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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心匣[刑侦]
　　作者：初禾二
　　文案：
　　季沉蛟曾经反复做一个梦，梦里他是另一个人，有另一个名字，执行一个他从不曾执行的任务。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潜意识里却有个声音告诉他，那就是你，你叫……
　　重案队接手一起命案，老房里一名中年男子遇害，行为古怪的租户凌猎成为唯一的嫌疑人。
　　携手查案，交集愈深，季沉蛟逐渐发现，他与凌猎似乎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阿豆，为什么幸运的永远是你？为什么我所获得的唯一救赎也要被夺走？”
　　“血缘的诅咒并不会在每一个个体上成立。”
　　内容标签：强强 业界精英 现代架空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季沉蛟 凌猎
　　一句话简介：悬疑刑侦
　　立意：人生是可以靠后天努力改变的
　　第一案：双师


第1章 双师（01）
　　二十一年前。
　　刚入秋，山里就下了一场大雪，枯枝败叶被压在积雪下，踩上去嘎吱作响。
　　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足迹，阿豆跑得快一些，退着朝后面的男孩喊：“阿雪，快点！”
　　他只穿一件漏着棉絮的旧袄子，缝着十多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姐姐活着时给他缝的，细看还有洗不掉的血迹。他的布鞋早就被雪水打湿了，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腿和脸一样冻得通红。但他的眼睛很亮，声音稚嫩而喜庆，说话时吐出大片白雾。
　　阿雪气喘吁吁，细声细气地说：“我跑不动了……你慢点，当心摔下去……”
　　“才不会！跑慢了他们追上来怎么办？”阿豆转身又跑。
　　阿雪捶捶疼痛的脚，小声抱怨：“又不是今天逃，阿豆……”
　　再一看，前面哪里还有阿豆？
　　狂风将雪掀起来，呼啸的风声充斥着整个听觉，阿雪茫然地望着前方，大声喊着阿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后退几步，又停下，忍着恐惧向前走去。风雪之中是一个断崖，阿豆就是在那里消失的。他趴下，朝着下方用力喊：“阿豆！阿豆，你是不是掉下去了？”
　　“阿——雪——”阿豆的声音不复活力，虚弱得像马上就要被大雪吞噬，“救命——”
　　“我这就下来！”阿雪看不见阿豆，背过身去，小心地往断崖下爬，但是很快他就停了下来。尖锐的石头刺破他的棉袄和手，棉絮像雪一样飞出去，又被血染红。他吓得不住掉泪，忍着痛爬了回去。
　　被雾和雪遮住的地方，阿豆还在叫唤他的名字。那种腔调他听过很多次，姐姐死去时就是这样，肚子开了个大口子，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喊他：“阿雪，好痛啊。”
　　他飞快擦掉眼泪，“阿豆，你等等，我下不来！我回去叫人！你一定要等着我！”
　　阿豆的声音好像更小了，“阿雪，救救我……”
　　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倒回来，不知是给阿豆打气还是给自己打气，“你不要死，我们要一起去南方的！”
　　一群眼神凶悍，装着作战服的男人骂骂咧咧上山，其中一人抓鸡崽儿似的拎着阿雪，阿雪哭着说：“阿豆就在那里，他掉下去了！”
　　悬崖边，男人将阿雪扔到一旁，绑上攀登索下降。阿雪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不久，男人回来，抡起胳膊就给了他一耳光。
　　他摔倒在地，张嘴就吐出一滩血。
　　“跑了。”男人又踹阿雪一脚，让人扛起来，带回村中。
　　这天后，阿雪和村里很多小孩都被关了起来，关在鸡笼子里，连偶尔去山上放个风都不可能了。因为阿豆跑了，剩下的孩子就要“分摊”惩罚。
　　阿雪不恨阿豆，阿豆一定是去看南方的春天了。
　　
　　南方的春天没有想象中的美好，总是下雨，连绵不断。阿豆“流浪”到夏榕市已有三个月，早前还能在垃圾桶翻到些残羹，雨不停歇，找到的食物都烂了。
　　距离他和卫叔走失也有半年了，他有点后悔没有听卫叔的话，在旅店老实等待。
　　他害怕等待，从小到大，等待伴随的只有厄运。他不能让山里的人找到自己，只有不断地跑，才有安全感。
　　但现在，别说是安全感，他命都快没了。很饿，找不到食物，也冷，姐姐说南方的春天姹紫嫣红，可他得到的为什么只有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和湿？
　　他又来到那个明亮的“玻璃房子”前，咽着唾沫，巴巴看着里面的大人和小孩。
　　桌上摆着很多食物，有炸成金色的鸡肉，有冒着气泡的饮料，隔着窗户他似乎都嗅到了香味，馋得不断舔嘴角。
　　他的嘴角破开好几天，老是好不了，舌头沾上血腥味，他有些眩晕。阿雪看到血就会晕，呜咧大哭，他不晕血，阿雪完成不了的任务，他都帮阿雪做。现在他只是太饿了，眼前才会出现好多重影。
　　没人告诉过他，“玻璃房子”是小孩子们的天堂，但他就是特别向往。因为他看见里面有很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他很想尝尝那金色的鸡肉。
　　不过过去的生活教会他不可幻想。他只是照例来看看，然后就要去跟流浪狗和流浪汉抢食物了。视线清晰了些，他这才发现，有个男孩正在窗边看着自己。
　　阿豆并不觉得奇怪，每次他来时，都有小孩看他，他们指着他，跟身边的家长不知说着什么，然后家长也看过来，有时怜悯，有时嫌恶，有时讥笑。
　　但那个男孩不同。怎么说，男孩虽然穿着干净的衬衣和开衫小毛衣，但是眼神和他一路上遇到的别的小流浪汉差不多。
　　没有怜悯，没有嫌恶，没有讥笑。男孩像个体面又善良的小少爷。
　　男孩跟两个家长模样的人说了会儿话，又看他，然后女人把桌上的食物收起，放在口袋里，男孩接过，飞快跑向店门。
　　阿豆第一反应是跑。
　　“喂！喂——”男孩一边追一边喊：“我给你带了鸡腿！”
　　温热的香气在湿冷的小雨中散开，阿豆停下脚步，警惕地转向男孩。男孩提起口袋给他看，“你饿不饿？我有好多鸡腿、翅膀，还有汉堡包，吃不完了，你能帮我吃掉吗？”
　　他们站在一棵树下，春天的新叶把雨挡住了——也可能是雨已经停下，夏榕市的小雨总是断断续续。
　　男孩把纸盒子揭开，推到阿豆面前。
　　阿豆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吃了可能会死，但他太饿了，抢过来狠狠往嘴里塞。金黄色的酥皮掉得他满身都是。
　　男孩错愕地说：“你慢点，我不吃，都给你。”
　　阿豆来不及说话，顾不上尝味，那股挖心割肠的饥饿褪去时，他已经将食物扫个精光。
　　他抬起头，有些戒备。
　　男孩系好塑料袋，“你没有家吗？”
　　他想了想，点头。
　　男孩四处看看，似乎是在分辨方向，然后指着北边说：“那你可以去福利院，一直往北走，有个铃兰香福利院。到那里，你就不会饿肚子了。”
　　“诚诚！”
　　不远处传来喊声，男孩回头挥了挥手，又说：“他们叫我了，我回去了。你还饿吗？”
　　阿豆默念着铃兰香、诚诚，摇摇头。
　　男孩笑了笑，“那再见，祝你好运。”
　　阿豆一直站在那棵树下，直到男孩和那对大人上车离开。后来雨水钻过树荫，滴落在他头上，他才从树下走出来，在十字路口茫然四顾，然后向北边走去。
　　“那腰鼓队是在开巡演吗？才半小时工夫就过来三趟了。”
　　傍晚饭点，农家菜馆的二楼包房里坐了十来号人，都是市局重案队的刑警。
　　夏榕市重案队唯一的女队员席晚半年前结婚，却连办婚礼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上周料理完一起案子，终于有了喘息之机，赶紧请同事们吃个便饭。
　　这店坐落在北城区餐饮一条街，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重案队刚落座，外面就响起滔天鼓声，法医安巡还开玩笑：“晚姐，你请了腰鼓队？”
　　席晚笑道：“对面那家江湖菜看到没？人家开张，请腰鼓队来造势的。”
　　安巡：“那咱正好蹭蹭这喜庆。”
　　腰鼓锵片听一会儿喜庆，听一小时那就头大了，好在刑警们都是干饭王，彼此之间也熟，没那么多礼节，风卷残云结束了聚餐。
　　离店前席晚叮嘱大家别忘了东西，走到窗边时又朝楼下看了看。腰鼓队再次“巡逻”到农家菜楼下，一群退休大姐穿着金红绸子功夫袍，手腕绑着彩带，彩带连着腰鼓和锵片，脸上化着过于浓艳的妆，一边打鼓一边报菜名。
　　夏榕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刮起了餐馆开业就要请腰鼓队的风潮，腰鼓队一般由退休大姐组成，偶尔看得见退休大爷。席晚正准备转身，余光忽然捕捉到腰鼓队里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那人也浑身金红绸子，头上还用同色绸子绑了两个丸子，脸颊两坨桃红触目惊心。“她”走在队伍最前头，身材高挑，像是踩着恨天高，但“她”脚上穿着的却是一双运动鞋。
　　席晚越看越惊讶，“她”腰鼓打得特别卖力，手臂舒展，彩带飞扬，宛如跳舞。
　　身为重案队的痕检师，席晚一双眼睛堪称“火眼金睛”，顿时看出那根本不是“她”，而是他。
　　穿着女装，扎着丸子，和大姐们一起痛快打着腰鼓的是个年轻男人！
　　男人的妆不知是谁给化的，那两坨腮红恐怕是拿口红抹的，就离谱。
　　可即便如此，也难掩男人出众的骨相。洗干净脸，再把丸子头拆了，应当是个清隽的帅哥。
　　“还不走？”身后传来一道醇厚的声音，席晚回头，连忙招呼，“头儿，快来看，腰鼓队里有人男扮女装。”
　　季沉蛟，重案队队长，闻言也往窗边一站，一眼便看到了席晚说的男人。
　　席晚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男的打腰鼓，你说他怎么想的？”
　　大约受惠于修长的身姿和手臂，男人打得很有美感，妆容虽搞笑，整体却意外地协调。
　　“不奇怪。”季沉蛟视线落在男人头上的两颗丸子上，“腰鼓对力量的要求不低，青年男性体力充沛，倒是比她们更适合。”
　　席晚只是想吐个槽，没想到季沉蛟回答得这么严谨，开起玩笑：“那头儿，你也报个腰鼓队？”
　　季沉蛟正要开口，男人仿佛注意到斜上方的视线，抬头向窗口看来。席晚立即闪开，季沉蛟与男人目光相触，轻轻蹙了下眉。
　　男人顶着一张花脸，唇角噙着未来得及消去的笑，似乎被人盯着也不恼，分秒后别开视线，又跟着大姐们向前走去。
　　重案队下楼时，腰鼓队已经走远，季沉蛟下意识看向腰鼓队的方向。
　　“队长？”安巡喊：“你在看什么？”
　　季沉蛟收回目光，跟上大部队，“没，喝不喝咖啡，我请。”
　　
　　七点多，腰鼓队在江湖菜门口整队，队长强春柳跟老板扫码收钱，美滋滋地分给队员们。她组织有方，队员给力，短短一年间她们春柳腰鼓队已经在北城区打出声名，连南边的单子都接过不少。
　　“小凌，来，我扫你。”强春柳招呼凌猎。凌猎拿出一部和大姐们差不多的手机，收到五十块。
　　“谢谢姐。”凌猎收到钱后把手机放进一个土气的腰包里。强春柳看看他的手机，又看看他的腰包，忍不住唠叨起来，“小凌啊，要不你换个手机？包也换一换？”
　　凌猎茫然，拿起腰包翻来覆去查看，“没破啊。”
　　强春柳更是操心，“这种包都是我们这些嬢嬢买菜时才用的，我都嫌它土，你一个小伙子用它多寒碜？手机也是，我看你们这岁数的孩子都用苹果啦华为啦，你那个……不像年轻人用的。”
　　凌猎丝毫不局促，眉眼柔和地笑了笑，“但是我穷。”
　　强春柳，“……”行吧，一句话就给她堵了回来。
　　江湖菜管一顿饭，大姐们都往店里走，强春柳问：“小凌，吃了再回去吧？”
　　凌猎说：“我不吃了，进去洗把脸就走。”
　　强春柳见他往洗手池走去，便和姐妹们上了桌。在她看来，凌猎有些怪，两个多月前突然说要加入她们腰鼓队，把她吓一跳，还以为是什么新型骗局，来诈她们老姐妹的钱。
　　可凌猎打鼓认真，长得还好，自从有了凌猎，她们的生意都兴隆了不少。大家很快接受了这个奇怪小年轻。
　　想到这儿，强春柳醋劲十足地哼了一声。其实春柳腰鼓队过去生意比现在更好，远近哪家餐馆开业少得了她们？也就那红云模特队突然冒出来个妖艳的“美帽皇后”，才抢了她们的风头。
　　搞不懂老板们怎么想的，开业不打腰鼓，请一堆老姐儿去走秀，一把岁数了还打扮得跟闺女似的，臊不臊啊？强春柳不屑归不屑，却在视频平台木音上关注了“美帽皇后”，动不动就去骂她两句，再学学她的妆容和打扮。
　　今天她们的妆就是照着“美帽皇后”学的，但好像没学到精髓，强春柳打算给腰鼓队强化一下学习，找时间也学学怎么走秀。风光不能老让别人占了不是？
　　好在她手上还有凌猎这张王牌，凌猎要是每次活动都能来就好了。
　　强春柳心里不免疑惑，凌猎偶尔参加活动，来了也不吃饭，拿到钱便回去，问就是家里有饭。凌猎应该很缺钱，那为什么有饭不蹭？
　　凌猎洗干净脸，丸子也拆了，及肩黑发沾着水珠，几缕贴在脸上，被乍暖还寒的风一吹，凉意从肌肤渗入。他像是贪恋这常人不喜的寒冷，微扬起面，惬意地深呼吸。
　　下了公交，凌猎直奔月亮花幼儿园，看见紧锁的门才想起幼儿园每天六点关门。
　　常识，又没记住。
　　凌猎在这间幼儿园当志愿者，食堂每周有三天会供应他的梦中情包——酱肉包子，今天错过了。
　　凌猎也没很在意，幼儿园对街有家麦当劳。麦当劳和酱肉包子相比的话，唯一的缺点是得花钱。
　　半小时后，凌猎拎着麦当劳口袋回到租住的老房子。
　　上个世纪的房子，没电梯，隔音效果奇差，好处是便宜，而且摊贩没人管，小摊摆得热火朝天，想吃什么都买得到。
　　凌猎喜欢。
　　进屋前还碰到个小插曲，四楼有两户房门大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声如响锣，喊着小孩的名字，叫他们在过道上跳操，看见有人经过，也丝毫没有让一让的意思。
　　凌猎侧着身子从大人小孩旁走过，来到4-2门口，正要开门，一个小孩喊：“哇！好香！我要吃！”说着就要抓凌猎的口袋。凌猎瞬间抬高手臂，小孩抓了个空，旋即向大人告状，“他不给我吃！”
　　妇人不满地看向凌猎，凌猎没搭理他们，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妇人护住小孩，“不给就不给，少去招惹他，他没工作，是个二流子……”
　　“二流子是什么？”
　　“就是坏人，会吃小孩。”
　　外面的对话凌猎听得清清楚楚。他无所谓地轻嗤，洗手拆开口袋和纸盒，看见鸡腿堡和鸡翅时，眼里浮起单纯的笑意。
　　
　　半个月后，春回大地。
　　不知有多少年历史的老树开枝散叶，绿枝伸到了灰色尸体般的老楼里。王丽芬带着孙子买完菜，又像往日一样大敞着门，端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剥豆角，让孙子满楼道跑。
　　“奶奶！我想吃麦当劳！”孙子自从上回看见4-2那男的提着麦当劳口袋，就像中了邪似的，见天儿要吃麦当劳。他们家又不是有钱人家，周末吃一回还差不多，天天吃哪遭得住？
　　王丽芬在心里骂4-2，斜着眼睛往4-2方向瞅了瞅，孙子扑过来又哭又闹，“不吃豆角，要吃鸡腿！”
　　“吃吃吃！吃你个老母！”王丽芬喝道：“你去看二流子给不给你吃！”
　　孙子哭哭啼啼半天，还真往4-2去了。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扒着门缝看，不料门一下被推开了。他生怕被坏人看见，赶紧躲开。
　　等了几分钟，没动静。他胆子壮了些，在好奇的驱使下再次走到4-2。
　　门里阳光大盛，窗帘被风鼓起来，在地上晃出波浪一般的阴影。
　　孙子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坐在阳光中心的人，他穿着金红色的绸子功夫袍，头上扎着两个丸子，腰上绑着鼓。阳光将他的脸照得惨白，好似一张没有染色的纸。他的功夫袍被浸透，那些深色的液体好像是血。
　　孙子后退，哆嗦得牙齿打颤。
　　王丽芬剥完豆角，喊他半天他都不答应，骂着过来逮人，“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狗屎玩意儿，你爸……”
　　骂声戛然而止，几秒种后，楼里锅碗瓢盆和电视机的噪音被王丽芬的尖叫覆盖。
　　“死——死人了！”


第2章 双师（02）
　　斜阳路在夏榕市是个很尴尬的存在。
　　北城区把它左边圈起来搞文化长廊，而它右边紧靠中城区商业集群，高楼林立。斜阳路却哪个区的福利都没沾到，满街满巷都是上世纪的老房子。
　　重案队的车停在斜阳路外面，开不进去了，路口三轮车、板车叠罗汉似的，早前到达的分局警车怕倒不出去，停得更远。
　　车门打开，安巡和席晚提着勘查箱就跑——他俩是法医和痕检师，出勘现场时跑得最快。季沉蛟紧接着从车里下来，却没急着往人群中挤，环视一番周围的环境。斜阳路就像钢筋水泥中一个难看的疮，房屋老旧，路上只要有空当，就有做小买卖的板车。
　　斜五巷的案子早上就传开了，前面正口若悬河，宛如亲临现场的炸豆干小贩看见警察，连忙住了嘴，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季沉蛟也冲他笑了笑，拐过板车，朝里走去。身后，小贩又讲开了，“死的是个外地人，穿的是旗袍，叉开到了这儿，里面啥都看得到！结果你们猜怎么的？是个男人！再一查，嚯，是个两面人……”
　　死者并不是什么两面人，但一桩凶杀案会转移到重案队手上，横竖有特别的地方。
　　今天早上，北城区分局接到报案，报案人王丽芬说住在他隔壁的人死在家中，小孙孙吓得魂出了窍。
　　分局刑侦中队立即赶到，封锁现场。案发地是一栋八层高的老式楼房，中空之字形楼梯，一层四家人，每一户客厅的窗户都有一扇窗户朝向走廊。
　　据王丽芬说，4-2的门没锁，孙子一碰就开，开了就看见里面的死人。那人是去年底才住进来了，是个年轻男人，没正经工作，神出鬼没，还喜欢吓唬小孩子。
　　刑警问她为什么知道对方没正经工作，她反问：“我家儿子媳妇每天七点就出门上班，他中午才出门，哪个有工作的像他这样？”
　　死者穿的是女款功夫袍，戴着假发，这些都是死后被换上去的，凶手在杀害他之后，还特意给他换上女装，这很不寻常。但真正让分局警惕起来的还是死因。他被拧断了脖子，并且除了胸口和手臂的轻微按压伤，没有其他挣扎痕迹。
　　这就说明，凶手是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制服并让他毙命，堪称职业杀手的手笔。
　　凶手是个熟手。这就不是分局可以自行侦查的案子了。
　　重案队在出发前，季沉蛟看过分局发来的现场照片，死者起初坐在地上，背靠折叠桌的桌腿，脑袋歪向右侧。分局同事赶到后，将他平放在地，假发因此掉落。
　　季沉蛟觉得坐着的死者有些眼熟，但摘掉假发后，整张脸露出，是个稍微秃顶的中年男人，那种熟悉感又消退了。
　　季沉蛟经过贴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癣广告，来到4-2，亲眼见到死者的一刻，突然明白眼熟感是怎么回事了——半个月前，席晚请客吃饭那天，腰鼓队里有个男人正是这般打扮！
　　男人那抬头看来的眼神忽地变得清晰，季沉蛟怔了一瞬，是他？不，照片上不像同一个人。
　　早一步赶到的席晚也发现了，喊道：“头儿，你记不记得那个打鼓的帅哥？”
　　季沉蛟戴好手套鞋套，蹲在尸体边，仔细端详尸体面部和身体，摇头，“衣服差不多，但不是同一个人。”
　　“是不像，那帅哥也就二十多岁，肯定不到三十。”席晚纳闷，“这身衣服是有什么说道吗？非给人换上？”
　　安巡和分局的法医正在交流尸检看法，安巡同意分局法医的判断，死者颈椎折断得很利落，不是重物击打或者反复掰折，而死者胸膛和手臂的伤痕是凶手从后面束缚住死者所致。
　　“门内外有明显拖拽痕迹，在走廊、楼梯也发现了死者的足迹，屋里有三组足迹，分别与鞋架上的鞋纹能对上，是这里住户的足迹。但C组足迹出现在拖曳痕迹之后，很可能就是凶手的足迹。”席晚和季沉蛟一同走到门口，上手演示。
　　“结合安巡他们推断的死亡时间，凶手是今天（四月六号）凌晨零点到两点动的手，凶手就站在门里，走廊的灯坏了，时间又晚，屋里不开灯的话，经过的人注意不到门开着。”席晚左手扣季沉蛟双手，没扣住，右手更是因为身高差了一大截，不能像凶手那样勾住季沉蛟锁骨。
　　她撒开手，“没事长这么高，就意会一下吧。”
　　就算席晚不演示，季沉蛟也想象得出当时的场面，一边打量屋里的陈设一边说：“三种足迹都属于住户，凶手就是住在这里的人？”
　　“但报案人王丽芬说死者才是这里的住户。我们都觉得不对。”分局刑警说：“她说住在这里的是个年轻人，长得好看，但是个混混，这人起码四十了。我们请她认尸，她不肯。”
　　一提到好看的年轻人，季沉蛟和席晚相视一眼，不免又想到那个打腰鼓的男人。
　　这套房两室一厅，家具虽然老，但收拾得很干净，一间屋没有住人的迹象，打开还能嗅到长期关闭，不通风的味道。另一间的棉被叠得整齐，衣柜里放着防尘袋封好的棉被，六七件男士T恤、运动服、外套分类挂着。
　　住在这里的人应该很爱做清洁。
　　门口有个塑料鞋架，粉红色，五元店里常见的便宜货。但它和其他家具很不同，因为它是新的。鞋架上摆着一双凉拖鞋、一双棉拖鞋、一双黑蓝相间运动鞋，分别能与屋里的足迹对应上。
　　“C足迹对应的就是这双鞋。”席晚指了指运动鞋。
　　季沉蛟觉得古怪：“他离开时换鞋了？还放回鞋架？门口的足迹呢？”
　　“门口足迹太多，难以分辨。”席晚皱着眉，“这案子有点怪。”
　　现场勘查还没有结束，但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忽然，楼上传来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声，像是刚睡醒，“谁死了？你们看见我家男人了吗？看热闹去了？”
　　季沉蛟立即来到走廊上，女人正好冲下来。她头发枯黄蓬乱，穿着珊瑚绒睡衣，纹的眉毛和嘴唇掉色了，和她松弛的皮肤一样缺乏生机。
　　季沉蛟看一眼楼上，又看往屋里，脑中描摹出夜里可能发生的情形——住在4-2的人藏在黑暗里，住在楼上的人像往常一样凌晨回家，走在闭着眼睛都找得到方向的路上，毫无警觉心，却突然被一双伸出的手勒住、拖入、毙命。
　　季沉蛟问：“你住几楼？”
　　女人嗓门嘶哑，显然抽多了烟，“六楼？你们看见我男人了吗？”
　　季沉蛟说：“你男人是谁，有没照片？”
　　女人摁亮手机，桌面就是他们的合影。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秃了顶。
　　虽说人生前死后容貌会有很大的差异，但季沉蛟与尸体打过太多交道，一眼看出躺在里面的就是女人找的人。
　　女人探头探脑，视线越过季沉蛟，落在死者脸上。她茫然地“啊”了一声，捂着嘴，“那不是……那不是……”
　　死者身份因这个插曲突然明了。
　　黄勋同，四十岁，无固定职业，目前在火锅店、麻将馆帮工，每天半夜回家是常事，偶尔打通宵麻将，然后直接去菜市场拿钱卸货，酒瘾和赌瘾都很大，在外阔气。
　　他住在6-3，和邵铃同居。邵铃也无固定职业，在按摩店、发廊做灰色生意，三十九岁。
　　两人没结婚，没儿女，凑合过日子。
　　邵铃看完尸体，愣了半天，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悲伤的情绪，只是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安巡正要将尸体带走时，邵铃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掉下两滴泪，手背一抹，再也哭不出来。
　　“死就死了，反正也过不下去了，老娘正好换个男人。”她歪头看着安巡，上手就要调戏，“这位哥哥白净，跟姐姐谈个？”
　　安巡是重案队胆子最小的，不经吓，连忙退到席晚背后。
　　“啧，没劲。”邵铃拍拍双手，拍灰似的，“那我走了。”
　　季沉蛟抬手一拦，“你暂时不能回去，有些情况还要跟你了解。”
　　邵铃很不耐烦，被带上警车时骂道：“那种老东西死了就死了，有个收尸的就不错了，还查个球！”
　　和勘查工作一同展开的是邻里排查，得知死的不是住在4-2的人，王丽芬吓得脸都白了，“那就是他杀了人！我就说那不是个好人！”
　　王丽芬只会骂，却说不出4-2姓甚名谁，好在她有4-2户主的电话，“这家姓记，他爸以前住这，走了好几年了。”
　　季沉蛟一通电话将户主记展叫来，这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一见4-2的情况，立即破口大骂，说好不容易租出去，眼看着可以躺着收钱了，没想到招了灾星。
　　季沉蛟觉得奇怪，“以前租不出去吗？”
　　记展直甩脑袋，面容凄苦，“这是我爸的房子，他过世了。你说吧，他是在临终关怀医院走的，遗体都没抬回来过，根本不算死在家里。但我这房就是租不出去，每次本来都谈好了，租的人不知道听谁嚼舌根子，又不肯租了！”
　　“哎！小凌不嫌弃，说我这房采光好，通风好，冬天能吹凉风。真是个怪人，冬天哪家哪户不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我早该想到他有问题！”记展边说边拿出带来的租房合同，中间夹着租户的身份信息，“看吧！”
　　季沉蛟接过，看见那复印件上熟悉的脸。原来那个打腰鼓的男人名叫凌猎。


第3章 双师（03）
　　证件显示：凌猎，二十八岁，夏榕市白香县人。
　　“他说他是来打工的，想找个住处。”记展越说越难过：“我们这个房子，是老瓷砖厂建给工人住的，厂子早没了，工人很多也不住这里了，都租出去，这一片都是这么搞的。所以我没觉得小凌有啥，哪知道……哎！”
　　左邻右里都来了，七嘴八舌。
　　“他打啥工？就没见他早上七八点出过门！”
　　“我有次起夜，我们家客厅那帘子没拉，我看见他才回家，那都半夜四点了！”
　　“他穿的那些衣服也怪，对了，我听说他净和那群跳舞的老太婆一起。”
　　“肯定是杀了人，跑了！”
　　屋里打扫得太干净，垃圾全部倒掉，冰箱空空荡荡，确实有点像跑路。但季沉蛟越看越觉得站不住脚。
　　这个叫凌猎租住在这里，杀了自己的邻居，给他换上自己打腰鼓时的衣服，动机是什么？杀人的手法还那么熟练，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潜伏在这里就等着行动？真有这么专业，还不怕暴露身份，为什么要住小半年才行动？
　　但无疑，现在凌猎是头号嫌疑人，当务之急是找到他。
　　记展的合同上有凌猎的联系方式，季沉蛟打过去，却显示已经关机。这就更像畏罪潜逃了。
　　季沉蛟让技侦追踪这个号码。重案队的技侦叫沈栖，是队里的老幺，网络技术非常了得，为人处世却少根筋，连刑侦支队的队长和副局他都敢呛两句，唯独佩服季沉蛟，是季沉蛟迷弟。
　　“好的哥，交给我！”沈栖喜滋滋地接过任务。
　　凌猎暂时下落不明，其他侦查却在紧锣密鼓地推进。斜阳路的住户对凌猎知之甚少，对黄勋同却是人人都能说上一嘴。
　　黄勋同在这儿住了起码有十年了，起初是租住，后来摆摊、搬货、洗碗攒下些钱，就从户主手里把房子买下来。买得早，加上斜阳路的房子又破，户主急于出手，让黄勋同捡了漏。
　　要说名声，黄勋同的名声比凌猎更差。早前几年，他还算安分，同时打几份工，白天在工地下苦力，晚上在夜场当保安。但后来大概是攒够钱了，又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栖息之地，他开始游手好闲，还总带按摩女回来。
　　现在住在他家的邵铃算是他处得最久的。
　　“他这种人咱见得多了，乡下来的，没爹妈管，也没个扯证的女人，一辈子就这样。”和黄勋同都住在六楼的邻居说：“他家里那些事我也不瞎说，但烦就烦在，他爱喝酒，经常半夜回来，铁门关得哐当响，吵得我们家孩子睡不着！”
　　另一位邻居说：“他还爱赌呢！说是在麻将馆帮忙看场子，不就是自己爱赌吗？打得还大，有次他欠别人钱，都闹到家里来了，我铁门都不敢开！”
　　“这人以前不这样，和和气气的，不知道受了啥刺激。”
　　“更年期？男的也有更年期？”
　　季沉蛟发现，不少人都提到黄勋同性格和生活作风有个转变期，但又说不出具体时间，反正就是最近几年。
　　最近几年黄勋同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这我哪知道？”邵铃到了市局后又十分稀奇，跟个观光客似的四处碰碰瞧瞧，还跟女警讨烟抽，得到一瓶旺仔牛奶。
　　“你们真好玩儿，拿这么好的东西招待我，是不是想贿赂我啊？”邵铃喝了一口，五官皱在一起，像是拼命品尝。
　　女警是支队的文职警官，有时来重案队帮忙，邵凌给她整得有点不会了——这算什么好东西？她买了一箱放在办公室，想喝就拿一罐，又不贵。
　　季沉蛟倒是懂邵铃的举动。小时候经历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这种小孩子都爱的罐装牛奶是不可及的奢侈品。
　　邵铃大约有个贫乏不幸的童年。
　　“你和黄勋同是怎么认识的？”季沉蛟问：“什么时候？”
　　邵铃双手握着罐子，在掌心小心地滚了两下，放在桌上，“我给人洗头，他来我们店买服务，就这么认识的。两年前吧？但那时他有别的女人，我和他只是顾客和服务员的关系。他跟我聊天，说他找了一年多人了。”
　　邵铃所说的洗头，当然不是普通的洗剪吹。
　　季沉蛟说：“你和他处得还挺久。”
　　邵铃嘎嘎笑起来，眼中沧桑，“是吧，他说喜欢我，后半辈子要和我一起过。后来他不让我在那上班了，和他住一起。他倒好，给人当了中介。”
　　季沉蛟问：“拉客？”
　　邵铃说：“对啊，从中抽点成。哎这位警察妹妹，别这么看着我，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们不是，我们是蚂蚁蟑螂臭虫，想活下去不就得干点脏事儿？我知道我们违法，但黄勋同都死了，无所谓了。”
　　见邵铃有聊天的兴致，季沉蛟说：“我听你们邻居说，黄勋同以前老实勤劳，房子都是他一点点攒下来的。他怎么变成这样？”
　　“我也听说了，但那在我跟他好上之前。我问过他，他说娘们儿管这么多干什么。你们可别把他的堕落赖到我身上啊，他是堕落了才遇到我。”
　　季沉蛟理出时间线，黄勋同是在三年前改变。这案子可能得从三年前查起。
　　季沉蛟问：“他家里情况你知道多少？”
　　“几辈子农民，他爹妈早死了，没个亲戚。”邵铃说：“他这人也没什么朋友，喝酒都是一个人喝，我算他一个朋友。他现在死了吧，我才觉得他心里肯定憋着什么事。”
　　季沉蛟说：“那你这位朋友遇害，你好像没什么触动。”
　　“嗐！”邵铃又笑起来，“帅哥，你还年轻，我看你是好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吧？你理解不了我们，我和黄勋同就是搭伴儿过个日子，人在的时候好好过，人没了……也就那样。”
　　季沉蛟回市局后，案发现场的走访由重案队的大哥梁问弦组织进行。梁问弦资历深，但性子温吞，这些年越来越佛，不爱扛大梁，心甘情愿给季沉蛟当副手。
　　梁问弦查到点东西，有几名居民说，年初看见黄勋同和凌猎发生过争执，具体原因不清楚，当时是晚上十二点左右，黄勋同醉醺醺回家，遇到不知为什么在巷子里游荡的凌猎，黄勋同推了凌猎。后来黄勋同一提到4-2，张口闭口就是“那个小白脸”。
　　作为积怨导致的激情杀人，这倒是算一个动机，但关键是凶手的作案方式让人联想到熟手，已知的线索都太零散，难以分析真正的动机。
　　要判断凶手是4-2的住户还是另有其人，一个间接方式是查门锁有没有技术开锁的痕迹。用钥匙开锁和用工具开锁虽然都不会破坏锁，但痕检师是能够发现两者差异的，因为工具开锁会留下钥匙开锁不会留下的少量摩擦。
　　“是钥匙开的。”席晚说：“但是这双鞋有点问题。”
　　季沉蛟拿起鞋，“足形不同？”
　　席晚点头，在电脑上演示建模，“同一个人穿，脚掌造成的凹陷应该一致，但这双鞋有双重凹陷，虽然很轻微，但还是留下了。而且鞋子被略微撑大。你看这些折线痕迹，是塑料鞋套的褶皱留下的。”
　　季沉蛟说：“有人赤脚套上鞋套，再换上这双鞋，伪装成4-2的住户行凶，事后再把鞋放回去，清理掉走廊、楼梯上他原本的足迹。”
　　“从鞋来判断是这样。”席晚皱眉，还是想不通，“但凶手一定是用钥匙开的门。凌猎如果没问题，为什么至今联系不上？”
　　季沉蛟再次联系记展，问他4-2门锁的事。记展说租给凌猎时换了锁，但自己不放心，找凌猎要来一把钥匙，保证不会私自去开门。
　　“钥匙还在吗？”季沉蛟问。
　　记展说：“当然在！我收得好好的！”
　　安巡完成尸体解剖，给季沉蛟送来报告，“和现场判断吻合，黄勋同遇害前曾饮酒，这导致他在回家路上神志不清、反应慢，遇袭时毫无招架之力。还有一点，他右手手臂有严重旧伤，曾在青少年时期骨折过。”
　　明显的旧伤在确定尸体身份时很有用，但此时死者身份已定，旧伤的作用就不那么大了。
　　安巡道：“估计是十多岁时打架斗殴导致的。”
　　季沉蛟通读报告，又来到技侦办公室，沈栖正戴着耳机埋头工作。
　　“小凌，快看看我这姿势对不对？”强春柳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朝凌猎直挥，“我怎么觉得腿不该这么放呢？”
　　春光灿烂，庙山公园全是穿红戴绿，恨不得变身彩虹的退休大姐。这几日晚冬的梅花开最后一波，满山桃红，美不胜收。
　　强春柳在木音上刷到“美帽皇后”的视频，梅花树下美帽缤纷，彩裙飘飘。她又羡慕又酸，组织腰鼓队到庙山团建，清早就来占地盘，还提前通知了凌猎，但凌猎上午在幼儿园做志愿者，下午才姗姗来迟。
　　拍了一天照，强春柳的妆都花了，汗水直流，越拍越觉得不像“美帽皇后”，很是泄气。
　　“春柳姐，你这样就很好看，来，你们站近一点，再来一张。”凌猎笑道：“我拍了啊。”
　　拍了几十张，还有许多段视频，大家都累了，坐下来休息。大姐们对团建准备充分，卤味、凉面全都带着。强春柳招呼凌猎一起吃，凌猎给她看自己从幼儿园领的免费酱肉包子。
　　强春柳直皱眉，想不通这么漂亮一小伙子，怎么爱吃臭熏熏的包子。而且包子凉了，那还能吃吗？于是赶紧给凌猎拌了碗凉面，放上卤肉，“不吃你那个，尝尝大姐的手艺。”
　　凌猎也不拒绝，道过谢之后端起就吃。强春柳看着开心，“能吃是福。”
　　这时，对面的亭榭长廊传来一阵喧嚣，为首的女人戴着华丽的花帽，好些退休大爷给她们拍照，其中还有个穿白衬衣的年轻人。
　　强春柳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今天真是不巧，她学“美帽皇后”来庙山拍照，竟然就遇到了“美帽皇后”。
　　晦气！强春柳转身不再看，想到拍照时凌猎说的“你这样就很好看”，忍不住给凌猎看“美帽皇后”的视频，“小凌，你老实说，我有她好看？”
　　凌猎吃完凉面，“春柳姐，她有她的漂亮，你有你的美。我不认识她，但我认识你，你对我好，还给我做凉面，带我赚钱，你哪儿不如她？”
　　强春柳知道自己肯定不如“美帽皇后”，但听了凌猎这席话，到底舒坦许多，打起精神，不久又招呼大家摆造型。
　　“美帽皇后”那边声势太大，凌猎不由得又看去一眼，那穿白衬衣的青年也看过来，离得太远，并未对视。
　　凌猎想起自己给大姐们拍了这么多，还没自拍，于是拿出手机开机。
　　同一时刻，市局重案队，沈栖摔下耳机，“哥，找到了，在庙山公园！”
　　季沉蛟立即带队出发。
　　凌猎手机蹦出数条信息和未接，他看也没看，用镜头框住自己和身后繁盛的梅花，露齿而笑，比了个“yeah”。
　　重案队赶到时，强春柳刚宣布团建结束，凌猎有些困了，坐在梅花树下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些眼泪，睫毛湿漉漉的。
　　季沉蛟出示证件，视线几乎被他那双无辜甚至有些迷茫的眸子黏住。
　　凌猎看清证件，神情更加疑惑，没扎住的头发掉出一戳，轻轻歪头，“嗯？”


第4章 双师（04）
　　重案队上下通传，季队带回一卖萌的可疑分子，还是个男的。沈栖一口珍珠噎在喉咙里，放下奶茶就要去长长见识。
　　凶案虽然发生在凌猎家中，但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他一定是凶手，他被暂时带到问询室，之前给邵铃做笔录的那位女警还问季沉蛟要不要给他也准备一罐旺仔牛奶。
　　季沉蛟：“……”
　　大多数突然被警察拦住的人都会经历懵怔、害怕、愤怒等阶段，真正的凶手往往还会或口若悬河，或装傻充愣。凌猎的反应却自始至终平淡，就连得知警方在他家中发现一具尸体，他目前已是重点调查对象，他也只是挑起一边眉，卡了两秒才吐出一句：“哦，那我很像凶手吧？”
　　太阳已经西斜，金光穿过梅花，落在他深棕色的眼中，带着点红。轻松，无所谓，太像一个反社会杀人狂了。
　　季沉蛟说：“麻烦你跟我回一趟市局，交待你昨晚在哪里、做什么。”
　　凌猎点点头，双手并拢送到季沉蛟面前，还往上递了下。
　　季沉蛟：“手铐？不至于。”
　　“哦。”凌猎收回手，笑道：“没经验，以为你要扣我呢。”
　　强春柳和其他大姐看到这一幕，立即赶上来，“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抓小凌？”
　　大姐们非要重案队给个说法，季沉蛟只得说有案子需要凌猎协助调查。
　　强春柳不放心，挡在凌猎面前，“他是个好小伙子，我给他担保！”
　　大姐们战斗力强，最后还是凌猎将强春柳劝回去。
　　上了警车，凌猎忽然说：“我见过你。”
　　季沉蛟假装不记得，“哦？我没印象。”
　　凌猎说：“你是负责人吧？”
　　季沉蛟：“嗯，重案队队长。”
　　不料凌猎却叹气，“重案队队长记性差、观察力差，能力一定高不到哪里去。我命运堪忧。”
　　季沉蛟头一回被嫌疑人质疑能力，偏头打量凌猎。凌猎却全无被凝视的不自在，“我的担忧很奇怪吗？我没杀人，有人陷害我，还让我无家可归。现在我需要你们还我清白。但重案队的队长连见过我都不记得，我还能指望他给我洗清嫌疑？”
　　负责开车的队员噗嗤笑出来，季沉蛟脸色一沉，“你有点意思。”
　　“大家都这么说。”凌猎笑呵呵的，“人嘛，活着就是要开心。”
　　可能也有车上这一遭的原因，季沉蛟不肯给凌猎旺仔牛奶。凌猎讨了杯咖啡，“有什么尽快问，我困了。”
　　沈栖单是看着监控都冒鬼火，这人脸皮真厚，还调戏他哥！
　　季沉蛟说：“困？昨晚没睡觉？”
　　凌猎：“对啊，哎，昨晚真不该出来，在家睡觉的话，我就不会坐在这儿的吧？”
　　季沉蛟：“昨晚上哪儿去了？”
　　“骑车夜游，三点多看了场电影，一觉睡到天亮，电影院的清洁工拍我这儿，叫我别睡了，上班了。”凌猎拍拍自己的肩，又往运动裤口袋里翻了翻，“我还有票根……噢，票根在包里，包被你们收走了。”
　　席晚在耳机里说：“头儿，确实有票根，三点十五开场，五点结束，东城区万滨路的蓝隆电影院。”
　　季沉蛟说：“斜阳路在北城区，你大半夜跑到东城区看电影？还骑车夜游？”
　　“个人习惯，我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扫街’。”凌猎不紧不慢地回答：“一个城市只有在绝大部分人都入睡后，才会向夜猫子们展示真的一面。而且……”他笑起来，“春天不是到了吗，夜里的花香比白天浓郁多了。”
　　沈栖握拳，“哥！他在撒谎！”
　　无论谁听见这番言论，都会觉得凌猎在掩饰什么，试图激怒警方。但季沉蛟好似真的听进去了，“那你昨晚‘扫’了哪些地方？”
　　“唔……”凌猎托住下巴，报出七条街道、三个社区，还包括沿途经过的十几家餐馆、店铺。
　　季沉蛟始终看着凌猎的眼睛，脑中浮现出一张城市地图，街道挨个点亮，从北到南，和凌猎说的毫无偏差，连红绿灯都包含在内。
　　沈栖用平板查地图，有些惊讶，“他全都记住了？”
　　这一刻，季沉蛟确定凌猎不简单。他能熟记夏榕市的每一条街巷，是因为他受过专业训练。凌猎一个无业游民“扫”一回也能记住？
　　“我真没杀人，电影院有监控，你们去调一下就能看到我。”凌猎摊开手，“我经常半夜看电影，票根都在，不是只有昨天看。”
　　季沉蛟说：“原因？”
　　凌猎说：“我骑车经常骑太远，懒得回去，又很困，住酒店贵，睡两三小时就得起，网吧有人抽烟，按摩店要被扫黄，电影院最舒服。”
　　现阶段线索差了太多，季沉蛟没跟他打逻辑战，往下问：“离开电影院后，你去哪了？和腰鼓队的大姐在一起？”
　　“那倒不是，我上午要上班。”凌猎双手摆在桌上，姿势很老实，“看不出来吧？我还是幼儿园的志愿者。”
　　幼儿园？季沉蛟顿时警惕，“哪个幼儿园？”
　　“月亮花，和斜阳路隔着一条街，是他们小区自办的幼儿园。”凌猎东拉西扯：“他们的酱肉包子好吃。”
　　季沉蛟说：“带小孩？你喜欢小孩？”
　　凌猎眨眨眼，“季队长，你真的能还我清白吗？我有点担心了。”
　　季沉蛟：“？”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们的酱肉包子好吃，所以我才去的啊。”凌猎说：“你还问我原因？”
　　沈栖气得不行，“你你你！”但他只是看监控，再生气凌猎也看不到他。
　　“行吧，你说的这些我都会去核实。”季沉蛟倒是稳得很，“你手机平时不开？”
　　凌猎：“个人习惯而已，需要用时再开，据说这样可以用得久一点。”
　　季沉蛟：“丢过钥匙吗？”
　　凌猎：“没有，房东说不定丢过。”
　　季沉蛟又问凌猎除了幼儿园、腰鼓队的工作，还做过什么，来夏榕市之前做什么。
　　凌猎对答如流，自称虽然籍贯在夏榕市，但是念小学时就跟父母到了国外，父母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后来做黑旅游，他打点下手。父母过世后，他又坚持了几年，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只得回到故乡。
　　故乡物是人非，亲戚早就没联系了，他去其他城市游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在夏榕市谋生，斜阳路房子便宜，零工也好找，于是安顿下来，送过货，送过外卖，还去汽修厂干过，新鲜劲一过就换下一个。
　　这种把人生当做一场游戏的人倒不是没有，但在普通人看来多少有些奇怪，更何况凌猎牵扯进了案子，还有异于常人的观察力记忆力，怎么看都像个狡猾的犯罪分子。
　　季沉蛟申请将他暂时扣留在市局，他得知后很理解地点点头，“应该的，今晚吃什么？”
　　这时问询已经结束，沈栖俯冲到问询室，“你还惦记吃的？”
　　凌猎瞥他一眼，“警察不给包饭？那我就要闹了。”
　　沈栖一点就炸，“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去找出你的破绽！”
　　季沉蛟把沈栖支开，“包饭，你有要求？”
　　凌猎：“我想点麦当劳可以吗？我有券，你拿券去买，给你省钱。”
　　季沉蛟：“……”
　　凌猎：“市局斜对面就有一家，据说是夏榕市第一家麦当劳。”
　　季沉蛟轻嗤一声，“知道得还挺多。”
　　“因为我是鸡翅的忠实拥趸。”凌猎想要回手机，给季沉蛟优惠券。季沉蛟摆摆手，示意他老实等着。
　　凌猎确实够老实，季沉蛟一走，他就躺在沙发上抱住自己睡大觉，睡了几分钟觉得冷，还要了一条毛毯盖着。
　　“这心也太大了，住旅馆都没他舒坦。”席晚啧啧称奇，又给季沉蛟带来一个消息——记展刚才打来电话说，4-2的钥匙死活找不到，但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有丢。
　　“那就是丢了。”季沉蛟坐下，右手支着额头。现在主要的侦查思路有两条，第一，凶手就是凌猎，此人行为举止怪异，不排除故意误导警方的可能，第二，凶手嫁祸凌猎，在某个时间盗走记展的钥匙。
　　但凌猎为什么要杀害黄勋同？不知名凶手为什么要嫁祸凌猎？黄勋同为什么会在三年前性情大变？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还得从最基础的查起。
　　不久，季沉蛟点的鸡翅套餐到了，凌猎原本还在闷头大睡，闻到味儿的一瞬间就坐了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神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
　　动作却是一点不慵懒，刷刷解开口袋，那动作让季沉蛟想到总在小区里散养的猫。
　　猫把小区当家，随便给点什么就能喂饱，热衷四处游荡，别说，还真和骑车夜游的凌猎有些像。
　　凌猎都戴上手套了，拿鸡翅的动作却略微一顿，抬起头，送给季沉蛟一个单纯无害的笑容，“谢了啊，季队长。”
　　有只猫每回得到食物都会抬头冲他咪一声，因此老是比其他猫少吃几颗猫粮。
　　季沉蛟怔了片刻，因为一个人类怀疑起小猫咪是不是有坏心肠——那只猫在他眼里无疑是特别的，会说“谢谢”，并且因此被抢走猫粮，他有时会给它多留几颗，让它吃独食。
　　它是不是像凌猎一样狡猾，为了吃独食才朝他咪？
　　凌猎已经开始享用，吃得十分餍足，空气中飘浮着油炸味，季沉蛟不太喜欢，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把炸鸡翅吃得这么香。高油高热，好吃在哪里？
　　季沉蛟看了会儿，凌猎再次抬头，“季队长，你也想吃？”
　　季沉蛟眼角跳了跳，本是完全不想吃的，就像一个人类不会愿意尝试猫粮，但他突然产生捉弄一下这人的冲动，“分我一个鸡翅？”
　　凌猎满眼疑惑，没说不给，但显然不想分。
　　毕竟，这是单人份的套餐。
　　季沉蛟舒坦了，从盒子里拿走鸡翅，关门离开。


第5章 双师（05）
　　沈栖卯足劲要揭穿凌猎的“谎言”，第一步就要核实案发前后凌猎的行踪。斜阳路里面的大片区域几乎没有能用的监控，只有部分小商铺和几个路口有摄像头。凌猎什么时候下楼无法证实，不过斜阳路对面的摄像头拍到他四月五号晚上十一点骑着自行车经过。
　　视频上，凌猎穿着和第二天在庙山公园一模一样的衣服，背着一个纯黑色的包。
　　如果他一直骑行在大路上，每一段路都会被拍下来，作为重要时间证据。但他偏偏选择了一些小巷，而且在经过摄像头时，有寻找摄像头的动作。
　　“哥！他这不就是在找摄像头的盲区？”沈栖摩拳擦掌，“老往没监控的地方钻，钻不了就躲！”
　　季沉蛟眉心微蹙，没发表意见，只说：“继续查。”
　　按照凌猎详细叙述的路线，他在至少四条小巷短暂停留过。照他的说法，是停下来歇歇气，顺便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话在寻常人听来可能没什么，但在刑警耳中，那就是妥妥的踩点。而且没有监控拍到他真的经过，有一种可能是他中途折返，避开知道的监控，杀死黄勋同，再次离开。他有自行车，来往会节省非常多的时间，并且行动也更加自由。
　　凌猎说两点多时在东城区妾安路吃过红烧肥肠拌饭。妾安路是夏榕市很有名的夜排档街，旁边还有许多酒吧会所，很多人玩到后半夜还要去填填肚子才回家，深夜排队是常有的事。
　　沈栖未能查到凌猎的消费记录，季沉蛟带着凌猎的照片给拌饭店的老板看，老板直摆手，“一晚上那么多人，我哪里记得？”
　　季沉蛟说：“给我看下监控。”
　　店里虽有监控，但和很多夜排档一样，拌饭店的门面非常小，客人聚集在外面的露天坝，半夜没人管时，桌子板凳更是能摆到路对面。摄像头安装在门面里，根本拍不到外面。
　　季沉蛟想了想，又问：“那有没一个用现金支付的人？”
　　闻言，老板忽然想起来，“哟，还真有！”
　　季沉蛟再次点开凌猎的照片，“是他吗？”
　　老板这回看得认真，“是不是我不好说，反正我记得是个年轻小伙子。我还跟我老婆说，居然有用现金的年轻人，八百年没遇到过了。”
　　季沉蛟离开妾安路，又照着凌猎的路线一路向东。
　　他对凌猎越来越好奇了，这种好奇和案子本身倒没有太大关系。凌猎现在是重点嫌疑人，他的言行有许多凶手特征，还是比较恶劣的那种，一旦确认他确是凶手，那他所牵涉的命案必定不止这一桩。
　　可他似乎很相信警方能给他公道，全然不把暂时的困境当回事。他深夜“扫街”到底在“扫”什么？为什么不爱用手机？还在关键的时间点上用现金支付？
　　老板记得凌猎来过，但具体的时间点记不清楚。
　　季沉蛟来到蓝隆电影院，这里倒是拍到了凌猎，但场次时间在黄勋同死亡时间之后，已经不能构成不在场证明。
　　监控里，凌猎抱着可乐和爆米花进入影厅，前半场吃，后半场睡觉，天亮后确实有位清洁工来叫他。
　　“挺有礼貌的小伙子，还冲我笑，还想请我吃早餐。”清洁工说：“我说我吃了，你也快去吃，他说这儿睡觉舒服，过几天还来。”
　　季沉蛟：“……”这人不仅在重案队睡得踏实，在哪儿都睡得踏实。
　　月亮花幼儿园走访起来比其他地方困难。因为有很多孩子，不能给他们造成负面影响。
　　季沉蛟装作家长，到园长办公室才说明来意。园长有些紧张，开口就强调他们招志愿者是合规的。
　　季沉蛟一听就明白不是这么回事，但私人幼儿园里员工的资质问题不归重案队管，他今天也不是来查这个的，回头跟其他部门反应一下。
　　园长将凌猎夸了一通，说孩子们都喜欢跟他玩，他带孩子很放得开，不像有的老师扭扭捏捏。不过园长印象最深的还是凌猎爱惜粮食。
　　季沉蛟：“怎么说？”
　　园长：“我们食堂包吃，他送回来的餐盘最干净，姜蒜、配菜、花椒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盘上剩的油，他都用馒头裹掉。你说现在哪有年轻人像他这样？估计也是吃过不少苦。他还爱跟我们师傅要酱肉包子，油汪汪的，他一次能吃四个。”
　　说着，园长还比了个大小。
　　季沉蛟原本以为凌猎当志愿者是有所图，但查下来，他好像真就只是图酱肉包子。
　　疑点越查越多，沈栖那边又查到凌猎在案发前的一个月内有十天晚上骑车四处游荡。如果次日一早不必去幼儿园，或者没有别的工作，他会在天亮时回家睡觉，如果早上有活儿，他多半不会回家，找个地方洗漱一番就去工作。
　　重案队会议室，队员们带着各自收集到的线索开会。
　　“凶手如果不是他，那凶手只要经过一段时间观察，至少能确定他一旦晚上出去，半夜两点之前不会回家。”席晚说：“而黄勋同的回家时间几乎都是十二点到一点之间，作案时间充分。”
　　沈栖：“晚姐，你已经确认凌猎不是凶手了？”
　　席晚觉得他就是个小孩儿，“我是合理假设。”
　　沈栖还想说，季沉蛟道：“别情绪用事，我让你查他过去的经历，有发现没？”
　　沈栖鼓了下腮帮子，回到工作状态，“凌猎现在用的电话卡是去年十月办的，半个月后，他和房东记展签订租房合同。银行流水我没有权限查，哥，你一会儿给我申请下。他用过手机支付，但数额很少，不足以覆盖生活所需，可见大多数时候他用的是现金。”
　　“凌猎籍贯就在夏榕市，但他的父母凌石滨、孟雪兰没有正规出境记录，户口在二十年前就没有使用过了。”沈栖继续说：“这种查不到的情况，通常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走黑路出去的。”
　　季沉蛟问：“那凌猎回国有记录吗？”
　　沈栖点头，“这倒是有，他去年二月回来，补录了身份信息。之后就跟他说的，去了几个城市，最后回到夏榕市。”
　　会议室安静片刻，梁问弦说：“凌猎不一定和这次的案子有关，但我觉得他很可能是个危险人物。他的底细我们其实还是没有查清。”
　　沈栖找到了队友，“梁哥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席晚忍不住呛沈栖，“你对凌猎有偏见。”
　　沈栖：“你就是看他长得帅！你们女人，最色了！”
　　席晚：“……”
　　季沉蛟让他俩去吵，“梁哥，黄勋同那边呢？”
　　围绕被害人的人际关系初期排查最是耗神费力，梁问弦的性子是重案队最适合主持这项工作的，细致入微，就算没查到重要线索，也从不气馁，佛的精髓算是拿捏住了。
　　梁问弦带队在斜阳路摸排，起初以为黄勋同后来的性格可能得罪了不少人，但查下来却意外发现，他摆烂归摆烂，却只烂他自己，喝酒喝多了没发过酒疯，和他相处过的女人散了就散了，没有情感纠纷，打麻将输了钱，有钱一定会还上，和人发生争执，也都是他忍让更多。
　　这是个看似邋遢跋扈，其实很难树敌的人。他身上除了这套房子就没什么可图的了，他没有后代，唯一能图房子的只有邵铃，可他与邵铃并未结婚，也没有立任何遗嘱，他突然遇害，邵铃什么都拿不到。
　　黄勋同未与人结仇，嫌疑再次落在凌猎头上，因为凌猎是唯一一个和黄勋同发生过推搡的人。黄勋同还当着别人的面说他是小白脸。
　　凌猎感到被羞辱，愤而杀人？
　　季沉蛟觉得这动机实在牵强。
　　“又见面了，季队长。”凌猎吃好睡好，俨然重案队看家护院的一份子。
　　季沉蛟说：“你和黄勋同有没发生过纠纷？”
　　凌猎突然叹气。
　　季沉蛟：“？”
　　“我想说没有的，但是你这么问，肯定是查到什么了。”凌猎说：“我连经过的每一条路都记得，不记得和他争执过，这也太不符合我的人设了。”
　　季沉蛟：“你倒是清醒。那天发生过什么？”
　　“我出门夜游，看见前面走来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凌猎道：“路也不算窄，他晃着晃着就偏到我这边，盯着我瞧。”
　　醉汉的眼中满是红血丝，眼神疲惫、嫌恶，还带着一丝郁郁寡欢，黄勋同个子没有凌猎高，就这么从下方瞪着凌猎，浑身酒气翻涌，干裂的嘴唇动来动去，像两条拱在一起的虫。
　　正常人见着醉汉基本都会绕道，凌猎不怕他，但是下一秒他好像就要张口。
　　醉汉的嘴，比最脏的厕所还要臭。
　　凌猎赶在他开口前迅速移开，醉汉扑了个空，转身找凌猎，喉咙挤出难听的声音，“不男不女，像什么东西？”
　　凌猎挑眉，不男不女？他？
　　凌猎生出几分兴趣，要看看这醉汉还能怎么形容他。
　　黄勋同醉得口齿不清，说来说去都是什么“人妖”、“小白脸”，凌猎要是走，他也赶不上。但凌猎偏偏好奇，听着他骂。
　　他不知是得寸进尺还是越骂越兴奋，伸手推了凌猎一下。不重，毫无威胁。
　　凌猎：“我会还手哦。”
　　黄勋同根本听不见，又推。这回，凌猎闪开了，顺势将黄勋同掼倒。
　　黄勋同爬起来，眼里多了一分惶恐，两人对视片刻，黄勋同像是斗败的豺，夹着尾巴走了。
　　“事情就是这样，季队长，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认为我有动机吧？”凌猎双手放在脑后，悠闲得很，“那你们重案队……”
　　眼看这人又要攻击他的能力，季沉蛟眉脚跳了跳，“闭嘴。”
　　凌猎配合地捂住嘴巴，“唔唔！”
　　季沉蛟本来也不认为凌猎和黄勋同的纠纷构成合理动机，但听凌猎讲完经过，再将这件事和黄勋同惯来的行为放在一起，又一个疑点就浮了出来。
　　黄勋同即便醉酒也不发酒疯，唯独找过凌猎麻烦。为什么？凌猎身上有任何对他而言的特殊之处吗？黄勋同酒醒后还偶尔提到小白脸。不男不女、小白脸是他痛恨的特征？
　　三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初步排查已经结束，斜阳路的居民没人记得黄勋同在三年前遭遇过什么，而斜阳路本身几十年如一日，像是被日新月异的城市抛下，它奔向的只有末路。
　　“三年，三年……”季沉蛟翻着调查记录，停在其中一页。
　　凌猎的房东记展，其父记克正好是在三年前死亡。


第6章 双师（06）
　　“我父亲？他怎么了？他就是瓷砖厂的老工人。”记展不理解警方怎么突然查到他去世的父亲头上，下意识就说：“凌猎住的是我们家，但我爸和黄勋同的死肯定没关啊！”
　　季沉蛟在记展开的奶茶店转了一圈，点了杯咖啡。
　　记展一家在离斜阳路三公里远的小区买了房，趁北城区文化长廊的东风，租下个临街门面做生意，日子过得不错。奶茶甜品都是女儿负责设计，他和妻子在后台打下手，儿子有别的工作，不和他们住。
　　咖啡做好，季沉蛟说：“不是说老爷子和黄勋同的死有关，只是命案发生在老爷子住过的房子，例行调查一下。你上回不是说房子一直租不出去吗？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有些地方没问清楚。你家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哪家都有老年人，过世后房子都租不出去的话，不知道有多少房子没人住。”
　　记展一听就激动起来，“是啊！那不就是有人说闲话吗！也不知道是哪些缺德人！这下完了，更没法租了！”
　　季沉蛟问：“老爷子是得了什么病？”
　　记展忽然警惕，“你不会是怀疑我们当儿女的干了什么事吧？不可能！我和我媳妇一直在病床前伺候，是真的没办法了，才送到关怀医院！”
　　“别紧张。”季沉蛟说：“我会向医院核实。”
　　“就是衰竭，他有心脏病，同时伴随肺和肾的慢性病。”记展冷静下来，“最后那两年，他住院的次数越来越多，吃不下东西，瘦得皮包骨。但我发誓，我们绝对没有放弃他。住院证明我都保存了，还是医生给我们说，老人家活到这个岁数不错了，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吧。”
　　听起来是很正常的离世，那房子租不出去就不正常。季沉蛟问：“那些谣言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记展说：“租客也不明说，问就是不吉利，不肯多说。我问他们是在哪听到的，也都不肯说。”
　　季沉蛟问：“你还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我找找。”
　　记展能找到的有三个号码，其中两个已经不再使用，剩下一个的机主姓陈，女性，现在在跑出租车，季沉蛟跟她约在交班的地点见面。
　　陈女士三十五岁，下车就跟季沉蛟打招呼，毫不拘束，还要请季沉蛟喝他们出租师傅间最近很流行的降火凉茶。
　　季沉蛟抢着付了凉茶的钱，“我在电话里说的事……”
　　陈女士点点头，“是这么回事，那房子其实挺好的，适合我这种带娃的单身妈，租金便宜，周围吃的也多。本来我都要租了，但听到一些不好的话。”
　　季沉蛟：“说有老人家死在家里？”
　　“嗯。但我长了个心眼，那种老房子都是老人住，老人没了才留给子女，又不是横死，房子为什么不能住？”陈女士喝着凉茶，“我就去问记……记什么？”
　　“记展。”
　　“对，我问记展他家老爷子是怎么走的，在哪儿走的。他可能之前也遇到过租客忌讳这个吧，马上就给我解释，还给我看了老爷子的病历。我一看，正常病故嘛，死在医院，直接送到殡仪馆，那这就能租。”
　　季沉蛟问：“但你后来还是放弃了？”
　　陈女士叹气，“这话说出来有点丢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住，那我肯定不怕，肯定住。但话说回来，如果我没带小孩，我也不会辛辛苦苦到城里来打拼。我是为了小孩才来城里，我自己过得不太幸福，希望她能得到好一点的教育。”
　　寥寥几句，季沉蛟已经拼凑出陈女士母女的生活。
　　“那人当着我女的面说，记展那屋闹鬼，老爷子本来身体挺硬朗的，慢慢就不行了。把我女吓得。我不爱这些迷信，但是又觉得那别人怎么都不租？这么便宜，是不是真有问题？”
　　陈女士考虑再三，放弃便宜的4-2，几经周折，租了户贵五百块钱的小区房。
　　季沉蛟问：“听你的意思，有人几次三番阻止你租房？”
　　这一点季沉蛟略感意外，因为记展所表达的是，流言蜚语传到了租客耳中，但陈女士却说有人直接告诉她。
　　陈女士说：“是，当时我不好跟记展说是谁，毕竟人家应该是好心。现在既然你们警察找到我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是个中年秃头男，脸黄，说话声音沙沙的。”
　　季沉蛟：“他没说他是谁？”
　　陈女士摇头，“没说名字。我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说他就住在楼上。”
　　季沉蛟立即让沈栖把案发楼的居民照片，以及能够收集到斜阳路居民照片都发来。“你看看，有没有他？”
　　陈女士翻了几张就说：“是他。”
　　照片上，赫然是被害人黄勋同！
　　季沉蛟：“你确定？”
　　“你让我跟他见面我肯定能确定，照片的话 ，八成确定吧。”陈女士又仔细看了看，“我觉得没错。”
　　“这网是不是越来越大了？”席晚对这一消息震惊不已，她虽是痕检师，但在重案队中和季沉蛟都属于“全能选手”，出外勤不在话下，必要时候甚至能揽下特警的活儿。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走了几步，回头，季沉蛟已经在白板上梳理线索。她走过去，看着白板上的名字、事件、时间、箭头，“记老爷子三年前病逝，死因暂时没有疑问，同年黄勋同性情大变，而两者之间未发现因果联系，他们也不熟。记老爷子走后，记展想把4-2租出去，但有人散播谣言阻挠，这人很可能就是黄勋同。”
　　“直到去年十月，4-2才成功租出去，租客是凌猎。”季沉蛟合上笔，抱臂，“今年四月六日凌晨，散播谣言的黄勋同正好死在4-2，凌猎要么是凶手，要么是被凶手嫁祸。这么看，黄勋同的转变说不定和记克去世有关，和4-2也有关。”
　　线索看上去都联系起来了，可是每一条的动机都让人一头雾水。黄勋同为什么要是散播谣言？赶走4-2的租客对他有什么好处？他难道是因为阻挠4-2被租出而被杀害？记克去世为什么会改变他？
　　席晚抱头，“不行，我理不出来。头儿，照这么分析，记展的动机不是最充分吗？但我和他接触下来，他不像是能因此杀人的人。”
　　“房子至今租不出去还好说，现在房子已经租给凌猎，他再因为这种动机杀人就太滑稽了。那是他家的房子。”季沉蛟视线落在凌猎的名字上，眉心收得更紧。
　　他对凌猎的怀疑此刻突然加深。
　　以前是黄勋同在阻挠租客入住，绝大多数人都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得知房子有问题，几乎都会选择放弃。后来谣言越传越广，黄勋同已经不用亲自接触租客。凌猎去年也听到过老人死在家中之类的传言，但凌猎还是租了。
　　4-2有什么理由让他非租不可？
　　因为要让这里成为命案现场吗？
　　邵铃对黄旭同阻挠租客的事一无所知，而且觉得很不可信。“他不爱管别人的闲事，也从来没有提过4-2那位老人家，我也没见他和记展有来往，他经过4-2时眼都不斜的，把人赶走对他有什么好处？”
　　记展更是一头雾水，说父亲退休后不怎么参与老人们的活动，只爱在家读书看报，有时出去散散步，其他老人家喜欢的下象棋、跳舞，他统统不参与。
　　但记展似乎对记克的了解仅仅浮于表面，因为季沉蛟很容易就从他口中得知，在记克身体不错时，他每个月才回家看望老人家一次。
　　记克的死或许没有秘密，但记克这个人迷雾重重。
　　而就在重案队为黄勋同一案绞尽脑汁时，月亮花幼儿园突然发生儿童失踪案。一位名叫周综艺的男孩在幼儿园里消失了。
　　此案派出所最早介入，因为涉及儿童，分局也特别重视，派了资深队员参与调查。
　　失踪案本来与重案队无关，但巧就巧在，凌猎是月亮花幼儿园的志愿者。
　　当天，网上就出现爆料，说月亮花有员工涉嫌杀人，已经被警察带走，爆料并未提及“杀人犯”和失踪男孩有任何关系。但只要有一瓢水泼向互联网，人们就会自发沸腾。几乎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都认为，周综艺就是因为凌某而失踪——尽管在周综艺失踪时，凌猎正在重案队睡大觉。
　　“这编的什么垃圾玩意儿？”沈栖正追查爆料的源头，虽然他挺不待见凌猎的，但人就在他眼皮底下，怎么可能参与儿童失踪案？必然有人想要混淆视听，扰乱分局的调查。
　　“哥，你上回去月亮花，让人发现了？”沈栖抬头，居然有点责怪季沉蛟的意思。
　　季沉蛟把沈栖脑袋转回去。
　　上回在月亮花，他叮嘱过园长不要泄露警方正在查凌猎。但有心人想要把火拱到凌猎身上，不止有园长一个途径。
　　斜阳路人多嘴杂，警方控制不了所有人，命案发生在4-2，4-2的住户在月亮花幼儿园工作，这线索不是警察也能查到。
　　失踪案、杀人犯、志愿者，几个关键词一丢下去，锅必然炸。
　　季沉蛟又把爆料视频点开看了一遍，爆料者用的是机械音加字幕，在月亮花外围拍摄，视角不像内部人员，但是从文字透露的信息，似乎又很了解月亮花每天的安排，例如两餐吃什么、上下午几点有活动都介绍得清清楚楚。
　　连哪些菜受欢迎都知道，却没有拍到食堂的视频，有点说不过去。
　　合理的解释是，爆料人就是内部人员，为了不让人猜到他的身份，才故意不拍园内，而他对月亮花的了解又出卖了他。
　　追踪IP对沈栖来说是小意思，过不了多久就有结果。季沉蛟再次去见凌猎。
　　得知自己成了网民口诛笔伐的对象，凌猎先是愣了下，然后抓抓头发，“我这也太倒霉了。怎么谁都把锅往我头上扣？”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沮丧。
　　这种反应要么是心太大，要么是经历的事情太多，习惯了。
　　“我也想问，凌猎，你怎么老是遇到这种事？”季沉蛟语气带着些戏弄的意思，看凌猎吃瘪，他竟是莫名心情不错。
　　凌猎直起腰背，两人对视，须臾，凌猎瘪嘴，可怜巴巴地说：“我可能洗冤无望了。”
　　季沉蛟眼皮微跳，预感这人要阴阳怪气。
　　果不其然，凌猎说：“我是被冤枉的那个，我可以说锅不是我的，但季队长，你是警察哟！我一说我是清白的，你就信了……”
　　季沉蛟打断：“我没信。”
　　“你说‘你怎么老是遇到这种事’，我上一句是喊冤。”凌猎笑道：“不就是你相信我是被冤枉的吗？”
　　季沉蛟：“……”
　　“哎！”凌猎夸张地叹气，还瞅季沉蛟一眼，“重案队队长是个傻白甜，说什么信什么，能力不太行呢。”
　　到了餐点，凌猎又想吃麦当劳，这回来看他的是沈栖，沈栖丢给他一个面包，“还想吃麦当劳？我哥说了，你只配吃这个！”
　　凌猎不挑，面包就面包。
　　季沉蛟抽空看了眼监控，这人怎么啃个干面包都啃得这么香？


第7章 双师（07）
　　舆论的推波助澜下，人们自觉将月亮花儿童失踪案与斜阳路凶案联系在一起，各路新媒体、流量号更是争相分析。警方挡不住所有好奇的目光，主播、记者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写出骇人听闻、博取眼球的文案。
　　黄勋同这起案子本就迷雾重重，好像哪里都有线索，但又处处都缺着什么。舆论不断发酵，已经干扰到重案队的侦查，刑侦支队长谢倾都来找季沉蛟问是怎么回事。
　　季沉蛟不得不分出心思，“照顾”一下月亮花的案子。
　　周综艺六岁，大班，是班里的孩子王，非常活泼好动，正义感强，如果看见弱小的孩子被欺负，一定会上前帮忙。
　　他帮忙的手段就是揍人。在幼儿园和他家所在的欢笑亭小区，都有调皮的小孩被他揍过。
　　他运动也很好，最喜欢玩篮球，小小年纪就会投篮了。
　　幼儿园对他的评价都很正面，即便是被他揍过的男孩，也苦兮兮地说，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周综艺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还有个上小学的哥哥，哥俩的父母周林、符佳佳都是普通销售员工，工作忙，压力大，两年前终于攒够钱买下现在住着的两室一厅。
　　因为没空照顾孩子，他们将农村的母亲接来照顾孩子。
　　一家五口，过得着实不算舒适。兄弟俩睡一间屋，夫妻俩睡一间屋，老母亲自愿睡客厅，说是人老了，睡眠少，住卧室的话天不亮就起来，会影响睡在客厅的家人。
　　虽然生活不富裕，但好歹有了个家。周林和符佳佳没能力送周综艺去管理完善的幼儿园，听同事说月亮花收费低，而且开在附近小区里，安全，便把周综艺送了去。
　　夫妻俩不明白，往年都好好的，以前也没听说月亮花出过什么事，怎么厄运突然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周综艺失踪的时间是四月七号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月亮花因为建在小区里，所以有对外和对内两道门，对外的是大门，有监控有门卫，不到接送时间都不会开，比较规范。
　　但后门对着小区，很多孩子的家就在这个小区，长久以来后门都没怎么关，监控坏掉了也没有及时更换。
　　案发中午，园中的监控还拍到周综艺睡完午觉，和小伙伴抢木马，之后拍到他独自走向没有监控的后院——后院不远处就是后门。
　　他再也没有回到监控中。
　　下午老师带领大家做完游戏，各自带回教室时发现怎么都找不到周综艺。
　　能确定的是，周综艺肯定是从后门离开。派出所和分局已经调取了月亮花小区的所有监控，遗憾的是月亮花小区的监控、物管体系都很落后，摄像头盲区多、损坏多，几个门看似有门禁，物管其实根本不管。警察们没有找到周综艺的身影，也没有发现任何形迹可疑的人。
　　至于目击者，幼儿园和居民楼隔着一片绿化区，晚上人倒是多，但下午几乎没人上那里去，走访下来没人看见周综艺是怎么出来的。
　　如果不是突然有人爆出斜阳路命案的嫌疑人凌某在月亮花做志愿者，这其实就是一起普通的失踪案。
　　周综艺只有六岁，他不可能主动躲开所有监控离开，一定是有人精心策划，从既定的路线带走了他。
　　这种涉及儿童的案子，分局有充足的侦查经验，一般会从父母的人际关系着手调查。周家家境普通，敲诈勒索几乎不可能，那大概率就是有仇怨。侦破应该不算难事。
　　但现在，显然有人在故意搅局。网上议论、声讨的声音不绝，不仅给警方带来很多压力，还可能刺激到绑匪。
　　很多案子，绑匪一开始并没有撕票的计划，正是在外界不明真相的拱火下，悲剧才酿成。
　　季沉蛟捏了几下眉心，转而打开几个新闻号直播号，在主播和记者们的参与下，更多的“内幕”被扒出来，凌猎已经在互联网上被判了死刑。
　　一位主播采访到月亮花的志愿者，这人言之凿凿，说凌猎和周综艺关系一直很差，因为凌猎和男孩们玩“枪战”，不是真枪，是用手比作枪追逐，一人“开枪”，另一人就配合倒地。
　　周综艺每次向凌猎“开枪”，凌猎都不倒，周综艺很生气。后来凌猎就不带他玩了。
　　一位记者在斜阳路和王丽芬聊了一下午，王丽芬表达欲旺盛，痛陈邻居凌猎吓唬过她的小孙子，不给小孙子吃鸡翅，“一般大人看到小孩都会给吃的吧？他黑着脸理都不理，这就是没爱心！要我说，他这人肯定有问题，对小孩一点爱心都没有，为什么会去幼儿园做志愿者？”
　　这段采访目前是所有报道中热度最高的，一是因为王丽芬是报警者，她的话有分量，二是因为写这篇报道的人文笔了得，尤其是细节处很能引起吃瓜群众的共鸣。
　　季沉蛟注意到署名，李艾洁，来自榕星传媒。
　　他随意搜了下这两个名字，这是家专门关注社会热点的新媒体，李艾洁是他们的明星记者之一，写过的多篇报道都被大量转发，内容涉及酒吧乱象、新时代邻里和谐等等。
　　榕星不像是和案子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嗅觉灵敏，人们关注什么，他们就扑向什么。
　　再刷新，网上出现新的声音。
　　一位主播身穿正装，站在月亮花门口，以播音腔郑重质疑：“家长将心肝宝贝送到幼儿园，是因为相信幼儿园能暂时接替他们，在一段时间内照顾好小孩。我们谴责绑匪，他必须得到法律的严惩，但是今天Jaco想换一个角度与大家探讨一下——难道园方就能够置身事外吗？”
　　视频上，是个混血青年，个子高，头发略长，长相不错，看热度似乎是个网红主播。
　　“凌某根本没有从业资格，他不是老师，那大家想不想知道他是如何找到幼儿园这份工作？Jaco了解到，原来月亮花为了省聘用正规幼师的工钱，启用了大量志愿者！”
　　“志愿者不需要从业资格，不需要每天上岗，一周来个两三次，包吃，薪酬按次数计，比幼师便宜得多！Jaco不反对幼儿园请志愿者，但请之前能不能对志愿者做一个背调？凌某与邻居不睦，对小孩无爱，这种人是怎么混进来？”
　　这条视频一经发出，再次引发讨论，月亮花见一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园长马上出面道歉，并且终止与所有志愿者的合作。
　　沈栖查清最初爆料者的身份，不出季沉蛟的意料，此人正是月亮花的员工，潘攸，男，二十二岁。
　　不过现在，经过舆论一炒，他已经当不成志愿者了。
　　“这不是给咱们添乱吗！我去找他！”沈栖气咻咻的，他倒是不在意这人给凌猎扣锅，但因为这个人，整个重案队的工作都被耽误了，他火气上头，嘴巴都起了个泡。
　　季沉蛟也要见见这个潘攸，带沈栖一起去了分局。
　　潘攸哭丧着脸，显得十分无辜。分局的刑警正在询问他的基本情况，以及和凌猎的关系，为什么要发那种视频。他说着就哭起来，“早知道我自己会跟着丢掉工作，我就不发那段视频了。这关我什么事啊？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把我也开除了？我和他不同，我从小就喜欢小孩子！我最不可能伤害小孩子！”
　　季沉蛟站在墙边，潘攸看他一眼，缩了缩肩膀。刑警介绍这是重案队的负责人，潘攸马上收回视线，不敢和季沉蛟对视了。
　　季沉蛟打量他，他染着一头金发，颜值还行，和那个叫Jaco的主播差不多。
　　“我外婆就住在斜阳路，那案子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我平时也玩直播，做我们这个，都要有点捕捉热点的能力的。”潘攸说：“我当天就去斜阳路打听，得知杀人的好像是我同事，就是凌猎。”
　　分局刑警：“你既是主播也是志愿者？”
　　潘攸搓搓手，“这又不冲突，很多人不都发展副业吗？那凌猎也不止干志愿者。”
　　季沉蛟这时出声，“你号叫什么？”
　　潘攸紧张道：“你要封我的号吗？”
　　分局刑警说：“丢工作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那能一样吗？”潘攸说：“志愿者本来就赚不到几个钱，我号就是我的命！我辛辛苦苦养起来的！”
　　“行了少废话。”季沉蛟说：“叫什么？”
　　潘攸不情愿地说了串ID，季沉蛟当即搜索，一扫最新排序和最热排序，眼神渐渐冷下来。
　　潘攸和Jaco虽然都是主播，但制作的内容截然不同，Jaco每一期都围绕不同内容展开讨论，潘攸的则大部分是幼儿园日常，拍小孩吃饭上课做游戏，拍幼儿园内环境，而且没有打码。
　　他也拍其他内容，比如旅行、美食、电子产品和化妆品测评，似乎什么热度高，他就去蹭，没有自己的东西。不过他的所有视频里，点击最高的都是幼儿园。因为他给自己打上了幼儿园志愿者的身份，想看的人在他这里能够看到第一手资料。
　　季沉蛟再次看向潘攸，潘攸吓得一哆嗦，“真，真要封我的号啊？”
　　季沉蛟说：“周综艺失踪，和你的关系比较大。”
　　潘攸话都说不利索了，“怎么，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害周综艺？和他关系不好的凌猎，不是我！”
　　“我，我，你说我诬陷凌猎我认！他早就被你们带走了，我知道他不可能绑走周综艺，所以我爆料没敢用实名。”
　　潘攸越说越急切，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掉下来，“我这不是想炒点热度出来吗？我一点都不红，这么大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要是不抓住，一辈子都红不起来了！”
　　“我那条爆料都没说是凌猎绑走周综艺，只说他和斜阳路的案子有关，这不是事实吗？网民要联想，我也管不着啊！后来我也就是利用志愿者的身份接受采访，涨了点粉，眼看快要火了，你们又来封我号！”
　　“啊！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自导自演？我冤枉！我没有！不是我绑了他！”
　　季沉蛟冷眼看着他，“说够了没？你也知道你利用志愿者身份。你这不是第一次利用志愿者身份吧？”
　　潘攸傻了，“什么？”
　　季沉蛟将手机转过来，让他看他主页的那些视频，他还是不懂，“这又怎样？”
　　季沉蛟说：“志愿者赚不到多少钱，在月亮花当志愿者的大多是住在小区的阿姨，你找不到别的工作吗？为什么要当志愿者？”
　　潘攸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季沉蛟：“因为你想要的就是在志愿者这个名头，这样你拍的内部视频才有人看，你在用月亮花的资源给你攒粉。”
　　“那，那又怎样？”潘攸激动道：“没谁说不能这样！园长都没阻止我！”
　　季沉蛟：“所以他，还有整个月亮花、周综艺的家庭都付出了代价。你没有想过，看你视频的有哪些人吗？”
　　潘攸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了，“你是说……”
　　“嫌疑人恐怕就是通过你的视频，了解月亮花的内部布置、时间安排，然后带走周综艺。”季沉蛟说：“潘攸，你到现在还惦记着你的号？”
　　潘攸脱力地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不能接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更不能接受自己也许参与了犯罪。
　　这时，分局负责这起案子的中队长何风走了过来，“季队，正好你来了，周综艺这案子有点蹊跷，你帮我想想。”


第8章 双师（08）
　　嫌疑人很可能研究过潘攸的视频，这无疑是个重要线索，然而主播需要实名，观看者却不需要，从十几万点击中排查嫌疑人不现实，而且嫌疑人反侦察意识强的话，还可以使用改ip工具，这并不需要什么技术，花点钱就能买到。
　　季沉蛟跟何风来到队长办公室。这案子因为舆论影响大，何风愁眉不展，办公室饮水机都忘了开，泡不了茶，他有点尴尬，倒了杯凉水给季沉蛟。
　　重案队和北城分局经常合作，季沉蛟和何风很熟，何风大他几岁，办案风格比较踏实，发散能力稍微差一点。
　　“何队，遇到什么困难了？”季沉蛟问。
　　何风叹气，“这案子我们从派出所拿过来时，本来觉得侦破不难，我安排人手从周家两口子的人际关系入手，倒是查到一些和他们有矛盾的人。”
　　季沉蛟一边听何风说，一边看侦查记录。
　　周林、符佳佳这对年轻夫妻是从农村出来的，比同龄人多吃很多苦，高中没毕业就到夏榕市打拼，在车间、工地都干过。后来玩具车急缺销售，需要从生产线上调一批人，他们双双报名，自此转业干起销售。
　　现在他们已经不卖玩具，跳槽到母婴、女性用品商卖货了。
　　据他们的同事、领导、客户说，两人都很节省，也很拼，为人朴实，城里员工不愿意干的活，他们都干。
　　这间接造成一些人看不惯他们，背地里骂他们是土农民、卷王。他们也知道，但不在意，毕竟家里有两个小子，他们不辛苦点，孩子怎么办？
　　分局调查了每一个与夫妻俩有矛盾的员工，他们承认不喜欢周、符，但都否认绑架了周综艺，警方也核实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而在邻居这方面，周家所在的小区，每层有八户人家，被电梯分为左右各四户。现代社会，邻里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以前周、符和邻居只是同乘电梯时互相点个头。
　　周家把老母亲接来照顾孩子后，倒是和住在同一侧的三户都熟起来。那三户也都有小孩，其中两户有老人，周家老母亲每次回农村老家，都会带些土鸡土鸭、青菜水果回来，分给另外三户，邻里和睦，其乐融融。
　　周林和符佳佳整日忙于生计，社交圈简单而狭窄，他们怎么都回忆不起得罪过什么人，分局调查到现在，也确实没有发现谁和他们有过节。
　　“我们还去他们老家调查了，也没什么眉目，他们就是最普通的人家，绑匪肯定不是谋财，要不早联系他们了。”何风说：“周综艺和很多小孩儿打过架，我把他一个小人儿的人际圈都捋完了，都是小朋友的纠纷，大人参与其中的可能很小。”
　　季沉蛟抬眼，“也不是不可能。”
　　何风说：“那是你们重案队遇到的反社会太多了。”
　　季沉蛟说：“确实。”
　　但凡是重案队负责的案子，蹊跷、诡异、残忍，总得占一样，派出所和分局处理的案子里，就算是命案，更多的也是激情犯罪、过失犯罪。重案队遇到反社会的几率很高，在正常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事的小摩擦，也能成为疯子的动机。
　　就比如这个失踪案，小孩打闹，正常大人会因此绑架周综艺报仇吗？不会。但重案队经常料理的嫌疑人就会。
　　“谨慎起见，那些小孩的家长我也都调查过了，个个都没有作案时间。他们的通讯我都查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何风双手按在桌上，“我这是找不到人来查了。还有个奇怪的地方是，孩子被人带走，但这人一点述求都没有留下。就算是有仇怨吧，也该吱个声啊。”
　　季沉蛟手指在杯壁上浅浅点着。这点确实可疑。
　　何风说：“季队，这案子不会真和你们抓的那个嫌疑人有关吧？”
　　季沉蛟笑了声，“老何，你也看八卦找线索呢。”
　　“嗐！”何风苦恼地一抹脸，“我这不是栽进死胡同了吗？有的案子确实得在人民群众中找线索。那个凌猎讨厌小孩是怎么回事？”
　　季沉蛟心想，可能就是孩子王争霸？凌猎隔三差五要吃麦当劳，自己都像个小孩。
　　但这话季沉蛟没说，“成，我再回去问问凌猎，有线索马上联系你。”
　　凌猎四月六号下午被带到重案队，四十八小时拘留时限已过，但他以重案队得还他清白为由，死活不肯离开，天天来趁吃趁喝，关心案情进展。
　　他抱着季沉蛟的手机，看完网上对他的指控，事不关己地说：“这个凌某好惨啊，不判死刑不足以平众怒啊。”
　　季沉蛟：“……”
　　凌猎象征性地叹口气，还摸了摸眼角。
　　季沉蛟：“凌某。”
　　凌猎：“哎，在呢。”
　　季沉蛟快被他气笑了，“鸡翅和不跟周综艺玩的事，解释一下。”
　　“那是我辛勤劳动赚钱买来的鸡翅，我凭什么要给陌生小孩？”凌猎还委屈上了，“你不是看见我穿女装打腰鼓了吗？吆喝几小时，才五十块呢，是你你肯把鸡翅分出去吗？”
　　季沉蛟还没开口，凌猎又说：“噢，你强行拿走过我一个鸡翅。”
　　季沉蛟额角直跳，“那是我出钱买的。”
　　“好吧，下一题。”凌猎毫不纠结，“周综艺不讲游戏规则，所以我不爱和他玩儿，但我并不讨厌他。”
　　季沉蛟嗤笑，“你们那游戏还有规则？”
　　“那当然，不要瞧不起祖国的花朵。”凌猎右手比枪，左手托在下方，“biu——”
　　季沉蛟眼神突然一深。凌猎的动作相当专业，好似手中真的握着一把枪。
　　“我们的规则是被抓到的一方得任另一方biu一下，但周综艺从来不配合，我抓到他，他反倒要朝我biu。”凌猎说：“没劲，不跟他玩。”
　　季沉蛟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有意向凌猎透露了部分侦查进度，又问：“你也算是周综艺的半个老师，按理说，分局做排查时也会查到你，只是你在我手上，他们暂时把你漏了。你有没什么想法？有没看见可疑人物靠近周综艺？”
　　凌猎沉默了会儿，“季队长，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季沉蛟：“你问。”
　　“分局查过所有和周综艺父母有矛盾、利益纠纷的人，但又都排除了嫌疑？”
　　“是。”
　　“邻居嫌疑也排除了？”
　　“嗯。”
　　凌猎向前倾身，“哪些邻居呢？”
　　季沉蛟：“嗯？”
　　凌猎：“你刚才只说，分局向周家认识的邻居了解过情况，这些人既不是嫌疑人，也说不出谁是嫌疑人。那周家不认识的呢？”
　　分局在整个小区做过排查，但重点自然是周家认识的邻居。季沉蛟说：“你好像有线索要告诉我。”
　　凌猎笑了，“周综艺喜欢运动，每次拍篮球比赛，他都是第一，还有很多小男孩向他学习。”
　　季沉蛟在分局的调查报告上看到过这一点，周综艺在同龄人中可以说是“灌篮高手”。
　　“有一次，我听他们几个小孩聊天，别人问周综艺，为什么那么会拍球——这里我解释下，他们都太小，没法像大孩子那样组队比赛，所以比的就是拍球，看谁拍得多，看谁投得准，基本没有对抗。”凌猎站起来，做出拍球的动作，“你猜周综艺怎么回答？”
　　季沉蛟：“多练习？”
　　凌猎：“对，他放学了还在练习。”
　　这似乎没什么问题，季沉蛟蹙眉看着凌猎。
　　凌猎继续说：“每次放学，来接周综艺的都是他奶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热情，跟谁都爱聊天。她说儿子儿媳工作忙，每天很晚才回来，她得赶着回去给两个孙子做晚饭。”
　　季沉蛟听出点眉目来了，“家里能看着小孩的就只有一个老人家，而老人家回家就要做饭做家务，根本没有时间陪孩子下楼运动。”
　　凌猎：“是。不排除老人家心大，放着六岁的小孩自己下楼玩。但假如不是呢？周综艺在哪里拍篮球？”
　　季沉蛟：“住在周家楼下的人被长期困扰！”
　　“同层楼的人无所谓，还觉得周家热情慷慨，但楼下说不定早就恨上他们了。”凌猎回到座位上，“不过我这也只是猜测。”
　　季沉蛟立即联系何风，挂断电话后想起之前看李艾洁的报道时，扫到过一篇新时代邻里和谐的文章，找出来仔细看了看，发现评论里踩远远多过赞。
　　李艾洁采访了几户平常喜欢开着门让孩子一起玩的家庭，晚上写完作业，几家孩子就在公共走廊做游戏、跳操，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她的初衷大概是想蹭现在的怀旧热，但是引发网友逆反情绪，很多人都在评论里骂楼上制造噪音的邻居。
　　拍篮球的声音很规律，倘若周综艺确实每天在家练习拍球，住在楼下的人对声音敏感的话，说不定会被逼疯。
　　分局按照这条线索再次排查，周林和符佳佳对儿子在家拍球一事全然不知，他们回家时，两个儿子多半已经睡觉。
　　周林的老母亲老泪纵横，说自己没时间带孙子下楼，孙子想拍球，起初是在家里拍的，住在楼下的人上来说过一次，她就让孙子去外面电梯间拍。
　　但刑警找到楼下的住户时，却得知他们根本没有听到楼上有拍球声，更没有上楼找过周家。
　　双方一对峙，才知道原来住在楼下的因为工作搬走了，现在的住户是三个月前才搬来的，而周综艺去年就在走廊上拍球了。
　　符佳佳想不通，“楼下不可能因为这事伤害我的综艺啊，我们都不在家里拍了，那是走廊，谁听得见？”
　　分局的痕检师说：“拍球的声音不一定直线传到楼下的走廊，建筑结构造成声音传递转折，比如你以为你楼上在搞装修，但其实是你楼上的楼上，或者楼上的隔壁。”
　　而就在周家楼下的隔壁，住着一位单身母亲，她的孩子今年即将参加中考。


第9章 双师（09）
　　西城区靠近城郊的位置，有一条老街，街上的房子都很矮。因为远离中心城区，又不属于郊区新城，缺乏商机，年轻人通勤很不方便，几乎只有住惯的老年人还留在这里。
　　老街甚至还保持着周末赶场的习俗。
　　天气有点热，梅瑞雪却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兜帽拉起，罩住头，里面还戴着一顶遮脸的鸭舌帽。
　　她挤在赶场的人群里，匆匆买了一块豆腐、一把刚上市的空心菜，又去肉摊切了一块三线肉，眼珠子警惕地转动两下，骑上一辆火三轮，迅速消失在灰扑扑的街角。
　　老房只有六层，每层两户，危楼似的，梅瑞雪将火三轮停在楼下，拿塑料布罩上，又回头看两眼，这才上楼。
　　打开5-1的门，就听见里屋传来“呜呜”声。梅瑞雪眉头一皱，被生活折腾得悲苦的脸上顿时泛起戾气。她将菜用力砸在桌上，低头就看见墙边并排放着的四个液化罐。
　　她咬了咬牙，将其中两个搬到门口。
　　里屋的声音更大，床板也被擂得咚咚响。虽然隔壁和楼上都无人住，但梅瑞雪仍是心头一紧。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抬手就在周综艺脸上扇了两巴掌，压低声音恐吓道：“老实点！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周综艺手脚都被绑住，固定在床头，嘴上还粘着胶布，说不出话。他的双眼气得通红，不服气地瞪着梅瑞雪，仿佛只要挣开绳子，就能在梅瑞雪脖子上咬一口。
　　梅瑞雪被他的眼神激怒，又照着他的头打了几下，“没家教的东西，老太婆不教你好，你赖不上我！要怪就怪你家那一窝乡下人！”
　　梅瑞雪站起来，从旧得长虫的柜子里拿出几瓶药水，怼到周综艺面前，“知道这是什么吗？盐水，葡萄糖！一会儿到吃饭的时间，我给你撕开，你要敢叫，到暑假之前你都别想吃东西！”
　　周综艺惊恐地往后缩。
　　“怕了？我听说只要注射这两种东西，你就不会死。乖乖待着吧，等哥哥考上好高中。”说着，梅瑞雪眼神再次狠厉，“但高中比初中更重要，你要是还不长教训，拍你那个篮球，咱们……咱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梅瑞雪吓唬完周综艺，回到厨房，开始剁肉切菜，其间，她几次转身看向液化罐，俨然那是她的保命符。
　　她其实不想和周综艺一起死在这里，将周综艺绑来之前，她都没有想过囤液化罐。
　　她只是没有办法了，要是楼上规则拍球声继续，她的孩子就无法通过考试改变命运，一辈子都得像她这样在泥潭里摸爬滚打。
　　梅踪初三了，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参加中考。梅踪很懂事，学习刻苦，但可能基因不好吧，不怎么聪明，学什么都吃力，需要花更多时间才能不被同学落下。
　　梅踪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学到凌晨，然而从去年开始，楼上持续传来有节奏的闷响，她上去看过，原来是周家的孩子在拍篮球。
　　她找周老太说过，但周老太说孩子是在走廊上拍的，谁都影响不了，孩子需要运动，自己没时间带他去楼下，丢了谁负责？
　　周老太还拿出手机，给她看提倡邻里互相走动、互相体谅的视频，送了她一块腊排骨。
　　梅瑞雪性格内向懦弱，丈夫早早去世，她做黑按摩、开火三轮把儿子拉扯大。为了儿子能入读重点初中，省吃俭用在欢笑亭小区买了二手房。
　　每天拍球声一响，梅踪就无法专心学习。期末考，梅踪成绩退步了，不久前的月考，梅踪再次退步。
　　梅瑞雪越来越焦虑，她知道再沟通也不可能有结果，人家一句“综艺是个孩子，你担待些”就能把她堵回来。报警吗？警察不管这些事……
　　辗转反侧，梅瑞雪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吓到了——她要绑架周综艺，不伤害他，只是让他在梅踪中考前拍不了球而已！
　　想法一经出现，便再也不会消失，只会自我完善。
　　梅瑞雪小时候就住在这条老街，房子是父母当年在厂里分到的，父母已经过世，楼里的老人所剩无几，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周老太将周综艺看得很紧，只有周综艺上幼儿园时有机会。梅瑞雪正苦恼如何带走周综艺，忽然刷到一个在月亮花幼儿园做直播的主播。
　　她研究完主播的所有视频，发现星期四下午是月亮花管理最宽松的时刻，而且周综艺喜欢“冒险”，老师越是不让去后院，他越是要去。
　　梅瑞雪标记好小区里的所有监控，找到一条不会被拍的路线，然后带着崭新的篮球，在后门守株待兔。
　　那天，是她第三次等待周综艺。
　　午后，隐约的拍球声引起周综艺注意。他探头探脑来到后院，梅瑞雪笑着朝他招手。
　　他知道这位阿姨是楼下的邻居，忍不住篮球的诱惑，犹豫片刻后溜出幼儿园。
　　梅瑞雪：“哥哥参加篮球比赛去了，你想去看吗？”
　　周综艺：“要去要去！”
　　上了火山轮，梅瑞雪递给周综艺一瓶饮料。周综艺醒来时，就已经被绑在这里了。
　　梅瑞雪走神，切到了手指，血腥气在空气中蔓延，她撂了菜刀，自言自语：“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人……”
　　计划之初，她全无伤害周综艺的打算，还提前囤了食物，有蛋有肉。老房子通电通水都还算方便，唯一麻烦的是天然气，要去重新接管道，还要办卡。于是她干脆从附近餐馆买来液化罐，准备给周综艺做营养餐。
　　然而周综艺醒来就大叫，她手足无措，只得将他的嘴堵起来，还买来输液装置。
　　两人对峙，她不能长时间待在这里，怕周综艺挣脱开，又怕警察查出真相。
　　她越来越焦躁，昨天面对警察的询问时差点露馅。一天什么事都做不了，继续跑火三轮，险些撞到人。
　　网上对绑匪的申讨更是让她害怕后悔。
　　如果被抓到了怎么办呢？她已经绑了周综艺，就算等到梅踪中考后，把人原封不动送回去，也犯法了吧？周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会怎么样？梅踪呢？
　　她看见用来炒菜煮饭的液化罐，鬼使神差地，她又买来四个。
　　大不了，大不了……
　　“叮——”
　　突然响起的铃声吓得梅瑞雪冷汗直下，她颤抖着拿过手机，屏幕闪烁着“踪踪”。
　　电话接通，梅踪问：“妈，你在哪？”
　　“妈，妈在跑车呢，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下。警察刚才又来过了。”
　　梅瑞雪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们说什么？”
　　“问知不知道你在哪里，问周综艺拍球影不影响咱们。”
　　梅瑞雪说不出话，她脑里有根弦此时已经断了。
　　梅踪：“妈，你不会做了什么吧？”
　　“瞎说什么？”梅瑞雪急忙说：“你好好学习，别人家的事我们不掺和，妈还要跑车，挂了啊。”
　　“梅瑞雪的父母是西桥建设厂的工人，那片老房一直没有拆，她带走周综艺一定要找一个地方藏身，梅家的老房是她的最佳藏身处。”季沉蛟一边看沈栖查到的线索，一边给何风打电话。
　　一旁，凌猎正在吃重案队“爱心餐”——五分钟之前，季沉蛟亲自去食堂给他打来的。
　　北城分局的一支行动队已经开赴西桥街，何风在车上喊：“季队，你来吗？这次多亏你。”
　　季沉蛟看着凌猎埋头痛吃的模样，顿了片刻，“我就不去了，梅瑞雪是个中年女人，你们抓捕的时候注意些。”
　　“行行，你要忙斜阳路那个案子吧？这边交给我。”
　　挂了电话，季沉蛟继续看凌猎。凌猎每次吃东西都给他一种很香的视觉感受。但其实他本人并不认为那些又油又咸的东西好吃。
　　他自己做饭的话，通常是减脂健康餐，养母周芸总说他这么吃没营养，好在他与养父母现在不在一座城市，周芸也只能唠叨唠叨。
　　食堂的饭菜偏油，他会把油尽可能滤掉，凌猎倒好，直接用饭去裹油。
　　凌猎抬头，“嗯？”
　　季沉蛟要走，“吃你的。”
　　凌猎却放下筷子，“季队长，你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季沉蛟侧身，“什么意思？”
　　“你把梅瑞雪当做普通的中年女人吗？”凌猎擦干净嘴，喝水，“如果我们的推断没错，那她就是因为楼上持续的拍球声，绑架了周综艺，一个小孩。哪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干得出这种事？”
　　季沉蛟眸光转暗。
　　“普通的中年女人，遇到这种事，要么继续忍耐，要么上楼解决——不管是客气地劝告，还是撒泼大骂，都在‘普通’的范畴中。”凌猎正色道：“但是悄悄带走人家的小孩，这不是普通，是偏激。而且她隐藏得很好，周老太起初都没想到得罪过她。”
　　“她也许是个在长期的生活重负中用避让、懦弱来保护自己和孩子的人，但她有一天会爆发。”凌猎耸了下肩，“她已经爆发了。”
　　季沉蛟沉默几秒，“网上的声音也会刺激她，何队他们过去时，她大概率会顽抗。我这就通知特警。”
　　凌猎问：“你觉得她会怎么顽抗？”
　　失踪案变成了解救人质，特警有很丰富的经验，再说，梅瑞雪虽然偏激，但到底并非穷凶极恶之徒，还是女性，要从她手中救下周综艺，不算高难度任务。
　　可季沉蛟在凌猎的眼中看到了危险。
　　“她不可能有枪，肯定有刀，家用砍骨刀，或者锤子。”凌猎说：“季队长，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这些都好解决？连特警都不用动用，分局这都搞不定，不如就地解散。”
　　季沉蛟：“……”
　　凌猎眼中划过一弧光，“那如果她有液化罐呢？”
　　三秒后，季沉蛟通知特警和重案队部分队员，并向上级申请了狙击枪，正要下楼时，凌猎起身，还未开口，季沉蛟就扫了他一眼，“跟我上车。”


第10章 双师（10）
　　警车风驰电掣朝西桥街开去，席晚此时已经脱下痕检师的工作服，一身黑色特战服，飒气逼人。但这样英姿飒爽的女警，此时正带着一丝八卦意味，好奇地看着凌猎。
　　“他提供了重要线索。”季沉蛟清清嗓子，“带着，可能有用。”
　　“说得我像个工具人。”凌猎笑嘻嘻地和席晚打招呼，“美女，你们食堂的菜真好吃。”
　　席晚刚想和他分享自己最喜欢的小龙虾豆腐，队内频道就传来沈栖的声音，“卧槽哥！梅瑞雪在西桥街有多次购买记录，已经联系到卖家，她居然买了五个液化罐！她想干什么？炸楼吗！”
　　席晚倒吸一口凉气，再没兴致想她的小龙虾豆腐。
　　季沉蛟此前已经和何风沟通了现场可能出现的问题，何风在西桥四巷2号楼找到梅瑞雪的火三轮，特警还未抵达，一旦抵达，就会立即部署警力。
　　季沉蛟却给何风和特警分别打了个电话，传达确有液化罐的消息，让暂时按兵不动。
　　何风着急：“那楼里全是老人家，疏散都要疏散好一会儿，时间就是生命！”
　　“正是因为时间就是生命！”季沉蛟脚下放着狙击枪套，那是给最坏情况所做的准备。
　　“尽量不要去刺激梅瑞雪，她敢准备液化罐，就敢在警察出现时用液化罐来威胁、自保。”季沉蛟手指摩挲着枪套，冷静道：“她在情绪激动到无法控制时，很可能会引爆。”
　　何风：“所以我才说要紧急撤……”
　　忽然，何风顿住了，“来不及。”
　　季沉蛟：“是，楼里如果是青壮年，那你撤，我不干涉。但楼里全是行动不便的老年人，要撤肯定惊动她，而且撤老年人快不起来。”
　　何风猛吸气，“我懂了。我先观察，你们尽快！”
　　季沉蛟挂断电话后，车里陷入安静。少顷，席晚再次从副驾上转过来，瞄了凌猎一眼。
　　凌猎说：“我现在是不是特别可疑？”
　　季沉蛟没说话，席晚尴尬道：“只有一点点。”
　　凌猎点头，“理解，我和梅瑞雪要不是同伙，我为什么知道她有液化罐？”凌猎往季沉蛟的方向侧去，语气轻佻，“是不是，季队长？”
　　季沉蛟：“你想让我问你原因？”
　　凌猎：“我不告诉你。”
　　季沉蛟：“……”
　　此时实在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重案队还有二十多分钟才能赶到，季沉蛟在平板上看着何风发来的现场图，“解决了再说。”
　　梅瑞雪心烦意乱，猜到警察已经怀疑自己。她几次检查门是否锁好，又来到窗前查看。老街上人影稀疏，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怎么办呢？她烦躁地搜索网上的信息，人们全在痛骂绑匪，诅咒伤害小孩的人去死。
　　“可我没有伤害他，是他害了我的孩子……”梅瑞雪丢开手机，抱头呜咽。
　　里屋又传来床板被捶的声音，梅瑞雪冲进去，周综艺捂着肚子，满脸痛苦，拼命表达自己饿。
　　梅瑞雪心软了，她也是一位母亲。
　　“你不准喊叫！”她用输液的针威胁周综艺。周综艺用力点头。
　　梅瑞雪把切到一半的肉重新切好，和平菇一起做成一道炒肉丝，和炝炒的青菜一起倒在盛好饭的盘子里，端到里屋。
　　撕开胶布之前，她再次威胁周综艺。
　　或许是饿得太狠，周综艺一声没坑，端起盘子只顾吃。梅瑞雪松了口气，料想警察可能不会这么快找过来。
　　她自己也吃了些，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车驶过的声音。她警惕地放下盘子，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用墙壁挡住自己往外瞧。这一眼，吓得她急忙缩回来，双手捂住嘴。
　　停在外面的是警车！警察来了！
　　她下意识看向窗户下方，那里放着两个液化罐。她不想被抓，要是她现在被抓了，踪踪怎么办？至少，她要陪他到考上重点高中！
　　警察会放她一马吗？她逼警察呢？要是他们不放她，她就把这一栋楼都炸了！
　　我不会真的炸！她咽着干涩的唾沫，不断对自己说，我只是吓唬他们，这样他们就能放我走了。我可以坐牢的，但不是现在，给我两个月时间，我……
　　里屋，周综艺突然喊叫起来。梅瑞雪天灵盖发痛，急忙冲去扇他耳光，把他嘴巴堵起来。
　　何风听到孩子的叫声，正着急，特警和重案队终于赶到了。
　　特警的计划是爬楼，破窗而入，速战速决，再安排一个狙击手找合适位置应付紧急情况。
　　梅瑞雪劫持周综艺，且持有大量液化罐，危险极大，警方为了保护人民群众安全，有权将其击毙。但是不到最后一刻，警方不会开枪。
　　狙击手需要超绝的临场判断力和射击准度。季沉蛟说：“我去。”
　　特警这次行动的头儿叫周瓮，和季沉蛟一起训练过，知根知底，“确实，今天这种情况，你比我的队员合适。她不是恐怖分子，救救她。”
　　凌猎待在车里，看季沉蛟迅速组装好狙击枪，“想玩。”
　　季沉蛟眼都没抬，“回头给你买把水枪。”
　　两人都愣了下，季沉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凌猎噗嗤一声笑出来，缓和了紧绷的氛围。
　　梅瑞雪彻底慌神，胶布怎么都粘不上去，周综艺吃饱了有力气，越哭越大声，警察也开始喊话。她脑子乱成一锅浆糊，慌乱间竟是有了亡命之徒的底气，从案板上拿过还没清洗的刀，抱着周综艺来到窗前。
　　刀抵着脖子，周综艺哭得更凶。
　　“你们，你们放我一条生路行不行！”梅瑞雪惨白着一张脸，握着刀的手剧烈发抖，“不要抓我，今天不要抓我，过了七月，我就去蹲监狱！”
　　刀已经划破周综艺的皮肤，鲜红的血线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特警正在从下往上攀爬——她看得见，何风让她立即放下周综艺。
　　“我不！放下他你们就要抓我！我的孩子不能离开我！”梅瑞雪哭着喊：“你们不放我，那我就和他一起死！”说着，他突然丢下周综艺，举起液化罐，“你们别来！我求你们！”
　　此时，季沉蛟已经爬到对面的楼上，在狙击步枪的光学瞄准具里看着梅瑞雪。
　　这着实不是个有经验的劫犯，竟然就这么将头暴露出来，也不懂得用周综艺挡住自己的要害。若她有过前科，或是极其恶劣，他压着扳机的食指已经扣了下去。
　　季沉蛟调整瞄准具，视线穿过梅瑞雪，观察屋内情况。
　　过去的老房子，客厅和厨房没有隔开，正好能看见门的位置。那里放着两个液化罐。沈栖的情报是，梅瑞雪买了五个，一个接着野灶，一个在梅瑞雪手上，还差一个。
　　何风拖延时间道：“你跟我们回去，别伤害孩子。我就怕你伤害他，只要周综艺没事，你就没事！你有什么苦，我们帮你解决！”
　　梅瑞雪摇头，“你别想骗我，我犯了绑架罪，跟你回去肯定坐牢！你们放我走，我把他还给你！不然我就炸了这里！”
　　何风喝道：“梅瑞雪，你别胡来！想想你儿子！”
　　梅瑞雪大哭：“就是因为我的儿子！他就要中考了，我得陪着他，给他做饭！”
　　特警继续攀楼，离五楼越来越近。
　　“你们敢上来！我现在就炸了它！大不了一起死！”梅瑞雪心神俱乱，注意力全在下方攀楼的警察身上。
　　她的手正在发抖，似乎下一秒就要引爆。而她看不见的地方，季沉蛟的枪口稳稳瞄准她的眉心，食指已经预压。
　　季沉蛟的呼吸轻到几乎不存在，目光锋利如隼，一旦梅瑞雪有引爆液化罐的迹象，子弹就将瞬间射穿她的眉心。
　　但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也是最难判断的情况。
　　所以季沉蛟亲自拿起狙击枪。他必须准确预判梅瑞雪的行动，万不得已才击毙。迟疑一瞬，整栋楼将陷入火海，冲动一分，一条生命就将消失。
　　这边正在僵持，另一边，席晚已经悄无声息从楼顶下至里间的窗户。
　　在季沉蛟的部署里，真正要突入房间的不是下方的特警，而是她！
　　她就像一只轻盈的燕，在春天湛蓝的天空掠过，着落在冰凉的石灰地板上。她已经出现在季沉蛟的镜头里，而朝楼下怒吼的梅瑞雪并未察觉。
　　门口的两个液化罐并无威胁，关键是梅瑞雪怀里的那个。梅瑞雪随时可以引爆，要保证夺下，就必须速度快。
　　席晚静声靠近，周综艺忽然看见她，呜咽一顿。这突兀的安静让梅瑞雪警觉，在她即将转过身来的一刻，席晚显然还未做好擒拿的准备，却飞快行动，飞身扑了上去。
　　梅瑞雪条件反射就要引爆，但晚了，身体与手已经彻底被席晚钳制住。
　　季沉蛟绷着的弦这次微微一松，就在刚才，梅瑞雪转身的瞬间，他差一点就要扣下扳机。
　　潜伏在门外的队员冲了进去，迅速撤走所有液化罐。
　　这一场营救行动迅速及时，一些老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梅瑞雪被押上警车，哭着喊：“你们不要关我！我儿子需要我照顾，求你们！”
　　惊恐交加的周综艺由席晚护送到另一辆警车上，车门拉开，周综艺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凌猎挥手，“嗨——”


第11章 双师（11）
　　现场还有些后续事宜需要料理，大家都走不开，席晚说：“帅哥，帮我和头儿照看一下小朋友行么？”
　　凌猎比了个“OK”。
　　席晚锁上车门，周综艺余恐未消，缩在门边不敢动。他有点怕凌猎，这个志愿者老师长得比其他人都好看，还会带着大家做游戏，他起初也参加游戏，但是他老是输。他一个当大哥的，怎么可以输，输了还得挨惩罚。他不服气，跟凌猎较劲，凌猎biu时他从来不倒，凌猎就不带他玩了。
　　“过来。”凌猎招招手。
　　周综艺警惕，闷声闷气，“干嘛？”
　　车里空间太小，凌猎还是尽量展开手，“被楼下的阿姨带走，不害怕吗？脖子都流血了，我有创可贴。”
　　车里有便携医药箱，凌猎拿起来放在腿上，“贴贴？”
　　周综艺到底是个孩子，一听关心的话，鼻子就酸了。刚才梅瑞雪把他皮肤割破时他一点没觉得痛，只是怕，现在却觉得痛得快死了，呜呜连天，“凌老师！”
　　“哎，在呢。”凌猎温和地说：“不过现在不是老师了。”
　　伤口要消毒，凌猎给周综艺涂了酒精和碘伏，再包上纱布。伤口非常浅，是不小心划破的，过几天就能长好。
　　上药时周综艺只在擦酒精时吭了两声，之后一直咬牙坚持。最后纱布都贴好了，他才说：“凌老师，涂药要吹吹的。”
　　凌猎满足小孩的愿望，隔着纱布吹两下，“不痛不痛。”
　　周综艺憋着的眼泪哗啦掉下来，扑进凌猎怀里嚎啕大哭，把这两天的恐惧全都嚎了出来。
　　凌猎拍拍他的背，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拿出手机，“来，我们来看看视频。”
　　经过这一下，周综艺彻底不讨厌凌猎了，觉得他是全幼儿园最好的老师，连忙凑过去，“看什么？”
　　凌猎点开一个科教短视频，说的是邻居之间要互相尊重，切忌扰民。视频里的一大家子有从乡村来的老人家，老人家没在高楼里住惯，总是开着门将电视声音调到最大，还大声在走廊说话，隔壁的小年轻不堪其扰，碍于她年纪大，又不好说什么。
　　这时是家里的小孩站出来，告诉老人家不能扰民，看电视要关起门来看，深夜注意把音量调小。
　　视频播完，凌猎见周综艺还是懵懵的，于是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我以后不去月亮花了，但是你叫我一声凌老师，我教你最后一件事。”
　　周综艺立即坐好，很乖巧的样子。
　　凌猎：“以后想练习篮球，就在幼儿园练，不要在家里拍球，走廊也不行，会像刚视频里的人一样影响邻居。”
　　周综艺扭了扭，“可是……”
　　“可是幼儿园五点后就关门了，奶奶也不让你一个人下楼。”凌猎说：“你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很快就会长大，等你上了小学，就能一个人在小区里玩。”
　　周综艺眼睛亮亮的，“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只是奶奶不让。”
　　“奶奶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你在月亮花待得好好的，不也被人骗走了吗？”
　　周综艺嘟囔：“那个是因为……”
　　“认识的人也不能轻信，长教训了吗？”
　　周综艺点点头。
　　“你在楼上拍球，会影响楼下的哥哥，哥哥要考试，要休息。”凌猎继续说：“奶奶不让你下楼时，你必须忍耐，第二天再去幼儿园玩球。”
　　周综艺噘起嘴。
　　“忍耐是每一个小孩必须学会的事，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忍耐，你才算长大了。明白吗？”
　　周综艺问：“你也会忍耐吗？”
　　凌猎说：“我会，我擅长忍耐。”
　　周综艺挺胸抬头，“那我知道了，我一定不在楼上拍球！”
　　“还有呢？”
　　“还有……还有……其他事情也不能扰民！奶奶如果扰民，我会制止她！”
　　凌猎摸摸周综艺的头，“好孩子。”
　　季沉蛟将现场交给何风，回到车上，一大一小正在手机上看动画片。
　　凌猎说：“就是这个叔叔，说要给我买水枪。”
　　季沉蛟：“……”
　　周综艺被挟持时的恐惧已经被安抚妥当，他望着季沉蛟，“叔叔，也可以给我买水枪吗？”
　　凌猎在周综艺背上捏了一下，周综艺又说：“叔叔，可以请我们吃鸡翅吗？”
　　季沉蛟隔空点了点凌猎，“回去有话问你。”
　　梅瑞雪的审讯工作由北城分局负责，她承认自己因为忍受不了楼上长期传来的拍球声，又无力改变，所以选择绑走周综艺。
　　她哭诉自己身为单身母亲的无助和恐惧，楼上的老太婆根本不拿她当回事，那是一大家子人，还有男人，假如报警或者让物管来帮忙，非但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还会让他们记恨上自己。
　　恨自己无所谓，但是如果他们想整踪踪呢？她不愿一丁点危险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如果我家有男人，上去吼一声，那老太婆绝对不敢再让小孩拍球。”梅瑞雪憔悴地低伏在桌上，疲惫不堪，“我真的没有办法……”
　　审讯室外，梅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笔挺地站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眸子静静盯着前面的门，身材是抽条少年特有的瘦削。
　　审讯不知何时才会结束，女警见他这么站着太累，劝他在凳子上坐坐。
　　他礼貌地朝女警鞠躬，态度却很坚决，“姐姐，我妈妈犯了错，我不能坐，我要在这里等她。”
　　女警心里泛酸，叹了口气，陪梅踪等着。
　　终于，审讯室的门打开，梅瑞雪耷拉着眼睛走出来，低头看地，没发现梅踪就在面前。
　　“妈。”梅踪喊道。
　　梅瑞雪一个激灵，惊讶抬头，“踪，踪踪，你怎么来了？”说着，母亲的保护欲登时暴起，她将梅踪护在身后，“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为难他！”
　　何风说：“没有为难他，是他想见你。”
　　“妈。”梅踪扯了扯梅瑞雪的衣服。梅瑞雪立马转身，将他抱住，单薄的肩膀、撑起整个家庭的双手，都在发抖。
　　“踪踪，妈妈对不起你！”梅瑞雪泪如雨下，“妈妈没用，要是妈妈听你张阿姨劝，找个男人，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会在食堂好好吃饭，每一顿都吃饱、吃好。”比起激动的母亲，梅踪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竟是更有大人的稳重，他轻轻拍着梅瑞雪的背，“我也会认真复习备考，在保证睡眠的基础上，将每一分钟投入学习。”
　　“警察已经与楼上的住户交涉，那个小孩不会再拍球了。”梅踪看了看何风和陪自己站了好一会儿的女警，“他们也会保护我，我不会被楼上的人报复欺负。妈，您放心，最后这两个多月我会照顾好自己，考上重点。”
　　梅瑞雪抽泣道：“那就好，那就好……妈妈对不起你！”
　　梅踪摇摇头，“妈，我也是男子汉，我都比你高了，这件事我有错。我应该上去请他们管好小孩，是我想躲在您的身后，把所有困难都推给了您。”
　　“妈妈，我长大了，从今往后，我们家的困难，我们母子俩一起扛。”
　　周综艺做了体检和伤情鉴定，拿着季沉蛟买的水枪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奶奶自己再也不在楼上拍球。周林、符佳佳夫妇得知缘由，也是后悔不已，周林当即承诺，今后每个周末都带周综艺和大儿子下楼玩球。
　　市局，重案队，凌猎看着面前绿油油的减脂便当，眉头皱得如同麻花。
　　这是季沉蛟经常光顾的一家轻食店的外卖餐盒，搭配丰富，摆盘漂亮，营养均衡。
　　最近非常忙，季沉蛟要么吃食堂，要么在路边摊随便买点垃圾食品，摄入大量油盐，今天回市局时难得经过轻食店，就买了两盒。
　　凌猎作为被投喂的，对食物没有选择权，季沉蛟给他什么，他就只能吃什么。
　　他解开包装袋，看见盒子上贴着的价格，差点翻白眼。再打开盖子，大片绿意中点缀着黄的玉米、红的番茄胡萝卜、紫的甘蓝、白的鸡胸肉。
　　让人不仅没有丝毫食欲，还很想yue。
　　凌猎：“yue——”
　　季沉蛟：“……”
　　凌猎翻出包装里唯一一包酱汁，淋了几下就没了。他鬼鬼祟祟看季沉蛟，季沉蛟的酱汁还没拆。于是他摸过去，顺走了酱汁。
　　这一系列小动作季沉蛟看得清清楚楚，但不过是一包酱汁，无所谓。
　　更深层次的，这种搭配的减脂餐是他挚爱，把挚爱安利给别人，总不愿意挚爱被嫌弃吧？大部分人刚吃减脂餐都不习惯，多浇点酱汁，也许就美味了？
　　但即便浇上两包，凌猎还是很不满意。鸡胸肉一点油水都没有，用黑胡椒煎那么两下，这也算肉？还有这一盒子的菜，青菜不拿油蒜爆炒那也是青菜？草还差不多，真草！
　　尽管如此，凌猎还是囫囵吃完了。
　　季沉蛟拿走两人的盒子丢掉，又把桌子收拾一番，“说吧，你怎么一听梅瑞雪绑架了周综艺，就知道她准备有液化罐？”


第12章 双师（12）
　　凌猎：“纠正一下，不是在知道梅瑞雪绑架周综艺之后，是知道梅瑞雪躲在西桥街之后。”
　　西桥街这个地方比较特殊，它本来就在城市边缘，几十年前是个半封闭的工厂生活区，与外界交流很少，一些老工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西桥街——放在今天这简直不可想象。
　　所以当工厂消失，西桥街仍旧没有融入主城，很多市民提到西桥街，还以为它属于西边的县镇。
　　重案队以前没有去西桥街查过案，季沉蛟对那一片也不怎么熟悉。
　　“你不是好奇我做过什么工作吗？”凌猎接着说：“去年我刚来夏榕市的时候，当过货运司机，不过不是送重货，就那些家具、饮用水之类的，介于重货司机和快递员之间。”
　　“站点离西桥街不远，我每天都经过西桥街，发现那儿东西便宜，也不怎么规范，让餐饮店帮忙，很容易就能拿到液化罐。”
　　“还有一点，西桥街的老房子起初不通气，管道是最近几年才按需接的，如果当时统一接的时候，你没有接，那现在住进去，就用不上天然气。”
　　季沉蛟看凌猎的眼神多了一丝兴味。凌猎说到这里，他已经明白凌猎的判断从何而来的，但是新的疑问接踵而至，凌猎自称在西桥街附近送货，但一个普通的送货司机，会把西桥街的天然气管道、液化罐买卖打听得这么清楚？
　　凌猎去年才来到夏榕市，而且早就没当司机了，送货时间恐怕只有一个月。
　　“梅瑞雪住在老房子里，还带着一个孩子，水电气缺一不可，她没办法立即接通天然气，那就得购买液化罐。”凌猎笑道：“她干出了绑架孩子这种事，算是一个危险人物。她一开始没有杀人的打算，更不会想到液化罐的其他用途。但她一个初犯，面对绑来的孩子、网上的骂声、被捕的压力，她的恶必然被激发出来。看到用来炒菜的液化罐，她会想到，噢，我应该多囤一些，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正是梅瑞雪在发现自己被包围时，冲动之下做出的举动。她抱着液化罐，睚眦欲裂，季沉蛟的瞄准具已经对准她。
　　但是要从她藏匿的地点推断出她准备有液化罐，却必须对西桥街的老房、生活非常了解，并且有异常跳跃的思路。
　　季沉蛟一时没说话，只看着凌猎。凌猎毫不客气，“是不是被我的聪明才智折服了？”
　　季沉蛟嗤笑，“那你用你的聪明才智分析一下，黄勋同为什么会穿着你的功夫袍，死在你家里？如果凶手不是你，他嫁祸你的原因是什么？他杀死黄勋同的动机又是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
　　凌猎：“呃……”
　　季沉蛟：“嗯？凌老师，发挥发挥聪明才智？”
　　凌猎垂下脑袋，又掀起眼皮偷偷看季沉蛟，“这是你们刑警的分内之事。”
　　季沉蛟点点头，“聪明才智哑火了。”
　　刚才他就是随便一说，黄勋同一案扑朔迷离，处处蹊跷，若凌猎被嫁祸，那么凌猎本身就是局外人，所知不会比警方更多，而若凌猎正是凶手，那无疑凌猎伪装得很完美，此时更是不会泄露丝毫线索。
　　“再问个问题。”季沉蛟说：“你为什么不断换工作？你真只是为了生计当货车司机？我要是在西桥街送一个月货，我不一定知道老房的天然气管道问题。”
　　凌猎：“我上次说，去月亮花是馋酱肉包子，你不信。那我这次说，送货是想体验送货的感觉，随便看看西桥街那种工厂老街的生活，你恐怕也不信。”
　　季沉蛟蹙眉。凌猎这样的人，他当真没有见过，看似一无所有，但好像又十分富足，天底下的一切对凌猎来讲都能用来玩乐。送货、当志愿者、加入腰鼓队，那不是营生，是游戏。
　　凌猎眯眼，“季队长，你知道怎么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融入一座城市吗？”
　　季沉蛟：“嗯？”
　　“当货车司机。车上的货能让你名正言顺地去所有犄角旮旯，你出现在哪里都是正当的。”凌猎毫无阴霾地笑了笑，“但是很辛苦，于是我没干多久就辞职了。夜晚骑车溜达也不错，可惜被人盯上嫁祸。”
　　季沉蛟哼了声，“你倒是轻松。”
　　凌猎见季沉蛟起身，问：“你去哪？”
　　季沉蛟头也没回，“去做刑警的分内之事。”
　　“哎季队长，我这次算不算立功？”
　　季沉蛟驻足，“感谢支持警方的工作。”
　　“口头感谢不算。”
　　季沉蛟转过来，“想要什么感谢？”
　　“在车上就说了。”凌猎笑嘻嘻的，“请我吃鸡翅，就市局外面那家。”
　　“行，改天。”
　　黄勋同案陷入僵局，重案队将黄勋同的社会关系查了个遍，沈栖在拿到许可后详查他的账户，都找不出一个可疑的人。他于十五年前来到夏榕市，一直生活在斜阳路，再没有离开过夏榕市。但夏榕市已经查无可查，季沉蛟与梁问弦商量一番，打算即刻前往黄勋同的家乡，隔壁铁河市围屯镇。
　　“能带上我吗？”凌猎双手抓着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我已经准备好了。”
　　季沉蛟上下打量他，衣服换了一身，灰色长袖长裤运动套装，裤缝上还有两条荧光色的竖条，背着包，不算那个“伊丽莎白圈”的话，还算看得过去。
　　说起来，他哪儿找来这么个圈，还是粉底小红花？
　　“我请席晚女士帮我买的，席晚女士大气。”凌猎跟棒读的主播似的，“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季沉蛟呛他，“走什么走？我是去查案。”
　　凌猎指着自己，“可我是被你们监视的嫌疑人。”
　　“你也知道你是嫌疑人？”
　　“你就这么跑了，万一你队友没看住我，我潜逃了怎么办？别忘记哦，我现在是自由的。”
　　季沉蛟冷嗤，“你倒是会替我着想。”
　　凌猎一点不谦虚，“毕竟你盖章过我的聪明才智。”
　　季沉蛟：“……”
　　半小时后，凌猎和季沉蛟一同坐上警车。季沉蛟有自己的考虑，凌猎这人身上谜团重重，亦正亦邪，丢在夏榕不如带在身边，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就是那“伊丽莎白圈”实在有些碍眼。
　　“把你的‘伊丽莎白圈’……”季沉蛟还没说完，凌猎就睁大眼睛争辩，“这是护颈，坐长途车保护颈椎的！”
　　季沉蛟想，我知道，还用你科普？
　　凌猎又说：“你说的‘伊丽莎白圈’是给猫戴的。”
　　季沉蛟不耐烦，“都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凌猎：“这么说吧，护颈是人类用来保护颈椎的……”
　　季沉蛟打断，“你刚才说了。”
　　凌猎：“‘伊丽莎白圈’是让猫不要去舔猫球的。”
　　季沉蛟：“……”
　　开车的队员：“噗——”
　　季沉蛟：“认真开车，看路！”
　　凌猎还在正儿八经地说：“所以你非要说我的护颈是‘伊丽莎白圈’，那就挺折辱人的。”
　　季沉蛟诧异地看向凌猎，凌猎继续说：“毕竟猫可以，人不……”
　　“停！”再说下去就要被带沟里了，季沉蛟果断让凌猎闭嘴。
　　凌猎后来干脆缩在一侧睡觉，“伊丽莎白圈”都歪到了脸上。季沉蛟几次看他，见他越来越没有睡相，一会儿蜷着，一会儿拉撑，要不是车里空间不够，说不定还能来个倒立。
　　季沉蛟天马行空地想，某些人也不是不可以。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季沉蛟黑了脸，扯住“伊丽莎白圈”道，“起来，快到了。”
　　铁河市在夏榕市以南，境内多山多水，早年因为交通问题，经济发展不起来，年轻人大多选择外出打工。这些年受到夏榕市经济辐射，城市渐渐繁荣。
　　车行三个多小时，到了铁河市，原本可以在围屯县的口子上直接下高速，但重案队这属于是跨辖区查案，需要得到兄弟单位的支持，于是继续开向铁河市城区，去市局刑侦支队报到。
　　两市经常合作查案，彼此熟悉，接待重案队一行的是支队的一位中队长，一听季沉蛟要查的人老家在围屯县，就皱着眉说，“恐怕查起来不轻松。”
　　季沉蛟问为什么，中队长说，十五年前正是铁河市的青年离家打拼的高峰期，市里还好说，下面的乡县，只要有手有脚，几乎都跑完了，越是穷的小地方，跑得越多。围屯县在铁河市边缘，即便是现在，也是全市最落后的地方。再加上当年户籍管理不像现在这样面面俱到，人走了就走了，打听起来浩如烟海。
　　季沉蛟心里有数，拿到通行令、协查令，又跟中队长寒暄了几句，就向围屯县开去。
　　黄勋同十年前从原来的房东手里买下斜阳路的房子，从此落户夏榕市，户口和身份证都是那时重新办的。围屯县局查到黄勋同以前住在一二村，这村子的名字听起来相当随便，随便来随便去，已经随便没了。
　　这无疑是个坏消息。季沉蛟回头看了凌猎一眼。他发誓，自己并不是打退堂鼓，也不是向凌猎求助，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凌猎却飞快退后几步，摊手，望天，像个无辜的笨蛋，“嫌疑人凌某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第13章 双师（13）
　　村子没了，嫌疑人凌某高高挂起，季队长还得继续查。
　　县局解释，因为当时离乡背井的人太多，见过世面后再也不回来，还有一些死在外面，一二村只剩几户老人家，后来统一规划，就和其他村子合并了，新的村子叫新二村。
　　季沉蛟只得辗转来到新二村，这倒是个修得不错的村子，但调查下来，村里没人还记得黄勋平。一位小片警把季沉蛟领到一处小宅院，说里面住着一位一二村的老村长，老得糊涂了，一天净瞎说，但可能只有他对黄勋平还有印象。
　　乡村春天的下午，阳光照得人发懒。老村长躺在竹椅上，蜡黄的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被千揉白拧的纸。
　　季沉蛟与他说话，他不搭理，季沉蛟问他中午吃的什么，他说他小时候一人能打五个胖子。
　　小片警为难地耸耸肩膀，小声说：“老了，没办法。”
　　凌猎却突然冒出来，手里握着一大把狗尾巴草。老村长浑浊的双眼似乎对上了焦，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也不答话，手指灵活地翻动，不久就编出一个孙悟空。
　　孙悟空在老村长面前晃动，老村长咿咿呀呀笑起来，伸出手，想拿。
　　凌猎不给，又编出一批白龙马，“想要？”
　　老村长像个小孩似的点头。
　　凌猎指指季沉蛟，“那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我还可以给你编更多。”
　　季沉蛟觉得荒唐，老村长都九十多了，会听？
　　老村长：“好，好。”
　　季沉蛟：“……”
　　凌猎于是把孙悟空和白龙马都放在老村长手上，又开始编新的。
　　季沉蛟重复最初的问题：“您记得黄勋同吗？”
　　老村长口齿不清，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当凌猎编好第十只蝴蝶时，季沉蛟终于从他口中拼凑出黄勋同的过去——
　　黄勋同不知是村里哪户人家丢弃的孤儿，住在村东面的黄婆婆心肠软，寒天腊月把他抱回家，用米糊糊喂着，他命大，熬过了大雪天。后来黄婆婆给他取了名，上了户，他就是黄婆婆的孙子。
　　黄勋同十多岁时，本来可以和村里其他人外出打工，但黄婆婆没人照顾，他便一直留在家乡。老村长对此影响深刻，因为同龄人都走了，黄勋同是个异类。
　　几年后，黄婆婆患病，急需要钱，黄勋同没有办法，把她托付给乡亲，终于迈出外出打工的第一步。
　　他每个月都寄钱回来，黄婆婆又熬了几年。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年，黄勋同突然不再寄钱回来了，黄婆婆靠村里接济，物质上过得去，但精神垮了，日日哭，夜夜哭，没多久就走了。
　　老村长记不清黄勋同是什么时候断了和黄婆婆的联系，但是村里查得到黄婆婆去世的时间。
　　十四年前。
　　黄勋同只身来到夏榕市是十五年前！刚到大城市，生活肯定艰辛，但他没有理由不再顾黄婆婆。
　　到夏榕市之前，黄勋同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老村长又开始胡言乱语，凌猎将所有编好的狗尾巴草都送给他。
　　季沉蛟拧眉看着村中低矮的天际线，感到即将抓住什么。
　　老村长说的也许不是事实，但目前找不到其他人还记得黄勋同，只能将他的话当做重要线索。
　　黄勋同没有从夏榕市寄过钱给黄婆婆，那时间再往前呢？黄勋同最后一次给黄婆婆寄钱是在哪里？
　　重案队从新二村返回围屯县，今晚他们得住在这里。凌猎玩狗尾巴草玩上了瘾，季沉蛟去当地银行系统查汇款记录时，凌猎编好了一个小人儿。
　　汇款记录有残缺，勉强能查到十五年前的十月十二日，黄勋同曾在铜河市路长县给黄婆婆汇过三百块钱，这是他最后一次汇款。
　　铜河与铁河，一字之差，两座紧挨着的城市，当年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铜河资源丰富，交通便利，大搞工业，曾经涌入过大批打工者。
　　季沉蛟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发。
　　忙碌一天，县局想请重案队吃饭，季沉蛟拒绝了，带队员们随便找了家路边的豆花牛肉。
　　吃完饭去招待所的路上，季沉蛟才看见凌猎头发上绑着一个小人儿。
　　凌猎头发长，平时用皮筋绑着，这时那绿油油的小人儿一摇一晃，比姑娘家的粉色蝴蝶结还惹眼。
　　季沉蛟还是头一回见有男人不怕头上戴点绿。
　　凌猎回头，“嗯？”
　　季沉蛟手痒，一把将小人儿薅了下来，“这编的什么？”
　　凌猎头发散开，迎面的风一吹，没有电视上天女散花的美妙效果，但是像……
　　季沉蛟想，像欢脱奔跑的狮子狗。
　　凌猎很快把头发绑好，“季队长，你看不出来？”
　　季沉蛟见他给老村长编的大多是西游记里的角色，又见小人儿脑袋圆滚滚的，“沙和尚？”
　　凌猎：“季沉蛟。”
　　这人总是叫他季队长，阴阳怪气的，乍喊了一声大名，季沉蛟下意识就答应，话音落下，瞧凌猎正一脸坏笑，才知道人说的是这小人儿叫季沉蛟。
　　“……”
　　凌猎：“看你这么爱不释手，横刀夺爱，就送你吧。”
　　季沉蛟丢给凌猎，就一狗尾巴草，他稀罕？
　　虽然凌猎手艺还行，但就这么个绿脑袋玩意儿，他才不要。
　　凌猎追上，“嘿，还嫌弃呢？”
　　季沉蛟：“你怎么不编个自己？”
　　凌猎一口应下，“可以啊。”
　　为了看好凌猎，季沉蛟自然是与他住一个标间。次日一早，季沉蛟醒来就看见枕头上放着编好的狗尾巴草。也是一个圆脑袋小人儿，和昨天那个不同的是，这个脑袋后面有个小揪。
　　就这？
　　季沉蛟唇角勾起笑，本想随手扔掉，但洗漱之后，还是把它拿起来，横竖不好放，最后收进墨镜盒里。
　　从铁河市到铜河市，再到路长县，该走的报告、申请流程不能少，当地县局很热情，听说季沉蛟要查十五年前可能来路长县打过工的人，立马找来已经退休的老警察。
　　老警察带季沉蛟在县城里逛，对家乡的变化很是骄傲，“你看这些房子，都是十几年前我们自己修的。”
　　季沉蛟问：“以前来打工的人，一般干什么活？”
　　老警察：“就是修房子，还有拉河里的石头，我们这里建材多嘛！其他地方的劳工比我们这便宜，一有需求，就一窝蜂过来！”
　　“能查到具体雇佣了哪些人吗？”
　　“这肯定查不到了，都是私活，又不签合同，干一天给一天的钱。”
　　要确认黄勋同是否也是建筑工人之一着实困难，季沉蛟转而问：“那您记不记得，十五年前有没发生过比较特别的事？”
　　老警察想了半天，“有户人家遭了火灾，一家子都烧死了，这算不算？”
　　一家子烧死？这必然是大案。季沉蛟立即问：“怎么回事？”
　　老警察点点头，开始讲述。
　　火灾虽然已经过去十五年，但在路长县还有很多人记得，一是因为县城小，火灾那么大件事，一家子都烧死了，想不记得都难。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人们还会用那场火灾吓唬不听话的小孩——你还敢耍火吗？耍火要像王家一样被烧死！
　　二是出事的王家当时算县里日子过得最好的，县城最早一批盖自建房的就有他们，那房子是盖得又气派又结实，引得乡里乡亲争相效仿。不仅如此，王家还盖了好些门面，在县下头的乡镇盖住房，租给商户和暂时拿不出钱盖房的人住。
　　老警察的回忆零零碎碎，季沉蛟立即让他帮忙调取当时的调查记录和死亡报告。
　　这很好办，老警察马上照做。
　　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季沉蛟面前，泛黄的纸页上覆盖着一层沙，好似时间沉淀其上，等待着有人拂开灰尘，窥见深藏其中的真相。
　　十五年前，十月十九号凌晨，路长县绿光巷21号起火，一栋四层高的自建洋房顷刻被火焰吞没，火势迅速蔓延，消防赶到后将火扑灭，找到六具被烧焦的尸体。
　　焚烧给法医鉴定带来极大的困难，当时路长县请来市里的专家，发现其中五具存在颅骨骨折，是被钝器重击至死，死后被焚烧。而另一具存在明显的烧死症状，是六具尸体中离窗户最近的。最后关头，他也许想从火海中逃离，却仍旧被活活烧死。
　　现场发现了凶器，是一把家用榔头。火如同最强力的清洗剂，废墟之中，很难发现足迹、指纹、打斗痕迹之类的重要线索。
　　但是经过走访，警方还是找到了这场悲剧的蛛丝马迹。
　　在王家的户口上，只有五口人，分别是王顺（五十三岁）、其妻罗群（五十四岁）、儿子王其超（二十五岁）、女儿王其丽（二十三岁）、丈母娘丁桂芬（七十二岁）。
　　而当时还有一个年轻人也住在王家，他叫刘意祥，死时二十五岁，是王顺姐姐的儿子。
　　夏榕市。
　　梁问弦按照季沉蛟走之前的布置查4-2原来的户主——三年前去世的记克，查到此人作为瓷砖厂的销售人员，常年走南闯北。瓷砖厂在十一年前倒闭，在那之前，夏榕市周边的市、县他基本跑了个遍。厂没了，他年纪也大了，才好好待在市里，颐养天年。
　　十五年前，记克曾经在铜河市路长县待过一段时间，那年还因为业绩出色，被评了个模范。


第14章 双师（14）
　　铜河市路长县。
　　老警察回忆，王顺最早是路长县下面一个镇的饲料商，那年头，饲料生意很赚钱。有了积蓄之后，他乘上自建房的东风，迅速成为县里最有钱的人之一。
　　王顺姐姐是王家第一个出来打拼的，和丈夫一起做服装生意，早早穿金戴银，经常接济弟弟一家。但可惜的是，她与丈夫在进货途中遭遇车祸，双双殒命，留下当时正在读高中的儿子刘意祥。
　　王顺将刘意祥接到自己家中，不久举家从镇搬到县城，供刘意祥读完书，据说还想送刘意祥念大学，但刘意祥不学无术，惹是生非，王顺只得让他留在家里，帮着干一些生意上的活。
　　然而刘意祥对舅舅一家毫无感恩之心，搞砸了多起生意不说，还时常在家里辱骂表弟表妹。
　　外人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是因为当时王家三不五时传出争吵，丁桂芬和罗群忍不住时，会跟邻居们抱怨刘意祥，说王顺心软，刘意祥是苦命姐姐唯一的孩子，他不忍心将刘意祥赶出去。
　　警方进行大量走访后推断，火灾是纵火，纵火者正是刘意祥。
　　当晚，他因故再次与王家诸人发生冲突，等他们熟睡后，用锤子砸死了舅舅一家，事后自知死罪难逃，又或者悔恨不已，最终选择放火，与他们同归于尽。
　　可当火蔓延起来，他在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本能下逃到窗口，但仍旧被火势吞没。
　　这便能解释为什么五具尸体都在床上，而第六具在窗边，且烧死症状明显。
　　季沉蛟看完资料，觉得这案子还有疑点。以当时的技术，无法从DNA上确定死者一定就是住在绿光巷21号的六人，尤其是窗边那名死者。
　　刘意祥和舅舅一家积怨已深，激情杀人后畏罪，大概率会选择逃跑。就算良心发现，后悔不已，选择自杀，常理来说，会选择轻松一点的死法。
　　为什么是纵火？以他的为人，他会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来惩罚自己？
　　重案队面对的案子总是波诡失常，季沉蛟交手的犯罪分子不是凶残狠毒，就是狡诈奸猾，焚烧是最痛苦的死亡方式，也是最方便的“清洁剂”，所以他不得不考虑，资料上记载的是真相吗？
　　但这起火灾似乎和黄勋同没有关系。非要将二者联系起来的话，那就是黄勋同当时在路长县打工，以这里的打工情况看，他干的多半是给人盖房子的活，而王顺做建筑生意，两人也许是雇主和工人的关系。
　　可没有证据，也没有人证。
　　再有一点，火灾发生在十月十九号，就在这之前的十二号，黄勋同最后一次汇款给黄婆婆。
　　这时，梁问弦打来电话，说了记克十五年前曾在路长县卖瓷砖的事。季沉蛟一下感到脑海中各种线索沸腾起来，所有看似不相关的枝丫都生出蔓藤，混乱地纠缠在一起。
　　十五年前，瓷砖生意，自建房，火灾，瓷砖销售，雇主，工人……
　　黄勋同为黄婆婆而外出打工，却在十五年前突然不再给黄婆婆寄钱，并从路长县来到夏榕市，和记克当起邻居。
　　同年王顺一家被杀，凶手疑似外甥刘意祥，然而从技术上并不能确认第六具尸体一定是刘意祥。
　　黄勋同从不离开夏榕市，曾经兢兢业业工作，任劳任怨，攒钱买下二手房，有了户口——对，黄勋同是在买房后重新办了证件。
　　三年前，记克病死的同年，黄勋同莫名其妙性格突变，不再踏实工作，开始混日子。
　　季沉蛟之前一直想不到是什么原因导致黄勋同的改变，就算将这改变和记克的死联系在一起，也摸不到头脑，因为他二人除了是邻居，没有其他关系。
　　可现在，他们多了一层关系——王家发生火灾时，他们也许都在路长县。假设他们与火灾有关，黄勋同身上某个秘密被记克知晓，黄勋同不得不收敛。
　　季沉蛟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黄勋同这三年，像不像在束缚消失后，彻底放飞自我？
　　记展继承记克的4-2，黄勋同屡次阻止租客入住，是因为4-2藏着某个秘密？他害怕被发现？
　　但谣言没能阻止凌猎入住，所以他关注凌猎，唯一一次与人发生冲突就是和凌猎。不过诸如对“小白脸”的憎恶，又是怎么回事？
　　十五年后，黄勋同死在记克曾住的4-2，穿着凌猎的功夫袍，凌猎目前处在重案队的监视下……
　　季沉蛟捏住突突跳动的眉心，这一切的根源是否就在于王家的火灾？
　　当年的尸体在结案后已经火化掩埋，不可能再挖出来检验。好在当地警方保留了几张王家六口生前的照片，像素模糊，只能看个大概。
　　照片上的刘意祥穿着跨栏背心，很瘦，头发茂密，像顶着满头乌云。他的照片全是单人照，舅舅一家的全家福上没有他。仔细观察，刘意祥的样貌其实很清秀，在那个崇尚力量、男子气概的年代，且是在小县城，他这种长相很让人嫌弃。
　　季沉蛟将照片拿近端详，又点开黄勋同的照片，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刚满四十，加上画质不行，黄勋同因伤留疤，看不出任何相似。
　　但这两个人年龄相仿，如果刘意祥活到现在，也是四十岁。
　　季沉蛟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可没有证据，时间也许已经像那场大火，把证据吞没。
　　不过既然已经查到这一步，即便找不到证据，也得继续查下去。过去的一切就像千万块瓦片，构成了十五年后的现实。
　　火灾的核心人物是刘意祥，查他在当地的人际关系比查外来打工的黄勋同和卖瓷砖的记克都容易。
　　绿光巷早已完成火灾后的重建，当地人觉得灭门惨剧不吉利，把王家周围的房子也拆了，建了个小公园，时不时就去办点活动，敲锣打鼓驱散邪气。
　　十多年下来，那儿竟是成了县城的小中心，年轻人不像老一辈讲究，哪里人多，就去哪里做生意。
　　凌猎坐在绿光巷的一家甜品店，一边舀红豆双皮奶一边津津有味听老板说王家的传说。他吃东西快，肚皮还像个黑洞，不一会儿工夫就干完三碗。
　　“火灾时我才十岁，吓死了，大家都说王家那外甥恩将仇报，害了舅舅一家，有人还说他良心发现呢，想陪舅舅一家死，结果最后还是想逃，逃到窗口一看，那窗户是焊死的！”
　　凌猎举手，“他不是住在那儿吗，怎么逃生还会往那窗户跑？”
　　老板就是个八卦的传递工，只管说，不管思考，被问得愣了下，“我，我咋知道？”
　　凌猎又拿过菜单瞧，红豆双皮奶吃腻了，这回换个椰奶龟苓膏，“假如你家里突然起火，你会往焊死的窗户跑吗？”
　　老板这下听明白了，“我又不是傻子！”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跑呢？”凌猎把菜单递给老板，“除非他不知道那扇窗户出不去。可那是他家，他怎么会不知道？”
　　老板才懒得琢磨，“关于这个刘意祥，我还有故事，你听不听？”
　　凌猎好奇道：“要。”
　　“这事也是我开这店后才知道的，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是刘意祥点的火，他恨他舅舅一家，反正家家户户都这么说。”老板往龟苓膏李倒椰奶，还用薄荷叶装点起来，“可有一回，一群客人来我这吃东西，我这离出事的地方近嘛，他们聊着聊着就说到王家，内容吧，就跟我刚和你说的差不多。结果你猜怎么着？”
　　凌猎很配合，“怎么着？”
　　老板：“一个哥们儿拍着桌子就站起来，说王家该死，刘意祥根本不坏，是被那天杀的舅舅舅妈逼疯的！”
　　龟苓膏端上桌，凌猎边吃边听，时不时嗯嗯两声，给老板精彩的讲解喝彩。
　　这是王家悲剧的另一个版本——
　　王顺年轻时没什么本事，在镇里的饲料厂混口饭吃而已，做服装生意的姐姐姐夫时常接济他们，还打算让他和老婆罗群也到城里来做生意。
　　姐姐姐夫出事之前，已经在路长县买下一块地，准备建个铺子，把县里的生意交给他们打理。
　　这块地正是后来的绿光巷21号。
　　姐姐姐夫去世，留下在当时来说十分可观的遗产，和一个上中学的儿子。王顺以照顾刘意祥的名义，成为遗产的实际继承者。
　　正是靠着这笔钱，王顺才从没本事的饲料工人，摇身一变，在县里建起自己的房子，还当起建筑商。
　　王家对外说将刘意祥当做亲儿子对待，实际上却常年冷暴力刘意祥。刘意祥成绩不错，是要考大学的，他们害怕刘意祥念了大学，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于是把他手打断，谎称他不学无术，和混混打架，借此将他关在家中，以致他错失高考的机会。
　　此后许多年，刘意祥抗争过，但王顺的生意就像名字一样顺风顺水，在县里影响越来越大，外人都相信王顺是个好舅舅，更是相信棍棒下出好人那一套，觉得就算王顺揍了刘意祥，那也是刘意祥太混账，王顺恨铁不成钢。
　　久而久之，刘意祥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得越来越消沉、神经质。他明明已经长大，却又像是没有，他的头顶永远笼罩着舅舅一家的阴影。他们从他父母的死亡中吸取养分，长成一棵邪恶的树，他身为知情者，被树的蔓藤缠绕，永远不得逃脱。
　　唯一的出路，就是毁掉整棵树。
　　于是，他在又一次激烈的家庭冲突后，杀死了舅舅一家，自己也死在火焰中。
　　也许最后一刻，他想象自己成了涅槃的凤凰。
　　老板对自己的文采相当满意，朝凌猎眨眨眼，等待表扬。
　　凌猎消灭龟苓膏，却道：“但这个故事的结局和上一个一样，都是刘意祥杀死王顺一家。”
　　老板：“嗐！人设不同啊！”
　　凌猎捧场地鼓鼓掌，“还是没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往堵死的窗户逃生呢。”
　　老板：“……”
　　“对了。”凌猎问：“那个拍桌而起的是谁？”
　　“这你问对人了，我开店赚不赚钱都是小事，我就爱听人聊天！那人是个医生，斜对面的诊所就是他开的，他跟那个刘意祥以前是好兄弟，我觉得他的话还是有点可信度的。”老板想隔着玻璃门给凌猎指指方向，门外却突然出现一道身影，老板愣了下，来人气场极强，他一句“欢迎光临”居然卡了壳。
　　凌猎扭头看去，与季沉蛟的视线对个正好。
　　季沉蛟看着那一桌的空碗，眼皮轻跳。凌猎倒是很不见外，笑道：“老板，多少钱？付钱的人来了。”


第15章 双师（15）
　　“您这个病要尽早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看，最好做个核磁共振，不要耽误了。”龚翔将两位彼此搀扶的老人家送到诊所门口。转身，他看了看诊所顶上几年没有换过的“龚医生医馆”，叹了口气。
　　诊所是他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龚家世代行医，但在他之前，都是中医。他大学毕业后在铜河市一所医院工作，父亲前些年病故，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回来接手诊所。
　　他起初不愿意，一来小县城有能力也无处施展，二来对这个出生成长的地方，他没有任何好感。
　　但毕竟是父亲的遗愿，他思虑再三，还是回来了。
　　患者都在输液，诊所里暂时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他从白大褂里摸出一盒烟，正要点燃，见迎面走来两个陌生人。
　　他的第一感觉是，他们不是当地人。
　　季沉蛟出示证件，龚翔握着烟盒的手一顿。
　　季沉蛟自我介绍之后问：“你是刘意祥的同学吧？十五年前那场火灾，我想跟你聊聊。”
　　刘意祥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针，忽然扎在龚翔的神经里，激起尖锐的疼痛。
　　他蓦然想起，自己当初厌恶家乡到不肯回来的地步，正是因为刘意祥，因为这块土地加诸在他好兄弟身上的痛苦和绝望。
　　“进来说吧。”龚翔将季沉蛟和凌猎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我听说你曾经极力向别人解释，刘意祥杀人是因为受到王顺一家的虐待？”季沉蛟那一桌子甜点的钱没有白付，凌猎把打听到的事都跟他说了。
　　龚翔苦笑，“是啊，解释过，但有什么用呢？错已经犯了，人也死了，意祥他就是傻，为什么非得赔上自己？”
　　龚翔将王顺一家吸血、霸占刘意祥父母遗产的事说了一遍，大致和甜点老板转述的差不多，但透露了更多关于刘意祥和他一起念书时的事。
　　两人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很聊得来。刘家经商，龚家行医，在小县城里都算经济宽裕的家庭。龚翔从小就有很明确的目标，要像爷爷和爸爸一样当医生，却不想当中医，要当外科医生。
　　刘意祥原本对将来没有明确的蓝图，好兄弟可以继承家业，他呢？他当然也可以，但他不想做生意，更想看书、做研究。
　　龚翔说：“那好办，你和我一起当医生吧！我们都考医科，去同一所大学，今后彼此照应，当一辈子好兄弟！”
　　就这样，刘意祥也有了梦想。
　　但刘意祥的生活在父母去世那年突然画上休止符。龚翔先是得知他的舅舅一家从镇里赶来，帮忙办了后事，还把刘意祥接到家中一起生活，本来松了口气，以为刘意祥这是不幸中的大幸，起码还有家人照料。
　　然而刘意祥请假不来上课，也不再和朋友们接触。龚翔每次去找他，王顺、罗群都说他心情不好，将自己关在屋里。
　　龚翔只得去找老师，老师说来请假的是王顺，假条上写刘意祥精神不佳，不愿意接触人。
　　当时那个情况，所有人都认为刘意祥将自己封闭起来很正常。龚翔潜意识觉得哪里不对，但他一个小孩，很难往更深处去想。
　　到了高三，刘意祥也没有回到学校。龚翔想起两人的约定，忍不住偷偷来到王家。再次见面，刘意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平日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变得沉默寡言，本就白净的脸更是惨白如纸，反应也慢了许多。龚翔一再逼问，他才说，舅舅一家占了遗产，他一分钱都拿不到，他们还不让他念书，对他很不好。
　　龚翔出离愤怒，赶紧找学校解决，老师们去过几次王家，王顺戏做得很足，咬定刘意祥悲伤过度，时常胡言乱语，无法上学，将校方糊弄了过去。
　　高三毕业，龚翔考上医科大学，而刘意祥缺席高考。那之后，王家倒是不怎么管刘意祥了。但在长期的精神折磨、冷暴力之后，刘意祥已经失去动力、憧憬，整日和混混们搅合在一起。
　　而且因为长得“女气”，混混们也很不待见刘意祥，时常骂他是“小白脸”。
　　季沉蛟问：“刘意祥的右手被打骨折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龚翔说：“我亲眼看到的！就在高考之前！他在医院，王顺说是他下楼时精神恍惚摔的，但他抱着我哭，悄悄告诉我，是被王顺用棍子打折的！他不会撒谎，起码那时不会！王顺一家都是畜生！”
　　季沉蛟沉默良久。刘意祥右手骨折，而黄勋同的尸检报告也提到右手的骨折旧伤。
　　龚翔说起年少时的无奈，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最近这些年他已经很少想到刘意祥，时间的流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自责。那时他以为自己也刚成年，还要依靠家庭，无法为刘意祥做什么，于是刻意逃避——远赴外地上大学，把刘意祥留在这个龌龊的地方。
　　每年寒暑假，龚翔回来都会和刘意祥见一面。就在龚翔穿上白大褂，成为实习医生时，刘意祥彻底堕落，不工作，醉生梦死，没钱了就向王顺伸手。
　　刘意祥跟龚翔说过王顺一家是怎么对待他，十多岁时觉得痛苦，还会反抗，二十多岁就放弃了，爱怎么就怎么着吧。龚翔说可以请律师，把属于自己的都争取回来，刘意祥却总是摇头，苦笑：“算了吧，我已经这样了。”
　　龚翔不理解，和刘意祥越发疏远。最近几年，他才从一个新词中明白，刘意祥是在长期的折磨中被pua了。
　　但刘意祥心中仍旧藏着仇恨的火。出事那年，龚翔因为母亲生病，请假回来住了一个多月，和刘意祥的接触是毕业后最多的。
　　那时刘意祥生活态度积极了些，居然开始在王顺的工地上工作。龚翔问他是不是想通了，他说，认识了个和自己很像的人，有话题聊。
　　季沉蛟打断，“很像？”
　　龚翔愣了下，“意祥说他们有共同的遭遇，有话说。”说到这，龚翔摇摇头，“他觉得已经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上进，他堕落，我无法理解他。可能确实如此吧。”
　　季沉蛟问：“你见过那人没？”
　　龚翔想了好一会儿，“见过，跟他差不多高，姓黄，样子吧，鼻子额头这一块挺像的，意祥还说他们是兄弟。”
　　在办公室无所事事转来转去的凌猎也停下脚步，看向季沉蛟和龚翔。
　　季沉蛟：“是叫黄勋同？”
　　龚翔：“确实记不得了。”
　　“刘意祥有没说过和这人聊什么？”
　　“就是互相诉苦，那个黄什么跟一群人来打工，人家拉帮结派，他融不进去，总被欺负，但穷，没办法，只能坚持。哦对，黄那群人就是给王顺干活。”
　　罪恶就像一片混沌的黑色之海，风暴中吐出一个个碎裂的泡沫，它们终于，终于浮上水面。
　　母亲病情好转之后，龚翔就得回去工作了。临走前，他请刘意祥吃饭。兄弟俩都喝得烂醉，刘意祥拍着他的肩膀，像高考那年被打断右手一样哭了。
　　模糊的记忆里，是刘意祥口齿不清的话语，“兄弟……我这辈子苦……你说我怎么那么懦弱……凭什么谁都来欺负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真想杀了他们……我忍不住的时候……”
　　龚翔次日离开路长县，刘意祥没来送，那晚的酒席，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刘意祥。
　　三个月后，家乡传来噩耗，刘意祥在锤杀王顺一家后放火，六人全部成了焦尸。
　　所有给王顺干活的工人都散了，龚翔回去奔丧，刘意祥在县里成了遗臭万年的白眼狼，那时他像是魔怔了，逢人就解释刘意祥是被逼的，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他急切地想找那个姓黄的兄弟，他一定会和自己一起维护刘意祥，可是找不到。什么兄弟啊，对刘意祥避之不及了吧？
　　龚翔被父亲大骂一通，因为不管怎样，刘意祥确实是凶手，背了五个人的性命，龚家救死扶伤，断然不能为这等恶人说话。
　　慢慢地，讨论平息了，就像火焰熄灭，留下一地废墟。龚翔抱着对家乡的恨意离开，多年后回来接手诊所，偶尔听见别人诋毁刘意祥，还是会辩解几句。
　　“我是他的好兄弟，但我没能拉他一把。”龚翔苦涩地摇摇头，“他本来不至于走到那个地步。”
　　季沉蛟点开黄勋同的照片，“你看看，有没有觉得眼熟？”
　　照片上的黄勋同已经四十岁，皮肤松弛，头发稀疏，还有一道难看的疤。
　　龚翔端详许久，手忽然颤抖起来，“怎么会？”
　　季沉蛟：“是不是觉得有点像刘意祥？当年没死，多活了十五年的刘意祥？”
　　龚翔眼中全是震惊，“像……但是不可能是他啊，他已经死了！”
　　季沉蛟收回手机，长出一口气。
　　不可能是刘意祥，因为刘意祥已经死在十五年前的大火中。
　　除非刘意祥没死，倒在窗边的尸体是另一个人。


第16章 双师（16）
　　十五年前，一队四处接活的建筑工人听说路长县有很多房子要建，老板给钱痛快，春节一过，便乘着货车，一路颠簸而来。
　　工人们来自天南地北，原本不认识，但单打独斗难免受工头的气，于是在上一处工地彼此混个眼熟后，往往会结伴去下一处工地。
　　黄勋同加入得晚，身板瘦弱，干活没其他人利索，也不怎么爱说话，收工后别人相约打牌喝酒，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翻看。
　　工队虽说是自愿结成的，没高低贵贱，但任何团体时间一长，必然冒出个说话顶用的。
　　老大嫌黄勋同是个闷声，臭下里巴人装什么清高？他不打牌，工人们就把他书丢了。他不喝酒，大伙儿把他按地板上，嘻嘻哈哈往他嘴里灌。
　　工地上最脏的活儿也派给他。谁让他不合群呢？
　　但就这样，黄勋同也没离开工队。他外出打工已经好几年了，有时勤勤恳恳干了几个月，一分钱都拿不到，有时老板不给肉吃，天天三餐是藤藤菜混白米饭。
　　他嘴皮子不利索，架也打不过，薪讨不回来不说，还总是挨揍挨吓唬。
　　自从在某个工地加入现在的工队，他终于不用为工钱、食物发愁了。队里有任何事，为首的几个都会去跟老板理论。
　　不过是受点气，挨点欺负，比起要不回工钱来说，这都不叫事。
　　黄勋同不走，队里其他人也不驱赶他。
　　小团体有人当头儿，就得有人趴在地上遭践踏。他要走了，大家的乐子不就少了？
　　路长县最有钱的王家要盖新房，工队上去揽了活儿。打地基、夯土、扛建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
　　但和以前干活不同的是，黄勋同交到了朋友——刘意祥，老板的外甥。
　　刘意祥是县里人人皆知的臭虫，被舅舅一家照顾多年却不知感恩。
　　机缘巧合，刘意祥去工地送材料，黄勋同接材料。当时是休息时间，其他工人都在棚里躲太阳、打牌、困觉，只有黄勋同顶着一头大汗，忙上忙下。
　　刘意祥不解，“就你一个？”
　　黄勋同笑着擦汗，“该我干。”
　　刘意祥突然明白，这是个和自己有类似遭遇的人。被排挤，被虐待，久而久之，甚至习惯了被欺辱的生活。
　　“我帮你。”刘意祥从车上跳下来，和黄勋同一起扛材料。
　　这之后，两人渐渐熟悉。当时刘意祥已经结束家里蹲，王顺指使他在各个工地间送材料，他也没拒绝，算半个建筑工，和黄勋同有的聊。
　　话题逐渐从工地转移到人生，蝼蚁和草芥找到了共同语言。刘意祥本来以为黄勋同和自己一样，也是躺平任践踏，但黄勋同却摇头，眼里有光，“我只是在利用他们，我需要和他们一起赚钱。”
　　那一刻，刘意祥忽然得到某种启发，渐渐变得积极，压抑多年的恨像一棵嫩芽，兴奋地推着头顶的泥土。
　　不久，儿时的好友龚翔回来了。这些年，刘意祥其实不太想见到龚翔，他们曾经是最好的兄弟，但现在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龚翔约他，他能找理由推都会推掉。
　　可这次不同，他想让龚翔知道，他新交了个朋友，而且……他觉得自己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勇气。
　　酩酊大醉，他记得自己对龚翔吐露的心里话——我要杀了他们！
　　王家的畜生们霸占他的一切，总有一天，他会拿回来。
　　那天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他再次成为畜生们讨伐的目标。王顺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一屋子人阴阳怪气，他歇斯底里还击，骂声附近好几栋楼都听得见。
　　畜生们骂完竟然还敢安心入睡。也是，他还能干出什么可怕的事吗？
　　他能。
　　半夜，刘意祥怒气未消，拿出家用榔头，摸入四个卧室，像敲鸡蛋壳一样敲碎了畜生们的脑袋。
　　但是杀死最后一人后，他突然迷茫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要是被抓到了，自己会被判死刑吧？
　　罪恶已经侵蚀了他的大脑，他想，需要一个人来替自己死。是谁呢？不，他能找到谁呢？
　　答案呼之欲出。
　　刘意祥慌张找到黄勋同，告知家中出了事，需要他帮忙。黄勋同和刘意祥一同进屋，却被杀红了眼的刘意祥困在屋里。一把大火，烧死了一个人，给了另一个人新生。
　　……是这样的吗？
　　季沉蛟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当年死的是黄勋同，后来死在4-2的是刘意祥。有人为黄勋同复仇，这个人藏得非常深，现在很难找到黄勋同的那群工友，更难分析是谁会为黄勋同复仇。
　　还有一点，在这个假想里，记克在哪里？
　　他在路长县卖瓷砖，势必和王顺打交道，或许刘意祥送过的货里就有他的瓷砖？
　　他和王顺、刘意祥，甚至黄勋同都认知。那刘意祥怎么敢和他住在同一栋楼里？
　　刘意祥应该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让时间来抹平两个人容貌上的差异。
　　除非他是被记克胁迫的？但记克为什么要这么做？记克因为某个原因，知道刘意祥夺走了黄勋同的生命？
　　一条即将捋清的绳子突然打上一个结。
　　“季队长，你们重案队的思路都这么狠毒吗？”玻璃窗上突然另一道身影，季沉蛟转过去，见凌猎走了过来。
　　“狠毒？”
　　“刘意祥杀王家五口是因为长期积蓄的恨，但烧死黄勋同也太残忍了，好歹那是他唯一的朋友——龚翔已经不算他朋友。”
　　季沉蛟对这一点也存疑，只是从目前掌握的线索分析，这是最可能的情况，不然怎么解释刘意祥换身份？难不成还是两人合谋杀死王顺等人，黄勋同主动赴死？
　　假如是后者，黄勋同必然会请求刘意祥照顾黄婆婆，事实却是黄婆婆在黄勋同死后没有得到一笔汇款。
　　在生死面前，刘意祥的友情或许经不起考验。
　　季沉蛟：“那你怎么想？”
　　凌猎：“如果我是刘意祥，只有一种可能，我会让黄勋同替我被‘烧死’。”
　　“什么情况？”
　　“黄勋同已经死了。我的朋友最后能帮我这一回，我用他的名字替他活下去，双赢。”
　　季沉蛟：“不成立，最后一具尸体是被烧死。”
　　凌猎想了会儿，“刘意祥当时并不知道黄勋同没死？”
　　季沉蛟抱臂走到桌边，蹙眉沉思。刘意祥以为黄勋同死了，这才利用他的尸体，但其实黄勋同一息尚存，是在烈火中最终殒命。
　　是什么造成黄勋同的第一次“死亡”？刘意祥又为什么误认为黄勋同死了？
　　等等！刘意祥假扮黄勋同，是怎么混入工队？
　　季沉蛟眸底一寒，仿佛窥见了真相。刘意祥如果回到工队却又没有被揭穿，只可能是建筑工人替他隐瞒了身份！
　　为什么替一个杀人犯隐瞒？他们是共犯！黄勋同也许正是“死”在他们手上！
　　刘意祥有可能直接逃走，没有回到工队吗？
　　不可能！当时警方迅速展开调查，所有和王顺打过交道的工队都会被盘问。如果“黄勋同”在那个当口逃离，必然成为嫌疑人！
　　又一个谜题似乎解开了，但还差记克。
　　季沉蛟基本确定的是，黄勋同，不，刘意祥的死是有人在为黄勋同复仇。这个人非常难查，但必须去查。
　　季沉蛟和梁问弦在电话里沟通想法，挂断之前，梁问弦说：“除了记克，还有一个难以解释的点。”
　　“嗯？”
　　“被你带在身边的凌猎。”
　　季沉蛟下意识回头，凌猎正拿着招待所的电视遥控器，飞快换着频道。
　　“我想不通，凶手为黄勋同复仇，选择4-2你可以说是记克和当年的案子有关联，可以说凶手掌握了凌猎的生活规律，知道晚上他经常不回家。”梁问弦说：“但为什么要给刘意祥穿上凌猎的功夫袍？这个举动的意义在哪里？”
　　季沉蛟沉思，“意义在于把凌猎拉入其中。”
　　梁问弦：“对啊，这就是问题。为什么要拉凌猎，嫁祸的话，尸体都在4-2了，已经构成嫁祸。换衣是不是多此一举？”
　　季沉蛟：“但这种案子，凶手做的事一般不会是多此一举。”
　　两人都沉默，片刻，梁问弦说：“所以我觉得凌猎和记克都是绳子上的疙瘩，凶手想通过换装做某个表达。”
　　没有台好看，凌猎丢开遥控器，拉起被子，准备睡了。
　　但他刚闭眼，眼前就落下一道阴影。他立即睁眼，季沉蛟弓着腰，将他整个笼罩在阴影下。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仿佛是一场无声的试探和角力。
　　凌猎和季沉蛟过去接触过的所有嫌疑人都不同，他似乎对警方抱有完全的信心，他的精明藏在那双被笑意覆盖的眼睛里，这人如果无辜，那也太心大了，如果是真凶，那……
　　将是他接触过的最恐怖的凶手。
　　季沉蛟极其罕见地自我怀疑了一瞬——如果凌猎是他的对手，他没有把握能够将凌猎绳之以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更久。
　　季沉蛟直起身，什么都没说，走了。凌猎也什么都没问，捂好被子，睡了。
　　清晨，斜阳路派出所接到群众报警，在“桥下”发现一具尸体。


第17章 双师（17）
　　桥是一座旱桥，十来米长。斜阳路高低不平，建筑几乎都在桥的水平面以上，桥下很少有人去，春天杂草丛生，最茂盛的时候可以长到桥面上来，不熟悉的人走到那，不知道下面是个洞，容易掉下去。
　　发现尸体的是一群在斜阳路摆摊卖早点的小贩，眼看天气热起来，有人嗅到一股怪味，觉得是别家的腐烂食物没处理，问着问着就吵起来，都觉得是对方的错。于是一同往臭味传来的方向找，在桥下找到尸体。
　　黄勋同案还没抓到凶手，现在又来一具尸体，派出所赶紧将现场围起来，通知北城分局。何风还没赶到斜阳路就给季沉蛟打电话。
　　季沉蛟原计划今天回夏榕市，安排重案队开个会，按两条线来查刘意祥（黄勋同）案，一是记克身上的疑点，二是那个暗中为黄勋同复仇的人。
　　突然发生的又一桩案子让他刷牙的手一顿。
　　“现在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遇害抛尸还是单纯的跌落致死，等下看了才知道。”何风语气凝重，“但又是斜阳路，我总觉得不踏实，还是先知你一声。我们的法医可能快到了，重案队想自己看现场的话，你现在就派人。”
　　季沉蛟放下手机，漱掉泡沫，立即打给安巡和席晚，然后匆匆换衣。
　　凌猎还蒙着脑袋睡觉。季沉蛟皱皱眉，这间招待所是县局安排的，还算干净。但再干净，也没法跟家里的床单被子相比。凌猎居然一晚上拿被子捂着脸。
　　他在外面睡觉，被子绝对只会盖到胸口。
　　“起来。”季沉蛟看看时间，本来今天不用赶，但何风这一通电话打得他开飞车的心情都有了，隔着被子拍凌猎，“马上出发。”
　　凌猎被吵醒，头发蓬乱，眼神迷糊，宽领T恤滑到一边，肩膀露了出来。
　　季沉蛟眸色沉了些，“清醒了没？”
　　“做梦呢。”眼看凌猎又闭上眼，要往枕头上倒，季沉蛟立即抱住他的肩膀。
　　凌猎嗅到一股清淡的须后水味，双眼聚焦，“行吧，走你。”
　　季沉蛟放开他，麻利地收拾行李，想到在路长县还有一些工作要做，便和一同来的队员临时开了个小会，让他们留下，自己和凌猎即刻回去。
　　在路边随便吃了顿早餐，上车时凌猎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了，“这么赶，斜阳路又死人了？”
　　季沉蛟：“……”
　　凌猎给自己拉好安全带，嘀咕：“又被我的聪明才智震住了。”
　　车很快上到高速，季沉蛟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安巡和席晚肯定到场了，他迫切地想知道死者的死因和身份。
　　凌猎好奇，“是什么案子啊？”
　　季沉蛟不确定两起案子是否有关联，不想跟凌猎透露，转移话题：“早上不是梦得挺香吗？梦到什么了？”
　　“说这个我就不困了。”凌猎笑道：“梦到吃鸡翅。”
　　季沉蛟：“出息。”
　　“怎么了？这个梦我从小时候做到现在，过阵子就会来一回。”凌猎说：“你有没反复做过一个梦？”
　　季沉蛟忽地想到一件事，此事也是关于梦，但是梦境混乱，每每醒来，他都只能记起最零碎的片段。
　　梦里他是另一个人，他记不得那人的脸，又或者在梦里也根本没有看清过，对方有另一个名字——他记不得，那人却对他说：“我就是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好像是师父宁协琛失踪，言熙也断了和他的联系之后。那段时间他在挫败中精神不振，所以奇怪的梦境便趁虚而入？
　　有段时间他很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困惑，因为它好像没有任何意义，他怎么会是别人？别人怎么会是他？
　　他振作之后，便不怎么做那个梦了，只是很偶尔的，还是会在睡眠不佳时“遇到”那个自称是他的人。
　　“季队长？”凌猎的喊声让季沉蛟回过神，他不想分享自己的梦，听听凌猎的倒是无妨，“从小梦到大，你是有多馋鸡翅？”
　　凌猎说：“这就说来话长了，我以前差点饿死，有个有钱的小少爷把他的鸡翅分给我，我才能活到现在。”
　　季沉蛟从小就不爱吃这些东西，忽又想起凌猎一家偷渡出国，觉得前后矛盾，凌猎的父母是在凌猎成年后才过世，就算幼年生活再艰苦，也不会靠什么小少爷施舍的鸡翅果腹吧？
　　“你父母呢？”季沉蛟问。
　　凌猎顿住，看向窗外。
　　两人此时都各怀心思，季沉蛟觉得凌猎身上的谜更重了一些，凌猎意识到一时忘形，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选择沉默。
　　季沉蛟已经很久不再突然想到言熙，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比宁协琛教给他更多东西的人，现在回忆起来，面目都模糊不清。
　　可就在刚才，他突然在凌猎身上感知到一种熟悉。不是长相不是声音，甚至不是性格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是神秘。
　　凌猎和已经消失的言熙，都有种他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车开到休息站，正好席晚的电话来了。季沉蛟给凌猎买了水和零食，走到一旁接听。
　　死者趴在桥下，人从桥上经过，只要不仔细往下面看，是发现不了的。
　　席晚、安巡，还有分局的法医一同下去。
　　死者是中年男性，身高一米六八，身穿深蓝长袖棉布T恤和牛仔裤，衣服上有灰尘和泥土。尸僵完全缓解，腹部已经出现尸绿，死亡时间至少已有两天。
　　死者面部狰狞，舌头突出口腔，颈部有勒死的重要痕迹：索沟。手腕、小臂无衣袖遮盖的地方有大量摩擦伤。
　　安巡手指按压着脖子上的索沟。索沟周围有抓伤痕迹，最为明显的索沟呈向上倾斜的走势。死者指甲中除了泥土，还有血迹。
　　死者面部有撞击伤，鼻梁骨折，另一条索沟在向上倾斜的索沟下方。
　　席晚在桥上喊：“有血迹。”
　　安巡和分局法医一起将死者装进尸袋，准备带回去解剖。
　　“凶手比死者稍高，在桥上将死者勒晕，死者当时激烈挣扎，脖子上的抓痕是在自救时留下。”安巡回到桥上，说出自己的看法，“凶手将他勒死——其实是勒晕之后，不放心，将他按在地面，他面部的撞伤就是那时留下。”
　　席晚点头，“血我带回去化验，很可能属于死者。”
　　安巡蹲在血迹边，单膝点地，双手做了个向上拉扯的动作，“凶手为了让他死透，压住他，继续紧勒。他在还有意识时抓地，灰土嵌入指甲。凶手确认他死亡，将他扔到桥下。”
　　季沉蛟始终没让凌猎离开自己的视线，“身份确认了吗？”
　　“面部撞击不严重，凶手没有刻意隐藏死者身份的举动。”席晚说：“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现场还提取到几组较为完整的足迹，应该比黄勋同那个案子好查。”
　　凌猎已经吃完东西上完厕所，季沉蛟挂了电话，叫他上车。
　　凌猎问：“季队长，按理说，重案队现在是不是不用负责我的食宿了？”
　　季沉蛟说：“嗯，你今晚回去住。”
　　凌猎直摇头，“开什么玩笑？那里还能住？”
　　季沉蛟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笑了声，“那你有什么述求？”
　　“我继续住在重案队可以吗？或者你给我安排个地方？”
　　“重案队是谁都能住的吗？闲杂人等……”
　　凌猎打断：“我是闲杂人等吗？我是嫌疑人！”
　　季沉蛟：“……”他见过的奇葩多了，但也没凌猎这么奇葩的，哪个被暂时拘留的到了四十八小时不赶紧跑，凌猎倒好，赖多少天了？
　　“反正我不回去，我冤枉，在你们还我公道前，我哪也不走！”
　　季沉蛟倒不是真想赶凌猎，凌猎浑身是谜，让他待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心里多少踏实些。
　　回到夏榕市时已是中午，季沉蛟直接将车开到斜阳路。这里热闹极了，又死了人的消息早就在网上传开，警戒带外守着各路主播、自媒体，做生意的也不做了，凑在一起八卦吃瓜。
　　警察也是出奇的多，重案队和北城分局、派出所的人都在。
　　季沉蛟听人说：“是不是有什么逃犯藏在咱们这？几天死两个人了，电视里不都这样演？一栋楼里不断死人……”
　　“季队，你来得正好，我刚还跟梁哥打电话呢！”何风挥手，脸色严肃，“死者身份大致确认了，你猜是谁？”
　　季沉蛟：“别卖关子。”
　　“唐小飞，四十三岁，和黄勋同住在同一栋楼！2-2的住户就是他，他和他老婆离婚，现在一个人住，黄勋同死的时候，我们不是做排查吗，那时他都还在，没什么异常，突然就遇害了。”
　　“这事已经引起恐慌了，住在这里的人觉得有人盯着斜阳路的人杀。但两起案子暂时还没有什么共同点，尤其是作案手法，杀黄勋同的人很专业，杀唐小飞的就很普通，勒了几次才把人勒死。”
　　季沉蛟来到唐小飞的家，他的前妻刚认完尸，脸上惊恐未消，面对警方的询问很不耐烦。
　　“活着的时候是个烂人，死了还不让我消停！我早就和他离婚了，几年没来过这里，我哪知道他和谁有恩怨？你们问我也是白搭！”
　　前妻有很明显的口音，一听就不是夏榕市本地人。这口音让季沉蛟顿时一凛，因为就在几小时前，他满耳朵都是相似的口音。


第18章 双师（18）
　　“你是铜河人？”季沉蛟用带着方言的调子问。
　　唐小飞的前妻怔了下，态度立即和缓，“铜河市路长县，你也是？”
　　季沉蛟当年接受特刑专训时，就学过怎么在短时间内掌握一门方言。这是出某些任务时的必备技能，到了一个地方，如果不能立即融入，行动起来可能不会太顺利，学会方言就是融入的一种方式。
　　他在路长县待了两天，方言学得有模有样。
　　“嗯，大学考到夏榕来了，你呢？”季沉蛟和唐小飞前妻攀谈起来。
　　前妻深深叹气，“我？我就是被那个死东西拐来的！”
　　“怎么说？”
　　“唐小飞骗我啊，说在夏榕有房子，要和我扯证。夏榕比我们铜河发达嘛，我也不想一辈子待在小县城，就和他来了。哪知道他有个屁！就这房子还是我家出了大半钱！”
　　季沉蛟：“你们是在路长县认识的？”
　　前妻说起自己和“怨种”丈夫结婚的经历——
　　十多年前，她二十八岁，还没结婚。这年龄在小县城已经算大龄，家里成天催着她相亲。但她家没什么钱，能相到的都和她的家庭条件差不多。
　　后来，她遇到来路长县务工的唐小飞。唐小飞当时长得一表人才，很会说笑话逗她，虽然只是个建筑工人，但言谈之间让她觉得这是个很有上进心、很会为将来做打算的人。
　　加上家里不停催，她便与唐小飞谈起朋友。
　　她起初是不急着领证的，但是谈了几个月后，路长县突然发生一件大事——就是王顺家的那场火灾。
　　一时间，几个工地都搁置下来，唐小飞也没了工作。
　　火灾在当地人眼中很不吉利，建筑队也都想走。唐小飞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去夏榕市。
　　她同意了。
　　结婚的头几年，唐小飞还算老实，夫妻俩各自打工，一块钱掰成两半花，共同操持着家庭。
　　到了计划买房的时候，两人倒是看过其他地方的房子，无奈都买不起，才买下了租住的房子。
　　租着租着就买了这种事在斜阳路很常见，毕竟在这里租房的人都不富裕，也都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好景不长，在孩子上小学之后，她发现唐小飞越来越混账，通宵打牌不说，居然在外面买那种几十块的女人。
　　她又气又恶心，被背叛的心情都得靠边站，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染病。
　　于是两人离婚，她带着孩子搬出去，没了男人的拖累，摆摊卖卤菜，过得比以前更好。
　　季沉蛟问：“唐小飞那伙人是不是给王顺干活？”
　　前妻紧张起来，“好，好像是，怎么，这事和那场火灾有关？”
　　季沉蛟再问：“黄勋同也给王顺干过活，你们是一起从路长县来到夏榕？”
　　前妻摇头，“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有件事很奇怪。唐小飞提过黄勋同，说他们总欺负他，还跟我炫耀。我和唐小飞搬到这里来时，我听说楼上有个人叫黄勋同，还问过唐小飞。我觉得大家都住在一起，这不是有缘吗？但唐小飞发脾气，让我不要和黄勋同说话。”
　　季沉蛟问：“你在路长县见没见过黄勋同？”
　　“只远远看过。名字听过好几回。”
　　“那你知不知道唐小飞队上其他人后来都去哪里了？”
　　“知道，他们好像是说好了都到夏榕找活干，最早都住在这，有的搬走了，有的还在呢。”
　　季沉蛟立即问：“都有谁？ ”
　　唐小飞的前妻提供了五个名字：朱明、况峰、甘鹏飞、历宾宾、曹可雄。
　　据她回忆，这些人在路长县时，就和唐小飞关系不错，都是一个工地上的，她还跟他们其中几人吃过饭。
　　离开路长县时，唐小飞最后走，她还问过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反正都是去夏榕市。唐小飞满嘴甜言蜜语，说他们全是没老婆的臭老爷们，不像他，他得照顾老婆。
　　大家都聚在斜阳路，但住在同一栋楼的只有唐小飞和黄勋同。大城市的生活比小县城繁忙许多，唐小飞不再像以前那样和兄弟们喝酒打牌了，再加上有了家庭，大家渐渐疏远。
　　但她想来觉得奇怪的是，唐小飞和朱明等人一直有往来，见面也会打招呼，他们叫她嫂子，孩子出生时，还都来送过钱。
　　可黄勋同在他们眼里完全是透明人，若非她和唐小飞是在路长县认识的，知道建筑队里有黄勋同这个人，肯定不会知道黄勋同曾经是他们的队友。
　　晚些时候，安巡完成尸检，唐小飞的遇害时间是四月十号夜间到十一号凌晨，死前喝过酒，死因是勒颈造成的机械性窒息。他指甲里检出两个人的DNA，其中一种属于他自己，另一种有待比对，和系统中已采集的DNA比对不上。
　　季沉蛟立即安排核实朱明等五人的近况。
　　在上次针对黄勋同（刘意祥）的排查中，警方接触过的除了唐小飞，还有甘鹏飞和历宾宾，他们分别住在斜一巷的一号楼和斜二巷的四号楼，像唐、黄（刘）一样在来到夏榕市几年后攒钱把租的房变成自己的房。
　　问询记录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他们都是外地人，籍贯不是同一个地方，在初期排查中也不是重点关注对象。
　　而朱明、况峰、曹可雄已经从斜阳路搬走，唐小飞的前妻并不知道他们现在的联系方式。
　　警方再次来到甘家时，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季沉蛟翻看排查记录，甘鹏飞没结婚，和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但母亲患有老年痴呆，他在年初就把母亲送到了敬老院。
　　对于住在斜阳路的人来说，这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因此甘鹏飞更加卖力工作，晚上还去工地干活，排查基本结束时，重案队才与他碰上面。
　　此时是下午，甘鹏飞不在家很正常，但季沉蛟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甘鹏飞也许根本不是在工作！
　　在路长县查到黄勋同和刘意祥的线索后，他一度认为是刘意祥将黄勋同诱骗到家中，将之烧死，借以用黄勋同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但凌猎提出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以两人惺惺相惜的关系，刘意祥就算再不是人，也不应当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
　　最有可能的是，当时在刘意祥的认知里，黄勋同已经死了。
　　那么他为什么会认为黄勋同已经死了？黄勋同为什么会死？刘意祥夺走黄勋同的身份，竟然还敢和黄勋同的工友在一个社区生活十几年，他不怕被揭穿吗？
　　现在唐小飞死了，一切疑问终于有了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
　　当年害死黄勋同的不止刘意祥一人，黄勋同被送到他面前时，已经是一具“尸体”。
　　黄勋同在建筑队里长期被排挤，王顺家发生火灾的那个晚上，建筑队里也发生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工人们也许是开玩笑，也许是故意，“弄死”了黄勋同。
　　多出来的尸体必须消失，犯罪的人需要新的身份。
　　双方一拍即合，真正的黄勋同在大火中成为刘意祥，而刘意祥在工人们的刻意掩护中，成了黄勋同。
　　所以那个为黄勋同复仇的人，要杀的不止刘意祥，还有黄勋同当年的工友！
　　剩下的疑问是，刘意祥是怎么和黄勋同的工友搭上线？还有，如果的确是复仇，那为什么杀死刘意祥和杀死唐小飞的凶手不像同一个人？
　　甘鹏飞还是联系不上，季沉蛟申请入户搜查令，梁问弦赶到甘鹏飞白天工作的电商仓库。
　　对方一听是来找甘鹏飞的，立即抱怨起来，说他昨天和今天都没来上班，也没请假，打电话不接，再不来直接开除。
　　梁问弦打给季沉蛟，“复仇的话，甘鹏飞失踪两天，可能也已经……”
　　开锁队员到了，打开甘鹏飞家的门，一股食物的馊味扑面而来。久不清洗的厕所、布满油污的灶台、随处乱丢的脏衣服，是邋遢且独居中年男人的真实写照。
　　季沉蛟想起唐小飞的前妻说过，甘鹏飞是他们一群工友里混得最差的，比黄勋同和唐小飞还不如，他长相丑陋，没有女人肯嫁给他。讨不到老婆让他性格越发古怪阴鸷，唐小飞都曾背地里说过瞧不起甘鹏飞的话。
　　两室一厅的房子，其中一间在老母亲搬到养老院后，已经堆满杂物。季沉蛟扫一眼，目光突然停在背篓里的一捆麻绳上。
　　背篓堆在只剩木板的床上，周围倒翻着的桌椅全都蒙着一层灰，这间房显然很久没人进，也没有打扫过。
　　但背篓却有被翻动的痕迹，床板上留下一对足迹。
　　甘鹏飞在不久前双脚踩在床板上，翻找背篓里的东西。
　　季沉蛟凝视着麻绳和足迹，脑中闪过席晚上午发给他的现场照片，从桥上取样的足迹和此时他看见的足迹一模一样，背篓里剩下的麻绳有成人拇指粗，与唐小飞脖子上的勒痕吻合！
　　迷雾再次涌上。
　　按照之前的推断，有人为黄勋同复仇，甘鹏飞下落不明，大概率是像唐小飞一样遇害，但唐小飞可能是被甘鹏飞勒死的？
　　甘鹏飞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19章 双师（19）
　　季沉蛟让席晚马上来取样。这屋里到处都是甘鹏飞的生活痕迹，如果他的DNA能和唐小飞指甲里的比对上，那杀死唐小飞的就很可能是他。
　　席晚身为经验丰富的痕检师，一看那足迹就下了初步判断，百分之九十九就是桥上的足迹。至于DNA比对，则还要等。
　　另一边，同样住在斜阳路的历宾宾也没见着人，他老婆刚接放学的儿子回来，说历宾宾跟着老板出差去进货，要下周才会回来。
　　历宾宾是货运司机，一个月二十天都在外面跑，上回警方能找到他录口供，是因为正好在家休息。
　　历宾宾接了电话，梁问弦让他开视频，他也开了，并让同行的老板、同事都到摄像头前给他作证他确实在出差。
　　“发生什么事了吗？”历宾宾问。
　　梁问弦说：“你认识唐小飞吧？他也死了。”
　　历宾宾像是没有听懂，接着视频中断，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怎，怎么会？”
　　在电话里做问询很不方便，历宾宾的反应显然说明他想到了什么。确认他暂时安全，梁问弦让他立即去当地派出所，接着将情况汇报给季沉蛟，以夏榕市重案队的名义请求当地兄弟单位妥善安排历宾宾。
　　剩下已经离开斜阳路的三人，朱明五年前患癌去世，况峰和曹可雄都还未找到。
　　重案队要开会梳理案情，季沉蛟把凌猎也带了回来。凌猎身上疑点多，并没有完全排除嫌疑，但也不在拘留时限内，他本人有“强烈”的洗清嫌疑的意愿，更重要的是季沉蛟觉得他可能有用，于是向谢倾申请了许可，让他作为关系者，有限参与到侦查中来。
　　“季队说的复仇我不反对。”安巡在投屏上展示两具尸体脖颈处的细节照，“但是凶手有两个人，一个能瞬间拧断黄……刘意祥颈椎的人，不大可能需要反复用麻绳去勒唐小飞的脖子。”
　　席晚正在等DNA比对，缺席，季沉蛟替她说：“确实，杀死唐小飞的基本可以确定是甘鹏飞了，但黄勋同死在他们这群工人手上，他也是参与者，没有复仇的理由。”
　　梁问弦说：“会不会当时的建筑队不是铁板一块？甘鹏飞和黄勋同是朋友？”
　　说完，他摇了摇头，“我这假设跳脱了些，黄勋同如果在队里有朋友，也不会和刘意祥成为兄弟了。”
　　这时，席晚匆匆赶来，带来DNA和足迹的比对结果，两项数据都和推断一致，唐小飞案的所有线索都指向甘鹏飞。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梁问弦说：“上次给他做问询时，他和其他居民反应差不多，怎么突然杀死唐小飞？”
　　季沉蛟说：“就是突然。我今天去他家，从他站上床板翻找麻绳，拿走一截，草草扔回另一截，完全没有整理周围的行为来看，他确实是在慌张之下，临时起意。他不得不杀死唐小飞。”
　　“他和其他居民反应相似，可能是因为他当时还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席晚说：“他在帮那个复仇者吗？他的动机是什么？”
　　会议室的门没关，凌猎敲了敲，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无辜地说：“季队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季沉蛟：“？”
　　凌猎：“饭点过了，重案队管我的饭吗？”
　　众人：“……”
　　“哦对了，事先声明我不是偷听，但耳朵关不住，还是听到几句。”凌猎又说：“甘鹏飞的动机很好理解啊……”
　　季沉蛟立即说：“你进来说。”
　　凌猎关上门，靠在门上，“你们站在警察的角度，觉得刘意祥的死，是有人在为黄勋同复仇。但是他们不这么想。”
　　沈栖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不可能有人为黄勋同复仇啊。当年的事谁知道？黄勋同唯一的朋友就是刘意祥，但他的尸体是刘意祥亲手烧的，那还有谁会复仇？”
　　凌猎眯眼，“根本就没有复仇者，他们共享着彼此最大的秘密。刘意祥一死，他们只会认为，有人想要把秘密永远隐藏下去。”
　　“怎么隐藏？杀死所有的知情者！”
　　盒饭送达，暂时休会。凌猎的想法偏激却不无道理，重案队正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凌猎管撩不管收拾，吃的来了，便坐在角落乖巧揭开盖子。正要动筷，却发现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看着他。此时无声胜有声。
　　——你怎么吃得下？
　　——继续分析啊，我还没听够！
　　——你真只是个打腰鼓的？我不信。
　　凌猎：“……”
　　季沉蛟来到凌猎的桌子边，一手拿着未动过的盒子，一手在桌沿敲了敲，“跟我来。”
　　凌猎于是双手端起盒饭，跟在季沉蛟后面离开会议室。
　　这层楼尽头有个平台，刑警们有时在那儿抽烟，不知谁贴心地增加了一张桌子，七八张凳子。季沉蛟放下盒饭，“吃吧。”
　　夜幕早已降临，平台外灯光汇流成大面积光海。凌猎对今天的食物十分满意，先夹起一根青菜，嗦面似的嗦到嘴里，然后刨一口饭，接着嗦菜。
　　季沉蛟支着脸颊，看凌猎吃。
　　以前他还没发现这人这么喜欢吃青菜，以为他只爱肉。
　　凌猎抬头，“季队长，你不吃？”
　　季沉蛟这才把盒饭盖子揭开，“想案子。”
　　凌猎点点头，继续吃。
　　“你是怎么想到灭口？”吃了几口饭，季沉蛟突然问。
　　凌猎：“不是很正常吗？一伙人一起干了坏事，纸包不住火，想要永远安全，就得把可能泄露秘密的人都干掉。”
　　季沉蛟沉默片刻，“你让我想到一个人。”
　　凌猎：“嗯？”
　　“一个教过我很多的朋友。”季沉蛟斟酌用词，改口，“算是半个师父吧。他的想法也总是很偏激，和常规思路背离，乍听起来不是天方夜谭就是过于残酷，但有时候，他的想法恰好就是唯一的正确解。”
　　凌猎把所有青菜都吃完了，“我偏激？”
　　季沉蛟挑眉，“你自己没发现？”
　　“但是凶手的想法不是比我诡异得多吗？不跟上他，怎么破案？”凌猎说：“比如发生在我屋里那个案子，凶手杀刘意祥就杀了，为什么还要给他穿上我的衣服？只是嫁祸给我吗？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季沉蛟说：“这倒是。你、记克，是这一连串案子里最奇怪的参与者。”
　　凌猎开始吃剩下的红烧肉和鱼香肉丝，“我不奇怪，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季沉蛟不喜欢吃茼蒿，一根都没动，见凌猎喜欢青菜，问：“你要不要？我没碰着。”
　　凌猎：“你把红烧肉给我我会更开心。”
　　季沉蛟嫌肥，倒不是不能给，但他筷子碰到了，“你不是喜欢青菜？一来就全吃了。”
　　凌猎：“那是因为我要把好吃的留在最后。”
　　季沉蛟：“……”行吧。
　　会议继续，凌猎现在的身份虽然是官方“认证”的关系者，却也没有旁听。
　　“哥，我觉得那个谁说得有道理。”沈栖虽然烦凌猎，但冷静下来，复仇这条思路走不通时，灭口已经成为唯一的解释。
　　“我们的人已经去接历宾宾了，他明天就能回来，到时候审一下他，确定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梁问弦说：“况峰、曹可雄这两人还没找到，小沈今晚要再辛苦一下了。”
　　沈栖拍拍胸口，“我没问题。”
　　梁问弦转向季沉蛟：“季队，这个甘鹏飞……”
　　季沉蛟：“做两手准备，历宾宾不在夏榕，况、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斜阳路，甘鹏飞不大可能立即杀死他们，他躲起来的概率很大，他的生活轨迹集中在北城区，躲到其他地方反而不方便。通知北城区的各个派出所，加大搜查力度。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他已经遇害了。”
　　会议室安静一瞬，梁问弦说：“被那个杀害刘意祥的凶手？”
　　“嗯。刘意祥案的凶手筹划周密，游刃有余，甘鹏飞却像是情急之下不得不作案。”此刻，季沉蛟脑海中出现两道身影，一道模糊得不见五官，是言熙，另一道却清晰得探手可及，是凌猎。
　　他们重合在一起，口中涌出低沉的絮语，近似循循善诱。
　　揣摩凶手的心理向来是言熙的拿手好戏，当年宁协琛手上案子多，手把手带他的机会并不多，竟是让言熙这个线人带他查案。
　　自言熙和宁协琛消失，他被调去执行特刑混编任务，言熙教给他的那一套已经许久没有想起。
　　凌猎的出现，让他稍稍找回了当时的感觉。
　　他不是解密的刑警，是布置谜题的凶手。
　　“甘鹏飞仓促动手很可能就是因为刘意祥死了，他以为他们这群人之中有人想要灭口，下一个也许就是他。同时，他也常年生活在不安中，凶手启发了他。他可能认为唐小飞是凶手，也可能只是想让唐小飞永远闭嘴，总之，唐小飞就在斜阳路，是最容易下手的人。”
　　“他用一根麻绳就杀死唐小飞，而且很显然，唐小飞是主动跟他来到桥上，他可能骗唐小飞——‘我们商量一下刘意祥的事’。这么容易就被解决掉，说明唐小飞不是杀害刘意祥的凶手，而甘鹏飞已经暴露在第一个凶手的视线中。”
　　梁问弦说：“所以第二种可能就是，甘鹏飞已经被杀死？”
　　季沉蛟点头，“从明天起，不，今晚就通知下去，加大垃圾场、公园、工地等的搜查力度。对了，梁哥，记展家去搜过没？”
　　梁问弦：“记克过世三年，记展和案子更是毫无关联，没有搜查令，我们进不去。”
　　季沉蛟：“没事，我去想办法。”
　　散会，沈栖今晚要住在重案队，季沉蛟在楼梯处看见凌猎。
　　凌猎身子往右边大幅度倾斜，右腿也侧了出去，季沉蛟还以为他突然出现不协调的毛病，却见他伸出手，圈到头顶，比了个巨大的心。
　　季沉蛟：“………………”


第20章 双师（20）
　　凌猎保持姿势，“有诚意吗？”
　　季沉蛟：“吓人。”
　　“哎季队长，你就是缺少一颗发现美的心。”凌猎松开手，站好了，“你们重案队的地盘被沈栖占了，我住哪？”
　　“回4-2。”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季沉蛟停下脚步，“那你想住哪？”
　　刚才那句其实只是开玩笑，现在这个情况，就算凌猎要求回斜阳路住，他也不可能同意。那可是警方封锁的重要现场。
　　凌猎：“我还没有住过五星级酒店，要不……”
　　季沉蛟：“免谈。”
　　凌猎惊恐：“我心都给你比了，你不给我解决住宿？”
　　十分钟后，季沉蛟将凌猎带到市局的宿舍里。宿舍和一般招待所有点像，也是两张床。凌猎虽然没住成五星级酒店，但对这个环境还算满意，哼着歌就去洗澡。
　　季沉蛟不由得想，这人对生活的要求似乎低到发指，只要不是桥洞下公厕边，哪里都能睡。
　　也难怪，毕竟能为了一口酱肉包子去当志愿者，要求能高到哪里去？
　　凌猎洗完澡，见季沉蛟还在，吓一跳，“咦！”
　　季沉蛟正在看调查资料，以梳理线索，被凌猎这一喊，不耐烦，“怎么？”
　　“你还在？”
　　“你的地盘？”
　　案子没破，季沉蛟懒得回家，打算就住在这，以前忙起来也不是没住过宿舍。
　　沈栖忙了一宿，天亮之前初步确定，况峰四年前跟随一个工程队出国，一直没有回来，而曹可雄居然在安保公司当保镖其间，凭着强壮的身体和在同龄人中还算不错的长相，获得一位女富商的青睐，吃起软饭，目前已经搬到南方一座城市。
　　季沉蛟联系到工程队，辗转几道，终于和况峰通上电话。
　　一听是警察，况峰很紧张，“我出国的手续都是合法的，我在这边也没有犯过事，我确实到期后没回来，但我跟公司申请延时了……”
　　况峰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的，确定他不在国内，好好活着，不可能是凶手，那就和刘意祥和唐小飞的死无关了。
　　但季沉蛟问：“那边很辛苦吧？拿命换钱。”
　　况峰放松些许，“还行吧，有钱。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季沉蛟：“是有点事，你和黄勋同、唐小飞、甘鹏飞以前在一个建筑队里工作吧？”
　　况峰情绪一下就不对了，声音绷得很紧，“我们，我们早就没来往了。”
　　“嗯，但想跟你了解下情况，黄、唐最近被人杀了，甘也找不到人。我们怀疑这些事和十五年前你们在路长县工作时有关，你有没什么想法？”
　　况峰呼吸一窒，“死，死了？”
　　“对，初步调查，可能牵扯到路长县的火灾，你当时的雇主是王顺吧？就是死在火灾里的那户人家。”
　　况峰半天没接话，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季沉蛟没再打过去，现在况峰不在国内，将他带回来需要一系列繁复的手续，不是必须马上做的事。刚才给况峰透露部分案情，也是想探探他的反应，这些不是定罪证据，却是重要的线索。
　　况峰出国表面是为了赚钱，深层次或许是为了逃避。很多出去务工的人隔一两年都会回来，但他一再申请延时，足以说明他内心深藏的恐惧。
　　划掉况峰，还剩下一个曹可雄，依照灭口的思路，他就是杀害刘意祥的凶手？
　　历宾宾回到夏榕市，精神萎靡，看向刑警的视线充满戒备和躲闪。他被带到问询室，梁问弦已经在那里等着他。季沉蛟看着监视器，小小的屏幕里，历宾宾时不时紧张地扭动。
　　“我的工作没了。”历宾宾垂头丧气，抱怨道：“我老板说我这一趟不跟完，害他得临时加钱找人，我以后都别干了。”
　　梁问弦说：“你很可能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历宾宾不说话了。
　　“昨天我看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唐小飞为什么会死？”
　　“我怎么知道？”
　　梁问弦说：“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们在唐小飞的遗体旁发现了甘鹏飞的足迹，唐小飞的指甲里还检测到甘鹏飞的DNA。”
　　历宾宾的眼睛突然发直，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甘鹏飞？”
　　“对，都是你们当年一起修房子的兄弟。”梁问弦将平板转向历宾宾，“黄勋同、唐小飞，都死了，甘鹏飞是嫌疑人，现在他已经失踪。噢对，我们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现在的黄勋同似乎不是你们的工友黄勋同了。你们一起在斜阳路住了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发现不对吗？”
　　历宾宾激动道：“我不知道！这关我什么事？黄……黄勋同性格不好，是他不愿意和我们来往！”
　　梁问弦惯于和这类人周旋，对方越着急，他就越淡定，“嗯，你和黄勋同不熟，那唐小飞和甘鹏飞你总熟了吧，有证人提供线索，说你们当年经常伙起来欺负黄勋同。”
　　历宾宾用力摇头，“谁，谁说的？”
　　梁问弦继续道：“甘鹏飞为什么要杀唐小飞？”
　　“我不知道！”
　　“那你害怕吗？”
　　“什么？”
　　梁问弦说：“如果你没有出这趟车，现在不在市局，你会担心自己的安全吗？”
　　历宾宾哑口无言，眼中写满畏惧和惊恐。
　　梁问弦又说：“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历宾宾：“我真的不知道！”
　　梁问弦还要问，耳机里传来季沉蛟的声音：“梁哥，就到这儿，不急。”
　　“那你再好好想想。”梁问弦起身，“一会儿登个记，你就自己回去吧。”
　　历宾宾眼睛顿时瞪大，“你让我回去？”
　　“你不是嫌疑人，我没权力留你四十八小时。”
　　“可是……”
　　梁问弦：“嗯？可是什么？”
　　“你不是说我有危险吗？”历宾宾急得流汗，“我就这么回去，被杀了怎么办？”
　　梁问弦：“你知道凶手的动机？”
　　历宾宾忙说：“都说了我不知道！”
　　梁问弦温声道：“那他为什么杀你？”
　　历宾宾这才明白自己被绕了，低头不再说话。
　　“放心吧。”梁问弦这才说：“我会派人盯着你。回去后发现周围有警察，别觉得我限制了你人身自由。”
　　历宾宾松口气，“那不会不会，谢谢。”
　　梁问弦来到监控室，“嘴巴挺严的。”
　　季沉蛟正要去找谢倾开搜查令，“正常，他现在拿不准，要是招了十五年前的事，就等于承认害死黄勋同。他在赌我们手上没有证据。”
　　梁问弦点头，“放他回去也好，看看他后续有什么动作。”
　　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谢倾像是料到季沉蛟要来，还没等他开口，就把一个文件夹丢桌上。
　　季沉蛟拿起，打开一看，正是搜查令。
　　谢倾三十多岁，算是很年轻的刑侦支队长，也是季沉蛟被调去执行特刑混合任务时，重案队的队长，而谢倾的前一任，正是季沉蛟的师父宁协琛。
　　季沉蛟回重案队之前，听说谢倾一直在寻找宁协琛和言熙。但归队后，季沉蛟问及此，谢倾却说：“过去了，向前看吧。”
　　“谢队。”季沉蛟说。
　　谢倾有会要开，“嗯？”
　　季沉蛟想了想，现在不是聊师父的时候，摇头，“没什么。”
　　谢倾走到近前，在他肩上拍了拍，“重案队队长肩上的压力很重，别被压垮，还有我在。”
　　“嗯。”
　　“去吧，早日破案。”
　　针对甘鹏飞的搜索在全市展开，更多警力部署在北城区，各路主播和自媒体记者闻风而动，哪里有警察，哪里就有他们，生怕错过第一手线索。
　　这些主播和记者里，有不少都是季沉蛟见过多次的，尤其是混血帅哥Jaco，跟他简直比他以前带的徒弟都跟得紧。
　　“季警官！早上好啊！今天准备去哪里？”
　　季沉蛟没理，正要走，Jaco就将自己与他一同框进摄像头，“这位就……”
　　还没“就”完，镜头就一片漆黑。
　　Jaco诧异地回头，对上凌猎灿烂的笑脸。对方明明正笑着，而且是非常漂亮的长相，但不知为何，Jaco忽然像被蛇信子撩了一下，立马抱着手机退后。
　　“这位警官不给拍。”凌猎说着又看看身后的市局，“里面的警察都不给拍。记住没？”
　　Jaco脑子还是愣的，急急忙忙点头。
　　凌猎这才跟上季沉蛟。
　　“为什么帮我挡？”季沉蛟问。
　　其实媒体这个群体不分新旧都给警方带来过不少麻烦，总有人费尽心思钻入你的生活，偷拍你的照片，屡禁不止。季沉蛟以前发现就会勒令删除，现在已经有些麻木了。
　　刚才Jaco拍他时，他已经转身，知道Jaco不可能把镜头怼到他脸上，顶多拍到个模糊的五分之一侧面，懒得去挡。
　　凌猎的举动让他有些吃惊。
　　“警察保护群众，群众也该保护警察。”凌猎难得正色，“他不该拍你。”
　　季沉蛟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很多年前，他刚穿上警服时，宁协琛交给他一个小案子，中途言熙帮忙提供线索，侦破后有人冲他举起镜头，言熙立即挡住，说了和凌猎相似的话。
　　言熙背景成谜，想法很多时候偏激、邪恶，但言熙其人却十分温柔。这句话由言熙说出来，听在当年还显稚嫩的他耳中，无疑是关怀。
　　凌猎这不着调的家伙，竟然也有温柔的一面。
　　不等季沉蛟深思，其中一支排查小组发来急报——北城区光简路的下水道里发现一具男尸，疑似甘鹏飞！


第21章 双师（21）
　　光简路和斜阳路不同，这里有几所中学，沿途的居民楼大多出租给初三高三的学生。因此警方在这一带的搜索也格外小心，尽量不影响到正常教学工作。
　　发现尸体的下水道在两所中学之间的小路，窨井盖还是盖着的，警犬嗅着味道不肯走，立了大功。
　　尸体被打捞起来，尸僵缓解，虽然被浸泡在水中，但由于死亡时间不长，还没有出现严重尸臭。
　　安巡戴着口罩，正在做现场初检。死者腹部被不规则利器刺穿，腰部中两刀，肾脏破裂，胸口中两刀，伤及心脏。手臂和手背均有指甲划痕，疑似被人抓伤。
　　他的头部、小腿有多处撞伤，颈椎骨折，部分是死后伤，无生活反应，疑似转移抛尸时造成，部分是生前伤，分部在膝盖和额头处，疑似摔倒所致。
　　从刺伤判断，现场应有大量溅射血迹，但经过鲁米诺测试，窨井盖周围只有零星滴落状血迹，并且曾经被冲刷。
　　“这里只是抛尸现场。”安巡认真道：“凶手在别处作案，死者在被扔进窨井时还没有出现尸僵，或者刚出现，凶手将他倒过来扔入井中。我估计第一现场就在这附近，凶手作案后立即抛尸。”
　　尸体被带回市局解剖、核对身份。尸体面部未被损坏，从外表特征已能判断他就是甘鹏飞。
　　他在斜阳路杀死唐小飞，之后又被另一人所杀。这人是第一个凶手吗？
　　安巡做现场尸检时，季沉蛟就在一旁，四刀有深有浅，凶手似乎只是想将甘鹏飞杀死，对身体构造并不了解。这就又和那个瞬间拧断刘意祥脖子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另外，最显眼的是他上腹的不规则刺伤，那是被碎玻璃瓶所扎，从深度以及腿部的撞伤判断，他是在被绊倒后，栽向玻璃瓶。这似乎是凶手布置的一个陷阱，让他暂时失去行为能力，再连刺四刀。
　　需要陷阱，说明凶手也许弱于甘鹏飞。
　　第三个凶手？
　　季沉蛟再次来到光简路，站在抛尸小路中间，看了看路两头。这条路很有特点，它的两边分别是两所中学的“学习林”，即便白天，往小树林里钻的人都少，更别说晚上。
　　路虽然窄，但车流量不小，凶手要抛尸，只能选择半夜。路两头的监控有没有拍到他？
　　“沈栖，调监控。”
　　安巡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在四月十三号凌晨，这边到了凌晨一点多时，小路上基本就看不到车辆了。
　　两所学校的负责人都说，因为生活在这一带的几乎都是老师、学生、家长，大半夜谁会往路上跑？此外，由于临近学校，夜里才能进出的货车都被劝改道，绕路也别往光简路开。
　　而每天五点，环卫工会清扫校园周围的路段，用的是高压水柱。
　　这就给凶手抛尸提供了最有利的条件——半夜没人看见他，就算窨井盖周围有血迹、他本人留下足迹，也会在天亮之前被清除干净。
　　“这人对光简路一带很熟。”季沉蛟正在等监控结果，忽又想起曹可雄，重案队目前只查到他被包养，在南方生活，却还没直接与他联系上。
　　他有可能是凶手，但他起初生活在斜阳路，然后离开夏榕市，光简路根本就不在他务工的范畴里，他会对光简路很熟吗？
　　“哥，这个人很可疑！”沈栖定住画面，四月十三号凌晨三点二十分，一个穿着墨绿色雨衣、戴着竹编宽沿帽的人蹬着一辆三轮板车出现在左侧路口的监控中，板车很常见，是摆摊小贩们最常用的那种。
　　车上罩着深色塑料布，看不出罩着什么。骑车的人面部完全被帽子遮挡，体型由于雨衣笼罩，也不好判断。
　　三点三十八分，他从右侧路口离开，板车上出现明显不同，塑料布被团成一团，原本罩着的东西已经消失了。
　　此人有重大嫌疑。
　　“板车不好处理，肯定被他藏在什么地方。”季沉蛟蹙眉盯着监控，嫌疑人处理不掉，会把它藏在哪里？
　　不会是光简路，嫌疑人知道躲不开路两头的摄像头，所以才完全遮住脸和身形，只要警方查监控，就看得到这辆车。光简路上多的是轿车，学校不允许小贩占道经营，板车藏在附近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查三轮车、自行车二手市场，还有蔬菜水果批发市场、社区团购集散点！”
　　“是！”
　　“稍等稍等！”凌猎说：“本关系者有话要说。”
　　季沉蛟扭头看他，不知为何想起前阵子的失踪案，凌猎预先想到绑匪在家中放了液化罐，他因此做了非常充足的准备。
　　季沉蛟：“说。”
　　凌猎：“还可以加上一个地点，靠近城郊的公共汽车站。”
　　队员们看季沉蛟，季沉蛟很快明白凌猎的意思，“主城的重要区域平时不允许三轮车上路，进货的小贩都是赶在早上八点之前，白天出车的话，基本只是把车从停放的地方推到做生意的地方。但城郊不一样，管理较松，很多三轮车在车站拉客，收几块钱，把人送到各个小区，所以那里也是三轮车扎堆的地方。”
　　凌猎：“我也蹬过三轮车嘿！一天能赚三百多吧！”
　　季沉蛟：“……”
　　虽然还未找到凶手，甚至连对方的身份都没确定，但他终于出现在监控中，抛尸地点也很有代表性，这多少给重案队打了一针强心剂。新的排查任务布置下去，队员们立即赶赴各个三轮车聚集处。
　　另一边，曹可雄虽下落不明，但警方辗转联系到包养他的女富商。
　　提到曹可雄，女富商气不打一出来，“那就是个人渣，我瞎了眼才会看上他！”
　　梁问弦好言好语安慰，女富商才冷静下来，承认自己确实和曹可雄维持了一段时间情人关系，还投资让曹可雄做健身器材生意，但曹可雄是个废物，把钱全都亏掉了。又恨别人说他吃软饭、靠女人，居然花着她的钱，和大学生勾搭上。
　　“他享受女人的仰慕，也不想想那小姑娘为什么仰慕他，还不是因为老娘的钱！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他还卷了我的钱，不可能再留在我的地盘上！”
　　梁问弦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没报警吗？”
　　“上个月。”女富商叹气，“我丢不了那个脸，就当舍财免灾。”
　　“所以曹可雄才联系不上……”季沉蛟此时已经来到记展的另一套房子，记展虽然不情愿被搜查，但还算配合，说父亲的遗物大部分都烧了，剩下的都在这套老房子里。
　　梁问弦说：“他带着钱跑路，跑回夏榕的概率不小，受到某种刺激，比如刘意祥、唐小飞，或者其他哪个谁，用十五年前的事威胁他，要分他的钱，他倒是有动机。”
　　季沉蛟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想了会儿，“他跑回老家的可能性更大。那位老板不报警，不追他，那是她的心理。但站在曹可雄的角度，他不怕她追到夏榕吗？他们就是在这儿认识的。”
　　梁问弦：“回老家的话，那他就不是凶手？”
　　季沉蛟：“先看看他是不是回老家了。”
　　“行。”
　　记展把所有遗物都搬了出来，凌猎正弯着腰，淘货似的翻看。季沉蛟观察了会儿，觉得他的动作还算专业。
　　那个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凌猎到底是干什么的？
　　记克的遗物中不少都是生产、工作资料，还有他自己写的各种瓷砖的分析，有个铁盒子装满在全国各地出差的车票。
　　记展在一旁说，父亲对工作一直抱有自豪感，可惜瓷砖厂被时代淘汰了，不然父亲还能发光发热。
　　凌猎拿起一本泛黄的《刑法》，它混在其他的专业书籍中，显得十分突兀。
　　“我爸还看这书？”记展摸不着头脑，有点尴尬，“我不清楚，可能他们这个年纪的人都关心社会发展吧？”
　　放书的这个箱子有好几个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都是工作笔记。凌猎翻得很快，以他这速度，除非会“量子速度”，否则几乎看不到里面写的是什么。
　　但翻其中一本时，凌猎突然停下来，回到前面某一页，“季队长，有发现。”
　　记克一共有二十个笔记本，工作相关和摘抄都写得十分工整。这种工整并非是字迹，而是版面，像洗牌那样迅速翻过去，所看到的是一片整齐、顶满页边的黑。这就使得其中少数不怎么工整的页面十分突出。
　　凌猎将笔记本递给季沉蛟，“好像是记克的日记。”
　　页面严重泛黄，是用黑色钢笔书写，每一行之间都隔着两行，部分空行中有补充，记克似乎是故意这样做，以便日后想到什么再加上去。
　　季沉蛟看见一个关键词——路长县。
　　往前翻，前面是正常的整版工作记录，最后写到他要去路长县出差，厂里的工作已经和同事交接完毕。
　　[我本来以为这个地方很无趣，只是个卖产品的好地方，但观察下来，发现几个有趣的人。H是一个，L是一个，H的那群工友也值得观察。]
　　季沉蛟低声道：“H，L，是黄勋同和刘意祥？记克观察他们干什么？”


第22章 双师（22）
　　凌猎老神在在地说，“因为人类的悲喜无法共通，兴趣大概也不能吧。”
　　季沉蛟看他一眼，轻嗤：“你是在内涵我不理解你为了酱肉包子去幼儿园当志愿者？”
　　凌猎右手在嘴边一拉，就像合上拉链。这虽然是个有点欠的动作，但他做出来竟然有些乖巧。
　　[H和L经常在一起看书，H今天还问我，能不能像我一样进厂里工作。真傻，他这种性格，进厂不也是会被欺负吗？Z、T、K、C、G这几个不是东西。但有一点值得思考，我们的世界里，不是东西的人不是最多吗？]
　　季沉蛟：“字母和朱明、唐小飞、况峰、曹可雄、甘鹏飞、历宾宾对得上。”
　　往后翻，记克甚至给所有字母代表的人做了个特点概括。其中对甘鹏飞备注得最多，说他是建筑队的头儿，脾气异常暴躁，欺负黄勋同的“活动”一般都是由他发起，其他人见他喜欢拿黄勋同出气，要么有学有样，要么故意这么做，以此来和他套近乎。
　　在记克眼里，有个富有家庭的刘意祥却比黄勋同更加不幸，因为[H至少有想法，他的逆来顺受是迫不得已，换言之，他知道自己的软弱能给工友带来欺辱的快意，他装给他们看，以换取在建筑队的安稳工作。一旦有机会，他必定会脱离他们，甚至报复他们。H似乎正在向L传递报复、挣扎的思想，L会怎么做？]
　　季沉蛟：“记不记得龚翔说，刘意祥在认识黄勋同后变得不一样了？”
　　凌猎催促他往下翻，“我猜记克的结论一定是，刘意祥是在黄勋同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杀了王顺一家。”
　　[刺激的一天！]
　　凌猎：“就这？”
　　这一页只有短短一句话，再往下翻，又是工作记录了。两人不得不继续在笔记本中翻找，十分钟后，季沉蛟说：“在这里。”
　　[此事值得记录梳理，没想到路长县之行收获如此之大！我是他们的救星，他们这一生都必对我感恩戴德！H死了，L活下去，W一家死了，G等人都能活！是我的计谋！我唯一感到抱歉的是H，他竟然没有死！但是感谢我吧，被打成那样，没钱治很惨的！]
　　季沉蛟：“这记的是火灾当天的事吧？记克参与了？是他让刘意祥、甘鹏飞把黄勋同丢进王家？”
　　老旧的纸张写满不清不楚的罪恶，被布着薄茧的手指翻动，发出簌簌声响。
　　[我教他们重新为人，过去的不必再追，这也许将是我最重要的生产经验，将杀人犯改造成良民。我好像做到了。]
　　此后的内容，记录着刘意祥等人陆续来到斜阳路——显然是在记克的帮助下。他们带着罪恶，却因为一个人的死亡，逃避了惩罚，廉价的房租让他们有了暂时的落脚地，他们开始务工，在大城市打工可比以前辗转小县城的工地好赚钱多了，但是也更加辛苦。
　　记克就像观察鸡群的记录员，以欣喜的心情记录他们的“上进”“脱胎换骨”。
　　[L买下了他住的房子，他成长得最好，是因为H在天之灵的护佑吗？]
　　[按照法律，他们都应该坐牢。我遍读法律书籍，只有L会被判死刑，G这五人达不到死刑条件。但要论卑劣程度，显然G更胜一筹，L是被迫的，无奈的。这不公平，而且死亡和坐牢能给他们带来任何改变吗？我认为不能。等G出狱，说不定再犯。那么我就来改造他们。]
　　在最后一页记录上，记克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满意，这些人都靠工作买了房子，成了为这座城市添砖加瓦的人。
　　“荒谬，诡辩。”季沉蛟道：“协助、包庇嫌疑人还有理？”
　　凌猎蹲在一堆灰尘斑驳的箱子中，“记克比刘意祥等人更有文化，如果是他出主意烧掉黄勋同，那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大恩人。所以在来到夏榕市之后，他们对他言听计从，踏实工作。三年前，记克去世，没了这个枷锁，刘意祥才开始放飞自我。到现在，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要杀了当年的知情者，获得彻底的自由。”
　　季沉蛟的手机响了，他摘下手机接电话，“梁哥，有什么进展？”
　　梁问弦的声音和呼呼风声一起传来，“发现曹可雄了，他果然在老家铜河市。已经请铜河市局帮忙将他送回来。季队，我们的想法可能错了，如果确认曹可雄这段时间一直藏在铜河事，那他就不可能是凶手。”
　　季沉蛟沉稳道：“不打紧，记克家中有重要线索。”
　　凌猎听季沉蛟讲完电话，捶捶酸麻的脚，“我休息一下。”
　　季沉蛟点点头，再次翻起笔记本。他现在十分怀疑，记克是个隐藏的犯罪者，并不是所有犯罪人格都会体现在作案上，也有像记克这样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给犯罪者提供庇护。
　　就像犯罪会上瘾，记克所谓的“观察”“改造”也一定会。记展说父亲热衷工作，一把年纪了还到处出差，然而实际情况很可能是，记克借出差之名，四处物色“观察对象”。
　　刘意祥这群人，大概率不是他唯一的“作品”。
　　按照页面工整与否的规律继续翻阅，笔记本中果然出现了记克的另一位“观察对象”。
　　[平兰县，X，她比其他人都更值得被帮助。]
　　[X太聪明了，我请她来斜阳路居住，今天她问我，黄勋同是不是她的同类。]
　　[X搬走了，也好，我控制不住她，但她应该能成为一个好母亲。]
　　记克对X的记载寥寥无几，但至少能够说明，X比刘意祥等人后到斜阳路，她知道刘意祥等人的底细，也许是出于摆脱记克的目的，她主动离开斜阳路。
　　她犯事时有孩子，孩子可能不大。她与记克没相处多久就离开，可见她比刘意祥等人更加在意秘密。
　　季沉蛟将记克的所有遗物打包，记展站在门边战战兢兢地说：“我爸他，他不会犯过什么事吗？但是他一辈子都很老实宽厚，对小辈也很有耐心。”
　　季沉蛟想说很多犯罪人格拥有者隐藏在寻常生活中，比普通人还要阳光开朗，谁规定老实宽厚的长辈就一定是好人？但看着记展满脸忧愁，季沉蛟把话咽了下去，问：“他出差时带回来一个女人，你有没印象？”
　　记展大惊，“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这一看就是想歪了，季沉蛟说：“不涉及个人作风，你父亲只是帮助过她，让她在夏榕市有个落脚地。”
　　记展擦掉冷汗，“没印象，他和邻居来往都不多，不可能带回什么女人吧？我绝对没有撒谎，不信你们可以问住在斜阳路的人。”
　　记展确实没有撒谎，记克似乎很刻意掩饰自己与“观察对象”的关系，在邻居们眼中，他们几乎是零交流。当初第一起命案发生，重案队在斜阳路反复摸排，命案现场正是记克住过多年的4-2，如果他与死者过从甚密，早就被重点调查。
　　所以斜阳路的居民恐怕更看不到他带回某个女人。
　　记克的笔记本已成为重要线索，曹可雄正在被送来夏榕市的路上，况峰在国外，重案队的手暂时伸不过去，目前处在警方监视下的只剩下历宾宾。
　　梁问弦给他做问询时，他的心理防线差点垮了，回家魂不守舍地待了一天后，对往事和有人要杀自己的恐惧让他焦虑万分，季沉蛟把从笔记本上复印下来的内容放在他面前，他看过几行后，脸色大变，再也装不下去，“黄勋同不是我打死的！要怪就怪甘鹏飞！他是老大！我们都得听他的！”
　　十七年前，历宾宾这样初中都没念完，没什么本事的乡镇青年，最好的出路就是出去当建筑工。历宾宾跟着同乡的几位大哥离乡背井，起初只和老乡交往，后来遇到况峰，又接连认识甘鹏飞等人，年纪相仿加上臭味相投，很快成为异乡小团体。
　　中途有个叫黄勋同的人加入，历宾宾不喜欢他，觉得他身上担子太重，苦大仇深的，看着不舒服。但甘鹏飞把人留下来，以欺负黄勋同为乐。
　　也许任何团队中都需要这样一个“冤种”，历宾宾也渐渐找到在黄勋同身上撒气的乐趣。
　　来到路长县之前，他们的团队有十来人，很松散，有的一起干一个项目，拿到钱就找别的活。甘鹏飞接到王老板的活，不需要那么多人，于是只点了六个人，没挑力气最大的，反倒挑了白斩鸡一样的黄勋同。
　　在路长县，欺辱变本加厉，黄勋同逆来顺受，居然还交了个朋友。那人是王老板的外甥，但历宾宾打听到，刘意祥不过是王家的一条狗。
　　小半年后，项目即将收尾，甘鹏飞提议去喝酒。他们以前从来不带黄勋同，这天却叫了他，甘鹏飞的意思是让他出钱。
　　黄勋同说钱都要寄回家给婆婆治病，在大排档上甘鹏飞没说什么，一行人回到临时搭建的住处，甘鹏飞抬手就是一巴掌。
　　黄勋同倒在地上，甘鹏飞在酒精作用下破口大骂，说黄勋同这是给死人攒钱，骂黄婆婆的话脏得不堪入耳。
　　黄勋同以前挨打挨骂都不吭声，这次不知因为喝醉了还是听不得别人骂黄婆婆，跳起来就用头撞甘鹏飞，跟甘鹏飞拼命。
　　历宾宾等人当然是拉偏架，迅速演变成一群人围殴黄勋同一人。
　　“等等！别打了！”历宾宾察觉到不对劲，喊道：“怎么不动了？”
　　黄勋同趴在地上，没气了。
　　众人一下慌神，就连向来说话顶事的甘鹏飞也不知如何是好。仓促间，他们决定把人抬到工地上。只要把黄勋同埋进去，再浇上水泥，除非把房子拆了，否则不可能找到尸体。
　　找不到尸体，他们就是安全的。
　　但刚到工地，历宾宾就看到一个人匆忙跑来。
　　灯光昏暗的工地边，刚“害死”黄勋同的工人们，与害死王顺一家的刘意祥相遇了。


第23章 双师（23）
　　刘意祥脸上还沾着没冲干净的血，猝不及防看见工地边的人，还有他们正在拖拽的编织袋，眼神从躲闪、恐惧，渐渐变成惊讶、难以置信。
　　两拨刚铸成无可挽回大错的人，仅仅靠几个对视，就已经明白对方是同类。
　　历宾宾吓得哭起来，指着刘意祥的手不停哆嗦，“你……你……”
　　刘意祥盯着编织袋，“这里面是……”
　　甘鹏飞先发制人，“你脸上是什么？血？”
　　刘意祥不仅脸上有血，他还背着包，一看就是仓皇出逃。甘鹏飞等人围上来，他警惕地退后。甘鹏飞竟是掏出折叠匕首，“你害人了？”
　　气氛紧致得风几乎都不再流动，刘意祥阴狠地看着步步紧逼的工人，“编织袋里是？”
　　甘鹏飞喝下的那几瓶酒让他恶向胆边生，反正已经打死一个黄勋同，现在埋尸让刘意祥看见，他不在意让刘意祥下去和黄勋同继续当好兄弟！
　　然而刘意祥那血红的眼让他生出一丝害怕。那是不顾一切，杀疯了的眼，和他以前见过的刘意祥有天壤之别。
　　都是混子，甘鹏飞最清楚这种人惹不得。
　　历宾宾更是害怕得脚都打不直，“鹏飞哥，怎么办？一会儿来人了！”
　　甘鹏飞在编织袋上一踢，“想知道是谁？自己来看。”
　　编织袋撕开的声音在沉闷的夜中格外令人牙酸，刘意祥在看到里面躺着的是黄勋同之前，就已经有了预感。这群人里唯一缺的就是黄勋同，他的好兄弟。
　　刘意祥直起身，神色有些麻木。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平静且陌生，“为什么？”
　　甘鹏飞决不能让刘意祥看出自己怯场，咬牙道：“老子能打死他，也能打死你！怪就怪你不该来这里！”
　　历宾宾哭着说：“鹏飞哥，报警吧，真的出大事了！”
　　甘鹏飞和刘意祥异口同声：“报警？”
　　只一瞬间，他们就明白了彼此的想法，报警？不可能，谁敢在这时候招来警察，谁就和黄勋同一个下场。
　　“你们加起来，杀了黄勋同一个？”刘意祥语气中的恨意森冷，十五年后还让历宾宾不寒而栗，“我，一个人，杀了整个王家。我没命活了，多杀一个不多。”
　　甘鹏飞难掩惊恐，“你……”
　　刘意祥竟是伸手夺刀，但甘鹏飞反应迅速，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唐小飞、况峰一拥而上将他按住。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里随时可能有其他人经过，杀掉刘意祥，也埋到工地里吗？太冒险了。
　　刘意祥拼命挣扎，却根本站不起来，他确实杀了王顺一家，但那是在他们睡梦中锤击，现在面对一群大活人，他们摁死他就像摁死蚂蚁。
　　历宾宾拉扯甘鹏飞的衣袖，“鹏飞哥，我们快走吧！”
　　甘鹏飞低喝：“走？这怎么走？”
　　“我可以帮你们，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去做，就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忽然，阴影中传来一个略显沙哑苍老的声音。所有人都戒备地看向阴影，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出来，面带慈祥的微笑。
　　刘意祥最先认出他，“是你？”
　　甘鹏飞也认出来了，记克，做瓷砖生意的。
　　“老头子，不想活了。”甘鹏飞转着匕首走过去，一把抓住记克的衣领，“老子错杀一个人，你们接二连三扑过来，好得很！”
　　记克却不慌不忙，“你不是故意杀死黄勋同，对吗？那因此坐牢，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甘鹏飞很意外，“你什么意思？”
　　记克又看向刘意祥，“小刘，你家的情况我很清楚，你舅舅吞了你父母的遗产，不让你读书，你给他们当牛做马，辛苦了。他们扼杀了你的人生，却可以舒坦地活着，你不过是对他们做了相同的事，就要偿命，公平吗？”
　　刘意祥坐起来，沉默不语。
　　甘鹏飞暴躁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让你们继续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记克走到黄勋同的“尸体”边，低头祷告几句，“现在，把他抬到王家，小刘，你放一把火，将小黄和你舅舅一家火化了。”
　　刘意祥讶然，“什么？”
　　“火会清除掉一切，他将在那里成为你，明天警察来了，只会查到是你杀死了王顺等人，畏罪自杀，自产自销。”记克转向甘鹏飞，“让小刘加入你们，从今以后，他就是黄勋同。你们没有杀死他，没有尸体，你们就不是罪人。”
　　众人沉默，困难地消化着记克的提议。
　　记克提醒：“你们没有太多时间。难道说，你们能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甘鹏飞一不做二不休，“还愣着干什么？走！”
　　刘意祥拦住编织袋，“我再看看他。”
　　“感谢你的好兄弟吧！”甘鹏飞讥讽，“他不死，你就不能活！”
　　刘意祥阴沉地看他一眼，最终将编织袋扛起，“我来。”
　　众人分工明确，前后都有人盯梢，刘意祥和甘鹏飞扛着编织袋进入王家，一刻钟之后，屋中火星摇曳，亡命之徒在火光中逃入至深的夜色。
　　他们并没有立即离开路长县，在记克的安排下，他们和当地人一起去火灾现场看发生了什么，和其他建筑工人合伙讨薪，警方问询时，也对答如流。
　　直到这场悲剧被定性为刘意祥畏罪放火，他们才先后离开路长县。
　　背着人命，却逃避了刑罚，他们对记克五体投地，将他奉为再世恩人。甘鹏飞主动问记克对他们有什么要求，记克的答复出人意料——“我要你们跟随我回夏榕市，我将为你们找到栖身之所，从此，你们要忘记曾经做过的恶，改过自新，认真生活。我还有一个要求，到夏榕市之后，你们不可表现得与我亲近，这是为我们彼此着想。”
　　就这样，他们陆续住进斜阳路，起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后来发现靠自己的双手真的能够在这座城市丰衣足食，于是愈加尊重记克。
　　季沉蛟问：“黄勋同当时根本没有死，你不知情？”
　　历宾宾：“我不敢靠近看，再说我也没有打他，都是甘鹏飞动的手！后来听警察说刘意祥是烧死的，我，我才知道他那时还活着。”
　　“记克有什么魅力，让你们对他言听计从？”季沉蛟说：“你们当真听他的，再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你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人命，但他没有，你就不怕他告发你们？”
　　历宾宾像是找不到准确的语言，“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真的相信他。没有他的话，我早就蹲监狱了，其他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为什么搬走？况峰和曹可雄甚至已经没有待在夏榕市。”
　　“因为那件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现在的生活过得再顺利，我还是会想到黄勋同！时间越久，我就越觉得斜阳路压抑！而且不知为什么，记克让我们装作不认识他，但他总在观察我们！”
　　历宾宾的供述和记克日记上的内容对上了。在路长县时，季沉蛟设想过这两拨人是怎么制定出用黄勋同换刘意祥的计划，设想和真实唯一的差别就是记克。他包庇了这群恶魔，自我满足地“改造”他们。他并不是旁观者，而是帮凶！
　　“你得知唐小飞遇害，甘鹏飞失踪时，欲言又止，那时你在想什么？”
　　“我，我觉得甘鹏飞想连我一起杀掉！杀黄勋同的就是他，我和唐小飞、曹可雄联合起来指认他，他肯定坐牢！所以他想除掉我们！”
　　季沉蛟：“但甘鹏飞已经死了。先是刘意祥，再是唐小飞、甘鹏飞，当年参与计划的人不算早就病逝的朱明和记克，已经死了三人，是谁杀了他们？”
　　历宾宾发抖，“我想不到是谁，就我们几个人，也不可能有人给黄勋同报仇！”
　　季沉蛟翻动复印纸，在“X”上点了点，“记克曾经带回一个女人，这女人还带着孩子，你有没印象？”
　　“没印象，自从我发现他盯着我之后，我尽量不在他面前出现。他，他还帮过别的人？”
　　季沉蛟离开审讯室，将剩下的审问工作交给同事。十五年前的旧案已经基本清楚，等曹可雄到达之后，再录一份口供就能做比对。
　　而记克笔记本中的“X”，已经逐渐在季沉蛟脑中显形。
　　“席晚，你现在带人再去一趟斜阳路，问十多年前是否有一个带着年幼孩子的女人来租房。”季沉蛟说：“她来自平兰县，大概率有平兰那边的口音。她比较抗拒和男人接触，独自起早贪黑撑起一个家。有热心邻居见她太辛苦，想给她介绍男人，都被她拒绝了。她没有在斜阳路住太久，很可能搬到光简路。”
　　席晚：“光简路？所以她才对那一带熟悉？”
　　“嗯。我猜她搬过去的原因是让孩子方便上学。光简路周边工作也比较好找，餐饮、校工。对，她是校工的可能性不小。”
　　席晚领命而去。
　　季沉蛟斜倚在桌边沉思，甘鹏飞杀死唐小飞，假如X杀死甘鹏飞，那么刘意祥遇害就像是一把打开罪恶之匣的钥匙，甘鹏飞和X在刺激之下接连作案。
　　曹可雄被送到市局，他先是惊慌失措，接着拒不承认十五年前伤害黄勋同。但在梁问弦出示记克的日记，并告知历宾宾已经供出实情后，他放空许久，承认罪行，并按照记克的计划蒙骗警方。
　　他所述和历宾宾相差无几，差别之处在于都强调动手的是别人，打死黄勋同的不是自己。
　　被问及刘、唐、甘三人之死时，曹可雄激动地辩驳：“绝对不是我，我已经两年没有回过夏榕了！”
　　沈栖经过监控确认，曹可雄不可能在三人遇害时赶回夏榕市，他不是凶手。
　　针对三轮板车的搜索正在进行，警犬在北城区边缘的望北公交站找到一辆疑似有甘鹏飞血迹的板车，这辆板车和被监控拍到的那辆很像。


第24章 双师（24）
　　望北公交站在夏榕市很多人眼中已经属于郊区，但它确实是市区不少公交线路的最后一站。如果不是凌猎第一时间提出这种城乡结合处缺少监管，三轮遍地拉客拉货，重案队不会将它和二手市场、批发团购市场放在一起重点排查。
　　此处三轮板车众多，重案队很快发现这一辆还是因为车主老田行为奇怪。他本来正在路边拉客，板车上摆着八个板凳，能同时搭八个人。这种按理说是不允许的，但其他师傅顶多暂时把客人赶走，警察问什么，他们就说什么，倒也不躲。
　　老田却像耗子见了猫，飞快窜进巷子里。队员眼尖，立马指挥警犬冲上去。警犬嗅到味儿，兴奋地吼叫。
　　“你们这是干嘛？扣我营生工具干什么？”老田苦着脸，拦着不让警察查他车。
　　席晚正在斜阳路摸排，安巡一个法医接了她痕检外勤的活，好声好气对老田道：“你这车上疑似有一名凶杀案死者的血迹，你看，我们警犬鼻子很灵的。所以这车我要带回去详细检验，也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老田一听“凶杀案”“死者”，抖得筛糠似的，要不是他身后也围着警察，他简直要撒腿就跑。
　　“不关我事啊！我本本分分，跟我没关系！”
　　安巡：“那你的车上为什么有血迹？”
　　“我……我……”老田没办法，“嗐！这车是我偷的！”
　　安巡：“……”
　　市局，问询室。
　　老田交待，上个月他的营生工具三轮板车被人偷了，找不回来，他又舍不得再买一辆，就总盯着别人的车，想偷一辆回来。大前天，他清早出门，车站旁的空坝上停着上百辆三轮板车。
　　他很羡慕，如果不是被偷了，他的车此刻也该停在这。
　　老田看了半天，正要走，忽然发现一辆车没挂锁。他连忙走近，试试车把和轮胎，都是好的！
　　天色还有些暗，四周无人，老田一咬牙，将三轮板车骑回自己楼下。第一天骑得心惊胆战，生怕被真正的主人看见。第二天胆子大了些，这车又没写名字，他现在给它上了新锁，车就是他的，谁能抢回去？
　　三轮板车被清洗过，没有牌照，也没有能够明显识别来处的标志。经过细致检查，安巡在车轮的褶子里提取到和望北车站附近不同的泥土，这些泥土嵌得非常深，被望北车站周围的灰尘覆盖，几乎长在褶子里，如果有一份对比物，大概率就能确定它本来长期在哪些地方活动。
　　此外，提取血迹时，安巡发现板车上有两种血迹，从板车地板上提取到的经DNA比对，确认属于甘鹏飞，而另一种比较奇怪，它在板车右侧挡板的尖角处，不像是滴上去或者渗上去，更像是有人被划伤。
　　第二种血迹比对无果。
　　“沈栖，调取沿途监控，看有没有摄像头拍到这辆车。”季沉蛟布置完一道任务，又看向安巡送来的报告，思索片刻，“小安再去一趟光简路，提取抛尸巷子沿途绿化带，和左右两所中学里面的土壤，回来做比对。”
　　沈栖、安巡：“是！”
　　季沉蛟没看见凌猎，给他拨去电话，“没在市局？”
　　凌猎：“回老家了。”
　　季沉蛟：“……”
　　凌猎那边有些嘈杂，人们七嘴八舌，季沉蛟似乎还听见席晚的声音。
　　“季队长，你不会被我吓到了吧？”凌猎语气十分欠，“我身为重案队重要的侦查关系者，居然趁重案队忙不过来，一拍屁股跑回老家！”
　　季沉蛟不上他的当：“斜阳路不也是你老家？”
　　凌猎：“哎呀季队长真聪明，我没事干，给席女士打个下手。”
　　季沉蛟懒得废话，“有没发现？”
　　“席女士，你们老大查岗，我跟他说会儿。”凌猎跟席晚打完招呼，走到个远离人群的清静地方，“有眉目了，确实有个你画像的女人住在这，而且就在我住的那栋楼，八年前搬走了，她原来的房东还有她当时租房时交的身份证复印件，她叫辛易平，今年四十岁。但没人知道她带着女儿搬走后去了哪里。”
　　“辛苦，今天加餐。”季沉蛟挂断电话，立即将信息转交给技侦。有确切的身份，再找人就容易得多。
　　为了节省时间，他还叮嘱，把搜索范围缩小在光简路的几所学校。
　　不久，技侦根据实名通讯、代扣五险，确定辛易平目前在夏榕七中工作。而这所学校正是抛尸小路右侧的学校。
　　安巡正在七中收集泥土，随手拍了几张照。学校的食堂、垃圾站、操场附近，停着不少三轮板车，它们和重案队在北望车站找到的那辆相似。
　　看见警车驶入，季沉蛟从车上下来，安巡有些诧异，“队长，你怎么来了？”
　　季沉蛟说：“嫌疑人可能就在这里工作。”
　　安巡振奋，“我这就回去比对泥土！”
　　“辛易平，她是我们学校的清洁工，她孩子也在我们这里读书。”校方的一位负责人神情担忧，“她一向勤劳，肯吃苦，一个女人拉扯孩子实在很不容易。她怎么了吗？”
　　季沉蛟问：“她现在在哪里？”
　　负责人要给辛易平打电话，季沉蛟没让，“方便直接带我过去吗？”
　　负责人联系清洁组的组长，得知辛易平正在小树林清除杂草，于是带着季沉蛟一同前去。
　　小树林此时十分热闹，除草机轰隆工作，负责人指着其中一人说：“那就是辛易平。”
　　女人弯腰劳作，穿筒靴、学校统一发的灰色制服，头发盘在脑后，但仍有几缕落下来。她的手很粗糙，弓着身子干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直起腰，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汗水。
　　负责人喊：“辛易平，你过来下！”
　　辛易平先是看到负责人，旋即看见负责人身边的警察，疲惫的眼神忽然显出警惕与紧张。
　　但她不可能跑，她身后的小树林没有出入口。
　　季沉蛟亮出证件，“重案队季沉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负责人拍拍辛易平的肩，安慰道：“没事的，咱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相信你！”
　　辛易平木然地张张嘴，她的头发已经在几次擦汗中变得支棱凌乱，手也很脏。这个年纪，还总是弯着腰干活，她站着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用手去撑腰。
　　“我，我先去洗个手吧。”
　　小树林边就有露天水池，不必去厕所。她洗手洗脸时，季沉蛟就在一旁看着，她洗完还把头发重新扎了扎，对负责人说：“老师，我家孩子如果问我怎么没回家，您帮我瞒一下，就说，就说学校安排我临时去新校区干活，行吗？”
　　负责人点点头，“放心，有我呢。”
　　就在季沉蛟将辛易平带回市局的路上，梁问弦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已经向平兰县警方核实过了，辛易平老家确实在平兰县，十四年前平兰县的死亡事件中，有一件可能和辛易平有关。死者叫王叔新，天生智力低下，但身强力壮，专横跋扈，其家人也因为他的智力问题，纵容他作恶，一旦有人找上门，他们就说王叔新是个傻子，傻子杀人都不坐牢。”
　　季沉蛟皱起眉，看了看辛易平。辛易平面容平静，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他将耳机的声音调低了些，继续听。
　　“平兰县有王叔新侵犯女性的传言，警方去调查过，但始终没有受害人愿意站出来，这事只能不了了之。后来王叔新喝醉坠楼，调查结果是意外死亡。比较巧合的是，有不少人看到王叔新调戏辛易平，辛易平离开平兰县时已有身孕，但她不肯说孩子的父亲是谁。认识辛易平的人大多认为，她被王叔新侵犯过。”
　　梁问弦叹了口气，“王叔新坠楼，辛易平离开平兰县，这两件事本来扯不上关系，但联系到黄勋同的案子、记克的笔记，王叔新的死很可能和辛易平有关。”
　　回到市局，季沉蛟将嫌疑人蹬着三轮板车进出小路的视频拿給辛易平看。辛易平不安地揉搓着手指，“我不认识这个人。”
　　季沉蛟问：“你认识甘鹏飞吗？”
　　辛易平摇头。
　　“他和你一样，也住在斜阳路。”
　　“我早就不住在那里了，斜阳路人那么多，我每个都要认识？”
　　季沉蛟凝视辛易平的眼睛，“但他可能认识你。你们的名字出现在同一本日记上。”
　　辛易平眼角的皱纹一僵，声音稍稍变紧，“什么日记？”
　　“记克你一定认识吧？”
　　一听这个名字，辛易平下意识低头，颈部粗筋绷起，久久不语。
　　季沉蛟：“记克在日记中提到你与他一起来到夏榕市，他给你找好暂时的落脚处，但他控制不了你。我猜，是因为你有孩子，比起自己活成什么样，你更在意孩子会不会受到伤害。”
　　辛易平呼吸渐渐急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事？”
　　季沉蛟直言，“记克日记本上的其他人已经承认，多年前记克帮助他们隐瞒杀人罪行，来到夏榕市在记克眼皮底下‘改过自新’，我有理由怀疑，同在日记本上的你，与你离开平兰同年发生的一起坠楼案有关。”
　　辛易平深吸气，惊恐爬上她的每一道皱纹。
　　“四月十三号凌晨，你在哪里？”
　　“半夜当然是睡觉。”
　　“你和记克是什么关系？”
　　“我记得他是个老爷子，对，我和他说过话，但什么日记本，我不知道。”
　　“板车上有血，抛尸的人清洗过板车，但没有清洗干净。”
　　季沉蛟故意将问题打散，辛易平正越来越急躁。
　　“什么板车？我没有板车啊。”
　　“嫌疑人无法处理掉板车，只能藏水滴于海，丢在城市边缘的公交车站，那里离光简路远，又有数不清的无牌照三轮板车。”
　　问询室充斥着辛易平的呼吸声。
　　这时，安巡在耳机中呼叫季沉蛟，“队长，泥土成分我和晚姐分析出来了，和七中小树林边缘的相同。”
　　“辛女士，我也不跟你过分绕圈子，我们怀疑你与一起杀人抛尸案有关。”季沉蛟说：“现在我们已经依法申请搜查令，将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
　　辛易平眸光闪动，就在季沉蛟即将关门离开时，她说：“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她是最无辜的。”


第25章 双师（25）
　　辛易平住在七中在校外自建的房子里，这些房子是最早一批建的教师房，没电梯，现在几乎都租给了学生和校职工。席晚带着搜查令敲开门，一个瘦高的女孩战战兢兢地后退。
　　她就是辛易平刚念初一的女儿辛怜，十三岁。
　　虽然是到疑凶家中搜查，席晚面对辛怜，心中却不由得升起怜惜。她给女孩看证件，看警徽，温和地说：“你妈妈牵扯入一起案件，我们过来查一些东西。”
　　辛怜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开着灯的写字台边。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她清瘦的脸上，她握着笔，背对客厅的刑警们，却迟迟没有写下第一个字。
　　席晚看了会儿她的背影，叹息，“开始吧。”
　　这次搜查有两个重要的目的，一是取得辛易平的DNA检材，二是核实这里是否是凶案现场。
　　发现尸体后，重案队就在光简路一带进行过搜索，未找到第一现场。甘鹏飞身中四刀，上腹被碎玻璃瓶刺伤，现场必定存在大量血迹，公共区域搜索无果，很可能存在于住房中。而私人住处，没有搜查令不能进入，搜查令又需要明确的线索才能申请。
　　DNA检材很好取到，席晚将带毛囊的头发装入物证袋，扫视整套房子，准备做鲁米诺测试。
　　一室一厅，客厅用布帘隔成两个空间，一边放着床，是辛易平的“卧室”，一边放着餐桌、桌椅板凳，相当于客厅。
　　屋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家具也是旧的，但辛怜的房间有个崭新的书架，上面放满了教辅。可见辛易平一切以女儿的学业为先，几乎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了女儿。
　　这时，辛怜从卧室走出来，轻声说：“我妈妈真的杀人了吗？”
　　席晚停下手上的动作，“你知道些什么？”
　　辛怜抹着眼角，“姐姐，你现在还不能确认我妈妈杀人了，对吗？那我现在承认，是不是可以算自首？我看网上说，家人代替自首，也是算自首的。”
　　席晚立即摘下手套，“别急，你先告诉姐姐，你看到了什么？”
　　辛怜不住摇头，“我什么都没看到，这扇门从来不关的，我在里面写作业，妈妈都会在外面看着我。但是十二号晚上，我写完作业准备睡觉，那时都快十二点了，她突然将我推到屋里，叫我从里面反锁门，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我很怕，问她怎么了，她叫我别管，又找到钥匙，从外面把门锁上了。后来我听见她出门，我根本不敢睡，一点多时大门又开了，但回来的不止她一个人。有东西撞在桌子还是哪里，还有个男的的声音，妈妈好像在和他打架，后来又没动静了。”
　　“我敲门，叫妈妈放我出去，但是她到我门口，叫我马上睡觉。我听见她拖着什么东西出门，我其实已经猜到了，我可以帮她的！”
　　席晚说：“你要‘自首’的是，那天夜里，你母亲辛易平在这里杀死了一个男人？”
　　辛怜哽咽道：“是那个男的找上门来，我妈妈是为了自保。”
　　席晚问：“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妈妈是什么时候把你放出来？”
　　“不知道，我们很少和男的来往。妈妈天亮了才回来，抱着我哭，跟我说别怕，她都解决了。”
　　随后，经过鲁米诺测试，席晚在客厅发现大量喷溅状血迹，且入户处的地板上有一团凹陷，里面检测到了残存玻璃渣。
　　经过比对，板车尖角处的血迹残留与辛易平DNA一致，辛家的血迹与甘鹏飞一致。
　　证据确凿，辛易平双手放在腿上，“我承认，是我杀死了甘鹏飞。我女儿什么都不知道。”
　　审讯室里，摄像头和录音设备都开着，季沉蛟问：“杀害甘鹏飞的原因是什么？”
　　“是他想杀死我，那两天他一直在光简路转，还跟踪过我。如果我不动手，他不仅会杀死我，还会杀死我女儿。”
　　季沉蛟：“你女儿说你十二点多钟离开，甘鹏飞是被你引到家中动手。你准备得很充分。”
　　辛易平愣了下，苦笑，“确实，我也想杀了他。但如果他不找上门来，我不至于动手。”
　　季沉蛟：“说下当时的经过。”
　　四月六号，斜阳路凶案在夏榕市传开，辛易平休息时听其他清洁工唠嗑，得知被杀死的是黄勋同。她顿时警惕，悄悄跑回斜阳路打探消息，回家的路上就买了一把切菜刀。
　　这天后，她时刻关注身边的人，密切关注案子的进展，有时甚至表现得神经质。
　　几天后，她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
　　她猜，有人想要将秘密永久封存下去，而她自己说不定就是下一个被害人。早前几年，她虽然躲在暗处，大多数“同类”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有一个人却狡猾多疑，这个人就是甘鹏飞，当年她留心甘鹏飞时，甘鹏飞似乎也留心过她。
　　果然，十一号上午，她发现甘鹏飞出现在七中附近。他是来找她的，要像杀掉黄勋同一样杀掉她！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正常工作，却在女儿放学前，将切菜刀藏在门口的壁柜上，偷走一辆三轮板车，停在居民楼下，用防水布罩好。
　　十二号晚上，学校周围人多，她故意在街上走动，甘鹏飞远远跟着她，不敢靠近。
　　她将自己带入甘鹏飞，猜测甘鹏飞今晚就要动手。那么她便先下手为强。
　　快到凌晨，她将女儿锁在卧室，只身潜入夜色，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寻找甘鹏飞。不久，一道影子跟了上来。
　　她不担心甘鹏飞会在路上动手，如果她是甘鹏飞，她会尾随入室，关起门来作案。
　　果然，甘鹏飞只是跟着。她绕了几段路，回到居民楼，开门时故意将动作放慢，给了甘鹏飞闯入的机会。
　　甘鹏飞自以为得逞，脚却在昏暗的门口被她事先布置的三重麻绳绊倒，固定在地上的碎啤酒瓶笔直扎入他腹部。他来不及挣扎，她已迅速关门，取出切菜刀，直刺他的腰部。
　　甘鹏飞忍痛翻身，她速度更快，毫不犹豫将刀刺入他胸口。
　　甘鹏飞震惊至极地看着她，最终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便咽了气。
　　女儿在卧室哭着敲门，她当然不会开。计划到此时都很顺利，她把甘鹏飞装入准备好的塑料袋，想拖到三轮板车上。但是男人太重，她别说扛上车，就是拖下楼都十分费力。
　　女儿说：“妈妈，我可以帮你！”
　　但她怎么能让女儿踏入这片肮脏的泥沼？
　　居民楼已经沉睡，她用最快的速度把甘鹏飞拖到楼下，没有漏出一滴血。但在扛甘鹏飞上车时却遇到困难。她扛不上去！
　　一瞬间，她想到了女儿。但下一瞬间，她飞快打消这个念头。这么多年来，她什么困难没有克服过，什么苦没有吃过，搬一个死人算什么？
　　她给自己鼓劲，用尽浑身力气把甘鹏飞推了上去。此时，她根本没发现手臂已经被板车的尖角划破了，疼痛在绷满神经的紧张中变得不值一提。
　　她飞快蹬车，来到两所学校中间的小路。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白天车辆很多，半夜几乎没车没人，天亮之前环卫工会来用高压水柱冲刷地面，什么足迹血迹车轮印统统消失。躲不过的是路两头的摄像头，但是这样的三轮板车太多，只要不被找到就没事，只要她把车扔得够远，警察就找不到。她将自己也遮得很严实，连性别都辨认不出来。
　　抛尸后，她在各个小路中穿梭，来到北城区边缘，发现少量血从塑料袋中流到了车上，她将一条软管接在公共厕所，把血冲干净。
　　这时，她才看见自己手臂开了一条口子，痛意浮现。她忍着痛，又对着尖角处冲了许久。赶在天亮前把车丢到望北车站旁成群的三轮板车中。
　　她没有坐公交，用现金打了辆车，让师傅在离光简路一站远的小区停下，然后走回去，这是她至今的人生里头一回打车。
　　回到家，她忧心忡忡，看着受伤的手臂，更是觉得没有做到完美。但是事发仓促，她反复思考，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做得更好。
　　辛易平沉默片刻，苦笑，“我没想到记克把我们都写了下来。我不该听他的，他把我们这些人从普通的凶手，变成了被他饲养的怪物。”
　　“王叔新的死……”
　　“不是意外，是我害的。”
　　十四年前，辛易平在平兰县一家餐馆当服务员，这家餐馆开在王家的小厂附近，王家的傻儿子王叔新经常来吃饭，看上辛易平。
　　辛易平家中贫苦，没有年轻强壮的男人撑腰。王叔新在家人的纵容下侵犯了辛易平，王家知道他们家穷，给钱了事。她想过报警，但是年迈的家人确实需要钱治病。她便像不少被王叔新侵犯过的人一样忍气吞声。
　　没想到的是，她怀孕了。得知自己怀了傻子的孩子，她无法接受，差一点就打掉孩子。但最终没有舍得，孩子是无辜的。
　　但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她对王叔新的恨越来越深，恨不得他去死。
　　王叔新智商虽然有问题，但大多数时候能与人完成基本交流。她以给他看看孩子为由，将他骗到废楼之上，告诉他，只要他敢跳下去，就立即把孩子生出来。
　　王叔新嘿嘿大笑，纵身一跃，摔了个稀巴烂。
　　她目睹他落下，除了肩膀轻轻一缩，没有别的反应。
　　警方调查过她，但正在平兰县售卖瓷砖的记克为她作证，说当时她正帮自己清点瓷砖。
　　这起案子因为缺乏证据，加上王叔新是个傻子，行为本无逻辑可言，最终被定性为自杀。
　　“为什么要帮我？”辛易平问。
　　“犯罪的不是你，是王叔新，还有维护王叔新的那些人。”记克说：“你觉得你的孩子无辜，在我看来，你也是无辜的。”
　　辛易平讶然许久，“那我能为您做什么？”
　　记克笑道：“做个好人。我喜欢看到人们在我的帮助下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辛易平似懂非懂，产下女儿后，按照记克所说的来到夏榕市斜阳路，租下一套房子。
　　城里很容易找工作，只要踏实肯干，就能养活自己和女儿。但当生活安稳下来，辛易平越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玻璃箱中的蚂蚱，记克在玻璃箱外，拿着放大镜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对记克，她从最初的感激变成畏惧。她开始思考记克的目的，真有那么善良的人吗？她身上背着人命，保护一个杀人者，是否算善良？
　　记克似乎很享受观察她从一个落魄罪人变成普通人的过程。她却越发难以忍受。后来她甚至想，自己是唯一一个吗？这里是不是还藏着其他凶手？
　　几年前，就在她萌生搬家的想法时，她与甘鹏飞打了个照面，那一眼，她没来由地想到，甘鹏飞可能是自己的“同类”。之后，她下意识关注甘鹏飞，从别人口中得知，甘鹏飞打听过她。
　　她更加确定，甘鹏飞也是记克带来的人。她以自己和甘鹏飞为蓝本，偷偷观察所有住在斜阳路的人，发现黄勋同最不正常。
　　但她没有观察太久，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怪物，于是收拾行囊，不告而别。这些年她一直留在夏榕市，这个城市有人知道她的秘密，秘密便成为牢笼，将她束缚其中。她想离开，却不敢离开，因为如果发生了什么，她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黄勋同遇害的事传到她耳中，她第一反应就是“同类”想要让别人闭嘴，因为她也无数次想让“同类”闭嘴，只是没有付诸行动。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
　　供述完，辛易平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独自扛了十多年的重担，她的神色变得萎靡疲惫，眼中没有光亮。
　　季沉蛟再问：“黄勋同的死与你无关？”
　　辛易平苦笑，“他不是甘鹏飞杀的吗？”
　　审讯暂停，一个难题摆在重案队面前，黄勋同到底死于谁人之手？


第26章 双师（26）
　　辛易平的招供让案情坠入另一团迷雾。刘意祥死亡的四月六日凌晨，辛易平虽无明确不在场证据，但她作为一名力量弱于刘意祥的女性，几乎不可能在瞬间以拧断颈椎的方法杀死刘意祥，她不符合季沉蛟此前对此案凶手的侧写，且凌猎留在门口的鞋被凶手撑大，从压痕判断，凶手是男性。
　　三起命案，三个凶手，其中辛易平认罪，甘鹏飞已死，另外一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动机？
　　重案队再次集中，梳理案情。
　　“根据历宾宾、曹可雄、辛易平的口供，路长县和平兰县的三起案子有重启调查的必要，但这两地不在我们夏榕市辖区内，已经联系相关单位接手。”梁问弦说：“明天铜河警方就会来接人，不过辛易平还是得拘在我们这边。”
　　“况峰比较麻烦，那通电话之后，我们已经联系不上他了。他所在的公司也找不到他。这种情况在那边比较普遍的解释是，他跑了，加入当地帮派什么的。那边很乱，他铁了心要逃避刑罚，抓回他估计很困难。不过就我们手上的案子来说，况峰没有任何嫌疑。”
　　沈栖抱着靠枕，听完梁问弦的话，在转椅上直转，“嫌疑最大的不还是凌某？”
　　听着这个“凌某”，季沉蛟看了沈栖一眼。
　　“我坚持我的看法，凌猎不是嫌疑人。”席晚说：“第一，确实有另一双脚穿过他的鞋，并在现场留下足迹，这怎么看都是故意的。第二，月亮花失踪案、斜阳路这一系列案子，他给我们提供过重要思路。”
　　沈栖正要开口，席晚抢在他前面，“我知道你想说，有的嫌疑人会故意引导警方。但你觉得他是把我们往沟里带吗？”
　　沈栖瘪瘪嘴，小声说：“晚姐喜欢小白脸。”
　　席晚气笑了，“你晚姐已婚人士，要不要去检察院告状啊？”
　　她丈夫是检察官，文质彬彬，和重案队诸位都是熟人，沈栖刚才那句只是玩笑，席晚自然也没当真。
　　季沉蛟问：“记克的笔记本查完了没？我当时只是粗略过了一遍。”
　　席晚正色，“已经对每一页做过分析，他所记载的‘观察目标’只有我们掌握的这八人，时间跨度也不大。这里有一个客观因素，当年从平兰县回来之后，瓷砖厂就陷入经营危机，难以为继。十年前瓷砖厂不复存在，他不再出差。”
　　梁问弦说：“记克的遗物全都在这了，不排除他曾经记载过别的‘观察对象’，但日记已经处理掉。如果没有的话，凶手动机就得排除灭口。那这样，复仇、灭口，两个最有可能的动机都被排除了。”
　　季沉蛟走到画着线索导图的白板边，“潘多拉的匣子。”
　　众人转身，“什么？”
　　“斜阳路就像潘多拉的匣子，记克借着出差的便利，四处‘收集’他感兴趣的‘观察对象’，将他们放入匣子中。他没有亲手杀过人，但如果不是他从中干涉，路长县的两个案子，警方迟早会发现有个叫黄勋同的年轻人失踪了，杀死王顺一家的是刘意祥，以当年的条件，追凶可能很困难，但至少警方能明确，刘意祥畏罪潜逃。”
　　“同样，平兰县的王叔新坠楼，警方不是没有怀疑过辛易平，但记克一个毫无利益关系的人主动为她提供不在场证明，警方采信了。可以说，记克是在‘收集’罪恶。”
　　季沉蛟盯着关系网中心的记克，这是一个在旁人眼中普通、善良、喜欢安静的老人，但他心中住着一个怎样的恶魔？
　　“被记克救下的犯罪分子在斜阳路开始新生活，至少在最初，他们对记克感恩戴德、言听计从。随着时间推移，不同的人才产生不同的想法。比如心思最敏感的辛易平，来得最晚，却最早搬离，她自己的说法和记克的日记都能说明，她忌惮记克，想要从记克的掌控中脱离。”
　　“除开病死的朱明，历宾宾这三个搬走的也是类似情况，只是他们的思维可能没辛易平这么清晰，只是懵懂地对记克感到害怕。”
　　“与之相对，也有人对于生活在记克身边感到踏实。”季沉蛟问：“记得刘意祥在记克死后多次阻拦记展将4-2租出去吗？在他眼里，4-2恐怕是一个朝圣之地，任何人住进去都是玷污。他厌恶凌猎也是这个原因。在所有‘观察目标’里，他可能是最感激记克的人。”
　　梁问弦赞同，“其他人就算故意杀人罪名成立，在量刑上也不会判死刑，但他一定会。”
　　“是，所以是记克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完全听从记克，去‘改过自新’，但这种生活对他本性来说，似乎很压抑。”季沉蛟视线转移到刘意祥的照片上，“所以在记克去世后，也就是三年前，他开始放飞自我。他和辛易平算是‘观察目标’中的两个极端，一个绝对服从记克，一个早早逃离记克。但是……”
　　季沉蛟话锋一转，“在这十几年里，不管是选择什么路，‘观察目标’们也相安无事，甚至在记克去世，约束不再存在后，也没有出现互相残杀、灭口。即便是甘鹏飞，也没有犯过事。刘意祥的死是个转折，匣子打开，‘观察目标’潜在的恶意被激发，就像潘多拉的匣子，打开就再也合不上。”
　　席晚沉思，“有人故意这么做？他杀死刘意祥的目的不是常规中的任何一种，是刺激匣子里的人？”
　　季沉蛟在白板前转身，“我目前只能想到这样一个解释，你们有什么看法？”
　　会议室安静片刻，梁问弦说：“从结果看，甘鹏飞和辛易平的行为确实符合这个逻辑。尤其是辛易平，我们有她的口供，就更好分析。她不止一次设想过让知情者消失，但从没付诸行动，直到得知黄勋同（刘）被杀，第一反应就是有人灭口，于是开始为保护自己和女儿做准备。但问题又倒回去了，是谁打开匣子？按理说，除了记克本人和‘观察目标’，谁还知道他们背着命案？刺激他们互相残杀只是表面动机，更深层的呢？”
　　季沉蛟眸色愈沉，这也是他没想通的地方。而已知的线索已经发散不出更多。
　　沈栖突然说：“会不会就是记克？”
　　席晚：“弟弟，记克死三年了。灵魂作案？”
　　“不是这个意思！”沈栖炸毛，“我是说，有没可能这一切在记克的计划中？他死之前就买好了凶，让对方在未来某个时间杀死刘意祥，也就是我哥说的启动匣子？你们不是分析过，第一个凶手很专业吗？那就符合买凶特征啊。”
　　这一想法有些天马行空，大家一时都没说话。沈栖着急，“这个记克是个犯罪人格，他把这些嫌疑人聚集到一起的目的真的只是让他们改过自新吗？他就不想看看他们互相残杀？动物实验里还让小白鼠打架呢。”
　　季沉蛟说：“有道理。”
　　沈栖立即挺胸，洋洋得意。
　　季沉蛟又道：“但记克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满足于死后让别人去观察他们互相残杀。”
　　沈栖蔫了。
　　“不过这是个方向。”季沉蛟拿着一叠资料在桌沿上对了对，“讨论下接下去怎么查吧。”
　　梁问弦说：“能接触到记克笔记本的其实还有记展一家，这家人我们的调查还不够深入。”
　　季沉蛟：“不仅是这一家，记克也要继续深挖。记展有一儿一女，沈栖刚才的想法延伸一下，假如记家有人继承了记克的性格特征，他也许是那个想替记克观察互相残杀的人。”
　　会开得差不多了，梁问弦说：“那凌猎……”
　　季沉蛟顿了下，“他回国前的经历是一片空白，我想办法继续查。”
　　“不是。”梁问弦道：“他今后住哪里？”
　　季沉蛟：“嗯？”
　　“4-2不可能再住吧，局里也不能住。有点麻烦。”
　　“他现在住宿舍，正好在我眼皮底下。”
　　梁问弦笑了，“他以什么身份住宿舍？群众可不管那是宿舍还是看守室，统统都是被咱们限制自由。这事传出去，你得被扣帽子。”
　　季沉蛟想了想，“梁哥，谢了，我等下问问谢队的意思。”
　　梁问弦：“不客气。”
　　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
　　“啧，这种小事也来请示我，不是你的风格啊。”谢倾打趣道。
　　季沉蛟是来汇报案情的，这一系列案子绕不开凌猎，当初两个最大的疑问，一是记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二是凌猎在其中的作用，前者已经有答案，后者还悬而未决。
　　大致情况季沉蛟都说完了，提及凌猎只是顺道。
　　谢倾说：“放他回去不是常规操作？”
　　季沉蛟淡淡的，“他疑点很多。”
　　“师弟，你对凌猎是不是过于上心了？”谢倾当初也是宁协琛带出来的队员，偶尔会用“师弟”来称呼季沉蛟。
　　季沉蛟蹙了下眉，这种上心是过余的吗？是因为凌猎与案子的关系，还是他被凌猎自身的谜所吸引？他竟是难得陷入迷茫。
　　“宿舍确实不方便继续放他住，你把他当做一个被牵扯入案子里的普通群众，没证据证明他是凶手，那就该放回去，你要还怀疑他，那该监视监视。至于他住在哪里，得他自己决定。”
　　季沉蛟喝掉最后一口茶，“知道了。”
　　“什么？我不能住这里了？”得知必须搬出宿舍，凌猎如遭晴天霹雳，“那我住哪？我不回斜阳路！”
　　季沉蛟站在宿舍门口催他收拾行李：“记展不是把剩下的租金退给你了？你再找个房子吧。”
　　“我好不容易找到斜阳路这么便宜的地方，这一时半会儿哪里去找新的？”
　　这话倒也没错，城乡结合部倒是有便宜的房子，但那里太偏僻，凌猎肯定不乐意去住。季沉蛟正想着，凌猎又说：“而且我的嫌疑还没洗清呢，警察不给力，没能还我清白，斜阳路一传十十传百，还都以为我是凶手呢。”
　　说着，还阴阳怪气地斜了季沉蛟一眼。
　　季沉蛟：“……”
　　凌猎继续卖惨：“谁肯把房子租给嫌疑人？我钱也给不到位，现在还要被赶出去，可能只有桥洞是我的容身之处吧。”
　　季沉蛟太阳穴直跳，一方面觉得凌猎欠揍，一方面又神奇地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不能住在市局，随便放出去又怕万一凌猎和案子有牵扯，季沉蛟唯一想到的解决办法是，把这人暂时拴在自己家中。
　　季沉蛟看了凌猎一会儿，“我有一套房子，可以暂时租给你。”
　　凌猎眼睛亮晶晶的，“哦？多少钱？”
　　季沉蛟说的是他自己平时住的房子，局里新修的家属院，三室一厅，真拿市场价租出去，整套起码得五千。
　　但让凌猎住只是权宜之计，他也不靠房租过活。
　　他还有一套小房子，一室一厅，是刚工作时，养父母给他买的过渡房，让他在夏榕市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但那小房子是商品房，现在让凌猎住过去，如果有一人知道凌猎就是斜阳路命案现场的住户，难免引起议论。家属院则不同，大家都是警察，不至于聊这种闲话，凌猎真有问题，住在这里也算是一种隐形约束。
　　“4-2租成多少？”季沉蛟问。
　　凌猎：“五百。”
　　季沉蛟一噎，“我也收你五百。”
　　凌猎说走就走，“男菩萨，不会反悔吧？”
　　季沉蛟被这声男菩萨叫得悚然，反悔的心思立马涌上心头。但凌猎风似的打包行李，反过来催起他，“季队长，走啊。”
　　季沉蛟将凌猎载到家属院，停车，上楼。凌猎自己提着箱子，一进屋就感叹：“五百能租到这种房子，警察确实都是男菩萨！”
　　季沉蛟忍无可忍，“书房和主卧你不能进，次卧自己去收拾。”说罢便去主卧翻出换洗衣服。
　　凌猎走到门边，“你要出差？”
　　季沉蛟忍着怒气，“换个地方住。”
　　“噫！当警察真有钱。房子都有两套。”
　　“……”
　　季沉蛟以为凌猎会在屋里待着，至少把床收拾好，不料他正要出门，凌猎也挤过来。
　　“？”
　　“捎我一程？我要去庙山公园。”
　　季沉蛟疑惑，“你去那干什么？”
　　“排练啊，这阵子你们限制我自由，春柳姐找我几次我都没去，今天总能去了吧？腰鼓队少不了我！”


第27章 双师（27）
　　庙山公园近来成了腰鼓队的排练场所，退休大姐们在花树下舞起彩带，乍看滑稽，看得久了不免被她们的喜气乐观感染，不跟着乐都难。
　　公交站在山下，私家车可以开到山上的停车坝，季沉蛟将凌猎送上去，凌猎推开车门时，季沉蛟也解开安全带。
　　凌猎：“咦？”
　　季沉蛟：“怎么，只兴你来？”
　　凌猎：“主要是不适合你。”
　　季沉蛟：“？”
　　公园里几乎都是退休大姐大爷，难得有几个年轻人，也是被大姐们邀请来拍照的，他们轻而易举和隔了辈儿的姐姐们混在一起，气质跟凌猎差不多。
　　凌猎以老学究的姿态打量季沉蛟，点评道：“季队长这气质还是去查案比较好。”
　　季沉蛟冷哼，“你管得着？”
　　凌猎也不跟他计较，瞧见腰鼓队众人，热情地挥手。
　　遮阳花廊下，大姐们齐齐看过来，强春柳笑开花，“小凌，你终于来了！”
　　凌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警察大爷不做人，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警察大爷本爷：“……”
　　腰鼓队前阵子是看着凌猎被带走的，后来斜阳路命案在全市传得沸沸扬扬，队中当然有人议论凌猎，但强春柳第一个站出来挺凌猎，大家一想，别人怎么说凌猎她们管不着，但和她们相处的凌猎就是耐心刻苦，善良俭朴，比自家儿子贴心多了。所以都在等凌猎回来。
　　“喏，给你做的新袍子。”强春柳将一套湖绿色的功夫袍塞给凌猎，“以前那套是春节做的，应景，这都快夏天了，这个色清爽些。”
　　季沉蛟觉得那色绿得心发慌，凌猎却开开心心接过，“谢谢姐，今天拍照吗？还是排练？”
　　“小凌，先给大姐们拍个……拍个那叫什么？”
　　“群像！”
　　“对对，群像，现在流行这个，我想发木音上。”
　　“好叻！”
　　凌猎忙活起来，季沉蛟看了会儿，体会不到任何乐趣，这种事在他眼里纯属浪费时间和精力，凌猎暂时从案子中脱身，居然就沉浸入这种活动，他着实不理解。
　　但是凌猎脸上的笑容又似乎很有感染力，让他时刻紧绷着的神经也有了出乎意料的放松。
　　腰鼓队拍着拍着就转移到远一点的地方，季沉蛟没跟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送凌猎来已经是计划之外，下车又是计划之外，看这无聊的活动更是以前不会做的事。
　　他转过身，正要向停车坝走去，平地忽然刮起一阵风，头上的花树在盛春的灿阳中摇曳，掉下一朵朵花来。他下意识伸出手，接住其中一朵。
　　莫名地，他再次看向腰鼓队的方向，凌猎远得只剩一个小绿点了。
　　他几不可查地笑了声，握住落花，上车离开。
　　四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人，拍了半个来小时，之后又排练半小时，强春柳吹哨休息，和凌猎聊天。
　　“小凌你不知道，‘美帽皇后’她们队抢起我们的生意抢得越来越厉害了！”
　　“我们业务不同，各自发展呗。”
　　一说这个，强春柳就不开心。虽说业务不同，她们打腰鼓，红云模特队走猫步，但“美帽皇后”越来越火，开业的商家也很肤浅，一看有搞头，就一窝蜂去请红云模特队。
　　强春柳成天手机不离手，跟年轻人学了不少网络新词，“这些商家也是不地道，就知道蹭流量！”
　　凌猎笑道：“没事，都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她们总不能把全市的生意都包了。再说，走猫步没声儿，还是咱们响亮。”
　　强春柳酸溜溜的：“她们拿个大音箱一放，比我们还阵仗呢！”
　　凌猎：“这不还有我？我下回打得用力点，超过她们。”
　　强春柳也就是嘴上抱怨抱怨，一点没泄气，被凌猎这么一哄，立即振奋起来，“姐妹们，继续排练了！”
　　市局针对案情做了个面向公众的通报，但重案队的工作还在继续。网上有很多自媒体的分析，此前在舆论中拔得头筹的Jaco又做了个深度解读视频，用“潘多拉的魔匣”来形容斜阳路，获得大量流量。
　　这标题被各路博主竞相转发，季沉蛟看到的一刻下意识蹙眉。在没有公开记克日记以及发生在路长县和平兰县旧案的情况下，Jaco从什么渠道得出“潘多拉的魔匣”这个结论？
　　不过看完整个视频，季沉蛟微微松气。Jaco并未提及任何警方内部线索，而是从社区聚集的人群层面解读，认为斜阳路生活着一大批怀揣各种各样恶意的人，他们在潜移默化中互相影响，一旦有恶劣事件发生，隐藏着的恶就容易被激发，就像那个著名的匣子。
　　在视频的末尾，Jaco得出结论，应该有更多人看到斜阳路，改变斜阳路，让它和日新月异的夏榕市一起发展。
　　“现在的主播都喜欢搞升华，慷慨陈词一番，再搞个bgm，比格一下就上来了。”沈栖正在吃席晚拿来重案队分的蛋糕，“网友们还特别吃这一招，这个Jaco风头也出了，kpi也有了。”
　　安巡也过来拿蛋糕，“我看过他好几个视频，这人最早是颜值主播，后来才专攻社会热点，挺强的，一个混血，对很多社会问题的看法比我们都深入。”
　　梁问弦说：“也不能这么说，他深入是因为他就是吃这口饭的，背后还有团队，你每天专研的话，比他还深入。”
　　安巡哈哈笑道：“也是。”
　　分完蛋糕，又得干活了。一天找不到杀死刘意祥的真凶，斜阳路系列案就不算彻底侦破。重案队内部认为买凶的可能非常大，但买凶的是谁，就需要层层排除。
　　记展一家在此前的调查中一直不是重点人员，现在却必须详细调查。
　　记展，五十岁，高中文凭，和妻子、女儿一起经营奶茶店，在做生意之前在多家酒店当过厨师。和记克关系比较疏远，结婚后就再未和记克一同生活，但逢年过节都会将记克接到家中尽孝心，记克患病去世前，也是他与妻子亲自照顾。
　　姚苹，五十岁，与记展相亲认识，夫妻关系和睦。
　　记琳琳，二十六岁，记展第一个孩子，艺校毕业，在小公司工作一年后创业，起初是发甜品制作视频，粉丝多起来之后开了奶茶店，在夏榕美食圈中小有名气。
　　记行，二十四岁，记展的小儿子，电器维修工，独自居住，性格内向，和父母不太合得来，但与姐姐关系很好。
　　初步调查下来，记家的流水、通讯都无异常，略显古怪的是在刘意祥遇害后，记行的工作行程几乎每天都有斜阳路。
　　记行不是个体维修工，是某知名电器的官方维修工。客服接到维修电话，分配给各个区域的维修工，约定时间上门。记行住在北城区，服务范围也基本在北城区，但常去的是离斜阳路有约三站距离的另外两个社区。这突然的路线改变无法不引起季沉蛟注意。
　　记行刚从客户家里出来，骑上摩托车，在工作群里查看下一个任务，面前突然投下一道阴影，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时，眼里的躲闪异常明显。
　　季沉蛟：“你认识我？”
　　他此前并没有亲自与记行见面，几次向记展了解情况时，记行都不在。
　　记行低着头，“你是警察吧？看得出来。”
　　季沉蛟观察他片刻，“等会儿去哪里上门？”
　　记行把手机收进腰包，“还没接任务。”
　　季沉蛟：“那正好，有点事情想问你。”
　　记行皱着眉，不太乐意，“你们不是问很多次了吗？我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在我爷爷的房子里被杀。我爸说他已经把租金退了，那房子我们会低价卖掉，再也不租。”
　　季沉蛟朝他腰包抬了抬下巴，“上门地点是你们自己抢？就跟外卖接单那样？”
　　记行愣了下，显然不明白季沉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啊，可以自己选，也可以等安排，不，不会抢。”
　　季沉蛟点点头，“你今天在这边跑？”
　　“嗯，离我住的地方近。”
　　“不怎么接斜阳路的单？”
　　记行马上紧张起来，肩膀绷得近乎僵硬，“你是怀疑我吗？”
　　“发现个细节，所以来问问。”季沉蛟语气轻松，“第一起案子发生后，你连续接了七个斜阳路及其周围的维修订单。原因是？”
　　记行喉结滚动几下，不看季沉蛟，双手揣在工作服的衣兜里，从布料的起伏来看，他正握着拳。
　　“自家的房子出了那种事，我好奇总没错吧？斜阳路离我平时常跑的地方也不远，接单顺便听听斜阳路的人怎么说，我也想案子早点破。”
　　季沉蛟沉默几秒，仍审视着记行。记行很不自在，“我可以走了吗？你影响我工作了。”
　　“再多问一句。你看过你爷爷的工作笔记本吗？”
　　记行刚从衣兜里拿出的手顿时浮现青筋，他赶紧扶住摩托，“没看过，不知道，我不住在家里，我爷爷的事你还是去问我爸吧。”
　　说完，记行一踩油门，飞快离开。
　　摩托启动时，季沉蛟往路边轻快一避，转瞬间，记行就消失在车流中。
　　他看向那道尾烟消失的方向，默念道：“记行。”
　　今天这一趟并不算正式问询，也不指望得到任何答案，本就是想探一探记行。
　　记行的言行至少说明，他极力回避密集接斜阳路单的事。其实就像记行自己解释的，家里的房子出了事，借工作之便来打听消息是人之常情。怪就怪在记行掩饰得太明显了，且十分慌张，好像生怕警方发现他多次来这里。
　　他是想隐藏在这里做的事？
　　在查活人的同时，对死人的调查也在推进。记克笔记本上所记载的“观察目标”只有辛易平等人，来自两个县。而这两个县都是他出差的目的地，他因公所去的地方远不止这两个。
　　既然记克有在工作中寻找“观察目标”的习惯，那么在其他地方他大概率也寻找过，只是没能找到，或者找到了，却没有记载在重案队掌握的笔记本中。
　　去记克出差过的地方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这好歹算一个方向。记克去过的地方很多，以夏榕市辖内的乡镇区县和周围城市居多，但确定地点，后续按什么思路去查却成了问题。
　　“刘意祥那种案子毕竟是少数，让记克遇见了更是难。”梁问弦很客观地说：“查不在记克记录中的地点，能有什么收获？”
　　季沉蛟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把当地未侦破或者侦破了但存疑的案子找出来，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下班后，季沉蛟刚出市局，就发现一人探头探脑。
　　季沉蛟：“……”
　　他把市局旁边这套房子租给凌猎后，就忙于查案，没再过问这人死活。日子和以前似乎也差不多，就是住惯了大房子，换成以前的小户型，头一天居然没睡着。
　　“季队长！”凌猎招手。
　　季沉蛟走过去，“有事。”
　　凌猎：“你是不是忘了咱俩有一个约定？”
　　季沉蛟心想，我跟你能有什么约定？
　　凌猎阴阳怪气，“贵人多忘事，贫贱没肉吃，月亮花，没钱花。”一边说还一边瞅季沉蛟。
　　季沉蛟这才想起来，凌猎在周综艺失踪案里出了力，他答应请凌猎吃饭。
　　这是讨食来了。
　　正好自己还没吃晚饭，季沉蛟问：“你想吃什么？”
　　凌猎认真想了半天，季沉蛟以为他会说出几大千的大餐，他却笑道：“想吃麦当劳。”


第28章 双师（28）
　　市局附近这家麦当劳规模很大，是最早进入夏榕市的直营店之一。二十多年下来，店面几经整修，增加了儿童乐园。
　　住得近的家庭都喜欢带小孩来这家，靠近市局，可以说是全市最安全的麦当劳了。
　　点餐区挤满聒噪的儿童，大人都是陪着付钱的，唯独凌猎一个“大小孩”，盯着点餐牌的眼睛比好多儿童还明亮。
　　季沉蛟受不了这种吵法，起初远远站在靠窗的座位边。凌猎选好后往后一看，没瞧着人，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茫然。
　　他找不着季沉蛟，季沉蛟却是始终看着他的，朝他招了下手，示意自己没走。
　　凌猎眉眼间的那点茫然消失了，好像并未存在过，面带微笑走过来，“你躲这里，我还以为你临时反悔走了。”
　　季沉蛟说：“太吵。”
　　“那也得一起点餐。”凌猎很务实地说：“说了是你请客，你不在，难道我自己请自己吃。”
　　季沉蛟：“……”
　　回到点餐牌前，凌猎迅速点了一个麦辣鸡翅桶，三个麦辣鸡腿堡，还要继续伸手时，季沉蛟真诚发问：“你吃得下三个汉堡？”
　　凌猎说：“其中一个是给你点的。”
　　季沉蛟对热量爆炸的洋快餐敬谢不敏，“点你的就行了，我不吃。”
　　凌猎也没把多的汉堡删掉，转头和点餐牌沉默以对，似乎在认真思考再点什么。
　　周围实在是太吵了，季沉蛟忍不住催凌猎快点。凌猎回头看他，“可是这里最好吃的就是麦辣鸡腿堡，我想不出什么可以代替。”
　　“说了我不吃。”
　　“那你看我吃？别啊，多尴尬。”
　　“……行，那你点。”
　　凌猎满意地加上可乐、薯条、蛋挞，合并结算。
　　付过钱之后季沉蛟麻溜开溜，坐在窗边刷手机。不一会儿面前重重放下山一般的食物，光是想想一下吃掉他们会需要运动多久，就让他皱眉。
　　季沉蛟抬头，眼皮却轻轻跳了下。凌猎不知从拿搞来一顶尖尖的帽子，戴得有点歪，随着动作掉了下来。
　　季沉蛟眼疾手快接住，不然那帽子尖就要戳倒可乐。
　　“谢谢。”凌猎拿回帽子，重新戴上，在食物山里一阵扒拉，拿出一个玩具。
　　季沉蛟懂了，“为了玩具？”
　　凌猎将玩具丢一边，“顺便领了个玩具而已，我喜欢吃麦当劳。”
　　季沉蛟从他的语气里居然读出一丝鄙夷，仿佛为了玩具来麦当劳是小孩子才有的举动，成年人都是为了吃。
　　季沉蛟心下无语，不知道这鄙视链是怎么来的，尤其发出鄙视信号的这位成年人还戴着小朋友才戴的尖帽子。
　　点的是两人份，但季沉蛟只是象征性地吃掉了汉堡里的蔬菜和一块鸡翅。
　　凌猎对他这副秀气的模样颇感不满，“你们当警察的，吃这么点怎么够抓犯人？”
　　季沉蛟：“我不爱吃这类热量高的食物。”
　　凌猎惋惜道：“那真可惜。”
　　季沉蛟见他将食物都往自己那边挪，像动物节目里囤食的松鼠，不由得呛声：“你的可惜有点假。”
　　凌猎一点不尴尬，“我一会儿打包回去。”
　　最后准备走人时，凌猎三个汉堡只吃了一个，另外两个里，一个动都没动，一个的生菜被季沉蛟吃了。
　　看他打包，季沉蛟说：“所以其实你一次只吃得下一个？”
　　“嗯呢。点三个，我们各一个，剩下一个我打包带回去。”
　　这算盘打得。季沉蛟失笑。
　　“现在更好，两个我都打包带回去。”
　　季沉蛟看看那个被自己吃掉生菜的。他吃的时候嘴都没碰着汉堡，让凌猎把面包拿起来，他拿走中间的生菜，但到底被自己吃过，就这么拿给凌猎总觉得不太好。
　　“那个我带走。”季沉蛟说。
　　“你要啊？”凌猎不停装食物的手顿了顿，这回的遗憾倒像是真实的。
　　季沉蛟更加无语，一个汉堡，至于馋成这样？
　　凌猎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把缺生菜的汉堡让给他了。
　　夜色浓郁，季沉蛟下意识跟着凌猎往家属院走，经过门岗时，值班的王叔冲凌猎喊“小凌回来了”，看见季沉蛟又说“哟，小季也回来了”，季沉蛟才想起自己现在不住在这里。
　　凌猎：“王叔，买到螺蛳没？”
　　王叔：“买到了买到了！让我老伴儿烧了一锅，香！”
　　凌猎走过来，和王叔交流起怎么焖烧螺蛳才又弹又鲜。季沉蛟听了会儿，顿感无语，凌猎这才住几天，就成了大爷大婶们的“买菜通”，尤其是螺蛳、土鱼鳅、菌子这种时令性强的食物，他总是能找到便宜又好吃的。
　　这就是夜游扫街的成果？
　　凌猎和王叔聊完，回头才看到季沉蛟还在，“季队长，上楼坐坐？”
　　季沉蛟冷声冷气，“那是我家。”
　　凌猎改口，“那你要去查房吗？”
　　季沉蛟：“……”
　　两人在门岗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季沉蛟快过马路时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只见凌猎在路灯的暖黄色光芒下晃着手里的口袋，走两步还跳了下，连背影都写着高兴。
　　季沉蛟自言自语：“乐什么？”
　　凌猎哼着歌打开门，把口袋放在餐桌上，只开了客厅和卫生间的灯，花十分钟冲完澡，关灯，从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坐在阳台上，借着外面的灯光拆包装。
　　他又有点饿了。
　　哪知才把鸡翅拿出来，手机突然震动。他看了眼，显示屏上没有任何来电信息。
　　他没接，慢悠悠地吃完一块鸡翅，才擦了擦手。这时，就像知道他手得空了似的，手机再次震动。
　　他这才接起，“沈队。”
　　那边是一道磁性的男音：“最近过得怎样。”
　　凌猎：“没事我挂了。”
　　“怎么连听人把话说完的耐信都没了呢？”男音：“你在夏榕市遇到麻烦了？”
　　“不麻烦，我相信警察。”
　　“啧，什么时候回来干活？”
　　凌猎用嘴撕开辣粉包，无情道：“不干，‘债’还清了，我现在要享受生活。”
　　“顿顿麦当劳就是享受生活？”
　　“监视我？”
　　这回不等对方再说，凌猎果断挂断，风卷残云吃完鸡翅，洗干净手，拿起玩具看了看，丢进角落的纸箱里。箱子里还有好些套餐赠送的玩具，搬家时没丢，但也不像被珍惜对待的样子。
　　季沉蛟回到家中，想煎一份鸡胸肉，配番茄切片和全麦面包。但最近太忙，又刚搬过来，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冰箱都没插电，什么食材都没有。
　　下不了厨，常点的那家轻食外卖不在派送范围内。季沉蛟看着茶几上冷掉的汉堡，拿起，放下，又拿起，又放下，索性先去洗澡。
　　这阵子消耗很大，差了一顿胃就直抗议。季沉蛟赤着上身，头上搭着一条毛巾，又回到茶几前。汉堡的味道放肆地扩散。
　　他眉脚抖了几下，忍无可忍地拿起来，迅速啃完，烦躁地将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今天去的那家麦当劳其实在很多年前，季沉蛟就去过。
　　靠在沙发上消食，季沉蛟陷入一顿饱足之后的回忆。
　　从小，他就是特别自律的人，福利院物资有限，有的男孩力气大块头大，会趁老师不注意抢小个头、小女孩的食物，他从来只吃自己的那一份。
　　因为比同龄男孩高一些，还总是冷着脸，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欺软怕硬的男孩把抢来的食物“上供”给他。
　　他馋归馋，却把食物还给哭泣的小女孩。
　　后来养父母来福利院，说想领养一个善良正直的孩子。院长立即将他领了出来。
　　他并不认为自己正直，只是福利院规定了每个小孩每天吃多少东西，他习惯遵守而已。
　　那时他只有七岁，但潜意识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如果跳出既定的规则，可能遇到残忍的、他无法想象的事。
　　养父母经济条件不错，是生意人。因为养母周芸无法生育，于是从隔壁市来到夏榕市，想接一个孩子回家。
　　当年洋快餐刚生根发芽，几乎被所有小孩追捧。一到周末，麦当劳肯德基德克士必定人满为患。
　　领养小孩有一系列的手续要办，加上院长又说他来到福利院三年，从未去市里玩过。
　　养父母便没有立即将他接走，在酒店订了一周的房，每天都带他在夏榕市四处游玩，晚上将他送回福利院。
　　一方面是让他记住这座他生活了三年或者更久的城市，一方面让他和小伙伴们从容地告别。
　　养父母很喜欢他，别家小孩有麦当劳吃，他自然也得有。
　　他被拉进夏榕市最大的麦当劳——就在市公安局附近，养母生怕亏着他，几乎将菜品都点了一遍。
　　他并没有被香气吸引，像个小大人一般道：“太多了，吃不完会浪费。”
　　养母拍拍养父，笑道：“不会的，诚诚吃不完，留给叔叔解决。”
　　那时他叫夏诚实，在福利院取的名字，夏取自夏榕市，诚实是院长对他的祝福。
　　后来上户口时，养父季诺城征求他的意见，将名字改为沉蛟，不做翻云覆雨的龙，做沉落于平凡的蛟。
　　养父母又考虑到他已经七岁，突然多了一对父母，心理难免不适应，所以没有让他立即叫爸妈。
　　直到今日，他也很感激他们的善意和爱护。
　　不过有一件事，他觉得是养父母搞错了。
　　他们从院长处听说他正直，就觉得他是他们寻找的小孩。这么多年下来，他如他们所期望地成长，甚至成为代表公义的警察。
　　但他并非天生正直。与之相反，小时候他时常有作恶的冲动，要不是院长管得严，那些总是吱哇乱叫的男孩说不定已经被他从楼梯上推下去。
　　近朱者赤，他似乎是被正直的养父母感染了。
　　自从来到新的家庭，那些粘稠阴沉的情绪才渐渐减少，如今已经数年没有出现。
　　那天养父母给他买的麦当劳他到底没吃完，养父帮忙吃了两块鸡翅，连呼吃不惯。
　　他忽然看见有个脏兮兮的小孩趴在玻璃墙外看着满桌的食物，饿极了的样子。
　　在被送到福利院之前，他也有过饿到昏厥的时候。小孩看他，他也看小孩。
　　养母立即将没有动过的鸡翅放在干净盒子里，温和地说：“诚诚愿意把这些送给那个弟弟吗？”
　　他用力点头，“嗯！”
　　春雨微寒，他拿着盒子出去，小孩掉头就跑。他赶紧追上去，将食物递给小孩。
　　小孩本来还很警惕，但大约太饿，接过盒子就开始狼吞虎咽，酥皮和辣椒粉掉了一身。
　　“你没有家吗？”他问。
　　小孩咬着鸡翅，含糊地唔了声。
　　他想，小孩应该和自己以前一样，被贩子拐跑了，记不得家在哪里父母是谁。
　　小孩快吃完时，他说：“你知道铃兰香福利院吗？”
　　小孩眨巴眼睛，茫然摇头。
　　他站起来，指着北方，“往那个方向走，一直走一直走，院长会收留你的。”
　　后来小孩有没有去福利院，他不知道。直到他随养父母离开夏榕市，也没有再见过那个小孩。
　　公大毕业后，他回到夏榕市，有次在北城区查案，忽然想起已经拆迁的福利院，才意识到建于北郊的福利院和市局附近的麦当劳相隔二十公里，那个小孩怎么可能走得到？
　　结束回忆，季沉蛟想到那天因为唐小飞的案子急忙从路长县赶回夏榕市，行李扔着没收拾，一打开没多少东西的包，一个盒子从里面掉出来。
　　是墨镜盒。
　　盒子里放着已经干枯的狗尾巴草。
　　季沉蛟拿起狗尾巴草，轻轻转了转，小人儿脑后的小揪晃晃悠悠，就像凌猎。
　　忽地，季沉蛟想起凌猎解释过为什么喜欢吃鸡翅，因为小时候差点饿死，一个有钱的“小少爷”分给他鸡翅。
　　他和凌猎……
　　不可能，他将鸡翅分给那个小孩时，自己也是福利院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有钱人？而且那是一个需要去福利院的小孩，凌猎当年好歹还有父母。
　　季沉蛟又转了会儿狗尾巴草，拿了本厚书，将它夹在书页中。之后回了几条信息，忽然注意到手机上智能家电的图标，心里竟是浮起捉弄的心思。
　　即便隔着几公里，他也能打开家属院那套房子的空调，以及其他智能家电。
　　凌猎正躺在沙发上餍足地四仰八叉，客厅的灯突然亮起，紧接着，空调也“自动”打开，呼呼吹着热风。
　　他猛地坐起，顶灯关闭，但射灯、阳台、书房的灯全开了，小音箱开始放广场舞的歌，空调的扇叶转动，对着他一通狂吹。
　　凌猎一个人在家灯都不开的，这下被宛如迪厅的灯光闪瞎了眼，他茫然了会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淡定地走到路由器旁，扯掉插头。
　　没了网络，季沉蛟忽然无法远程控制家电，意犹未尽地叹了个气。
　　作者有话要说：
　　凌猎：现在可以猜猜我的身份了？


第29章 双师（29）
　　空荡荡的公交车驶抵庙山公园站，涌上一群衣着艳丽的退休大姐，上车了也不急着坐下，围着其中一人不知在催些什么。
　　司机唯恐她们摔着，连忙盯着后视镜提醒：“姐姐们快坐好，摔了就不漂亮了。”
　　这话说得大家十分舒服，那为首的立即赶着其他人落座，“别看了别看了，都坐下，我一个人联系她就够了，你们看啥看。”
　　公交车缓缓驶向下一站，一人喊：“霞姐，这玉纯是怎么回事啊？一说看花拍照，她不是最积极的吗？”
　　周庆霞又给刘玉纯发去一条语音，还是没收到回复，她退出软件，桌面是她自己穿旗袍的照片，“去她家就知道了。”
　　大姐们一共坐了三站，全程都在聊这个名叫刘玉纯的人。司机被迫听了一耳朵，得知她们趁着工作日人少，相约上庙山看桃花、拍照，同伴迟迟不到，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于是有人提议一起去她家找她。
　　司机起初还觉得这群大姐心肠热，后来却听她们用酸溜溜的语气说刘玉纯的帽子裙子最多最好看，趁机去借来用用。
　　敢子街站到了，众人下车。周庆霞导游似的走在前面，指着一条拥挤的小路道：“这一片以前是配件厂，她就住里面。”
　　老厂区的房子自然新不到哪里去，几乎都是八层以下的矮建筑，没有电梯，楼道里阴暗。一人惊讶，“刘玉纯居然住这种地方？我看她挺有钱的啊。”
　　周庆霞说：“你懂什么，这些房子看着虽然不行，但都是厂子分的，我去过玉纯家，装修得可洋气了，她一个人住三室一厅，日子好过得很。”
　　说着，一行人已经来到七单元三楼。每层有四家住户，周庆霞在3-2敲了几下，没人应。
　　“咱白跑一趟？”
　　“别急，这是不是她的备用钥匙？”周庆霞得意地笑了笑，从铁门的格子里摸出一把钥匙。
　　开门前，有人喊道：“等下，我们给刘玉纯拍个视频！”
　　“好好好，她最喜欢搞直播！”
　　“咱也学学她，说不定也能封个啥啥皇后！”
　　“想得美，你有那么多钱买帽子吗？”
　　周庆霞只转了一下钥匙，门就开了，十来人一股脑挤进去，起码有五人举着手机直播，都想跑在最前面，拍到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这房子真大啊！玉纯你在吧？门都没锁！”
　　一时间，宽敞的客厅挤满了人，短暂的兴奋过去后，周庆霞终于意识到一丝不同寻常。
　　“你们……有没闻到什么味道？”
　　“腥味？”
　　周庆霞又喊了声“刘玉纯”，朝卧室走去，当她来到主卧，看清里面的景象，吓得跌坐在地，喊都喊不出来。
　　跟来的人忘了自己还开着直播，摄像头清晰捕捉到那骇人的一幕——女人身着被血染黑的长裙，脖子上是一道狰狞的巨口，那巨口仿佛在生长，将她的所有生命力吸干。她躺在一顶顶帽子中，如同花团锦簇。
　　直播画面飞速疯传，不到半小时就成为夏榕市的第一热点。网上众说纷纭，最多的一个关键词是“美帽皇后”。
　　“美帽皇后？”呼啸的警车上，季沉蛟正在看直播片段和网友猜测。尸体视频已经被平台屏蔽，但私底下的传播难以全部截断。
　　季沉蛟觉得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词，仔细一想，居然是从凌猎口中听到的。
　　这阵子重案队的工作重点仍然是寻找刘意祥案的线索，按照此前划出的大方向，正在核实记克出差去过的地方，紧盯他那行为有些异常的孙子记行，另外还得想办法查清凌猎在国外的生活情况。
　　和前面两项相比，凌猎才是最难查的，一旦涉及国外，很多履历就能造假。季沉蛟实在查无可查，只得向谢倾申请更高的权限。向来对他的工作十分支持的谢倾却突然显得没干劲起来，还拿官腔来搪塞他。他强调凌猎这人有问题，就算和刘意祥案无关，也可能牵扯其他案子。
　　谢倾笑道：“师弟，你不能走在路上，看见谁可能是歹徒，就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将他关起来审，或者侵犯他的个人隐私。凌猎现在不还住在你家里吗，他真有问题，我相信你能以最快速度解决。”
　　季沉蛟被堵回来，一度猜测凌猎莫非是更高级别部门的什么人？不然怎么解释谢倾的态度？
　　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每天都在“凌猎是嫌疑人”和“凌猎是上级”中反复思索，有空就回家属院看看凌猎在干什么。
　　凌猎已经是家属院退休大爷大婶的“知心家人”，他似乎有种迅速和年长者成为朋友的能力，季沉蛟几次过去，要么看见他和大爷们下棋，要么看见大婶们送他买多的瓜果蔬菜。
　　他还因为腰鼓队的身份，教大姐大婶们跳舞。
　　季沉蛟相当无语。
　　前几天，他又去家属院“巡视”，凌猎刚从腰鼓队打完工回来，一身湖绿，像个行走的荧光棒。凌猎学了新的舞步，“季队长，来得好，看我跳得怎么样。”
　　季沉蛟冷漠，“谢邀，不看。”
　　“看看能瞎眼？”
　　“……能。”
　　凌猎哈哈大笑，一点不顾及他的眼睛，真跳起来，跳到一半嫌没有音乐，拿起手机播放。播的时候却播错了，一首怀旧悠扬的歌响起。
　　季沉蛟听养母周芸唱过，随口道：“你还听这首歌？”
　　“刚排练时大姐们让我搜来看的。”凌猎不跳了，跟季沉蛟一起坐在沙发上，“喏，她叫‘美帽皇后’，在木音同城上挺火的，我们队的姐姐们都想学她。”
　　“居然是她！她在退休摄影圈子里很有名气。”席晚坐在后座，腿上放着一个平板，平板上是敢子街派出所发来的现场照，这些照片令她有些焦虑——大姐们没有保护现场的意识，十几人冲进去，也许已经破坏了重要线索。
　　季沉蛟向后侧身，“你也认识她？”
　　席晚：“也？”
　　季沉蛟解释，“凌猎给我说过。”
　　“哦哦，凌猎那个腰鼓队和她基本算同一个圈子。”席晚说：“我妈关注了她的木音号，跟我提过好几回，说‘美帽皇后’特别会拍照做视频，也会穿衣打扮，尤其是帽子多，值得学习。”
　　季沉蛟挑眉，“阿姨也玩视频？”
　　“嗐，她们玩得飞起，落后的是咱们这些打工人。”说到木音，席晚就颇为无奈，“本来我妈只是和老姐妹们旅旅游拍拍照，发个照片互相点赞。也不知道谁把她带着玩木音，还老给她搞同城推送，她一看，这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啊！那上面全是同城美阿姨，还自成小团体，天天约着拍照发视频。”
　　季沉蛟边听边看“美帽皇后”的主页，粉丝九千多，几乎每天都会发一条配着木音神曲的视频，转发评论两位数，和席晚所说的“有名气”似乎不太符。
　　席晚一副你不懂的神情：“她这样已经算红了，我妈才九十来粉，老让我给她点赞吹彩虹屁！”
　　到现场之前，席晚科普完了退休大姐们的木音攀比圈——夏榕市有这么一群阿姨，她们年轻时因为时代原因，从未打扮过自己，退休后没有太多金钱上的负担，儿女也不依靠她们，时间一多，她们便相约赏花拍照。
　　当木音兴起，她们甚至学会了做视频，结成各种小队，比衣服、比妆容、比点击量，争奇斗艳。
　　发展得最好的还成立了模特队，统一买适合五六十岁人穿的粗高跟。现在正值春夏之交，市里各个公园都有她们摆造型的身影。
　　死者刘玉纯之所以出名，一来因为她在这个岁数的人里算得上长相出众的，二来她很会做视频，久而久之就有了“美帽皇后”的别称。原本她的木音号叫玉纯姐，现在已经改成了美帽queen。
　　出了这事，席晚不由得担心自己母亲，“她为我们家操劳一辈子，退休了追求美，该玩就玩，钱该花就花，我半句怨言都没。但她好像被洗了脑，心里只剩下攀比一件事。哎，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
　　敢子街也在北城区，是夏榕重工配件厂及其家属区，人口众多。人们都知道七单元死了人，好奇心旺盛地挤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试图向民警打听一二，胆子小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上网发“现场消息”。
　　重案队的车就停在分局的旁边，季沉蛟下车就看见焦头烂额的何风。
　　何风无奈极了，“季队，又见面了。”
　　季沉蛟拍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重案队目前并非此案侦查的主力，但因为现场景象被直播出去，影响太大了，谢倾让季沉蛟来盯着，随时准备介入。
　　何风正带着队员做走访，季沉蛟与他打过招呼，就向案发单元走去，一路顺便观察。
　　居民楼虽然编了单元号，却没有统一的物管，也无所谓小区，任何人都能进入，街上倒是有为数不少的监控，但有心者想要利用监控盲区是件很容易的事。
　　“听说死的是刘玉纯，她啊，不检点，不知道在外面招了什么人？”
　　“可不是？五十几岁的人了，还天天打扮得那么妖艳，难怪她女儿宁愿花钱租房也不回家。”
　　“呸呸呸，死者为大，你们说这些干什么？”
　　议论声传到季沉蛟耳边，他看了闲聊的路人一眼，撩起警戒带进入楼中。
　　发现尸体的周庆霞等人不是被送到医院，就是被带到派出所，目前在3-2的只有分局刑警和重案队成员。
　　季沉蛟戴上手套和鞋套，弯腰查看门锁。席晚说：“和斜阳路那个现场一样，锁没坏。而且照报案人的意思，她们是拿备用钥匙开的门。”
　　季沉蛟看向地面，客厅铺着玉白色的地砖，肉眼可见许多带泥的足迹。沙发上堆着不少衣物，茶几和饭桌倒是收拾得井井有条。
　　死者躺在主卧的床上，八十年代大花风格的床单已经被血浸透，床头一侧的墙上有少量溅射状血迹，床上一共放着三十九顶帽子。
　　安巡和分局法医正在做初步尸检，季沉蛟在一旁看了会儿后来到另外两个房间。
　　书房三面是书柜，放着漫画、手办、宠物博美犬的照片，靠椅收在桌子里，似乎许久没有使用过。
　　次卧的床铺着防尘布，没有被子和枕头，床上比客厅的沙发更加凌乱，全是衣服。衣柜、飘窗上也是衣服，梳妆台上摆着十来只口红、七八罐护肤品。季沉蛟拿起一张薄纸片，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双眼皮贴。
　　死者似乎将这个本来是其他人住的房间改造成了自己的试衣间。联想到不久前听到的闲话，这房间应当是死者女儿的房间。
　　“死者家人通知了吗？”季沉蛟回到客厅，问分局的同事。
　　“通知了，问询是你们来做还是我们？”分局同事问。
　　季沉蛟：“我来吧。”
　　“队长，来一下。”安巡在主卧喊。
　　季沉蛟朝分局同事点点头，来到主卧床边。死者眼睛和嘴都微张，面容与颈部的伤口相比并不可怖。
　　“死因初步判断是颈部动脉被利器割断，身体未见其他致命伤，无挣扎痕迹，很可能是在睡梦中被杀害。”安巡双手扶住那截血肉模糊的脖子，“凶手第一刀就捅断了动脉，后续又扎五刀，有泄愤的可能。作案时间在昨天凌晨。”
　　季沉蛟轻蹙着眉，“昨天凌晨，四月二十七号，她在这里躺了一天半才被发现。这套裙子是死后凶手给她穿上的？尸体被移动过？”
　　“死者确实被换过衣服，但从血迹和尸斑沉积看，凶手是在杀死她之后就地立即给她换的衣服。”
　　季沉蛟查看过屋里的所有衣服，死者身上这套虽然被血染得一塌糊涂，但仍看得出做工不错，美帽queen账号中最新最热视频里，刘玉纯穿的正是这件。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分局的同事厉声道：“命案现场，群众不得入内！”
　　季沉蛟见惯了好奇群众，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道：“谁说我是群众？我是季队长的嫌疑人！”
　　季沉蛟：“……”
　　凌猎站直，还行了个礼，“季队长，你的嫌疑人不请自到！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第30章 双师（30）
　　这案子季沉蛟暂时不打算让凌猎参与，但人既然到了，他正好问几个问题，“过来，聊聊。”
　　凌猎正要穿自带的鞋套，就被季沉蛟拉到楼梯处。
　　“慢点慢点，要摔了！”凌猎着急喊道：“警察怎么又……”
　　“欺负群众。”季沉蛟帮他说了。
　　凌猎站稳，不忘嘀咕：“说了群众的话，让群众无话可说。”
　　这种房子走廊两端有蜂巢状的窗孔，午后的光照进来，金灿灿的，把凌猎整个人都照得毛茸茸。
　　季沉蛟呛凌猎的话咽了回去，“你来干什么？”
　　凌猎：“你要跟我聊啥？”说话时，他搓着没用得成的鞋套，有些可惜地把它们揣回衣兜。
　　季沉蛟冷笑，“你准备得还挺充分。”
　　“那是，我预判到你们不会给我鞋套。我聪明伶俐有素质。”
　　季沉蛟再次涌起那个有些荒唐的想法——凌猎是不是某个上级部门的人？
　　“少废话。”季沉蛟收回思绪，“干嘛来的？”
　　“我们腰鼓队都炸锅了。”凌猎晃晃手机，“大姐们今天全在说‘美帽皇后’死了，我就来看看。”
　　“你们腰鼓队的人这么关心她？”
　　“毕竟是模仿对象，外加竞争对手。”凌猎视线老往3-2钻，“真不能让我看看？”
　　季沉蛟抓住重点，“什么竞争对手？”
　　“嗐，以前商家开业，只请腰鼓队的，夏榕好几个退休腰鼓队，数我们春柳腰鼓队最有名。”凌猎与有荣焉，“但‘美帽皇后’在网上很火，我们的生意就渐渐被她们红云模特队抢走了。大姐们个个憋着一口气呢！”
　　季沉蛟琢磨了会儿，“你和‘美帽皇后’打过交道没？”
　　凌猎说：“我见过，其实你也见过。”
　　“嗯？”
　　“你来庙山抓我那回，红云模特队就在，我也是那次远远看了‘美帽皇后’一眼。”
　　季沉蛟回想，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凌猎身上，根本没看见别的什么人。
　　凌猎又说：“我没跟她说过话，但那天她们队里有个和我差不多的人。”
　　季沉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记性好，过目不忘。”凌猎耍起嘴皮子，“退休大姐群里有个我这样的帅哥不是很醒目吗？那天她们队里也有个帅哥，脸看不清楚，但肯定没我帅。”
　　季沉蛟：“……没看清楚你就知道是帅哥？”
　　“帅哥主要在气场。”凌猎拍拍季沉蛟的肩，手指在彼此之间划拉了下。
　　季沉蛟：“？”
　　凌猎笑道：“这都不懂？我意思是，就像我俩这种气场，不看脸都知道是帅哥。”
　　季沉蛟推他的脸，“行了你可以走了。”
　　凌猎惊讶：“是我马屁没有拍够？都夸你帅了，还不让我进去qio一眼？”
　　季沉蛟是真不打算让他插一脚，利索地把人赶走了。但心里记下模特队和腰鼓队的恩怨，准备汇总线索时再讨论下。
　　发现现场的周庆霞因为受惊过度被送到附近的医院，季沉蛟来到病房时，她已经镇定下来，双眼通红地坐在床边，一见警察立马痛哭起来。
　　“吓死我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场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玉纯怎么会死成那样？她的脖子，脖子……”
　　病房里没有其他病人，季沉蛟问：“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周庆霞怔愣，她面前的警察年轻英俊，是她最喜欢介绍给熟人闺女的那一款，但季沉蛟身上那种常年与罪犯周旋的凌厉气势就像一根戒尺，让她心有余悸，停下了无意义的诉苦。
　　“我们都是红云模特队的，我和玉纯当年一起进厂，就，就是配件厂，认识得有三十多年了吧。”
　　周庆霞说，刘玉纯一直在配件厂工作，直到五十岁退休，自己却在不到四十岁时离婚再嫁，搬出了厂区。丈夫是个做生意的，有点小钱，她不用工作，从那时起就热衷打扮。
　　这些年她与刘玉纯联系不多，但姐妹情谊一直在，刘玉纯退休时已经被枯燥的工作和不和睦的家庭折磨成了黄脸婆。她便把刘玉纯拉到自己的圈子里来，一群老姐妹经常带着丝巾到处拍照。
　　原本刘玉纯的性子有些放不开，也不太愿意接受新事物，但这些年木音兴起后，周庆霞和其他姐妹都开始玩，顺带也给刘玉纯P图做视频。在网上，刘玉纯获得不少陌生人的称赞，想法逐渐改变，也注册了账号。
　　“我说这木音就是让人上瘾，玉纯有了号后就完全沉迷了，每次拍照都特别积极，还在木音买了很多衣服。她最喜欢买帽子，衣服帽子一多，她就红了，比我还红呢！”
　　季沉蛟从周庆霞的话里听出一丝酸味，又问：“你们那个红云模特队是怎么回事？怎么承接业务？”
　　周庆霞：“有些年轻网红喜欢拍我们，有的公园也喜欢找我们去参加活动，还有那些公众号啦、阿婆主啦，其实我们赚不到几个钱的，就图高兴。”
　　连阿婆主这样的词汇都开口就来，可见这群退休大姐很是跟得上潮流。季沉蛟平时不关注直播文化，消化一番，才有点明白——
　　现在在全国，退休大姐都是一道“风景线”，她们喜欢带着丝巾四处打卡，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草原、秋天的银杏、冬天的飞雪，哪哪都有她们的身影。虽然网上多有嘲笑奚落，她们自己却乐此不疲。
　　网红们拿她们当笑料，拍素材吐槽她们，市政公园却是利用她们在同龄人中的影响，宣传自己。
　　“你们拍照，或者给人当模特时，出现过什么纠纷没？”季沉蛟又问。
　　“没有吧。”周庆霞回答得有些犹豫。
　　季沉蛟：“真没有？”
　　周庆霞：“哎呀处的人多了，多少都有些摩擦嘛。我和玉纯还吵过架呢，你这突然问我，我一时也想不起来。”
　　此点暂放，季沉蛟说：“你刚才提到刘玉纯被家庭折磨，怎么回事？她的丈夫和女儿不跟她住在一起，刘玉纯有没跟你说过什么？”
　　“这你问对人了。”周庆霞一下亢奋起来，眉眼间甚至泛起怒意，“王小雯不是个东西，玉纯费心费力把她拉扯大，早些年当黄脸婆还不是因为给她攒钱读大学，她倒好，一句‘和你待在一起我要得抑郁症’就把她妈给撇下了！”
　　在周庆霞的描述中，刘玉纯的女儿王小雯不仅狼心狗肺，还毫无出息。厂区那套房子够大，一家三口够住。但五年前，刘玉纯的婆婆因为老伴儿去世，性格大变，疯疯癫癫，时刻需要人照顾。
　　刘玉纯的丈夫王回强只得搬到县城照顾，县城和市区来回俩小时，王回强半个月才回来一次。这些年夫妻关系已经非常淡漠。
　　王小雯埋怨刘玉纯不为父亲分担照顾老人的责任，母女关系越来越糟糕，去年，王小雯不顾刘玉纯苦苦央求，非要租房子一个人住，租的还是南城区，比老家县城到敢子街还远。
　　“她总说她妈在家影响她，她连她妈走路、呼吸的声音都厌恶，你说哪有这样当女儿的？”周庆霞愤愤不平，“玉纯是遭贼了吧？如果王小雯住在家里……哎，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啊！”
　　季沉蛟说：“你们今天为什么会一群人去刘玉纯家？”
　　周庆霞把相约去庙山公园拍照的事说了，又道：“我昨天就觉得不对劲，晚上我……”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下来，视线瞥向别处。
　　季沉蛟问：“晚上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就是给她发了消息，提醒她打扮漂亮点，可她没回复我，她平时都回的。”周庆霞明显不自在，双手抓着被子。
　　“周女士，我提醒你一件事，刘玉纯被杀害，你发现并报警，你的证言对我们至关重要。”季沉蛟说：“请你不要有任何隐瞒，并对你说出的话负责。你说她平时都会回，唯独昨天没回，以你们的关系，你为什么没有打电话？”
　　周庆霞被吓到了，连忙说：“我就是让她多带几顶帽子！”
　　“帽子？”
　　“她是‘美帽皇后’，大家都挺羡慕她的，我虽然比她有钱，但我也买不了那么多帽子，我们家一大家子人，我买多了会被说。”周庆霞急着为自己争辩，“我承认我想哄她借帽子给我，可能她不愿意吧，所以那条她没回，我也没追问，打电话就更尴尬了。”
　　季沉蛟隐约猜到今天十几人一起来找刘玉纯的原因，问：“刘玉纯没到庙山公园，你们也能拍，就算非要找她，你一人来也行，你们全都来，是打她帽子衣服的主意？”
　　周庆霞不得不承认，“是，她们听我说过玉纯有个单独的试衣间，都羡慕得不得了，庙山公园哪天都能拍，但来玉纯家就今天这个机会。”
　　季沉蛟继续说：“你们是怎么进到屋里？”
　　周庆霞说：“我们敲门时看见铁门的格子里放着钥匙。”
　　此时，季沉蛟接到梁问弦电话，刘玉纯和丈夫和女儿已经赶到市局。已经从周庆霞这里对刘玉纯有了个大致了解，季沉蛟与分局协助调查的同事交待一番，立即驱车回队。
　　目前他已经有了一些思路——
　　帽子是刘玉纯最显著的标志，凶手以泄愤的手段在她脖子上连捅六刀，还在她死亡后给她换上颇受好评的华服，用她心仪的帽子装点她，仪式感十足。
　　说明凶手很可能是老年视频主圈子里的人，对刘玉纯有某种深刻的恨，但这恨源自嫉妒还是别的，还无法下定论。
　　3-2的门锁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凶手在凌晨杀死刘玉纯，一天半后周庆霞等人在铁门的格子里发现钥匙。老一辈的人确实有在门外某处放钥匙的习惯，但不可能放在铁门格子那种显眼的地方。钥匙必然不是刘玉纯自己放的。
　　现场勘查时，季沉蛟就仔细看过铁门，格子只是装饰物，钥匙丢在里面，路过不会发现，但凑近了敲门就看得到。
　　钥匙在那里，是凶手希望有人闯入现场。
　　目的是什么？破坏现场？
　　十几双带着庙山公园泥土的脚踏入，这目的看来是圆满完成了。
　　凶手似乎很清楚，今天会有一群人来找刘玉纯。凶手就藏在这群人之中吗？
　　重案队问询室，王小雯神情呆滞，仿佛还没有从母亲遇害的惊骇中清醒过来。她抬起头，看向落座的陌生警察，恍惚又激动地开口，“是不是那群女的害死了我妈？肯定是！肯定是！她们嫉妒她，我早就跟她说过了，她不信！”
　　季沉蛟略一蹙眉，“那群女的？”
　　作者有话要说：
　　凌猎：今天的马屁也白拍了。


第31章 双师（31）
　　“我妈就是被她们带成现在这样！”说着，王小雯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季沉蛟将桌上的抽纸向她推了推，待她稍微冷静，才继续问：“为什么这么说？”
　　王小雯半仰起脸，努力忍住打转的眼泪，悲伤的神情不似假装，可说话的模样又有些咬牙切齿，“我妈以前很好，对我、对我爸、我奶都很好，那时我还在读书，我爸也只是个普通工人，我们一家生活很苦，全靠我妈精打细算，日子才过下来。”
　　夏榕市的制造、制药十分发达，但老一辈工人若不是技师以上的职位，工资便在平均水准以下，而夏榕市的消费水平却不低，普通工人之家确实不好过。
　　“后来我妈退休了，周庆霞经常来找她，起初我和我爸都觉得她该多出去玩，把年轻时没享受过的生活都享受回来。”王小雯低着头，像是喃喃自语，“我毕业后找的工作不错，做广告策划，虽然累，但工资高。我爸被聘为高级技师，前年退休后还返聘了，退休工资和返聘工资加起来比我还高。我们家的日子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我和我爸都乐意把钱给我妈用，她们拍照会穿漂亮的衣服，我还带她去买过。但是从三年前开始，她就变得越来越……”
　　王小雯再次哽咽，双手痛苦地抓握在一起，嘶哑的声音在喉咙滚动，似乎说不下去了。
　　季沉蛟敏锐地猜到结局——刘玉纯从一个勤俭持家的好妻子好母亲，在所处环境的影响下，变成了一个被物欲征服、贪得无厌的人。
　　但，这有一个前提，即在王小雯眼中。
　　“周庆霞的圈子都是什么人？她们老公都是做生意的，来钱当然容易，每次出去都穿不一样的衣服，我妈没有那么多衣服，周庆霞就借给她，还说你为你们家辛苦了一辈子，都退休了还不为自己活一把吗？”
　　“我妈变了，只关心她自己的外表，化妆品、衣服比我还多。我工作后每个月交给她五千，后来这几年是八千，我爸的工资全部给她，她以前是存着的，后来居然全部拿去买衣服！”
　　王小雯的悲痛隐约被愤怒取代，肩膀轻轻发抖，“我们跟她谈过很多次，每次她都拿周庆霞那些歪理来说我们。”
　　季沉蛟问：“她的退休金是多少？有没考虑过不再给她钱？”
　　“三千！”王小雯说：“有一个月，我和我爸只给了她两千，她就成天在家阴阳怪气，说她嫁到王家受苦。我一来受不了她念叨，二来想到家里困难时确实是靠她，还是给她钱了。”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办法改变她攀比花钱的习惯？”
　　王小雯惨然地点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季沉蛟又问：“你现在住在哪里？”
　　王小雯愣了下，“南城区。”
　　“租的房？”
　　“是。”
　　“哪年搬出来，为什么？”
　　“一年前，我实在受不了她了，眼不见为净。”
　　季沉蛟问：“是长期积累的矛盾爆发，还是有什么突发问题？”
　　“都有吧，但关键还是她开始用木音。”王小雯无奈地摇摇头，“警官你玩木音吗？”
　　季沉蛟摇头，他哪来的时间搞网络社交。市局为了拉近和群众的联系，倒是在各个平台都有官号。
　　“这东西害人啊，我妈自从开始玩，就跟魂都被抽走了似的，我上班之前她在刷，下班回家她还在刷，而且衣服越买越多，还买起帽子。别人叫她‘美帽皇后’，她更是找不着北。”
　　“我的工作性质注定回家也需要加班想创意，家里永远是木音那些低俗的音乐，我受不了了。”王小雯陷入了巨大的恐惧，“我要离开这个家，离开她。”
　　季沉蛟问：“搬家这件事，你和刘玉纯发生过争执吗？”
　　王小雯犹豫几秒，声音低下去，“吵过。”
　　“她舍不得你？”
　　王小雯脱口而出，“她舍不得我的钱！”
　　说完，她像是说错话一般，“我的意思是，我不在家住了，就不再给她钱了。但我爸的钱还是都给她。”
　　季沉蛟说：“你父母关系怎么样？”
　　“我爸很软弱，什么都依她。”王小雯不平道：“我奶病成那样，我爸又在上班，按理说该是我妈去照顾，但她一次都没去过。她只顾着追逐她自己的美，被网上的人吹捧。”
　　听了半天家长里短，季沉蛟将话题拉回来，“你为什么说‘她们’害死了刘玉纯？”
　　王小雯说：“我只能想到她们，特别是周庆霞。我妈就是傻，不懂周庆霞拉她入伙的用意，但我不傻。当初我妈又穷又不会打扮，正好给她们当绿叶。她们哄着我妈，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嘲笑她。”
　　“可她们也没想到，在我毕业和我爸升高技后，我们家的日子会好过起来。我妈本来就漂亮，有衣服一装点，比她们那群老女人好看多了，她们就嫉妒我妈。”
　　季沉蛟从王小雯的语言和情绪中感受到矛盾，一方面她恨刘玉纯的挥霍无度，一方面又为这漂亮的母亲骄傲。
　　“特别是她们都用木音之后，人气忽然变得能够用数据来衡量，我妈一骑绝尘，周庆霞都气疯了！”
　　季沉蛟问：“刘玉纯告诉你的？”
　　“我观察的！”王小雯说：“我虽然不怎么回家，但她到底是我妈，我关注了她的号，评论我都会看，那群女人酸得都快成柠檬了！今年春节，我回去团年，我妈说起她们有几次拍照没叫她，我去对照周庆霞的视频，都是她们红云模特队接到拍摄邀请的时间，这不明摆着的嫉妒吗？”
　　季沉蛟说：“嫉妒不一定导致杀人。”
　　王小雯：“那可说不准，她们嫉妒起来什么都干得出。”
　　和善于表达的王小雯不同，刘玉纯的丈夫王回强木讷少言，局促地搓着布满老茧的手。
　　季沉蛟问了和问询王小雯时差不多的问题，王回强沉默许久，“我也不赞同她和周庆霞她们混在一处，但我没有办法，我吵不过她，我自己也花不了多少钱。钱能让这个家维持和睦，那钱就都给她。”
　　季沉蛟问：“刘玉纯有没跟你抱怨过在外面遇到的不如意？”
　　王回强尴尬道：“我们不怎么交流。只有我没有按时给她钱时，她会找我。”
　　“你把钱都给她了，那你母亲的病？”
　　“我妈有退休金，有大病特病医保，勉强够用。”
　　季沉蛟看了看王回强的打扮，穿的是蓝色工作服，面容苍老，写满风霜，全然看不出是光鲜亮丽‘美帽皇后’的丈夫。
　　他服从了，但没有怨言吗？
　　季沉蛟再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刘玉纯是什么时候？”
　　王回强：“半个月前的礼拜天，我回家拿些衣服。”
　　“最后一次联系呢？”
　　“在那之前。”王回强拿出手机，找到转账记录，“四月九号。”
　　案情还在初侦阶段，季沉蛟没有追问太多深层次的问题，就连刚才的问询也只算是“聊天”，王小雯和王回强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对于刘玉纯遇害的反应。
　　王小雯的悲伤在倾述中渐渐被愤怒取代，而王回强自始至终没有太大反应。
　　他们是相濡以沫的家人，但是在日复一日的互相折磨下，相濡以沫已经变成相见生厌。
　　季沉蛟咂摸出一丝来自家人的解脱和轻松，刘玉纯其人也从‘美帽皇后’这个纸片一般的名字，立体出更多面来。
　　她的至亲认为她死于塑料姐妹们的嫉妒，她的姐妹认为她的家人脱不了干系。而从现场情况分析，凶手了解她在网上的一举一动，是同圈人的可能很大。
　　刘玉纯看似受欢迎，但网上的热捧和现实中她遭遇的怨恨形成鲜明反差。
　　并没有多少人真正爱她。
　　季沉蛟向法医和痕检师的办公区走去，等更细节的检验报告出来，他就要布置下一步排查重点了。
　　安巡完成解剖，死因与他的初步判断相同，凶手用的利器并不是管制刀具，是一把刃长约十七厘米，刀刃角度在60°左右的小型家用不锈钢厨刀。
　　在药理检验中发现刘玉纯服用过安眠药，结合在床头柜找到的药瓶，刘玉纯应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
　　席晚也送来了痕检报告，现场被清理过，发现的足迹全是周庆霞等人的足迹。而最为关键的门锁，确认是技术开锁，而非用钥匙打开。周庆霞在铁门格子里找到的钥匙是刘玉纯自用的一把，仅有刘玉纯和周庆霞的指纹。
　　“刘玉纯吃过安眠药，凌晨睡得沉，凶手开门她也醒不来。”席晚说：“凶手杀死她之后，拿走她的钥匙，故意让人开门。”
　　季沉蛟却道：“如果凶手是提前进入呢？随便藏一间房，等到半夜再行动。”
　　安巡问：“万一被发现了呢？提前进入有点多此一举啊。”
　　“不是多此一举，提前进入更容易。”梁问弦刚从现场回来，“我跟刘玉纯的邻居聊了下，敢子街的房子没有物管，治安一般，所以居民们有晚上将钥匙插在锁孔里的习惯，安全锁也一定会扣上。一旦从里面扣上安全锁，技术开锁就很困难。可白天出门，尤其是只是出门一小会儿，大家都不会锁门，刘玉纯也一样。”
　　季沉蛟问：“刘玉纯二十六号傍晚到夜晚之间出去过？”
　　梁问弦道：“每天那个时间，她都出门跳广场舞。”
　　“那就说得通了。”季沉蛟抱臂，“稍有一点开锁知识，就能打开一扇没有反锁、没有扣安全锁的门，而且凶手还能打一个监控的时间差。”
　　梁问弦有点无奈，“他太谨慎了，敢子街的监控很容易躲，我们在监控中找到他的可能很低。”
　　“那也是一种可能。”季沉蛟说：“现在排查重点放在刘玉纯的摄影和视频圈子里，网络和现实都要查。还有，不仅要查刘玉纯认识的人，还要查和红云模特队相似的团体。”
　　“是。”
　　就在拉网式排查开始后不久，数张聊天截图被发布在网上，知情者爆料，杀死‘美帽皇后’的可能是她的女儿王小雯！


第32章 双师（32）
　　刘玉纯的老年网红身份和流出的直播片段让这起案子备受关注，一时间，几乎整个夏榕市都在谈论“美帽皇后”之死，人人都充当起警方的“编外人员”。
　　斜阳路一案后稍息片刻的主播、记者们又闻讯赶来，高举自拍杆“再就业”。
　　重案队奔着真相去，他们却冲着八卦，但凡和刘玉纯沾着点关系的料，就是他们要抢的KPI。半天工夫，刘玉纯一家就被扒得底裤不剩。
　　她独自居住一事被剖析出无数原因，有说她是败家娘们儿，丈夫和女儿受不了才离家出走，有说她不检点，有说她自私自利，不知孝顺老人，有说她的家人才是狼心狗肺，将她一个人丢下，导致悲剧发生。
　　各方唇枪舌战，真相被唾沫淹没。
　　但也有竭力寻找证据的自媒体，爆出聊天截图的便是一个叫李艾洁的记者。
　　李艾洁？
　　季沉蛟对这个名字很是耳熟，在此前的调查记录中一搜，果然，她来自榕星传媒，在斜阳路的第一起命案中，她就出尽了风头，所写的报道被竞相转载。
　　李艾洁这次爆出的截图来自一个三人小群，名为“老厂韭菜”，一个疑似王小雯的人连发十八条指责自己母亲愚蠢、被洗脑、败家的话，最为惊人的是以下几条——
　　[每天醒来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脸，我都想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死？]
　　[你们可能会在社会新闻里看到我，我受不了了，我要杀了她。]
　　[出个主意，我买哪种刀？图片1、图片2、图片3]
　　[刘玉纯这种女的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有这种妈？]
　　这组截图一经发布，瞬间被大量转载，吃瓜群众群情激奋，盖章王小雯就是凶手。
　　季沉蛟迅速浏览完，截图上显示群里除了那个疑似王小雯的人，还有两人，如果截图是真实的，那么记者大概率是从这两人处拿到截图。
　　“队长，凶器就是这种刀。”安巡放大截图中图片2，那是一把不锈钢小型厨刀，刃长和角度都和解剖得出的结论相符。
　　法医最认从尸体上获得的证据，安巡拧了拧眉，“王小雯有杀人动机。”
　　起初王小雯和王回强被请来重案队时只是以家属身份认尸、协助调查，但现在情况突变，王小雯成了嫌疑人。
　　明亮的灯光下，王小雯面色惨白，不住哆嗦，眼里充满恐惧、无助，以及悔恨。
　　季沉蛟将打印出来的截图放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这个‘小小’是你？”
　　王小雯呼吸越发急促，半分钟的沉默后才咬牙承认，“是，是我。”
　　截图并不完整，季沉蛟问：“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这些话？”
　　“这些都是气话！我不是真的想我妈死！”王小雯激动得嗓音嘶哑，看得出在截图流出后，她经受着巨大的心理折磨，“他们是我发小，每次我妈又气我之后，我都会向他们倾诉，说说而已，我怎么可能杀我妈？”
　　季沉蛟：“我们会对你的电子设备，包括上网和通讯记录做一次详细的排查。”
　　闻言，王小雯的手指下意识抠紧了桌沿，视线也有一丝躲闪，“好，好，可以查。”
　　季沉蛟拨了下截图，“你说群里的其他两人是你的发小？亲密到什么程度的发小？”
　　王小雯失落地低头，“我们都在厂里长大，我把他们当朋友，这个群其实就是我们的树洞，我没想到他们会发出来。”
　　“他们是谁？”
　　“刘灿扬，龚霜。”
　　季沉蛟又找到小型厨刀的截图，“后来你买了吗？”
　　王小雯的瞳孔登时收缩，盯着截图一言不发。
　　季沉蛟：“你买了？”
　　王小雯猛然摇头，“我没有！”
　　这时，季沉蛟的耳机传来提示音，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耳机里，梁问弦说：“王回强认罪了。”
　　季沉蛟挑起一边眉梢，“嗯？”
　　王小雯紧张地用余光看着季沉蛟，季沉蛟一回视，她飞快收回视线。
　　梁问弦继续说着情况，季沉蛟站起来，交待队友继续问询，向梁问弦所在的问询室走去。
　　王回强一改上次的沉默，“是我杀了我老婆，新闻是假的，你们不要信！小雯从小就和玉纯亲，记者乱写！”
　　季沉蛟顺着王回强说：“你为什么要杀害刘玉纯？”
　　“她对我老母亲不孝！”王回强说：“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是自从她嫁来，我的父母就没有亏待过她。现在我母亲年纪大了，不求她照顾，关心一下总是没错吧？她从来不关心，眼里只有县城那套房，还劝我把老母亲送去临终关怀医院，好把房子卖了……”
　　王回强揉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她不是个东西啊，盯着我的工资，连老房子她都打主意。半个月前我回来，她又跟我说临终关怀医院，我那时就起了杀心。”
　　季沉蛟说：“交待一下你的犯罪经过。”
　　“我有家里的钥匙。”王回强说：“二十六号晚上，我悄悄回去，抹了她的脖子。”
　　季沉蛟问：“然后呢？你处理过现场？”
　　王回强脊背僵硬地支着，“是，是，我把血液都弄干净了。”
　　季沉蛟说：“我劝你再好好想一下，保证证言真实无误。”
　　王回强慌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我问你，你用的是什么刀？”
　　王回强用手比划，“这么长，家里切大蒜用的那种。”
　　他比的正是截图里的小型厨刀。
　　季沉蛟说：“你女儿还没认罪，你就想着替她顶罪了？”
　　王回强瞪大那双总是耷拉着的三角眼，“小雯不可能杀人！”
　　“我还是那句话，既然坐在我们重案队的问询室，就要保证证言的真实性。”季沉蛟起身，睨视着王回强，“至于王小雯有没有犯罪，我们自然会调查清楚。”
　　重案队办公室，梁问弦叫的咖啡外卖到了，他将其中一杯拿铁拿出来，放在季沉蛟面前，“这王回强有点意思。正常父母看到那种截图，第一反应应该是否认，他倒好，上来就替王小雯顶罪，这相当于承认王小雯是凶手。”
　　“说明他这个当爹的，也相信王小雯可能杀母。”季沉蛟一口气喝掉大半杯咖啡，揉揉眉心，“你猜我刚才面对王回强，感受最真实的是什么？”
　　梁问弦停下拆小蛋糕的动作，“嗯？”
　　“他因为自己的老母亲，而对刘玉纯有恨。”季沉蛟说：“他也许不是凶手，但他和王小雯一样，都恨刘玉纯。”
　　“啧，细思恐极啊。”
　　季沉蛟喝完咖啡，“查清楚王家父女的通讯记录，图片2里的那把刀，王小雯不承认买过，但我觉得她在撒谎。”
　　梁问弦见季沉蛟要走，转身喊道：“你去哪？”
　　“找王小雯那俩发小和写稿子的记者聊聊。”
　　搞到了最抢眼球的素材，新闻一发出就成了夏榕市最热，冲爆了公司今年的KPI，李艾洁正是风光，像只猎犬般干劲十足地在厂区寻找新目标。
　　季沉蛟先去了她所属的榕星文化传媒公司，确认有这号人物，才在敢子街找到她。
　　李艾洁似乎对警察会找到自己有心理准备，患有社牛症似的上来就做自我介绍，恨不得从警察嘴里套到关键信息，好再冲一波KPI。
　　季沉蛟当然不能如她所愿，问及得到截图的经过。
　　李艾洁很配合，说自己起初也没有什么头绪，但是记者的职业素质就是八卦，她在敢子街逢人便聊，得知死者一个人住，丈夫和女儿都住在别的地方，于是思考是不是家庭不睦，是不是家人相残的狗血剧。
　　然后她打听到王小雯有哪些好友，挨个找到，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接受采访，但一个叫刘灿扬的给出了聊天记录。
　　“刘灿扬是王小雯最好的朋友之一，连他都说王小雯有问题，可见是真的有问题。”李艾洁打量着季沉蛟，爽快道：“警官，我请你喝咖啡啊。”
　　季沉蛟：“谢谢，不用。”
　　和李艾洁的健谈相比，刘灿扬局促许多，他在一家只有十来个人的外包文案公司上班，一听同事说警察找他，吓得面如土色。
　　“他们都不知道爆料的是我，请你，求你别说。”刘灿扬胆战心惊地关上公司的玻璃门，将季沉蛟引到写字楼的角落。
　　这是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男人，缩着脖子说话的模样甚至有些猥琐。
　　季沉蛟问：“你把截图公布出来，是认为王小雯可能是凶手？”
　　刘灿扬含糊道：“反正她说过想杀死她妈，还，还说过不止一次。正常人不会这么说吧？现在她妈真的死了，我这是提供线索。”
　　季沉蛟说：“谢谢你的线索。你紧张什么？”
　　刘灿扬：“我，我不紧张。只是我没想到那个新闻一发，会这么轰动。”
　　季沉蛟点头，看似漫不经心，“嗯，的确，现在群众都认为她是凶手，我们警方也已经将她列为头号嫌疑人。”
　　刘灿扬的神情陡然一绷，嘴张了几下，似有愧色，说出的却是一句废话，“真的犯罪的话，是要接受惩罚的。”
　　季沉蛟意味深长，“那如果没有呢？”
　　刘灿扬额头的汗水滑下来，“没有就没有吧，我没有读过法律，我不知道。”
　　有人在走廊上喊：“刘灿扬，出什么事了？”
　　刘灿扬急忙说：“我这还要工作，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你们都来找我两次了，我只是爆了个截图而已，其他真的不知道。”
　　季沉蛟一听，“谁还来找过你？”
　　“不就是你们吗？”但刘灿扬说不出对方是谁，费力地描述对方长得如何好看，头发扎了个揪，“反正他说他是重案队的人。”
　　季沉蛟：“……”好，可以，很可以。
　　而就在这时，那个“重案队的人”在写字楼随处可见的玻璃门上一晃，季沉蛟立即转身，凌猎飞快跑路。
　　刘灿扬说完“就是他”之后果断溜走，季沉蛟在电梯间逮住凌猎，凌猎却状似无事发生地笑了笑。
　　季沉蛟：“你冒充警察？”


第33章 双师（33）
　　“怎么这样说我？”凌猎委屈死了，“有我这样主动出击的队员，你还不满意？”
　　季沉蛟：“……”
　　虽然不是很合适，但这一刻，他突然想到那个网络段子——头像是我，不满意？
　　季沉蛟：“你什么时候是重案队队员了？”
　　凌猎：“关系者就不是队员了吗？你是不是有别的关系者了？”
　　季沉蛟：“…………”有没有一种选择，把这个男的以妨碍公务的名义拘留四十八小时？
　　但季沉蛟很快打消这个想法。拘留四十八小时？凌猎恐怕求之不得，又要叫他包饭！
　　算了。季沉蛟和那双晶晶亮的眼睛对上，顿时没了脾气，男人该死的胜负欲还上头了，他对凌猎先于自己找到刘灿扬多少有些耿耿于怀，问：“你跟刘灿扬打听到什么？”
　　凌猎没回答，却忽然凑到季沉蛟面前。季沉蛟不料他搞突然袭击，下意识往后一仰。
　　“季队长，我请你喝咖啡吧。”
　　季沉蛟不解，怎么谁见到他都要请他喝咖啡？他像买不起咖啡的样子？
　　凌猎叉腰，“你竟然犹豫？让我掏一回钱很不容易哦！”
　　季沉蛟心道肯定有诈。他要是喝了，这混账一定会把小票复印一百张，贴满支队的玻璃窗，逢人便说：“重案队的季沉蛟季队长剥削民脂民膏！连我这般无业游民的小钱钱都不放过！吭——吭——”
　　凌猎弯着眼，“季队长，你是不是在编排我？”
　　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的季沉蛟不由得别开视线，还很刻意地清了下嗓子。
　　凌猎一脸“看吧，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追着他的视线移动，非要他看着自己。
　　季沉蛟恼了，“你差不多得了啊。”
　　凌猎叹气，“我是关心你，才想请你喝咖啡，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季沉蛟：“啊？”
　　凌猎右手举起，仿佛握着个放大镜，在季沉蛟脸上比划：“你眼里有很多红血丝，很疲惫吧？”
　　季沉蛟稍微往后仰，以避免凌猎的手戳到自己眼睛。这一刻，他稍微觉得有些异样。
　　是因为凌猎说这句话时语气突然变得温柔吗？还是因为他们靠得太近？
　　季沉蛟用力闭了下眼，疲惫？当了几年重案队的队长，他早就习惯了疲惫，被明白指出来，这却是第一次。
　　凌猎的温柔就像一个泡沫，顷刻间就消失了。这烦人的玩意儿笑眯眯退回去，卖弄起演技，“好心被当驴肝肺，人心不古，人心叵测，这个社会要完蛋了。吭——吭——”
　　季沉蛟：“……”刚才的编排果然准确，连音效都有，真吭了！
　　又想，自己那根本不是编排，是实景预现！
　　“算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说了要请，某些人狼心狗肺，我还是要请的。”凌猎抹掉并不存在的眼泪，“对面就有咖啡馆。”
　　季沉蛟竟是被他烦得口干舌燥，确实需要喝点什么。两人一同来到咖啡馆，凌猎兴冲冲地看着点餐台，大气地说：“来！随便点！”
　　这间咖啡馆不是连锁品牌，从装修风格到品名都透露着一股不着调的浮夸和莫名，玻璃柜里还有店主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小众收藏品，价格自然也十分昂贵。一杯普通的美式竟然就要六十，那些加奶拉花的更是离谱。
　　季沉蛟本想要一杯随便喝喝，但余光一斜凌猎，忽然生出恶作剧的心思，“真请啊？”
　　凌猎小声说：“进来之前不知道这么贵。要不我们换一家？”
　　季沉蛟故意抬抬下巴，“哼。”
　　凌猎：“你别用鼻子喷气，像头牛。”
　　季沉蛟：“……”
　　“不换就不换吧。”凌猎肉痛，叮嘱：“那你看着点啊，我很不容易的，打一次鼓才五十块，也没有酱肉包子吃了……”
　　话音未落，季沉蛟说：“摩卡超——大杯。”
　　凌猎：“……”
　　季沉蛟对服务生道：“给他一杯抹茶拿铁，也要超——大杯。”
　　服务生忍笑：“好的先生，一共是一百九十九，请扫码。”
　　季沉蛟微笑看向凌猎。凌猎抠抠搜搜从兜里拿出零钱，“我平常喝的咖啡才七块钱。”
　　季沉蛟被他破产的样子逗得过于愉悦，本来也没想过搜刮民脂民膏，这会儿逗够了，拿出手机一扫，抢先把钱付了。
　　服务生：“好的，是堂食还是打包？”
　　如果不是忙着查案子，季沉蛟还真想在这里坐坐。接近两百的咖啡，卖的更多是环境。但没办法，只好下次有空再来了。
　　“打包，谢谢。”
　　凌猎收好钱，盯着季沉蛟。
　　季沉蛟斜倚在吧台上，和平常的姿态比，有些懒散不正经，“怎么？被我不搜刮民脂民膏的精神感动了。”
　　“那倒不是。”凌猎一点不窘迫，还笑得有些不怪好意。
　　季沉蛟：“嗯？”
　　凌猎：“就是觉得，你说超——大杯时很好玩。”
　　季沉蛟皱眉，“不兴点超大杯？”
　　“兴啊，反正又不是我给钱。”
　　“好玩在哪？”
　　“像小朋友。”
　　“……”
　　季沉蛟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说像小朋友，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卡了半分钟才说：“不要戏弄国家公职人员。”
　　服务生这时朗声喊：“先生，两份超大杯都好了。”
　　季沉蛟拿过超大杯摩卡，不等凌猎，大步向门口走去。凌猎跟在后面，“季队长，让我蹭个车？”
　　季沉蛟站在车门边，“大朋友，怎么来的？”
　　凌猎笑得打跌，“坐地铁来的。”
　　“上车。”
　　季沉蛟今天开的这辆是自己的车，凌猎以前没坐过，前后观察之后，说：“副驾能坐吧？”
　　季沉蛟思绪大半被案子占着，没反应过来凌猎为什么问这种问题，“不能坐那你趴车顶？”
　　凌猎：“我是担心，万一这是老婆专座，我这一坐，岂不是说不清了？”
　　季沉蛟努力忍住一踩油门，把这玩意儿丢在原地的冲动，“上来！”
　　凌猎恭敬不如从命，坐好后双手合十：“不好意思了，老婆。”
　　季沉蛟：“……”
　　车从写字楼区驶出，季沉蛟打算先把坐在老婆专座——呸，坐在副驾的人丢回家属区，凌猎却先开口：“季队长，你准备去哪里，我今天很闲，陪你。”
　　季沉蛟脑子里还盘旋着“老婆”，语气有点不善：“去庙山公园！”
　　凌猎：“那我也去看看。”
　　庙山公园正是刘玉纯和周庆霞等人约好去拍照的地方，现在山花盛开，多的是肩披丝巾的退休阿姨。同时庙山公园也是季沉蛟和凌猎初遇的地方，腰鼓队是公园里的常客。
　　季沉蛟此前对这些群体了解不足，只是偶尔看见网友们对她们大开嘲讽。要切入刘玉纯这起案子，就要深入这个群体。
　　路上只有工作可聊，两人自然而然说起被曝光的那组截图。
　　虽然吃瓜群众认定王小雯就是凶手，正在展开声势浩大的讨伐，但季沉蛟和凌猎却难得达成一致——截图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住在一起的家人最容易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喜欢口嗨的人和能够举起屠刀的人不可并为一谈。
　　“这个刘灿扬是王小雯小学、初高中同学，关系非常亲密。”凌猎说：“最亲近的朋友之间，说任何话都不足为奇。王小雯没有在其他群说过杀母，可见她信任刘灿扬。”
　　这也是季沉蛟觉得充满矛盾的地方，刘灿扬对这个亲密好友似乎抱着复杂的情绪，想要看着她倒霉。而男女之间亲密到他们这种程度，却不是情侣关系本身就很奇怪。
　　“因为刘灿扬是王小雯的gay蜜，他们之间有微妙的竞争关系。”凌猎说：“他们同是双职工家庭出身，成长环境并不好。我今天跟他聊天，得知刘家随着父母退休，日子越来越差，刘灿扬自己的工作也不行。王家却走上一条上坡路，王小雯和刘灿扬的工作性质差不多，但王小雯却是在一家很有前途的公司。”
　　季沉蛟沉思片刻，“刘灿扬对王小雯的友谊早就变了质，所以那个记者一找到他，他就拿出截图。”
　　凌猎：“但要说他误导警方、诬陷王小雯，那也不至于。他只是想看到王小雯倒霉。”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季沉蛟说：“那依你看，王小雯只是被刘灿扬整了，和案子无关？”
　　凌猎：“我只是说，私底下的言论不足以证明王小雯杀母，我可没断定她真的无辜。”
　　季沉蛟和凌猎想法一致，王小雯的嫌疑并没有洗清。
　　庙山公园比季沉蛟前两次来时冷清不少，花仍旧繁盛，花下的人却稀稀落落。
　　季沉蛟没直接上前亮证件，走近了听大姐们说话。
　　“今天天气这么好，只有咱几个来拍，早知道我多带点丝巾。”
　　“其他人觉得晦气啊，听说那个‘美帽皇后’本来就要来拍的。”
　　“都怪你们拉我来，我也觉得晦气！”
　　“你这都是封建迷信，我们和她没仇没怨的，面都没见过，难道她去过的地方我们都不能去了。”
　　“你还别说，强春柳那队的真没见着了。”
　　“急着躲呢，最恨红云的就是她们……”
　　大姐们聊着聊着，忽然发现不远处站了个帅小伙，连忙喊：“小伙子，来帮我们拍个合照吧！自拍杆不方便！”
　　季沉蛟下意识想叫凌猎，但回头一看，凌猎不知去哪里了。他便走过去，回忆那天凌猎给大姐们拍照的样子，有学有样，殷勤耐心，不仅帮拍，还热情选景、指导造型。不知不觉就跟着大姐们拍了半个小时。
　　其间自然也聊了不少，得知夏榕市的退休拍摄圈子里，有几个互相竞争的模特队和腰鼓队。
　　刘玉纯所在的红云模特队本来籍籍无名，但在“美帽皇后”的名声越来越响亮之后，红云也跟着大出风头。而周庆霞又是个特别会来事的人，四处抢生意，其中受影响最大的就是春柳腰鼓队，据说腰鼓队的人还在木音上骂过刘玉纯。
　　季沉蛟打听得差不多了，将手机还给大姐们。这个春柳腰鼓队值得一查，但稍稍出乎他意料的是，这起案子居然又和凌猎有一丝关系。
　　季沉蛟回到车边，凌猎这才出现，头上和背上沾着草，睫毛潮湿，没猜错的话，这人在他跟大姐们找线索时，找了个地方晒太阳睡觉。
　　毕竟天气这么好，猫都想出来晒晒太阳。
　　回到车上，季沉蛟接到梁问弦打来的电话，王家父女的通讯、网络记录已经拿到了，王小雯确实在刀这件事上撒了谎，她下单了图片2的小型厨刀，但被问到刀的下落时，她却支吾答不上来。
　　“还有条重要线索。”梁问弦继续说：“二十六号晚上十一点，敢子街的监控拍到了王小雯。她在作案时间内，出现在案发区域。”
　　季沉蛟本来要跟凌猎详细打听春柳腰鼓队，此时也只能暂时放下。
　　现代人最不经查的恐怕就是手机。重案队不仅查到了王小雯在三月十日，也就是在群里说要杀死刘玉纯当天购买小型厨刀的记录，还发现至少六条杀人相关的搜索浏览记录。行凶动机可以说相当充分。
　　季沉蛟在街口调头，开向南城区王小雯租住的芸滨小区，并立即申请到搜查令。
　　王小雯买了刀并不能说明她就是凶手，说不出刀的下落才是最可疑的地方。不敢让警方找到这把刀？因为上面有血迹？还是别的原因？
　　如果她与命案无关，刀应该就在她的租房里。假如找不到刀，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在行凶后将刀处理掉了。
　　南城区是夏榕市近年来发展的重点区域，环境比敢子街那一片老城区好出太多。芸滨小区的定位虽然只是个中档小区，但房子很新，配套设施齐全，加上周边地铁、商场一应俱全，租金不低。
　　王小雯租的一室一厅每月单是租金就要两千四，对普通工薪族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
　　房东来开了门，不知道租客出了什么事，下意识就为王小雯辩解：“这姑娘人很好，爱干净，爱惜家具，从来都是提前主动交房租，她是招惹上什么事了吗？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重案队开始在屋里搜索，客厅看上去是王小雯的工作间，足以坐六个人的长方形餐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家用打印机、五颜六色的笔、十多本设计和广告相关的书籍。
　　王小雯说回家也要加班看来属实，而刘玉纯在家中播放木音视频，必然给她造成严重困扰。
　　屋里的电子设备除了电脑，还有一个旧手机和一个开机状态的平板。季沉蛟将它们封入物证袋，准备一并交给沈栖检查。
　　房子不大，好几个柜子都空着，加上房东在场，对装修和结构十分熟悉，不存在哪里有暗格的情况，所以搜查结束得很快——厨房里剁骨刀、水果刀都在，那把小型厨刀却不见踪影。
　　芸滨小区的监控覆盖情况不错，季沉蛟要求物管调取四月二十六号、二十七号的记录。摄像头拍到王小雯在二十六号晚上九点三十六分从小区东门离开，穿一套灰色运动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再次被捕捉到时，已是二十七号凌晨五点十一分。
　　这套衣服和双肩包此时都丢在王小雯家中的洗衣机里，洗过了，已经绞干，却没有被及时拿出来晾晒。
　　“席晚。”季沉蛟说：“带回去做血迹测试，我去审王小雯。”
　　“我没有杀我妈！”面对一条条被打印出来的浏览记录，王小雯恐惧与悔恨交加，“我承认很多时候我都希望她不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愚蠢、虚荣、自私的妈。但我只是这么想过，想又不犯法！”
　　季沉蛟将打印纸叠了叠，放在一旁，“你看再多犯罪内容都无所谓，我不会用这种东西来审问你。但是……”他的目光锐利如隼，“你在刀这件事上撒谎，并且到现在也不肯交待刀在哪里，我有理由怀疑你不得不处理掉它。什么东西必须被处理掉？凶器。”
　　王小雯僵直，“我真的不知道它在哪里，我收到后就丢掉了！”
　　季沉蛟问：“为什么？”
　　王小雯：“因为我根本不是真的想杀死我妈啊！那就是一时冲动！我睡了一觉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有病，但那时已经发货了，退又不能退！”
　　“你把它扔在哪里？”
　　“就在快递驿站对面的垃圾桶！”
　　王小雯说，在群里发泄过之后，她还是来气，冲动之下买了图片2里的小型厨刀，但等待厨刀的过程是种漫长的良心煎熬，厨刀离她越近，她就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本来计划等刀到了，就寄回给卖家，让对方退款。
　　但取件码发到她手机上，她的负罪感更加强烈，根本不愿意再多拿这东西一秒，于是取走后拆都没拆，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季沉蛟观察着王小雯叙述时的细微表情。厨刀成了薛定谔的刀，王小雯的解释有一定合理性，人很复杂，想法随时可能改变，但找不到刀疑点就无法被消除。再者，如果刀真的被王小雯丢了，那是否有有心人将刀拿走？
　　快递驿站门口一般都有监控，等下得去查证，但时隔一个多月，记录大概率已经被覆盖了。
　　“四月二十六号晚上，你回到敢子街，但我上次问你时，你只字未提。”季沉蛟提出另一个疑点，“你回来干什么？”
　　王小雯粗鲁地捋了两下头发，惨笑道：“现在我说我是回来追忆小时候的母爱，你是不是也不会相信了？”
　　季沉蛟说：“不用揣测我信不信，你如实交代，我自会判断。”
　　王小雯低头沉默，季沉蛟看着时间，两分钟后她才再次开口，“半个月前，我接到一个策划项目，主题是童年、亲情。我不擅长这种温馨题材，想出的点子都差点意思。领导跟我说，我可以带入自己，想想小时候。”
　　王小雯闭门造车，毫无灵感，死线在即，她头脑一热，索性回到敢子街。厂区有她童年的全部记忆，那时家里虽然穷，但父母和睦，刘玉纯经常在接她放学的路上，从省下来的菜钱里给她买她最喜欢的小贴画。
　　她对漫画、创意的喜爱就是从那时培养起来的。
　　而小学斑驳的校门和院墙，生锈的攀爬架和长满野草的操场，都有她单纯而幸福的幼年回忆。
　　那晚，她独自走在敢子街，往事像一阵柔软的夜风吹过来，吹得她心胸豁然开阔，灵感也终于涌起。她想，等这次项目做完，拿到丰厚的奖金，她就回家与刘玉纯和解，试着理解自己的母亲，带刘玉纯买衣服，帮忙拍照——她好歹是半专业的，拍照和做视频的技术都比退休阿姨们高出一截。
　　在敢子街待到凌晨，中途下了一场小雨，将她的衣服淋湿了。回家后她趁热打铁，工作到天亮，直接去上班。衣服和背包丢在洗衣机，洗好了也忘了晾。
　　“事情就是这样。”说完后，王小雯肩膀塌下来，仿佛压在心口的重负终于吐了出来，“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想害死我妈妈。”
　　席晚那边也出了检验报告，衣服和背包无血迹留存。
　　重案队和北城分局再次开会，目前嫌疑较重的仍是王小雯，但她极力否认，且厨刀失踪，重案队不能只盯着她，必须发掘更多可能性。
　　季沉蛟把在庙山公园打听到的事说了，席晚道：“凌先生怎么又卷入案子了？”
　　季沉蛟噎了下，“凌先生？”他差点无法将凌先生和凌猎对上号！
　　席晚解释：“凌猎总叫我席女士，他那么有风度，我当然也叫他凌先生呀。”
　　季沉蛟：“……”风度……行吧，凌猎和女士们待一块儿时是挺有风度。
　　沈栖一惊一乍，“春柳腰鼓队和红云模特队抢生意，春柳的人对刘玉纯敌意很大，都有嫌疑的话，那凌猎岂不是又又又成嫌疑人了？”
　　梁问弦都忍不住感叹了句：“好家伙。”
　　何风说：“那对春柳腰鼓队的排查交给我们？”
　　这种自发结成队伍的组织都很分散，要把队员都找齐并不容易，而分局中队做惯了排查工作，由他们来负责是合理且高效的。
　　季沉蛟说：“行，辛苦了何队。”接着又对沈栖道：“她们曾经在木音上大肆攻击刘玉纯，你协助分局，看能不能顺藤摸瓜。”
　　沈栖跃跃欲试，“凌某我又来查你了！”
　　季沉蛟：“……”
　　过了半分钟，季沉蛟道：“何队，凌猎我来查。”


第34章 双师（34）
　　会议继续，接下去要查的不仅是春柳腰鼓队，她们只是一个切入点。
　　此前针对红云模特队的排查一直在进行，队员们和模特队成员做着看似毫无意义的“闲聊”，第一要确定的就是案发前后这群退休大姐们的行踪。
　　席晚翻着记录，“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一共三人，周庆霞、鲁娟、王同好。鲁和王都是独自居住，房子是老房，周围缺少监控，她们都强调自己当晚没有出门。接触下来，她们似乎没有太大动机，和刘玉纯处在半熟不熟的状态。倒是这个周庆霞……”
　　“她的住处离敢子街有四公里，不算近了，但是至少从今年春节后，她就经常在晚上七点多驱车前往敢子街。这个情况是从监控里发现的，但我跟她核实，她说是去找刘玉纯聊天。这大姐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但说找刘玉纯时她很没底气，像在撒谎。”
　　季沉蛟说：“那二十六号呢？”
　　席晚说：“二十六号倒是没有发现她出现在敢子街。她也声称在家。但是没人能证明。”
　　“她也没和家人住在一起？”
　　“这倒不是，但是她和丈夫早就分房睡了，他们的女儿不和他们一起住。她这老公也是冷漠，一般情况下警察上门，家人都会互相护着不是吗，她老公直说那天就算她不在家，他也不知道。”
　　做群众排查工作少不得听一耳朵八卦，这些八卦对案件的侦破有时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席晚便从好几个红云队员口中得知，周庆霞和刘玉纯的关系没有她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好，用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塑料姐妹花。
　　两人当年都还是工人时，关系并不好，周庆霞热衷打扮，在厂区是出了名的招摇，当过一段时间厂花。但她的漂亮靠的是化妆品、新潮的衣服，单就五官来说，刘玉纯才是美人。
　　可刘玉纯不懂打扮，也没有那样的精力的心思。厂里的老人回忆起这两人，几乎都对刘玉纯后来与周庆霞成了姐妹感到不解。周庆霞背后说刘玉纯的小话不是一次两次，将刘玉纯当做敌人的意思很明显。倒是刘玉纯似乎不屑于与周庆霞竞争。
　　但现在刘玉纯对周庆霞是什么想法，已经死无对证。
　　就在重案队开会的同时，周庆霞惶惑不安地将自己锁在书房里，她面前放着许多照片，有泛黄的有崭新的。她将它们摊开，又手忙脚乱归拢，用口袋装起来，开门看见外面站着的人，吓得惊呼一声，口袋从手中滑落，收好的照片再次散落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来人穿着灰色居家服，看周庆霞的目光充满嘲讽和厌恶，正是周庆霞的丈夫梁斌。
　　这套房子有一百五十多平，梁斌忙着做生意，在外面还包了人，在家的时间很少，此时却像是故意出现在周庆霞面前。
　　“关你什么事？”周庆霞连忙蹲下，想将地上的照片捡起来，不料梁斌比她蹲得更快，迅速拿起三张，她惊慌欲抢，“还给我！”
　　梁斌左手拿着照片，右手狠狠将她推了一把，“这不是刘玉纯吗？你怎么有她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还有这么多？”
　　周庆霞后背撞在墙壁上，痛得龇牙咧嘴，疯子似的扑上去，“拿来！还给我！”
　　梁斌虽然六十多岁了，但身体健硕，轻易制住周庆霞，“我说，不是你把你这好姐妹给那个了吧？”
　　周庆霞尖叫，“你胡说什么！老不死的！你他妈放开我！滚！”
　　她越是挣扎，梁斌越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老太婆，你不该感谢我？警察早就怀疑你了，如果我告诉他们，你经常跟踪刘玉纯，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待在家里？”
　　周庆霞瞳孔急缩，“你跟踪我？”
　　梁斌冷笑，“准你跟踪我，骚扰小黎，就不准我也看看你一天都在做什么？”
　　周庆霞一瞬间像被抽干了力气，抵在墙上怨毒地盯着梁斌，片刻后仿佛终于冷静下来，“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今天跟警察说那种话，是故意整我吧？”
　　梁斌：“整你？我只是尽一个公民的义务，没有对警察撒谎而已。周庆霞，你要真的摊上事了，我劝你早点去自首，争取轻判。”
　　周庆霞一口唾沫喷过去，“你想拿这事威胁我离婚！想都别想！”
　　梁斌擦掉脸上的污物，垂眸看着周庆霞心急火燎地捡起照片，平静道：“刘玉纯到底怎么你了？”
　　周庆霞满眼愤怒，揶揄道：“难道你对那种女的也下得了手？”
　　梁斌说：“你很嫉妒她吧？”
　　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伤处，周庆霞尖笑起来，“我嫉妒她一个土货？”
　　梁斌被这声音刺得忍不住堵住耳朵，再一看，周庆霞已经往楼下的露台跑去。
　　他们住的是高档小区，一户有双层，带一个不小的露台。梁斌站在二楼往下看，周庆霞将照片扔进一个搪瓷盆子，点火。
　　梁斌嗤笑，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三张。心道这疯婆子又蠢又恶毒，居然忘了还有三张在他手里。
　　梁斌点开手机的录像功能，拉近，清楚拍下周庆霞烧照片的一幕。
　　仍是在这天夜里，写字楼的灯光渐次熄灭，这不是市中心和金融港，抑或滨江路上那些高端写字楼，在这里办公的都是小公司，员工们自然也不会像高级打工人那样通宵加班，将生命奉献给事业。
　　但其中一扇玻璃门里始终闪烁着灯光，哪怕里面只剩下一位员工。
　　员工盯着莹莹发光的显示屏，皮肤被照出病态的苍白，冷汗肆无忌惮地淌下，浸湿了初夏的薄衬衣。
　　显示屏上是一个对话框，那人又在布置任务了。
　　[如果我完成了，这事是不是就了结了？]员工忍不住发问。
　　对话框没有动静，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根本不需要回应凡人。
　　但神终归选择怜悯，施舍似的写出一行字：[看你表现。]
　　员工警惕地问：[警察注意到我了吗？万一我暴露了……]
　　冷冰冰的话语昭示了网络另一端的冷漠，[你很重要吗？]
　　对话不再继续，员工愣了许久，终于自嘲似的轻声道：“也对，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自己。”
　　没有开灯的房间，男人对着笔记本冷笑一声。他的身后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副摆得乱七八糟的棋，不是象棋也不是围棋。
　　说起来，现在热衷下棋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
　　桌子旁边，靠墙的位置有一面白板，上面画着箭头，贴着数张照片。但整个房间只有笔记本发出微光，白板晦暗不清，难以辨认照片上的是哪些人。
　　开完会，时间已经很晚，其他人走了之后，季沉蛟还在会议室待了会儿，想到还得开车回现在住的小房子，就有些不爽。家属院就在市局斜对面，他明明几步就能回家睡觉。要不是租给凌猎那个“怨种”了……
　　胃在此时很不给面子地咕了一声，季沉蛟才想起忙得晚餐都没吃，去哪儿将就一下？叫凌猎来当个饭搭子？
　　这么想着，电话已经拨出去了，凌猎关机。
　　季沉蛟一下警惕起来。转而又想到凌猎关机是常态。但没打电话便罢了，打了，没打通，不免让他恼火。凌猎万一干坏事去了？
　　一刻钟后，季沉蛟拧着席晚老家寄来的熏肉，来到家属院。这熏肉大家都拿回家了，就他不爱吃，差点让安巡顺走。凌猎这种沉迷人间烟火的，想必会喜欢。
　　查房总得找个理由，两手空空不像话。
　　季沉蛟没当过房东，但很有房东的素质，虽然兜里有钥匙，还是礼貌敲门。
　　敲了五分钟，毫无动静。刚才在楼下也没看见灯光，可能不在家？季沉蛟拿出钥匙，打算进去喝口水。
　　锁孔转动，门已打开，季沉蛟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但开门的趋势已经来不及了。
　　凌猎身上头上全是水，急忙套上的睡裤也已打湿。一层单薄的布料就这么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和没穿也没多大区别。
　　季沉蛟：“……”
　　“洗澡没听到。”凌猎苍白的皮肤被热水冲得通红，胸膛和耳根尤甚，他看上去走得很快，又在浴室闷得太久，气息很急很热，“你自己找鞋子啊，我头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
　　说完，凌猎又跑回浴室，从门口到客厅留下一串水痕。
　　季沉蛟太阳穴跳了几下，换好鞋，看水痕不顺眼，扯来一大卷纸擦拭。
　　刚才他为什么要敲门，这是他的家，他直接开不就好了？
　　刚才他看见凌猎的腹肌了，虽然只有很薄的一层，但这种白斩鸡居然也有腹肌？
　　擦干水痕，季沉蛟顿觉燥热。这几天气温陡升，三十多度了，办公室开着空调，这儿却连摇头扇都没开。他赶紧翻出遥控器，把空调打开，对着吹了会儿，这才缓过劲。
　　浴室水声停歇，不久凌猎又只穿着睡裤钻出来，直奔卧室。
　　季沉蛟：“……”他才擦干的地板！
　　凌猎没把衣服带去浴室，再次出现在季沉蛟面前时已经穿好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了。
　　他脚上踩着一双凉拖，脚背上还挂着水，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你下回直接开门，今天这样还亏我特地跑出来。”
　　季沉蛟被堵得没话，存心找茬：“你在家不开灯？”
　　“我开了卫生间的灯啊。”
　　在楼下看不到卫生间的小窗户，季沉蛟：“客厅不开？”
　　“我不在客厅为什么要开？浪费。”
　　“……”
　　这时，凌猎注意到空调开了，“你开空调！”
　　“不行？”
　　凌猎赶紧关上窗户，“电费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你住斜阳路时算谁的？”
　　“我的。”
　　“那这也算你的。”
　　凌猎果断关掉空调，又把刚关的窗户敞开。
　　季沉蛟简直出离愤怒，拿过又开。凌猎来抢，他将遥控器举高，恶作剧地睨着凌猎。
　　——看，你拿不到。你要不跳起来试试？
　　凌猎没跳，还嘲讽他：“季队长，您今年真的有二十八了吗？”
　　“……”
　　“这游戏我小学三年级就不玩了。”
　　被那鄙夷的目光上下一扫，季沉蛟也不想玩了。他觉得自己很不对劲，这么幼稚的事，他怎么做得出来？
　　凌猎见季沉蛟盯着自己，眼神还有些复杂，笑道：“其实我也热，但我穷啊。”
　　季沉蛟将遥控器一扔，“电费算我的！”
　　“好叻！”凌猎很狗腿地跑到窗边，关窗拉帘，还把温度降到了17℃。
　　季沉蛟：“……”不至于！
　　鸡飞狗跳一阵，季沉蛟终于想起今天是来干嘛的——首先，查房，其次，找个饭搭子，再次，他口渴！想喝水！
　　季沉蛟倒水回来，凌猎正蹲在茶几边观察那一块抽了真空的熏肉。季沉蛟以俯视的角度看见他卫衣脖子的地方晕开小片水痕，心想这人活得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但一瞬间，矛盾感涌上心头。季沉蛟皱了皱眉。
　　凌猎活得糙、拮据，可身上以及周围却没有同类人的邋遢和凌乱。他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一切非必要的东西都没有，就连必需品，似乎也可以毫不留恋地丢弃。
　　大约注意到季沉蛟在看自己，凌猎转过身来，“你吃饭没？”
　　正中季某人下怀。“没吃，你呢？”
　　凌猎站起，拿上肉，“正好，我买了番茄和玉米，还有虾，就差肉了，我做一锅玉米浓汤，一起吃。”
　　季沉蛟果断拒绝，“我不吃熏肉。”
　　“我吃。”凌猎指指水槽里处理好的虾，“你吃这个。”
　　凌猎煎了两个番茄，加水煲汤，等玉米煮熟了，再把过了一次油的虾仁、熏肉倒进去，其他一干豆腐、香菇也都倒进去。
　　一刻钟就做好了一锅热汤。
　　季沉蛟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
　　养母每次煲汤都要花一上午，他回家一趟，养母清早就起来忙活。他便总以为喝热汤的代价是时间，所以从来不自己弄。
　　凌猎往汤里撒葱花，撒完就整个端起来。
　　季沉蛟问：“这就好了？”
　　凌猎：“都熟了，怎么没好？给你盛一碗尝尝。”
　　季沉蛟没抱太大期望，可一口下去，竟然还不错。
　　凌猎做了一人份的米饭，季沉蛟不吃，他便全部舀进自己碗里。
　　两人都是吃饭速战速决的选手，各自舀汤夹菜，也不交流，不到十分钟，一锅热汤就见底，凌猎将剩下的全部赶到自己碗中，就着汁水将米饭吃完。
　　季沉蛟蹭了一顿饭，想洗个碗显得自己不是饭来张口，凌猎却不让他动手。
　　“我手艺如何？”凌猎利落地洗碗。
　　季沉蛟在心里打了个A，嘴上却只道：“还行。”
　　凌猎：“身体很诚实。”
　　季沉蛟：“……”
　　凌猎看他一眼，“本来只是客气一下留你吃饭的，没想到你一点不跟我客气，吃就吃吧，还把我的份也吃了，要不是有那一碗米饭，我肯定吃不饱。”
　　季沉蛟对食量向来控制得很精准，因此也知道凌猎没瞎说，他刚才确实因为汤太鲜，忍不住多吃了些。
　　“下次再来。”凌猎把季沉蛟送到门口，很有这户主人的姿态。
　　季沉蛟心想，看把你得瑟的，他不会再来吃饭了，番茄玉米汤是吗，简单，明晚他就自己弄。
　　现实和网络上的排查都在继续，“美帽皇后”最后一条视频里被刷满了蜡烛和“安息”，恶毒的评论不是没有，但要么被喷被删除，要么被压了下去。
　　网民们最擅长在这样的时刻展示自己的善良、爱心与素质。重案队聚焦的却是在此之前，数不胜数的恶意评论。
　　根据实名制和IP追踪，网侦锁定了六个长期攻击刘玉纯的人，其中三人都是春柳腰鼓队的成员，另外两人也属于退休拍摄群体。
　　但出人意料的是，一个名叫千万珍重的号，居然是周庆霞的小号。
　　与其他谩骂不同，千万珍重不仅用贬低词语对“美帽皇后”评头论足，人身攻击，还散播她家庭不幸，与外面的老头子有不正当关系。
　　重案队一众人见过的奇葩多了，但周庆霞这个岁数，还在木音上和最好的朋友玩这一套，言语之下流，恶意之大，让见多识广的刑警们都有些诧异。
　　席晚打了个哆嗦，“我不想审她了，你们谁去？”
　　这时候当然是队长出马。
　　重案队现在还没有对周庆霞采取措施，现有证据也不能证明她是凶手，但她的嫌疑正在逐步增大。季沉蛟打算先把人找来，确定几个事实再说。
　　但季沉蛟还没离开市局，忽然接到电话，说周庆霞的丈夫梁斌带着证据来检举周庆霞。
　　问询室里，梁斌露出遗憾和内疚的神情，还表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畏惧。他将三张照片放在桌上，又把存有视频的手机放在旁边。
　　“事情就是这样，昨天你们来找我时，我因为想要袒护我妻子，没有说实话，我道歉。”梁斌真诚道：“但我后来越想越觉得庆霞可能与你们查的案子有关。她也知道你们在查她，所以她把收集的上百张刘玉纯的照片都烧掉了。她一直很恨刘玉霞。”
　　季沉蛟看完视频，抬眸看梁斌，“手机我要拿去做个检验，没问题吧？”
　　梁斌：“请便。”
　　季沉蛟又拿起照片，三张全是刘玉纯，其中一张刘玉纯还是少妇，另外两张是最近拍的。
　　梁斌说：“我工作繁忙，平时对庆霞关心不够，确实不能证明庆霞四月二十六号在不在家。我只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线索，证明她与刘玉纯从来不是好姐妹。”
　　大义灭亲古来有之，但季沉蛟看出梁斌并不是单纯地大义，他故意说：“她是你妻子。”
　　梁斌顿了下，苦笑，“我知道我这样显得卑鄙，但我今天来，也是想寻求警方的保护。”
　　“嗯？”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凶手，作为她的丈夫，我感到很害怕。”梁斌说得十分恳切，“如果不是当然最好，但如果是，谁也不愿意和一个杀人犯同床共枕吧。我担心她发起疯来也会伤害我。”
　　周庆霞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梦里刘玉纯穿着洁白的长裙，上面却不断绽开黑红色的血花。她向她走来，面无表情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周庆霞大喊着醒来，放空许久，才猛然想起昨天和梁斌打完架后，落下了三张照片。
　　她连忙起身跑向书房，没有，梁斌的卧室，也没有，家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有！
　　她发软地坐下，想到一种可能，但她很快摇摇头，觉得自己和梁斌到底是夫妻，梁斌不至于这样逼她。
　　这时，门铃响起，她惶恐地抖了抖。
　　季沉蛟看着猫眼，“周女士，开门。”
　　周庆霞惊慌之下拒不开门，季沉蛟却是带着搜查令来的，梁斌也跟随在旁。周庆霞将门反锁，钥匙无法从外面打开。季沉蛟劝说无果后，当着梁斌的面强行将锁破坏。
　　“你们想干什么？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周庆霞披头散发，在楼梯上歇斯底里地喊。话音未落，她忽然看见梁斌，震惊、愤怒让她大脑一时空白一片。
　　为什么梁斌会和警察在一起？她的预感成真了吗？梁斌真的要置她于死地？
　　她茫然地摇着头，直到现在还不相信梁斌恶劣到这种程度，他们是夫妻啊！
　　季沉蛟出示搜查令，“周庆霞，我合法合规来调查刘玉纯案，麻烦你配合一下。”
　　周庆霞大喊：“我不是凶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重案队已经散开，在各个房间进行勘察，季沉蛟向周庆霞走去，眼中的冷静和公正与周庆霞的惊恐万状形成鲜明对比。他们此刻都站在楼梯上，与门口有一段距离，梁斌一副局外人的姿势站在玄关，视线却透过镜片射向楼梯。
　　“如果你与案件无关，我自会还你清白。”季沉蛟声量不大不小，在近处足以让周庆霞镇定下来，在稍远处莫名让梁斌忽地皱眉。
　　周庆霞仿佛听懂了季沉蛟的意思，她看向季沉蛟的眼睛，这年轻的刑警身上散发着某种陌生又令人安心的气场，既有压迫感，同时却让她禁不住去相信。
　　片刻，她终于抓住扶梯，让出一条路，“好，好。我交待。”
　　作者有话要说：
　　季队长：他有腹肌耶！


第35章 双师（35）
　　照片的灰烬昨晚已经倒入洗衣池冲掉了，池里只剩下少量泥灰，但搪瓷盆子还未及时处理，席晚将提取到的碎片与灰装入物证袋。
　　周庆霞看着刑警们忙忙碌碌，忽然冲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卫生间的门没关，季沉蛟站在门外。不久，周庆霞失魂落魄地出来，“等下你们要带走我了吧？”
　　季沉蛟双手插在裤袋里，点头。
　　“那我现在去换身衣服。”周庆霞苦笑，“我不会藏任何东西，我只是不想就这么上街。”
　　季沉蛟同意了，“去吧。”
　　周庆霞回到卧室——这里重案队已经搜查过了。一刻钟后，她打开门，已经从睡衣披发的“疯女人”，变成镜头前风韵犹存的妇人。
　　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梁斌别开视线，发出一声厌恶的冷哼。
　　在去市局的路上，周庆霞向季沉蛟展示自己多得夸张的首饰。
　　她左右手各戴了一只翡翠色玉镯，还有佛珠与金手链，十根手指有六根都戴着戒指，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格外醒目。脖子上坠着三条项链，其中一条和耳环是一套。
　　若非坐在警车上，周庆霞就像是盛装去出席一场晚宴。
　　“全是梁斌送给我的。”周庆霞缓缓说：“以前我是厂区一枝花，谁也比不上我，追我的人能排满滨江路。我怎么会看上他呢？”
　　过了会儿，她自问自答，语气却有几分自嘲：“还不是因为他做生意，比我们这些当工人的有钱多了。”
　　“每次我看到这些首饰，都觉得他是爱我的呀。可是……人为什么不能像首饰一样永远不老呢？”周庆霞的嗓音开始颤抖，她摸索着戒指与手镯，手指渐渐握紧，满是不甘，“它们还像二十多年前一样新，还更亮了，我却老了，人啊，这一老，就什么都没有了……”
　　“季警官，我想问。”快到市局时，周庆霞说：“是梁斌举报我的吗？他说我是凶手？”
　　答案显而易见，她却不相信自己看到的，非要向警察确认。
　　季沉蛟说：“没有他，我今天也会来‘请’你，千万珍重女士。”
　　周庆霞张开嘴，惊讶难以掩饰，但她这次很快平静下来，“是我，我恨刘玉纯。”
　　重案队问询室，周庆霞用化妆品精心修饰的面容在明光下千疮百孔，皱纹就像枯枝，残酷地侵蚀着她的容颜。
　　“但我从来没有真的盼望她死，更没有杀害她，那个人不是我！”
　　季沉蛟展示照片与视频，“你收集上百张刘玉纯的照片？为什么烧掉它们？”
　　周庆霞答非所问：“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另一位刑警听得有些恼火，“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季沉蛟却道：“说下去。”
　　“我其实没什么朋友，红云队是我建立的，但那些人都不算我的朋友。”周庆霞眉宇间显露出一种漠然，“我这几十年，都忍不住关注玉纯，非要说朋友的话，我只认她。”
　　周庆霞说起遥远的工人岁月，她在十八岁骄阳般的年龄进厂，青春漂亮，是厂里公认的一枝花。可不久厂里又来了一支花，正是更加清纯的刘玉纯。
　　她的五官比不上刘玉纯，性子却比刘玉纯泼辣，也舍得为自己投资，嫁了个车间主任，用的是进口化妆品，穿的是沿海最新款。
　　因为总有人说她长得不如刘玉纯，她便样样都要和刘玉纯比。刘玉纯穿灰不溜秋的工作服，从来不化妆，自然被她比下去。
　　可她的招摇也给她拉了不少仇恨，好事者时常将两位厂花拉在一起比较，说她那张脸不过是假脸，如果刘玉纯也化妆，一定比她好看百倍。
　　她花钱收买刘玉纯车间的新老工人，说刘玉纯的闲话，刘玉纯不知是胆小还是不在意，从来没有因为这些闲话与她起冲突。
　　直到周庆霞离婚再嫁给梁斌，成了有钱人家的太太，这场单方面的闹剧才收场。
　　此后多年，周庆霞虽然早已离开厂区，却还是时不时关注一下刘玉纯，甚至托人收集刘玉纯的照片。看到刘玉纯因为贫穷过得不如意，人老珠黄，她便欣喜若狂。
　　刘玉纯退休后，一次老同事儿子的婚礼，让她们再次见面。好歹是宴席，女士们都做了头发，穿着最好的裙子，刘玉纯仍是土气横秋。
　　周庆霞陡生一计——何不将刘玉纯拉到自己的圈子里，成为自己的陪衬？
　　她热情地与刘玉纯攀谈，仿佛过去的嫌隙从不存在，刘玉纯竟然也像不记得以前的事，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那之后，周庆霞就时常找刘玉纯。刘玉纯在家中无事，起初是被周庆霞叫去帮忙拍摄。她打扮土气，周庆霞假装好意，把自己的衣服借给她，化妆品也让她随便用。
　　刘玉纯第一次穿着周庆霞的裙子站在镜头前时，大家嘴上夸着“玉纯好漂亮”，背地里却嘲笑“捡剩脚的土货”。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刘玉纯变了。
　　大约是在五十多岁的年纪终于在熏陶下觉醒了美的意识，刘玉纯尝试着买新衣和化妆品，学着打扮自己。那时丈夫评上高级技师，女儿找到收入不菲的工作，退休工资一再上涨，家里不再拮据，女儿也鼓励她善待自己。
　　金钱的魔力加上天生的好底子，刘玉纯从“土货”、“黄脸婆”，变成了“美帽皇后”。
　　周庆霞又酸又恨，她当年胜过刘玉纯全靠化妆品，现在当刘玉纯也学会化妆，她的优势荡然无存。她无比悔恨将刘玉纯拉入自己的圈子，却又无法将刘玉纯踢出去。外人说起红云模特队，第一想到的就是“美帽皇后”，而不是她这个队长。
　　最可气的是，刘玉纯因为她改变了自己，真心将她当做姐妹，经常邀请她到家中做客。
　　周庆霞与梁斌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刘玉纯和王回强即便因为婆婆的病而分居，却没有任何离婚的倾向。只王回强没有出轨这一点，周庆霞便认为自己完败给了刘玉纯。
　　她开始唆使刘玉纯挥霍无度，刘玉纯与她分享女儿离家的难过，她嘴上安慰，心里却无比痛快。
　　不着急，王回强到底只是个工人，养不起刘玉纯这样败家的女人。这个家迟早会散，到时候刘玉纯又会变成以前的模样。
　　“美帽皇后”在木音上越来越火，随之而来的骂声也越来越多，网络上的骂声就像杀人不眨眼的刀剑，周庆霞自己都被骂过，比现实中的辱骂恶毒万倍。她因此得到启发，注册了千万珍重，时不时就去“美帽皇后”的视频底下戳痛脚。
　　“我只是希望她不幸。”周庆霞如此为自己解释，“我发誓，我一次都没有希望她死。”
　　季沉蛟说：“因为她死了，你就没有对照物了是吧？”
　　周庆霞沉默了会儿，看着桌上的照片，“或许是吧。我有时也意识到我没必要总是盯着她，但是我忍不住，年轻时在厂里听到的那些话不断在我耳边说，我不是最好看的，她才是。”
　　“案发前，你多次来到敢子街，到底是什么原因？”季沉蛟提醒，“不要再用你上次的谎言来糊弄我。”
　　周庆霞想起梁斌昨晚说的话，终于交待：“我在跟踪她。”
　　“为什么？”
　　“她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都在路边跳广场舞。他们那个舞，也有男的参加。”
　　听到这里，结合周庆霞之前的话，季沉蛟已经猜到她的目的，“你想把周庆霞与男性共舞的画面拍下来，发给王回强？再造谣她出轨，促使他们离婚？你的婚姻不幸福，你的‘朋友’应该与你同甘共苦？”
　　“哈哈，哈哈哈——”周庆霞笑出了眼泪，声音隐含着恶意，“是啊，可能她被丈夫抛弃了，我也有勇气离婚了吧。但是我运气不好，从来没有拍到她和老头跳舞，她总是和女的在一起。”
　　季沉蛟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刘玉纯？”
　　周庆霞：“也就一个多月。”
　　“怎么突然想干这种事？”
　　“因为我丈夫在春节后变本加厉在外面搞女人，每次回家都逼我离婚。”
　　看似完全不相干的事，魔怔的人却能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季沉蛟忽然想到，周庆霞所言如果属实，在这一个多月里，她可能与凶手有交集。
　　因为凶手必然会提前踩点，并且凶手正是在刘玉纯跳广场舞这个时间段进入房间躲藏。
　　“你有没注意到可疑的人？”
　　周庆霞回答得很快，像是急于洗清罪名，“有！腰鼓队的强春柳！”
　　重案队已经在网络排查中锁定三名春柳模特队的队员，其中一人正是强春柳。季沉蛟也因为凌猎与她打过照面。
　　但周庆霞的说法前后矛盾。
　　一会儿说看见强春柳在敢子街鬼鬼祟祟，刘玉纯出现在哪里，强春柳就出现在哪里，有一回刘玉纯发现了，还与强春柳起过冲突。
　　一会儿又说只是强春柳单方面跟踪刘玉纯，刘玉纯根本没注意到有这号人物。
　　说起红云模特队与春柳腰鼓队的纠葛，周庆霞倒是滔滔不绝，言语中不乏傲气。但可笑的是，这份傲气正是她所痛恨的刘玉纯给与的。如果不是“美帽皇后”横空出世，红云根本不会有现在的风光。
　　周庆霞作案动机充分，虽然否认杀害刘玉纯，但无法证明四月二十六号晚间到二十七号凌晨的去向，仍旧处在警方的控制中。
　　在季沉蛟审周庆霞时，梁问弦已带人前往部分网络辱骂者的住处，核实情况。他们在网络和现实中的作风相似，面对警察时甚至比在木音咒骂刘玉纯时更加泼辣，仗着自己年纪大，要么装傻充楞，拒不承认对应的网名，更不承认对刘玉纯做的事，要么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老娘就骂了，咋地骂人犯法吗？
　　饶是梁问弦，此时也头痛不已。遇到真正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倒还好处理，最麻烦的恰好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嗐，人坐着不起，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拿着手机录视频搞直播，让群众给这“暴力执法”评评理。
　　要不是梁问弦太佛，全程好言好语，没有动过一次手，还戴着执法记录仪，等视频在木音上传开了，还真的有口说不清。
　　这些人最终都被带到市局，有的在子女劝说下老实交代，有的子女也不讲理，大闹重案队。
　　季沉蛟有时会出马安抚群众情绪，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梁问弦带回来的消息是，强春柳既不在家，也没在常去的退休活动场所，联系不上。
　　以刑警的直觉判断，这大概率是畏罪跑路了。
　　季沉蛟立即让沈栖尝试追逐，正要亲自去找强春柳的家人，忽然被队员叫住，说那些在重案队闹的人非要见“当家的”，跟“当家的”讨个说法。
　　季沉蛟：“……”
　　警民关系稍不注意就会给好事者留下话柄，季沉蛟权衡一番，快步向会客室走去，但还没进门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他愣了下，略显惊诧地看着里面微笑从容安抚群众的男人。
　　凌猎！
　　“你是江嬢嬢的儿子吧？江嬢嬢说你特别会做小龙虾……我怎么认识她？哎呀我也是腰鼓队的队员嘛！”
　　“江嬢嬢江嬢嬢！来来，这边坐，你别着急，警察也只是了解情况，不怕不怕哈！”
　　“雷大姐，你哭啥？说清楚就好了呀，咱老百姓吃五谷杂粮，怎么可能一点错不犯？”
　　“放心哈！重案队绝对会秉公办事，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我凭啥保证？我这不是到处打工吗？他们重案队招临时工，包吃包住，我就来了……”
　　季沉蛟：“……”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群众们，在凌猎的安抚下居然奇迹地安静下来，一位大姐拉住凌猎，“小凌，有你在，我就放心了，走吧，你们想问什么问什么，我认错，我检讨！”
　　立即有队员将他们带去问询室，凌猎微笑挥手，看见站在门边的季沉蛟，“嗨，季队长。”
　　季沉蛟：“嗨，临时工。”
　　凌猎：“阴阳怪气。”
　　季沉蛟：“还能阴阳怪气得过你？我这重案队你是说来就来了？谁放进来的？”
　　凌猎：“我是主动来配合调查。这么热心的群众你还赶？”
　　梁问弦走过来，解释道：“小凌今天确实是有正事才来的。我们重点查春柳腰鼓队，他也是成员之一，而且和强春柳关系不错。刚才我给他做过登记了，流程合规，不算说来就来哈。”
　　凌猎趾高气扬，使劲朝季沉蛟挑眉毛。季沉蛟臭着脾气问：“那你有什么线索提供给我？”
　　凌猎大哼一声，“大爷我不乐意说了！”
　　要是不这么忙，季沉蛟一定将人拎回来，抖抖几下，还怕抖不出线索？但现在不行，他马上要去强春柳家里。
　　强春柳的手机在昨天下午四点之后就是关机状态，木音号倒是在一小时前登陆过，但使用的却是她的儿子朱杰。
　　“我们全家也在找她，我登她号是想看看她去哪里了！”朱杰是普通白领，请假四处找人，一头大汗，上班穿的白衬衣已经湿透。
　　季沉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强春柳的丈夫在一年前过世了，她和儿子媳妇住在一起，按朱杰的说法，家里的晚饭一向是强春柳准备，而昨天吃晚饭时，他们夫妇俩就发现强春柳不见了，手机也关机，等到晚上人也没回来。
　　老人家莫名其妙失踪，这不该报警吗？但朱杰两口子不仅昨晚没报警，今天还在一头乱麻地瞎找。
　　说他们不关心强春柳死活，朱杰这样子又不像。可既然关心，为何不报警？
　　季沉蛟将朱杰叫到警车边，“没想过报警？”
　　朱杰一听脸色就变了，支支吾吾，“这个，不是不到四十八小时警察不管吗？”
　　群众对警察工作多有误解，这也说得通，但是……
　　“我看你很着急，不报警是不敢报？”
　　朱杰连忙说：“不是不是，我们……哎！”
　　来的是普通片儿警就算了，偏偏是重案队，朱杰编不下去，只得承认，他第一反应就是报警，但他老婆不让。
　　现在全市都在讨论“美帽皇后”之死，他们都知道母亲在木音上干了什么，而且这几天强春柳举止古怪，总是一惊一乍，还说什么“美帽皇后”要来找她复仇，心虚到极点。
　　“我妈迷信，觉得人死了就会知道生前哪些人恨她，但我妈真的只是在网上骂过她，没干过别的事。”朱杰小心翼翼地问：“这，这不犯法吧？她其实早就知道错了，她内心也很难受。”
　　季沉蛟说：“怕警察查到强春柳辱骂‘美帽皇后’，这就是你们不报警的理由？那你认为我今天为什么要找强春柳？”
　　朱杰急了，“那我不知道你们这样也能查到我妈啊！我老婆说现在在网上骂人是要坐牢的，爆出来我们全家也要被网上的人骂！我们这些大人倒是能忍，但孩子怎么办？我女儿刚上小学，她奶干了这种事，她就会被欺负！她是个姑娘家，她是无辜的啊！”
　　真是一地鸡毛，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但是现在不是教育朱杰的时候，强春柳已经失踪大半天，必须尽快找到人。
　　虽然朱杰再三强调母亲不可能杀人，绝对不是畏罪潜逃，但强春柳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
　　假设排除畏罪潜逃，她主动离开的原因是什么？被动呢？
　　季沉蛟心里浮起一个不妙的猜测——周庆霞说看到过强春柳跟踪刘玉纯，在强春柳不是凶手的前提下，真凶说不定也在跟踪的过程中发现了强春柳。
　　真凶很可能产生两种想法：这个人有没注意到我？她是个隐患；这个人多次出现在刘玉纯身边，可以嫁祸。
　　不管是哪种，最终导致的结果都是灭口。
　　强春柳一家四口住在老小区的一套三居室里，强春柳住的是采光不好的小卧室。季沉蛟进屋就查看冰箱和强春柳的衣柜，发现冰箱里放满了鸡蛋、牛奶，以及非绿叶的蔬菜，米面缸子填得满满当当，冷冻室里放着五大盒饺子和抄手。
　　季沉蛟问：“这些是谁买的？”
　　朱杰根本没注意过冰箱，想了会儿才说：“肯定是我妈，我们平时不管这些。”
　　强春柳的衣柜作为外人倒是看不出什么，但对比秋冬季的衣服，春夏季的似乎少了些。
　　强春柳主动离开的可能不小，但如果是畏罪潜逃的话，她为子孙辈做的准备又实在是太多了。
　　季沉蛟叫朱杰来看衣柜，问他记不记得少了哪些衣服。朱杰找了半天，“奇怪，羽绒服怎么不见了？”
　　“羽绒服？”这个季节带羽绒服？
　　朱杰说：“去年我妈生日，我老婆给她买了件一千多的羽绒服，她特别高兴，穿了一个冬天，大红色的，喜庆。哎，怎么没看见？”
　　季沉蛟思考，带羽绒服是要去海拔高的地方吗？高原？夏榕市离西部高原很远，强春柳也没有购买机票火车票的记录。
　　但南边的飞云县倒是有山岭！
　　此时，沈栖确认到强春柳的手机信号曾经出现在飞云县，但因为关机，无法锁定具体位置。
　　季沉蛟问：“你妈去过飞云县？”
　　朱杰一头雾水。
　　飞云县归夏榕市管辖，但是远离主城，又没有什么旅游资源，还挨着隔壁市，大多数市民都没有去过，季沉蛟也没去过，更说不上了解。
　　重案队迅速行动，两辆警车向飞云县驶去。路上，季沉蛟用平板查看飞云县的详细介绍，忽然眸光一凝。
　　飞云县与邻县交界的无名山上，有一座土庙。山不是景点，庙也不是，只有县里的老人家有时会上去供奉拜拜神。
　　强春柳带走了冬天才穿的羽绒服。朱杰说，强春柳疑神疑鬼，说“美帽皇后”要来害她。
　　真相呼之欲出。
　　季沉蛟本想联络飞云县局，马上派人去寺庙。但仔细考虑，却担心中途出现变数，只得放弃抢时间。
　　夏榕市与飞云县之间路途遥远，重案队赶到山中时已是黄昏。庙中人零零散散，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得知警察是来寻找强春柳，一位老者说：“你们不来，我明天也会送她回去的，跟我来吧，她已经在忏悔了。”
　　一间俭朴的厢房，强春柳面容憔悴，见到警察的一刻，她惊恐地站起身来，旋即看向门边的老者。
　　“回去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老者说：“这才是赎罪，你才会得到真正的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季沉蛟：拎起凌猎就抖，抖出来俩酱肉包子俩汉堡包。


第36章 双师（36）
　　飞云县局的问询室比市局的简陋许多，强春柳局促地坐在里面，他的儿子和媳妇也赶来了，在走廊上焦急地等待。
　　县警察并未参与侦查，对案件不了解，强春柳的儿媳却在惊慌之下拦着警察们问：“我婆婆的事不会被报道出去吧？她不是凶手，你们以后发给群众看的那个什么警方通告能不能不写她干的事？”
　　警察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解释他们只是飞云县的警察，这次是协助而已，报道和通告得由重案队决定。儿媳却急得不依不饶，非要让对方答应，不可将强春柳的事写出来。
　　警察：“……”
　　朱杰连忙将老婆拉住，又气又急，“你说这些干什么？人家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你没听见吗？他们管不了我妈的事！”
　　儿媳正在气头上，她本来就对强春柳这个婆婆很有意见，现在丈夫还指责她，她一腔怒火全都转移到朱杰身上，“你妈被抓还是我的错？我嫁到你们家，福没享过，好日子没……”
　　基层警察最常处理的就是夫妻打架邻居扯皮婆媳矛盾，一看这阵仗不好，立即有几名警察上前，将两人隔开调节。而引起他们扯皮的强春柳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讲述自己对刘玉纯做的事。
　　“男人死了后，我在家里过得就很不愉快，儿子媳妇是亲人，我为他们操劳，本来也没什么，但总觉得吧，活得很没意思。后来我就跟几个姐妹搞了个腰鼓队，起初只是随便耍耍，她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坚持到最后的就只剩下我。”
　　“是我把腰鼓队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做队服、编舞、接生意、招人……全是我一手包办。这个腰鼓队啊，就像我的孩子。谁不想自己的孩子什么都是第一呢？”
　　“但是刘玉纯一出现，什么好处都被他们红云队抢走了。特别是今年，我们居然接不到活了，那些商家都说，敲敲打打的像什么样，没有‘美帽皇后’优雅。”
　　“我也在用心改变，我们买了帽子裙子，每天练习，但就是比不过刘玉纯。我这心里难受。每次我跟小凌说这事，他都安慰我，当时我舒坦了，过阵子一想，不行，还是难受。”
　　“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公平！别的事我也做不了，我只能在她的视频下骂她，这样还能好受点。”
　　沈栖查到，强春柳骂得最厉害的是今年开春，之后有零星几条，但到了四月，就再未骂过刘玉纯。而周庆霞说看到强春柳鬼鬼祟祟跟踪刘玉纯也是在四月之后。
　　有种可能是，强春柳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为了不被发现网络上的蛛丝马迹，所以停止网络攻击。
　　这是种粗犷的反侦察意识。但季沉蛟觉得真相可能不是这样。
　　“四月前后，你为什么停下来？”
　　强春柳说：“小凌老劝我，还说我这样也挺好的，每个人都该活出自己的特点。我其实也明白自己这么做不好，心里还是恨，但有个人耐心劝我，我再去骂刘玉纯，就……就越来越内疚。”
　　季沉蛟说：“你觉得辜负了凌猎的期望？”
　　强春柳点头，“可以这么说吧，我儿子儿媳都从来没有这么耐心地开解过我，也从来不肯好好听我说话，我那些姐妹，我们凑在一起也是一起骂刘玉纯，越骂越生气，只有他不一样。”
　　季沉蛟明白这种感受，但一旦将强春柳所描述的这个人与“临时工”凌猎联系到一起，额角就不经意跳了跳。
　　凌猎，到底有多少面，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沉蛟很快意识到不应该在这时走神，继续问：“但你不怎么攻击刘玉纯之后，时不时去跟踪她又是怎么回事？”
　　强春柳惊讶，“你们连这都知道？”
　　季沉蛟没解释，“回答我的问题。”
　　强春柳倒是没躲闪，“我上网看到一句你们年轻人说的话——打不过就加入。”
　　一旁做记录的警察差点笑出声。
　　强春柳继续说：“我不想看着腰鼓队就这么衰落，既然商家都喜欢她那种风格，那我就好好学，认真学！我买不起那些几大千的衣服，但是学学打扮学学仪态还是可以的吧。刘玉纯其实穿的也不是名牌，但她会打扮。我知道她住在敢子街，每天都跳广场舞，就想去看她，跟她学习。”
　　季沉蛟沉默地审视了强春柳片刻，一方面认为她接受问询的状态不像凶手，而且前后逻辑自洽，一方面又隐隐担忧，案子查到现在，强春柳已经是第三个被重点调查的人，如果她也不是凶手，那凶手无疑藏得非常深。
　　“你昨天为什么突然离家？”季沉蛟说：“因为什么去山里忏悔？”
　　强春柳连忙摆手：“我没有杀人，我不是为杀人忏悔！我知道刘玉纯死了，想到骂她的那些话，越想越害怕，又内疚又怕她来找我报仇。不信你可以问师父，我忏悔的真是辱骂刘玉纯这件事！”
　　师父便是刚才引路的老者。季沉蛟叹了口气，“你跑得挺远。”
　　见警察没有咬死自己杀人，强春柳放松了些，“我年轻时在这边打过工，那时经常上山采笋子，当地人都说，这座山祷告、忏悔都特别灵。”
　　问询结束已是深夜，明天回到主城，重案队还要对强春柳进行进一步调查。县局给季沉蛟几人安排了招待所，但饭菜没有了，要么吃泡面，要么找家烧烤摊。
　　一刻钟后，一群人坐在飞云县夜市街的一家烧烤摊上，除了酒类，其他都点了个遍。
　　来之前，大家都没想到飞云县晚上会这么热闹，各种摊子最早也要摆到凌晨三点，还有的直接摆到天亮，顺便做个早餐生意再回去休息。
　　周围全是大声聊天、划拳的，夏天将至，生活的热情就像气温一般升高。
　　案子没破，就算吃着烤串喝着可乐，刑警们惦记的也只有案情。
　　“王小雯、周庆霞，再加上强春柳，她们算是咱们这一波查下来，动机最充分的人了，王、强二十六号当天还都出现在敢子街。”席晚扒拉一盘烤美蛙，“要他们都不是凶手，那这案子难办。”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们掌握的证据还不多，我还是认为凶手就在她们里面，尤其是周庆霞和强春柳。想想现场，仪式感那么重，除了她们，别人的动机都不充分。”
　　“也是，凶手是她们圈子里的人。我明天回去就继续查周庆霞。强春柳的作案能力不如周庆霞，我总觉得她隐瞒了事。”
　　“王小雯和王回强这对父女也有一些细节没查明白，我们之前都在怀疑王小雯单独作案，有没可能王回强协助过她？他们都对刘玉纯不满啊……”
　　季沉蛟边听边吃烤鱼，这家的烤鱼是飞云县一绝，但他味道没吃出好坏，脑中纷繁全是根据线索产生的枝枝蔓蔓。
　　三名动机最为充分的人如果都不是真凶，那么倒带，再倒带，停——
　　时间回到重案队来到现场的一刻，刘玉纯身着前不久获得大量热度的裙子，躺在几十顶帽子中，脖子被捅穿，黑红色的血浸透裙子与床单。
　　裙子、帽子、仪式性。
　　正是因为这个场面，重案队才给凶手做出初步侧写，确定了侦查重点。
　　凶手就在刘玉纯的退休拍摄圈子里，对她有着深深的仇视。再延伸一步，如果不在同一个圈子，也与她拍摄、做视频有关联。
　　王小雯三人在这一轮排查中浮现，动机充分，无不在场证明。
　　刘玉纯躺在帽子里的模样越来越鲜明，季沉蛟停下筷子。那如果这仪式感是凶手故意营造的，目的是误导警方呢？他与拍摄、视频等都无关，动机与警方掌握的南辕北辙？
　　那会是什么？刘玉纯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年轻时虽然漂亮，但在厂里始终默默无闻，排查中没有发现她与谁有矛盾，直到最近几年，她才开始“招摇”。
　　季沉蛟直觉必须尽快跳出此前的思路，重新挖掘刘玉纯。
　　吃得差不多了，众人正要结账离开，季沉蛟忽然觉得在一群划拳喝酒的人中看见了某个熟悉的脑袋，定睛一看，还真是凌猎！
　　露天灯光下，凌猎和一群大爷大哥们坐在一起，毫无违和感，他挽起袖子就喊：“哥俩好啊，六六六啊——”
　　一名队员也看见凌猎了，“季队，那不是凌猎？你带他来了？”
　　“没有。”季沉蛟回答完就朝凌猎走去。凌猎划赢了，正美滋滋地看别人喝酒。
　　季沉蛟：“我看你是挺六。”
　　凌猎抬头，假装惊讶，“季队长，你怎么来了？”
　　“我也想问，你怎么来了？”
　　凌猎跟大爷大哥们拱手，“我朋友找我，我先走了！”
　　“下次再来喝啊，再见！”
　　季沉蛟不禁奇怪，“你以前在飞云县待过。”
　　“没，今天刚到。”
　　“那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啊。”
　　“……那你们还约下次？”
　　“这不是互相客个气吗？哎，季队长，你拽我去哪儿呢？”
　　凌猎这么一说，季沉蛟才发现自己从在摊子上起，就一直拽着凌猎的手臂，这都拽到路边了。
　　丢开凌猎的手，季沉蛟不友善地问：“你怎么在这里？刚才在干什么？跟踪我？”
　　凌猎睁大双眼，路灯的光全都汇集在他深棕色的眼中，明亮得像宝石。
　　然后季沉蛟便看见他很不好意思地……噗嗤一声。
　　季沉蛟：“……”
　　“哈哈哈哈！”凌猎不忍了，笑弯腰，“季队长，你这人好自信啊。”
　　季沉蛟眉心跳得不行，其实要不是队员刚才问他凌猎是不是他带来的，他绝对不会说什么“跟踪我”。但讲道理，凌猎这人神出鬼没，上次见面还在市局，他赶来这都快出夏榕市地界的地方查案，凌猎也来了，还跟他在同一条夜市街吃饭，他怀疑凌猎跟踪他有什么问题吗？
　　至于笑成这样？
　　季沉蛟食指抵住凌猎的额头，“别笑了。”
　　凌猎居然真的止住笑，但嗝了一声，嗝得还有点滑稽。季沉蛟没忍住笑，“啧。”
　　这时，其他队员们都回招待所去了，大家对凌猎的出现倒是见怪不怪，毕竟在他们眼中，凌猎是季沉蛟的熟人。
　　季沉蛟问：“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猜春柳姐可能在飞云县，就过来看看。”凌猎耸耸肩，“本来还想确认她在，跟她聊聊，劝她去你们重案队交待‘美帽皇后’的事，结果你们反应挺快，我到的时候，庙里人说她已经被你们带走了。”
　　季沉蛟听得青筋都出来了，“你怎么知道她在飞云县？知道你不早说？”
　　“那谁让你用那种态度对我？我就一普通群众，爱听好话，你上午哄我几句我说不定就说了。”
　　“……”
　　“咬牙切齿了咬牙切齿了！”凌猎嘻嘻笑，好歹正经了点，“我担心判断有误嘛，她要不在，岂不是让你们扑个空？”
　　季沉蛟冷静下来，从凌猎稍稍有些避闪的视线里看出不是那么一回事。凌猎似乎不是担心判断有误，而是——
　　季沉蛟想起强春柳在说起凌猎时的神情，在她眼里，凌猎温柔又细心，虽然认识不久，却比她的子女更关心她。
　　“你想赶在我前面找到她，陪她到市局，而不是让她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面对警察？”
　　凌猎怔了下，“哈哈哈。”
　　“哼——”季沉蛟看他这不大自在的小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人怎么说，在某些地方有出人意料的温柔。
　　想到这，季沉蛟被他搅起来的气也平息不少，问：“你只喝了酒，没吃饭？”
　　路边就有面摊，季沉蛟点了一碗牛肉面，隔着腾腾热气“审问”凌猎。
　　“强春柳事先给你说过她会到飞云县？”
　　“那倒没有，但我们以前聊天时她提过这儿的山很灵，有些话没处说，就跟山神说说。”
　　“你怎么来的？”
　　“坐大巴啊，等车、转车，开得还慢，比你们出发早，还比你们到得晚，亏！”
　　季沉蛟本来还想问，强春柳就随便提一嘴飞云县的山灵，你就猜得到她会往这儿跑？再一思忖又觉得没必要问，凌猎这人思维跳跃且细致到什么程度，在上次那桩失踪案他就体会过了，凌猎想到什么都不稀奇。
　　凌猎吃完面，正襟危坐，“季队长，看在你又请我吃东西的份上，我送你一个情报，也算是不辱警方关系者使命吧。”
　　季沉蛟：“嗯？”
　　“其实我这趟来，也不单是因为春柳姐。”凌猎微微眯眼，狭长的眼尾在灯光下挑起，大约因为此刻的阴影，让他显得比平常精明狡猾。
　　季沉蛟一下子警惕起来。
　　“春柳姐做坏事之后跑来这座山忏悔，那其他人呢？”凌猎娓娓道来：“当时听她说到这座山，我就很感兴趣。山是不是很灵，那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是很多人一传十十传百，这种听起来很圣洁的山，往往知道很多龌龊的秘密。”
　　凌猎摊开手，像个洞悉一切人间的高人，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淡然——又或者说，那是冷漠？
　　“我想要顺便看看，还有哪些人来忏悔。”
　　季沉蛟不得不承认，此时他像是被凌猎的目光吸到了另一个空间。他已经不想去问：你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你没有别的事要做了吗？
　　他只想知道，凌猎到底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才会变得这般与众不同？
　　很快，凌猎的语气又欢脱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冷眸冷语的人并不存在，“知道你们把春柳姐带走，我这不是没用武之地了吗，随便在山上逛了会儿，看到一个熟人，跟他到夜市街，可惜中途跟人划了几拳，把人给跟丢了。”
　　季沉蛟打断，“谁？”
　　“我房东那儿子。”凌猎笑眯眯地说：“他也来忏悔。”
　　夜市街旁边的宾馆，记行胆战心惊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呼吸很快，汗水打湿T恤。
　　不久前在夜市街，他看见那个警察了！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来抓自己的吗？
　　夜越来越深，他躺在极不舒适的床垫上，狠狠握起拳头，无法入眠。
　　而在夏榕市，也有人深夜未眠。
　　他从人体工学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宽松的长袖长裤居家服包裹着身躯，脚上穿的却是一双凉拖鞋。
　　他走到摆放棋盘的桌前，将顶上的吊灯打开，光芒倾泻，原来那是一副军棋，有各种级别的战士，还有早已过时的武器。现在已经很少买得到这种游戏棋了。
　　他拿起一枚炮弹，在地图上走了会儿，觉得无聊，随手一丢，碰倒了一枚兵棋。
　　“啧。”他笑了声，手机响起提示音，他拿起来，原来是订阅的小说更新了。
　　这本小说的作者是个走红不久的新人，笔名风中躺平。他是他万千读者中不起眼的一个，不同之处在于他跟随了他很久，知道他并不是新人，在得到现在的人气前，他已经扑街了很多本。
　　他兴致缺缺地点开，看完更新也没什么触动，仿佛例行公事，而非真正享受阅读。
　　“记行在飞云县？”这消息着实让季沉蛟意外。
　　虽然刘意祥案线索缺乏，侦查几乎掉入死胡同，但在刘玉纯案发生之前，重案队一直没有停下。调查围绕记家进行，已经核实记克出差去过哪些地方，正要开展下一步工作时，不得不将精力转移到刘玉纯案上。
　　季沉蛟对记行的怀疑从来没有减轻过，也跟记展、记行的姐姐聊过记行。记展不太喜欢这个小儿子，觉得他性格很差，不愿意和家人一起做生意就算了，每次回家吃饭也没什么话，还没陌生人热情。
　　不过记行的姐姐倒是很理解他，“爸妈真是，小行都这么大了，喜欢一个人生活不是挺好的吗？又没规定谁一定要热情活泼，都说隔辈亲，隔代像，小行和爷爷性格差不多，都内敛话少，没什么不好的。”
　　记行像记克，这又是一个季沉蛟无法忽视的点。
　　重案队没有限制记行的自由，监视无果后也暂时撤走了警力，记行出现在哪里警方都无权干涉，但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刚好遇上强春柳的“忏悔”，季沉蛟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再问凌猎：“你确定他是来忏悔？”
　　“我感觉像，飞云县又不是什么景点，他一个年轻人，大老远跑来干嘛？我喝酒时和这儿的人聊过，他们说谁家做了亏心事都去山上说说，祈愿什么的倒是少。”
　　季沉蛟沉默下来，看看时间，决定先给沈栖打个电话，让他核实记行是否真的出现在飞云县。
　　沈栖：“草！哥，记行确实去飞云县了！”
　　凌猎：“没骗你吧。”
　　沈栖报了个地址，“他就住在那儿，行动吗？”
　　没实际证据，不能抓人，季沉蛟说：“我来处理。”
　　离开夜市街，季沉蛟没回招待所，下意识在街边一溜宾馆招牌上寻找，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家。
　　凌猎：“好巧，我就住这里。”
　　季沉蛟：“……”
　　“你是要去上去找记行吧？那我顺便住这里不行？”
　　两人在前台处登记，要了个标间。凌猎一头问号：“你问完他不回去？县局的招待所不比这小旅馆舒服？”
　　季沉蛟站在窗边打量外面的街，“谁说我现在就去问？”
　　线索来得有些突然，季沉蛟不打算立即去敲记行的门。他有更自然的方式出现在记行面前，也正好观察下记行的反应。
　　队员打了个电话来，“队长，你不回来？和凌猎住一块儿去了？”
　　季沉蛟索性说：“嗯，这边床更舒服。明天县局门口会和。”再一看，某人已经戴着眼罩，安详地睡着了。
　　次日天还没亮，季沉蛟就来到宾馆大厅，坐在沙发上。陆续有人拖着行李下楼，七点，记行出现了。
　　他戴着鸭舌帽，低着头，没有四处张望，直接来到前台。季沉蛟也在此时站起，挡在他与大门之间，“我也退房。”
　　作者有话要说：
　　季队长：就要自信


第37章 双师（37）
　　记行猛地扭头，“是你？”
　　季沉蛟轻松道：“记行，你也来飞云县了？”
　　记行想走，但路被季沉蛟挡住，再回头，上楼的必经之路上，凌猎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睡眼惺忪，正拍着嘴打哈欠。他惧怒交加，“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你在说什么？”季沉蛟抬起眉梢，“‘美帽皇后’案听说了吧？我来查案，和你有什么关系？”
　　记行脸颊通红，拼命辨认这话的真假。“美帽皇后”案他当然知道，闹得沸沸扬扬的，比斜阳路的案子都轰动。
　　可是这和飞云县有什么关系？
　　季沉蛟又道：“不信啊？”
　　记行不与他对视，催着前台退押金，“不，不关我的事。”
　　“嗯，听说飞云县的无名山很灵，忏悔的话就会被原谅。”
　　记行险些没拿稳手机，前台忽然说：“是啊特别灵，这位小伙就是远道而来爬山的，昨天还跟我问路呢。”
　　季沉蛟清晰地听见记行猛吸气的声音，“你也上山？忏悔什么？”
　　“我……”记行一把拿过押金，飞快向门口逃去。
　　凌猎这才来到季沉蛟身边，“你就让他走了？”
　　季沉蛟盯着凌猎翘起的头发，忍不住给他按下去。
　　凌猎嘀嘀咕咕，“亏我起来这么早。”
　　季沉蛟好笑：“起来看戏？”
　　凌猎双手比出打call的姿势，“打起来打起来！”
　　“打你个头！”
　　季沉蛟没拦记行，却不意味着放过他。从此时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处在警方眼皮底下。
　　吃过早餐，重案队带着强春柳启程返回主城，凌猎搭了个顺风车，下车就没影儿了。
　　昨天季沉蛟不在市局，但针对春柳腰鼓队的调查没有停止，那几名参与辱骂刘玉纯的队员和家属在被凌猎安抚妥当之后，都接受了问询。
　　季沉蛟一回来就找梁问弦要问询记录，他们中的部分人说法和强春柳相似，都是不服气，内心看不起刘玉纯，觉得她不过如此，凭什么能得到那么多关注？出于嫉妒和不满的心理对她恶语相向。
　　而这种恨起初其实根本不算什么，背地里说两句就算了。但是大家一起说，情绪莫名其妙就上来，好像一下就恨得不得了，必须做点什么。
　　季沉蛟放下记录，靠在椅背上按眉心。来回奔波一趟很耗费体力，加上昨晚没睡几个小时，现在头脑虽然仍旧活跃，但身体就像拖了块铅，沉沉的。
　　“看完了？”梁问弦走过来，拉开季沉蛟对面的椅子坐下，“我昨天和她们接触时，觉得她们的行为就是典型的群体效应，互相拱火。再加上有个很情绪化的队长，攻击‘美帽皇后’就成了必然。但是论动机的话，还不到杀人的地步。”
　　“我打算换条思路。”季沉蛟说出反复思考过的想法：“凶手可能在故意误导我们。他用‘美帽皇后’来掩饰真正的动机，也许因为一旦我们发现真正的动机，很容易就能够锁定他。”
　　梁问弦思索片刻，抱臂，“的确，不然就是多此一举。”
　　“刘玉纯身上说不定还藏有更多线索，只是我们陷在最显而易见的思路里，暂时忽略了其他可能。我想重新挖掘刘玉纯。”
　　“行，我全力配合。”
　　重查刘玉纯不是件容易的事，麻烦在于之前是根据动机做侧写，再来圈定一个排查范围。现在凶手动机未明，警方必须织一张尽可能大的网，却不知道能钓上来什么鱼。
　　刘玉纯的父母已经过世，她在夏榕市没有别的亲戚，交友圈也很狭窄，退休后基本只在周庆霞那个圈子活动。至于退休之前，配件厂的工人们都说她安分守己，勤劳不争，年轻时因为长得漂亮被议论过，后来上了年纪，既不会打扮又不爱来事儿，而厂里来了更年轻的姑娘，她就渐渐被遗忘了。
　　横竖没有什么线索。
　　季沉蛟决定再去见见刘玉纯的丈夫王回强。虽然他们的婚姻关系名存实亡，但他到底与刘玉纯一同生活了几十年，或许能在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刘玉纯死后，王回强因为必须配合调查，在主城和区县来回跑很不方便，只得将母亲接到敢子街住，母亲却害怕，王回强没办法，临时把母亲送进养老院。
　　季沉蛟来到他家中时，他正在炖鸡汤，打算给母亲送去。
　　见到季沉蛟，王回强有点紧张，“已经找到凶手了吗？”
　　香浓的鸡汤味在屋里弥漫，季沉蛟当刑警这么多年，见过许多狼心狗肺的不肖子，王回强这样的并不多见。于是索性从母亲打开话题，“你和你母亲关系很好吧？她多少岁了？”
　　王回强放松了些，“八十三了，脑子越来越不好，不知道还能照顾她多久。”
　　季沉蛟知道，王母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病，不可逆转的病。
　　“这套房子挺大的，王小雯想出去住，你把你母亲接过来也能住吧？省得两头跑。”
　　王回强双手在围裙上擦擦，面有遗憾。
　　季沉蛟又说：“我听说是你母亲在县城住惯了，不想到主城来？”
　　王回强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季沉蛟也不急，抱着拉家常的态度，“老人家都是这样的，我爸妈也不肯跟着我。”
　　“不是。”王回强无奈地摇摇头，“我妈其实愿意来的，是玉纯不肯。”
　　季沉蛟：“嗯？”
　　话匣子已打开，空气里充斥着鸡汤的咕嘟声，王回强慢慢讲述，母亲患病是五年前的事了，但是初期并无严重症状，生活完全能够自理，只需要定期看病吃药就行。
　　三年前，母亲的病情进入了下一个阶段，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清醒的，但已经无法独自生活，需要人照顾。
　　刘玉纯向来贤惠，事事为家里着想，他享受惯了妻子的照顾，觉得将母亲接到身边是理所应当的事。没想到一提出来，就遭到了刘玉纯的严词拒绝。
　　“我这一辈子都围着你和小雯转，现在退休了还不能过自己的生活，还必须照顾你妈？你妈得的是老年痴呆，耗死人的病！我耗不起！”
　　那天，两人大吵一架，王回强无法理解妻子的自私，他觉得妻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和周庆霞那些人整天泡在一起才变了。
　　但他并不是一个善于争吵的人，刘玉纯突然的强势让他无法招架。母亲问他回家谈得怎样，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母亲立即就明白了，儿媳妇不欢迎自己。
　　“我不想跟你进城。”母亲体谅他的难处，也为刘玉纯着想，“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城里空气不好，我不习惯，你们空了来看看我就好。”
　　最后，王回强决定住在县城，配件厂十年前逐步从市区迁出，新的厂区正是在县城，两边厂区都有工人，王回强索性申请去新厂区，正好照顾母亲。
　　季沉蛟听完，“刘玉纯从来没有搬去新厂区？”
　　“没，厂里照顾年纪大的女同志，不愿意搬都不搬，但新工人一般都是去新厂区。”王回强时不时往厨房看一眼。
　　季沉蛟问：“除了你母亲这件事，你和刘玉纯还有别的矛盾吗？”
　　王回强愣了下，“没，我们是车间主任介绍认识的，性格都闷。季警官，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没有，所以想跟你了解更多和刘玉纯有关的事。”季沉蛟说：“厂里以前都是领导给介绍吧？”
　　王回强点头，“不像你们年轻人，都是自己挑。我们处着合适就领证，也没有什么爱不爱的，能过就行。”
　　“你们结婚后，和刘玉纯的娘家人有来往吗？”
　　“她没娘家人的，乡下来，读完技校就进车间了。”
　　季沉蛟又问：“我看她籍贯是义泉村，你们去过吗？”
　　“她早就不在那住了，她父母去得早，好像是……”王回强想了想，“好像是十三岁就跟着同乡来主城了。”
　　说完，王回强去厨房给鸡汤加料。季沉蛟迅速整理线索，重案队早前已经调查过刘玉纯早年的生活，但年代久远，所能查到的只有她曾在义泉村生活。而义泉村虽然偏僻，但十分安宁，几十年来从未发生过恶性案件。刘玉纯的父母先后病死，她是孤女。
　　王回强回到客厅，忽然感叹了一句，“这鸡汤还是玉纯炖得香，我怎么都学不来。”
　　季沉蛟随口道：“你们家以前都是她做饭吧？”
　　“我也做，那阵子她不在，就剩我跟小雯，小雯还小，总不能让女儿做饭吧。”王回强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我做工是个好手，做菜真不行，玉纯随随便便跟人一学就会，这鸡汤就是出去时学的……”
　　季沉蛟：“出去？你说她那阵子不在，是哪阵子？”
　　目前重案队掌握的情报是，刘玉纯婚后一直生活在夏榕市，自从进入配件厂，就再未挪过窝。
　　王回强吓了一跳，“我说错什么了吗？”
　　季沉蛟：“这鸡汤是刘玉纯从哪里学的？”
　　“苍水镇。”王回强连忙说：“她在苍水镇待过一段时间。”
　　季沉蛟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一丝紧绷，“多长时间？哪一年？她去干什么？”
　　王回强忐忑着交待，“十多年前吧？我想想，好像是十二年前。那个，她也没去干什么，就是被厂派过去，厂子当时想在那边建个分厂，调了些人去。”
　　季沉蛟从没听说过这事，前期调查也没查到这份上。
　　王回强又说：“后来没建成，人都回来了，玉纯最多待了三个月吧。”
　　新的线索意味着新的可能，季沉蛟立即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回强不得不认真回忆，又翻出几个泛黄的相册、记事本，明确刘玉纯是在十二年前的六月上旬被调到苍水镇，八月下旬又回来了。
　　当时配件厂还没有确定在哪里建新工厂，领导班子去国内几个主要的工业城市学习之后，觉得可以逐步把生产转移到乡镇，但转移去哪些乡镇却拿不定主意。于是决定先调一些工人，让他们分散到各个乡镇，也不直接做工，而是与乡镇自有的小工厂接触，计划过个一年半载再把工人们召回来，综合评估。
　　这任务看似轻松，但在城里待惯了的工人没谁愿意去乡镇，人招不齐，有的在计划中的乡镇干脆就被划掉了。
　　刘玉纯却主动提出申请，说想换个环境试试。厂里当然高兴，本来还想搞个隆重的仪式，但是愿意调任的工人少之又少，领导们觉得没面子，所以刘玉纯等人调任这事没有掀起任何风浪，后来记得的人也少。
　　刘玉纯来到苍水镇后，被安排在一家牛肉加工厂学习，夫妻俩每周见一次面，刘玉纯回来的次数少，一般是王回强提着大包小包去探望她。
　　说起这段“异地恋”的日子，王回强脸上头一次浮现出幸福的神情。
　　“当时我和玉纯结婚十多二十年了，虽然从来没吵过架，但也不像别的夫妻那样好，我们就像搭伙过日子，亲情还是有，但爱吧，我也不知道。”
　　说起爱，王回强露出尴尬的神情，大约因为不习惯说这些。
　　“玉纯心里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申请调动工作。但这居然成了我们变好的一个机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在家里，我没什么感觉，她去乡下，我这心就想得很。”
　　“每周去看她，我都很高兴，给她洗衣服洗袜子，吃她给我烧的菜，她也对我笑，应该也高兴我去看她吧。我们分居，反而有点夫妻的样子了。”
　　王回强低叹一声，“厂里本来要派她去一年，结果才三个月就叫回来了，每天一起生活，这生活又回到以前的样子。”
　　苍水镇归夏榕市管辖，前不久季沉蛟曾经听到过这个镇——记克在苍水镇出过差。
　　只是巧合吗？
　　“为什么三个月就回来了？”季沉蛟问。
　　“还不是领导觉得做了无用功。”王回强说：“我们这种老厂的特色了，领导经常想一出是一出。那个计划本来就因为没人肯调，差点在开始阶段就叫停，后来有人主动报名，才勉强继续。搞了三个月，懒得搞了，不如响应政府号召重点选一个县建新厂区。”
　　季沉蛟顿时明白前期排查怎么漏了这一点。厂里没记录，底层领导不肯说，工人们不在乎，该忘的都忘了，刘玉纯的存在感又太低，多她一人不多，少她一人不少。记得她去过苍水镇的只剩下和她不算恩爱的丈夫。
　　季沉蛟又问：“她有没跟你说过在苍水镇的生活？”
　　“说啊，我们那会儿聊得挺多。”王回强又开始回忆，“加工厂的工作不好干，但工人们对她都很好，叫她姐，知道她是配件厂的，想通通关系，把孩子送到城里来……”
　　王回强想到什么说什么，都是些日常琐事，季沉蛟没捕捉到特别的线索。但无所谓，有苍水镇这条线今天就算有收获，剩下的重案队会自己查。
　　王回强看看时间，有些为难。他要去给母亲送鸡汤了。
　　季沉蛟没拦着，看王回强收拾，顺便又聊了下。王回强心下感激，话更多了些，说到有一次自己想去苍水镇，但刘玉纯突然打电话说那周厂里有活动，让他过一周再来。
　　“她在我们这儿都不参加活动，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过了一周再去的。”
　　养老院在敢子街和市局中间，绕不了多少路，季沉蛟索性将王回强捎了过去。王回强不住道谢，车窗快升起时，他突然叫住季沉蛟，像鼓起了天大的勇气道：“季警官，我不知道玉纯为什么被害，但我知道我闺女一定是无辜的，我们一家都只是普通老百姓，真的没有那个胆子啊。”
　　季沉蛟回到市局，正想在系统里查查苍水镇最近十多年发生的案子，就听见走廊上响起飞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还刹了个车，刹出漂移的架势，一听就是沈栖。
　　“哥！上回你给我布置的查记克出差目的地的任务，我查到一件事！”
　　季沉蛟：“嗯？”
　　“我们已知记克去的所有城市乡镇，虽然大部分都有悬而未决的‘野案子’，但当时社会关注度最高的在苍水镇！”
　　季沉蛟眼神迅速凌厉起来，“什么案子？”
　　沈栖立即把一个平板塞到季沉蛟手里，“就是这个！唐红婷夜市遇害！”
　　十二年前，苍水镇发生一起轰动一时的命案，一名高考失败，即将复读的女学生唐红婷（十九岁）被杀死，尸体丢在镇里最热闹的街道上。
　　唐红婷的母亲在她上小学时就因病去世，父亲在黑煤矿工作，遇到事故，也没了。她和祖母相依为命，成绩不错，但第一年离心仪的大学差了几分，于是选择复读。
　　复读并不能免学费，对于这个贫寒的家庭来说，学费就像一座大山。苍水中学的高三生八月一号就开学了，但学业负担相对没有九月正式开学之后重。唐红婷便打算用这一个月边学习边打工，白天上课，晚上在镇里唯一的酒吧街唱歌。
　　她的尸体就是在这条街的一个纸箱子里被发现的，身上有三道利器伤，从力度、角度判断，作案的不止一人。
　　然而那时苍水镇的公共监控很少，酒吧街更是出了名的乱，现场一个摄像头都没有，打量围观者又把可能存在的犯罪痕迹尽数破坏。
　　苍水镇派出所起初没有将案子报到市里，认为自己就能够侦破，然而花了半个月时间，除了认定凶手不止一人，什么都没查出来。
　　此时，侦查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分局和市局接管了案子，但由于缺乏线索、技术手段受限等一系列原因，最终让这个案子成了落灰的悬案。
　　季沉蛟的视线落在案发时间上——八月二十号，刘玉纯当时正在苍水镇！
　　王回强提到不爱参加集体活动的刘玉纯有一周因为牛肉加工厂有活动，所以没让他去。
　　季沉蛟立即给王回强拨去电话，但王回强想不起来具体时期，“真记不得了，反正是夏天，很热。”
　　夏榕是夏季漫长，往往从五一之后就实际入夏，炎炎夏日会持续到十一。王回强的回答并不能说明什么。
　　季沉蛟放下手机和平板，面色凝重，眉心搅紧。
　　在看到这个结果之前，他并未将刘意祥（假黄勋同）、记克、刘玉纯联系起来，但突然苍水镇就像开启了一个混乱的漩涡，将所有脉络卷入其中。
　　记克是个具有犯罪人格的“观察者”，热衷于在出差的途中“收集罪恶”，在他的干涉下，十多年前的三起命案直到今时今日才真相大白，而凶手逍遥法外十数年。
　　重案队正是从他“收集罪恶”这条思路出发，核实他去过的地方，调查当地命案、重要事件，这才找到苍水镇的唐红婷案。
　　而唐红婷案发生的时间竟然与刘玉纯调职苍水镇的时间吻合，且，针对刘玉纯的常规逻辑调查没能锁定嫌疑人。
　　沈栖听见季沉蛟打电话都懵了，“哥，这……这不是查记克吗？怎么又和刘玉纯扯上了？”
　　季沉蛟也没理顺其中的关系，又或者根本没有关系，只是他今天得知刘玉纯去过苍水镇，满脑子都是苍水镇，所以自动将记克和刘玉纯联系起来。
　　“我不知道。”季沉蛟直说。
　　沈栖更懵，他的偶像他的哥，居然也有回答不上他问题的时候？
　　慕强小沈的精神信仰稍微有些晃荡。
　　梁问弦也把唐红婷案看完了，“小沈，记克是哪一年到的苍水镇？”
　　沈栖：“按他的工作记录是十八年前，五月。”
　　梁问弦：“唐红婷案发生在十二年前。我们来分析一下吧，中间相隔了六年，这案子虽然影响大，凶手迟迟没落网，但非要说他和记克有什么关系，我觉得牵强。”
　　沈栖挠头，“你们让我查，我就查了，好像是有点牵强？”
　　季沉蛟却说：“如果记克后来还去过苍水镇呢？不是以出差的名义？”
　　沈栖：“这……那就没法查了。”再厉害的网络专家，都只能依托于数据，没有数据，那就没办法核实。
　　“别急，起码我们找到苍水镇了。”梁问弦充分发挥佛系心态，“记克暂放，刘玉纯案发时可是就在苍水镇。”
　　季沉蛟清醒片刻，“我明天去苍水镇。梁哥，盯记行的事……”
　　“包在我身上。”
　　刚下班，季沉蛟接到周芸的电话，说看见新闻报道了，夏榕市连着出案子，来关心下他的身体。
　　季沉蛟与养父母关系一直很不错，他们无法生育孩子，于是将对子女的爱全部倾注在他身上。他对他们身怀感激。
　　但大约因为养父母都是理性而克制的人，他生性里也有冷淡薄情的一面，所以他们并不像很多家庭那样互相依赖、无话不谈。
　　他们更像是合作伙伴，共同经营着一个家庭，每个月都会通两三次电话，内容无非是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吃了什么。用客气、礼貌维持着一种看似疏离，实则彼此都觉得舒服的平衡。
　　“你保护人民群众，也要爱惜自己。”周芸说：“给你寄了些番茄，我前几天去摘的，今天看已经送到你们小区驿站了。你自己煲点汤，身体虚了怎么得了……”
　　季沉蛟想起凌猎上回做番茄浓汤的步骤，觉得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于是答应下来：“我这就去买虾，今晚煲汤。”
　　周芸很欣慰。母子俩又聊了会儿，这才结束通话。
　　番茄是送到市局家属院的，周芸并不知道他搬回原来的小户型了。季沉蛟到超市，看人捞虾觉得麻烦，本想买一盒冰冻虾仁了事，但捞虾的大姐热情澎湃给他说活虾好，补肾补阳，季沉蛟就愣了一瞬间，购物篮里就被大姐丢了一包活蹦乱跳的虾。
　　也行吧。
　　之后，他又买了两根玉米，一口袋混合菌子。去驿站取快递，大爷却说：“我一看是新鲜蔬菜，不经放，就给你们家送上去了！”
　　季沉蛟：“……”
　　大爷们太热心，凌猎又讨老一辈喜欢，但季沉蛟想说，那是我的番茄！
　　这回季沉蛟没敲门，直接拿钥匙开，屋里安静且干净，凌猎不在，番茄全都放在冰箱里。
　　季沉蛟本想拿几个回家煲汤，但一天奔忙下来，还降尊纡贵去买了回菜，着实饿得不行了。凌猎一刻钟搞定一锅汤，他也可以。
　　但有些看着很简单的事，自己上手一做，才发现不是那么简单。季沉蛟——无所不能的重案队队长，特刑混编精英——第一次做番茄玉米汤就翻车了。
　　在杀虾这一环节，季沉蛟就遇到麻烦。
　　他见凌猎是先剖掉虾线再下锅煎，煎出虾油备用。他刀法不佳，剖了半天，把拇指削出一道口子，顿时兴致大减，后面环节偷工减料，干脆将玉米西红柿香菇倒进去一锅炖。
　　第一次关火，玉米没熟。第二次关火，玉米熟了，虾已经老得像木材。整体味道也不佳，毫无番茄浓汤的“浓”。
　　他琢磨是不是因为没加番茄酱，但凌猎也没加。家里有一瓶，是买减脂作料时送的。他一口气倒了半瓶，汤是浓了，但一喝就是满嘴的添加剂味。
　　折腾半小时，就做出这种玩意儿，季沉蛟只吃了勉强还行的玉米，其余全倒掉了。
　　这时，门口传来开门声，季沉蛟看着一厨房的狼藉，突然有点心虚。
　　凌猎站在厨房门口，“哇——”
　　季沉蛟：“……”
　　“采访一下。”凌猎握着空气话筒，“季队长您是怎么把我的厨房破坏成这样的？我今天出门时，它还干净得像安巡小哥哥打扫过的解剖台。”
　　作者有话要说：
　　季队长心虚.jpg


第38章 双师（38）
　　季沉蛟气恼中带着点羞愧：“你就不能换个形容？”
　　凌猎挤眉弄眼，一副想吐槽又只得憋着的模样。
　　季沉蛟：“你干什么去了？”他也不是查人行踪，主要凌猎现在这身怪怪的，穿着跑步用的紧身长袖长裤运动服，腰间挂了个鼓，头发汗淋淋的。腰鼓队不是正在接受调查吗？又开始活动了？
　　“打工呗。”凌猎摘下鼓，“给人当玩偶，啊，闷死我了，玩偶服里面脏，用这衣服隔一隔。”
　　季沉蛟笑：“挺讲究。”
　　凌猎斜他，“要不是腰鼓队完蛋了，我也不用这么辛苦赚钱，给重案队当关系者，人家又不给我发工资。吭——吭——”
　　季沉蛟：“……一滴眼泪都没有，演得还起劲。”
　　凌猎：“我是说你们重案队坑坑。”
　　季沉蛟：“……”
　　凌猎探头，“噢，季队长，你是不是想重现我那天番茄玉米汤的传奇？”
　　季沉蛟拿出一根冰棍，不说话了。
　　凌猎笑起来，“番茄玉米汤虽然简单，但也不是谁都会做的哈。有的人呢，连怎么把番茄弄好吃都不会哦～”
　　季沉蛟一个用力，捏断了冰棍的木棍。
　　凌猎嗖一下躲进厨房，小声说：“好凶！”
　　季沉蛟“尾随”他，伸手扯他脑后的小揪，“我听见了。”
　　凌猎扭头，“季队长，要吃个便饭吗？”
　　季沉蛟一口冰棍咽下去，“……要。”
　　凌猎煮了碗菌菇丸子汤，炒了盘麻婆豆腐。
　　菌菇和豆腐是在楼下现卖的，丸子是从冷冻室里拿出来打成肉酱现捏的。
　　季沉蛟不记得自己有家用绞肉机，一问，凌猎说：“哦，我买的。添置家电的钱，是不是可以向房东报账？”
　　季沉蛟正想说我又没用，手就将丸子送到嘴里，糯而不腻，锅里大半丸子都被他吃了。
　　“……可以，还买了什么你算一下，一起报给我。”
　　凌猎问：“什么都可以？”
　　季沉蛟警惕，“你还买了什么？”
　　凌猎摇头晃脑，“想买猫粮。”
　　“你想在这儿养宠物？”
　　“可以吗？”
　　季沉蛟断然拒绝。凌猎也没坚持。
　　吃完饭季沉蛟离开，凌猎很自然地跟他说：“欢迎下次光临。”
　　路上，季沉蛟给自己失败的下厨尝试找了个借口——案子悬而未决，心思不在做菜上，等案子破了，再来一回，他肯定行！
　　次日，重案队部分队员出发去苍水镇。
　　季沉蛟看着前面的滚滚车流，“中午前赶得到不？”
　　“难。”沈栖把路况播报按出来，“看吧，现在出城高架一片堵，每天上午都这样。”
　　开了会儿，沈栖又说：“哥，刘玉纯和苍水镇那案子的联系我觉得挺牵强的。”
　　沈栖是夏榕市本地人，当时市里媒体整天都在报道这案子，他对案子的了解自然比季沉蛟深。季沉蛟没打断，听他继续说。
　　“我从昨晚琢磨到现在，俩案子的联系仅仅是——唐红婷遇害时，刘玉纯也在苍水镇。但同时在苍水镇的人多了去了。王回强说有一回想去找刘玉纯，刘玉纯没让他去，他连时间都记不得，而且过了这么久，人的记忆大概率出现偏差。”
　　“最关键的一点是，刘玉纯一个普通工人，在退休前性格内向，可能还有点社恐，就是咱们这社会里最常见的人。她有多大的可能和一桩十二年前的杀人案挂上关系？有人在为唐红婷复仇吗？刘玉纯杀了唐红婷？她怎么看都不会是凶手啊。”
　　季沉蛟说：“那你不也跟来了。”
　　“嘿！这不是队长命令吗！哥，我听你的。”
　　季沉蛟没理他，他又嘀咕：“算了，我自己也好奇。就算两起案子没关系，如果能顺道把苍水镇那桩案子破了，也是件好事。哎，那女孩儿太可怜了。”
　　车在高架上缓缓挪动，前面的车流就像一堵懒惰的墙，堵车人人都心烦，季沉蛟说：“我今天去苍水镇，不是认定两起案子一定有联系。”
　　沈栖：“哦，还有记克的事。”
　　季沉蛟摇头，“刘玉纯被调到苍水镇这段经历，在前期排查中被遗漏了，本来就该补查。再说，她从来没离开过主城，突然主动调去区县，不觉得奇怪吗？”
　　沈栖想了想，“这倒是。”
　　“没有唐红婷案，这趟我也必须跑。”季沉蛟将遮光板拉下来，眯眼道：“尤其是现有线索都无法拼凑出真相的时候。”
　　车终于出了城，高速一路通畅，沈栖边开边回忆当时人们对于苍水镇案子的说法，想到什么说什么。
　　“案子刚发生时，绝大部分人都觉得震惊、愤怒，后来媒体一窝蜂跑去报道，警察也拦不住，那时也不兴什么警方通报吧我记得，反正我都是从新闻里看的。”
　　“记者说那女孩儿是复读的，没爹没妈，打工给自己赚学费，她大晚上去那种全是混混的地方，就是因为要赚钱，考上大学，改变自己和奶奶的人生。”
　　“这太催泪了，我妈边看边哭，边哭边骂一定要把杀人犯抓起来枪毙。不过又过了段时间，你猜怎么着？”
　　季沉蛟懒得猜，“我只知道，时间越长，侦破的难度就越大，警方始终没有破案，社会的关注度也会慢慢降低。”
　　“对啊！那些媒体都等着警方宣布破案。我也是当了刑警，才知道这群人会蹲守案子，一点进展就要报道出来，那个叫李什么洁的，昨天还在咱大门口狗狗祟祟，我一出来她就问我进展。”沈栖扯远了，“我哪可能跟她说。”
　　李什么洁？季沉蛟想起那个爆出王小雯聊天记录的女记者。最近的几个案子里都有她的身影。不过她其实并不算记者，顶多算个热点写手，现在搞新媒体的，基本都没有记者证。
　　季沉蛟说：“她叫李艾洁。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栖顿了下，“噢对了，媒体等着破案，好大写一笔，但那案子不是迟迟没破吗？一点新料都没有，但记者们又要冲KPI，那阵子没什么其他新闻，就这件事热度高。所以就有人开始动歪脑子，常规报道不出彩嘛，他们就挖空心思另辟蹊径，爆那女孩儿的私生活，好的不写坏的写，说她性格孤僻，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谁成绩比她好，她就仇视谁，对唯一的亲人也不怎么样，经常在他们那破楼里对老人家呼来喝去。”
　　季沉蛟侧过身，明显认真起来，“人血馒头在哪个年代都很‘香’。”
　　“可不是？”沈栖说：“你知道普通老百姓是最容易被洗脑的，而且坏事的讨论度总是比好事高，放在现在就是流量。老实说，我那时看到那些新闻，第一反应也是——这女的不怎样啊。还是我妈教育我，为什么一定要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妈的话。”沈栖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她说，她只是个被害死的女孩，她嫉妒同学也好，和家人发生过争执也好，都改变不了她是被害者这个事实。不要贸然去评价一个陌生人，你也满身缺点，你和妈妈吵架和同学打架，这能证明你是个恶人吗？”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季沉蛟道：“阿姨很温柔很理性。”
　　沈栖点头，“我有个好妈，但很多人不像我妈那样，他们一看到媒体报道，就开始骂那女孩儿，后来还编出各种谣言，说她在那条街卖啦，说她给贩子跑腿啦，一句话——活该。”
　　这仿佛是所有被害人的“归宿”，起初可怜你心痛你，到最后都要挖出你的缺点，甚至是并不存在的缺点来抹黑你。
　　“我对这案子最后的印象就是各种谣言，再后来谣言都没有了，新的新闻把这事揭了过去。”沈栖叹气，“结果十二年了都没破，想想挺悲哀的。”
　　季沉蛟笑道，“打起精神来，你不说么，我们这趟顺便就把这桩悬案给破了。”
　　沈栖：“哈哈，那是，没有咱重案队破不了的案子。”
　　车里安静下来，坐在后排的队员睡着了，沈栖专心开车，季沉蛟看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个人——Jaco。
　　斜阳路的案子里，媒体中最出风头的就是Jaco和李艾洁，但是这次的案子，李艾洁还是冲在最前头，Jaco却似乎销声匿迹了。
　　不应该啊。
　　他点开Jaco的主页，看见Jaco一条相关视频都没有更新。最后一条视频还是那条“潘多拉的魔匣”。
　　这人休假了吗？
　　车到苍水镇时已是午后两点，季沉蛟让沈栖把车开到唐红婷遇害的华灯街——那里仍然是苍水镇最繁华的一条街。
　　苍水镇的鸡汤和牛肉都很有名，季沉蛟点了几碗鸡汤米线，等米线的时候观察着周围环境。
　　沈栖说：“感觉没怎么变，以前那些报道来来回回就拍这条街，还是老样子。”
　　陆续有人进来吃饭，部分是混混打扮的人，说话也很不客气。季沉蛟坐在门口，看得见大半条街。现在正是工作时间段，但街上有不少一看就是没有工作，游手好闲的人。
　　沈栖压低声音道：“这还真是混混一条街啊。”
　　吃完米线，大家在几条支巷里转了转，唐红婷就是在其中一条支巷里被杀死。街上不少地方已装上监控，但唐红婷仿佛已经被这座小镇忘记。
　　去派出所的路上，季沉蛟让沈栖临时调头，去刘玉纯待过的牛肉加工厂。加工厂在镇边缘，离华灯街有三公里远。
　　这距离在夏榕市不算远，但在苍水镇这种小地方等于隔了好几个车站。
　　季沉蛟没有跟当地派出所打招呼，直接带着申请到的协查令到了，负责接待的小民警一听要查十二年前的案子，急得赶紧给副所长打电话。
　　副所长是当时出警的队员之一，因为案子在他手上未破，移交给分局市局还是没破，提到旧案，他便露出惭愧的神色。
　　“是要重查这个案子了吗？”副所长忐忑又期待地看向季沉蛟，轻轻拍着桌子，“重查好啊，有什么需要我的，你们尽管说。”
　　案子本身的资料，季沉蛟昨天已经在内网上看完，文字与图片再详尽，也难免有疏漏，因为一个亲历者的情绪是不可能被一张纸一支笔完全呈现的。
　　“就说说你们初期查案的经过吧。”季沉蛟道。
　　副所长点点头，翻出资料，“那天下着暴雨，夏天嘛，动不动就暴雨。我们接到舒小玲烤鱼店报警，说他们店后面的纸箱子里有死人。”
　　警察赶过去，女尸像婴儿那样蜷缩在空调纸箱里，血把箱子都浸透了，地上的血水却被大雨冲刷，只剩下淡淡的红色。中午是华灯街人流量很大的时候，踩踏加上雨水，痕检师一个有效痕迹都没有采集到。
　　女尸的身份不到两小时就得到确认，是她打工的那家酒吧认的。前一晚她应该十点到酒吧唱歌，但一直没出现。她这种打零工的，老板也没放在心上，连电话都没打过。
　　在副所长的讲述中，唐红婷是个很不幸又很普通的女生，她有一些不光彩的毛病，但并不是后来媒体描述的那么不堪。
　　贫穷的生活让她没有太广阔的眼界，小镇里的老师总是向学生们灌输学习是你们唯一的出路，尤其是女孩子唯一的出路。
　　唐红婷算不上聪明，但非常勤奋，给自己的压力也很大，所有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一旦没有考好，就恨自己恨超过自己的同学，有时甚至会和奶奶发生冲突。
　　复读之前，她倒是有朋友，但高考失利让她心态进一步崩塌，和几个考上大学的朋友都断了联系。新的班上，她更是格格不入，同学们提到她都颇有微词。
　　她高考结束后就开始打工了，八月复读，就把奶茶店、炒菜馆的工作辞了，只留下晚上酒吧的工作。
　　她长得好看，被客人骚扰不止一两次，没人管，她也忍着。
　　总的来说，她不受欢迎，心态也很差，但是要说和谁有严重到捅刀子的矛盾，却也没有。
　　也就是说，凶手缺乏动机。
　　案子发生在全镇最乱的地方，唐红婷死前喝了大量酒，加上她身上凌乱的刀伤，派出所、分局、市局都判断是和混混起争执被杀，属于激情杀人。
　　排查中几乎全镇的年轻人都被问询过，副所长说，他知道凶手就在他们中，但是他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
　　即便已经过去十二年，副所长眼中仍有不甘。身为警察，这是最无奈的事。
　　话说得多了，副所长也提及媒体的煽动性报道，一时有些不忿，“他们报道的的确是事实，唐红婷性格有问题，但为什么要这么写一个被害人呢？记者写出来，群众就会自动发散，一个可怜的孩子，传来传去，居然被传成了该死，哎！她的奶奶失去唯一的亲人，还被人指指点点，没多久也去世了。我不喜欢这些记者，他们没有基本的良心。”
　　老警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用叹气和摇头表达自己的痛心。
　　十二年前的事如今仍然在上演，新媒体爆发，跟进“美帽皇后”案的“记者”比之当年不知翻了多少倍。重案队捂着消息，为了流量，他们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每天都编着八竿子打不着的料。
　　榕星传媒。李艾洁从组长办公室出来，翻了个白眼。她的爆料让公司赚了一波，组长催她赶紧出新东西。
　　但新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呢？
　　桌上的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显示的是“弟弟”。她笑着拨过去，那边说：“姐，有空没？出来吃个饭吧。”
　　下午三点来钟，赶前赶后都挨不着饭点，且是工作时间，好在李艾洁这工作性质待在办公室的时间本来就少，说要出去跑线索，撩起小挎包风风火火就走了。
　　市中心有家老字号早茶点，凌晨都宾客满座，李艾洁赶到包厢时，李艾兵已经点了一大圆桌糕点，正在就着奶茶啃鸡爪。
　　“姐，好久不见。”李艾兵站起来，亲昵地和李艾洁抱了抱，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座位上坐下。
　　李艾洁看上去也很高兴，眉梢轻轻扬起，一扫在办公室挨训时的阴霾，好好端详亲弟一番，神情渐渐放松，“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艾兵将蟹黄水晶包转到面前，这是李艾洁最喜欢的，“昨天半夜，想到你一早要上班，就没打搅你。睡了个懒觉，就到下午了。”
　　李艾洁看着水晶包，唇角却忽然僵了下。李艾兵看出来了，“姐，你怎么了？”
　　李艾洁连忙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中午老板请吃酱排骨焖饭，太油了，有点闷。”
　　“你们那老板还请客？他不是抠到家了吗？”李艾兵只得拿来一碗清粥，单手撑着脸颊，笑盈盈地看李艾洁，“还想让你全部吃完呢。”
　　李艾兵长了张俊俏的脸，别说他那些“始于外貌忠于才华”的粉丝，就是李艾洁，被他这么专注地看着，也有些受不了。于是笑着在他额头上拍了拍，“我们只有两个人，你点这么大一桌，我哪里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带回去啊，姐，我还不知道你么？你喜欢这儿，但又舍不得来吃。”李艾兵想一出是一出，“姐，你把工作辞了吧。”
　　李艾洁差点呛住，“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想当记者，但现在正经的报社都快活不下去了，电视台又进不去。”李艾兵的语气带着些许轻视，“姐，你干的根本不是记者的活，你们那公司连报记者证的资格都没有，老板还小气，给一份工资让干三个人的活，你亏不亏啊？我又不是不能养你。”
　　李艾洁看着全身名牌的弟弟，半天没说话。
　　李艾兵说完也觉得有点过分，小心道：“姐，你生气了？”
　　姐弟相依为命长大，吃过的苦不计其数，李艾洁最疼爱的便是自己这个弟弟，为了他，她什么事都愿意做，怎么可能真的生气，笑道：“没。姐有自己的打算，工作不会辞的，你也别瞎花钱，得为将来做打算。”
　　李艾兵：“房子车子都买了，也在做理财，我怎么没打算。”
　　李艾洁迟疑了下，还是说了出来，“你想去国外生活吗？我听说移民得花很多钱。”
　　“姐，你怎么了？”李艾兵奇怪道：“你想出国啊？”
　　李艾洁摇头，“我不想，算了，先吃东西吧。”
　　姐弟俩边吃边聊，李艾兵问李艾洁为什么不穿自己买的那些衣服，李艾洁说上班不能太张扬。话题又绕了回去，李艾兵还是想让李艾洁辞职。
　　李艾洁叹气，“大作家，你好不容易赚了钱，但人不能飘，明白吗？”
　　李艾兵切了声，“我这本也很红呢。”
　　李艾兵是个网文作家，扑街多年，上上本突然爆红，成了圈中大神，天价版权让他从一个住群租房的底层成了有钱人。而他没有松懈，上一本继续火爆。目前正在连载的人气虽有回落，但过去的成就已经让他不用计较单本的得失。
　　就算从现在开始不工作了，他和李艾洁这辈子也不用愁。
　　前阵子他受邀去外地参与剧本改编，一呆就是两个月。
　　看李艾兵意气风发，李艾洁不想扫他的兴，索性不唠叨了。两人其乐融融聊着明星——李艾兵的书筹拍后等于半只脚踏入娱乐圈，见过不少流量。最后打包撤退时，李艾兵又突发奇想，“姐，你今年是不是还没有休年假？我们去西部看雪山吧。”
　　李艾洁下意识说了声好，眼神却很快暗下来，“最近吗？不行，事情太多了，等姐忙完这阵子吧。”
　　李艾兵鼓起腮帮子，撒娇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李艾洁的笑容有些疲惫，仿佛顶着巨大的压力，“姐这次说话算话，忙完就陪你去。”
　　离开餐厅前，李艾兵让李艾洁试了试新买的鞋，李艾洁很高兴，直接就穿回了公司。
　　苍水镇，副所长给重案队安排了晚餐和住处，大家都被老警察的情绪感染，心里憋着一股气，这案子既然被他们从尘封中提出来，就一定要尽力侦破。
　　睡前季沉蛟还分门别类地理着线索，现在线索又杂又乱，他这个当队长的必须时刻清醒理智。想到半夜没睡着，季沉蛟看了眼手机。
　　一个陌生的头像带着一张晚餐图出现。
　　Hunter：[今天王姨送我一条腊排骨，煲白果正好。香香.JPG]
　　季沉蛟盯着这锅炖得泛白的汤，滚了滚喉结。
　　Hunter？视线移到此人的头像上，季沉蛟才想起是凌猎。
　　加好友之后，他没跟凌猎聊过天，加的时候他还特意看过凌猎的朋友圈，头像空白，名字就叫凌猎，内容仅三天可见。而现在凌猎不仅改了名字，还把头像换成了一只……猫？
　　季沉蛟将头像放大，原来不是猫，是只猎豹，三天可见的提示也消失了，不过能看见的还是只有这一条朋友圈。
　　看得到吃不到，季沉蛟丢开手机，但大约那一锅浓白的汤有助眠效果，没多久他就睡了过去。
　　早晨，吃过早餐后，重案队分头行动，副所长带沈栖等人去现场，详细讲述经过，季沉蛟则去了刘玉纯当年工作的牛旺牛肉加工厂。
　　在经济扶持下，加工厂目前运作良好，给镇里解决了不少就业问题，今年还新换了一批设备，欣欣向荣的。
　　季沉蛟说明来意后，副厂长说记得和配件厂合作过，但是他和来的工人没接触，给季沉蛟找来十几位老工人。
　　老工人们说的是乡话，季沉蛟听着费劲，耐心地和他们闲聊。好几人都记得刘玉纯，因为她是城里来的，长得还特别漂亮，丈夫对她也好，一有空就来看她。
　　这些都和季沉蛟从王回强那里打听来的一致。
　　“刘玉纯在你们这儿是第一回 做肉制品加工吧？这活儿上手不容易啊。”季沉蛟说。
　　“但小刘好学、聪明。他们一共来了好像是五个人吧？我看得出来，其他人都是混着哩，反正他们厂也会开工资，还有补助。就小刘认真学，很快就会了。”
　　季沉蛟就是希望老工人们多回忆多说，又问：“是您教的她吧？你们关系不错？”
　　老工人摆手，“我教过，但她上手快嘛，一会儿就不需要我教了。关系……我们都回家的，她住在宿舍，下班了也没啥联系。”
　　另一人说：“我想起来了，有一回我们打牌缺人，我就去宿舍问有没人来凑个角，遇到小刘。她说她不会，我说可以教嘛。她又说她要去好吃街帮厨。”
　　季沉蛟顿时警惕起来，在当地人口中，好吃街正是唐红婷殒命的华灯街。
　　“帮厨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人说：“她是城里人，有钱，总不可能是去打工吧。那儿还没我们厂里赚哩。”
　　作者有话要说：
　　季队长怎么能扯人家的小揪呢？


第39章 双师（39）
　　“这个派出所是出事后迁过来的，以前这边没有派出所。”副所长指着与华灯街一巷之隔的派出所，“我们不是没有行动，案子侦破不了，我们也在想办法让相同的事不要发生，你看，这些监控我们每年都会维护。”
　　沈栖抬头，看见斜上方的摄像头。作为时常与监控打交道的技侦，他了解大部分摄像设备，这里安装的是新款，覆盖范围广、清晰度高。看得出苍水镇警方的确是痛定思痛。
　　“哎，新的悲剧是杜绝了，但一想到凶手逍遥法外，我这心里还是难受。”副所长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实地讲述他们接警后如何行动，刚赶到时现场有多混乱。
　　“在这一带混的人对生死都没多少敬畏，他们平时群殴都能把人打个半死。一听有尸体，全都冲上去看稀奇。要是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多留点痕迹，在这儿，痕迹留不下来。”
　　副所长停下脚步，“是这家店的老板发现尸体，那装尸体的纸箱就是他家扔出来的。”
　　沈栖看了看，居然是一家剧本杀店。十二年前哪来的剧本杀？
　　“我是说位置。”副所长解释道，原本在这里的是一家烤鱼店，刚开，连空调都是才装的，结果门后出了案子，尸体还在自家箱子里，老板觉得不吉利，开了不到半年就关了。门面几易其主，生意都做不起来，直到现在的老板接手。
　　副所长觉得这家剧本杀很缺德，选这门面就是为了吃唐红婷的人血馒头，人气最高的主题正是高中少女遇害，不少年轻人都去玩。
　　沈栖不予置评，转身看见一家鸡汤抄手，这家之所以吸引他的目光，是因为招牌很老了，与旁边几家店格格不入。
　　副所长语气里带着一丝对于家乡的自豪，“那家可是我们这儿的老字号，开了几十年了，汤都是用真的土鸡炖的，不像别人用调料包，有时间你和季队可以去尝尝，那鸡炖烂了，淋上小米辣做成手撕鸡，和鸡汤抄手一起吃，简直一绝。”
　　沈栖正想说以后一定去，就接到季沉蛟的电话，“哥！”
　　季沉蛟声音有些急，“到华灯街了吗？”
　　沈栖一喜，“来好一会儿了，哥，我听你这语气，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我正在过来的路上。昨天没仔细看，那条街上有哪些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季沉蛟说：“算了，你给我开视频。”
　　沈栖说：“这就巧了，副所刚给我介绍了一家，还让咱们有空去吃呢。”
　　说着，沈栖打开摄像头，“喏，就是这家，孙姐鸡汤抄手。”
　　季沉蛟一踩刹车，将车停在路边，紧盯着手机。沈栖边走边拍，镜头晃得很厉害，但他还是看清了那斑驳老旧的招牌。
　　鸡汤抄手。
　　鸡汤。
　　王回强说过，刘玉纯炖的鸡汤很好喝，是当年在苍水镇学的。牛肉加工厂的老工人说，刘玉纯时常往华灯街跑，可能是去帮厨。
　　刘玉纯很可能在这家鸡汤抄手店工作，不，学习过。而时间正好覆盖了唐红婷遇害的时间！
　　季沉蛟感到血液正在翻涌，一条极细的线在脑海中穿过。经过前期繁杂的排查，他似乎终于要摸到刘玉纯案的真相了。而这真相也许会勾连起另一个埋没了十二年的真相。
　　看见季沉蛟的车，沈栖赶紧跑过去，“我刚去店里问了，老板和主厨今天去乡下买土鸡去了，店里都是年轻人，他们给老板打过电话，老板正在往回赶。”
　　季沉蛟点头，大步向鸡汤店走去。
　　在店里忙里忙外的是老板的孩子和侄儿，案发时他们都只有十多岁，正逢暑假，有时会到店里帮忙。季沉蛟拿出刘玉纯年轻时的照片，两人都说没见过。
　　季沉蛟又问：“你们口碑这么好，有没有人来当学徒？”
　　两人憨厚笑笑，有些得意，说挺多的，有的白天来，有的晚上来，他们和白天来的熟，晚上就被赶回家了。
　　季沉蛟明白了，刘玉纯白天要在牛肉加工厂上班，只有下班后才能来，俩孩子没见过她也正常。
　　等了半个小时，老板孙姐终于回来了，她五十来岁，干练、粗犷、嗓门大，一进门就喊：“哪位警察找我？跑得我这一身汗！”
　　很多人不喜欢与警察打交道，能躲则躲，孙姐却是个热心又豪爽的人，放下做到一半的工作立即回来，看季沉蛟时也是满眼的坦然。
　　等孙姐时，季沉蛟就从小辈们口中了解到，孙姐遇人不淑，嫁了个酗酒好赌的人渣，生下孩子后还被家暴。孙姐想离婚，娘家人和婆家人都不让，继续生活，丈夫就继续打她。
　　她也横，提着菜刀追着丈夫砍，必须离婚。丈夫竟然打不过她一个女人，终于离了婚。
　　离婚往往不是悲剧的终点，很多人就算名义上摆脱了人渣，人渣仍会纠缠不休。但孙姐就厉害在她身体好、会打。前夫被她打怕了，再不敢招惹她。
　　后来她起早贪黑开店，赚了不少钱，自己和孩子的生活越来越好。前夫则输得精光，想找她给钱，又被她追着打，从此远离了她的生活。
　　孙姐还帮助了不少像她一样被家暴的妇女，常跟受欺负的女人说：你就不能忍让，他们不过是欺软怕硬，一个个酒鬼赌棍，老娘豁出命，你看他怕不怕！
　　不过孙姐“闲事”管多了，还是吃过亏。她的腿被镇里一个男人打折过，季沉蛟看她走进店里，速度不减，却是一跛一跛的。
　　“您认识这个人吗？”季沉蛟拿出照片，“她叫刘玉纯，从主城来的，十二年前在牛旺工作。”
　　孙姐细看几秒，“这不是纯子吗？她咋啦？”
　　小镇的人不像主城那样关心“美帽皇后”案，孙姐一看就是不知道刘玉纯已经遇害。
　　季沉蛟心中一定，“她在您这里当过学徒？”
　　孙姐哈哈大笑，连忙摆手，“她跟我学过怎么熬鸡汤，但她不是学徒，我们是互相学习，她做的凉面特别好吃。”
　　孙姐滔滔不绝讲起十二年前那场相遇。
　　刘玉纯第一次出远门，即便只是到一个小镇，也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充满好奇。她的工作很单调，在车间学习如何加工牛肉，在厂旁边的宿舍休息。工友们没事会打牌，她不喜欢。安顿下来之后，她尝试着在镇里游逛。菜市场、百货商店、小学、书店，哪里都去过。
　　工友们说不要去华灯街，因为全镇不学无术的人都聚集在那里。但她到底没忍住好奇心去了。
　　华灯街没她想象的糟糕，可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来到孙姐的店，吃过抄手后一下子就被浓郁的鸡汤迷住，想跟孙姐学习。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人，一边交流做菜，一边聊起各自的人生经历。孙姐很羡慕她有个老实温和的丈夫，她则邀请孙姐以后去主城玩。
　　鸡汤店二楼有床，刘玉纯总是晚上来，有时待得太晚，回去不安全，孙姐说不嫌弃的话就在二楼住。刘玉纯便留宿过好些晚上。
　　季沉蛟立即问：“唐红婷遇害那天，刘玉纯在不在？”
　　孙姐愣了下，“这我记不得了。你们是查那个女孩的案子？不可能的，纯子都不认识她。”
　　季沉蛟回头看副所长，副所长说：“我们排查的人里没有她，我记得很清楚。”
　　季沉蛟：“您还记不记得，刘玉纯最后一次来帮厨大致是什么时候？”
　　孙姐想了好一阵，“反正也是夏天，太久了，我确实记不清楚了。”
　　“那我换个问题。你们聊过唐红婷遇害这件事吗？”
　　短暂的沉默后，孙姐突然道：“啊！我想起来了，那姑娘遇害后，纯子只来过一回！”
　　季沉蛟追问：“她说什么？”
　　“她说被吓到了，暂时就不来了。”孙姐说：“咱也理解不是，别说她，我都被吓到了，我这店还关了几天呢。不过你们现在提起来了，我咂摸着才有点遗憾。”
　　“遗憾？”
　　“她还邀请我去主城玩呢，但那事情来得匆忙，我们也没留个联系方式啥的，再也没见过了。”
　　回派出所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但车里的气氛竟像重案队会议室一般紧张。
　　下车时，副所长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颤意，“主城那桩案子难道真的和唐红婷有关？这次是不是能把十二年前的凶手也一并找出来？我，我……”
　　“副所。”季沉蛟拍了拍副所长的肩，“我们将尽一切可能还原真相。”
　　手机、笔记本组成一场视频会议，得知季沉蛟和沈栖在苍水镇找到突破口，席晚等人顿时振奋。
　　“也就是说，唐红婷遇害当晚，刘玉纯很可能在现场。她要么目击了唐红婷被杀，要么……她自己就是参与者？”连安巡也加入讨论，“不过刘玉纯是凶手的可能性很低啊。她和唐红婷无交集，而且她不像是能动手的人。”
　　沈栖说：“目击吧？鸡汤店的二楼能看到下面发生的事。”
　　“但当时全市都在关注这起案子，她为什么没有告知警方？不仅是当时，直到现在，直到她遇害，她似乎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梁问弦说：“不合常理。”
　　席晚反驳：“我觉得可以理解，刘玉纯性格内向，看到这种事，她肯定害怕啊。告诉了警方，需要上庭作证，她不就暴露了吗？只有一个被害人，以现在判死刑的难度，基本不可能判死刑，到时候判个无期，加上减刑，出来报复怎么办？”
　　梁问弦：“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在刘玉纯的认知里，也许杀人就该判死刑。她可能并不明白量刑原则。”
　　席晚：“你杠我。”
　　梁问弦笑了声，“正常讨论，是吧队长。”
　　季沉蛟之前一直没说话，后背陷在椅背里，十指抵在一起，“在两起案子确实有关系的前提下，刘玉纯目击的可能比亲自参与大。但是，我刚在想，刘玉纯如果是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而凶手知道她的存在，为什么过了十二年才灭口？”
　　派出所和重案队的两处办公室一齐安静。
　　沈栖好一会儿才说：“凶手最近才发现刘玉纯？”
　　季沉蛟摇头，“就像一个案子，它刚发生时最容易侦破，越久越难。凶手在十二年后发现有一个目击者？概率太低了。”
　　梁问弦赞同，“而且前面十二年都没无事发生，突然杀掉刘玉纯，不是让他更容易暴露吗？”
　　沈栖抱头，“这……”
　　“你们认为刘玉纯是凶手？”安巡说：“有人为唐红婷报仇？”
　　季沉蛟没有下任何定论，只道：“我记得当年的调查报告里提过，凶手可能不止一人。”
　　梁问弦清着嗓子，“我来总结一下，在两起案子有关联的前提下，有如下可能。”
　　“第一，刘玉纯目击了唐红婷遇害，十二年后被灭口。”
　　“第二，刘玉纯是凶手，十二年后有人为唐红婷复仇。”
　　“第三，刘玉纯参与凶案，但是不是凶手存疑。被杀还是因为……内部灭口？”
　　沈栖倒吸一口气，“我想到了斜阳路的案子。甘鹏飞和辛易平不就是奔着内部灭口去的？”
　　安巡哆嗦一下，“不会真的和记克有关吧？刘玉纯也是‘观察目标’？”
　　两起案子的关联似乎又强了些。季沉蛟站起，整了整衬衣，“说不定还有别的可能。先围绕唐红婷来查吧，我去一趟苍水中学。”
　　夏榕市的几所重点高中每年考上名校的学生不计其数，只上了一本线的在自个儿学校都算差生。但是在与主城相隔两百来公里的苍水镇，学生们读到高中毕业就算到头了，进城务工也好，留在镇里做点小本买卖也好，大学？就算有人考上，去的也几乎是二本、民办。
　　但这也不是说整个苍水镇就没有天资聪颖后天刻苦的学生，可市里重点高中抢生源，成绩不错的学生往往经过中考考到主城。有的成绩差一点，但家里有钱，也愿意让孩子读书，勒紧裤腰带交赞助费也要把孩子送城里去。
　　久而久之，苍水中学的高中部剩下什么学生便显而易见。
　　季沉蛟到的时候，正是上课时间，但陆续有学生校门口出来，看样子不是去哪儿闲逛，就是有架要打。门卫像是早就见怪不怪，也不拦着他们。
　　校园里有好些女生结伴成群，吃吃小吃，聊聊八卦。
　　教学楼很旧了，至少十年没有粉刷维修过，也不知道十二年前，苍水中学是不是也是这般光景。
　　唐红婷在这里应当很孤独，是被排斥的另类。所有人都得过且过，学习是最不重要的事。只有她，将学习当做改变命运的手段。一次不行，她竟然回到这里，还想再试一次。
　　季沉蛟没有立即找校方，而是独自在校园、教室之间感受。
　　在现有的记录和记者们的春秋笔法里，唐红婷不合群，过于看重成绩，人品也不怎么好。倒是有几个与她关系不错的女生，但这种不错似乎也只是停留在多说几句话、偶尔一起回家、去过唐红婷家而已。
　　没人知道唐红婷高中三年和复读的一个月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她一定有非常坚定的决心，支撑这种决心的是离开小镇，改变人生。
　　可她终究是个少女，她有没有其他的精神支柱？
　　时间是最高不可攀的障碍，又是最厉害的“清道夫”，将原本存在的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不给后来者一点窥探秘密的机会。
　　季沉蛟忽然感知到一种无用的懊恼——假如十二年前是他的重案队第一时间来到现场，假如那时就有现在的侦查技术，凶手是不是早就落网了？
　　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就如季沉蛟知道连这懊恼也是无用的，可人与机器的不同就在于，再理智的人也会受到情绪影响。
　　沈栖也在校园里转，看见季沉蛟正在发呆，喊道：“哥，你干嘛呢？”
　　季沉蛟回过神，摇摇头，“联系校方了吗？”
　　“这不等你吗？万一你打算卧底。”
　　季沉蛟：“你给我严肃点。”
　　副校长姓关，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得知警察的来意，叹了口气，“当时我是唐红婷的英语老师，这眼看着我都要退休了，案子还没破。”
　　季沉蛟本想经过关校长找到当年的老师，既然关校长自己就教过唐红婷，那自然得多聊聊。
　　“我看过唐红婷的成绩单，英语是她的强项。”季沉蛟说。
　　关校长笑笑，“是，一进校她的英语就很突出。你们可能不知道，她中考成绩是过了市里重高线的，而且英语特别好，本来可以招去一中还是二中。但她家里有老人，她才留下来。哎，如果她去了，以重高的师资力量，她肯定能上重本。不复读的话，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季沉蛟没有打断，但其实沈栖跟他提过这一点，是当时媒体报道的。可唐红婷和奶奶争吵的报道发出来之后，人们的声音已经反转，说她不孝、心理阴暗，就连为了照顾奶奶没有去市里念书，也被解读为没有眼光、洗白。
　　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需要什么洗白？
　　关校长显然对这位已故学生有不一样的感情，语气中的惋惜越来越明显，“我带了她三年，她不怎么合群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不合群也好，我们学校培养不出好的大学生，她自律、有明确目标，这是好事。”
　　“而且她虽然孤僻了些，却不跟人起冲突，有什么事她就躲着，我们学校有些男同学跟社会上的人混，连他们都不爱找她，因为她太闷了。”
　　季沉蛟对这一点有疑问，副所长和很多警察都认为凶手很可能在混混之中，只是没有证据。关校长却认为唐红婷和混混毫无交集。
　　季沉蛟问：“当时您有没有猜测过凶手是谁？”
　　关校长沉默须臾，“我猜不到，但我觉得，和我们学校的学生没有关系，他们纪律是挺差的，但是杀人害命，这不至于。华灯街那地方乱，说不定是抽烟的犯了瘾，这么多年了，死在哪里了也说不定。”
　　凶手是流窜的“瘾君子”，这也是当时就提出的一种可能。但季沉蛟渐渐察觉到关校长执意认为唐红婷与混混没有关系的原因——她不愿意看到凶手来自学校这样的结果。
　　每个人都容易站在自己的立场，有意或者无意隐瞒细节。时至今日，关校长仍然有所顾虑，那十二年前呢？是否有更多细节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被藏了起来？
　　它们看似只是细枝末节，可也许就是这些尘埃覆盖在了真相之上。
　　季沉蛟继续与关校长交谈，问唐红婷前后两届学生的资料现在还有没有。关校长很快找来，既有最后的毕业照，也有入学登记照。
　　登记照上，十六岁的唐红婷表情木讷，没有笑。十八岁的毕业照上，唐红婷却和周围的同学一样笑得天真灿烂。
　　那也许不是为了拍照而强装出来的笑。
　　警方的调查记录上有三个打上“朋友”记号的女生，季沉蛟都在照片和资料上找到了她们，跟关校长打听她们的近况，关校长指着其中名叫“米薇”的一位说：“我只知道她还在镇里，开了家书店，就在学校对面那条街，做学生生意。”
　　要找到其他两位女生也不难，季沉蛟继续翻看照片。他并没有刻意去记这些资料，也没有明确的找寻对象，只是通过翻看照片，一边整理已知的线索，一边与关校长聊天。
　　“这是当时的校长吧？”季沉蛟指着每张毕业照中间的中年男人说，“退休了？”
　　关校长稍微顿了一下，“嗯，陈校长人很好，离开我们学校好多年了。”
　　忽然，季沉蛟的手一顿，目光落在一张登记照上。照片里是一个十六岁的女生，扎着单马尾，脸颊瘦削，不漂亮，五官比较秀气，下面的名字写着：李心贝。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眉眼似乎有些熟悉。


第40章 双师（40）
　　季沉蛟问：“关校长，她也是您的学生吗？”
　　关校长看了看，“没印象了，我看她的班级……三班，不是我教的，我教一班和二班。”
　　季沉蛟再看照片，看得久了又觉得陌生。他没纠结，但潜意识记下了李心贝这个名字。
　　关校长对警方再次启动对唐红婷案的调查很感激，和季沉蛟聊了不少。他们聊天时，沈栖就在校长办公室转悠，看见整面墙的玻璃书柜里除了书籍奖状，还放着不少杂物，其中有个泛黄的纸盒子引起了他的兴趣。那是一盒军棋，十几年前在夏榕市的男孩子间流行过，他就有一盒一模一样的，但经过几次搬家，早就丢了。突然在这里看见，他突发奇想，打算买一盒怀念一下少年时代。
　　离开苍水中学，时间还有，季沉蛟去了米薇的书店。
　　而在夏榕市南城区，分局刑侦中队接到派出所转来的警情——乌滨大道的荒田里发现一具腐尸。
　　陈菁是五大分局刑侦中队唯一一位女性队长，立即带队赶赴现场。
　　乌滨大道名字取得响亮，但其实位于城乡结合处，北边是城市边缘的一众新楼盘，南边是被开放商买了，但迟迟没有动工的荒田，春夏之交季节，野草疯长，已有半人高。
　　荒田少有人去，再往南，就是区县了。
　　报警的是一群六年级儿童，女孩们早就被吓哭，男孩中的几个胆子大，绘声绘色地讲发现尸体的经过。
　　他们都是乌滨小学的学生，眼看就要毕业了，以后各自去不同的中学，再也见不着面，于是离愁在心，相约逃一次课，去“最远”的地方看看。
　　对他们来说，北城区都不算远，因为那是市区，荒田才是“世界尽头”，因为父母总叮嘱说不准去那种没人的地方。
　　他们来到荒田，兴奋不已，生出辛巴达历险的劲头，但这险还没历多久，就有鼻子灵的闻到了臭味。
　　循着臭味向前，看见的是一个稍微隆起的土堆，和与周围不同的杂草。
　　电视剧看多了的提议刨开看看，万一有尸体呢！
　　还真有。
　　陈菁耐心听完孩子们“演绎”，又来到尸体边。法医和痕检师都正在忙碌，空气中尸臭熏天，近来连晴，这里又潮湿，如果再过阵子，恐怕就要形成巨人观。
　　几个经验不足的队员已经被熏得去路边呕吐了，陈菁却淡然地俯视着尸体，男性，死亡时间可能在十天以上，颈部前方有利器伤，可能是被刀捅死。穿白衬衣和西裤，脖子上套着一条蓝色的绳子，但下面应该挂着的东西却不见了。
　　陈菁看向不远处的楼盘，被害人也许是楼房销售人员？
　　结束现场勘查后，法医将尸体带回分局做进一步解剖。副队长张枫说：“这案子咱自己来。”
　　不是所有命案都会转移给市局，市局接手的案子也并非全部交给重案队处理。大部分案子分局会自己侦破。
　　张枫的想法代表大部分分局刑警——案子来了不能躲，重案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哥们儿一样能破。
　　陈菁却说：“给市局出个调查报告。”
　　张枫一听就不乐意了。
　　陈菁扫他一眼，“但案子我们自己破。”
　　死者身份暂时不明，陈菁让人查最近半个月的失踪报警记录，挨个比对，竟都不是死者。
　　这不免让陈菁感到奇怪。看死者的穿着打扮，并不是无亲无友的流浪汉，那条蓝色的带子甚至说明他大概率是个打工人，死去这么久，居然没人知道？
　　常规的DNA比对和指纹比对，也无法确认死者身份，他过去没有留过案底，相关信息也没有在其他地方被收录入侦查网络。
　　不知身份，下一步调查就难以展开，陈菁盯着死者的衣物沉思了会儿，决定以乌滨大道开始，由近及远地查房屋销售、租赁中介机构。
　　南城区这一片小区是近几年才规划修建的，定位中高端，有别墅也有楼房，起初颇受关注，现在卖气不足。因为它离南城区的中心实在是太远了，商业没发展起来，房价还因为定位而降不下去。
　　沿途最多的就是中介机构，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把房子卖、转、租出去。
　　荒田里发现死尸的消息已经传遍乌滨大道，没生意的中介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大开脑洞，个个都跟福尔摩斯似的。但刑警找上门来，却又都成了鹌鹑。
　　陈菁挨着问店里有没有哪位员工几天没来上班，一小时后，还真给她问到了。
　　爱乌看房的经理说，他们店有个叫章旭明的，已经有七八天没来了。
　　经理找出章旭明入职时填的表和身份证复印件，“看吧，就是他。”
　　章旭明是个长相平平的男人，三十三岁。尸体腐败之后难以辨别长相，但两人年龄相近。陈菁立即往表格上的手机号码打去电话。
　　“没用的，我都打过，关机了。”经理说。
　　果然打不通，陈菁通知技侦，尝试追踪。又拿出死者的衣物照片，请经理辨认。
　　经理不敢看，只扫了两眼就惊叫起来，“是我们发的！”
　　陈菁看看店里其他员工的衣着，心里有了数，问：“章旭明失踪这么久，你们为什么没有报警？”
　　“这不关我的事啊。”经理又急又怕，看见死者沾血衣物的事让他陷入恐惧中，慌忙拿出眼药水，滴得满脸都是。
　　陈菁：“……”
　　勉强镇定下来，经理才解释：“我不是推脱责任，但员工有没失踪确实不归我们管。你不知道我们这行流动性有多强，入职登记个表就行，也不坐班，天天在外面拉客，拉到了就回来拿钥匙，没拉到就不回来。说实话，他们在外面是在认真工作还是遛弯儿我都不知道。”
　　经理摸摸脸上的眼药水，“拉不到客就没提成，基本工资才一千二，有的人不想干了，或者找到其他出路了，就不回来了。干着干着跑了的多的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只要没有偷钥匙，不是业务大佬，我们都不管。”
　　经理越说越委屈，“章旭明来上了三个月班，就做成了一单生意，他那衣服的钱我还没跟他算呢！再说，人丢了合该家属报警，他们家也没报警吗？”
　　陈菁心说家属报警了我还这么费劲挨家挨户打听？
　　“他有没提到过家人？或者登记家庭联系方式？很多单位都要求填写紧急联系人。”
　　经理又叫苦，指指表格，“他登记的都在这儿了，就一个籍贯，喏，苍水上来的。”
　　陈菁又要求经理调出视频，章旭明最后一次出现在爱乌是四月二十五号上午十点。他跟几个同事聊了会儿天，就出去了，看上去没有异常。
　　而这天之前的监控，他差不多也是十点左右出现，喝办公室的水，吃给客人准备的点心。有时下午六点多也会来一趟，用一个大号水壶接水带走。
　　经理惊讶道：“我都没发现他有这习惯！”
　　这时，一名员工说：“他还喜欢蹭饭，有时一起在外面拉客，到了饭点，他就让我请他吃饭。他好像很缺钱，但是他又有块一万多的表。”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财物，如果死者就是章旭明，表和手机、钥匙等都被凶手搜刮走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在技术上确定死者身份，陈菁问：“你们知不知道章旭明的住处？”
　　还是那名员工道：“我知道大概位置，哪一户不清楚。”
　　乌滨大道上除了新小区，还有一些没有等到拆迁的城中村，员工把陈菁带到其中一处矮楼，矮楼边有个豆花饭摊。
　　“我有次不服气，让章旭明也请我一次，他就把我带这儿来了，五块钱一份，啧，我请他的都是十五块的盒饭。”员工指指楼上，“他就住这楼的三楼，我们吃完后他去上过厕所，他自己说的，三楼，马上下来，叫我等他。”
　　分局队员散开，跟街坊打听章旭明，不久找到房东。房东收了半年的房租，所以也没管租客是不是跑路了。
　　房门打开，一股酸臭扑面而来，陈菁戴上手套鞋套口罩，开始勘查。
　　章旭明在外人模人样，在家却十分邋遢，屋里卫生状况堪忧，却给勘查提供了方便，厕所纸篓、没洗的锅碗水杯、床上带毛囊的头发，这些都是重要比对检材。
　　也许是知道家里见不得人，章旭明没有带过人回来，屋里只有单一的足迹和指纹。
　　经过DNA和指纹比对，死者的确就是章旭明。
　　同时，法医完成了解剖，章旭明颈部被利器四次贯穿，伤口集中在喉结下方。死前他出现了过敏的症状，胃中残余物有花生。
　　“章旭明对花生过敏，误食之后倒地，凶手是按在他身上，用刀杀死了他。”法医说：“现场还有一个足迹，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这是一枚女士运动鞋足迹，三十八码，根据足迹能够做出建模。
　　陈菁心中稍定，凶手可能是女性，先毒后杀也符合部分女性犯罪者的作案特征。
　　这个案子看来不难侦破。
　　初期情报已经整理好，陈菁打包发给市局刑侦支队。这是她的办案习惯。
　　其他分局的中队长只会在案件彻底侦破后，才草草发个报告给市局，虽说市局是分局的上级，但刑警们争强好胜，不会因为自己在分局，就觉得低人一等。
　　她也一样，能侦破的案子绝不假手他人，但情报却可以同步给市局。这是另类自信，也是她独有的谨慎。
　　她相信自己能够破案，但假如不能，也不会耽误还原真相的时机。
　　分局的报告发到市局刑侦支队，梁问弦打开。陈菁的报告写得很漂亮，简明扼要，一目了然。梁问弦迅速浏览，视线停在章旭明的籍贯上。
　　苍水镇？
　　又是苍水镇！
　　而此时在苍水镇，季沉蛟见到了开小书店卖教辅的米薇。她曾是唐红婷高二分班后的同学，在其他人眼中与孤僻的唐红婷交集较多，高考唐红婷落榜，她考上了隔壁省的二本，毕业后却没有留在大城市工作，回到家乡做生意。
　　小书店除了书，还卖麻辣烫和奶茶，都是学生喜欢的，时不时有人来消费，生意似乎还不错。
　　听到唐红婷的名字，米薇愣了下，眼睛倏然睁大，仿佛从记忆深处拉扯出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
　　“唐红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抓到凶手了？”
　　季沉蛟不提刘玉纯案，只说现在启动了对唐红婷案的再次调查，需要向唐红婷的同学、师长了解当年的事。
　　米薇消化了好一会儿，让丈夫去应付来来往往的学生，“到院子里说吧。”
　　小书店后门外是个小院子，连着米薇一家住的二楼小宅。院子里用葡萄藤搭着个凉棚，下面很清静。
　　米薇从店里拿来柠檬茶招待，“我其实也没多了解唐红婷，我们以前住在一栋楼里，上学有时遇到了就会一起走，比其他人多知道一点她的事而已。”
　　季郁嬉沉蛟说：“只是上学一起？”
　　米薇无奈地笑了笑，“我不像她那样有追求，我们学校虽然有三节晚自习，但是大多数人要么不上晚自习，要么只上一节就走，我八点多回家，她独自上完最后一节，有时还要门卫来催，才回家。”
　　一个女孩，十点多独自回家，可能遇上任何人。季沉蛟这么想着，又问：“你们平时聊些什么？”
　　“她话少，说也只是关于学习，我不爱听，跟她说明星吧，她老教育我。”米薇语气缓缓的，带着一丝缅怀，“那时不懂事，觉得她教育我的样子很好笑，我就总是故意惹她来教育我。”
　　季沉蛟：“她怎么教育你？”
　　米薇想了想，“她说我们女的不该去崇拜明星，也不该想着嫁个有钱人，应该自己奋斗。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父母没钱，出路就是靠自己读书。我十多岁时没把这当回事，但潜移默化里应该还是受到她影响了吧？高一时我连高考都不想参加，毕业时居然考上了大学，虽然是个不怎么样的二本。”
　　米薇难过起来，“她就是太较真了，非要上重本，她的成绩上个普通一本没有问题的。”
　　眼看米薇沉默下来，季沉蛟继续找话题，“怎么想到在中学门口开书店？”
　　米薇抹了抹眼尾，又笑道：“因为教辅赚钱啊。不过有时我会想到唐红婷的话，我们这些孩子，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这时，有一个女生来买教辅。米薇隔着院子看了眼，有些欣慰，“那孩子成绩好，经常来问我什么教辅好。我没有那种伟大的理想，我只想养家糊口，但是能顺便帮帮她，我这心里也很高兴。”
　　米薇说：“有些影响就是这样，她影响了我，就像她也被别人影响。”
　　“嗯？”季沉蛟问：“谁影响过她？”
　　“我们楼里有一家总是打架，男的打女的，女的很惨，想离婚又没办法。”米薇说：“后来有个大姐来帮忙，举着菜刀还是怎么的，反正居委会都没调节好的事让她给解决了。离婚，男的灰溜溜滚蛋，再没敢来惹女的。”
　　“那天我和唐红婷都看到了。唐红婷说，我们女孩儿就该那样，要读书，不要怕男人，虚张声势的纸老虎而已。”
　　季沉蛟脑海中浮现出米薇描述的画面，问：“来帮忙的是不是孙姐鸡汤抄手的老板？”
　　米薇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季沉蛟自然不会说见过鸡汤店的老板，详细问了下邻居离婚的事，米薇也记不太清了，只说那邻居是个胆子很小的人，逆来顺受惯了，是实在被打得受不了了，寻死不成，才下定决定和人渣丈夫离婚。
　　清官难断家务事，派出所、居委会、妇联都出面了，但男方说什么都不离，当着外人的面痛哭流涕，发誓痛改前非，外人一走，该打还是打。
　　但孙姐是提着刀来的，人渣不敢跟她横，又打听到她杀过丈夫，才心不甘情不愿离了婚。离婚之后也时常来骚扰前妻，被孙姐赤手空拳打怕了，那可怜的女人这才过上安生日子。
　　除了杀丈夫这一点，其余都和季沉蛟从孙姐处打听来的差不多。米薇也补充，说杀丈夫是当时邻里间传的，其实没有这回事，孙姐只是用刀威胁过丈夫。
　　“我那时不理解唐红婷为什么崇拜孙老板，在我眼里孙老板就是个悍妇，毫无女人的优美。”米薇自嘲地摇头，“后来长大了，走上社会，才明白唐红婷的心情。她啊，爸妈去得早，从来没人保护她，她必须自立，但是因为她是女孩儿嘛，人生这条路，女的比男的难多了。”
　　意识到自己正在与一位男刑警倾述，米薇尴尬地顿了下，“我的意思是，女性得更强悍坚强。”
　　季沉蛟走神想到自个儿队里的席晚和南城区分局的中队长，那两位女警都强悍非常，是他非常欣赏的同事。
　　米薇继续说：“我现在很理解唐红婷，我们只有变成孙老板那样，才不会被轻易打败，强悍不是丑陋，是另一种风采。”
　　季沉蛟问及唐红婷是否与孙姐说过话，或者别的什么交流。米薇回忆一番，“我觉得没有，她很内敛，不会轻易流露情绪。而且我记得她说过，想做的事要等到考上重本之后。她可能想带着录取证书去见她的榜样？”
　　季沉蛟从小书店出来，夕阳将整片天空染红。
　　他望着天边，脑中线索纷繁，直到眼睛被照得酸胀，才收回视线。
　　唐红婷把孙姐当做榜样，遇害的地方离鸡汤店仅有几十米，唐红婷和孙姐真的如米薇所猜的没有接触过？还是有过接触，但米薇不知道？
　　孙姐不管是十二年前还是现在，都未提过认识唐红婷，积极配合调查，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路人。
　　刘玉纯在孙姐店里帮忙，十二年后遇害，和唐红婷的死有某种尚未辨清的牵连。
　　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季沉蛟拇指和中指按住太阳穴，乱，太乱了，肯定还有什么是他没有察觉到的。
　　“这是什么气功？”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季沉蛟连忙抬头，却没看见人。
　　“这儿。”路边的三轮车里，凌猎吹了声口哨。
　　季沉蛟已经对凌猎的突然出现见怪不怪了，“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玩？”
　　“……”季沉蛟拔腿就走。
　　凌猎缓缓开着三轮车跟上，小流氓调戏大姑娘似的，“哎哎季队长，上哪去呢？”
　　季沉蛟：“查案！”
　　凌猎：“哦，我千里送线索，季队长要不要听？”
　　季沉蛟作风优良，私人恩怨绝不带入工作，立即转身，“什么线索？”
　　凌猎指指后面，“上车。”
　　季沉蛟眼皮直跳，“哪儿来的车？”
　　“我租的，怎么，看不起三轮车？”
　　这种三轮车季沉蛟在苍水镇看到很多辆，用途相当于城里的出租车，起步价三块，方便。
　　凌猎冲迎面走来的一对小情侣喊：“坐车吗？”
　　眼看小情侣真要坐车，季沉蛟立即上车。凌猎哎哟哎哟地跟小情侣道歉：“不好意思哈，这儿有个没素质的客人抢先一步。”
　　季沉蛟：“……”
　　小情侣：“……”
　　“什么线索？”季沉蛟赶紧问正事。
　　“乌滨大道小孩儿捉迷藏，捉到具尸体。分局已经把那一块儿围起来调查了，你猜我打听到什么？”
　　“别卖关子！”
　　“死的那人，老家就在苍水镇。”
　　正在这时，梁问弦的电话打来了，“南城分局的陈菁陈队长转来一条命案线索，死者身份确认，是苍水镇人。”
　　三轮车开起来风声大，季沉蛟立即让凌猎在路边停下。凌猎一脸“看，我没骗你吧”。
　　季沉蛟问：“死者年龄多大？死亡时间是？”
　　梁问弦说：“尸体今天才被发现，综合监控、尸检结论，遇害时间是在四月二十五号晚上。我把陈队的报告发你，你边看我边说。”
　　季沉蛟立即用平板接收。
　　夕阳虽然美，却很短暂，季沉蛟上车时整个镇子还被霞光笼罩，看完、消化后，车外已是重重夜幕。
　　“章旭明三十三岁，十二年前二十一岁，只比唐红婷大两岁。苍水镇不大，同龄人之间也许有交集。”季沉蛟眉心浅浅地蹙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死亡时间比刘玉纯略早，同样是利器刺穿颈部动脉和血管，但是他在死前误食花生引发过敏。”
　　梁问弦说：“但这条也可理解为‘丧失抵抗能力’。一个过敏倒地，一个在睡梦中。”
　　季沉蛟：“现场有疑似凶手的足迹，大概率是女性……假设杀害刘玉纯和章旭明的是同一个人，凶手是在……”
　　灭口还是复仇？
　　曾经讨论过的关键问题再次浮现。
　　季沉蛟反复看着分局发来的报告，“没有更多信息了吗？这个章旭明是什么背景？”
　　梁问弦：“就这些，分局刚着手，确认身份的速度已经算是快的了。”
　　季沉蛟心想这还真是巧，刚想过陈菁，就接到陈菁的报告。“我跟她联系一下。”
　　陈菁很忙，但一听说章旭明的案子有可能与重案队正在侦查的案子有关时，沉默几秒钟，“等我十分钟，我回办公室。”
　　十分钟后，陈菁的视频通话请求来了，“章旭明经济条件不行，至少在主城打了三年工了，在做这份工作之前也是做中介的，别的还不清楚。他的家人我没联系上，本来打算明天去苍水镇。”
　　“那我们合作怎么样？”季沉蛟道：“我现在就在苍水镇，镇里只有一所中学，我今天才去见过校长，明天可以再去打听一下。”
　　陈菁说：“行，我这边就继续查他在主城的动向，随时沟通。”
　　“嗯，随时沟通。”
　　关掉通话，季沉蛟盯着前方，没立即说话。凌猎刚才没听他讲电话，自个儿跑路边扯蒲公英去了。
　　“呼——”趁季沉蛟想案子，凌猎突然袭击，将一把蒲公英全吹到他脸上。
　　季沉蛟被这一下整懵了，差点跳起来，“你袭警？”
　　凌猎笑得肚子痛，“季队长，安排一下住宿吧。”
　　季沉蛟冷笑，“你什么身份要我给你安排住宿？”
　　凌猎想了想，双手合十一拜，“大慈大悲的男菩萨！”
　　季沉蛟：“……”
　　晚上，季沉蛟带凌猎回招待所，单独给他开了间房。沈栖看见凌猎，震惊得无以复加，“你你你！你又又又来了！”
　　凌猎扯蒲公英时找到一枚长得最标致的，圆头圆脑，吹的时候都没舍得，此时随手送给沈栖。沈栖还愣着，手中的蒲公英却突然被季沉蛟抽走。
　　沈栖：“？”
　　季沉蛟：“你不要。”
　　过了一分钟，沈栖才跳脚，他为什么不要？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圆的蒲公英！
　　作者有话要说：
　　季队长：骂我没素质，又要说我是男菩萨。


第41章 双师（41）
　　南城分局部分队员因为重案队介入而有些不快。副队长张枫说：“我们又不是派不出人手去苍水镇，何必依靠他人？”
　　陈菁说：“我们依靠的是自己的战友。”
　　张枫板着脸，“你！”
　　“既然两桩案子有联系，该互通的信息就该互通。耽误了侦查，你担得起责任？”能在男性主导的世界成为领头羊，陈菁不缺气势，手中的资料在张枫肩上拍了拍，“抓紧时间，查清楚章旭明这半年的行踪。”
　　张枫接过资料，忍下气，点点头，走了。
　　南城区这桩案子不像刘玉纯案这般轰动，但媒体人嗅觉灵敏，眼看“美帽皇后”这边挖不出新的爆点了，都涌向乌滨大道。
　　榕星传媒的主任从单独的办公室走出来，转了一圈，问：“李艾洁呢？人不见人，稿不见稿，这都几点钟了？”
　　李艾洁的工位空空荡荡，她斜对面的座位上，一名同事刚交了稿，准备下班，“今天没看见她，她不是不怎么待在办公室吗？南城区今天出了事，可能去现场了吧？”
　　主任恨恨道：“她最好是去现场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做了个流量稿子就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
　　同事转身吐吐舌头，小声说：“不然呢，这点工资，还指望给你卖命啊？”
　　主任没听见，骂骂咧咧回到办公室，再给李艾洁打去，还是没人接。
　　翌日，侦查分别在夏榕市和苍水镇展开。
　　章旭明的手机虽然一直没有找到，但他租住的房子里还有一部损坏的老手机。技侦提取老手机上各个社交账号，发现章旭明以前在北城区四家房屋中介工作过。再往前，他送过快递和外卖。
　　陈菁来到北城区温馨一家中介，一提章旭明，店里的工作人员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仿佛抱着一颗八卦玲珑心，迫不及待地想表达，又怕给自己引来祸端。
　　陈菁索性直接问店长。
　　店长急急忙忙赶大家去工作，在饮水机倒来一纸杯凉水，“我们到里面说吧。”
　　“章旭明是又犯事了吗？”店长忧心忡忡，生怕自家的生意受影响。
　　陈菁反问：“他是犯了事才离职？”
　　店长点头，“算是吧。”
　　“什么事？”
　　“他手脚不干净，喜欢占公司和同事的小便宜。”
　　陈菁说：“只是这样？”昨天在爱乌调监控时，她已经看到章旭明拿点心、接水回家的举动，但她觉得，章旭明离职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店长有所顾虑，“那个，我能问一下吗？章旭明干了什么？不是我想隐瞒，确实是，有的人万一发疯，我们惹不起啊。”
　　房产中介是个圈子，虽然南城区与北城区离得远，业务也几乎没有交集，但命案是大事，不久“南城区有个中介被杀”的消息一定会传到北城区，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陈菁道：“他遇害了。”
　　经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半天才回过神来，“为……为什么啊？”
　　陈菁：“这就是我今天来向你们了解情况的原因。现在可以说了吧？章旭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离职？”
　　经理发了好一会儿的懵，擦着冷汗说：“他手脚不干净我都可以忍，反正拿的只是些小东西，他的业绩也还行。但是他好色，揩油我们的女同事不说，手居然敢伸向女顾客。这肯定不行，太影响我们形象了。”
　　“他来我们这工作了五个月，起初还算老实，拿回几个单子，我也看好他。结果第三个月他就开始了，开玩笑让女顾客请他吃饭，给他买东西，仗着自己长得还行，跟个鸭似的。”
　　陈菁：“……”
　　经理：“他知道看人的，年轻女顾客他不敢撩骚，但他敢摸我们的年轻女员工，大家都是同事，不好撕破脸。那种中年有点姿色，又有钱的女顾客，他就敢说荤话、撒娇，摊点小便宜什么的。”
　　陈菁问：“你们怎么发现的？”
　　“他撩翻车了啊。”经理至今说起来还很气愤，“有个女顾客四十来岁，很会保养，漂亮得很，他没忍住，言语调戏不说，还摸人腿，被投诉了。我们做中介的，名声很重要，只能劝退他。后来听说他在北城区混不下去了，我今天才知道他在南城区。”
　　“我有个问题。”陈菁说：“章旭明在来你们家工作前，在北城区其他好几家中介工作过，都只干得了几个月。照你说，他小偷小摸、冒犯女性是习惯，在解聘他之前，你没听说过什么吗？”
　　经理叹气，“他不在我这儿干了，我和几个同行聊天才知道。这种事吧，大家都不愿意说，影响风评。传出去了别人说的不是他章旭明怎么怎么样，是我们店有个烂人。所以多少都遮掩着。他在北城区混不下去，是因为祸害太多店了，闲话才一传十十传百。”
　　陈菁又去了章旭明供职过的其他中介店，以及快递站点，他们对章旭明的看法几乎一致。而向温馨一家投诉章旭明的女顾客提供了一个细节：他贪吃，但不是什么吃的都喜欢，偏爱甜食，第一次是她包里带着日式果子，他要来吃了，后来经过蛋糕店，他又开玩笑说想吃拿破仑。
　　随着调查深入，章旭明的人生轮廓越发清晰起来。他来到主城至少已有四年，住过群租房、条件很差的单间配套，他没有朋友，也没有正经交过女友。他生活非常节俭，以贪小便宜补足生活所需，以对女性揩油满足心理与生理。在北城区当中介时，他业绩其实不错，但钱都被存起来了，账户上有五十多万存款，流水显示全是一个月一个月逐步存进去的。
　　他要用这笔钱干什么，没人知道。
　　或许那个杀了他的人知道？
　　陈菁将线索同步给季沉蛟，两人都注意到了甜食。
　　“现场有个女性足迹，章旭明好色，凶手有可能假扮成看房的顾客。”季沉蛟边思考边说：“她无疑做了充足的功课，准备有花生的蛋糕，在看房的途中以某个原因将章旭明带到荒田中。陈队，章旭明的通讯记录中有没有可疑人物？”
　　陈菁说：“手机还没有找到，运营商提供的信息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带人看房确实最有可能。你那边呢？”
　　季沉蛟说：“刚被章旭明的爹骂出来。”
　　陈菁无语，“什么？”
　　苍水镇小，章家是个什么情况，在镇里一打听就知道。章旭明的父母在他上小学时就已离婚，母亲远走，他跟随父亲章国理生活。
　　章国理曾在煤矿工作，遇到事故断了条腿，靠在路边摆摊擦皮鞋为生。街坊邻里都觉得他可怜，因为他摊上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大约是因为父亲软弱，章旭明从小就不服管教，小学就时常参与斗殴，上了初中更是成天和社会上的人搅合在一起。初中毕业后，他没再念书，章父掏出积蓄供他念技校，出来可以进厂，也算是有了一份生计，但他还是不肯收心，没了学校的约束，混得越发肆无忌惮。
　　章父气得大病一场，断了与他的父子关系。
　　二十岁左右，章旭明可能是终于懂事了，也可能实在没钱，混不下去，于是离开苍水镇，去他母亲所在的城市打工。过了几年又回来，此后一直在主城活动。
　　陈菁听完诧异道：“这些年父子俩从没联系过？章旭明遇害了他爸都不能让你进屋？”
　　季沉蛟靠在车门，往又老又破的楼房看了看，“他说这辈子不想听到章旭明这个名字，死就死，早该死了。”
　　陈菁：“早该死……”
　　季沉蛟深呼吸，“老爷子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意接受，更不愿意说。”
　　“对了。”陈菁问：“章旭明是哪一年离开苍水镇的来着？”
　　“具体时间还没核实，但从镇里其他人的说法判断。”季沉蛟握着打火机，眼神轻轻一变，“是十二年前。”
　　“那……”陈菁说：“和苍水镇那个案子，还有你们正在查的案子……”
　　季沉蛟点头，“很可能有关系。”
　　陈菁舒了口气，“还好我们分局没‘圈案’，不然就耽误大了。”
　　季沉蛟笑道：“有没兴趣来重案队？”
　　“算了。”陈菁拒绝得很潇洒，“我得管好我的一亩三分地。”
　　季沉蛟考虑要不要再上楼试试，三轮车师傅凌猎却说：“老人家又不会跑，给他点时间消化。季队长，现在去哪里？”
　　“苍水中学，再查查章旭明的人际关系。”
　　章旭明也是苍水中学毕业的，但和唐红婷不同，他没有上过高中部。
　　关校长刚听到章旭明的名字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后来翻学生资料想起来了，连声道：“他们那群孩子啊……是我们这些当老师的没有教好。”
　　关校长在说章旭明时和说唐红婷时态度截然不同，既无可奈何又有点愤懑，看得出是真的把章旭明这样的学生没办法。说到后来，关校长让季沉蛟等等，把章旭明的几位任课老师都叫来了一起说。
　　十几岁的男生一旦堕落就很难教导，传染性还强，一个班里有一个混混，就能影响一大群。老教师们翻看着资料，刹那间往事纷涌。他们实在管不了混混学生，只好把他们集中在一个班，这些学生初中毕业后几乎都没有念高中的，有的上技校，有的混社会。
　　十二年前苍水镇治安不行，刚出社会的混混们和老油条经常爆发冲突，就在华灯街那一带。后来出了唐红婷的事，镇里整顿治安，加上混混们年纪大了，开始为生计奔波，情况才好转。
　　“不过他们这群孩子里有出息的不多。”一位老师说：“家庭背景不行，自己读书时也不努力，没文凭，出去怎么找工作？”资料在他面前摊开，左右两页上各有四张登记照。他继续说：“我偶尔打听他们过得怎么样，大多都和章旭明一样，给人打小工、租房子。没钱，连婚都接不了。”
　　另一位老师也凑过来看资料，“这不是万越？”
　　老师们又聊开了，“万越是个例外，算是浪子回头了吧？”
　　季沉蛟问：“这人是？”
　　老师们说，万越也是混混班出来的，打架斗殴哪里都有他，让学校头痛不已，但他聪明，而且有毅力，家里条件也比其他人好点，成年后突然醒悟，埋头苦学，居然考上了一本。现在在城里的大公司工作呢，他家里人说起他来脸上特别有光。
　　苍水中学不成器的学生里混出名堂的就只有他了。
　　苍水镇派出所，副所长核实到章旭明离开苍水镇的具体时间时唐红婷遇害那年的十一月。
　　“当年我们对他也做过问询。”副所长找出笔录，回忆起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技校的课可上可不上，打工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活干就在华灯街蹲着，找学生要过钱，但他那阵子挺安分，属于普通排查对象。他自称在家睡觉，这个没有证据。”
　　副所长摇头，很是沮丧，“拉网排查时，像他这样的太多了。没证据证明他真在睡觉，也没证据证明他在现场，加上没有查到他和唐红婷有交集，我们就没继续查他。其他像他的，也都放了。”
　　晚些时候，季沉蛟再次来到章家，正要上楼，就遇见从楼梯阴影中走出来的凌猎。
　　季沉蛟离开苍水中学后就没看见凌猎和三轮车，敢情是跑这儿来了。
　　“季队长。”凌猎笑容满面，“走，请你吃肉夹馍。”
　　季沉蛟饿是饿，但暂时没心思吃饭。“你自己吃，我再去找章老爷子聊聊。”
　　“别，再去他该反感了。他跟我说镇西有家肉夹馍不错，边吃边说。”
　　季沉蛟：“他让你进去了？”
　　凌猎笑，“还聊了一小时呢。老人家讨厌你们当警察的，但和我能聊。”
　　季沉蛟想起章父早前抵触的样子，“你怎么跟他说的？他还给你介绍肉夹馍？”
　　凌猎已经跨上三轮车，“吃不吃？不吃我一个人去了啊。”
　　只听有人肚子咕噜一声叫。
　　季沉蛟：“……”
　　“你肚子比你诚实。”凌猎真诚道。
　　坐上三轮车，季沉蛟心说：我不是馋肉夹馍，我是要听听他跟章国理聊了什么。
　　“老人家上午心情太激动，我傍晚再去时，在外面等了一刻钟，他就给我开门了。”凌猎说：“六十多岁的人，老来丧子，虽然这儿子他是早就不认了，但也挺可怜的，我进去时看见他眼睛红得厉害。”
　　凌猎进屋后环视屋子，虽然家具都很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本相册，上面扣着老花眼镜，几乎每张照片都有章旭明——当然是小时候，照片上还有一个女人和年轻时的章国理。
　　显然是曾经的一家三口。
　　见凌猎注意到相册，章国理下意识想藏起来，但拿起又放下了，叹息道：“他是怎么死的？”
　　这一刻，父子情仿佛已经淡到几乎不存在，但血浓于水的牵绊还是让章国理的声音止不住发抖。
　　凌猎说警方还在调查，又问他愿不愿意去主城一趟。
　　章国理木讷地坐着，手掌摸索相册封面，几秒后说：“查清楚了，我再去接他的骨灰吧。”
　　凌猎说：“我如果问您，知不知道章旭明和什么人结过仇，您应该也不知道吧？您早就与他断绝关系了。”
　　“我……”章国理张了好一会儿嘴，眼中浮起浓重的悲哀，“我早知道他有这一天！人家报复来了，我应该押着他去认罪！”
　　凌猎等的就是章国理情绪失控的这一刻。如果步步紧逼，章国理身为父亲，很多话或许说不出口，但刚才他以退为进，反而激发了章国理的倾述欲。
　　“慢慢说。”凌猎平静地说：“我们季队长是位好警察，他一定会查清真相。”
　　章国理双手捂着上半张脸，老泪从指间滴到地上，“苍中那个姑娘，可能就是他害的！”
　　凌猎：“他告诉您的？”
　　“他死活不承认！但我是他老子，我知道！”章国理激动道：“他老喜欢往那条街跑，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大半夜才回来。那天半夜，他五点多才回来，慌慌张张的，一回来就洗澡。”
　　“他从来不会回来得这么晚，这都要天亮了。他也不会回来就洗澡，要睡到下午再洗澡的。我听见声音，就出来给他热了牛奶，放在客厅，没开灯，想等他洗完了叫他来喝。”
　　“结果，我一出声，他就被吓得惊叫，马上开灯，看见是我，还莫名其妙发脾气。”
　　“我当时只以为他又喝了酒，发酒疯而已。第二天听说那条街死了个女孩，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但我……我不敢往那方面想啊！”
　　章国理说不下去，凌猎耐心地等着，见他四处找烟，把自己的递了过去。
　　抽完两根，章国理才平息下去，“警察满镇子找凶手，他被找去问过话，我担心得呀。他回来后警告我不要乱说，我问他，那姑娘是不是他害的。他又发脾气，说我想害死他。”
　　“警察没找到凶手，那几个月我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我越想越觉得是我儿子干的。但我总不能去找警察，我就他一个亲人！”
　　“那事后来就这么悬着，年底，他跟我说技校不念了，工也不打了，要去找他妈。我没忍住，又问他是不是想躲。他骂我不配当父亲，哪有父亲这么陷害儿子的，又骂我没出息，所以他妈跑了……”
　　一场激烈的冲突后，父子俩双双撂下狠话，章旭明离家，后来就算回到苍水镇，也没有回过家。
　　章旭明走后，章国理竟是感到一种虚脱般的放松，但是这十二年来，他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剑。他这辈子没离开过苍水镇，年轻时没受过高等教育，认定他的儿子是凶手，而杀人应该偿命。
　　“但是这只是他的猜测。”肉夹馍摊子上挂着明亮的灯泡，灯光将凌猎的脸照得发亮，连睫毛都盈满了光，浅浅的一圈，像是湖泊上的鸦羽。
　　苍水镇西边果然有不少路边摊，这时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凌猎买了一个牛肉火腿，一个猪耳朵核桃肉。馍里浇上浓稠的汤汁，单是闻闻味道，就叫人食欲大开。
　　季沉蛟拿走夹猪耳朵核桃肉的，“章旭明从来没有对他承认过。这些可以作为我们分析的依据。”
　　两人站在路边，默不作声，风卷残云，五分钟就填饱了肚子。
　　季沉蛟说：“谢了。”
　　凌猎说：“谢我这个警方关系者，还是谢我这个金主？”
　　季沉蛟：“……”
　　“警方关系者的话，这是我应该做的。金主的话，我请你吃肉夹馍，你好歹请我喝可乐？”
　　初夏来一罐冰镇可乐是很舒服的，凌猎握着季沉蛟请的可乐，喝得十分惬意。季沉蛟却皱着眉，思索起案子。
　　这些案子都缺少关键要素，唐红婷案，凶手的动机不明。当年的专案组判断是混混激情杀人，但激情犯罪会留下更多证据，凶手似乎早有准备。
　　有蓄谋就得有动机，但怎么查，都查不出这个动机来。
　　刘玉纯、章旭明遇害，如果是灭口，就很难不和斜阳路的案子关联上。
　　那么复仇呢……
　　凌猎忽然说：“唐红婷身边好像找不出一个可能为她复仇的人。这个人不存在吗？找不到这个‘不存在’的人，就很可能出现新的被害人。”
　　季沉蛟一凛，想到一个问题——杀害刘玉纯的人，和杀害章旭明的人已经确认是同一个了吗？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主城亲眼看过章旭明的尸体，而围绕章旭明的调查是南城分局主导的。
　　此时，南城分局来了位“不速之客”，安巡。
　　分局的法医已经给章旭明做过解剖，安巡又提出要看尸体，法医不满，但碍着安巡是重案队的，不好说什么。
　　尸体从冰柜里拿出来，重新摆上解剖台。安巡专注地查看颈部捅刺截面，分局法医站在一旁，有些紧张。他对自己的技术虽然挺有信心，但安巡到底是市局第一刀，万一被安巡发现他的失误之处，分局就会在和市局的较劲中落下风。
　　他没想到的是安巡并没有重新解剖，看过颈部伤口和周身其他创伤后，就离开了。
　　“凶手不是同一个人。”安巡站在分局走廊上打电话，“刘玉纯的伤更深，力度更大，章旭明这边，凶手动手时犹豫、紧张，所用的刀也不是同一把，握刀姿势和用力方法不一样，加上现场的脚印，是女性的可能更高，但刘玉纯案的凶手却难以辨别男女。”
　　季沉蛟放下手机后，头皮隐隐发麻，从动机倒推凶手，凶手“不存在”，而现在，居然有两个“不存在”的凶手？
　　一时间，他脑海闪过许多名字和他们断片一般残缺的面孔。是谁，谁在为唐红婷复仇？
　　安巡正要离开南城分局，一辆警车飚了进来，车门打开，陈菁大步流星跑来。
　　安巡和这位巾帼打过交道，喊道：“陈队，这么急？”
　　陈菁停步，“正好你在，安老师，帮我跟季队说一声，排查有进展了。监控寓蟋发现一个女人在章旭明遇害前多次跟踪他。”
　　安巡连忙和陈菁一起回到楼里，反复播放的视频上，一个女人仓促地回头，并没有发现摄像头的存在。
　　“嗯？”安巡突然站起来，“我好像见过她，她是个记者，前阵子经常来市局蹲新闻！”
　　作者有话要说：
　　凌猎：本人，金主。


第42章 双师（42）
　　陈菁立即问：“她叫什么名字？”
　　安巡一时想不起名字，急忙在手机上搜索，“陈队你等一下，前阵子‘美帽皇后’有个爆料是她做的，我看看是哪个媒体……找到了！榕星传媒，李艾洁！”
　　陈菁不想等待，驱车直往榕星传媒的办公地点。互联网公司不少晚上都有人值守，办公室还亮着几盏灯，巧的是，李艾洁的主任也在。
　　主任一听警察都来找李艾洁了，大喊起来：“我也在找她啊！”
　　陈菁：“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她几天没来上班了，稿子也不交，打电话还关机！”主任很暴躁，俨然被工作逼疯，喊了半天才发觉不对，小心地看向陈菁，“李艾洁她难道出事了？”
　　李艾洁。陈菁默念着这个名字，问主任要来李艾洁的所有联系方式，让技侦着手追踪，又跟主任打听李艾洁的背景。
　　主任觉得李艾洁肯定是闯了祸，忙着撇清干系，“我只是招聘她来工作，她下班之后干什么，我全都不知道。”
　　陈菁有些头痛，余光瞥见表彰墙上李艾洁的照片，这才五月，一到四月李艾洁月月都是“明星记者”。
　　“看来她给你挣了不少流量。”陈菁索性拉开椅子坐下，“别紧张，说说你知道的李艾洁。”
　　主任见赶不走这帮警察，只得回忆起来，“她在我这儿干三年多了，这是她入职时填的资料，在十七中读的高中，没念过大学，她这文凭干不了真记者的，只能做我们这种新媒体。她上一份工作也是给人写新闻。”
　　陈菁拿过资料，视线落在十七中时，眼睛眨了下。十七中是夏榕市最好的中学之一，能上十七中的有两类学生，一类是成绩非常好，奔着国内名校去的，一类是家庭富裕，就读国际部，高三就会出国。
　　十七中的学生，几乎不可能不上大学。
　　陈菁问：“资料上的内容你核实过没？”
　　主任愣了下，“这些都是走过场，她自己填的，我哪有功夫管她读的啥中学。但她以前确实也做我们这行的，有作品。”
　　那李艾洁毕业学校这一项，可能是假的。陈菁又问：“有证件复印件吗？”
　　“有，这里。”
　　陈菁把它们全部封入物证袋，“李艾洁的工位在哪里？”
　　主任将她带到一个整洁的工位上，又忍不住打听，“李艾洁到底出啥事了？给我透个信儿行吗？我这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陈菁打开电脑，瞳孔在暖黄色的桌面光芒中轻轻收缩。
　　桌面是一男一女脸贴着脸的照片，很亲密，却不像是恋人。女人正是李艾洁，男人长相清秀，是在年轻女孩中很吃香的那种长相。
　　“这人是谁？”陈菁问。
　　主任摇头，“不知道，她以前桌面不是这个，啥时候换的？”
　　陈菁：“李艾洁有没男朋友？”
　　“没有吧？没见过……啊！”主任忽然想起来了，“这肯定是她弟。她说过她有个弟弟！”
　　陈菁说：“这台电脑我也要暂时带走，调查结束后会送回来。”
　　主任苦着脸，“行吧。”
　　办公桌下方有两个柜子、四个抽屉，陈菁蹲下去，挨个打开，在其中一个柜子里发现了一双几乎全新的限量款板鞋。
　　说它几乎，是因为鞋底有少许灰尘，是试穿时留下的痕迹。
　　陈菁猛然站起来，目光灼灼。这鞋的号码是三十八，而现场的可疑足迹也是三十八。
　　安巡赶紧将南城分局的重大进展告知季沉蛟，又说：“如果凶手真是李艾洁的话，那她老往市局跑，就根本不是为了新闻，是想看我们查到哪一步了。”
　　季沉蛟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泥泞中鼓动，他知道自己已经碰触到了什么，却一时没能想起来。
　　安巡打包发来了监控，还有陈菁在榕星传媒拍的照片。
　　章旭明是四月二十五号晚上遇害，二十五号下午，摄像头捕捉到李艾洁和章旭明一同站在街口，似乎在交流什么，李艾洁的表情看不到，章旭明正在笑。
　　二十四号上午十一点，章旭明和李艾洁一前一后，隔着十多米从乌滨四巷经过。
　　二十二号中午，章旭明在路边摊吃面，李艾洁出现在路边摊斜对面。
　　此类视频还有四条，分别在二十号上下午、十八号晚上、十七号晚上。很明显，李艾洁在跟踪章旭明，摸清章旭明的日常行程后，二十四号正式接触他。
　　凶手不同。季沉蛟想到安巡的结论。
　　在刘玉纯案里，重案队也像南城分局这样铺网排查过敢子街的监控，却没能锁定嫌疑人。说明凶手反侦察能力非常强，知道盲区在哪里，跟踪、踩点全都避开了监控。
　　李艾洁也有躲避监控的举动，但还太“嫩”，未能成功。
　　“李艾洁，李艾洁……”
　　季沉蛟闭上眼，轻念着这个名字。眼睑隔绝光线后，记忆中的形象更加鲜明。
　　忽然，那在泥泞中鼓动的东西终于吐出一口泥浆。季沉蛟倒吸一口气，飞快点开手机相册。
　　在苍水中学，他拍过学生资料册的照片，其中有个低唐红婷一级的女生，他第一眼就觉得有些眼熟。
　　那女生叫李心贝。
　　“季队长，看什么看得这么着迷？”这时，凌猎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滴着水，只穿了条睡裤，毛巾搭在肩膀上，趿着拖鞋走来。
　　他本来单独住一间，但季沉蛟总觉得还是让他待在自己眼皮底下才放心，于是搬了过来。
　　招待所条件不好，标间除了两张床，只有一个电视桌、一张椅子。季沉蛟不喜欢坐在床上想事，占了唯一一张椅子。凌猎这一过来，就单手撑在椅子靠背上，一阵湿漉的、带着香味的热息笼罩住季沉蛟。
　　季沉蛟起初没什么反应，直到凌猎头上的水珠滴到他脸上，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凌猎和自己贴得太近了。
　　“你……”季沉蛟视线落在凌猎薄却有型的腹肌上，忍无可忍：“把衣服给我穿上！”
　　凌猎：“我擦都没擦呢。”
　　“那去擦啊，守着我干什么？”季沉蛟一把扯过凌猎的毛巾，擦自己肩膀上的水。
　　凌猎勾勾手指。
　　季沉蛟：“？”
　　“季队长，那是我的毛巾。”
　　季沉蛟手顿了下，懒得擦了，给凌猎挂回去。
　　凌猎边擦边往季沉蛟身边挤，“愁眉不展，有什么困难说来听听，组织帮你。”
　　这话像是在季沉蛟神经上扎了一下，他从平板上抬起头，直视凌猎的眼睛，“组织？哪个组织？”
　　凌猎：“三轮车师傅互助组织。”
　　季沉蛟起身，他比凌猎高大，这么一站，就挡住了些许顶灯的光芒。电视桌这一片区域狭窄，他又挡住凌猎去路，凌猎一退，双手就撑在桌沿上。
　　他再进一步，凌猎后仰得更厉害。
　　“凌猎。”季沉蛟很少直呼这个名字，但此刻却异常认真，他眼里的光冷而专注，像是紧盯着猎物的鹰隼。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凌猎已经无法再往后仰，温热的呼吸近乎缠绕，季沉蛟清晰地在凌猎的瞳孔里看到自己。
　　他很少出现这样的神情，这一眼倏然让他感到，此时不是他围猎凌猎，而是凌猎将他困在了自己的疆域里。
　　他不由得蹙了蹙眉。
　　“到。”凌猎竟是笑着说。
　　季沉蛟放在按在墙壁上的手，“我没跟你开玩笑。你一定有某个身份，我早晚会查出来。”
　　凌猎弯着眼，“季队长，对群众好奇也得有个限度，随意窥探隐私叫滥用职权。”
　　季沉蛟迫至凌猎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说：“我有我的办法，等着瞧。”
　　凌猎先是没动，就在季沉蛟要离开时，忽然将湿漉漉的脑袋蹭到季沉蛟侧脸上。季沉蛟猝不及防，当场懵怔。
　　“哈哈哈——”凌猎蹭了就跑，跳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张漂亮的脸，“略略略！”
　　季沉蛟气疯了，冲过去就要动手，凌猎却飞快说：“我见过她！她叫李艾洁！”
　　季沉蛟揍人的手顿住，“你也觉得像？”
　　“十六七岁到接近三十岁，相貌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凌猎说：“而且李心贝这张登记照是素颜，现在的李艾洁化了妆，化妆品是女士们的魔法，爱变什么样变什么样。”
　　季沉蛟坐在床边，“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凌猎：“何止见过，我还跟踪过她。”
　　季沉蛟：“你……”
　　“谁让这些记者瞎写？”凌猎装得很生气，但其实眸子里一点愠色都没有，“4-2那个案子，我才是受害人好不好，人在路上飙，锅从天上来，警察至今没有还我清白……”
　　季沉蛟：“你少阴阳怪气。”
　　“行吧行吧。”凌猎点点头，“我这人虽然穷，但我记仇啊。那些蹭我流量的人，我基本都跟踪过，我可以告诉你，你刚才看的那张照片，百分百就是李艾洁。”
　　季沉蛟想，李心贝和唐红婷高中同校，她为什么改名字？入职资料写的还是十七中？如果是她杀了章旭明，她是给唐红婷报仇吗？可是，唐红婷的关系网络里根本没有她。
　　凌猎见季沉蛟要走，问：“你上哪去？”
　　季沉蛟说：“我待不住，去苍中一趟。”
　　凌猎：“明天吧，现在找不到人。”
　　季沉蛟一想也是，悻悻回来，连夜将榕星传媒的各种爆料、八卦看了个遍，又实时与梁问弦、陈菁沟通，告知李艾洁本来的名字叫李心贝。
　　谨慎一些，“可能”叫李心贝。
　　市局和南城分局这边，对李艾洁的侦查还在继续。让人颇感意外的是，经过户籍信息核实，李艾洁从没改过名，从出生开始就叫李艾洁，籍贯苍水镇，父母双亡，有个弟弟，叫李艾兵。
　　李艾洁没叫过李心贝，但确实出生在苍水镇，迷雾一重接着一重，季沉蛟恨不得马上天亮。
　　沈栖提取到李艾洁工作电脑上的上网记录，她曾多次查看乌滨大道周围的地图、路况，但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暂时未见异常。
　　陈菁详细比对足迹和板鞋，但因为板鞋没有磨损，无法推断走路习惯，不能证明足迹是李艾洁留下。
　　天亮后，夏榕市和苍水镇两波人马都有重要任务，陈菁带着搜查证前往李艾洁家中，梁问弦先去了一趟十七中，确认李艾洁并未在此念过书，然后着手联系李艾洁的弟弟李艾兵。
　　季沉蛟直奔苍水中学，再次找到关校长。
　　连日与警察打交道，关校长的心态也有了些许变化，更加紧张了。季沉蛟翻到学生资料中李心贝那一页，“我们查到，这个学生本名李艾洁，为什么这里登记的会是李心贝？”
　　关校长懵了，“什么？不可能，是不是你们搞错了？我们这个册子不会乱登记的。”
　　季沉蛟又要来其他年级的学生资料，飞速翻看，找到了李艾兵。
　　“关校长，麻烦您再想想，这个李艾兵和李心贝是姐弟俩！”
　　关校长实在没头绪，越想越乱。季沉蛟请她将李心贝、李艾兵的老师叫来。
　　李心贝的班主任道出一段往事，“我记得这事，李心贝确实叫李艾洁，心贝这两个字是她自己改的。”
　　关校长大惊，“那资料上为什么也会是心贝？”
　　班主任叹气，“是陈校长帮她打的掩护。”
　　季沉蛟起初和关校长一样，也不理解在户籍名字没改的情况下，李艾洁的入学名字为什么改成了李心贝。班主任作为少有的知情者，道出了这行为背后的善意和无奈。
　　在李艾洁姐弟出生的年代，每家每户都只能有一个孩子。李艾洁是女儿，李家父母虽然也疼她这个女儿，但还是想有个儿子。
　　那时李家生活在苍水镇下面的农村，苍水镇本就落后，其下的农村自然更是贫穷。李家给李艾洁上了户口，两年后，儿子李艾兵出生，却没有户口可以上了。
　　李家虽然爱儿子，但也不算重男轻女，姐弟俩年龄没差多少，一起长大，感情很好。不过儿子的户口问题一直让李家很是发愁。
　　李艾洁上小学时，李父到隔壁市里的养牛场打工，一家人都搬了过去，李母则在菜市场和餐馆给人帮忙，四口人住在临时搭建的铁皮租屋里。
　　李艾洁顺利入学，两年后轮到李艾兵入学，却遇到了难事。李家先得把他的户口补上，还要交罚款，一切办妥了，李艾兵才能读书。
　　李父李母咬咬牙，拿出积蓄，又跟工友借了钱，好不容易把户口办妥。李艾洁高高兴兴带着弟弟去上学，但只是过了半个月，李艾兵就被班上的人孤立欺负了。
　　那年头，城里人对乡下人抱有鄙视态度，大人还知道收敛，小孩却肆无忌惮。李艾兵个头小，坐在第一排，穿的是母亲缝的短袖、织的毛衣，鞋子是五块钱一双的白瓦鞋。
　　矮、穷、农村人，这三个标签狠狠压在李艾兵身上，让他成了班里最不受欢迎的小孩。后来不知道谁打听到三年级有个女生叫李艾洁，一群人围着李艾兵问那是谁。
　　李艾兵还笑，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老实承认，那是自己亲姐。
　　这下简直炸了锅。城里普通人家全是一家一孩，他们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独生子女好，谁家有两个孩子就是超生游击队，就不是好人，就该被批判。
　　恶意在小孩子里蓬勃生长，他们肆意围着李艾兵拍手、跳舞、大喊：“超生游击队！没户口的小孩！”
　　李艾兵渐渐不敢去上学，李家父母找到老师，拿出户口证明李艾兵不是黑户，老师答应会约束班上的同学。但没用，在老师管不到的地方，李艾兵仍旧被欺负，而李家是这个城市最底层的打工者，生计已经耗干了他们的精力。李父顶多只能宽慰儿子，让他别去听别人的话。
　　不到一年，李父过劳死去，只从养牛场拿到一万多补偿金。李母一个女人带着一双儿女，不得不打更多的工。在李艾洁小学毕业这年，李母也患病去世。
　　城里再也待不下去了，李艾洁带着李艾兵回到老家。在老家虽然能够生活，但是想要念书，就必须走出去。于是李艾洁又和弟弟来到苍水镇，用母亲剩下的钱租了房子，办妥弟弟的入学手续。
　　但在办自己的入学手续时，李艾洁犹豫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想起弟弟因为“超生”被欺负的一幕。因为小时候的遭遇，弟弟一直很内向，不喜与人交际。弟弟明明是个很聪明的人，将来会有大出息的，不该就这么被毁掉。
　　思来想去，李艾洁一方面觉得镇里的小孩朴实得多，不至于因为弟弟“超生”就孤立他，一方面仍旧放心不下。她想：如果我不是他姐就好了。
　　正在挣扎时，陈校长出现了。那时陈校长已有白发，说话时笑呵呵的，让人觉得亲切。
　　所以当陈校长问及李艾洁有什么烦恼时，李艾洁将苦闷全盘托出，并问陈校长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陈校长说，等到李艾兵入学，她可以假装和李艾兵不认识。镇里其实也有生两胎的，不像在城里那样受歧视。
　　李艾洁却突然想到，自己可以改个名字！当初她与李艾兵的姐弟关系之所以被发现，就是因为名字只差了一个字。
　　但她也明白，在户口上改名字很难，而学校更不会纵容她假改。
　　可当她说完，陈校长竟然答应了，还为她出谋划策，让她不必担忧。
　　留在学校的资料里，李艾洁登记的是李心贝，心贝这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寓意父母的心肝宝贝。知道此事的除了陈校长，只有李艾洁初高中两任班主任。
　　中考时，她的答卷写的是本名李艾洁，阅卷的并非苍水镇的老师，考生是什么名字没人会追究。
　　“事情就是这样。”班主任叹气，“陈校长这不算违规，他只是用手上的权力给李艾洁行了个方便而已。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你不帮她，她的心一直悬着，也没办法好好生活。”
　　季沉蛟问：“这办法有用吗？始终没人知道他们是姐弟？”
　　“当然有人知道，还知道他们相依为命。”班主任笑了笑，“但我们镇里确实不像城里那样嫌弃这个，大家都是乡下人。可改都改了，李心贝李心贝也叫习惯了，就没改回去。我们班上应该没人知道李心贝本名，她也不出挑，常被忽略。”
　　常被忽略这一点，倒是和唐红婷一样。季沉蛟思考片刻，又问：“李艾洁为什么没参加高考？”
　　“我们学校参加高考的学生本来就不多，考不上，家里觉得读了没用。但是李艾洁……”班主任陷入回忆，“哎，我想起来，李艾洁好像是高三念到一半就没读了。”
　　苍中不乏读着读着就退学的，但已经坚持到高三，却没拿毕业证的却不多。
　　另外几位老师也想起这事来，“元旦节刚过，她就走了，也没来办退学，和李艾兵一起走了。”
　　季沉蛟脑海中拉出一条时间线，唐红婷在八月遇害，此后的数月间，警方在苍水镇展开密集侦查。到了年底，调查不见进展，案子才被搁置下来。
　　而李艾洁姐弟正好是翻年后离开苍水镇。
　　因为在警方侦查时离开容易被注意到吗？目前的两名被害人，刘玉纯是九月因为工作关系被调回主城，章旭明是十一月——也是侦查逐步松懈后——离开苍水镇。
　　李艾洁现在失踪了，她也遇害？但她很可能是杀死章旭明的凶手！
　　另一条思路，李艾洁和唐红婷有漂亮、存在感弱的共同点。她因为某个动机为唐红婷复仇吗？
　　对于一个沉默、没有鲜明记忆点的学生，老师们能够想起来的着实不多。季沉蛟想见见那位帮李艾洁改名的陈校长，从老师们的话里判断，他应该是位很会替学生着想，又会灵活运用规则的好校长。
　　但关校长摇摇头，“陈校长十年前就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季队长：我的脸被蹭了，下次怎么报复回来？


第43章 双师（43）
　　季沉蛟一怔，“生病吗？”
　　“抑郁症，也算是病吧？”关校长的语气里不无惋惜，“老陈那样开朗的人，竟然会得上那种病，太遗憾了。”
　　季沉蛟说：“是什么原因？”
　　关校长道：“还不是因为凶手迟迟没有被抓到。”
　　唐红婷案的调查在进行了半年后停下，就算很多警察都不甘心，但是新的案件迫使他们不得不转移注意力。苍水镇的生活看似回到了过去的样子，但苍水中学气氛始终很压抑。唐红婷的外婆在好事者的煽动下，认为苍中应该为唐红婷的死负责，索要大笔赔款。
　　她是个老人，门卫、老师都不敢拿她怎么样。陈校长知书达理，是个体面人，本就对唐红婷的悲剧感到自责，更是不忍心责备老人。每次老太来苍中闹，他便亲自安抚。老太却当着众人对他破口大骂，让他抬不起头。
　　周围群众有觉得她没道理的，有可怜她的，时间一长，闲话就传遍整个苍水镇，都在非议陈校长。甚至第二年的家长会，都有家长提议换掉陈校长。
　　陈校长一生磊落，一心扑在教育上。而这样的人，最是受不得抹黑与谣言。
　　这一年，陈校长辞去职务，不久在去野外钓鱼散心时不慎落水身亡。
　　陈校长没有子女，妻子比他走得还早，后事是学校办的。又过了几年，唐红婷的外婆也去世了。
　　季沉蛟心里发沉，靠在车边抽烟。没想到唐红婷案还牵扯出了另一桩悲剧，现在线索似乎更乱了。
　　灭掉烟，季沉蛟拿起手机。李艾洁失踪，她的弟弟李艾兵是另一个重要人物。
　　夏榕市，梁问弦来到一个高档小区，按响了一户的门铃。十分钟后，一个戴着粗框眼镜、穿着睡衣的男子才来开门。他警惕地打量梁问弦，“你是谁？”
　　梁问弦亮出证件，李艾兵双眼闪过一丝惊惧，但被反光的镜片挡住了。他很快恢复神色，“警察？找我有事？”
　　梁问弦问：“李艾洁来找过你吗？”
　　李艾兵紧张道：“我姐出什么事了？”
　　梁问弦观察李艾兵片刻，试探道：“李艾洁可能参与一起凶杀案，现在她失踪了。”
　　李艾兵面色一滞，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接着，他大喊道：“你在说什么？不可能！她怎么会杀人！”
　　“这个李艾兵，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回到市局，梁问弦一边给季沉蛟打电话一边接水，“我同时告诉他，李艾洁失踪和杀人，他只注意到了杀人，是后来情绪稳定下来，才追问失踪。还有，李艾兵是个网络作家，还是个大神，去年刚火起来，今年就已经住在咱夏榕最好的楼盘里了。”
　　凌猎提着腊肉焖饭外卖来到苍水镇派出所时，季沉蛟正站在白板前，抱臂端详刚画好的人物关系图。
　　以唐红婷为圆心，辐射出三条主要支线：刘玉纯、章旭明、李艾洁。刘玉纯又有小支线：好友周庆霞、丈夫王回强、女儿王小雯、春柳腰鼓队的强春柳。
　　李艾洁的小支线是李艾兵，同时又与章旭明和王小雯相连。
　　另外一条线是记克，没有证据证明他与这一连串案子有关，但他就像一道看得见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关系网。
　　刘玉纯和章旭明的名字上打了把叉，代表已死，下方分别写着四月二十七日和四月二十五日。李艾洁的名字上则是一个问号。
　　白板上还有一个人的名字，陈辨安（陈校长）。
　　季沉蛟兀自思索，李艾洁在这中间到底充当一个什么角色？陈菁在她家中搜到四双穿过很久的板鞋和运动鞋，从磨损状态分析行走习惯，和现场留下的足迹相符。
　　她的电脑上也有杀人、过敏、蛋糕制作之类的搜查记录。她厨房有一瓶只剩下五分之一的花生酱，席晚出具的检验报告显示，与章旭明胃中提取到的成分一致。
　　她就是凶手的可能性很高。但她现在失踪了。
　　章旭明死在刘玉纯之前，作案者不同，那刘玉纯就不是被李艾洁所杀。重案队查刘玉纯案时，她却跳出来，以记者身份爆出王小雯杀母意图，误导警方。这是在帮另一个凶手吗？
　　但沈栖和分局的技侦都没有查到她与其他人联系的证据。电脑上没有，云记录也没有，除非全在手机上。
　　最关键的一点是，唐红婷的死和李艾洁有任何关系吗？李艾洁和唐红婷有点像，都内向、存在感低。但李艾洁成绩普通，顶多能考上二本，唐红婷是苍中最好的学生。
　　季沉蛟视线落在角落的陈校长上，拿起笔，在陈校长与唐红婷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唐红婷遇害，造成陈校长人生的转折。接着，他又把陈校长和李艾洁用虚线连起来。陈校长帮助过李艾洁，李家父母早亡，他们少年时遍尝心酸，陈校长算得上是为数不多，关照过他们姐弟的人。
　　季沉蛟突然想，会不会是李艾洁将陈校长的死归结于害唐红婷的那些人？她不是在为唐红婷报仇，而是在为陈校长？
　　可是她为什么过了十二年才行动？
　　季沉蛟继续在白板上涂写，这次写的是几人离开苍水镇的时间。李家姐弟只待到了元旦，匆匆离去，未办退学手续，这时唐红婷的外婆甚至都还没有到苍中索赔。
　　这就说不通了。
　　李艾洁离开苍水镇的时间是个矛盾点，她更像是和章旭明一样，因为唐红婷的死想要从苍水镇逃走。她十二年前的行为与唐红婷关系更大，而非陈校长。
　　对李家来说，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李艾兵一夜爆红，给自己和姐姐各买了一套房，李艾洁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打破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她不得不这么做……有人逼迫她？
　　这人和杀死刘玉纯的人有没有关系？那人才是主导者？
　　季沉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李艾洁留下太多痕迹，足迹、网络浏览记录、监控，显然反侦察和策划力不足，故意爆出王小雯的聊天记录也是给这个人打掩护。但这个人还半点线索都没有。
　　凌猎拆开腊肉焖饭吃起来，季沉蛟这才嗅到香味，他看看凌猎披着的外卖小哥制服，“这是自己给自己送外卖？”
　　凌猎将另一个盒子一推，“来来来，明星小哥诚意推荐。”
　　“什么明星小哥？”
　　“本人。”
　　“……”
　　吃了两口饭，季沉蛟说：“你不会只是来送外卖的吧？”
　　他记得前阵子凌猎说过，当货车司机是最容易融入一座城市的方式。送外卖自然也一样。而他们起初的交集，正是由于凌猎大半夜扫街，而成为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
　　凌猎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来，看看我拍的风景照。”
　　季沉蛟已经习惯了他的不按理出牌，所谓的风景照一定不是风景照这么简单。季沉蛟走过去，接的时候却手滑了，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口。
　　明星小哥傻了，“我的手机！我唯一值钱的手机！”
　　季沉蛟无语，心想你这老年智能机值几个钱？但凌猎幽怨地望着他，他窜起一丝内疚，内个，确实是他把人家手机摔烂了。
　　凌猎抹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哎，手机是我们外卖小哥的命，没有手机了我可怎么活哟？吭吭——重案队又不给关系者发工资，说我们是临时工……”
　　季沉蛟被他吭得没脾气，“还你一条命行了吧？这个将就用，案子破了回去给你买新手机！”
　　凌猎马上振作，“谢谢男菩萨！男菩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季沉蛟夺过手机，看凌猎拍的照。
　　像素一般，还摔了道裂缝的手机上，有几十张构图稀烂，毫无美感的照片，是苍水镇随处可见的建筑。
　　它们有一个特征——全都铺着瓷砖。
　　季沉蛟忽然明白凌猎想表达什么，“记克，瓷砖厂？”
　　瓷砖厂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倒闭，生产、销售资料尽数丢失，重案队只能通过记克本人的工作日记、拜访老工人们，来核实他在哪些地方卖过瓷砖。
　　但这不可能查到每一笔交易，关于记克与苍水镇，能确认的是有十来户商家在十八年前订购过他的瓷砖。
　　而在凌猎拍的照上，使用瓷砖厂产品的远不止这十来户商家！
　　“这张，苍水中学门口的麻辣烫店。还有这张，苍水中学花坛。”凌猎挑眉，“我房东的老爹，和苍水中学也做过生意诶。”
　　季沉蛟唰地站起来，这新的线索意味着什么？又或者毫无意义？
　　苍水中学购买过记克的瓷砖，十八年前，离唐红婷遇害还有六年，与苍水中学合作，这必然是一笔大单，但记克为什么没有写在工作日记中？他当时是与苍水中学的谁接洽？
　　“手机，手机！”凌猎抱住季沉蛟的手，“你抓这么紧干什么？已经有缝了，真要裂开了！”
　　季沉蛟把手机还给他，“说了回去给你买个新的！”
　　凌猎眨巴眼，小声：“季甜甜，真好骗。”
　　喜获新绰号的季甜甜：“……”
　　季沉蛟这会儿没工夫跟他贫，立即打给梁问弦和陈菁，开视频会议。
　　季沉蛟说：“梁哥，瓷砖的事我马上去苍水中学核实，你那边也尽量查一下这笔交易。正常情况下，记克不应该不记这笔交易，他和陈校长说不定有什么关系。”
　　“行，我这就去查。”梁问弦道：“这个陈校长和记克同龄？”
　　“对，他们有可能认识。”
　　季沉蛟又把不久前想到的各个情况分享出来，“我们不是讨论过凶手的动机是灭口还是复仇吗？灭口的话，凶手独立作案的可能性更高，复仇倒是可以两个人。李艾洁是这个人的帮手，但现在失踪，是不是说明，她在结束阶段性任务后，也被灭口了。”
　　陈菁已经了解重案队正在查的案子，“十二年前和唐红婷的死有关的人，如果不止他们，那其他人很可能也在差不多的时间离开了苍水镇。也许还会有更多的被害人。”
　　季沉蛟：“除了瓷砖，我现在要查清楚李家姐弟读书时是什么样的人，和唐红婷死后半年，不，一年内苍水镇有哪些人离开。”
　　梁问弦：“行，我拨一部分人过去增援。这边交给我和陈队。”
　　“好，分头行动。”
　　又一次来到苍水中学，季沉蛟深吸一口气。关校长仿佛已经习惯了与刑警打交道，把李艾洁班上的资料都整理了出来。
　　席晚已经赶到苍水镇，季沉蛟让她和沈栖带着资料去户籍科挨个核对，自己则与关校长聊起十八年前的装修一事。
　　苍水中学有五十多年的历史，当年校园的各个地方都已经很老旧了，到了不得不重新整修的地步。暑假，陈校长将老师们召集起来，商量装修的事，各笔账算来算去，钱都怎么都不够花。
　　“不怕你笑话，我们苍中是真的穷，镇里也拨不出更多钱给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想起往事，关校长无奈地笑笑。
　　教学楼的有些地方已经成危楼了，钱当然得紧着这些地方。除此之外，老师们也希望学生看到校园，有一种放松、欣喜的心情。那时很流行贴彩色瓷砖，陈校长带着几名年级主任去市里“取经”，想给苍中也贴上瓷砖。
　　可预算不够，市面上的彩色瓷砖很贵，就算按批发价拿，苍中也承受不起。
　　“最后还是陈校长找到一位瓷砖厂的朋友，直接按成本价给我们出的货。哎，是个好心人啊。”
　　季沉蛟一听，“瓷砖厂的朋友是谁？您还记得吗？”
　　关校长回忆许久，“陈校长好像叫他老季，啊，小季，他和你一个姓。”
　　是记克！季沉蛟又问：“陈校长说这个老记是他朋友？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说是一起读过书？我记不太清楚了，陈校长是夏榕师范毕业的，我们学校很多老师都来自夏师，我也是。但陈校长毕业那个年代，从师范毕业的基本都当老师去了，老季为什么去卖瓷砖，这个我不清楚。”
　　“关于这个老记，您还记得什么？”
　　关校长又想了片刻，“他和陈校长长得有点像，我们还问过陈校长，那是不是他家亲戚。”
　　像？
　　季沉蛟看过陈校长和记克的照片，除了脸型，完全看不出相似之处。如果说记克长相普通，陈校长就是有些丑陋了，尤其是皮肤凹凸不平，但眼神却十分柔和慈祥。
　　关校长叹气，“陈校长这一生也是不太幸运，我们校园整修后第二年，他积劳成疾，去医院用错了药，导致皮肤大面积溃烂，跟烧伤似的，后来虽然尽力治了，还是恢复不到原来的模样。好在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好校长、好老师，没有因为这件事就躲着他。”
　　季沉蛟在苍水中学找到陈校长患病之前的照片，仔细对比的话，确实有一丝相似之处。
　　而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两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你判断他俩像不像，除了脸型五官，还有一个更关键的要素——气质！
　　可陈校长和记克有两分相似，陈校长在装修之后一年半毁容，这些意味着什么？
　　记克取代了陈校长？就像刘意祥取代黄勋同那样？
　　不。季沉蛟甩头，将这种不合逻辑的猜测压下去。陈校长数十年如一日在苍水中学工作，真换了人，教职工一定能察觉到。
　　如果没有换人，这条线索是不是就是无关线索？
　　季沉蛟回到派出所，打电话给记展。
　　被问到记克以前就读于哪里时，记展说：“夏榕师范，但我爸情况有点特殊，他没能毕业。”
　　“什么原因？”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猜可能是他做了错事。那年头，能上大专的少啊，我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不当老师，反而要进厂，他只说他当不了老师。”
　　记展很不安，“季警官，你们这到底查出什么来了？我儿子现在也变得古里古怪的，你们快给我们个真相吧！”
　　季沉蛟顺道问：“记行怎么个古怪法？”
　　“就魂不守舍，昨天去给客户做上门维修，还出了个小车祸，好在没大碍。哎，他们公司让他休息一阵子。”
　　季沉蛟安抚几句，挂断电话后又打给梁问弦，“梁哥，有件事需要核实，记克可能就读于夏榕师范，但没毕业，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
　　另一边，席晚找到当时和李艾洁住上下楼的同学毕晓。
　　毕晓高中毕业后像大部分苍中学生一样，没有念大学，走关系进了一家牛肉加工厂——并不是刘玉纯当年那家。苍水镇有大大小小的牛肉加工厂，刘玉纯去的是最大的一家。
　　“李心贝？我记得啊。”毕晓从车间出来，还没摘下工作帽，热情道：“她现在在哪里上班啊？”
　　席晚觉得找对了人，这样性格的人很容易聊出东西来。
　　车间主任不敢怠慢警察，索性给毕晓提前放假，毕晓便和席晚绕着厂房转。
　　“李心贝在班上没什么朋友，她就那性格。”毕晓说：“我和她是邻居嘛，有时和她一起走。但我也不能常跟他玩儿，我的姐妹说她跟校外的人有牵扯，我被拉进去就不好了。”
　　席晚问：“校外什么人？”
　　“就是那些混社会的呗。以前我们镇上乱，她这种没有父母的最容易被盯上。她只有个弟弟，也没办法保护她。”
　　“她突然退学的事你还有没印象？”席晚又问。
　　毕晓想了想，“有，我们本来还说一起拍毕业照呢，我说毕业照会留一辈子，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不吭声，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土，也没好看的衣服。我笑她，说只要把头发扎好看就行了，我借她头花。”
　　毕晓皱起眉，“结果她突然就走了，没必要啊，日子明明都好起来了。”
　　席晚停下脚步，“好起来？”
　　“是啊。”毕晓说：“校外的人总是纠缠她，但是当时不是出了件大事吗？警察管得严查得紧，没人再来骚扰她了。哎，我记得她还很激动地跟我说，再不会有人欺负她，因为她弟弟可以保护她了。我要是她，我肯定会等到毕业再走的。”
　　席晚说：“她还跟你说过她弟什么事？”
　　毕晓：“多了。说她弟聪明、可爱、对她好。她啊，就是个宠弟狂魔。”
　　“因为她弟可以保护她了。”季沉蛟反复琢磨这句话。当时的客观情况是混混不敢再惹是生非，李艾洁却将这归功于弟弟能够保护自己。
　　后来一定发生了某个变故，使这姐弟俩书都不读了也要离开。
　　退学时，李艾兵念高一，季沉蛟马不停蹄找到李艾兵初高中的同学。
　　他们对李艾兵最深的印象就是护姐。班上男生有时会拿女同学开玩笑，对高年级的学姐也嘴上不留情。李艾兵沉默寡言，从不参与班级活动，但若是他听见谁在说他姐，他就会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说的人。
　　“他那眼神特阴森，特晦气。年纪小不懂事，我们还打过架。后来觉得没劲，大家就默契地不说他姐了。”
　　季沉蛟想到改名的事，“你们都知道李心贝是他姐？”
　　“知道啊。但好像不是亲姐吧？表的那种，他姐名字比他洋气多了，像城里人……”
　　席晚和沈栖还在查哪些人离开了苍水镇，季沉蛟说：“我必须回趟夏榕，亲自见见李艾兵。”
　　他觉得已经快要触碰到真相了，李艾洁与唐红婷相似，李艾洁非常疼爱李艾兵，愿意为他改名，李艾兵对这个姐姐也关怀备至，唐红婷的死结束了李艾洁的困境，但李家姐弟俩却像章旭明一般逃离……
　　夏榕市。
　　大神作家风中躺平罕见地挂上了请假条，说家里有突发情况急需处理，归期不定。一时间，追更的读者炸了锅，小部分安慰他，大部分认为他钱赚够了，找理由坑书，骂得热火朝天。
　　李艾兵合上电脑，对季沉蛟说：“我姐失踪了，你们找不到她，就把她当做嫌疑人？我姐没有杀人，也不可能杀人。请你们尽快找到她。”
　　李艾兵的冷静稍微让季沉蛟有些意外，寻常家属大多担心得要死，举手投足都能看出慌乱。可他……若不是已经得知他与李艾洁的姐弟关系异常好，季沉蛟都要怀疑，他就是另一位凶手——那个至今没有给警方泄露丝毫信息的策划者。
　　“这不是为了尽快找到她，才来跟你了解她的情况吗？”季沉蛟露出些许匪气，“有个事儿我想听听你的解释。十二年前，你和李艾洁为什么要离开苍水镇？”
　　作者有话要说：
　　凌猎今日份成就：预约一部新手机。


第44章 双师（44）
　　李艾兵走到开放式吧台边，把咖啡豆倒进咖啡机，弄出突兀的响动。
　　“苍水镇不安全。”他低着头，略长的额发搭下来，季沉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们都说，唐红婷是惹到了社会上的人，被弄死了，警察找不到凶手，所以凶手逍遥法外。”
　　他说得很慢，声音也很沉，季沉蛟几乎能看见他单薄卫衣下的胸膛在轻微起伏。
　　“我姐也是容易被欺负的人，继续待下去，坏人知道警察拿他们没办法，如果盯上我姐了呢？”李艾兵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你既然去苍水镇查过，就该知道，警察查了几个月，没查出名堂，就没怎么查了。等到彻底松懈，我姐怎么办？”
　　季沉蛟与李艾兵目光相接，捕捉到一丝胸有成竹。
　　“离开苍水镇之后，你们还念过书吗？”
　　李艾兵苦笑，“没念了，像我们这种家庭，念书没用，不如早点工作。”
　　季沉蛟以闲聊的口吻道：“从那时起你就开始写书了？”
　　“对，扑街很多年，全靠我姐打工。当然，我也会打工，搬货、洗盘子、卖奶茶什么的。”李艾兵眯眼，“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熬过来了。”
　　季沉蛟沉默了会儿，“你姐其实挺不甘心的。”
　　李艾兵：“嗯？”
　　“来，给你看看她入职榕星传媒时填写的履历资料。”季沉蛟点开手机相册，“学历一栏，她没有读过大学，填的是夏榕十七中。”
　　李艾兵皱起眉，“随便填的吧。”
　　“她为没能读过大学，甚至没能拿到高中毕业证遗憾、自卑。所以才填了十七中——这个夏榕市最好的高中。”季沉蛟注视李艾兵的双眼，“你倒是实现理想了，你姐呢？”
　　李艾兵面具一般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松动，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近乎逃避道：“她一个女人，不需要那么辛苦，有我在。她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她买。她想要的生活，我也可以给她实现。我早就劝她别干那份工作，才几个工资？她，她不听我的。”
　　李艾洁仍旧下落不明，季沉蛟回到市局梳理线索，重案队目前有两种声音，一是认为李艾洁已经遇害，理由是还有另一个凶手存在，而李艾洁留下的各种痕迹都证明，她是被利用的那一个；二是认为李艾洁没死，只是畏罪潜逃，因为她的弟弟李艾兵表现得相对从容，好似知道李艾洁不会有事。
　　两边都有道理，季沉蛟听着争论，不自觉地想起另外两个让他困惑的点。
　　章旭明如果是李艾洁杀的，李艾兵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进一步，十二年前，他和唐红婷的死有什么关系？面对李艾洁失踪，很可能是凶手这件事，他的反应就像他知道些什么。但要论他参与其中，又缺乏逻辑支撑。
　　再者，李艾兵是最近才回到夏榕市。刘玉纯和章旭明死亡时，他正在外地，有剧组、投资方能够证明，他没有任何作案可能。
　　另一点，李艾洁不像是主动卷入这两起案子，有人在告诉，或者逼迫她行动？可他们是怎么联系的？面对面吗？如果不是面对面，网络上为何毫无蛛丝马迹？
　　聊天记录虽然可以删除，但技侦已经恢复了李艾洁各个通讯平台的痕迹，竟然一无所获。那个至今还藏在暗处的人是怎么与李艾洁联系？
　　会议室烟雾浓郁，队员们这阵子都没怎么休息，靠烟和咖啡顶着。会后梁问弦叫了季沉蛟一声，有话要说。季沉蛟问：“记克的事？”
　　梁问弦点头，“夏榕师范确实有记克和陈辨安陈校长，而且他们还是室友。陈校长是优秀学生代表，屡次受奖，记克却像他的对照组，老是挨批评。只读了两年就辍学，一天老师都没当过。”
　　“什么原因？”
　　“不了解。他们的老师早就不在了，同学也都去世的去世，搬家的搬家。他们那一届有个老先生后来留校了，现在也早就退休。人在医院，刚做了手术，家属不让见。”
　　季沉蛟接过写着老先生名字、医院的纸条，“谢了梁哥，我抽空去看看。”
　　凌猎此时还留在苍水镇，他扯了一把蒲公英，全是圆头圆脑的大可爱。他躲在墙后，把蒲公英伸出去，一晃，再一晃。
　　沈栖路过，猛男心动，正要抓，凌猎手一缩，沈栖扑了个空。
　　看见又是凌猎，沈栖顿时警惕。
　　凌猎手指勾勾。
　　沈栖凶巴巴：“干嘛？”
　　凌猎：“想要？全都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沈栖眼珠子跟着蒲公英转，“什么？”
　　“我这群众身份顶多去苍中校园逛逛，进不了校长办公室，你带我去看看。”
　　沈栖如临大敌，“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凌猎将蒲公英往身后一藏。不带？那算了。想要蒲公英？不给。
　　沈栖：“……”
　　凌猎大摇大摆离开，沈栖在挣扎了几秒后，果断放下面子，“我带你去！但你要告诉我你去干什么！我哥不在，我要扛起他的责任，管住你！”
　　凌猎将蒲公英放在沈栖手上，拍拍小伙子的肩膀，“不是说陈校长可能和案子有关吗？我想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东西留在学校。”
　　沈栖带着凌猎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玻璃柜里有一副军棋！我第一次和我哥来时就听关校长说，那是陈校长留下来的！”
　　凌猎挑眉，“军棋？”
　　“对！你小时候玩过吧？就是那种有士兵将军地雷导弹的棋，但现在早就过时了，我那天看到后还在网上下了一单。”沈栖说着愣住了，“你……不会没有玩过吧？”
　　凌猎笑了笑，“没玩过。”
　　沈栖顿时怜爱起来，天哪什么样的男孩子小时候没玩过军棋？他肯定有个不幸福的童年！
　　沈栖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凌猎一看就明白，“那下次你教我玩？”
　　沈栖这下不排斥凌猎了，一个小时候没有玩过军棋的男人，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可怜。和小可怜他还能计较什么？“行，回去就带你！”
　　两人来到苍中，沈栖给关校长打过招呼，给凌猎指了指玻璃柜里的军旗。
　　除了军旗，里面还有一些其他过时小玩意。凌猎挨个看过，就要离开。
　　沈栖：“这就完了？你悟出什么来了？”
　　凌猎淡定：“什么都没悟出来。”
　　“那咱们白跑了？”
　　“白跑了吗？你不是得到一把圆头圆脑？”
　　沈栖看看蒲公英，它们过于圆，跟着微风轻轻晃动，傻不溜秋的，好像在笑他也傻不溜秋。
　　沈栖：“……”
　　沈栖再一抬头，凌猎已经不见了。他深深怀疑，自己被凌猎耍了。
　　大规模排查正在苍水镇进行。
　　席晚汇报，同时满足唐红婷遇害后一年离开，此前行为类似章旭明，有混混经历，查出来的只有三十九人。考虑到年龄，再排除一下年纪较大的，则剩下十人。
　　席晚有些忧心，“但这么一查，我觉得可能还是会有疏漏，而且这种疏漏难以避免。”
　　季沉蛟：“嗯？”
　　“刘玉纯。如果刘玉纯没有遇害，且与唐红婷的死有关，她这种情况，我们根本排查不到。我们能排查到的，只有与章旭明有相似特征的人。”
　　静了一会儿，季沉蛟说：“你现在有空发我名单没？”
　　十分钟后，季沉蛟坐在车上，看完名单，“没有万越？”
　　席晚说：“谁？”
　　“也是个混混，以前在苍中读书。”季沉蛟对他有印象纯属因为老师们说，他是唯一一个洗心革面，现在过得不错的前混混，“他现在肯定不在苍水镇，早就出来读书了，不在那一年内吗？”
　　“我看看。”手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半晌，席晚说：“你说的这个万越确实也离开了苍水镇，但是在一年半之后。怎么，你觉得他有问题？”
　　季沉蛟摇头。他只是在一堆陌生的名字里，对这个名字格外有印象而已。做人口流动调查之前，他和席晚讨论限定时间，从半年扩大到一年。但其实这是为了更加谨慎。跟唐红婷的死有关的人如果要逃离，会在更早逃离，等到一年两年后，那已经算不上逃离了。
　　“我去查下这个人。”席晚说。
　　季沉蛟正要开口，又听席晚笑道：“头儿，我相信你的直觉。我觉得长期与命案打交道的人都养出了某种感应，就像磁石会吸引磁钉一样。既然咱注意到了，就别放过。”
　　重案队开始核实名单上流动人口的现状，章旭明的案子是南城分局在主导侦查，季沉蛟便将监视李艾兵的任务交给了他们。陈菁了解完这姐弟俩的经历，忽生感慨，连神情也变得温柔了些。
　　季沉蛟察觉到了，“陈队，怎么了？”
　　陈菁摇摇头，“我也有个弟弟，只小我两岁，小时候可黏我了，得到什么好东西，都想着要给姐姐，嚷着要保护我，让我当公主。”
　　季沉蛟：“现在呢？”
　　“我这公主没当成，成了警察，他就不理我了。”
　　“？”
　　“别误会，我们没家庭矛盾。”陈菁解释，“但是我让他伤心了吧，因为长大后承担起保护责任的成了我。”
　　季沉蛟不了解陈菁家的情况，带入自己想想，如果自己也有个姐姐，那肯定不想姐姐受到丝毫伤害。警察这个职业有一定的危险性，自己应该也不会希望姐姐当警察。姐姐，就是该被家里的男子汉保护的。
　　“你弟是担心你吧。”季沉蛟说：“在弟弟眼里，姐姐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儿，都应该被保护。”
　　陈菁略显惊讶地看着，笑了笑，“季队，我发现你这人内心其实很柔软。”
　　李艾兵似乎知道自己处在警方的监视中，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不再更新，会出门买菜、购物，上网只看剧。有时遇到警察，还会问他姐有消息了没。
　　季沉蛟感到他的按兵不动是在等待着什么。
　　苍水镇。
　　凌猎“戏弄”了沈栖后骑着三轮车来到镇南的新楼盘，这里修的是独栋别墅。开发商学夏榕市打造富人区，但乡镇没这么强的购买力，大部分别墅都空着。
　　凌猎的座驾虽然是三轮车，但一副看房的样子，也没人赶他。他随意溜达了会儿，看见迎面走来一位遛泰迪的老大爷。
　　泰迪冲凌猎直叫唤，凌猎：“啜啜啜——”
　　老大爷打量凌猎一番，嫌贫爱富的眼神十分明显，可又怕自己认错了有钱人，毕竟现在好些有钱人怕露富，非要把自己打扮成民工模样。
　　想了想，他主动搭腔，“小伙子，你要买这儿的房？”
　　凌猎笑道：“还没决定，先看看，您住这里？”
　　老大爷得意地昂起头，他最喜欢别人问他这问题，指着不远处的别墅道：“那就是我家。这小区好啊，安静、绿化好、安全，住着特别舒服，就是吧……”
　　凌猎顺着问：“嗯？有哪里不好吗？”
　　老大爷挤眉弄眼，“啥都好，就是贵！”
　　凌猎附和地点点头。
　　老大爷又看他，“小伙子，你自己买房？”
　　凌猎笑呵呵的，“您看我这哪买得起房？”
　　老大爷皱眉，“那你……”
　　“我爸妈在沿海做生意发财了，他们给我买！”
　　老大爷转阴为喜，眼神里多了一丝羡慕，“那好那好，你看中哪栋房了？说不定咱们还能做邻居！”
　　凌猎：“还在看呢。您这房是和子女一起住？”
　　“嘿！”老大爷显摆道：“我和老伴儿住！我孙子给我买的，全款！”
　　“哟！您有福气，孙子厉害，还懂得孝敬您。他做什么工作的？”
　　老大爷这下打开了话匣子，唾沫横飞地夸起孙子来。
　　“我那孙子厉害！你去镇里问问，谁不知道万越的名字！”
　　凌猎听得十分入迷，“您孙子叫万越啊？好名字！您取的？您可真有文化！”
　　万老爷子这是被夸得浑身舒爽，恨不得从万越还在他妈肚子里时说起。
　　万家本来没什么钱，万越父母在他读小学时就离了婚，万母瞧不上万父，和同乡去外地做生意，万越跟着万父生活，读完初中就没读了。家里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看着他和社会上的混混搅合在一起。
　　万越十九岁时，万母突然回到苍水镇，说要带走他。那时万母已经发达了，妆容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还嫁了个大老板老公。
　　万家舍不得万越，但万越自己愿意走。
　　万母花钱把只有初中文化的万越塞进国际学校，从零开始学。万越的叛逆期仿佛一夜间结束，开始认真学习。
　　他没参加国内高考，被万母和后爸送到国外留学五年，拿到法律和经管双学位，回来就进了大企业，在里面做法务工作。
　　万家本来以为孙子飞黄腾达后就瞧不上他们了，没想到万越每年都回来看他们，还买了别墅给万老爷子住。
　　这下万老爷子成了整个苍水镇最幸福的人，逢人便说万越是如何有出息，如何厉害。
　　万越在苍水镇人人皆知，少不了万老爷子的“功劳”。
　　“这房子真的好，住着也有面子。”万老爷子将凌猎送到小区门口，洋洋自得地搓搓手指，优越感尽显，“不过能不能住，还得看你家拿不拿得出那么多钱咯！”
　　凌猎：“再等个几十年看看。”
　　万老爷子听糊涂了，“等……几十年？”
　　“几十年后，万一我也有个像您家万越这样有出息的孙子呢？”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而在夏榕市寸土寸金的金融港，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里，万越看着助理刚送来的文件，走了片刻神。
　　夏榕第六医院，季沉蛟提着果篮和补品来到一间三人病房。住在里面的正是记克与陈辨安当年的同窗，也是重案队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同届健在者。
　　老先生的家人对警方仍然有些抵触，认为父亲大病初愈，不应该接受盘问。季沉蛟解释自己只是向老先生了解一下早年读书时的事，绝不是什么盘问。正好老先生想出来活动活动，听见季沉蛟的话，欣然接受。
　　今天天气不错，晴朗，却不过分炎热。住院部楼下的花园绿树成荫。季沉蛟推着轮椅，听老先生嗓音沙哑地追忆似水年华。
　　在老先生的记忆里，陈辨安是他所知的，最崇高朴实的人，从入校初始，就立志将一生奉献给教育事业。当年陈辨安是他们那一届成绩最好的人，本来可以继续深造，留校或者去更好的学校深造都有可能，但陈辨安毅然回到家乡，说是家乡教育资源匮乏，他要回去发光发热。
　　和陈辨安相比，记克是个另类，但这并不是说记克成绩不好。相反，记克的分数有时甚至超过陈辨安。然而记克总是有一些古怪的想法，比如向孩子们灌输某些不符合师德、不符合社会正常意识的观念，而且言语充满煽动性。别说三观并未建立的小孩，就是他们这些思想独立的同龄人，有时都会被记克“洗脑”。
　　老师们对记克评价很低，第一学年就有教授指出，记克是个很聪明的人，但不适合从事教育行业。当年被下了这种评论，记克的求学之路就已经很难走了，同学们几乎全都疏远他。唯有陈辨安，还一如既往与他当朋友。
　　同学们善意地劝陈辨安，不要和记克走得太近。陈辨安却说，记克很优秀，求同存异，我想我没有任何理由疏远一个优秀且有自己想法的人。
　　两年后，记克因为多次发言违规，思想有严重问题，由学校出面将他劝退。他的档案上没有写明缘由，但同学们都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辨安还为此找过校方，说就算记克今后无法成为老师，也不该剥夺他受教育的权力。但最终校方没有采纳陈辨安的意见。记克在离校时和陈辨安谈了很多，但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此后，生活照旧，再也没有人见过记克。
　　“毕业后我们也大多失去联系，听说记克后来进厂当工人了。”老先生望着湛蓝的天空，“他是个聪明的人，想必在哪里都能干出一片天地吧。”
　　季沉蛟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记克被劝退时是什么反应？坦然接受，还是显得非常不满？”
　　“他抗争了很久，闹得还挺大的。我感觉他还是想当老师的吧。可惜啊，没有毕业，就永远当不了老师了。”老先生摇摇头，“但这也怪他自己。我也在教育行业里干了一辈子，深知做老师的，不仅要业务水平过关，自身的思想、道德也要端正。借着老师的名义给学生灌输不正常的观念，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站上讲台。”
　　告别老先生，季沉蛟感到记克的轮廓又清晰了几分。他年轻时曾经想做老师，但因为品行、思想最终未能如愿，他耿耿于怀——这一点从他不愿意与子辈多谈未毕业一事就能看出。他很有自己的想法，且很会给文化水平不如自己的人“洗脑”，在劝辛易平等人“改邪归正”时，他是否将自己想象成良师？他对正规的学校教育可能怀有很深的怨恨。念书时的这段经历直接导致他成为一个“观察者”，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寻找属于他的学生，也就是他在日记中写到的“观察目标”，用他的思想去影响他们。
　　陈辨安与记克似乎是惺惺相惜，现在已经无法查到十八年前，记克和陈辨安是怎么商量的，记克为什么要在那时接近陈辨安。但一个事实是，记克用成本价瓷砖，帮了陈辨安大忙。
　　记克是在报答陈辨安当年的声援吗？
　　记克被劝退时，陈辨安是唯一一个为他说话的同窗。陈辨安为装修奔波时，记克似乎也是唯一一个伸出援手的同窗。
　　那么陈辨安离世时，记克合理的反应是什么？
　　季沉蛟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记克这样的人，会不会策划一场复仇？
　　但是三年前，他就已经死去。
　　斜阳路系列案还剩第一桩没有找到凶手时，重案队曾经碰撞出这样一个想法——记克不仅想要看到“观察目标”脱罪，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更想看到的是他们为了永远藏住秘密而自相残杀，这将充分验证人性的卑劣。
　　但他在死前没有看到。
　　同样，在他死前也没有人为陈辨安复仇——复仇假设成立的话。
　　季沉蛟紧捏住眉心，感到巨浪般的线索狂啸而至。
　　如果记克与陈辨安是知己，他会在得知知己的死有深层次的原因后，无动于衷吗？还是他早已播下了种子，在他死亡之后，种子渐次发芽？
　　作者有话要说：
　　沈栖：我是替我哥看住你，不是替我哥被你欺负QAQ


第45章 双师（45）
　　苍水镇。
　　席晚找到万老爷子时，他兴奋地说：“是不是我们万越干了大事？怎么老有人来打听他？”
　　席晚立即问：“还有谁来过？”
　　万老爷子：“一个开三轮车，还扎了揪揪的小伙子！”
　　席晚：“……”好像知道是谁了。
　　万老爷子兴致勃勃讲着万越从一个混混成为人上人，见席晚漂亮，还忍不住搓搓手：“姑娘，你有对象没啊？”
　　席晚微笑：“已婚。”
　　万老爷子遗憾道：“那我们家的别墅就不能让你住咯。”
　　除了万家，席晚还找到十几个万越的同学、和他一起玩的混混。
　　不平的说：“万越？他现在是有钱，可不就是有个嫁得好的妈吗？我妈要能供我出国，我比他混得还好！”
　　胆小的说：“我早改邪归正了，咋又来查我……我以前是和万哥混过，但我就是个小弟，干事的都是万哥他们。万哥下手特别狠，还老喜欢带刀。”
　　八卦的说：“对对对，你是来挖万越黑历史的吧？那我跟你说，他小时候可坏了！专喜欢欺负个子小的男娃，女娃也不放过。把那些男娃打得鼻青脸肿，但他也不敢真的打坏他们。你猜他怎么着？他就去偷女娃们养的小兔子、小猫，在它们身上写上欠揍男娃的名字，然后剁掉！啧啧啧，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想来，那是真的坏啊！”
　　知情的说：“万越和章旭明本来不是一伙的，各有各的帮派，章旭明和技校那帮人混，万越混的圈子更野。但后来我们一起玩过，他俩走得还挺近，可能因为都没妈吧？但不知为什么又掰了，章旭明去哪了不知道，我再没见过他。”
　　席晚问，记不记得万越和章旭明与哪些女生有来往。大部分人想不起来，但有一人尴尬地说：“我那时和他们一起玩儿，欺负，欺负过落单的女的。”
　　席晚问是谁，怎么欺负的。对方回答得遮遮掩掩，只说都是万越的主意，没动手，就是跟踪、嬉笑、威胁，言语上冒犯，又说自己觉得没劲，欺负女的不如找男的打架，就没继续了。
　　席晚问是不是唐红婷，那人吓得脸都白了，“当然不是！我们从来没惹过她！”
　　席晚又拿出李艾洁当时的登记照，那人看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样子我记不得了，但确实姓李，好像还有个弟弟。她弟因为她，还找过我们，被万越修理了。”
　　席晚取证工作做得特别踏实，视频、录音一应俱全。这些资料都第一时间传给了季沉蛟。
　　“头儿，有什么想法？”
　　“万越以前心狠手辣，和章旭明是一丘之貉，一同欺辱过李艾洁，没有碰过唐红婷，但死的却是唐红婷，现在李艾洁被卷入，而李艾洁当时和唐红婷有相似的性格，都容易被混混盯上……假设……”
　　季沉蛟双手撑着桌沿，看着摆满桌子的资料，“假设是李艾洁为了从被欺辱的状态中脱离，而出卖了唐红婷，比如让章旭明去招惹唐红婷？或者别的什么方法，最终导致了唐红婷被杀害的结果。她没有直接参与，但她是知情者、推动者，所以十二年后才被卷入？”
　　梁问弦点头，“这样前期的部分线索就连起来了。”
　　季沉蛟走到白板边，在李艾洁和万越中间画了个等号。梁问弦轻轻挑起眉，“这是……”
　　“十二年前是万越和章旭明像，李艾洁和唐红婷像。现在是万越和李艾洁像！”季沉蛟转过来，“万越从一个只有初中文凭、家庭经济条件糟糕的混混，变成上过国际高中、在国外拿到双学位的精英，生活层次完全改变，并且有光明的前景。”
　　“而且他很看重他得到的这一切，回苍水镇给他爷爷买别墅，大概率不是因为他太有孝心，只是想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眼红。”
　　“李家姐弟的生活也彻底改变了，李艾洁的工作一般，但李艾兵身家千万，对她这个姐姐毫不吝啬。他们苦了三十年，今后都是好日子。”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想毁掉他们的大好前程。章旭明过得不好，而且从来没有好过，如果说章、万、李这三人有唐红婷这个共同的秘密，他在心理落差之下，难保不产生嫉恨。并且用这个秘密去威胁、勒索二人。”
　　梁问弦跟上思路：“然后被联合起来反杀？那刘玉纯怎么解释？”
　　季沉蛟静了静，“我到现在还是想不到她和唐红婷的死能有什么关系，可单纯的目击者又不像。她也有勒索万、李的可能，因为她需要大量的钱来包装自己。不过章旭明和刘玉纯勒索万越、李艾洁的话，我们应该能查到蛛丝马迹的，但事实就是没有。”
　　季沉蛟拿起刷子，在白板上画了一把大叉，“刚才说的这一切，都只是缺乏这个基础支撑的想象。”
　　接着，他又画出一个人头轮廓，“这是万越和李艾洁联手灭口的设想，如果威胁万、李的不是章旭明和刘玉纯呢？他是第三方知情者，他让万、李知道——你们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季沉蛟放下笔，“我要去见见万越。”
　　“让他开口估计很难。”梁问弦说：“他自己是学法律的，而且我们手上没有确切的证据。”
　　“我知道，先去看看再做计划。”
　　金融港三号楼，泉耀投资。
　　万越刚协助总裁办拟完一份重要合同，去楼下咖啡厅的途中却被季沉蛟拦住。
　　万越疑惑地打量季沉蛟，冷漠的神情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张，“你是？”
　　季沉蛟亮出证件。往来的员工都小心而好奇地看过来。万越在短暂的惊讶后露出配合的微笑，“去我办公室行吗？”
　　季沉蛟：“当然行。”
　　万越做的是法务工作，有独立办公室，装修走的是几何风，锋利又简洁。季沉蛟参观一番，万越客套地问：“季警官喝点什么？”
　　季沉蛟说：“你最近回过苍水镇吗？”
　　万越背对季沉蛟，唇角的线条绷紧，但拿着咖啡转过来时，又恢复如常，“季警官今天是来查什么？我家乡出什么事了吗？”
　　季沉蛟说：“现在倒没出什么事，但十二年前出过。”
　　万越愣了下，旋即道：“华灯街那件事吧？一晃都十二年了，我当时还积极配合调查呢。”
　　季沉蛟：“哦？怎么个积极法？”
　　“踊跃提供线索啊，跟警察说看到哪些人经常在华灯街。”万越主动说：“我那时是个混混嘛，也总是在华灯街玩，警察还查过我呢，不过那天我老早就回家了，没看见是谁杀的人。”
　　这一套说辞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季沉蛟说：“那挺不好意思的，局里决定重查这个案子，又要来跟你问线索了。”
　　万越笑道：“重查？那很好啊，我支持。只是时间太久远，人的记忆也不一定靠得住。季警官，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记得起的，一定不隐瞒。哎，那案子是我家乡的一块伤疤，我也希望凶手早日被绳之以法。”
　　季沉蛟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最近还发生了一起命案，被害人也是苍水镇人，你可能认识。”
　　万越很惊讶，“谁？”
　　季沉蛟：“章旭明，乌滨大道前几天传出来的事你听过吧，就是他。”
　　万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珠子一动不动，惊骇到极点的样子。
　　季沉蛟便看着他，等了半分钟，他像是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慢慢坐下，“章旭明……对对，我记得他，以前一起玩过，他和我好像同龄，他在技校……他是怎么死的？”
　　季沉蛟没回答。万越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你们是因为他才来找我吗？但是我都十多年没见过他了，都不知道他也在夏榕，我可能给不了多少信息。”
　　“没关系。”季沉蛟说：“我是想跟你了解你们都在苍水镇时的事。”
　　万越流露出恰当的局促，“好，你问。”
　　“你们当时是怎么个玩儿法？”季沉蛟说：“和哪些人结过仇？”
　　万越：“就打架、喝酒、打游戏。结过仇……这不好说，喝多了就打架，争地盘也打架，我和章旭明是打架才认识的。但那都是不懂事，不算什么仇不仇的。现在我偶尔回去，还跟以前打过架的兄弟喝酒呢。”
　　季沉蛟又说：“那女生呢？你们和不和女生玩？”
　　万越鼻梁轻微一皱，“很少，一般不带女生玩。”
　　“但我们去苍水镇调查章旭明时得知，你和他曾经欺辱过一个李姓女孩。”季沉蛟说：“有没有这回事？”
　　万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下意识就摇头。
　　“这条线索很重要，它可能与章旭明的死有关。”季沉蛟说：“所以如果你还记得，希望你别隐瞒。”
　　万越站起来，踱了好几步，“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我们绝对没有动手，只是跟她说点那种，那种话。”
　　季沉蛟：“你记得她的名字吗？”
　　万越：“李……抱歉，真的记不得了。”
　　季沉蛟没追问，却拐到新的问题上：“除了这个李同学，你们还欺负过其他女生吗？”
　　不等万越回答，季沉蛟道：“唐红婷你们接触过吗？”
　　万越反应过来，语气中掺杂一丝愤怒，“季警官，你不会是怀疑我是十二年前的凶手吧？你问我一大堆，就是为了这个？”
　　季沉蛟说：“不至于。但据我们掌握的线索，章旭明的死很可能和唐红婷有关。如果你能证明他欺辱过唐红婷，对案件侦查会有一定帮助。”
　　万越茫然，“我不懂。”
　　季沉蛟说：“唐红婷案迟迟未破，也许有人正在为她复仇。”
　　万越瞪大眼睛，“这……”
　　季沉蛟又道：“所以你如果想到了什么，比如谁可能为唐红婷复仇，随时联系我。”
　　“好，好。”万越魂不守舍，季沉蛟看了他一会儿，提出今天就到这里。万越将季沉蛟送到电梯，精神似乎好了些，保证道：“你放心，十二年前我积极配合，现在更会协助警方！”
　　季沉蛟回到市局，刚下车，一道影子便在面前一闪。
　　“……”
　　凌猎：“季——甜甜！”
　　季沉蛟：“……”
　　在长期与凌某人的斗争中，季沉蛟已经深刻领悟到一件事，想要打败魔法，只能学习魔法。
　　于是，他学着凌猎的语气，“凌——骗骗。”
　　凌骗骗懵了一秒，嘻嘻蹦过来，“我突然有点新想法。”
　　“什么？”
　　“十二年前与唐红婷死亡有关的其实是李艾兵。李艾洁像当初为了弟弟甘愿舍弃名字一样，这次又为了弟弟甘愿‘牺牲’自己。”
　　凌猎不知去哪里打过滚，脸上沾着灰。季沉蛟从车里拿出湿纸巾，凌猎接过，撕开包装，猫洗脸般刷刷在脸上抹。
　　季沉蛟：“……”
　　“谢了。”擦干净脸，凌猎随手将揉成一团的湿纸巾丢进垃圾桶，很不在意地抓一把额发，“我听李艾洁的同学说，在唐红婷遇害后，因为警方集中整治混混乱象，她曾经很高兴——终于不用被骚扰了，那时她应该是想安心读完高中，她在入职资料上填十七中，也可以解读为，她潜意识里想要完成学业，为没能读完高中而遗憾。可元旦后突然离开，也许因为她突然得知弟弟与唐红婷的死有关。”
　　季沉蛟认同。“这对姐弟自幼相依为命，互相都可以为对方做任何事，现在虽然不能确定李艾兵被牵扯入唐红婷案的具体原因，但很显然，他是为了他姐。”
　　“时间推到现在，被威胁的是李艾洁，那人也许是用李艾兵的前途来逼迫李艾洁。当姐的，想要为弟弟扫清前行路上的障碍。”
　　季沉蛟顿了下，“李艾兵现在的状态很矛盾。”
　　凌猎在阅读软件上找到李艾兵正在连载的书，“最爱的姐姐失踪，很可能是凶手，生死未卜，他居然还每天坚持去健身房、买菜做饭，还去商场购物，怎么都不像关心姐姐的样子。可是他把他赖以生存的工作停下来了，一个网络作家，连日不更新等于砸掉饭碗，而且他那个请假条也很破罐子破摔，就好像他不会再回来了。”
　　两人同时道——
　　季沉蛟：“我觉得他在计划什么。”
　　凌猎：“他一定在等待什么。”
　　话音一落，两人对视，凌猎笑道：“哎呀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季沉蛟：“怎么，警方关系者当上瘾了，腰鼓还打不打？”
　　凌猎正好倒苦水，“我们腰鼓队都解散了，季队长，抓紧破案吧，我也是为了重新打腰鼓赚钱，才拼命帮你的。”
　　季沉蛟：“……”
　　凌猎：“别忘了你答应送我手机！”
　　沈栖虽然还在苍水镇，但季沉蛟让他查万越这段时间的行动轨迹。
　　“哥，查到了，你看看。”
　　作为泉耀投资的法务，万越并不繁忙，每天定点上下班，从四月至今，只有四月十八号、二十三号、五月五号因公陪公司高层参加过商务晚宴。其余时间都可供自己支配。
　　万越在主城有三处房产，都是高档小区，其中两处在他还在国外读书时就已购置，是他母亲和继父给他买的。
　　他现在供职的泉耀投资并不是他继父的公司，他继父做的是制药，按理说他在自家公司有更好的发展前景，但他选择给别人打工。
　　除开那三个赴宴的夜晚，这接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万越有二十天行踪不明。
　　听到这里，季沉蛟问，“行踪不明？”
　　沈栖：“有时是凌晨两三点才回到某一处家，有时彻夜不归。这些日子就包括刘玉纯遇害的四月二十六号晚上到二十七号凌晨。”
　　季沉蛟：“这么多天夜不归宿，他是不是在打掩护？他以前是这样吗？”
　　沈栖说：“监控只能查到三月，更深入的调查得从他周围的人和支付情况入手。”
　　季沉蛟当即跟谢倾申请许可。
　　就在针对万越的调查正在进行时，万越主动来到重案队，说自己有重要线索想要提供。
　　“你们可以去查一个叫黄客的人，他暗恋过唐红婷。”万越清清嗓子，露出参与商务会谈时的营业笑容，“季队，我说过的，十二年前我积极协助警方，现在也一样。你上次回去之后，我就拼命回忆，想起了这个人。”
　　季沉蛟记性好，在苍水镇警方的侦查记录中见到过这个名字，但只有寥寥几笔，显然只是在铺网排查中接触过，因为没有疑点而放置。
　　而唐红婷的老师、同学未提到过这个名字。就连和她关系最近的邻居也没有说过黄客。
　　季沉蛟故意露出惊喜的神情，“有这回事？黄客是谁？详细说说。”
　　万越似乎很满意季沉蛟的反应，肩膀不明显地降了降，是放松的反应。
　　“我还在苍水镇时，和黄客打过交道。他比我大个两三岁吧，他爸跑运输，他有时也帮着开。但大多数时间他不工作，跟我们一起混。”
　　万越难为情地摸摸鼻翼，为以前的经历汗颜。又接着说。
　　黄客时常出没于镇上各个台球室、游戏厅，打架斗殴什么都来，没有团体，独狼一头，大家偶尔会聊到他，都觉得他性格古怪。
　　刚成年的混混们血气方刚，都爱没事谈个女朋友，但黄客像是怕女人，从来都是绕着走。他长相丑陋凶恶，喜欢和混混打交道的女人也看不上他。
　　但十二年前的夏天，他却时常远远盯着一个女孩。
　　这女孩就是唐红婷。
　　高考结束后到放榜前，唐红婷为了攒大学学费，没日没夜地打工，华灯街乱，老板开的工资比其他地方高，她便出没在这里的台球室、餐馆、游戏厅。
　　黄客就是那时注意到她的，也许是一见钟情，也许曾有别的接触，总之万越几次看到黄客盯着一个女孩，露出少见的笑容。
　　“当然，那时我不知道那是唐红婷。”万越解释说：“我们很多兄弟都看见了，你们可以再去苍水镇打听打听。”
　　季沉蛟说：“所以你觉得黄客可能知道谁是杀死唐红婷的凶手，于是为她复仇，章旭明是被黄客杀的？”
　　万越说：“季警官，瞧你说的，我只是普通公民，提供线索而已，判断可不该我判断。”
　　季沉蛟点头，“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这都十二年了，黄客还对唐红婷念念不忘吗？”
　　“他这个人，你们去打听过可能就知道。”万越指指自己太阳穴，“他脑子不怎么正常。他做出什么事我都不觉得奇怪。”
　　季沉蛟又道：“这线索你当年怎么没提供？”
　　万越不解：“啊？”
　　“有个性格古怪的混混盯着唐红婷。”季沉蛟说：“你说了的话，警察一定会重点调查他。这么一个人，很可能是凶手。”
　　“这……”万越磕巴一下，旋即道：“当时那个情况，我也紧张啊，其他人也没有提过他吗？”
　　就算没有逐条查记录，季沉蛟也知道肯定没人提到黄客。因为一旦有人提及，关于黄客的调查不可能停留在铺网排查阶段。
　　提供完线索，万越要走，季沉蛟却留他多“聊”一会儿。
　　“万律平时有什么爱好？”
　　万越脸颊肌肉轻微僵硬，“我工作轻松，晚上没有应酬的话，喜欢去酒吧夜场。”
　　不等季沉蛟开口，万越补充道：“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季沉蛟笑了笑，“成年人，去去夜场没什么。”
　　万越：“季警官也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
　　“我就算了。”季沉蛟说：“对酒吧没兴趣。”
　　万越：“也对，我们的社会责任不一样。像我，我学法律，也是可以进入检察院、法院的，但我没有那么高的觉悟，进律所又太累，贪图安逸当了公司法务。”
　　“既然说到这里了。”季沉蛟说：“问个私人问题不介意吧？”
　　“你问。”
　　“怎么不进自己家的公司？”
　　万越笑道：“生物制药我不熟，金融投资我更在行一些。”
　　送走侃侃而谈的万越，季沉蛟立即联系还在苍水镇的席晚，让她跟副所长打听黄客其人。
　　副所长翻着调查记录回忆，当时没有任何线索指向黄客，并且唐红婷遇害时，黄客父亲生病，他正在其他镇帮父亲送货。
　　季沉蛟说：“核实黄客现在的情况，再跟万越的兄弟们、常在华灯街活动的人了解下黄客是个什么样的人。”
　　席晚应下，“我这就去办。”
　　突如其来的线索，季沉蛟静下来想了会儿，不由得想给凌猎打电话。手机已经拿起，却又放下。啧，一个小骗子。
　　席晚跟副所长调用了派出所的警力，一番问询下来，大家对黄客的印象都停留在孤僻、阴沉、古怪上。他没有朋友，在混混的圈子里，落单意味着容易被欺负，但没人敢惹他。混混们本能地规避危险，觉得他这样的人，真打起来会不要命。
　　没人主动提到唐红婷，席晚试探道：“我听说黄客经常盯着唐红婷。”
　　才有人以不确定的、犹豫的口吻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唐红婷在他常去的台球室打过工，但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好像是。全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可以确定的是，因为空间交集，他们存在认识的可能。
　　而过去存疑，现在更是一片空白。黄客的父亲已经于三年前患病去世，后事是亲戚帮忙办的，黄客没有回来过。亲戚怒斥他没有孝心。
　　席晚问黄客是哪一年离开苍水镇、出去干什么，亲戚们也答不上来，只知道他从十多年前开始，就常常出去几个月大半年，回来待一段时间就又离开，黄父也从来不说儿子做什么工作。大家私底下都说他游手好闲，靠黄父送货供着。
　　黄父病逝前住了一年多的院，黄客没来探望过，也没寄钱，医药费是几家亲戚出的。为这事，亲戚们没少骂过黄客。
　　席晚将情况汇报给季沉蛟，季沉蛟旋即查与黄客身份证绑定的银行卡、手机号，发现在五年前，他的手机号就自动注销了，银行卡也再未使用过，更是没有机票火车票等的记录。
　　这个人，已经失踪五年。
　　男人打开房间的灯，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边喝边往屋里走。他本来要去电脑桌，却在中途瞥见茶几上玩到一半的军棋。于是停下来，拿起一枚炮弹，炸掉了一个旅长。
　　他笑着自言自语：“你呢？什么时候行动？”
　　作者有话要说：
　　季甜甜：你以为我不会反击？


第46章 双师（46）
　　失踪的人最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他在一桩命案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加害者还是被害者，又将在什么时刻再一次出现。
　　虽然只有万越一个人明确说出黄客觊觎唐红婷，但作为这桩陈案里第一个明确出现的疑点人物，季沉蛟无论如何要查清楚。
　　黄客没有朋友，但曾经帮父亲送货，这算他的第一份生计。将普通人与社会连接起来的就是生计，只能从他的工作入手了。
　　但这项调查不算取证，席晚和沈栖都不如一个人适合——凌猎。
　　“季队长，是要履行给我买车的承诺了吗？”凌猎正在路边喝蜜雪冰城，吸管吸得呼哧一声。
　　季沉蛟：“……你梦里的承诺？”
　　凌猎：“哦，是买手机。”
　　季沉蛟看着凌猎，这玩意儿还挺坦荡。
　　就离谱。
　　季沉蛟：“自行车倒是可以考虑。”
　　凌猎笑了会儿，“什么事？”
　　“去苍水镇打听个人。”
　　黄父最早是给建筑公司拉沙土，但这活辛苦，他只干到黄客初中毕业。大约是不用再供孩子读书，又攒下一些积蓄，他贷款买下一辆小型货车，给镇里各个牛肉加工厂送货，和这些厂自然都有往来。黄客不学无术，找不到工作，帮他干活时不可避免也会与厂家、商家打交道。
　　凌猎衣着打扮跟当地人差不多，轻松混成自己人，挨个一打听，得知这些与黄家父子合作过的门卫、库房师父、工人、会计，对黄客的印象竟然都不错——这与混混们口中的黄客截然不同。
　　在他们的认知里，黄客不爱说话，但干活麻利、踏实、不抱怨。货车师傅是不用搬货的，有工人负责上下货，但是黄客每次都帮忙，还会在车上备一箱水，谁渴了就喝，从来不计较。
　　有时厂里出账慢，还错过账，黄客会提出哪里有误，但和其他司机的阴阳怪气和猴急不同，他只是客观地指出来，不催也不骂，拿到钱后继续合作。
　　“我们就喜欢这种司机，大家都是出力气吃口饭，互不相欠，那种嬉皮笑脸的我还怕呢，小黄老实，我信他。”
　　“就是后来他就不咋送货了，这个咱也理解，不怎么赚钱嘛。老黄上了岁数，干这活没啥，他年轻，也该出去闯闯。”
　　“他出去干嘛？这我可不知道。不过你可以去泰湾打听下，我记得他好像是和那边的人走了。”
　　泰湾也是个镇，就在苍水镇旁边，交通比苍水镇好，苍水镇的牛肉加工品基本都是经过泰湾镇运出去。
　　凌猎又骑着三轮车，溜达到泰湾镇，辗转打听到一个可能认识黄客的人。这人姓王，早年也是司机，现在开了个水果批发店。
　　凌猎跟王老板聊黄客，王老板热情地请他吃西瓜，说起八年前的事。他在送货途中车坏了，货也报废了，黄客经过，救了他，见他实在困难，还借了他五百块钱。
　　那时他们根本不认识，黄客这钱给出去说不定就得打水漂。王老板因此对黄客感激涕零，度过危机后经常在泰湾镇等黄客，一起送货。一来二去，就成了兄弟。
　　“我兄弟这人，就是看着凶了点，其实心地是真的好。”
　　就这么送了半年货，王老板听同镇的年轻人说去南边给人拉长途比在家乡待着能赚更多钱，车是老板提供，就是累了点，要从西南送到西北、东北，全国跑遍，还得有信得过的人互相照应。
　　于是王老板就劝黄客和自己一起干。黄客起初不想接这活，但经不住王老板说，一起离开家乡，每次出去少则一个月，长的时候待了小半年。苦是苦，但腰包渐渐鼓起来，两人都很高兴。
　　“我们干了快三年，说好了再一起干个五年，钱赚够了，我回来开店，他回去讨媳妇，安定下来就不跑了。但是他突然找到我说不干了，我问他半天，他才说他爸得了病，要人在身边照顾，不能再去南边了。”
　　算上黄客和王老板一起跑长途的三年，正是黄客失踪的时候。
　　凌猎问：“留在老人家身边也不是办法，他怎么搞钱？”
　　王老板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说的啊！他反正就说不去南边了，我问那你怎么办？我这有钱，你拿去应急！可他不收，说要去城里看看。”
　　城里指的正是夏榕市。
　　王老板又说，这次黄客倔得很，怎么都说不动，非要去城里，说城里有他认识的人，说不定能拿到便宜药，还说什么城里好打工。
　　黄客到夏榕市后，王老板联系过他几回，他都说挺好，正在找工作，还说父亲的药有着落了。但三个月后，王老板再没能联系上黄客，手机停机，几个社交账号也找不着人。黄父过世时，王老板还去送了钱，不死心继续打电话，依旧音讯全无。
　　“我琢磨着，客哥说不定是被人给害了。”王老板神色忧伤，“他那人，心眼实，又有孝心，没事的话不可能黄叔叔过世时都不回来的。但我又想不通他到底咋了，我也不敢报警，觉得万一他干了啥犯法的事呢？为了凑钱，那也是不得已……”
　　季沉蛟听完陷入沉思，黄客数月不归家有解释了，五年前放弃原本的工作是因为父亲患病，而来夏榕是为了买到便宜的药、找到来钱快的工作。
　　他提到的熟人会是谁？
　　便宜药……熟人……
　　黄客可能有些许社交障碍，最亲近的就是王老板，而王老板想象不出这人是谁，那就说明不是他们在南方跑运输时共同认识的人，大概率是黄客的老乡。仅仅是老乡就去找，以黄客的性子，是真的着急了。
　　季沉蛟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万越。万越继父开的正是生物制药公司，而万越学成归来是五年半之前，回苍水镇炫耀财富、地位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黄客所说的熟人会不会就是他？然后在接触的某个时间段出了事？
　　那万越的胆子也太大了，黄客去找过他，失踪可能与他有关，他还敢在这个时候提到黄客偷窥唐红婷，黄客为唐红婷复仇。
　　季沉蛟猛地睁眼。正是因为黄客找过万越，万越才敢这么说？因为一个警方永远找不到的人，不会反驳他的话。
　　比如一个死去的人。
　　季沉蛟回到电脑前，搜索万越继父的公司，祥天制药。排在前面的是企业推出了什么什么新药，公司高层参与慈善活动，给贫困地区捐了多少钱。往下，则是一些负面新闻，比如医药代表违规操作、废水废料倾倒不符合环境标准、高层经济犯罪被批捕。
　　如果黄客是在接触万越的过程中遭遇不测，这和万越背后的祥天估计脱不了关系。祥天有问题，这似乎也能解释黄客为什么不在继父的公司谋职。
　　但是现在查祥天的话，必然面对阻力，而且重案队也分不出这么多精力。
　　季沉蛟来到支队长办公室，如实说明情况。又道：“万越虽然有双学位，但我查过他在国外的成绩和日常表现，他根本就是个学业废物，靠他妈花钱给他买来现在的地位。这种人，待在自家企业不是最好？母亲都为孩子着想，把孩子推出去，也许因为知道自家企业有某些可能连累万越的问题。”
　　谢倾问，“那你准备怎么查？你顾得过来？”
　　季沉蛟：“顾不过来才找你。”
　　谢倾笑了，“师弟呀，就知道给师兄找麻烦。”感叹完，谢倾又道：“去年祥天有个高层因为经济犯罪进了局子。我去申请个探视许可，派人和他聊聊。”
　　季沉蛟松口气，“谢谢师兄。”
　　关押祥天高层的监狱在另一个省，谢倾嘴上说是派人，实际上竟是自己坐着高铁过去了，次日才能见到。而这天晚上，陈菁率领的南城分局刑侦中队在南部郊区的河沟边发现了一具女尸——
　　虽然章旭明案因为与十二年前悬案的关系交由重案队统一调度，但季沉蛟认可陈菁的能力，给了陈菁尽可能大的自主权。陈菁不找到嫌疑人李艾洁不罢休，连日来不断走访、查监控，发现李艾洁到过南郊的熏草二村，村民对她有印象，说她一直在村里徘徊，像是找什么人。
　　村里小卖部的监控也拍到了她，她穿一套黑色运动服，戴着鸭舌帽，背着一个深蓝色条纹包。
　　李艾洁是坐乡镇中巴来的，没有记录显示她坐中巴回到主城。陈菁调来警犬支援，一步步扩大搜查范围。第三天，有村民主动来报，说是进山割笋子时，闻到了怪味。
　　这群靠山吃山的村民鼻子是很灵敏的，山里随着季节不同，惯常有各种气味，他们没有闻过的，一定有问题。
　　陈菁调转方向，日落时，警犬找到了埋在烂泥烂草下的尸体。
　　五月炎热，尸体挖出来之后臭气熏天，胸腹有至少四处刀伤，不见随身物品，但衣着和小卖铺拍到的李艾洁一致。
　　尸体被带到分局做解剖，DNA比对也正在进行。虽然身份还未确认，季沉蛟和陈菁都已猜到，这就是李艾洁。
　　夜里，尸检和DNA比对都已完成，李艾洁心脏、肝脏、肠子都被严重刺伤，心包填塞，而除了致命伤，头部、肩部、手臂还有多处撞击、挣扎伤，头皮有撕裂，可见在死亡前曾与凶手殊死搏斗。
　　负责监视李艾兵的刑警直接将他接到分局。李艾兵看着姐姐的尸体，缓缓跪下，嘴里说着什么，但并没有发出声音。
　　从他下警车，直到认尸完毕，季沉蛟都注视着他。他表现出的仍是矛盾感——非常悲伤，却又异常平静，好似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过是高悬的剑终于落了下来而已。
　　“我让人送他回去，他这样子现在也没办法配合我们调查。”陈菁说。
　　季沉蛟点头，“辛苦。”
　　次日一早，季沉蛟被电话声吵醒，陈菁在那头说：“季队，李艾兵不见了！”
　　警方对李艾兵的监视并不是守在门口或者用摄像头对着窗户拍，他的嫌疑还到不了这个地步。警方只需要掌握他每天的行程，了解他都在干什么即可。
　　而这天，李艾洁确认死亡，李艾兵在回到住处的过程中一言不发，却悲伤难掩，同行的警察也心生怜悯。他进屋前，还转身对警察鞠了一躬，感激他们将自己送到家门口。
　　警察不由得安慰了一句：“节哀，我们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李艾兵呢喃，小幅度摇了摇头。
　　警察问：“你怎么了？”
　　“没事。”李艾兵苦笑，转过身去，背影单薄而佝偻，“谢谢你们。”
　　警察回到警车上，凌晨时睡了过去。早上醒来例行查看监控，没看到李艾兵离开单元楼。不久接到陈菁电话，让他尽早带李艾兵来协助调查，他上楼敲门，始终无人应，再次查看监控，发现半夜四点多，一个白发老人从楼里离开。
　　一再对比身高、体型，以及走路的习惯，确认这人就是李艾兵！
　　“我就说李艾兵有问题！他口口声声说他与他姐关系怎么好，但李艾洁失踪这几天，他还去逛过商场！太坐得住了！”副队长张枫咆哮，“他在赌我们找不到尸体，这样他的生活就不会受到影响。现在尸体找到了，早晚查得到他身上，他才跑掉！”
　　陈菁被吼得头痛，追踪的人都撒出去了，技侦也一直尝试从监控、手机信号找到李艾兵的踪迹，但暂时还没有好消息传来。
　　和张枫不同，陈菁不认为李艾兵是单纯的逃走。畏罪潜逃的话，这阵子李艾兵有很多机会。李艾兵等待的难道是警方确认李艾洁死亡？可是为什么？
　　季沉蛟夜里睡得晚，本来还有些迷糊，电话接到一半立即清醒了，迅速赶到李艾兵家中。
　　监控里，李艾兵背着小号旅行包，下部鼓起，看上去没装多少东西。屋里收拾得很整洁。
　　分局队员正在仔细搜查，季沉蛟拿起电视墙上的姐弟合照，蹙眉思考，李艾兵选择在此时逃离警方的视线，究竟想干什么？
　　忽然，一名分局队员在书房喊道：“陈队，季队！”
　　队员手中拿着的是一个玻璃密封瓶，里面装着黄色针状晶体。季沉蛟戴上手套，接过来小心打开瓶盖。
　　陈菁瞳孔缩了缩，“这是……”
　　季沉蛟：“火药。”
　　在场数人倒吸一口凉气，“李艾兵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想干什么？”
　　“Z药材料。”陈菁额前浮起冷汗，罕见地紧张起来，“必须尽快找到李艾兵，否则……”
　　季沉蛟放下玻璃瓶，一看时间，八点三十分，大部分企业九点才上班，如果李艾兵的目标是那个人，就还有时间！
　　季沉蛟：“陈队，立即去金融港三号楼，李艾兵在泉耀投资！”
　　警车风驰电掣，季沉蛟申请了市局的特警支援。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李艾兵那种矛盾感是怎么回事了。
　　李艾兵是十二年前那场凶案的参与者，刘玉纯、章旭明的死让他知道，有人在清除曾经的参与者。而相依为命的姐姐失踪了，姐姐很可能是杀死章旭明的凶手。
　　姐姐为什么会出手，因为他。姐姐想要保护他。
　　可姐姐再未与他联系，也许已经被另一个人所害。他一方面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一方面拼命克制。
　　因为警方还没有确认姐姐死亡。万一呢？万一姐姐只是逃走了呢？
　　他必须维护这分秒间就会崩溃的假象。
　　如果姐姐被人所害，那么凶手一定是那个人，只有那个人。
　　他早就准备好了武器，甚至有炸药——虽然暂时无法得知他为什么存有这些东西。确认姐姐死亡，他就没有顾虑了，他要找那个人复仇。
　　万越，唐红婷案的另一个参与者！
　　上班高峰，金融港满是身穿职业装，步履匆匆的白领，他们有的开着豪车，有的化着精致的妆容，有的推开星巴克的门，端着咖啡和三明治。
　　这里据说是夏榕市职场精英最多的地方。
　　李艾兵下了公交车，挤在这群精英李向中心商务楼走去，他已经将显眼的白发摘下来了，也挺直了腰背，但黑色运动服和背包仍让他和周围格格不入。
　　有人好奇地打量他，心想这是来实习的吧？虽然脸还不错，但这打扮也太不走寻常路了。
　　李艾兵将背包换到胸前，戴上鸭舌帽，随人流一同进入中央商务楼。泉耀投资就在这栋楼里，再过不久，万越就会进来。
　　李艾兵右手伸进背包李，摸索着暗格里的户外刀。
　　那是一把很锋利的刀，刺进心脏足以致命。但是他没有把握在大庭广众下对付万越。所以他有二手准备——暗格下方的Z药。
　　他冷漠地看着一个接一个走过的白领，想起姐姐小时候就说过想成为这样的人。
　　是谁把姐姐给毁了？是他，不，是万越那帮畜生！
　　交通拥堵，市局和分局的车被堵在路上，季沉蛟联系金融港街道派出所，让他们密切注意似李艾兵的可疑者，又给万越打电话。
　　万越正从停车场向中央商务楼走去，看见来电显示，不悦地皱了皱眉，不接，放入包中。他有许多理由解释——在开车、忙着打开、正在开会，总之糊弄过去很容易。
　　万越风度翩翩走入一楼大厅，朝前台微笑致意。但他忽然察觉到一道令他不舒服的视线，像是又冰又湿的寒气围绕着他的脖子。
　　他狐疑地转过身，人潮散开，露出从电梯墙后走出来的李艾兵。
　　两人视线交汇，李艾兵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放在背包里。万越眼睛陡然睁大，口型在说：李艾兵？
　　白领们本能地意识到危险，迅速向周围散开，万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想跑。
　　但李艾兵藏在背包里的手已经抽了出来，一同带出的是刃长七厘米、带血槽的刀！
　　楼中爆发尖叫，人们推挤着疯狂奔逃，有人摔倒，有人的高跟鞋掉落。电光火石间，李艾兵朝万越飞奔而去，手中刀刃直刺万越胸口！
　　然而预计之中的血腥场面却没有出现，万越反应迅速，竟是躲过了刺来的刀。但李艾兵来势太猛，他躲过了刀，却没能完全躲开攻击，被李艾兵扑倒在地。两人挣扎扭打间，派出所警察冲了进来，“住手！警察！”
　　万越动作一顿，李艾兵趁着这个空档飞快捡起刀，压在他的脖颈上。
　　万越块头和力气都比李艾兵大，但此时完全不敢动弹。汗水已经浸透了他昂贵的定制西装，他心跳剧烈，血液在颈动脉鼓动，每一下都贴着冰凉的刀尖。
　　他毫不怀疑李艾兵会狠狠刺下去。
　　“把刀放下！”金融港派出所处理的最恶劣的案子不过是经济纠纷导致的闹事，此时也非常紧张，“放开人质！”
　　李艾兵挟持万越缓缓后退，喝道：“别过来，我包里有Z药！”
　　此话一出，惊叫声再次响起，人群溃散。
　　派出所当然无法处理，立即报告季沉蛟。
　　警车中气氛一窒，季沉蛟当机立断，和重案队其他成员下车奔向最近的地铁站。
　　从此处到金融港，只剩下一站距离。季沉蛟让派出所先稳住李艾兵，组织疏散。
　　“我姐死了，是你杀的吧？”李艾兵在极度的亢奋下，竟然出奇冷静。他牢牢控制着万越，声音直灌入对方耳中，“畜生，万越，你真他妈是个畜生！当年我就该杀了你！”
　　万越忍着恐惧，粗重地喘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这样做，我们都得死！听我说，你放了我，你姐的事不是我干的……”
　　话音未落，刀尖已经扎进皮肤，一条血线出现，万越不敢动了。
　　“你怎么有脸狡辩？”李艾兵说：“害死我姐的不是你是谁？”
　　万越痛苦万分，“我有什么办法？是她要杀我！我不行动已经死了！”
　　“你不该死吗？”李艾兵怒极反笑，“我今天就要你死在这里，这把刀就算杀不死你，我包里的东西也足够炸死你！”
　　万越哆嗦道：“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李艾兵凄惨道：“十二年前，我就该和你同归于尽。”


第47章 双师（47）
　　地铁到站，季沉蛟已经从派出所发来的视频中了解到现场情况。重案队分开，一组从正门进入，季沉蛟从地下车库进入，绕到了李艾兵身后。
　　此时，李艾兵面临一个问题，他无法在控制万越的情况下引爆，他似乎正在犹豫，正在想办法。
　　一刀刺进去，救治及时的话，万越不一定会死。引爆的话，就算万越已经跑开十几米，一样会被炸死。
　　李艾兵的注意力全在前方的警察，就在刚才，他看见来了一群新的警察，他认识其中的几人，那是重案队。
　　他更加紧张，咽了口唾沫，刀尖在皮肤上划得更深。
　　而在他的身后，季沉蛟和梁问弦悄无声息地靠近，就像幽灵一般。
　　李艾兵似乎下定决心，卡住万越的手有松开的趋势，季沉蛟见状向梁问弦一打手势，梁问弦心领神会，二人同时如离弦之箭射出，季沉蛟将李艾兵掼倒，四肢锁住他的所有行动。
　　梁问弦据枪瞄准，万越惊恐过度，瘫倒无法站起。
　　重案队其余人迅速上前，将万越一并控制住。李艾兵拼命挣扎，还想去拉背包。但季沉蛟不可能给他机会，利落地取出包中的月饼礼盒般大小的Z药盒。
　　这时，特警也已赶到，排爆专家立即着手拆除。这枚Z药威力虽然不小，一旦在楼中引爆将是一场灾难，所幸较为稳定，且设置的结构不复杂，难不倒特警的专家。
　　“万越是凶手！他杀了我姐！杀了唐红婷！”被押上警车时，李艾兵再也维持不住连日以来的冷静，涕泗横流，歇斯底里，“我要杀了他，他必须偿命！你们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万越双眼放空，被带上另一辆警车，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但又明白现在争辩可能没有用了。
　　季沉蛟关上李艾兵一侧的车门，“到局里再说。”
　　千里之外的谢倾并不知道夏榕市早上的惊险一幕，他刚来到监狱，坐在他面前的是祥天制药曾经的高管刘小吕。
　　重案队审讯室，李艾兵高耸着肩膀，劫持万越时的激动和嚣张平息下来，此刻，他正不受控制地颤栗。
　　炸弹已被顺利拆除，金融港恢复正常，季沉蛟看着李艾兵，待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才问：“你自己做的？”
　　李艾兵僵硬地点点头。
　　“你早有准备？”季沉蛟说：“TNT和引管不是最近才买的吧？”
　　李艾兵抬起双眼，这次却摇头。
　　季沉蛟：“那为什么你有这些东西？”
　　“写作……”李艾兵喑哑道：“我是个写手，去年，我写过Z药，我想写得更真实一些。”
　　“所以你买来TNT自己做？”季沉蛟有些诧异，“知道后果吗？”
　　李艾兵再次点头，终于直视季沉蛟的眼睛，“我没想害无辜的人，所以我给了你们疏散的时间。我只想杀死万越，一把刀，不行，你们会把他救回来。”
　　季沉蛟：“所以你宁可和他同归于尽？”
　　李艾兵惨笑，“我失败了。他会判死刑吗？”
　　季沉蛟没回答，问：“你为什么想杀他？”
　　李艾兵像没听见，“他会判死刑吗？”
　　“他会不会判死刑不是我说了算。”季沉蛟半抬起下巴，“你如果希望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就该把真相说出来。”
　　李艾兵张着嘴，缓缓垂下头，片刻，终于开口。
　　十二年前，苍水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治安糟糕。杀人抢劫没有，欺凌收保护费却像布满这座小镇的牛皮癣，无处不在。
　　李家姐弟从城市回到家乡已有六年了，李艾洁将名字改成李心贝，但这并不能瞒住她与李艾兵是姐弟的事实。好在小镇人没几个嘲笑李艾兵“超生”，同学缠着李艾洁问，李艾洁便说李艾兵是她堂弟。
　　李艾兵孤僻，没什么朋友，李艾洁起初还劝他多与人交往，后来见他实在不愿意，便由着他去了。
　　先前的五年，日子虽然拮据，但也过得去。姐弟俩靠着父母过世的赔偿金，还有村里老房卖掉的钱，精打细算，没有落下营养不良的毛病。
　　但是从李艾洁高二下学期念到一半时，她就被一群校外混混给盯上了，这群人以万越、章旭明为首，都是游手好闲的垃圾。
　　他们看她长得还行，没有家长保护，时常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堵她，周末更是变本加厉。
　　李艾洁不敢告诉老师，更没有可求助的大人。只能忍受羞辱，以为再坚持一年，等高中毕业后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心理上的压力让她的成绩一落千丈，整日生活在紧张中，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李艾兵逼李艾洁说出缘由，当即去厨房拿来刀，要和混混们拼命。李艾洁拦住他，死活不让他去。
　　他们从小跟着贫穷懦弱的父母颠沛流离，李艾洁最是清楚，自己和弟弟根本惹不起万越那帮人。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但李艾洁没想到的是，李艾兵无法接受，背着她去华灯街找到万越，要和万越决斗。
　　结果当然是李艾兵被揍得鼻青脸肿。李艾洁哭着求饶，那些人才放过李艾兵。
　　李艾兵的眼神阴沉得吓人，充满不能保护姐姐的懊恼。
　　这事没过多久，李艾兵再次找到万越，说自己可以代替姐姐，想打想欺负冲着他来。
　　万越大笑，这次没有揍他，反而问他：“为了你姐，你什么都肯做？”
　　李艾兵狠狠点头。
　　万越又问：“杀人呢？”
　　李艾兵咬牙，“嗯。”
　　这话只是说说，连万越都没当回事。此后李艾洁被跟踪的次数少了，而李艾兵有时会被万越从学校叫走。
　　李艾兵在班上没有朋友，因此也无人在意他不在班上的时候是去干什么。就连李艾洁也因为课业繁重，对弟弟关注减少。
　　暑假，万越那帮人开始物色新目标，李艾兵几次被叫去华灯街当小弟，都看见万越和一个一看就是城里人的女人说说笑笑。
　　那人正是刘玉纯。
　　李艾兵听万越用龌龊的语气描述刘玉纯，说这个女人比苍水镇的女人会打扮，但有点蠢，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把她哄开心，一夸她漂亮，她就脸红。
　　万越还知道刘玉纯有丈夫，但丈夫在主城，一周才能见一次面。
　　“找个机会，哥们儿去满足满足她。”
　　李艾兵不清楚万越后来有没有去满足刘玉纯，但那个酝酿着狂风暴雨的夜晚，万越和章旭明在刘玉纯的帮助下，杀死了唐红婷。
　　说到这一段，李艾兵的嗓音更加沙哑。
　　早前几天，他就听到万越和章旭明贪婪地聊起唐红婷。他们说唐红婷一定比李艾洁戏弄起来更有趣，但问题是如何把唐红婷搞到手。
　　那时高三已经开课，唐红婷白天上学，晚上到酒吧打工，总是从行人众多的前门进出，得想办法把她骗到后门来。
　　万越动了歪脑子，让刘玉纯去骗唐红婷。当然他原话不可能是骗，他只是假装乖巧地跟刘玉纯撒娇，说有办法让唐红婷多赚点钱，又怕姑娘家家怀疑自己。
　　刘玉纯一听，这是好事啊，于是找到唐红婷，让她忙完了酒吧的事到后巷来。
　　唐红婷得知有赚钱的活儿，自是开心，但还是追问了一句，是什么工作。
　　刘玉纯答不上来，唐红婷大约在鸡汤店见过刘玉纯，主动问，是孙姐让她来的吗？刘玉纯索性说是。
　　没人知道唐红婷为什么在听说是孙姐找她，就毫不犹豫答应。但也没人去思考这个不重要的问题。
　　就这样，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唐红婷从酒吧后门离开，来到乌漆嘛黑的后巷。等在那里却不是鸡汤店的孙姐，
　　而是万越和章旭明。
　　唐红婷警惕退后，想跑，却被章旭明拦下，两人起初只是言语骚扰。但唐红婷不似李艾洁般软弱，登时破口大骂，还捡起石头准备攻击。
　　这惹怒了两个混混，万越拿出刀吓唬唐红婷，唐红婷拼命挣扎，混乱中，刀刺进了唐红婷的身体。
　　骂声戛然而止，唐红婷抽搐、颤抖，最后不动了。
　　万越和章旭明吓得面如土色，从鸡汤店赶来看他们给唐红婷介绍了个什么好工作的刘玉纯更是颓然倒地，声都发不出来。
　　李艾兵被万、章安排在巷口盯梢，听见里面的喊声，跑来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万越最快清醒过来，将沾满血的刀一把塞到李艾兵手中，问章旭明：“是谁杀了她？”
　　章旭明也明白了，“李，李艾兵。”
　　刘玉纯捂着嘴，满脸是泪地摇头。她断然想不到，自己好心想要帮唐红婷，最后却发生了这样的荒诞悲剧。
　　隆隆雷声从远处传来，黑云覆盖着黑色的天空，不久就将暴雨倾盆。
　　万越抓起手足无措的刘玉纯，威胁道：“玉纯姐，你是帮凶，明白吗？如果你说出去，咱们一起坐牢！我和章儿倒是无所谓，我还想尝尝牢饭是什么味道。但你呢？你有老公，还有个女儿是吧。”
　　刘玉纯疯狂摇头。
　　“马上就要下雨了，玉纯姐，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和唐红婷无冤无仇，你不是今晚去找的唐红婷，应该没人看到你。”万越的声音犹如魔鬼，一道闪电劈过，将他的脸映得森白，“过阵子你就回去吧，只要你不说，我们就是安全的。”
　　刘玉纯忍着哭声，仓促点头。
　　万越又抓住李艾兵的头发，“弟弟，你杀了人，想蹲号子吗？”
　　李艾兵尚处在震惊中，连眼神都发直，“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万越：“但我们都看到了，就是你。”
　　说着，万越按住李艾兵的身子，示意章旭明。章旭明握住李艾兵的手，再次将刀刺向唐红婷。
　　恐惧牢牢抓住了李艾兵，他想叫喊，但是声音却被雷声盖过。
　　“嘘——”万越压住嘴唇，“谁也没看见，谁也不知道。弟弟，你不是想让你姐安心学习吗？我保证再也不去打搅她，好不好？”
　　李艾兵眼前血红一片，已经不会思考。
　　万越又说：“你敢说出去，我现在就去杀了你姐。反正我手上已经有一条人命。”
　　李艾兵一个激灵，终于清醒，“好……好，我听你的。”
　　在暴雨来临之前，四人将唐红婷的尸体搬入空调箱，草草清除血迹，然后带着共同的秘密走入各自的黑暗。
　　次日，天光大亮，当人们发现尸体时，雨水已经将罪恶清洗干净。
　　李艾洁起初并没有想到李艾兵会与唐红婷的死有关，当时在严格的排查下，混混们都不敢出来活动，她还因此庆幸不会再被骚扰。然而到了年底，李艾兵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糟糕，在她的追问下，李艾兵终于说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但在长期的精神负荷下，他的记忆出现混乱，让李艾洁误认为他也是凶手。
　　李艾洁惊恐万状，打听到章旭明和刘玉纯已经离开苍水镇，这小镇成了她的梦魇，元旦之后，她放弃学业，带着李艾兵逃离。
　　十二年来，没人再提起苍水镇、唐红婷。
　　李艾洁没再念书，打了很多工后，做起新媒体。李艾兵与社会脱节，专注写作，常年靠李艾洁接济，直到去年终于走红。
　　他们苦了半辈子，终于迎来新生活，不料惩罚终于降临。
　　“你们第一次来找我，我就猜到了。”李艾兵说：“刘玉纯死了，章旭明也死了，现场还有我姐的足迹。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威胁她要说出真相吧，因为我家的生活好了，他们却没有。”
　　“我姐想要保护我，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为了我，她会做任何事。”李艾兵通红的眼中滑出泪水，“她想要我好好生活，那我就好好的。可是她死了，被人杀了……”
　　季沉蛟说：“你料到是万越。”
　　“只可能是他。”李艾兵仰起头，任凭眼泪浸湿脸颊，“当年我就该杀了他的，就该杀了他的……”
　　另一间审讯室里，万越知道李艾兵一定会供出唐红婷案的细节，作为一个学法的人，他清楚在现阶段认罪能够最大程度争取轻判——虽然他在国外的学位几乎算是买来的。
　　“唐红婷的死不是故意谋杀，是过失。”万越双手在桌下握在一起，不敢抬头看季沉蛟，“李艾兵肯定说过吧？我们那天真的只是想和唐红婷玩玩，在那之前我们从来没有伤害过谁。是她辱骂我，对我和章旭明拳打脚踢，我才情绪上来，用刀威胁她，没想到……”
　　季沉蛟：“但你提前准备了刀。”
　　万越辩解：“真不是为了杀她准备的，当时镇里乱，不带刀不安全。我发誓是过失杀人，不然刘玉纯那种善良懦弱的人会帮我们把唐红婷约出来吗？”
　　季沉蛟却道：“但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你和李艾洁为了灭口，把刘玉纯杀了。这总是谋杀了吧？”
　　万越开始频繁在审讯椅上扭动，明亮的灯将他脸上的冷汗照得阴森冷白，“我有什么办法？我是被威胁的！”
　　季沉蛟问：“谁威胁你？刘玉纯？”
　　然而警方早已围绕刘玉纯展开多轮调查，无论是网络还是现实，都没有她威胁万越，以及其他任何人的证据。
　　“她说如果不给她钱，就要把当年的事曝光！她说她是‘美帽皇后’，在网上有影响力。她还说她看过律法书，犯罪的只有我和章旭明，特别是我，她连帮凶都算不上！”万越颤声说：“只要她曝光，我就完了！我好不容易有现在的生活！”
　　季沉蛟将信将疑，“她亲口对你说的？你们见过面？”
　　万越摇头，“她托人给我发的信息！不信你们去我公司查！”
　　季沉蛟轻蹙起眉。在之前的侦查中，他就隐约意识到在这一系列案子中，似乎有第三方搅局。
　　梁问弦正带人搜查万越的办公室和几处房产，电脑等物品带回来后，很快就会有结论。
　　不过季沉蛟稍微感到诧异的事，既然此人存在，那他也必然联系过李艾洁。李艾洁的电脑、平板重案队和分局都检查过，连删除记录也恢复了，没有找到可疑讯息。
　　“你知道刘玉纯托的是谁吗？”季沉蛟问。
　　万越脸上露出彷徨又畏惧的神情。
　　季沉蛟说：“你不知道，你怕他。”
　　万越不安道：“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有人无时无刻不盯着你，他知道你的一切行为，但他是个什么东西，你完全没有头绪。”
　　季沉蛟说：“你怕他，所以对他言听计从。”
　　万越有点崩溃了，“我必须杀掉刘玉纯。知道这件事的还有李艾兵、章旭明。他说章旭明已经被渝吸干掉了，但是有人想要干掉我。”
　　季沉蛟：“李艾洁？”
　　“我都想不起这是谁了！”万越烦躁地抓扯着头发，“后来才想到是李艾兵的姐姐，当年也被我欺负过。她居然怕我会泄露她弟的秘密。我疯了吗？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季沉蛟问：“她约你去南郊熏草二村？”
　　万越：“还是那个人告诉我的。其实我已经发现我掉进了一个圈套，但是我不得不行动。李艾洁想要我的命，我不想死！”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你频繁出入夜场，造成你爱去这些地方的假象。是吗？”
　　万越点头：“但我真的有苦衷，我是被人教唆的，我不是主犯！”
　　夏榕市东城区一栋入住率不太高的新楼盘里，男人刚看完手机推送的新闻——今早金融港发生一起劫持人质事件，警方已经将嫌疑人控制，未造成人员伤亡。
　　“啧。”男人在座椅上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茶几边，眼神温柔地看着凌乱的军棋。夜里他自己和自己下了一盘，觉得没劲，将卡牌扫得满桌都是。
　　“算了。”他耐心地收拾纸牌，有强迫症似的将它们对整齐，“就到这里也不错。罪大恶极者死刑，判不了死刑的自相残杀，失去最爱，哈哈……”
　　万越交待完四月二十六日潜入刘玉纯家，等到半夜杀死熟睡中的刘玉纯的细节，下意识舒了口气。他身上已经背了三条人命，但是唐红婷系误杀，后面两桩照他的说法，是被人教唆。他认罪态度端正，请一个好律师的话，说不定能够争取死缓。
　　只要不是立即执行，什么都好说。
　　但这时，季沉蛟却道：“没有别的要交待了？”
　　万越愣了下，“什么？”
　　季沉蛟说出的名字让万越陡然僵硬。
　　“黄客。”
　　监狱，会见室。
　　“竟然有警察来见我，真是稀罕。”刘小吕很瘦，没什么精神。但谢倾来之前看过他在祥天制药时的影像资料，是个儒雅风度的人物。
　　“是钱总让你来的？又想干什么，让我顶什么罪？”刘小吕说着突然停下来，“噢，你不是律师，是警察。”
　　谢倾会选择刘小吕作为突破口，一是因为他当初认罪认得非常迅速，似乎是想要保下什么人，二是他所在的岗位是药物实验。
　　谢倾说：“你是顶罪？”
　　刘小吕干笑，“祥天猪狗不如，出了事让我一个搞技术的顶，说什么给我安排好家人，让我早点出去。这号子都蹲一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人来看我。我后悔啊。”
　　谢倾便和刘小吕聊起那桩经济犯罪。案子本身与万越八竿子打不着，更和失踪的黄客无关。但刘小吕大约是憋太久了，苦水一倒就没完没了。
　　谢倾看话匣子打开得差不多了，逐步转移话题，说起新药的实验，“顺道”提到了钱总的继子万越。
　　刘小吕对公司非常失望，情绪已经推到顶点，“万越害死过人！”
　　谢倾：“是不是叫黄客？”
　　刘小吕说出一桩尘封了五年的往事。
　　当年万越刚“学成归国”，自然是要进入祥天制药的。万越心急在继父面前表现，有一天找了个叫黄客的人来找刘小吕。
　　那时公司正攻坚一款新药，需要试药的人。刘小吕一看黄客就拒绝了，因为黄客的身体情况不符合要求。
　　万越却说，黄客是自己老乡，急需要一笔钱给老父亲治病。刘小吕有自己的原则，还是不允许。
　　没想到万越居然私自让黄客试药。由于操作不当，救治不及时，黄客因此丧命。
　　此事虽与刘小吕无关，但横竖算他监管不力，且万越还是老板的继子。刘小吕权衡一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万越把黄客处理了。
　　这事之后，万越大约心有余悸，不敢再留在自家公司，不久入职泉耀投资。钱总还时常向人吹嘘，说万越有想法，不依靠家里，懂得自己拼搏。
　　刘小吕破罐子破摔，“尸体就埋在南郊野山头，变成骨头了吧？没被野兽刨出来就还找得着。”


第48章 双师（48）
　　所谓的南郊野山头是大片森林，朝向主城的一边规划了个森林公园，一到秋天漫山遍野黄叶，游人众多。而另一边风景较差，是无人管理的状态，偶尔有野生小动物出没。
　　梁问弦带着一组外勤队员赶去，万越睚眦欲裂地看着季沉蛟，喃喃重复：“黄，黄客……”
　　黄客是万越自己说出来的，如果他不说，警方查不到黄客身上去。
　　季沉蛟第一次去见万越时，告诉万越，如果有和唐红婷有关的线索，及时联系自己。
　　万越很清楚，警方已经怀疑到自己身上了，他自以为做得万无一失，躲开了刘玉纯家附近所有监控，杀李艾洁时没有开自己的车，时不时去酒吧过夜，可是警方真的找不到证据吗？
　　他可以将疑点引到另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反驳。
　　仓促间，他编造出黄客为唐红婷报仇的谎言。不，他不断给自己洗脑，这不算是谎言，因为十二年前，他确实看到过黄客远远凝视唐红婷。他相信只要警方去苍水镇核实，一定有人附和他的话。
　　这是个完美计划，只要警方认为是黄客在复仇，就不会继续注意他。
　　然而提供线索不久，他就后悔了，越想越不安。将自己关在书房，甚至自扇了一巴掌。急于摆脱警方，他怎么忽略了一个事实——警方会追踪黄客，越是找不到人越会找，最后难保不会查到黄客已死，死在他的手上！
　　季沉蛟在手机上点了点，梁问弦等人正在搜山，“你不说也行，等我们找到骸骨再说吧。”
　　完了。万越一眨不眨，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躯体。积极认罪、交待，恐怕都没有用了，他缩了缩肩膀，轻声说：“我不该提黄客，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聪明？”季沉蛟起身，“你管恶毒叫聪明？”
　　万越一个激灵，“我是被唆使的，有人比我更恶毒！”
　　季沉蛟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你说的这人，到底是怎么与你联系？”
　　“内网。”
　　“内网？”
　　“我们公司有内部交流平台，他在那里给我留言，但是我每次再看，都被他删掉了。”
　　原来是这样！
　　季沉蛟明白为什么找不到李艾洁电脑上的可疑信息了，对技侦来说，公司内部的交流平台是个盲区，在第一遍检查时就放过了。
　　季沉蛟赶到技侦办公室，让恢复内部平台的数据。两小时后，被清除的信息终于出现，虽有残缺，但足以证明，李艾洁杀章旭明、万越杀刘玉纯和李艾洁，是接到了某个人的情报。
　　“能通过IP找到这个人吗？”季沉蛟问。
　　沈栖道：“能，他在东城区，哥，再给我点时间。”
　　男人穿着白衬衣，哼着歌，给房间做大扫除。落地窗边的电脑已经关闭，茶几上的军棋也不知收到了哪里。
　　他就像做完了一场游戏，结果不算完美，但也不糟糕。他知道警察要来找他了，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毕竟从小，会主动找他的人极少极少，而那个温柔叫他名字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喜欢被叫名字，他叫陈鹤，小鹤。
　　房门被敲响时，陈鹤刚关掉自动剃须刀。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样子。三十多岁，熬夜后皮肤不是很好，但好在很白，收拾一下是很受欢迎的年轻长相。他凭着这副皮囊，时常出没在庙山公园，给“美帽皇后”和其他退休大姐们拍过几次照片。
　　敲门声更重，他放下剃须刀，从容地走到门边。猫眼里，是那个熟悉的警察，姓季，将他的计划从完美变得不完美。
　　不过没关系，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棋逢对手总好过一个人唱独角戏。一个人下军棋的游戏，他已经玩得太久。
　　打开门，陈鹤扶着门把的右手挪到身前，和左手一起朝来人递了递，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季沉蛟已经掌握他的信息，陈鹤，三十三岁，曾在苍水镇孤儿院生活，初中就读于苍水中学，中考考到主城的重点高中，毕业于省外名校，在一家IT公司就职。
　　由于技术出众，三年前他已从高级打工者升级为合伙人，去年十月，他买下目前居住的房子，从外地回到夏榕市生活。
　　此人向李艾洁、万越传递错误情报，致使他们杀死章旭明和刘玉纯，最后又自相残杀。季沉蛟原本以为即将面对的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然而陈鹤主动递上手，既不争辩也不反抗，示意警察给他戴上手铐。
　　“我知道你会找来。”陈鹤笑着叹息，“李艾兵没有完成最后一步，我就知道你会来。但你比我想象的更快。走吧，我会好好坦白。”
　　重案队的审讯室最常“接待”的就是穷凶极恶、死不认账的嫌疑人，陈鹤这样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主动交待的却十分罕见。
　　“这人不会有什么阴谋吧？”安巡也从法医中心跑来看监控，一百个不信，“据我的经验，自己不动手，诱惑他人犯罪的，基本都是想逃避惩罚，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席晚也颇感奇怪，但更奇怪的是陈鹤的动机。他无父无母，生来孤苦，高中和大学全靠助学金奖学金，终于出人头地，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甚至还有一张不错的皮囊，安心经营的话，不愁没有一个安稳和睦的家庭。
　　“先看看他怎么说吧。”梁问弦道：“人都在我们手上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季沉蛟拿出沈栖提供的数据复原图，“是你告知李艾洁，章旭明和刘玉纯生活不幸，打算联合起来告发李艾兵？”
　　陈鹤点头，“是我。”
　　“唆使万越杀死刘玉纯的也是你？”
　　“对。”
　　“最后让李艾洁去熏草二村除掉万越的……”
　　“都是我。”
　　季沉蛟紧盯陈鹤的双眼，那眼里的情绪很平静，仿佛尘埃落定。
　　“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警官，你很会从动机入手。”陈鹤淡笑道：“你既然是从唐红婷查到了万越等人，难道猜不到我为什么要他们自相残杀吗？”
　　季沉蛟沉默几秒，“你在为唐红婷复仇？”
　　陈鹤：“没错。”
　　“为什么？”季沉蛟不解的并不是动机本身，而是为什么陈鹤有这样的动机，他比唐红婷年长两岁，并不认识，而且他只在苍水镇读过初中。唐红婷遇害时，他更是在外省读大学。
　　“为什么……”陈鹤笑了声，“因为这件事是苍水镇的一块伤疤，死了的人就这么死了吗？施害者为什么逍遥十二年还是没有得到报应？”
　　“法律惩罚不了这些人，但我可以让他们互相惩罚。”陈鹤又道：“这是他们应得的。”
　　季沉蛟说：“你是怎么查到他们四人和唐红婷的死有关？”
　　陈鹤摊开手，“你们警方查案讲究程序正义，证据完整，但我不用。我怀疑谁，就可以逼谁说出真相。况且还有某些垃圾，三十多岁了没混出个人样，就拿杀过人这种事自吹自擂。”
　　不可能是李艾兵和万越，季沉蛟问：“章旭明亲口对你说的？”
　　“对，亲口说的。在我刚开始查唐红婷的死因后不久。”
　　陈鹤成年后的人生顺风顺水，他在IT领域极有天赋，大二就被业内顶尖企业相中。毕业后打拼了几年，跳槽到小一点，但更有活力与前景的公司。但有了事业与地位之后，他像一小戳人一样，渐渐感到茫然，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他开始寻找意义，一次回苍水镇散心时，他得知一桩陈案多年未破，警方其实已经有了方向，却苦于证据缺失，而无法将凶手绳之以法。
　　镇里人都说，杀害唐红婷的是混混。这几年，在严格治理下，混混已经越来越少。陈鹤突然找到了他想要的意义——警方破不了的案子，他能不能破？
　　他利用本身的技术，非法获取户籍信息，逐个核对，初步锁定了四十多个有可能作案的人。这些人早就不再是混混，大部分都有了营生的活计。
　　留在苍水镇的，他暂时放着不管，率先查在唐红婷遇害后离开苍水镇的人。这一查，就自然查到了章旭明。
　　彼时，章旭明在夏榕市北城区卖房。陈鹤以看房者的身份接近他，却没有透露自己也来自苍水镇，动不动就抱怨钱难赚，压力大，一把年纪了买不起房。
　　这恰好就是章旭明的心理，章旭明一见是同类，逐渐有了倾述欲。陈鹤始终钓着章旭明，还请他喝酒。章旭明本就爱贪小便宜，也不愿失去生意，被陈鹤灌得酩酊大醉。
　　陈鹤见时机差不多了，说起苍水镇那桩悬案，明里暗里贬低警察，夸作案者本领高强。章旭明生活不如意，一听马上得意起来，醉醺醺地说：“那是老子和老子兄弟干的，嗝——”
　　陈鹤问及细节，章旭明炫耀似的和盘托出。杀死唐红婷的是他和万越，万越那小子现在发达了，早就忘了兄弟们。还有个给他们放哨的，是个闷葫芦，叫李什么，记不得了，有个姐姐，全校就他俩是姐弟。还有个老妞儿帮他们骗唐红婷，不是苍水镇人，主城来的，万越甜言蜜语一哄，就把家住哪里，老公是干嘛的都说了。
　　陈鹤记下他提到的人，直夸章旭明是自己偶像，又让上酒，最终让章旭明喝得人事不省。
　　章旭明醒来后，全然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陈鹤还是试探过他，确认他真的不记得才离开。
　　据说章旭明抱怨过遇到一个看房十几次却突然失踪的人，不过陈鹤没有用真名，章旭明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一年后，章旭明因为骚扰女客人，在北城区中介圈彻底烂了，来到南城区讨生活。
　　而在这期间，陈鹤接触到了另一位关键人物，刘玉纯。
　　照章旭明的说法，刘玉纯是帮凶。她也许是无意中帮了章、万二人，但她完全有机会为唐红婷叫救护车而没有叫。她也该被惩罚。
　　退休大姐们需要摄影师，而给她们拍照的大多是同龄老头子，拍出来的照片大多并不理想。所以陈鹤挂着相机出现时，红云模特队的大姐们都很高兴。
　　陈鹤给刘玉纯拍得最多，她在木音上早期为她赚来人气的照片正是陈鹤帮忙拍的。
　　拍摄空隙，陈鹤与刘玉纯聊天，他并不需要像灌醉章旭明那样灌醉刘玉纯，也不需要刘玉纯承认什么，他要的不是切实证据，而是刘玉纯在听到唐红婷名字时的反应。
　　这足以让他判断自己有没有找错人。
　　“玉纯姐，您尝尝这牛肉，我网购的，听说很好吃。”坐在树下，陈鹤往保温瓶的盖子里倒热水，递给刘玉纯，又拆开卤牛肉包装袋。
　　刘玉纯不疑有他，顺着道：“这是苍水镇的牛肉，苍水牛肉是我们这儿的特产。”
　　“噢，苍水镇，我听说过。”陈鹤道：“前些年不是发生了个案子吗？那女的死得真惨，现在还没抓到凶手。”
　　刘玉纯没拿稳杯盖，热水洒得满裙子都是。陈鹤赶紧递纸，“玉纯姐，你怎么了？”
　　刘玉纯脸色苍白，连忙起身，“我没事，就是没，没拿稳。”
　　陈鹤笑道：“对不起，我吓着您了吧？嗐，那案子我也是听说的，您听说过吗？”
　　刘玉纯借口要去找同伴，匆忙离开。
　　陈鹤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刘玉纯向来好说话，有问必答，心情温和，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于是陈鹤开始策划。这些人里罪行最深重的是万越和章旭明，而这两人的近况天差地别，万越很容易就会相信，章旭明、刘玉纯会因为生活不如意，来敲诈自己。
　　另外一个人，李艾兵，当年的懦弱少年已经成为富翁，他有一个爱他胜过爱自己的姐姐。
　　计划成型了，让李艾洁和万越分别动手，最后怂恿这二人自相残杀，一定得是万越杀死李艾洁。而章旭明、刘玉纯都已死，李艾洁也死去，李艾兵只需要稍加判断，就能猜出凶手是万越。
　　姐弟情深，李艾兵会为姐姐复仇。一旦万越死亡，计划就扣上闭环，没人知道他这个幕后黑影。每一个罪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陈鹤叹气，却似乎并不太在意，“季警官，如果你晚一步，就无法阻止李艾兵。我计划里唯一的变数就是你，但没办法，你是这座城市的重案队队长，我没办法绕开你。”
　　“不过也无所谓了。”陈鹤又说：“我觉得人生好像没什么意义，赚钱、享受，继续赚钱，继续享受，还不如干点轰动的事，帮你们警察破破案什么的。”
　　季沉蛟不为所动，“既然你查到他们与唐红婷有关，为什么不报警？你把自己赔进去了，划算吗？”
　　“报警？”陈鹤惊讶道：“有用吗？”
　　季沉蛟：“你不相信我能找到证据，将凶手绳之以法？”
　　“不不不。”陈鹤摆手，“我当然相信，季警官，我刚才说了，你破坏了我完美的计划，你一定有本事破案。但破案之后呢？他们会被提起公诉，但没有人会被判死刑，因为章旭明和万越是过失杀人，不管公诉人怎么辩，量刑都达不到死刑，刘玉纯和李艾兵也许连牢都不用坐。”
　　“季警官，你能破案，但你不能让恶人偿命。”陈鹤的眼眸划过一丝冷光，“我的做法，才能让他们得到真正的惩罚。”
　　“刘玉纯和李艾洁为虎作伥，该死。”
　　“章旭明杀人，更是该死。”
　　“万越，他现在背了三条人命，该判死刑了吧？”
　　“至于李艾兵，死亡不是最好的惩罚，失去至亲才是。”
　　陈鹤双手合十，微笑：“就像对我来说钱不是人生的意义，好玩才是。”
　　不知为什么，看着陈鹤，季沉蛟不断想到记克。这两人像吗？记克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陈鹤一样偏激扭曲？
　　季沉蛟不禁问：“你认识记克吗？”
　　陈鹤茫然，“谁？”
　　季沉蛟点开记克的照片，陈鹤起初没有反应，十秒钟后神情凝滞，然后陷入古怪的沉默，不管季沉蛟怎么问，他都缄默不言。
　　而在季沉蛟准备暂时就到这里时，他抬起头，坚定道：“不认识，该交待的我都交待了。”
　　万越、陈鹤已经认罪，李艾兵也详细交待了唐红婷遇害的经过，后续补充证据、核对细节的工作正在进行，而根据刘小吕的描述，重案队在森林公园西南挖出了一具骸骨。
　　万越已经万念俱灰，承认五年前，黄客曾向刚归国的他求助，希望他能帮自己低价拿到救父的药，那时万越踌躇满志，立功心切，恨不得马上就在继父面前干出一番事业，于是诱骗黄客试药，其间却没能做好安全工作，导致黄客过敏丧命。
　　惊慌之下，他将黄客抛尸山林。后来黄客的父亲过世，黄家亲戚虽然找过黄客，但黄客在家中名声不好，亲戚们都认为他是个不肖子，丢下父亲远走高飞。万越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然而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到最后竟是他自己为了洗清另一桩嫌疑亲自把线索递给警方。
　　侦查已经接近尾声，警方目前掌握的物证、口供完整，差不多可以移交给检察院了。
　　而天祥制药前年就被查过经济犯罪，包括刘小吕，进去了好几个，但上次没能查到非法试药和其后的一系列关系网络，现在市局打算再查天祥制药，万越的继父可能躲不过去了。不过天祥的案子不归重案队管。
　　季沉蛟今天写调查报告时，越写越有种差了点什么的感觉。
　　这感觉甚至不是今天才有，回溯的话，是在审陈鹤时就感觉到了。
　　陈鹤引导万越和李艾洁杀人无误，但他似乎还隐瞒了什么。尤其是他一口咬定不认识记克，但既然如此，他看见记克照片时为什么突然爆发？
　　然而沈栖没有在他的通讯记录中发现任何与记克有关的蛛丝马迹。随后几次提及陈校长，他的反应也十分寡淡。
　　中午，众人纷纷起身去食堂，季沉蛟却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和一堆纸质资料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梁问弦隔着几米喊道：“季队，吃饭了。”
　　季沉蛟：“你们去，我再想想怎么写。”
　　梁问弦点点头。安巡从法医中心过来等大家一起去食堂，见状问：“他怎么了？”
　　“写总结。”梁问弦轻轻关上门，“走吧，他觉得这案子不清不楚，一会儿还得吆喝咱们干活呢。”
　　办公室安静下来，不久，敲门声传来。门又没关，季沉蛟没回头，“进。”
　　“饭都不去吃？”来的是谢倾。
　　季沉蛟闻声回头，“谢队。你怎么来了？”
　　谢倾说：“放平时，你早就把报告交来了。是觉得还有疑问？”
　　季沉蛟正打算下午找谢倾说这事，“我审陈鹤的视频你后来看过吧？我觉得他还有细节没交待，而且看到记克照片时的反应很奇怪。”
　　谢倾点头，“我反复对比过他在听到记克名字和看见记克照片时的反应。前者确实像没有听过，很正常的反应，后者就是，他见过这个人，而且关系非同寻常，突然看见这个人让他险些失控。”
　　季沉蛟蹙眉，“但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记克和他见面时用的不是记克这个名字？还有，就算抛开记克这一点，陈鹤的动机撑不起他的行动。”
　　“虽然一个人在生活富足后可能失去方向，盲目寻找人生的意义，但是他的行为还是有些牵强。‘行侠仗义’的人往往不会只做这一次，可他花了三年时间在唐红婷一桩案子上，我始终觉得他是在给唐红婷报仇，但……”
　　谢倾说：“但他与唐红婷之间确确实实不存在交情。”
　　“对！”季沉蛟说：“现在他就像终于完成了一桩心愿，完全是坦然接受任何判决的态度。”
　　谢倾突然问：“季队，你所看到的，是陈鹤坦然接受判决吗？”
　　作者有话要说：
　　陈鹤第一次出现是在第三章 ，凌猎第三十章提到过他，读者朋友可以倒回去看看。


第49章 双师（49）
　　季沉蛟愣了下，没有立即回答。
　　陈鹤确实给他这样的感觉，认罪态度良好，非常配合警方。感性地看，陈鹤是在真心悔过。但理智或者冷血一点思考，这何尝不是博取警方以及公众的好感？
　　“积极认罪，再加上动机是为一个无辜死去的女孩复仇，自己与这女孩并无交集，纯属是内心的‘正义’使然。为了‘正义’，宁可牺牲自己。”谢倾犀利地说：“动机对定罪无影响，但对量刑有影响。他的认罪态度和动机会左右法官最后的决定。”
　　须臾，季沉蛟低喃：“我不想让任何一个有罪的人蒙混过关。我要得到最真实的动机，哪怕它最终并没有左右量刑。”
　　谢倾说：“继续查吧，我也不信陈鹤真正的目的是给一个死去十二年的陌生女孩复仇。”
　　“谢队。”
　　“不要着急，上面催我，但我不催你。先去吃个饭，案子要查，三餐也别耽误。”
　　谢倾走后，季沉蛟手机响了，猎豹头像浮在屏幕上。
　　Hunter：[季队长，听说你们案子破了？]
　　季沉蛟：[有事？]
　　Hunter：[我的手机……]后面跟着个搓手指数钱的表情包。
　　季沉蛟笑了声，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在哪里？]
　　Hunter：[如果我说了你请我吃午餐吗？正好中午。]
　　刚才梁问弦喊吃饭时，季沉蛟沉浸在案子里，此时凌猎跟他讨食，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也饿了，[请。]
　　Hunter：[我就在你楼下！]
　　季沉蛟又忍不住笑，这人是故意的吧？算到了他一定会答应？
　　凌猎在市局门口玩破烂手机，梁问弦几人吃完午餐回办公楼，正好从门口经过。
　　沈栖：“噫！”
　　凌猎挥手：“中午好。”
　　梁问弦说：“找季队吗？他在写报告。”
　　凌猎：“他说请我吃饭。”
　　打过招呼，一群人继续走。沈栖说：“我哥不跟我们吃饭，原来是被这个小白脸抢走了。”
　　正说着，季沉蛟迎面走来。沈栖气冲冲地喊：“哥，你怎么不跟我们吃饭呢！”
　　季沉蛟：“我有事。”
　　众人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安巡憨憨道：“和凌猎吃饭是什么不能说的吗？”
　　一刻钟后，凌猎坐在一家焖菜馆里，一边点菜一边说：“饿死我了饿死我了饿死我了！”
　　季沉蛟：“……”
　　凌猎点好菜，“季队长，案子也查完了，下午咱去买手机？”
　　季沉蛟：“没查完，还有尾巴没收。”
　　凌猎瘪嘴，对破烂手机指指点点。
　　一个大锅端上来了，里面闷着肥牛、黄辣丁、鸡爪……凌猎没点素菜，荤菜有七八样。
　　“接下去查什么？我帮你。”凌猎吃得飞快，“等你把这案子查完……”
　　季沉蛟：“就给你买手机是吧？我记得。”
　　“呔！”凌猎：“我是这么肤浅的人？”
　　季沉蛟被他吓一跳，“是人就别装猴儿。”
　　凌猎：“我是想说，等你把这案子查完，早点还我清白，切记，季队长。”
　　季沉蛟：“……”
　　吃完饭，季沉蛟打算再去陈鹤家中看看。凌猎也跟着来，“你知道我记性很好的，线索很多的，让我进去。”
　　陈鹤位于东城区的家中贴着封条，重案队已经进去搜索过两次，监控也调取过。但因为陈鹤第一时间认罪，供述清楚，他家中的物证似乎没有太大作用。
　　季沉蛟打开门。这是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装修简洁，有卧室、书房，另一间应该是陈鹤远程办公的工作室，放着好几台电脑。
　　书房有两面墙的玻璃书柜，落地窗前曾有一台电脑——电脑已经带回市局检查，陈鹤正是用那台对万越、李艾洁发号施令。
　　书房中央还有一个茶几。和客厅摆着水壶、水果篮的茶几不同，这个茶几上空空如也，和整个房间的布置不太协调。
　　墙边的白板贴着万越等人的照片，写满时间线，两面书柜塞满书籍、影碟，就连放电脑的桌上也有个烟灰缸，只有茶几上什么也没有。
　　季沉蛟拉开书柜的门，里面的书籍类型繁杂，单是讲刑法的就有一列之多，不过更多的还是IT专业书籍，一部分是外语，从翻看程度和里面的勾画笔记判断，这些书不是陈鹤买来做装饰的，他是真的在学。
　　季沉蛟不由得感叹，“陈鹤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走到现在，必然付出超越常人的努力，而且他工作后还在渴求进步，怎么就走上这条路？”
　　凌猎将写满笔记的书放回去，“大概是他必须这么做吧。”
　　季沉蛟静了会儿，“那就更是说明，他的动机不是唐红婷。”
　　书柜上层是玻璃门，下层是木门。凌猎蹲下，将木门也打开。里面装的几乎都是杂物，成捆的杂质、报废的电子设备、还有一些包装盒。
　　凌猎将它们全部拿出来，都很寻常，似乎没什么值得注意。其中一个原本装平板的纸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堆纸片，还有一张叠起来的游戏地图。
　　地图和纸片都破破烂烂，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凌猎翻了一会儿突然说：“是军棋。”
　　季沉蛟也走过来。
　　凌猎问：“小时候玩过这个没？”
　　以前娱乐不像现在这样丰富，军棋、纸画、弹珠，男孩们一玩就能玩一个下午。
　　季沉蛟将纸牌拿在手中，“玩过。”
　　“我没玩过，沈栖说等案子破了带我玩。”凌猎说。
　　季沉蛟：“你们怎么说到军棋？”
　　凌猎：“因为我们在苍水中学的校长办公室见过一副老军棋，和这副很像。”
　　季沉蛟一惊：“你确定？”
　　“嗯呐。”凌猎说出上回用蒲公英“贿赂”沈栖带他去苍水中学的事。
　　“走！”季沉蛟立即将军棋连同纸盒子一并装入物证袋，“去苍水镇！”
　　重案队从苍水镇撤离已经有一阵子了，但唐红婷案仍是镇民们每天茶余饭后的谈资。季沉蛟再次来到苍水中学，关校长担心又有什么事，季沉蛟问：“您这里是不是有一副军棋？”
　　“是这个吗？”关校长从柜子里把军棋拿出来。
　　季沉蛟对比之后，确定这副军棋和陈鹤家中的是同一种。“这是陈校长留下来的？”
　　关校长不明就里，答道：“是的，那个柜子里装的基本都是他买的小玩意儿。他走了，但那是他对孩子们的心意，所以我们整理之后放在那，没有丢。”
　　柜子里除了军棋，还有褪色的积木、其他玩具棋，都不是值钱的东西，现在的孩子肯定看不上。
　　季沉蛟问：“这些都是陈校长买给学生的？”
　　关校长说起十几年前的时光，苍水中学各方面条件都很差，没有钱购置课外活动道具。陈校长每年都会自掏腰包，去城里买回孩子们喜欢的玩具。高中生不稀罕，初中生倒是玩得起劲。所有玩具中，最受欢迎的是军棋，男孩们抢着玩，消耗也快。陈校长批发了几十套，后来热度消退后，剩下来的就只剩这一套了。
　　季沉蛟又问起陈鹤。校长尚不知道陈鹤已经被警方控制，笑道：“他是我们这儿走出去的好学生啊，当时真没几人能考去市重点的。”
　　季沉蛟心跳加快，那种逼近真相的感觉让他血液沸腾，“陈校长和他关系怎么样？”
　　“陈校长对每个孩子都一视同仁的。”校长顿了顿，“不过陈鹤是福利院过来的，人心都是软的，他没有父母关心，陈校长自然对他会更关心一些。”
　　市局重案队。陈鹤再次被带到审讯室。当他看清桌上放着的东西时，微笑着的脸第一次显出一道裂痕。
　　须臾，他苦笑道：“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陈鹤记忆的初始是苍水镇冬天灰蒙蒙的天空，和福利院那总是散不干净的烧煤味。他个头很小，阿姨给她的橘子和苹果时常被大一点的孩子抢走。
　　阿姨说，他是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小猫一样，叫声比小猫还小。他的父母不要他了，不是因为他不可爱，是他们养不活他。
　　阿姨很温柔，用尽可能好听的话语给与他善意的欺骗。他像其他小孩一样长大了，虽然过的不算什么好日子，时不时被欺负，吃的用的也比不上有父母的小孩，但好歹是没有受冻挨饿。
　　但他始终不快乐，总是一个人待着。好心人们送来玩具和书本，其他小孩都抢玩具，只有他默默拿走书。院长看他喜欢书，于是早早教他写字算数，小学二年级的年纪，他就开始看奥数了。
　　与此相应的是，他更加不爱与同龄人交往，觉得他们都是一群傻子，和在福利院角落里窜来窜去的耗子没区别。
　　陈鹤一天天长大，好心人们捐的书、小学老师发的书已经不够他看的了，小学高年级孩子死活解不出的题，他看一眼就知道答案。
　　开过家长会后，院长有些犯愁。他知道陈鹤应该看更高深的书，去更辽阔的天地，但陈鹤才四年级，离成年遥遥无期，福利院的条件也无法送他去城里。托人买点书回来倒是可行，但他不是老师，怕买错了书，耽误孩子。
　　苍水中学的陈老师是院长的邻居，那年头邻里关系和谐，串门是常有的事。陈老师教数学，听说已经被提名为副校长了。院长和他闲聊时说起陈鹤，陈老师突然说：“那孩子需要什么书？我这儿多的是。”
　　陈老师是单身汉，半辈子奉献给教育，家里全是数学书。院长说了陈鹤的情况，陈老师立即找出一叠写满笔记的习题，让院长带回去给陈鹤试试。
　　陈鹤如获至宝，演算到阿姨叫了三遍，才恋恋不舍睡觉。
　　此后，陈鹤再也没有精力去想其他孩子是傻子还是耗子。他沉浸在数学的海洋中，在别人眼中是惩罚的数学题在他眼里是奖励。做完一册他就催着院长拿给陈老师改，迫不及待地要下一册，还要见陈老师。
　　陈老师正式成为副校长，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来福利院。后来终于来了，一大一下坐在树荫下，争论完解法，陈老师又给陈鹤讲古今中外数学家、科学家的故事。
　　陈鹤不喜欢小学，却格外向往今后的初中生活。陈校长让他有了盼头，想在教室里听陈老师讲课——即便到时候那些初中水平的题他肯定早就不用听了。
　　然而事与愿违，好不容易熬到上初中的年纪，陈鹤才知道陈校长已经不上课了，校长有校长的责任，陈鹤班上的数学老师是个年轻人。
　　开学典礼上再次见到陈校长，陈校长和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老师们说，陈校长生病用错了药，导致面部灼伤。
　　变得丑陋的陈校长似乎更加温柔了，陈鹤完全没有因为他的脸而有丝毫排斥，他内心对陈校长有种亲人般的依赖，却从不肯表露出来。
　　苍水中学的教育水平实在是很一般，就算陈校长已经尽了全力，还是很难在短期内改变现状。
　　初一的暑假，陈校长从城里回来，顺便给福利院送西瓜。吃着西瓜，陈鹤说：“我可以帮你。”
　　陈校长没听懂，“嗯？”
　　“你不是想让学生成绩好起来，多考几个高分吗？”陈鹤说：“两年后，高分你就有了。”
　　少年青涩的自信和意气让陈校长忍俊不禁，“好，那你给我考个一中出来。”
　　一中在主城，是夏榕市主城加上区县里最好的中学之一。
　　陈鹤皱了皱眉，“我只说考高分，没说去一中。”
　　陈校长，“但是考高分不就是为了去更好的学校吗？”
　　陈鹤：“那样就得离开苍水。”
　　他没说出的话是，那就得离开你。
　　陈校长发扬教育者的精神，逐条给陈鹤分析考去一中有多少好处，今后上名校的机会有多大，然后出人头地，造福人民，生活无忧。
　　陈鹤听得头痛，不耐烦道：“我不去！我在苍中也能考名校！”
　　陈校长无奈笑道：“你这孩子。”
　　自从有了两年后拿高分的承诺，陈鹤学习更加努力。因为他成绩好，偶尔有想学习的女生找他问题，他面无表情地讲，虽然看起来很不情愿，但讲得比老师还好，渐渐地，他身边开始有了朋友。
　　初二军棋流行起来，陈校长批发来几十套，男生们抢着玩，陈鹤觉得无聊。世界上为什么有这种浪费时间的东西？吃掉别人的司令，能多考一分吗？
　　从院长处听来陈鹤这番言论，陈校长哈哈大笑，忙里偷闲把陈鹤叫到几年前解题的树荫下，硬是拉着他陪自己玩军棋。
　　陈鹤臭着脸，陈校长却玩得很起劲。
　　“浪费时间的东西，也不是完全没有益处。偶尔让自己闲下来，坐在前往目标的路上休息休息，再起跑时才会更有力气。”
　　陈鹤争辩，“但那也是浪费时间。”
　　陈校长想了想，“确实。”
　　陈鹤：“……”
　　等这一盘下完，陈校长又说：“但浪费一下，不是也挺开心的吗？”
　　陈鹤这才注意到自己在笑。
　　可是有什么开心的？不就是陈校长抽空来陪他玩了会儿吗？
　　“开心就够了。”陈校长拍拍陈鹤的头，“孩子，不要把自己绷得这么紧，虽然我们总说浪费时间可耻，但是你已经足够努力了，悄悄浪费一下，没人会怪你的。”
　　这副军棋留在了福利院，陈鹤有时拿出来看看，然后又珍惜地收好。
　　到了初三，一些不打算继续读的学生提前去了技校，陈校长的精力更多放在高中，和陈鹤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陈鹤也把重心放在备考上，转眼就到了中考。
　　陈鹤兑现承诺，考出了苍水中学建校以来的最好成绩，暑假里接到主城所有重点高中的电话。
　　“我不去。”他倔强地对陈校长说：“我要在苍中高考。”
　　陈校长感动归感动，但也不得不为陈鹤的将来考虑，他尽力改变苍中，可陈鹤不应当是牺牲品，陈鹤这成绩就该去最好的高中，接受最好的教育。
　　陈校长跟陈鹤磨了一周，终于说服陈鹤去一中念高中。陈鹤心里也憋着一股劲，等自己成年了，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再回来报答陈校长。
　　在一中的日子如白驹过隙，周围全是和自己一样优秀，甚至更加优秀的尖子，陈鹤开足马力用功，只在寒暑假回到苍水镇。陈校长也带着苍水中学一点一滴改进，头发已经花白。
　　陈鹤如愿考上外省的名校，读的是计算机专业，陈校长欣慰地送他上火车，说他是自己的骄傲。
　　“我要回来当计算机老师。”陈鹤郑重地说。
　　陈校长笑道：“别回来，你有更广阔的天地，老师想看你飞得更高。”
　　因为这句话，陈鹤负气离开。大学课业繁忙，还要打工，陈鹤就连春节也没有回苍水镇。后来唐红婷案发生，他正作为优秀学生跟随导师在国外做科研。
　　从不关心社会新闻的他，事业彻底稳定之后，才打算回苍水镇看望陈校长，问陈校长，自己有没成为他希望看到的样子。
　　但是等待着他的却是噩耗。
　　陈校长在压力和唐红婷外婆的咒骂中离开苍水中学，钓鱼时不慎落水身亡，已是一抔冰冷的骨灰。
　　陈鹤的精神世界瞬间崩塌，人类变得面目可憎。原本他就用冷漠的目光注视众生，是陈校长用温情、关心改变了他。
　　讽刺的是，这样的陈校长居然死于人们的恶意。唐红婷的死是陈校长的错吗？凶手逍遥法外，为什么是这样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吞下唐红婷遇害的苦果？
　　陈鹤独自祭拜陈校长之后，回到生活的城市。
　　从那时起，他的人生就改变了。他有一份光鲜的工作，技术过硬，再过不久就要从打工人升级为合伙人。可他活下去的意义，是为陈校长复仇。
　　他将不遗余力，让作恶者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后面的我已经交待过了。”陈鹤绷着的精气神仿佛散了，整个人显得黯淡无光，“我隐瞒动机，和争取轻判无关，这一点你们猜错了。”
　　说着，他又看了看军棋，好似穿过它们承载的时光，回到了那个绿树成荫的夏天，陈校长踌躇满志，想要带给苍水中学希望，他拼命做题，要为陈校长拿下高分。
　　可世事弄人，物是人非。
　　“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了。”陈鹤说：“只有它，我舍不得扔掉。”
　　季沉蛟问，既然是为陈校长复仇，为什么要那唐红婷当幌子。陈鹤淡笑一声，不再作答。
　　“还有一个问题。”季沉蛟说：“记克和你是什么关系。”
　　陈鹤的神情再次变得复杂，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却不愿说出来，也许只要不说破，就可以假装不明白。
　　季沉蛟拿出陈校长毁容之前的照片，将它与记克的照片放在一起，“你读小学时，苍水中学曾经装修过，陈校长想让校园变得更漂亮，但预算无法覆盖成本。他的老同学记克，帮他以成本价拿到一批瓷砖。那个夏天，记克留在苍水镇，也许帮过陈校长不止一个忙。”
　　陈鹤瞳孔猝然收缩，许久，他发出一声苦笑，“我不认识他。案子是我一个人做的。我没有要交待的了。”
　　季沉蛟看着陈鹤被带往看守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想脏了陈校长的名声。那个人辛苦一辈子，到死也是个普通，又不普通的教育者。”凌猎来到季沉蛟身边，夏天灼热的阳光在市局门口扫过。
　　“他知道陈校长不愿意看到他这样做，但他还是做了。”季沉蛟不禁叹息，“也许还带着另一人的份。”
　　凌猎耸耸肩：“但只要他不说，你就永远查不到。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真相。”
　　季沉蛟顿了会儿，转向凌猎，“刘意祥案的真相属于谁？”
　　凌猎轻松地摊了下手，“反正不属于我。季队长，我的清……”
　　“知道，重案队欠你清白要还。”季沉蛟说着向停车坝走去。
　　凌猎问：“你去哪？”
　　“记家。”季沉蛟说：“去听听记行上次去无名山忏悔了什么。”


第50章 双师（50）＋视界以外
　　记行在不安中惶惶不可终日，自车祸之后就没再去上班，记家人每天都会来看他，送点营养餐，顺道宽慰几句。但暂时失去工作，封闭在狭小的环境中，行动不便，使他的精神状态更差。
　　季沉蛟敲门时，他正蜷缩在沙发上哭泣。
　　在猫眼中看到是警察，记行哆嗦着后退，但季沉蛟沉稳的视线似乎又给了他破开牢笼的勇气。这样的日子，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打开门，他毫无精气神地站在门边，像是终于放弃了，沙哑着说：“你，你有什么事吗？”
　　凌猎没跟着上来，在楼下瞎转悠，季沉蛟也没带执法记录仪，没开任何录音录像设备。他开门见山，告知自己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前来，让不让自己进去由住在这里的人决定。
　　记行眼里流露出惊讶，手紧紧抓着扶手，低头，肩膀轻轻颤抖，像是在经历激烈挣扎。
　　“你进来吧。”记行说，“不用换鞋。”
　　季沉蛟还是穿上了鞋套。鞋套是刚才凌猎给的，这人竟然随身带着鞋套，上回在刘玉纯家门口，凌猎也翻手就是一双鞋套，非要往屋里挤。
　　这是套小房子，一室一厅，结构和季沉蛟现在住的相似。记行已经不像前几次见面那样抗拒，局促地倒了杯水，“坐吧。”
　　季沉蛟问：“你爸说你出了个小车祸，身体怎么样？”
　　记行看着地板，“还行，暂时不能上班。”
　　季沉蛟：“猜到我为什么来吗？”
　　记行默然片刻，点头，“嗯。”
　　“你的爷爷记克，是多起命案的参与者，他在日记本中记录了他‘救下’的犯罪分子。”季沉蛟很耐心，“从4-2那起案子开始，这些犯罪分子要么被杀，要么成为目标，要么成为凶手。”
　　记行身体僵直，放在膝盖上的手逐渐握紧。
　　季沉蛟将他的一切反应收入眼底，“后面两起案子已经侦破，但第一起，也就是发生在4-2的那一起……”
　　“不是我！”记行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双手紧紧抱住头，“我知道我爷爷是个疯子，我继承了他的血脉，我也是个疯子！但我没有杀人，我不知道刘意祥是谁杀的！”
　　“现在你说的任何话都不会成为证据，我向你保证。”季沉蛟把没有开录音功能的手机放在他面前，“你需要倾诉，却无法向你的家人倾述，我可以当你的倾听者。”
　　记行抬头，双眼通红，“你真的，真的不会抓我？”
　　“抓人需要证据，证据的取得需要程序正义。”季沉蛟说：“你也看到了，我今天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公民，来与你聊天。”
　　记行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早就知道我爷爷不对劲，他看上去和蔼可亲，但是我每次和他对视，就看得出他眼里什么都没有。三年前，他过世了，我爸把他的遗物收起来，放在家里的储物室里，我忍不住好奇，总想去窥探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记行还没有搬出去，有很多机会接触记克的遗物。家人都不在家时，他会悄悄溜进去，一看就是几小时。
　　他最感兴趣的是那十多个笔记本，上面记载的多是记克在各地出差时的工作细节，但也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句子。
　　他将那些句子抄下来，有空就琢磨，渐渐发现每一个字母都对应一个人。他最先“解码”的就是L（刘意祥），接着是G（甘鹏飞），但因为日记内容太少，他无法拼凑出全貌，开始胡思乱想，行为举止也变得怪异。
　　他无法忍受家人，家人也受不了他，他搬了出来，经常梦到字母代表的人都是杀人犯，而他的爷爷记克像是养蛊。活下来的蛊王只能有一个。
　　刘意祥死后，他突然变得亢奋，那几天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到斜阳路，打听进展。并最终做了一件事。
　　“我在无名山忏悔的是，我找过甘鹏飞，他知道我是记克的孙子，对我没有防备。我告诉他，告诉他……他的伙伴想要杀死他。”
　　季沉蛟微眯起眼，审视着记行。
　　“对不起！对不起！”记行涕泗横流，“我从去年开始，就有个替爷爷赎罪的想法！”
　　季沉蛟：“赎罪？”
　　“那些人都是杀人犯，他们不该假装无事发生，是我爷爷包庇了他们！以前被他们害死的人就白死了吗？我，我想报复，想让他们统统付出代价！”
　　“他们根本不该好好活着，他们就该互相残杀！”
　　记行喘着气，虚脱地靠进沙发里，半分钟后，却又捂着脸哭了起来，“但是甘鹏飞真的杀了人，后来还被杀死，我又后悔得不得了！我当时一定是疯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爷爷有病，所以我也一样吗？”
　　“我太痛苦了，又找不到人倾述，你们警察还盯上我了。所以我才去飞云县，我听别人说那座山很灵，去了的话心灵都会受到洗涤。但是没用！我回来之后还是这样！”
　　季沉蛟想了想，“刘意祥的死……”
　　“真的不是我！我不知道是谁杀的他！”记行近乎崩溃，“我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不该刺激甘鹏飞！我错了，我错了……”
　　季沉蛟思索，原来甘鹏飞突然作案，杀死唐小飞，试图杀死辛易平，不仅是因为刘意祥遇害，还因为记行的刺激。如果记行没有隐瞒，那真相无疑令人唏嘘，爷爷费尽心思让恶人“改邪归正”，孙子发现秘密，要恶人以互相残杀为过去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记行擦掉眼泪，精神竟是比开门时好了不少，仿佛一直压在他肩上的担子终于被扔下。
　　“季警官，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季沉蛟：“我说过，我今天是以普通公民的身份前来。”
　　安静片刻，季沉蛟又道：“当然，你愿意为自己的言行负责，随时可以到重案队，我们按正规流程录取你的口供。”
　　记行点点头，“我明白了。”
　　季沉蛟拉开车门，迎面看见一双脚，“……”
　　凌猎在车里拉抻了睡觉，脚直接砸到季沉蛟手里。他像只被打搅了好梦的猫，皱鼻子皱脸，正要把脚收回来，一抽，没抽动。
　　“咦？”
　　季沉蛟也没懂自己怎么抓着那蹄子没放，这会儿才嫌弃地撒手，拿出酒精猛喷。
　　凌猎气到了，“我今天刚换的袜子！”
　　季沉蛟不理他，把被他转下去的椅背转上来。
　　“怎么样？可以还我清白了吗？”凌猎乖巧坐好。
　　季沉蛟：“不能。”
　　凌猎也不气馁，“清白和手机，。总得有一个。”
　　季沉蛟一脚油门，“这就去给你买！”
　　季沉蛟自己的手机一个是在网上买的，一个是局里发的，他们用的电子设备都有严格规定，就算是私人的，也要让技侦检查，安装警用软件。所以他对手机平板没什么研究，也从来不逛。
　　按凌猎的指挥将车开到号称夏榕最大的电子设备线下商城，季沉蛟才发现这地就在他那小户型旁边。
　　商城里手机电脑，还有什么直播装备琳琅满目，凌猎还没看手机，就先看起游戏机。
　　季沉蛟想起小学课本里那只三心二意的猫。
　　“你到底要买什么？”季沉蛟忍不住提醒。
　　凌猎趁机扯扯他的衣袖，“你家有switch吗？”
　　季沉蛟前几年买过一台PS4，但现在的单机游戏越做越精致，越做越复杂，一个游戏打通关堪比上班，他只是想消遣，没那么多精力，游戏和游戏机都被束之高阁。
　　“没有。”
　　凌猎：“那你可以试着拥有。”
　　季沉蛟：“……”
　　凌猎开始天花乱坠地吹switch有多好玩，一旁的销售员都听得目瞪口呆。到底谁是卖货小哥？
　　凌猎总结：“有助于您在破案之余放松。”
　　季沉蛟毫不留情拆穿：“是你想玩吧。”
　　凌猎：“不至于不至于，手机在哪呢？还是去看手机吧。”
　　买手机的过程十分顺利，凌猎原来那手机是纯纯的低配，新机就才一千多，据他说是刚回国时买的，用了一年多，虽然很爱惜，平时不开机，但也很卡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季沉蛟觉得一台流畅高速的手机必不可少，既然要赔，就赔台好点的。哪知凌猎指着一台同为一千多价位的手机说：“就要这个吧。”
　　季沉蛟：“不讹我了？”
　　凌猎睁大眼，无辜：“你把我当成什么怨种了？”
　　季沉蛟腹诽，你难道不是怨种？
　　但最后季沉蛟还是没买千元机，买了台四千多的国产机。他这也不是故意当冤大头，只是凌猎现在还是与案子脱不开干系，他需要时刻留意凌猎的动向。买个烂手机，隔三差五坏掉，关键时刻找人找不到，麻烦。
　　凌猎似乎对新手机很珍惜，买来就让小哥给他贴膜，还买了个花里胡哨的壳子。
　　他翻来覆去看手机的样子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小朋友，季沉蛟忽然有些心软。这时凌猎再跟他说，switch的游戏很好玩，他脑子一热，居然回到刚才的店，一口气买下机子和四款游戏。
　　凌猎迫不及待想玩，季沉蛟也懒得开回家属院，便带着凌猎回小户型，路上叮嘱：“我多出三千多，不是没有条件。”
　　凌猎：“您讲您讲。”
　　季沉蛟：“手机不要动不动就关机。”
　　凌猎很上道，“OKOK，我是嫌疑人嘛，我懂。”
　　季沉蛟：“……”你懂个锤子。
　　回到家，季沉蛟烧水、切水果，凌猎捣鼓电视和游戏机。小户型的客厅太小了，中间还有个茶几，茶几上堆着书，挡事儿。凌猎挪书，最上面一本掉下来，有什么东西从书里飘出来。
　　凌猎：“嗯？”
　　季沉蛟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凌猎坐在地上，腿上放着一本书，手里拿着被压成标本的狗尾巴小人和圆脑袋蒲公英端详。
　　“季队长，这是我编的吧？”凌猎像发现了新大陆，“这个蒲公英是我送给沈栖的？”
　　季沉蛟黑了脸，抢过两个标本，夹回书中，“蒲公英不都长这样？你还认得出来？”
　　凌猎游戏也不打了，笑眯眯逗季沉蛟，“季队长，你对我很有兴趣啊。”
　　季沉蛟轻哼一声，“有对嫌疑人不感兴趣的刑警吗？”
　　《视界以外-死去的人》
　　苍水镇的夏日热得有些难熬，风扇呼啦转着，吹出的却尽是热风，陈辨安在办公室看着装修图纸，不断用手绢擦拭脸上的汗水。
　　“老陈，我理解你想给孩子们一个漂亮校园的用心，但咱们这不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吗？”老校长虽然名义上还是校长，但实际上已经退居二线，学校的日常工作都是由陈辨安和另外几位主任负责。
　　老旧的教学楼成了危房，排水系统也有问题，很多教室的风扇坏了，一到夏天学生们就喊热，学不进去。熬到暑假，学生们都放假了，老师们却为装修的事犯愁不已，要修的太多，学校的余钱和镇里刚拨下的款却不够。
　　以前学校的风格是灰扑扑的，没有一点彩色，陈辨安提议像城里的学校那样，用彩色的瓷砖来装点校园，这样学生们也会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变得更有朝气。
　　想法是好的，实际执行起来却需要钱。
　　陈辨安和老师们问遍镇里的瓷砖商，价格算下来都是他们承担不起的。
　　“您别担心，我这再想想办法。”陈辨安笑呵呵地劝老校长。老校长叹气离去，说他就是太尽心了，有些事情要学着妥协。
　　陈辨安心里有数，他其实已经妥协了，将需要贴彩色瓷砖的地方缩减成原计划的三分之一，集中在学生们每天都会经过的校门、花坛和连接两栋教学楼的回廊。
　　只要找到一家价格再低一点的瓷砖商，就有希望！
　　陈辨安灌上一壶凉水，又骑着自行车去找建筑队装修商。一通讨价还价后，终于签下一单水泥合同。陈辨安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转身一看，身后的男人有些眼熟。
　　“记克？你是记克！”
　　当年夏榕师范一别，记克就音讯全无，有同学说记克进厂当了工人，陈辨安也给记克家里写过信，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
　　记克被劝退的事，他深感无力，那时抱着满腔热血替记克说话，仍然没能改变校方的决定。他不忿过，气恼过，但多年过去，当他也成为老师，并且渐渐转向管理岗，他才意识到，校方的决定也许没有错，太过独树一帜的记克是个优秀的人才，但不一定能成为教书育人的好老师。
　　“多年不见。”记克穿着白衬衣布裤子，提着一个棕色的口袋，“陈哥，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老友相见，少不得一番叙旧。陈辨安将记克请到家中，买了半个西瓜、一口袋卤菜，端上早上熬好凉着的绿豆稀饭，“我这里地方小，别嫌弃啊。”
　　记克下楼买来啤酒，“喝点酒吧。”
　　夕阳染红天际，两人酒足饭饱，聊起一同求学的岁月，默契地没有提及劝退一事。陈辨安得知记克当过工人，后来转岗成销售，已婚有子，遗憾的是妻子前些年去世了。
　　一番感慨后，陈辨安说起装修遇到的问题，本来只是跟老同学抱怨两句，记克却说，自己也许能帮上忙。
　　“我可以用成本价给你们提供瓷砖，这样你就能省一大笔钱。我不从厂里走账，钱你不急着立即给我，慢慢付就行。”
　　陈辨安久在学校，不了解社会上的运作，担心害了记克，犹豫不敢应下。记克笑道：“放心吧，常有的事，能解你燃眉之急，我也很高兴。”
　　就这样，瓷砖的事解决了。
　　七八月盛夏，学校改建进行得如火如荼，记克也没立即离开，他在这边还有生意要推进，记克念着他的帮助，让他住在自己家里，别花钱住小旅馆了。
　　有一天，记克在外应酬未归，陈辨安被邻居——福利院院长——叫住，说福利院那个特别聪明的孩子把他给的题都做完了，有问题想当面请教他。
　　他应了下来，却实在抽不出时间，院长后来又催了几回，他把这事跟记克一说。记克笑道：“好办，我替你去。”
　　陈辨安惊讶，“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我好歹和你竞争过年级第一，怎么，嫌我连一个小学生都教不好？”
　　“当然不是！”
　　陈辨安隐约觉得记克想过一把当老师的瘾，当年的事也许是扎在记克心里的刺。思索之下，还是同意了。
　　记克来到福利院，院长不在，接待他的是福利院的老师，小陈鹤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男人，满脸写着好奇。
　　记克蹲下来，和他握手，“我是陈老师。”
　　福利院的树荫下，记克用各种刁钻的方法教陈鹤解题。每当陈鹤说书里不是这样的，他都会说：“书里写的就一定是最好的吗？我的方法是不是解得更快？”
　　陈鹤似懂非懂地点头。
　　很多年后，当陈鹤用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解决问题，老师同学夸他是个天才时，他偶尔想，是陈校长在他还是个小孩时，就已经在他的思维里抛下种子。
　　记克之后又去了福利院几次，每次回来，都会跟陈辨安聊陈鹤，也没有隐瞒自己假装陈老师的事，“你就让我过过当老师的瘾吧。”
　　陈辨安觉得不妥，但也没有立场阻止，毕竟是他请记克帮忙。
　　夏天很快过去，学校装修好了，彩色的瓷砖让老气横秋的校园焕然一新，充满勃勃生机。
　　记克也要回去了，在他走之前，陈辨安东拼西凑，把买瓷砖的钱全部还上了。
　　记克笑道：“你这人，真是一分都不愿意欠别人啊。”
　　陈辨安正色道：“该还的总得还，不然这课我都上得不踏实。”
　　那个年代通讯不便，人与人是很容易失去联系的，尽管记克知道陈辨安在苍水镇，陈辨安也知道记克在夏榕市，但各自为生活、理想奔忙，这场在夏天重生的友谊，渐渐落入了滚滚岁月的尘埃中。
　　陈鹤升入初中的那一年，陈辨安积劳成疾，用药不当导致毁容。再次见到的陈校长丑陋，甚至有些可怖，但当陈校长温和地喊他的名字，他知道那仍然是他向往的陈校长。
　　但有时他还是觉得陈校长似乎和以前不一样，更严厉了些，却也更热情了些。是因为那时陈校长还教书，现在已经不再教书了吗？他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能成为陈校长的学生，已经是他记事起最大的快乐。
　　那天，陈校长陪他坐在福利院的树荫下玩军棋，他说起陈校长当年也是在这里教他解题。陈校长眼里有一丝愧疚，他问，陈校长却只是笑笑，继续下棋。
　　军棋是他最珍惜的玩具，直到他考入夏榕市最好的高中，考入外省的名牌大学，出国，回国，成为合伙人，成为有钱人。
　　直到……陈校长郁郁离世。
　　看守所里，陈鹤望着狭小的窗户，花了一天时间，终于用那颗聪明的头颅“运算”出一个真相。
　　教他诡异解法的陈校长，毁容的陈校长，陪他下军棋的陈校长，落水而亡的陈校长。
　　他视作生命来景仰的那个人，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其实是个错误。
　　直到他从那个精明的警察手中接过照片，记忆里所有扣得没有那么严丝合缝的地方都有了解释。
　　教他解题的不是真正的陈校长，是照片里那个叫做记克的人。他与记克只相处了短短几天，树荫下，蝉鸣中。他因为对“陈校长”的憧憬，来到苍水中学，遇到真正的、更好的陈校长。
　　他已经分不清是哪个陈校长对他的影响更大了。那就都是陈校长吧，不管是记克，还是陈辨安。
　　有一件事他不曾告诉警察，也永远不打算说了。当年得知陈校长故去，他的悲伤远胜过愤怒。复仇的想法是什么时候萌芽？应该是收到那一封信。
　　信中寥寥几行字：你是他的学生，没有他就没有的现在，你安于现在的生活吗？
　　他追查过写信者，但是他精通于发现所有隐藏在网络上的人，却找不到一个在现实里将信放在公司前台的人。
　　他想起树荫下陈校长的谆谆教诲，视线逐渐被仇恨覆盖。
　　那个人是谁？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陈鹤疲惫地用手盖住眼睛，许久，呐呐自语：“是你吧，记克。”
　　离开苍水镇，记克刻意不再联系陈辨安。了解他的人都视他为怪物，父母、老师、妻子、孩子，最终都与他渐行渐远，只有陈辨安，多年前顶着压力为他发声，如今又让他住到家中，还让他替自己去看望一个小孩。
　　他也不是全无感情，他仅有的感激给与了陈辨安。
　　但他很清楚，自己与陈辨安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陈辨安正直、善良，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是他不可及的影像。
　　在苍水镇，他过了一把教育的瘾，这就够了。如果说这个虚伪的世界还有一个人他不想用自己的污浊去玷污，那就是陈辨安。
　　因为出差的关系，他去过很多地方，他在那些地方收集“罪恶”，成为“观察目标”的老师。
　　刘意祥、辛易平、甘鹏飞……他们都叫他记老师。他二十岁时，在夏榕师范戛然而止的梦想，在这些犯罪者身上得到延续。他要让他们“改过自新”，作为普通人好好活下去。
　　瓷砖厂倒闭那年，陈辨安去世了。记克却是在两年后才得知噩耗，从各种新闻报道中，描摹出一个模糊的真相——如果唐红婷没有遇害，陈辨安就不会以这样悲凉的方式离去。
　　可是他也垂垂老矣，他能为曾经的友人，此生唯一的朋友做些什么呢？
　　那个孩子。他想到了树荫底下的那个孩子。
　　那是个天才，苍水中学的荣誉墙上至今还贴着那孩子的照片。
　　他为陈辨安做了最后一件事——将一封信放在陈鹤公司前台。
　　往后的，就随命运自行抉择吧。
　　反正所有生命都是坐标轴上的机械符号，每一个符号都有既定的使命。
　　第一案：双师——终


第二卷 第二案：亲疏 


第51章 亲疏（01）
　　南城区郊外，枫意山庄，一场热闹的小龙虾party正在进行。
　　Party的主办者是近来风头正劲的万宾来贺游戏公司，今年高考之后，他们新开发的一款抽卡养成类游戏就将上线，早在清明前后，先期预热活动就已开始，今天更是下了血本，邀请来自全国各地的知名游戏UP主，和夏榕市几乎所有叫得上名的网络名人前来参加线下聚会，用官方提供的手机提前试玩。
　　宴会现场人声鼎沸，趁机面基的、追星的、比谁礼服好看的，干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正儿八经玩游戏。
　　“要我说，万宾搞今天这一出就是走个过场，他们策划部肯定早就写好测评文案了吧？晚点给各个UP主一发，各自改改就完事儿。”
　　“对啊，还特么搞个小龙虾山，我听说单是第一轮虾就有几百斤？真想请人试玩，怎么可能上小龙虾这种菜？手都拿去剥虾壳了，谁特么还有手玩游戏？”
　　“哈哈哈，说得跟这游戏值得玩似的。核心模式抄，立绘抄，故事还抄。就一抽卡游戏，你说它有哪里值得老子用手玩？一根脚趾头不能更多了。”
　　“损不损啊你！这话可不能让万宾的人听了去！”
　　众人哄笑。
　　游戏UP主们都清楚业内那些水分，但既然拿着高昂的邀请费来了，面上工夫还是要做的，合影、路透，把各自的任务都完成了，便跟关系好的凑在一块儿，一边吃小龙虾一边吐槽主办方。
　　夏榕本地的网红们更像这场试玩会的主角，毕竟万宾来贺是夏榕市的企业，老总康万滨创业之初走的就是拉拢本地网红的策略，时不时派红包、请吃饭。但像今天这么大的阵仗，以前还没有。
　　本地网红们盛装赴宴，男的女的都争奇斗艳，明面上哥俩好姐妹亲，暗地里就像明星走红毯，恨不得将对方踩在脚底。
　　试玩会的时间从下午两点持续到次日中午，含一晚上住宿。从两点多开始，嘉宾们便陆续到达，宴会楼里随处可见堆成小山的小龙虾——长桌上、吧台上、茶几上，连香槟塔都被龙虾塔取代，乍看过去，一片红红火火。
　　宴会楼外还专门圈出块地，用以堆放虾壳，康万滨放话敞开肚子吃，看明天这里能堆出多高的虾壳山。
　　这无疑成了个不错的噱头，Jaco拍了好几段现场视频，还配上语音。
　　“今天Jaco受邀来参加万宾来贺的新游戏试玩会。大家知道，Jaco关注较多的是社会新闻，也不知道怎么会收到万宾的邀请。不过既然来了，就以Jaco的角度带大家看看吧。”
　　“现在是吃小龙虾的季节，但是搞来这么多小龙虾，Jaco还是惊到了。据说枫意山庄有几个巨大的小龙虾养殖湖，我们今天吃的就全部来自那里，等会儿Jaco带大家去看看。现在先看这个虾壳山吧，嗯，时间还早，还没怎么堆起来。”
　　“说真的，Jaco现在有点仇富情绪了，你们呢？走吧，再去里面看看，嘉宾有很多名人，都比Jaco有名，熟悉游戏的朋友你们肯定很想来，万宾号称请到了国内所有知名游戏UP主，可惜Jaco不认识，不好意思帮你们要签名。”
　　“不过咱们夏榕本地的Jaco倒是认识不少哈，那位看到没，姚珏，真人身材比镜头下更好。那位是不是江滨之梦？怎么不大高兴？我们不去打搅他哈。罗婉婉，Jaco的女神，太有气质了！她妹妹龙莎莎也很漂亮。不过两位美女不是同一种风格。罗婉婉更大气犀利，龙莎莎温柔得多。那儿还有个帅哥，哎，Jaco不知道他是谁……”
　　Jaco巡完场，但并没有立即将视频发出去，参加这种宴会有一定的规矩，不可未经主办方同意搞直播。Jaco计划先把素材准备好，回去后再剪下片，想一个刁钻的角度，比如讽刺富商铺张浪费。当然，既然是恰饭，肯定得有恰饭的态度，主办方给的物料他也会发。
　　和Jaco抱有相似想法的人不少，拍视频时遇到了，都相视一笑，露出“你懂的”神情。
　　整个下午，万宾来贺的工作人员忙着招待宾客，请来的妙龄少男少女打扮成游戏角色的样子，和嘉宾们互动。到了晚宴时分，康万滨才穿着高定西装出现，成功人士的派头尽显。
　　下午还是嘉宾的模特姚珏突然换上人气角色的衣服，站在康万滨身边，摆出角色的标志性动作，搏来满堂喝彩。
　　但其中也不发讥笑之声。
　　“姚珏何必呢？当初上升势头那么猛，非给大老板当情人，被养得跟个金丝雀似的，灵气全没了。”
　　“你们看他脸臭的，穿这种衣服，他心里也不爽吧。”
　　“活该！算了，至少有钱了。”
　　康万滨四十来岁，长相虽然不算出众，但“多金”和“才华横溢”两个标签贴在他身上，让这具平平无奇的皮囊也变得引人垂涎。
　　他的发言还算幽默，嘉宾们很捧场，笑声不断。他也很懂这种场合说多了惹人厌，很快退场，将宴会交给嘉宾们。
　　晚宴的小龙虾比下午更加丰富，焖烧清炖烧烤，甚至还有煲汤，厨师们使尽浑身解数，将小龙虾做出百般滋味。
　　当然，其他菜品也必不可少，波龙在这里临时被改了名，叫大号小龙虾。
　　陪康万滨退场后，姚珏换掉角色服，又回到会场，独自饮酒，看上去情绪不高。
　　十点多时，嘉宾们陆续回到各自的住处，外面的虾壳山已经十分壮观。不少嘉宾在虾壳山边驻足，吵吵闹闹拍照。
　　Jaco和团队助理也回到房间，准备通宵想文案剪视频，这样明天一离开山庄，就能第一时间发布。那时网上肯定铺天盖地都是夸万宾的通稿，他独辟蹊径，必然能刷一波流量。
　　凌晨，留在宴会楼的人已经不多了，有人喝得烂醉如泥懒得走，横七竖八躺在沙发上，有人本就是夜猫子，拉着久不见面的基友开黑……
　　半夜，山上起风，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人影摇曳，养殖湖水声淅沥，高耸的悬崖，有人在咽气的前一刻，向漆黑的夜空伸出手。
　　总是被人类当做美餐的小龙虾预感到属于自己美餐的到来，窸窸窣窣蜂拥而去。
　　一道黑影来到被风削去一层的虾壳山边，唇边勾起冷淡的弧度，随手一抛，那东西斜斜插在山顶，像差一点就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最绝望的呐喊。
　　苍水镇系列案侦破后，重案队有了一阵子喘息之机，但因为刘意祥案的凶手至今没有线索，季沉蛟始终放不下。在陈鹤被移交给检察院之前，反复问过他几次记克、刘意祥相关的问题，看得出他确实不知道刘意祥是谁，至于对记克，则是不愿意多说。
　　到底谁杀了刘意祥？又为什么要给刘意祥穿上凌猎的衣服？后面这个问题尤其费解。
　　接手重案队之后，季沉蛟鲜少有破不了的案子，一些案子就算暂时抓不到凶手，也能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唯独这次的凶手像一只巨手，将他拉扯进什么都看不清的浓雾中。
　　想得越深，他越是频繁地想到宁协琛和言熙。这两人的失踪也是重案队乃至整个夏榕警界的未解之谜。
　　五年前，他们就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人间蒸发了，事前几乎没有征兆。当时季沉蛟正在外地参加精英刑警比武，离开夏榕市之前，言熙还请他吃过饭，祝他旗开得胜，回来继续合作。
　　为了找到时任重案队队长的宁协琛，以谢倾为首的刑警们将能动用的关系都动用了，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但还是一无所获。
　　逐渐有一些猜测传开，说宁协琛是某犯罪组织的卧底。这一猜测的支撑是，警方查不到言熙的背景，他虽是线人，却只听从宁协琛的命令，市局所有人包括季沉蛟都说不清他到底是什么人。
　　而宁协琛非常信任言熙，重案队也因为言熙的存在侦破过多起疑案。
　　宁协琛是疑心很重的警察，手上线人颇多，只有对言熙，他的态度是特别的。现在人蒸发了，言熙的身份存疑，间接就说明宁协琛也不干净。
　　季沉蛟记得，当年是谢倾带头坚决站在宁协琛一边，认为宁协琛绝不是什么恶警，理由很简单，宁协琛在任期间没有任何渎职行为，他的突然失踪也没有引起任何罪恶。如果是恶警，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最后什么都不干，就这么走了？
　　双方都有道理，都说服不了彼此，宁协琛始终找不到，城市里的罪恶不会因为重案队队长和他线人的失踪而消失，接连出现的命案需要快速侦破，寻找宁协琛的事不得不搁置下来。
　　重案队没有队长，论实力和经验，谢倾当然是无可争议的继任者。但他与宁协琛关系密切，很多人不服，还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力排众议，让他带队查案。
　　一晃五年过去，市局少有人再提到宁协琛，重案队队长也从临危受命的谢倾变成季沉蛟，但破不了的疑案、找不到的人，就像一再溃烂的伤疤，始终还在那里，触目惊心。
　　宁协琛失踪后，季沉蛟非但没有参与调查，还被停掉工作，反复被问询。因为那时他与宁协琛的关系是师徒，更让外人无法理解的是，他与言熙的关系也十分要好。
　　这让他的处境一度十分尴尬。
　　宁协琛一个重案队队长，为什么要把他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伙从分局直接提拔到重案队来，还亲自传业，这也是让人困惑的地方。当时上面来的调查组问过他几次，他都答不上来，被问得久了，他甚至陷入过自我怀疑——是啊，师父为什么会带我？师父到底想培养一个什么人出来？
　　这种情况在副局站出来支持谢倾之后，才有所缓解。后来的三年里谢倾屡破奇案，什么“宁协琛一派背叛组织”的传言才不攻自破。
　　谢倾为了保护他不被流言所伤，还专门将他从侦查一线调走，送去北方参加特刑混编集训，又随队执行联合任务，回到夏榕市时，他功勋赫赫，已经摆脱了“宁协琛徒弟”的名号。
　　然而时间也许会让其他人忘记宁协琛，他不会忘。他的师父严肃又有种粗枝大叶的慈爱，信任线人，也被线人所信任——宁协琛失踪后，长期为重案队提供线索的线人们再不与市局合作，就连谢倾出面都不行。
　　他不相信师父有任何背叛组织的行为。
　　那么宁协琛为什么会失踪？他也在重案队队长这个职位上站了两年，再去推演五年前的事，越发觉得宁协琛当年是在查什么案子，并且因此遭遇不测。
　　宁协琛话不算多，但就在他参加比武之前，宁协琛莫名对他说了句“木偶本来是人，但莫名就被套上线”。他问是什么意思，宁协琛却没有解释。
　　师父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木偶？被迫行动？
　　今天找谢倾讨论刘意祥案，他再次提到宁协琛。谢倾肢体动作有个明显的停顿，他正要以为谢倾会像以前那样敷衍过去，谢倾却说：“我亲自查过宁队的通讯、上网记录，他的一切虚拟痕迹都被抹除了，而且无法回复。有人想掩盖他正在查的事，最后他这个人也被抹除了。”
　　“师父查的可能是什么？”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谢倾顿了下，又道：“只有那个线人可能知道。”
　　办公室陡然陷入安静。
　　季沉蛟一直知道一件事，谢倾非常反感言熙。片刻，季沉蛟问：“谢队，今天怎么想起跟我说这些。”
　　谢倾笑着叹气，“还不是你老问。而且刘意祥这个案子，虽然看不出和宁队的关系，但我确实因此想到了宁队。”
　　“因为都发生得诡异，毫无线索？”
　　“算是吧。”
　　季沉蛟忽又想到另一个人，“那凌猎……”
　　谢倾又恢复平时老谋深算的模样，“你拿不出证据证明人家是嫌疑人，就不要为难人家了。”
　　我为难他了吗？季沉蛟想，我给他解决住处、买手机、买游戏机，只偶尔蹭蹭他做的饭，这叫为难？这简直是当成祖宗供着！
　　小户型住着着实不舒服，尤其是上下班得开车，所以季沉蛟半个月前跟“祖宗”打商量，搬了回来，两人一人一间卧室，各过各的，彼此不干涉，但如果季沉蛟买了菜回来，凌猎就要负责做饭。
　　季沉蛟以前没有和人同居过，本来以为会不习惯，没想到适应良好。
　　至于凌猎……
　　对于季沉蛟回来住这件事，凌猎并没有觉得不方便，反倒十分欢迎。
　　能不欢迎么，水电费说是平分，但基本是季沉蛟出。周芸知道季沉蛟有了个会煲汤的室友，三天两头寄顶好的食材过来，他对饮食有控制，大部分都被凌猎吃了。
　　当初凌猎瘦骨嶙峋，现在肉眼可见地长肉了。
　　前两天，周芸又寄来一只土鸭子。
　　季沉蛟从谢倾办公室出来，就看到凌猎发来的消息。
　　Hunter：[是谁说想喝酸萝卜老鸭汤？汤已炖好，再不回来我喝完了噢！][图片.JPG]
　　季沉蛟：[刚开了个会。]
　　Hunter：[可怜，那你接着开，给你留一碗。]
　　季沉蛟：[开完了。]
　　Hunter：[季队长，我冒昧问一句，您别是馋老鸭汤，所以丢下工作吧？人民公仆，这样要不得！]
　　季沉蛟看着这句，有些无语。
　　人民公仆也要吃饭休息，你炖汤的鸭是我家送的，我还不能吃了？
　　季沉蛟没再回复，离开市局，经过麦当劳门口时停下，犹豫片刻，进去买了三对鸡翅。
　　凌猎做了老鸭汤，他也该表示一下。
　　打开家门，香气扑面而来，季沉蛟顿时就饿了。凌猎从餐桌上转身，筷子还夹着炖散架的鸭翅膀，脸颊被热气和顶上的灯烘得很有气色，穿的是他淘汰掉的居家服，胸前挂着围裙。
　　“哟，人民公仆为饭折腰来了。”
　　季沉蛟：“……”
　　他是忙坏了脑袋才给这玩意儿买麦当劳！
　　看见麦当劳口袋，凌猎连忙收起阴阳怪气，“谢谢季队长，季队长人民公仆人设不倒！”
　　季沉蛟手往后一背，睨着凌猎，“我说这是给你的吗？”
　　凌猎眨巴眼：“还能是买给你自己的？”
　　“你有意见？”季沉蛟洗手都把鸡翅放水池台上，不让凌猎碰，落座，盛汤，勺子掏了半天，将鸭腿鸭翅膀都舀走了，然后打开纸盒，当着凌猎的面一口老鸭汤一口麦当劳。
　　凌猎：“你……”
　　季沉蛟吃得也很痛苦，和炖得散架的鸭腿相比，半冷不热的鸡翅坚持难以下咽。可话都说了，总不能把啃了一半的鸡翅拿给凌猎。
　　凌猎很懂地点点头，“寄人篱下是这样的，我早已有心理准备。”
　　季沉蛟服了，将鸡骨头一丢，“什么心理准备你就有了？”
　　凌猎苦哈哈地说：“被戏耍，被愚弄，有的人自己不吃鸡翅，也不让我吃。”
　　被这么一控诉，季沉蛟觉得自己似乎是挺幼稚，“明天买给你总行了吧？”
　　凌猎：“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季沉蛟沉住气，“我现在就给你点外卖！”
　　凌猎立即嘿嘿笑起来。
　　外卖到了，凌猎立即冲去拿。季沉蛟看见手机跳出熟悉的头像，是他养母周芸女士，于是想也不想就接通，视频上的周芸却明显愣了下，“小沉？”
　　季沉蛟这才想起，这是凌猎的手机。凌猎和周芸居然是好友？还熟到会视频通话的地步了？
　　周芸欣慰地笑道：“你和小凌在吃饭？小凌今天问我怎么做老鸭汤，我有点不放心，就想看看他炖得怎么样了，你这都吃上了，味道好不好？”
　　凌猎拿着麦当劳跑来，“阿姨，谢谢您，我觉得好吃。”
　　季沉蛟瞥他，“有你这么自夸的吗？”
　　凌猎只看镜头，“阿姨，季队长不满意呢。”
　　季沉蛟：“……”都会告状了？
　　周芸故意板起脸，“小沉，小凌辛苦煲汤，你吃现成，还不知道感谢人家。小凌只要按我说的做，不可能不好吃的。”
　　季沉蛟投降，“还行，就是……”
　　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凌猎拿走了，“阿姨，煲汤简单，下次教我点更有挑战性的。”
　　周芸：“好好好，谢谢你呀小凌，你没住过来时，小沉天天晚上吃草呢……”
　　季沉蛟喊道：“那是蔬菜沙拉！”
　　凌猎和周芸聊了会儿家常，挂断前把镜头对着季沉蛟，“阿姨快看，碗都见底了。”
　　季沉蛟作势要把碗往凌猎脑袋上扣。
　　就这样，两人的同居生活每天都鸡飞蛋打，季沉蛟却觉得还不错。
　　“我回来了！”门被蹭开，凌猎提着大包小包挤进屋。
　　此时是休息日的上午八点，季沉蛟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七点多起来，室友就已经不在家了。
　　昨晚凌猎用新手机看短视频，木音给他推荐了很多小龙虾的吃法，他连忙跟季沉蛟说：“室友室友，明天吃这个？”
　　虾肉吃了不影响身材，但外面的小龙虾很少有处理干净的，油也多少有点问题。季沉蛟说：“算了吧，不干净。”
　　凌猎：“自己洗怎么会不干净？”
　　季沉蛟：“你？”
　　凌猎：“我！”
　　睡前两人便说好了，天一亮凌猎就去买最新鲜的小龙虾，回来负责洗和做，但钱得季沉蛟出，还得出相应的劳务费。
　　凌猎果然六点多就出门了，直接买了五斤回来，还提着一桶油。
　　季沉蛟：“……”
　　凌猎振振有词，“吃两顿，明天早上还可以用剩的当浇头吃面。”
　　好有道理。
　　凌猎一回来就忙活上了，小龙虾个大饱满，还活蹦乱跳，凌猎把他们倒在大盆子里，戴着手套刷泥去头。
　　季沉蛟身为金主，本来可以安然等开饭，但看了会儿还是觉得让凌猎一个人忙有点过分，于是也端个小板凳一起刷。
　　凌猎警惕：“你抢我活儿？”
　　季沉蛟：“放心吧，工钱一分都不少。”
　　临近中午，小龙虾终于处理好了，剩下的焖烧倒不是什么难事。
　　季沉蛟本来对食物没有特别大的兴趣，但此时看着一大锅沸腾的汤汁，喉结忍不住滚了滚。
　　可还没起锅，手机就响了。季沉蛟一看，眉心突然皱起。来电的是今天值班的沈栖，难道是有案子？
　　“哥！接到南城分局警情，枫意山庄昨天开的小龙虾party出事了！现场发现一只手，参加party的都是网上的名人，视频已经传遍全网！”


第52章 亲疏（02）
　　上午九点多，起得早的嘉宾们陆续离开枫意山庄。万宾来贺为他们准备了下山的车，统一停在宴会楼外面的空坝上。
　　嘉宾们互相道完别，有人提议趁着早上光线好，去虾壳山拍张纪念照。起初几组人拍的时候倒没发现异常，但拍到第五组时，前面拍过的人凑在一起看照片，眼尖的突然喊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大惊小怪，虾壳山上能有什么，不就是……”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在放大的照片上看到一只血淋淋的手！已经干涸的血液并不鲜亮，插在鲜红的虾壳中显得暗淡。它狰狞扭曲，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差一点就要从地狱中爬出来。
　　“有！有人！虾壳下面有人！”
　　这一声叫喊后，几十道目光聚集在虾壳山顶，正在拍照的女UP主吓得尖叫倒地，反应过来的人立即拿出手机录像。
　　“保安！快叫保安！有人被埋在虾壳里了！”
　　沉睡中的枫意山庄顿时醒来，听见喊叫的嘉宾、万宾来贺工作人员、山庄服务员全都赶来。但这么大个party，竟然没有请专业的安保团队，而枫意山庄听上去虽然气派，但最早不过是一片农家乐，一个地产商把这里买下，统一经营，但每个院子还是村民们自己负责。万宾来贺此次包下整个山庄，只是杜绝了农家乐接待其他客人而已，并没有将这里的安保水平提起来。
　　人们惊慌失措，录视频的录视频，打电话的打电话，等了半天，竟然没有一个说话顶用的人出现，更没有人愿意去把埋在里面的人挖出来。
　　“这，这，动都不动，是不是已经死了啊？”
　　“那手看起来好奇怪啊，会不会是道具？”
　　“有可能诶，万宾来贺不是喜欢做恐怖游戏吗？是不是故意的啊？让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他们炒一波热度？”
　　“啊？那这过分了吧？我最讨厌不告知搞突然袭击！”
　　万宾来贺策划团队的人也是一头雾水，没人提议过把道具插在虾壳山上啊！
　　Jaco等社会热点主播最先冷静下来，拍够视频，靠近虾壳山。这如果是整蛊活动，那就写文案猛踩万宾来贺，如果是真的手，那他们简直抢到了第一现场！比正规新闻平台和警方都来得早！
　　有个主播找来一根竹竿，在虾壳山上拨动。虾壳虽然堆得很高，但内部松松垮垮，没拨几下，血手下面就空了。血手晃了晃，倒栽下来。人群又时一阵尖叫。
　　血手掉在地上，血淋淋的截面隐约看得见血管和骨头。
　　这时，再天真的人也不会认为这是什么道具了。这就是人的手！
　　“报警！快报警！有人被杀了！”
　　事发突然，万宾来贺的人全都慌了神，职位最高的总裁办主任第一反应是找康万滨，但康万滨手机关机，房间里也找不到人。
　　枫意山庄位置很偏，派出所在山下的镇里，警察赶到之前，一些自己开车来的网红要走，被另一些拦下来。做解密、悬疑内容的UP主更是激动万分，声称这就是现实中的“暴风雪山庄杀人案”，谁都有嫌疑，谁都不准走！
　　派出所赶到后封锁现场，法医一看那手没有生活反应，判断是分尸，立即通知分局。
　　陈菁带队前来，清点人数，部分队员给在场人员做问询，部分队员搜山，寻找可能存在的尸体。
　　由于视频在网上疯传，陈菁不得不向市局申请援助，而侦查在清点人数这一项就出现了麻烦。
　　在场的网红们，竟然有三十四人不在受邀名单上。他们承认没有受到邀请，但从相熟的UP主处得知万宾来贺的小龙虾party，抱着蹭饭、混脸熟、交友，等各种各样的理由前来。
　　而更加离谱的是，主办方知道有未被邀请的网红来了，但既没有驱赶他们，也没有限制他们的行动。
　　策划部门负责人紧张地说：“他们都是有粉丝的，发一条视频骂我们，我们还得找水军去洗。来都来了，那就接待着吧，公司不差这点钱。”
　　万宾来贺是不差这点钱，但发生了案子，杂乱的人群就给侦查带来巨大的困难。加上山上没有保安、缺少监控，警方连作案者还在不在山庄里都不知道。
　　陈菁要见万宾来贺的老板，总裁办主任急得不停擦汗，“陈警官，不瞒您说，我也在找他！昨晚我们一起回的住处，康总一个人住在九号楼，我们这些打工的住在十号楼。出事后我去九号楼看过好几次，他都不在！”
　　虾壳山上多了只断手，而主办方的老大莫名失踪，座驾却好好停在远处，陈菁立即道：“带我去九号楼！”
　　枫意山庄有大大小小四十多个农家乐院子，九号楼虽然不大，但很新，欧式风格让它在一众古朴的房子间显得格格不入。主任说，康总是小地方出来打拼的，从小住惯了农家房，就喜欢这种小洋房。
　　九号楼只有院门口有摄像头，陈菁调出一看，发现昨晚十一点三十分时，康万滨在四名员工的陪同下进入屋中，一刻钟后，四名员工离开。凌晨三点零九分，身着polo衫和西裤的康万滨离开，此后再未回来过。而从昨晚到现在，只有在发现血手后，几位万宾来贺的员工进出过九号楼。
　　主任吓得脸都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会是康总吧？”
　　分局的痕检师在九号楼的卫生间提取到康万滨的生物检材，和血手一同带回去做比对。不久传来结果，血手和康万滨的DNA一致，他很可能已经遇害了。
　　凌猎举着锅铲跑到客厅，季沉蛟已经换好外出的衣服。
　　“你不吃了？”
　　听凌猎这么问，季沉蛟忽然感到一丝内疚。现在虽然是吃小龙虾的季节，但也不是随时都能买到品相好的小龙虾。早上大爷大婶们起得早，把个头最大肉质最鲜美的都选完了，起得晚只能买到歪瓜裂枣。凌猎六点多就出门，挑回来五斤最好的小龙虾，还费力洗了一上午。他不吃就走，那是对不起凌猎。
　　他十分罕见地在出警前犹豫了，思索要不还是等凌猎起锅，吃两三个再走吧，反正陈菁已经在现场了，他晚个几分钟无所谓。
　　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在凌猎脸上看到一种“赶紧爬，老子终于可以吃独食了”的兴奋。
　　季沉蛟：“……”
　　但凌猎嘴上还要装一装，“真可惜，好不容易做的呢。不过你是警察，案子来了，就得第一时间上前线的。没关系，我帮你吃。”
　　季沉蛟顿时怄得说不出话。
　　凌猎笑嘻嘻退到厨房门口，挥着锅铲，“拜拜，季队长！”
　　季沉蛟忍了又忍，迅速拿出手机，找到一条“小伙过量食用小龙虾被送入ICU”的新闻发给凌猎，“自己看，进去了没人管你。”
　　枫意山庄目前不算警察，都聚集了四百来号人，他们全都未被准许离开，现场一度有些失控。分局的人手全都耗在寻找尸体上，其余刑警也不是很擅长安抚这些叫嚷着要离开的网红们。直到市局派出警力支援，情况才好了些。
　　“我看过断肢了。”安巡向季沉蛟跑来，“确实是死后分尸，从截面判断，作案工具估计是小型斧头。刚听分局的同事说，检测到了微量藻类，这山里有好几个小龙虾养殖湖，搜索已经开始了。”
　　季沉蛟赶往其中一个小龙虾养殖湖，抽水泵正发出巨响，三只警犬在湖边徘徊不去。
　　湖边泥土松软，水草中有少量血迹，成群结队的小龙虾在水褪去后堆集在一起，在彼此的身体上挣扎爬行，发出一阵阵令人不悦的响动。
　　养殖湖太大，水一时半会儿抽不完。季沉蛟在血迹附近看了看，发现有重叠在一起的凌乱足迹。
　　泥地按理说很容易保存足迹，但是只要再踩一脚上去，原本的足迹就会被破坏。除开刑警们的足迹，泥地里似乎有三种不同的足迹，它们彼此堆叠，难以复原。
　　季沉蛟沿着足迹后退，到草边，能辨别出的足迹就只有两种了。比较奇怪的是足迹A像是故意叠在足迹B上。
　　在草丛中，足迹不可辨认。出了草丛，青石板地上隐约看得见沾着泥的足迹。
　　席晚赶来，正在青石板上取样。“奇怪，怎么是叠在一起的？”
　　季沉蛟站在她身边，“什么情况会这样叠着？”
　　席晚皱起眉，“比如小孩在后面追着大人的足迹跑，故意踩在大人的足迹上。但这足迹又不是小孩，这里的环境也不是非得有人探路，后面的人跟着走。”
　　“能拓出完整足迹吗？”
　　“其中一组可以，另一组已经被破坏了。”
　　这时，养殖湖里的水被全部抽干，小龙虾拼命往岸上爬，湖底有个肉眼可见的轻微隆起，成群的小龙虾覆盖在上面。
　　一片衣料露出，是人！
　　分局头一次在小龙虾中打捞尸体，单是将小龙虾转移出来，就花了几个小时。山庄经理、各个农家乐的个体户痛心疾首，纷纷上前装小龙虾。但季沉蛟担心他们破坏现场，强硬拉起警戒带，几个冲动的个体户对着他狂拍照，威胁发布到网络上，骂他暴力执法。
　　但该强硬就得强硬，他向来是这种风格。
　　等到小龙虾全部运走，安巡、席晚，还有分局的法医痕检师下到湖底做初步勘察。
　　死者右手被砍断，头部有击打伤，胸口有撞击伤，腿、手臂被捆绑，口鼻有大量蕈状泡沫，溺死症状显著。结合湖边的血迹，他是在行动受限的情况下被丢入湖中溺死，但凶手没有立即让他沉下去，而是砍断了他的右手，再让尸体下沉。
　　尸体要带回去做解剖，以确认死因、做毒理分析，目前唯一确定的是死者身份——唐万滨，万宾来贺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
　　万宾来贺是业内新贵，在游戏圈子里影响逐年提高，其创始人在自家举办的新游戏体验party上被杀，消息一经传出，顿时成为互联网关注的焦点。
　　季沉蛟在湖边转过身，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Jaco。
　　Jaco也看见他了，和那些又惊又惧的UP主不同，Jaco看上去很从容，似乎对他来说，这是个难得一遇的抢流量机会。
　　“季警官——”Jaco热情地打招呼。
　　季沉蛟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上次的“美帽皇后”案，夏榕市几乎所有做社会热点的主播都在跟进，Jaco却隐身了。而这次，Jaco再次闻着味儿赶到。
　　“季警官，这案子又是你们重案队负责？”Jaco一副已经和季沉蛟很熟的模样，“我听大家都在说死者是康万滨？真的吗？”
　　季沉蛟打量他两眼，“你也报道游戏？”
　　“嗐，这倒不是。我对游戏一窍不通。”
　　“那你……”
　　“这不是收到万宾来贺的邀请了吗？”Jaco急忙点出手机里的电子邀请函，“所有在夏榕有点影响的自媒体都被邀请了。”
　　季沉蛟点头，正要走，Jaco跑到他前面，伸手一拦。季沉蛟不悦，面色也冷了下来。
　　“别急嘛季警官，我还想跟你打听打听……”
　　“案情相关无可奉告。”
　　Jaco狡黠地笑了笑，“那你跟我打听呢？”
　　季沉蛟停下脚步，垂眸审视这个精明的主播。
　　“这场party从昨天下午两点开场，我可是在一点多就到了。那些嘉宾来的时候，我就站在签到处。后来大家一块儿吃小龙虾做游戏，我也没跟他们一样享乐，恪守职业媒体人的操守，到处捕捉新闻。你就不想从我这儿打开宴会全视角？”
　　此时陈菁正在组织队员给嘉宾、工作人员录口供，但现场有些混乱，大家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既惊讶又气愤，很多人只是强调自己在房间好好睡觉。故意也好，确实无话可说也好，总之不是很配合。排查半天，收获几乎没有。
　　季沉蛟猜测Jaco来找自己的目的是为了套取新闻线索，他当然不可能把细节都告诉Jaco，但让Jaco把所见所闻倒出来却是可行的。
　　“找个地方说吧。”
　　枫意山庄管理处所在的十二号楼暂时成为警方办公处。被带去接受问询的嘉宾吵吵闹闹，扬言要曝光警方搞非法拘禁。年轻刑警们搞不定，大汗淋漓地解释这不是非法拘禁，都录像了，流程绝不存在问题。
　　季沉蛟带着Jaco来到十二号楼，冷眼一扫，那些喊叫的嘉宾顿时噤了声，有人还不自觉地咽下口唾沫。
　　“各位开开心心来参加宴会，临到要离开，却发生这种事。后续的工作安排受到影响。我理解大家着急、恐惧的心情。但也请大家理解我们的工作。”季沉蛟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破案，但这也需要大家配合。如果你们继续争吵、添乱，滞留的时间必然延长。”
　　人群再次议论起来，但都不像刚才那样大声嚷嚷。小警察见情况好转，朝季沉蛟敬了个礼，赶紧维持秩序。
　　季沉蛟和Jaco进了一扇门，山庄的门不隔音，还是听得见外面的声音。
　　“这是我昨天拍的视频，连夜剪了几条，本想今天更新的，但看样子更不了了。”Jaco将手机递给季沉蛟，很坦然，“万宾来贺这次给新游戏造势造得很阵仗，康万滨发展的势头也很猛，得罪的人、看他眼红的人估计不少。”
　　季沉蛟点开视频，看见满屏幕的小龙虾时不由得想到家里那一锅，脑中浮现凌猎抱着盆子坐在沙发上，嘴上手上都是油，还把油蹭到了地毯和沙发里。
　　季沉蛟：“……”
　　Jaco：“季警官？”
　　季沉蛟回过神，“你和康万滨打过交道？”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不，这么说可能不准确，他肯定知道我的直播号和影响力，所以才会邀请我。但对我本人，他肯定不认识。”
　　“你和谁一起来的？”
　　“我团队的两位同事。实话说吧，我们来的目的不是吃吃喝喝，也不是交友。想拿小龙虾宴做噱头，做一期讽刺现今游戏公司不好好做开发，东抄西抄，最后拿钱买好评的行为。”
　　季沉蛟继续看视频，注意到晚宴上站在康万滨身边的人，“这位是？”
　　“姚珏，一个模特，本来很有发展前景，但是……”
　　季沉蛟抬眼，“嗯？”
　　“坊间传闻哈，说他签约万宾来贺是被康万滨包了，从此事业一落千丈。”
　　季沉蛟按下暂停，回放，姚珏在台上就像一个机器人，皮囊优越，但毫无感情，和康万滨互动时也显得有些抵触。
　　Jaco发扬自媒体人的八卦精神，继续说着：“康万滨有个很招人恨的点，他其实根本不是游戏行业里的人，以前做的是出口贸易，赚得盆满钵满，把几个经营不善的游戏工作室买下来，靠着包装宣传，市场下沉，居然把自己打造成了行业里的‘新贵’。”
　　季沉蛟找到最晚的一个视频，时间显示是六月五号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当时宴会厅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小龙虾也在持续上新。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会场？”
　　“拍完最后一个就回了。”Jaco笑呵呵的，“不会吧，季警官你还怀疑我？我住在十六号院，我们那个院子除了我、我同事，还有三四个人。我写文案剪视频忙了一宿，你看我的黑眼圈。”
　　季沉蛟说：“视频拷我一份。”
　　“没问题，协助调查是我们公民的义务。”
　　季沉蛟正要起身，忽然又问：“你是我国公民？”
　　Jaco一看就是混血，但普通话非常流利。他笑起来，“我是外国人，Y国来到，不过我在夏榕市生活很多年了，这里就是我的家。”
　　安巡完成解剖，死者呼吸道里有大量的溺液和泥沙，肺部肿大。硅藻实验也已做过，肝肾硅藻含量暴增。确实是溺死，并且根据尸体内部泥沙和养殖湖泥沙对比，确认他就是在陈尸的湖中溺死，死亡时间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
　　但还有一个重点，死者的胃肠有大量溺液灌入，部分溺液进入心脏。死者肋骨有两根折断，胸口、上腹有十数个直径二厘米的撞击伤痕。结合死者的醉酒情况，他当时很可能是在湖中反复挣扎，多次游向湖边，却又被凶手用杆子打向湖中。
　　在这种持续的折磨中，他不断呛水，体力不支，最终溺亡。然后凶手砍下他的右手，把尸体推向湖中，任其沉落。
　　这是一种相当痛苦的死亡方式，凶手也十分有耐心。他难道不担心突然有人经过吗？
　　从足迹判断，凶手应该有两个人，一人控制康万滨，一人盯梢？
　　康万滨凌晨三点多独自离开九号楼，他为什么出去？接到某个消息，去赴凶手的约？
　　作案方式、康万滨的反应都说明凶手和康万滨应该认识，以折磨为乐，是复仇？
　　席晚还在给提取到的足迹做建模，从鞋纹看是一双某品牌的男士板鞋，四十码。季沉蛟觉得这一点很奇怪，凶手选择在小龙虾party上杀死康万滨，有这几个可能——宴会上人既多又杂，很适合隐藏；枫意山庄很大，管理却混乱，摄像头能用的没几个；平时他很难接触到康万滨。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会在现场留下这么清晰的足迹？
　　除非他已经连夜离开山庄，并且清楚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曾经来过山庄。
　　目前线索还太杂，需要做更细化的调查。季沉蛟与陈菁商量，分局集中精力对康万滨的人际关系做一个摸排，重案队留在现场继续做问询。
　　凌猎开着大火给小龙虾收汁，铲了一盘起来。盘子没多大，装下的也不过十来只。
　　刚起锅的小龙虾太烫，他不急着吃，上网看新闻。
　　此时本地最热的新闻莫过于枫意山庄的小龙虾party上发现一只断手，而主办方的老板康万滨失踪，那手很可能就是他的手。
　　凌猎：“……”
　　盘里的小龙虾突然就不香了。
　　那还是送去给季队长吃吧！
　　作者有话要说：
　　季队长：我没有惹你们任何人！


第53章 亲疏（03）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凌猎很宝贝自己的新手机，将新手机装进塑料袋，又戴上塑料手套，一边吃小龙虾一边看八卦。
　　开玩笑，他辛辛苦苦做好的小龙虾，怎么可以全部送给季队长？好歹他也要吃点。
　　从群众视角出发，看到的往往比在现场的警方多，但多出来的信息难辨真假，且不一定和案子有关。群众们八卦得最多的就是康万滨和谁有一段情，又始乱终弃了谁，云云。
　　“罗婉婉。”凌猎念叨着这个名字，脱掉手套拿起电视遥控器，换台，调时间，果然在夏榕卫视的晚间深度访谈中看到她。
　　网上的八卦说，罗婉婉和前台长离婚就是因为爱上康万滨，万宾来贺这几年的发展离不开罗婉婉的公关手段。
　　现在传言康万滨死了，群众言之凿凿，说是前台长为爱报仇。
　　凌猎继续看，又看到江滨之梦这个名字，起初还以为是个温婉的美女，一看照片，却是威武雄壮的小伙。
　　这江滨之梦是体校生，身高一米九，长得还行，在运动员里属于特别养眼的类型。八卦说康万滨看中江滨之梦，将他包装成运动类网红，体校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江滨之梦？那必然有某种交易。
　　凌猎还想继续看，可手往盘子一探，小龙虾已经吃没了。他愣了愣，正想继续去锅里铲，手机在塑料袋里响起来。
　　看清闪烁的名字时，他眼神动了下，迅速摘掉手套接起，“萧队。”
　　那头的声音沉稳温和，带着笑意，“很久没联系了，‘退休’生活怎么样？”
　　凌猎：“你是帮沈寻来劝我的吧？”
　　对面笑道：“我关心一下曾经的下属，和沈寻有什么关系。”
　　凌猎哼了声，“有你这样的上司？招揽队员的时候积极热情，自己干够了想跑了，撂下我们一帮人就跑。萧遇安队长，你想过我们的心情吗？”
　　那边叹了口气，“我有我的原因。”
　　“那我也有我的选择！”凌猎一脚踹在茶几上，“当年你救我，我给你卖命，这么多年我也卖够了，你可以离开特别行动队去陪小嫂子，我也可以退休！”
　　“哥，是不是凌狗子？我来说我来说——”电话那头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凌猎赶紧说：“我不跟他说！我挂了！”
　　萧遇安半遮着手机，“凌猎说他不跟你说。”
　　那道声音隔空喊：“嘁，凌狗子你在夏榕吧？这么多城市你不去，非要去夏榕，和我冬邺凑CP是吧？等着，我空了去逮你！”
　　凌猎：“……”
　　萧遇安把人支走，又道：“沈寻确实跟我提过你的事，我离队让你对行动队失去归属感和信心。我今天也不是劝你回去。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想休个长假没问题。”
　　凌猎：“就这些？”
　　萧遇安笑道：“我已经不是你的队长，按理说我没立场这么说，但作为将你带到特别行动队的人，我想告诉你，那里的门不会对你关闭。”
　　凌猎不由得坐直。
　　“哪天想回去了，就联系沈寻吧，联系我也行，自己多保重。”
　　好一会儿，凌猎吐出口气，语气有点像孩子，闷闷的，“知道了。”
　　电视还重播着罗婉婉的节目，空气里飘浮着小龙虾的香气。凌猎坐了几分钟，把碟子扔进洗碗槽，锅里的全部铲起来装进饭盒。因为太多，楞是装了四个盒子。
　　枫意山庄，调查还在继续，小部分人有切实的不在场证明，且与康万滨没有私交，在录完口供后先行离开，其余更多的人还必须留下。
　　天色将晚，餐食只能随便解决。枫意山庄虽然以小龙虾闻名，但养殖湖出现尸体，没人还想再吃小龙虾。
　　凌猎提着四盒小龙虾站在封锁线外，分局的小警察不让他进去。他冲里面喊：“季老板！季沉蛟！你的外卖小龙虾到了！”
　　季沉蛟：“……”
　　这天晚上，南城分局的刑警们都传，重案队的季警官，在这种场合，居然还有心情点小龙虾！
　　还一点就是四大盒。不愧是重案队！
　　“这是蒜蓉，这是十三香，这是麻辣，这是……”凌猎这外卖员当得敬业，不仅负责送，还负责报菜名，报完还不走。
　　季沉蛟在他指指点点的手指上一拍，“什么蒜蓉十三香，不都是从一锅里烧出来的？你当我没看见。”
　　凌猎假惺惺地吹吹手指，“警察怎么打人呢！”
　　“因为你欠。”季沉蛟嘴上没好话，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滋味。今天从家里离开时，他怎么都想不到凌猎会给他送小龙虾来，还以为忙个通宵回去，小龙虾全进了凌猎的肚子，说不定中途还会接到医院的电话，“你好是季先生吗？你家租客小龙虾吃多了正在急救，你什么时候来缴一下费用？”
　　其实他猜得到凌猎不是好心到只为送小龙虾，这家伙肯定是想趁机看热闹。但此刻感性还是稍稍压过了理性，就当凌猎是真心想让他尝尝小龙虾吧。
　　“季队长，你好没情趣。”凌猎把手上的痛痛吹飞了，又来惹季沉蛟，“你就不能将他们想象成蒜蓉、十三香、麻辣吗？”
　　“我为什么要想象？”
　　“就等于你一口吃了三种味啊，不幸福吗？”
　　这歪理楞是把季沉蛟整笑了，正想抬手在凌猎头上敲一下，发现自己满手油，于是堪堪停在凌猎面前。
　　凌猎居然也不躲，双眼明亮地瞧着他。这一眼看得他眉心轻轻一颤。
　　今天来到枫意山庄以来，他见过的要么是愁眉苦脸、吵着要走的嘉宾，要么是诚惶诚恐、害怕惹祸上身的主办方工作人员，还有那个闻到命案味儿就追来的Jaco，凌猎这丝毫不被周遭气氛影响的神气让他既新鲜，心里又有些发痒。
　　两人就这么在不大的休息室对视，外面的走廊上吵吵闹闹，不断有人经过。
　　季沉蛟收回手，想酝酿一句“谢谢”，沈栖的声音突然在头顶炸开，“凌某！你又来找我哥！”
　　季沉蛟：“……”
　　凌猎虽然不是重案队的人，但重案队处处有凌猎的传说。席晚和凌猎互道凌先生席女士，沈栖因为凌猎曾经是嫌疑人凌某，一提到凌猎就是凌某。
　　凌某毫不介意，还很配合，“唷，沈老师，吃饭没？小龙虾吃不吃？”
　　沈栖坚毅道：“……吃！”
　　五分钟后，沈栖：“凌某，你这小龙虾比我楼下那家虾皇帝都好吃！”
　　凌猎抱拳，“多谢夸奖。”
　　昔日不和的两人——主要是沈栖单方面和凌猎不和——靠一顿小龙虾就泯去恩仇，季沉蛟看得眼皮略微一跳。但这恩仇过阵子肯定又会冒出来，因为不久前凌猎还靠一把蒲公英和沈栖泯过恩仇。
　　四盒小龙虾两个人肯定吃不完，季沉蛟也没工夫剥虾壳，吃了几个就停下，剩下让沈栖给大家分了。把凌猎叫到门外，“赶紧回去，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凌猎佯装大惊，“季队长，我不远万里给你送小龙虾，你吃完就要赶人。”说着还伸手戳季沉蛟的胸肌，但手指又被拍了下。
　　凌猎倔强地说完：“你的良心呢？”
　　“你什么身份留在这里？”话都说到这儿来了，季沉蛟有心试探，“死者关系者？目击者？有作案嫌疑的人？还是……警方？”
　　凌猎：“警方的……外卖员？”
　　季沉蛟见他不松口，“回去吧，群众别影响警方办案。”
　　“群众回不去呢。”
　　“？”
　　“我坐大巴来的，还徒步五公里才到。”凌猎点开叫车平台，“现在太阳都落山了，错过大巴最后一趟，出租师傅知道山上死了人，也都不接单呢。你要赶群众下山吗，季队长？”
　　季沉蛟被他烦得倒抽一口气，“待着，别给我添乱。”
　　凌猎笑得十分灿烂，“好叻！”
　　枫意山很大，但上下山只有一个路口，山庄也只有一个出入口，重案队调取监控后发现，昨晚最后一辆车驶入山庄时是十点二十分，是其中一位农家乐的老板，此后直到今天嘉宾们发现血手，都没有任何一辆车离开山庄，也没有人经过。
　　如果凶手没有藏在山中某处，那就还在山庄，就在这些神色各异的人里。
　　季沉蛟重点留意的是两类人，一是和康万滨有私交的，包括部分嘉宾和他的员工，二是不在邀请名单上，却自行跑来的。后面这种中的大多数都说自己是小透明，想来蹭蹭人脉，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说只是来吃白食，但真正的目的是不是康万滨，暂时还无法下定论。
　　季沉蛟叮嘱完凌猎，向十三号楼走去，那里有一位他想亲自探一探的人——模特姚珏。
　　十三号楼一共住了五人，但登记在邀请名单中的居然只有姚珏一人，另外四人中有两人是他的助理、造型师，两人是“野嘉宾”。
　　姚珏住的自然是最宽敞、采光最好的一间。季沉蛟敲开门，助理和造型师都在，姚珏脸色苍白，看向季沉蛟的目光有一丝躲闪。
　　“又来问我们吗？”一看来的是警察，助理不满道：“说了昨晚我们九点多就回来了，再也没出去，我们仨斗地主斗到半夜，就在楼下大厅，一楼那个柏，柏什么都看见了。”
　　住在一楼的“野嘉宾”之一叫柏岭雪，是个做天文、宇宙科普的UP主，粉丝少、影响小，没有被邀请。季沉蛟还没见到他，在初步筛查的资料里瞥到一眼。
　　“什么时候各自回屋的？”季沉蛟问。
　　“一点多吧？姚哥说想睡觉了。”
　　季沉蛟看着姚珏，“那一点之后呢？”
　　助理生气了，“睡觉了啊，你们不会怀疑我们吧？康万滨虽然是个烂人，但我们也不至于杀他啊，脏了我们的……”
　　姚珏咳了声，助理才打住，不耐烦地说：“反正他死不死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是和他签了合同，等于他的员工而已。万宾来贺员工那么多，干嘛盯着我们？”
　　季沉蛟问：“为什么说康万滨是个烂人？你们和他有什么过节？”
　　助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心虚地看向姚珏。姚珏叹气，“我和康万滨曾经是情人关系，我不是自愿的。”
　　助理大声道：“姚哥！”
　　季沉蛟拎过一张椅子，坐下，“我并没有将你当做嫌疑人，只是做一个例行问询。现在聊聊你所认识的康万滨，可以吗？”
　　姚珏抿着嘴唇，双手握紧，几秒后点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季沉蛟：“你们怎么认识，你说不是自愿，他对你做了什么？”
　　姚珏苦笑，“像我这种没有背景，也没有资本捧的人，太容易被人毁掉了。”
　　姚珏今年二十五岁，初中文凭，十多岁就背井离乡来到夏榕市打拼，因为外表出众，身材比例很好，最早给人当平面模特，有了一定积蓄和对模特事业的理解，开始在网上发布自己的照片和拍摄花絮，积累起一定粉丝。
　　那时将自己打扮成游戏、动漫里的人物是走红的一条捷径。姚珏小时候过得苦，连电视都没有，根本接触不到二次元。但为了事业，他强迫自己打游戏看动漫，逐步培养出一些兴趣。
　　终于，十八岁时，他在漫展上崭露头角，越来越多的游戏商找到他，请他cos角色。他在社交平台上的粉丝也多起来，找他合作的从单个游戏商变成经纪公司，给他画饼，吹得天花乱坠。
　　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他草草签下一家公司，对方给他接的商务却一塌糊涂。粉丝为他不平，希望他解决。可他根本出不起天价违约金。
　　二十岁那年，康万滨出现了，邀请他加入万宾来贺，承诺承担他的违约金。有了教训，他不再草率，好好将万宾来贺了解一番，得知这公司虽然财大气粗，竞争手段却十分肮脏，而且他看得出康万滨对他有意思，图的是他这个人。
　　他不是同性恋，不愿意与康万滨扯上关系，于是拒绝了。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康万滨得不到他，就要毁掉他。一时间，圈子里到处都是他的黑料，振振有词说他上学期间霸凌女生，伪造他“厌女”发言，还有他根本不认识的男人出来说他是个双，以后要找女人代Y。
　　他立即澄清、解释，但在有心炒作下，他的声音被淹没了。就连他最熟悉的粉丝也离他而去，因为在这个女性占消费力主导的圈子里，他犯的这些“错”是致命的。
　　可他根本没有做过这些事，说过这些话。
　　他不得不找到康万滨，寻求解决的办法。那天康万滨将他关在酒店，侵犯了他，还拍下照片。又用他的家人威胁。
　　他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孩子，好不容易打拼出个人样，就被毁掉了。
　　最终，他屈服于康万滨，签入万宾来贺，康万滨才让律师、公关洗清他的恶名。至今，他在万宾来贺已经工作五年，衣食无忧，康万滨这两年对他失去兴趣，不怎么来烦他了，而他感到自己的事业、理想也早已被践踏，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康万滨是个烂人，知道他死了，我发自内心开心。”姚珏惨然地捋了下凌乱的长发，美得有些妖异，“我衷心希望杀死他的人不被你们抓到，如果他不幸落网，我会去感谢他。”
　　助理哭起来，“姚哥，你别说了！恶人自有天收，康万滨活该！不关我们的事！”
　　季沉蛟沉默了会儿，“那你知不知道，和你遭遇相似的有哪些人？康万滨还有哪些情人？”
　　“罗婉婉，还有那个运动员，叫什么来着？”姚珏半天没想起来，“你们自己去查吧，他这种人，想杀死他的多了去，不差我一个。”
　　这时，楼下传来响动，有人回来了。季沉蛟离开姚珏的房间，下楼，与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四目相对。
　　男人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头发梳得很随意，轮廓锋利，一副金丝边眼镜却综合了这份锋利。
　　看进那双眼睛时，季沉蛟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在哪里见过吗？没有，这种长相的人如果见过，他一定记得。但那熟悉感又是怎么回事？
　　“你好。”男人主动打招呼，“这么晚还在查案，辛苦了。我是柏岭雪，没收到邀请就来参加party，给你们的侦查添麻烦了吧？”
　　季沉蛟知道很多“野嘉宾”是来宴会上蹭资源，但这位柏岭雪的气质怎么都跟蹭资源联系不上。那其目的就十分可疑了。
　　“重案队季沉蛟，聊聊？”
　　柏岭雪笑着点头，“好。”
　　“你是科普UP主？”季沉蛟随意地问？
　　“是，刚开始做，比不上party上那些红人。”柏岭雪说着点开APP，“要看我的作品吗？”
　　季沉蛟接过，正在播放的是费米悖论解读，播放量还算可以，有二十多万。季沉蛟虽然没什么时间关注天文，但费米悖论这种著名理论还是知道的，“新手做这个，你很会做选择。”
　　柏岭雪笑起来，“季警官是在嘲笑我蹭热度吗？”
　　季沉蛟继续点其他视频，和费米悖论相比，别的播放量都低了很多，比如什么W玻色子、量子纠缠这种一看就一头雾水的主题。而到什么曲率航行、黑洞分类，播放量又起来了。
　　柏岭雪说：“没办法，新人起步，还是做一些观众爱看的内容好。我确实蹭了费米悖论的热度，在做那一期之前，我统计过平台各种关键词的热度排行，虽然关于费米悖论的视频已经非常多了，但对宇宙感兴趣的观众还是爱看。”
　　季沉蛟将手机还给柏岭雪，切入正题，“没收到主办方的邀请就来，也是蹭热度？”
　　柏岭雪推推眼镜，似乎稍微有些尴尬，旋即摊开手，“确实……我又一次蹭热度了。只要在party上，不管是受邀的还是未受邀的，观众反正看不出来。拍几张照po出去，我就算是受邀了。到时候万宾来贺的通告一发，我的粉丝必然认为我也算是小红UP主。”
　　柏岭雪说得十分坦荡，但正是这种坦荡，让季沉蛟觉得十分违和。不过倒也不能因为违和判断柏岭雪与案件有什么关系。
　　“昨天你什么时候回到住处？”
　　“我没回来。”
　　“嗯？”
　　“昨晚认识了几位同好，他们蜮洗虽然是游戏UP主，但对天文都非常感兴趣，枫意山离城市有一段距离，天空还算干净，我们就在一起研究星空，六点多刚眯了会儿，就被外面的叫声吵醒。”
　　季沉蛟问：“和哪些UP主？在哪里看星空？”
　　柏岭雪说了三个名字，又道：“就在宴会厅楼顶。季警官不会怀疑我吧？在今天之前，我都不认识康万滨。”
　　“怀疑倒不是。”季沉蛟说：“但理论上讲，昨晚每一个留在山庄的人都有作案可能，我们要做的，就是逐个排除嫌疑。”
　　柏岭雪微笑，“那我的嫌疑应该已经被排除了，我有人证，且没有动机。”
　　季沉蛟再次凝视柏岭雪的眼睛，他之所以一早就注意到柏岭雪，是因为这人身上充斥着某种矛盾感，这矛盾感在经验不足的刑警眼中可能是洗清嫌疑的保障，但在他眼里，却正好是疑点。
　　此番接触下来，矛盾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强烈。
　　季沉蛟起身，打算找柏岭雪提到的三人核实，再让沈栖查查柏岭雪的背景。
　　“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呢？”柏岭雪笑着问。
　　季沉蛟停下脚步，侧过脸，“不在场证明充分的话，很快。”
　　“好，我等着。”
　　三名游戏UP主已经录完口供，彼此作证他们一直待在宴会厅楼上，谈天说地，把酒言欢，为柏岭雪的博学所折服。而宴会厅楼梯的摄像头拍摄到了他们凌晨一点上楼、六点十分下楼的画面。
　　沈栖叼着面包，桌边放着一大桶矿泉水，“哥，这个柏岭雪是冬邺市人，有留学背景，现在在洋途贸易就职，是一名翻译。”
　　洋途贸易季沉蛟略有耳闻，是家规模很大的外贸、运输公司，在南半球有工厂，国内反而不是他们业务的重点。
　　沈栖扭过头，“哥，他有问题吗？”
　　季沉蛟说不上来。
　　沈栖吨吨灌水，愤愤道：“凌某害我！”
　　季沉蛟：“他又怎么你了？”
　　“还不是因为小龙虾！没事做得那么好吃干什么？害得我一吃就停不下来，现在齁得慌，都喝多少水了舌头还是咸！”
　　“……”对了，凌某溜达到哪儿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季沉蛟：凌狗子？
　　凌猎：不准叫凌狗子！


第54章 亲疏（04）
　　在刑警们忙碌的时候，凌猎完成了送外卖的任务，正在季沉蛟给他找的空房间里呼呼睡大觉。
　　季沉蛟以为他没这么老实，找了半天人，结果在房间里找到，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凌某也有听话的时候？
　　接近凌晨，席晚完成对湖边足迹的建模，并且根据鞋纹确定了鞋子的品牌和款式。枫意山庄虽然摄像头稀少，但是宴会厅门口有高清摄像头。经过逐个对比，鞋子的主人正是姚珏，而姚珏的身高与建模数据也吻合。
　　“你们肯定搞错了！”助理红着眼喊道：“那鞋不是很常见吗？我哥有一模一样的鞋，他就是凶手？”说着，他回头拉姚珏，“哥，你说句话啊！昨晚你不是说困，想睡觉，我们才一起上楼的吗？”
　　姚珏脸色白得像纸，长发垂在肩膀上，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
　　季沉蛟视线向下，落在他的脚上。此时，他穿的是黑色靴子，和监控中出入宴会厅的不同。
　　“你昨天穿的板鞋呢？找出来给我看看。”
　　姚珏吞咽唾沫，修长的脖颈绷出青筋。
　　见他不动，助理连忙跑去鞋柜边，“找就找！鞋交给你们你们就没话说了吧？我现在就……”
　　鞋柜拉开，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板鞋。
　　助理愣了，惊讶让他全身一凛。他难以置信地转向姚珏，“哥，鞋呢？”
　　姚珏低下头，“山里路不好走，踩到水坑，扔了。”
　　“可……”助理想说什么，却像已经明白过来，不再出声。
　　季沉蛟上前两步，“哪里的路？哪里的水坑？扔到哪里？”
　　姚珏指着楼下，“外面的垃圾桶。”
　　立即有队员前去查看，未发现鞋。
　　姚珏苦笑，“那就是清洁工收过垃圾了吧。也有可能被人捡走了。”
　　助理连忙说：“对对！肯定是被人捡走了！你们不是说穿这鞋的是凶手吗？他捡了我哥的鞋，杀人嫁祸我哥！”
　　季沉蛟盯着姚珏的眼睛，“你真的把鞋扔到垃圾桶里了？”
　　姚珏别开视线，“嗯。”
　　“但是清洁工还没来得及做扫除，嘉宾们就发现了断手，那之后，一切日常工作都停止了。你的鞋如果丢在垃圾桶里，现在应该还在。”
　　“可……可能被人捡走。”
　　“你在小看警方吗？痕检师难道查不出穿那双鞋的是一个人，还是多个人？”
　　姚珏肩膀轻轻一缩，闭上眼，“我不知道，我没有杀人。”
　　初步确定嫌疑人，接下去的工作就有了方向。季沉蛟下令搜山，先找到消失的板鞋再说。枫意山大归大，但姚珏如果确实是凶手，他没有能力将鞋子藏得太远，所以搜查范围以山庄为中心，不算特别困难的任务。
　　半夜三点，重案队在警犬的帮助下，在离养殖湖直线距离两公里远的坡洞中找到了板鞋，经席晚鉴定，与案发现场的足迹B一致。
　　而在坡洞旁，还发现了一组足迹，这组足迹与姚珏现在脚上的黑色靴子一致。
　　姚珏在灯光下颤抖，助理已经泣不成声，“哥，不是你，你说啊，不是你！”
　　“对，是我杀死了康万滨。”姚珏缓缓抬起头，季沉蛟在他眼里看见一种类似死亡的雀跃。
　　就像已经燃尽的火焰，在灰烬中闪烁着最后一点光亮。
　　季沉蛟：“怎么杀的？”
　　“昨天在宴会厅，我告诉他，有话想对他说，三点出来见我，如果不来，我就趁这个party的机会，把他强迫我的事、他生意上那些勾当曝光。现在的我跟当年已经不一样了，我没有需要珍惜的名声，他倒是成了穿鞋的。这次的机会也很难得，全是网红，有的根本不怕他。”
　　“他必须来。”
　　姚珏故意约助理和造型师在一楼斗地主，为的就是让同住楼里的另外两人看见他们早早离开宴会厅，之后又以瞌睡为由，各自回房。
　　这栋楼的摄像头坏了，姚珏不用躲避监控就能离开。凌晨的山庄很安静，除了宴会楼还时不时传出欢笑声，其余楼栋都淹没进夜色里。
　　姚珏来到约好见面的地点，将长杆藏进草丛中，自己也躲在石头后。不久，康万滨果然出现了，警惕地四下打量，朝右边那棵最容易藏人的树走去。姚珏正是在这时迅速跳出来，一杆子将康万滨敲倒在地。
　　康万滨吃痛低骂，头晕目眩让他的行动力大打折扣，姚珏趁机将他捆缚起来，用布、胶布封上他的嘴，毫不犹豫地将他滚进养殖湖。
　　落水声很沉闷，康万滨被堵在喉咙里的呼救更是沉闷。姚珏以平生最大的勇气，用长杆将康万滨推远，又数次击打康万滨的头。
　　康万滨绝望地在湖中挣扎，每次靠近湖边，又被他推远。渐渐地，康万滨力竭，湖中出现一连串气泡。
　　他知道康万滨已经死了，用绳子将康万滨拉到岸边，砍下他的右手，撕掉胶布，一脚踹往湖中，再用长杆将康万滨的尸体尽可能推远。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另一双鞋，将沾满污泥的板鞋扔到两公里远的坡洞中。再回到宴会楼外，把手扔上去。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了。”姚珏苦笑，“那就这样吧，我杀人了，请判我死刑。”
　　季沉蛟却问：“你的同伙是谁？”
　　姚珏一愣，神色突然变得很不自然，“什么同伙？”
　　“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了一组足迹，凶手有两人。”
　　“不！只有我一个！”
　　季沉蛟没说话，倒是姚珏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中不安起来，又解释：“可能是其他人的足迹？那里又不是什么禁区，谁都能去的。”
　　季沉蛟：“你看见那些足迹了？”
　　姚珏顿了几秒，“是，看见了。”
　　“看见你还敢在那里对康万滨下手？”
　　“啊？”
　　“有人去，说明那里并不偏僻，你就不担心在你作案时，突然有人出现？”
　　姚珏瞬间坐直，眼神慌张，“我不知道，我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人是我杀的，只有我一个人。”
　　之后，姚珏不再回答。
　　季沉蛟让队员带他去休息，也让队员们轮流休息。此时天都快亮了，嫌疑人认罪，但案件似乎又多了一重迷雾。
　　姚珏一定在包庇什么人。
　　起初看见那两串重叠在一起的足迹时，季沉蛟就觉得奇怪。除非路窄得没法走，不然不会出现这种足迹。
　　姚珏说是他一个人杀死康万滨，但论体型，姚珏实在不是康万滨的对手，就像偷袭敲晕了康万滨，康万滨也不是没有机会反击。
　　再者，姚珏的动机看似充分，但仔细思考起来其实很矛盾。他说他现在已经不在意名声，对于一个不在意名声的人来说，他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非常不错。那他为什么会在这时想不开，要杀死康万滨复仇？
　　还有，他也知道这场party是曝光康万滨的好机会，那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反而要杀死康万滨？康万滨居然还信了他？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动机，一念之差下做出任何事都不稀奇，那切实的物证就更加说明这案子不简单。
　　姚珏在湖边砍断康万滨的右手，泥土里有血迹，但姚珏的鞋子上却没有。他事先知道要扔掉鞋子，并且准备了备用的鞋子，那为什么不连衣服一起处理掉？
　　他能保证自己衣服上没有血迹吗？
　　事实上，衣服鞋子确实都没有染血。
　　这一点与姚珏的陈述是矛盾的，很可能砍掉康万滨手的人不是他，他和另一人共同制服了康万滨，又或者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动手，只是盯梢。而现在，出于某种目的，他咬死自己就是凶手，现场没有第三人。
　　这人会是谁？
　　哭哭啼啼的助理吗？不像。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造型师？造型师是去年才为姚珏工作，似乎只有很普通的关系。
　　刑警们几乎都是一宿没睡，天亮时，又一批没有作案时间和动机的人获准离开枫意山庄。姚珏也要被送到市局接受进一步调查。
　　清晨的风有些凉，凌猎在重案队的临时休息室睡了个好觉，这会儿居然还打哈欠打出了眼泪花。
　　不远处的停车坝里，一辆辆车正带着人下山，另外还有十多人正在等车。凌猎正定睛看着，身后传来季沉蛟的声音，“你坐这辆车回去。”
　　凌猎：“行行行，这就走。”
　　季沉蛟还有事，不跟他废话，他却说：“你们抓到凶手了？”
　　“警察的事，群众少打听。”
　　“啧，又阴阳怪气。”凌猎像睡饱了的猫，笑得很惬意，“凶手为什么会把死者的手丢到虾壳里，还非要在小龙虾养殖场淹死死者？”
　　季沉蛟转身。这是很有仪式感的两幕，其中或许藏着重要线索。
　　凌猎：“其实淹死在小龙虾养殖湖里差不多就够了，砍手扔到虾壳纯属多此一举。他很可能是担心你们不明白小龙虾与死者的关系，再来划个重点。”
　　季沉蛟：“那你说，死者和小龙虾有什么关系？”
　　凌猎：“可能死者自己都不知道，否则他应该不会轻易到小龙虾养殖湖。”
　　季沉蛟沉思，“死者曾经做过一件与小龙虾有关的事，但这事对他来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对凶手来说却是印象深刻的死仇……”
　　车就要出发了，凌猎拍拍季沉蛟的肩，“季队长，努力破案哦，我走了。”
　　凌猎是最后一个上车的，车上还有一个座位，那人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凌猎要进去，说了句：“你好，麻烦……”
　　那人抬起头，凌猎怔住。
　　车马上要开了，司机叫凌猎赶紧坐下。那人将长腿往过道上挪了挪，凌猎立即侧身进去。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在这个人脸上，他依稀感觉到某种熟悉的东西。
　　是眼睛吗？这个人的眼睛有一抹灰色，就像阴云在积雪上投下的影子。
　　车正在往山下开，凌猎从玻璃上观察。不久，对方转过来，也看着玻璃。
　　“你好，我叫柏岭雪，是名科普UP主。”
　　柏岭雪瞳色虽有异，轮廓却与东亚人无异，笑得既不热切也不高高在上，让人感到平和与淡然。
　　凌猎与他对视了会儿，靠回自己的椅背，闭目养神。柏岭雪也没继续自讨没趣，看向悬挂的车载电视。
　　车里闹哄哄的，很多人都在讨论发生在身边命案。凌猎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着人们的话。
　　“我听说杀人的是姚珏，警察把他和他助理都控制了。好吓人，我昨天还和姚珏说过话！”
　　“看不出来啊，他这种软弱的人，居然还会杀人！”
　　“狗急了还跳墙呢。只能说康万滨对他太过分了吧。其实想康万滨死的不知道有多少。最后居然是最弱的姚珏动手，啧啧。”
　　“算了，也不关我们什么事，我回去剪片，你们呢？”
　　“剪啊，我手上的可是一手资料……”
　　凌猎向来爱听别人聊案子，但这时却不住走神。坐在身边的人虽然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似乎已经睡着了，存在感却强到他无法忽视的地步。
　　自从离开特别行动队之后，这还是他头一回想要查清一个人的底细。
　　下车后，众人各自散去，凌猎最后一个下车，看着柏岭雪走到马路对面，招了辆出租。
　　直到出租车消失在视野里，凌猎才下车，来到一个卖糖水的路边摊坐下。上午没人吃糖水，老板熬的粥都还没放凉。凌猎要了碗白粥，让多加糖，一手搅拌着粥，一手在手机上找号码。
　　手机在“队长”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沈寻”。
　　自从他成为特别行动队的一员，萧遇安就是他的队长。但姓萧的不负责，早就不是他的队长了。萧遇安去年离队之后，他归沈寻管。
　　沈寻说他像头猎豹，管束不了他。他与沈寻之间泾渭分明，沈寻下达任务，他执行，没有任何私人交情。
　　可现在他想托前同事查一个人，居然只能打给沈寻。
　　粥搅得可以吃了，他几口吃完，再看手机，不太想打了。
　　只是一眼觉得在意而已，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如果柏岭雪有问题，季沉蛟不会草草放人。
　　想到这里，凌猎愣了下。他还挺信任季沉蛟？
　　很快，凌猎又摇了下头。这和信任不信任大概没什么关系。他最信任的队长为了爱情离队而去，他就对信任这个词PTSD了。人和人之间就不该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非要建立某种联系的话，应该是狩猎。
　　将一个人当做猎物，在兴趣没有耗尽之前去狩猎他，兴趣一旦消失，就转身而去。
　　这无疑是人生少有的乐趣。
　　凌猎第一次见到季沉蛟，就觉得这应该是个有趣的猎物。每次逗季沉蛟，季沉蛟虽然都高傲地冷着一张脸，但是从眸光的轻微闪动、唇角眼尾弧度的些许改变，很容易看出这条小蛇心情的波动。
　　对他来说，这是很解闷的游戏。而小蛇自己还沉浸在被讨好的志得意满中。
　　凌猎放弃请老同事帮自己查人的想法，正要付钱离开，手机突然响了。来电的正是他犹豫半天没有拨的那个号码。
　　“沈队，上午好。”大概是刚想到了调戏季沉蛟，凌猎现在心情不错。
　　稳重的男声道：“知道问好，看来今天很适合我们谈事。”
　　“别，破坏我的好心情。萧遇安都被你搬出来，他没告诉你吗，我不打算回去。”
　　沈寻沉默了会儿，“萧队联系过你了？”
　　“啊。”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凌猎想挂电话，沈寻说：“今天不是劝你归队。”
　　“那还能是什么？”
　　“夏榕市发生了起案子，死者是万宾来贺的老板康万滨，你要有兴趣，帮我关注一下。”
　　凌猎挑高眉，“这么巧？”
　　“嗯？”
　　“我昨天还去现场送了趟外卖。”凌猎说着咂摸出点味儿来，笑道：“不过这案子没什么特殊吧？怎么就劳烦特别行动队来关注了？沈队，你是在曲线救国？”
　　沈寻叹气，“萧队都说了你想在外面野多久都没问题，这还不到一年，我至于这么急？康万滨的案子可能不简单。”
　　“噢？怎么说？”
　　“从年初开始，全国已经发生了多起针对企业家的命案。有的当地警方已经锁定嫌疑人，嫌疑人也已认罪，但是细节上还有一些疑点，疑似顶罪。另一部分警方连动机都没有找出来。”
　　凌猎：“所以你怀疑，康万滨案和那些没有侦破的案子有关？”
　　“说不准。”沈寻语气倒是轻松，“这不是你就在夏榕市，还和重案队队长关系不错吗？有兴趣的话帮我注意着，传点情报回来。”
　　“啧，又不给我开工资。”话是这么说，但凌猎确实对这起案子有点兴趣，又问：“你应该不是单单从企业家身份，就将那些案子归结到一起吧？”
　　沈寻说：“都是有污点的企业家。”
　　“哪个企业家没污点？圣母圣父当不了生意人。”
　　“较为严重的私德有亏。”沈寻又说：“这不是什么任务，我暂时也不会往夏榕市派人。康万滨这案子如果始终找不到凶手，我们会拿过来一起研究。最关键的是，如果找到凶手了，你留意一下有没有解答不了的疑问。”
　　凌猎沉默了会儿，“行。”
　　他和沈寻不像和萧遇安，除了工作还能聊聊其他，这话一说完，两边都懒得再废话。凌猎突然想到流程的问题，说：“我现在的身份是群众，没资格过问案子。夏榕市警方不给我开绿灯怎么办？”
　　沈寻道：“你在市局进进出出，你以为他们刑侦支队长谢倾不知道？放心吧，实在不行，你不还是重案队队长的室友？”
　　凌猎：“……”室友的身份是这么用的吗？
　　相关人员陆续离开枫意山庄，但因为疑点众多，重案队和分局都没有停下来。双方聚在一起开会，分享取得的线索。
　　南城分局主要负责康万滨及万宾来贺的关系网络调查，陈菁将一份份资料传送到屏幕上。
　　“康万滨老家在桐茄县，在整顿黑恶势力之前，康家曾经是桐茄县的一霸。当年康万滨的父亲康君临、兄长康万海，还有一群旁支、女婿在桐茄县开设武术学校，实则是圈养了一群打手。”
　　“康万滨是康家老幺，身体素质一般，明面上看没有参与康家的那些勾当，还去国外留过学。他回国之后，国家大力整治康君临这一类人，他有检举的功劳。整个康家在十多年前就失势了，但他以合法财产做投资，起初搞实业和贸易，近几年转投互联网、游戏，都做得风生水起。”
　　“他最被人诟病的有三点，一是‘大义灭亲’，他父兄至今还在坐牢，但当时跟着康家混的人不少已经出来了，过得如意的不多，这些人恨他，有报复的动机。只是我还没有查到他们曾进入过枫意山庄。他们要动手的话，枫意山庄似乎不是最适合的地方。”
　　“另一点是私生活。康万滨在二十六岁时结过婚，妻子是房地产富商的女儿。这场婚姻被看做商业婚姻，两人没有孩子，四年后离婚，各过各。这之后，没有亲家的束缚，康万滨彻底放飞自我，情人不断，欺男霸女，一些人确实是因为钱主动接近康万滨，但也有姚珏这种被逼迫的。”
　　“最后一点是他在商业上的竞争手段，万宾来贺的前身是两个小型游戏工作室。康万滨用画饼、诱哄的方式将工作室买过来，毁掉工作室原本的创作力量，大量抄袭，赶走原来的创始人。现在万宾来贺虽然发展势头很猛，但其实都是钱堆出来的。其中一位创始人何凛已经在三年前因为难以接受心血被毁而自杀。”
　　屏幕上，是一个干练阳光的短发女孩，她笑得很灿烂，而现在早已成了一张黑白色的遗照。
　　“总的来说，康万滨树敌众多，有动机杀他的人不下二十个。”陈菁看向季沉蛟：“季队，如果姚珏不是唯一的凶手，我们可以从以上这三个方向继续侦查。”
　　重案队这边给出的是现场人员排查重点。除了已经认罪的姚珏，还有十多人举止奇怪，和康万滨、万宾来贺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尤其是康万滨商业上的伙伴罗婉婉，她在康万滨遇害后居然失踪了，手机也呈关机状态。警方暂时无法确认她的下落。
　　她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是六月五号晚上十一点多，就在宴会厅，监控也证实了这一说法。可她之后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养殖湖湖边被覆盖的足迹看大小属于男性，但足迹被破坏得太严重，不排除是女性故意穿男鞋干扰警方判断。而她失踪的时间点也分外蹊跷。不排除她就是那消失的第三人。
　　此外，席晚在康万滨的卧室窗户（二楼）提取到一组新鲜足迹。有人在案发前后曾经来到康万滨的房间，但似乎没有在屋里做什么，就原路离开。
　　但从足迹无法确定是谁，因为那人穿的是山庄提供的拖鞋，每人都有一双。
　　康万滨的通讯记录没有可疑信息，房间里、衣物里也没找到纸条之类传递信息的东西。他也没有半夜出门的习惯，那他为什么会在凌晨三点多独自出门？姚珏的威胁对他来说真的有用吗？


第55章 亲疏（05）
　　“姚珏很可能没有说实话。”季沉蛟道：“如果是姚珏当面威胁康万滨，让他立即跟自己来，人在惊讶、气愤等情绪作用下，倒是可能冲动行事，直接跟着他去。但姚珏是晚上威胁康万滨，过了几个小时，康万滨才赴约。这说不通。康万滨这种人，你给他几小时缓冲，已经足够他想到解决你的办法。”
　　梁问弦说：“要么是别的威胁，要么是康万滨突然接收到某个信息，他没有选择，只能独自去养殖湖。”
　　“从姚珏的角度，有什么人是他宁可自己一人承担罪责，也要保护的？”季沉蛟思索，“罗婉婉比姚珏更容易约康万滨出来。罗婉婉有杀害康万滨的动机吗？”
　　一场会开下来，确定了接下去侦查的重点——找到罗婉婉，查清楚罗婉婉和康万滨的真实关系。
　　开完会，季沉蛟看见大摇大摆在重案队休息室吃香蕉的凌猎。
　　“又来送外卖？这回又是谁让你进来的？”季沉蛟巡视一圈，“我这重案队的纪律该整顿了。”
　　凌猎从包里掏掏掏，找出一张临时证件，“谢队认证，重案队官方外勤队员。”
　　季沉蛟接过看看。重案队什么时候有这种玩意儿了？
　　凌猎收好证件，继续吃香蕉，还想抬起蹄子，搭在季沉蛟的办公桌上。
　　季沉蛟一把给他拍下去，又去找谢倾。谢倾这个那个扯了半天，就是不解释重案队官方外勤队员这种证件是怎开出来的，还反问季沉蛟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姜还是老的辣，季沉蛟马上开始汇报进展。
　　小龙虾party从六月五号下午开始，康万滨六号凌晨遇害，已锁定嫌疑人姚珏，但调查没有结束，另一个关键人物罗婉婉已经失踪两天。
　　这两天里，没人见过她，她的手机、社交软件没有使用过，重案队申请查她的银行流水和网上交易情况，发现她最后一笔手机支付发生在五号上午。
　　姚珏咬定凶手只有自己，罗婉婉失踪得越久，就越是可疑。
　　重案队来到万宾来贺公司。办公楼里还装饰着即将上线的新游戏，事发突然，保洁还没有接到通知将它们拆下。
　　员工们都知道自家老总被杀死的事，有的担心自己的前途，更多的则是聚在一起，聊康万滨和姚珏的八卦。
　　席晚在康万滨办公室搜查，带走电脑等办公用具。季沉蛟跟着来，想打听罗婉婉在万宾来贺到底充当什么角色。
　　他已经了解到的是，罗婉婉今年三十二岁，是夏榕卫视的老牌主持人，早期是新闻主播，后来转成制片，现在唯一一档出镜的节目是晚间的夏榕深处。这是一档聚焦夏榕民生的节目，收视率不算差。
　　罗婉婉年纪虽然不大，但很早就进入夏榕电视台，入职不久便嫁给当时的副台长，从此在职场上平步青云。坊间有不少传闻，说她是靠着身体和姿色，换取工作上的资源。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能力出众，台风稳健，观点刁钻，在几年前也确实为市民解决过不少实事。
　　然而在与康万滨搭上之后，她的口碑逐渐滑落，与副台长离婚更是将她推到了婚外情的风口浪尖。
　　她从来没有解释过，近年来更是逐步减少在电视台的工作，主要精力放在万宾来贺的公关宣传上。虽然没有在万宾来贺具体任职，但员工们都叫她“罗总”，康万滨也多次在内部会议上说，罗婉婉就是万宾来贺的第二个当家。
　　“这是罗总的办公室。”罗婉婉的助理打开一扇门，门内香味浓郁，季沉蛟下意识皱了下眉。
　　助理尴尬地笑笑，“罗总喜欢熏香，领导的个人习惯。”
　　办公室宽敞明亮，视野非常好。从装修看得出，康万滨确实非常倚重罗婉婉。
　　助理说，万宾来贺刚起步的时候，由于吞并小工作室的事，社会影响、口碑都很差，尤其是何凛自杀后，业内更是对万宾来贺嗤之以鼻。
　　后来康万滨拜托罗婉婉，才慢慢改变公司的对外形象。
　　季沉蛟问：“怎么改变？”
　　“罗总在传媒这一行有很多朋友，也很有手段，而且她的影响力在那里，看她节目的人都相信她，愿意听她说。”
　　口碑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回事，只要掌握话语权的人不断向你灌输某个观念，久而久之，你就选择性忘记了曾经为什么厌恶某个人某件事。
　　“但罗总和康总的关系绝对不是像外面传的那样。”助理又说：“他们只是合作伙伴，彼此欣赏，惺惺相惜吧。罗总离婚确实是在认识康总之后，但据我所知，离婚是那位副台长的问题。”
　　季沉蛟打开罗婉婉的电脑，余光瞥见放在一旁的相框。照片上的两人他都在电视里见过，左边是罗婉婉，右边是夏榕电视台人气最高的主持人龙莎莎。
　　两人都受邀参加了康万滨的宴会，不过龙莎莎这种级别的主持人，大概率是罗婉婉亲自请的。
　　这俩是姐妹，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姐妹。罗婉婉比龙莎莎大几岁，具体是多少季沉蛟记不得了，但记得刚当刑警那会儿，全队一起看夏榕卫视的中秋节目，当时风头最劲的罗婉婉牵着还显稚嫩的龙莎莎做介绍，说这是她的妹妹，亲妹妹，请大家多多关照。
　　一转眼，罗婉婉从电视台淡出，成为商业领域的隐形女强人，而龙莎莎接过她的棒，成为夏榕电视台一姐。
　　从这张双双笑得灿烂的照片看，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助理走过来，“罗总最关心的就是莎莎姐，莎莎姐有夜间节目时，她经常亲手煲汤送去，实在没空，也会让我们送去。莎莎姐这些年就没有独自下过晚班，罗总怕不安全，再晚都会去接。”
　　季沉蛟问：“她们住在一起？”
　　助理说：“各自有住处，但是也有共同的房子。”
　　季沉蛟将这边交给席晚，去见龙莎莎。
　　宴会当天，龙莎莎十二点就回到房间了，并无作案嫌疑，是最早一批离开枫意山庄的嘉宾。此时，她刚录完了一期节目，正在休息室补妆。
　　方才在镜头前，她自信温婉，露出招牌式的甜美笑容。可到了后台，即便脸上仍有妆容掩饰，还是遮不住愁容和憔悴。一看见季沉蛟，她便主动问：“是不是我姐有消息了？”
　　季沉蛟摇头，“暂时还没有。我今天来，是想多跟你了解下罗婉婉的事。”
　　一听还没消息，龙莎莎的眼睛立即红了，连忙扬起脸，将眼泪忍了回去。
　　“我姐……我姐不该和康万滨一起做事。”稍稍稳定情绪，龙莎莎叹气道：“我劝过她，康万滨家世不干净，康家那些人蹲监狱的蹲监狱，流窜在外的流窜在外，说得难听点，康万滨自己都保护不了，她跟着康万滨，能有什么好处？”
　　“可是我姐觉得康万滨很有商业头脑，她离婚后，觉得女人必须有自己的事业，迟早会离开电视台，康万滨是她认可的合作伙伴。”
　　季沉蛟说：“电视台的事业不是事业？”
　　龙莎莎苦笑，“你别看我姐是从主持人开始做的，她其实一向看不起主持人，觉得主持人就是花瓶，所以她后来不是转向幕后了吗。”
　　“罗莎莎和副台长的婚姻你了解多少？”
　　副台长去年因为涉嫌经济犯罪锒铛入狱，但早年在夏榕市传媒界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业内对他的专业评价很高，说他文采斐然、视角独特，还很有商业头脑，夏榕电视台好几档全国知名的节目都是由他领衔制作。不过对于副台长的私德，话就没那么好听了。
　　“我姐是他第二任妻子，他比我姐大了接近二十岁。”龙莎莎欲言又止，但季沉蛟等了她一会儿，她还是说了：“我姐当初嫁给他，确实是因为他能够提供一些工作上的便利。但我从来不觉得我姐是靠副台长才能走到现在。他们之间是一种共赢，他经手的那些节目能火，都有我姐的功劳。”
　　季沉蛟问：“那他们离婚……”
　　龙莎莎抿唇，“是因为我。”
　　这倒是季沉蛟来之前没想到的，“你？”
　　“我姐早些年就发现他在金钱上不怎么干净，和一些不该交往的人交往。我姐一直在劝他，没有因此跟他划清界限。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离婚之前，他没有出事。”
　　“后来他反倒因为我姐和我关系太好，屡次找我的麻烦。我姐别的都能忍，却忍不了我被穿小鞋，和他谈了很多次，他越发觉得我和我姐才是亲人，我姐和他不是。这不是可笑吗？我和我姐一起从山里出来，相依为命，我们当然是一辈子的姐妹！”
　　龙莎莎越说越激动，脸颊轻微泛红。她大约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朝季沉蛟尴尬地笑了笑，“抱歉，我太激动了。”
　　“没事。”季沉蛟站起，走到窗边，背对龙莎莎，给她整理情绪的空间。
　　片刻，龙莎莎说：“他们之前最初也不存在多少感情，高手之间互相利用。当时我姐预感到将来他会出事，再加上我的事，于是跟他提出离婚。”
　　“他同意了？”
　　“没有这么容易。他威胁雪藏我封杀我，但我姐手上有他经济犯罪的证据，他要是不离婚，或者继续针对我，他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季沉蛟算了算时间，罗婉婉三年前离婚，龙莎莎似乎也是从三年前摇身一变，在夏榕电视台站稳脚跟。
　　“离婚之后，副台长果真没有再为难你？”
　　“没有，他是个精明的人，不会情绪用事。那之后我、我姐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台里的事他也不怎么管了。”
　　“罗婉婉在他入狱这件事上扮演什么角色？”
　　龙莎莎愣了下，连忙摇头，“不是我姐。我姐其实手上没有切实的证据。”说到这，龙莎莎惊讶得站起来，“季警官，你的意思是，我姐失踪有可能是副台长身边人的报复？”
　　季沉蛟摇头，发现龙莎莎和警方并不在一条思路上。现在重案队更倾向于罗婉婉可能与康万滨的死有关，她在作案后逃离。而龙莎莎则认为罗婉婉可能也遇害了，凶手要么是仇恨康万滨的人，要么是和副台长有关的人。
　　季沉蛟想起从罗婉婉助理那里听来的事，“你和罗婉婉现在还生活在一起？”
　　龙莎莎露出一丝腼腆，“我和我姐从小关系就很好，我现在住的房子是她给我买的，我后来自己也买了房，但她离婚后，我们没有特殊情况就都住一块儿。”
　　“特殊情况？”
　　“像出差、有通宵录制之类的。”
　　季沉蛟斟酌了下。“冒昧问一句，你的感情生活受罗婉婉影响大吗？”
　　龙莎莎一愣，旋即摇头，“我一直单身，和我姐一起生活挺好的。”
　　“最近罗婉婉有没有什么异常？”
　　听到这个问题，龙莎莎再次变得沮丧，“我最近太忙了，我姐也是，康万滨那个项目要宣发，她已经好一阵子没有住在我这边了，我也基本上住在离电视台近的房子里。我们说好等都忙完了，出去旅游，好好放松一下。”
　　“如果，如果我更加留意，说不定就会发现她有危险。”
　　季沉蛟在龙莎莎身上看到深厚的姐妹情谊，但是对于案件的侦查来说，龙莎莎给出的线索着实不多。
　　回到车上，季沉蛟点开分局发来的罗婉婉和龙莎莎的背景调查。两人是表姐妹，夏榕市本地人。不过这个本地不算准确，因为她们起初的籍贯是南枫镇，也就是枫意山这一带。当年南枫镇并没有被划进夏榕市，被一个县所管辖。十几年前市区范围扩大，南枫镇才成为夏榕市的一部分。
　　季沉蛟想，罗婉婉相当于是在老家的山上失踪了。
　　姐妹俩的家人在她们尚未成年时就已经过世，罗婉婉大龙莎莎四岁，把妹妹当女儿来养，龙莎莎更是因为姐姐，才进入传媒这一行业。
　　罗婉婉如果是凶手，她和姚珏一起杀害康万滨的动机是什么？如果她和康万滨一起遇害，凶手为什么要把她的尸体藏起来？
　　还有很多疑团没能解开，季沉蛟闭上眼，线索在脑中横冲直撞。忽然，他听见右边传来叩叩动静，一看，凌猎正在车门外朝他笑。
　　季沉蛟：“……”
　　门锁解开，凌猎像回自己家一样坐上副驾。
　　季沉蛟：“你还真不客气。”
　　“你坐我三轮车的时候也很不客气。”
　　“……”行吧，你说的都对。
　　夏天正式来临，凌猎出了一身汗，上车就拧开可乐喝。季沉蛟受不了肥宅水，作势要赶凌猎下去。凌猎几乎贴到了车窗上，“干什么干什么！我自己买的！”
　　“我车上禁止喝这种水。”季沉蛟大概是因为注意力全被案子占据，话说一半竟然胡言乱语，“除非你给我喝。”
　　凌猎：“……”
　　季沉蛟：“……”
　　车里一时安静，季沉蛟清清嗓子，“我开玩笑。”
　　但覆盖着一片水珠的瓶子已经递到了季沉蛟嘴边。凌猎：“给就给，三块钱而已，你们猎猎大气。”
　　季沉蛟喝到一半才意识到凌猎刚才说的是猎猎，差点呛住。
　　凌猎拿回瓶子，哈哈直乐。
　　“季队长，来来来，交流一下案情。”
　　季沉蛟下意识说：“无可奉告。”
　　“小气！”凌猎再次摸出自己的特别工作证，“我现在是正式临时工了，你还要对我隐瞒？”
　　季沉蛟这才想起，凌猎现在确实算自己人了。凌猎与他有种互补的默契，前面几起案子他已经深有体会。但那时凌猎是嫌疑人，他不可能什么都告诉凌猎。
　　现在不用这么警惕了。
　　听到罗婉婉和前台长闹离婚时，凌猎说：“罗婉婉和龙莎莎会不会是那种关系？”
　　“哪种？”
　　“就……女同？”
　　季沉蛟沉默片刻，转向凌猎，“但这和罗婉婉失踪有什么关系？”
　　“罗婉婉和龙莎莎是不是女同，和罗婉婉的失踪有没关系，那罗婉婉失踪和康万滨的死有没关系，这两个问题本质上不是一样的吗？”凌猎也看季沉蛟，“季队长，你一得知罗婉婉失踪，就把她的失踪和康万滨的死联系到一起，还因此追踪到龙莎莎身上来了，但我提出她俩是女同，你却问我这和罗婉婉的失踪有没关系。”
　　季沉蛟皱起眉，差点被凌猎这一通快嘴绕晕。但仔细思考，他很快理解凌猎的意思。只是因为时间上非常凑巧，而罗婉婉和康万滨是紧密的商业合作关系，共享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她的失踪和康万滨的死被轻而易举联系在一起。反之，罗婉婉和龙莎莎也许是女同关系，罗婉婉失踪，这两件事就不能立即让旁观者联系到一起——除非是凌猎这种思维非同寻常的人。
　　而客观来说，就像罗婉婉和龙莎莎是女同不能直接导致罗婉婉失踪一样，罗婉婉失踪也并不能直接导致康万滨遇害。这都是基于现实的一种猜测罢了。
　　季沉蛟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凌猎拧好可乐盖子，放在水杯插孔里，“上班啊。”
　　季沉蛟：“……”
　　凌猎双手合十，“实不相瞒，这不是中午了吗？你们重案队虽然不给我开工资，但是跟着季队长有饭吃。”
　　季沉蛟将车开往大路，“就知道你没好事。”
　　“嘿嘿！”
　　二十分钟后，眼见季沉蛟越开越偏，在出城的乌滨大道上一路疾驰，周围半个餐馆都看不到，凌猎才喊起来：“等等等等！这是去哪里？”
　　季沉蛟：“南枫镇。”
　　南枫镇其实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枫意山那一块叫做南枫区，是夏榕市的几个新区之一，归南城区管。
　　因为枫意山庄上的案子，南枫区这两天特别热闹，随便找个路边摊解决午餐，邻桌都在讨论富豪之死。
　　简易小木桌上摆着小碗菜、碱水豆花，凌猎端着碗大快朵颐，季沉蛟打电话打听南枫镇原镇民的安置问题。
　　等他打听得差不多，凌猎几乎以将菜扫荡一空，给他留了一小团豆花，一碗完整的红烧牛肉。
　　“脂肪少的都留给你了。我吃的是回锅肉和梅菜扣肉。”
　　季沉蛟飞快吃完，“有良心。”
　　据当地户籍部门的资料，当年的南枫镇在南枫区最南边，为发展旅游打造成一条古街，镇民们除了外出务工的，大多还是住在古街上，旁边的新街就是当时为了安置他们而另外修的一条现代化街区。
　　季沉蛟和凌猎来到古街。这也不是什么热门景点，游客稀少，店家不见年轻人，大爷大婶们悠闲地打牌喝茶。
　　季沉蛟找了家茶馆，上茶的大婶见他们像游客，热情地介绍起古街的来历。季沉蛟假装着迷地听了会儿，打听道：“我听说咱们电视台那两朵姐妹花就是从南枫镇走出去的，你认识她们吗？”
　　“嗐！这你问对人了！”大婶将长凳一拍，吆喝来三个姐妹，有闲话一起摆。
　　龙家和镇里很多家庭一样，以务农为生。下地需要劳力，但龙家只生了个女儿，取名龙莎莎，从小就长得水灵可爱，人见人怜。
　　邻居们都劝龙家再追个儿子，好干活。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龙家始终没有再生。
　　有一年，镇里出了件大事——开发商到镇里来强占地，农民们义愤填膺，一同上前阻止，双方爆发激烈械斗，警方赶来时，两边都有伤亡，死者就有龙莎莎的父亲，而她的母亲已经在几年前病逝。
　　龙莎莎一下子成了孤女，好在还有个表姐与她相依为命。这个表姐就是罗婉婉。
　　说起罗婉婉，大婶们都叹气。罗婉婉的命比龙莎莎还苦，家在更偏远的村子，父母双亡后来投奔龙家，知道自己是个外人，干活特别利索，一天下来，浑身脏得跟泥猴似的。
　　龙家的大人没了，龙莎莎就是她拉扯大的。
　　“女大十八变啊，罗婉婉小时候黑不溜秋的，现在那气质，哎哟，不得了！”大婶直夸，“龙莎莎有现在，确实是罗婉婉会报恩。”
　　季沉蛟没听说过南枫镇因为用地矛盾死过人，问：“是哪个地产商你还记得吗？”
　　大婶们面面相觑，都记不得了，但其中一人说：“反正不是正规的，后来都被警察关进去了。打人的其实不是他们，是他们找的打手，就那群练武术的。”
　　武术？这一说，对夏榕市稍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桐茄县的县霸康家，就以开武术学校的名义豢养大手。
　　而康家唯一从除恶活动中全身而退的人正是康万滨！


第56章 亲疏（06）
　　此前的排查中，已经查到康万滨树敌众多，这一条却直接将他与龙莎莎、罗婉婉扯上了关系。
　　龙莎莎只字不提当年家中遭遇的横祸，仿佛根本不知道康万滨也是康家人。而罗婉婉放弃电视台的工作，去和康万滨这种口碑不佳的商人合伙做事，更是令人颇感蹊跷。
　　现在疑点似乎有了解释。康万滨虽然与康家的所作所为无关，但是在被害人家属眼中，他身上流淌着康家的血。其他康家人不是在牢狱中，就是混得惨淡，只有他风光不已。他凭什么？
　　“罗婉婉和龙莎莎相继考入夏榕广播电视学院，成绩优异，终于摆脱以前贫苦孤女的身份，跨越阶级，站稳脚跟。然后她们开始考虑复仇。”凌猎蹲在荷花池塘边钓虾，这是古街上的一项夏日活动，小贩们卖小鱼线、肉渣，不过只有小孩热衷。
　　凌猎一会儿工夫就钓起小半桶，周围的小孩都馋哭了。
　　“罗婉婉接近康万滨，取得他的信任，成为万宾来贺实际上的二把手。”凌猎又钓起一只虾，扯下扔桶里，“她会用谋杀来复仇吗？”
　　季沉蛟一直站在凌猎旁边，盯着水里的涟漪。
　　查到龙莎莎父亲因康家的打手而死这条线索，无疑给案子打来一束曙光。但是按照合理的逻辑来推断，罗、龙的复仇方式不应当是谋杀。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罗婉婉根本不用在康万滨身边待三年。
　　罗婉婉将一个老谋深算的副台长玩弄于鼓掌，其精明程度可见一斑，那么她走到现在的地步，最合适的复仇方式要么是吃掉康万滨的产业，要么是揭发康万滨的商业黑幕，让法律来制裁康家唯一光鲜的人。
　　所以这条线索无法解释康万滨的遇害，更无法解释幕后黑手是罗婉婉。
　　那龙莎莎在其中的角色又是什么？
　　如果罗婉婉接近康万滨是为了复仇，龙莎莎一定了解细节，也肯定明白康万滨不是罗婉婉所杀。罗婉婉失踪在她眼里跟遇害的关联更大。但她竟然到这个地步还不愿意说出龙家与康家的怨仇。
　　“当年被打死的不止龙莎莎的父亲。”季沉蛟以自言自语的口吻与凌猎讨论，“假设是被害人的亲友复仇，当他们发现本该是自己同类的罗婉婉竟然和康万滨狼狈为奸，他们会怎么做？”
　　凌猎：“顺手把罗婉婉也解决了。”
　　片刻后，季沉蛟说：“走，查被害人名单。”
　　凌猎拎着小桶，小孩们眼巴巴地望着他，但因为季沉蛟气场过强，他们不敢靠近。
　　凌猎：“你先走。”
　　季沉蛟：“？”
　　当季沉蛟走出十来米远，小孩们一窝蜂跑向凌猎。
　　季沉蛟：“……”
　　凌猎像个孩子王，把小桶送给他们，收获一片“谢谢哥哥”。
　　派出所里当年的械斗调查仅有纸质资料，双方死亡五人，重伤十二人。其中仅一名死者、三名重伤者来自地产商，其余都是被占地的农民。
　　老民警保证，所有在那次事件中受伤的人、死者家属都得到赔偿和妥善安置，龙家那两个孩子读书，都全是镇里出的钱。镇里已经尽最大可能帮助他们。至于肇事的地产商，它的规模本就不大，把康家扫进去的那一轮整顿中，地产商也进去了。
　　季沉蛟将资料、名单复印下来，打算带回去作为新的线索，从新的角度安排调查。
　　但从派出所出来，凌猎却不见了。这人神出鬼没惯了，但好歹现在算半个重案队的人，也就是自己的人，季沉蛟想了想，给他拨去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凌猎才接起，闹哄哄的。季沉蛟问：“在哪？”
　　凌猎居然在搓麻将，“季队长啊，你自己回去吧，我看着古街环境不错，多玩几天，拜拜！”
　　季沉蛟还没来得及继续说，凌猎就挂了。
　　算了。季沉蛟想，管人的职责他尽到了，而且凌猎这人看着不着调，但其实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某个目的，留在古街，必不可能是为了玩，多半还是搜集线索。
　　反正重案队应该也会派人过来，暂时就让他待着吧。
　　回到车上，季沉蛟没急着发动，先给梁问弦打了通电话，说完在南枫区查到的事，又道：“罗婉婉我们现在得做两手准备，沈栖一直在监控她的通讯和支付情况，如果她是逃走了，一旦在网络上出现，立即就会被锁定。但如果她死了，梁哥，我想安排一下搜山。”
　　梁问弦沉默几秒，“确实应该搜山看看，我这就去协调人手。”
　　放下手机，季沉蛟闭目理了会儿线索，正准备开车，手机突然又响起来。
　　这次是养母周芸。
　　“妈。”季沉蛟眼神温柔下来，“最近好吗？”
　　周芸温婉客气，每次打电话来都是关心他过得好不好，叮嘱几句话，但很少在下午打来。季沉蛟接起时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听见周芸的声音，忽然发现有些奇怪。
　　周芸语速比平时快，“小沉，你工作挺忙的吧？我有没打搅到你？”
　　“没事，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不不，没事！我跟你爸在收拾行李，最近天气热了，我们想出去避个暑。临时决定的，怕你万一要回来，或者打电话找不到我们着急，就想提前跟你说一声。”
　　季沉蛟：“去哪里呢？”
　　周芸说了个西边的省，又说可能还会出国，但没说去哪个国家。然后就一个劲交待季沉蛟照顾好自己，下次带些伴手礼来看他。
　　挂断电话后，季沉蛟分出神想了想自己的家庭。
　　养父母经商，不算豪门，但确实家境殷实。这些年他们全心经营家中生意，几乎没有一同外出旅游过。大概是年纪大了，终于肯让小辈去打理生意了？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出去玩一下？
　　但为什么搞得这么急？难道是公司出什么问题了？
　　季沉蛟搜了下养父母公司的名字，没有负面消息，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表哥的联系方式，犹豫了下，没打过去。
　　他被收养的时候已经七岁，养父母待他无可挑剔，但性格使然，加上已经记事，他与家中其他人关系都很淡。这会儿想问，也找不到人问。
　　也许是自己因为长期与凶案打交道，精神太紧绷了。季沉蛟呼出一口气，踩下油门。
　　重案队和南城分局的侦查工作都在推进，南城分局前期挖出十多个有谋杀康万滨动机的人，目前已经排除了他们中三分之二的嫌疑。线索逐步收拢到康万滨在三年前哄骗两家小工作室签合同，最终将工作室占为己有，年轻设计师何凛悲愤自杀上。
　　何凛，死亡时年仅二十三岁，从大一就开始做游戏，是业内很有名的女性设计师。她二十岁时和朋友创办有何惧工作室，作品制作精良，美工和故事性尤佳。
　　但小工作室很难生存，有何惧就算口碑很好，却也面临严重的资金问题。
　　康万滨就是在此时带着“巨资”出现，给何凛描绘雄伟的蓝图，向她保证只要将工作室的运作权交给自己，她就可以集中精力创作，再也不用担心资金、渠道问题。
　　天真的何凛相信了，殊不知签下合同的一刻，就已经注定她不再是有何惧的主人。
　　三个月后，有何惧的核心团队被踢出，整个工作室和另一个与康万滨签约的工作室合并，在一群根本不懂游戏，也没有情怀的商人手中变得糜烂恶臭。
　　何凛失去所有，连已经完成大半的游戏也成为万宾来贺的作品，她这个创作者不可使用，甚至不能真正完成它。
　　又是三个月后，走投无路的何凛选择告别这个世界。
　　当年很多业内人为她的离开扼腕叹息，但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她，而“杀死”她的万宾来贺已经是最成功的游戏公司之一。
　　“何凛是本地人，本来家庭幸福，但她过世后，家庭已经支离破碎。”陈菁说：“她父母不能生育，她是从福利院领养的，是维系着他们家庭的纽带，她没了，家就散了。”
　　“领养？”季沉蛟瞳光略微一闪，“那个福利院？”
　　陈菁：“北郊的铃兰香，但这家福利院已经在十多年前拆除了。”
　　季沉蛟一时失语。铃兰香，他也曾经在那里生活过。
　　陈菁：“季队？”
　　季沉蛟回神，“陈队，我和这间福利院有些渊源，何凛的事交给我去查吧。”
　　陈菁略显诧异，但还是道：“行，我去协助老梁搜山。”
　　季沉蛟将车停在北城区咏北路一个行人不多的巷口，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即下车。
　　六月中旬，夏榕市一年中最热的时刻还未到来，但路两边的黄角树已经成荫。和繁华的市中心相比，这里冷清许多，也不像新区那样到处是崭新，却入住率低的高楼大厦。
　　这里的街道像是浸着时间这盅浓酒，斑驳院墙间的光影，像飘荡着陈年的淡香。
　　巷口的尽头，就是当年的铃兰香福利院——它现在已经被改建成了社区养老中心。从失去父母孩子们的家，到风烛残年老人的家，它庇护了一代又一代人。
　　季沉蛟想起七岁那年的春天，养父母的车就是从这条巷子驶出来，带他看遍这座他生活了三年，却几乎没有留下过痕迹的城市。
　　夏榕市入春时，总是春雨连绵。所以离开这里的记忆，就像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雨中。下太阳雨那天，他在麦当劳外遇到了一个小男孩，瘦骨嶙峋，脸上手上都是污迹。
　　他不由得再次想到凌猎提到的小少爷。
　　他肯定不是那个小少爷，凌猎也不是他帮助过的小可怜。
　　从回忆中回过神，季沉蛟开门下车，向养老院走去。铃兰香福利院和养老院都是在社区的帮助协调下开办的，养老院里应该有工作人员能够联系到福利院当年的员工。
　　季沉蛟说明来意，养老院立即热情为他联系社区相关人员，又通过社区找到一位就住在附近的福利院员工，刘婶。
　　季沉蛟看到名字就觉得熟悉，在社区退休活动中心见到刘婶，才想起自己还被她带过。
　　但时隔多年，加上季沉蛟被领养后改了名字，刘婶已经记不得他了。
　　“季警官，社区那边的老师说你找我，有啥事儿？”刘婶六十多岁了，却很有精神，也很热心，说着就要给季沉蛟削苹果。
　　季沉蛟赶紧说不吃，“我想跟您打听一个曾经在咱铃兰香生活过的孩子，她叫何凛。”
　　刘婶想了想，拿起桌上的水壶，“你跟我上我屋去，福利院解散时，我留了好些资料和照片。”
　　季沉蛟跟着刘婶回家。老房子采光不好，刘婶把有关福利院的册子、简报全都搬到阳台上，戴上老花眼镜，认真地找起来。
　　季沉蛟也拿过一本，一翻开，竟然看到了自己，沉默寡言的男孩站在队伍最后面，其他孩子都在笑，唯独他面无表情。照片背后写着他原本的名字：夏诚实。
　　“找到了，你看是不是她？”刘婶将册子推过来，“夏笑笑，八岁被领养，领养家庭姓何。”
　　照片上的夏笑笑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天真。旁边还附有一张小小的简报，登载的正是听障女孩夏笑笑被领养。
　　当年的媒体环境和现在不同，没有那么重视隐私和个体感受。夏笑笑有听障，她被领养就算是一则小新闻。
　　季沉蛟点头，“您还记得她在福利院里的事吗？她是怎么被送来的？”
　　刘婶叹气，“当然记得，她身体有缺陷，特别怕别人看不起她，也怕自己拖累其他小朋友。所以做什么事都最积极，是个很善良的女孩。”
　　“但是听障对于领养来说是一道坎，很多比她小的孩子都被领养了，唯独她，等到八岁才等来愿意给她一个家的人。所以她格外珍惜。”
　　刘婶显然不知道何凛已经在三年前殒命，还乐呵呵地说，夏笑笑肯定已经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说不定早就结婚，有了小孩子。
　　季沉蛟在铃兰香生活时，见过有人将无法抚养的孩子送来。部分工作人员是知道一些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的。
　　“夏笑笑的父母，您还有印象吗？”
　　刘婶又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明确写出来的资料。“她是被放在院门口的，但是我记得我们当时讨论过她的父母……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给老院长。”
　　“喂！王院长！你好你好啊！是这样，我家里来了个警察同志，想查咱们院里的夏笑笑……”
　　刘婶说话有点啰嗦，季沉蛟一边继续翻册子一边听她打电话。
　　“……是姓姜哈？我也是记得姓姜！那就这样，空了来看你哈！”
　　听见挂断的声音，季沉蛟放下册子。
　　“我打听到了。那家人姓姜，男的是裁缝，女的没工作。夏笑笑就是他们放来的！”
　　“你们猜的？”
　　“嗐！别小看我们。很多人丢孩子之前，都会来踩点的。姜家两口子来过几回，我们早就觉得不对劲。后来夏笑笑被丢来，他们就再也不出现了，你说是不是他们？我跟老院长专门去他们家问过。人家不承认！我们还跟他们邻居打听到，他们就是生了个孩子，非说抱回老家了。”
　　“不过孩子来我们这里也好，他们不肯好好养育她，我们肯，她的养父母也肯。何家的条件比那裁缝家好多了。”
　　现在查到何凛的亲生父亲可能姓姜，是个裁缝，但这还是无异于大海捞针。刘婶和老院长的判断是否有误先不论，夏榕市人口几千万，时间又过去那么久，姜姓夫妻还在不在夏榕市都不一定。
　　倒是可以用DNA筛选技术试试，何凛的DNA数据大概率在库中，但她的家人却不一定。
　　正这么想着，刘婶家的座机又响了，来电居然是老院长。老院长说，几年前曾经有个小孩来找她，问她夏笑笑被领养去了哪里。由于保密原则，她没有向小孩透露。小孩显得很急躁，还掉了眼泪。
　　小孩说，夏笑笑是他姐姐，他刚从父母处得知姐姐生来就有疾病，家里没有钱医治，于是把姐姐放在铃兰香。现在他长大了，他能抚养姐姐，还要替父母赎罪。
　　季沉蛟急忙问：“是个多大的小孩？他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老院长说：“他给我留了联系方式，我刚才找到了，他叫姜猛，三年前来找我时好像才高考完，现在应该二十一岁吧。”
　　老院长报了一串号码，季沉蛟立即记下。临到要挂电话，季沉蛟突然说：“王院长！”
　　“哎？”
　　“您……”季沉蛟轻轻收紧手指，“二十一年前，春天，有没有一个很瘦很小的男孩自己走来福利院？”
　　老院长沉默了很久，“你是说阿豆吗？”
　　“阿豆？”
　　“我记不得是多少年前了，但确实有个小男孩自己走来。”
　　季沉蛟心跳忽然加快，竟是难得地紧张起来。这紧张里充斥着期待，还有担心期待落空的怯意。
　　“我对他印象很深，因为他一来就问‘你们这是铃兰香吗？是一个叫诚诚的哥哥叫我来的’。”
　　季沉蛟瞳孔轻微收缩。
　　老院长笑道：“没有哪个小孩像他那样，他走了很久，从市中心一路走来。那时我们刚送走了一个叫诚诚的孩子，便收留了他。”
　　季沉蛟喉头有些发梗，“那他后来……”
　　老院长叹息，“丢了。”
　　“什么？”
　　“他只在我们这里生活了小半年，有一天，就突然不见了，就像他来时那样突然。来我们福利院的孩子，很多都没有来处，但唯一一个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的只有他。所以我一直记得他，小阿豆。”
　　离开刘婶的家，季沉蛟立即将姜猛的姓名、号码发给沈栖，又让席晚以何凛的DNA数据做基准，看是否能找到和她有亲缘关系的人。
　　做完这一切，他情不自禁地陷入回忆。
　　小时候，他以为那个狼吞虎咽的小男孩一定会走到铃兰香，像他一样得到庇护和照顾。
　　后来很多年，他忘记了小男孩。
　　工作后回到夏榕市，一次在北城区查案时，故地重游，他偶然想到了小男孩。才意识到从市中心到铃兰香福利院，那样远的距离，小男孩根本不可能走到。
　　而且，小男孩为什么一定会听他的话呢？
　　凌猎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上次吃麦当劳时提到曾经被一个小少爷的鸡翅所救，他于是再次想起自己曾帮助过的小男孩。
　　明知凌猎和小男孩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刚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老院长。
　　答案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像是满足了七岁的他，那个小小的愿望。
　　原来小男孩叫阿豆，真贴切，豆丁一样小。
　　原来阿豆真的去铃兰香了，还曾安稳地生活了小半年。
　　那后来呢？阿豆为什么失踪？阿豆去了哪里？好好地长大了吗？
　　季沉蛟眼前浮现出凌猎那张漂亮却总是很欠的脸。
　　他明明想的是阿豆，看见的却是……
　　他捏了下眉心，心里一个声音说：万一凌猎真的就是阿豆？
　　凌猎此时正在南枫区古街晃荡，刚跟大爷打了太极，又跟大姐学打毛线。那么复杂的针脚，他只是看了两眼，居然就上手了，打得比大姐还快。
　　大姐乐得合不拢嘴，直夸凌猎聪明，凌猎问她什么，她就说什么。
　　大姐其实是个苦命人，年轻时风风光光出嫁，还没和丈夫热炕头几回，丈夫就在那场抢地的械斗中被打死了。她虽然得到一大笔赔偿金，生活无忧，但到底成了寡妇。乡亲们可怜她，却也少不了背地里说她不旺夫家。
　　就这样，她直到三十来岁都没能再嫁出去，断了结婚的念头，自己做起小本买卖。现在四十多了，日子越过越好。
　　凌猎跟她打听那场械斗，她说得很详细。他丈夫一家拿到赔偿金就搬走了，觉得这里是伤心地，据她所知没有回来过。
　　另外有一户现在是古街的富翁，开酒楼建民宿，早把伤心事抛在脑后。
　　龙家也还行，至少女儿出息了。
　　在大姐眼里，最惨的当属欧家。


第57章 亲疏（07）
　　欧大军（械斗中的死者）家庭条件最差，妻子有精神病，他为生计奔波时，家里一切都交给女儿欧红打理。他这一死，疯妻更疯，成天在镇里鬼哭狼嚎，没人管得住。
　　不知什么时候，镇里不再听得见她的哭声，而欧红也不见了。当时普遍有种说法是，这母女二人活不下去，找了个地方自杀了。
　　“欧红那孩子可怜啊，几岁就得自己买菜烧饭，她那个疯妈是什么事都不管的。咱们这里的小孩，当年都是放养，一群孩子在外面跑着玩，可我就没见欧红出来玩过。她啊，有干不完的活，偶尔闲下来，她那个疯妈就瞎嚎嚎。小孩子们怕她妈，跟着也不和她玩。她没好看的衣服穿，蓬头垢面，我好像一次都没看清楚她的脸蛋，造孽噢！”
　　“要我说呢，她没有那个疯妈，一个人还能好好生活。欧家和龙家是挨着的，龙家不也就剩两个小丫头了吗？看看人家现在什么样。哎——”
　　凌猎将打好的毛线还给大姐，大姐喜笑颜开，“你也太会织啦！”
　　凌猎双手揣在衣袋里，沿着古街慢悠悠地走，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金辉却拔地而起，几乎将他淹没进光海中。
　　夜幕再一次降临，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的人在化妆镜前发呆，有的人蹲在窗户下，被落下的烟灰烫到，才猛地站起来，有的人发出“万宾来丧”的深度解读，抢来新一波流量。
　　席晚的高跟鞋声响彻重案队走廊，一份比对报告放在季沉蛟面前，何凛与一个叫姜猛的人有亲缘关系。
　　而在这之前，沈栖已经查明，姜猛正是案发时在枫意山庄的江滨之梦。
　　“试着用右脚背来转球，就像这样……”姜猛助跑，一拨，皮球划出一道弧线，向球门奔去，入网。
　　“姜老师好厉害！”男孩们欢呼雀跃。
　　姜猛捋了把汗湿的头发，朝男孩们笑道：“认真练习，你们也可以的。还有一个月了，到时候带姜老师冲出夏榕啊！”
　　“好！一定！”
　　姜猛回到教练席，拿起一张毛巾擦汗。此时是早上，小学第一堂课还没开始。操场被划成七八块区域，立志成为足球明星的男孩们各自练习。七月份市里要开展小学生足球锦标赛，很多小学都临时请来教练带训。他的教练资格证挂靠在万宾来贺旗下的体育健身工作室，上个月被这所小学请来。
　　喝完水，姜猛本想再教孩子们一手，抬头时神色却忽然一变。铁丝网外，两个在枫意山庄上见过的刑警向这边走来。
　　姜猛用力咽了口唾沫，移开视线，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季沉蛟迈入铁丝网，拿出证件，“训练什么时候结束？”
　　姜猛看着孩子们，“又有什么事？”
　　季沉蛟还未开口，一个足球飞快射来。他灵敏地往右边一偏，足球在他耳边掀起一阵风，“啪”一声砸在身后的铁丝网上。
　　男孩虎视眈眈地喊：“你找我们姜老师什么事？”
　　姜猛被这飞来的球吓一跳，连忙冲过去，“别乱来，那位是警察！”
　　“警察怎么了？警察就能欺负你吗？姜老师，你和他们站在一起好紧张啊。”
　　姜猛一噎。
　　短短几分钟，季沉蛟已经看出，姜猛是个很受学生喜欢的教练，小孩子们未必不知道不该袭警，但他们更想保护姜猛。
　　很快就要到八点了，早训即将结束。姜猛跟孩子们解释警察没有欺负自己，接着把他们送到铁丝网外，撵着回教室上课。
　　孩子们走了，丢在地上的球、障碍筒每天都是由姜猛来收拾。季沉蛟随便勾起一个皮球，轻盈地一旋，皮球飞入收纳筐。
　　姜猛怔了下，“你也爱踢球？”
　　“高中是校队的。”季沉蛟帮忙收拾。
　　姜猛：“我也是，喜欢足球。”
　　整理好球场，季沉蛟才说：“何凛是你姐姐？”
　　姜猛手上的收纳筐应声坠落，他讶异地张了张嘴，一滴汗从眼角落下，“什么？”
　　“别紧张，跟你核实一下。”季沉蛟说：“你的父母曾在铃兰香福利院丢弃过一个女婴，福利院给她起名为夏笑笑，后来她被领养，改名何凛。三年前，却因为康万滨夺走她的工作室，而绝望自杀。”
　　姜猛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重新拿起收纳筐，肩膀撞开季沉蛟，“我不知道什么何凛，我也没有姐姐。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
　　他大步向器材室走去，季沉蛟跟在后面，“你家在汛林市，也在汛林体育学院念大学，为什么到夏榕市来找工作？”
　　姜猛：“我想独立生活不行吗？”
　　“可我查到，高考之后，你多次来到夏榕，在铃兰香福利院旧址徘徊，打听‘听障女孩’的下落。”
　　姜猛肩膀一僵，缓缓转过身，眼里是震惊和不信，“你们……”
　　季沉蛟：“现在你还要说，不知道何凛吗？”
　　安静片刻，姜猛一脚踹开器材室挡路的架子，坐在凳子上，“知道，但那又怎样？警官，当你得知你其实还有一个姐姐，但姐姐被父母丢弃时，你难道不会好奇姐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我那时才十八岁，我找她很奇怪吗？”
　　三年前，姜猛以体育生的身份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父母高兴坏了，摆酒请客。半夜，当客人全都离开，姜猛看见父亲双手合十，醉醺醺地说着什么“谢谢囡囡保佑”。
　　囡囡？谁是囡囡？姜猛记得很小的时候生活在夏榕市，念小学时父母说夏榕的生意不好做，举家搬到汛林市。家里只有他和父母，哪来的囡囡。
　　在他的追问之下，烂醉的父亲道出曾经丢弃过一个听障女婴的事。
　　他大为震撼，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搬家。但他并没有过多责备父母，因为如果姐姐还在，他就不会出生。
　　对这个不曾谋面的姐姐，他的好奇心越来越重，起初只是想确认姐姐是死是活，后来得知姐姐被人收养了，福利院的老院长不肯说收养方是谁。
　　“你问我为什么到夏榕工作，因为我对我姐好奇。”姜猛很不自在地看了季沉蛟一眼，“你说我姐是因为……康万滨死的？她叫何凛？”
　　季沉蛟居高临下审视姜猛，这个年轻已经暴露太多破绽。起初听见何凛的名字时反应极大，得知何凛因康万滨而死，却没有追问原因，直到这时，才突然补上这个问题。
　　姜猛一定知道夏笑笑就是何凛，也知道何凛的死亡原因，他在康万滨手下工作，不是什么巧合。但是此时，季沉蛟不急着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只要确定他有嫌疑，就能申请下一步的调查许可，掌握更多证据。
　　凌猎自个儿在南枫区的古街上找家民宿住了两晚，从南枫区回市中心有大巴，但他在车站等了几分钟，转头招了辆火三轮。
　　师傅探头，“来旅游的呀？上哪啊？”
　　凌猎：“去枫意山庄。”
　　师傅皱起脸，“那哪能去啊？死过人的呢！”
　　凌猎已经跳上后座，笑嘻嘻的，“走吧大哥，我给双倍钱。”
　　师傅这才不情不愿地发动车，嘀咕：“那地方有啥好去的呀——”
　　枫意山庄在山腰搞了第一道门，从第一道门到能住人的地方还有一公里。平时这道门就很热闹，但现在警方虽然没有禁止营业，但没有客人这时会来住，所以特别萧条。
　　师傅说什么都不肯继续开了，丢下凌猎就跑。凌猎笑着叹口气，活动两下手脚，不用走，用跑。
　　想当初在特别行动队接受训练时，山间负重奔袭五公里十公里是每天的必修课，他没有基础，被萧遇安练得跟狗似的，恨不得把萧遇安皮给剥了。
　　但如果没有萧遇安，也没有现在这个能够站在阳光之下的他吧。
　　这区区一公里，算得了什么。
　　梁问弦在山里待两天了，搜索暂时还没有进展，看见凌猎，第一反应就是季沉蛟也来了。
　　凌猎：“我也可以自己行动的。”
　　梁问弦笑道：“行吧，是有什么线索要告诉我？”
　　凌猎摇摇头，“我来跟你一起搜山。”
　　市局，季沉蛟派出两名队员前往汛林市，向姜猛的父母了解情况，然后申请到入户搜查令，和席晚一同前往姜猛租的房子。
　　姜猛一个人住，屋里有些乱，他严防死守的秘密在这不大的一居室里暴露无遗——桌上的相框里是何凛的照片，柜子里摆着很多有何惧工作室游戏角色的立牌、色纸。
　　席晚打开他的电脑，里面安装着有何惧的游戏，一个文件夹里存着何凛死亡时的业内报道、一些专业人士的悼词。他电脑的账号与手机同步，看得到在宴会之前，他多次搜索过杀人方法。
　　在他的床头柜里，还找到一只开不了机的手机。席晚将电子设备都封存起来，带回去让沈栖作进一步追踪。
　　同时，姜猛也被带到重案队，暂时限制行动。
　　去汛林市的队员很快找到姜猛的父母，他们在小县城继续做服装生意，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光顾他们的店。
　　见到警察，夫妻俩吓得语无伦次，听说警察是为姜猛而来，姜母当即掉泪，姜父气愤道：“我们家早就没有他这个儿子！”
　　队员问及家庭纠纷的原因，夫妻俩却支支吾吾，姜母几次想开口，都被姜父眼神制止。姜父避重就轻，没有提到丢弃亲生女儿的事，但姜猛的离家又绕不开这件事。他含糊说，姜猛不知从哪里听来家里还有个姐姐，却因为小时候养不起，被送人了。他因此怀恨在心，非要找到姐姐的下落，根本不存在的人要怎么找？他找不到，自己还变得疯癫颠的，已经断绝和家里的关系。
　　问询室里，季沉蛟给姜猛看他父母的反应，姜猛几次握紧拳头，“这种话他们也说得出口？他们也配为人父母？”
　　“看来你还有很多事想交待。”
　　自从得知警方在自己的住处找到何凛的照片，姜猛的态度就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决否认知道何凛。
　　“他们只是怕承担丢弃婴儿的责任，才不敢对你们说实话。”姜猛直了直腰背，似乎是在刻意表达自己比父母更有担当，“没错，我确实跟他们一刀两断了。因为我告诉他们，我一定要找到姐姐，将姐姐失去的还给姐姐，他们却说我疯了，还说姐姐已经死了。我不信，后来查到姐姐被人领养。他们又说既然姐姐活得好好的，我不该去打搅她。”
　　“我为有这种父母害臊，他们当年因为听障抛弃姐姐，现在担心姐姐是个残疾人，拖累他们。在那种家里我感到窒息，所以才离开。”
　　季沉蛟问：“你上次说不知道何凛就是你姐，但显然你早就知道。你是怎么查清楚她的身份？”
　　姜猛苦涩地笑了笑，“按理说我找不到，那些什么档案资料都对我保密。但我姐有个特征，就是听障。我去各种卖助听器的店里打听，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简直是大海捞针。我找她两年，一无所获，要不是因为打游戏，我就要错过她了。”
　　说到这里，姜猛眼中泪光闪烁。他胡乱地抹了一把，“可能就是命运吧，我那时玩的一款游戏就是有何惧工作室出的，我很喜欢，所以去了解工作室，看到了我姐的照片。”
　　“警官，你们信不信血缘的感应啊？看到她照片的一瞬间，我心就跳得很快。直到看到团队介绍里，说她有听障时，我突然明白那种感应是怎么回事。”
　　“当然，有听障的人那么多，她不一定就是我姐。我核对她的年龄，觉得她很可能就是我姐。”
　　“那年她很在圈子里很有名，即将与康万滨合作，正在事业的上升期。我看过她所有留有记录的发言，她提到过自己是被领养，很感激养父母。”
　　“就是从那时起，我相信她就是我姐。”
　　季沉蛟：“只是相信？”姜猛虽然有不少何凛的照片，但是没有一张是合照，正常情况下姐弟相认，一般都会拍个合照。
　　“她和工作室到汛林市做活动时，我去当志愿者，拿到了她的一根头发。我找那种灰色鉴定机构做了鉴定，她……她就是我姐。”姜猛肩膀抽搐起来，即便捂着脸，季沉蛟还是能感到他难以遏制的遗憾。
　　“如果我做志愿者时，和她说过话就好了，我明明就有机会的。但我总想，不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要拿到准确结果了，再让她注意到我。”
　　“出结果时，我正随队在北方封闭集训，我忍不住联系她，将鉴定结果发给她，告诉她，姐姐，我是你弟，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很忐忑，害怕她排斥我，但是……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我接到她的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听得出充满惊喜。因为听障，她发音和普通人不一样，在别人看来有些滑稽吧，可是我全都听懂了。”
　　“她叫我弟弟，说很开心家里人还记得她，说她很幸福，我不必感到自责。我们经常发消息，说好我比赛完了就去夏榕市与她正式见面。但……”
　　季沉蛟已经想到后来发生了什么。有何惧被康万滨毁掉，何凛承受不住打击，结束生命。
　　“是我的错，姐姐每次和我说话，都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事，我也根本体会不到她那段时间经历的痛苦。如果我能安慰她，如果我们从小一起生活，我是不是会更了解她……”
　　愧疚、遗憾、痛苦，经年累积，变成意难平，变成仇恨。所以姜猛憎恶将姐姐和自己分开的父母，更加憎恶间接害死姐姐的康万滨。
　　姜猛进入万宾来贺，取名江滨之梦，因为外形出众，是康万滨重点包装的运动型男之一。
　　季沉蛟问：“你给康万滨打工，是为了给你姐报仇？”
　　姜猛垂着头，保持这个姿势过了很久，然后突然抬头，“算了，你们都查到这里了，我再瞒下去也没用。对，我就是为了复仇才接近康万滨，而且我复仇成功了！”
　　姜猛情绪变得高亢，眼睛瞪得很大，近乎咬牙切齿，“是我杀死他，把他推进湖中！他这种烂人，只配和臭鱼烂虾睡在一起！”
　　在痕检工作区，席晚正在对姜猛的足迹和湖边被破坏的足迹做比对。由于足迹A严重破坏，并不能确定姜猛就是现场的另一人，但是在大致尺寸上，两者是基本相符的。
　　沈栖则恢复了姜猛床头柜里那只手机的数据，他正是用这只手机联系到何凛，上面的对话佐证了他的证词。
　　季沉蛟盯着姜猛的眼睛，“你的同谋是谁？”
　　姜猛平静道：“没有谁，你们是不是抓了姚珏？放了他吧，我才是凶手。”
　　和重案队打交道的嫌疑人，大多罪大恶极，铁证当前，还能面不改色地辩称没有杀人。而康万滨这起案子，身上罪孽重重的却似乎成了被害人本人。两名嫌疑人——姚珏和姜猛，虽然初期都试图隐瞒真相，但不久都承认罪行。
　　他们有充足的动机，且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其实除此之外，警方还没有掌握最重要的证据。尤其是姜猛。
　　养殖湖边除了康万滨的足迹，还有AB两组足迹，B足迹确认属于姚珏，他作案的可能非常大，但被他丢弃的板鞋上却没有应该存在的血迹，他也没有丢弃过任何衣物，这一点很矛盾。
　　而姜猛，破碎的A足迹无法证明属于他。他完全可以否认出现在命案现场，但在警方找到更多证据之前，他不仅认罪，还将姚珏也摘了出去。
　　赶着认罪，轻易认罪，在季沉蛟看来就是疑点。姚珏在保护足迹A的主人，姜猛在保护姚珏。或者姜猛确实就是足迹A的主人，他们合作杀死康万滨，都想让对方免于刑罚？
　　“沈栖，姚珏和姜猛有没有互相发过信息？”季沉蛟问。
　　沈栖紧紧拧着眉，面前的电脑上浮现大量代码，桌上放着姚、姜二人的手机平板等电子设备。“奇怪，他俩没有通过话，没有发过信息，而且连对方的号码都没有存过，简直像陌生人。”
　　季沉蛟想起上一个案子，陈鹤用企业办公软件向李艾洁等人传递任务，“其他软件呢？”
　　沈栖也长了记性，“哥，我都查过了，被删除的数据也都恢复，他们确实没有联系过。”
　　季沉蛟退后一步，凝目沉思。这两人都对康万滨恨之入骨，而且都是万宾来贺的员工，有很多机会互相认识。姚珏和康万滨的矛盾是放在明面上的，而姜猛对康万滨的恨则只有他自己知道。很可能是姜猛主动靠近姚珏，在互相熟悉之后，计划复仇。
　　他们肯定明白掩人耳目的重要性，不会在公开场合表现得亲密，可这种合作必须计划周密，私底下他们必然有很多接触。
　　可至少目前，重案队没有掌握他们有过交流的证据。他们更像是最普通的同事，或者连同事都算不上，只是因为在同一个公司，所以大概知道对方的名字。
　　还得继续查。如果查不出这二人私下的交往，那就算他们坚称凶手就是自己，也不能草草结案。重案队长期以来追求的真相，并不仅仅是嫌疑人的“认罪”，还有符合逻辑的过程。两个没有沟通过的陌生人，是怎么联手做出一桩命案？
　　“头儿，你过来一下。”席晚在办公室门口朝季沉蛟招手。季沉蛟在记事本上草草记下几条思路，跟她来到痕检办公区。
　　“我在康万滨的窗户上不是提取到一组足迹吗？有人从窗户进入他的房间，但似乎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席晚在键盘上点了几下，显示屏出现两组对比足迹。“那人穿的是山庄发的鞋子，当时很难做筛查。刚才我用姜猛的运动鞋和这组足迹做了下比对，大小、着力方式几乎是一致的。”
　　季沉蛟：“翻入康万滨房间的可能是姜猛？他去找康万滨，但什么都没做？”
　　作者有话要说：
　　凌猎：我小时候，萧遇安把我练得跟狗一样。
　　明恕：所以你是凌狗子啊哈哈哈！
　　凌猎默默出走：我要远离这两口子。


第58章 亲疏（08）
　　席晚说：“二楼虽然不高，但也不是谁都能爬上去，第一姜猛是运动员，第二他身高腿长。不过他为什么要翻窗？把康万滨引到湖边显然不能用翻窗的办法。试想，康万滨在屋里待得好好的，突然有人从窗户进来，他应该会吓得大叫。这样就算其他人没有听到动静，姜猛也不大可能能够将他带到湖边。而且窗上的足迹显示，来人是从窗户返回。这太怪了。”
　　季沉蛟在脑中推演当时的情形，假设翻窗的就是姜猛，哪种情况会让他翻进来，又好像无事发生一般翻回去？
　　只能时当时康万滨已经不在屋里，他扑了个空。
　　季沉蛟问：“那其他痕迹呢？比如说指纹。”
　　席晚摇头，“只有足迹，没有指纹。他攀爬的时候戴着手套。”
　　故意穿所有人都有的室内鞋，戴上手套遮挡指纹，深夜翻窗，这是做好了作案的准备。季沉蛟想，但康万滨被人引开，姜猛的计划未能实施？
　　从姜猛的上网记录来看，他确实做好了要康万滨命的准备。这一点又与姚珏不同。姚珏虽然痛恨康万滨毁了自己，但不曾告诉任何人想要杀死康万滨，个人设备上也没有相关搜索。姚珏只是说过希望康万滨死，死和杀死，有非常大的区别。
　　那如果姜猛翻窗是事实，他所认的罪就更不可能成立。
　　重案队的人散出去，分别找到万宾来贺和姚珏、姜猛有工作联系的人。他俩名义上虽然在一个公司，但业务天差地别，姚珏是过气模特，姜猛却是正在被热捧的体育网红，所属的部门都不是同一个。
　　姚珏的助理至今不相信他是凶手，“姜猛？江滨之梦？我们从来没和他打过交道。姚哥和他根本不认识，我每天都跟着姚哥，我还不知道吗？”
　　助理噼里啪啦讲了一堆，又突然道：“啊！他们见是见过，有次我陪姚哥去人力资源部，在大厅遇到江滨之梦，姚哥的化妆包忘在座位上了，江滨之梦叫住我们，姚哥回头拿的。就这一次，我们还聊过他长得真帅，就是脸太臭。姚哥说我不懂，现在小姑娘们就喜欢他那种拽拽的样子。”
　　姜猛这一边，无论是同事还是上司，都说没见过这两人有交集。
　　沈栖也完成了深度追踪，“哥，我这次够细心了，确实找不到他俩有联系的迹象。”
　　姚珏再次被带到审讯室，神情比之前更加平静。由于他先于姜猛被警方控制，他和姜猛之间存在信息差，姜猛知道他被抓，而他并不知道姜猛也已认罪。
　　季沉蛟把姜猛的照片放在桌上，“认识他吗？”
　　姚珏倾身看看，点头，“认识，江滨之梦，康万滨正在捧的人。”
　　他的语速平缓，不像有任何隐瞒。但正是这样的反应，让审讯室里的季沉蛟、正在看监控的席晚、沈栖，更加确认之前的想法——他与姜猛并不是同谋。
　　因为如果是他俩联手杀死康万滨，姚珏要保护姜猛，姜猛反过来要保护姚珏，姚珏发现警方已经查到姜猛，不可能这样平静，他会立即强调，自己才是唯一的凶手。
　　季沉蛟说：“他认罪了，说是他杀死康万滨，与你无关。”
　　姚珏微张开嘴，神情空白，像是完全没有听懂。半晌，才吐出一句：“什么？”
　　季沉蛟重复一遍，视线未从姚珏脸上移开。姚珏眼中先是茫然，再是不信，觉得荒唐，最后摇头：“你们肯定搞错了什么，不会是他。”
　　“为什么？”
　　“因为……”
　　姚珏不再与季沉蛟对视，眼珠左右转动，像是陷入一种始料未及的慌张中。但这种慌张和畏罪没有关系，他似乎没有想到姜猛会认罪，可又似乎能够理解。
　　这种撕扯和矛盾被季沉蛟尽收眼里，姚珏没想到姜猛会认罪，绝不是因为他们商量好由姚珏认罪，从姚珏最初的茫然判断，他应该是知道姜猛不是凶手。
　　一个与命案无关的人，当然不该认罪。那后面的“理解”又是因为什么？姚珏站在什么角度去理解姜猛的行为？
　　因为他们做了同样的事吗？
　　季沉蛟：“姚珏，我再问你一次，你故意去覆盖的足迹是姜猛的足迹吗？”
　　比起刚才的否认，姚珏此刻却犹豫了，低下头，缄默不言。
　　这沉默代表什么？
　　季沉蛟又说：“你想要保护那个人，为什么不倒退着用树枝破坏他的足迹，却非要用自己的足迹去覆盖？你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替他认罪的打算？”
　　“不是的！”姚珏声量提高，“康万滨就是我杀的！不是其他人！”
　　“那姜猛呢？”
　　姚珏再次沉默。
　　另一间审讯室，姜猛也一再声称，凶手是自己，不是姚珏。
　　两人的反应再次出现些微差异。虽然两人都说凶手是自己，但姚珏在数次被问到姜猛时，从否认是他，到闭口不言。而姜猛则是从一至终表示不是姚珏。
　　季沉蛟回到办公室，反复看两人的录像，想到另一种可能。
　　也许他们两人都不是真凶，姚珏希望康万滨去死，却没有勇气动手，而姜猛有一套看似周密的计划，选择在枫意山庄动手，大概是因为宾客众多，安保欠缺，相对容易得手。
　　但真凶却是准备更加充分的第三人，也即是足迹A的主人。
　　姚珏因为某个警方尚未知晓的原因，出现在命案现场，可能目击了凶手作案的经过，所以才能描述出杀死康万滨的过程。
　　而凶手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有人做了他这辈子也做不了的事，这人在他心里就是英雄。“英雄”离开，他来到湖边，发现足迹。
　　他不敢杀人，却敢顶罪。破坏足迹很简单，但如果那人还留下了其他线索呢？他想要保护这个为他报仇的人，于是留下自己的足迹。
　　他是铁了心要扛下这一切。
　　而姜猛晚到房间一步，错过杀死康万滨的机会。在姜猛眼里，真凶就是姚珏，姚珏替他报仇，他也被警方锁定，所以他愿意给姚珏顶罪？
　　两人反应的微妙差别正是因为，姚珏确定凶手不是姜猛，但敏感纤细的心思让他轻易将自己带入姜猛。他心甘情愿替真凶顶罪，姜猛抱着同样的想法，那他就不应该自作主张为姜猛辩解。
　　姜猛的想法没有姚珏那样细，能一个人承担后果，为什么还要拖下第二人？何况他内心非常感激姚珏这个“凶手”。
　　真相是这样的吗？
　　那罗婉婉和龙莎莎这对姐妹呢？
　　枫意山下雨了，大自然发挥它的清洁功效，白茫茫的雨雾遮盖住罪恶的痕迹。但搜索并没有因为下雨而停下，队员们正在奋力抢时间。
　　枫意山东边的一处山头，警犬在草丛中嗅闻，转圈不去。悬崖下方可能有情况。梁问弦正要派队员下去一探究竟，凌猎已经绑好安全带，“梁哥，我来。”
　　悬崖上向外戳刺着很多尖石，脚一踩上去，碎石就簌簌掉落。空气里是植物在被雨水打湿后的潮腥气，凌猎穿着雨衣，一手抓着安全绳，索降的过程像是浸在一潭冰冷的水中。
　　下方隐约有熟悉的臭气传来，虽然被雨水覆盖，还是一丝丝钻入嗅觉中。也许掺杂着腐烂植物的气味，那臭气比之在城市里发现的，竟然还多了一份“生机”。
　　凌猎接触过太多尸体，最不会认错的就是尸体的腐臭。
　　他以悬在空中的姿态，单手摸出护目镜和口罩戴上，越是下行，那气味越浓。悬崖底部潮湿，这几日又是下雨又是高温，尸体的状态必然很不乐观。
　　双脚终于踩在地上，凌猎解开安全绳，抬头向悬崖顶望去时，蓦然生出一种类似怀念的感觉。这样的悬崖，不，比这陡峭万分、险恶万分的悬崖他徒手攀登过无数次，那些匕首一般尖锐的石头上浸着他的血，他的手臂胸腹被它们划出道道血痕。
　　一转眼，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退休”，过着比一般老百姓还要懒散的生活，刚才被梁问弦绑得结结实实，不可能出一点意外，好似一个没有在悬崖上索降的新手，他有点想笑。但他很快摇摇头，也不知是不是萧遇安和沈寻连续给他打电话，他最近动不动就想起以前的事。
　　不应该啊，这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时候吗？
　　他转过身，猎犬一般的鼻子嗅了嗅，往臭气的来处走去。
　　浓密的蕨类植物中，半截高度腐败的尸体仰躺着，雨水浇灌在她身上，仿佛将她笼罩在一团圣洁的白光中。在离这半截尸体不远处，还散落着腿和其他人体组织。
　　凌猎在她身边蹲下，注视良久，直到上方传来梁问弦的喊声。他打开联络器，说：“找到了。”
　　悬吊一个活人下去容易，悬吊一个死人上去却很困难，搬运的过程中必然破坏尸体上的线索，而谷底的客观条件又不允许平地搬运。
　　凌猎拿出手机给尸体拍照。高坠的死者死亡原因无法轻易判断，他又走到远处，拍下肢体的散落位置。
　　这时，席晚和安巡也下来了。安巡立即朝尸体奔去，详细查看后摇摇头，“严重腐烂加上高坠，死因要带回去解剖才能确定。”
　　席晚拿出裹尸袋，三人合力将上半截尸体装进去，安巡满脑子都是尸体，席晚却分心观察了一会儿凌猎。这具尸体堪称恐怖，也就她和安巡这种“老资格”能面不改色地拿起，新来的队员哪个不吓得面白如纸。但凌猎却很从容，举止也没有差错。
　　她想起前阵子听见的一个说法——凌猎不是犯罪分子就是上头的人。当时她还觉得这是句玩笑，现在看来，确实有几分依据。
　　装完最后一截小腿，凌猎向西边走去，像是仍在寻找什么。
　　安巡喊：“小凌哥！”
　　凌猎回头，“你们先上去，我再看看有没什么遗落。”
　　在场有一个法医一个痕检师，遗落肯定是不可能。席晚不禁想，他到底在找什么？但席晚没问，“那你注意安全，早点上来。”
　　凌猎笑道：“好。”
　　安巡一上去，立即带着尸体回重案队解剖，席晚则在悬崖上继续勘查。附近有一些杂乱的、不完整的足迹，其中一组依稀能够与悬崖下掉落的板鞋对应。而另一组足迹被破坏得太严重，难以提供有用的线索。
　　梁问弦问：“找不找得到打斗痕迹？”
　　席晚蹲着，“基本没有，凶手应该是突然袭击，制服了死者。梁哥，你看，这里有拖拽痕迹，还有少量血迹。”
　　梁问弦想了想：“也就是说，凶手和死者因为某个原因来到这里，凶手击晕死者，死者倒地，当时不一定死亡。凶手将死者推下去？”
　　席晚点点头，“击打头部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利器，会有大量血液涌出，电击的话一般不会出血。”
　　梁问弦看向悬崖下，“凌猎还没上来？”
　　“他说还想在下面看看。”席晚忍不住问：“梁哥，凌猎到底什么来头？”
　　梁问弦说：“不是敌人就对了。”
　　凌猎像个徒步探险者一样，在谷底漫步。他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就像他以送货司机的名义走遍这座城市的角落，在很多深夜骑着自行车窥探它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不是在目的驱使下的行为，他只是想看，想体验。而这种看与体验刻在他的记忆里，时不时被调出来加以利用。他从来不排斥所谓的“徒劳”，所以久而久之，他能看见比别人更多的东西。
　　他注意到一块比巴掌大一些的石头，它光滑，和周围棱角分明的石头截然不同，不像是谷底本来就有的。
　　那就是外来的。
　　他再次抬头看了看悬崖上，估算距离。如果有人从上面扔东西下来，以这块石头的质量，掉在这里算是合理。
　　他捡起时候，眼睛轻轻一弯。石头下方有明显的血迹。
　　将石头装入物证袋，凌猎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从悬崖抛尸抛物的角度看，往前已经超过抛物线的距离了。这个扇形区域里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已被发现。但凌猎觉得还是忽略了什么。
　　他半眯着眼，视线在前方逡巡，看见一片龟背竹，有五六株的样子。谷底各种植物野蛮生长，但龟背竹只有那小小的一片。雨水打在宽阔的叶片上，啪嗒作响。
　　这种植物，好巧不巧，凌猎不久前才见过。
　　南枫区的古街上，人们喜欢将龟背竹当做景观植物，做旧的河边长廊上随处可见，民宿更是在阳台院子里遍种龟背竹。
　　这时，联络器滋滋响起，凌猎以为是梁问弦叫他上去，却听见季沉蛟的声音：“凌猎，听得到吗？”
　　凌猎唇角弯起，“这就上来。”
　　季沉蛟听说枫意山有发现，就立即赶了过来。这时，大雨变成毛毛雨，凌猎上来时，他亲自拉着安全绳。
　　凌猎浑身湿透，虽然穿着雨衣，但作用不大，刚站稳就将脑袋一通狂甩。季沉蛟离他最近，被甩满脸水，正要发作，凌猎突然举起物证袋，“这块石头上有血，说不定是凶器。”
　　席晚立即赶过来，捶捶凌猎肩头，朝他竖起大拇指。
　　凌猎本来就劲瘦，淋成这样更显得单薄。他退后一步，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季沉蛟立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罩在他身上。
　　现在虽然是六月，但山里温度低，雨后更是阴冷，季沉蛟看着凌猎冷白的一张脸，觉得他马上就要患上重感冒。
　　和梁问弦交流几句，季沉蛟回到凌猎面前，“走。”
　　凌猎满脸茫然，“走哪？”
　　“洗澡。”
　　“噫！我可以顺便泡个温泉吗？”
　　“……”
　　枫意山有温泉，但很多农家乐里的其实是假温泉，不过凌猎不在意这些，冲干净身上的泥水，就一跃蹦进温泉里，连脑袋都淹得看不见了。
　　这是个小池子，没有其他人。季沉蛟看了会儿，水面下没动静，忍不住喊道：“喂——”
　　水中浮起串串气泡，凌猎先是露出头顶，然后是眼睛，明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眼尾被熏出薄粉，很漂亮。
　　季沉蛟欲言又止。
　　凌猎终于把脑袋全露出来，惬意地叹气，脸蛋通红，那表情跟喝了假酒似的。
　　季沉蛟想起福利院老院长的话，阿豆走了很久，那么小的孩子，从市中心一个人走来，只是因为有个叫诚诚的小男孩告诉他，在这里有食物，有住处。
　　季沉蛟喉咙忽然变得很干，想问，你是阿豆吗？你小时候有没有在铃兰香待过？给你鸡翅的“小少爷”名字里是不是有一个诚字。
　　话已经到了嘴边，马上就要问出，凌猎却哗啦一声从温泉里站起来，水从他包裹着紧实肌肉的身体上纱一般剥落，“泡好了泡好了！这要钱的吧？报销吗？”
　　季沉蛟将话咽了回去，“不报销。”
　　“啊！”
　　“我来出。”
　　凌猎马上笑起来，“季队长大气！季队长福如东海！”
　　重案队法医中心，安巡拼完尸体，正式开始解剖。死者的DNA样本已经提取，因为高度怀疑死者就是罗婉婉，所以直接用罗婉婉的DNA来比对。结果出得很快，确实就是罗婉婉。
　　罗婉婉唯一的亲人龙莎莎正在录制节目，闻讯崩溃。在康万滨一案上，季沉蛟对罗、龙二人一直有所怀疑，所以亲自去电视台接她。她的悲伤和痛苦非常感染人，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掉泪。
　　季沉蛟却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现一个极其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龙莎莎在痛苦时，忽然抬起眼尾，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
　　到市局的路上，龙莎莎没有停止过抽泣，她像是有流不完的眼泪，哭到近乎晕厥。
　　由于尸体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给普通人辨认，季沉蛟没让她认尸，直接将她带到会客室，再次询问宴会当天的情况。
　　龙莎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语无伦次，答非所问，“我就知道她肯定被害了，是康万滨连累了她，那些人恨康万滨，杀掉康万滨，也会杀掉她……”
　　“那你呢？”季沉蛟说：“你恨康万滨吗？”
　　龙莎莎气息一颤，红肿的泪眼无助地看着季沉蛟，“你说什么？”
　　“你和罗婉婉小时候，南枫镇曾经发生过一起人祸，镇民们为了土地，和地产商找的打手发生械斗，四名镇民死亡，其中就有你的父亲龙衷国。”
　　龙莎莎肩膀僵住，木偶一样不动了。
　　“那些打手全部来自桐茄县一霸康家的武术学校，而康家现在大多数人都在监狱里，只有康万滨生意顺风顺水，富贵又体面。你和罗婉婉不会不知道康万滨就是康家的小儿子吧？接触康万滨这个案子时，有个问题我始终觉得很矛盾——罗婉婉从毕业就在电视台，是什么让她放下电视台的地位、财富，去跟着康万滨这种口碑不太好的商人混？直到查到那场械斗，我找到了合理解释，罗婉婉是想接近康万滨，趁机报复。”
　　龙莎莎嘴唇抖动，花容失色，机械地摇头，“不是，我不知道康万滨就是，就是……”
　　季沉蛟：“怎么可能呢？康万滨的身份不是秘密，他曾经多次在公开场合讲述他大义灭亲。你和罗婉婉都是媒体人，这样有名的本地新闻，你们会不知道？”
　　龙莎莎双手支着桌沿，缓缓站起，身子晃了晃，好似下一刻就要摔倒。她尽力撑住了，眼神多出一分倔强，“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想先冷静一下。”
　　季沉蛟让女警带龙莎莎去休息。
　　罗婉婉的尸检比康万滨复杂得多，安巡完成后想到龙莎莎可能想见姐姐最后一面，仔仔细细地将尸体尽可能恢复到不那么狰狞的状态，这才去找季沉蛟。
　　“死亡原因是高坠，罗婉婉坠到谷底时还有意识，挣扎之后死去。但是在落下去之前，她处于昏迷状态。造成昏迷的原因，一个是她枕部遭受钝器击打，另一个是死前她曾大量饮酒。”
　　“酒和宴会提供的酒水一致，她很可能是在本就醉酒、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和凶手一同来到悬崖上。冒险一点，凶手可以直接将她推下去。但妥善起见，采取先将她击昏，再推下的做法。”
　　季沉蛟看着尸检报告沉思，虽然龙莎莎并未承认罗婉婉接近康万滨的动机，但这确实就是事实。姐妹俩有复仇的诉求，失踪的罗婉婉本来是康万滨案的嫌疑人之一，但就在康万滨遇害当天，罗婉婉也遇害了。
　　两者的死因不同，但其实有一定的相似性，死者都喝了酒，酒精大大降低了他们的警惕性和抵抗性，一个藏在湖底，一个藏在谷底。罗婉婉这些年没少参与康万滨的生意，凶手仇恨康万滨，很有可能连带仇恨罗婉婉。
　　不过有个关键的细节却有本质的不同，杀死康万滨的人力气、体力不输康万滨，结合足迹，大概率是男性。而杀死罗婉婉的凶手，已经到了悬崖，还“多此一举”用钝器击晕罗婉婉，是担心推搡时失手，反被喝醉的罗婉婉推下去吗？
　　所以凶手更可能是女性，或者比较瘦弱的男性。
　　龙莎莎？季沉蛟不由得想到龙莎莎那个古怪的眼神。以罗婉婉和龙莎莎的亲密程度，当晚罗婉婉喝醉了，龙莎莎对她说想去山里走走，她一定会答应。
　　但动机呢？龙莎莎为什么要杀死相依为命的姐姐？难道是在复仇这件事上产生了分歧？当年被打死的是龙莎莎的父亲，龙莎莎的复仇意愿应该比罗婉婉强。罗婉婉在康万滨身边如鱼得水之后，不愿意再冒险复仇了？
　　姚珏和姜猛保护的那个凶手，和罗婉婉案是否有牵连？当年何凛死后，万宾来贺的风评一度降到谷底，是罗婉婉“力挽狂澜”。姜猛不可能不知道罗婉婉在公关上起的巨大作用。
　　审讯室。季沉蛟说：“刚才我们找到了罗婉婉的尸体。”
　　姜猛愣了下，突然大笑，鼓起掌来，“她也死了？活该！活该！哈哈哈哈！为虎作伥的下场！”
　　季沉蛟：“她也是你杀的吗？”
　　“我……”姜猛顿住，几秒后露出释然的神情，“对，她也是我杀的。我第一恨康万滨，第二恨罗婉婉，他们一个害死我姐，一个让我姐被遗忘。他们坏事做尽，就不要怪我要他们的命！”
　　季沉蛟：“你是怎么杀死罗婉婉的？”
　　姜猛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敷衍道：“还能怎么杀，就那样。”
　　同样的问题，季沉蛟也问了姚珏。姚珏这次倒是没有认下来，低着头说：“罗姐，其实，其实是个好人。”
　　在姚珏的叙述中，罗婉婉是个干练、强势，却又很细心温柔的女人。康万滨毁了他，他的事业一蹶不振，罗婉婉却时不时关照他，给他不错的商务。
　　姚珏擦了擦眼泪，先前的伪装几乎卸去，“他不该杀了罗姐。”
　　季沉蛟问：“是谁？”
　　姚珏却捂住脸，疲惫地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看见他的背影而已。”


第59章 亲疏（09）
　　姚珏交待，他不是杀死康万滨的凶手。六月五号晚上，因为被康万滨逼着穿上角色扮演服，在台上摆出尴尬的姿势，他心情非常糟糕，想到这些年的遭遇，更是难以入睡。虽然在助理和造型师面前拼命掩饰，但当他一个人回到房间时，那种痛苦几乎将他吞没。他仿佛又回到重度抑郁的时候。
　　在房间里的每一秒，都过得极慢，他抱着满心对康万滨的仇恨，悄悄出门，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散心。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不想回答任何问题，只有最偏的地方，才能够远离人烟。
　　不知不觉，他来到养殖湖附近，却发现那里有人！
　　他下意识就想离开，却目击到凶手将康万滨推入湖中，并反复折磨淹死的一幕。光线太暗，凶手又全身黑，他只能看出对方是个男人。其实康万滨他也看不清楚，但在凶手堵上康万滨的嘴之前，康万滨曾经发出短促的叫喊，他听出那是康万滨的声音。
　　康万滨在湖中奋力挣扎，凶手不断用棍子敲击康万滨的头部，将他朝湖中心推去。渐渐地，康万滨没动静了。凶手把康万滨拉到湖边，有一个劈砍动作。但那时，姚珏并没有看清凶手砍的是什么。
　　凶手重新将康万滨推到湖中，后面还有几声落水声。然后凶手消失在黑暗中，从头到尾没有发现姚珏的存在。
　　姚珏屏气凝神，等了很久，直到周围完全没有任何动静，才缓缓朝湖边走去。
　　知道康万滨已死，并且死得非常痛苦，他忽然涌起莫大的勇气和感激。他懦弱、胆小，就算恨透了康万滨，也不敢杀人，他只会躲起来，伤害自己。现在有人替他处决了康万滨，就在他的眼前！他的一腔愤懑像是发泄了出来，一刹那，他觉得那个勇敢的人就是他！
　　他复仇了，他要为那人做点什么！
　　地上有两行明显的足迹，一组只有来路没有归路，是康万滨，另一组则是另一个“他”。他不明白那人为什么那么不小心，是料定警察肯定找不到这里来吗？但是康万滨无故失踪，万宾来贺的人一定会报警，万一找到这里来了呢？
　　他赶紧踩在足迹上，起初想把它们都破坏掉，却又想到，警方在这里找不到证据，还会去其他地方找，其他有什么证据他控制不了，这里却是他能够掌控的。
　　他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足迹印上去，覆盖原本的足迹。他有些悲怆地想，那就让自己来顶罪吧。希望那个人永远也不要被抓到。
　　“但我没想到罗姐也被他杀了。”姚珏痛苦地搓着手臂，“罗姐和康万滨不同，不该遇到这样的事。”
　　季沉蛟说：“你的助理说，你和姜猛有过一次接触，他捡到了你的化妆包。”
　　姚珏起初没反应过来，十几秒后才恍然，“你以为我看到的是姜猛，因为对他有好感所以包庇他吗？不是，绝对不是。那人很陌生，我完全认不出是谁，但假如是姜猛，我肯定看得出。”
　　这次姚珏应该没有撒谎。季沉蛟早前就分析过姚珏在得知警方拘留了姜猛时的反应，和现在姚珏所坦白的一致。
　　“我理解他，可能我和他抱着同样的想法吧。”姚珏长出一口气，“我想保护那个替我杀了康万滨的人，江滨之梦也因为什么原因，想向康万滨复仇，他以为杀死康万滨的人是我，于是帮他复仇的是我，所以他愿意给我顶罪。”
　　片刻，姚珏苦笑着摇头，“我和姜猛只说过那一次话，他还我化妆包，还朝我笑了笑。他虽然看着有点凶，但我感受得到，他是个内心有很多感情的人。他不是凶手，请你们不要伤害他。”
　　案件仿佛回到了原点，思路、方向或许都得转换。
　　席晚正在对凌猎找到的石头做检验，上面没有指纹留存，但血迹已经确认属于罗婉婉。凶手用这块石头猛击罗婉婉的头部，这就是凶器。
　　石头的大小和形状都适合用手拿，偏扁。季沉蛟将石头拿在手中，尝试着做了下砸人的动作，“太小。”
　　“那是你手大。”席晚说：“我拿着就适合。”
　　季沉蛟：“所以是适合你们女士。”
　　席晚严肃起来，“其实从现场的痕迹来推断，凶手为女性的可能性确实更大，如果是男的，尤其是那种身强力壮的男的，直接推下去就行了。”
　　季沉蛟放下石头，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石头上还有什么发现？能判断它原本被放在哪里吗？”
　　席晚说：“我想做一个微量元素分析，可能会找到线索。”
　　季沉蛟离开痕检工作区，看见凌猎正拿着手机，从一间办公室流窜到另一间，不知道正在看什么。季沉蛟快步走过去，听见手机里传出的声音。那声音他有些耳熟，不就是追逐热点的主播Jaco？
　　凌猎看得专注，没发现季沉蛟的靠近，当季沉蛟探出半张脸时，他惊呼：“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吓死我了！”
　　一看就是装的。季沉蛟扫一眼屏幕，“给我看看。”
　　凌猎把手机给他，“这条视频热度真高，我没搜，就直接收到推送了。他们这一行做到这种地步，能赚多少钱啊？”
　　现在流量媒体确实赚钱，但季沉蛟没打听过。视频上，Jaco严肃认真地解读案子，文案写的不错，加上确实有小龙虾party的第一手资料，将枫意山庄描绘得像个罪恶密室，还刻意往经典推理小说流派“暴风雪山庄”上引，讲得观众直呼过瘾，简直像一场真人解密游戏。
　　也许因为Jaco当时拍了大部分人的素材，所以能够在视频中给出死者康万滨、失踪者罗婉婉（死亡消息暂未对公众公布）、明星主持人龙莎莎，还有姚珏、江滨之梦在宴会上的影像，剪辑得跟悬疑大片似的。
　　“被康万滨热捧的江滨之梦，刚在宴会上盛装展示过万宾来贺人气角色的姚珏，他们真的是凶手吗？你有什么想法，欢迎在评论里与Jaco互动……”
　　季沉蛟将手机还给凌猎，“还没问你，怎么跑去跟梁哥搜山了？”
　　“我不是被你留在南枫区了吗？我在那儿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想回市里，但是公交车太少，打车吧，又贵。”
　　季沉蛟纠正：“你不是被我留在那，我问你走不走，你自己不走。”
　　“噢是吗？”凌猎一脸无辜，大度摆手，“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队长。”
　　“……”
　　“我等不了公交车，干脆坐了个火三轮去枫意山，反正近。正好就搜搜山，活动活动身体。”
　　季沉蛟问：“那你在南枫区查到些什么？”不等凌猎跑火车，他又道：“别跟我东拉西扯，你当时不肯走，那里一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后来你走了，说明你确实掌握了某些线索。”
　　凌猎鼓掌，“季队长，你好聪明啊！”
　　季沉蛟推他脑袋，“少废话！”
　　两人无意义地闹了片刻，凌猎这才正色道：“先告诉你另一件蹊跷的事。你有没注意到南枫区有很多龟背竹？”
　　季沉蛟点头：“那是他们那里的标志性景观植物。”
　　“但在枫意山里，你没有看见过龟背竹吧？这山就不自然生长这玩意儿。可我下去找尸体时，看见几株龟背竹。是不是很奇怪？”
　　“有人特意去种的？”
　　“但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种？”
　　半分钟后，凌猎又说：“好了，说正事。死于械斗的不是有四个镇民吗，除了龙莎莎这一家，其余两家现在都过得不错，最惨的一家姓欧，母女都失踪了。”
　　凌猎将打听到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又道：“镇民基本都认为这母女俩已经死了，但这谁说得准？也可能她们，或者她们中的一个隐姓埋名，在哪里活得好好的。”
　　季沉蛟开始在纸上写画线索，“欧红活着的话，复仇的动机比罗婉婉、龙莎莎更大。你刚才说欧红失踪的时候多少岁？”
　　凌猎：“十六。”
　　“十六岁……”季沉蛟一下一下转着笔，“欧家和龙家是邻居，欧红和罗婉婉同岁，欧红失踪了。”
　　“还有个有趣的现象。”凌猎又道：“镇里的老人家说起这三个女孩子，只对龙莎莎有印象，说她乖巧、漂亮。欧红和罗婉婉他们虽然也都见过，但能回忆起来的具体事情很少，罗婉婉从更落后的乡下来投奔龙莎莎一家，比较自卑内向，只知道干活，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而欧红是因为要照顾疯癫的母亲，无法像同龄人一样生活。”
　　季沉蛟侧过脸，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向凌猎，想听听凌猎接下去会说什么。
　　“你们是怎么确认死者就是罗婉婉？”凌猎问。
　　这问题出乎季沉蛟意料，“当然是DNA比对。”
　　凌猎又说：“怎么比对的？和龙莎莎吗？”
　　季沉蛟突然抓到他话里的意思，“不，是用尸体的DNA和罗婉婉的DNA比对。”
　　凌猎：“哦。”
　　季沉蛟站起来，“我这就去补充一个亲缘比对！”
　　稍晚，比对结果出炉，席晚讶然，“这……罗婉婉居然和龙莎莎完全没有亲缘关系？”
　　DNA比对出人意料，而不管是在夏榕电视台，还是在南枫区，认识她们的人都知道她们是表姐妹，罗婉婉的母亲是龙莎莎父亲的亲姐。
　　这项鉴定虽然并不能推导出罗婉婉、康万滨死亡的真相，却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疑点。
　　重案队，问询室。
　　鉴定报告被摆在龙莎莎面前，比较复杂，外行扫一眼自然看不懂。龙莎莎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季沉蛟。
　　季沉蛟道：“经过我们反复比对，死者和罗婉婉遗留的多种生物检材DNA一致，确认正是罗婉婉，但你与罗婉婉并不是亲的表姐妹。”
　　龙莎莎张开嘴，保养得非常好的十指紧握在一起。她似乎正在极力表现自己的惊讶，但是这种表演痕迹恰好说明她并不真的惊讶。
　　“那这是不是说明，那，那根本不是我姐？”龙莎莎眼里迸发惊喜，“我姐还没有死？”
　　季沉蛟摇头，“很遗憾，那确实是罗婉婉本人。但我感到疑惑的是，你们在一起生活这么久，竟然不知道彼此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
　　龙莎莎低下头，发抖，掩面而泣，“她就是我姐，我俩一起长大的。”
　　“再说一下罗婉婉是什么时候、怎么来到你家中。”
　　“记不得了，我读小学的时候吧，她父母都没了，来投靠我爸。难道，难道她其实不是我姑的女儿？”
　　重案队已经在南枫区取得了龙家的户籍资料，罗婉婉的确是龙莎莎亲姑姑的女儿。资料也许会出错，尤其是多年前的资料。但是龙莎莎的反应明显不对劲，在季沉蛟眼中简直是漏洞百出。
　　“对了，因为你可能不愿意回顾导致你父亲死亡的械斗案，但考虑到康万滨和械斗案的关系，我们还是去南枫区调查过当年的事。”
　　龙莎莎没抬头，但呼吸似乎轻微停滞了片刻。
　　“当年共有四人死亡，我们查到其中一家即便获得赔偿，仍然过得十分凄惨，因为顶梁柱死去后，她们家只剩下一个疯癫的母亲，和一个……”季沉蛟顿了下，“与罗婉婉差不多大的女孩。她叫欧红，你还记得吗？”
　　龙莎莎立即说：“多少年前的事了，记不得了。”
　　季沉蛟：“但南枫古街不少人都记得她，因为她的母亲时常发疯闹事，她们母子俩突然消失，在当时充当了很久谈资。”
　　龙莎莎频繁地摸着左手食指上的翡翠戒指。她的整体打扮风格其实和玉石戒指和玉石手镯不怎么协调。从成色看，它们像是一套。这样的饰品几乎都是母亲、祖母那一辈传给小辈的，愿意长期佩戴的小辈却很少。
　　“古街很多人也记得你和罗婉婉，在他们眼中，你们是从古街走出去的骄傲。”
　　龙莎莎礼节性地笑了下。
　　季沉蛟：“他们记得，你和欧红两家以前是邻居，你再回忆一下，真的记不得她了吗？”
　　龙莎莎摸戒指的动作停下，再次与季沉蛟对视。季沉蛟眼眸冷沉，映衬出龙莎莎的不安。
　　“好像是有这个人。”龙莎莎含糊其辞，“但是她很少和我们一起玩，我对她印象很模糊。”
　　季沉蛟点点头，不语。
　　沉默让龙莎莎更加不适，她语速渐快：“不好意思，DNA这事我真的没想到，我现在脑子很乱，能让我回去休息一下吗？”
　　季沉蛟起身，“当然可以。不过现有线索将罗婉婉的死指向康家、当年的械斗案。你作为罗婉婉的妹妹，也许也在对方的视野中。我会派人对你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我们。”
　　龙莎莎露出一丝不悦，但很快收了回去，颔首，“谢谢。”
　　“龙莎莎和罗婉婉不是真姐妹说明什么呢？”沈栖冥思苦想，“问题出在上一辈？罗婉婉不是龙莎莎她姑的亲女儿？她姑不是她爸的亲姐？罗婉婉就是到龙家骗吃骗喝的？哎哟给我整糊涂了！”
　　“你这脑子，对着电脑世界第一大聪明，对着人就成了一傻狗。”席晚将一顶哈士奇帽子盖在沈栖头上。
　　沈栖连忙跳起来，“我怎么就傻狗了？”
　　席晚：“龙莎莎的反应你还没看明白吗？她知道罗婉婉不是她亲姐，但在我们面前，她故意装出才知道的样子。”
　　沈栖挠头，“为什么要装？”
　　梁问弦说：“这就是我们要查清楚的，也许藏着她害怕让人知道的真相。季队，龙莎莎知道罗婉婉不是她亲表姐，罗婉婉知道吗？我们现在确定的是，罗婉婉确实是因为要给‘舅舅’报仇，所以接近康万滨。她如果知道自己不是亲‘外甥女’，这动机就值得商榷。”
　　季沉蛟抱臂靠在桌边，“两个女孩儿在大人全都去世后，相依为命，龙莎莎是怎么得知罗婉婉不是她亲姐？罗婉婉接近康万滨，说明至少最初，她是愿意报仇的，难道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现自己和龙家没有亲属关系，于是放弃报仇，干脆和康万滨合作？”
　　沈栖：“那龙莎莎岂不是会痛恨罗婉婉？”
　　龙莎莎确实有动机，但是当晚发生的另一起案子，龙莎莎却大概率不是凶手。
　　季沉蛟觉得好像在接近真相的途中又偏离了真相，龙莎莎表现得古怪的地方不止是在提到DNA时，还有听见欧红的名字时。那个和母亲一起失踪的女孩，难道与龙家，与罗婉婉还有什么关系？
　　重案队会开到一半，门被悄没声儿打开，“外挂”凌猎溜了进来。一来就摸到季沉蛟的位置旁边坐下，气得迷弟沈栖直哼哼。
　　看见凌猎，季沉蛟就想起龟背竹的事，让凌猎给大家重新说了一遍。
　　梁问弦因为负责搜山工作，对枫意山最是了解，“不应该啊，我在山上一株龟背竹都没看见。”
　　季沉蛟说：“我想再下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你觉得呢，梁哥？”
　　梁问弦赞同，“行，既然发现了疑点，就不能放过。”
　　季沉蛟接着安排其他调查任务，围绕康万滨的调查陷入瓶颈，而罗婉婉这边有好几个突破口，重点自然转移到罗婉婉身上。提到罗婉婉的身份和消失的欧家时，席晚可劲儿朝季沉蛟递眼色。
　　季沉蛟于是点了沈栖的名，“你去详查欧红的失踪，还有欧家和龙家的交集，走访和网络两边都抓紧。”
　　沈栖愣住，“我？怎么是我？”
　　席晚笑道：“为了咱们队的大聪明别一遇到现实问题就变成傻狗。”
　　再次来到枫意山，凌猎自告奋勇，“还是我下去吧。”
　　季沉蛟没阻止，自己也开始套绑安全绳。凌猎说：“嘿，你也要下去？”
　　“不止我一个。”季沉蛟说完，用下巴指了指另外三名队员。凌猎看见席晚，笑道：“巾帼。”
　　五人依次索降到悬崖下，凌猎带着众人朝发现龟背竹的地方走去。席晚忍不住夸道：“你真厉害，上次我也下来了，但我没发现这儿不对劲。”
　　凌猎：“你和安法医不是要急着上去解剖吗？我是个闲人，时间比你们多。”
　　季沉蛟：“你还炫耀起来了？”
　　凌猎小声跟席晚说：“你们队长真凶。”
　　席晚笑道：“他开玩笑呢。”
　　龟背竹周围长满野草，和附近的植物无异，席晚观察后说：“这龟背竹起码种了至少三年。那悬崖那么难魚l希椟伽下，谁会下来种啊？”
　　三年的时间，已经让不该出现的龟背竹和周遭融为一体，几乎就要隐藏于这片生机勃勃中。凌猎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龟背竹旁边铲土。
　　季沉蛟：“你干什么？”
　　凌猎：“既然不属于这里，就把它挖出来，让它该在哪里待着，就在哪里待着。”
　　季沉蛟自然明白凌猎的意思，众人合力将龟背竹挖出来，褐色的泥土暴露，一些不该存在于土中的人造纤维残留也露了出来。
　　季沉蛟与凌猎相视一眼，凌猎轻轻挑起眉。
　　继续挖，一个破旧的编织袋出现。大家对即将看见的都有了心理准备。
　　编织袋完整曝于天光，不用打开，散落在土里的白骨已经说明一切。
　　死者已经完全白骨化，席晚小心地捡拾白骨，凌猎帮她将周围的土壤取样装入密封袋。
　　季沉蛟低声说：“还挺熟练。”
　　凌猎拍拍手，将封好的泥土交给季沉蛟，“现在是不是考虑给我增加补贴了？”
　　“你要什么补贴？”
　　“今天想吃汉堡。”
　　季沉蛟眼神微变，再次想到阿豆，还有在温泉边没问出的问题。
　　“小气！”凌猎却以为他这迟疑是不想请自己吃汉堡，麻利地跑去继续干活了。
　　尸骨被妥善转移到重案队，拼骸骨是项繁重的工作，安巡一头扎进解剖室，经过对牙齿、耻骨联合、颅骨，以及拼成后身高的推算，确定死者在死亡时只有十六岁，是女性。由于内脏、皮肤组织已经不存在，判断死亡原因成了难题。但从她全身多处骨折分析，她有可能死于高坠。
　　季沉蛟：“高坠？与罗婉婉死因相同？”


第60章 亲疏（10）
　　安巡很谨慎，“现在还不能排除别的死亡原因，但高坠的可能性最大。我想尝试能不能提取到DNA检材。”
　　季沉蛟说：“辛苦。”
　　白骨化的尸体能不能提取DNA检材不一定，终归要试一试才知道。至于死亡原因，有时并不单靠法医一个人，重案队已经在悬崖下提取了尽可能多的土壤，也许能够作为分析死因的依据。
　　沈栖被派去查欧红，然而身为网络领域的天才，在网络根本没有丝毫这个人的痕迹时，他傻眼了。这能怎么查啊！还有欧家和龙家的关系，不就是邻居吗，还能有什么关系？他现在一个人住，普通小区，最普遍的一梯八户，隔壁住着什么人，他根本不知道。
　　而且那个年代又没有手机，他上哪去查欧、龙两家的关系？
　　沈栖坐在电脑前烦躁地抖腿，第一次设身处地地感受到外勤队员的艰难。
　　“我再也不气晚姐了。”他小声嘀咕。
　　“哟，小魔王变成小可怜了？”凌猎靠在门边看戏。
　　沈栖大声说：“凌某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完成不了你爱心队长的任务，苦兮兮抹眼泪。”
　　“谁抹眼泪了！”沈栖快气死，拿起背包就要走。
　　凌猎跟在后面，“这是去哪儿？”
　　“查案！查欧红！查龙家！”
　　“哦，南枫区我熟啊，我跟古街好多大姐大婶聊过天，要不要带我一起？”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栖连忙刹车，转过身，警惕又带着点期待地看着凌猎，“你真的行？”
　　“啧，成天跟着你哥，就学到这些？”凌猎顺手勾住沈栖肩膀，“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沈栖不出外勤，开车却挺溜，一小时后就载着凌猎来到南枫区。
　　凌猎对他嗖嗖狂飙的车技赞不绝口，“论开车，你比你们队长强。”
　　沈栖得意起来，“是吧？我可是老司机了，成年就拿到驾照，还是你坐我车好，我哥和晚姐他们坐我车，老批评我开太快。”
　　说完沈栖愣了下，瞪着凌猎，想挤出点敌意来。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其实没那么敌视凌猎了，刚才甚至在开车这件事上奇异地惺惺相惜起来。
　　沈栖：“哼！”
　　下车后，凌猎向前走去，沈栖喊：“你去哪？等着我！”
　　“找人打听欧红啊，一会儿我找人，你来问。”
　　“啊？”
　　“啊什么？小沈弟弟，你再不努力，就要被重案队踢出去了。”
　　“……”
　　重案队这边，席晚在对作为凶器的石头做了大量提取和检验后，发现石头上有极其微量的A牌化妆品残留，准确来说，是这款化妆品的面部精华霜。另外还检出了硅酸盐铝钠，这是翡翠的主要成分。它们的含量都非常少，看得出有人将石头清洗过，但这些成分浸在石头缝中，被保存了下来。
　　席晚说：“A牌很贵，精华霜就更不用说了，但拿石头的人很可能是用精华霜当护手霜，涂抹得多，否则很难被检测到。”
　　但季沉蛟更在意的却是玉石成分，他想起了龙莎莎的戒指和手镯。
　　“什么情况下，这种石头上会有玉石成分？”
　　“磨损。”席晚摸摸自己无名指根，她有一枚很漂亮的婚戒，但工作原因，平时无法佩戴，“假设我戴着我的婚戒，再去用力抓握石头，就能对婚戒造成磨损，同样的，石头其实也会有磨损，会有非常少量的粉末留在石头上。”
　　季沉蛟说：“龙莎莎食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席晚立即反应过来，“这块石头难道是她的？我想起来了，上次我接触她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浅淡的香味，我知道那种香味，就是A牌的护肤品！”
　　夏榕电视台。罗婉婉遇害成了全市的热点之一，人们像是就在现场，滔滔不绝议论着罗婉婉和康万滨的风流韵事。罗婉婉还没有正式从电视台离职，电视台干脆拿她的死作为卖点，每天都在做关于她的节目，顺便扒一下康万滨的发家史。
　　在这个电视台渐渐失去话语权的时代，罗婉婉的死为老东家挽回了些许滑坡的收视率。
　　不过夏榕电视台也没有太过分，毕竟罗婉婉虽然没了，但龙莎莎还在，并且是台里的当家主持人。
　　台里体恤龙莎莎的心情，让她暂时在家休息，不过更重要的原因大概是不想她对罗婉婉的报道指手画脚。
　　龙莎莎最近的行程都处在警方的视线下，她很少出门，上网也只是看看电视剧。季沉蛟敲开她的家门时，她素面朝天，看上去非常憔悴。
　　“有什么消息了吗？”
　　由于石头上的线索，龙莎莎的嫌疑突然升高，季沉蛟此番前来，是带着搜查令。龙莎莎瞳孔一缩，“你们怀疑是我杀了我姐？怎么可能？你们疯了吗？”
　　季沉蛟看见她手上仍旧戴着戒指，玉石光滑温润，但是侧面似乎有一道很不明显的伤痕。
　　季沉蛟说：“把你的戒指摘下来给我看看。”
　　龙莎莎表情一僵，连忙捂住戒指。
　　季沉蛟语气严厉，“龙女士，请配合调查。”
　　“这是，这是我母亲的嫁妆！她去世时留给我的，你们要它干什么？”龙莎莎情绪突然变得很不稳定，双眼通红，脆弱得像是立即就要摔倒。
　　席晚连忙上前一步，将她扶住，趁机握住她的手腕，近距离看到了那枚戒指上的伤痕。
　　龙莎莎不肯取下戒指，风度全失，“你们不能进我家，我要曝光你们！”
　　季沉蛟没有碰她，“有证据显示你可能与罗婉婉的死有关，我因此申请到搜查证，并对你进行暂时拘留，合法合规！”
　　龙莎莎瘫坐在沙发上，公主般的长卷发无精打采地落在胸前。席晚在卧室找到一大堆A牌化妆品，面部精华霜没有与更高端品牌的面霜放在一起，而是放在指甲油那一块。
　　席晚叹了口气，又看见首饰盒里的翡翠项链，和一枚玉镯，它们显然和龙莎莎戴着的戒指、手镯属于一套。席晚将它们装入物证袋，回到客厅，握住龙莎莎的手。
　　龙莎莎不住摇头，手往后躲，但席晚还是将戒指摘了下来。
　　南枫区古街，沈栖问话问得磕磕巴巴，还总是扭头看凌猎。上回和凌猎谈天说地的大姐偷偷给凌猎说：“他是你带的实习生吗？哎呀他好腼腆，比阿婆还磕巴呢！”
　　沈栖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愤愤看向凌猎。凌猎笑道：“我才是他带的实习生，他年纪小，但资历深。”
　　“真的？”
　　“真的真的。”
　　沈栖这下舒坦了，继续跟阿婆聊天。
　　要说能找到这位阿婆，还是凌猎的功劳。刚到南枫区时，沈栖完全抓不到缰，以前虽然也出过外勤，但到了外面，他绝对不是主心骨，一般是季沉蛟和梁问弦给他布置点查谁的任务，他照办就是。这次他负责排查，站在古街尽头，仿佛有枯叶从他面前的青石板上卷过。
　　他茫然地看凌猎，凌猎笑笑：“跟我来。”
　　他跟在凌猎身后，见这人如有社交牛逼症似的和大爷大婶们打招呼，在各个巷子里看似没有目标地乱转。起初他只能徒劳地跟着，渐渐发现其中颇有门道——凌猎每次闲聊都是往欧家母子身上赶，经过任何巷子，也会记下路牌。
　　就这么转着，凌猎打听到有个住在欧家、龙家旁边的阿婆。阿婆的丈夫和儿子很早就没了，一个人孤苦可怜，周围的人都会帮衬着她，她感恩，别的忙帮不了，有时会帮欧红照顾照顾疯癫的母亲。
　　凌猎便让沈栖去跟阿婆聊天。
　　阿婆耳背，沈栖作问询时又很放不开，凌猎在院子里帮阿婆舂干辣椒，时不时就要接收到沈栖的求助小眼神。
　　“阿婆，舂成这样可以啵？”凌猎给阿婆看成果。
　　阿婆笑得满脸褶子，“可以可以，谢谢你小伙子。哎，刚才说到小红，那孩子也帮我舂过干辣椒啊，她懂事，好好长大的话，不会比龙家那俩孩子差，可惜，可惜啊。”
　　凌猎在沈栖旁边坐下，“我听说龙家那外甥女也很爱干活，不怎么出来玩。你们以前住平房，孩子们都经常串门吧？”
　　“那是。我家里人少，院子里东西不多，他们啊，就爱到我这里玩。莎莎经常来，有时带着她阿姊，但一个人来的次数更多，她说阿姊不爱出来玩。”
　　沈栖看凌猎，凌猎示意他自己问。他想了想，“阿婆，您见过欧红和龙家姐妹一起玩吗？”
　　阿婆鸡皮一样的手搓了搓，“玩过啊，怎么没玩过，就在我这院子里。”
　　沈栖皱眉，“可我听其他人说，欧红因为要照顾母亲，从不和同龄人玩。”
　　“那是他们没有看到。”阿婆说：“哪能从来不玩呢？小红到底是个孩子，再怎么辛苦，也有孩子的天性。”
　　沈栖：“那她，她们都怎么玩？”
　　阿婆回忆道：“怎么玩的我不知道，就一帮孩子瞎闹吧。但你这么问，我记起来了，阿红好像只和莎莎玩。”
　　“为什么？”
　　“这我哪知道，小孩子的事。而且她们不喜欢在院子里疯跑，莎莎会把自己的童话书借给阿红，两人一起在我屋子里看。”
　　沈栖仿佛抓到了什么，但一时难以理清晰。这时，凌猎说：“莎莎的阿姊，就是罗婉婉，是从来没有来过，还是来得少？”
　　阿婆说：“那个女娃子，身上全是乡下人的习性，见人就躲，总是低着头，我记得她来我院子外面叫过莎莎，但没有进来过。”
　　阿婆想到什么说什么，最令她难过的是那场械斗，三个孩子就这样没了大人，她曾经想给与力所能及的帮助，特别是让欧红暂时到自己家来住。可是镇里有人传闲话，说她是想侵占欧家的补偿金。她气不过，不再与三个孩子来往。
　　就这样，在后来的某一天，欧红和其母失踪了，她每次想到都会后悔。
　　“我觉得如果我多给小红一点关心，她和她妈妈就不至于走到绝路，她爸爸还时常关照我呢……所以我就想，莎莎姊妹我多照顾照顾吧，但莎莎像变了个人，见着我就躲，她那个阿姊更是不愿意出门了。”
　　凌猎追问：“莎莎的改变是在欧红失踪之后？”
　　这一点阿婆很确定，“是，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们家大人刚出事时，我给她们做过饭，她阿姊不爱说话，但她还抱着我哭过。是小红走了，她才莫名其妙和我疏远。”
　　离开阿婆家，沈栖一句话没说，脸却差点皱到一起去了。凌猎碰碰他，“想什么？”
　　“龙莎莎为什么会在欧红失踪后改变呢？阿婆说她像变了一个人，那她到底是不是龙莎莎？悬崖下的尸骨是个小女孩，罗婉婉的DNA和她没有亲缘关系，卧槽，真的龙莎莎不会早就死了吧？”
　　凌猎却道：“龙莎莎应该还是龙莎莎。”
　　“可……”
　　“你再想想阿婆刚才的话，三个女孩中，与她最亲密的是龙莎莎，如果龙莎莎在欧红失踪时死了，她会认不出那个躲着她的龙莎莎？”
　　“这倒是，那DNA为什么会有问题？”
　　凌猎站定，看着路边的龟背竹，“因为罗婉婉的DNA变了。”
　　“什么？”
　　“阿婆从来没有和罗婉婉近距离接触过，和欧红的接触也不多，老乡亲们都说，罗婉婉和欧红长期灰头土脸，尤其是罗婉婉，她的存在感非常低。刚才阿婆不是说，欧红失踪后，罗婉婉就一直待在家里？”
　　沈栖反应过来了，“难道现在的罗婉婉是欧红，失踪的，不，死的人是真正的罗婉婉？”
　　凌猎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点点他的额头，“我觉得你挺有做外勤的天分。”
　　被夸奖，沈栖却沉浸在思考中，一把抢过狗尾巴草，“我这正在想事儿呢！”
　　“现在有需要你展露专业才华了。”
　　“咦？”
　　凌猎：“欧红的父亲葬在枫水公墓，你能不能查到最近几年有哪些人给他扫过墓？”
　　沈栖眼睛一亮，“我懂了！我这就去查！”说完他就要冲上车拿电脑，跑出几步又转回来，表情有点别扭，“那个，我以后不叫你凌某了。”
　　凌猎好笑，“那叫我什么？”
　　“叫，叫你哥！”沈栖坦率起来也是真坦率，“你有点东西。”
　　等他跑远，凌猎才自言自语，“我是你哥，那季沉蛟是什么？”
　　安巡在走廊上奔跑，白大褂被风吹起来，旁边的队员差点被他撞倒，摸不着头脑，“那是小安巡？怎么跟沈栖一样毛毛躁躁的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旋风，这回经过的是席晚。队员彻底无语，“你们重案队怎么回事？”
　　白骨上提取到了DNA，经过比对，与龙莎莎存在亲缘关系。安巡还做了另外两项检验，第一，白骨与罗婉婉没有血缘联系，第二，罗婉婉的DNA数据与警方数据库中的一份DNA有亲缘关系，这份DNA之所以被记录，是因为九年前，某市警方救下一位疯癫女性，录下她的DNA以寻找亲人，寻找无果，该疯癫女性已经去世。
　　安巡激动道：“队长！这具白骨可能才是真正的罗婉婉！死的‘罗婉婉’是欧红！”
　　席晚将另一份检验报告摆上桌子，“石头上残留的玉石成分和龙莎莎首饰上的一致，化妆品成分也和她常用的精华霜一致，杀死罗……杀死现在这个罗婉婉的很可能就是她！”
　　龙莎莎坐在问询室的白光下，常年养护让她即便在明亮的光芒下，脸上仍旧很难看到皱纹。
　　“可以放我离开了吗？”她确实有被偏爱的资本，楚楚可怜地看着人时，很容易让与她对视的一方心软。
　　但坐在她面前的是季沉蛟。
　　“先告诉你一件事。”季沉蛟说：“我们在罗婉婉坠落的悬崖下，发现了一片龟背竹。”
　　龙莎莎的眼尾缓缓撑大。
　　“因为那片龟背竹出现得很奇怪，所以我们对它进行了挖掘……”
　　龙莎莎突然站起来，愕然地瞪着季沉蛟，“谁让你们挖的？你们凭什么挖她！”
　　季沉蛟平静地说：“在龟背竹下面，我们发现了一包白骨。经鉴定，白骨的主人死亡时只有十六岁，而且和你有血缘关系。”
　　龙莎莎的肩膀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不断耸起落下，她嘴唇颤抖，喉咙发出呓语般的响动。她撑着桌沿的手臂抖得厉害，她松开，跌坐在靠椅上。
　　“龙莎莎，这个早已死去的女孩，才是你的阿姊，是真正的罗婉婉，对吗？”
　　龙莎莎摇头，“不，不是……”
　　季沉蛟出示最关键的证据，戒指和石头，“你戒指上的这道磨损，是怎么来的？”
　　“那是，是我不小心擦到了。”
　　“擦到什么了？是这块石头吗？龙莎莎，这块石头掉落在悬崖下，上面有罗婉婉的血，有你戒指的微量残留，你怎么解释？”
　　枫水公墓，沈栖调取监控和管理日志，在浩如烟海般的记录中，找到罗婉婉单独前来的视频。而就在两年前，她为死于械斗案的欧平办理了续期手续。
　　“前些年夏天，雨水太多，山里小范围滑坡，把那条路给堵了，不然你们用不着这么辛苦的。”枫意山庄的一位经理见重案队又来勘查，指着悬崖下方的密林说。
　　梁问弦问：“是哪一年？”
　　“唔，应该就是三年前吧？不过也没人会往下面走，这一片都太偏了。”
　　梁问弦下到悬崖底，沿着经理说的路走了一遍，果然被堆积的沙土巨石挡住了。但可以想象，如果没有那一场滑坡，就算艰难一些，一个女孩也是可以带着龟背竹的苗子走进来。
　　他遥望着高耸的悬崖，仿佛看见很多年前，一个女孩从上面坠落，埋于烂泥中，而很多年后，另一个女孩翻山越岭，从一条不算路的路走来，将龟背竹种在她的白骨上。
　　重案队审讯室。
　　季沉蛟给龙莎莎展示罗婉婉去公墓续费的记录，“你姐为什么会给欧平续费？你知道她每年都会去公墓，祭拜的却不是你的父亲、她的舅舅吗？”
　　龙莎莎精心打理的指甲几乎嵌入肉中，许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完全垮了下来。“她不是我姐，你们搞错了。”
　　“嗯？”
　　“我的阿姊，朴实、善良的罗婉婉，早就被她害死了。”


第61章 亲疏（11）
　　龙莎莎出生在一个并不富有，但很和睦的家庭。父亲龙衷国勤劳踏实，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干活，披星戴月回家，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妻子和女儿快快乐乐。母亲漂亮温柔，因为身体不太好，无法胜任强度太大的工作，只能在家里做些手艺活。好在她双手十分灵巧，编的竹艺用品、针织品都很受欢迎。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龙莎莎的衣服是全镇小女孩里最漂亮的，因为母亲很会做裙子。
　　但八岁那年，龙莎莎经历了人生第一个噩梦，她的母亲终于在多年的疾病折磨中去世了。都说童年丧母是人生的三大悲痛之一，送走母亲的那天，她哭得晕了过去，只感到天都塌了下来。
　　父亲还在，可父亲给不了她陪伴，和母亲独有的温暖。她从一个快乐爱笑的小孩，变得郁郁寡欢，不再喜欢和小伙伴玩耍，整日将自己关在家里，等着父亲回家。
　　父亲无计可施，只得拜托隔壁的老寡妇偶尔来照顾一下她。老寡妇很好，但不是母亲，她排斥一切外人的靠近。
　　这一年，家里多了一个女孩，名叫罗婉婉，是乡下姑姑的女儿。
　　很小的时候，龙莎莎见过姑姑和表姐，印象中的表姐腼腆爱笑，再次见面，表姐却成了个小黑妹，总是低着头。
　　父亲说，表姐的父母都过世了，在乡下无依无靠，自己把她接来，你们做个伴。
　　大概是血缘的奇妙，龙莎莎在失去母亲后不愿与人交流，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接受罗婉婉。是她主动牵起罗婉婉的手，怯怯地喊：“阿姊。”
　　罗婉婉蓬乱的额发挡住了眼睛，但龙莎莎看见她的唇角腼腆地扬了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喜欢笑的表姐。
　　两个失去母亲的女孩在父亲的庇护下相依为命，彼此照顾。龙莎莎从小被父母宠坏了，家务一样不会做。罗婉婉却什么都会，包办了家里的一切事，竟然还会编竹子、做针线活。
　　有时候，龙莎莎觉得母亲又回来了。
　　罗婉婉编竹子时，她就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罗婉婉，偶尔乖巧地喊一声“阿姊”。罗婉婉就会抬起头，朝她微笑。
　　在罗婉婉的陪伴下，龙莎莎渐渐走出失去母亲的阴霾，又开始出去和小伙伴玩耍了。但罗婉婉从来不出门玩。龙莎莎问为什么，罗婉婉说自己是乡下来的，和他们玩不到一起，而且家里还有很多事需要做。
　　龙莎莎瘪着嘴想了想，“那我也不出去玩了。阿姊，我陪你。”
　　罗婉婉摸摸龙莎莎的头，笑得像母亲一般温柔，“阿姊不要莎莎陪，莎莎想玩就出去玩。”
　　“可是……”
　　“莎莎要开开心心的，阿姊看见莎莎开心，也会开心。”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龙莎莎劝不动罗婉婉，后来就不劝了，像以前一样在外面疯玩。小孩子们喜欢去隔壁老寡妇家的院子捉迷藏，龙莎莎也去，在那里遇到了来老寡妇家吃饭的欧红。
　　她一直都知道住在隔壁的女孩叫欧红，但是从来没有说过话。小伙伴们经常说欧红的坏话，因为欧红有个疯子妈妈，因为欧红总是垂着头，衣服很久不换，看着脏兮兮的，特别阴沉。
　　以前她也远远躲着欧红，但是这次，她眼里的欧红变得不一样了。
　　阿姊也不爱穿漂亮的衣服，也总是垂着脑袋，不和小伙伴玩。外人也用说欧红的话说阿姊，可是她知道，阿姊很好很温柔，只是因为家里有太多的活要干，阿姊才不爱出来。
　　欧红也是这样吗？要照顾家里的疯子妈妈，所以才总是忙碌又灰扑扑的？
　　这么想着，她已经走到欧红身边。灰扑扑的女孩蓦然抬起头，眼中露出些许惊惧。
　　她看见欧红正端着一个有豁口的碗，碗里有米饭、空心菜，还有老寡妇做的香肠。只有在老寡妇这里，欧红才能安安稳稳吃一顿有肉的饭。
　　“我不跟你抢。”龙莎莎鼓起勇气，坐到欧红旁边。欧红似乎很不自在，吃饭的速度都慢了。
　　龙莎莎觉得她更像阿姊了，阿姊刚到家里来时，也是这样战战兢兢的。
　　她轻轻笑起来，声音如银铃。欧红戒备地看过来，似乎想说话，但又什么都没说。
　　这时，小伙伴在屋外喊：“龙莎莎，出来玩躲猫猫啦！”
　　龙莎莎说：“不玩啦！我今天有事！”
　　欧红终于吃晚饭，去水槽洗。龙莎莎跟了过去。欧红终于出声，是很低，还有点结巴的声音，“你，你不去玩？”
　　“我想陪陪你。”龙莎莎露出天真的笑容，“你总是一个人，不孤单吗？”
　　欧红被头发挡住的眼睛里露出复杂的光，诧异？惊讶？感动？畏惧？小小年纪的龙莎莎看不懂。但她看得出，此刻欧红的眼神比刚才亮了很多。
　　那之后，龙莎莎偶尔在寡妇家中遇到欧红，就不和小伙伴玩了。欧红从来不和其他孩子玩，来寡妇家中也只是吃饭，休息一下。来的次数不多，所以龙莎莎遇到她的次数也很少。
　　欧红吃饭，龙莎莎就在一旁陪着，起初有点害羞，不怎么说话，各做各的。后来发现欧红从来不赶她，胆子渐渐大起来，想到什么就跟欧红说什么。
　　欧红话比阿姊还少，但久而久之，也会回应她了。两人说起书，欧红说家里一本书都没有，龙莎莎开心道：“我有！我爸爸给我买了很多，下次我带来和你一起看！”
　　欧红眼里渐渐有了光，也会微笑了，温温柔柔的，“好。”
　　龙莎莎那时觉得，自己有两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姐，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外面。自己在她们眼中都是特别的，因为她们只会对自己好，对自己笑。
　　但美好的日子似乎逃不过被毁掉的命运。后来有一年，元宵节刚过，镇里就传言有黑心开发商要来强占土地。南枫镇大部分人都是农民，抢走土地，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父亲回来得越来越晚，好像是跟镇民们一起商议办法。龙莎莎听欧红说，她的爸爸欧平也几天没有回家了。
　　风雨欲来。
　　镇里每家每户都多了一些平日见不到的工具，龙莎莎看着害怕，问父亲那都是干什么用的。父亲用满是老茧的手摸摸她的脸颊，“莎莎放心，爸爸一定会保护好咱们的家。”
　　几个月后，那场悲剧般的械斗发生，四名镇民死亡，龙莎莎和欧红永远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
　　龙莎莎哭得没有眼泪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她从来不曾想到，失去母亲的锥心之痛竟然又找到她。没有母亲，连父亲也失去了，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今后该怎么办呢？
　　罗婉婉抱住她，哽咽着对她说：“莎莎别怕，还有阿姊。”
　　她扑进罗婉婉怀中，嚎啕大哭。
　　镇里组织援助，公安也介入了，伤亡家庭获得赔偿。要说过不过得下去，其实是过得下去的，但是伤痛难以被抚平，龙莎莎又变得郁郁寡欢，罗婉婉每天变着方哄她开心，都没法让她真的开心起来。
　　而龙莎莎那时也明白，最惨的不是自己，自己起码还有阿姊，欧红只有一个疯子妈妈。
　　欧叔叔走了之后，那疯女人更疯了，扰得全镇无法安宁，镇民们把她送到县里的医院，她居然拖着一身伤跑了回来。
　　龙莎莎看见欧红抱膝坐在墙根，像死了一般。她立即跑去摇晃欧红，第一次看见欧红哭红眼睛。
　　“莎莎，我怎么办呢？我为什么有那种妈妈？我为什么不能和你做姐妹，和你相依为命？”
　　龙莎莎答不上来，她可怜欧红，如果把欧红带到自己家里，姐姐肯定不会反对，她们可以三个人一起生活。但是她像镇里所有人一样害怕厌恶那个疯子。如果欧红到自己家里来，疯子一定会跟来。
　　她帮欧红顺了顺头发，为难地说：“我也想和你做姐妹，可是我怕你妈妈。”
　　欧红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神采。
　　半个月后，疯女人突然不见了，连同欧红。大家起初以为这对母女只是待在家中没出来，后来去欧家看过，里面收拾得很整洁，衣服、日常用品却不见了。
　　大家又等了几个礼拜，她们还是没有回来。
　　镇民们都说，疯子发疯，带走了女儿，她们不会回来了，兴许已经死在外面了。
　　龙莎莎很难过，假如欧红在墙角哭的时候，她能收留欧红，她们就不会死。
　　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越发消瘦。罗婉婉看着心焦，想给她补补。镇里的老人家说，镇外的山上有笋子、菌类，都是大补的山珍，运气好还会遇到野兔。
　　罗婉婉背着竹篓上过几次山，确实采到不少菌子。
　　一天晚上，小镇已经沉睡，龙家的门突然被敲响，罗婉婉去开门，被雨淋湿的欧红撞进来，龙莎莎又惊又喜，“太好了，你没事！”
　　罗婉婉脸上却难得出现疑虑、不满的神情。
　　欧红说，母亲发疯从家里离开，她第二天才发现，赶紧出去找，一无所获，听别人说的确有个疯子经过，已经被车撞死了。她也是历尽艰辛才回来。
　　“莎莎，能不能先让我在你家里躲一阵？我怕让大家知道了，对我问东问西。”
　　龙莎莎一口答应下来，罗婉婉欲言又止。
　　安顿好欧红之后，罗婉婉关上卧房的门，小声对龙莎莎说，欧红母亲走丢的事可能不简单，最好不要收留欧红，她很危险。
　　龙莎莎却天真又仗义地说：“阿姊，你放心吧，欧红很好的。而且她太可怜了，我们不帮她，谁来帮她呢？”
　　罗婉婉说不过，只得让欧红留下。两人互不交流，都只和龙莎莎说话。
　　但有一天，罗婉婉又打算进山时，欧红主动提出和她一起去，“人多采得多，还可以拿去卖。”
　　龙莎莎连忙说：“那我也要去！”
　　山里危险，龙莎莎还小，罗婉婉立即说：“莎莎要乖乖看家。”
　　欧红也说：“我和婉姐就够了。”
　　两人天不亮就出发，街道上一个人都看不见。龙莎莎目送她们离开，一想到晚上能吃到鲜美的菌菇，就特别开心。
　　但开心也不止因为菌菇。阿姊和欧红终于肯说话了，今后她们三人一起好好生活，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是，夜幕降临，阿姊和欧红也没有回来。龙莎莎越来越担心，但因为欧红不愿意让镇民知道她回来了，所以不敢去找隔壁的老寡妇。
　　后半夜下起大雨，敲门声终于响起，龙莎莎赶紧去开，进来的却只有欧红。
　　欧红瘸着腿，满身污泥，眼中通红。
　　龙莎莎急忙问：“你怎么了？我阿姊呢？”
　　欧红啜泣，“婉姐她，掉到悬崖下，没了——”
　　轰隆雷声滚过，那惨白的闪电几乎劈进了龙莎莎的脑海。她很久没有反应，直到欧红用力将她抱住，“莎莎，婉姐死了，我没能把她救上来。”
　　龙莎莎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还以为那是一场噩梦，可是家里只有欧红，没有阿姊。
　　她要出门，让镇里的伯伯和婶婶们帮忙找，欧红却跪在她面前，抱住她，泪眼婆娑：“可是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把我抓走。我是疯子的女儿，婉姐和我一起上山，回来的只有我，他们会以为是我害了婉姐！”
　　龙莎莎惊骇，“你不是……”
　　“我当然没有害她！山里下雨，路滑，她掉下去了，我什么都没有做！莎莎，你相信我！”欧红泣不成声，“我失去母亲，你失去姐姐，我再被抓走，莎莎，你就只有一个人了。”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龙莎莎。她已经失去妈妈、爸爸、阿姊，她只剩下一个人了。命运不公，把她拥有的一切都夺走。
　　“让我留下来吧。让我代替婉姐，照顾你。”
　　龙莎莎相信了欧红的话，从此欧红换了一个身份，成为罗婉婉。她们没有在南枫镇这个伤心地待太久，那年冬天，她们离开家乡，来到夏榕市，用补偿金租房、念书。欧红办了身份证，正式成为罗婉婉。
　　很多年里，龙莎莎都沉浸在欧红就是阿姊的美梦的，欧红无微不至地对她，比罗婉婉照顾她时还要周到，从来不让她洗衣服、做菜，将她养成了娇气的公主。她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
　　其实要说怀疑，长大后，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罗婉婉的死。但是欧红对她太好，她不想失去这份唯一的关爱。
　　直到有一年，姐妹俩在电视上看见康万滨。康家其他人都落网了，康万滨却混得风生水起。龙莎莎说：“姐，我想报仇。”
　　罗婉婉看她，“怎么报？”
　　龙莎莎摇头，“我不知道。”
　　不久，罗婉婉开始接近康万滨。万宾来贺有很多应酬，罗婉婉时常喝得大醉而归。
　　龙莎莎在家里给她煮好醒酒茶，有一次，罗婉婉醉得实在太厉害，竟然抱住她哭起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推开罗婉婉。罗婉婉迷离地看着她，“莎莎，你不知道我为了成为你的姐姐，付出了多少。”
　　龙莎莎一怔，“姐，你说什么？”
　　“你害怕我的疯妈，我就不要她了，她不是自己跑的，是被我引走的……”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也许已经死了？我照顾她那么多年，我没有对不起她……”
　　龙莎莎茫然地听着，本能地想让欧红别说了，仿佛知道，她即将听见一个晴天霹雳。
　　“莎莎，你为什么不是我的妹妹？你当不了我的妹妹，为什么又要来对我好？从来没有人肯靠近我，他们叫我小疯子。你是唯一一个陪我吃饭，跟我说话，借我书看的人。”
　　“我就想啊，如果我是罗婉婉就好了……她比我强吗？凭什么她可以当你的阿姊，我就不可以？因为血缘吗？血缘最坚固啊……不像我们，我们的联系只有邻居，今后不做邻居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想成为你的阿姊，我想成为罗婉婉……”欧红嘿嘿直笑，语气变得阴鸷，“只要她死了，我就可以成为她，你看，现在你不是已经成为我的妹妹了吗？”
　　龙莎莎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问：“是你害死了我姐？她不是自己掉下去，是你推的？”
　　“啊……是，是。”
　　龙莎莎枯坐一夜，次日，欧红酒醒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给她做早餐，温柔地扮演着姐姐的角色。
　　但从这一天起，龙莎莎无法再催眠自己。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是被欧红害死的。
　　她循着记忆来到枫意山，当年，欧红曾经带她来到罗婉婉失足掉落的悬崖，她在悬崖上放了一束花。悬崖太高，她根本下不去，但她从另一个方向走向悬崖，发现一条被密林遮掩的路。没有人会从这里经过，她费了很大的劲，走到悬崖下方，估算距离，拨开浅浅一层土和植被后，找到了一堆白骨。
　　看见白骨的一刻，尘埃落定。她出奇冷静地将白骨收敛起来，好好安葬。半个月后，她带着罗婉婉生前最喜欢的龟背竹幼苗再次来到悬崖下，种在坟茔之上。
　　“阿姊，我会为你报仇。”她以从未有过的坚定口吻说。
　　命运开始向不同的岔路发展，欧红一心颠覆康万滨的事业，没有注意到龙莎莎看她的眼神变了。姐妹俩的感情在旁人看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甚至连欧红自己也这样认为。
　　三个月前，她还跟龙莎莎说，今年底，自己就将把康万滨的根基凿空。
　　龙莎莎本来想等到那时候再动手，毕竟康万滨也是她的仇人。但是在枫意山庄上举行的宴会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宴会上人员繁杂，警方很难调查。而且更重要的是，阿姊就是在枫意山殒命，她想，让欧红也从那个悬崖掉下去，才是完美的复仇。
　　至于报复康万滨，她已经想开了，真正害死父亲的不是康万滨，她不想因此错过机会。
　　六月五号晚上，姐妹俩难得聚在一起，她劝欧红喝了很多酒，这个精明的女人，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
　　午夜，她说：“姐，我们去看看我阿姊吧，她就在这座山里。”
　　欧红愣了一下，但在酒精作用下，她考虑不到更多。龙莎莎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悬崖，然后从手包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石头，用尽全力砸在她后脑上。
　　她吃痛倒地，晕过去之前还茫然地看着龙莎莎，“莎莎，妹妹……”
　　她悲愤至极，将欧红拖到边缘，推了下去。
　　悬崖太高，欧红落地的声音几不可闻。她知道欧红一定死了，就像当年，欧红确定阿姊一定死了一样。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寂静，龙莎莎抹掉眼角最后一滴眼泪，“没想到是戒指和龟背竹让你们找到我。是我的疏忽吧，我认罪。”
　　她看向季沉蛟，“能不能把戒指还给我？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一直戴着，拿石头试的时候都忘了摘下来，直到发现戒指被磨出伤口……”
　　顿了顿，她轻轻摇头，苦笑起来，“算了，我这样的人，大概不配再拥有那枚戒指了。”
　　小时候，病弱的母亲总是用轻缓温柔的声音说：“我们莎莎长大之后，要成一个如玉般美好的女孩。生活也许有很多不平和委屈，莎莎可以抗争，可以争取公平。但莎莎切记，千万不能害人。妈妈可能不能陪你太久，这些首饰会替妈妈陪着你。成为一个勇敢又善良的人吧，我的宝贝。”
　　“妈妈，我让你失望了。”龙莎莎低下头，呓语道：“我既没有成为勇敢的人，又不善良。妈妈，对不起。”
　　如果勇敢，当年就该将欧红交给镇里的大人，而不是害怕失去最后的陪伴。
　　如果善良……龙莎莎长叹一声，善良的人又怎么会杀人？


第62章 亲疏（12）
　　龙莎莎供述完杀死欧红的经过，而对于康万滨的死，她表示并未参与，不知道凶手是谁。于是，发生于同一个夜晚，同一场宴会上的两桩命案，就像一个被扭乱的魔方，警方在查康万滨案时，受罗婉婉（欧红）案影响太大，很多思路是交叉在一起的，现在要把思路捋回去，就得把魔方按原路扭回，很是麻烦。
　　但龙莎莎出人意料地提供了一条线索。
　　“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这个凶手的话。”她再次看向季沉蛟时，目光比此前淡然了许多，“我觉得这两年，欧红变了很多。我们说好由她接近康万滨复仇，从头到尾我们的计划里都没有杀死康万滨，只是想让他从天上跌下来。”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欧红后来几次将让康万滨死挂在嘴边。我很不理解，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
　　季沉蛟：“你问过她吗？”
　　龙莎莎摇头，“自从我想要给阿姊复仇，就没法再毫无芥蒂地跟她相处。再加上我们都很忙，相处的时间也没有以前多了。”
　　季沉蛟又问：“那以你对她的了解，你有没有什么猜测？”
　　过了会儿，龙莎莎才说：“欧红这个人，因为小时候缺爱，可能还有天生性格的原因，很偏执。一般人看不出来，只觉得她特别坚强执着，但我知道，那是一种病态。因为我给与过她关心，所以我必须属于她，而且她还不愿我有除她以外的姐姐。这种人，很容易被利用，被灌输邪恶的观念。我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但我觉得，正常情况下，她不会想到杀死康万滨。”
　　侦破一起案子，还有一起。重案队和南城分局一起开会。沈栖这次走出舒适圈，在走访方面也颇有建树，季沉蛟表扬了他两句。
　　“要不是有我哥，我真不行。”沈栖一点不居功，非要把功劳都算在压根不在场的凌猎头上。
　　但众人一时没听出他这句“我哥”指代的对象已经变了，都很诧异地看向季沉蛟。
　　季沉蛟也疑惑。
　　“啊！我是说我猎哥。”沈栖脸上再没有对凌某的嫌弃，一口一个哥，叫得很甜，“我刚到南枫区的时候人都傻了，大姐大婶们都不肯跟我说话，我猎哥还说我是他领导，大家觉得他厉害，那我肯定更厉害，这才跟我聊天呢！”
　　安巡噗嗤一声笑出来。席晚遮着脸和梁问弦说：“沈栖真的好像一个狗子啊。”
　　季沉蛟审完龙莎莎，就没见着凌猎，现在开会，这人也跑得没影。这会凌猎确实没义务开，但既然是重案队的外挂，出勤回来声都不吱一个，也很不像话。
　　季沉蛟问沈栖：“那你猎哥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沈栖接着话，“我猎哥说他年纪大了，没我这么能跑，回去睡大觉去了。”
　　季沉蛟：“……”行吧。
　　重案队这两天精力全都扑在罗婉婉（欧红）案上，围绕康万滨的侦查基本都是南城分局在做。陈菁神情有些苦恼，“季队，康万滨这人确实树敌很多，但是我们找到动机充分的人，又全部排除了嫌疑。要说最有可能行凶的人，其实还是姜猛。”
　　席晚道：“陈队的想法有道理。姜猛确实有机会作案，我根据他留在康万滨窗台上的足迹，推测他到康万滨房间时，康万滨已经被真凶引诱出去，屋里没人。但其实他也可以伪造这个线索。”
　　季沉蛟说：“伪造线索是为了脱罪，现在他又强调人是他杀的，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确实在逻辑上有些说不通。
　　片刻，陈菁问：“那这案子接下去怎么查呢？季队，说实话，我这边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
　　“龙莎莎给的这条线索，沈栖你再追踪一下。”季沉蛟说。
　　沈栖应是应了，但忍不住道：“但是哥，我查过欧红的通讯，也把有问题的人转给陈队了。”
　　陈菁点头，“嫌疑都已排除。”
　　季沉蛟：“那就再查，万一还有盲点。”
　　沈栖：“是。”
　　会议结束，季沉蛟找到谢倾，汇报龙莎莎这个案子。谢倾边看报告边说：“凌猎这回又帮了你不少忙吧？”
　　季沉蛟：“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谢倾一副头痛的模样，“又来了又来了。”
　　“你不说，我还会一直来。”
　　谢倾叹气，“不是我非要瞒着你，师弟，你级别不到。”
　　“……”几秒后，季沉蛟说：“他级别比我高是吧？”
　　谢倾摸摸鼻梁，“也不能这么说。他的情况很复杂，你来缠着我，不如去问他。”
　　季沉蛟心想，要不是他一说正事就跑火车，我至于来缠你？
　　谢倾又说：“可能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吧。”
　　季沉蛟：“嗯？”
　　“上面好像有动作，他也接了任务，我这才这么配合他。”谢倾道：“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可以给你透露个事。”
　　“什么？”
　　“你有没注意到，从去年到今年，其他省市发生过几起企业家遇害的案件？”
　　季沉蛟当然知道，皱了皱眉，“康万滨也是。”
　　谢倾摇头，“不，康万滨的财富、地位还不够，但是上面可能会重视这起案子，正好凌猎又在咱们夏榕市。”
　　季沉蛟问：“但那些案子似乎没什么关联——除了被害人都是富豪企业家。上面觉得背后有人在操纵？”
　　“难说，我也只是私底下将那些案子、康万滨、凌猎联系起来猜了猜，但上面到底是什么想法，我不知道。”
　　虽然还是没能从谢倾口中问出凌猎的底细，但季沉蛟意外多出一条思路。康万滨案和其他企业家案挂钩的话，就不能从常规的思路去查了。
　　他回到办公室，找到其他几起企业家案的新闻。市局内部的网络看不到其他城市的内部案件详情，好在媒体的报道从许多方面入手，还算详实，并且总结出了一些共同点。
　　比如这些企业家的私德都不理想，很多人被扒出年少时曾经有过很不体面的事。
　　季沉蛟双手叠在一起，撑着下巴。分局对康万滨的调查集中在他回国创业之后，而对他过去的经历涉足较少。确实和他后来的树大招风相比，十多岁时在康家被忽视的境况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可调查。
　　但是当年不像现在树敌这么多，就等于完全没有人恨他吗？康万滨是否也像那些污点企业家一样，早在少年时代就种下了某个恶果？
　　办公室开着电话，正在播新闻，说的是到了夏天，西部游又迎来高峰，去的很多是退休后的夫妻，他们辛劳工作了半辈子，总算有时间好好感受一下祖国的壮美河山。
　　季沉蛟从案件中回神，想到上次通话时有些古怪的养母周芸。他们也说是要去西部旅游，现在走到哪里了？
　　翻通讯录时，季沉蛟陡然升起一丝内疚。养父母将他养大，给他最好的生活环境，供他上了想上的大学，工作之后，他们也很支持他。他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他们也不像别的家庭那样催婚。养母总是说，人生是自己的，只要他觉得开心，他们就支持。
　　而身为这个家庭中的孩子，他对养父母的关心实在是不够。工作繁忙是最重要的原因，他确实没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对他们嘘寒问暖。
　　但他心里清楚，另一个原因是他骨子里就不太看重亲情。
　　思索片刻，他拨出了周芸的号码，然而没有接通。他又拨给养父季诺城，响了十几秒，季诺城接了。他叫了声“爸”，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问他过得好不好，累不累，总归是些家常话。
　　他听见那边很安静，不像是在户外旅行的样子。问了句你们在哪里。季诺城说在酒店呢，西部海拔高，累人，玩一天就要歇一天。
　　没有更多话，季沉蛟确认他们在旅游，就叮嘱了几句，随后挂断电话。又点进养父母的朋友圈。里面没有风景照，内容停留在公司新闻上。
　　这确实是他们的特点，不会在朋友圈发过于私人的东西。但季沉蛟隐约有点不踏实。
　　然而当务之急是侦破康万滨的案子，他无法因为个人情绪和私事分神。
　　下班后，季沉蛟本想径直回家属院，家里那个人想法多，还比他“级别高”，讨论一下说不定能豁然开朗。最近他与凌猎各忙各的，感觉很久没有交流过了。
　　经过麦当劳，季沉蛟顿住脚步。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将鸡翅分给阿豆，只是那会儿他还不知道阿豆叫阿豆。这样一想，他与阿豆的缘分其实也与养父母有关。如果养父母没有领养他，他那天也不会出现在麦当劳，遇到饥肠辘辘的阿豆。
　　阿豆会是凌猎吗？他想着这个问题，买了一份双人套餐，向家属院走去。
　　季沉蛟打开门，看见玄关亮着的灯时愣了下。凌猎对节约用电有种古怪的偏执，玄关这种“用处不大”的灯从来不会开。
　　今天怎么了？
　　屋里没动静，但很显然凌猎在家，因为厨房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瓦罐里煨着汤，番茄牛肉的香味飘出来，季沉蛟顿时觉得手里的二人餐更像垃圾食物。
　　他轻手轻脚换好鞋，朝屋里走去，只见凌猎躺在沙发上，腿翘到墙上，脸上盖着一本书。
　　“……”
　　某些人，睡觉都在练体操。
　　季沉蛟走过去，弯腰，端详凌猎。那本书是他的，《世界冰淇淋图鉴》，忘了什么时候为凑满减买的，全是图片，他只翻了一次就嫌无趣，丢在书柜底层。
　　他当时怀疑到底什么人才会看这种无聊的书，现在它盖在凌猎脸上，他忽然觉得，这书和凌猎还挺搭。只可惜书把凌猎的脸挡住了，他看不见这家伙正在做什么美梦。
　　手有点痒，想把书拿开。
　　季沉蛟直起身，想走开。但这念头一经产生，就越发强烈。退开一步后，他忍无可忍地又走回来，用最轻的动作，双手拿住书的两侧，缓缓往上挪。
　　他以为会看到一张漂亮，却睡得很白痴的脸，再拍个照，一会儿嘲笑凌猎。却失算了——
　　书下的脸确实很漂亮，但凌猎居然睁着眼睛，还冲他笑。
　　“嘿嘿！”
　　“！”
　　季沉蛟手一抖，将书盖了回去。
　　凌猎掀开书坐起来，“哈哈哈季队长，你刚才在干嘛？想做什么坏事？”
　　季沉蛟嘲人不成反被嘲，大步走去主卧换衣服。凌猎拖鞋都不穿就跟着跑来，“你在沙发边足足站了五分钟哦！”
　　季沉蛟恶声恶气，“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我会读秒！”
　　“……”季沉蛟转身，将他撵到门外，右手扶着门框，“你要看我换衣服？”
　　“都是男的，怕什么？”
　　“我怕！”季沉蛟冷脸关上门，凌猎鼻尖差点被撞到，还在乐，“胆小鬼！”
　　季沉蛟换完衣服没立即开门，坐在飘窗上冷静了会儿。他刚才在干嘛？为什么非得看凌猎一眼？这屁玩意儿警醒，一点动静就听得见，自己在他脸上动土，肯定会被发现啊！
　　季沉蛟搓了把脸，自言自语：“一张破脸有什么好看……”
　　“哇！季队长！你给我买了鸡翅！”门外，凌猎像发现了新大陆。
　　快乐好似隔着房门传进来，季沉蛟也不由得弯了下唇。
　　饭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肉汤，汤汁特别浓郁，牛肉的鲜美被彻底激发。瓦罐两边是本来还不错，但和牛肉汤一比，就黯然失色的麦当劳。
　　季沉蛟再一次后悔买了麦当劳。这种感觉怎么说，就像小学班里组织春游，中午大家拿出准备好的食物共享，其他小朋友的食物精美丰盛，他只有一盒白米饭。
　　小朋友都知道丢人。
　　但凌猎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麦当劳和牛肉汤的差距，吃得很高兴。
　　季沉蛟看他吃，心情莫名其妙好起来，一声“阿豆”就在嘴边。
　　但凌猎和阿豆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阿豆胆怯又矮小，一双眼睛里全是戒备和惊恐，看上去比他小好几岁。
　　凌猎与他同龄，虽然比他矮一些，但也有一米八。而且胆大妄为胆大包天得讨嫌。
　　季沉蛟思索再三，没有说出“阿豆”，反而问：“那个送你鸡翅的小少爷长什么样？”
　　凌猎放下汉堡，眼睛明亮，“他啊，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男孩。”
　　“……”
　　“他穿的衣服很干净，头发也很干净，小脸小手都白白净净，一丁点灰尘都没有，眼睛像宝石，还是最名贵的那种。”
　　不是自己，季沉蛟有些不甘心，“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小少爷？”
　　“因为他的打扮一看就很贵很贵啊。还有他长得太好看了，上电视打广告的话，那时的童星还有什么活路？而且他很有礼貌，冲我笑，笑得很温柔。”
　　一听温柔，季沉蛟就觉得更不可能是自己了，凌猎也不可能是阿豆。他忽然觉得刚才的自己很没劲，麦当劳哪里都有，分享鸡翅的小孩也哪里都有，他怎么会觉得凌猎这个讨嫌的家伙，就是阿豆呢？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就连阿豆这个名字，他也是前不久才知道。
　　凌猎这孙子还要捧高踩低，夸完小少爷，转头就来踩他，筷子尖尖指指点点，“有的人你想让他温柔笑一笑，那简直要了他的老命！”
　　季沉蛟：“谁老？”
　　凌猎：“咦？我说谁了吗？”
　　饭后各自收拾，季沉蛟出门丢一趟垃圾，回来也懒得计较什么阿豆什么小少爷了。下午在会议室跟队员们复过盘，现在倒是可以再跟凌猎复个盘。反正凌猎也参与了调查，有的想法比队员们更刁钻。
　　“血缘很有宗教感。”凌猎说。
　　季沉蛟一时没理解，“为什么？”
　　凌猎坐没坐相，一上了沙发，腿又往墙上翘，“你不觉得吗？它向善的时候就是祈祷、救赎，当它向恶，那就是诅咒。”
　　季沉蛟一巴掌给他拍下去，他捂住被怕红的脚踝，低头就吹，还嘀咕：“我的脚洗得干干净净……”
　　这动作被季沉蛟整笑了，也懒得再管他，让他怎么舒服怎么来。“你是说何凛的死，成了姜猛摆脱不了的诅咒。罗婉婉的死，也是让龙莎莎走向恶的诅咒？”
　　“嗯。血缘之外的人难以理解那种疯狂，姜猛明明和何凛从未一起生活过，他为什么会用这么多年，甚至不惜毁掉自己的人生，也要给这个被父母抛弃的姐姐报仇？龙莎莎和罗婉婉只是表姐妹，一起生活的时间还没有她与欧红生活的长，在得知罗婉婉被欧红所害的瞬间，她就起了杀念。怎么解释？只能说，血缘像宗教一样，能够鼓动人去做疯狂的事。”
　　季沉蛟沉默了会儿，“这两个例子都只能说明血缘向恶的一面。”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善本来就是稀缺品。”凌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仿佛洞悉一切，“恶总是容易战胜善，诅咒比祈祷更容易让人臣服。”
　　季沉蛟忽然问：“那你的血缘呢？”
　　凌猎晃着的腿突然一顿，从墙上掉下来，差点砸到季沉蛟。
　　“我？我是个没有血缘的人。”
　　“什么意思？”
　　季沉蛟多次翻阅凌猎的资料——他小时候与父母一起偷渡到国外，父母去世后，感到国外的生活过于艰辛，于是回国，来夏榕市讨生活。
　　但谢倾虽然没有明说，态度已经说明，这份资料很可能是假的，是凌猎为了某个任务而伪造的身份之一。
　　“意思就是，我也不知道我的血缘源自哪里。”凌猎的回答模棱两可，让人云里雾里，但季沉蛟却奇异地摸到一丝熟悉感。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血缘源自哪里。
　　对来到铃兰香福利院之前的记忆，他非常模糊，但按理说不应该，因为那时他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可他能清楚记得的就只有在铃兰香的日子，就像凌猎所说的，他没有来处。既然不知道父母是谁，那就与血缘无关，无论是血缘的祈祷还是诅咒，都全然无法应验在他身上。
　　比之血缘，对他影响更大的是养父母。
　　想到养父母，季沉蛟轻皱了下眉。
　　凌猎歪头：“你怎么了？”
　　季沉蛟回神，“没，再想后续的侦查方向。顾问，你有什么建议？”
　　凌猎笑得打跌，“本嫌疑人什么时候升级成顾问了？”
　　季沉蛟咳一声，“谢队不是走程序给你特别许可？”
　　“那我也不是顾问，我只是个没有工资，可怜巴巴的外挂。”
　　“……”
　　凌猎又笑。季沉蛟盯着他，他好像总是在笑，像个没有烦恼的不倒翁。
　　“说正事。”季沉蛟在“不倒翁”额头上敲了敲。
　　凌猎这才坐好，“如果我是凶手，除非康万滨和小龙虾有什么关系，不然我不会把他溺死在养殖湖里。”
　　“为什么？”
　　“那么多小龙毓西虾，缺大德了！”
　　“………………”
　　凌猎这话初听无厘头，但仔细一想，却有几分道理。倒不是凶手道德水平高低的问题，而是选择小龙虾养殖湖本身，就带着一种标志性。
　　这标志性在围绕康万滨的人际关系调查尚未完成之前，并不显得突出。但在排查结束后，嫌疑人还处在隐身状态，就不得不考虑小龙虾这个意象。
　　为什么一定是小龙虾养殖湖？
　　要让康万滨溺水死亡的话，枫意山庄有温泉，有供人钓鱼的池塘。
　　季沉蛟思索着，关于小龙虾，还有另一个疑点——凶手砍下康万滨的手，插在虾壳山上，这“行为艺术”代表什么？
　　调查之初，重案队认为凶手一方面是在示威，另一方面是让在场宾客尽快发现有人遇害。毕竟养殖湖离居住区有一定距离，加上康万滨刚死，尸体暂时不会浮上来，就算农民们去打捞小龙虾，也不一定能发现湖底有一具尸体。
　　那假如砍手丢在虾壳山的重点不是行为本身，而是虾壳山呢？
　　康万滨残缺不全的尸体沉在养殖户底，断手举在虾壳山上。小龙虾，才是凶手真正想表达的情绪？
　　凌猎：“凶手不会是小龙虾精吧？全家都被康万滨吃掉了，所以变成人形来报仇？”
　　“……”姓凌的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第63章 亲疏（13）
　　季沉蛟洗完澡，凌猎坐在地毯上玩switch，还招招手让他一起玩。季沉蛟走是走过去了，却一把抢过凌猎的手柄。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盘腿坐着，当然是季沉蛟有位置优势。凌猎站起来时被季沉蛟轻轻戳了下脑门，重心不稳，又跌了下去，季沉蛟趁机绕到另一边，几下就通了一关，然后保存、关机、关电视，一气呵成。
　　凌猎都懵了。
　　季沉蛟：“早点睡，明天的任务很重。”
　　凌猎：“我管你任务重不重，我只是个没用的嫌疑人。”
　　季沉蛟不跟他吵，只说自己的打算，“南城分局的排查看似很全面，围绕康家的仇怨调查了很多，唯一疏忽的就是康万滨在康家所作所为中扮演的角色。我明天要去一趟监狱，和康万滨的父兄叔伯聊聊，时间充足的话，还要去桐茄县。”
　　桐茄县，正是康家当年的老巢。
　　凌猎的手悄悄伸向手柄，“去吧去吧，早去早归哦！”
　　季沉蛟一记眼刀，“你和我一起。”
　　“啊？”
　　“既然走了市局的流程，就别不干活。”
　　凌猎苦哈哈地说：“桐茄县你们不是去查过了吗？”
　　“角度不对。”季沉蛟道：“当时有个固有认知，康万滨作恶是在将康家各人送入监狱之后，康家盘踞桐茄县时作恶与他无关，他不参与家族纷争，康家最得势的时候，他甚至不在国内。但他从康家这摊淤泥出来，说不定早就沾上污点。”
　　凌猎打哈欠，揉揉眼睛，“这就是寄人篱下的代价，嗯嗯，懂了懂了。”
　　季沉蛟看着他那委屈巴巴的模样，无语又有点想笑。
　　市局有几个办公室的灯光将会亮一宿，那是值班的刑警与特警，不远处的家属楼渐渐熄灯，融入城市的夜色中。
　　南城区的玉容咏歌酒店，却彻夜灯光璀璨，如同矗立在黑幕里的水晶。
　　一人说：“柏先生，确认罗婉婉已经死亡。”
　　“果然是个没用的东西。”柏岭雪从窗边转过身来，“你们联系的痕迹全都清除了吗？”
　　“放心吧柏先生。”来人名叫“呐声”，是个代号。他的轮廓比东亚人深邃一些，皮肤冷白，灰色的眸子在房间橘色调的灯光中，折射出一丝妖冶，“罗婉婉不算我们的成员，就连她的目标康万滨，也只是臭鱼烂虾，给她这个任务，只是想做个实验而已。”
　　柏岭雪点头，“你有分寸就行。下次别让臭鱼烂虾影响计划。”
　　“呐声”又问：“柏先生，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回去盯着‘恶后’，尽量满足她，她有任何动作，都汇报给我。”
　　“是。”
　　“呐声”正要离开，柏岭雪又道：“卫梁现在过得怎么样？”
　　“呐声”愣了下，一时没想起这是谁。过了两秒才说：“您是说喻戈当年宁可自己坐牢，也要救下来的那个……？”
　　柏岭雪不答，把玩着一只打火机。
　　“呐声”赶紧说：“他早就出狱了，好像和母舅家一起生活，开了个火锅店。柏先生，需要我去落实吗？”
　　“去吧，查清他的近况。然后……”柏岭雪冷淡地笑了笑，“找机会杀了他。”
　　“是！”
　　“呐声”离开后，柏岭雪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然后打开门，乘着无人的电梯，从几十层的高楼直下，如同坠入一个华丽的地狱。
　　黑色的轿车在流光溢彩中穿行，来到郊外的别墅群，玉容叹歌。
　　只是听名字，就看得出这里和玉容咏歌属于同一个开发商，实业大亨喻氏。
　　深夜，别墅的主人们几乎都已入睡，柏岭雪来到其中一栋别墅，电梯再次下沉，只是不像在酒店那样需要沉那么久。
　　梯门打开，一个灯光温暖的暗室出现。
　　暗室的床上，躺着一个无知无觉的男子。
　　柏岭雪俯视着他，许久，轻声道：“你的好徒弟一直在找你。我不想伤害他，就像当年我也不想伤害你，如果你配合一点……”
　　好一会儿，柏岭雪又说：“我可能要食言了，你知道吗，我追的那只猎物现在跟他混在一起。要怪就怪命运吧。你说是不是？宁队？”
　　次日一早，季沉蛟在喜庆的腰鼓声中睁开眼，一肚子起床气，差点把作妖的凌某人掀翻在地。
　　凌猎振振有词地指责他，“是谁昨天说今天要早起查案？我给你当人工闹钟，你还不领情？你还掀我？天哪你这个警察怎么这样？小心我去投诉你！”
　　季沉蛟快疯了，六月天亮得早是没错，但这才六点啊！
　　“你还投诉我？邻居投诉你扰民！”
　　“所以你看见我把窗户和你卧室的门都关好了吗？只有你会被扰。嘻嘻！”
　　季沉蛟捡起彩带就砸在凌猎头上。
　　这么一闹，觉是不可能再睡了。两人动作都麻利，六点半就坐到了车上。
　　而且季沉蛟发现，凌猎居然做了火腿三明治，像模像样地放在竹篮里。他越看越不对劲，这特么是去郊游？
　　开车前，季沉蛟不爽地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竟然很好。
　　因为对自己要求很高，他有时也会用全麦面包做牛肉、鸡胸肉三明治，味道不算太好，但至少也能够下咽。现在有了对比，就觉得自己做的……简直是饲料。
　　他侧过脸看凌猎，凌猎也正在啃三明治，“嗯？”
　　“没事。”他转回来，直视前方，心里却不断跳出两个声音。
　　——凌猎很讨厌！
　　——但是凌猎做菜很好吃哦！
　　——凌猎很讨厌！
　　——但是凌猎能帮你破案哦！
　　——凌猎很讨厌！
　　——但是凌猎长得好看哦！
　　“啧！”季沉蛟停下乱七八糟的思绪，好看有屁用，他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监狱在一个县里，离夏榕市主城区有些远，因为凌猎早上那通敲锣打鼓，他们出来得早，没遇上拥堵，但即便如此，抵达监狱时也已是十点多了。
　　凌猎满足地摸摸肚子，“嗝——”
　　季沉蛟一看，确信这玩意儿真的是来郊游的，竹篮里的食物已经吃完了！
　　在当年的除恶行动中，康家及其异姓团伙被判刑的共有数十人，判处死刑的有三人，其中就有康万滨的亲大哥和亲二哥，另一人是他的二叔。他的父亲康君临因为罪行没有那三人突出，判的是无期，和其余重刑者一起关在这座监狱改造，另外量刑较轻的人则关在其他监狱，有的已经出狱，陈菁调查过他们。
　　狱警得知季沉蛟是为了近来市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枫意山庄案前来，立即叫来康君临等人。
　　因为分局来做过问询，康君临早已知道最风光的儿子已死。当时康万滨在除恶行动中出过力，相当于大义灭亲，那时康君临对这个儿子恨之入骨，几次放话要弄死他。但或许是多年的改造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到底血浓于水，康君临的眼睛红了，叹气道：“是我没有把他教好。我这个父亲干了什么事，他们这些做小辈的，就全都学了去。”
　　季沉蛟今天来其实没有特别明确的目的，他想从康万滨的父辈口中听一听，康万滨小时候、年轻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年纪小，不像他那些哥哥姐姐一样喜欢打架，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一些没用的书。他个子矮，大的喜欢欺负他，把他丢在地上踢来踢去，我从来没有干涉过。我们家庭的氛围就是这样，狼性，弱肉强食，他那样不知道反抗，成天闷声闷气的人，不能接手家里的生意，就等同于废物。”
　　“但后来的结果，证明他根本不是什么废物，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聪明啊。他只是没有表现出他的仇恨，其实他的哥哥姐姐对他做了什么，他全都记得，然后翻倍算在了我们头上。”
　　康君临干涩地笑了笑，“在我们这种家庭长大，怎么可能长成正常的孩子？我杀人，虐待人，他看在眼里，早就把心狠手辣那一套学了去。”
　　康君临这个父亲对康万滨的本性还算了解，但康家发展迅猛，他和康万滨相处的时间其实很少，康万滨具体做了什么，他现在也说不出来。
　　季沉蛟又见了康万滨的部分兄长叔伯，其中一人只比康万滨大两岁，因为年龄相近，是康家为数不多愿意带着康万滨玩的人。但他自诉，带康万滨玩也不是因为什么兄友弟恭，单纯是他老被上头的哥姐欺负，于是想找个更弱的寻求优越感而已。
　　“康万滨其实也跟我一样，比我强的欺负我，我使唤最弱的康万滨。他在我们家最惨，但放在整个桐茄县，他完全能够靠康家的名头横着走。”
　　季沉蛟问：“你见他欺辱过他人？”
　　“见过啊。还不止一次，我们桐茄县挨着桐茄河，河鲜多嘛，你们主城区的很多水产品都是我们供货。县里水产品市场都有好几个，都是我们家控制着的。他喜欢去那里，整一下卖鱼卖虾的人。但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因为他很有分寸，别人也怕他，根本不敢说。”
　　这是一条之前没有出现过的线索，而且在季沉蛟的认知里，桐茄县并不盛产河鲜。但转念一想，水产品是康家的产业，康家落网之后，产业肯定受到影响。桐茄县多年受康家之苦的人不愿再碰和他们相关的买卖，目前最有名的是酱料和榨菜生意。
　　水产品，小龙虾，线索似乎终于对上了。
　　康万滨在浓墨一般的康家并没有出淤泥而不染，他也曾在桐茄县做过恶！
　　离开监狱，季沉蛟让凌猎开车，直奔桐茄县而去，自己则在平板上看网络上对康万滨案的声音。
　　随着案件的发酵，网民们的关注点从最初的小龙虾party、万宾来贺新游戏、网红、主持人渐渐转移到康万滨所代表的资本。自媒体早就开始盘点康万滨的发家史，有的夸赞他不与康家同流合污，有的骂他连父母都不肯放过，生来就是一头白眼狼。
　　在所有声音中，季沉蛟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Jaco。在最新一期的视频中，Jaco已经到了桐茄县，他采访了不少被康家收保护费的人，以及自愿或者被强迫而为康家干活的人。但从反馈来看，他们对康家虽然很有话说，但对康万滨，他们的了解却和大多数人一样片面——康家最小的孩子，出国深造，把家里人送进监狱，现在是大老板。
　　Jaco在视频末尾严肃认真地说，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掌握证据，但他有种直觉，康万滨在这个小镇，一定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因为故乡是一个人最深的烙印，血脉是他挣脱不开的枷锁！”
　　季沉蛟放下平板，看着前方笔直的高速公路，耳边还回荡着Jaco说的话。不知是不是昨天刚与凌猎讨论过血缘的问题，血缘、祈祷、诅咒……这些字眼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铃兰香的老师和护工们觉得他是小孩中难得的好脾气——福利院的很多小孩因为被遗弃的缘故，性格或多或少有一些缺陷，不是总爱抢别人东西，就是特别软弱，总被欺负。
　　他从不欺负弱小，也不自卑，有时还会帮助弱小。
　　但他自己很清楚，心中时常涌起恶欲，只是即便在很小的时候，他也能够控制住这些恶欲。
　　他不知道父母是谁，养父母的修养或许塑造了他现在的人格。他从不关心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为何遗弃了他。现在DNA比对技术已经成熟，但他没有动过寻找他们的念头。一是养父母也许会因此受伤，二是他对骨肉亲情感受淡漠。
　　此刻，他却有些想知道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了，自己小时候那些与生俱来的恶念是不是从血缘中带来的。
　　如果是，那无疑就像凌猎所总结的，那是诅咒。
　　凌猎开车和沈栖一种风格，又快又狂，但季沉蛟不让沈栖这么开，坐在凌猎的副驾，大约是在想事，没顾着提醒凌猎，等他注意到凌猎在飙车这件事，已经快到桐茄县了。
　　下了道，凌猎放缓速度，而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离傍晚不远。
　　昔日的桐茄县因为康家，在夏榕市各县各村群众眼中，是个恐怖的龙潭虎穴，进去一身皮，出来只剩骨头架。即便现在，很多人提到桐茄县，印象也不好。季沉蛟知道这里的经济很难发展，因为最有活力的那一批人几乎都因为康家进去了，更多人受不了欺压，干脆背井离乡。
　　“季队长，我饿了，我想吃饭。”凌猎停下车，很真诚地将自己肚子的叫声翻译给季沉蛟听。
　　奔波大半天，早上吃的那点三明治早被消耗了，季沉蛟也打算找个地方先把胃给填了。
　　桐茄县又小又穷，大白天县城中心都没多少人，沿街店铺几乎都关着门，没生意可做。
　　凌猎在几条路上打转，忽然说：“那些人在看什么热闹？”
　　季沉蛟也看去，有一群人围在一起，看样子是条卖菜的街。
　　“过去看看？”
　　“走吧。”
　　凌猎把车停在路边，飞快下车，车还是季沉蛟锁的。季沉蛟正要喊凌猎别跑这么快，就看见人群中心是Jaco。
　　季沉蛟眼神微微一深，走了过去。
　　Jaco和团队正在做直播，季沉蛟一边走一边打开APP。
　　“经过三天摸索，Jaco终于将桐茄县了解清楚！大家看，这里现在只是一个小型菜市场，太阳快落山了，没什么菜卖。Jaco早上也来看过，那时人多、生意好，Jaco怕拍摄影响他们的生活，所以现在才来……”
　　“但比起以前，即便是早上，这里也萧条许多。Jaco向菜农们了解到，这里以前是桐茄县最大的水产品批发市场，你们小时候吃过的河鲜，很可能都来自这里！”
　　“小龙虾？对，有人提到小龙虾哈，Jaco这也去核实过，以前桐茄县也有养殖的小龙虾出售，泥鳅、黄鳝也是桐茄县的一绝。但是这些生意长期被康家把持，康家进去之后，桐茄县的水产生意也跟着一落千丈了。”
　　季沉蛟挤进人群时，正好听见凌猎大声问：“康万滨在小龙虾party上遇害，和他老家当年出产小龙虾居然有关系啊？”
　　现在有不少人和Jaco互动，Jaco正要顺着这句话说，忽然与凌猎四五相对。他的神情僵住片刻，凌猎挥手：“你好哇！”
　　Jaco露出笑容，接着小龙虾的话题说，不久看见季沉蛟。这回，他的反应倒是正常，“啊！大家猜我遇到谁了？镜头不能转的哦，Jaco遇到市局的刑警了，他们应该也是来调查康万滨的吧？看来Jaco比他们还快一步哦！”
　　镜头自始至终没有朝季沉蛟和凌猎转来，但是围观的人们却向他们看来。凌猎很自来熟地打招呼，手都快摇出虚影。季沉蛟将他拉走，按在吃黄焖鸡的座位上。凌猎时不时往热闹处瞅瞅，季沉蛟则看着Jaco的频道。
　　弹幕里各种猜测刷得飞起，提到最多的关键词正是小龙虾。以前人们也热议过小龙虾，但当时的重点是康万滨太有钱，原来小龙虾还能这样吃，这才是真正的小龙虾自由。而现在，重点却是康万滨的死可能与小龙虾，以及桐茄县曾经繁荣的小龙虾产业有关。
　　直播已经结束，季沉蛟再次看向Jaco的方向。凌猎忽然说：“这个小杰克，比你还聪明？”
　　季沉蛟：“嗯？”
　　“他不是警察，没那么多线索，但他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凌猎挑着黄焖鸡，“他凭什么比我们还先想到小龙虾啊？”


第64章 亲疏（14）
　　Jaco从人群中撤离，在路口寻找似的看了看，发现目标，径直向季沉蛟和凌猎走来。
　　黄焖鸡店外的小桌子塑料凳很多，他端了张凳子，很自然地坐在季沉蛟旁边，“季警官，康万滨那案子真和他老家有关啊？”
　　季沉蛟不动声色，“怎么说？”
　　“嗐，肯定还没有侦破吧，不然早就出警方通报了。”Jaco一副对这套流程很懂的样子，“你们会到这儿来，那就说明，市里能查的不多了。但一个人被杀，总得有个原因吧，排除了别的，那原因就在这里。”
　　季沉蛟盯着Jaco，须臾，缓缓道：“嗯，受了你的启发。”
　　Jaco：“啊？”
　　季沉蛟点开视频，拖到末尾，转向他。那正是Jaco来到桐茄县后发布的第一条视频。“你说，故乡藏着康万滨的烙印。”
　　Jaco笑道：“我们做媒体的，什么都得想一想，反正想象又不犯法，但我们不负责查证。季警官谬赞了。”
　　季沉蛟收起手机，“那你来之后查到些什么？”
　　Jaco的团队坐在另一张小桌上，他们各自点了一份黄焖鸡，等待上菜时，Jaco说：“我查到的其实都在视频里了，这桐茄县居然还是个水产品之乡，跟菜市场的人聊天之前完全没想到。”
　　季沉蛟：“所以康万滨的死确实和小龙虾有关？”
　　这话听上去像个问句，但细品却是陈述。Jaco愣了下，“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说桐茄县早期卖得最旺的还是泥鳅、黄鳝、黄辣丁这些小鱼。小龙虾的话，只是在现在人的认知里特别火。”
　　又聊了会儿，季沉蛟觉得Jaco的滔滔不绝下藏着遮掩，他似乎正在努力透露线索，但不知什么原因，又不希望警方彻底掌握这些线索。
　　因为媒体人的独家意识吗？
　　凌猎快吃完了，季沉蛟忽然说：“宴会那天晚上，你其实看到了什么吧？”
　　又是那种听似疑问，实则陈述的语气，Jaco的黄焖鸡刚端上来，他的筷子顿住，“季警官，你不会是怀疑我与案子有关吧？”
　　季沉蛟：“这倒不是，只是觉得你掌握了很多不该你掌握的线索。”
　　“哦？哪些？”
　　季沉蛟观察了他一会儿，没接着说。凌猎放下筷子，惬意地灌掉大半瓶北冰洋，“季队长，我吃好啦！”
　　季沉蛟点点头，起身去买单，回来时凌猎正在跟Jaco说：“兄弟，你很有当线人的潜力啊，要不要来给季队长做牛做马？包饭的哦！”
　　季沉蛟：“……”
　　Jaco很认真地考虑了下，“凌老师，其实你可以来我们公司。你形象这么好，以后我们轮流出镜。”
　　还互挖墙角了是吧？季沉蛟没好气地将凌猎从凳子上提溜起来。凌猎遗憾地冲Jaco摊摊手，“走了兄弟。”
　　离开黄焖鸡店，季沉蛟说：“你跟谁都是兄弟？”
　　凌猎嘻嘻笑，“这不是跟他套近乎吗？”
　　“那你套出来什么？”
　　“他们公司的工资、奖金、年终分成。”
　　“…………”
　　“哈哈哈哈！”
　　两人回到车上，季沉蛟神情沉下来，“我是在分局调查的基础上，在问询过康万滨的父兄之后，抓到桐茄县水产品市场这条线。但如果我不去监狱，在刷到Jaco的视频之后，我也会来桐茄县。”
　　凌猎说：“你觉得他在前面牵着警方，投喂线索？”
　　“不止这一次。”季沉蛟回忆道：“案发当天，我在枫意山庄见到他时，他就向我展示了宴会上拍摄的视频，龙莎莎、罗婉婉、姜猛、姚珏，这些人都包含其中。而那个时候，他们中还没有一人是嫌疑人。”
　　“预言家？狼人？”凌猎说：“他刀了人，才能准确预言？”
　　季沉蛟蹙眉，如果Jaco是凶手，杀死康万滨，为什么又在我刚到山庄时，积极地把线索递交上来？现在还踊跃跟进调查，生怕我们查不到桐茄县水产品买卖？
　　“有点牵强，他为什么要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呢？”凌猎又说：“那天晚上他可能看到什么，或者只是猜测某个人与案子有关，出于某个原因，他不能说，只能陆续递出线索？”
　　这也许是最接近真相的推断，季沉蛟想到在一条视频中，Jaco说凶手不一定是江滨之梦。他为什么给出这样的判断？因为他知道真凶是谁吗？
　　不管怎么说，Jaco和康万滨案的关系可能很深。季沉蛟给沈栖拨去电话，说明情况后，让沈栖详细查一下Jaco的背景。
　　“好的哥！”沈栖精神的声音通过蓝牙在整个车厢回荡：“猎哥和你在一起吗？想猎哥，猎哥下次我们一起开车啊！”
　　“……”季沉蛟把电话给挂了。
　　天黑之后，桐茄县更加安静，几乎没有什么夜间活动。季沉蛟找了个看上去相对还行的宾馆，想洗澡，但卫生间的水开了半天都没有温度。
　　“我找人来看看。”凌猎说着就下楼了。
　　季沉蛟等了一刻钟，都没见凌猎回来，猜测这人肯定又搞事去了，于是只得把衣服裹上，出门抓人。楼梯下到一半，就在二楼的转角处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正好，现在不就是抓土泥鳅的季节？刘哥，明天你给我来三斤！”
　　季沉蛟快步下去，看见凌猎正悠闲地斜倚在前台，和宾馆的老板聊得正欢。
　　“有眼光！土泥鳅数这个季节最肥，但是抓起来很费劲，所以挺贵的，你确定要？”
　　“确定确定！哎呀，我们季队长来了！”凌猎说着往自己脑袋上捶了一拳，“刘哥，我忘记正事了，我们房间没热水，你给看看？”
　　“行行，小李，3-10没热水，你去搞一下！”吩咐完，老板又说起当地吃土泥鳅的做法。
　　凌猎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客气地拿过前台的纸笔记下，“成，明天能借厨房给我试试？”
　　“当然可以！”
　　热水修好了，凌猎和老板道别，跟季沉蛟回到屋里。季沉蛟刚才听了会儿，也明白凌猎的目的并不是土泥鳅，他在跟老板打听桐茄县当年的水产生意格局。
　　季沉蛟冲澡时，凌猎就靠在门边的墙上，卫生间的门是坏的，不仅关不上，锁都早被下了，声音全无阻隔。
　　老板刘哥在桐茄县土生土长，算是在康家的阴影中长大的。据他所知，桐茄县原来有三大水产品市场，靠河吃河，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鱼类。但因为桐茄县还有很多小水潭，一到春夏，泥鳅黄鳝之类的简直卖疯。
　　刘哥那时还不到二十，跟康万滨差不多的年纪，跟着家里长辈、哥哥嫂嫂卖泥鳅。这生意虽然没有成本，但赚的也是辛苦钱——半夜就得去挖泥鳅，天不亮到市场上占位置，泥鳅还得一条条地划开，刀工差一点就不行。
　　市场上卖泥鳅的太多了，你动作慢一点，客人等不及，就去别家的摊位。为了练习刀工，刘哥日夜练习，一双手不知道被划伤了多少回。
　　那时他最恨的就是康家。水产品市场本来是自发形成的，康家却非要在三个市场周围圈地，树个牌子，这就成了康家的市场。你要在康家的市场摆摊，就得交保护费。
　　市场里的价格都是由康家操纵，他们说多少钱，你就只能定多少钱。刘哥的大哥曾经想反抗，偷偷在巷子里买，被康家发现，打了个半死。
　　后来除恶行动，刘哥踊跃检举，冲在警方前头。
　　康家垮掉前，就有很多人不堪重负离开桐茄县了，但刘哥没有，他非要亲眼看见康家倒塌。之后十多年，也一直坚守在这里。
　　“我今天要早点睡觉。”凌猎打了个哈欠，不等季沉蛟从卫生间出来，就抱着衣服进去，“我明天一早要去挖土泥鳅。”
　　季沉蛟挑眉，“我去早市转转。”
　　次日不到六点，季沉蛟醒来时，旁边的床已经没人了，他撑住额头，声音懒洋洋的，“还真挖泥鳅去了啊？”
　　小县城的清晨比市里缓慢得多，好像太阳都不那么迫切地升起。季沉蛟朝县中心附近的菜市场走去——昨天凌猎已经打听过了，那里是桐茄县最大的菜市场。
　　当年水产品交易的盛况虽然不复存在，其他地方的小贩不会再来桐茄县进货，但当地居民还是爱吃鱼虾。
　　季沉蛟还没进入菜市场，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鱼腥味。他不喜欢这味道，但还是走了进去。路两边湿漉漉的，活鱼在盆子里翻腾，最多的是卖黄鳝泥鳅的摊子。泥鳅看上去分明都是一个样，一些价格却是另一些的三倍不止。
　　“我这是土泥鳅，刚抓的，绝对鲜美！”摊主吆喝。
　　原来泥鳅还有土洋之分，洋的就不值钱了。季沉蛟继续走，看见一个摊子外围着的人比较多，再看摊子上头挂着一块硬纸板，写着：泥鳅西施。
　　媒体的歪风邪气也吹到了桐茄县这种小地方，季沉蛟往里一瞧，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雨靴，围着皮围裙，坐在矮凳上，面前一块沾满水和血的长木板。她利落地从盆里抓起一条泥鳅，猛地往木板上一摔，活蹦乱跳的泥鳅顿时晕过去。她再用钉子砸在泥鳅头上，刀从泥鳅侧面一划，瞬间将内脏剖出来。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半分钟就搞定。
　　有人说：“西施的动作就是快！”
　　季沉蛟正要继续走，忽然听见另一个人说：“什么西施啊，你是没见过徐大妹划泥鳅。”
　　季沉蛟转过身，说话的是个头发斑白的男人。他这一句显然引起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的共鸣，而清早来买菜的大多和他年纪差不多。
　　人们凑在一起，一言一语就这么聊开了。
　　“我买过徐大妹的泥鳅，她划得最干净，而且从来不拿外地的充本地泥鳅。”
　　“对对，吃过她的，都不想吃别家的了。”
　　“哎，我都没买过几回，买不到啊！她的一来就被抢光了！”
　　“你们知道徐大妹后来回来过吗？我真想念她的泥鳅。”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再也没见过她了。”
　　就在季沉蛟听菜市场的人们聊天时，刘哥也跟凌猎说到了同一个人。
　　“小凌，你这身手，放在当年就算比不上我，也能跟徐大妹比一比！”
　　凌猎双脚踩在泥里，几乎伸手就是一把泥鳅。他站直，将泥鳅丢进篓子里，“徐大妹？”
　　“啊，那可是咱们这儿的明星人物，可惜啊，突然就没了。”
　　凌猎提着篓子，“刘哥，你开玩笑吧，抓泥鳅不都是男的？”
　　“嗐，讨生活分什么男女？你们城里的女人娇滴滴，咱们乡下的，哪个不是跟男人一样干活！”
　　说起这个徐大妹，刘哥就滔滔不绝。
　　徐大妹长得很漂亮，是个孤女，县里很多年轻人追她，都没追上，康家的人也打过她的主意，但她始终没有和任何人结婚。
　　有一年，她的肚子大起来，生下一个男孩。这下全县都震惊了，当年未婚生子是天大的事，居委会、妇联全都出动了，她就是不肯交待孩子他爹是谁。
　　大家都猜测，肯定是康家谁干的好事。
　　徐大妹很坚强，流言蜚语并没有伤到她。她每天起早贪黑，秋冬卖河鱼和螃蟹，春夏就卖泥鳅和黄鳝。她一个女人，身板那样娇小，却异常灵活，在田里抓的泥鳅比很多男人都多。
　　更让人称奇的是，她的刀工特别好，别人剖一条泥鳅一条黄鳝的时间，她能剖三条。
　　流言和谩骂在坚强的人面前退去，最先向她伸出援手的是县里的女人们。她们自发地去徐大妹摊子上买泥鳅，还总是趁她不注意多放点钱。后来人们发现，徐大妹剖的泥鳅是真的好，她的生意越来越好，乡亲们也逐渐放下对她未婚生子的偏见。
　　然而眼看着日子蒸蒸日上，徐大妹却突然消失了，连同她那小儿子也一并失踪。
　　起初人们以为她只是去城里进货——因为冬天生意不好做的时候，她会到城里挑些女人们喜欢的衣服回来卖。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徐大妹仍旧没有回来。
　　大家这才意识到，她可能出事了。
　　但她一个孤女，家里本来就没有人等着她的归来。邻居、顾客都报了警，但在那个时代，派出所也查不到她究竟去了哪里。
　　当时桐茄县还在康家的控制下，人们私底下窃窃私语，都说徐大妹一定是被康家给害了，小儿子要么遭了康家的毒手，要么被康家关起来培养——毕竟在人们眼中，徐大妹的身子一定是被康家占的，小儿子是康家的血脉。
　　直到康家被连根摘除，大家都还惦记着徐大妹，尤其是刘哥，他毫不避讳地承认，当年是喜欢过徐大妹的，照他的话说，当年县里的年轻人，哪个没有喜欢过徐大妹呢？
　　他们都以为警方会顺道查出徐大妹被康家所害的真相，但出人意料的是，康家几十年的累累罪行被曝光、被审判，却不包括徐大妹这一桩，更是没有任何康家人承认强迫了徐大妹，警方也没有在康家找到徐大妹的儿子。
　　她的遭遇，她的失踪好像全然与康家无关。
　　但是刘哥不信，县里很多人也不信。他们早已习惯了康家的迫害与作恶，假如徐大妹不是康家害的，那还会是谁呢？
　　刘哥越说越激动，此时他与凌猎已经来到了菜市场。刘哥虽然开宾馆，但桐茄县外人少，泥鳅季到了他也会到菜市场来做生意。
　　凌猎接过三斤泥鳅，刘哥没收他的钱，“都是你自己抓的，我收你钱干啥？”
　　刘哥看见“泥鳅西施”，啧啧两声，“那姑娘是个大学生，回来创业的，是个网红，有头脑，但和徐大妹，还是没法比噢！”
　　凌猎向“泥鳅西施”的摊位走去，与季沉蛟会和，两人交换了下打听到的事，竟然都与徐大妹有关。
　　而徐大妹与小儿子的失踪是桐茄县的一桩悬案，且人们都认为与康家有关。
　　季沉蛟说：“我去趟县局。”
　　凌猎晃晃手中的泥鳅，“那我回去烧泥鳅。你想吃什么口味？”
　　季沉蛟很少吃这种东西，周芸不会做，他自己更是不会，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口味，“随便你。”
　　凌猎很懂，“嗯嗯，随便你猎做什么，你都觉得好吃好吃！”
　　季沉蛟：“……”
　　凌猎穿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场，买一小袋泡姜泡辣子，回到“泥鳅西施”的摊子时，碰见Jaco。这位主播正在拍“西施”剖泥鳅的画面。凌猎看了会儿，听见他多次重复“西施”，采访几位中老年时，对方滔滔不绝，就像刘哥那样说起徐大妹，在他们这一辈眼里，徐大妹才是真正的“泥鳅西施”。
　　凌猎眨眨眼，视线锁定Jaco。
　　经过Jaco的镜头，失踪的徐大妹正式走入了人们的视野。
　　桐茄县公安局，局长亲自接待了季沉蛟。说起徐大妹，局长也是直摇头。他拿出当时的侦查记录，还有除恶行动的部分记录，“徐大妹真名徐银月，她的案子还是我查的，确实查不出什么眉目来。他们总说和康家有关，但我是侦查的参与者，康家罪大恶极，但要说他们怎么了徐大妹，没有证据啊。”
　　季沉蛟翻看着调查报告，目光骤然一缩，他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季诺城，季沉蛟的养父。


第65章 亲疏（15）
　　季这个姓不算常见，搭上后面的名，就更不是四处皆有。季沉蛟看了下资料上对季诺城的描述，年龄上与养父也一致。但这个季诺城是桐茄县本地人，和徐银月还是邻居，因为和徐银月认识，所以警方在调查时找他了解过情况。
　　季沉蛟从没打听过养父是哪里的人。七岁那年，他被养父母从夏榕市带到隔壁黎云市，在念大学之前，都一直与他们在黎云市生活，潜意识里也以为养父母就是黎云市人。
　　养父母家做的是实业，开了个规模不算大的工厂，从国有大企业里接单子，后来开始做通讯，也随大流投资过房地产。季沉蛟知道家里的产业其实并不姓季，养母周芸的家庭才是产业的基石，季诺城最初似乎是厂里的技术员，和周芸结婚之后，才逐渐转到了管理岗。
　　季诺城本身是个很出色的人，不管是在技术岗还是在管理岗，都做得有声有色，产业转型也是季诺城主导的。十几年前，很多像周家这样的小企业因为落后于时代、战略失误等原因消失，周家却乘着风口越来越好。周父对这个有智慧且踏实的女婿十分满意，这才将家族企业交给他打理，而周家在周芸这个女儿之外，还有两个女儿两个儿子。
　　在季沉蛟的印象里，养父母的感情很好，他们之间有的似乎不仅是爱情和亲情，还有一起打拼的情谊。
　　想到这里，季沉蛟觉得，资料里的季诺城如果真是养父，那也不奇怪。季诺城从一座小县城走出去，遇到周芸，两人无法生育，所以选择在夏榕市的福利院领养一个小孩。毕竟桐茄县是属于夏榕市的。
　　不过有一点季沉蛟却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多年下来，他为什么从来不曾听养父母提过一次桐茄县？
　　局长说，徐银月之所以成为孤女，是因为她的父母给康家干活。在她十多岁时候，父母相继出事，死在外面。那时她在县里的风评很差，她要养活自己，就只能做点泥鳅生意。
　　后来她自学考了中专，学的是师范，想到县里的中学工作，但因为她的父母，她没去得成。对徐银月来说，这就等于寒窗多年变作废纸。
　　就在人们觉得她一定会堕落，走上她父母的老路时，她却偏要自强。当不成老师，那就不当了，这辈子干什么活不是过呢？
　　再往后的事，季沉蛟都听说了。
　　而调查的细节，只有当时参与的人才知道。局长说，他们查到，徐银月虽然没有当老师，但私底下给学生们补过课。这事是严格禁止的，所以在警方介入之前，没有家长在外面嚼舌根子。
　　季沉蛟问：“她的失踪和补课有关？”
　　局长摇摇头，“我们当时也这么想过，但是这不啥也没查出来吗。”
　　徐银月中专毕业时是十八岁，那时她并没有怀孕，有人虽然忌惮她死去父母和康家的关系，但自己孩子成绩太差，去别的地方补课太贵，只有徐银月的收费是他们勒勒裤腰带就能承受的。
　　徐银月二十二岁怀孕，人们觉得她跟康家的人乱搞，排斥了她一段时间，直到她的孩子已经三岁，她才再次偷偷补课。
　　警方查来查去，最后一个见到徐银月的正是一个补课学生，念高一。这名学生说，徐银月和平时没有任何异常，还给他布置了作业。但因为当时临近寒假，期末考试之前，学校都是要集中补课的，所以徐银月和他商量好，等到考试成绩出来了再接着补。
　　季诺城的名字就在一众补习者名单中。
　　季沉蛟指着他的名字问，“他也在徐银月家里补过课？”
　　局长一看，笑了笑，“哎真巧，你们一个姓呢！我认识他，他和我一个年级，是我们年级最有出息的！”
　　“哦？那他现在在哪里？”
　　“早就不在我们局里的，人家是大学生，早就去大城市了！”
　　局长对这位同学印象深刻，说季诺城读书的时候就很出众，人也特别正直，哪个同学家里需要帮助，他都冲到最前面。年级几个班打架，局长所在的班老是打不过季诺城所在的班。
　　人季诺城什么都优秀，老师也格外偏爱。他们一帮毛头小子很生气，长大了才明白，成绩好、相貌好、性格好、体育好的同学，当然更容易获得老师的青睐。
　　只是局长没想到的是，季诺城居然也找徐银月补过课，而且是他们核实到的第一位补课者。
　　事到如今，局长还有点意难平，“我每次考试都考不过他，原来他在外面偷偷补课呢！”
　　季沉蛟听到这里有些不解，“季诺城不是高中一毕业就去大城市了？徐银月失踪时他应该不在桐茄县了吧？你们怎么查到他的？”
　　“他回来看望父母啊。”局长说，徐银月是冬天失踪的，季诺城带着媳妇回来过年，县城就这么大，民警们几乎把所有人都问遍了，补课的事还是季诺城自己说的。
　　高三那年，季诺城虽然成绩已经很不错了，但是桐茄县整体教育水平落后，在夏榕市排在倒数，他知道徐银月在市里读过中专，教育方法说不定很“先进”。而当时徐银月也有补课的念头，经常在学校门口转悠。
　　他于是找到徐银月，提出跟着她学习。原本他不是她的意向学生，但有生意总比没有好，她把季诺城带到家里，细心讲解。那之后，季诺城成绩又冲了一波，将第二名远远甩在身后。
　　考上大学后，季诺城很感激徐银月，但因为课业事业繁忙，他和徐银月几乎没有往来。徐银月未婚生子的事，他也是听高中同学说的。大家都觉得很意外，但他在接受问询时对民警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徐银月洒脱独立，做出这种事不奇怪。
　　季沉蛟对季诺城的父母没什么印象，他们一直生活在条件很好的敬老院，直到去世。周芸说，他们在乡下操劳了一辈子，该在敬老院享福。
　　季沉蛟问：“季诺城家里的人还住在县里吗？”
　　“早就接走了。”局长回忆一番，说似乎是在徐银月失踪的那个冬天，季诺城和媳妇就把父母接走了。他反正再也没有见过季诺城，就连同学会季诺城也没有回来过。
　　季沉蛟问局长要同学录，局长的家就在派出所对面，他让媳妇把同学录送来，季沉蛟认出了泛黄照片上那个年轻瘦削的季诺城就是他的养父。
　　季沉蛟忽然感到案情朝着一个难以捉摸的方向滑去，季诺沉的出现成为一个看似无关，但他在情感上又很难将之完全剔除的变数。
　　康万滨死在小龙虾养殖湖里，手被砍下来丢到虾壳山上，他正是循着小龙虾这条线，查到桐茄县曾经水产品产业发展得不错，而康家尚在服刑的人说，康万滨时常出没于被康家掌控的市场上。
　　查市场，查到市场上曾经有个很有争议的小贩徐银月，未婚生子，莫名失踪，刀法比现在有名的“泥鳅西施”更好。
　　查徐银月失踪，是想找到这起案子是否和康万滨有关，但康万滨的线索还未出现，却发现季诺城在徐银月处补过课。
　　巧合吗？
　　季沉蛟冷静思索，这其实并没有什么疑点。季诺城小县城出生，在一个当时既没有怀孕也没有失踪的女人处补习，毫无问题。徐银月生下小孩时，季诺城都快大学毕业了。徐银月失踪时，季诺城更是不在桐茄县，他只是在那个冬天回来探过亲。
　　局长找到的所有资料里，都没有康万滨的名字，徐银月失踪时，他正在国外留学。
　　季沉蛟更是茫然，感觉像是一头扎进了雾里。
　　凌猎回到宾馆，借用刘哥的厨房烧泥鳅，手机放在一边，声量开到最大，播放着Jaco的视频。
　　这一期Jaco说得不错，市场上的中老年是语音的主力军。
　　“这个西施真不算什么！徐大妹才是我们这儿泥鳅的标志！”
　　“欢迎大家来桐茄县吃泥鳅黄鳝哈！真没有黑哔——]会了哈！”
　　“说到这徐大妹，我就怀念啊，她年轻时可漂亮了……”
　　烧泥鳅的火候很重要，焖烧的时间也很长，直到泡姜泡辣椒的汁和泥鳅本来的汁融为一体。凌猎闭着眼，听着手机里的声音，默算着时间，揭开锅盖时，白雾蒸腾，浓香扑鼻。
　　他用筷子拨了下泥鳅，肉已经煮得化开，正是最美味的状态。
　　季沉蛟回来时，凌猎刚把泥鳅端到桌上，遗憾道：“哎呀季队长你怎么这时候回来？”
　　季沉蛟心里线索纷杂，分不出心和他打擂台，“嗯？”
　　凌猎敲敲筷子，“害我不能吃独食。”
　　季沉蛟：“……”
　　凌猎凑近，眨巴眼，“季队长？”
　　季沉蛟推他，洗手准备吃饭，回到桌边时发现自己碗里放着几条特别肥的泥鳅。
　　凌猎：“看你一副用脑过度变傻的样子，好的给你，补补。”
　　泥鳅是肥的最好吃，季沉蛟慢半拍反应过来，凌猎这是把最好的给他了。
　　难得吃一回泥鳅，鲜美得出乎想象，汤汁都能伴着吃两碗米饭。季沉蛟边吃边说在派出所查到的“变数”，问：“季诺城是我养父，我很难完全丢开他来思考问题。你是旁观者，你怎么看？他的出现并不影响案子是吗？”
　　凌猎却放下筷子，“有趣了，季队长，这案子说不定是冲着你来的。”
　　凌猎那双眸子在灯光下流转着一丝幽幽的异色，季沉蛟观察着他，倒觉得自己才像是被观察着的那一个。“为什么？”
　　凌猎反问：“为什么查到这里，突然出现你爸？”
　　季沉蛟答不上来。他问凌猎，是想从凌猎这个旁观者的角度出发，将自己摘出去，然而凌猎非但没这么做，还将他进一步拉向暴风。
　　他也反复想过，为什么查到这里，突然出现季诺城？
　　凌猎又道：“我们明明是追着康万滨的线索在查，但现在，他好像直接从案子里隐身了。”
　　季沉蛟感到胸口一阵阵发闷，来到桐茄县后，徐银月是最醒目的线索，人们将她怀孕、失踪归结于康家，但没有人指出是康万滨，而且县局还将康家排除在外。滑稽的是，季诺城和徐银月的关系，似乎都比康万滨和徐银月的关系更紧密一些。
　　凌猎将泥鳅的汤汁淋在米饭上，搅拌几下，一碗饭变得辛辣浓香。他扒了两口，满足得直哼哼，又说：“季队长，有些案子就是针对警察。”
　　这话像一只手，瞬间将季沉蛟的神经拧成一捆。他近乎自语道：“针对我？”
　　“针对家人也不是没可能。”凌猎刨着饭。
　　季沉蛟想到突然去西部旅行的养父母，虽然他们说是想放松一下，但两次打电话，季诺城和周芸的声音都听不出任何放松。他察觉到不对，但多年相处的模式令他没有追问他们身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但正在查的案子里出现季诺城的名字，再联想养父母不同寻常的举动，这些只是赶巧了吗？
　　泥鳅很美味，但季沉蛟没有心思继续享用，他拿过手机，走到窗前，给季诺城拨了过去。
　　等待十来秒，接通了，季诺城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似乎在户外，有呼啸的风声传来，“小沉，怎么了？”
　　季沉蛟眉心渐渐蹙起，季诺城的平静似乎是装出来的，他见过季诺城最温和从容时是什么样子，比如为他起名沉蛟的时候。而此时，季诺城的嗓音里藏着紧绷。这通电话，不是季诺城所希望接到的。
　　“爸，你们玩到哪里了？”
　　“在西部呢。”
　　“西部哪里？”
　　季诺城沉默了会儿，“小沉，是出什么事了吗？”
　　季沉蛟：“嗯？没事。为什么这么说？”
　　“哎，没事就好。你平时不大问我们在哪里。”季诺城转移话题：“工作忙不忙？吃饭了没？”
　　季沉蛟：“我妈呢？我想跟她聊几句。”
　　“她……她和路上认识的姐妹拍照去了。”
　　“现在您一个人？”
　　“是，我们组了个小团，我有点高反，落到最后了。”
　　季沉蛟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呼吸声，须臾，又说：“爸，其实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了解一件事。”
　　“好，你说。”
　　“夏榕市最近发生了一起案子，死者是一个挺有名的企业家，叫康万滨。”
　　“我知道，新闻里报道过，而且这个康万滨还是那个康家的。”
　　季沉蛟觉得季诺城很紧张。有的人一紧张起来，就会忍不住说话。季诺城就有这种特征。
　　“我现在到康万滨的老家查案，也就是我们市下面的桐茄县。”
　　说完这句话，季沉蛟清晰听见季诺城呼吸一顿的气音。“爸？”
　　“啊，桐茄县。嗯。”
　　季沉蛟：“爸，您的老家是在桐茄县吗？”
　　“不是！”季诺城回答得飞快，但似乎忽然明白季沉蛟为什么这么问，又道：“怎么一下子说到我了？没反应过来呢，以前确实在桐茄县待过。小沉，你是想跟我打听桐茄县的事？”
　　季沉蛟：“是，因为正好在一起陈案的资料上看到您的名字。”
　　“陈，陈案？”
　　“徐银月失踪案，您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回音，只剩下猛烈的风声。
　　季诺城：“我没搞懂，你们不是在查康万滨？怎么这还与徐银月有关？”
　　“顺着康万滨的线索查到徐银月，当地人都说她是被康家害的，所以顺道也查查。”季沉蛟说：“爸，您不舒服？”
　　“没，有点意外而已，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又听到徐老师的名字，还是从你口中听到。”
　　“徐老师？”
　　“对，她是我念高中时的补习老师。”
　　季诺城开始讲述他记忆里的徐银月。季沉蛟已经听许多人回忆徐银月，季诺城所说的和别人所说的没有太大区别。但讲到后来，季诺城说，他见过康家的人和徐银月拉扯。
　　季沉蛟立即问：“什么时候？是谁？”
　　“我高考之后。拿到录取通知书，我最感激的就是徐老师，买了西瓜、卤菜去她家庆祝，但她不在家。我正要走，就听见争吵的声音。徐老师被一个男的拉着，我不认识他，但他和康家在水产品市场巡场的那些人是一伙的，他还威胁徐老师，说不要惹康家人。”
　　季诺城苦笑，“小沉，你大概会笑我不挺身而出保护徐老师，但我那时也才十八岁，桐茄县被康家控制，我实在不敢充英雄。我躲在转角里，一声都不敢吭，徐老师被那人推进屋里。那天我没能和徐老师庆祝，西瓜和卤菜都分给同学了。”
　　“你查到这案子，可能是上天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季诺城又道：“小沉，徐老师是被康家的人害的，她失踪那么多年，一定已经去世了。如果能抓到凶手，她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季沉蛟又与季诺城聊了会儿，周芸还是没有回来，季诺城叮嘱一定要破案，然后挂了电话。
　　季沉蛟靠在窗边，脑中重放着这通电话的内容。
　　每个人都说，徐银月是被康家害的，但他们的形容都模模糊糊，既没有一个准确的名字，也没有一个具体的事件。只有季诺城说出，曾目击徐银月被康家人尾随，并强行入室。
　　但县局出示的调查资料上，没有这一条。
　　也许当时季诺城没说。这倒是能理解，当年季诺城带着新婚妻子回家过年，遇到县局调查徐银月的失踪。那个年纪的男人最怕被爱的人发现懦弱的一面，再加上康家仍旧盘踞在桐茄县，他选择隐瞒这一段，这说得通。
　　身后传来碗碟的叮当声，季沉蛟转身，看见凌猎已经干完了泥鳅和米饭，正在收拾。
　　“我来吧。”他走过去，拿走碗。
　　凌猎跟在后面，问：“你和你爹打电话这么生分？”
　　“生分？”
　　“不像儿子和爹说话，像审嫌疑人。”
　　季沉蛟转过头，“不至于吧？”
　　“只是听你说话是不至于，但你刚才表情很恐怖。”凌猎说着拿出手机，大喇喇展示偷拍的照片，“这完全和你审嫌疑人时一个表情。”
　　季沉蛟挑了下眉。他每次审人时都会全神贯注，感官、神经像是变成一个牢笼，没有缝隙地笼罩着嫌疑人，不错过对方的分毫反应。
　　刚才和季诺城打电话时，他确实是这种状态。只是凌猎不说的话，他意识不到。
　　凌猎在季沉蛟肩上拍拍，“嗨兄弟，难道你因为我说你表情恐怖，所以生气了？”
　　“怎么会？”
　　“那你盯着我看？”
　　季沉蛟收回视线，继续洗碗。
　　“恐怖指的是气场，不是丑陋。”凌猎又拍拍，“放宽心，你还是很帅的，认真的男人最美。”
　　季沉蛟轻轻踢了他一下，“你才美。”
　　凌猎又说：“你和你爹关系不太好？”
　　“还行。但我们不是亲生父子。”
　　凌猎眼睛眯了下，“抱抱季队长。”
　　季沉蛟挥手，“爪子拿开。”
　　凌猎无所谓地笑笑，“啊，季队长吃饱饱了，要查案案了！”
　　季沉蛟：“……”叠词禁止！
　　经过Jaco的报道，“泥鳅西施”徐银月在失踪多年后再次走入人们的视野，自媒体纷纷涌向桐茄县，各项神通，挖掘这座几乎被遗忘小县城的一切。
　　季沉蛟让重案队时刻关注网上的声音，虽然很多声音只是道听途说，但真相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可能，也只得去倾听。
　　Jaco仍然在桐茄县，他这几次报道在竞争者中出尽了风头，老板又给他增派了两名助手，还亲自来到桐茄县“劳军”，点上一大桌小龙虾，让大家随便吃。
　　Jaco没怎么吃，时不时查看后台的留言。忽然，他看见一个名字是乱码的网友说，母亲看到徐大妹的事，想到当年和徐大妹之间也是有姐妹情谊的，但因为康家的势力太大，不敢吐露实情，现在已是迟暮之年，想将知道的告知公众。
　　Jaco弯了弯眼，立马起身。老板喝得醉醺醺的，“这饭还没吃完呢，上哪儿去？”
　　Jaco回头笑道：“给警方送线索，拓宽拓宽咱们公司的门路。”


第66章 亲疏（16）
　　季沉蛟看着Jaco送来的消息，问：“你联系过这人了？”
　　“没，这不是交给你们做决定吗。”Jaco笑道：“我没法判断这条信息的真假，贸然联系，如果对方是假的，到时候报道出来，影响不好。如果是真的，那更该警方去接触，我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季沉蛟与Jaco对视几秒，道了声谢。Jaco说：“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做自媒体的也有社会责任感，能协助重案队是我的荣幸。”
　　季沉蛟将Jaco后台的信息转给沈栖，沈栖很快确认对方的身份。她叫小薛，三十来岁，籍贯桐茄县，但早已举家搬到夏榕市。
　　席晚来到小薛的单位，说明情况后，小薛开车带她去见自己的母亲。
　　“妈，这是咱们市局的警察，他们正在查小龙虾那个案子，查到咱老家去了。我不是替您给Jaco发过私信吗？Jaco不是警察，这事得由警察来了解。您和这位席警官说说？”
　　薛母大约没想到得直面警察，有些局促，“你们真能替徐大妹伸冤？”
　　席晚说：“我们会尽一切可能为受害者找回公道。”
　　薛母的眼眶红了，看向窗外，“大妹，你别怪我，这秘密我守了这么多年，我有儿有女，当年实在是不敢说啊！”
　　薛母和徐银月打小就认识，大徐银月三岁。徐家为了生计，不得不给康家当手下，是康家的权力体系中最底层的人。徐银月那时太小，有时被父母放在薛家，请薛家帮忙照顾。薛家知道徐家也是没办法，再加上孩子又小，能帮就帮着。
　　徐银月跟着薛家的小姐姐，愉快地长大了。
　　但后来，徐银月长到十多岁时，徐家父母干“脏活”，死得尸体都残缺不全。县里清白的人家恨透了康家的狗腿子，几乎都不跟徐银月来往，薛母那时已经进厂务工，见徐银月可怜，偶尔偷偷给她些肉菜，但也不敢让人知道。
　　徐银月的泥鳅生意做起来后，县里刁难她的人已经很少了，顶多背地里编排她不检点不干净。薛母嫁人，有了孩子，顾着家庭，和徐银月的交往越来越少。
　　徐银月的儿子叫徐嘉嘉，薛母不知道那是谁的种，问徐银月，她也不肯说。
　　有一天，徐银月却突然神色慌张地找到薛母，“姐姐，有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薛母被她的神情吓到了，连忙问是什么事。
　　徐银月将薛母带到自己家中，锁门、拉上所有窗帘，将卧室的门也轻轻关上——三岁的徐嘉嘉正在里面睡觉。
　　薛母胆子很小，一见这阵仗就慌张起来，“到底怎么了？我去叫你姐夫来！”
　　“不！姐姐，不要告诉任何人！”徐银月眼睛红得几乎淌出血来，“姐，我被人侵犯了。”
　　薛母耳边嗡的一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别说是在那个年代，就是现在，这也是加诸在女性身上，不可饶恕的犯罪。
　　她缓了许久，这才哑着嗓音问：“是，是谁？给姐说，咱们去找社区，找派出所！”
　　徐银月咬牙切齿，“是康万滨。”
　　薛母耳膜又是一响，“康家？”说完，她跌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就是个笑话。
　　那是康家，她们怎么敢和康家作对呢？
　　徐银月抹掉眼泪，反倒安慰起薛母来，“姐姐，我不是想让你帮我做主，这事我就当吃哑巴亏，除了你，我不会再告诉谁。”
　　那时，薛母心中涌起一个愤然又自私的念头——那你为什么非得告诉我呢？
　　知道没有办法改变的事，不如不知道！
　　“姐姐，康万滨盯上我了，他不是一般的康家人，是康君临最小的儿子。”徐银月镇定下来，冷静地述说自己的遭遇。
　　康万滨似乎没有参与家族的那些非法勾当，在家中也显得格格不入。家里给他派活，他领到在水产品市场巡场的活，但存在感很低。
　　从三个月前开始，徐银月就发现有一道视线总是粘在自己身上，后来知道是康万滨。
　　他起初只是远远看着，看了一个多月，开始跟踪徐银月。徐银月当然害怕，但对方是康家人，她不敢向其他人求助。
　　上周，康万滨以收清洁费为由，将徐银月连哄带拐骗到自己的住所，并实施了侵犯。威胁徐银月不准告诉任何人，否则就杀了徐嘉嘉。
　　“康万滨小小年纪，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渣。姐姐，我不可惜我的身子，但我担心万一有一天我死在他手上，请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嘉嘉！”
　　薛母和徐银月抱头痛哭，说不会有那一天。
　　徐银月又道：“姐，万一康万滨对我和嘉嘉一起下了毒手，请你，请你在合适的时候，将这一切告诉警察。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薛母应下了，但不管是她还是徐银月都知道，如果真到了那时候，她不可能立即说出真相，因为她也害怕！
　　一年多后，徐银月和徐嘉嘉真的失踪了。而在这之前，薛母和徐银月已经因为那不可被揭开的秘密而渐行渐远。
　　当县局向薛母打听徐银月的情况时，她沉默了。并且给自己的退缩和懦弱找到借口——康万滨在国外，怎么可能伤害徐银月母子？一定是搞错了，她们失踪有别的原因。
　　数年之后，康家在除恶行动中覆灭，警方统一调查康家犯下的罪行，徐银月失踪案再次被翻出来。薛母起初想，徐银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就是她们说好的“合适的时候”。
　　然而当她正要迈出检举康万滨的一步，却在电视上看到那张陌生的脸，字幕写着“康万滨”。康家没了，但“干净”的康万滨协助警方有功，已是有头有脸的正直企业家。
　　薛母木然地关掉电视，打算将秘密带入坟墓。
　　而此时，她看着短视频里人们热议的“泥鳅西施”，终于眼泪婆娑地想起自己的姐妹。
　　“对不起。”她哽咽着道歉，不是向席晚，而是向徐银月，“我说得晚了，我是个懦弱的人。”
　　席晚拍抚着她的背，温声安抚，“阿姨，保护家庭的人并不懦弱。谢谢您说出来，接下来的就交给我们吧。”
　　季沉蛟听完整个问询过程，沉默地点着手指。
　　季诺城和薛母的证词都指向康家，薛母更是明确提到康万滨。他们当时不说，现在才说也有一致性，那就是畏惧康家。
　　但是季沉蛟越想，越感到有一种矛盾感。
　　根据薛母所说，徐银月被康万滨强迫时，康万滨才十八岁，徐嘉嘉三岁多。怀孕加上生产，徐银月刚怀徐嘉嘉时，康万滨才十四岁。
　　季诺城看见那个康家人时是高考结束时，季诺城十八岁，康万滨是个小孩，这也侧面证明那人不是康万滨。
　　让徐银月生孩子的可能是康家人，却不是康万滨。那康万滨得知徐银月的孩子可能和自己有血缘关系时，应该是什么反应？
　　季沉蛟眉心拧得更紧了，因为就在刚才，他察觉到一个最矛盾的细节。
　　这个矛盾的细节，存在于季诺城与薛母各自的描述中。
　　薛母的角度就是徐银月的角度，康万滨十八岁时对她做的事，是她第一次遭遇类似的事。从她不肯透露徐嘉嘉父亲只言片语的行为看，她与对方就算不能算情深意切，起码曾经是自愿的。
　　但从季诺城的角度，徐老师是被康家人逼着开门入室，还在门外发生过争执。
　　入室时间和徐嘉嘉的出生时间对不上，但将来不是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机会，季诺城在暗示这个康家人很可能就是徐嘉嘉的父亲。
　　可在这段描述里，徐银月显然不是自愿的，她因为康家的势力，反抗无果后开门。
　　还有，徐银月住的是筒子楼，老房子人口众多，连屋里都不一定隔音，更别说在外面争吵。
　　十八岁的康万滨都知道把徐银月哄骗到自己家里作案，另一个在季诺城描述中年龄似乎更大的康家人为什么要在徐银月的住处闹。
　　如果闹了，只有送西瓜的季诺城一个人看到？其他邻居到哪里去了？
　　康万滨已死的现在，知情者不该还这么少。
　　除非……季沉蛟眼神一寒，季诺城和薛母之中，有人没有说实话。而从主动联系Jaco和被动接到自己电话这一点来看，没说实话的人更可能是季诺城。
　　季沉蛟在笔记本上画出时间线，再次梳理当年的事。
　　徐银月十三岁时失去父母，十六岁到夏榕市念中专，十八岁回到桐茄县，教师梦破碎，自强自立，靠卖鱼虾、做服装生意、补课为生。
　　二十岁时，徐银月第一次为学生补课，这位学生就是季诺城，十八岁。
　　季诺城考上重点院校，无形中给徐银月带了一波生意。但在徐银月二十三岁时，生下徐嘉嘉。
　　徐嘉嘉三岁时，康万滨十八岁，徐银月二十六岁，康万滨对徐银月犯罪。同年季诺城已经在周家的工厂里担任技术员。
　　康万滨同年出国留学，在他出国后一年，徐银月（二十七岁）和徐嘉嘉（四岁）失踪。季诺城与周芸结婚，拜年省亲。半年后将季家父母接到黎云市，彻底与故乡道别。
　　康万滨二十七岁时回国，同年除恶行动开始。而那时距离徐银月徐嘉嘉失踪已经过去八年。
　　季沉蛟丢下笔，按住太阳穴。时间线这么画下来，季诺城的证词就更显得可疑。不应该有一个非康万滨的康家人在徐银月门口大吵大闹，真有这个人的话，邻居们会在当年的除恶行动中就供出来。
　　徐银月那么珍惜徐嘉嘉，那应该是她与真爱之人的结晶。
　　季诺城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一个荒谬的想法浮现在脑海，季沉蛟下意识拿起笔，在纸上毫无章法地划了几笔。“不可能。”
　　凌猎出现，“季队长，你在嘀嘀咕咕什么？”说着拿过笔记本，“哇，小学生都没你会乱画！这划掉的是什么？季诺城？你干嘛把你爹的名字划掉？”
　　季沉蛟拿回本子，思绪难平。
　　凌猎眼中却露出狡黠的光，“你写上他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既然出现在时间线中，就说明你觉得他与案子有点关联。结果你把时间线梳理完了，又猛男乱涂，划掉他的名字。季队长，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季沉蛟眼神不善。
　　凌猎微笑，声音却很冷，“说明你推断出他就是那个握着罪恶钥匙的人，但你不敢相信！”
　　季沉蛟猛地呼吸，目光如炬地看着凌猎。
　　他不得不承认，凌猎看穿了他的所有想法。
　　凌猎动作滑稽地翻出自己的工作证，在季沉蛟面前晃晃，“现在我们的猛男季队长怀疑人生，嫌疑……呸，外挂凌猎准备来关心一下他。说吧。”
　　季沉蛟心乱如麻，“说什么？”
　　凌猎冷静得像一把铮亮的剑，“说你怀疑你养父干了什么。”
　　周围似乎全都安静了下来，季沉蛟看向那双看过无数次的眼睛，“……我在想，他会不会才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说出这第一句话时，季沉蛟就愣住了，眼尾很轻地撑了撑。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凌猎的提问下这样轻易地说出来。就在不久前，他甚至都不想去认真思考这种可能。
　　凌猎的眼睛太静了，就像一面看不到尽头的镜子，他感到自己的一切都被容纳入其中，不由自主就想要讲述。
　　这是什么他从未接触过的个人魅力吗？他已经无暇去思考，因为后面的话已经在凌猎平静的注视中缓缓出口。
　　“徐银月被康万滨强迫这件事，目前只能经过薛母了解，她说的如果都是真的，那就看得出徐银月在面对强迫和自愿完全是两种态度。我觉得徐嘉嘉是她和某个人相爱的结果。时间往前推，徐银月怀孕时，康万滨才十四五岁，非要说他有这个能力，也不是不可能，但结合后面薛母的说法，让徐银月怀孕的就不该是他。”
　　“而那个时候，我养父二十岁，在黎云市上大学，两地虽然离得远，但寒假他应该会回家过年。徐银月直到失踪也不肯说出这个人，和把康万滨告知薛母，对比太强烈了。她想保护他，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当时的桐茄县，哪类人值得她这样做？有妇之夫，或者有远大前程的人。”
　　季沉蛟沉浸在思路中，无意识间拿起笔，反复在季诺城的名字上画圆圈。
　　凌猎问：“如果你们之间没有养父子关系，你会怀疑他吗？”
　　季沉蛟静了片刻，点头，“我会。因为他提供的线索有问题。我怀疑他，不是因为徐银月给他补过课，是因为他说看见一个康家人在徐家外面闹事。这和我反推回去的可能性不符。”
　　“季队长，我再冒昧问一句。他们为什么领养你？”
　　“因为无法生育。”
　　“那么假如你的猜测准确，问题就出在你养母身上。”
　　季沉蛟想起养父母相处的一幕幕，他们告诉过他因为身体的原因无法生育小孩，但没有说过是谁的原因，他也看不出是谁有问题。
　　凌猎看着越来越乱的笔记本，“徐银月和你的养父曾经是一对小情侣，但因为某些原因，他们互相保守着恋爱的秘密。你养父在一起假期里和徐银月越过了那一步，之后你养父回大学继续深造，徐银月怀胎十月，生下徐嘉嘉。徐嘉嘉是从一开始就叫徐嘉嘉？”
　　季沉蛟：“是，能查到的最早记录是他出生五个月之后，徐银月给他上户口，取名徐嘉嘉。”
　　“也就是说，早在那个时候，徐银月就想好了自己抚养这个孩子。那时你养父是多少岁来着？”
　　“二十一，大三。”
　　一片浓雾在眼前渐次散开，季沉蛟仿佛看到十八岁的季诺城意气风发地走在学校。大三之后，人生迈入了新的篇章，即将从学校走入社会。
　　小县城走出的青年已经适应了大城市的生活，曾经他觉得小县城的爱情温馨美好，现在才明白，那里承载不起他今后想要的人生。
　　他的同学、实习遇到的女士，她们个个都比徐银月时髦、有见识，她们才是能够与他并肩在这座城市打拼的人。
　　他必须和徐银月分手。可是徐银月却生下了他们的孩子。他感到晴天霹雳，为当时的冲动懊恼不已。
　　然后呢？他做了什么？
　　季沉蛟闭着眼，任由各种尖锐的情绪刺激着神经。人的自私与卑劣被放大，而同时，爱与宽容也被放大。
　　季诺城回到桐茄县，要与徐银月分手，请求她不要将他们的事说出来。他原本不抱希望，但徐银月竟然同意了。
　　终其一生，徐银月都保守着这个秘密。
　　这就是真相了吗？季沉蛟沉默地问。那后来的事，季诺城是否参与过？
　　“这条线到徐银月给徐嘉嘉上户口时，其实可以了结了。”凌猎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下，“之后几年，徐银月的生活越过越好，和你养父再无交集，但又遇到康万滨这个人渣。薛母认为导致徐银月失踪的必定是康万滨，你觉得呢？”
　　“死无对证。”季沉蛟说：“徐银月当时担心康万滨会对自己和孩子动手，这无可厚非，但她失踪已经是快两年后的事了。这两年又发生过什么，薛母根本不知道。”
　　凌猎：“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失踪时康万滨在国外，刚好在桐茄县的是你的养父母。”
　　季沉蛟悚然抬眸，顿时明白凌猎想要表达的内容。
　　“康万滨有可能请康家的人帮忙解决徐银月，但是动机呢？好像没有。而且他从来都和康家保持距离。如果徐银月的失踪真的和他有关，除恶行动那年，他应该会被供出来。”
　　凌猎笑笑，“所以比起他，你的养父母更加可疑啊。”顿了顿，凌猎补充：“不过这都建立在刚才的假设就是真相的前提下。”
　　季沉蛟许久没说话，凌猎在他眼前晃晃手，他手快于脑，一把将凌猎的手捉住。
　　两人在很近的距离里对视，季沉蛟松开手，吐出一句突兀的：“谢谢。”
　　凌猎扬起眉梢，这回却没有说讨嫌的话，也没问这谢的是什么，只是在季沉蛟肩上拍了拍。
　　这时，因为媒体的跟踪报道，网上针对康万滨的骂声越来越高，要求警方重新调查徐银月母子失踪案的生意也越来越大。
　　沈栖显示屏上是Jaco的资料，季沉蛟之前让他调查Jaco，这项任务他基本完成了。
　　“哥，Jaco的父母是Y国人，他还有个名字，叫徐雅阁。”


第67章 亲疏（17）
　　Jaco于四年前入境，今年二十五岁，国籍仍是Y国。他来到夏榕市后就开始做主播，起初单打独斗，两年后加入现在的公司，今年因为连续报道热点事件，加上外国人的身份，热度飙升。
　　Jaco很多次说过，他酷爱我国文化，语言也是在Y国时请老师自学的，徐雅阁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雅阁谐音Jaco，而徐，则是他最喜欢的姓氏。
　　“姓徐，最喜欢的姓氏。”季沉蛟脑中浮现几次接触Jaco的画面，如果只是听声音的话，他无法判断这是个外国人，但看脸，Jaco的Y国人特征十分明显，白皮肤、灰蓝色的眼睛、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燕窝，还有一头长至肩膀的褐色头发。Y国足球盛行，Jaco和球星们的装扮很像。
　　“哥，Jaco一看就是混血对吧，但我一查他的家庭，发现他父母双方都是正宗的Y国人，没有一点属于我们的血统。”沈栖继续说：“我觉得奇怪，拜托Y国那边的朋友帮忙，你猜查到什么了？”
　　季沉蛟对“徐”非常在意，隐约已经有了猜测，“他是被领养的？”
　　“哎呀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栖兴奋道：“Jaco的养父母没有生育能力，二十年前在黎云市千星福利院领养了Jaco。难怪他普通话说得这么好。”
　　季沉蛟越听越不对劲，“你确定他们是在黎云市福利院领养的Jaco？”
　　“确定，还有领养记录呢。”
　　“Jaco的亲生父母有一方是Y国人？或者其他哪个国家的人？”
　　沈栖怔了下，“应该不是吧……卧槽！”他突然反应了过来，“Jaco为什么会长得像混血？”
　　挂断电话，季沉蛟陷入思考。
　　Jaco于二十年前在黎云市被一对Y国夫妇领养，他身上大概率没有外国血统，长相上却有非常明显的Y国特征。这要么是化妆，要么是整容。Jaco的护照照片就长这样，只是肤色没这么白。所以整容的可能性更高？整容之后，抹了大量粉底？
　　徐雅阁，徐嘉嘉。两人年龄相近，嘉和雅，都和Jaco第一个发音相近。
　　Jaco对枫意山庄案表现得非常热衷，从头开始顺的话，他其实从警方刚到枫意山庄查案，就开始提供线索了。而在面对公众时，他不断从新的角度解读案子，尤其是来到桐茄县之后，他就像是牵引着公众去关注徐银月。如果重案队的速度慢一点，也会在看到他的视频后，派遣警力前往桐茄县。
　　他不仅在引导公众声音，还在暗中影响警方的侦查。
　　他难道就是那个失踪的孩子？
　　此前，季沉蛟已经怀疑他与枫意山庄的案子有牵连，但更多的是考虑他知道些什么，故意用他所知道的事，和警方进行信息上的“交易”。他那不惧靠近警方的行为和态度，实在不像嫌疑人，而且他也没有杀害康万滨的动机。
　　但如果他是徐嘉嘉，动机就非常充分了。
　　根据薛母的证词，康万滨侵犯徐银月时，徐嘉嘉三岁多，已经有记忆。薛母说，这件事只有她知道，但也许还有另一个人知道，那就是徐嘉嘉。当天徐银月将薛母请到家中时，关上了卧室门，但徐嘉嘉不一定就睡着了。以筒子楼的隔音效果，加上两个女人激动的情绪，他也许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线索像齿轮般飞快缠绕，季沉蛟头脑转得越来越快——一年后，徐银月和徐嘉嘉出事，被某人所害，这人并非已经出国的康万滨，徐银月死了，但徐嘉嘉不知道为什么逃了出来，又因为别的原因住进黎云市福利院，直到被那对Y国夫妻领养。
　　他时刻记得母亲的仇恨，于是在二十一岁时回国，开启报复之路。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更方便混主播圈，他在Y国就整了容。
　　季沉蛟长吸一口气，倒回去看这一条推理是否有逻辑错误，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
　　徐银月不是失踪，是死，徐嘉嘉一定知道是谁害死了他。复仇的重点就是这个人。至于康万滨，他也是伤害徐银月的人，所以他也得死。
　　枫意山庄案闹得满城皆知，但这其实是徐嘉嘉放出的一枚烟雾弹？他真正要“处决”的是那个警方尚不知晓的人？他一方面报复了康万滨，另一方面用康万滨的死引发巨大的社会关注，悄然将徐银月拉出水面？
　　想到Jaco总是笑得精明的脸，季沉蛟顿感不寒而栗。
　　不久前，凌猎说：“他冲着你而来。”
　　当时由康万滨查到徐银月，竟是由徐银月查到了季诺城。这个漩涡好似要将他卷入其中。
　　而现在，当Jaco的身份近乎揭开时，这种“顺理成章”的感觉就更是明显。Jaco就是要他一步一步查到季诺城！
　　Jaco真正的报复的人是季诺城，他正在引导季诺城的养子去查季诺城！
　　还有，Jaco是在黎云市的福利院被领养，徐嘉嘉为什么会跑去黎云市？
　　季诺城和周芸就生活在黎云市，他们为什么要来到夏榕市领养小孩？
　　昔日家庭的和睦，养父母的优雅宽容忽然像地震后崩塌的墙面，墙灰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的龌龊和腐烂。
　　季沉蛟甩甩头，冷静下来。这一切都只是推断，也许真相并不是这样。他收拾好桌面，离开派出所，亲自去找Jaco。
　　聚集在桐茄县的媒体越来越多，Jaco的团队住在县城中心的一处宾馆里。季沉蛟看见Jaco的助理正背着器材站在一楼大厅，面色焦急，打完一个电话又打一个电话。
　　“我联系不上他，这都要拍摄了，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季沉蛟神色一紧，上前，“Jaco不见了？”
　　助理很怵警察，远没有Jaco那种游刃有余，“是啊，昨天我们还商量了今天的任务，但我一早起来就没见到他。以为他又出去找素材了——他经常一个人找素材的，可我等到现在，他也没回来，手机也无法接通。哎！他不会是出事了吧？因为报道康万滨，被康家的人报复了？”
　　季沉蛟立即上楼，助理也跟着跑上来。Jaco一个人住大床房，被子还是昨天保洁整理过后的样子，桌上放着一碗只剩汤的方便面。做视频用的电脑、手机都在，行李箱也在，里面放满了出镜穿的衣服和化妆品。
　　季沉蛟特意打开化妆包，看见两瓶白色粉底。
　　“东西都在，人去哪里了？”助理急得快哭出来。
　　季沉蛟让前台调监控，起初没看见Jaco离开，但他总不能是从窗户离开的，窗台上没有鞋印，而且四楼那么高，普通人不可能直接向下跳。
　　再找，终于发现十一点二十分，一个穿黑色运动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离开宾馆，他露出的头发很短，像是寸发，和Jaco的长发截然不同，被拍到的一截下巴也是黄种人的肤色。当时大厅还有不少人进出，都是赶来抢新闻的媒体人。没人注意到，Jaco就这样溜走了。
　　季沉蛟立即给梁问弦打电话，让派出警力，在桐茄县周边搜查。Jaco很可能并没有离开夏榕市，他引导民众关注徐银月失踪案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警方注意到季诺城的目的却还没有完全达成，他势必要躲在某个地方，亲眼看见“审判”来临的那一刻。
　　嫌疑一下子转移到一个看似清白的主播头上，倘若不清楚季沉蛟与季诺城的复杂关系，恐怕难以理解他的动机。但梁问弦什么都没问，立即照做。
　　季沉蛟又打给季诺城，已是关机状态。季沉蛟没有犹豫，叫沈栖立即展开对季诺城、周芸、Jaco三人的网络追踪。
　　部署完这一切，他闭了闭眼，这才发现额头已是一片冷汗。
　　正想找纸来擦一擦，面前突然出现一张女孩卸妆用的洗脸巾。
　　凌猎抬抬手，“如果不想让纸屑影响你的美貌，就用这个。”
　　季沉蛟接过，捂在额头上的一瞬间，感到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他是重案队的队长，任何情况下他都必须保持冷静，他是站在高处的指挥官，必须对队员们的行动负责。发现Jaco可能就是徐嘉嘉，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推断出了一个接近真相的可能。在这个可能里，他从小仰慕的养父母不再代表良善，他被领养更不是出于善意，他们也许犯下了一桩不能被原谅的罪行，他们没有小孩，不是因为无法拥有，而是不敢拥有。他成为他们的小孩，他们在他身上寄托的往好了想是赎罪，往坏处想，是更邪恶的企图。
　　但在刚才，他不能放任自己去想这些可能。案子未破，他的队员等着他的指示。他明知道Jaco冲着他而来，要他亲手抓捕他敬仰的养父母，他却不能就此停下。
　　他要找到那个惨烈的，违背人性的真相。
　　直到凌猎出现的一刻，他紧绷着的肩背才微微放松。在这个古怪的人面前，他是重案队的负责人，又好像不是，他可以展示些许自己的卑劣和不完美，将冷汗淋漓、狼狈不堪的一面丢给凌猎，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埋在洗脸巾里，大口吐息，感到一双手放在自己肩头，拍拍，又拍拍。他抬起头，看见凌猎分明很清澈，却看不到底的眼睛。
　　“我们季队长受苦了。”凌猎的语气和神态都像哄小孩，“要吃糖糖吗？”
　　季沉蛟以为自己会生气，却怎么也气不起来，他觉得凌猎的眼睛就是糖，随着那一下一下的轻拍，融化到了他的血液里。
　　没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也没有人哄过他。小时候没有，长大了更没有。他像一棵不合群的树，在离开树群，却又没有离得太远的地方生长。树群发生的所有事他都知道，他疏枝展叶，静静地保护着树群，树群也能看见他，但它们之间永远隔着与生俱来的距离，无法真正靠在一起。
　　凌猎却是个异类，根本不是树，是吹过树的风，是偶尔从树脚下蹦过的野兔，是随着风停留的蒲公英。
　　竟是异类，才能真正靠近他，依偎他。
　　凌猎挪来一张椅子，坐在季沉蛟身边，右手撑在桌沿，手掌托着脸颊，就这么歪头看着季沉蛟。
　　季沉蛟将洗脸巾捏成团，也看着他。
　　这一刻，季沉蛟觉得很安静，那些烂泥般的情绪在沸腾之后偃旗息鼓，就像被风镇压了。他知道自己该立即整理好心情，扑在案件上。但是他极其难得地想放任自己偷个闲。也不用太久，就是让这一刻久一点而已。
　　“季队长，你给他们都布置完任务了。我呢？”凌猎此时看上去很温顺。
　　季沉蛟知道这是表象，就像猫，它再温顺再无辜，内里的灵魂也高高在上。
　　但凌猎提醒了他一件事，现在他联系不上养父母，他们在西部高原某地。而且从他们此前的言行看，他们也许已经得到某种暗示？风声？重案队得尽快找到他们。
　　他亲自去一趟是最合适的，但是Jaco失踪，还有很多事等着他来安排，他只能派一个人过去。派谁？梁问弦？席晚？
　　席晚身手了得，心细如发，能胜任这个任务。但是他不想向席晚解释个中曲折。
　　“我要你去一趟西部，大致位置沈栖不久会发给你，你找到季诺城和周芸，把他们带回来。”季沉蛟顿了顿，改口：“不，你先确定他们的下落，到时候我们再商量后面怎么办。”
　　凌猎站起，双手按在季沉蛟肩上，居高临下的玩着他制服衬衣的衣领，“季队长，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你就这么相信我？”
　　季沉蛟浅皱起眉，“你不是有那什么证？你要跑了，或者办事不利，自有谢队负责。”
　　他将谢队说得很重，仿佛在宣泄一种不满的情绪。但这情绪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算明白。凌猎“领命”而去后，他静下来沉思，觉得自己有点没道理。好像一个蛮狠霸占玩具的小孩，不肯让别人分享玩具的一根头发丝。
　　Jaco就像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他的手机、社交账号都已停止使用，也没有消费、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记录。搜查没搜查到人，沈栖在网络上的追踪也暂时没有结果。
　　不过沈栖查到季诺城夫妇目前在西云县，这个地方是很有名的高原旅行地点。
　　季沉蛟将席晚派到黎云市，向福利院了解情况。这所福利院很正规，给每一个曾经在这里住过的小孩建立了档案。二十多年过去，当年还是新员工的阿霞已到了即将退休的年纪。她领着席晚来到档案室，在铺满岁月尘埃的厚重本子中翻找。
　　每年都有很多小孩被合适的家庭领养走，但被外籍家庭领养的却非常少见。所以她还记得那个被Y国夫妇接走的小男孩。
　　“喏，就是他，宾宾。”
　　老照片上，一个又矮又瘦的小男孩正警惕地看着镜头。这是福利院给他拍的第一张照片。每个小孩在来到福利院时，都会拍一张照，他们大多是笑着的。
　　宾宾眼中却是与年龄不符的仇视。
　　席晚问：“您还记得他是怎么来的吗？”
　　阿霞继续翻着资料，指着一列备注，“是这个徐先生。”
　　“徐？”席晚看见资料上“送助人”一栏是空白，而备注上却写着“徐先生”。
　　阿霞说：“我记起来了，这个徐先生把宾宾送来，说孩子是他出差时在路上见到的，有些痴傻，不知道父母是谁，只好送到我们福利院来。我们有规定，要登记帮助孩子的人，但他不肯，只说自己姓徐，我就把‘徐先生’写在备注上了。这个是我们内部资料，要不是今天你们警察来调查，这个是不会给外人看的。”
　　席晚问：“他后来来探望过小孩吗？”
　　“我印象里没有，我们向派出所登记过宾宾，但你知道，那时没有DNA技术，找不到宾宾的父母。”阿霞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找到另一个本子，“对了，这个徐先生问过我，孩子会不会被外国家庭领养。我说有，但是很少，他说这孩子性格古怪，可能在国外比较好生活。”
　　“其实我们和宾宾相处下来，也觉得小孩怪，心理可能有疾病，但是我们福利院治不了他。有的家庭来看了，也挺怕他的，谁都希望有个活泼健康的小孩不是？后来来了一对Y国夫妇，他们一眼就看中了宾宾，我们院长还跟他们强调了宾宾心理可能不健康，他们说就希望领养这样的孩子。”
　　于是，在办妥了一系列复杂的手续之后，宾宾和养父母一起远赴Y国，福利院再没有得到他的消息。
　　席晚将资料拍下来，连同录音一并发给季沉蛟。
　　照片上的宾宾，和桐茄县派出所保存的徐嘉嘉照片一看就是同一个人。
　　二十一年前的冬天，徐银月和徐嘉嘉失踪，三个月后，徐嘉嘉被一个自称姓徐的男人送到黎云市福利院，改名宾宾。半年后，宾宾被领养到Y国，改名Jaco。他没有丝毫外国血统，却将自己整容成混血的样子。四年前，Jaco回国，谋划复仇。
　　徐银月没有亲戚，那个自称姓徐的男人也许根本不姓徐，而是Jaco最终要报复的人。
　　季沉蛟眼前出现季诺城的面容。
　　此时，凌猎在高原劲猛的狂风中被吹得眯起双眼。


第68章 亲疏（18）
　　西云县是一座被雪山环抱的小县城，不通航也无火车直达，就连公路也是最近十多年才陆续修好。凌猎不是一个人前来，重案队还有另外三名行动队员与他同路，但知道季沉蛟和季诺城夫妇关系的只有凌猎。
　　一行人下了飞机后，联络当地警方，驱车赶到西云县。初上高原，队员们虽然体魄强壮，但在平原待惯了，多少有些不适。凌猎这外表最柔弱的，却跟没事人似的，该跑跑该跳跳，一丁点高反症状都没有。
　　小历有点担心，“猎哥你真没事？要不还是休息一下吧？这高原上不是闹着玩的。”
　　凌猎笑问：“你们怎么都跟着沈栖喊？”
　　小历有点不好意思，一米九几的个头突然红了脸，“嗐，你跟我们队长同龄，不喊猎哥喊什么？”
　　凌猎心想，我比你们队长大，他怎么不喊我哥？
　　这次重案队来西云县，找到季诺城夫妇的任务十分紧迫，但队员又个个有高反，无法立即行动。虽然可以向当地兄弟部门请求援助，但总不能重案队全都休息，让人家满高原找人。
　　凌猎让小历三人在招待所休息，自己一个人行动。小历过意不去，“猎哥，你以前在高原生活过吗？”
　　高原？凌猎笑了笑，这儿的海拔不过四千米，对他来说和平原没有什么区别。
　　高原、雪山、丛林、深海、岛屿……哪里是他没有去过，没有征服过的呢？
　　“随时注意通讯。”他说：“有需要时我会联系你们。”
　　看着凌猎的背影，小历三人互相看了看，小历说：“你们听没听过咱重案队的一个传说？”
　　“啥传说？”
　　“上一代队长的线人是神人，特别给力。”
　　“啊！我想起来了，宁队的那个线人！”
　　“对，就是他，可惜那时我还是学生……”
　　“但不是也有个说法是，宁队的线人有问题吗？那个线人来历不明，宁队就是被他带着出了事！”
　　“算了算了，休息去，这事哪轮得到我们讨论。”
　　西云县随处可见背包客和司机导游，凌猎拿出手机，看沈栖发来的消息。
　　六月九号，季诺城和周芸搭乘航班，从黎云市来到离西云县最近的城市，第二天租下一辆越野车，自驾来到西云县。
　　租车自驾，是这边最常见的旅行模式，但是绝大多数游客不会在西云县停留超过一天，往往会立即前往高原的各处，只是把西云县当做一个中转地。
　　如果想等高反缓解之后再玩，也会在城里休整几天，而不是在西云县休整——这里的整体住宿条件对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来说非常简陋。
　　但季诺城夫妇却至少在西云县停留了四天。这期间，他们也开过车出去，但晚上还是会住在宾馆，有好几个导游通过电话联系他们，推销自己，他们都没有雇佣导游。
　　季诺城最后一通通讯是和季沉蛟，那之后，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而周芸的手机更是三天没有使用过了。
　　凌猎找到沈栖所说的西天的云宾馆。西云县宾馆很多，这一家位于县城边缘，孤零零的，条件尤其差。
　　凌猎挑了下眉。以季诺城夫妇的条件，怎么都不至于住这种地方，县中心那些宾馆并没有满客。
　　选择这里，像是要躲避什么。
　　凌猎向前台出示了当地警方的协查令，又拿出季诺城和周芸的照片。老板看过之后连忙说：“这不是季老板吗？他犯什么事儿了？”
　　凌猎：“你今天见过他没？”
　　老板一拍脑门，“我好像昨天就没见到他了。小张，你看看季老板是不是退房了？”
　　前台摇摇头，“季老板交了半个月的房费，让我们不用去打扫卫生。”
　　老板直乐，“嘿，这大城市来的老板就是霸气！”
　　凌猎直接让他们调取监控。
　　小地方，破宾馆，各种“加成”和在一起，凌猎只看到断断续续的影像，里面既没有季诺城，也没有周芸。
　　老板苦恼地解释：“我们穷，就门口一个监控，高原老断电，那我也不能保证摄像头每时每刻都开着啊，有人守着时，要监控来也没用。”
　　凌猎也不恼，请老板带他上楼看看季诺城夫妇的房间。
　　房门的锁形同虚设，姑娘家一脚就能踹开的水平。里面虽然几天没有打扫过，但并不脏。这是一个标间，一张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另一张床的被子很乱。
　　凌猎走近，看见被子被用过的这一张床下有男士拖鞋，应该是季诺城睡的。
　　老板指指整理好的那张床，“他们刚住进来时，我们阿姨每天都来打扫叠被子的，这被子就是我们阿姨叠的。后来季老板突然说，不用做清洁了，我们才没进来。奇怪啊，这也有好几天了，这张床怎么没动过？”
　　说着，老板嘿嘿笑起来，“是睡一起了吧？感情好啊！他们入住时我还说，夫妻俩为啥要标间，大床房不好吗？我老婆还笑我，说人家年纪大了，不像我总想那事儿。这不也在想吗！哈哈哈——”
　　凌猎问：“季老板跟你说不用做清洁时，是他一个人找你，还是和他老婆一起找你？”
　　老板：“他一个人。咦？好像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老婆了！”
　　老板又找来其他工作人员，得到相同的答案。老板一下子紧张起来，“不，不会出事了吧？我上次看到一个新闻，夫妻俩旅游，男的把女的给杀了！我擦！我就说这俩不对劲，客人一般就在我们宾馆住一宿，不是第二天要旅游，就是嫌我家条件差，他们居然一住就住上瘾了！”
　　这老板有点滑稽，带着点“社牛”症状，凌猎没忍住笑，干脆让他帮忙，带路去其他宾馆打听，又让他把认识的司机导游都叫来。
　　在当地人眼里，游客就是财主，哪家宾馆有没请导游的游客，就都是他们盯着的对象。一说起季老板，导游们就滔滔不绝，季诺城恐怕自己都想不到每天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
　　“季老板说他妻子身体不好，要多歇几天，我说要歇最好去城里，他也没说为什么非要在这里。”
　　“我看他们几天了也没雇导游，就天天找他们。我们高原旅游本来就是这样，你没导游怎么玩？我们赚的也是辛苦钱呐！可他就是不肯雇！但是有一回，他问我去雪柊垭口有什么注意事项。嘿，这是又不想雇我，又想跟我打听消息！哪有这么好的事！”
　　凌猎问：“那去雪柊垭口有什么注意事项？”
　　“天气不好不能去，那里我们当地人都怕，路不好走，一个不注意路就没了，外地人不带导游绝对不行！而且那儿风景也不怎么样，看雪山看高原有更好的去处……”导游说到这儿顿住，“嘿！你也白打听呢！你雇我，不雇我不说了！”
　　老板给那导游后脑勺一下，“不懂事！这位是警察，咱群众有义务配合警察调查！”
　　凌猎笑笑，又问：“你还记不记得，他是哪天跟你打听雪柊垭口？”
　　导游捂着后脑勺想了会儿，“好像是上周五？”
　　凌猎暗自顺了下时间线，季诺城在六月十一号打听雪柊垭口，十三号让宾馆不再打扫房间，并且续交了半个月的房费，在这之后，没人再见过周芸。沈栖查到周芸的手机直到前天还开过机，但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社牛”老板可能猜中了，这就是一趟有来无回的旅行。
　　西部高原日落很晚，白天似乎非常漫长，凌猎接到季沉蛟的电话时，一轮巨大的落日刚在他身后沉下，而夏榕市早已灯火辉煌。
　　凌猎将今天查到的线索告知季沉蛟。季沉蛟沉默下来，凌猎听见他的呼吸声。
　　等了会儿，凌猎说：“季队长？”
　　“我早就发现她的电话无人接听了。”季沉蛟说：“她跟我说要放下公司的事，去西部旅行时，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我没有追问。打不通她的电话，我就打给我……打给季诺城。”
　　又是一段安静。
　　“我把疑点都放开了，因为它们只是生活上的疑点，不是案子上的疑点。我……”
　　“你在自责吗？”凌猎说。
　　季沉蛟没回答。两人就这样拿着手机，彼此静默。
　　片刻，季沉蛟用力呼吸了下，“抱歉，说些没用的。”
　　凌猎道：“季队长，等我回来抱抱你。”
　　高原上风声巨大，将他的话语淹没。季沉蛟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你的三名小队员今天有些高反，我让他们休息一天，明天再开始搜索，没问题吧？”
　　季沉蛟觉得凌猎语气里藏着什么，却没有心思去琢磨。两人又交流了会儿，快挂电话时，季沉蛟忽然说了句：“晚安，早点睡。”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季沉蛟没跟谁说过这样的话，矫情、空洞。凌猎也没听过，哪个不长眼的敢嘱咐他早点睡？
　　季沉蛟咳了声，“那就这样吧，明天联系。”
　　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季沉蛟站在夜风里，杂乱的思绪逐渐冷却。
　　就在通话之前，他联系到了Jaco的养父母。听到Jaco的名字，两人都露出难过的神情，表示他们只是将Jaco抚养到了十八岁，后来他就从家里搬出去了。他回国之前，他们偶尔还能见到他，这几年已经彻底断掉联系。
　　领养Jaco，是一个从开心到绝望的经历。
　　当年，夫妻俩想要拥有一个东方孩子，当见到宾宾时，他们相信能够和这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相处得很愉快。即便福利院告知过他们，宾宾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他们也不在乎。认为只要给与孩子足够的关心、爱护、治疗，宾宾就能像任何一个健康男孩一样长大。
　　但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忍耐程度，也低估了一个有心理问题的小孩。回到Y国后，他们没有从宾宾身上感到一丝正常的亲情。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对他好，花重金带他看心理医生，他仍旧不与任何人说话。
　　夫妻俩渐渐无法忍受，他们觉得自己家里住着一个怪物。
　　而宾宾在学校也很不受欢迎，打架非常狠。不得已，他们将宾宾送去专门照顾心理病孩子的寄宿学校。
　　宾宾上中学之后，性格似乎开朗了一些，也交到了朋友。可是另一件让夫妻俩觉得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宾宾打工攒了一笔钱，开始给自己做整容。
　　每一次从学校回来，宾宾都变得不一样。这种发生在亲人脸上的改变让夫妻俩毛骨悚然，他们尖叫着让宾宾停止。宾宾却流着泪说，他想要成为这个家庭真正的一员，如果不整容，他就无法成为他们的孩子，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被领养的。
　　夫妻俩找到心理医生，医生说，宾宾的心理问题在好转，整容也是他的积极“自救”。既然如此，夫妻俩便不好再干涉，甚至掏出一笔钱，作为宾宾的整容资金。
　　成年时，宾宾从外形看，已经和混血无异了，他还很会化妆，戴上美瞳，将头发染成金色，几乎把东方血统都给抹去。
　　但从那时起，夫妻俩越来越害怕他，总觉得他笑得可怕，偶尔说出的话也很可怕。他多次提到要回国，因为他死去的母亲正在呼唤他。
　　夫妻俩那时看过一些犯罪心理方面的资料，觉得他很可能有犯罪倾向。他们无法在事情没有发生时，就让警察来抓他，他们也害怕被报复，所以只能选择渐渐疏远。
　　后来有一天，宾宾来向他们道别，说要回国了，也许不会再踏入Y国。
　　那一刻，他们没有任何不舍，反倒觉得轻松和解脱。三人最后一起吃了一顿饭，宾宾下厨做了一份他们没有吃过的炖泥鳅，据说是在同胞店铺买到的泥鳅。
　　夫妻俩提供的信息更加佐证了季沉蛟的判断，Jaco回国就是为了复仇。而这复仇绝不仅是杀死某个人，死亡太轻松了，只配惩罚康万滨。Jaco真正的目的，是让那个辜负了他母亲，最后害死他母亲的人，被一个亲手抚养大的人抓捕。
　　他，季沉蛟，就是这个人。
　　连同他的名字，也是养父母所取。
　　Jaco冲着他而来，为此精心布局，做了两年多的社会热点记者，一步一步靠近他，引导他，然后躲在暗处，看季诺城被养子抓获。
　　抛妻弃子，将真正的孩子送进福利院，却领养另一个孩子，最终被这个领养的孩子送入监狱。讽刺吗？
　　季沉蛟仿佛在夜风中，听见了从黑暗里传来的嚣张笑声。
　　季诺城的通讯还是处于断开状态，在这信号并未被完全覆盖的高原上，想要靠网络找到一个人，比在城市里更加困难。常规寻找方式作用有限，凌猎将能够调取的监控集中起来，小历三人在休息了一天一夜之后，高反症状减轻，已经可以工作了。
　　凌猎找“社牛”老板要来西云县周边的地图，又请他来讲高原上的情况，自己则分心看着监控。
　　老板对于向外人介绍家乡这件事，抱有饱满的热情，别管人家是来查案的还是旅行的，让他敞开了讲，他说一天都不带喘。
　　凌猎把地图放在面前，看似认真盯着监控，但老板说到一些关键位置时，他就拿红笔在地图上做标注。
　　时间早的监控，还时不时能看见季诺城和周芸，他们每天都会到县中心挑一家餐馆解决餐食，周芸会在路口买点水果，季诺城买过烟，导游们围着他们说生意，他们神色紧张地拒绝。
　　那辆租来的越野车就停在宾馆楼下，周芸几乎没有上去过，但有两天吃过午饭后，季诺城独自在县里转悠，然后上车，将车开出去。
　　出了县，就没有监控了。西云县之所以成为一个中转地，就是因为从外面上这一片高原，来到西云县之前，还是正常的公路，人们可以在这里做补给，但从西云县去更偏僻的村落，就好像进入原始世界，一切都是未知的。
　　没人知道季诺城驾车出去干了什么，监控只能显示，他每次都赶在日落不久，天还没有黑尽之前回来。
　　结合昨天跟导游们了解到的情况，凌猎觉得他是出去踩点。
　　六月十三号，大晴天，季诺城和周芸在吃过牛肉面之后，头一次一同上车，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他们出发的时间比季诺城前面两次出县的时间提前了四个小时。
　　但越野车回来的时间却比以往晚一个小时，天已经全黑。在高原上，县外除了星空，没有一丝一毫的灯光，外人在夜里赶路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季诺城肯定知道这种危险，所以以前都赶在落日还有余晖时回来。这一次，却像要利用黑夜掩饰什么。
　　他没有将车停在原来的位置，宾馆的监控关了，只能用县里其他监控看见越野车回来，而看不到他下车的画面。而这天之后，再没有哪一个监控拍到了周芸。
　　老板已经讲到他们的牛肉用大火炖起来有多好吃，凌猎面前的地图在西云县以西标注出了八个地点，其中五个是难走的垭口，三个是村子。
　　季诺城打听过的雪柊垭口离西云县两百多公里，考虑到行车艰难，单程可能需要六个小时。
　　有地图之后就变得很直观，雪柊垭口偏离了人们自驾游的主流路线，要去那里，就得走重复路，耗费大量时间，不像另外四个垭口，它们连在一个扇形带上，一路看完，还能不走回头路地回到西云县。
　　如果不是剑走偏锋的游客，几乎不会选择雪柊垭口。
　　三个村落则分部在垭口中间，再往西就没路了，不可能经过这些村子去别的地方，要想离开这片高原，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西云县中转。
　　凌猎确定，季诺城还在高原上，他需要补给，大概率藏身在村子里。
　　地图上，和雪柊垭口最近的村子是雪柊二村，季诺城藏在那里的可能性很高。因为现在是西部旅行的旺季，其他村子临近热点路线，会有很多旅客去投宿，他要避鱼p希6椟伽开人流，雪柊二村就是最好的选择。
　　老板还没有讲完，见凌猎收拾东西要走，追出去喊：“带上我啊，我给你们当导游！”
　　凌猎笑道：“出任务不是闹着玩。”
　　老板不乐意，“我哪是闹着玩了，我是无私帮助警察！”
　　凌猎说：“回头吃你家的烤牛肉。”
　　老板美道：“那行那行，给你打折！”
　　出发的一共三辆车，除了重案队，还有当地支援的特警和搜索犬。
　　他们先抵达雪柊垭口。县里穿件T恤就够，随着海拔陡升，这里却是狂风肆虐，地上雪尘飞舞。搜索犬已经放出去，凌猎下车，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来到一处悬崖，看着下方白茫茫的深渊。
　　这样的悬崖，这一段路上还有很多，对有心者来说，的确是个作案的好地方。而对警方来说，搜索会非常困难。
　　凌猎回到车上，指挥小历赶路向雪柊二村开去。
　　离二村还有十来公里时，凌猎看见一辆翻到沟中的车，下去查看，正是季诺城租的那一辆。
　　车损毁严重，车里还有血迹，沟上有攀爬的痕迹，残留足迹不止一人。如果季诺城是驾车翻下去，必然有路过的人将他救了起来。
　　车继续向前行驶，到达雪柊二村时是下午，村民们以为来的是游客，围过来问要不要住宿。凌猎问：“刚才在路上看见一辆翻掉的车，人还在村里吗？”
　　村民们七嘴八舌聊起来，说那人叫季老板，是王头救回来的，现在还住在王头家里呢，看着没受严重的伤。
　　凌猎问到王头家的位置，和小历分头行动，包围了那小小的农家院子。
　　季诺城躺在土炕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他本来想穿过高原，南下出境，然而高原上根本没有路可走。他倒回雪柊垭口，那么险峻的山路都开过了，竟然翻进一个不深的沟中。若不是这家人经过救了他，还给他打上石膏，他也许就要交待在那沟里。
　　他消沉地闭上眼，脑中走马灯过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噩梦。又或者，过去的二十年其实是个不真实的美梦，那封信将他和周芸一棒子敲醒。
　　信里说：我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桐茄县，徐银月，徐嘉嘉。你们不敢生养自己的孩子，因为你们明白犯下的罪孽。你们想领养一个孩子来赎罪，这个孩子会抓捕你们。开心吗？想不到吧？


第69章 亲疏（19）
　　只是回忆信中的内容，季诺城就冷汗淋漓，四肢痉挛起来。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预料到了“审判”的降临。
　　“你们找季老板？”王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季诺城浑身一僵，拼命想站起来，但腿却不听使唤。
　　木门被推开，王头热情地说：“季老板不肯去医院呢，你们来接他也好，这石膏是我给打的，还是得去医院看看。”
　　光从门外倾泻，照得季诺城睁不开眼。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才看见门外站着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
　　这一瞬间，他竟是放松下来。他最恐惧的是，会在这个时刻看见季沉蛟，他最害怕的是，他精心抚育的养子来抓捕他。
　　凌猎的目光在季诺城身上扫过，让开一个身位，让小历来执行抓捕任务。
　　王头看得蒙了，拉住凌猎小声说：“我救的难道是个，是个……”
　　凌猎笑道：“谢谢您帮我们控制住了嫌疑人。”
　　上车后，季诺城沉默地看着窗外，经过雪柊垭口时，却忽然直起腰背。特警们还在那里搜索，季诺城神情非常焦虑。凌猎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在看什么？”
　　小历会意，将车速放得很慢。
　　经过一个悬崖时，季诺城忽然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但也不敢看凌猎，“我……没，没看什么。”
　　“我们在这里寻找你的妻子周芸。”凌猎说得很直白，“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季诺城猛然转过头，嘴唇发抖。
　　凌猎让小历停车，推开车门，狂风带着寒意汹涌卷进来，季诺城下意识缩起肩膀。
　　“是那里吗？”凌猎说：“她就在那个悬崖下面？”
　　季诺城眼睛红了，“没有，没有，我没有害她。”
　　凌猎等了等，“行吧，我只是替季队长出差，你想交待我还不想听。等回到夏榕市，你再跟他坦白吧。”
　　季诺城忽然捉住凌猎的手臂。凌猎看看手臂，又将视线转向那张普通的脸，“嗯？”
　　“周芸掉下去了，但不关我的事，我没有杀人。”
　　凌猎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将他的手拨开，“季老板，我没有审讯你的资格，还是等见到季队长再说吧。”
　　说完，凌猎便下车朝最近的特警跑去，指着让季诺城反应失常的悬崖说：“应该是这个地方，安全绳给我，我下去。”
　　西部高原的悬崖比枫意山的悬崖难爬得多，特警们不了解凌猎，不敢让他下去，商议之后，由一名特警陪同，万一有个闪失，两人还能互相照应一下。
　　悬崖很深，特警们很谨慎，单是下降就花了接近半个小时。
　　根据悬崖的高度估算坠落距离，凌猎趟过烂泥冻土，找到了一些还算“新鲜”的尸体碎块。
　　崖底气温很低，尸体还未腐烂，但因为高坠，部分肢体已经分开，特警有些受不了，面色发白。凌猎独自完成现场拍照、收集，然后将分别装好的肢体捆上安全绳，让上面的人拉了回去。
　　看见尸体被拉上悬崖的一刻，季诺城抖得如筛糠。凌猎消毒之后再回到车中，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凌猎当着季诺城的面给季沉蛟打电话，“季队长，人控制住了，但伤了条腿。”
　　季沉蛟问：“严重吗？”
　　凌猎看看后视镜，“还行，村民给他处理过了。还有一件事，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我们在悬崖下找到一具女尸，马上带回来做解剖。”
　　这次，季沉蛟沉默了很长时间，车里也安静得只听得见呼吸声。
　　“知道了。”季沉蛟终于开口，“辛苦。”
　　凌猎此时也不想多说话。他本来以为这就是一次简单的外勤，比之他过去执行过的任务可以说毫无难度。但打从见到季诺城，他就感到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他看得出季沉蛟很在意这段亲情，季沉蛟的品格深受这对夫妻的影响。可季诺城却是这么一个普通、懦弱、恶毒的人。
　　他为季沉蛟感到惋惜，隐约还察觉到一丝心痛。当他们回到夏榕市，季沉蛟怎么面对这个瘸了腿的养父，和七零八落的养母？
　　他还记得在季沉蛟家里打游戏的时候，季沉蛟说这套房子是养父母买的，在他还在实习的时候，就给他准备好了房子，让他能在夏榕市有个属于自己的落脚处，不用操心房子，踏实工作就好。
　　听上去那么好的养父母，为什么有这样邪恶的一面呢？就连领养季沉蛟，也有险恶的目的。
　　因为时间太晚，重案队还得在西云县停留一晚。“社牛”老板请凌猎吃烤牛肉，凌猎提不起兴致，老板还伤心了一把，第二天重案队出发时，他硬给凌猎塞了一袋比石头还硬的风干牛肉。
　　尸体走特殊通道运到夏榕市，安巡拼凑时，季沉蛟就站在一旁。凌猎没有遗漏任何一块，安巡点点头，确认没有缺失。
　　季沉蛟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沉默无言。
　　他似乎并不是特别悲伤，只是觉得心里好像被挖去了一块。过去二十年的温馨和睦都是假的。他还是那个被遗弃在福利院，孤单活着的人。领养是假象，关爱也是假象，他是一个名为赎罪的工具。
　　但眼眶竟然发热起来，视线也渐渐模糊。耳畔响起周芸温和的声音，叮嘱他偶尔给自己煲个汤，不要总是在外面吃。
　　有一年冬天，他因为工作无法回家，周芸和季诺城一起来夏榕市陪他过除夕。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大家都要回家吃年夜饭了，而他告诉过养父母别来，回到家，却意外看见灯光明亮，厨房传来饭菜的香味，周芸甚至还给他准备了红包。他们的自作主张在那一刻，让他感到惊喜和家的温暖。
　　他扬起脸，让泪意消下去。安巡注意到他的反常，“队长？”
　　季沉蛟摇摇头，“我先出去一会儿。”
　　走廊上，凌猎抱臂靠着墙，见季沉蛟出来，就站直，然后张开双手。
　　季沉蛟不语。
　　凌猎走过去，抱住季沉蛟，在他背上轻拍。长这么大，凌猎也没安慰过谁，季沉蛟看上去似乎不需要他安慰，发生这么大的事，不仅没情绪崩溃，还在从容地指挥调查。但他就是想抱一下季沉蛟。
　　季沉蛟紧绷着的肩背竟是松了下来，下一刻，他低下头，埋在凌猎肩上。
　　倒是凌猎忽然僵住了。
　　啊这，我只是抱你一下，你怎么还埋肩了？
　　季沉蛟什么都没说，也没动，但凌猎感受得到洒在肩上的呼吸。几秒钟后，他试着顺季沉蛟的背，“季队长，没事的。”
　　安巡完成尸检，死者正是失踪的周芸，死亡原因是高坠，生前没有服药服毒，有些许挣扎扭打伤，排除主动跳崖的可能，是被人推下去。
　　嫌疑最大的就是和她一同驾车离开西云县的季诺城。
　　枫意山庄案、二十多年前的徐银月母子失踪案、周芸坠崖案因为明确的线索，重案队决定合并调查，而此时，这一切的推手Jaco仍处在人间蒸发状态，唯一一个能够开口说话的季诺城刚在医院处理好了伤，被带到审讯室。
　　门打开，他条件反射缩了一下，但抬起眼，见到的却不是季沉蛟。
　　谢倾坐下，一同进来的是梁问弦和凌猎。凌猎没坐，站在阴影中眼神不善地盯着季诺城。
　　“以为来的会是季沉蛟吗？”谢倾说。
　　季诺城尴尬地笑了下，摇头。
　　“他想亲自审你，但是我们有避嫌的规定，你们是养父子，所以我替他来做这场审讯。”谢倾清清嗓子，“周芸是你杀的吗？”
　　季沉蛟在另一间警室，背对监视器，声音却清晰砸在他耳膜上。
　　“小沉，他看着吗？”季诺城问。
　　谢倾说：“应该看着吧。”
　　季诺城低下头，几次想要开头，都以一种没有做好准备的姿态退缩。
　　凌猎冷淡地开口，“你怕被他瞧不起吗？”
　　季诺沉飞快看向凌猎，季沉蛟也转过身来。
　　凌猎说：“他在等着你说出真相。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如果你还有一点父亲对儿子的怜惜，就赶紧说出来，不要再折磨他。”
　　季诺城挣扎着开口，“周芸是……是自己摔下去……”
　　谢倾在法医报告上点了点，“她是在搏斗后被人推下去，而可能和她在一起的人，只有你。”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来推我，我失手把她……”
　　凌猎打断，“但向导游打听雪柊垭口的是你，事发前三次将车开出去踩点的人也是你。季老板，你早就计划好将在雪柊垭口杀掉周芸了吧？为什么？她不是你的妻子吗？”
　　季诺城双手抱住头，不停地摇头。
　　“你们能够选择条件更好的宾馆，却非要住在最差的地方，是在躲什么？当年徐银月失踪时，你们恰好就在桐茄县。那不是凑巧吧？你们以为做得滴水不漏，但二十年后，忽然有人接近你们，告诉你们——我知道真相。”凌猎俯视着他，“你们才明白大难临头，来不及做准备。”
　　季诺城痛苦地嘶吼，“我不该留下他——”
　　时间回溯，那时季诺城刚满十八岁，在徐银月家中补课。他的成绩在桐茄县已经算最好的一拨，但是还不够。从小生活在康家的阴影下，他迫切地想要带着家人从这里逃离，再也不回来。
　　要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就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工地上打工不是他的目标，他要成为指挥他人的人。所以他必须考上一所排名靠前的大学。
　　徐银月从夏榕市回来，虽然没能在桐茄中学当老师，但季诺城和她聊过天，发现她很有才华。双方商量好补几次课试试，季诺城一试，就考了全年级第一。
　　这之后，他和徐银月的补课关系稳定下来，有时徐银月心情好，还会留他在家中吃炖泥鳅。刚从地里捉起来的泥鳅用泡萝卜、辣椒、豆瓣炖得入口即化，腥味被祛除得干干净净，季诺城就着汤汁都能吃三碗饭，用实际行动诠释着“好吃”。
　　徐银月很开心，做菜的次数越来越多。
　　季诺城高考时，徐银月比他还紧张，两人一个第一次给人补课，一个第一次参加高考，都卯着一口劲。
　　成绩出来，季诺城以远超全县第二名的分数被黎云市理工大学录取。他踌躇满志，提着泥鳅去徐银月家中，又买了很多卤菜，感激徐银月的辅导。
　　去黎云市念书之后，这段补课经历成了过去，但大学校园多的是谈朋友的人，季诺城相貌英俊，成绩优秀，颇得女同学青睐。但他忽然发现，再漂亮的女同学，他好像都不喜欢，一想到恋爱，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就是徐银月。
　　徐银月已经不是他的老师，他为什么不追求徐银月呢？
　　他开始给徐银月写信，起初只是寻常问候，聊一聊大学和桐茄县发生的事。徐银月毕竟大他几岁，时常给他提与同学相处的建议，偶尔也会吐槽一下新来补课的学生不用功，白花父母的钱。
　　信件来往愈加频繁，季诺城渐渐在其中吐露真心，用大学的景物写一些述衷肠的小诗，或是摘抄一段情诗——这在当时的文艺青年中，是很常见的追求手段。
　　他很紧张，既害怕徐银月看出他的心思，不再与他通讯，又害怕徐银月看不出。信件寄出去，便度日如年，然后不久就收到徐银月的回信，没有说破，却抄了另一首情诗回赠他。
　　两人的恋爱关系就此定下，寒假，季诺诚回到桐茄县，与徐银月偷偷约会，沉陷于柔情蜜意中，想要把和徐银月谈上的事告诉所有人。
　　可徐银月却说，不着急，等他毕业之后，在黎云市定下来再说。他很不解，说自己这辈子只有她，他们都已是成年人，为什么还要遮遮掩掩？
　　徐银月因为父母和康家的关系，总觉得自己也许会拖他的后腿，更加认为外面有那么广阔的天地，也许他出了社会，接触到更多的人，不一定还会在意这段感情。
　　他很生气，认为徐银月不相信他，徐银月笑着哄他，两人闹一些情侣间的小脾气，很快又和好如初。
　　徐银月有时以到城里进货的借口去黎云市看季诺城，两人就住进学校外面的招待所里。
　　改变发生在大三，那年，季诺城认识了本地实业家之女周芸，而徐银月怀孕。
　　周芸年轻貌美，机灵可爱，季诺城在周家的工厂实习时，两人相识，周芸几乎是一见钟情，展开疯狂追求。季诺城与徐银月的感情已经淡了许多，却享受着周芸的追求，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自己在老家有女朋友。
　　他忽然很庆幸当年没有一时冲动，带徐银月去见家人和朋友。徐银月说得没错，他的舞台在大城市，大城市里有更好的爱情。
　　这时他已经不是单纯青年，他给周家打工，如果和周芸好上，他就能以最快速度成为车间主任，以后还能爬得更高。反观徐银月，徐银月能给他什么呢？
　　他在信中说，想跟徐银月分手。徐银月没有挽留。他以为解决了一桩心事，向周芸坦白自己的情史。
　　周芸大受打击，闹分手，季诺城不愿意刚失去徐银月，又失去周芸，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把周芸重新追回来。他在厂里和学校也都顺风顺水。
　　然而回到桐茄县，他才知道徐银月怀孕了，算一算时间，那只可能是他的孩子。
　　有前任是一回事，有孩子却是另一回事。他慌张找到徐银月，徐银月对他再没有以前的热情，只说不想再见到他，孩子会自己抚养，绝不会让别人知道。
　　季诺城浑浑噩噩回到黎云市，不敢告诉周芸真相。他越是在周家的工厂爬得高，越怕有一天会东窗事发。徐银月嘴上说不会说出去，可谁知道呢？就连最恩爱的夫妻都有离婚的时候，更何况他们只是短暂地谈过恋爱。
　　他又想起徐银月对他的冷淡态度。当初说不告诉亲戚朋友的分明是徐银月，那意思是如果他有了更好的选择，徐银月会祝福他。可事实上呢，徐银月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越发焦躁，这种情绪在正式成功厂里的技术主任后让他濒临崩溃。周芸觉得他们的关系已经很稳定，到了该谈论婚姻大事的时候。
　　老丈人虽然对他的学历和能力还算满意，但很瞧不上他的出身，还请大师给他看过相，说他背着感情债，不是周芸的良配。
　　好在周芸坚决站在他一边，向父亲保证，他一定会一心一意待自己。
　　等到只剩他们两人，周芸才冷静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季诺城崩溃大哭，道出徐银月早就生下他的孩子。他求周芸原谅自己，周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蒙。两人有一个共识——有孩子就有隐患，徐银月的保证没有任何用处，将来有一天，如果孩子需要钱……
　　季诺城不敢想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寒窗十年挣来的一切都会在徐银月手中化为泡影。
　　怎么才能彻底堵住徐银月的嘴呢？
　　周芸说：“我们杀了他们吧。”
　　季诺城震惊不已。周芸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说爱我，为了我能做任何事吗？我要你证明对我的爱。你敢吗？”
　　周芸站起来，居高临下，“如果你敢，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你结婚。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分道扬镳，从此你是你，周家是周家。”


第70章 亲疏（20）
　　季诺城接着讲述——
　　那个冬天，桐茄县总是在下小雨，没个晴天。
　　徐嘉嘉穿得圆滚滚的，已经是个四岁多的小孩。周芸用棉花糖将徐嘉嘉哄到车上，徐银月发现孩子不见了，立即到处寻找。
　　季诺城出现，告诉她孩子和自己在一起，太久不见，想和他们母子一起吃个团年饭。
　　徐银月不想吃什么团年饭，只想要回自己的孩子。但孩子被季诺城藏起来了，她只能跟季诺城上车。
　　车从县里开出，越开越远，徐银月意识到不对，可车门全部封锁，季诺城还给了她一针。她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到了黎云市近郊的山林。
　　她被五花大绑，面前除了季诺城，还有周芸。她拼命挣扎，季诺城蹲在她面前，给她磕头，涕泗横流地道歉。
　　然后，他们合力杀死了她，将她埋在荒无人烟的群山之中。直到死去，她也没有见到她用尽全力呵护抚养的孩子。
　　埋了徐银月之后，周芸想对徐嘉嘉动手。但季诺城犹豫了，这毕竟是他的骨肉。
　　“求你，让我来处理他吧。”季诺城抱着过量打药后昏迷不醒的徐嘉嘉，“他不一定还醒得过来！不一定还记得所有事！”
　　周芸害怕了，杀人说着容易，真正杀过人，她才感到一股近乎绝望的恐惧。
　　徐嘉嘉就这样被留下一条命。悄悄养在季、周两人的小家里。
　　半个月后，他们以回家探亲的理由再次回到桐茄县，那时派出所已经开始调查，人们私底下说徐银月母子一定是被康家给害了。
　　季诺城也提供了口供，警察并没有怀疑他。
　　之后，他和周芸仓促逃回黎云市，等到风声渐小，他谎称徐嘉嘉是自己捡到的小孩，送到福利院。徐嘉嘉那时因为用药过量，连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医生说他失忆了，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经历了什么。
　　季诺城希望，徐嘉嘉永远也不要想起。
　　他庆幸的是，徐嘉嘉被一对Y国夫妇领养，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他与周芸松口气，重心回到工厂和生活上，但周芸却出现了严重心理问题。他们请人来算过，对方说，他们最好不要有小孩，为了积福，不如去领养一个小孩，好好待他，也算是赎罪。
　　他们不敢在黎云市的福利院领养孩子，回到夏榕市，领养了一个叫夏诚实的男孩，起名季沉蛟。
　　监控室里，季沉蛟缓缓闭上双眼，感到一阵被恶心催发的头晕目眩。
　　他被领养的真相果然是这样。
　　季诺城像一根枯朽的木头，在短暂的停歇后继续讲述。
　　季沉蛟就是他和周芸想要的那种孩子，聪明、懂礼貌、不太活泼。他们奇异地组成了一家人。老丈人身体不行了，周芸的几个哥哥争家产，哥哥们全是废物。在工厂转型的关键时期，他挺身而出，改变未来的战略，不仅让周家的工厂活了下去，还开始吃时代的红利。
　　老丈人临终前将工厂、公司交给他们夫妇，这么多年下来，他们选择性遗忘了徐银月和徐嘉嘉，当季沉蛟因为报考什么院校来问他的意见时，他看见公安大学，感到头痛欲裂。
　　他尝试阻止，给季沉蛟分析其他志愿的好处，季沉蛟深思之后，还是选择了公大。
　　自那之后，季诺城就像有了心病，总觉得有一天会出事。但他又安慰自己——能出什么事呢？徐银月早就死了，徐嘉嘉也早已去到国外。而且他多年行善，尽心尽责地将季沉蛟养大成才，将人性最光辉的一面给与季沉蛟，他已经完成了赎罪！
　　时间在自欺欺人中飞快流逝。上个月，一封信被放在他家门口。看过内容后，他与周芸俱是惊恐交加。
　　他们查看监控，看见一个将脸挡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男人根本没有躲避监控，因为知道他们不敢报警。
　　他和周芸沉默相对，知道该来的报应终是来了。
　　徐银月这个名字，季诺城已经多年不曾想起，他与周芸好事做尽，在养子身上倾尽心血与爱心，以为已经赎完了杀死徐银月、伤害徐嘉嘉的罪。但信的出现就像一记耳光，猛烈地扇在他们脸上。
　　表面和睦的婚姻忽然出现巨口般的裂痕，几十年未吵过架的夫妻俩爆发激烈争吵，他们都没看见监控里那个男人的脸，但他们都猜到了他就是徐嘉嘉。
　　周芸给了季诺城一巴掌，指责他没有处理掉徐嘉嘉。季诺城懊恼地跌坐，陷入巨大的恐慌中。
　　此后，信又送来几封。男人拿准了他们不敢报警，不敢告诉任何人，肆意地威胁、恐吓他们。周芸的心理防线崩塌了，哭着跟季诺城说，她想去自首，他们只杀了一个人，而且有自首情节，不会判死刑的。
　　“你疯了吗？”季诺城大惊道：“坐牢是小事吗？你忘了我怎么走到这一步？你忘了你那些哥哥每一天都想把我们的东西抢过去？”
　　“那怎么办呢？”周芸哭得浑身发抖，“他会告诉小沉！小沉会来抓我们！我不能接受！”
　　季诺城抱住妻子，“我们不能自己乱了阵脚，你千万别冲动，我来想办法！”
　　季诺城想到的办法就是先离开黎云市避风头，因为周芸的状态越来越奇怪，早晚会引起周家兄弟们的主意。他猜徐嘉嘉不会立即动手，似乎是在等一个时机，那么他们也有应对的时间。
　　暂时以旅行为名去西部，重金找人查徐嘉嘉，能灭口是最好。最坏的可能是，徐嘉嘉向警方公布一切，他们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可以经过西部群山出境。
　　但周芸居然给季沉蛟打去电话，说要去西部旅行。
　　季诺城知道时已经晚了，他指责妻子擅自决定。周芸情绪激动地说：“万一小沉有事找我们怎么办？他想查我们在哪里还不轻松？不如主动告诉他！”
　　季诺城感到累不堪言，二十年前，周芸果断冷静，如果没有周芸，他无法那么干净利落地杀死徐银月。但是现在，周芸在他眼里变得优柔寡断，不仅无法再帮助他，反倒是个最大的隐患。
　　从这一刻起，他已开始酝酿让周芸消失的方法。
　　到达西云县之后，季诺城通过境外暗网聘请侦探，查徐嘉嘉的情况。但查一个人需要时间，他们只能等待。
　　季诺城觉得既然到了西部，就该装装样子，像其他游客一样租车、请导游，去各个圣湖神山游览。但周芸心理上的负担更重了，她不敢住县中心的宾馆，非要住在离人群最远、条件最差的宾馆，整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要不是季诺城拉她去吃饭，她连楼都不会下。
　　有一天，周芸再次“发疯”，说受不了了，想要自首。季诺城好说歹说将她哄了下来，等她睡着了，季诺城看着她的侧脸，觉得那样陌生。
　　二十年前，是她唆使自己害死徐银月，现在又是她逼迫自己自首。他这一生，难道要这样被她毁掉？
　　季诺城越想越不甘心。他坐在落满月光的阳台上，那个让周芸闭嘴的计划终于成型。
　　他不想坐牢，反正他已经杀死了一个女人，不如再杀死一个！
　　次日，周芸的情况没有好转，吃着吃着饭，忽然又提到自首。这一次，季诺城没有再劝她，而是说：“好。”
　　周芸很惊讶。季诺城温和地抚过她的鬓角，“我昨晚认真想过了，我们这样逃跑不是办法，比起让小沉看不起我们，还是在他知道之前，先自首比较好。”
　　周芸脸上出现一丝解脱。季诺城又说，但他还想在这高原多待几天，这里天很蓝，云很低，空气也很好，足够洗涤他们罪恶的心灵。
　　周芸同意了。
　　这天下午，季诺城开车出县，照导游说的，去雪柊垭口踩点。他站在狂风不止的悬崖上，往下看去，白雾弥漫，看不到底。他试着伸手推了推，借着风势，悬崖边的人很容易掉下去。他又在路边等了很久，没有看到游客的车往这边开。
　　此后，他又去了一次。雪柊垭口成了这整片高原上，他最熟悉的地方。
　　晚上，他对周芸说，后天就去夏榕市。但在这之前，想与她共游高原，看看那些巍峨的雪山。周芸身心俱疲，答应下来。
　　越野车开向雪柊垭口，沿途没有其他车辆。周芸有些疑惑：“我们和别人走的不是一条线吗？”
　　季诺城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专门跟导游打听过，这条路很小众，但风景也很美。那些大热景点人挤着人，你应该不想去那种地方吧？”
　　周芸此生最后一次感受到丈夫的“体贴”，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
　　季诺城却笑得十分阴冷。
　　到了三次踩点的悬崖，季诺城停下车，指着不远处说：“导游说那里是个天然观景平台，可以遥望神山。”
　　对面的确有一座雄伟的雪山，周芸没有怀疑，走了过去。
　　季诺城跟上，等到周芸快走到他算计的位置时，他猛然伸出手。
　　然而周芸却在这时突然转身，惊骇道：“你在干什么？”
　　这时说什么都是废话，季诺城红着眼，抓住周芸的手臂。周芸一下明白季诺城想干什么，爆发全身力气挣扎、叫喊，竟是差一点将季诺城推下去。
　　没有人想死，季诺城在悬崖上与自己的“共犯”殊死搏斗，最终力胜于周芸，将她推下悬崖。
　　暴风中，周芸的叫声顷刻间被吞没。
　　他往下看，深渊卷起雪尘，有一瞬间，他也想跳下去。
　　回到西云县，他开始考虑下一步。聘请的侦探迟迟无法发回徐嘉嘉的消息，他编了个妻子不小心坠崖的说法，反复推演有没有漏洞。
　　就在他认为情况正在好转时，他接到了季沉蛟的电话。季沉蛟竟然跟他打听徐银月！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的养子将亲自抓捕他。好在他已经身在西部高原，还有车，他要赶在季沉蛟查清楚一切之前出境。
　　但车开出去，看见各个关卡，他才明白，从高原出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被困在了高原！
　　厄运接踵而至，越野车油快要耗尽时，他一时不慎，翻进了一个山沟，被村民所救。他的腿骨折了，躺在村民的土炕上，什么都做不了。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季诺城看向凌猎，“其实看到你时，我很庆幸，幸亏不是小沉。”
　　季沉蛟在监视器前握紧了双拳，愤怒、无力、焦躁，这些毫无用处的情绪将他的胸膛填满，他用力呼吸，也没法将它们吐出来。
　　案子尚未了结，季诺城被暂时带往看守所。季沉蛟大步走向审讯室，在走廊上见到了向来温文尔雅的养父。
　　他站得笔直，皱着眉，眼神锋利。季诺城却明显一愣，仓皇别开视线，两条被队员架着的胳膊不断颤抖。
　　季沉蛟没说话，也没再动一步，但目光始终落在季诺城身上。
　　季诺城腿脚不便，在搀扶下缓缓从季沉蛟身边经过。他的呼吸沉得像风箱，他张开嘴，想说一句对不起，但终是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季沉蛟也没有转过头。其实他不用出现，但在刚才冲动超越了理智，他赶过来，却又说不出任何话。
　　他想问：为什么要领养我？为什么要给我起沉蛟这个名字？我们的家庭是虚假的吗……
　　可他只是注视着季诺城，看着这个罪恶的、满面风霜的男人在视野中消失。
　　他闭上眼，竟是有些摇摇欲坠。
　　下一刻，腰被一条臂膀扶住，他侧过脸，对上凌猎的视线。
　　凌猎总是嬉皮笑脸，但此刻，他看见一种稳重和包容。
　　谢倾也走过来，在季沉蛟肩上拍了拍，“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们。”
　　梁问弦朝季沉蛟点头，又在自己胸口捶了下。
　　那些郁结于心的浊气好似吐出些许，季沉蛟说：“我没事。”
　　在场都是精英刑警，了解同类的心理。这案子还没有破，季诺城落网，但这一切的策划者Jaco还未露面，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也许很快就会出现。季沉蛟不想休息。
　　谢倾也不多说，“你有数就行，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重案队气氛不同于往常，大家都知道了季沉蛟的身世，也知道被送去看守所的是季沉蛟的养父。席晚和安巡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季沉蛟，沈栖把自己关在机房，发誓要追踪到Jaco。
　　向来很佛的梁问弦趁机传播他的佛学，“该干什么干什么，季队不需要你们嘘寒问暖，你们太把注意力放他身上，他反而不自在。”
　　席晚忧心忡忡，“但发生这种事，他心里肯定有阴影。”
　　“谁心里没个阴影，你越是在意它，它就越嚣张。”梁问弦说：“别去看季队身上的伤，季队很强的，再重的伤都能好起来。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忽视那些阴影和伤，顺其自然，明白吗？”
　　席晚想了想，“明白。”但过了半分钟，席晚又找到梁问弦，“但梁哥，我还是没法正常和队长相处。我想申请去一趟黎云市。”
　　季诺城和周芸的家在黎云市，季诺城说摄像头拍到了放信的男子，信件也在家中，这些都需要队员去核实。还有徐银月的尸体埋在黎云市郊区的荒山，挖掘需要不少人力和时间。
　　梁问弦理解席晚的心情，点点头，“行，黎云市那边就交给你。”
　　季沉蛟回到办公室，重放季诺城的审讯记录。季诺城一再说当年杀死徐银月是被周芸唆使，而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他不免还是想到在他面前总是很温柔慈爱的养母，也许徐银月的死和周芸并无直接原因，是季诺城担心徐银月有孩子的事败露，影响到自己的前程，所以才痛下毒手？
　　他再一次对没有重视周芸在电话里表现出的异常感到自责。现在真相被埋入愤怒，没人还能说清楚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不，还有徐嘉嘉。季沉蛟捏住眉心。季诺城说，为了控制住徐嘉嘉，给徐嘉嘉注射了过量的麻药，麻药是他从工厂实验室里自己做的。徐嘉嘉因此陷入长期昏迷，醒来后变得痴傻。
　　但Jaco现在精明灵活，既然会复仇，就是已经想起了全部。
　　要尽快找到Jaco，周芸是否唆使季诺城对季诺城的量刑有影响，更重要的是，如果周芸没有做过，他不希望养母背负那样重大的罪恶。
　　一股香气飘荡在空中，季沉蛟回神，看向门口。凌猎提着麦当劳口袋，又恢复的一贯的笑容，“季队长，干饭么？”
　　不知不觉，季沉蛟已经不那么排斥“垃圾食物”了，“干。”
　　凌猎嘿嘿直乐，把鸡腿堡分给季沉蛟，自己吃鸡翅鸡块。季沉蛟不喝可乐，两杯都进了凌猎的肚子。
　　“你在看什么？”凌猎问。
　　季沉蛟将电脑转过来，“你在审讯室时，有没发现什么细节？”
　　显示屏上，是季诺城那张苍白且虚伪的脸。凌猎余光瞥了季沉蛟一眼，见他神情从容，这才说：“我们有切实证据的地方，他认罪很干脆，比如踩点、哄杀周芸。但是时间久远的案子，他料定警方难以找到证据，就把罪名推给不会说话的人。”
　　季沉蛟点头，“他还提到经过境外暗网找侦探，但这么长时间，侦探居然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发给他。”
　　境外有不少犯罪网络，用虚拟货币交易，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季诺城这种情况，像是被骗了。
　　因为季诺城找侦探这件事对案件整体没有影响，所以在审讯时，它并未成为重点。季沉蛟将整个审讯过程顺下来，就发现疑点只有两处，一是周芸是否唆使，二是季诺城使用的暗网是哪一个。
　　凌猎双手枕在下巴下，盯着季沉蛟瞧。
　　季沉蛟：“嗯？”
　　“你累不累？”凌猎说。
　　季沉蛟眉梢动了下，“累就能不查了吗？”
　　“我想去你家打游戏，自从给你们当了外挂，就没一天休息过。”凌猎的语气里有点抱怨的意思。季沉蛟却因为这抱怨稍稍放松，笑道：“那不行，等案子破了才能打游戏。”
　　“行吧。”
　　季沉蛟去技侦办公区找沈栖，要沈栖确认季诺城是在什么境外网站上当受骗。
　　沈栖很快查到，但有点迷惑，“这个网很小众啊，季诺城为什么会选择它？”
　　“什么网？”
　　“‘浮光’，一个小众得各国都懒得打击的暗网。”


第71章 亲疏（21）
　　季沉蛟与各类暗网接触有限，并不清楚其中的势力划分，前些年多国联合行动，打击了一批非法网络，现在起来的很多都是新的组织。
　　“哥，据我所知，‘浮光’虽然在几年前就已经出现，但一直半死不活，用它来交易的人不多，也赚不到什么钱。以前国内外的行动都没有收拾它，因为它太微不足道了。不过这也造成一个怪现象，那就是那些大的暗网很多都死了，新的也被重点盯着，它却一直苟到现在。”
　　“季诺城被骗虚拟货币不奇怪，因为在‘浮光’活跃的很多都是骗子，收钱不干事那种。我好奇的是，他为什么会选择‘浮光’？如果是我，我肯定会选择规模更大的，比如‘补完计划’、‘天祝’。”
　　后面两个季沉蛟知道，都是在上一次多国联合行动后出现的新暗网，在一些国家已经开始肆虐。他问：“‘浮光’是什么来历？”
　　沈栖摇摇头，“没人知道，上面的交易跟过家家的，这么多年也没有哪国警方去研究它，它不值得。”
　　季沉蛟觉得，这可能是一条线索。他来到看守所，在审讯室等待季诺城。季诺城一见是他，立即耸起肩膀，不愿与他对视。
　　季沉蛟问：“你是怎么找到‘浮光’？”
　　季诺城一愣，“周，周芸给我说的。”
　　“她怎么知道？”
　　“她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
　　“不知道，有人给了她一个入口。”
　　想要接入犯罪网络，不可能在网上随便一搜，就算知道名字，没有入口也进不去。季沉蛟再问周芸是怎么得到入口，季诺城答不上来，而他的反应不像伪装。
　　这很蹊跷，什么人会故意把“浮光”的入口给周芸？为什么一定是“浮光”？他知道季诺城夫妇面临的困境？但他并没有帮他们，反而像是将他们戏弄了一回。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季沉蛟把入口信息拿给沈栖。但已经使用过的入口已经没用了，既无法通过，也无法追踪。
　　季沉蛟忽然感到背脊发凉。这一连串的案子似乎不止Jaco一个推手，还有一个完全未知的力量，在将一个个谜题推向他。
　　那是谁？想做什么？
　　就在重案队来到黎云市，核实季诺城交待的情况时，Jaco突然再次出现。不过这次是在网络上。而他利用的，居然也是“浮光”！
　　“季警官，心情怎么样？我心情很不错，感谢你为我抓到了杀害我母亲的凶手。”
　　Jaco发来的视频时长二十分钟，视频里，他穿着藏青色的冲锋衣，反戴鸭舌帽，原本长及肩头的头发已经剪成普通男性的发型。他面对镜头，面带微笑，看上去和以前出镜时很不一样——不再抹粉底、打阴影，露出东方人的肤色和轮廓，和那张多次整容后显得僵硬的素颜。
　　季沉蛟沉默看着视频，右手握成拳头，轻轻抵在下巴上。
　　“你们应该找了我很久吧？很遗憾，你们不可能通过这条视频锁定我的位置。因为……”Jaco傲慢地笑起来，“你们这些警察，怎么可能是‘浮光’的对手？”
　　“你现在是不是还很得意啊？通过枫意山庄这案子破了个二十多年前的案子？但这都是我让你破的！你就像我牵在手里的一条狗！我让你往桐茄县吠，你就得往桐茄县吠！”
　　沈栖气得脑袋冒烟，季沉蛟却平静得像一块坚冰。
　　“你很想知道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吧？对，康万滨是我杀的。我告诉他，我知道他和徐银月之间的事，我就是徐银月的儿子。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很激动！他居然到现在还喜欢我妈！那个人渣！”
　　“我约他到养殖湖解决问题，他想也不想就来了，还想补偿我，给我钱。我他妈从Y国回来，想要的是钱吗？我想要的……是伤害过我妈那些人的，命！”
　　Jaco眼中迸溅出怒火，语速明显变快，说起杀死康万滨的过程时，像是沉浸入药瘾中。康万滨被他反复推入湖中，由于饮酒过多，加上头部遭受重创，无法回到湖边，最终被溺死。
　　“可我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替我顶罪！这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多傻子？我留下足迹，难道是因为我疏忽吗？偏有傻子多管闲事！”
　　“那个人叫姚珏吧？我见过他。还有个江滨之梦，他还给姚珏顶罪呢？要我说，他们都是在自我满足，不过也说明，康万滨真的很招人恨吧？”
　　“噢对了，虽然你们已经抓到杀死罗婉婉的凶手，但我还是要声明一下，我没有动过罗婉婉，我想都没有想过杀死她。我这人，一向是冤有头债有主。”
　　Jaco摘下鸭舌帽，对镜头理了下发型，接着说：“我知道你们已经去黎云市挖我妈了，入土为安，她入土了，却没有安。希望你们能够好好安葬她。她是这件事里唯一无辜的人。”
　　“我还要声明，季诺城杀死周芸不在我的计划中。季警官，这件事你怨不得我，只能说，人性经不起考验吧。我其实也没有打算让周芸死。”
　　“啊，季诺城是怎么说的来着？可惜，我看不到你们怎么审他。为了避免你们听信他的一人之言。我说说我的故事。”
　　Jaco出生在桐茄县的冬天，是人人非议的“婚前子”，但他小时候的时光里，没有寒冷，只有春天。徐银月就像县里很多人说的那样，坚毅刚强，聪明有才，面对闲话也总是处变不惊，用看似柔弱的肩头给徐嘉嘉撑起了一个家。
　　徐嘉嘉一直不知道父亲是谁，徐银月信守诺言，连他都没有告诉。有一次徐嘉嘉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我的爸爸到底是谁？”
　　徐银月亲亲他的额头，“妈妈会给你爸爸给不了的爱。我们嘉嘉不输给任何小伙伴。”
　　母子俩的生活看似艰苦，实际却是徐嘉嘉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徐银月带他去城里的小学参观，说等他到了读书的年纪，就把他送到这里来。
　　但徐嘉嘉没等来那一天。
　　那个冬天，徐银月说要去赶场买羊肉，吃了不怕冷。徐嘉嘉在家里等啊等，天都黑了，还不见妈妈回来。这时，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妈妈忘了带钥匙，连忙开门，站在外面的却是一个没见过的叔叔。
　　季诺城用一张帕子蒙住他的口鼻，他很快失去意识。他好像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在医院，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认识周围的人。他们说他是傻子，而他茫然地想，傻子是什么。
　　他每天都要吃很多药，他不知道那些药是什么，但他忘了越来越多的事，总是很疲倦，想要睡觉。
　　季诺城来看过他几回，但出现得更多的是周芸。周芸有一次抱着他，满面泪痕。他莫名想到了妈妈，轻轻喊：“妈妈。”
　　周芸如遭雷击，继而嚎啕大哭，接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还是什么也没记起，听见周芸和季诺城在门外说：“把他送到福利院去吧，他已经傻了，不会害你的。”
　　这是周芸的声音。
　　季诺城说的却是：“万一他都记起来了呢？”
　　周芸哭着道：“你已经害死他妈妈了，连这么小的儿子也不放过吗？”
　　不久，季诺城将他送到福利院。再之后，他被领养，从此离开故土，远赴Y国。
　　在Y国，他接受到不错的治疗，逐渐想起一些事，这些事却让他的性格变得越发古怪。他想起温柔坚强的妈妈，那个总是流泪的周芸，还有……杀死妈妈的季诺城！
　　他想起所有事，原来那天他被季诺城药晕之后，还是醒来过几次的，但季诺城怕他乱说，不断对他用药，这才造成他的失忆和暂时痴傻。
　　报仇的计划在他心中萌芽，只是那时他还太小，不知道应该怎样报仇。
　　随着年龄增长，复仇的冲动更加强烈，计划也越发完整，他给自己整了容，彻底离开养父母，回国后查到季诺城夫妇领养过一个小孩，在这个小孩身上倾注了心血，而这个小孩已经成长为刑警。
　　他激动无比，还有什么复仇比让这个小孩亲手抓捕季诺城更有存在感呢？
　　Jaco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睚眦欲裂地看着镜头，就像通过镜头看着季沉蛟，“季警官，你的生活本该是我的生活！季诺城对我和我妈犯罪，却拿你来赎罪！你夺走了我的人生！你觉得这公平吗！”
　　“如果我在一个幸福的环境中长大，我也可以像你一样穿上警服，惩奸除恶！可是我有机会吗？我的机会被季诺城夺走了！他该补偿我，凭什么补偿你！”
　　“你痛苦吗季警官？突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季诺城的工具，他不是真心爱你，他对你的爱是对我的歉疚！你什么都不是！哈哈哈，这都是你应得呢！谁让你享受了这么多年属于我的生活！”
　　视频的末尾，Jaco精神已经失控，痛陈命运的不公，将自己的遭遇归咎在季沉蛟身上。然而季沉蛟当年也只是一个不知道父母是谁的小孩。
　　凌猎来到季沉蛟身边，关掉已经播放过无数遍的视频，“别看了。他不是真正仇恨你，但他想摧毁你。”
　　季沉蛟说：“我知道。”
　　凌猎：“哟！”
　　“他恨的是季诺城，但是摧毁我会让他感到快意。”季沉蛟并没有被这恶意击倒，反而冷静地分析出了徐嘉嘉的真实想法，“将季诺城投入监狱还不足以让他畅快，因为一个人就算被判死刑，也只是对罪行的浅显弥补，永远弥补不了所有。而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却因为他的不幸成为幸福的那个人，所以他想看到我因此受挫，一蹶不振。”
　　凌猎挑眉，“他小看我们季队长了。”
　　季沉蛟垂下眸子，沉默。
　　凌猎：“好像还是有点消沉。”
　　季沉蛟深呼吸，苦笑，“完全不受影响还是不可能。”
　　凌猎搬来凳子，“那就转移注意力，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查？”
　　季沉蛟反问：“徐嘉嘉对徐银月遇害的描述，你怎么看？”
　　现在对于徐银月之死，季诺城和徐嘉嘉各执一词，季诺城强调周芸唆使他，这样的证词在量刑上对他有利。而徐嘉嘉却不提周芸，还说季诺城想连自己一同杀死，是周芸良心发现，求季诺城将自己送去福利院。
　　凌猎看着季沉蛟的眼睛，“你觉得你养母无辜吗？”
　　季沉蛟沉默半分钟，“徐嘉嘉的话有破绽，我曾经很想相信他的话。他说杀死徐银月全是季诺城的主意，周芸扮演的只是知情者的角色。但这个逻辑说不通。季诺城为了在周家的地位，杀死徐银月，还要杀死徐嘉嘉，周芸善良，劝季诺城不要伤害徐嘉嘉。假如事实真是这样，周芸看着一个连前女友、亲儿子都敢害的男人就在自己身边，她不害怕吗？”
　　凌猎：“周芸已经死了，法律不再能惩罚周芸。但季诺城还活着，徐嘉嘉希望他被判处死刑，所以周芸做的事，也要算在季诺城头上。但更符合逻辑的是，两人共同犯罪，才能在往后的几十年里相安无事。”
　　这不是季沉蛟想要的答案，但这也许就真相的残忍。
　　沈栖正在根据这条经过“浮光”发来的视频追踪徐嘉嘉的位置。徐嘉嘉虽然咬定警方不可能找到他，但沈栖已经将范围缩小到夏榕市东城区，一组队员已经赶了过去。
　　而“浮光”也正式走入警方的视野。这个苟了多年的犯罪网络难道要在国内搞什么动作？
　　“我觉得还有一点比较奇怪。”凌猎说：“徐嘉嘉回国之后做的这些事倒是有迹可循，但是他在国外就把季家了解得这么清楚了吗？”
　　季沉蛟说：“有人在帮他？”
　　一个牵引着徐嘉嘉走向复仇之路的手，一个戏弄季诺城的手，还有一个浮出水面的暗网“浮光”，将正在变得清晰的案子，再一次变得扑朔迷离。
　　沈栖通宵达旦，确定徐嘉嘉藏身于东城区贺兰小区。但重案队竟是扑了个空，他不见了。
　　今年夏天最大规模的一次降雨突袭夏榕市，下午天空就铅云滚滚，沉重得像是黑夜就要压下来。
　　“视频是徐嘉嘉昨天晚上上传的！就是在这里上传的！”沈栖穿着雨衣，但还是整个人都被淋湿了。他站在贺兰小区九单元空荡荡的10-2大声说：“好奇怪，既然徐嘉嘉那么确信我们不可能通过‘浮光’找到他，那他为什么还要跑呢？”
　　贺兰小区因为靠近夏榕市内有名的网红景区，而被业主们打造成了民宿，一套房一天五百到一千不等，有的业主为了做生意，将入住流程搞得很不规范，交押金就让住，也不看身份证。
　　10-2的业主接到通知后急忙赶来，一看这阵仗就傻眼了，“租，租我房子的是个罪犯吗？”
　　季沉蛟在物业调到监控，徐嘉嘉五次出现，但发型、妆容改变，还总是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打扮非常低调，一般人大概率看不出他就是主播Jaco。
　　“是他吗？”季沉蛟将监控截图拿给业主确认。
　　业主点头如捣蒜，“是是，他说他是从东南亚来旅游的，电子支付还没学会，就用纸币付的钱，给得还挺多。我也没多想，就租给他了。”
　　“哪一天？”
　　“我，我想想……周二！”
　　周二，那就是徐嘉嘉从桐茄县消失的第三天。他从某种办法躲过了警方的搜查，回到最“安全”的地方。然后藏在这里，窥探警方的一举一动。
　　季沉蛟在房间里走动，雨下得太大了，他的衬衣和制服裤黏在身上，湿漉漉的很不好受。
　　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厨房里有新鲜的包菜、西红柿、里脊、鸡蛋，徐嘉嘉还在这里开火做饭。电视打开后播放的是夏榕本地新闻，他从新闻了解案件的进展。书房放着一台笔记本，业主说不是自己的。那就只能是徐嘉嘉的。
　　等待开机时，季沉蛟蹙起眉。徐嘉嘉如果是预感到警方会找到自己，为什么会把重要的笔记本留下？
　　“更奇怪了。”沈栖两下破解密码，“我刚就觉得他既然那么自信，跑什么跑啊？退一万步说，真跑了，不带笔记本吗？”
　　桌面是最寻常不过的风景，沈栖一通操作，找到徐嘉嘉登录“浮光”的入口，但和季诺城的入口一样，这种非法入口一旦被使用，就已经作废。
　　沈栖捏了捏拳头，干劲十足，“我要带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季沉蛟问：“其他浏览记录呢？”
　　沈栖打开后台查看，脸色一下黑了下来。沈栖搜索得最多的居然是“季沉蛟”。
　　“这人真恶心。”沈栖愤愤地说：“只知道躲在暗处盯着人。哥，你千万别受影响。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比如说我。”
　　季沉蛟看见搜索结果，心也沉了下，但沈栖这语气又让他神情轻松了些，问：“你怎么你？”
　　“我都是正大光明观察你。”沈栖想了想，“我观察我猎哥也是光明正大的。”
　　季沉蛟拍了下沈栖的椅背，回到客厅。
　　人找到了，又很不合理地失踪了，网络追踪和信息破解还有大量工作需要做，而现实里的搜查也刻不容缓。梁问弦刚想说“我去安排搜查”，就发现季沉蛟面色不对劲，“季队，你不舒服？”
　　季沉蛟愣了下，“没有。”
　　“你脸色和嘴唇很白。”梁问弦不愧是队里的知心大哥，对每一位同事都抱有春天般的温暖，“你们刚才赶得太急，淋雨了吧？”
　　季沉蛟面前勾了下唇角，“夏天淋雨能有什么事。”
　　梁问弦不赞同，想去厨房烧杯热水，但器具都是徐嘉嘉用过的。他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而季沉蛟已经下楼，查看小区和周边的情况。
　　梁问弦拎着水壶，叹了口气。
　　现场勘查结束，食物储备、预交房租、剩下的行李，这些都指向徐嘉嘉不是逃走。但他确实消失了。
　　季沉蛟穿着雨衣，站在再次大起来的雨中，眸子一点点变冷——徐嘉嘉，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先前凌猎就提到过，徐嘉嘉整个复仇行动太流畅了，不排除他确实很聪明，行动力强。但他只有一个人，而且长年生活在Y国，回国之前，他是怎么了解康万滨、季诺城这些人的动向的？他的身后像是有一个推手。
　　他通过“浮光”向警方发来视频，是挑衅，也是隐藏真实位置的手段。那个推手会与“浮光”有关吗？他现在失踪了，也是因为“浮光”？
　　这个犯罪组织过于神秘，一时半刻难以窥见蛛丝马迹。
　　雨衣根本没用，季沉蛟心绪难平，忽然感到一阵晕眩。梁问弦问他时，他没有说实话。淋雨对他来说确实是小事，但身体真的很不舒服，四肢又酸又沉，动一下就困难，头也越来越痛，太阳穴像是有针在扎。
　　他定了定神，狠狠按着眼窝，想要打起精神来，但身体竟然因为这个小小的动作而晃了下。
　　他没由来地想起念小学时，为了准备接力跑，和几个同学在雨中拼命练习，结果全部感冒发烧。其他人回家撒娇，很开心可以请假了。他却不愿意告诉养父母，强撑着来上课，坚持到下午终于不行了。老师打电话通知家长，周芸急匆匆赶来，眼里全是担心。
　　那一刻他很内疚，但又有种陌生的开心。他知道自己被爱着，已经有了温馨的家。
　　周芸将他送到医院输液，全程陪伴，回家下厨做了清淡的鱼片粥。晚上守在他床边，等他睡着了才离开。
　　季沉蛟头更痛了，眼眶也发胀发酸。为什么要在这时想起从前？
　　他享受的所有关爱，都是周芸和季诺城对于犯下罪行的弥补，他是他们自我满足的工具。可是那些爱和关怀却是他真正拥有过的。倘若不是他们的言传身教，他骨子里那些恶劣恐怕早就在青春期显露。他还能考上公大，走到今天吗？
　　可那些夫妻间的相敬如宾、父子母子间的理解宽容，为什么全都是假象？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所以他曾经的拥有也是错。
　　胃里翻江倒海，他忽然很想呕吐。他压住胸口，又捶了捶额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身体晃得更厉害，视觉和听觉也模糊了。
　　是因为雨太大了吧……那个跑来的人是谁？季沉蛟用力闭眼，好让视野清晰一些。但这一闭，竟是连知觉都失去了。


第72章 亲疏（22）
　　凌猎撑着伞，从警车里下来，大步跑向即将倒下的季沉蛟。伞跌落在地，季沉蛟狠狠砸在他的怀里。
　　“季队长！醒醒季队长——”
　　医院总是有很多人，季沉蛟垂着头，跟在凌猎身后，难受得不想说话。凌猎手里拿着挂号单、检查单，回头看了他几回，干脆牵住他的手腕。
　　季沉蛟抬头看凌猎，因为病气，眼神显得很温顺。
　　凌猎将他牵到诊室外面，两人一起坐在拥挤的长椅上。季沉蛟眼皮很沉，整个人没精打采。
　　他只是晕了一小会儿，在来医院的路上就自己醒了。得知要去医院，他还烦躁地抗议了一下，觉得小感冒回去灌一杯热水就好了，哪里用得着上医院。
　　但凌猎当着他的面打给谢倾，谢倾下命令，必须去医院，案子的事先别管，把精神养足了再回来。谢倾还戳他肺管子，“重案队不要当街晕在外挂怀里的队长。”
　　季沉蛟：“……”
　　不久，语音喊到了季沉蛟的号。凌猎将他送到门口。五分钟后，他就出来了，拿着一叠用药单。
　　医生建议输液，但季沉蛟实在不想输液，太耗时间，待在医院让他觉得不舒服。医生看他年轻、身体好，于是只开了肌注和服用的药。
　　肌注室外很多小孩在嚎啕大哭，简直比夏天乡下的蛙池还热闹。季沉蛟面无表情站在中间，他前后的小孩看见他，更想哭了。
　　快到季沉蛟时，前面一位家长对小孩说：“不痛痛，不痛痛。”
　　凌猎看看季沉蛟，也说：“不痛痛。”
　　“……”要不是现在说话都费力，季沉蛟一定要把凌猎的嘴捂起来。
　　肌注室里四个位置同时工作，好巧不巧，和季沉蛟一起打针的全是小孩。一位年轻爸爸为了哄自家儿子口不择言，“你看那位儿子多勇敢，一声都没吭呢！”
　　凌猎快笑得蹲下了，季沉蛟铁青着脸走出来，沙哑着嗓子说：“还笑！”
　　凌猎提着一口袋药，“这位儿子拖着病体，别走那么快啊……”
　　外面风大雨急，季沉蛟在医院时本来觉得都好点了，在路上吹了风，回到家又很不舒服。
　　凌猎身为租客，俨然已经是这套房子的另一位主人。叫季沉蛟去洗澡，洗完澡吹干头发吃药睡觉，三小时之后起来喝粥，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个季节，季沉蛟在家里已经是穿短袖短裤了，但现在被迫穿上长袖长裤睡衣，扣子都扣得满满当当。他有点迷惑地靠在床上，凌猎抄着手，站在床边俯视他。
　　季沉蛟终于想起还有什么事没做了，掀开被子要下床。
　　凌猎：“要尿尿？”
　　季沉蛟：“……你还没叫我喝热水。”
　　到了厨房，季沉蛟不用谁喊，老老实实倒了大半杯开水，兑上小半凉水，仰头吨吨吨。
　　凌猎看得直笑。季沉蛟不满意，“你又笑什么？”
　　“我为什么要叫你喝热水？”
　　季沉蛟现在脑子转不动，想了会儿，“表达关心？”
　　凌猎：“季队长，你怎么一发烧就傻乎乎的？”
　　季沉蛟手臂发软，不可能和凌猎打架，吵好像也吵不过，干脆不说了，闷头睡觉。
　　卧室的门没关，季沉蛟半梦半醒，听见凌猎在哼走调的歌，听见厨房叮叮咚咚，然后闻到米和肉熬在一起的香味。
　　药效下，他终于睡得沉了些，梦里是支离破碎的往日片段，就像他那已经不可能拼凑回去的、虚假的家。
　　一个梦接着一个，奥赛题解不出来时，季诺城和他一起待在书房，耐心讲解。每年他来到季家的纪念日，周芸都会做一大桌子菜，温柔地看着他吹蜡烛……
　　也许在那些时刻，他们是真心疼爱他。并非因为赎罪，只是因为他是他们领养的小孩。
　　季沉蛟在睡梦中深蹙起眉。明明是美梦，他却像是被魇住了。
　　人最可悲的就是复杂，同一个人可能是卑劣的杀人犯，也可能是慈爱的父亲母亲。身为刑警，他能够将他们绳之以法。可身为一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人，那种钝痛就像割在他的肺腑上。
　　“季队长，季队长——”
　　这熟悉的声音就像一双有力的手，将季沉蛟从梦魇中拉扯了出来。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凌猎近在咫尺的脸。他坐起来，有些茫然。
　　“起来喝粥了。”凌猎笑道：“猎猎牌爱心肉肉粥。”
　　粥很香，是季沉蛟睡着前嗅到的那股香味，肉汁已经完全浸在了米粒里，却完全不腻。还有一叠蒜泥黄瓜和青菜豆腐，对病号来说简直是完美的一餐。
　　季沉蛟粥喝到一半，没那么乏了，才后知后觉地说：“你最近叠词用量是不是超标了？”
　　凌猎：“嗯？”
　　季沉蛟学他：“猎猎，肉肉，痛痛……”
　　凌猎拍腿大笑，“季队长，你个一米九的大汉，说叠词不可耻吗？”
　　季沉蛟无语，“我是学你。而且我没有一米九！”
　　可能是睡够了，又吃了东西，季沉蛟精神好了不少，主动提出洗碗。凌猎便在厨房门口看他洗。
　　季沉蛟平时做什么事都很麻利，此时却两次差点摔掉碗。凌猎换上外出的衣服，拿着伞出门。
　　季沉蛟问：“你去哪？”
　　“楼下小卖部。”
　　小卖部的东西不多，但好在凌猎想买的都有。十分钟后，凌猎提着塑料口袋回来，里面装的是苹果、橘子、红酒。
　　季沉蛟疑惑地拿起那瓶售价三十多块钱的红酒，“这什么玩意儿？”
　　“瞧不起便宜货啊？”凌猎又从作料抽屉里拿出冰糖和茴香，洗干净水果，切快，放进玻璃锅里，倒入红酒，开火。
　　季沉蛟见过这种吃法，但这又不是冬天，凌猎闹哪一出？
　　“我有酒，你有故事吗？”凌猎说。
　　季沉蛟与他对视，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开心。”凌猎走近，“我可以听你倾诉。”
　　季沉蛟别开眼，言不由衷，“没什么好倾诉。”
　　“是吗？那陪我喝点酒，报答我今天什么事都没做，光照顾你了。”
　　季沉蛟呛他，“你本来就没事做。”
　　红酒咕嘟咕嘟作响，只是嗅着，就有些醉人。凌猎洗干净两个杯子，把红酒和水果舀出来。
　　季沉蛟说：“我不喝。”
　　凌猎举杯，“我喝，你随意。”
　　喝酒的是凌猎，他穿着最普通的纯棉T恤和宽松长裤，赤着脚，靠在沙发上，神色慵懒，头发略微散开。但有些上头的却是季沉蛟，否则他也不会像老友闲坐似的，说起和养父母的往事。
　　“活泼健康的小孩最容易被领养走，我占着健康，但并不活泼。他们说，想要一个善良的小孩，院长就把我牵了出来。其实我不善良，我帮女孩赶走欺负她们的男孩，只是因为他们吵到我了。”
　　“我在铃兰香住了很久。他们接走我的时候是个春天，接连下了很多天的雨。”
　　凌猎忽然看向季沉蛟，目光带着一丝惊讶和探寻。实际上，不久前审季诺城，季诺城说到领养的小孩叫“夏诚实”时，他就有了某个猜测，只是那时在案件侦破的紧要关头，他将这份不可思议和急切压了下来。
　　季沉蛟晕沉沉的，陷在回忆中，继续往下说。
　　“我和他们一起到黎云市，从小学到高中，读的都是最好的学校。季诺城喜欢给我买玩具，但我其实不爱玩那些，他以为是我拼不好，就整晚整晚地帮我拼。还让我坐在拼好的玩具里，和玩具拍照，洗好放在书房，说那是我拼的。”
　　“周芸每次给我开家长会，都要精心打扮几个小时。我没跟她说过，但其实开家长会时，我内心很高兴，小孩子的虚荣吧，我觉得我妈妈比其他同学的妈妈都好看。”
　　一段沉默后，季沉蛟摇摇头，“我希望周芸还活着，亲口承认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但没有机会了。”
　　凌猎已经吃完苹果和橘子，沙发发出几声响动。季沉蛟扭头，凌猎带着酒气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凌猎醉醺醺地说：“可我怎么没见过你？”
　　季沉蛟怔愣几秒后，忽然反应过来凌猎为什么这么问。那个憋在他心里很久的问题在凌猎的注视下脱口而出：“你知道阿豆吗？”
　　凌猎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极亮。两人都没有动，没有说话，呼吸间是红酒和水果的醇香。
　　凌猎直起身子，明眸闪烁，“你认识，阿豆？”
　　季沉蛟像是被蛊惑了，声音低沉，似乎没有经过思索，“我认识。二十年前，在夏榕市第一家麦当劳外，我见过他。那天我养父母将我从铃兰香福利院接走，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他却像是刚到这里。”
　　“小孩儿们都喜欢吃麦当劳，但我不喜欢，我看见他站在玻璃墙外，我追出去，把我没有动过的麦当劳给他。还跟他说，一直往北走，那里有个铃兰香福利院，不愁吃不愁住。”
　　凌猎的眼睛深得像黑夜下起风的海。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季沉蛟觉得自己掉进了那片海里。他说：“阿豆？”
　　阿豆，一个久远到凌猎几乎不会想起的名字。他有过很多名字，阿豆是第一个，没有姓，也不算名，仅仅因为他个子太小，像个豆丁，所以姐姐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后来他一直向北走，来到“小少爷”说的铃兰香福利院，和蔼的院长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想不出别的，于是说：“我叫阿豆。”
　　福利院的孩子都姓夏，于是他也有了姓，夏小豆。只是这个姓名并没有陪伴他太久。
　　刚才，在季沉蛟叫他“阿豆”之前，讲述福利院和麦当劳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加快。听见那一声“阿豆”，他的胸口猝然一窒，仿佛心脏都被一双小小的手捧起。
　　他和“小少爷”分享鸡翅的事，季沉蛟为什么知道？
　　答案显而易见——季沉蛟就是救过他命的“小少爷”。
　　凌猎抬起手，手指在季沉蛟眉眼、鼻梁、嘴唇上划过，像是在描摹记忆中的那张脸。季沉蛟竟然安静地坐着，纵容他的侵犯。
　　他忽然弯起唇角，不可思议地笑了笑。眼前凶巴巴的小蛇，居然就是“小少爷”。可他真的没有想到，那个雍容华贵的“小少爷”居然当了刑侦队长。
　　季沉蛟心绪沸腾，像是提问，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你真是阿豆？”
　　凌猎端详着季沉蛟的五官，在知道答案的前提下，终于找出一丝“小少爷”的样子，“我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名字。”
　　季沉蛟想起凌猎以前说到被一盒鸡翅所救时说的“小少爷”，微挑起眉，也道：“我也没说过我是小少爷。”
　　凌猎一下笑出来，“可你那时穿着那么干净漂亮的衣服，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小脸白白净净，不是小少爷是什么？”
　　说完，凌猎自己也反应了过来。他始终认为给他鸡翅的是富人家的小少爷，只是因为他在麦当劳外面徘徊过太多次，没有小孩给过他鸡翅，他快要饿死了时，季沉蛟穿着养父母刚买的衣服向他跑来，像个干净的天使。
　　在那以前，他没有见过比季沉蛟还好看的男孩儿，也没有被不由分说塞来满满一怀食物和善意。之于他，季沉蛟就是善良、完美、富有的小少爷。这个认知在经年累月中越来越深刻，以至于他早就相信，给他鸡翅的就是小少爷，他不知道小少爷的名字。“小少爷”三个字就成了小少爷的名字。
　　凌猎忽然觉得很好笑，笑得歪倒在沙发上，长发覆盖住眉眼，上挑的眼尾流出闪烁的光。
　　季沉蛟并不存在的醉意一下子被扫空，胸中却有一股陌生的鼓噪。凌猎不小心蹬到了他的腿上，他拍拍凌猎，装作淡定，“你蹬到我了。”
　　凌猎扭了半天，终于坐好，“小少爷长大了就不可爱了。”
　　“……”
　　“小少爷，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我叫阿豆。我去福利院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夏榕市了吧？”
　　季沉蛟有种秘密被渐渐撕开的尴尬，他不想让凌猎知道当他成为这座城市的守护者之后，曾经去福利院打听过。
　　凌猎凑近，“你打听过吧？”
　　季沉蛟立即推他的脸，反问：“你还真走到福利院去了？”
　　凌猎直白地说：“因为那是你说的啊。你说一直往北走，就能找到一个有吃有住的地方。”
　　季沉蛟不说话了。
　　“你是唯一一个分给我食物的人，所以我相信你。”
　　季沉蛟一时五味杂陈，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酸胀。给凌猎食物只是因为他实在不喜欢鸡翅汉堡，养父母点得太多，吃不完的话就浪费掉了，他不想在即将来到新的家庭时，给对方留下浪费食物的不好印象。
　　凌猎只是恰好在那时出现而已。
　　他小心翼翼讨好养父母的举动，对凌猎来说却是救命。凌猎因此记了他那么多年，“相信”二字突然变得很沉很沉，压在他的呼吸上。
　　凌猎说：“其实你是乱说的吧，你都没有走过那条路，根本不知道福利院和麦当劳有多远。”
　　季沉蛟下意识反驳：“我没乱说！”
　　凌猎眯着眼，像只狐狸，“那你也相信，我能走到那里，好好地活下去。”
　　四目相接。季沉蛟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是，我相信。
　　直到工作后再次站在福利院所在的那条街，他才对两地的距离有了具体的概念，他才用成年人的理性和冷漠去判断：那个小孩不可能真的走到这里来。
　　但现实给了童年时的他一个巨大的彩蛋，小孩不仅听他的话，走到了福利院，时隔二十年，还神奇地走到了他面前。
　　眼前的青年早就和那个骨瘦如柴的脏小孩不一样了，成天顶着一张招人的脸，四处讨嫌，一句话能把人气个半死，上回吃了他的鸡翅，没个谢，还要拿话来噎他。但他分明又看到了那个狼吞虎咽的小孩。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呢？
　　季沉蛟忽然警惕，这难道是梦吗？他发烧烧糊涂了，又吃多了药？
　　院长说阿豆在来到福利院后不久就失踪了，来得奇妙，去得悄无声息。他凝视着凌猎，问：“后来呢？你到哪儿去了？”
　　凌猎眸底的光沉下来，看向桌上喝空的酒杯，好一会儿才说：“我又去流浪了。”
　　季沉蛟摇头，这话就像是哄小孩。他还想问更多，但病气让他头痛欲裂。
　　“又得吃药了。”凌猎监督季沉蛟吃下，掖了掖被角。
　　季沉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尾因为发烧有些红。凌猎弯腰，手背在季沉蛟额头上试试温度，“季队长，你一生病就变成小孩吗？”
　　“……”
　　“快把二筒关掉。”
　　季沉蛟不想睡，但架不住疲惫和药效。看病时医生就说，他这发烧和感冒看似来得突然，其实是因为他这段时间扛着巨大的压力工作，没休息好导致的，淋雨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
　　凌猎的手心覆盖在他的眼睑上，遮住一切亮光。他嗅到凌猎指尖红酒与苹果的味道，清香的，醉人的。
　　“凌猎。”快要睡着时，他又出声，“你为什么会来夏榕市？”
　　这次凌猎回答了，“哪里都能生存，但别的城市只是城市，这里有一段念想。”
　　作者有话要说：
　　是猎猎唯一的念想了QAQ


第73章 亲疏（23）
　　季沉蛟迷糊地点点头，终于睡了过去。
　　凌猎无声地关上门，来到客厅的阳台，将玻璃滑门也关上了。
　　城市在夜色里绽放另一种生命，灯光就像琴弦，在夜风中奏着缥缈的夜曲。
　　凌猎闭眼吹风，双手撑在栏杆上，须臾，低头笑出声来。
　　命运确实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喝下的红酒并没有多少酒精，煮的过程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跟果汁没太大区别。凌猎等到情绪中的喧嚣褪去，点起一根烟，拨出一个电话。
　　沈寻很快接起，“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
　　凌猎抖掉烟灰，“康万滨案已经查清楚了。不久你就能在内网中调阅侦查资料。”
　　“你的判断呢？”
　　“和其他企业家案没关系，他是凶手复仇的工具。”
　　沈寻沉默了会儿，“如果只是告知这一点，你不会专门打电话来。”
　　凌猎笑了声，切入正题，“康万滨案是和企业家案无关，但调查途中，我们找到一条线索，境外的‘浮光’暗网。两名嫌疑人都用了‘浮光’，其中一名嫌疑人背后还很可能有某个推手，我不确定那个推手是不是也和‘浮光’有关。假如‘浮光’不是仅仅充当交易、传送视频的工具，那就说明它可能会有更多动作。”
　　沈寻消化掉信息，“多谢。”紧接着又笑了笑，“干得不错。”
　　凌猎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连忙道：“我在夏榕市还有事。”
　　“哦？”
　　“反正都是帮刑警干活，也不分在哪里，对吧？”
　　沈寻叹了口气，“行。”
　　季沉蛟睡到上午十点多才醒，烧已经退了，身体也很轻松。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这种饱觉，醒来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和凌猎说的话像是做梦。
　　直到看到手机里凌猎发来的消息：夏诚实小少爷，早午饭在桌上，自己热一下，药别忘。
　　“……”
　　季沉蛟用冷水洗脸，冰凉的触觉冲击着神经。原来不是梦，阿豆真的是凌猎。他与他的这位“嫌疑人”房客，居然还有这样的童年经历。
　　下午，季沉蛟就回到重案队了。梁问弦像个操心的老父亲，问了他好几次还难不难受，听见他咳嗽就投来担心的目光，搞得他想打喷嚏也只能忍着，憋坏了。
　　沈栖现在有两项任务，一是追踪徐嘉嘉，二是查“浮光”。后者可以暂缓，而前者进行得也很艰难。
　　可以确定的是，徐嘉嘉没有使用过网络支付，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时背着一个看起来并未装太多东西的黑色双肩包，在东城区一个路口等红绿灯。
　　两天之后，席晚从黎云市传回消息——在季诺城供述的埋尸地点找到了白骨，经初步勘察，自从埋下后，就没有被转移过。
　　要确认白骨是不是徐银月，得对白骨进行DNA提取，并和徐嘉嘉留在租房里的DNA检材做比对。
　　重案队公开了发现白骨的消息，寄希望于徐嘉嘉看到后会出现。但是他仍旧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踪迹全无。
　　重案队在下班前开了个会，接下来的任务仍然是围绕徐嘉嘉做侦查。季沉蛟最后一个走，回家路上经过社区菜市场，忽然想到凌猎。
　　他的感冒已经好了，但感冒那天和凌猎说开的事就像感冒的余韵，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一想到凌猎就是那个瘦瘦小小的阿豆，他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看待凌猎，明明因为小时候的这段际遇拉近了距离，但相处起来，距离却好像更远了些。
　　他原本经常呛凌猎，还热衷看凌猎倒霉吃瘪，从中汲取快乐，他那点从小控制得很好的恶劣，似乎在凌猎面前就不用掩饰。但现在他跟凌猎说话之前都会思考一下，刺人的话暂且收一收。
　　今天凌猎没来市局，不知道干嘛去了。说起来凌猎也算半个重案队的成员，但重案队的纪律约束不了凌猎，人一开口就是“我又没工资”，气人得很。
　　季沉蛟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会儿，想起还没吃晚饭。没凌猎之前，他的晚饭几乎都是减脂营养餐，现在想着那些白水煮菜简直没一丁点胃口，去菜市场里逛了一圈，出来时手里就提着一口袋花蛤和带子。
　　他不会弄，但家里有人会。他也没有吃白食，买的是两人份还多，够凌猎吃大头。
　　回到家，凌猎居然不在。季沉蛟有种兴致勃勃赴宴，大厨却休假了的挫败感。他拿出手机，找到凌猎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叫人回来做饭这种事，好像过分了点。算了。
　　季沉蛟把花蛤和带子稀里哗啦倒进不锈钢盆里，按照网上的方子泡盐水，让它们把沙子给吐出来。
　　倒了好几盆水，沙子似乎终于吐干净了，到可以炒的一步，季沉蛟却停手了。
　　也不是不能炒，大油大火，用葱蒜一呛，只要大着胆子放作料，怎么都不会太难吃。
　　但季沉蛟就是不想进行这一步，宁可饿着也要等凌猎回来，不然这一盆花蛤带子就算是白活了。
　　九点多，门锁传来转动的声响，狗一样摊在沙发上的季沉蛟飞快坐起来——以前他很少这样摊着，累了去床上睡，不累要么工作要么看点什么充电，也就是和凌猎长时间共处一个屋檐下，被凌猎那没骨头的狗姿势传染了。
　　凌猎哼着歌进屋，从玄关探出半个身子，“夏诚实，晚上好。”
　　季沉蛟：“……”
　　也是从那个坦白局开始，凌猎对他的称呼变了，要么直呼夏诚实，要么叫小蛇。原因是他们同年，但他比凌猎小。
　　年份其实没个准，但凌猎坚信自己是比较大的一个。
　　夏诚实也太土了，他抗议，凌猎反手一个小少爷，酸得掉牙齿。他只得随凌猎开心，爱叫什么叫什么。好在凌猎看着不靠谱，基本的分寸还是有，不会当着别人面瞎叫。
　　凌猎走进厨房，“哟，养花蛤呢这是？”
　　季沉蛟不好直接说，于是问：“你吃饭了没？”没吃把这些炒了，我们一起吃。
　　凌猎却是个话题终结者，摸摸胃，“刚在楼下吃了牛肉面。”
　　“……”
　　凌猎回自己卧室，居然关上门不出来了。
　　季沉蛟在客厅和厨房来回转了两圈，越转越饿，他等凌猎等了一个多小时，就这结果？
　　几次来到客卧门口，季沉蛟的手都没敲下去，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要不下楼也吃个牛肉面算了。但回到厨房一看，又替那一盆花蛤带子不值。
　　凌猎窝在懒人沙发上玩switch，手机震了震。他还没看是谁，脸上就露出知晓一切的笑容。
　　小少爷：[我不会炒花蛤，你来看看？我买了你的份。]
　　卧室门打开，凌猎揉揉肚子，一副很饱不需要吃饭的样子，“你们重案队福利真差，不发工资就算了，还兴点菜呢？”
　　季沉蛟一看凌猎那洋洋得意的神情就来气，但这家伙很懂气你一把再顺顺气的方法，将墙上的围裙一掀，“想吃麻辣还是蒜香？”
　　季沉蛟把一肚子骂骂咧咧咽下去，“蒜香。”
　　“好叻！”
　　炒花蛤带子花不了多少时间，作料除了蒜得剥皮切粒，其他都是现成的。季沉蛟炒菜的本事不行，打下手还行，麻溜地剥好，等着凌猎下锅。
　　十分钟，满满一盘花蛤带子上桌，凌猎拿出冰箱里的冷饭，就着滋溜冒着热气的锅炒了两碗蒜香蛋炒饭。
　　季沉蛟：“你不是吃过了？”
　　凌猎：“劳动之后又饿了啊。”
　　季沉蛟这才发现，这孙子说吃过牛肉面根本就是扯淡，等着他请呢！怎么好像因为摊牌而拧巴的只有他，凌猎还是该欠就欠，小时候那事儿毫不影响发挥？
　　吃着花蛤，两人同时开口——
　　“你今天干嘛去了？”
　　“徐嘉嘉还是没找到？”
　　得，刑警的家庭生活，横竖绕不开案子。季沉蛟说了下今天开会时讨论的事，徐嘉嘉在警方已经公布找到徐银月骸骨的情况下仍是音讯全无，大概率是无法发出音讯。但是重案队目前又没有他被人灭口的线索，他失踪的时间这么巧，也许是知道了某个秘密。
　　凌猎忽然打岔，“4-2的凶手有眉目了没？”
　　季沉蛟停下筷子，眉心皱起。前段时间侦破的系列案里剩下一个疑点——是谁杀了刘意祥？
　　刘意祥案是斜阳路命案的开端，凌猎因此成为嫌疑人，但其余案子的凶手全都被抓获，重案队仍无法确认刘意祥案的凶手是谁。这个巨大的谜题就像一片乌云，笼罩在刑侦支队的上空。
　　季沉蛟问：“你觉得刘意祥案和徐嘉嘉的失踪有关？”
　　凌猎吮掉花蛤壳上浓稠的汤汁，“不一定，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多了，就很容易联想到一起。而且……”说着，他眼神略深地看了季沉蛟一眼，“刘意祥案是不是针对我另说，徐嘉嘉是针对你，这没错吧？”
　　这就又牵扯到那些季沉蛟不想提及的过去，他沉闷地应了一声。
　　凌猎：“我和你，为什么要被针对？”
　　季沉蛟想起凌猎一直不肯说清楚的背景，“那就要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猎把花蛤夹到季沉蛟碗里，“小伙子，多吃点。虽然你已经过了长身体的年龄，但我们家伙食开得好，说不定还能二次发育。”
　　季沉蛟终于忍不住呛他，“长到一米九吗？”
　　凌猎大笑，“你这孩子，我说你能二次发育，你还真信了。”
　　“……”
　　吃完饭，季沉蛟说：“其实在查上一起案子时，我就发现徐嘉嘉不对。”
　　“嗯？”
　　“苍水镇那个案子。以徐嘉嘉的新闻敏锐度和标榜的社会责任心，他应该会围着案子打转。但我一直没在现场看到他，他也没更新相关视频。现在看来，他是在为恐吓季诺城、周芸做准备。那段时间，他待在黎云市。”
　　季沉蛟说：“我要去一趟黎云市，季诺城徐嘉嘉都和‘浮光’有接触，季诺城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得到‘浮光’的入口，家里也许有线索。”
　　凌猎这次没什么话，“那你去吧。”
　　两天后，季沉蛟带着两名队员前往黎云市。凌猎也没在市局待着，暂时没案子让他费心，他重操旧业，又骑着自行车四处打工。夏天是摆摊的好时机，只要厨艺没烂到季沉蛟那个段位，支个锅都是能赚到钱的。
　　凌猎受到那天晚上花蛤带子的启发，卖起捞汁花蛤。他卖得不多，高兴炒多少就炒多少，无意识搞了个饥饿营销，食客们排起长队。
　　南城区的玉容咏歌酒店号称夏榕市最高档的酒店，富豪喻市集团投资修建。而这金碧辉煌的酒店对面，就是凌猎摆摊的小破街。夜晚无数人聚集在这条街上，端着五块钱一碗的洋芋、三块钱一张的烤豆干，享受这充满汗臭和油烟的下班时刻。
　　一份不属于玉容咏歌酒店的捞汁花蛤此时却被摆在套房的桌上，柏岭雪只吃了两颗就丢在一旁，全是味精和豆瓣的味道，尝不出好吃在哪里。
　　东西是柏岭雪说要买的，“呐声”还插了黄牛的队，这又不吃了，“呐声”觉得自己不该叫“呐声”，该叫“纳闷”。
　　前阵子他去了北方的丰市一趟，查柏岭雪要他查的卫梁。卫梁虽然不愁生计，但被母舅家瞧不起，火锅店的脏活累活都丢给他，他过得相当压抑，说不定哪天就又犯事。
　　“呐声”拿不准要不要立即杀掉卫梁，他跟着柏岭雪多年，柏岭雪每个行动都有一定的目的，但卫梁这种臭虫有哪里值得他动手？
　　正在犹豫着，“恶后”忽然要来夏榕市见柏岭雪，“恶后”这人心肠歹毒，阴晴不定，万一搞出什么事来不好收拾，他便放下卫梁，赶了回来。不想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居然是去买捞汁花蛤。
　　“呐声”见柏岭雪不吃了，夹起一颗丢嘴里。一尝，这不还挺好吃的吗？“呐声”还要继续吃，柏岭雪却说：“这是给‘恶后’留的，你确定要吃完？”
　　“呐声”惊讶得花蛤壳都掉到了地上。他没听错吧？这十五块买来的花蛤也配招待“恶后”？柏先生这是要故意下“恶后”的面子？
　　“恶后”是什么人，那可是金尊玉贵的喻家二把手！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玉容咏歌地下车库，身穿高定西装裙的中年女人在保镖的护送下进入电梯，她的短发微微烫卷，皮肤显出这个年纪的人自然而然的松弛，尤其是下垂的眼角彰显着岁月的痕迹。她戴着天价手表与首饰，却并不用医美、妆容来永葆青春，化着遮不住皱纹的淡妆，这让她显得威严又高傲。
　　门打开时，“呐声”说：“喻总。”
　　喻勤锐利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落在正在吧台上煮咖啡的柏岭雪身上。保镖正要关门，喻勤却轻轻一扬手，示意他们不必陪伴。
　　这间套房和酒店其他房间不太一样，染上了很浓的个人气息。柏岭雪放下杯子，笑道：“请坐，喻总。”
　　喻勤落座，看见茶几正中间摆放着的捞汁花蛤。柏岭雪端着咖啡走来，将一副崭新的餐具放在纸巾上，“尝尝？”
　　喻勤问：“厨房做的？”
　　厨房指的是酒店厨房，喻勤大约怎么都想不到，柏岭雪敢拿路边摊来招待她。
　　柏岭雪面不改色，“师傅研究的新菜。”
　　喻勤还真夹起尝了尝，优雅放下筷子，“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聊美食。”
　　柏岭雪呷一口咖啡，“那是为什么？”
　　喻勤一双鹰目盯着柏岭雪，“我要见‘黑孔雀’。”
　　柏岭雪挑眉，“呐声”说：“喻总，你知道，‘黑孔雀’从不入境。”
　　喻勤冷笑，“我喻氏集团和你们合作多年，自问还算大方，怎么，想认识一下‘浮光’的头子，商议下一项合作，他‘黑孔雀’就这么不给面子？”
　　“言重了。”柏岭雪说：“正因为我们合作多年，你应当清楚，组织的业务遍布全世界，‘黑孔雀’不插手境内的业务。你有什么需求，与‘黑孔雀’商议，倒不如与我商议。”
　　喻勤轻哼一声，再次打量柏岭雪。这是个看上去与犯罪搭不上边的年轻人，像象牙塔里那些一心搞科研的学究。可他手上却沾着许多人的血，包括很多喻家人的。
　　柏岭雪：“你实在不愿意与我商议，我也可以替您传达给‘黑孔雀’。不过见不见面，这我说了不算。”
　　喻勤沉默许久：“那你就告诉他，我要加入‘浮光’。”
　　套房里安静得可怕，片刻，柏岭雪放下咖啡杯，瓷器相撞，发出极清脆的声响。
　　柏岭雪：“喻总真会说笑。”
　　喻勤摊开手，“你看，我说了，你却不相信。”
　　柏岭雪稍微眯眼，“这玩笑不好笑。”
　　喻勤：“所以它不是玩笑。”
　　柏岭雪叹气，“你知道组织是干什么的吗？”
　　“当然。”
　　半分钟后，柏岭雪郑重道：“我会向‘黑孔雀’传达你的意思。”
　　之后，两人又聊了会儿喻氏集团一把手喻潜明和尚且掌握在喻潜明手中的重要业务，喻勤在离开之前以开玩笑的口吻道：“‘灰孔雀’，以‘浮光’现在掌握的秘密，你就不担心有一天你们也成为别人的猎物？”
　　柏岭雪笑了笑，“多谢提醒，我们有成熟的危险防御体系。”
　　“那反过来呢？”喻勤眼神逐渐犀利，“已经掌握的一切，没有让你想要取而代之？”
　　柏岭雪神情没有一丝波动，“人生于社会，有不同的职责。不是我的，我不去觊觎。是我的，想要拿走，就得付出代价。”
　　喻勤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离开。


第74章 亲疏（24）
　　季沉蛟寄希望于在季诺城和周芸的家中和公司找到给与“浮光”入口的蛛丝马迹，或是别的线索。但那些藏于黑暗的身影似乎非常谨慎，他没有任何发现。
　　而回到那个工作后只有春节才会回的家，属于这里的回忆就像潮水一般汹涌而至。季诺沉和周芸的卧室有仓促翻找、离开后的痕迹，看得出整理行李时很是慌张。而他的卧室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即便他不生活在这里，他们也不侵占他的个人空间，只是定期让家政上门打扫。
　　一整个墙的书柜上，放着一些他念书时获得的奖状、奖杯，还有他高考那年、从公大毕业那年的照片，都是一家三口的合照，他们像是世界上所有普通的父母。
　　季沉蛟打开玻璃柜门，拿出看了看，又放回去，不再展示，而是扣在隔板上。
　　他独自在这个不会再有人居住的家中待了一下午，最后沉默着离开。
　　而在夏榕市，就在凌猎摆摊的那条小破街，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小破街有名字，叫升桂桥街，因为旁边是护城河，河上有座升桂桥。沿途全是小摊贩，正值暑假，商户们联合起来搞夜市活动，做饮食的将场子摆到户外，卖衣服的也推着花车直播带货。
　　周日凌晨，嘈杂了一整天的街道才渐渐安静下来，商户们凑钱请的保洁工人四点多到达，要赶在白天新一波客人到来前，将满街的垃圾清理掉。
　　一个黢黑的影子漂在护城河上，一晃一晃地来到升桂桥下。起初工人们还没看清那是什么。等到天蒙蒙亮了，才有人惊慌地喊道：“你们看，看，那是不是人？”
　　派出所民警闻讯赶到，将人打捞起来，是位男性，尸体腐败浮起，很可能是数日前被人投入河中。
　　据目击者称，死的男人年龄似乎不大，身高在一米八左右。有人将打捞画面传到网上，立即引发网友们的联想。
　　[怎么又死在水里了？上次那个大老板也是死在水里！]
　　[话说，小龙虾那案子抓到凶手了吗？]
　　[楼上不关注警情通报吗？警方正在通缉Jaco，是他杀了康老板！]
　　[槽！就是那个报道了很多热点新闻的主播？他为啥要杀康老板啊？]
　　[这就不知道了，你们说，这个死的不会就是Jaco吧？我看挺像的！]
　　[疯了吧？人都烂成这样了还能说像？法医都没你会鉴别！]
　　……
　　网上众说纷纭，一个人说死的就是Jaco，渐渐就有一万人跟风。而升桂桥的夜市活动人流量本就奇大，关注度高，再加上不明男尸确实有可能是失踪的Jaco，南城分局立即通知重案队。
　　凌猎今天没卖捞汁花蛤，收了锅和铲子，骑着车来到升桂桥发现尸体的地点。
　　季沉蛟结束在黎云市的调查，返回夏榕市后直接赶到市局。
　　目前能确认的是，被害人并不是网传的Jaco，身份确认工作正在由南城分局进行。
　　被害人脖子上有十多道凌乱的切痕，以后颈居多，其中两道划破了气管和颈动脉，皆是生前伤。此外，他的后背还有一道锐器伤，刺入右肺。他的尾椎也有轻微损伤，可能是在打斗中导致。但经过解剖，发现被害人呼吸道内有大量溺液，安巡判断死因是溺水造成的窒息性死亡，死亡时间在四天以上。
　　今天是六月二十七日，结合升桂桥一带最近的人流情况，被害人很可能是在六月二十二号深夜到二十三号凌晨被杀死。
　　“不过被害人脖子和后背的伤势非常严重，就算没有溺死，如果没有得到紧急救治，也会在岸上迅速因为失血过多死亡。”
　　安巡将解剖报告放在季沉蛟面前，“肝肾和血液检查也做过了，在遇害前，被害人曾饮用啤酒，被杀害时可能正处在醉酒状态，反应力迟钝，凶器其一是尖锥，另一种你猜是什么？”
　　季沉蛟看着尸体脖子上那些切痕特写，“啤酒瓶？”
　　“对，啤酒瓶，而且是最普通的那种。”安巡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夏榕啤酒的图。这种产自本地的啤酒有玻璃瓶和易拉罐两种包装，玻璃瓶为620毫升，深褐色瓶身，将瓶底敲碎后，不规则的断裂面非常锋利。
　　安巡将手机当做啤酒瓶，在季沉蛟面前比划了一下。季沉蛟冷冷地瞪着他，他连忙一缩，“演示都不让啊？”
　　梁问弦发扬老大哥精神，“来哥这儿演示。”
　　安巡个头本来就矮，又穿着技术队员的白衣，快步跑过去时像只兔子。
　　“晚姐去过现场，护城河的岸边不是河滩，是水泥地，被害人被推入河里，沿着河岸下沉，腐烂胀气后浮起，后漂到升桂桥下。凶手作案的地方晚姐已经找到了，离升桂桥只有一百来米。进行鲁米诺测试，发现地上有大片血迹残留。”
　　季沉蛟看着现场图片，“血是被谁清理掉的？”
　　“清洁工。”安巡接着道：“现在在升桂桥做扫除的一共有两拨人，一是市政的保洁，二是商户们自己掏钱请的清洁工。保洁通常在早上六点之后才上班，因为夜市活动产生了大量垃圾，单是市政保洁，满足不了商户们的需求，所以他们才请清洁工，凌晨三四点就开始工作。”
　　“夜里清洁工不知道有人死在河里，沿河虽然有路灯，但当商户们关灯之后，河边的灯光就非常暗。他们以为地上的大片血迹只是呕吐物，拖着水管冲洗了多次，直到看不出来。同时被清理掉的还有凶手的足迹。之后经过几天冲刷，犯罪线索基本已经完全消失了。”
　　季沉蛟问：“每一个清洁工都已经做过问询了吗？是哪家商户提议请清洁工？从什么时候开始请？”
　　梁问弦说：“你怀疑在请清洁工这件事上有疑点？”
　　季沉蛟点点头，“第一，正在举行夜市活动的升桂桥其实不是一个作案的好地方，人流量大，虽然凶手很可能用庞大的人流来掩饰自己，但也很容易被发现。他敢这么做，至少说明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悉。最熟悉升桂桥的一带的，本来就是那些商贩。第二，清洁工本身也很可疑，如果凶手就是清洁工，他就掌握了清洁现场的主动。”
　　梁问弦说：“商户我等下就安排排查。清洁工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暂时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人。夜市活动从六月十八号开始，他们十九号就开始在升桂桥工作。他们中的大部分其实都是在夜场做保洁的，经常看到一滩血、一滩呕吐物，见怪不怪。倒是有人说看出那是血，但觉得只是普通斗殴而已，如果有人躺在岸边，他会打120，但人都没看见，说明伤得不重，跑了。他只是一个清洁工，管那么多干什么？”
　　季沉蛟：“横竖就是没有往死人了的方向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梁问弦说：“他们只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
　　季沉蛟接受这个解释，又问安巡根据现场情况有无推断。
　　安巡道：“我和晚姐都觉得，凶手和被害人可能一同在河边喝酒，但其间发生了某种冲突，凶手在砸碎酒瓶后连续刺向被害人。被害人重伤，但当时还没有死，血大量喷溅。凶手害怕，不敢让血溅到自己身上，情急之下将被害人推入河中。”
　　“被害人本就严重失血，在水中迅速失去意识溺死。升桂桥虽然临河就是商铺，但全都朝向街边，朝河的那边很多路灯都是坏的，加上夜里有活动，音乐声巨大，被害人就算勉强呼救过，也不可能被听到。”
　　席晚接着说，“从作案手法看，我估计是熟人间的激情作案。等确定了被害人的身份，后面的调查应该比较好展开。”
　　“那后背的尖锥伤怎么解释？”季沉蛟翻看解剖细节图，被害人后颈的伤明显比正面严重，“如果是熟人之间发生争执，情绪失控之下杀人，那更可能是直接刺向脖颈前部。但后颈和后背这两处伤都说明，凶手是从后面袭击被害人。”
　　席晚愣了下，“正面袭击的话，很容易被躲开？”
　　季沉蛟说：“但以你们刚才讨论的情况，凶手已经怒急攻心，还会顾及策略？”
　　“这……”席晚沉思，“凶手悄悄从后面靠近，刺向被害人后颈，被害人转过来，凶手继续攻击？其间还拿出了随身带着的尖锥？对了，尖锥……”
　　季沉蛟说：“正常聚会，谁会随身带着尖锥？”
　　“那难道是蓄意？”席晚皱起眉，“可如果是蓄意，为什么还会用碎掉的啤酒瓶作为攻击工具？”
　　一个被害人身上出现两种凶器并不少见，但具体到这桩案子，碎啤酒瓶指向没有准备的激情作案，而尖锥却指向蓄意谋杀，这已经构成矛盾点。
　　而矛盾点的解决，则需要更加仔细的调查。
　　会后，陈菁发来被害人的身份信息。他叫魏旭延，三十二岁，风华草莽文化传媒公司的项目经理。三天前，公司的员工报警称他失踪了，经过DNA比对，与被害人一致。
　　梁问弦和席晚立即各自带着一队人调查魏旭延的人际关系，并和南城分局合作，继续对升桂桥一带进行摸排走访。沈栖则从魏旭延的网络记录着手，准备大干一场。
　　季沉蛟来到升桂桥，那里原计划持续到八月底的活动全都偃旗息鼓了，河边拉着长长的警戒带。
　　护城河的河面比地面矮一米多，一个重伤且醉酒的人在被推下去之后，几乎不可能靠自己爬上来。
　　季沉蛟蹲下，设想当时的情形。用碎酒瓶和尖锥杀人，还将人推入河中，手法粗糙，加上还有酒精的因素，很容易判断为激情杀人。
　　但是粗糙中又藏着一些细节，比如凶手的第一次袭击是从被害人后方发起，比如他的足迹被清洁工人冲掉了。
　　手机震响，随着排查进行，一条条线索浮出水面。
　　被害人魏旭延所在的风华草莽文化传媒公司就在升桂桥对面的街区，他平时谈生意就爱来升桂桥的咖啡馆。
　　这公司的员工仅二十人，旗下有个网文平台，主要做古风言情小说。
　　这样的网文平台在全国有很多，质量良莠不齐，风华草莽显然就属于经营得非常差的——编辑入职几个月就离职，平台上全是盗版，搜一下关键词，提到它的几乎都说它拖欠稿费。
　　魏旭延虽然挂名项目经理，但在工商注册信息上是公司股东和高管。
　　主编战战兢兢地说：“魏哥其实就是老板，公司收稿买版权的事都是他在管，其他人都是打工的。”
　　梁问弦说：“我看你们公司靠做网络小说维持不下去吧？平台几乎没有访问量。”
　　“是，是。”主编低着头，“其实那些文章要么是灌水，要么是我们的编辑从其他地方盗来的，主要是为了充数。”
　　“充数？”
　　“是的充数。魏哥说，我们不用培养作者，只需要想办法拿到他们的版权就可以。版权多多益善，卖出一本就发财。”
　　主编小心翼翼地讲着公司的运营手段，说白了魏旭延就是个致力于空手套白狼的版权骗子。先四处盗文发在平台，让平台看上去欣欣向荣，再靠三寸不烂之舌忽悠没有经验的作者与他签全版权合作，不花一分钱就搜刮来一堆版权。卖不出去是常态，但只要卖出一本，就等于净赚。
　　梁问弦一听就知道魏旭延必定得罪过很多人，“你们公司最近发生过哪些纠纷？”
　　主编越说越破罐子破摔，“纠纷多了，最多的就是被盗的作者找我们赔钱道歉，还有魏哥忽悠了一堆作者，但版权其实一个没卖出去，魏哥就想了个办法，从这些作者身上赚钱。”
　　梁问弦问：“怎么赚钱？”
　　“就是告他们违约。”主编说：“其实作者也就傻一回，发现他是个版权骗子，就不会继续被他骗了，就会换个公司签约，他就拿着我们合同里新书优先一项去告作者。这白纸黑字规定了的，作者签约时没那么多法律意识，可能根本注意不到这个坑。一告一个准，他上个月还炫耀给公司创收。”
　　梁问弦不太了解这个行当，听罢觉得十分缺德。
　　“这不是个长久的办法啊，这几个月都有作者和我们闹，我算是坚持不下去了，打算混到拿年终奖就走人。”主编挠挠头，“没想到老魏出事了。”
　　梁问弦在风华草莽拿到部分与魏旭延有严重纠纷作者的资料，能查到的监控中，最近一个月有个叫钟诚的作者三次来堵魏旭延，但魏旭延都躲着不见。
　　席晚那边查到魏旭延与妻子早就分居，妻子带着五岁儿子生活，魏旭延起初还会承担儿子的抚养费，从今年开始便以公司经营困难为由能拖则拖。妻子对他厌恶至极，加上有足够的财力抚养儿子，便懒得与他联系，已有八个月未与魏旭延见面。
　　“他搞公司的钱起初还是我出的，这人自私狡猾，贪得无厌，对家人都处处算计，更何况外人。我对他没什么好说的，他死了也活该，你们不看看他开那公司害了多少年轻人。”
　　沈栖调到魏旭延近期的通讯和上网记录，钟诚是给魏旭延打最多电话发最多信息的人，但只有六月二十一号，也就是魏旭延被害的前一天，魏旭延接了他的电话。
　　“哥，你看钟诚发的这些信息，他的精神有点不正常了。”沈栖将平板递给季沉蛟。
　　钟诚几乎每天发消息轰炸魏旭延，质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为什么要糟蹋自己的心血。每一条都长得能顶满整个屏幕，每次一发就是十几条，不少充斥着“死”这样的字眼。
　　[给个答复，不然我明天就去你公司自杀。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你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就是在这条信息之后，魏旭延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此后，钟诚给魏旭延拨去电话，通话时间七分三十五秒。
　　沈栖说：“哥，二十二号下午，升桂桥的监控拍到钟诚了，他们如果约在那里见面，那钟诚有很大的嫌疑！”
　　钟诚三十五岁，比魏旭延还大两岁，和母亲住在南城区还未拆除的老居民楼里，离升桂桥不过两站路。季沉蛟敲开门时，钟母满脸疑问：“你们找谁？”
　　房子是两室一厅，客厅和许多上了年纪的人的住处相似，堆着打折买来的必需品。此时已是夜里，电视开着，但基本算是静音。
　　联想到钟诚的作者身份，季沉蛟立即明白，这是这个家里的常态——钟诚关在卧室看书写作，钟母就算看电视，也不敢开音量。
　　季沉蛟出示证件，钟母慌张道：“警察……警察怎么会来，我们家没有犯事啊！”
　　“吵什么！”卧室门突然打开，钟诚蓬头垢面从里面冲出来，浑身烟酒臭。当他发现来的是警察时，藏在额发后的眼睛突然露出恐惧神色，哆嗦着后退，“我是自卫！是他先伤害我！”
　　季沉蛟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魏旭延那个孙子报警了？”钟诚眼神躲闪，转身捞起睡衣。
　　他非常瘦，睡衣下的皮肤一片淤青，脊骨嶙峋。
　　钟母连忙抱住他，“你这是干什么呀！”
　　“是魏旭延先推我，我摔倒后才朝他扔瓶子！”钟诚大喊：“受伤也是我先受！”
　　这进展稍微出乎季沉蛟意料，“你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钟诚怔了半天，“我……我杀人了？”
　　得知魏旭延已死，钟诚的嘴唇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一会儿摇着头说不是自己，一会儿狂笑着说恶人自有天收。钟母拼命想抱住他，不断落泪，他像失去理智一般，双眼迸发精光，在房间中胡乱跑动。
　　季沉蛟和队友将他押上警车，直到坐在审讯室，他的癫狂状态才稍有缓解。
　　他上半身几乎匍匐在桌上，脖子伸得老长，直勾勾地盯着季沉蛟，“魏旭延死了？怎么死的？”
　　季沉蛟说：“这个问题不应该我来问你？”
　　钟诚沉默几秒后突然直起身子，“他被那只瓶子砸死了？怎么可能？”
　　季沉蛟语气如常，“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
　　这简直是把钟诚的怒火点燃了，“他骗了我的稿！骗了我的钱！骗了我的才华！把我的人生毁了！他这种人就不配活着！”
　　“嗯？”季沉蛟摆出倾听的态度，“怎么骗的？”


第75章 亲疏（25）
　　钟诚迫切需要倾诉，一问就全倒了出来。
　　他上学时就喜欢看网文，那时网文还不像现在这样发达，只能在电脑上看。后来初中毕业，没有文凭，便跟着人在工地上打工，闲暇时别人打牌看妞，他缩在被窝里看网文。
　　看得越多，他就越觉得很多网文写得差，他要有时间，说不定写得比那些大神都好。
　　但他心底又对自己没有学历很自卑。
　　三十岁时，他将自己搬砖间隙抽空写的小说发在一个很有名的男频网站上，点击寥寥无几，申请签约也遭到拒绝。
　　第一次尝试就这么失败，他心灰意冷，正打算放弃作家梦想，回去好好搬砖，争取将来混个工头当当，却收到一位读者的热情评论。
　　那人将他已发的内容逐字逐句分析，夸他是明珠蒙尘，酒香但是巷子深，拒绝了他的编辑太没眼光。
　　他从未被这样欣赏过，顿时便觉得这位读者简直是他的灵魂挚友！
　　此人正是魏旭延。
　　在魏旭延的“真诚”夸赞和点到为止的建议下，钟诚不仅拾起了写作热情，还信心爆棚。魏旭延供职的风华草莽主打女频，专攻男频的钟诚此前听都没听说过。
　　但魏旭延忽悠他，说平台正在打造大神男频，开启造神计划，只要他来，就是第一个大神，他的书会日销百万，成为年度爆款，会卖出有声版权、影视版权。
　　在魏旭延画的大饼下，钟诚与平台签订了长达十年的全版权合同，辞掉工作，闷头在家写作，半年后将两百万字作品交给魏旭延，怀着成神的宏愿，可作品上线一个月，他收到的稿费分成仅仅只有十七元。
　　钟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找到魏旭延。魏旭延将后台数据拿给他看，“你的书只有这点流量，我一分都没有克扣，渠道费都是我自掏腰包。”
　　钟诚这时还是相信魏旭延的，他是个作者，而魏旭延是商人，他无法理解魏旭延版权骗子的思路。
　　他想，是自己写得不好，没关系，他还有故事，下一篇翻盘就行了。
　　可是半年接着半年，百万接着百万，他拿到的稿费竟是越来越低。他终于发现，魏旭延去正规平台勾搭每个作者都是这样的说辞，空手套白狼，先把人忽悠过来签约再说。
　　他羞愤交加，想到自己在这骗子网站已写接近千万字，浪费了三年时间，他甚至急出了一场病。
　　病愈后，他找魏旭延解约。但魏旭延拒不同意。当初签约时，他基本没看合同上的苛刻条款，稀里糊涂，就算看过的也没看懂。此刻魏旭延一条条给他指出来，说他只能在风华草莽写，每年雷打不动三百万，就算没有稿费也得写，不然就告他上法庭。
　　钟诚没文化，母亲更没文化，一听要打官司，整个人就慌了。后来他想办法去其他平台写，用母亲的身份证，可长久的焦虑让他根本写不出像样的东西，被所有平台拒签。
　　他三十五岁了，一事无成，穷困潦倒，近来听说有作者跟魏旭延闹，成功解约，他也学着人家时不时往公司跑。但魏旭延始终不肯见他。
　　二十一号，他给魏旭延发消息威胁，魏旭延终于答应他第二天在升桂桥见面。他早早地去了，还买了啤酒，想推心置腹地跟魏旭延谈解约。
　　他们约的是傍晚五点半，钟诚钱不多，想请魏旭延在升桂桥很有名的一家面馆吃杂酱面。但魏旭延晚上十一点才到，不吃东西，也不进任何店铺，带着他绕到背街，也就是护城河一侧。
　　“我们不坐着谈？”钟诚说。
　　“太吵，这边清静。”魏旭延看看钟诚手里的袋子，“带酒了？”
　　钟诚憨厚地说：“喝点酒，助兴。”
　　身后的热闹被一排建筑挡住，仿佛隔开两个世界。魏旭延神色诡异地朝后面看了几次，双手揣在衣兜里，“说吧，你想怎么谈？”
　　钟诚道：“我想解约，我在网上请律师看过，他说我们的合同有很多霸王条款，我可以曝光你。”
　　魏旭延冷笑，“又来威胁我？”
　　钟诚不想威胁任何人，但他一个大老粗，根本不会什么谈判技巧，一急起来说话就难听，“你今天必须跟我解约，老魏，我的人生已经被你毁了，你就不能善良一点？”
　　“我毁了你？你搞错了吧。”魏旭延揶揄，“当初有一个人看你的书？是我发现了你，用平台资源捧你，你给我写出了什么东西？你现在还有脸来跟我说解约？”
　　钟诚轻易被激怒，满脸涨红，“那你是不准备解了？”
　　“解约可以。”魏旭延说：“把我这些年在你身上的投入还回来。你也是个老作者了，知道开屏、头条，这些都是资源吧？”
　　钟诚问：“多少钱？”
　　魏延说：“不多，三百万。”
　　钟诚眼珠都快瞪出来，现在别说三百万，就是三万他也没有啊！
　　“你疯了？”钟诚怒喝，“你那些推广值这么多？”
　　魏延耸耸肩，“我是商人，每一项投入我都记得。钟诚，你要还不起，就继续写。什么时候有钱了，咱们什么时候谈解约。”
　　钟诚再蠢，也明白魏旭延是在讹他，怒急攻心之下，他举起酒瓶就向魏旭延砸去。
　　魏旭延躲开，倒是他重心不稳，险些掉入河中。
　　魏旭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早知道你带了酒瓶，我就不用带锥子了。”
　　钟诚已经无法冷静思考，他追着魏旭延又要砸去，魏旭延忽然反剪住他的双手，将酒瓶锋利的破口抵在他后颈上，“是你先攻击我的，我这是自卫。去死吧，钟诚。”
　　眼看就要被推入河中，钟诚浑身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气，硬生生将魏旭延推倒，转身看他一眼，见他没站起来，赶紧狼狈跑走。
　　季沉蛟问：“魏旭延提到锥子？”
　　造成魏旭延后背锐器伤的，是魏旭延自己带的尖锥？
　　钟诚说完，像是重新经历了一遍当时的命悬一线，瘫坐在审讯椅上，双手在胸前比划，“是，他带着这么长一把尖锥，他想用那个杀死我！”
　　“他和我说话的语气很奇怪，以前我们也会争执，但他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不会故意刺我。我也是回家之后，才明白他想激怒我，让我先动手，然后杀掉我。他亲口说了，他是自卫！”
　　季沉蛟心思缜密地捋着线索。假如钟诚没有说谎，那么魏旭延就是抱着杀死钟诚的计划赴约，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两人从一开始就避开人流密集的地方，跑去没有监控的河边。也能解释两种凶器所指向的矛盾。
　　但魏旭延的计划没有得逞，钟诚的求生欲救了自己一命，而魏旭延尾椎受伤，一时站不起来。
　　这时如果有第三人出现，想要杀死魏旭延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破裂的啤酒瓶、尖锥，这些都是现成的，而魏旭延的状态注定他无力自保。
　　凶手从后方发起攻击，魏旭延后颈被刺后，还没死去，那种情况下甚至可能感知不到疼痛，猛地转身，咽喉部位又被刺。
　　他看清凶手的面目，但说不出话来，喷涌的鲜血让他的生命力迅速流失。
　　凶手将他逼到岸边，将他携带的尖锥扎入他后背。他掉入河中，挣扎声被热闹掩盖，最终缓缓被冰冷的河水淹没。
　　但……季沉蛟再次看向钟诚。如此推理的前提是，钟诚没有撒谎。
　　如果钟诚撒谎了，现场根本没有第三人，那钟诚就是板上钉钉的凶手。第三人的一切行为，都能够转移到钟诚身上。
　　钟诚被拘留，其他调查仍在进行。魏旭延和其他人的纷争基本都出在版权上，被他坑骗的作者不计其数，但有作案时间的目前只有钟诚一人。
　　还没有新的重要线索出现，重案队内有两种声音，一是认为凶手就是种城，第三人是他为了脱罪编造出来，写网文的向来想象力丰富，无中生有是基本操作。二是认为的确是第三人作案，因为钟诚在被魏旭延带到河边之前，一直待在升桂桥的中心区域，他没有躲避监控的举动。
　　钟诚是季沉蛟亲自审的，不管是得知魏旭延死了，还是发现自己被当做嫌疑人，他的震惊和愤怒都在正常逻辑中，再加上没有躲避监控这一条，确实有可能存在第三人。
　　但这第三人是谁？版权这条线已经排查完，第三人也许不在这条线上。
　　查魏旭延案时，季沉蛟还得分心关注徐嘉嘉。然而不管网上讨论的声音有多大，重案队却始终没能再次发现徐嘉嘉的踪迹。
　　很多网友的看法很有意思，他们不用像警方那样用证据说话，所以一些想象特别大胆，算是给了警方另一种角度的启示。
　　比如获赞最多的解读就是——认为Jaco是个好人，他之所以杀死康万滨，纯粹是为了自保。而他为什么要自保？当然是因为康万滨要杀他。
　　一个富商杀一个长期关注社会热点的主播，很容易让人联想到，Jaco拿到了康万滨公司的某个商业黑点，并且威胁曝光。
　　Jaco做过很多企业监督报道，他现在的名声正是从这些监督报道中一点一滴积累出来的。比如去年，他就曾经报道过北城区郊区的肉制品加工厂长期使用过期烂肉事件。
　　北郊的榕新路是夏榕市规模最大的食品加工一条街，很多网红餐馆、传统餐馆，都在那里进货。猪肉、腌鱼更是那里最主要的加工品。
　　Jaco得到粉丝爆料，得知一个叫榕有福的猪肉加工厂使用过期肉。榕有福是榕新路上生意最好的加工厂之一，老板号称在哪条道上都有人。当时不仅Jaco一位主播收到了爆料，但只有他在经过一番准备后，前往榕有福“探秘”。
　　他不仅拍到了榕有福使用过期变质肉的证据，还拍到了一整个消化处理变质肉的产业链——
　　过期变质肉也可分为两种，一种是经过化学品加工后，能够被包装成正常肉的A类。另一种则是完全“救不活”，只能丢弃。后者榕有福居然还能将它们利用一番，卖给饲料厂，搅碎之后作为畜生的饲料。
　　榕有福是很多大餐馆的供货商，市民也能直接从其官方网站购买加工好的肉。可以说，榕有福是市民们的“老朋友”。
　　Jaco的视频一经发出，立即引发舆论的广泛关注。那些起初不敢去报道的主播，这才纷纷涌到榕新街，食品卫生部门、工商管理部门紧急介入，榕有福被停业整顿，榕新街上很多使用过期肉的商家也被波及。
　　榕有福的老板后来沮丧地承认，自己并不是什么地头蛇，哪条道都没人，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吓唬那些想断他财路的人。
　　这样的报道Jaco还做过许多。网友们认为，无良商家一定恨透了他。他现在失踪了，最有可能的就是被曾经曝光过的无良商家报复。
　　网友们甚至自发列出一张Jaco曝光过的表单，另有网友补充他即将曝光的其他商家，他们都可能杀死Jaco。两张表单加起来，几乎涵盖了夏榕市所有企业。
　　在季沉蛟眼里，第一张表单还算有参考价值，第二张就是瞎闹了。目前沈栖已经查齐了“浮光”之外徐嘉嘉的上网记录，实际上，从“美帽皇后”案开始，徐嘉嘉的重心就已经放在了向季诺城夫妇、向他复仇上，完全没有再搜集无良企业的违规违法证据。
　　时间不早了，季沉蛟打算去食堂随便吃点什么垫垫肚子，忽然想到在黎云市的时候看到凌猎发朋友圈说重案队不发工资，“金主”又不在家，穷得只好摆路边摊，卖捞汁花蛤勉强糊糊口。
　　当时他特别无语，连忙给凌猎发了个暴打表情，凌猎估计在忙，半夜才回他：[夏诚实，想吃啵？]
　　他言不由衷：[不想。]
　　[不想还来撩我，海王吗你？]
　　这人当面就很气人了，隔着网络更是肆无忌惮，他没心情和凌猎瞎扯，随便说了几句就结束对话。此时到了饭点，竟是有点想光顾光顾凌猎的路边摊。也不知道凌猎这阵子除了赚生活费还干了什么，凌猎越是让他捉摸不透，他越是想拨开凌猎的皮。
　　恰在这时，凌猎的电话来了，“夏诚实，约个饭？”
　　“……好好说话。”
　　“季队长，一起吃饭么？”
　　季沉蛟以为只是普通的约饭，没想到出了市局，来到路口，却看见凌猎背着个大背篓，背篓里插满玫瑰花，凌猎自己还抱着一大捧。
　　季沉蛟：“……”
　　不是卖捞汁花蛤吗？怎么改行卖起花来了？
　　但该说不说，凌猎背着玫瑰的模样有点特别。
　　两人在附近的火锅店落座，季沉蛟还没来得及问凌猎玫瑰的事，凌猎先双手往头上一合，“解群众肚肚饿之苦，感恩，比心。”
　　拿着菜单赶来的服务员：“……”
　　季沉蛟愣住片刻，想站起来就走。
　　和这玩意儿待一块，真特么太丢人现眼了！
　　凌猎的背篓里装满玫瑰，全用亮晶晶的彩纸包着。另一个口袋里装着气球皮和支杆，还有一堆巴掌大的毛绒挂件。
　　这些东西现在全都放在季沉蛟一侧的长条凳上，那廉价的喜庆感和他浑身肃杀的气质格格不入。
　　凌猎拿到菜单就埋头研究，毫无吃人嘴短的客气，握笔的右手不断勾画，活像很久没吃过饭，要在这一顿吃够本。但这副贪得无厌和捡小便宜的做派意外地没让季沉蛟觉得讨厌。
　　啧——季沉蛟摸着下巴，有些懊恼地想，显得我多想被占小便宜似的！
　　点完自己想吃的，凌猎才想起对面坐着“金主”，笑嘻嘻将菜单递过来，意思意思问道：“夏诚实，你要加点吗？”
　　夏诚实很顺口吗？叫起来没完没了了！
　　季沉蛟一扫，眉尾不禁跳了下。这是按四人分量点的吗？
　　“没事，你尽管加。”凌猎像自己请客似的，“吃不完我打包带回去，浪费算我输。”
　　“……”季沉蛟又无语又觉得好笑，加上每次都会点的鲜贡菜，让店员来拿单子。
　　店里生意很好，夏天火锅啤酒的诱惑太大了。老板店员忙得不可开交，上菜速度有些慢。
　　季沉蛟看看身边这一堆东西，“花蛤生意黄了？”
　　“哪可能黄？是我懒得卖了。”凌猎说：“摆小吃摊的基本上都是大爷大婶，他们卖不过我，就来找我麻烦，我打不过他们。”
　　季沉蛟：“……”
　　凌猎又说：“还是卖花卖小玩具好，竞争者都是年轻人，至少不会追着我打。升桂桥那边夜市活动年轻人多，这些东西也好卖。据我观察，升桂桥和其他商圈卖东西差距挺大。”
　　季沉蛟兴趣来了，“哦？哪些地方差距大？”
　　“阶层不同，消费水平不同呗。”底料正汩汩冒着热气，将凌猎的脸庞蒸腾得发亮，“升桂桥还有个名字，叫小破街，那里曾经是南城区的中心，现在却成了被淘汰的老街区。消费水平最低，只有学生、底层白领会去逛。他们没有太多钱买高档礼物，但还是想在节假日犒劳一下自己。夜市活动虽然不是正规节假日，但也是消费的由头。”
　　凌猎说着朝背篓抬了抬下巴，“这些十几块、几十块就能买到的快乐最适合他们。换个商圈，我这些小玩意儿没人瞧得上。”
　　季沉蛟看着那几乎没有卖出去的玫瑰，就知道凌猎的目的根本不是卖这些小玩意儿。卖捞汁花蛤要携带的用具多，基本只能固定在一个地方，但卖花就不同，更灵活机动。
　　凌猎是想借着卖花的名义，摸清楚升桂桥沿途的生态。
　　菜已经上了，季沉蛟看着这位外挂美滋滋下菜，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的外挂，还是特别有用的外挂，吃再多也得供着。
　　“哎……”凌猎夸张地叹了口气，懊恼道：“人算不如天算，我这摊儿还没摆起来，升桂桥就做不成生意了。”
　　季沉蛟拿出一个小熊挂件看看，挂件屁股还裂口了，可见质量堪忧，进价低廉，手欠地从裂口缝里掏棉花，“存着以后卖不行？”
　　“气球和挂件可以，玫瑰过两天就谢了……哎季老板，你手在干啥呢！”
　　“我……”
　　凌猎一脸坏笑，“哟，啧啧啧！”
　　季沉蛟将小挂件丢开，“你那脑子一天都在想什么！”
　　“恶人先告状。我从小熊屁股里掏棉花了吗！”
　　“！”不生气，和一只野猫生什么气！
　　凌猎还在叽叽呱呱，季沉蛟神游天外，把凌猎发出的所有声音自动翻译成：“喵喵喵喵——”
　　顿时神清气爽。
　　忽然，凌猎瞳色清亮地看向季沉蛟，季沉蛟感到不妙。
　　果然，凌猎说：“老板，玫瑰花卖不完，要不你买了吧？”
　　季老板斩钉截铁，“不买。”
　　凌猎蔫了似的缩缩脖子，“哦。”
　　这时，店员端上最贵的屠场鲜毛肚。凌猎又有精神了，愉悦地在汤里涮。
　　“季老板，你这人有点冷漠。”吃完半份毛肚一盘鹅肠后，凌猎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季沉蛟正在优雅地挑贡菜，闻言抬眼，“冷漠我还请你吃火锅？”
　　“一码归一码。”
　　“……”怎么就一码归一码了？
　　凌猎头头是道，“你听说我不能摆摊儿了，都不问问为什么。”
　　季沉蛟缓缓放下筷子，“我还用问？”
　　凌猎“噢”一声，“几日不见，我都忘记您是重案队队长啦！”
　　“……”您不是几日不见忘了，您是几日不见嘴又欠了！
　　对付嘴欠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沉默。季沉蛟假装不理凌猎，将剩下的毛肚丢进锅里。
　　“毛肚不能这么烫，你得夹着。”凌猎边说边捞，“丢进去要么找不着，要么……”
　　季沉蛟：“要么什么？”
　　凌猎捞起一片，笑逐颜开往自己油碟里放，“要么就成别人的啦！”
　　季沉蛟：“………………”


第76章 亲疏（26）
　　四人分量对两人来说还是多了，没吃完的凌猎用两个盒子装好。
　　走到马路边，凌猎往家属院的方向，季沉蛟去市局。就要分开，凌猎问：“你还要查案吗？”
　　刑警也要休息，今晚其实不用加班。但季沉蛟是手上有案子，不解决就不会放任自己休息的性子，“嗯。”
　　凌猎又问：“去升桂桥吗？”
　　季沉蛟说：“你查户口？”
　　凌猎说：“我只是想搭个便车啊。这些玫瑰不出手就谢了，你又不肯买，我还得去老城转转。升桂桥不行，还有别的街道。”
　　一辆非警牌的警车停在升桂桥街道入口处，凌猎比季沉蛟先下来，肩背手提，仿佛扛着一座生活的大山。
　　季沉蛟瞥他，“还演什么戏？”
　　凌猎淡定，“我确实是来摆摊儿的。”
　　“摆摊儿前面一个路口你不下？”
　　凌猎果断将两个口袋塞回去，但背篓没放下，“花能卖多少卖多少。”
　　升桂桥还是有部分商家正在营业，但生意和命案之前相比一落千丈。季沉蛟走进一条巷道，从那里穿向河边。
　　警戒带被河风吹得呼啦作响，像正讲述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凌猎不远不近地跟在季沉蛟后面，多少有些鬼鬼祟祟。但季沉蛟不担心他这身板能对自己行不轨之事，跟着便跟着。
　　“这种地方怕不是第一次出事了吧？”凌猎忽然出声。
　　季沉蛟转身，“嗯？”
　　“季队长不看新闻？像这种繁华街区里的偏僻路，对女孩儿最不友好。”凌猎说：“更偏僻的地方她们反而不会大晚上出来，这种看起来很安全的地方，夜跑或者下夜班出事概率最高。”
　　季沉蛟说：“但被害人是男性。”
　　凌猎摇头，“但我刚来摆摊时，听旁边摊子的人聊天，说经常有流氓在这儿堵年轻姑娘，纠纷都闹过几次。”
　　这是重案队目前尚未掌握的信息，季沉蛟又问：“你还听说什么？”
　　凌猎狡猾地笑起来，“咦，我是不是提供重要线索了？”
　　季沉蛟顺着他，“是，夏小豆小朋友聪明。”
　　夏小豆：“……”
　　凌猎咳了声，接着说：“好像这儿的人对出事不是很意外，迟早的事，但没想到死的是个男的。”
　　警方从实际线索着手，但群众不会。他们得知任何突发事件，都会按照自己的既有认知先推断一番。
　　被害人身份清楚，所以重案队的思路不可能放在“女性夜晚独自外出所承担的风险”。群众却不管这么多，先前这条路上有女性被骚扰，他们得知发现尸体，马上就会想到遇害的是晚归的女人。
　　八竿子打不着的线索，季沉蛟沉思起来。
　　凌猎见他不说话，又拿出手机翻外省新闻，“你看，今年好几个晚上独自外出的女孩儿被杀。”
　　季沉蛟理智上很清楚地判断，魏旭延的死目前牵扯不到女性面临的社会危险。但莫名得到这样一条线索，他又无法轻易放下。
　　思来想去，暂时没有任何突破口。
　　“阿嚏——”凌猎揉揉鼻子，“季队长，你要不发个善心，把我这些花买了？不然我得卖到什么时候。”
　　季沉蛟习惯在案发现场思考问题，今天这一趟也思考够了，转身欲走。
　　两人回到升桂桥正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因为客人少，摆摊儿的几乎没有，凌猎成了唯一一个卖花的，一路走到停车的地方，玫瑰居然卖出去三支。
　　有结伴而行的女生小声说：“那人的打扮好奇怪，那么年轻，怎么背个爷爷背篓？”
　　上车，凌猎叹气，“还是没卖完，小老百姓活得不容易啊！”
　　“又在阴阳怪气谁？”季沉蛟本想揶揄他两句，但回头就见他揉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
　　也就是瞬间的走神，季沉蛟说：“剩下的多少钱？”
　　凌猎岂是能错过生意的人，赶紧道：“原价九百九十九！给您打折，九十九！”
　　季沉蛟平生头一次收到玫瑰，就是被强买强卖。
　　那玫瑰大约是最次的品种，在凌猎的背篓里颠沛流离了一天，像是被风吹霜打，已经蔫蔫地卷起了边。
　　一想到凌猎那副叫价九百九十九的模样，季沉蛟就觉得上当受骗。
　　两人一同回到家中。季沉蛟虽然万般嫌弃玫瑰，但本着“买都买了”原则，还是找来三个大花瓶，将它们挨个插好，分别放在客厅、书房，还有……自己的卧室。
　　凌猎已经回次卧睡觉了，季沉蛟想案子半天没睡着，闻着空气里似有似无的花香，看着飘窗阴影里的玫瑰，他忽然走神，拿起手机搜索起“如何让鲜花保存更久”，网友们建议买营养水，他立即下单，买完才发现自己脑子可能抽了。
　　清晨，护城河上落着晨辉，重案队已经开始新一轮调查。
　　蛙人队员在水中找到一把尖锥，经过伤痕比对，正是扎入魏旭延后背的那一把。河底还有碎啤酒瓶。凶手在杀死魏旭延后，直接丢弃了凶器，而尖锥则没有从魏旭延后背取出，是腐烂和水流的双重作用下，脱离尸体。
　　啤酒瓶和尖锥上已经找不到指纹。但沈栖经过购买记录查明，尖锥确实是魏旭延购买，时间是今年三月十九号。
　　他购买尖锥的原因是否是为了伤人，这不得而知。但钟诚确实持续“骚扰”他。尖锥不排除就是他为了解决钟诚所准备。却最终扎入了他的身体。
　　另一边，升桂桥一带的公共监控和部分商户提供的监控说明，魏旭延非常喜欢夜间到这里吃吃宵夜，喝点小酒，有时是跟同事、合作方，有时是独自一人。
　　那谁也没见过的第三人如果真的存在，和魏旭延有怎样的矛盾？
　　梁问弦把盒饭递到季沉蛟面前，“先吃饭。”
　　季沉蛟还盯着监控，“二十二号那天不是魏旭延第一次去河边，他多次进入这条巷道。穿过去只能到达河边。你说他过去干什么？”
　　定格的巷道正是季沉蛟与凌猎去过的巷道，升桂桥监控分布于正街，这巷道一过，就不会被拍到。
　　“吹风？思考人生？”梁问弦充分发扬老大哥精神，帮季沉蛟把盒子打开，筷子掰开。
　　“是魏旭延将钟诚带到河边，他比钟诚更熟悉这片区域。”季沉蛟边说边搅拌着饭菜，“所以虽然钟诚的嫌疑最大，但钟诚的话有可信度。”
　　梁问弦道：“我也相信钟诚说的其中一点——魏旭延当时想杀死他。但最后反杀魏旭延的是钟诚自己，还是另有其人，现在没有第三人的证据。”
　　“有一点我觉得很突兀。”季沉蛟说：“钟诚杀死魏旭延的动机充分，相比之下，魏旭延杀死钟诚的动机其实不是特别充分。魏旭延是个商人，一切唯利是图，杀死钟诚对他有什么好处？留着还能时不时榨取点稿子或者钱。”
　　梁问弦说：“那这不就更说明，钟诚编造了一个魏旭延企图杀死他的谎言？”
　　季沉蛟沉默扒饭，速战速决，合上盖子后才道：“魏旭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一面。因为他这个人，以已知的性格逻辑推断，不大可能干出企图杀死钟诚的事。但他确实带着尖锥，并且选择他熟悉的升桂桥。他可能早就有暴力行凶的倾向。”
　　梁问弦跟上思路，“但他以前的目标不一定是钟诚？”
　　季沉蛟点头，“我昨天晚上和凌猎又去了一趟河边，凌猎说了一个细节——那里出现过几次独行女性被骚扰的事情。现有的这些监控，魏旭延每次穿过巷道，都是独自一人，结合女性被骚扰，他到河边的目的有没可能与女性有关？”
　　梁问弦怔了片刻，“你是说，魏旭延去河边骚扰女性？但……我这一时想不出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不一定有关系。我只是在想，如果他有类似前科，就能够解释他的暴力倾向。”季沉蛟扔掉外卖盒，“之后的调查注意一下这个方面，让沈栖关注魏旭延浏览的社会新闻。还有，升桂桥女性被骚扰的事……算了，这个我带人去查。”
　　沈栖接到任务时有些不解，“如果这个魏旭延确实骚扰过女孩儿，我哥觉得是女孩儿复仇？这不大可能吧，怎么看都是钟诚的嫌疑更大。”
　　梁问弦笑道：“怎么还质疑起你崇拜的大哥来了？”
　　“越是崇拜就越是要保持怀疑精神啊，不然我就是舔狗了。”沈栖说：“系统里都没有魏旭延涉险骚扰女性的记录，说明就算他真干了这种事，那受害者也没有报案。说明受害者不愿意声张，这种性格的受害者，她会杀死魏旭延？”
　　道理是没错，但梁问弦还是推了沈栖后脑一把，“少废话，一会儿你哥回来找你要结果，你拿不出别又装可怜。”
　　“我什么时候装可怜了……”沈栖一边嘟囔一边认真干起活来。
　　季沉蛟想到席晚是女性，骚扰相关的问题席晚去问更合适，便一个电话将她叫到升桂桥。
　　白天的升桂桥比晚上更加冷静，季沉蛟又看到了凌猎。
　　凌猎嘴上说着升桂桥生意不好，却在升桂桥公交站旁拉开阵势，胸口挂着一二维码纸牌，和另外四个人一起扫码送礼物。
　　凌猎的奖品最次，围着他扫码的人却最多。
　　这年头，颜值和赚钱能力成正比。
　　季沉蛟走过去，凌猎居然装作不认识，“先生扫码吗？电商线下推广，扫码送礼物哦。”
　　季沉蛟：“……”
　　凌猎满脸营业微笑，“看在你长得帅的份上，扫码送你两个礼物好了！”
　　季沉蛟哭笑不得，知道他也是为了案子来的，拿走他的小礼物，却偏是不扫他的码，一扬手，走了。
　　凌猎将气球换手，晃晃二维码追，“帅哥，扫码！”
　　季沉蛟头都没回。
　　“小气。”凌猎对着他背影略略略，又转向路人，“扫码送礼物喽……”
　　季沉蛟和席晚兵分两路，席晚跟沿街商铺打听骚扰一事，季沉蛟直接去派出所，查报案记录。
　　片警不敢马虎，不仅找出记录，还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说了出来。
　　“女性被骚扰的事这一带确实偶尔发生，季队你也知道，这一带没什么公园绿道，运动场就更没有。年轻人想早晚跑个步，除了去健身房，就只有到河边。”
　　“我们这里相关的报案接到过三起，但只有一起，那个寻衅滋事的人被我们拘留了几天。因为他骚扰的女孩儿练过跆拳道，直接把他扭送过来了。”
　　季沉蛟看了看，不是魏旭延。
　　片警神色有些尴尬，“其余也不是我们工作不力，女孩儿惊慌跑来报警，说不清楚对方外貌特征，就说是个男的。我们监控也调了，走访也做了，找不到人。”
　　“而且骚扰这种事很难定性，你说他骚扰你，他说他也是过路的，连肢体接触都没有，我们也不好拘留……”
　　季沉蛟要到这三位女士的联系方式，挨个走访。
　　会擒拿的那位姑娘叫小黎，在老城区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工作繁忙，下班后健身房已经关门，夜跑是她的减压方式。
　　“我遇到骚扰不止一次，那次是实在忍不住了，才和那个人打起来。”小黎鄙夷道：“这种男的最猥琐，打不过我，心里阴暗。”
　　季沉蛟问：“他们具体是怎么骚扰？”
　　“嗐，就是跟在你后面，动手一般不敢动，就占嘴上便宜，有时一个人，有时一群。一群那种最恶心，苍蝇似的，仗着人多势众吧，就在你周围喊什么美女啊，聊色情、杀人恐吓你，然后吹口哨，阴阳怪气地笑。”
　　“我们女人，遇到这种事肯定害怕。但报案没屁用，因为他们没动手。警察一问，他们就说是我们想多了。可精神伤害就不是伤害了吗？”
　　“我要不会擒拿，我也怕。那个B态是被我吓着了，不得不承认他就是跟踪我骚扰我。换个不会打架的女人你试试？”
　　季沉蛟头一次关注到独行女性被骚扰的问题，“你遇到的骚扰，都只存在于言语上？这种情况普遍吗？”
　　小黎叹气，“据我所知，很普遍。那些猥琐男基本都是软蛋，寻求刺激，用口头威风来发泄情绪。”
　　光明磊落的人不容易理解蛀虫心态，季沉蛟蹙眉，近乎自语：“他们图什么？”
　　“谁知道？”小黎不屑，“生活不如意，在看似弱势的女人身上寻求征服感吧。我们的害怕、惊慌会让这帮蛆兴奋。”
　　之后，季沉蛟又找到另外两位报案者，她们和小黎一样，也未受到实质伤害，但对夜晚出行已经有了阴影。
　　其中一人说，当她害怕得尖叫时，跟踪他的人放肆地怪笑。
　　这也印证了小黎所说的“兴奋”。
　　敢于报案的她们是受害者里最勇敢的一拨，席晚走访得来的信息是，更多女性选择小事化了，今后不再去河边。
　　席晚将魏旭延的照片拿给她们，一位姓全的女士不太确定道：“骚扰我的好像就是他。”
　　全女士二十五岁，某视频平台员工，因为工作性质，一年中有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凌晨才会下班。
　　她是夏榕市本地人，目前和父母住在老城区商业街对面的老小区里。她家庭并不富裕，没有买车，公司虽然对夜班员工有打车补贴，但她总是将这笔钱省下来，坐夜班公交回家。
　　公交站和家之间隔着不短的距离，需要穿过商业街。而十二点之后，商业街有扇门会关闭，没法穿，只能从侧边绕一个大圈。想省点时间，可以从河边经过。
　　大半夜独自走在没几盏路灯的河边，全女士从一开始就很害怕，但她不想让父母这么晚了还出来接她。
　　去年前年，全女士在这条路上经过时都没出过事，她的胆子也渐渐大起来。但今年开春，又轮到夜班时，她经历了不愿回想的一幕。
　　那天，她快步在河边走着，没注意到一旁的草丛中躲着一个人。当她经过时，那人突然跳出来，怪叫道：“呀嚯——”
　　她吓得差点心脏骤停，意识陷入短暂空白，直到那人又说：“好巧，你也回家啊？一起呗。”
　　她猛然回神，向前方狂奔。
　　那人紧追不舍，脚步声就像催命符。她绝望地想，完了。
　　那是个一米七几的男人，表情扭曲，单看从草丛跃出的动作，就可知并不笨重。
　　而她疏于锻炼，还穿着高跟鞋，她不可能跑过对方！
　　但不知为什么，那人并没有追上她，而是像猫逗老鼠那样不断靠近，又拉开一点距离，故意纵着她。
　　“美女，你跑什么啊？我又不是坏人，这大晚上的我也怕啊，和你搭个伴儿不行？”
　　“你看这儿这么黑，旁边还有河，我把你QJ了丢河里，别人找都找不到。”
　　“嘿，你不会是真怕我把你QJ了吧？你站住，再跑我就忍不住了哦……”
　　男人越说越过分，语气充满恶意，像开玩笑，又像恐吓。全女士当时无法思考，只顾着逃命。
　　终于，她离开河边，跑到了大路上。回头一看，男人没有追上来。但她看得见，男人没有离开，只是藏在阴影中。
　　那一幕她不敢多看，飞快跑向对街。
　　这事她没敢告诉父母，怕他们操心，只和公司里同样上夜班的女同事倾诉过。大家虽然没有过这样可怕的经历，但或多或少都因为工作独自走过夜路，一听便感同身受，心有余悸。
　　和她们商量一番，大家都不鼓励她报警，说是这种事情很多，那个男的没有伤害她，警方不可能立案，而且就算立案，对方也只不过被关几天，而她将彻底被盯上。
　　全女士后来再没走过河边，要么绕大路，要么不省车费，直接打车到家门口。
　　席晚又给全女士看了几段魏旭延的视频，全女士百分之九十确定，“我觉得就是他。他被人杀死了？”
　　席晚趁机问：“你觉得可能是什么原因？”
　　因为坐在自己对面的是女警，而且是看上去干练强大的女警，全女士的紧张和恐惧消减大半，“我可以说，知道那个尸体是他，我很高兴吗？”
　　席晚顺着全女士的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我也是女人，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
　　“我，我不知道。”全女士低着头，“后来我冷静想这件事，觉得那个男的确实不是要伤害我，不然他完全有能力抓住我。他享受的可能就是我的恐惧吧。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编好的，他知道那样能够精准刺激一个独自走夜路的女孩，而且我们还没有办法让警察去抓他。”
　　“这种人，肯，肯定不会只这么干一次。他吓唬我的时候已经很熟练了，在我之前和之后，都有受害者。”全女士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平复再次涌起的恐惧，“语言真的没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只有经历过才明白。”
　　席晚轻声道：“是，我能想象你的心情。”
　　“我走夜路也有两年了，算是比较适应的，所以这事对我的伤害可能不是最大的。”全女士继续道：“我觉得一定有受伤比我更深的受害者。但是……”
　　她用力抓了抓膝盖上的布料，“如果那个人是因为这件事被复仇，他是活该，我不想杀死他的人付出代价。”
　　至此，魏旭延的关系网络多出一条线，他人性中最阴暗的一面也因此浮出水面。
　　只是与版权骗子这条线相比，女性复仇的可能性非常低，证据更是几乎没有。


第77章 亲疏（27）
　　“哥，这你让我查的。”沈栖把平板递给季沉蛟，一整个文档里全是魏旭延最近一年的浏览记录。
　　这个用最恳切的言辞忽悠作者与他签订“卖身约”的光鲜商人，最喜欢看的社会新闻是“女子夜跑被杀”、“妻子被丈夫分尸”、“年轻女子失踪疑被男同伴杀害”……
　　他不仅看，还时常在评论区发表看法——
　　[杀得好！爽！这种女的不杀留着过年？]
　　[妈的，看得我心动了。]
　　[也不一定要杀，当猎人的感觉太爽了！]
　　“妈的这傻×是反社会人格吧？”沈栖比席晚还要气愤，他有不少要好的女性朋友，一想到自己的朋友亲人也有可能被人渣盯上，他就怒不可遏。
　　季沉蛟冷静看完，客观道：“他还达不到反社会人格的标准。但是长期浏览杀害女性的新闻、多次恐吓女性，给了他动手杀人的勇气。现在逻辑链基本完整了。”
　　梁问弦在白板上写划，被魏旭延骗走版权的若干作者、在升桂桥有过被恐吓经历的若干女性，几条线几道圈画下来，重点还是落在钟诚身上。
　　魏旭延的另一面目前只能将他企图杀死钟诚的行为变得合理，无法反推钟诚不是凶手。
　　梁问弦放下笔，“女性复仇这一点还是比较牵强，且不说我们唯一明确的受害者全女士没有作案时间，就算她有，她也不具备复仇能力。”
　　席晚赞同，“给女性受害者分类的话，全女士处在中位，比她受伤更深的，和像小黎那样敢于当场回击的都是少数。即便是小黎，也不至于因此杀人复仇。”
　　一阵沉默后，季沉蛟忽然道：“为什么要把复仇者限定为女性受害者？”
　　没有人立即转过这个弯，都疑惑地看向他。
　　季沉蛟道：“过去的受害者，变成了现在的加害者，这种发展虽然常见，但容易让人忽略——绝大部分的受害者其实并不会成为加害者。”
　　梁问弦若有所思，“我懂你意思，类似不被看见的大多数。”
　　季沉蛟点头，“比受害者成为加害者更可能的是，‘狩猎’之人被‘狩猎’。”
　　席晚：“‘狩猎’？”
　　“从全、黎二人的描述里，我发现可以用‘狩猎’来概括魏旭延这种人的行为。”季沉蛟在白板前驻足，目光锐利，“他不敢真正伤害她们，但恐吓她们，让他感到爽快，短时间内就能释放压抑已久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是‘猎人’，女性是只能匍匐于他的动物。”
　　席晚很难得地在工作时气得发抖，爆出一句粗口。
　　沈栖：“晚姐息怒晚姐息怒，不要和人渣置气。”
　　季沉蛟说：“他这种人放在自然界中，不可能是食物链的顶层。当他‘狩猎’别人时，也许也正成为另一种人的目标。”
　　梁问弦说：“惩罚者？”
　　“等等等等！”沈栖跳出来，“你们怎么越说越悬的？这魏旭延是个人渣，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的死和他以前恐吓小姐姐有关啊！咱们拘着的钟诚才是嫌疑洗不清！”
　　季沉蛟说：“钟诚不肯认罪。”
　　沈栖难得和他哥杠上，“这种情况零口供都没问题！”
　　“你没明白。”梁问弦跟沈栖解释，“这不是零不零口供的事，是既然他坚决否认作案，那就存在凶手另有其人的可能。我们现在找到另一条线索，虽然看起来荒唐了点，但有时候真相就藏在荒唐中。”
　　沈栖鼓着腮帮子思考。
　　季沉蛟已经顺着思路往深处推了，“惩罚者可能和受害者有关，也可能是完全陌生的人，假如是后一种情况，那魏旭延就不是唯一的被害人了。”
　　季沉蛟眯起眼，“就像魏旭延的‘狩猎’游戏一旦开始就会上瘾一样，惩罚者的‘狩猎’游戏也不会只有一个‘猎物’。”
　　沈栖问：“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你继续查魏旭延的网络和通讯，他说不定有同伴。”季沉蛟开始布置任务，“梁哥跟各个分局派出所调失踪记录，重点查和魏旭延有相似特质的二十五到四十五岁男性——工作压力大、没有排解途径、和家人关系疏远。席晚，你想办法找到尽可能多的‘狩猎’受害者，听她们说。”
　　“是！”
　　案件的走向朝着出人意料的方向走去。物证充分，动机充足，钟诚看上去已是板上钉钉的嫌疑人，而季沉蛟却推翻了这个最易被大众接受的结论，执意“走歪路”。
　　重案队的排查虽是保密进行，但席晚要做的走访太多，警方不可能约束每一个被问询的群众守口如瓶。渐渐地，“魏某某是恐吓女性的人渣”、“女性夜晚出行易遇人渣”在社会上传开。网上更是充斥着各行各业的女性现身说法，讲述自己遇到的骚扰事件和难以破除的独行困局。
　　随着舆论的推进，Jaco再一次被越来越多的人提及。网友们在很多关注此事的主播评论里表达对Jaco的怀念，觉得发声的主播们都做不到Jaco那样全面、理性、深刻。
　　[Jaco真的已经遇害了吗？好想看看Jaco怎么说。]
　　[Jaco还在的话，一定会出视频吧。最喜欢听他解读这些社会热点了。其他主播解读的什么东西？]
　　[想念Jaco]
　　[想念Jaco＋10086]
　　虽然网友们怀念Jaco，但现实说明，世界缺了任何人都会转，没有他，还有别的主播制作视频，播放量甚至超过了Jaco最火爆的一期。
　　广泛的社会讨论度在客观上给沈栖的工作带来了便利。他搜罗着海量的信息，将它们拖入图表中汇总分析。数据不会骗人——如季沉蛟所料，绝大部分有过被恐吓遭遇的女性，都未受到身体上的伤害，而恐吓她们的男性，几乎都出于“狩猎”、寻求刺激、展示“雄风”、释放现实压力等需求。
　　这些心理扭曲的男人在网上甚至有五花八门的组织，他们建群，或者在体育、户外等专业论坛的闲聊区集结，分享交流“猎捕”女性的经验，寻找同城同好，相约“合围”女性。
　　魏旭延没有加过相关群，这也是侦查初期，重案队没有发现“狩猎”这条线的原因。
　　他比其他乐于此道的男人更加谨慎，仅在一个户外论坛高级会员区与同好交流，并且有多个小号。
　　所谓高级会员区，就是对游客和低积分会员隐藏的板块，只有在论坛累及一定积分，有不低的忠诚度了，才能进入。
　　“嘶……”沈栖作为荷尔蒙旺盛的年轻男性，在看到隐藏板块那些露骨恶俗的帖子时，也不禁连骂卧槽。
　　男人们仗着那是自己的地盘，披着网络的外衣，肆无忌惮地YY、吹嘘。偷拍同事、同学裙底的图比比皆是，一张就能换来几十层楼的龌龊幻想。
　　“狩猎”女性的帖子始终飘在板块第一页，且回帖非常多，男人们就算没有亲自恐吓，也对此类帖子充满激情。
　　他们的自卑仿佛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被女性的恐惧冲散。
　　魏旭延的三个号一共发过十一条主题帖，回帖上百，专注于“狩猎”。其中一条主题帖发布的时间是今年三月十号，正是全女士被骚扰的第二天。
　　帖子讲述他经过半个月观察，锁定一位每天凌晨一点多下班回家的女性，蹲守前，他在酒吧给自己点了一杯鸡尾酒，蹲在草丛中时兴奋得感觉自己是丛林之王附体。
　　那位女性全然不知前方有人，他忽然冲出时，对方被他吓破胆，就像鹰爪下可怜的小白兔。
　　那一刻，他的自信和满足飚到了巅峰。将女性“送”到马路对面时，他还绅士地鞠了一躬。
　　帖子里有三张模糊不清的照片，经鉴定和全女士识别，正是她，场景则是升桂桥河边。
　　季沉蛟看完整个描述，又在席晚的陪同下亲自和全女士谈过一次，发现帖子多有夸张。这大致反应这类男性不满足于现实恐吓，还要在网上疯狂加戏的心理。
　　魏旭延第一次发相关主题帖是在去年六月，更早的时候，他于前年四月开始大量浏览学习，加的论坛好友大多是夏榕市人。
　　他们分享容易“狩猎”的地方，其中几人还见过面，但魏旭延没有。
　　季沉蛟的视线落在上百个网名上，仅仅是在一个论坛的隐藏板块，仅仅是夏榕市一个城市，居然就有上百个像魏旭延一样对独行女性虎视眈眈的男人。
　　季沉蛟问：“这些网名对应的现实身份能确定吗？我们能锁定他们，其他人也能列出名单。”
　　沈栖闷闷不乐，“哥，我不想保护他们。这些男的都是垃圾，给我们男人丢脸。”
　　季沉蛟看他一眼，“你穿上警服时，是怎么宣誓的？”
　　沈栖瘪嘴不说话。
　　“侦破这起案子，保护的难道只有这些男人？”季沉蛟皱着眉，“想想你记挂的朋友姐妹。”
　　席晚走过来，“小沈还是太年轻，容易意气用事。抓到凶手，还原真相，是我们的本职。而有的龌龊败类，现在的法律若是制裁不了，今后也有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一天。这次的案子已经将女性被‘狩猎’的话题抛到了明面，强烈的关注也是一种进步和保护。”
　　沈栖想了会儿，“好吧。”
　　上百个网名一一对应，上面赫然出现熟人。失踪的Jaco。
　　徐嘉嘉竟然是魏旭延的同类，对重案队来说，这无疑是一条极其重磅的线索。
　　他活跃于论坛的时间比魏旭延早，去年魏旭延发第一条帖子时，他已经不再登录。
　　他最后一条主题帖发于两年前的五月，内容是他在北城区某拆迁路附近恐吓晚归女孩。因为表达不够夸张，回复很少。
　　同年八月，他签约现在的平台，再未发布和回复过“狩猎”帖子。
　　在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忽略如今的网红身份的话，徐嘉嘉是最不显眼的，他给女性造成的危害远不如魏旭延等人。
　　然而他却在刚完成复仇后失踪了，只通过“浮光”留下一段视频。
　　重案队早就预料到他遇害的可能，只是在这之前，就连季沉蛟也没有想过，他遇害的原因也许和魏旭延一样。
　　最傻眼的是沈栖，这条线索是他查出来的，他却难以相信，搓着脑袋道：“不会吧？这是巧合吧？这论坛这么多垃圾，如果徐嘉嘉这种等级的都被杀了，其他人岂不是全死了？”
　　论坛上比魏旭延更过分的大有人在，而徐嘉嘉是网红，等于半个名人，对凶手来说，这是必须避开的点，还是正好利用的点？
　　席晚说：“我有点没想到，徐嘉嘉竟然也……他难道忘了，他母亲徐银月是个活得多艰难，却特别坚强的女性？他被她养大，居然还以戏弄女性为乐？”
　　“他的程度较轻。”梁问弦举起双手，“先说，我不是替他开脱。但是你们注意时间，那时他回国不久，正在艰难寻找复仇的办法，压力可想而知。他需要释放压力，女性在他的生活中是个很特殊的象征，一方面是至善，比如他的母亲徐银月，另一方面是至恶，比如他要报复的那一位。”
　　说着，梁问弦看了季沉蛟一眼。季沉蛟示意自己没事。
　　梁问弦接着道：“所以他瞄准那些独行的女性。但几次尝试之后，可能是签约平台让他的复仇计划走上正轨，可能是他觉得这并不能释放他的压力，所以他放弃了。总的来说，他确实是程度最轻的，如果把他和魏旭延的死联系到一起，有点牵强。”
　　季沉蛟把名单中最恶劣、程度最重的人重点勾画出来。不久，这份名单和梁问弦找来的失踪者名单一对比，出现了两个重复的名字。
　　王洪强，三十九岁，夏榕市花在县人，保安、开锁匠，因家暴妻子，于五年前离异，孩子由妻子抚养。他与年迈的父母一同生活。
　　今年三月十二号，王洪强的父母报案，称儿子三天没回家了。
　　花在县不大，王洪强恶名远扬，又好赌，民警没查到他的踪迹，很多人猜他欠了赌债，逃债去了。
　　邓子安，二十七岁，家住夏榕市西城区，夏榕翻译学院校工，其父母都是该校教师。有女友，预备今年底结婚。
　　四月十五号，其女友报案，称联系不上邓子安。派出所按常规手续立案，暂未查到重要线索。
　　魏旭延的死亡突然将两起失踪案联系到一起，季沉蛟果断决定将失踪案转到重案队。
　　王洪强失踪案由花在县公安局负责侦查，从重案队拿到的报告看，侦查并不充分。重案队只有亲自去一趟，才能获取更多线索。
　　花在县民警也没想到一起被传逃债的失踪案会引来重案队，面对季沉蛟时都有些局促。
　　一位民警道：“我们不是因为他这人恶劣，所以没用心查案，确实是没什么线索，而且他老爹都说，他有可能是欠钱跑路。”
　　季沉蛟索性跟大家聊天，很快精准地描摹出王洪强其人。
　　如果说魏旭延还会隐藏自己的恶欲，只敢在网络中炫耀，王洪强就是将现实当做显摆的舞台。
　　他从不掩饰自己对女人的恶意，从殴打妻子就可见一斑。这婚能离掉，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他妻子的娘家在县里比他更有地位，几个兄长将他一通揍，他不得不离婚。
　　在离婚前，他就热衷调戏女性，夜晚恐吓女性，离婚后变本加厉，还因此进过派出所。
　　但他所犯的事顶多让他被拘留十天半月，出来后变本加厉。
　　他失踪后，花在县一度传出“死了最好”的说法，但所有被他骚扰过的女人与家属都没有作案时间。当地警方正是查到这里碰了壁，一放就放到现在。
　　实地走访得到的线索和王洪强的网络举止吻合，他的发言比魏旭延更加恶劣，得到的赞和回复也更多，被誉为夏榕首席“猎手”，而他也正是名单里第一个失踪的人。
　　季沉蛟离开县局，思考王洪强如果已经被杀，尸体可能在哪里，边思考边走到了王洪强当保安的地方，刚想进去，余光自动捕捉到某个人。
　　凌猎还背着那个土气的背篓，装模作样地从花园小区经过。在视线与季沉蛟交汇时，他抢先说：“啊，这不是我们夏诚实！真巧，你也来买花？”
　　季沉蛟冷哼，揪住凌猎的背篓，“你管这叫真巧？”
　　“怎么不是呢？”凌猎一脸纯良，他的长相着实很适合这样的表情，轻而易举就能欺骗与他对视的人。
　　季沉蛟瞥一眼凌猎背篓里的花，“别告诉我你是来进货？”
　　花在县是全国有名的鲜花产地之一，夏榕市和周边省市几乎所有鲜花都来自花在县。来这里拿货非常便宜，卖到主城价格能翻倍。
　　凌猎抽出一支玫瑰，插到季沉蛟上衣口袋里，“我当然是来进货，这支送你。”
　　季沉蛟：“……”
　　算了伸手不打送花人。而且这送花人不仅送花还送线索。
　　季沉蛟大步朝小区门岗走去，知道凌猎会跟上来。到了门口，季沉蛟停步，回头，凌猎也停步，还打了个你请的手势，“我不急，我只是顺道卖花，你的事比较要紧。”
　　季沉蛟直接把人拉到身边，在凌猎耳边低声道：“队友就有点队友的样子。”
　　凌猎晃晃脑袋，假装风太大听不清。
　　当地警方掌握的线索是，王洪强最后一次被人看到就是在花园小区。三月十号凌晨两点，他私自离开，不知所踪。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值班到六点。但这情况并不特殊，因为他经常在值夜班时跑去打牌、吃烧烤、恐吓女性。
　　当晚他没有出现在常去的棋牌室和烧烤摊，且通讯无可疑记录，大概率又是躲在哪里恐吓女性，但这中途出了事。
　　季沉蛟找到花园小区的门岗队长。说起王洪强，门岗队长也是连倒苦水，说那王洪强劣迹斑斑，本来不可能来当保安，但王洪强前妻的二哥嫌这人游手好闲碍眼，也担心没稳定收入，这人哪天破罐子破摔，又去害自己妹妹，便动了各种关系，硬把他塞这儿当保安。
　　等于不是王洪强干差事，而是差事养着王洪强。所以王洪强夜班缺岗，门岗队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洪强还跟他们炫耀哪里最好吓女人，他们心中不齿，敷衍附和。
　　季沉蛟问：“他提过哪些地方？不着急，你慢慢想。”
　　门岗队长将能想起的全都写下来，还画了张简易地图。
　　只是这地图太潦草，季沉蛟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打开手机地图对照。
　　“我知道这条路。”凌猎突然冒头，“小季，我带你去啊。”
　　当初解救幼儿园小孩的案子，季沉蛟就领教过凌猎对街道楼房的熟悉。这次，凌猎像个在花在县长大的本地人，轻松找到图中所有地点。此时太阳还未落山，其中有几处已经人影稀少，不难想象到了夜里，除了必须经过的人，不会有其他人路过。
　　“什么时候到的？”季沉蛟边走边问。他和凌猎虽然住在一起，但是他昨晚睡在重案队。凌猎这对花在县熟悉的架势，大概已经将整个县都溜达了一圈。
　　“想进到新鲜又便宜的花，当然得赶早。”凌猎说。
　　“天不亮？”
　　“昂！”
　　凌猎那自行车肯定骑不到县里来，季沉蛟又问：“坐的什么车？”
　　凌猎说：“大巴啊。”
　　季沉蛟想想凌猎天不亮就起来，匆匆赶去客运站，和一群老农们一起挤上第一趟大巴，就有点胃痛。他忽然站住，凌猎扭头看他，“嗯？”
　　季沉蛟把车钥匙摘下来，往凌猎一抛。凌猎接住，瞅瞅，“季队长，几个意思？”
　　季沉蛟觉得自己有点傻，抛钥匙这动作一做出来，就后悔了，就像当初让凌猎住自己家里，也是一时冲动。但给都给了，要回来丢脸。
　　“以后需要用车，就自己开，开坏了赔我。”季沉蛟有一辆车，私用的机会少，都是查案子时开。但局里也给他配了车，他有时懒得去局里开，就开自己的。现在把私车钥匙给凌猎，凌猎就不用骑着那破自行车满城跑了。
　　凌猎笑嘻嘻地收起钥匙，“那我就不客气了。”
　　季沉蛟：“你客气一个给我看看？”
　　凌猎眨眨眼，还没开口，季沉蛟眼皮就先知般地跳了起来。果然，凌猎双手合拢在胸前，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夏诚实哥哥，我不好意思呢～”
　　季沉蛟狠狠忍住，才没有当场给凌猎yue一个。
　　凌猎还给他顺顺气，把话题拉回案子。季沉蛟深呼吸，脑中展开刚才走过的区域。


第78章 亲疏（28）
　　花园小区的监控显示王洪强出小区后左拐，那么他的目的地就是在东边，图中半数地点排除，而剩下的四处，最偏远的正是季沉蛟与凌猎此时所在的东柳街。
　　王洪强当天也许在这里“狩猎”，但还没有等到他的“猎物”，他就掉入了一张编织许久的网中。
　　那人会把王洪强带去哪里？
　　“啊！”凌猎指着东边，“从那里出县城，有很多废弃的娃娃厂。小季，要不要去看看？”
　　花在县素来西边热闹，花田和交易区都在西边，十多年前东边建起不少厂房，配合生产鲜花包装材料、娃娃装饰品。但因为经营管理不善，发展定位有问题，这些厂房都没存在多久，几年后陆续废弃。
　　夏榕市主城在花在县西边，因此花在县一直在往西边发展，东边那些废弃的地块渐渐不被认为是花在县的一部分。荒凉景象可想而知。
　　夕阳西下，将破旧的矮房镀上更加陈旧的色彩。季沉蛟和凌猎站在锈迹斑斑的厂房中，举目四顾，眉心蹙起几道沟壑。
　　这个地方被改造成时兴的鬼屋一定收益颇丰——被侵蚀的管道中滴下污水，“滴答滴答”落在潮湿的地板上；未被处理的玩偶横七竖八丢在地上，缺胳膊少腿，除了可爱的动物玩偶，竟然还有成人胶衣玩偶；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怪异的臭气，倒不是尸臭，更像是各种食物和垃圾腐烂的味道。
　　三月十号凌晨，如果王洪强来到东柳街“狩猎”，他会因为什么原因主动来到这里？
　　答案显而易见，有身材婀娜的人——不一定是女人，也可能是女性打扮的男人——从他面前经过，假装惊慌奔跑，将他带到此处。
　　厂房成片，又没通电，两个人想在天黑之前将这一带确认一遍几乎没有可能。季沉蛟一个电话打回重案队，让席晚带一组人过来做现场勘查，又向花在县申请了二十多人进行搜查。
　　发电机轰隆震响，高功率探照灯将黢黑的厂房照得亮如白昼。现场唯一一个“外人”是凌猎，他那背篓早就不知被他丢到哪里，但手上还拿着一支玫瑰。
　　季沉蛟指挥现场时，他静悄悄地将玫瑰塞到季沉蛟手里。季沉蛟忙起来没注意到拿着的是什么，楞是将玫瑰当指挥棒，挥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不对劲。
　　季沉蛟无语地看着花瓣都快抖没的玫瑰，唇角抽了抽。一旁的席晚忍笑，“头儿，这创意不错，以后你都拿朵花，我们重案队就有芭芭拉小魔仙了。”
　　季沉蛟恶狠狠地转身找凌猎，凌猎已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搜查持续到凌晨，八号厂房的干涸水池里发现了一具局部进入白骨化特征的尸体。
　　水池中堆满垃圾和脏污玩偶，尸体被埋在里面，贸然移动也许会让原本存在的线索消失。
　　重案队费了一番工夫将垃圾清除，安巡就地进行尸检。
　　“死者曾经被焚烧过，但不是被烧死。”安巡将尸体轻轻一翻，“他是在死后被人放在这里，身下的池面和水池其他部位烧灼程度不同，说明他没有挣扎。而且焚烧过程没有持续太久，组织液化腐烂形成的灰污层还附着在骨骼上。凶手的目的可能只是想抹去尸体表面的痕迹。不过焚烧确实影响了腐败进程，我估计死者的死亡时间至少是在三个月之前。”
　　这时间与王洪强对得上。
　　季沉蛟说：“不是被烧死，那死因是什么？”
　　安巡握着已成灰黑色骷髅的头颅，“枕骨凹陷性骨折，这里可能就是致命伤。”
　　重要的线索都随着焚烧和腐烂消失，尸骨被送回市局进行进一步尸检和身份比对。天亮后DNA比对证实，死者的确就是王洪强。
　　时隔三个多月，现场仅有血迹和脑组织残余，没有打斗痕迹。
　　血迹出现在离水池十来米远的地方，从轨迹看，凶手是在那里将王洪强击倒。王洪强倒地失去意识，凶手又在他后脑补了几下，直到确认他死亡。
　　之后，凶手用拖拽的方式，将王洪强丢入水池，点火焚烧。
　　水池中未检测到助燃物，凶手点燃的很可能只是王洪强的衣服。
　　火焰燃烧得并不猛烈，体表过火之后，凶手拖来水管，污浊的水一下去，火焰先是腾起，不久熄灭。
　　凶手冲洗过地板，但还是有足迹残存，是一双高跟鞋。
　　这又与季沉蛟的推断重合了，不过穿高跟鞋的不一定就是女人。
　　“四十二码的粗高跟，如果是女人，那她身高至少有一米八。而且她是去杀人，通常会穿运动鞋。”席晚说：“男人假扮成女人的可能性更高，高跟鞋是他故意用来误导我们的线索。不过头儿，王洪强和魏旭延的案子真的能并案吗？凶手作案手法完全不同。”
　　季沉蛟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王洪强的案子之所以会从失踪案变成命案，完全是因为重案队查魏旭延的案子时发现了一条“歪路”。但王洪强的尸体是找到了，除了现场的高跟鞋足迹，却没有提供更多线索。
　　要并案，就必须确定此前仅作为推断的动机——凶手在惩罚“狩猎”女性的人。
　　另一位失踪者，二十七岁的邓子安，按照“狩猎”这条思路的逻辑，大概率也已经遇害了，不过重案队还没有找到尸体。
　　查案不是一蹴而就，再精锐的队伍也需要休息。季沉蛟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时间已过了零点。
　　凌猎不仅没睡，还正在煮小火锅，“哎呀，我们小少爷又回来骗吃骗喝了，怎么这么会找时间呢？我一煮好你就回来！”
　　季沉蛟：“……”
　　深夜吃小火锅太罪恶，但季沉蛟想，凌猎煮都煮了！
　　两人这回也没把菜端到客厅里，一人端着一个碗，站在汩汩沸腾的锅边，边吃边聊案子。
　　凌猎说：“网上都在讨论这案子。”
　　季沉蛟心里有数。“狩猎”女性这一日益严峻的社会问题终将彻底进入人们的视野，这案子要说有什么好处，大约是将一块恶臭的伤疤揭露出来，促使社会更加重视女性安全。
　　今后魏旭延之类的人引以为戒，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消停下去。
　　季沉蛟咬下一口年糕，火候刚好，再煮几秒钟就化了，“网上怎么说？”
　　凌猎抬起头，“网民的声音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嗯？”
　　“我以为人人都会声讨魏某王某，但你猜怎么着？”凌猎将手机递到季沉蛟面前，“居然大部分人都在辱骂女性一方。”
　　季沉蛟立即拿过手机，一条条言辞激烈的评论占满屏幕——
　　[最毒妇人心！别人只是看了你几眼，你就能杀人！真当社会没有王法？]
　　[别跟我说什么完美被害人。他们确实不完美，但他们就该死吗？]
　　[我怎么说？就不该给这些女的生存的土壤！你不打她们，她们就杀死你！]
　　[严惩凶手！枪毙凶手！]
　　舆论铺天盖地，虽然也有许多人声讨恐吓女性的行为，但因此杀人却是明目张胆的犯法。
　　互联网素来是各种声音发酵的前沿，话题已经朝着性别对立等方面不可控地蔓延，所有人都在攻击所有人，有相对理性的声音，更多却是借题发挥，发泄情绪。无尽的谩骂中，好像根本没有赢家。
　　男人、女人、男权、女权、全都认为自己受伤最重。
　　席晚作为重案队唯一的女性，向来坚持女人应当独立自强，看到那些辱骂女性的帖子，忍不住回帖：[这关女人什么事？你们男人半夜吓唬女人难道没错？]
　　马上就有帖子将她骂得狗血淋头。
　　[有错就该死？你敢说你们女的从来没犯过错？]
　　[女权就是反社会反人类，望你知。]
　　“好预曦正立。了，跟人在网上打嘴炮是最浪费生命的行为。”安巡将一杯果汁放在席晚面前，“晚姐，消气，看看你的一群男同事，切莫因为网上那些臭狗屎，把我们打成同类啊。”
　　安巡是组里的小天使，席晚几口果汁下肚，这才冷静了些，揉着太阳穴道：“奇怪，我居然干得出上网掐架的事。”
　　季沉蛟一到办公室，就听见席晚这句话。
　　席晚心理素质非常强大，按说不应该被舆论影响。季沉蛟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却又不是完全清晰。
　　他们查到这个份上，看似跳出凶手的圈套，窥见了案件的真相。但这似乎是另一张网。
　　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拉扯着他们，躲在暗处的那人似乎乐于看到案情带来的网络乱象。
　　可是为什么？
　　一个人精心谋划一件事，必然要达成某个目的。
　　凶手杀死魏旭延、王洪强是为了惩罚。作恶者死了，但凶手的目的真的达到了吗？
　　活着的作恶者没有被警示，反倒是男女纷争更加激烈。
　　季沉蛟闭眼，双手抱于胸前。那么倒过来推呢，在舆论风暴中，哪一方最失利？
　　毫无疑问，是追求正当权益的女性。
　　她们就像安巡刚才说的，被大部分声音当做凶手的同谋。
　　网络思路把一切变得非黑即白——凶手杀男人给女人复仇，你们还为女人发声，你们就是支持凶手，你们就是凶手！
　　如此一来，正当的述求也变得不正当。从作案手段看，凶手是个心思缜密，善于隐藏自己的人。
　　他步步为营，难道没有想过，当警方查到“狩猎”这条线上后，会爆发的社会争议？
　　矛盾感越发强烈，那种被推入另一个网的不安感也更加分明。
　　“头儿？头儿！”席晚喊了几声才把季沉蛟喊回神。
　　“怎么？”
　　“梁哥刚才打来电话，邓子安的人际关系调查有进展了。”
　　邓子安父母虽然都是高知，他本人却不学无术，初中毕业后就到技校学手艺，手艺没学会，后来靠着家里的关系，在夏榕师范学院做校工。工作非常清闲，负责在洗衣房守着刷卡机而已。
　　来洗衣房洗衣的学生多半条件不错，几乎不会贪几块钱的小便宜，而且后勤给洗衣机升级之后，以前不刷卡也可以洗衣的情况不存在了。
　　邓子安守不守都无所谓，洗衣房经常见不着他人，这班上得几乎就是白领工资。
　　一些女学生反应，邓子安心术不正，经常色眯眯地盯着女生看，遇到漂亮女生来洗衣服，还大献殷情，非要帮人家晾。
　　有的女生丢过衣服，怀疑是被邓子安偷了，但没有证据。
　　现在这些丢失的衣服都被梁问弦找到，它们被放在梁父梁母给他购置的房子里，都有不同程度的体液残留。
　　结合他在论坛上的帖子，他在狐朋狗群里的发言，可知这人是个偷窃女性贴身衣物的惯犯。
　　“邓子安在技校念书时出过一桩霸凌女同学的事，后来被他父母出钱摆平。”梁问弦将从技校拿到的照片放在季沉蛟面前，一个妹妹头女孩被圈了出来，“她叫淡晶。”
　　这所技校位于北城区榕新街，在那里就读的主要是两类人，一是父母在榕新街做食品加工生意，子女就近入读，二是家不在榕新街，甚至不在北城区，家长故意将他们送来住读，让学校统一管理，这一类一般比较顽劣好斗。
　　“淡晶属于前者，她家就在榕新街。”梁问弦说：“事情过去太多年，当时的老师对霸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男同学和女同学之间的矛盾。但肯定没有这么简单，邓家花钱私了后一个星期，淡晶就退学了。”
　　季沉蛟忽然想到一件事，Jaco徐嘉嘉曾经报道过榕新街榕有福肉制品加工厂使用过期变质肉，他因此获得了很多赞誉。
　　梁问弦听完后有些困惑，“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季沉蛟摇摇头，“不知道。梁哥，我去一趟榕新街。”
　　出发前，季沉蛟看着警车，怀念起自己的车。今天开警车不太方便，但私车借给凌猎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有没用车。季沉蛟打给凌猎，凌猎当头给他来了一句：“不给。”
　　“……”
　　凌猎又说：“除非你带我。”
　　季沉蛟沉住气，“来！”
　　一刻钟之后，两人朝北出发了。
　　经过上次的整顿，榕新街的工厂现在正规了许多，街上有食品卫生部门的人正在做抽查，空气中飘浮着机器的轰鸣。榕新街听上去像是一条街，但其实是个很大的社区，狭义的榕新街指的是贯穿南北的那条大街，辐射的各个村子则是广义的榕新街。
　　季沉蛟把车开进去，接连绕了好几条道，索性将车停下来步行。路上他已经跟凌猎说了大致情况，凌猎想了想说，“淡晶估计没能力报复，但她的家人倒是有可能。”
　　淡家在一个老旧小区里，离最近的加工厂步行只用十来分钟。淡父前些年因病过世，淡晶与母亲、哥哥淡金一同生活。
　　凌猎一眼就看见那个在老房子楼下花坛独自坐着的女孩。她穿着深蓝色的布裤子，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发帘有点长了，遮住眼睛。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木然地看着人们路过，待目光和凌猎交汇时，她顿了一下，然后别开视线。
　　“小晶！你怎么又在那坐着，快回来！”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女人从楼上下来，拉住女孩的手臂。女孩毫不反抗，被拉着往楼上走。
　　季沉蛟忽然说：“淡晶？”
　　女孩倒是没反应，胖女人停下来，诧异又警惕地回过头，“你们是？”
　　季沉蛟出示证件，“你是淡晶的母亲吧？我们想和你了解一些事。”
　　淡母登时冒汗，把淡晶藏到身后，“有，有什么事？”
　　淡晶看见凌猎衣领的胡萝卜夹子，盯着不动。那是凌猎摆摊时卖的小东西，没卖完，凌猎就往自己身上别，半天换一个，换完就算卖完。
　　“喜欢？”凌猎摘下来，在淡晶眼前晃了晃，淡晶伸手想拿，凌猎又收回手，“除非你请我去你家里坐坐。”
　　淡晶看向淡母，淡母说：“你们跟我来。”
　　房子虽老，但榕新街在城市边缘，所有住宅修得都够大。季沉蛟环视一番，这是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两个卧室的门都开着，另一个却关着门。淡晶得到胡萝卜夹后就进自己房间了，坐在写字台前，翻来覆去看胡萝卜夹子。
　　季沉蛟指了指那扇关着的门，问：“有人在家？”
　　“那是我儿子的房间。”淡母说：“他在厂里上班呢。他爱关着门，平时也不让我进去。你们到底想查什么？”
　　季沉蛟看看淡晶的背影，“她一直待在家里？”
　　淡母黯然道：“是啊，她最多在楼下坐坐，不去别的地方。”
　　“是因为技校那件事？”
　　淡母的肩膀忽然绷起，连忙将淡晶的房门关上，“都过去多久了，就别再提了吧！”


第79章 亲疏（29）
　　季沉蛟：“是这样，当年霸凌过淡晶的人之一，前段时间遇害了。所以……”
　　淡母激动道：“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们小晶报仇？怎么可能？你看看她的样子！她已经被他们毁了！她能做什么！”
　　季沉蛟与淡母对视片刻，“你别误会，我们只是在查到被害人过去的经历时，想了解当年发生的事。”
　　淡母：“我没什么可说的，小晶也没话跟你们说。她这里有问题，走不出来！”淡母指指太阳穴，痛苦道：“她今年都二十六了，已经废了，要不是她哥养着她，我这把老骨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季沉蛟说：“淡晶的哥哥也在加工厂工作？”
　　淡母点头，“最大的那家。”
　　“榕有福？”
　　“是。你们别去打搅他行吗，他工作很忙的。”
　　离开淡家，季沉蛟立即点开徐嘉嘉的主页，在大量视频中寻找肉制品加工厂那一期。凌猎也凑过来看，“哟，徐嘉嘉还曝光过榕有福？”
　　季沉蛟：“而且是接到粉丝举报才去暗访。”
　　接到粉丝举报这一点，是徐嘉嘉在后来的视频中提到的，但他自始至终没有提到是哪位粉丝，也没有人站出来说是自己。爆料的粉丝似乎对榕有福非常熟悉，要么是一直盯着榕有福的竞争对手，要么就是榕有福的内部员工。
　　凌猎：“你觉得可能是淡晶的哥哥淡金？”
　　季沉蛟摇头，“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件事。但好像没什么联系。”
　　“徐嘉嘉得到疑似内部人士的爆料，曝光了榕有福，徐嘉嘉失踪，徐嘉嘉和魏旭延等人在同一个名单上，曾经受到这群人欺凌的淡晶，她的哥哥正好在榕有福工作。”凌猎抱臂沉思，“唔……”
　　季沉蛟看着他，潜意识里觉得他也许能分析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但凌猎抬起头，“这淡家兄妹的名字真奇怪。”
　　季沉蛟眼皮跳了跳，“……”
　　“你看，一个叫淡金，一个叫淡晶，虽然音不同，但是在方言里根本就是一个音，那喊的时候怎么区分？”凌猎说：“如果我是他们父母，给大儿子取了金，肯定不会再给小女儿取晶。”
　　季沉蛟心想，夏小豆的想法果然很跳跃。
　　来到榕有福门口，季沉蛟犹豫是否要进去，现在的线索远不足以证明淡金和三起命案有关，贸然找到淡金，也许不是好的选择。
　　这时，门卫冲出来，虎视眈眈地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自从被曝光后，榕有福就进行了整顿，还重新聘请了门卫，既要应付食品卫生部门时不时的检查，还要确保不再有人来卧底。
　　门卫显然将两人当做了卧底。
　　季沉蛟拿出证件，门卫吓一跳，“我我我这就去叫我们厂长！”
　　“不用。”季沉蛟说：“我就跟你聊聊。”
　　“跟我？”门卫只得把人请到办公室，正要泡茶，季沉蛟就说：“不用忙活，跟你打听打听去年你们被曝光的事。”
　　门卫面对警察可不敢横，立即坐下来，“那事还没了结？”
　　“了结了，做个回访。”季沉蛟一本正经地说：“想听听你们员工对那件事有什么看法。”
　　“这个看法……”
　　“比如说，你们觉得，Jaco为什么会盯上你们？”
　　“嗐，那不是因为被举报了吗！”门卫这下打开了话匣子，“我们也老讨论这件事呢！那个主播来我们这儿打了一个礼拜的工，拍的全是有问题的地方。其实说实话，我们厂也不是所有环节都不正规，不正规的只占全部流程的百分之五！那他怎么找得那么精准？爆料的人为啥知道得那么精准？”
　　门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们都猜，举报的就是内伙子！”
　　季沉蛟：“你们找到了？”
　　“厂子搞过排查，但啥也没找到。”门卫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内什么，我啥也不知道啊，我只是个门卫！”
　　季沉蛟转移话题，又问到淡金。看门卫的反应，他丝毫没有将淡金和爆料者联系起来，说：“淡金是我好兄弟，他啊，就是被他那个妹妹给耽误了！”
　　“嗯？怎么说？”
　　“他妹妹得了那什么抑郁症还是自闭症？反正就是成天闷在家里，也没有自理能力，嫁不了人，只能赖着他这个当哥的。不然以他的条件，老早就娶媳妇了！”
　　回到车上，季沉蛟才发现凌猎拎着一口袋，“这什么？”
　　凌猎给他看口袋里的东西，居然是抽了真空的酱肉。
　　季沉蛟：“……你是来买菜来的吗？”
　　凌猎笑道：“来都来了，买点回去炒菜。”
　　季沉蛟：“上班时间……”
　　凌猎反手一呛，“那你别吃。”
　　季沉蛟：“……”
　　这趟榕新街之行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但要说查到了什么，却似乎和案子难以联系起来。淡晶在邓子安的欺凌下，落得生活不能自理的状态，按理说，她的家人确实有替她复仇的可能。但要深入查下去，就需要证据。
　　淡金所在的榕有福就是徐嘉嘉曝光的加工厂，爆料人可能是内部员工，但假设淡金是那个爆料者，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逻辑上解释不通。
　　回到市局后，季沉蛟给沈栖布置了一个不困难但非常耗神的工作——将访问那一百多人帖子的ID制成流量图表。如果这其中有一个特别突出的ID，此ID就有可能是嫌疑人。
　　凌猎也在重案队晃荡，但季沉蛟交待任务的时候，他在给大家发买回来的酱肉。酱肉每一块都是独立包装，虽然不多，但炒一顿晚饭是绝对够的。
　　“梁哥，拿着。”
　　“小安，你的。”
　　“席女士，多给你一块。”
　　查案查得晕头转向的当口，得到一块酱肉，大家都很高兴。特别是任务繁重的沈栖。凌猎很体贴，给他挑了块大的，还把怎么炒写在纸上。
　　沈栖迷弟属性顿时加深，“猎哥，还是你好，你看看我哥给我布置的是啥任务，天哪我晚上不用睡觉了！”
　　季沉蛟冷飕飕地站在后面，咳了一声。沈栖抱起酱肉就溜。
　　季沉蛟看着仅剩的一块酱肉，又看凌猎，“诡计多端的外挂。”
　　凌猎单纯：“咦？”
　　“给我的队员放糖衣炮弹，挑拨离间。”
　　凌猎笑死，“我这叫替你收买人心。”
　　季沉蛟哼了声。
　　凌猎说：“走，回去炒肉吃。”
　　次日，沈栖顶着一对熊猫眼，激动地在走廊上冲刺，“哥，图我画出来了，有一个叫“golden year”的ID最明显！”
　　图表一目了然，“golden year”多次查看相关帖子和主页，尤其是魏、王、邓三人，还有徐嘉嘉。
　　大家精神一振，果然有徐嘉嘉！也许徐嘉嘉的失踪和这三起命案真的有关系！
　　季沉蛟问：“能不能确定他的真实身份？”
　　“能！”
　　半小时后，沈栖大叫：“是淡金！淡晶的亲哥淡金！哥，就是你们去榕新街查过的那个淡家！”
　　时隔一年，榕有福肉制品加工厂外再次停着警车，其他厂家以为又是出了食品安全问题，紧张地从院子里探出脑袋。
　　最慌张的莫过于榕有福的老板，他捋着不剩多少的头发，声音颤抖，“我发誓再也没用过过期肉，你们是不是查错地方了？”
　　季沉蛟道：“淡金今天来上班了吗？”
　　办公室，淡金刚泡好一杯老鹰茶，桌面上铺着一张张进出货单子，电脑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平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工作。但今天，他仿佛料到有什么会发生似的，什么都不急着做。坐在对面的刘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淡，不忙啊？”
　　“不急。”他面带微笑，“可能有别的事。”
　　季沉蛟进入办公室，淡金抬起头。紧跟着的厂长急忙朝淡金招手，“还坐在那里干什么，这位是市局的季警官，淡金，你出来！”
　　淡金站起，面色茫然，和季沉蛟一起来到厂长安排的房间，“季警官，找我有什么事？”
　　“来跟你聊聊一宗失踪案。”季沉蛟拿出邓子安的照片，“你对他有印象吗？”
　　淡金推推眼镜，认真看了看，茫然摇头，“不认识。”
　　“是吗？”季沉蛟说：“他叫邓子安，这个名字你觉得熟悉吗？”
　　淡金拧着眉，思考状，几秒后还是摇头，“季警官，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沉蛟凝视片刻，“你有一个账号叫‘golden year’，我们已经查出这个账号的浏览、关注记录。”
　　淡金张开嘴，脸色渐渐泛白，“你们……那个号……不是我的……”
　　说话间，汗水已经从他额角流下。他心虚地低下头，小臂在脸上擦拭。
　　“是不是你的，查过你的电脑和手机就知道。淡金，现有证据显示你可能和一起失踪案两起命案有关，我已申请搜查令，现在，需要你跟我回市局。”
　　“你们抓错了！”被带走时，淡金惊声叫喊，“我不认识你说的人！警察乱抓人吗？”
　　淡金被带至重案队审讯室，就在季沉蛟审问他时，沈栖在耳机中说：“哥，淡金在邓子安失踪之前，至少有三次被夏榕翻译学院的监控拍到，他很可能就是去找邓子安！”
　　淡金的反应在进入审讯室后有个很明显的变化。在加工厂时，他像头即将被宰杀的羊，满眼都是恐慌，迫不及待地将情绪传递给围观的人。但此刻他平静地坐在季沉蛟对面，甚至从容地挽了下衣袖。
　　“想说了？”季沉蛟盯着他道。
　　“那要看你问什么。”淡金微低着头，视线从下方斜出来，平白多了一丝阴沉的意味。
　　“你在去年九月二十五号注册‘golden year’这个ID，排除前期为了水积分而发的帖子，在能够进入高级会员专区后，你只关注一个话题，那就是‘狩猎’女性。”
　　“但你从不发帖，你第一个关注的就是邓子安，在看遍了他的帖子后，你的视野扩大到其他和他有相同恶癖的人。”
　　见淡金要开口，季沉蛟警告道：“我提醒你，刚才我说的一切都有证据，它们不仅存在于你留在论坛的私人数据中，还存在于你电脑的本地记录。想好了再回答。”
　　淡金目光朝下扫了扫，“对，我很关注这个群体，但这就说明我是凶手了吗？你们去过我家，应该知道我妹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就是被这些垃圾给害了，这么多年都没走出来。”
　　“我们家的条件也无法让她看心理医生，我想在网上了解那些垃圾的心理，看能不能找到帮我妹的办法，这有什么错？”
　　季沉蛟不急着给他定罪，“你是从邓子安那里得知‘狩猎’？你在跟踪他？”
　　淡金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他那种人，还用跟踪？他不过是靠着父母在翻译学院混吃等死，学院里面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你还是接近他了，这没错吧？不然你也摸不到论坛去。”季沉蛟说着朝前面倾了倾，“你应该没有让他知道，你就是淡晶的哥哥？”
　　淡金愤怒道：“他早就忘了！”
　　季沉蛟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淡金交待，妹妹比他小五岁，从小就不怎么聪明，在班里是最不显眼的那类女孩。初中的课程淡晶就念得十分吃力，父母虽然想继续供她上高中，但她自己不愿意，几次三番说：“哥，我真不是读书的料，你就帮我劝劝爸妈吧。”
　　那是淡金已是大学生，学的是财会，还修了个计算机二专，在学习这方面，在家里很有发言权。
　　淡金说通父母，让淡晶在初中毕业后入读技校，学一门技艺，今后好找工作。
　　这成了让淡金后悔终生的事。
　　淡家一家老实本分，淡晶虽然懦弱平凡，但在普通学校至少不会被欺负，到了技校却是另一个世界。技校的人欺软怕硬，根本没有人真正在学习。
　　淡晶的软弱让她入学不久就被恶劣的男生盯上，抽烟烫头的女生也瞧不起她。她变得更加自卑沉默，而淡金在外省的大学，根本不知道发生在淡晶身上的事。
　　等他一年后回家，一切已经晚了。
　　邓子安等男生对淡晶的欺辱一步步升级，从最初的语言调戏发展到肢体接触，殴打、恐吓、贬低、侮辱，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PUA。
　　淡晶渐渐被他们“改造”成了不会思考的奴隶，单是听见邓子安的名字就会吓得直哆嗦。
　　淡金愤怒得发狂，找到技校，老师们却含糊其辞，甚至将错误归咎于淡晶的软弱。
　　淡金想讨个说法，可邓子安的父母先一步找到他的父母，用钱和他们私了。
　　淡家本就不富裕，淡父又染上重病，急需一大笔钱。他们不像淡金那样受过高等教育，被邓父邓母轻松糊弄过去，反而觉得女儿变成这样，是性格有缺陷。
　　“你也别缠着邓家要说法了，你看你妹这性格，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呢？归根到底，还是你妹自己有问题。”邓母如是说。
　　淡金说服不了父母，只能给妹妹办理退学，寄希望于时间能让妹妹好起来。
　　但这之后，淡晶心理问题越发严重，一度失去自理能力。
　　他原本能够留在外省工作，也因为放心不下妹妹而回来，随便找了个工作糊口。
　　这些年，看着妹妹像个木偶般没有生气，他自责又满怀怨气，想看看当年的罪魁祸首过得怎么样。
　　意料之中，邓子安这败类被父母安排了工作，却仍旧死性不改，靠着工作的便利揩女学生的油，猥琐至极。
　　淡金忍不住靠近邓子安，想看看这种垃圾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知己知彼，也许能找到解开妹妹心结的办法。
　　起初他担心邓子安发现自己，所以刻意躲着。后来才知道，邓子安早就忘了他这个受害者的哥哥。
　　那天他尾随邓子安，目睹邓子安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恐吓一名女生。
　　他完全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癖好，而在女孩落荒而逃后，邓子安发现了他，吹了个口哨，“兄弟，你也来‘狩猎’？”
　　熟悉的名词，陌生的含义。邓子安误以为他是同类，兴高采烈地向他显摆“战绩”，还像遇见知己一般请他喝酒。
　　他第一次得知，这座城市里竟然有不少像邓子安这样的人，在夜色的遮掩下做着“狩猎”女性的游戏。
　　而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少年时期都有过霸凌女同学的经历。他们自打出生就是恶胚子！
　　邓子安很好骗，他告诉邓子安一个假名，还说自己刚觉醒这种兴趣，什么都不懂。邓子安就告诉他哪条街好堵人，哪条街没有监控，哪条街下夜班的女人多，还告诉他一个户外论坛，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是高级会员。
　　他用不常用的手机号和邓子安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以后一起“狩猎”。回家后，他立即注册账号，水够积分，进入邓子安所说的隐藏板块。
　　黑暗在这里揭开一角，他憎恶他们，又不得不钻研他们，可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惩罚他们，帮助妹妹的办法。
　　淡金重申：“季警官，我没有杀人。”
　　季沉蛟问：“你重点关注的人里，还有一个叫‘徐菠萝’的，你为什么会关注他？他的发言和其他人相比，算不上恶劣。”
　　淡金的视线忽然有些迟疑。季沉蛟问：“你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人是谁？”
　　淡金一愣，连忙摇头，“我不知道。我对他没有太深的印象。”
　　季沉蛟又问：“去年你们厂被曝光的事，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相当跳跃，淡金显然没有适应过来，“我……我只是个普通员工。”
　　“你以前知道厂里使用过期肉的事吗？”
　　淡金沉默一会儿，“厂里每个人都知道。”
　　季沉蛟：“你有没想过这事不对，不该继续下去？”
　　淡金苦笑，“有良心的人应该都想过，但我们只是最普通的工人，靠着一份工资过活，谁敢砸掉自己的饭碗？”
　　淡金不松口，审讯暂时中断，季沉蛟回到办公室。
　　此时，淡金的手机、电脑已经交给沈栖，沈栖正在做数据分析。季沉蛟来到技侦办公区，“先帮我确定一件事。”
　　沈栖抬头，“什么？哥，你说。”
　　“看看淡金有没有联系过徐嘉嘉，向徐嘉嘉爆料的人是不是他。”
　　淡金的电子设备上并没有直播软件，但沈栖找到了他曾经使用过的痕迹，并对数据进行了恢复。残余的记录显示，正是他向徐嘉嘉爆料，告知榕有福存在问题的流程。
　　有一点和警方此前了解到的有所不同，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还向其他主播爆料过。他打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徐嘉嘉！后来之所以徐嘉嘉说出爆料人找过很多主播，但都被拒绝，是因为他就是这么告诉徐嘉嘉的。
　　沈栖脑子快转不过来了，“等等啊，我怎么搞不懂了呢？淡金在论坛上密切关注‘徐菠萝’，又在直播平台上向Jaco爆料。他知道这俩是同一个人？但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现在Jaco人都找不到，他把Jaco杀了？这人的逻辑怎么这么混乱？”
　　季沉蛟沉下心来，也许混乱的不是淡金的逻辑，而是重案队现在还缺乏关键线索。
　　淡金不承认知道‘徐菠萝’背后是谁，但从他向徐嘉嘉爆料看来，他一定知道。爆料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为了曝光榕有福，他完全可以向多个主播爆料，但他只盯着徐嘉嘉。所以徐嘉嘉才是他的目的，曝光榕有福只是手段，或者说烟雾弹。
　　这件事带来的客观结果是什么？榕有福被整改，整个榕新街的加工产业都受到冲击。还有……徐嘉嘉因为这个暗访视频声名大噪！
　　后者才是淡金的目的？
　　当时徐嘉嘉已经很有影响，但和现在的影响还是差一截，这条视频直接将徐嘉嘉推上一个高度。
　　这就是淡金想要的吗？促使徐嘉嘉越来越有社会影响，然后再……杀了他？
　　这就是徐嘉嘉的所作所为远远赶不上魏旭延等人，却仍旧被淡金盯上的原因？徐嘉嘉的影响足够大，杀掉徐嘉嘉引起的轰动才会更大？全社会都会关注到淡晶这样被伤害的群体？
　　季沉蛟按住眼窝，这似乎是合理的，但他却觉得有诡异的矛盾感，似乎缺少关键的一环。
　　审讯继续，这次季沉蛟展示了新到手的证据。淡金脸色泛白，“我……”
　　“向Jaco爆料的人就是你。你还告诉他，你已经找到很多主播，但事实上，你只找过他一个人。”季沉蛟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淡金冷静下来，“我想刺激他，把他吹捧成唯一一个能帮我人，这样他才更可能来曝光我们厂。”
　　季沉蛟说：“那第一个问题呢？”
　　淡金反应片刻，“为什么爆料？季警官，我说过，我也是个有良心的人。但其实我很害怕，万一被发现怎么办？万一我们厂就此一蹶不振怎么办？如果我丢掉工作，我妹怎么生活？”
　　“但你还是爆料了。”
　　“实不相瞒，那是我一时冲动，被良心冲昏了头吧。”
　　不，他在撒谎，那绝不是一时冲动。季沉蛟盯着淡金的眼睛，真正的冲动，不可能只瞄准徐嘉嘉！
　　“Jaco就是‘徐菠萝’。”季沉蛟突然说。
　　淡金神色茫然，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大惊，“你说什么？”
　　季沉蛟：“你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们没有搞错？Jaco是‘徐菠萝’？”
　　季沉蛟觉得淡金是在装，“如果你早就知道Jaco就是‘徐菠萝’，你还会向他爆料吗？”
　　淡金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但思考的是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半分钟后，他沮丧地说：“我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这次审讯，问出的线索仍然不多，淡金不承认知道Jaco和‘徐菠萝’是同一人，当然更不承认Jaco的失踪和他有关，现有的证据只能证明他跟踪过邓子安等人，并不能给他定罪。
　　沈栖这回立了几项功，跑来季沉蛟身边，季沉蛟倒水，他就跟到饮水机边，季沉蛟打开笔记本，他就在桌边绕圈。
　　“哥，不是他还能是谁？他的浏览痕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王洪强遇害前，他对王洪强的观察达到峰值，邓子安失踪前，也是峰值，魏旭延也一样。而且监控还拍到他去翻译学院。”
　　“但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季沉蛟说。
　　“那怎么办啊？”沈栖气鼓鼓的，“他那副模样，好像吃定我们不能给他定罪似的。”
　　“证据还不充分而已，丧什么气。”季沉蛟说：“王、邓、魏，一共三个重要时间点，你从监控上去确定他出现在哪里。”
　　又是海量排查任务，沈栖打起精神，“是！”
　　沈栖走后，季沉蛟继续梳理思路。三起案子中，目前有直接证据的是王洪强案，凶手留下了高跟鞋足迹。
　　高跟鞋是凶手掩饰身份的重要工具，引诱完一个王洪强，还有更多王洪强，他会丢掉吗？
　　如果没有，会藏在哪里？
　　席晚已经完成对淡家和加工厂的勘查，没有找到高跟鞋。
　　“他可能处理掉了。”席晚不太乐观，“凭淡金和邓子安的关系，他完全不用乔装，直接告诉邓子安去哪里就行。高跟鞋留着就是隐患。”
　　决定性证据缺失，就算沈栖那边查明淡金在三人出事时就在附近，或者没有不在场证明，淡金仍旧能解释。
　　哪里是突破口？
　　让徐嘉嘉曝光榕有福，对淡金来说其实弊大于利。那件事虽然促使徐嘉嘉影响力增加，但徐嘉嘉原来的影响力不够吗？他这样做，只会让警方在调查之后更加关注他。
　　他故意让警方注意到他？为什么？
　　季沉蛟觉得自己思路越来越乱，正如案件本身的盘根错节。淡金在盯上徐嘉嘉时，肯定没想到徐嘉嘉自己也在谋划一场复仇。这给淡金造成了什么影响？他在得知徐嘉嘉是枫意山庄案的凶手后，放弃了对徐嘉嘉的报复吗？那徐嘉嘉的失踪又是因为什么？
　　徐嘉嘉被淡金杀死……淡金冒的险特别大。
　　季沉蛟烦躁地甩了下头，拿起手机看网上的声音。随着舆论的发酵，网上对受害女性的责骂越来越强烈，仿佛她们才是凶手。因为不管怎么说，杀人就是错误！
　　那个徘徊在脑中的想法再次出现，凶手杀害这些“狩猎者”，也许不是为了惩罚。
　　那么淡金真的是为了给妹妹报仇？
　　“季队长——”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季沉蛟转过身，瞳孔猝然一收。
　　凌猎穿着打腰鼓的女装，明丽的青绿色配一条墨绿腰带，脚上是一双绣花布鞋。口红不知是从哪儿找来的，有一丝玫红。
　　这奇葩扮相竟然没将凌猎变得丑陋，他冷白的肤色与那口红正好相配，廉价布料反而衬托出他的高挑。
　　凌猎走近，“怎么不理人？难道被我迷住了？”


第80章 亲疏（30）
　　凌猎换上女装，还真不是为了迷住季沉蛟——
　　淡金被拘留之后，淡晶也处在警方的保护之下，并且正在接受心理医生的安抚。但她自始至终不肯对心理医生吐露心声，就连面对席晚这样的同性，也显得有几分畏惧。
　　席晚从心理医生那里无功而返，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叹息。凌猎提着一袋奶茶在她眼前晃了晃。
　　“凌先生啊。”虽然现在和凌猎已经很熟了，但席晚还是喜欢这样叫凌猎，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席女士，叹什么气，不像你。”凌猎将奶茶递给席晚，“请你。”
　　席晚笑了笑，“谢谢。”
　　喝下几口，席晚说：“像淡晶这种受过伤的姑娘，对男性很排斥，我以为她不会排斥我，会对我说些什么，但她看我，和看男人好像一样。”
　　凌猎说：“我一会儿去见见她。”
　　席晚摇头，“医生说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面对男性。”
　　“但她收过我的礼物。”
　　“嗯？”
　　凌猎把胡萝卜夹的事情说了，席晚有些惊讶，“她为什么不排斥你？”
　　凌猎：“席女士，你发现没，有时你表现得过于正气，过于强势。”
　　席晚：“怎么说到我了？”话音刚落，她自己反应了过来，“你意思是，我身上的这种气质，让淡晶觉得可怕？”
　　身为重案队的刑警，很多时候席晚不得不抹去自己柔软的一面，而警察本来就代表着正义、正气。早年她和同事出警，因为她的性别，她多次被忽视、被瞧不起，她渐渐学会像男人那样工作，那样鼓起气势。
　　现在，别人不会忽略她的性别，但也确实不会有人再在面对她的时候说出“那不就是个女警”这种话来。
　　有时面对女性证人，她会在做好心理建设后，刻意流露出温柔、善解人意的一面。但多年的铁血生活，让她很难再像刚穿上警服时那样真正“柔软”。
　　“我懂你的意思了。”席晚有些无奈，“在淡晶眼中，我和头儿、梁哥没什么区别，我表现给她的温柔更像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悲悯，不是平视。可是……”
　　席晚想说，她不后悔这种改变，如果不曾经历改变，她大概也无法在重案队站稳脚跟。
　　“我没有指责你，席女士。相反，我很钦佩你，理解你。”凌猎收起面对季沉蛟时的顽劣，语气变得温柔，“你不用反省，每个人都有他应该扛起的担子。”
　　走廊上安静片刻，席晚喝完了奶茶。凌猎说：“淡晶觉得她在面对我时，不用仰视。”
　　席晚站起来，向凌猎伸出手，“凌先生，虽然我不清楚你怎么能让她忽略你身上的压迫感，但我觉得，你也许确实是打开她心扉的突破口。”
　　凌猎握住席晚的手，借力站起。席晚又道：“和你说话，我感到很舒服。可能淡晶也觉得很舒服。”
　　凌猎笑了笑，挽了个绅士礼，“我的荣幸。”
　　席晚和凌猎一起来到心理干预室，敲开门，席晚退后一步，凌猎走了进去。
　　淡晶听见动静，下意识往椅子里缩了缩，但看见是凌猎，她竟是弯了下嘴唇。
　　凌猎打量淡晶，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她，那就是灰暗。她才二十六岁，年轻明媚的年纪，很多像她一般大的女孩会染发做指甲，即便是萧条的冬天，也打扮得明亮动人，更别说现在是最为生机勃勃的夏天。
　　她却穿着和那天见到时一样灰扑扑的衣服，沾着泥土的运动鞋。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就是那枚胡萝卜夹。
　　凌猎走过去，挥手打招呼，“晶晶。”
　　淡晶也挥手，“胡萝卜。”
　　“我不叫胡萝卜，我叫猎人。”凌猎在纸上写下名字，“算了，我叫你小名，你也可以叫我的小名。”
　　“你小名叫什么？”
　　“豆豆。”
　　淡晶眼睛微微亮了些，小心地说：“奇怪的名字。”
　　凌猎说：“喜欢胡萝卜夹？”
　　淡晶点点头，“好看。”
　　“那我们去买更多的夹子？”
　　淡晶却看向窗外，眼中空洞。
　　“我去换身衣服，你觉得好看的话，我们就去逛街。”凌猎说：“好么？”
　　淡晶想了很久，这才点点头。
　　半小时后，头上顶着两个髻，身穿打鼓功夫袍，脚踩绣花布鞋，还涂着口红的凌猎出现在淡晶面前。
　　淡晶惊讶得张开嘴，这般生动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在她脸上。
　　“走么？”凌猎说：“出去逛逛！”
　　淡晶从角落里走出来，“我们去哪里？”
　　“嗯……晶晶想去哪里？”
　　淡晶的视线落在凌猎的绣花布鞋上，小声说：“想，看鞋。”
　　凌猎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线索，凶手杀死王洪强时，正是穿着高跟鞋。穿高跟鞋作案非常不明智，此前的分析已经得出结论——凶手是故意这么做，好让警方认为作案的是女人。
　　凌猎说：“好，我们去买鞋！”
　　席晚当然不可能让凌猎单独带着淡晶去逛商场，和另外两名女警穿着私服跟在后面，以应付突发情况。
　　凌猎在路边买了两串冰糖草莓，一串自己吃，一串递给淡晶，“给！”
　　淡晶起初不敢收，他于是吃给淡晶看，“超甜的！”
　　淡晶又弯了下唇角，接过来，声音很低，“谢谢豆豆。”
　　现在实体商场大多萧条，此时又是工作日白天，顾客更少，凌猎带着淡晶在前面走，吸引了几乎整个商场导购的目光。
　　这一层都是女鞋，凌猎起初带淡晶看民族风浓郁的布鞋。淡晶虽然在每一个专卖铺前停下，但都没有试过。
　　布鞋专卖铺到底少，不久他们就来到大众女鞋区，琳琅满目全是皮鞋，平底的高跟的，长筒靴小船鞋，应有尽有。
　　这时淡晶就开始伸出手，触摸那些鞋子了。她注视最久的几乎都是高跟鞋。但凌猎问她要不要试，她却都怯怯地摇头。
　　淡晶再次在一双五厘米高跟鞋前停下，想拿，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凌猎一眼看出问题。这双高跟鞋在他们挑过的鞋子中算最普通的，它是深褐色，款式老旧，有一圈小水钻，适合上了年纪的妇女。
　　淡晶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怎么会看上这种鞋子？
　　导购热情地介绍：“这双鞋子我们卖得很好的，你们是给家里长辈买吧？别看它是高跟，但这种粗细的跟走路很舒服……”
　　不等导购说完，凌猎就问：“你是给自己选吧？”
　　淡晶哆嗦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喜欢这双。”
　　凌猎拿过那双鞋仔细端详，脑中飞快过着席晚根据足迹给出的建模。
　　凶手穿的高跟鞋，跟高也是五厘米，粗细相似。和这双不同的是，那是一双四十二码的大码鞋。
　　淡晶精神有问题，审美不能以正常标准去判断，她会在这么多的鞋子中看中这一双，也许说明，她在别处看到过相似的，或者同样的。她的意识里认定这就是美，是她想要的！
　　凌猎立即让导购开单子，淡晶扯扯他的衣袖，“豆豆，我们真的要买吗？”
　　“晶晶喜欢，当然要买了。”凌猎换上在幼儿园哄小朋友的语气，“晶晶，你是不是在别的地方见过这双鞋？”
　　淡晶默不作声。
　　凌猎：“好朋友之间发现漂亮东西都要分享哦，刚才我是不是分享了一串冰糖草莓给你？”
　　淡晶犹豫几秒，点头。
　　“这双鞋子我也很喜欢，但我不能和你穿一样的，会被笑话，所以我想知道，你在哪里发现这么好看的鞋，还有没有类似的？”
　　淡晶说：“你穿，好看。”
　　这话有些无厘头，凌猎想了会儿，不太确定道：“因为我比晶晶高？”
　　淡晶又不说话了。
　　凌猎又把冰糖草莓搬出来，“晶晶，草莓甜不甜？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是，是。”淡晶吞吞吐吐，“哥哥穿，才好看，我矮，坏，坏掉了。”
　　凌猎脑中飞快拼凑出一个画面——淡晶见过淡金穿高跟鞋和女装，在她与社会脱节的认知里，淡金的装扮意味着漂亮。因为某个原因，她在淡金不知道的情况下得到了那双高跟鞋，但鞋子太大，她根本穿不上，尝试中，鞋子坏了。
　　那这双鞋子在哪里？
　　凌猎立即说：“我会修鞋子，晶晶，这双鞋子现在在哪里？”
　　淡晶不相信地看着他。
　　“真的。”凌猎伸出右脚，“你看，这双布鞋你哪里都找不到一样的，因为它是我自己做的。我会做，还不会修吗？”
　　淡晶将信将疑，凌猎忽然眯了眯眼，“鞋子坏了，晶晶很害怕吧？修好了，晶晶就可以将它带回去了。”
　　淡晶脸色苍白，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画面。许久，她终于松口，“你真的可以帮我修好？”
　　凌猎笑道：“我无所不能。”
　　听完凌猎的话，季沉蛟已经无法将注意力分散到凌猎的扮相上。警车向北郊驶去，经过榕新街，经过淡家的老房子，最终停在北郊的市民公园。
　　公园很小，中间的水泥地上安装着一些健身设备，周围是一圈林子，小孩在林子里做游戏，大人几乎不会进去。
　　淡晶蹲在一棵树下，抬头看凌猎。
　　凌猎：“鞋子在下面？”
　　淡晶：“嗯。”
　　队员们立即着手挖土，没挖多久就看见一个纸盒。盒盖打开，放在里面的赫然是一双四十二码高跟鞋！
　　但高跟鞋的左脚鞋跟断了，淡晶一看就退后几步，摇着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凌猎问：“这双鞋子是谁给你的？”
　　淡晶呜咽道：“是哥哥的，哥哥不要了，我捡回来。可是，可是我笨，把它弄坏了。”
　　凌猎朝季沉蛟挑眉，季沉蛟继续挖土，发现纸盒下面还有一个塑料口袋，装着一件污迹斑斑的雪纺连衣裙。
　　连衣裙是加大码，上面的污迹很容易辨别，是干掉的血。
　　席晚对鞋子和连衣裙进行鉴定时，凌猎好声好气问出它们被埋进土里的始末。
　　今年春天的一天，淡晶习惯性躲在柜子里时，无意中看见哥哥穿上裙子和高跟鞋。
　　她从来没有穿过高跟鞋，穿裙子仿佛也是上辈子的事了。很多年来，她穿着灰黑色的衣服，梦见过自己穿亮色裙子的样子。
　　可她知道不可以，她丑陋愚笨，如果穿漂亮的衣服，会被羞辱“丑人多作怪”。
　　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好看了。哥哥这身打扮在她眼中就是好看。
　　几天后，哥哥半夜回来，居然又穿着那身衣服。家里没开灯，她看见哥哥换下衣服，将它们塞进一个口袋里，匆匆出门。
　　她趴在窗户边，发现哥哥将口袋丢入垃圾堆里。
　　他们这个小区，没有像样的垃圾桶，生活垃圾全都扔在一块平地上，每天早上都有垃圾车来运走处理。
　　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将那么好看的衣服和鞋子扔掉，如果她把它们捡回来，哥哥哪天想找回，她还给哥哥，哥哥一定会夸奖她。
　　天未亮，她悄悄出门，赶在垃圾车之前将口袋捡了回来，藏在柜子里。
　　哥哥很少在家，妈妈外出买菜时，她换上连衣裙和高跟鞋。它们太大了，衣领不断从肩上往下滑，鞋子更是不好穿，刚走几步路，她就扭到了脚，鞋跟应声断裂。
　　疼痛是其次，弄坏一双精美的鞋让她恐惧。妈妈回来后问她脚怎么了，她说下楼时摔了一跤。
　　一周后，走路利索了，她赶紧将鞋与衣服埋在树下。
　　席晚完成鉴定，给出报告——在高跟鞋上检测到了淡金和淡晶的指纹，鞋底有王洪强的血迹和命案现场的土壤成分，连衣裙上的血迹也属于王洪强。
　　淡晶没有作案能力，杀死王洪强的只可能是男扮女装的淡金。
　　面对物证，淡金陷入长久的沉默，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它们早就被处理了。你怎么找到的？”
　　季沉蛟在淡金眼中看到一丝放弃，就好像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你妹妹将它们藏了起来。”
　　淡金惊讶得脸颊抽搐，片刻苦涩地摇摇头，“我不该把它们带回家。”
　　季沉蛟问：“你承认王洪强是你杀死的？”
　　淡金终于认罪，“是。”
　　“魏旭延和邓子安？”
　　“也是。”
　　“徐嘉嘉呢？”
　　“我……”
　　季沉蛟又问：“徐嘉嘉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想杀死他！他影响最大，我跟踪过他，可是，可是我跟丢了！”
　　淡金讲述起他的动机和作案经过，认识邓子安的过程和上一次所说无异。
　　但在发现邓子安现在活得很好，以“狩猎”为乐，并且完全不记得曾经在技校伤害过一个女生后，淡金第一次起了杀心。
　　这个世界凭什么这么不公平？当初的作恶者没有得到任何惩罚，而受害者却陷在长久的精神折磨中，连同受害者的家庭也无法像正常家庭一样生活。
　　淡晶走不出来，他也为了妹妹放弃光明前程，而始作俑者变本加厉，用更恶劣的手段伤害更多像妹妹一样的人。
　　而且在这座城市里，还有许多和邓子安一样卑劣的垃圾。
　　他想给妹妹报仇。
　　可他不能只杀一个邓子安。
　　如果死的只有邓子安，警察很容易就会将邓子安的经历查个遍，不久就会得知，邓子安害一个女孩退学。
　　他要将一滴水藏入大海，将一桩恶行藏入另一桩恶行中。
　　他是在为亲爱的妹妹复仇。
　　他是在保护千千万万在这座城市里，被恶魔“狩猎”的无辜女性！
　　计划浮上心头，他开始在论坛隐藏板块寻找“大海”。作恶最多的王洪强第一个被他锁定，接着是近来发帖众多的魏旭延。
　　除此之外，他还列出了一个备用名单，和警方名单的前面几位重合。
　　比较意外的是，他发现这些人里竟然有一个“名人”。他将Jaco记下来，想着以后或许会有用到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在肉制品加工厂工作，他对肉、血腥没有畏惧心理。杀死王洪强之前，他到花在县观察了王洪强一个月，摸清对方“狩猎”时喜欢去的地方，置办了连衣裙和高跟鞋。
　　大码高跟鞋不好买，他不敢去商场，也不敢网购，最后是在二手集市买到的。
　　它不好看，不是时兴的审美，好在跟不算细，就算是男人，穿着也能行动自如。
　　一切就绪，他来到花在县东柳街。
　　王洪强果然上钩了，看见一道夜色中的高挑倩影，便像疯狗一样贴上来。
　　他假装惊慌，向东边跑去。王洪强知道那里是没人的破旧厂房，更是兴奋地追赶。
　　他躲入厂房，找到事先藏好的凶器。
　　王洪强丝毫不觉危险正在靠近。这样的人，早就习惯了成为女性身边的阴影，又怎么会害怕一个“女人”。
　　“我看见你了，乖妹妹，快出来吧。”
　　王洪强狞笑着，在空旷的厂房里东找找西看看。
　　淡金在黑暗里走出，鬼魅一般来到王洪强身后。王洪强看见一道高大的影子，但已经晚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凶器已经狠狠挥下。
　　血和脑浆弄脏了淡金的女装。
　　杀死王洪强之后，淡金将他抛入干涸的水池，又用事先准备好的打火机将他的衣物点燃。火舌舔舐着王洪强的面容和肢体，将残留痕迹烧得一干二净。但由于没有汽油等助燃物，火焰并没有烧到一发不可控的程度。
　　淡金找来沙土和水管，轻易将火扑灭。沙土也正好埋葬了王洪强。之后，他把厂房里废弃的玩偶丢在水池中，收拾好一切，回到家中。
　　路上，他犹豫过是否丢掉连衣裙和高跟鞋。但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以假扮女装的方法诱骗“狩猎者”。大码高跟鞋很难买到，丢了再买的话，万一引人注意就麻烦了。
　　他将它们带回家中，冷静下来还是觉得留着有隐患，于是丢到楼下的垃圾堆里。
　　那个垃圾堆是最安全的，每天早上都有车来将垃圾运走，当天下午就会处理。
　　而王洪强的尸体也许一年三年都不会有人发现，他作案的证据会自然消逝。
　　第二个目标其实是魏旭延。但淡金没想到像接近邓子安那样接近他的办法。他比邓、王更加谨慎多疑，也不喜欢和别人一同“狩猎”，加上他更多在主城闹市区活动，不像王洪强那样好杀。
　　在跟踪几次后，淡金决定先杀邓子安。
　　邓子安太好骗了。淡金告诉他城西的互联网新区都是实行三班倒，很多女人半夜三更下班，没车又为了省钱，就会穿过园区后面的废田，去坐夜班公交。
　　邓子安兴奋得眼冒绿光，马上就要和淡金一起去。
　　淡金告诉他位置，说自己有点事，会晚一些到。邓子安晚上十一点多来到园区外，熟练地躲藏在田野中。但他没有等来女人，等来了屠刀。
　　淡金抹了他的脖子，将他埋入早就挖好的坑中，用草、石头压实。
　　互联网新区位置偏僻，这块田地规划给园区，但修的时候又没用上，所以就一直废着。白领们工作繁忙，除了赶夜班公交，根本不会往田里去。邓子安的女朋友报警后，警方也没有查到互联网新区来。所以尸体至今没被发现。
　　季沉蛟立即命令席晚带人去搜。
　　淡金干笑两声，往下说。
　　身上背了两条人命后，他的恐惧正在逐渐消失，惩罚和复仇的快感让他有了有生以来最舒适的体验。
　　他还要继续杀！
　　不仅要杀，还要让公众知道这些人做了什么！
　　王洪强和邓子安都是普通人，影响力有限，但Jaco就不同了，那是个网红主播。
　　杀死这个主播，抖出“徐菠萝”干过的事，舆论一定哗然，人们将强烈谴责“狩猎”恶行。
　　“其实Jaco罪不至死，他比王洪强他们善良多了。”淡金耸耸肩，“但有什么办法呢？他影响力大。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说到魏旭延，淡金说：“魏旭延不好下手，但我发现他树敌太多，有人比我更想要他的命。那我就借一下那人的手好了。”
　　魏旭延说的便是钟诚。
　　那段时间，钟诚几乎围着魏旭延转，不是去公司堵人，就是在魏旭延可能经过的地方徘徊。
　　淡金从跟踪魏旭延变成跟踪钟诚，终于在升桂桥让他逮到机会。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魏旭延竟然带了尖锥，想激怒愚蠢的钟诚，引诱他攻击自己，再反杀。
　　钟诚拼命抵抗，最终跑掉。而魏旭延摔倒后没能及时爬起来。
　　淡金悄无声息地靠进，捡起魏旭延掉在地上的尖锥，还有比尖锥杀伤性更大的啤酒瓶，在魏旭延即将转身的一瞬，把啤酒瓶断裂的一端扎入魏旭延后颈。
　　这一下并没有刺伤动脉，魏旭延惊恐万状地转过来，他又补了一刺。
　　魏旭延捂着脖子，眼大如铜铃，完全说不出话来。他用魏旭延的尖锥将魏旭延逼到河边，扎入魏旭延身体，完成致命一击。
　　魏旭延落水，挣扎声湮灭在欢声笑语和烟花中，河面不久就平静了。
　　淡金看看一地的血迹，还有自己的足迹。
　　他本该将它们打扫干净，但连续杀了三人，他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需要用火去消除痕迹。
　　“技高人胆大”，他知道，天亮之前，清洁工们会替他清除掉他的所有痕迹。
　　“没想到我为小妹复仇，最终是小妹让我一败涂地。”淡金眼中并无任何悔罪的情绪，淡定得就像在做一场年终述职报告。


第81章 亲疏（31）
　　季沉蛟见过不少凶狠残暴的凶手，他们大抵都有相同的特征——处心积虑掩饰罪行，在警方给出决定性证据前矢口否认，最后看见棺材，短暂的惊异后迅速平静下来，就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条不归路。
　　“但我不后悔，你们也别妄想让我道歉。”淡金笑了笑，“我没有做错。我这辈子碌碌无为，囿于蝼蚁之间，做得最对的就是杀了邓子安，还有像邓子安那样的人。”
　　“我比你们这些警察优秀多了。我保护了很多女人。你们警察行吗？”
　　陪同审讯的刑警喝止，“你！”
　　季沉蛟：“继续说。”
　　“哈哈哈，还是季警官有风度。”淡金怪笑两声，“报警有用吗？不杀掉他们，他们出去只会变本加厉伤害女人！”
　　“我妹妹就是被这种人给毁了！她才二十六岁，多好的年纪？可她在花季被人渣糟蹋了。警察不管，学校不管，社会不管，连父母都不管！那就只好由我这个当哥的来报仇了。”
　　看着声情并茂“演讲”的淡金，季沉蛟忽然有种怪异的撕裂感。淡金这席话好像准备了很久，连情绪都是事先演练好。
　　可为什么？
　　根据淡金的描述，席晚很快在互联网新区找到了一具尸体，经检验，正是失踪的邓子安，而致命伤也与淡金讲述的无异。
　　嫌疑人认罪，物证充足，轰动全城的升桂桥漂尸案宣告侦破，一并侦破的还有两起失踪案。被陷害的钟诚得以洗清罪名。
　　季沉蛟顶着巨大压力，将调查从看似正确的岔路引到看似错误的正途上，结案报告还没来得及写，就被谢倾表扬了一番。
　　这案子是破了，几乎没有瑕疵，其中的曲折值得被当做典型案例。但淡金最后那演讲性的认罪方式，总让他觉得也许遗漏了什么东西。
　　还有淡金给Jaco发私信这一点。淡金解释了多次，可淡金给出的解释就一定是真相吗？
　　不过现在的情况和钟诚当时不同。钟诚不认，且魏旭延身上还有疑点，于是他敢剑走偏锋，追查到底。
　　现在案情已经彻底明朗，他就在底了，查无可查。至于失踪的徐嘉嘉，大概率与这起案子无关。
　　由于这一连串案子影响很大，市局不久就发布了案情通报。通报写得简洁客观，但一经发布，仍是引来汹涌的质疑。
　　此前网上已经有很多分析帖子，淡金的动机也早就被解读透彻，群众想看到警方将细节剖析出来，但警方不可能公布细节。
　　这就造成了不可解决的难题。重案队明明加班加点，在最短的时间里侦破了连环凶杀案，却在网上被骂有暗箱操作，工作不透明。
　　沈栖委屈极了，往沙发上一摊，“累了，毁灭吧！”
　　席晚拿文件夹砸他脑袋，“泄什么气啊，别去管网上怎么说，我们问心无愧。去，找你哥请我们吃饭。”
　　一说到吃饭，沈栖就不累了，屁颠颠跑到季沉蛟身边，“哥，案子破了，你是不是该请我们吃大餐啊？”
　　季沉蛟已经在一家牛肉火锅店订好座位，刚把地址发给梁问弦，忽然发现网上出现一篇疑似淡金自述的文章。
　　淡金早被控制起来，不可能现在发布，季沉蛟马上叫沈栖追踪地址。
　　又有活儿了，沈栖朝席晚露出哭哭脸，开始工作。
　　这篇文章确实是出自淡金之手，他在办公室的电脑上设置了定时发送，季沉蛟将他从加工厂带走那天，发送就进入了倒计时。
　　这篇文章站在受害女孩哥哥的角度，痛斥“狩猎者”，详尽描写了他杀死三人的过程，血腥残忍。通篇多次提到淡晶的名字，而对邓子安等人的恶行只有一个片面的概括。
　　读完文章，季沉蛟又感到了审问淡金时的感觉。那时淡金演给他看，现在淡金演给网民看。
　　很快，舆论就被文章引爆。绝大多数人读完的感受是一致的：邓子安等人秉性恶劣，但并不该死，而复仇者却是令人胆寒的恶魔。
　　甚至有越来越多的声音，骂受害女孩也是恶魔。
　　此前本来就有不少人认为凶手在搞性别对立，是可怕的极端分子。现在淡金的文章一出，更是坐实了这种看法。
　　谴责“狩猎者”的声音就像炙热土地上的水滴，瞬间蒸发，谴责女性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很多呼吁女人独立自强的博主被波及，有的艰难发声，有的被辱骂到退网。
　　事情发酵至此，已经超越了命案的范畴。后续将由舆情部门去引导解决。
　　季沉蛟还坐在办公室，忽然收到凌猎的信息：[夏诚实，咱们家水管爆了！]
　　[图片][图片][图片][你的室友被淹死了！]
　　季沉蛟赶回家，坏的是浴缸的水龙头，拧开了就关不上。季沉蛟到的时候，水早就从浴缸里漫出来，凌猎正挽着裤脚，心急火燎地用塑料桶在地上舀水，不让水越过门槛流到客厅去。
　　季沉蛟本来心情很糟糕，一看凌猎这狼狈样，忽然松快了些，迅速从阳台壁柜中拿出工具箱和备用水龙头，脱掉鞋袜，蹚水进去。虽然踩着水，仍觉得炎热难忍，回头吼道：“你又不开空调！”
　　凌猎丢下桶就跑，“我开我开！给你开17℃ok吗？”
　　季沉蛟忍着火，“26℃！”
　　“好叻！”
　　换水龙头最麻烦的是水一直飚，季沉蛟还没把坏的拆下来，已经被浇得湿透。凌猎又跑回来，抱着一张大毛巾，英勇地往季沉蛟面前一盖。
　　季沉蛟：“？”
　　凌猎振振有词，“这样就射不到你脸上了。”
　　“射……”季沉蛟眉尾抽了抽，“那我看不到了怎么换？”
　　凌猎想想，将毛巾往上面抬起，“这样呢？”
　　季沉蛟很想说自己都淋成这样了，你不是多此一举吗？但凌猎的举动又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愉悦。那就挡着吧。
　　十分钟后，水龙头终于关上了。
　　两人身上都没干处，需要马上冲个澡。凌猎刚才给季沉蛟挡水，被淋得更厉害，这会儿却用湿透的毛巾把自己裹住，笑道：“你先洗吧。”
　　季沉蛟余光瞥见凌猎的脚。凌猎很白，脚部尤甚。在他来之前，凌猎已经穿着拖鞋在水里泡了半天，此时已经被泡得发皱。
　　季沉蛟立即抓住凌猎的手臂，将毛巾从他身上扯下来，“这么湿，披着有用？”
　　凌猎目光似乎有些茫然。
　　季沉蛟不耐烦，“你先洗。”
　　说完就将凌猎丢在浴室，自己出去了。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水声。季沉蛟干脆去自己房间找换洗衣服。找完才意识到，凌猎好像没有拿干净衣服。
　　他在客卧门口犹豫，想着凌猎一定会叫他帮忙拿，于是进去了。
　　客卧很整洁，就跟没人住似的。季沉蛟拉开衣柜时还是有些负罪心理，几条内裤就摆在眼前。他正要去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夏诚实，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凌猎腰上裹着浴巾，头发滴水，表情有些震惊又有些无辜。
　　季沉蛟怒道：“你洗完澡怎么聿析不关水？”
　　凌猎：“你不是要洗吗？关了再开会流很多冷水，浪费。”
　　季沉蛟尴尬无比，立即冲进浴室，狠狠关上门。
　　凌猎注意到放在自己床上的换洗衣服，挑起一边眉，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季沉蛟洗到一半，才忽然想起自己把衣服忘在客卧了，而浴室唯一一条长浴巾已经被凌猎卷走。
　　“……”
　　十分钟后，浴室门打开一道缝。凌猎就站在缝的一侧，微笑等着季沉蛟。
　　但季沉蛟并不知道他在外面，“凌猎，帮我拿下衣服吧，就，就在你床上。”
　　凌猎一动不动。
　　季沉蛟等了会儿，只得伸出湿漉漉的手，声音大了些，“凌猎？”
　　凌猎这才道：“在呢。”
　　季沉蛟从这一声里听出一丝嘲笑，但现在他得靠凌猎，忍辱负重道：“麻烦你……”
　　话还没说完，凌猎已经将衣服放在他手上。
　　季沉蛟：“……谢了。”
　　忙活这一通，季沉蛟才感到胃已经空荡多时，急需补充。他擦干头发，看向刚把拖把布晾好的凌猎，“你吃饭没？”
　　凌猎：“没吃你请我？”
　　季沉蛟：“可以。”
　　凌猎笑道：“我要吃烤鸭。”
　　市局附近有一家好吃的烤鸭店，午餐时间早过了，店里就他们一桌人。等上菜时，凌猎说：“诚实诚实，你好像很不开心。”
　　季沉蛟：“这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但情绪能感觉出来。”凌猎神棍地说：“我有这方面的天赋。”
　　季沉蛟：“是吗？那你看得出我是哪儿不开心？”
　　凌猎想了想，“案子吧。你们刚侦破案子，但你觉得案子还没有结束。”
　　烤鸭上桌，汤锅也能烫菜了，季沉蛟连续卷了十多片烤鸭填肚子，才觉得没那么饿了。
　　对面的凌猎也在狼吞虎咽，他观察了会儿，忽然有种强烈的倾述欲。
　　季沉蛟：“网上那些评论你看过吗？”
　　凌猎放下烤得又焦又酥的鸭腿，“你们被骂得很惨。”
　　季沉蛟：“我们怎么都行，但还有一个群体成了众矢之的。”
　　凌猎：“提倡女性应该独立自强的人？”
　　季沉蛟点头，“这结果出乎我们意料，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毕竟淡金为了他妹妹杀了三个人，最初申讨‘狩猎’行为的人，现在已经转向谴责所有女性。”
　　“狩猎……”这个词从凌猎口中辗转而出，忽然像有了另一种味道。季沉蛟不由得看进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所以是淡金‘狩猎’了其他‘狩猎者’。”凌猎说得很慢，“他是真正的‘猎人’。”
　　季沉蛟皱了下眉，“你想说什么？”
　　“优秀的‘猎人’，肯定能推演出结局，每一步都不多余。”凌猎说：“淡金爱他的妹妹，为淡晶复仇，也是给整个被‘狩猎’的群体复仇。他不该想不到现在的结局。”
　　就是这一点！季沉蛟翻来覆去思考的，正是淡金言行的矛盾之处。凌猎和他想到了同一条方向上。而凌猎那句“每一步都不多余”让他联想起淡金给徐嘉嘉发私信。
　　那就是绝对多余的一步。
　　如果它并不多余，该怎么扣上这一环？
　　凌猎把鸭腿吃完，又说：“淡金真的那么爱他的妹妹吗？”
　　季沉蛟：“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很怪。淡金已经疼爱淡晶到为她连杀三人的地步，居然不给她买几件漂亮的衣服漂亮的鞋子。”凌猎说着又开始卷烤鸭，“淡晶又不是不喜欢好看的衣服，她还偷着穿呢。她还喜欢我的胡萝卜夹和绣花布鞋。她对这些漂亮东西的喜欢和同龄女孩没区别。可她得不到！”
　　季沉蛟此前感受到的那种飘忽的线索终于具象化，淡金在作案过程上没有撒谎，但他很可能没有交待真正的动机！
　　“淡晶害怕男人，也害怕阳刚的职业，那天我陪她买鞋，觉得她对男人的恐惧也许不止源于被霸凌，还源于她哥。”
　　凌猎很有胃口，吃完一卷又一卷，“她如果不害怕淡金，不至于把弄坏的鞋子藏起来。”
　　零散的线索和想法聚拢，勾勒出一幅与表面逻辑完全相反的画面。
　　淡金的真正目的，也许根本不是惩罚“狩猎者”，更不是为妹妹复仇，而是让整个社会从谴责施暴者，变成谴责所有为女性正当权益奔走的人。
　　他确实做到了。
　　邓子安等人只是他计划中的工具，他仇恨的不是他们，是女人。
　　他给徐嘉嘉发私信的原因也存在于此。他要让Jaco借着这件事爆红，成为人们视线的中心。
　　这时他再对Jaco下手，就能获得最多的关注。
　　但这里有两个意外，一是沈栖把他找出来了，二是Jaco也是凶手，他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季沉蛟忽然起身，凌猎说：“你要去哪？”
　　“看守所。”季沉蛟将服务生叫来，又加了几样菜，把工资卡从钱夹里取出来丢给凌猎，“你接着吃，用这张卡埋单，密码我发你。”
　　服务生都被这通操作看愣了，现在不都手机支付了吗？
　　凌猎倒是很懂，季沉蛟总不能把手机丢给他。人已经风风火火走了，他摸索着银行卡，笑眯眯地收进自己兜里。
　　“小蛇的工资卡，上交。”
　　看守所，等待审判的淡金精神状态竟是比在市局更好。
　　“下午好啊，季警官。”
　　季沉蛟紧盯着他，“你不是为了给淡晶复仇才杀死邓子安三人。”
　　淡金愣了下，旋即笑起来，“不，我是。他们该死，所有伤害女性的人都该死！”
　　又是这种演讲般的腔调，又是这种煽动性极强的语气。
　　“我今天来，只是想要一个真相。”季沉蛟说：“淡金，你就不想在死之前，倾诉你承受的痛苦？”
　　淡金眼神忽然顿住，嘴唇几不可查地颤了颤。很快，他无所谓地低笑，“我肯定要判死刑，是吗？”
　　“情节严重，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大，你说呢？”
　　“我知道。”
　　淡金叹了口气，抬眼看向监控，“这个，能关吗？”
　　季沉蛟立即让警员关掉监控，把自己的手机也关机放在桌上，“放心了？”
　　淡金说：“你跟我保证，我接下去的话不会出现在法庭和媒体上。”
　　季沉蛟：“我保证。”
　　淡金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开始他这辈子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倾述。
　　在夏榕市的方言中，金和晶是同一个读音。从小，淡金就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给妹妹起和自己一样的名字。
　　妹妹的出生分走了父母的爱，妹妹总是生病，每次去医院都要花很多钱。而他想买足球很久了，父亲每次都以妹妹吃药需要钱而拒绝他。
　　他将生活的困顿全都归结于妹妹，上中学后，淡晶的存在更是让他被连累被嘲笑。
　　不知是先天还是后天吃了太多药的原因，淡晶愚笨、丑陋，是老师和同学都瞧不起的笨蛋。他被命令去接妹妹放学，同学们时常说——你妹妹怎么这么笨？别管她了吧，我们去踢球。
　　但他不能不管，否则回家会被责骂。
　　他本该精彩纷呈的高中，因为妹妹而变得贫瘠灰败。他看见淡晶连最简单的数学题也做不出，看见淡晶被班上男生欺负，就想她为什么还活着，这个世界为什么允许这样愚笨的人生存？
　　因为她是女的吗？女的就算弱、蠢，也可以被照顾？
　　那是他第一次想要淡晶死去。
　　念大学后，他终于可以远离淡晶。但是他渐渐发现，自己早就因为淡晶而厌恶所有女人。他能在她们每一个的身上找到和淡晶相似的地方。
　　淡晶上了技校，被一群男生当做奴隶，母亲告诉他这件事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她活该被欺负，活该被霸凌，能够给男人带去一点快乐，就是她出生的最大意义。
　　邓子安的父母出钱私了，淡晶退学。他觉得很遗憾，如果能让淡晶继续在技校被霸凌就好了。
　　那样她会选择自杀吗？她死掉就好了。
　　离开技校的淡晶渐渐开朗起来，但他怎么能接受妹妹变好？
　　不就是霸凌吗？邓子安会，他不会？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懂如何戳淡晶的痛点。
　　他开始日复一日地贬低、羞辱淡晶。淡晶内向老实，又自幼生活在被歧视的氛围中，根本意识不到亲爱的哥哥是在折磨她。
　　等她渐渐适应了贬低，淡金开始变本加厉，完全让她失去自我和感知外界的能力。
　　她成了个疯子，无法工作，生活有时不能自理。而她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她本来早就摆脱了技校霸凌，还以为她陷在过去里出不来，以为淡金尽心尽力照顾她，以为是他们全家拖累了淡金。
　　这两年，淡金已经无法从羞辱妹妹这件事上获得乐趣，急于找到新的乐子，很快在网上发现，女权正在蓬勃发展，越来越多的女人独立自强起来，并且开始帮助像妹妹这样的人。
　　他出离愤怒。她们怎么敢！
　　他要将她们的势头压下去，她们就该匍匐在男人脚下！
　　那天，他时隔多年遇到邓子安，在得知邓子安的“狩猎”行动后，一个计划在他脑中缓缓成型。
　　在淡金眼里，邓子安这一群“狩猎者”统统是他达成目的的工具，他们死不足惜。他甚至认为，如果知道自己的死亡可以给女权带来灾难，邓子安之流应该会感到骄傲。
　　“我唯一的失误就是给Jaco发消息。”淡金懒散地往后一靠，“你们警察也不是那么没用，居然有人能把我找出来。”
　　季沉蛟说：“你还有一个失误，你没有及时处理的高跟鞋和裙子被你妹妹藏起来了。”
　　淡金脸色变得难看，很快冷笑，“无所谓。”
　　季沉蛟站起来，“这算不算你妹妹的报复？”
　　淡金笑得十分扭曲，“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完成了一件多牛逼的事？绝大部分人一辈子像蝼蚁一样碌碌无为，但我不一样，我踩死了一个群体，我死而无憾！”
　　季沉蛟见过许多极端杀人犯，他们都和淡金一样，不可理喻，死到临头还认为自己伟大神圣。
　　淡金忽然止住笑，“你不会开了其他录音设备吧？你跟我保证过……”
　　“放心。”季沉蛟微俯低身子，“你的话不会出现在法庭和媒体。”
　　淡金这才又笑起来。
　　“但是……”季沉蛟俯视着他，“我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揭穿你的阴谋。”
　　淡金瞳孔震颤，“你说清楚！你站住！”
　　门已经在他面前关上。


第82章 亲疏（32）
　　案情侦查至此，淡金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已经不会影响法院的判决，但对扭转舆论却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重案队和市局舆情部门往来不多，季沉蛟赶到时，舆情组长正为网上的声音愁得掉头发。
　　季沉蛟将情况一交待，组长激动得跳起来，“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准备文章！”
　　季沉蛟却按住他，“你们先做好准备，我还差一份关键证词，在取得这份证词之前，你们什么也不要发。”
　　组长也冷静下来，“你是说，淡金那个妹妹？”
　　接到季沉蛟的电话时，凌猎刚将打包带回家的烤鸭放进微波炉。
　　中午那一桌没吃完，结账前他又要了一只烤鸭，七七八八加起来花了季沉蛟不少钱。烤鸭放冰箱几个小时，天黑了他又饿了，结果季沉蛟没让他吃成。
　　凌猎换上打腰鼓的套装——他只有这一套女装，还是老年女装，将头发随便挽了下，妆就不画了，涂点口红就行。
　　季沉蛟的车停在家属院楼下，凌猎一坐上副驾，就感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从左边射来。
　　凌猎：“嗯？”
　　季沉蛟沉默几秒，“你换口红了？”
　　凌猎憋出一声笑，然后笑得停不下来，“季队长，你一个钢铁直……钢铁刑警，居然对口红的色号这么有研究？”
　　季沉蛟被吐槽得有些恼怒，“我又不是色盲！”
　　“但你这也观察得太仔细了。”凌猎停住笑，“我就随便拿了支，你不说我都没发现和上次的不一样。”
　　“……”
　　凌猎凑近，“季队长，我上次用的是什么颜色啊？”
　　季沉蛟烦他，“玫红色。”
　　凌猎：“是吗？刑警记性真好。”
　　季沉蛟觉得自己仿佛被调戏了，一脚油门踩下去，“你有很多口红？”
　　“都是小样。”凌猎系好安全带，“我在商场也打过工，小姐姐看我勤奋，就送了我一堆。你要不要？”
　　季沉蛟更气了，“我拿来干什么！”
　　淡家原来的住处被写满了“渣子”、“凶手”，妇联暂时给淡家母女安排了新的住处，淡晶则要接受心理治疗，大部分时间待在医院。
　　季沉蛟和凌猎在医院见到淡晶时，她的精神状态比上一次好了许多。医生说，她渐渐撤下心理防线，对治疗很配合。
　　淡晶主动走到凌猎面前，朝他很浅地笑了笑。
　　“是这位季队长把你哥哥抓起来，他今天有些话想问你。”凌猎指着季沉蛟，“你能和他聊聊吗？”
　　淡晶看看医生，又看看凌猎。凌猎又说：“放心，我也在，季队长如果欺负你，我就要他好看。”
　　季沉蛟眼皮轻轻跳了下。不禁想：要我好看？怎么个好看法？
　　来到休息室，不等季沉蛟开口，凌猎率先将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放在淡晶面前，“送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季沉蛟不知道凌猎还带了礼物，顿时和淡晶一样好奇。
　　淡晶怯怯地打开盒子，眼中闪现惊喜的光，“真的，是，给我的吗？”
　　季沉蛟一看，那居然是一盒口红小样，但它并不完整，有两个卡槽空着。
　　“是送给你的，不过这里有两支被我用过了，所以不能送给你。”凌猎指指自己的嘴唇，“就是这次涂的，和上次买鞋时涂的。你不嫌弃少了两支的话，就收下吧。”
　　淡晶使劲摇头，小心翼翼地拿过盒子，“谢谢豆豆哥哥，我很喜欢。”
　　凌猎说：“你不怕我这个哥哥吧？”
　　淡晶腼腆地笑笑，“不怕的，你很好很温柔。”
　　凌猎连忙拉住季沉蛟，“这位哥哥也很好，我们现在要问你重要的事情了。”
　　说完，凌猎用力朝季沉蛟眨眨眼。
　　季沉蛟前一秒还在想口红，后一秒已经飞快进入工作状态，“淡晶，我想知道你哥曾经对你做过什么事。”
　　闻言，淡晶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迅速浮现出恐惧，“他……我……”
　　“等一下！”凌猎站起来，“季队长，再给我们五分钟时间。”
　　说完，凌猎再次打开礼盒，对淡晶道：“来，挑一支最喜欢的。”
　　淡晶茫然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害怕和希冀。一个从未化过妆，从未穿过漂亮衣服，从小被贬低的女孩，哪里会挑选口红。
　　可即便是这样的女孩，也渴望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口红。
　　“都好看，所以不知道选哪支是不是？那我现在涂的好看吗？”凌猎又问。
　　淡晶眼里已经有泪，“嗯！”
　　“那我们挑一支最相近的。”凌猎修长的手指划过一排口红，最终停在一支不会出错的日常系色上，“就它了。”
　　淡晶接过，手指都在发抖。凌猎将礼盒自带的镜子对着她，“女孩子要自己学会涂口红，哥哥就不帮你了。很简单的。”
　　凌猎从衣兜里拿出自己那只口红，又往嘴上抹了一遍。
　　淡晶看着他，季沉蛟也看着他。
　　对两位“观众”来说，这一幕都像有魔法一般。淡晶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勇气，她打开口红，对着镜子，学着凌猎的样子认真地给自己苍白的嘴唇涂上美丽的颜色。
　　而季沉蛟凝视凌猎，将他涂口红的样子深深刻入脑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男人涂口红的过程。他以为自己会感到不适，但没有，一切负面情绪都没有。他只觉得美，凌冽的美，温柔的美，它们矛盾又合理地出现在凌猎身上。
　　淡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畏惧、不安渐渐在她脸上退去。她深吸一口气，镇静地看向凌猎，“我准备好了，我全都告诉你们。”
　　淡晶是父母意外怀孕的产物，早产让她患上不少先天疾病，身体很差。她对幼年的记忆几乎都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和输液太多，总也消不了肿的手。
　　别家小孩都在外面玩闹，她只能穿着用哥哥衣服改小的衣服，安静地待在家里。妈妈说，因为给她治病花光了家里的钱，所以没办法给她买漂亮裙子。
　　她从来不怪父母，她很爱他们，还有哥哥。她是水晶，哥哥是金子，他们都是这个家庭的宝贝。
　　但上学后，她渐渐发现，哥哥并不喜欢她。她学习和体育都不好，在班上没什么人跟她玩。她找到哥哥，想和哥哥玩。哥哥却笑着告诉她：“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和你玩吗？因为你是个白痴，你智商低，你残废，你还长得丑。你知道爸妈为什么不给你买漂亮衣服吗？因为一个丑八怪凭什么穿裙子？”
　　她哭起来，“不是的，妈妈说，只是因为我们家穷。”
　　哥哥说：“所以你是个白痴，她骗你你也信。”
　　淡晶本就内向，在哥哥不断的“你很丑你很笨”灌输下，变得更加沉默，不敢和同学玩，成绩也越来越差。
　　到五六年级的时候，父母就觉得她不可能有什么出息了。
　　哥哥又说：“白痴不配念书，丑八怪不配有朋友。你活着就是错误。”
　　那年她想过自杀，但白痴可能连死去的勇气都没有，她从天台退了回来。
　　后来上了初中，班上每个女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只有她还是灰头土脸的丑八怪。
　　初中大约是盲目攀比最严重的年龄段，她被孤立了，因为成绩差，老师也不喜欢她。过年的时候，妈妈想给她买件粉红色的羽绒服，说同龄女孩都这么穿，哥哥却说女孩穿太好看心思就不在学习上了。
　　她错过了那件粉色羽绒服。
　　熬到技校，她的噩梦变本加厉。同学都是大众眼中的坏学生、差生，他们要找个人来发泄，愚蠢又丑陋的她首当其冲。
　　邓子安和其他男生起初让她跑腿，后来进化到殴打、当做奴隶，做尽了违法犯罪之事。她曾经以为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后来才明白，低谷之后仍是低谷。
　　哥哥从大学回来，主张她继续留在技校，父母却收了邓家的钱私了。虽然没有让恶人得到制裁，但她回到家中，以为解脱了。
　　然而后来的数年，她面对的是哥哥循序渐进的羞辱和霸凌。而且哥哥这一层身份，给了淡金不会被揭穿的伪装。她也想过向父母求救，但妈妈责备她：“你哥是为了你好，你也不想想，现在是谁养着你。”
　　骂你是为了你好，打你是因为爱你。
　　当所有人都这样告诉她，她本就不聪明的头脑全盘接受。她唯一的反抗大约是变成了一个不能自理的疯子。
　　这样哥哥不能再伤害她，她也不再会感觉到痛苦。
　　那天也许是冥冥中的指引，她捡回了被哥哥扔掉的连衣裙和高跟鞋。她做了一个甜美的梦，梦里她终于挣脱哥哥的束缚，穿上从未穿过的漂亮衣服。
　　“你不丑。”凌猎专注地看着淡晶，再次将镜子转向她，“你哥是个卑劣的杀人犯，杀人犯只会说谎话。”
　　淡晶轻声道：“真，真的吗？”
　　凌猎说：“你自己看，这个涂着口红的女孩丑吗？”
　　淡晶害羞地笑了，摇摇头，“不丑。”
　　凌猎站起来，“好好治疗，迎接新生活吧。”
　　淡晶的证词和精神状态需要心理专家进行评估，耗时不短。季沉蛟虽然走了绿色通道，但舆情部门正式公开这番对话已经是一周之后。一同公开的还有淡母的忏悔以及心理专家的解读。
　　网上对女性铺天盖地的辱骂终于止歇，人们在这反转中的反转里短暂沉默。一些有社会责任感的大V开始反思整个事件，一些有话语权的媒体开始呼吁重视女性安全，被骂得几乎退网的独立女性再次站出来，为受到“狩猎”伤害的女性发声，鼓励她们勇敢维护自己的权益。
　　看着风向逐渐改变，季沉蛟终于松了口气。而等待审判的淡金暴跳如雷，他怎么也想不到，他那个废物妹妹会条理清晰地讲述二十多年来的遭遇。
　　铁证和必然降临的审判没有击垮他，这一刻他才真正委顿，成为一个犯罪者，一个loser。
　　“哥，你居然背着我们查了这么多！”沈栖愤愤不平，“你居然不带我！”
　　席晚笑道：“头儿有个凌猎，能穿女装能送玫瑰，要你干嘛。”
　　沈栖：“猎哥也是我哥哇！”
　　说起来席晚才是重案队第一个对凌猎展示友好的，“头儿，凌猎出了这么多力，你准备怎么感谢人家啊？”
　　“请他吃饭吧……”说到这儿，季沉蛟才突然想起，自己的工资卡还在凌猎手上。
　　凌猎回家一开门，空调凉风袭来。他顿了下，“我们季季在家！”
　　季沉蛟：“……”这人给他取的外号怎么越来越多了！
　　季沉蛟说：“案子解决了。”
　　凌猎笑眼弯弯，“所以你是来感激我的？”
　　季沉蛟确实抱着这样的打算，但凌猎的表情有点欠，他顿时不想开口了。
　　“怎么感谢呢？”凌猎边说边走到阳台上，将晾干的功夫袍收下来。
　　季沉蛟一看那晃眼的布料就眼皮直跳，“这身你还留着？”
　　“我这身怎么了？”凌猎神气扬扬，“要不是我这身，淡晶小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敞开心扉呢。”
　　季沉蛟脱口而出：“别的裙子不行？”
　　凌猎：“我只有这一套女装啊。”
　　季沉蛟噎住。
　　凌猎狡猾地靠进，“那要不然，季队长再给我置办一套？”
　　季沉蛟沉默半晌，鬼使神差地来了句：“也不是不行。”
　　话音刚落，两人都看向彼此，眼中泛起些许尴尬和惊讶。片刻，凌猎说：“你认真的？”
　　季沉蛟咳了声，有点不自在，“不是你想要？”
　　凌猎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去逛？你想去哪个商场？”
　　季沉蛟设想自己和凌猎在商场逛女装的场景，眼皮顿时跳得厉害。凌猎倒是可以无所谓，但他是重案队的队长，这不影响重案队的风评？
　　“那个……”季沉蛟摸了下鼻梁，余光瞥见沙发上的手机，灵机一动，选了个折中方案，“网购怎么样？”
　　凌猎不挑，立即凑到季沉蛟身边，“‘金主’决定，我都可以。”
　　这声“金主”又被季沉蛟逗乐了，手机拿在两人中间，肩膀挨着肩膀，季沉蛟点一下，凌猎点一下，渐渐地，距离越来越近。
　　“这件吧，红色晚礼服，女明星都这么穿。”季沉蛟指着一件露背修身曳地裙。
　　凌猎狠狠皱起眉头，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
　　季沉蛟换一件，“这个？格子裙学院风，还有蝴蝶结。”
　　凌猎那皱起的眉心能夹死小老鼠。
　　季沉蛟用食指敲他脑袋，“那你到底要什么？”
　　说这话时，网站正好给他们推荐一套婚纱，雪白雪白的，还带着亮片。凌猎指指：“要不这个？”
　　季沉蛟斜一眼，刚想说“好”，看见价格，吼道：“你诚心讹我？”
　　“哈哈哈哈——”凌猎笑得倒在沙发上，“季队长，你审美不行，刚才都选的什么东西？”
　　季沉蛟狐疑，他审美不行吗？但是之前选的那些他是真的觉得还不错。再一想，根本不该和凌猎讨论审美！凌猎那才叫审美地狱，金红色功夫袍、碧绿色功夫袍，这也好意思质疑他的审美？
　　“起！”季沉蛟拍凌猎，“你再这样就不买了啊。”
　　凌猎凑回来，故意说：“那我就要那件婚纱。”
　　季沉蛟当年在福利院叫夏诚实，于是秉持着诚实的作风认真考虑了三秒。婚纱不是不行，但这件的价格太不诚实了。
　　“这件不行，换一件。”
　　凌猎又哈哈大笑，“勤俭持家季队长。”
　　这话一出，季沉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工资卡还在凌猎手上，他今天是打算跟凌猎要回来的。他伸出手，手指朝上勾了两下。
　　凌猎：“嗯？”
　　“工资卡，还我。”
　　凌猎从茶几抽屉里取出工资卡，“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季沉蛟拿过收好，“工资卡都能忘，我这心是有多大？”
　　话虽这么说，他确实有几天忘了卡。但迅速找借口——这是他自己的家，卡放在自家抽屉里，本来就不用时刻惦记。
　　季沉蛟把手机丢给凌猎，让凌猎自己挑。凌猎选了会儿，觉得没劲，“先攒着，以后再买。”
　　季沉蛟去储物柜巡视一圈，发现厨房纸和卫生纸都快没了。厨房纸还是去年周芸囤的，各种纸分门别类，而他很少做饭，厨房纸几乎没有用武之地。现在凌猎来了，以前看似可以用到天荒地老的厨房纸居然也告罄。
　　季沉蛟看着最后一提厨房纸叹了口气，整理好情绪，让凌猎顺便买点纸。
　　凌猎在手机上一通操作，又买了厨房去油污的洗剂。季沉蛟挑挑眉，觉得室友毛病虽然很多，但也不是没有贴心的地方。
　　然而贴心室友突然黑下脸。季沉蛟莫名：怎么？难道网上银行钱不够？不可能啊。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凌猎气氛地说：“是个败家子，一天到晚都在买买买。”
　　季沉蛟好奇，“谁啊？”
　　凌猎：“说啊了，一个败家子。”
　　季沉蛟：“……我是问那败家子是你谁。”
　　凌猎：“能是我谁，不认识。”
　　季沉蛟彻底无语，“那你生什么气？”
　　这下轮到凌猎无语了，明恕那张家养布偶的脸在他脑海中晃来晃去，他索性再次把手机拿起来，下单一个蒸锅。
　　季沉蛟：“喂！”
　　凌猎：“蒸粽子，你不吃？”
　　季沉蛟：“……吃！”
　　凌猎笑起来，“那不对了？”
　　案子好歹告一段落，凌猎出了不少力，季沉蛟本就打算今天犒劳一下他，问：“今天想吃什么？请你。”
　　凌猎想了会儿，居然又说：“那就麦当劳。”
　　季沉蛟眼神一顿。现在麦当劳对两人的意义已经不再是洋快餐了，它承载着最初的、美好的记忆。季沉蛟接触到凌猎投过来的明亮目光，记忆拨开雾气，他又看见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
　　但是，他真的不想吃麦当劳。
　　凌猎也不是很坚持，“那你想吃什么？”
　　季沉蛟：“吃蟹？”
　　凌猎一惊一乍，“好贵的！”
　　季沉蛟笑道：“请得起。”
　　季沉蛟开车去专门吃蟹的蟹王庭，途中给凌猎买了个麦旋风。
　　凌猎一边舀麦旋风一边从剥好的蟹腿里夹肉吃。季沉蛟在对面看着，忽然冒出一个离奇的想法：这人啥都吃，还挺好养。
　　凌猎抬头，圆钝的眼睛睁大，充斥着无辜和茫然，“嗯？”
　　“没事。”季沉蛟问：“这个好吃，还是麦当劳好吃？”
　　“麦当劳是我的精神食粮。”凌猎眉眼一弯下来，就显得特别温柔，“你知道为什么。”
　　季沉蛟直接答不上来，耳根还隐约有些烫。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凌猎继续吃，季沉蛟却冷静不下来了。凌猎身上实在有太多谜题等着他去解开，上回他没得到答案，今天气氛正好，要不再试试？
　　“你……”季沉蛟试探着开口，“你后来怎么离开福利院了？福利院里没有你的领养记录，你去哪里了？”
　　凌猎叼着蟹壳，“嗯嗯嗯……”
　　季沉蛟又说：“你是哪个部门的？谢队和你是什么关系？”
　　凌猎继续：“嗯嗯嗯……”
　　季沉蛟怒了，“好歹换个句式敷衍我？”
　　这时，服务生开始上甜品和水果，季沉蛟暂时停下追问，看凌猎把柠檬片单独拿出来吃，不解道：“你为什么……”
　　凌猎：“小问号，你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季沉蛟花了一秒钟反应过来，凌猎已经笑得十分放肆。
　　季沉蛟败了，看来今天又一个屁都问不出来。
　　付账时，凌猎斜着身子偷看，瞄到那个比一顿麦当劳高出十多倍的数字后，假装生气：“季队长，你贪污腐败啊？”
　　季沉蛟白他，“那你也是共犯。”
　　“你要是清白无私，怎么吃得起这么贵的饭呢？”
　　“辛苦破案，我犒劳自己行不行？”
　　凌猎眯着眼，像只小狐狸，“季队长花钱这么大手大脚，攒钱不容易吧？不如还是把工资卡放在我这？”
　　季沉蛟拒绝，“不劳费心。”
　　晚上凌猎打开茶几抽屉，发现工资卡好好躺在那儿。
　　他将抽屉推回去，在手机上看从夏榕市到丰市的动车票。两地之间坐动车要花四个小时，他买了后天最早一班。
　　早上，季沉蛟上班去了，凌猎意外发现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醪糟荷包蛋小汤圆。
　　“哟，谢谢了小蛇。”凌猎心情不错地吃完小汤圆，洗干净碗，出门采购。他明天出门，在丰市待至少两天，想给室友囤点粮食。
　　但到了下午，一个突发事件让他临时取消了去丰市的动车票。


第83章 亲疏（33）
　　此前已经交待了所有作案经过，被关押在看守所的淡金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变得非常激动，说自己还杀了一个人，要向重案队自首！
　　季沉蛟和梁问弦赶到看守所，季沉蛟一看淡金的状态，就觉得他精神状态不正常，并且伴有抽搐、发冷得症状。
　　“你还杀了谁？”季沉蛟问。
　　淡金狞笑着，眼珠几乎从眼眶中挤出来，笑声干涩可怖，“嘻嘻，你不是想知道Jaco到哪里去了吗？我想通了，我告诉你！他也被我杀了！”
　　季沉蛟心中一紧，“什么时候？在哪里？你先前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撒谎……”淡金眼中雾气弥漫，像是陷入了迷茫，他双手抓住头发，用力撕扯，“啊，我为什么要撒谎？”
　　看守所的警察也很慌张，“他今天从十点多开始就变成这样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我们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肯定难逃死刑，所以装疯卖傻，想争取一张精神病证明！”
　　“你胡说！”淡金恶狠狠地看着看守所警察，还唾了一口，“我杀了Jaco，哈哈哈，那个网红，你们快公布这一条，为群众发声的主播也被我杀死了！”
　　季沉蛟沉默注视淡金。此人的疯癫不像是伪装，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但在看守所内，他被单独关押，严格监控，餐饮都有严密的流程，能受到什么刺激？
　　淡金这时候提出杀死Jaco，可能是在失败的打击下情绪失控，如果警方没有看破他的计划，杀死Jaco，将会将民意引爆。
　　淡金大概率没有杀死Jaco，但Jaco失踪也是事实。
　　季沉蛟说：“回答我的问题，你在哪里、什么时候杀死Jaco？”
　　“你们要找他的尸体是吧？好！我告诉你们！”淡金兴奋地说：“六月二十几号下午，我发现他从家中离开，于是我在后面尾随他！”
　　季沉蛟问：“后来呢？”
　　“他发现有人在跟踪他，拐到一个巷子里，我也跟进去，他问我是谁。”淡金呼吸越来越急促，惨白的脸上浮着一片冷汗，“我告诉他，我知道他是Jaco，警方正在通缉他！”
　　“他害怕得发抖，求我不要报警。我说我怎么会报警呢？我特别仰慕你，你为我们的城市做了那么多贡献，是警察不厚道！走，只要你听我的，我就可以把你藏起来，藏到警察不再抓你为止！”
　　“他居然信了！哈哈哈哈！”淡金得意至极，“你们知道边东街吗？我把他带到了那里，然后……”淡金说着，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接着又是一通狂笑。
　　季沉蛟知道边东街，那是东城区靠近城郊的一条路，已经被规划了拆迁，大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被拆除，但新的房子又没开建，像是一片城市废墟，有的网红去那里拍过照。
　　边东街的确是个作案的“好地方”，面积广、没有住户，即便偶尔有网红，也有足够的墙体避开他们，那些空架子楼房将整个边东街变成一座迷宫。
　　但是季沉蛟观察淡金，总觉得淡金的这场“自首”很奇怪。
　　“你真的杀死了Jaco？”梁问弦说：“你是怎么处理他的尸体？”
　　淡金摇摇头，“我把他丢下去了，从三楼的窗户，嘿嘿嘿，他没气了，我又从上面扔砖头，扔石灰，把他埋起来了！”
　　季沉蛟和梁问弦对视一眼，梁问弦起身，立即带一组队员和警犬前往边东街。
　　淡金反复讲述杀死Jaco的过程，然而他的叙述却越来越混乱，一会儿说用砖头砸破了Jaco的头，一会儿说用刀扎烂了Jaco的心脏，就连最初说的从三楼窗户推下去，也变成了八楼窗户。
　　他的眼珠开始变得不对劲，手指也像鸡爪一样扭曲。囚服、头发被冷汗浸透。季沉蛟立即和看守所警察一起将他控制住。他抖得像即将散架，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忽然口吐白沫，一头撞在桌子上。
　　这情况就连季沉蛟也感到措手不及，看守所的医生连忙赶来，看诊后说惊讶道：“急性衰竭，赶紧送医！”
　　转眼间，淡金从看守所被送入icu。这实在是太突然了，季沉蛟立即调队员在医院严防死守。国内外都有很多犯人、嫌疑人装病或者故意吃药导致重病，在治疗中逃走的例子，警方这次自然不敢马虎。
　　安排完一切，季沉蛟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已经湿透了。但他来不及休息，也换不了衣服，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首先，淡金肯定不是装病。其次，如果是吃药诱发重病，药是什么药？谁给的药？淡金从市局转移到看守所，能接触到淡金的只有重案队少数队员、看守所的警察，连检察官和律师都还没有与他相见。
　　绝不可能是重案队给了淡金药，那就是看守所？季沉蛟心中浮起不详的预感。他不愿意去怀疑兄弟单位，但能够给淡金提供药的似乎只有他们。
　　看守所的卢队长赶来，心急火燎，他大约也知道现在出了这种事，最大可能就是他的手下有问题。他当场向季沉蛟保证，这就对自己的队伍做彻底调查，如果问题出在看守所，他一定扛起责任！
　　季沉蛟和卢队长互相拍了拍肩，这时，淡金的情况再次危重，医生急忙对他展开抢救。季沉蛟的疑问更重——如果是奔着逃走，淡金何至于将自己作到这种地步？而且也没有必要承认杀死Jaco。这是在药物作用下的胡言乱语吗？难道药不是淡金自己想服用的？看守所里有人想要灭淡金的口？
　　后一种猜测似乎更接近真相。季沉蛟回身看向走廊上的看守所警察，是谁？背后又是谁？淡金到底掌握了什么秘密要被灭口？重案队在转移淡金之前，分明已经挖出了与案件相关的所有真相，那个人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边东街今日无网红打卡，在警犬的帮助下，重案队很快在一栋废楼下发现血迹。梁问弦立即上楼，在二楼找到另外的滴落状血迹。废楼里全是灰尘，因此打斗的痕迹、足迹也被完整保存了下来。
　　这里有两组足迹，奇怪的是只有进来的足迹，没有离开的足迹。窗户上的灰被大量擦去，有抹擦状的血迹留下。梁问弦站在窗边往下看，没有离开足迹的话，两人都是从窗户跳了下去？
　　前几日的降雨将下方的足迹冲刷掉了，血迹则浸入了砖块。
　　淡金的话对也不对，这是二楼，不是他描述的三楼，窗户下确实有很多砖块，有人曾经躺在那上面，现在人却不见了。血是Jaco留下的吗？淡金将Jaco推下去，自己也跳下去，以为杀死了Jaco，但其实Jaco没死，醒来后逃走？
　　席晚赶到边东街，提取血迹、足迹，看着废楼外面的砖块时，神情凝重起来。
　　梁问弦说：“怎么了？”
　　席晚说：“这些血迹不是滴落上去的，是有人长时间躺在这上面，渐渐渗透上去。”
　　梁问弦说了淡金讲的经过，席晚眉心却皱得更深，“但是从二楼掉下来，如果不是头着地，这个高度摔不死，甚至摔不晕，淡金在上面砸转头撒石灰，Jaco不会跑吗？而且……”
　　席晚在周围仔细查看，“剖开降雨的缘故，这周围并没有砖石砸下的痕迹。在砸砖头这件事上，淡金应该没有说实话。”
　　“那……”梁问弦说：“依你看，现场应该怎么还原？”
　　席晚抬头看向窗户，片刻后说，“Jaco在掉下来之前，可能就失去了部分意识，这导致他行动不便，淡金没有砸砖头，而是跟着跳下。”席晚摇摇头，“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敢就这么离开？他应该能判断，Jaco并没有死。现在这情况看，Jaco确实没死，自己走了。”
　　问题越来越多，梁问弦让席晚先带样本回去检验，自己和其他队员继续在边东街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晚上，席晚盯着电脑显示屏，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而另一台电脑上，正在对现场痕迹进行建模。
　　废楼上的足迹分别与Jaco和淡金吻合，楼中的血迹也分别和他们的DNA比对上了。但是楼下砖石上的血迹来自淡金。当时长时间躺在砖石上的人是淡金，不是Jaco。
　　这一发现意味着什么，她脑子有些乱，暂时没理出头绪来。而就在她准备通知季沉蛟和梁问弦时，医生宣布了淡金的死亡。
　　凌猎下午采购回来，昨晚季沉蛟请他“腐败”了一顿大餐，他打算给季沉蛟做一道刚从网上学来的生腌醉虾。准备食材时，他空出手，拍照发给季沉蛟，半小时之后再看手机，季沉蛟居然没回复。
　　以他投喂季沉蛟的经验，这相当的，不对劲。
　　按理说重案队今天应该挺闲的，虽然Jaco还处在失踪状态，但淡金案算是画上句号了。夏诚实有点傲娇，但也会回复，表达表达不稀罕。凌猎敏锐地察觉到，季沉蛟应该是被什么事给难住了，以至于没有心思来跟他耍嘴皮子。
　　凌猎一个电话打到技侦办公区，响了半天，被一个急躁的声音接起。凌猎听出是沈栖，正好，他要找的也是沈栖。
　　“栖哥。”凌猎和沈栖现在是互相叫哥的关系，“重案队有情况？”
　　沈栖马上说：“猎哥，你还在外面瞎逛呢？快来，赶紧的！淡金在看守所发疯，说杀了Jaco，现在队里就剩下我，梁队和晚姐去现场了，我哥在医院！”
　　凌猎愣了下，旋即皱眉，“季沉蛟在医院？”
　　“不不，我哥没事，是淡金。他好像吃了什么药，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哥直接把他送到医院了！”
　　凌猎挂断电话，站在厨房盯着一堆半成品想了会儿，然后一改刚才悠悠闲闲做一步玩一会儿的风格，几下就调好作料，将虾倒进去，用保鲜膜封装，放入冰箱。
　　收拾好厨房，凌猎回到卧室换上外出的衣服，经过季沉蛟的卧室时，犹豫两秒，又进去随意拿了一套衣服装进口袋。
　　半小时后，他便出现在沈栖说的医院。
　　这时，淡金还在抢救，看守所待在医院的警察处境尴尬，卢队长已经启动调查。季沉蛟刚跟谢倾说完现在的情况，放下手机就看见凌猎一手提着口袋，一手潇洒地朝自己挥了挥。
　　他过载的思维在这一刻忽然像是被塞了一块薄荷冰块，停转了片刻，滋一声冒出一片白烟。
　　“你怎么来了？”
　　凌猎左手往上一提，“来看看‘金主’有没哪儿需要我。”
　　季沉蛟发现凌猎口袋里装着的是衣服，惊讶片刻，接过来，“你在我身上装了摄像头吗？”
　　凌猎笑了两声，和季沉蛟一起去换衣服。医院可没有地方拿给重案队当临时办公室，季沉蛟在卫生间擦汗，换上干净衣服的瞬间，觉得头脑都清醒了许多。
　　“怎么回事？”凌猎在一旁问。
　　季沉蛟将汗湿的衣服卷在一起，把大致情况给凌猎说了，又道：“淡金这情况很可能是被人喂了药，他有什么基础毛病，我们这边还不清楚。嫌疑最大的是看守所，已经在查了。”
　　凌猎托着下巴，“奇怪，在案子范围内，他没有什么隐瞒的了吧？案子范围外，检察院也没途径能查到。他就算真的掌握什么秘密，也是个横竖要被判死刑的人了。现在来灭口，有什么意义？”
　　季沉蛟说：“这就是很矛盾的地方。看最后能不能救过来吧。除了这个案子，他不像是掌握任何秘密的样子。”
　　凌猎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季沉蛟余光瞥见那是火车票页面，“你要去哪里？”
　　“退票。”凌猎做任何事都很果断，昨天觉得暂时得空，于是果断买动车票，现在判断情况棘手，于是立即退票。
　　季沉蛟看了凌猎一眼，有些言不由衷，“你要是有事……”
　　凌猎却笑道：“我‘金主’这么忙，我怎么能说走就走？”
　　季沉蛟眉梢很不明显地扬了下，清清嗓子，“随便你吧。”
　　淡金到底没有被救过来，医生宣布的死因是急性心肺衰竭。而导致衰竭的原因，却要在解剖之后，才能有定论。
　　待审的嫌疑人竟然在看守所突然发病死亡，死前还出现精神病症状，并且供述出一条杀人线索，这在夏榕市警界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震动。
　　看守所的自查已经不管用，市局和检察院立即成立调查小组，被查的不仅是看守所，还有最后与淡金接触过的重案队成员。
　　季沉蛟、梁问弦，还有另外五名队员都被暂停工作。安巡虽然没有与淡金接触过，但由于他是重案队的法医，也被排除在了解剖淡金的工作外。
　　尸检工作交给上级单位的法医鉴定中心，每个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天亮之前，第一份尸检报告出炉，淡金的血液中检测出了大量致幻毒物成分，他的衰竭也正是致幻剂的副作用之一。但该致幻剂与普通致幻剂不同的是，它并不会在进入人体后立即发作，而是有一段一周到一个月的潜伏期。在这个过程中，内脏会逐步衰竭，精神也会开始异常，出现幻觉，起初症状并不明显，一旦发作，就难以救回来。
　　它的原理和百草枯等有潜伏期的毒物类似，但它同时摧毁的还有精神。
　　此外，法医在淡金的手臂和后背发现四处已经愈合的伤口，伴随有软组织挫伤，是摔倒和撞击造成的伤。
　　他的左臂上还发现了一枚针眼，大概率就是致幻剂推入的地方。
　　这份报告让市局、看守所、检察院同时陷入无言，就连看守所都认为问题出在内部，然而事实却是，早在淡金被转移到看守所之前，毒物就已经存在于他的身体。
　　按照时间推算，重案队、分局、任意一个社会上的人都有可能实施注射，情况变得更加扑朔秘密。更让人感到不解的是，从早前淡金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注射了药物。
　　难道他是在沉睡的状态下被注入毒物？谁有向他注射这毒物的动机？
　　鉴定中心还将继续对致幻剂的成分做分析，目前夏榕市还未出现过这种毒物，需要与外地的毒物做比对，这个过程要耗费不少时间。
　　重案队忽然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有心者可以借这件事，随意往他们身上泼脏水，比如引导舆论，说重案队急于破案，于是对淡金使用了致幻剂，淡金在药物作用下，才承认那匪夷所思的作案动机。
　　谢倾向上争取，但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面对更上一级的猜疑，也十分为难。
　　重案队现在能够自由行动的居然只剩下凌猎这个“外挂”。
　　他回了趟家，拿出腌好的醉虾，尝了口，味道不赖，装进密封盒子里带到市局，让眼熟的支队队员拿给季沉蛟。对方看得傻眼，凌猎说：“季队长现在被限制行动，但不代表胃也要被限制吧？东西都不准吃？”
　　队员连忙说：“准吃准吃！”
　　专案组立即注意到凌猎，一名负责人模样的人问：“你是谁？”
　　凌猎见他拿走了季沉蛟的生腌醉虾，顿时不高兴，“还给我。”
　　那人说：“不要影响我们执行公务。”
　　对方的傲慢和俯视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好像已经有切实的证据证明重案队不干净。
　　凌猎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他本来也不是多么热情的人，在值得的人面前才从兜里掏出一捧。
　　对方与他对视，被他的眼神激到，用词更不客气了些，“你再不听劝，我有权对你实施强制措施。”
　　凌猎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就在对方即将转身离开时，突然说：“等一下。”
　　“你还想说什么？”
　　凌猎什么都没说，只是拿出一个从未在夏榕市展示的证件。对方看清楚之后惊讶得瞪大双眼，“你是……”
　　刑侦支队长办公室，谢倾看着站得笔挺的凌猎，和那本特别行动队的证件，笑着叹了口气，“你终于不装了。”
　　凌猎问：“我可以参加调查吗？”
　　谢倾下巴朝一旁专案组的组长抬了抬，“这事他说了算，你得问他。”
　　组长是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姓文，看着没有“抢”凌猎生腌醉虾那位那样锋芒毕露，更加慈祥和气。他说：“按理说，应该由你来指导我们的工作。”
　　凌猎没吭声，以前和地方警界打交道时，他向来没什么话说。
　　“但这次比较特殊，你也算是重案队的一份子，所以统筹工作还是我来做。”文组长眯成一道缝的眼睛露出精光，是个看似圆滑，但相当精明的人，“没问题吧？”
　　凌猎与他对视，“随你指挥，我只需要真相。”
　　文组长伸出手，“合作愉快。”
　　凌猎看看那只布满茧子的手，神情微微柔和，握住，“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可以抢我们小蛇的食物！猎猎生气.jpg


第84章 亲疏（34）
　　生腌醉虾被送到季沉蛟手上，他虽然知道凌猎昨天给他做了这道菜，但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吃上。他惊讶了好一会儿，想拍照，但手机已经被统一管理，身边没有任何能够拍照的东西。
　　他端详着醉虾，像是要把它彻底记在脑海里。完成了这个古怪的仪式后，才开始吃。
　　凌猎这个人，还是有点烹饪天赋在身上的。
　　但更大的惊讶来自凌猎本人。
　　门打开，和专案组一同出现的赫然是凌猎。
　　季沉蛟瞳孔微微一放，讶然地盯着凌猎。这一刻，过去徘徊在他脑中的猜测全部涌了出来，凌猎的背景，凌猎的身份，凌猎对线索非同寻常的嗅觉……
　　专案组的两名队员坐下，凌猎的位置却空着，他抄手靠在墙边，就像不久前和谢倾一起审季诺城时那样。
　　专案组询问季沉蛟抓捕淡金的过程、非工作时间的行程，每一条都十分细致。季沉蛟却难以自控地心不在焉，余光总是忍不住向凌猎飘去。
　　凌猎淡淡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专案组完成这一轮问询，两名队员起身离开，其中一人见凌猎站着没动，视线始终停留在季沉蛟身上，蹙眉提醒道：“凌老师，走了。”
　　凌猎这才离开墙壁，站直，没看那名队员，“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要问季队长。”
　　季沉蛟呼吸微微提起，再次与凌猎对视。
　　专案组队员互相看了一眼，离开。
　　凌猎悠悠上前，任由身后的门半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往里面看上一眼。他拉开椅子，闲散地坐下，姿态与刚才那两名队员天壤之别。
　　他看着季沉蛟，季沉蛟也看着他，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忽然，凌猎“嗤”地笑了声。
　　季沉蛟挑起一边眉梢，神情看似有些严肃。
　　“小季，接受调查时心不在焉，还‘觊觎’领导，是要被记小本本、关小黑屋的。”
　　季沉蛟说：“领导？”
　　凌猎道：“你观察我那么久，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
　　季沉蛟意识到，在他过去每一次观察凌猎时，凌猎都洞悉到了他的观察。
　　短暂的眼神交锋，凌猎松弛，季沉蛟却绷着攻击性。须臾，季沉蛟往椅背上一靠，“我没数，除非你亲口告诉我。”
　　凌猎笑着叹了口气，“现在是你接受调查，我执行调查，怎么还轮到你问我？”
　　他看上去欠欠的，季沉蛟蓦地觉得牙根有些痒。这个人此时出现，分明是站在他和重案队一边，却非要摆出这么一副招人生气的面孔。
　　要不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季沉蛟简直想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怼到墙壁上。
　　对峙片刻，季沉蛟缴械，“行，那凌领导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凌猎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
　　季沉蛟看他这样，也不由得调整坐姿。
　　但凌猎坐得这么板正，说出的却是：“季队长，醉虾吃了吗？”
　　季沉蛟着实愣住。
　　啥？
　　凌猎惊讶，“什么？他们没有给你？”
　　季沉蛟深呼吸，“给了，吃了。”
　　凌猎又笑起来，拍拍胸口，给自己顺气，“那味道呢？”
　　他眼睛亮亮的，上身轻微前倾，像只奉献了小鱼干，向人类寻求反馈的猫。
　　季沉蛟半是卡壳半是言不由衷，“一般，还行。”
　　凌猎哈哈笑了两声，起身将椅子推回去。
　　眼看他要走，季沉蛟急忙叫到：“喂！”
　　凌猎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我的身份，就是你猜的那样。”
　　季沉蛟盯着摆放整齐的椅子，轻轻合上的门，心跳攀上一个高峰，又稳稳跌落。
　　许久，他才想起还有个问题忘了问——
　　你藏着掖着身份，为什么忽然不藏了？你为了谁懒得再藏着？
　　专案组的工作仍在继续。
　　凌猎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搞鬼的是重案队的人，因此也没有问致幻剂的问题，见过季沉蛟之后，来见席晚。
　　席晚相当震惊，“凌，凌先生！”
　　“席女士，现在我有几个问题要向你了解。”记录仪在，凌猎比平时正经许多，“你在边东街做过勘查，对当时发生在那里的事有什么想法？”
　　席晚知道事态严重，很快冷静下来，“楼外砖块上的血是淡金的，我听说法医报告显示他后背和手臂有伤口，那很可能就是在那时摔伤的。我看到血时，本来认为，摔下来的是Jaco，Jaco在那里躺了很久，在淡金离开之后，他才离开。但既然血液来自淡金，那躺在那里的就是淡金。但我想不通，为什么是淡金？在和Jaco的打斗中，他居然不是占据主动的那一堉隰方？那他为什么会说是他将Jaco扔下去，并用砖头砸死？”
　　凌猎又来到梁问弦的房间。梁问弦对他身兼专案组成员身份倒是毫不意外，“我觉得问题出在致幻剂，淡金告诉我和季队的话有一部分是真话，但他在讲述的时候神智越来越不清。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告诉我们的，就是给他打致幻剂的人想他对警方说的？”
　　凌猎说：“那你认为这人是谁？”
　　梁问弦也算是在小房间里独自思索了一夜，刚得知情况时的慌乱感消失，慢慢梳理出接近真相的可能，“Jaco。依照淡金的说法，Jaco轻易就被他杀死，但Jaco这种人，不应该被他简单控制。加上血迹、打斗痕迹。我觉得淡金掉下去之前后，Jaco给他打了药，淡金陷入短暂昏迷，醒来后记不得昏迷前发生的事。我们当时审淡金时，他承认跟踪过Jaco，但跟丢了，也许他只是记不得。”
　　凌猎摇头，“精神类药物没有这么玄乎。”
　　梁问弦：“那如果辅之以心理干涉引导呢？”
　　凌猎：“有可能。确实，这个致幻剂是关键中的关键。”
　　一天后，第二份尸检报告和进一步毒理分析出来了，经过比对，这种精神药物与北方数个城市近期出现的致幻剂构成相似，它已经有名字，叫做“雪童”。
　　夏榕市乃至周边省市都未曾出现过“雪童”，淡金案顿时引发更高层次的关注。专案组在开会之后决定，将线索汇报给专门处理全国范围大案要案的特别行动队。
　　得知这个消息，凌猎唇角抽了抽。文组长还希望他与特别行动队联系，他推脱：“我们不是商量过吗？这起案子你才是统筹者，我只是从旁协助。”
　　文组长一噎，觉得这位特别行动队的队员好生奇怪。
　　沈寻接到专案组转来的线索，让专案组在全市范围内搜索“雪童”，特别行动队将尽快答复。
　　专案组已经将重案队、各个分局调查了一轮，从现实关系到网络通讯，没有任何人有可疑行径。而在接下去的搜索中，专案组在Jaco家的水槽中发现了极少量的“雪童”残余。加上边东街的血迹，间接说明，给淡金注射“雪童”的很可能是徐嘉嘉。
　　至于他是如何得到“雪童”，则需要进一步调查。
　　被牵涉其中的刑警洗清嫌疑，虽然重获自由，但个个都有些憋屈。尤其是重案队，每当这座城市被罪恶的阴云笼罩时，他们总是冲在最前面的人，无数丧心病狂的凶手在他们面前原形毕露，痛哭伏法。这一次，他们却成了被调查、被限制行动的人。
　　年纪小的如沈栖，一解除限制，就委屈得哭了起来。季沉蛟拍拍他的脑袋，没说话。沈栖也知道这次调查是不可能避免的事，但他就想听听安慰，找个人和他一起骂专案组也行。
　　他抬头望着季沉蛟，“哥，你怎么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季沉蛟心里很无奈，能说什么呢？他们确实处在一个容易被怀疑的位置。警察虽然是犯罪的发现者，但没有任何人能保证队伍中没有犯罪者。而且……
　　被限制行动这阵子，他反复想到失踪的师父宁协琛。宁队是他与谢倾的领路人，几十年来在队伍中兢兢业业，屡破奇案，是当之无愧的警界传奇。
　　失踪之前，宁队身上没有任何污点。
　　曾经有不怀好意的媒体、个人污蔑宁队刑讯逼供、侦查过程不合法、收受贿赂、制造冤假错案，但这些都在上级部门的监督下查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无数人想要通过泼脏水的办法搞臭他，将他从重案队队长的位置上拉下来，他都岿然不动。
　　可那是因为他就站在光明中，一切黑暗都无法真正侵蚀他。
　　而当他忽然失踪，龌龊的阴影群魔乱舞，仗着他无法发声，把那些压抑已久的仇怨全都泼洒在他身上，为他捏造了数不清的罪名。
　　就连重案队内部，都有人认为宁队并不干净。
　　起初还有很多人为宁队发声，后来，面对越来越多的猜测和抹黑，不少人退缩了，季沉蛟也被调去特刑混编队伍，去其他城市执行任务。仅有谢倾还在暗中调查宁协琛的失踪。
　　直到现在，人们提到宁队，想到的已经不是那个侦破过许多奇案的传奇队长了，而是和诡异线人一同失踪的“问题警察”。
　　想到这里，季沉蛟就忍不住捏紧拳头，就因为宁协琛和来路不明的线人言熙一同失踪了，没人说得清他为什么失踪，他就被打成了邪恶分子，他以前的功绩也一笔勾销，社会上还有人给板上钉钉的犯人翻案，认为那是被宁协琛屈打成招。
　　他们仗着的不就是宁协琛无法出来为自己辩驳吗？
　　和宁协琛比起来，重案队这次面临的困境又算得上什么？
　　季沉蛟不想说安慰的话，他是宁协琛的“关门弟子”，又与言熙交往密切，在宁协琛失踪风波中，他受到了很大的波及，那些向他扫来的目光充满试探和不信任，不管他说什么，都无法证明自己和师父的清白。好像只有沉默，才是唯一的应对办法。
　　谢倾为了保护他，看似放逐地给他调动工作，他从此远离漩涡，带着实打实的功勋回来时，重案队的阴霾已经被谢倾一扫而空，他也得以凭借在特刑混编队伍中无畏的拼杀和立下的战功，斥退一切怀疑和质疑。
　　沈栖这一批队员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他觉得语言很乏力，所以才选择肢体上的接触。
　　而沈栖显然无法理解，见他是这样的态度，正好看见凌猎走来，赶紧呜呜跑去找凌猎。
　　季沉蛟已经从谢倾处知道凌猎是特别行动队成员，这个结果不算意外，毕竟凌猎暗示明示都已经做全。但这时见面，忽然有些别扭。他张口想说点什么，就见凌猎给了沈栖一个爱的抱抱，和沈栖勾肩搭背，沈栖骂一句，凌猎骂两句。
　　沈栖抹眼泪，“怀疑谁都不能怀疑我们啊，要不是我们，淡金现在还逍遥法外！而且我们还查清楚了淡金的真正动机！要不然女孩子们还要被骂！被伤害！”
　　凌猎：“他们都是憨P，没到一线工作过，一天到晚揪一线的不是！”
　　沈栖望着凌猎：“猎哥，你敢骂他们？”
　　凌猎：“有啥不敢的？”
　　沈栖超小声，“我哥就不敢。”
　　季沉蛟：“……”
　　凌猎也超小声，“你哥也是憨P，铁憨P。”
　　沈栖终于破涕为笑，“季憨批，嘿嘿嘿！”
　　季沉蛟：“……”
　　无语归无语，还有些生气，但季沉蛟很快看出这两人相处的门道，沈栖不是不讲理，但年纪轻，没受过打击，忽然挨了这么一遭，很需要有个人一起吐槽一下，这个人还得是年长一点的，有经验的，这样才有安全感。
　　凌猎只用了几句话，就把沈栖给哄好了，沈栖擦干净眼泪，又变回网络小天才的骄傲模样。
　　季沉蛟舌尖在牙槽上扫了扫，反思也许自己不该用沉默来面对沈栖，给与适当的发泄渠道才是正确的。
　　凌猎转过身，“季憨……”
　　季沉蛟脸顿时黑了。
　　凌猎赶紧打住，“季队长，您受委屈了。”
　　季沉蛟不需要谁安慰，更不会像沈栖那样撒娇，但此刻，一种陌生又活跃的冲动怂恿着他——去，向这个人讨要一点安慰。他都安慰沈栖了，为什么不能安慰你？
　　季沉蛟那副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的表情引起凌猎的注意。凌猎走近，“咦？”
　　季沉蛟斜张开双手，幅度不大，看着凌猎的眼睛。凌猎瞅瞅，也跟着张开双手。
　　季沉蛟心说：你过来啊。
　　凌猎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故意的。
　　这时候谁放手谁尴尬，季沉蛟只得上前一步，把自己“喂”到凌猎怀里。
　　他个头比凌猎高，真要抱住，脑袋能放在肩膀上那种，就得躬一躬腰背。他这会儿清醒了，在心里骂自己有毛病，跟沈栖那个小学生学什么学！但事已至此，还是稍稍弯腰，将下巴抵在凌猎肩上。
　　背上忽然传来轻拍的触感，季沉蛟肌肉条件反射绷紧。凌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带着在月亮花哄小朋友的温柔，“我们小少爷受委屈了，不难过不难过，一会儿带你去吃鸡腿。”
　　这一声小少爷像是触及到了季沉蛟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原本他觉得“小少爷”是凌猎给他的黑称，他不是什么小少爷。但此时他似乎隐约明白了这个词从凌猎口中说出来的意义——小少爷，是值得被珍惜和疼爱的人。
　　不知不觉间，他收紧双臂，牢牢抱住凌猎，像一个顽劣的小孩，抓到了喜爱的玩具，就不再放手。而来自背上的轻拍仍旧存在，那些被限制行动、被怀疑的愤懑，在这一下一下的轻拍中，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重案队恢复工作，第一要查明的就是淡金死亡的真相。如今淡金死无对证，徐嘉嘉音讯全无，只能凭借边东街的蛛丝马迹来还原真相，给出一个没有逻辑漏洞的推断。
　　谢倾和专案组文组长主持会议，席晚、法医鉴定中心出示痕检尸检报告后，季沉蛟说出和凌猎反复推演的结论。
　　“以徐嘉嘉的能力，在淡金注意到他，想要利用他时，他已经察觉到了。他通过某个我们还不知道的手段得到‘雪童’，他知道这种新型药物会在短期内对神经、记忆造成影响，而对内脏的影响有一个潜伏过程，但一旦发病，就无法救治。他故意将自己暴露给淡金，为了误导警方，还把租房搞成他临时外出，还会回去的模样。”
　　“以他对监控的熟悉，他出现在十字路口，大概率也是故意让摄像头拍到，以让我们确定他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大致位置。淡金说的在巷子里堵截徐嘉嘉，威胁徐嘉嘉，这一段应该是真的。但徐嘉嘉是故意让他威胁。看起来是淡金把徐嘉嘉带到边东街，但这些都是徐嘉嘉的计划。”
　　“在五号楼二楼，淡金想杀掉徐嘉嘉，但徐嘉嘉抢先一步，给他打入‘雪童’。已经明确，‘雪童’在初入身体后，会造成肢体麻痹，就像被雪冻住一般。从地上的痕迹判断，徐嘉嘉就是乘此机会，将淡金从窗户推下去。”
　　“那个高度，摔不死人，再加上砖块本来就垒到了一楼窗户的位置。但是淡金肢体麻痹，无法保护自己，于是手臂、后背摔伤，血液流淌到砖块上。徐嘉嘉也从窗户一跃而下，再次对他使用‘雪童’。第一次是打入肌肉，第二次大剂量推入静脉。”
　　“淡金无法动弹，神志不清，精神极度兴奋，肢体却不听使唤。这时是心理暗示的最佳时机。徐嘉嘉想营造出自己已经被淡金杀死的假象，于是趁机向淡金灌输一段不存在的‘真相’——淡金将他从楼上推下来，他当场昏厥，淡金为了确认他死亡，还不断丢砸砖块。”
　　“在淡金昏迷之后，徐嘉嘉离去。他应该是个很清楚‘雪童’作用的人，要么他多次使用‘雪童’，要么有个他信任的人让他相信‘雪童’就是这么神奇。总之他不害怕淡金醒来还会记得昏迷前发生的事。而只要淡金按他说的向警方坦白，他就‘死’了，安全了。”
　　“淡金起初只承认杀死魏旭延三人，承认想杀徐嘉嘉，但没能实施，后期发病，证词颠三倒四，但咬定杀死徐嘉嘉。如果他能被救过来，也许等到他精神恢复正常，还能说出真相，但‘雪童’没有给他机会。”
　　会议室沉默。经过多日调查，在徐嘉嘉人间蒸发的情况下，这确实是最合理的推断了。而下一步行动是什么、“雪童”这条线怎么追踪，已经不是夏榕市一地警方能决定的。
　　谢倾宣布一个与上级商议过的决定，专案组将与另外几个发现“雪童”的城市成立联合调查组，在特别行动队的协调下共同查案，重案队的工作已经完成，即日起将重心转移到市内的其他案子上。
　　这是料想中的结果，重案队各人也都接受。但大家不约而同看向凌猎，眼神各有各的复杂。凌猎的身份现在算是彻底曝光了，但人的好奇心很神奇，知道得越多，就想了解更多。
　　凌猎在特别行动队是干嘛的？为什么一点都不像警察？为什么一个人跑到夏榕市来，还被当成了嫌疑人？难道夏榕警界内部有什么问题，上面派凌猎来打入内部？现在呢，凌猎身份包不住了，会被调回去吗？
　　沈栖惆怅地感到一丢丢不舍。
　　谢倾清了清嗓子，替凌猎说：“小凌暂时还是留在我们重案队，协助季队工作。”
　　季沉蛟挑了下眉，收回视线。
　　工作安排妥当，散会。专案组的文组长来到季沉蛟面前，解释此前的限制行动、调查，都是基于流程的做法，他本人对重案队并无任何偏见。
　　季沉蛟和文组长握手，“我理解你们的立场和工作。”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季沉蛟正要送组长出门，文组长忽然说：“当年我始终相信宁队没有背叛组织。”
　　季沉蛟眼眸顿时一深，看向这位上了年纪的前辈。文组长看着眼生，这次之前他也没有接触过。
　　文组长笑了笑，“你不记得我，但我早就知道你。你是宁队的得意弟子，挺好，他教导的人，继承了他的才华和魄力。加油吧，年轻人，总有一天，你能为你师父洗清污点。”
　　文组长走后，谢倾来到季沉蛟身旁，“那位是宁队年轻时的死对头，两人在学校就争得你死我活，后来宁队一直在一线，文队去了你们说的喝茶机关，没多少人记得起文队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宁队失踪后，你知道我为什么能顶着压力把你调走，后来还能接替宁队成为队长吗？”
　　季沉蛟说：“难道是……”
　　谢倾点点头，“因为文队始终相信，他的死对头不可能背叛组织。他没有发过声，但他背地里做过很多事。这事想来也是挺感慨的，一个和宁队争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头来还是站在宁队一边。”
　　叹了口气，谢倾又说：“所以这次我得知专案组是他领衔，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
　　季沉蛟沉默了几分钟，忽然说：“我从没放弃寻找师父，寻找他失踪的真相。”
　　谢倾看着前方，“我也是。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案子告一段落，重案队有几天休息时间，除了值班的队员，大家都能放松放松。沈栖突然说：“猎哥做的生腌醉虾被我哥一个人吃了！”
　　季沉蛟：“醒醒，那本来就是给我一个人吃的。”
　　沈栖圆圆的眼睛盯着凌猎，“猎哥，是这样的吗？”
　　凌猎：“也不是不能多做点。”
　　季沉蛟连忙阻止：“你别是想……”
　　但已经阻止不了了，因为连老大哥梁问弦都说：“我还没吃过生腌醉虾，想尝尝。”
　　一群人涌到季沉蛟家中，除了虾，还买了生蚝、鲍鱼、扇贝等海鲜。
　　重案队能下下厨的也就梁问弦了，其他人挤在客厅和书房打牌玩游戏，茶几上放满饮料和零食，热热闹闹的，像开夏日派对。
　　季沉蛟正在和沈栖打游戏，沈栖遇到怪物就哇哇大叫。凌猎探出脑袋看了看，关上厨房和客厅之间的滑门，噪音顿时小了些。
　　梁问弦不愧是老大哥，做起菜来有模有样，一看就是在家也会炒菜的。凌猎把鲍鱼剥下来，整齐放好，忽然说：“梁哥，你是故意的吧？”
　　梁问弦双手都不得空，笑道：“帮我拿下柠檬片。”
　　“季队长最近承受的压力太大了，特别是家庭的变故，今天这聚会看着是烦他，其实是让他好好发泄一下。”凌猎把柠檬片丢进梁问弦调的汁里，“难怪大家都依赖你。”
　　梁问弦轻轻叹了声，“我没有季队那种才华，查案还是得靠他，不过有些需要协调的地方——和其他部门沟通，或者情绪调节，我能帮点就帮点。他们都年轻，有时自己都不知道积攒了多少负面情绪。今天也不只是为了季队，被专案组调查这件事让大家都挺不好过的。对了，还没谢谢你。”
　　凌猎摇头，“我没做什么。”
　　梁问弦道：“有时信任就是最好的强心剂。”
　　两人又忙活了一会儿，凌猎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倾述欲。刚才他终于明白这一年来压在心中的不快是怎么回事。
　　自从他进入特别行动队，就一直有个人在前面引导他，那人强大到无懈可击，又有种强者的温柔。那人在的时候，他积蓄的一切负面情绪都会被轻而易举地消化掉。那人离开特别行动队之后，他就日益变得焦躁。
　　他将这归结为队长不负责任，但今天他隐约明白，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他习惯了有人帮自己释放负面情绪，当那人不再是他的队长，他就无法适应。
　　他拿着锅盖的手顿住许久，扭头看向梁问弦。梁问弦也察觉到他似乎有话要说，“怎么了？”
　　这一刻，凌猎的倾述欲又消失了。梁问弦不是萧遇安，而萧遇安早就不是他的队长。从十八岁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该学着自己长大，自己面对风雨。
　　他笑了笑，“没事，我把这一份端出去了。”
　　梁问弦看着凌猎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第85章 亲疏（35）
　　刑警们就算闹起来，也很有分寸，晚上八点多，大家就告辞，各回各家了。席晚和梁问弦本想留下来搞清洁，凌猎说没事，也就拖拖地擦擦桌子而已。
　　席晚看了看，屋里的情况确实不算糟糕，主要是产生垃圾最多的做菜阶段，梁问弦跟有洁癖似的一边做一边收拾，大家都吃好一会儿了，他还在水槽边洗锅。只是季沉蛟喝醉了，尸体似的躺在沙发上，没什么用的样子。
　　席晚叹气，冲凌猎双手合十，“凌先生，头儿就麻烦你照顾了。”
　　凌猎笑着握住门把手，“这是室友应该做的。”
　　门关上，吵了半天的屋子顿时安静，仔细听，还听得见楼上小两口互骂的声音。
　　凌猎自从住进来，这屋里就没今天这么乱过，季沉蛟就像个扫地机器人，菜不会炒，清洁倒是很会做。
　　虽说不是需要大扫除的程度，但还是需要打扫的，凌猎在几个房间转一圈，很不负责地往沙发上一摔，不想动了，还踢了踢季沉蛟，“小季，边儿挪挪。”
　　要是清醒时，季沉蛟早跳起来镇压他了，这时却当真挪了挪，把长腿收起来。
　　凌猎像发现了好玩的耍事，又踢踢，“小季，腿长这么长，碍事，要不砍了吧？”
　　季沉蛟这回挪得更远。但沙发不是特别大，凌猎还得寸进尺，季沉蛟挪不开了，只得折起腿，还拿双手抱住，看得凌猎拼命憋笑。
　　“小季，你怎么这么好玩儿呢？”凌猎戳戳季沉蛟的脚板心，季沉蛟立即像被戳了触角的蜗牛，嗖一下抱紧自己。
　　凌猎憋得胸痛，一个人霸占了大半个沙发，大老爷似的支着腿，“小季，还醒着吗？”
　　季沉蛟所在角落，闷闷地“唔”了一声。
　　“小季，你不是很爱干净吗？你看咱家被你的队友们祸祸成什么样子了？”
　　季沉蛟不高兴地转过头，缓慢地看看周围。
　　凌猎：“是不是很脏？你看，我都没地下脚了？”
　　季沉蛟缓缓点头。
　　凌猎：“你去打扫打扫？”
　　半分钟之后，季沉蛟居然真从沙发上站起来，步伐稳健地朝阳台走去，从晾晒杆上拿下拖布，泡水，固定在拖把上。
　　凌猎：“……”真打扫啊？
　　他也就是逗逗季沉蛟，没想到这人清醒时又傲娇又拽，喝醉了这么乖。而且该说是精英对身体的控制力天生很强吗？季沉蛟拖起地来一点不像个喝醉了的人，动作干净利落，还真成扫地机器人了？！
　　凌猎跟在季沉蛟后面，季沉蛟转身，还嫌他碍事，把他往沙发上撵。
　　客厅的茶几和饭桌上有许多剩的食物需要收拾，凌猎拿起碗碟做示范，“搬去水槽，这样……”
　　季沉蛟不稀罕他演示，肩膀撞撞他，大碟放在最下面，大碗放在中间，小碗堆在上面，稳稳端去厨房。
　　凌猎愣了几秒，大声鼓掌。
　　季沉蛟仿佛受到鼓励，更加卖力，擦干净桌子，开始洗碗。
　　拿惯了枪的手，洗起碗来也特别利索。但凌猎发现他洗一会儿发一会儿待，就跟信号中断，等待重启似的。
　　凌猎说：“小季？”
　　小季信号重新接上，继续洗洗涮涮。
　　凌猎自个儿的生活原始粗放，来夏榕市之前，甚至没有用过智能家电，还被季沉蛟远程控制空调欺负过。他始终有种很朴素的观念——越是智能的东西，他越要远离，将来一个人回到群山中生活也无所谓。
　　反正他来自群山，所有他在意的人都已经、正在、终将离开他，他不会在这看似高能运转的社会活到死去，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一个人离开。
　　但是此刻，他人生头一次体会到了智能电器的奇妙——虽然小季并不是真的智能电器。
　　他坐回沙发上，翘起腿，不断给小季机器人发号司令，直到家里被收拾得整洁如新。
　　季沉蛟躺在沙发上不动了。凌猎召唤了几声，没反应。凌猎蹲在季沉蛟面前，“小季？”
　　小季就像电没了似的，不理人了。
　　凌猎轻手轻脚撤退，心想要是小季明天清醒了想起被当机器人使唤的事，他就打死不承认。
　　“啊——”凌猎想起来，他明天有正事，本来就可以合情合理避免与季沉蛟见面。
　　登录购票站，明天一早去丰市的动车票还有。他立即买下，给季沉蛟煮了碗醒酒汤放在茶几上，就回屋睡觉了。
　　半夜，季沉蛟醒了，没想起被凌猎使唤的事，但记得自己打扫卫生，凌猎还挠了他的脚板心。
　　客厅开着一圈射灯，光线很暗，季沉蛟看见醒酒汤了，喝完浑身舒畅，决定看在醒酒汤的面子上，原谅凌猎挠脚板心的事。
　　季沉蛟回卧室后不久，凌猎起来了，他要赶五点五十九的动车，此时已经五点。
　　夏天天亮得早，动车发动时，城市已经从沉睡中苏醒。白色的动车在晨雾中飞驰，驶向晨曦，就像穿过了一条漫长的、不见分毫光明的隧道。
　　即便是最早一班，车厢里也坐满了人。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奔命的人，从黎明前的黑夜，到凌晨后的黑夜，生生不息。
　　凌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倒退的景色，起初玻璃能清晰映出他的面容，后来他的五官淡去，与夏天欣欣向荣的田野融为一体。
　　每年，从不同的地方赶去丰市的路上，他的心都会变得特别沉。就像他不是在任何交通工具上，而是从光怪陆离的梦里回到现实。
　　他被一个长眠在那里的人，从一条万劫不复的轨道拉回了人间正道。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反正那人的忌日，他几乎都赶不上。错过了，也正好不用遇见去扫墓的人。
　　中午之前，动车抵达丰城。比之夏榕市，丰市只是座海边的小城市。公交车到一个靠近城市边缘的车站就停下了，那里停着很多野三轮，师傅们高声揽客。
　　凌猎上了一辆，师傅问他去哪个门，他熟练地说：“东南门。”
　　这就是这边墓地的行话了，只有来过多次才分得清楚。野三轮一路突突突，师傅问：“要带点啥？”
　　凌猎：“不用，直接去。”
　　师傅在后视镜里打量他，大约觉得他太小气。这沿途都是卖花圈元宝纸钱的店铺，哪有人来祭拜先人两手空空的？
　　到了东南门，凌猎给了师傅一张十块。师傅更觉奇怪，他都把二维码递过去了，居然还有人用现金？
　　凌猎没管师傅诧异的目光，向墓地走去。
　　今天天气不好，又不是什么节假日，来祭拜的人很少，墓地十分冷清。
　　凌猎来到一个普通的墓碑前，看着泛黄的照片，“卫叔，我来看你了。”
　　墓的主人叫卫之勇，是一名刑警。
　　和凌猎后来遇到的精英警察相比，卫之勇过于普通，就像这一方简单的墓碑般朴实无华。就连死亡，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色彩，死于疾病，而非殉职。
　　但这个平凡的刑警，却是凌猎生命里第一个救星。
　　凌猎几乎每年都来看卫之勇，从来不带祭品，也不会说太多话，只看一眼，待不过十分钟。就像一个鸡肋，却又不得不过的节日。
　　离开墓地后，凌猎搭野三轮原路返回，等了半天公交车，回到市区。
　　卫之勇有个不学无术的儿子，叫卫梁，来都来了，他打算去看看卫梁出狱后有没混出个人样。
　　“梁子，藕片还没切好吗？快快快！”
　　开在老街巷子里的火锅店格外红火，已经过了中午饭点，食客仍旧络绎不绝。凌猎一个人坐在挡风棚的角落，本来店家不愿意招待他这种独自来的客人，但见他点的全是菜单顶上那一行最贵的招牌菜，一个素也没有，垮着的脸立即堆上笑。
　　他旁边坐着一大桌人，一盘菜上来不到一分钟就夹完，不停催着店家上快点。
　　这家火锅以辣著名，凌猎虽然能吃辣，几筷子鸭肠下肚，胃也隐隐作痛起来。他又要了一壶冰花生浆，一边烫毛肚一边听老板模样的人梁子长梁子短。
　　正在后厨切菜的梁子，就是卫之勇的独生子卫梁。而这家火锅名叫梁老爷火锅，开了三十多年，起初是卫梁的外公梁老头经营，后来交给了卫梁的舅舅，现在舅舅也退休了，老板变成卫梁的表哥。
　　卫梁这个人渣现在还有这种出路，是他那当警察的爹积了不少德。
　　凌猎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一大罐花生浆“咚”一声砸在桌上。来人一句“您的花生浆”都没有，转身将一盘藕片放在隔壁桌。
　　凌猎抬眼看过去。
　　那桌又喊：“大刀腰片呢？我点的鳝鱼什么时候上？”
　　卫梁满脸不耐烦，“别催。”
　　梁表哥赶紧跑来，推一把卫梁的肩膀，“怎么跟客人说话的？进去切菜！”
　　卫梁嘀咕几句，头也不回地回到后厨。
　　凌猎盯着卫梁的背影看了会儿，知道对方没认出自己来。但他却一眼就能认出卫梁，人渣嘛，就算经过监狱的改造，归来还是人渣。
　　滑稽的是，他当初居然想给卫梁顶罪，就为了还卫之勇的恩情。
　　十多年时间，卫梁出狱了，从嚣张的小人渣变成庸庸碌碌的大人渣。凌猎顿时觉得没劲，烫完全部菜，结账走人。
　　季沉蛟睡到中午才醒，今天不用工作，凌猎的卧室大门敞开，没人，以这人的风格，恐怕又是上哪儿摆摊去了。
　　以前还会担心凌猎偷偷摸摸干些奇怪的事，现在凌猎的身份摆在那里，是敌是友的事就不用再操心。就是挺好笑的，你能想到一个摆摊卖劣质玩偶、低价玫瑰、捞汁花蛤的是那个特别行动队的精英？
　　季沉蛟看见屋里收拾得这么干净，觉得凌猎昨天肯定累得够呛。自己虽然也做清洁了，但醉醺醺的大概干不了太多活，大头自然是凌猎干的。
　　季沉蛟想给凌猎发条消息，问他在哪里，一行字写了删删了写，越想越觉得这种查岗行为有点可耻。席晚和她老公都不至于动不动就发消息问“亲爱的你在哪”。
　　冰箱里有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抽真空熏鹅，看说明拿出来蒸蒸就能吃。季沉蛟看完又放回去，决定等凌猎回来再说。
　　重案队难得有空闲，季沉蛟以前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现在却觉得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一个人，就坐立不安，过一会儿就想发信息。
　　为了不让自己像个查岗的，季沉蛟翻开写满线索的笔记本，静下心来，思考最近两起还没有完全侦破的案子。
　　一是嫁祸凌猎的凶手，二是徐嘉嘉。徐嘉嘉肯定是逃了，其身上有两条关键线索，“雪童”和“浮光”，地方警方掌握的线索有限，目前不知道“雪童”是否和“浮光”有关。“雪童”这种出现在北方的新型药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夏榕市这种长江以南区域。徐嘉嘉是被救了吗？以什么身份？
　　季沉蛟丢下笔，觉得应该找谢倾商量一下，尽可能获取“雪童”的情报。既然“雪童”已经出现在夏榕市，就算他不在专案组中，也应该了解详细情况。
　　一晃就到了下午，季沉蛟到市局进行一个多小时有氧健身，眼看日头西沉，凌猎还没回来，这下总该有理由发消息问问了。
　　凌猎收到消息时，已经在回夏榕市的动车上。
　　夏诚实：[图片.jpg][图片.jpg]
　　夏诚实：[蒸锅在哪里？]
　　夏诚实：[再不回来晚餐没你的份了。]
　　凌猎把图片放大，是还未拆除包装的熏鹅和一盘还没煮的青菜。凌猎眼中顿时泛起笑意，后悔看人渣耽误了返程的时间。看看，小季饿了肚子，都知道自己找食了。
　　Hunter：[嗯？在自己家里找不到东西，还问租客？]
　　十分钟后，季沉蛟回他一串省略号。
　　又过了五分钟，夏诚实：[那你吃不吃？你今天干嘛去了？]
　　凌猎心想这是查岗吗？刚想回复，季沉蛟已经撤了回去。
　　凌猎故意问：[你撤回什么了？]
　　夏诚实：[没什么，打错字了。]
　　凌猎更乐，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季沉蛟的样子——想问他今天的动向，问了又觉得尴尬，赶紧撤回。
　　每年扫墓之后都有些阴郁的心情因为这一来一回的信息松快不少，凌猎说：[你哪儿打错了，重新打一个。]
　　夏诚实：[小黄脸流汗.jpg]
　　广播已经开始通报前方即将抵达夏榕市，凌猎忽然有种陌生又奇异的感觉。
　　不管去哪里，对他而言都是“奔赴”，而不是“归来”，这是第一次，在他乘坐的动车即将抵达终点时，他感到自己是“归来”。因为有个人等着他，不是因为任务，也不是因为别的任何，只是单纯地，等着他这个人。
　　来到车门边，他在打字时唇角弯出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笑。
　　[四十分钟后到家，你现在开始蒸的话，我到家就可以开饭了。]
　　三天后，凌猎和季沉蛟受到专案组邀请，一同参加与特别行动队的视频会议。大约是心境所有改变，再次面对上司沈寻时，凌猎那种下意识的排斥劲儿几乎已经消失了。
　　这次会议主要是交换情报，特别行动队需要尽可能多的夏榕市关于“雪童”和“浮光”暗网的线索。
　　凌猎和季沉蛟是前期侦查时的主力，依次发言之后，凌猎问沈寻：“你对‘雪童’和‘浮光’这么感兴趣，这俩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季沉蛟也没想到凌猎对上级说话是这种语气，回头看了凌猎一眼。
　　沈寻倒是像早就习惯了，“现在有三条线索可以透露给你们。第一，‘浮光’最近一年非常活跃，一改过去能苟就苟的策略。”
　　说着，屏幕上出现一张特别行动队绘制的图标，从今年一月开始，“浮光”那条达标活跃度的线条几乎是以垂直趋势上升。
　　“这意味在经过它进行的非法交易越来越多，它在暗网世界的影响正在逐步扩大。当然，目前它的交易区域还集中在国外，进入我国的还非常少，这就是为什么它暂时还没有引起各地的重视。”
　　凌猎问：“是什么造成它改变策略？”
　　沈寻说：“和它同时代出现的暗网已经全部被打掉了，新的也都在各国警方的围追堵截下，这可能给了它爆发生长的机会。我们判断，它的幕后控制者可能换了人，这个人是个狂热的激进派，借着‘浮光’的壳子，做‘浮光’过去不敢做的生意。”
　　“第二是‘雪童’，加上你们夏榕市，它虽然已经在七个城市出现，但是波及的人群并不多，从这一点来看，它的影响有限。不知道什么原因，制造它的人没能大范围地传播它。”沈寻接着说：“和‘雪童’有牵连的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都是外国人。”
　　这条有些出乎凌猎的意料，“外国人？”徐嘉嘉虽然从血统上来说，是纯的夏榕市本地人，但考虑国籍的话，他是Y国人。
　　沈寻点头，“似乎是外国人更容易得到‘雪童’。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条线索——他们是从‘浮光’上购买到‘雪童’。”
　　会议室猛地安静下来，这两个罪恶的名字被关联到一起，好似一场从北方酝酿的风暴即将席卷南下。
　　“我们已经调派大量队员前往北方那六个城市，夏榕市出现‘雪童’大概率是例外。”沈寻与专案组商议片刻，又转向凌猎，“从今天起，你担任专案组的特别顾问，有没有问题。”
　　凌猎拒绝的话已经到嘴边，但这样的场合他说不出口，点头，“收到。”
　　文组长笑道：“小凌是重案队的人，平常还是和重案队一起活动，我这边实在有需要，小凌不要推脱就是。”
　　沈寻视线在凌猎和季沉蛟两人间扫了扫，似有深意地嗯了声。
　　散会后，季沉蛟坐在座位上没起，抬眼瞧凌猎，“凌顾问。”
　　凌猎：“阴阳怪气。”
　　季沉蛟笑起来，“跟你学的。”
　　两人一同下楼，季沉蛟对凌猎和顶头上司那种疏离感、身为特别行动队一员却跑来夏榕市打工越发好奇，“你在你们队被排挤了？”
　　凌猎停下脚步，“我像被排挤？”
　　季沉蛟这回没阴阳怪气，发自真心，“你是挺容易被排挤。”
　　凌猎摆出上级的架子，“小季，给领导泼脏水，今晚没饭吃了。”
　　季沉蛟：“……”蹬鼻子上脸了你！
　　东拉西扯半天，季沉蛟还是没问出凌猎在特别行动队发生了什么。审这人比审嫌疑人麻烦多了，装疯卖傻有一套。
　　季沉蛟想起吃熏鹅那天，凌猎傍晚才回来，问上哪儿去了，凌猎说去看了个不值得看的人渣，再往下问，凌猎就吭哧吭哧吃鹅，像只小猪。
　　之后几天，凌猎和季沉蛟各有各的事。凌猎去了几趟专案组，季沉蛟到看守所探望季诺城。警方对季诺城的调查已经结束了，目前检察院正在整理资料，不久将提起公诉。季诺城请了知名的刑辩律师，看样子准备走积极认罪、将怂恿的罪名推给周芸，争取死缓那条路。
　　季诺城苍老了许多，眼里没有什么光，他盯着季沉蛟，声音很低，“我对不起徐银月母子，也对不起周芸，但是对你，我问心无愧。我给你起的名字寄托着我和周芸对你的祝福，我们是真的希望你好好长大，健康成才。我们领养你确实有私心，想要积德，以抵偿过去犯下的罪，但我们没有想过害你。你想想，如果你一直在福利院长大，你能有今天吗？”
　　这番话搅起了季沉蛟血液中涌动的黑暗。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并非表现在外地那样正直，他时常有一些古怪、偏执的念头，与生俱来，从拥有记忆时开始。
　　甚至，在成为一名警察之后，他都在各种血腥的现场感到兴奋、或是喘不过气。当年他多次怀疑自己不配做警察，还找到心理医生开解。
　　他也许遗传到某种邪恶的基因，如果放任，等待着他的大约是堕落。
　　季诺城至少有一点没有说错，季家确实给了他一个近乎完美的成长空间，不考虑季诺城和周芸对徐银月母子做的事，他们简直是模范家长。在这样家风的熏陶下，他顺利成长，很好地克制住了血脉里的鼓噪。而后，肩上的责任、身上的警服成为一道枷锁，他主动戴着这道枷锁。
　　探视结束前，季诺城红着眼睛说：“开庭那天，希望你能来看看我。”
　　季沉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季诺城希望他能作为证人出庭，证明他是个好父亲。这影响不了定罪，但人性化的东西会对量刑产生影响。
　　季沉蛟退后几步，一言不发，目送看守所的警察将季诺城带走。
　　离开看守所，他忽然很想立即见到凌猎，没有别的原因，大约只是因为家属院的那套房子，自从凌猎住进来，厨房才终于有了生气。当厨房有生气，那就成了一个家。
　　夏榕市下起倾盆大雨，从看守所返回市局的路上全程拥堵，时间还是下午，但天就沉得不见光，车灯闪烁，周围的大楼也全都亮着灯。
　　季沉蛟烦躁地给凌猎打电话，凌猎却关机了。他没由来地产生不详的预感。刚认识凌猎的时候，凌猎只要不使用手机，就会关机。他摔坏了凌猎的手机，赔了凌猎一个新的。那之后，他就规定凌猎不能关机。
　　但这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几个月前。
　　凌猎为什么关机？
　　终于开回市局和家属院所在的那条支路，季沉蛟车上没伞，直接冲进雨幕中。
　　凌猎不在家中。
　　季沉蛟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市局跑，凌猎还是关机。赶到重案队，没有凌猎的身影。
　　凌猎此时在飞机上，握紧的拳头爆出青筋，双眼红得几乎淌出血来。
　　时间倒回三小时前，他刚离开专案组，准备去菜市场逛逛。虽然下午的菜市场没什么好东西，但季沉蛟今天去看守所了，估计心情会很糟糕，做点好吃的哄一哄。
　　然而走在半路，他就接到沈寻的电话，以为又与“雪童”有关，接起却发现沈寻语气不对劲。
　　“凌猎，卫梁死了，一周前。”


第86章 亲疏（36）
　　凌猎正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周围车水马龙，异常喧闹。这一刻，他却像是突然失聪，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到行人可以通行，他却逆着人流退后两步，讶然道：“你说什么？谁死了？”
　　沈寻：“卫梁，卫之勇的儿子。”
　　凌猎脑中忽然响起指甲在黑板刮过的声音、火车车轮在铁轨上错位的声音，他痛苦地甩着头，离马路越来越远，直至跌坐在路边的花坛上。
　　“不可能。我……”我刚去丰市看过他，那个人，人渣还好好在火锅店工作！
　　沈寻：“我知道，你去丰市给卫之勇扫墓时，顺道去卫梁家的火锅店吃过饭。当时卫梁还活着。”
　　凌猎耳边嗡嗡作响，愤怒、仇恨、狂暴在血液中冲刷，使他完全无法平静下来，分析沈寻这通电话的用意。
　　沈寻：“凌猎，乐然已经到夏榕市了，他会接你前往丰市。”
　　“不用接，我现在就……”凌猎从花坛站起来，一时间眼前一黑，头晕目眩，他想说卫梁死了，他肯定会去丰市，查清真相。但晕眩之后，他忽然察觉到沈寻话里的不对劲，“乐然来接我？”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下降，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乐然与凌猎对视片刻，果断下车，跑到凌猎面前，“猎哥，上车再说。”
　　凌猎彻底冷静下来，声音冰冷，“卫梁的案子与我有关？”
　　沈寻说：“你先跟乐乐上车，他带着当地警方的详细调查报告。”
　　轿车往机场开去，凌猎坐在后座，接过乐然递来的平板。
　　七月十三号，丰市警方接到快递员报案，称在自己空置的老房里发现一具尸体。而在七月八号，梁老爷火锅店就曾报案，卫梁失踪。
　　警方很快确定，死者就是失踪的卫梁。
　　卫梁被发现时，尸体僵硬，还未开始腐烂。他被绑在卧室的床上，嘴被堵住，无法发出声音。而那栋楼位于城市边缘，等待拆迁，居民早就搬走。他在死前发出的微小动静无法被听见。
　　尸体上没有明显的机械性损伤，警方初步判断他是被渴死，现场惨不忍睹。但是经过解剖和毒理分析，他的体内竟然有大量“雪童”成分，这也是特别行动队介入的原因。
　　他的左右手都有针孔，内脏衰竭，发作时间远早于淡金及其他已知的“雪童”受害者。原因有二，一是这次的剂量更大，是淡金的二十倍，二是卫梁在死前极度恐惧，缺水缺粮，清醒时一直在挣扎。
　　警方调取监控，发现当天有一名客人行为古怪。梁老爷火锅店是当地很有名的火锅店，客人多，一桌几乎都坐四五人，这位客人却独自前来，点了远超一人份的菜，其间每次卫梁来上菜，他都会打量卫梁。
　　他离开之后二十分钟，卫梁也摘下围裙，离开火锅店，并且再也没有回去。
　　这位客人就是凌猎。
　　当地警方并不知道凌猎是谁，自然将凌猎当做重点怀疑对象。火锅店外面公共监控不多，看不到凌猎和卫梁各自去了哪里。但从常规思路调查，凌猎肯定是可疑者。
　　沈寻看到当地警方的报告，都愣了一下。他清楚凌猎与卫梁的关系，自然怀疑不到凌猎头上去，然而为什么有这么巧的事，凌猎去看望卫梁的当天，卫梁就失踪遇害？
　　轿车抵达机场，凌猎手心已经渗出冷汗。他比任何人都更加震惊，那双在季沉蛟面前总是含着笑的眼此时已经变得像罗刹一般。
　　当地警方还在房间里发现了一组疑似凶手的足迹，这足迹别人看不出问题，但凌猎看见的一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斜阳路老房4-2那个案子，凶手用他的鞋在房间里留下足迹，嫁祸给他，而这次的足迹，和上次的非常相似！
　　那双鞋是重要的证物，后来他没有穿过，应该还在重案队。但鞋本身非常普通，市面上要买到很容易。席晚这种水平的痕检师能够轻易判断鞋纹虽然相同，但作案的不是他。
　　可是这绝不是重点！
　　凶手在他看望卫梁之后杀死卫梁，还留下与4-2相似的足迹，这与其说是嫁祸，不如说是挑衅！
　　飞机起飞带来强烈的失重感，凌猎感到自己掉入了疯狂涌动的线索中，被缠绕、被淹没，就像被扯入混沌。
　　而他此刻最原始的情感却是痛苦。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卫之勇唯一的孩子死去。因为他而死去。
　　心脏痛得像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他听见一个来自心里的诅咒：你出生在最邪恶的地方，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他们都会因为你而死，你不属于这片土地。滚回去！
　　“猎哥，猎哥！”乐然喊道：“我们到丰市了。”
　　飞机下降的那几分钟，凌猎有种坠入地狱的感觉。但没有，他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广播里传来空乘温柔的声音，期待与乘客们在下一次旅途中再见。
　　乐然说：“你脸色很难看。”
　　凌猎深呼吸，脸在手掌中埋了好一会儿，“我没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回归特别行动队。”
　　乐然虎目圆瞪，“你要归队了？”
　　凌猎心情非常恶劣，他不想回到特别行动队，就算徐嘉嘉的案子与“雪童”有关，他也只是作为夏榕市专案组的特别顾问。但是现在，冥冥中好似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向深渊拉去。
　　此刻，他的头脑被仇恨占据，将夏榕市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丰市市局，侦查卫梁案的除了当地警方，还有三名特别行动队的队员，加上赶来的凌猎和乐然，数量增加到五人。
　　凌猎十八岁就为特别行动队做事，二十一岁正式成为其中一员，但与队友并不亲近，见面也只是点点头的关系。
　　当地警方对唯一的嫌疑人居然是特别行动队成员感到极其惊讶，凌猎按捺住个人情绪，交待自己与卫梁死去的父亲卫之勇有旧，那天祭拜过卫之勇之后，顺道去看看卫梁过得怎么样，之后搭上回夏榕市的动车。
　　车站能够调取到凌猎的视频，他于一点二十离开火锅店，两点半进入火车站，三点发车。卫梁一点四十离开火锅店，死亡地点离火锅店步行时间是半个小时，从死亡地点到火车站步行仅需六分钟。如果算极限时间，凌猎仍有作案可能。
　　但就算凌猎不是特别行动队的人，了解完时间线后，当地警方也很难再将他视作嫌疑人，因为从时间上看，可能性太低了。
　　凌猎主动提出足迹，这就必须提到夏榕市的案子，得找席晚调取4-2足迹的建模。拿起手机时他愣了下，这才想起手机还没开机。
　　开机后，十几条消息涌进来，还有十个未接来电。它们全都来自一个人，季沉蛟。
　　那些包裹着凌猎的黑色丝线似乎退去些许，就像有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抵抗着它们。
　　凌猎茫然地看着备注的“夏诚实”，好似这个名字本身，都代表着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凌猎终于开机，而在这之前，沈栖就追踪到凌猎去了丰市，并且查到凌猎上次离开夏榕市时，去的就是丰市。
　　“哥！猎哥开机了！”
　　季沉蛟已经收到手机端传来的反馈，立即给凌猎拨过去。
　　铃声在会议室突兀地想起来，所有人都看向凌猎。队友们和当地警方是不一样的眼神，凌猎紧紧握着手机，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没有在开会时接过电话，甚至，他接到电话的时间都很少，几乎都是队友、队长打给他，队员们在场的情况下，他就更难接到电话了。
　　乐然看看闪烁的屏幕，小声说：“猎哥，快去接啊，有人找你！”
　　凌猎豁然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中，快步跑出会议室。
　　走廊的尽头，露台上，划开接听键时，他的手指有些许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在紧要的工作中，接听私人电话。
　　除了工作，好像还有人惦记着他。
　　“喂——”
　　“你终于接电话了！”季沉蛟语速很急，他有很多话要问凌猎，还想凶凌猎，但听着那声比平常沙哑的“喂”，他憋着的气突然散了。
　　他知道凌猎是跟特别行动队的人走了，凌猎没有出事。可他还是气凌猎的不告而别。他不担心凌猎的安全，但在沈栖查到凌猎去丰市之后，他的冲动压过了理智。
　　“我有点事，现在在……”
　　“我知道你在丰市，我马上要关机，等我到了再说。”
　　凌猎感到自己又耳鸣了，“你说什么？”
　　季沉蛟：“我说我要上机了，不能打电话，你刚才不是也因为坐飞机关机的吗？我很快到丰市，凌猎，你不告而别，我来找你，你当面给我解释原因！”
　　夏天的风带着灼热的触感，凌猎却觉得脸像是被凉风吹麻了一般。通话已经中断，他还站在露台上，看着下方穿梭的车流，好似看见一个人向他奔来。
　　一道迅猛的呼吸音在凌猎的听觉中响起，促使他回过神来。他大步回到会议室，迅速交待今年春天，类似的足迹曾经出现在他租住的房子里，他被凶手嫁祸，但夏榕市警方已经查清，他与命案无关。
　　这突然的线索将两起案子联系起来，他又立即拨给席晚，席晚反应很快，接入视频通话，展示了刘意祥案中的足迹建模。凌猎将这边的足迹发给她，她看了看，说：“鞋纹相同，但磨损不一样，行走方式不同，但还需要更多数据，才能下最终判断。”
　　“假如鞋子的事不是巧合，那这两起案子就都是针对我。”凌猎忽然变得出奇冷静，“现在我能给出的线索就是这些，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害卫梁的动机。”
　　乐然小声说：“猎哥，我相信你。”
　　凌猎起身，将椅子挪回去，低头对乐然道：“我有件私事要处理，想暂时离开一下。”
　　乐然：“好。有需要我的地方吗？”
　　凌猎想了想，“车借我。”
　　由夏榕市起飞的航班准点到达，十分钟之前，凌猎疾驰过高速，来到到达口。
　　季沉蛟一下机就给凌猎打电话，他什么行李都没带，拿着一个手机就赶来了，堪称最没有计划的一次出行。通话接通，他听见嘈杂的背景音，竟是与他身处的环境一模一样。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却又觉得很不真实。
　　“我到了。”他说：“你在哪里？我现在就来。”
　　凌猎已经看见季沉蛟，挥手，“这儿。”
　　季沉蛟刹时无言。他出发得很急，想的是向凌猎兴师问罪，真见到人了，质问和责备的话语却说不出口。
　　他看见凌猎的眼睛不像往常那样带着顽皮、讨嫌，比他想象的更加深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在他身体里暴涨，那似乎与保护、关心、心痛有关。
　　他终于穿过人流，来到凌猎面前。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头上飘荡着女声广播。季沉蛟喉结动了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道：“你遇到什么事了？”
　　从丰市市局到机场的这一路上，凌猎设想过各种见到季沉蛟的场景。这个喜欢开嘲讽的重案队队长，一定会拿他当嫌疑人一样审判。他很擅长应付这样的季沉蛟，耍赖、装傻、激怒、转移话题，虽然他现在状态非常糟糕，但也不是不能糊弄过去。
　　可是季沉蛟……为什么要这样问，要这样难过地看着他？
　　那是难过的眼神吧？季沉蛟因为他而难过了？
　　他忽然给不出任何反应，那些酝酿好的情绪全盘溃散，只剩下一个失去伪装的他，就像当年站在玻璃房子外，从“小少爷”手中接过救命的鸡翅，狼吞虎咽，真实又狼狈不堪。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季沉蛟忽然拉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机场外走去。
　　这时正是机场人流的高峰期，凌猎魂不守舍，撞到了一个拉箱子的人，那种拖力将他拉离季沉蛟，但季沉蛟抓得很稳。他向那拉箱子的人道歉，继续和季沉蛟走向出口。
　　烈阳高照，车就停在外面，阳光在出口晃动，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出深刻的影子。
　　那个撞向他的力还在，他像是被一分为二，一半跟随季沉蛟，哪里都敢去，一半被死去的魂灵拖曳，他这一路走来，是被那些本就站在阳光下的人救出来，可他连故人唯一的血脉都保护不好。
　　他忽然停住，季沉蛟转身，“凌猎？”
　　他望着季沉蛟，这一刻，季沉蛟没有松手，眼神却更加关切。
　　“我遇到事了。”他开始后悔没有在季沉蛟一次次追问时，告诉季沉蛟自己的故事，他现在想说了，季沉蛟还想听吗？
　　季沉蛟反应过来，凌猎这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凌猎感到被抓住的手腕正在承受一个前拉的力，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被随着这道力，被拉向季沉蛟。
　　“没事。”季沉蛟抱着他，“我来了，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解决。”
　　凌猎闭上眼。
　　从小到大，他都很孤独。有一个姐姐，但姐姐不是他一个人的。有一个叫阿雪的好朋友，但是他从悬崖摔下去时，阿雪没有来救他。有一个叫卫之勇的警察救下他，但他和卫之勇走丢了。有一个让他挺胸抬头活着的队长，队长却是别人的家人。
　　没有谁是他的。但此时，他近乎幼稚地相信，现在抱着的人是他的。不会消失，是他一个人的。
　　未启动的车上，凌猎破天荒地讲起自己的故事。
　　打从凌猎有记忆，他就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出生在北方边境之外，那个名叫“沉金”的犯罪组织里，是某两个雇佣兵，或者杀手一夜情的产物，又或者是几乎被灭口的家庭里，唯一活下来的小孩。
　　他没有名字，姐姐给他起名阿豆，给他的朋友起名叫阿雪，他们说好一起逃走，去看南方的春天。但他在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从悬崖上掉了下去，是卫之勇救了他。
　　卫之勇不是为了他而来，是为了一桩儿童拐卖案，从一个叫丰市的地方前来边境上的卫梯镇，协助这边的警察查案。
　　他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卫之勇就把他带在身边，他起初总是做噩梦，梦见雇佣兵们来抓他，梦见阿雪变成血淋淋的尸体，就像姐姐那样。
　　但是没有。那从小如影随形的黑暗仿佛在触及卫之勇后就消散了，这个男人成了他的屏障。
　　拐卖案顺利告破，卫之勇想带他回丰市，但是途中，他和卫之勇走丢了。
　　那年他只有六岁，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小得像个萝卜头。他没有卫之勇的联系方式，也不敢求助于他人。
　　他走啊走，在来年的春天来到夏榕市，但夏榕市太大了，比他从小生活的村庄，后来待过一小段时间的卫梯镇都大。他在这片钢筋水泥浇筑的村庄里迷路了，然后在麦当劳遇到了……“小少爷”。
　　他在铃兰香福利院待过一段时间，而后被一户豪门带走，养在别墅中。
　　听到这里，季沉蛟有些诧异地问：“豪门？”
　　“喻氏集团那个喻家。”
　　“你怎么会被他们带走？”季沉蛟疑惑更甚，喻氏集团是艘商业“航母”，凌猎居然和他们有关系！
　　“因为当时一位女继承人的孩子丢了，很可能是死了。喻家人想找一个去顶替，这事做得滴水不漏，可惜的是，直到我离开喻家，我和我名义上的母亲，也没有培养出母子情来。”
　　“离开喻家？”
　　“我十六岁时，就从喻家逃走了，喻家也没人找我管我。我想找到卫之勇，报答他的恩情。”
　　那时，凌猎用着的还是喻家给的名字，喻戈。真正的喻戈或许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
　　“喻戈”不太记得卫之勇的模样，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平凡。他找到卫之勇的时候，卫之勇已经成为墓碑上的照片。不能报恩让他陷入魔怔，他始终觉得，卫之勇的死亡有隐情，但是不管他怎么查，结论都只有一个——卫之勇死于肝癌。
　　十八岁时，他辗转打听到卫之勇有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卫梁。
　　卫梁的母亲死得早，卫之勇又工作繁忙，没精力管他，于是优秀警察的儿子长成了混子，从念初中时就开始打架斗殴收保护费，高中本来都差点没读，还是让卫之勇硬塞到了一所垃圾中学。
　　没多久，卫之勇死了，卫梁彻底无法无天，派出所进了不知道多少次。起初，卫之勇的老同事念在旧情上处处关照卫梁，后来也懒得管了。
　　卫之勇一生清贫，就给卫梁留了一套房。好在卫梁外公家做餐饮生意，还算宽裕，可怜他无父无母，在钱上没亏待过他。
　　“喻戈”找卫之勇是想要报恩，卫之勇没了，他忽然失去目标，跟踪了卫梁一段时间，渐渐将对卫之勇的感激移情到卫梁身上。
　　当时，他最不缺的就是钱和时间。卫梁没钱时，他就把现金装在快递盒子里，丢在卫家门口。
　　换个正常的人，干不出这种事，换个正常人，也早就报警了。
　　但他和卫梁都没那么正常，钱他敢扔，卫梁敢捡。来历不明的钱财，卫梁花起来更加大手大脚，直到终于胡作非为出了大事，在夜场后街捅死了另一个地痞。
　　“喻戈”第一反应是，他向卫之勇报恩的时候终于到了。
　　当年监控还不像现在这样随处都有，整个后街，就只有街口有一个摄像头，远远拍不到卫梁捅人的现场。而这两人是因为纠纷离开酒吧，找个地方私斗，所以也没有目击者。
　　卫梁虽然是个混混，小错不断，但杀人这种事还是让他慌了神。“喻戈”走过去，他挥舞着刀，虚张声势要连“喻戈”一起灭口。
　　但“喻戈”轻易反剪他的双手，沾满鲜血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你马上离开，杀人的是我，坐牢的，被判死刑的也是我。记住了！”
　　卫梁惊恐不已，“你是谁？你要帮我吗？你凭什么帮我？”
　　“喻戈”看着他那张沾满血和眼泪的脸，心里涌起鄙夷和厌恶，十多年没见过的卫之勇早就被记忆美化成了神，神的孩子却是个懦弱愚蠢的废物。
　　“喻戈”作呕，但仍继续说道：“你门口的钱是哪来的？”
　　卫梁惊骇，“你，你怎么知道？是你？”
　　“喻戈”不想跟他废话了，“所以，你信不信得过我？”
　　卫梁跪在地上，“谢谢！谢谢！”
　　丧家之犬仓皇逃离后，“喻戈”开始处理现场，让自己成为凶手，踩着血，缓缓走到巷口的摄像头下。
　　天亮后，尸体被发现，警察迅速找到“喻戈”，并在“喻戈”的住处搜出凶器。
　　“喻戈”坐在审讯室，承认杀人。物证、口供充足，他成了板上钉钉的凶手，他的计划却被正在丰市查另一起案子的特别行动队干扰。
　　年轻的队长萧遇安只是听说市局有一桩认罪非常干脆的命案，便一时兴起，想看看犯罪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看，就找出调查记录中不合逻辑的蛛丝马迹。
　　“喻戈”再怎么聪明，那时也才十八岁，瞒不过剑走偏锋的精英。
　　“你这现场收拾得不错。”萧遇安微笑看着“喻戈”，“你完全有能力不把自己搭进去。痕迹全部清除，没有人证物证，警方很难给卫梁定罪。”
　　“喻戈”说：“那黄齐（死者）就白死了吗？”
　　萧遇安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喻戈”认真道：“我不想抹除杀人罪行。有人死了，就应该有人付出代价。”
　　这小年轻对生命的理解居然这么深刻，萧遇安饶有兴致，“那为什么付出代价的人是你？你并没有犯错。”
　　“他没有父亲。”“喻戈”忽然说。
　　萧遇安不解：“和你有什么关系？”
　　“喻戈”本想胡诌，说卫梁的父亲是一名警察，如果没有警察，自己就不会被家人找到，所以对所有警察心怀感激。
　　但想到往事，积蓄着的愤怒、害怕，在萧遇安的注视下全都爆发了出来，他嚎啕大哭，说自己的命是卫之勇捡回来的，报答不了卫之勇，至少要保护卫之勇的孩子。
　　萧遇安沉默片刻，“你才十八岁，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葬送自己一辈子？”
　　他用头撞击桌子，不断说：“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想报恩！”
　　萧遇安说：“我理解你。”
　　他愣住了，除了卫之勇，又一个警察对他说——我理解你。
　　“你想回家吗？”萧遇安问。
　　他用力摇头。
　　“那你想成为卫之勇那样的人吗？”萧遇安又道：“你很有才华，如果你的才华不能用在正道上，那必将被犯罪所利用。”
　　他泪眼婆娑，无法答话。
　　萧遇安向他伸出橄榄枝，“有没有兴趣，为我工作？”
　　堕落比艰难地活着容易得多，但总是有人将他从黑暗里拉扯出来，将他推到光明之下。
　　起初，他只能作为特别行动队的边缘人，没有任何职位，像个幽灵。后来，他立下功勋，萧遇安和特别行动队当时的领导为他背书，他按照自己的意愿，脱离喻家，改名凌猎，参加正规特训，二十一岁时，正式成为特别行动队一员。
　　季沉蛟听到中途就觉得萧遇安这名字熟悉，终于想起，冬邺市去年空降的刑侦局副局长不就是萧遇安？
　　是萧遇安将凌猎从一个行走在犯罪边缘的少年引向正途。他无意去探究萧遇安为什么会从特别行动队调任到地方市局，但这事的结果，似乎对凌猎造成巨大冲击。以至于——
　　忽然，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季沉蛟回神之时，凌猎已经靠过来，像是受到伤害的猫，温顺地蜷缩在他怀里。
　　“凌……”这一刻，他竟是有些手足无措。
　　凌猎趴着就不动了，还不让他动，霸道地划着地盘。他只得将手放在凌猎背上。
　　“从来没有谁真正属于我，每当我以为谁属于我，他们都会丢下我。”凌猎低喃着，像是呓语，“小季……”
　　季沉蛟下意识说：“我在。”
　　凌猎抬起头，泛红的眼睛有着圆钝的眼角，看他的眼神像猫看着心爱的玩具。
　　“我只是想，某一时刻陪伴我的人能永远陪伴我。”
　　也许是被那双眼睛蛊惑了，季沉蛟缓声说：“我陪着你。”
　　凌猎摇摇头，“只是这一刻……”
　　“不。”季沉蛟打断，托着凌猎的后脑，“你想多久，我就给你多久。”
　　第二案：亲疏——终


第三卷 第三案：白事 


第87章 白事（01）
　　丰市。
　　夏天天亮得早，在医院门口做小本餐饮生意的老沈半夜四点来钟就起来了，把早餐要用的面发着，交待徒弟把粥熬上，自己骑着三轮车，去两站路以外的批发市场把今天需要的肉和菜拉回来。
　　不到六点，第一波客人已经到了。
　　三院是丰市最好的医院之一，一号难求，尤其是那住院部，住进来的几乎都是得了要命的病。在这种医院外面卖饭，那是稳稳不用操心客流，味道再差，都有愁眉不展的人来草草解决三餐。
　　老沈这家餐馆开了快有八年了，起初只是一个挂俩液化罐的游摊，支一口大锅，炒的饭香得对面街道都闻得见。一份炒饭从十块到十六块不等，每份都单独炒，卖的完全是辛苦钱。
　　后来老沈有了点积蓄，盘下这间铺子，请来徒弟，从黑忙到黑。
　　铺子里空间不够，城管体谅小贩和病人家属们，允许在三餐时间在店外支小桌，搞好公共区域的卫生就行。六点多，老沈的铺子外已经摆了七八张桌子。
　　人们沉默又匆忙地就着粥、豆浆吃包子，很多都是在病房陪护了一宿的人，面色糟糕，吃完还要打包一两份，赶着回到病房。有的魂不守舍，撞着桌椅，或是少给几块钱。老沈在这儿做生意多年，见惯了人生疾苦，从来不跟这些家属们计较。
　　“老沈，来一屉鲜肉，一碗红薯粥，俩煎蛋！”一道干瘪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门口吃饭的客人们有的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这语气一听就不是病人家属，他们大多没这么有活力。老沈刚进完货回来，正在里间洗脸擦汗，闻声出来，“老牟，请坐。”
　　“哟，这还没吃早饭吧？要不一起？我请！”老牟不客气地自己拿了两屉包子，“你喝啥粥？”
　　老沈也不推辞，“小菜粥。”
　　为了最大限度容纳客人，老沈的桌子做得都挺大，互相挤着一桌能坐八人。老牟这会儿一人占了两人的地，老沈便站着吃，把位置让给客人。
　　老牟揶揄：“你个沈头儿，生怕少做一单生意啊？”
　　老沈笑道：“大家都赶着吃早饭。”
　　“啧，你就会心疼他们！”
　　“上我这儿吃个饭的，谁不是苦命人？能帮点忙就帮吧。”
　　老牟瞧不上老沈这副做派，觉得虚伪，但嘴上也没说，几个包子下肚，跟喝了酒似的，话变得更多，“你这大善人，帮他们咋不帮帮你小弟我？前阵子不是来了个什么连锁团吗？一个个穿西装打领带呢，把老子生意都抢完了！你这儿人流大，我让你帮我揽点客，我给你分成，你也不乐意。”
　　坐在一旁的客人打量老牟，眼中露出不悦的神情。但老牟脸皮厚，立马凑上去递名片，“兄弟，我是做这个的，一条龙服务，包您满意，您看看。”
　　医院门口的一条龙服务还能是什么？那客人看一眼名片，不再搭理老牟。老牟做这一行，看得最多的就是白眼，早免疫了，挤出一脸苦大仇深，“人这一生啊，都要经历这个的，看开点啊。”
　　老沈吃完了，收拾好自己的碗碟。老牟见他要走，几口解决掉剩下的包子，追上去，“老沈，我今儿是来拜托你正事的！”
　　老沈示意他扫码，他讪笑两声，给了钱，又说：“你就帮兄弟一把！现在生意难做啊，人家是集团军，我是散兵游勇，实在抢不过！”
　　老沈转过身，“不是我不帮你，是确实不能开这个先河。我这铺子你也看到了，是不是饭点都坐满家属，你们做殡葬服务的哪一个没来找过我？我答应一个，其他的不都来找我？到时候一窝蜂全挤在这，我还卖不卖饭了？”
　　“其他人能和咱一样吗？咱是老乡啊！”
　　老沈还是摇头。老牟正要继续说，老沈的徒弟走了出来。他生得壮实，是个农村来的高个子，端着一锅热粥，瞪了老牟一眼，老牟就缩了，“行行，那我过两天再来！”
　　离开餐馆，老牟唾了好几口，一路上骂骂咧咧，“呸！拿什么乔啊？人叫你一声老板，你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这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和老沈餐馆隔着一条街的三院门外聚集着求医的人，还有许多像老牟这样，盼着他们早点死去好做殡葬生意的人。
　　老牟蹲了半天点，一桩生意也没拉上，正在路边抽烟撒气，就看见早上塞了名片的一家人正和另一个拉客的站一块儿。他心头一怒，连忙冲上去，想把生意抢回来。那家人一看他这尖嘴猴腮的模样，就烦从心起，两头都没接，被别的人抢走了。
　　老牟抢生意不成，和对方互相谩骂，还打了两拳，后被医院保安制止。这种事在三院太常见了，保安把两人赶走，也没报警。
　　老牟快一周没开张了，再拉不来生意，就特么得喝西北风！等保安走远，他又溜回医院，在住院部楼下那块修得特别好的花园瞎逛。
　　逛了没多久，迎面走来一熟人，老牟立马换上嬉皮笑脸的面皮，“香里大妹子，下班了？”
　　来的护工陈香里，不算医院的员工，但长期在这儿伺候癌症病人，在老牟眼里她就跟护士差不多。
　　陈香里看看老牟，皱了下眉，想要绕道走。老牟立即追上去，“哎香里妹子，和老哥咋这么见外？打个招呼都不成啊？”
　　陈香里说：“我还有事。”
　　“知道知道，你们都是大忙人。”老牟步子一跨，插到陈香里跟前，故意压低声音说：“帮老哥个忙呗，给拉点客。”
　　陈香里要走，手腕却被他拉住，甩不开，急道：“我叫人了！”
　　“你叫，我又没对你做什么。”老牟撒手，眼神阴冷，把一叠名片放陈香里衣兜中，“你那些雇主信任你，等人没了，你帮老哥说两句，老哥又不会亏待你。”
　　陈香里急于脱身，只得点点头。
　　老牟站在原地，擦擦鼻子，吐出一口痰，走了。
　　陈香里回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嫌恶难以掩饰。
　　中午，到了老沈餐馆一天中的第二个用餐高峰。十个不锈钢大盆摆在铺子门口，荤菜居多，想吃什么自己舀。
　　季沉蛟和凌猎刚从三院出来，季沉蛟一手拎着两人的体检报告，一手拿着手机查周围的食物。体检需要空腹，VIP体检中心虽然提供营养餐，但凌猎觉得那些糕点包粥吃不饱，非要出来吃正餐。季沉蛟找到一家简餐，正要递手机给凌猎看，凌猎就拉住他的手臂，“走，那里人多！”
　　人挤人的摊点，季沉蛟是一看就没有凑热闹的想法，凌猎恰恰相反，人多？那肯定好吃啊！
　　凌猎安排季沉蛟坐在边上一张桌子边，用长腿占座，自己抢来两份堆得结结实实的盒饭。
　　季沉蛟看看自己的，又看看凌猎的，“怎么菜还不一样？”在他的认知里，吃这种十来块钱的盒饭，就该大家的菜一模一样。
　　凌猎掰好筷子，第一筷子就夹走了季沉蛟盒子里的肉沫茄子，“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吃两份了啊。”
　　季沉蛟：“……”
　　他们今天之所以会到丰市三院来做体检，是因为在未来一段时间，会暂时留在丰市，以特别行动队成员的身份活动。
　　卫梁案仍在调查中，但由于“雪童”的出现，和那组与刘意祥案相似的足迹，这起案子的侦查方向已经改变。
　　丰市警方做完了所有排查工作，将卫梁服刑期间的人际关系也查过了。卫梁当时被判了十五年，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出狱，在狱中他没有与任何人产生过矛盾。而出狱之后，在舅舅家中颇不受待见，他不敢与家人发生争执，越来越沉默寡言，唯一的兴趣就是在干活之余，找个偏僻的地方在手机上唱歌。
　　他唱得也不好，纯属自娱自乐。
　　被他杀害的那名青年不是丰市本地人，其家人、朋友查下来没有作案时间，也不存在买凶的可能。
　　卫梁案和黄勋同案，凶手针对的似乎都是凌猎。
　　刘意祥案，凶手穿着凌猎的运动鞋，在凌猎租住的房屋里杀死刘意祥，还给刘意祥换上凌猎的功夫袍，嫁祸的意图非常明显。
　　卫梁案，凶手穿的正是凌猎的同款运动鞋，留下同款鞋纹，还故意在凌猎看望卫梁当天动手。如果凌猎没有在离开火锅店后立即赶到火车站，就是最有作案可能的人。
　　然而凶手的动机匪夷所思，为什么要嫁祸给凌猎？更加诡异的是“雪童”。在卫梁案中，“雪童”并不是必需品，凶手当时已经控制住卫梁，有无数种办法杀死卫梁。选择“雪童”其实非常不理智。那栋楼虽然已经无人居住，但万一有人在卫梁还未死去之前回去呢？
　　既然使用了“雪童”，那就是希望警方将凌猎与“雪童”联系起来？一旦两者画上关联符号，凌猎就与北方神秘的“雪童”案有关了。
　　所以刘意祥案也与“雪童”有关？
　　杀刘意祥嫁祸凌猎好理解，人就死在凌猎屋中。但卫梁呢？凶手如果只是要杀个人来嫁祸凌猎，为什么非要杀卫梁？他是准备了多久，才能“恰好”在凌猎来丰市的这天杀死卫梁？
　　选择卫梁，就说明凶手知道凌猎与卫家的关系。他不仅要嫁祸，还要用这件事刺痛凌猎。
　　季沉蛟问：“案子发生之前，哪些人知道你和卫梁的关系？”
　　凌猎说了三个名字，一是特别行动队已经退休的功勋领导，是个在警界非常有名的人物，一是沈寻，还有一个就是萧遇安。
　　“他们谁也不可能泄露。”凌猎说。
　　季沉蛟说：“你毫不怀疑萧遇安？”
　　凌猎眨眼，“我应该怀疑他？”
　　季沉蛟很理智地分析，沈寻现在是特别行动队的负责人，排除。如果确实没有其他人知道内情，那萧遇安为什么不值得怀疑。
　　凌猎却笑起来，“我就算怀疑那位功成身退的老领导，也怀疑不到萧遇安头上。”
　　季沉蛟莫名有些吃味，这阵子凌猎陆陆续续给他讲过不少刚进入特别行动队的事，三句话不离萧遇安。当年凌猎还不到二十，还是个青涩的少年，不像现在这样十句话有八句不正经。
　　明明是他更早遇到凌猎，但他好像错过了凌猎生命里很重要的一段时光。
　　一想到凌猎满脸单纯地追着萧遇安喊队长，遇到他时却阴阳怪气地叫季队长，那股吃味就酝酿出一股酸味。
　　“凌猎。”季沉蛟喊了声。
　　凌猎：“嗯？”
　　“你怎么称呼萧遇安？”
　　“队长啊。”
　　“你叫没叫过萧队长？”
　　凌猎自个儿想了想，笑道：“那多欠啊。”
　　季沉蛟顿时更酸了。
　　特别行动队内部很重视这起案子，沈寻给凌猎打过视频电话，沟通侦查上的想法。凌猎说在查卫梁案期间还想把丰市的一桩陈案破了，那是卫之勇在世时唯一没能侦破的案子，自己没能保护他的孩子，至少想为他了一了侦破陈案的心愿。
　　沈寻考虑到凌猎要在丰市长期行动，便提醒他的特别行动队侦查许可证要过期了，补申请需要体检报告。
　　恰在此时，季沉蛟提出想与凌猎一起办案。理由也很简单，刘意祥案是夏榕市的案子，既然关联到凌猎，他有责任参与侦查。
　　此事不是季沉蛟一个人决定的。到丰市的第二天，季沉蛟就接到谢倾的电话。谢倾知道他因为季诺城的案子，身心都处于极端疲惫的状态，需要一个不短的假期来调整，加上他这些年忙于工作，从来没有修过假，索性一并给他批了假期，让他暂时放下夏榕市的案子。梁问弦和席晚也给他发消息，让他放心，有案子的话他们会高效率解决。
　　沈寻考虑之后，决定给季沉蛟办一个临时许可，这也需要体检证明。
　　凌猎还在一旁笑：“季队长，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临时工下属了。”
　　当着沈寻的面，季沉蛟没跟他呛。
　　今天做完体检，一会儿发回特别行动队，走个流程，证件就有了。季沉蛟眼睁睁看着凌猎在他盒子里毫不客气挑肉吃，不禁想——临时工下属的作用就是让领导随时随地吃到两份盒饭吗？
　　凌猎忽然抬起头，与季沉蛟四目相对，两人动作都顿了下。
　　自从那天在车上向季沉蛟索要拥抱后，他们之间就变得不一样。
　　凌猎从不向人倾诉，季沉蛟是第一个。凌猎也从不向人展示软弱，连面对萧遇安时也绝不会，季沉蛟仍是第一个。
　　回想起来，他要季沉蛟抱住自己时简直像投怀送抱，如果不是当时气氛到了某个临界点，坐在身边的又是季沉蛟，他一定做不出那样的举动。
　　季沉蛟好似成了一个理由，因为是季沉蛟，所以可以。
　　“我要吃这个。”季沉蛟夹走凌猎盒子里的油炸泥鳅，一尝，还凑合，但没有凌猎做的好吃。
　　凌猎笑起来，“大胆，区区临时工，还敢在领导碗里动土！”
　　季沉蛟将筷子倒过来，敲敲凌猎的脑门，“我还敢在领导头上动土，你要怎样？”
　　凌猎：“你等着，开始工作后我给你穿小鞋。”
　　回到市局，凌猎把两人的体检报告传回特别行动队，几天后拿到许可。
　　沈寻其实早就给他们准备好。凌猎这也算是正式回归特别行动队了。他本来很担心凌猎现在的状态，但那天开会时凌猎出乎意料地冷静，还逐条分析从刘意祥案到卫梁案的递进性，得出对方想要一步一步激怒他的结论。
　　沈寻起初对凌猎很不放心。凌猎不是他的队员，乖张偏执，向来只听萧遇安一个人的话。萧遇安调任之后，凌猎成了没人约束得了的队员，还因为萧遇安而对特别行动队上下抱有敌意。
　　队里的心理专家说过，凌猎是个很危险的队员，而对特别行动队这样的特殊部门来说，危险的队员不可或缺，用得好是宝藏，驾驭不了就是定时炸弹。
　　而这次，凌猎的野性似乎收敛了许多，又有点被管束着的感觉了。
　　沈寻不由得想起季沉蛟。听说凌猎到了夏榕市之后都和他待一块儿，凌猎的改变是因为季沉蛟吗？
　　沈寻拿起季沉蛟的资料，这也是个经历很有戏剧性的男人，被凶手夫妻抚养大，竟然成长为精英刑警，不久前亲自侦破养父母二十年前犯下的命案。而季沉蛟的师父宁协琛，曾经在夏榕市警界叱咤风云，失踪后传闻纷纷。
　　站在沈寻的角度，季沉蛟和凌猎都不让人省心，但这俩的气场却似乎很合。沈寻自己便是一线出身，清楚默契在他们这群人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那就看看，这两人能影响彼此到什么程度吧。但愿那些影响都是正面积极的影响。
　　季沉蛟将许可收好，又将自己的和凌猎的各自打印出一份。凌猎笑他：“好新奇哦！”
　　季沉蛟哼了声，“是，毕竟是没见过世面的地方刑警。”
　　凌猎收拾好自己的办公桌，吹着口哨出门——这间办公室是丰市市局给特别行动队安排的，等于卫梁案的临时指挥中心。
　　季沉蛟跟上去，“去哪儿？”
　　“调陈案的案卷，卫之勇未破的那桩。”
　　资料室散发着纸张经年累月酝酿出的味道，在这里一切都变得陈旧，时间仿佛也变得缓慢。季沉蛟觉得虽然都是资料室，但每个市局、分局、派出所，这扇厚重的门内，气味都不同。它们承载着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悲剧，酿成的味道也截然不同。这是只有刑警才能分辨的不同。
　　就在季沉蛟走神的时候，凌猎已经按照编号，走到一个架子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纯色T恤、铁灰色收脚运动裤，下午明亮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将他本就白的皮肤照得更加透明。
　　他专注地看着架子上的数字，手指在资料的脊背上轻轻滑过，光尘围绕着他，像是从案卷中幻化出的幽灵，无声地请求他带来迟到的真相。
　　“找到了。”凌猎将一叠资料取下来，翻开，里面记录的是两起十七年前发生在丰市丰安县的命案。
　　丰市和夏榕市的城市体量不同，若说夏榕市是座大都市，丰市就是一座生活安稳滨海的小城市，以文化旅游为发展依托，而其中最有名的文化则是殡葬、鬼神文化。
　　丰市有一个漂在海上的县，叫丰潮县，岛上修建着各种阴曹地府建筑，每年中元节前后，还会办长达一个月的万鬼巡岛活动，引来大量游客。
　　这样的活动需要许多道具，诸如人偶、灵车、花圈，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纸扎的。
　　而丰市另一个县丰安县，全县大部分人口做的是白事生意，平时扎的花圈、房屋等供应给殡葬行业，七八月间就供应给丰潮县里的活动。
　　案子在当年引起很大的轰动，因为死者是丰安县有名的白事巧匠谭法滨。
　　谭家祖祖辈辈做纸扎，手艺传承到谭法滨这一辈，更是被发扬光大。谭法滨不仅技艺精良，每年都推出新的作品，还把企业管理的那一套引进来，规范生产，去外地搞推广，已经将谭家做成丰安县第一的白事作坊。
　　然而在十七年前，他被人杀死在自家作坊里，身体被捆绑成打坐的姿势，一根扎纸房子用的竹签卡在他背上，让他上半身保持直立。
　　一座纸房子罩住他，当他被发现时，雪白的纸房子已经被染成黑红色。
　　这极其诡异的场面让警方立即想到仪式感，但和普通命案所表现出的仪式感不同，这次的仪式感显然带着某种邪恶意味。
　　经过调查，那纸房子也很有来历，是谭法滨刚设计出的新品，已经被不少购买方相中，经过宣传推广，谭家必然大赚一笔。
　　从这诡异的仪式感出发，加上纸房子背后的意义，时任专案组组长的卫之勇迅速敲定侦查方向——同行在嫉妒、仇恨驱使下作案。
　　那时侦查手段有限，但专案组的行动无疑非常迅速，三天时间就完成了对丰安县白事行业的排查，其中有至少七人符合犯罪侧写，并且无不在场证明。
　　但是在后续的重点侦查中，这七人均不认罪，警方也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最关键的案发现场，凶手清理过足迹，杀死谭法滨的凶器是县里很普遍的尖角菜刀，难以通过凶器寻找凶手。
　　在密切监控七个可能作案的人的同时，卫之勇又转向其他方向，调查谭法滨的人际关系。谭法滨遇害时才三十岁，算得上青年才俊，他为人大气，只和手艺较劲，很少与人产生争执，对鬼神文化十分痴迷。
　　最后这一点引起卫之勇注意，凶手让谭法滨死于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同样也是痴迷的文化中，是憎恶谭法滨本人，还是憎恶被谭法滨推崇备至的文化？
　　然而想法虽然有了，排查起来却非常困难。从案卷里记载的排查细则看，卫之勇一直没有放弃过，但他怀疑的人，要么最终洗清了嫌疑，要么没有证据抓人。
　　五个月后，丰安县竟然又发生了一起尸体被束缚，放在纸房子里的命案。
　　遇害的是另一位手艺师傅毕江，罩住他的纸房子也是他亲手做的，整个现场和谭法滨案如出一辙。
　　但毕江和谭法滨除了纸扎手艺人这个身份，几乎没有其他相似之处。谭法滨是业内翘楚，毕江是个末流手艺人，做的东西不管是从审美上还是质量上，都远远比不过谭家。他也不是锐意进取的性子，从家里老人手中接过作坊，一天天混着日子，做的东西能让全家吃饱饭就行。
　　他并不喜爱鬼神文化，更不想谭法滨那样热衷传播。用现在的观念来看，就是一条很佛系的咸鱼。
　　相似的现场让卫之勇一度认为这是凶手再一次作案，可对毕江的调查渐渐深入，卫之勇觉得这也许是一桩模仿作案。
　　但同样的难题是，仍旧找不到明确的证据。
　　每个地方都有侦破不了的案子，当新的命案出现时，在警力有限的情况下，卫之勇不得不把精力转移到新案上。发生在丰安县的两起案子被盖上厚厚的岁月尘埃，成为卫之勇过世时的两大遗憾之一。
　　另一桩遗憾，是没有找到那个被自己救下，却没有保护好的小孩阿豆。
　　凌猎是从萧遇安口中得知，卫之勇一直在找自己。这个倔强而朴实的男人，一辈子都献给了警察这项崇高的事业。
　　卫之勇曾经有机会成为特别行动队的一员，虽然特别行动队成立时，卫之勇已经超龄，但是向后辈传授经验是他能够胜任的。然而卫之勇拒绝了，只因不想丢下丰市，那座城市还需要他的保护，那座城市里还有他没能侦破的案子。
　　卫之勇向萧遇安提过自己年轻时从边境救下来的小孩，孩子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也没有照片，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孩子叫阿豆。
　　卫之勇笑呵呵地说，虽然自己没有成为特别行动队的一员，但还是想厚着脸皮，请特别行动队帮个忙，找到这个孩子。
　　凌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又沉浸到那些有关卫之勇、萧遇安的情绪里。这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两个人，救了他第一次，救了他第二次。当年从“沉金”逃走时，他只是想去看看姐姐口中温暖美丽的南方，谁知二十多年后的现在，他已经是一方安宁的守护者。
　　而此时，他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重要的人。
　　凌猎从案卷中移开目光，看向季沉蛟。季沉蛟在看另一份案卷，浅皱着眉，薄唇轻轻抿着，从侧面看，是很锋利的长相。
　　注意到在自己脸上描摹的视线，季沉蛟转过头，微微挑眉，“你看我？”


第88章 白事（02）
　　凌猎扎起的头发有点松了，一边扎一边说：“临时工的义务之一，被领导欣赏。”
　　季沉蛟一把按住他的头顶，将他刚整理好的头发揉乱。
　　凌猎：“哎哟哎哟！大胆临时工，竟敢冒犯领导！”
　　季沉蛟：“那你报警吧。”
　　两人闹了会儿，管理员听见动静，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季沉蛟赶紧恢复正人君子的模样，凌猎头发仍旧乱七八糟。
　　等管理员走了，凌猎蹲在地上找皮筋，嘴上还不饶人：“你看看你，夏榕市重案队的脸让你丢到丰市来了，谢队梁哥知道了要被气死。”
　　季沉蛟率先找到皮筋，凌猎伸手拿，季沉蛟却不给。
　　凌猎：“？”
　　季沉蛟：“过来，我给你扎。”
　　季沉蛟做起不擅长的事来，一板一眼显得很笨。扎头发这么简单的事，因为他以前没做过，扎得特别认真。这认真的结果就是，凌猎嗷嗷喊道：“季队长，你是不是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
　　季沉蛟看着凌猎那颗头，对自己扎头发的水平还挺满意——凌猎平时总是松松垮垮地绑一下，乱七八糟，成何体统，他给凌猎绑成老老实实的中马尾，是升旗仪式上敬礼敬得最端正的那类女生的绑法，比凌猎自己绑的精神多了。
　　这精神小伙还不领情。
　　眼看刚绑好的头发要被精神小伙拆了，季沉蛟赶紧阻止，“你别乱动。”
　　“你就是嫉妒我，才这么折腾我头发，我秃了你就美了！”凌猎狠狠指出。
　　季沉蛟本来想跟他吵，但看他眼睛红彤彤的，眼尾都被头皮扯了起来，快成狐狸眼了，这才将信将疑，“真的绑紧了？痛啊？”
　　凌猎趁机把皮筋扯下来，疯狂按摩头皮，再不让季沉蛟碰自己头发了。
　　季沉蛟看他又把头发绑成以前的样子，对比刚才的精神小伙，心想算了，没那么精神也挺好看。
　　两人带走部分资料，凌猎问：“这案子你说怎么查？”
　　季沉蛟：“你不是领导？”
　　凌猎：“领导考核一下临时工。”
　　季沉蛟没立即作答。虽然他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但是直接开查陈案的机会却很少。
　　重案队虽然也经常有查陈案的时候，比如前面几桩案子，但那都是有刚发生的案子需要侦破时，顺理成章查到以前的案子，由于有新的案子，随之而来的也会有新的线索。
　　可是直接查陈案，就意味着没有新线索，过去的线索也因为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少。试想，当年都没有侦破，过了十七年，现场没了，人的记忆也会出现偏差，新的刑侦手段无法穿越时空作用在当时，又没有新的线索，侦破陈案谈何容易？
　　夏榕市刑侦支队有一支陈案队，和重案队级别平行，但他们基本上只负责协助其他部门，虽说有侦破陈案的任务，但谢倾等领导也清楚，那不是说侦破就能侦破的问题。
　　季沉蛟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凌猎身上。经过这几天，他对凌猎的了解又深了不少，明白卫之勇对凌猎的意义。凌猎对丰安县的纸房子案志在必得，他既然拿了特别行动队的“临时工证”，自然也会尽力。
　　“先去丰安县看看，找到两名被害人的家人。我知道有些案子在案发时找不到凶手，是因为凶手非常警惕，将自己完美隐藏起来。但是过了十多年，尤其是当时负责侦办的警察已经过世，他们会认为万事大吉，而露出破绽。”季沉蛟说：“谭法滨和毕江都是在自家作坊遇害，从手法来看，凶手大概率不是流窜杀人，那就隐藏在他们认识的人中。”
　　凌猎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掌，在手机上查从丰市去丰安县的路线。季沉蛟瞥一眼，说：“这条高速我以前开过。”
　　凌猎抬眼，“嗯？”
　　季沉蛟也是刚想起来，丰市与他其实有些渊源。大三和大四中间的那个暑假，公大有实习任务，那时他还没有来到夏榕市，而是和很多同学一起抽到了丰市。
　　实习地点不多，他印象里只有四个，而那次实习也不像后来在夏榕市的实习，前者的目的仍旧是学习，所以公大给他们选的地点，全都是有明确案子的地方。
　　那年，也可以说在那年以前的三年间，丰市辖内的几个乡镇接连发生村民被洗脑，非法从事违禁药品运输、交易的案子。丰市成立专案组，季沉蛟他们一帮学生加入进去时，侦查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想到这一茬，季沉蛟像是忽然抓到了什么，眼神倏然一变。
　　而听他说起那桩案子的凌猎，神情也微微有变化。
　　季沉蛟起初见到凌猎时，就觉得凌猎身上有种他所熟悉的东西，但非要说，他却一时难以形容。后来他将之归结于，凌猎和言熙在面对案子时，都有异于常人的，且靠近于犯罪者一方的敏锐。
　　之后，凌猎在淡金案中男扮女装亮相，那熟悉感更加分明。
　　但直到现在，当季沉蛟想起那年夏天的案子，才猛然抓住——凌猎，似乎是那场行动中的一位卧底！
　　季沉蛟的注视难得让凌猎有些不自在了，他伸出爪子，去遮季沉蛟的眼睛，“领导是临时工想看就能看的？”
　　季沉蛟抓住凌猎捣乱的手，“你早就想起来了？真是你？”
　　凌猎眨巴两下眼，“什么？”
　　刚才季沉蛟说的案子，是他刚成为特别行动队正式成员之后执行的第一个任务。
　　但他没想到，季沉蛟居然也参与过那次任务。季沉蛟似乎认出他了，可他刚才不是装傻，他确实对季沉蛟没有印象。
　　嗯？他忽然想到一个满脸抹着迷彩的警察，对方非常年轻，后来听萧遇安说，那是公大的学生，来实战任务中学习的。
　　是季沉蛟？
　　这突如其来的相认，让两人都沉默下来，陷入各自的沉思——
　　发生在丰市乡下的案子起初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无非是陆续有人失踪，一些家庭相继有人去世。失踪的都是成年男性，派出所调查无果，认为可能是外出打黑工。而那些去世的人，身上无伤害痕迹，也没有刑事案件的迹象，家属不同意尸检，于是都按照当地风俗火烧后下葬。
　　直到有一年，一个读过大学的年轻人，回家发现家中种种异常，才报警称，父亲的意外离世可能和母亲有关。
　　丰市市局其实已经盯上接连发生的失踪案了，正在制定计划，接到这位年轻人的报警后，立即到几个相关的村镇调查，初步查到这些村子可能存在X教活动。市局深感靠地方警力，恐怕无法彻底解决，遂将情况报告给特别行动队，请求支援。
　　凌猎得知是丰市的案子，主动请缨。萧遇安把他派了过去。
　　那时是阳春三月，他清楚记得，与自己联络的都是丰市市局的人，没有什么公大学生。
　　随着调查深入，线索一条条出现。当地因为鬼神文化盛行、殡葬业发达，很多村民本就相信阴曹地府之说。有人别有用心像他们灌输所谓的轮回，将男子骗到外地运输非法药品，女人则被卖去进行交易。在深受其害的村镇中，这已经形成一条产业链，人们会自发保守秘密，警方没有证据，不能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
　　而对于犯罪组织是如何利用这些村民，警方一度一筹莫展。
　　四月，特别行动队锁定了一个名叫“照夜之灯”的丧歌团体，根据活动轨迹，所有出现失踪、离奇死亡的村镇，都有该团体的身影。
　　“照夜之灯”有歌唱组和乐器组，其创始人是个面相慈祥的中年人，人称阿叔，名下有正规产业，丰市电视台还采访过他，他说“照夜之灯”是为他的亡妻建立，亡妻喜欢唱歌，去世时他没能陪伴在身边，以后就让歌声陪伴那些刚刚逝去的人。
　　如果不进入“照夜之灯”，就难以取得取得关键证据，将他们一网打尽。而要卧底，也不是简单的事。当时“照夜之灯”正在招女歌手，特别行动队倒是有女性，但气质刚正，容易露馅。
　　凌猎给萧遇安当了三年“幽灵”，气质和地痞流氓浑然一体，一番化妆打扮，成了打入“照夜之灯”的钉子。
　　组织对新成员的筛选十分严格，要的都是出生贫寒，家人或者自己受到社会伤害的人。凌猎自述来自偷渡村，出境未果，父母被当地执法部门淹死海中，他侥幸得以活下来。
　　他长得好看，化妆之后更是有一番独特的风情，唱起歌来声音嘹亮，第一场就颇受好评。阿叔的得力助手申姨对他颇有好感，时常将他带在身边。
　　四月底，一位村民试图脱离组织，挥刀砍向申姨，凌猎故意等到千钧一发时“舍身”阻止。此后，申姨更加信任他。
　　凌猎渐渐摸清“照夜之灯”的运作模式。首先，他们会对新加入的成员疯狂洗脑，激起他们的仇恨，让他们自发地拧成一条绳，为组织所用。然后，村镇哪户人家有新丧，他们便受邀去唱丧歌，借此机会向悲痛欲绝的家人传输生死轮回的概念，并找机会让他们盯上的人服用药品，以此来长线控制他们。
　　这些被腐蚀的村民又会自发在村子里发展其他人。组织选择地点时很讲究，城市和发展好一些的县城不去，专门进攻落后的村镇，用精彩的表演、煽动性的语言、成瘾类药物将他们收为己用。
　　当药物成瘾，组织就能随意驱使村民们，阿叔有正规的药企，一部分健康的村民被带到药企，名义上是做工，实际上是试药。另一部分村民成为所谓的“销售员”，将组织的药物传播到更多村镇。
　　阿叔和申姨有时会亲自到村子里对村民做动员演讲，村子完全封锁，村民们亢奋如传销现场，组织还会不断发送礼品，一步步点燃村民的疯狂。
　　凌猎卧底到七月，终于等到组织在小丰村举行所谓的“年中祭祀”，包括阿叔和申姨在内，所有重要干部都会到场。这是一举拿下“照夜之灯”的最佳机会。凌猎传回消息，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未提前离开。
　　特别行动队和丰市警方周密部署，刚参与行动的公大学生纷纷请缨。
　　虽然来的都是公大的精英，但到底是一帮没有经历过实战的孩子，季沉蛟等人没有接到潜入小丰村发起进攻的任务，而是在村外待命。
　　即便没有实际任务，学生们也非常认真，换上黑色特战服，还在脸上抹了油彩，全神贯注关注着村子里的动向。
　　特别行动队在凌猎的指引下迅速控制住现场，阿叔、申姨等人被当场抓获，但有部分村民和组织中级成员趁乱逃脱，跑入村外的林子。
　　行动总指挥要从村里调队员到林子里搜索，萧遇安忽然想起待命的学生们，“让公大的去吧，他们准备很久了。”
　　总指挥不赞同，“他们还是学生。”
　　萧遇安笑道：“队长，你我都曾是公大的学生。”
　　总指挥神情微凝。萧遇安又道：“他们马上大四，该执行第一次实战任务了。再说，村里谁调得开？”
　　待命的学生们接到搜索任务，个个亢奋，分头行动，季沉蛟在林子里越走越远。
　　忽然，他看见前方有零星火光，定睛一看，石头上坐着一个高挑的长发“美女”。
　　这夜月光明亮，那又是林中的一个开阔地带，“女人”穿着冰蓝色的纱裙，赤脚，平底皮鞋撂在一旁，长发及腰，季沉蛟看向“她”时，“她”也懒洋洋地夹着烟，向季沉蛟看过来。
　　季沉蛟立即据枪，“女人”的视线很平静，还带着一丝笑意，最后抽了一口，灭掉，把烟头装进一个小铁盒里，弯腰穿鞋。
　　公大的学生并无知道卧底身份的权限，季沉蛟以为“女人”是逃出的“塞壬”——组织里将女歌手通称为“塞壬”。
　　他警惕地走到“女人”身边，“女人”也配合地举起双手，两人从月光最明亮的地方走到阴影里，又从阴影中走到村子的灯光中。
　　与特别行动队汇合，季沉蛟才知道自己带回来不是什么“塞壬”，而是那位发回大量重要情报的卧底。
　　一时间，他臊得脸颊发烧，庆幸脸上涂着迷彩，对方看不到自己的窘迫，以后再有见面的机会，也认不出他是谁。
　　现场还有其他搜查任务，季沉蛟转身欲走，卧底似乎也接到任务，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弯起唇角笑了笑。
　　那着实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季沉蛟愣住，卧底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行动结束，季沉蛟打听过那名卧底，但特别行动队的成员不是谁都能查的。直到公大学生离开丰市，季沉蛟也没有再见过那名卧底。
　　转眼多年过去，他早就不是把卧底当犯人抓的毛头学生，那段不起眼的经历也渐渐被遗忘，此时却戏剧性地发现，那位卧底就站在自己面前。
　　气氛顿时微妙。
　　好一会儿，凌猎忽然笑道：“小季，你耳朵红了。”
　　季沉蛟正色，“胡说。”
　　“真的红了！脸也红了！果然是个弟弟！”
　　“……”
　　凌猎手欠，作势要探探季沉蛟脸颊的温度，被季沉蛟拍开。凌猎摸着自己的爪子，嘀嘀咕咕：“还是小时候可爱。”
　　季沉蛟眉脚直跳，“你早就发现了？”
　　凌猎坦白：“没，但顺着你的反应想一下，真相不是摆在眼前吗？”
　　季沉蛟觉得很久不痛的智齿都痛了起来，那是他从警生涯为数不多的黑历史，当事人现在居然成了他的半个同事。
　　“其实那次多亏你，不然我这个卧底就要交待在那里了。”凌猎说。
　　季沉蛟诧异，“为什么？”
　　“你当时没发现我受伤了吗？”凌猎说：“行动开始时，组织的人已经知道卧底是我了，我没有枪，逃出来，伤了腿，不然你猜我为什么坐在那儿不走？”
　　季沉蛟回忆起，“女人”腿脚似乎确实不便，走得慢，还需要他搀扶。那时他以为是“塞壬”的什么计谋，中途为了加快速度，还背了“女人”一段路。
　　背上的人很轻，骨头很硌人，但也是到了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凌猎那时瘦得惊人。
　　“我还跟你说谢谢了。”凌猎问：“你没听见？”
　　季沉蛟木着脸，点头。他听见了，但是他那时不知道卧底是谢谢他救自己回来。
　　“一看就是忘记了。”凌猎在季沉蛟面前晃了晃，双手忽然环住季沉蛟脖子。
　　“？”
　　“那我再感谢一回。”
　　说完，凌猎踮起脚，在季沉蛟额头上亲了一下。
　　是很亲的触碰，像个漫不经心的玩笑，季沉蛟的瞳孔却忽地收缩，全身的感觉似乎都涌向了额头，耳边充斥着热烈的心跳声。
　　“你……”
　　凌猎抿了抿唇，煞有介事地说：“初吻给小季了。”
　　季沉蛟皱眉，近来他与凌猎的关系本就有些不受控制，凌猎又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凌猎笑：“你怎么看起来凶巴巴的？”
　　季沉蛟摸了下额头，心跳逐渐平复，有一点他无法骗自己——刚才被凌猎亲时，他那些突然亢奋的情绪并不是因为讨厌。
　　“嘿，你还擦。”凌猎说：“难道这是你的初头？”
　　“……”神他妈的初头！
　　炎炎夏日，凌猎和季沉蛟驱车从丰市出发，来到当年的案发地丰安县。
　　外地人刚来到这个小县城，不免会产生恐惧的情绪，因为大街小巷里都是白事道具，整整一条街摆满花圈纸人，就算白天看着也很渗人。
　　车停在第一位被害人谭法滨曾经的院子前，院子已经推倒重修过了，现在是另一个个体户作坊。
　　这一条街位置很好，交通便利，是丰安县生意、“风水”最好的地方，而谭家的院子虽然没了，但从重建的痕迹看得出，谭家作坊的规模是周围作坊的两倍有余。
　　白事生意一般早上客人多，下午手艺人在作坊里做工，负责看店的三五成群在院子聊打牌聊天。
　　凌猎装作外地人，走进谭家的院子里——这院子现在一边姓周，一边姓王，打牌的中年人打量他，觉得他不像来买东西的。
　　“干啥的？”其中一人说。
　　凌猎拿出自己的直播架子，自我介绍说是文化主播，来参加今年丰潮县的“万鬼巡岛”活动，顺道来白事之乡丰安县取材。
　　现在的小生意人也都知道在网上吆喝，一听凌猎是个主播，立即热情起来，倒水端瓜子，领着凌猎去作坊里参观。
　　凌猎与他们聊了好一会儿，把丰安县的历史知道了个七八成，这才说道：“我来之前查网上的新闻，听说丰安县曾经有个白事天才，叫谭老师，后来被人给害了，网上的报道语焉不详，周哥，王姨，你们能跟我说说吗？”
　　周哥和王姨便是这院子现在的主人，两人相视一眼，周哥说：“那你找对人了，你现在站着的，就是谭家原先的地盘。”
　　凌猎立即露出好奇又激动的神情。
　　周哥和王姨你一言我一语把案子经过说了，这和凌猎在市局案卷上看到的一致。随后，他们又说起谭法滨的家庭。
　　谭法滨十多岁就接过了谭老爷子的衣钵，谭家虽然早就是丰安县最好的白事家族作坊之一，但谭家人丁不旺，谭法滨这一辈只有他一个孩子，他父亲也早早亡故，谭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也越来越差。
　　但谭法滨有个从亲戚家抱来养的远房弟弟，叫沈维，比他小几岁，也跟着学手艺。
　　谭法滨二十几岁把谭家作坊做成了县城第一，工人有三十来个。但谭法滨似乎不太想弟弟也做这一行，让他在外地读书。
　　谭法滨遇害时，沈维二十多岁了，还在读医学研究生。
　　说起沈维，王姨很是感慨，直夸他仁义。当年警察没能找到凶手，沈维休学回到家乡，坚持调查，逢人便问。谭家的亲戚很多都附着在谭法滨身上吸血，谭法滨人一没了，那些人就想着瓜分遗产。
　　沈维有个学法律的同学，王姐记不得他的名字了，似乎是姓傅，沈维请傅同学帮忙，搬法条讲道理，才保住了谭法滨的遗产。
　　沈维没有私自占用，钱全部花在了追凶上，一听说哪里有凶手的线索，他就去，为此荒废了学业。
　　就这么忙活了几年，沈维终于放弃了。谭家剩下一个荒芜的院子，沈维想把院子卖掉，想买的人都找理由压价，说什么死过人，是凶宅。
　　周哥和王姨看不下去，凑钱用正常价格把院子买下来。沈维离开丰安县，每年只在谭法滨的诞辰回来烧纸。
　　凌猎问：“那沈维现在在哪里？”
　　王姨叹气，“他啊，本来是当医生的料，被那些事给耽误了，我上回去城里看病，才知道他在三院外面开了个餐馆，专门做菜给病人和家属吃。”
　　凌猎忽然想起，前几天他与季沉蛟去三院体检，用餐的地方似乎就叫“老沈盒饭”。
　　王姨又说：“对了，沈维现在和香里互相照应，谭法滨有两个这么想着他的人，总是好过被人彻底忘记。”
　　“香里？”凌猎念出这个名字，就觉得熟悉。案卷里面有记载，陈香里，是谭法滨的女朋友，没有那场命案的话，两人会在年底结婚。
　　王姨说：“香里啊，她现在也在三院工作，做护工。因为谭法滨，她到现在都没有嫁人。”


第89章 白事（03）
　　王姨口中的陈香里是个朴实善良的女人，陈家也做白事生意，但陈香里的几个兄弟都不成器，陈父大病一场后，失去劳动力，陈家的作坊开不下去。
　　谭家的生意当时正在上升期，谭法滨时不时会接济一下乡亲，看陈家艰难，就让陈香里和兄弟们到自家作坊来干活，谭家的产品也放在陈家卖。
　　一来二去，陈香里和谭法滨就产生了感情。陈香里想早点结婚，在她的眼里，结婚了才能安定，她也更能辅助谭法滨工作。但是谭法滨一心扑在事业上，说至少要等到三十岁再考虑结婚。
　　陈香里虽然没有名分，但还是全心支持谭法滨的事业，谭法滨去外地推销时，她将作坊管理得井井有条。谭法滨热衷传播殡葬文化，在家里的时间也多在制作产品，陪陈香里的时间很少。王姨印象中，陈香里从来没有抱怨过。
　　谭法滨遇害对她来说是天大的打击，她终日以泪洗面，大病一场。后来家里的兄弟都劝她赶紧嫁个人，她没有答应，反而和沈维一起寻找凶手。
　　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陈香里还是没有着落，县里渐渐传出一些不好的声音，说她是个灾星，克死了父亲，兄弟们也个个没出息，病的病，傻的傻，谈个优秀的男人，还没结婚就把男人克死了。
　　她在县里生活不下去，沈维去城市做生意，她也跟着去了，听说起初是在沈维摊子上打杂，后来听人介绍才当了医院的护工。
　　凌猎离开谭家的老院子，又和其他乘凉打牌的人聊了聊谭法滨、沈维、陈香里。大伙对沈、陈的看法都差不多，觉得他们有情有义，但运气不好，还有点傻，为了一个过世的人，把自己一辈子都搭上去了。
　　凌猎在路边摊买了四分之一个西瓜，让小贩切成块，边吃边琢磨。人人都说陈香里和沈维好，案卷里提到过他们，但没有深入调查过他们。至于原因，沈维好理解，案发时根本不在丰安县，几乎没有作案可能。而陈香里，似乎是因为她太不像嫌疑人了。她深爱谭法滨，有什么理由会杀死她？
　　可是——
　　卫之勇一查再查，整个丰安县都被翻了过来，还是没有找到凶手，那现在反过来推，凶手是不是一早就藏在被警方排除的地方？
　　沈维和陈香里，假如陈香里和谭法滨顺利结婚，他俩就是小叔子和嫂子的关系。谭法滨遇害十七年，他俩一个在三院当护工，一个卖盒饭，从犯罪的角度想，他们也许不是王姨所理解的“互相帮扶”。
　　凌猎在心里捋顺这条线，打算回丰市之后重点查沈、陈，正要把剩下的一块西瓜吃掉，余光就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
　　季沉蛟冷着脸走来，“吃独食？”
　　凌猎看着手上的西瓜，觉得冤枉。他和季沉蛟分头行动，他打听第一起案子的受害人，季沉蛟打听第二起案子的受害人毕江，天太热，他不过是吃瓜解暑，就跟买瓶矿泉水一样，怎么就成了吃独食？
　　难道他还得打电话通知季沉蛟也来吃？
　　这和小女生下课一起上厕所有什么区别？
　　季沉蛟听完他的辩解，眉心一紧，对小贩道：“这半块切给我。”
　　那小半块正是凌猎刚才切剩的。小贩正在切瓜，凌猎把自己这块递给季沉蛟，“给，省得你说我小气。”
　　季沉蛟看看他，又看看瓜。西瓜切的是三角形，上头尖尖的。季沉蛟没拿，低头把尖尖咬掉了。
　　凌猎：“。”
　　这时，小贩切好瓜，一共四块，季沉蛟拿起就吃。
　　凌猎看着自己手上被咬掉尖尖的西瓜，忽然笑起来，满不在乎地啃了个干净。
　　季沉蛟买的那四块，其中有两块都进了凌猎的肚子，吃完，两人找了个阴凉处，交换线索和想法。
　　毕家和谭家隔着两条街，毕家的位置比较偏僻，挨着县际公路和一条河，论作案难度的话，凶手进入毕家作案、事后潜逃都更加容易。
　　但时隔多年，当人们再次谈起毕江，还是说不出谁会害他——说起谭法滨案的凶手，人们倒是都很有想法，仇杀、嫉妒、挡了别人的财路……
　　而毕江太普通，他好像根本不值得谁去动手，更别说还是和谭法滨一样的死法。
　　毕家现在也没人还住在丰安县了，但和谭家不同的是，案发后不久，毕家得到两笔抚恤金，一笔来自政府，一笔来自慈善组织，他们便用这两笔钱离开这个伤心地，南下做生意去了，听说再没回来过。
　　邻居们说，毕家其实起初不想离开的，但多少有些迷信，请人来算过，说是祖先在丰安县的坟没有埋好，才子子辈辈平凡落魄，到了这一辈，终于出了大凶之事。
　　毕家害怕今后再遭横祸，反正手里有了钱，索性离开故土。
　　抚恤金一事凌猎也听王姨和周哥说了，因为谭法滨户口上的亲人就是沈维，所以抚恤金是交给沈维的，沈维把钱和遗产合在一起用于追凶，很快花光。
　　也正是因为两边家属对抚恤金的不同使用，人们多是夸沈维贬毕家，说他们薄情寡义，发死人财。
　　季沉蛟说：“不觉得沈维的举动才更奇怪吗？”
　　凌猎说出查沈维、陈香里的打算，“人们只看得到沈维追凶花掉了所有钱，但钱到底花在哪里，知道的只有他自己。”
　　因为现场一模一样，警方对两起案子做并案侦查，拼命寻找两名被害人的相似处，传统的人际关系调查更是查到了底。不过有一点，警方知道，却没有能力去查——
　　“毕江十七岁到二十一岁这四年，曾经到L国打工，做的是矿业方面的工作。”季沉蛟说：“他出过国，谭法滨没有，他的所有人际网缺失的就是在L国打工这四年，他遇到过什么？结过什么仇？对方有没可能报复？没人知道。”
　　“当时的条件确实没法去L国调查。”凌猎托着下巴，“还有个原因是，既然是并案调查，不符合一致性的线索，追下去就是浪费时间，谭法滨没有去过L国，所以凶手和毕江在L国结仇的可能性很低。”
　　季沉蛟：“到现在你还相信这两起案子一定是同一个凶手？”
　　凌猎松开手，摇头，“可能是，也可能是模仿。如果是模仿，那就要启动对L国线索的调查。”
　　季沉蛟：“所以现在主要是两个思路——查沈维和陈香里，查毕江在L国的经历。”说着，季沉蛟按了下额角，“后一项至少得找到毕江的家人，查到他具体在L国哪里打工，从什么机构出去，再查他在当地认识那些人……太难了。”
　　凌猎：“你也有怕难的时候？”
　　季沉蛟挑眉，“我这是客观陈述。”
　　凌猎：“除了这两条，我还想删掉一个重点。”
　　“嗯？”
　　“纸房子。”
　　从案发时到两人查阅案卷时，纸房子都是一个不可被忽略的要素，两名被害人都是白事手艺人，都死在自己制作的纸房子里，这意味着什么？正是因为这暗示感极其强烈的纸房子，在侦查中，它贯穿始终，卫之勇坚信，凶手一定在通过纸房子、白事表达什么。
　　“卫叔是个被特别行动队点名的警察，以他的能力，都无法从纸房子上找到突破，那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凌猎眼神罕见地坚定，“纸房子只是凶手设的一个局，警方掉入惯性思维，认为它在案子中有用。真相却是，它唯一的用处就是误导警方。”
　　季沉蛟沉思片刻，赞同。
　　凌猎却忽然看着前方出神。季沉蛟走了几步，回头，见凌猎没跟上来，倒回去，“在想什么？”
　　凌猎的神情稍微有些不自在，“刚才说到L国，我想起一个人。”
　　“谁？”
　　“喻勤。”
　　季沉蛟有些惊讶，“你的养母？”
　　凌猎说：“准确来说，我扮演的是他亲生儿子的角色。”
　　喻勤的亲生儿子喻戈在五岁时就失踪，喻勤思念成疾，喻家动用各种关系，也并未找到喻戈。喻勤的兄长喻潜明将当年还叫夏小豆的凌猎接到喻家，告诉喻勤，这就是喻戈。
　　那时DNA技术在国内几乎不存在，喻潜明从国外拿回伪造的DNA鉴定，证明夏小豆就是喻戈。
　　喻勤喜极而泣，从边境流落来的阿豆摇身一变，成了豪门的小少爷。
　　但凌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
　　后来的相处中，他隐约发现，喻勤也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喻戈。但他不明白的是，当后来DNA技术成熟，喻勤为什么也不愿意亲自做一次鉴定。
　　他们母子关系从不亲密，似乎只是演一场戏给喻潜明看。凌猎越是长大，就越是觉得喻勤非常神秘，但直到他脱离喻家，也不知道这个豪门背后的虚虚实实。
　　“喻勤是在L国生下喻戈，喻戈的父亲是谁，喻家上下好像都不知道。”凌猎说：“喻勤十多岁时就被送到L国留学，喻戈三岁多时，他带着喻戈回来，一年之后，喻戈就失踪了。”
　　季沉蛟说：“为什么喻家会把家里的千金小姐送到L国留学？这太不正常了。”
　　凌猎说：“以前我还在喻家时，没有想过正常不正常，但是刚才你提到L国，我想起这事，也觉得不对劲。”
　　L国不是发达国家，经济水平落后，没有完善的教育条件，社会也不稳定，帮派、雇佣兵横行。毕江这样的人去打工很常见，拿命换钱，赚得多。但喻勤正常留学的话，怎么都不应该去L国。
　　两人讨论一番，季沉蛟说：“豪门水深。前阵子上电视那个喻董事，就是给你做假DNA鉴定的喻潜明？”
　　财经新闻报道过喻氏的掌舵人病危入院，当时季沉蛟只是扫了一眼，并未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是他。”在凌猎的记忆里，和喻潜明相处的时间都比喻勤多。喻潜明有商人的狡黠，但对家里晚辈还算和善，用他来哄骗喻勤，似乎是想要平复喻勤的悲伤，那个时候喻勤精神很不正常，而他的“失而复得”似乎让喻勤有了心理寄托。
　　话题似乎扯远了，回到案子本身上，但之后的讨论季沉蛟几次走神，因为他总觉得喻戈这名字听过——不是上回从凌猎处听来，是更久远的时候。
　　黄昏的阳光像一层朦胧的纱，遮住女人的容颜，她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一个咿咿呀呀的小孩。小孩伸出手，想要抓住她落在胸前的头发。她笑着将食指拿给小孩，小孩握住就不放。
　　她温柔地唤着小孩的名字，天光落进小孩眼中，像金子一样。
　　日落短暂，瑰丽的晚霞却隽永，女人和小孩一起荡着秋千，她一只手抱着小孩，一只手稳稳抓住绳索，荡的幅度很小，但紫色的裙摆还是飘了起来，像有一片晚霞落在庭院。
　　季沉蛟知道，那个小孩就是自己。但和过去做的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梦一样，他听不清女人说的到底是什么。就好像，那个名字被施了咒语，他只能在梦里听见，却无法将它从梦里带出。
　　梦境一瞬改变，温柔的女人消失了，他也已经长大，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涂满油彩。面目不清的队友喊他的名字，那声音仿佛消散在劲风和硝烟中。他执行了那个名字下的所有任务，可他清楚知道那不是他的名字。
　　周围的雾越来越浓，他抱着头蹲下，双手用力地敲打，那些雾将他团团包围，好似要将他拉回出生之前。
　　他被剥夺了名字，他不是季沉蛟，不是夏诚实，那他是谁？他应该是谁？
　　混乱的梦中，他冷汗淋漓，忽然挣扎着惊醒，急促的呼吸在小县城条件简陋的招待所标间回荡。
　　他还没有彻底从梦里回神，两张床中间的灯就打开了，他立即看向光的方向，凌猎头发散乱，半撑起身，卧在橘黄色的光里，“做噩梦了？”
　　季沉蛟捋了下额发，下床喝水，一大杯凉水下肚，情绪终于稳定。
　　梦见自己被叫一个陌生的、听不见的名字，这事说出来并不算噩梦，只有亲自经历过那种梦，才会感受到扭曲的恐怖。
　　凌猎盘腿坐在床上，“梦到什么了，被吓成这样？说出来也吓吓我。”
　　季沉蛟毫无睡意，索性把梦里没有名字，但又确实被叫了另一个名字的事说给凌猎听。
　　凌猎将毛巾被一挥，罩在头上，还用手机的电筒光从下方照自己的脸。
　　季沉蛟：“……”
　　凌猎：“本大师现在就来为你解梦。”
　　季沉蛟本来心情很沉，胸口像是压着东西，但看凌猎这副模样，忽然松快了许多，唇角也轻轻翘起。
　　“偶尔梦一次就算了，你老梦到，那就说明——”凌猎说到一半卡了，季沉蛟等着他下面的话，他却伸出右手，手指还朝上卷了卷。
　　季沉蛟：“？”
　　凌猎又卷卷，季沉蛟以为他让自己凑近点，搞什么“鬼神听不到”的悄悄话，于是走过去，弯下腰，弯了几秒，凌猎还是不开口。
　　季沉蛟往他爪子上一拍，“卖什么关子？”
　　“啧！你这人，还叫夏诚实呢，怎么这么不虔诚！”凌猎揉揉爪子，抱怨道：“大师给你解梦，你不知道孝敬孝敬大师？还打大师的手？还想大师给你窥见天机，你做啥大梦呢？”
　　原来是要钱。季沉蛟拿起手机，“我转你？”
　　凌猎又皱眉，“我们大师不懂高科技，要纸币！”
　　这年头哪儿找纸币去！季沉蛟最后在包里翻出一元硬币，放在凌猎手心，“这个，意思一下。”
　　虽然只有一块钱，凌猎还是开心收下，“看你是有缘人，大师才收这么点钱。”
　　季沉蛟：“大师废话真多。”
　　“还听不听大师解梦了？”
　　“……听。大师请说。”
　　凌猎老神在在，“说明你梦见的本来就是你的名字，只是它藏在你的潜意识里，你想不起来。”
　　季沉蛟一凛，很快摇头，“我没有失忆过。”
　　凌猎眯眼，还不算明亮的光线下，还真有些大师的范儿，“但每个人的婴幼儿时代，都是没有记忆的。”
　　季沉蛟蹙眉，“你是说，那是我到铃兰香福利院之前的名字？”
　　凌猎问：“你记得起到福利院之前的事吗？”
　　季沉蛟沉默，梦里那个温柔的女人似乎隔着漫长的、旧日的时光朝他温柔微笑。
　　“不记得。”
　　季沉蛟想起梦里女人的穿着，和有大秋千的庭院，如果那是潜意识的投射，曾经真实存在，他难道出生于一个特别富足的家庭？那他年少时时常感到的，来自血脉中的邪恶，也是源自这个家庭？
　　季沉蛟按住太阳穴，他并不想追溯自己的身世，想到这些令他烦躁。
　　“你呢？”他干脆把话题转移到凌猎身上，“你最早的记忆是几岁？”
　　凌猎眼前浮现出白雪皑皑的画面，他出生的地方，在边境之外，比北方更北，一年没有多少温暖的日子，更没有酷暑，放眼望去全是雪，还有被血染红的雪。
　　“阿雪总和我抢姐姐，说那是他的姐姐，但我们这些小鸡仔，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怎么分得清谁和谁是真的兄弟姐妹？”凌猎笑了笑，“但我慷慨，我把姐姐让给他了。”
　　这不是凌猎第一次提到阿雪，季沉蛟喉咙隐隐发干，“他现在呢？”
　　“可能已经死了吧，他是胆子最小，最弱的小鸡仔。教官让我们杀鸡鸭，他都不敢，还是我帮他。”凌猎的语气带上一丝惋惜和愧疚，“他在那种地方，活不下来的。我答应天气好一点之后带他一起走，但是那天我摔下去了，计划全部打乱。”
　　季沉蛟说：“‘沉金’现在还存在吗？”
　　凌猎横躺着，脑袋和肩膀倒在床沿，视野里，季沉蛟是颠倒的。
　　“被外国的刑警打掉了，主要是E国。‘沉金’基本没到国内来发展过。E国打了他们很多年，如果行动早的话，阿雪还是小孩，说不定还能被救下，但是十六岁之后，他肯定已经成为雇佣兵。”
　　这不是娱乐的话题，但话题由季沉蛟发起，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我没难过。”凌猎翻身坐起来，倒是安慰起季沉蛟，“都是命而已。从山上摔下去是我的命，被剖开肚皮是姐姐的命，留在那里是阿雪的命。只是有时我觉得后悔。”
　　“后悔？”
　　“那天不冒冒失失去山上探路就好了。安稳等到冬天过去，我就可以带着阿雪一起逃跑了。”
　　安静片刻，凌猎打了个哈欠，“大师想睡觉了。”
　　季沉蛟关掉灯，在黑暗里说：“睡吧。”
　　此时，是凌晨四点。
　　丰市最大的殡仪馆叫阳踪坝殡仪馆，其热闹程度堪比三院，尤其是每天凌晨。就算所有锅炉全都开工，家属们还是要排三个多小时的队，才能向死去的亲人做最后的道别。
　　凌晨四点，火葬员小王下班了，他像往常一样回到休息室，换衣、洗澡，想赶在天亮前回宿舍睡觉。
　　锅炉区左右有两块区域，左边非常热闹，是等待的家属们，右边则冷清得多，邻着殡仪馆自个儿的墓园——墓园里遍种青松，烟雾缭绕，但已经没有能卖的墓了，所以人们平常也不会往右边走，也就工人们上下班的时候路过一下。
　　夜里右边的斜坡走着挺吓人的，灯光惨白惨白，还有从左边飘来的纸钱。但小王当了几年火葬员，早就习惯了，只想着赶紧睡觉。
　　忽然，他余光瞥见路边有一团黑色的影子，不由得停下脚步。看清那是个长条形的袋子时，饶是他这种经验丰富的火葬员，也吓了一跳。
　　那袋子在火葬场最是常见，不就是装尸袋吗！
　　做这一行久了，小王和同事每年都会接受尊重逝者的教育，不仅对遗体本身，对装尸袋也抱着尊重、好好处理的态度。是哪个新来的，居然把装尸袋丢在这种地方？要让家属看见了，肯定得把电视台都闹来！
　　小王小心翼翼走过去，却发现不对劲。那好像不止是个装尸袋，里面还有东西鼓起来！
　　小王试探着拉开装尸袋的链子，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回，这一次，手却在颤抖。
　　装尸袋里，一双暴突的眼睛惨嗖嗖地盯着小王，小王当场大叫，打电话时手机都掉了好几回。
　　殡仪馆里最常见的就是遗体，但任何一具遗体要被焚烧，都需要死亡证明、火化许可，条条款款，钻不得空子。而这具尸体火葬员们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死亡——他是被勒死的。
　　有人杀了人，把尸体扔在殡仪馆！


第90章 白事（04）
　　天亮，阳踪坝堵得里三层外三层，市局的车根本开不进去，刑警们只能带着勘查工具下车步行。
　　被丢弃的尸体已经转移到殡仪馆的太平间，男性，身高一米七一，穿三色横条T恤，卡其色运动裤，鞋子不见了。他的尸表勒死特征明显，索沟向上倾斜。
　　痕检师在抛尸现场发现刹车痕迹，而据小王等员工说，送尸车一般不会从那边经过，因为会绕远路，实在是因为其他路拥堵，不得不绕路时，也没有理由停下。
　　所以在那儿刹车的就分外可疑。
　　经过比对车轮痕迹和进出殡仪馆的监控，警方锁定了一辆送尸车。车主叫刘学林，长期在各个医院活动，是殡葬业里的个体户，他这类人在丰市有个统一的名字，叫“金无常”。
　　警方根据掌握的信息找到刘学林家中，他不在家，手机也关机了。
　　与此同时，殡仪馆的一位火葬员大着胆子看了尸体一眼，惊呼道：“这，这不是老牟吗！他昨天还来送过遗体，今天怎么就死了！”
　　火葬员只说得出被害人叫老牟，是经常来殡仪馆的“金无常”，好像是在市三院附近活动。警方立即将老牟的身份与刘学林联系起来，这俩都是“金无常”，也都在市三院靠拉客谋生，莫不是竞争关系导致的凶案？
　　根据这条线索，刑警开始在市三院走访，从其他“金无常”口中打听到老牟大名牟典培，住在医德巷子里的老房里，是个单身汉。
　　房子是牟典培租的，合租者也是“金无常”，一见警察上门，吓得腿都软了，一副做多了亏心事的样子。痕检师在屋中取得牟典培的生物检材，经过DNA比对，确认被害人正是牟典培。
　　季沉蛟和凌猎从丰安县回到丰市，打算按照昨天的计划调查沈维和陈香里。但在高速上，凌猎刷新闻，看见丰市殡仪馆发生了抛尸案。
　　抛尸案倒不奇怪，但抛在殡仪馆就很有话题性，凌猎马上来了兴趣。反正重新排查沈维和陈香里需要市局开具许可，凌猎打算顺道去问问殡仪馆那案子是怎么回事。
　　负责侦查的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黄易，得知凌猎想了解案子，他立即给凌猎的账号开通的权限。特别行动队的人既然在，让他们出点主意，也好尽快破案。
　　网上没写被害人和嫌疑人的名字，凌猎一查调查记录，顿时看向一旁的季沉蛟。
　　季沉蛟：“被害人是牟典培？”
　　黄易有点吃惊，“怎么，这人有问题？”
　　凌猎说：“我们正在查十七年前的一桩陈案。”
　　黄易点头，“这个我知道，丰安县那个是吧？李队前几天给我说过，就等着你们破案呢。”
　　凌猎说：“当年的案卷记录里，牟典培的名字多次出现，曾经是专案组的重点怀疑对象。”
　　黄易脸色逐渐严肃，“竟然这么巧？”
　　凌猎翻开从资料室借出来的案卷，视线落在牟典培的照片上。
　　这是个从长相看，就不善的人，颧骨突出，脸颊凹陷，眼神阴恻恻的。牟家不是那种在丰安县生活了几辈的家庭，牟典培小时候跟随父母一起迁到丰安县，做的是运输生意。
　　牟典培初中都没读完就到社会上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仗着家里不缺钱，到了二十来岁，都没有找到稳定工作。
　　那时谭法滨的作坊飞快发展，需要运输工人，牟典培看上在作坊工作的一个谭家女，报名搞运输。谭法滨雇佣了他。
　　之后几年，牟典培工作吊儿郎当，和谭家女谈了一段时间，拈花惹草，闹得分手。谭法滨几次想辞退他，但县里确实缺少运输工人，再加上牟典培没有犯过大错、牟家长辈又接连说好话。小地方都讲究人情，谭法滨便勉强让牟典培留下。
　　谭法滨遇害后，专案组第一时间就调查过谭家作坊里的人、和谭法滨有矛盾的人。牟典培作为二流子，被重点关照。大家都知道他和谭法滨发生过口角，谭法滨还扣过他的工资，他有作案动机。
　　但是案发当天，他声称和发廊女鬼混，发廊女也证明了他一夜都没离开。这不在场证明虽然不算完善，但他坚决否认自己犯案，警方也没有明确证据，无法将他认定为凶手。
　　后来，毕江遇害，警方再次调查牟典培，这次牟典培的不在场证明更加充分，他那晚和人打牌，人证不止一个。
　　年代久远的案子，有的凶手就藏在被警方重点调查过的人之中，只是碍于技术手段的不足，他们逃过了刑罚。凌猎本来打算在接触过沈维、陈香里之后，再逐步核实当年被重点关注的人的现状，没想到牟典培这就被人杀死了。
　　听完凌猎的分析，黄易说：“难道这起案子和丰安县的案子有关？有人知道我们最近重启了调查，所以杀掉牟典培？灭口？”
　　凌猎一听就知道这位黄队也是个思维跳跃的，问：“我想参与这次侦查，可以吗？”
　　黄易赶紧点头，“欢迎！”
　　根据已有的线索，嫌疑集中在“金无常”刘学林身上。抛尸的正是他的车，警方在殡仪馆外一公里处找到了他的车，他人却已经失踪，手机关机，无网上消费记录。火葬员证明半夜送尸的是他，可以排除车被他人驾驶、抛尸的可能。
　　黄易还有得忙，匆匆交流完案情就离开了。办公室剩下季沉蛟和凌猎两人，季沉蛟查阅刘学林的背景，皱了下眉，“刚才你和黄队已经想当然地把牟典培案、丰安县两案挂上钩了。但这个刘学林和丰安县似乎没有关系。”
　　凌猎弯起眼，“所以需要你一起查啊，你最严谨。”
　　季沉蛟抬头，看见凌猎那双笑眼，不由得也勾了勾唇，轻哼一声。
　　警方已经获取的信息是，刘学林四十三岁，丰市隔壁岳市人，离异，有个女儿跟前妻生活，五六年前被老乡领着干起“金无常”，因为抢生意打架、骚扰病人家属，两次被治安拘留，有案底，没有前往丰安县的记录。
　　季沉蛟说：“如果这人确实是凶手，动机应该与抢生意有关，牟典培只是恰好是丰安县案的嫌疑人之一。”
　　“那他不是凶手呢？”凌猎说：“你假设，我也来假设，刘学林不是凶手，被凶手嫁祸。”
　　季沉蛟顿了下，“可抛尸的就是他。有人逼迫他抛尸？他只是个工具人？现在失踪……”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凌猎在季沉蛟背后转圈，“本来抛尸在殡仪馆那种很快就会被发现的地方就很不正常，你真想毁尸灭迹，都到殡仪馆了，为什么不再进一步，想办法火化掉？这不是藏尸也不是抛尸，是故意用尸体来引起轰动。”
　　“一个简单的生意纠纷，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吗？”凌猎双手在季沉蛟肩上拍拍，“我觉得不会。再倒回来，他就是这个抛尸者，但他丢下车失踪。可能一，他这个工具被人用完即抛，灭口了。可能二，他自己跑了。”
　　季沉蛟说：“其实不管是他杀了人，还是他被利用抛尸，自己跑掉都不符合逻辑。他有更好的选择。”
　　凌猎：“所以这案子牵扯到的估计不少。走。”
　　季沉蛟：“去哪？”
　　“黄队他们正在找刘学林，没找到人之前，刘学林还是最大的嫌疑人。”凌猎说：“我想先去见见沈维。”
　　已经过了饭点，老沈盒饭外的坝子上还是坐着不少人，都是照顾病人照顾得筋疲力尽的家属，无法在餐点准时吃饭，忙完了才草草填个肚子。
　　沈维让徒弟去里屋休息，自己又炒了一大盆韭菜鸡蛋。季沉蛟和凌猎没吃午饭，各自要了一份十五块钱的盒饭。付款语音响过后，沈维递给凌猎两个空饭盒，示意自己想吃什么舀什么。
　　第二次来吃饭，心境完全不同，上回季沉蛟还忙着跟凌猎计较多夹一筷子菜，现在两人都没说话，各自观察。
　　沈维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苍老，穿着一件老头背心，围着买食用油送的围裙，有些秃顶，全身上下不超过一百块钱。他跟客人们说话时语气算得上温和，但脸上没有笑意。不是那种冷着脸不愿意笑，是经历了太多风雨，笑容对他来说太过奢侈。
　　暂时没有人来买饭了，沈维拿了张矮凳，坐在店门边，开始抽烟。他看向马路上的车水马龙，看向马路对面的市三院，视线悲悯怅然，和他目光相接的一刻，凌猎看出一丝转瞬消融的壮志未酬。
　　这个对视让沈维愣了下，很快抽完剩下的烟，往店里走去。
　　季沉蛟已经吃完了，来到沈维面前，出示证件。沈维惊讶地睁大眼，“你们要重查我哥的案子？”
　　凌猎往店铺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跟上去，继续若无其事地扒饭，吃完菜还走到餐车边，舀了一大勺蒸蛋。店铺挨着马路，外面噪音太大，凌猎听不清季沉蛟和沈维在说什么，好似也不在意，悠闲地回到餐桌边吃蒸蛋。
　　这时，沈维那个个头很高皮肤黝黑的徒弟出来了，拿着扫把簸箕，清理餐桌下的垃圾。凌猎视线落在他脸上，他没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扫完一张桌，又向另一张桌走去。凌猎还特意回头看他的背影。
　　这人和这摊子格格不入——这是凌猎对他的第一印象。
　　凌猎自己就当过小贩，普通小贩该有什么眼神，他一看就明白。但这黑大个虽然也是一副劳苦群众的模样，却有一丝飘在高处的冷漠。
　　但凌猎也说不出原因，只觉得这人也许不该只是一个盒饭摊子上的伙计。
　　伙计打扫完清洁，回店里去。凌猎也吃完最后一口蒸蛋，跟着他往店里走。他中途停下，侧身看向凌猎，凌猎满脸无辜，他皱皱眉，继续往里走。
　　店里，沈维的眼睛已经红了，凌猎和伙计都听见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谢谢你们，这十七年，我没有一天放下我哥的案子，我以为警察已经不管了，没想到……”
　　伙计脸色忽然一僵，开口道：“师父！”
　　凌猎这才发现，伙计的嗓音很沧桑，像是喉咙受过伤。
　　沈维被这一声打断，看向伙计和凌猎的目光有些茫然。
　　季沉蛟介绍说：“这位是我同事，我们一起调查谭法滨的案子。”
　　沈维反应片刻，急忙拉过伙计，也跟着介绍，“这是在我店里打工的小卢，是个医学生，将来说不定还能去对面工作呢！”
　　小卢面无表情，去墙边的桶里舀来两碗用冰块镇着的绿豆汤，放在季沉蛟和凌猎面前。季沉蛟和凌猎对视一眼，都看出他想要阻止沈维继续说。
　　但这就有趣了，一个来打工的伙计，怎么想要插手老板家里的案子？而且这案子发生在十七年前，当时他还只是个小孩吧？
　　放绿豆汤这个岔一打，气氛一下就变了，沈维止住话头，“天气热，先喝点绿豆汤吧，解解暑。”
　　季沉蛟没动碗，觉得沈维这一下子的转变不正常。刚才他给沈维说完警方重启调查的决心，沈维非常激动，那从眼里迸发出来的光绝不是作假。沈维强调自己查了很多年，似乎是要给他递线索。那为什么小卢一打岔，他就停下了？因为他在激动之下忘了，有些话不能对警方说？
　　沈维在丰安县人们眼中，是个坚持追凶的忠义之人，但早前季沉蛟与凌猎分析案子时，已经将他拨到有嫌疑的人这一边。现在他的举动更加让季沉蛟怀疑，他所谓的追凶只是一个表象。
　　凌猎很不客气地喝完绿豆汤，见季沉蛟没喝，戳戳，“你不喝？”
　　季沉蛟：“我不渴。”
　　凌猎像是就等着他这句话，拿过碗，“那我喝了。”喝完抹抹嘴，冲沈维笑道：“老沈，好喝。”
　　季沉蛟眼皮跳了下，心想你倒是会套近乎，这么快就“老沈”上了。
　　沈维憨厚地牵了牵唇角，像是要笑，却只是挤出苦涩。
　　小卢从厨房搬出盆子，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掰豆角。墙上的摇头扇呼呼送风，他沉默得就像一座雕塑，只有双手机械地动着，将拨开的豆子扔进不锈钢盆，发出闷闷的撞响。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存在无声胜有声，就像给与沈维的某种暗示和提醒。
　　季沉蛟收回视线，问：“刚才你说，这些年都查到了什么？”
　　沈维张张嘴，显然犹豫了，他摸下后脑，“我啊，就瞎查，警察都找不到凶手，我哪儿找得到。”
　　被问话的人在逃避，这时继续问毫无益处，季沉蛟今天本也只是来接触接触沈维，索性换个话题，“我们去丰安县走访过，周哥王姨都记得你。我看丰安县现在也发展得挺好的，怎么想到来市里生活？”
　　话题改变之后，沈维明显放松许多，擦擦脸上的汗，“我在县里待不下去。”
　　季沉蛟：“为什么？流言蜚语？”
　　沈维摇摇头，“那倒不是。我哥是个好人，为丰安县做过很多贡献，他走了，社区、邻居看在他的面子上对我也很照顾。但是我……”沈维的拳头渐渐握紧，“我受不了那种照顾，也听不得所有人都在我耳边说我哥好，可惜了。那是我哥，我当然知道他是最好的人。我留在县里，无时不刻不得接受他们可怜我的目光，听他们提到我哥。”
　　沈维的悲痛是真切的，季沉蛟感受得到，也能理解这种心情。
　　沈维长叹一声，“触景伤情吧，不如离开。而且我以前还是个医学生。”
　　季沉蛟说：“我知道。”
　　沈维怔住，旋即苦涩地点头，“嗯，警察们早就把我的经历调查清楚了，都写在那什么卷子上吧？”
　　季沉蛟默认。
　　“是我哥供我读书，他说我是个大学生，了不起，能读就一直读下去，家里有他撑着。”沈维眼神变得很远，回忆起二十出头的光景。
　　他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在被谭家收养之前，几乎没体会过家的温暖。来到谭家之后，他知道自己是外来的，所以做事说话特别小心，抢着干活，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玩也不是做作业，是去厨房洗菜，生怕主人家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养着养着又把他丢出家门。
　　但大哥却把他从厨房拎出来，把台灯的光开到最亮，让他好好写作业，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写作业。”
　　他很窘迫，却词不达意，憋得脸通红。大哥揉揉他的脑袋，“当弟弟的不用操心家计，写完作业来吃饭。”
　　即便大哥说不必干活，但他也不敢敞开了玩。别人课间浪费时间时，他在写作业，为了提高效率，经常去问老师。回家后只用很少的时间就能完成作业，然后要么做家务，要么给大哥打下手。
　　灯光下，大哥专注地制作着纸房子。作坊里全是花圈、纸人，本是很渗人的场景，沈维却从来没有害怕的感觉。大哥在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
　　他总是待到很晚，接连打哈欠，大哥赶他去睡觉，他才离开。
　　因为对时间抓得很紧，脑子也确实聪明，他高中的成绩就没有掉下过全年级前三。
　　考不雨吸湪队。考大学，他很犹豫，一方面他还是很向往大学生活，但另一方面，他知道大哥需要帮手。他吃谭家的饭长大，也该成为白事手艺人。
　　他把想法告诉大哥，大哥狠狠凶了他一顿，“人生是你自己的，你该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家的孩子不是非得成为手艺人，我继承，是因为我喜欢。你呢？你喜欢什么？”
　　他答不上来。做花圈纸人？他不喜欢，那只是他给自己划定的责任。大哥让他好好想想，高考一定要参加，至于读什么学校，他自己决定。
　　他从小就听大哥的话，大哥说考虑志愿，他就当真认真考虑了，他想学医，救死扶伤。
　　说出这个愿望时，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学医战线长，花的钱也多，谁都说医科生辛苦，不可能照顾家里。他觉得对不起大哥的养育之恩。
　　但大哥却笑得爽朗又自豪，夸他有出息。“那咱就学医！八年？十八年哥都供你读！”
　　他考上医学院，大哥像每一个得意的家长，请熟人们吃饭，暑假结束，风风光光地把他送上火车。
　　上大学之后，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年回家，居然发现不满三十的大哥居然有了几根白头发。大哥的生意已经彻底做起来，钱对谭家来说早就不是需要考虑的事，大哥想带着全县富起来，还想传播殡葬鬼神文化。
　　大哥是他见过的最有理想的人，生命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永不疲倦，永不熄灭，永不落幕。
　　他刚打起的退堂鼓也因为大哥而“偃旗息鼓”了，他想成为像大哥一样活得精彩的人。那年回到学校，他拼命苦读，暑假没有回家，被导师介绍到一所不错的医院实习。
　　而噩耗就是在这个旺盛燃烧的夏天传来。他没有大哥了，也没有见上大哥最后一面。
　　“我当年和警察一起查案子，他们都认识我，卫哥是个好警察，可就连他也抓不到凶手，他说这案子就查不明白……”沈维摇摇头，“专案组撤走之后，卫哥还坚持查，我俩还一起喝过酒。”
　　听到卫之勇，凌猎的神情静下来，季沉蛟朝他看一眼，放在桌底下的手在他手背拍了拍。
　　“为了查案子，我的学业也荒废了，学医难啊，考上就很不容易，我读了六年，眼看就要毕业了，最后功亏一篑。”沈维继续说：“卫哥劝我回学校，案子有他们警察来查。我不相信很多警察，但我相信卫哥。我也不是不想回学校，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又耽误了好几年，我的学籍已经续不上了。我不可能成为医生了。”
　　这句话里的苦，就像酿了多年酿坏的酒。


第91章 白事（05）
　　沈维挺了庭腰背，接着说：“我来到丰市后，开始在这附近摆游摊，骑着三轮车卖炒饭，顾客全是病人家属。怎么说，我不想让我哥失望。他是个为了理想能一头扎进去的人，他对我的期望也是如此——要做什么，就要坚持到底。我想当医生，救死扶伤，这愿望这辈子也实现不了了，那就做点和病人有关的事吧，卖点饭菜，也算是弥补一下我的遗憾。”
　　凌猎说：“重查旧案有很多阻碍，比如现场没有了，很多证人找不到。所以需要你尽可能多的为我们提供帮助。”
　　沈维点头，“我能做什么？”
　　之前季沉蛟问过沈维这些年查到了什么，沈维不知为何没有作答。这次凌猎巧妙地换了种问法，“站在被害人家属的角度，不考虑证据和理性，你觉得哪些人最有可能作案？”
　　沈维再次露出局促的神情，“这……”
　　凌猎：“你尽管提出想法，找证据的事交给我们去做。”
　　沈维沉默，似乎正在挣扎，而另一张桌子，小卢剥完一盆豆角，端着去后厨，起身时长条凳和地面摩擦，发出嘎吱声响。季沉蛟视线立即转向他，而他没有往这边看一眼，径直走入后厨。
　　“这个，我真没什么想法。”沈维不与季沉蛟和凌猎对视，右手翻动了一下桌上的打火机，“卫哥他们追踪了很多人，但都排除了嫌疑。”
　　这时，小卢又掀开挂帘出来了，端的是一盆红辣椒。他从墙边挪出一个沉重的大石钵，红辣椒丢进去，抡起木锤就开始舂。
　　“咚咚咚——”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响彻这间狭窄的店铺。
　　沈维尴尬地说：“不好意思，我们用的辣椒没了。”
　　凌猎说：“噢还有一个问题，听县里人说，你是和一位叫陈香里的女士一起到市区讨生活？”
　　“啊，香里姐。”沈维顿了顿，“我们现在经常见面，她在三院当护工，但我们不是一起来的，我早一点。”
　　“她本来会成为你嫂子？”
　　沈维张张嘴，“她……我现在还是把她当嫂子看待。她和我哥……可惜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再找个人过日子吗？”
　　沈维的态度头一次变得强硬，“你们没有经历过那种痛苦，经历过就知道，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求所谓的幸福了。”
　　舂辣椒的声音就像丧钟一般回荡。
　　“阿嚏——”凌猎被空气中飘浮的辣椒味激得打了个喷嚏，顿时眼中泛起泪花。
　　季沉蛟一看他的眼睛，立即拿出湿巾，“过敏？”
　　凌猎接过，捂住眼睛，又接连打喷嚏。
　　“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季沉蛟扶住凌猎手臂，“今后还会来了解情况。”
　　沈维将两人送到门口，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重燃的希望，又像刻意逃避着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谢谢你们，我等着破案那一天！”
　　季沉蛟握着凌猎手肘，凌猎捂着眼睛呜呜，走到马路边时，身后的舂辣椒声戛然而止。
　　季沉蛟给凌猎拉开车门，自己坐到驾驶座，车门一关，就掰过凌猎的脸，想看看凌猎眼睛有没大碍。
　　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满是水花，鼻尖也红红的，看着着实可怜，让人心头一软。季沉蛟看得愣了神，凌猎用力闭眼，拼命把眼泪挤到季沉蛟手上。
　　季沉蛟：“……”
　　再不挤就要干了是吧？
　　“开车，绕到三院后面去。”凌猎扯出纸巾，在眼睛边擦擦，“那个姓卢的有点意思，这案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就差把‘给老子爬’挂在脸上了。”
　　车从路边驶离，后视镜里“老沈盒饭”越来越远，小卢朝车的方向看来，神情模糊不清。
　　“他比沈维的反应还奇怪，而且沈维反应奇怪也是因为他。”这一段路很拥堵，车挪动缓慢，季沉蛟说：“我今天见到沈维，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凌猎：“嗯，上回分析他可能是嫌疑人，追凶是做给不明真相的人看。但是一接触，他好像是真的为谭法滨而痛苦。”
　　季沉蛟：“对，这份痛苦绝对真实，他得知我们要重查案子时的激动也很真实。那他到底在隐瞒什么？他似乎知道某个重要线索，却不愿意说出来，这不符合逻辑。”
　　凌猎：“他想说，但姓卢的不让他说。”
　　季沉蛟拿眼神示意车斗里的记事本，“写一下。”
　　凌猎：“写什么？”
　　“查这个姓卢的。”
　　“噗——”
　　“？”
　　凌猎笑得很欠，“脑子不够记吗，还用写纸上？”
　　季沉蛟额角绷起。随时记下想法是他的习惯，凌猎这都能取笑他，要不是正在开车，他一锤子砸凌猎脑袋上。
　　凌猎笑完还是拿过笔记本，一通瞎翻，忽然说：“咦？”
　　季沉蛟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那天在来丰市的路上，他心里着急，记事本拿在手边，想的全是凌猎，反应过来后，纸上已经画出凌猎。
　　他的画画技术不算好，但偏偏他画的是穿功夫袍的凌猎，还绑着腰鼓，扎着丸子头。除非是瞎子，否则一眼就看得出是谁。
　　季沉蛟想抢回来，凌猎飞快说：“你一个警察，想违反交规吗，威胁人民安全吗？”
　　季沉蛟只得将手收回去，恶声恶气地说：“还给我！”
　　“是你让我写的。”凌猎啧啧，“这是哪个大帅哥啊，还扎丸子头，可爱极了！”
　　季沉蛟被他说得没脾气，按捺住火气和砰砰心跳，十分钟后，终于把车挪到了三院后门。
　　三院很大，后门也很有气势，是紧挨着住院部的门。今天两人的任务除了见见沈维，还要接触陈香里。
　　下午是护工们稍有空闲的时候，陈香里趁着照顾的老人睡着了，到花园的凉亭里吃从家里带来的午饭。这时有好些护工都在吃饭，招呼她一起，她神色黯然，似乎是有些抵触热闹，婉言拒绝之后，一个人扒着番茄炒蛋和红烧茄子。
　　季沉蛟找地方停车，凌猎已经来到陈香里面前。陈香里警惕地看向他，他说：“你是这儿的护工吧？我有点事想打听一下。”
　　陈香里犹豫道：“你要请护工？”
　　凌猎：“你看我这穿的，哪里请得起护工？我想当护工。”
　　陈香里眼珠子转转，男护工是很紧俏的，尤其是年轻精力旺盛的男护工。他们这些做护工的虽然没有一个正规的组织，但是互相介绍，能拿到介绍费。
　　她放松了些，“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在哪里做过？我帮你问问。”
　　凌猎：“我啊，我是丰安县来的。”
　　陈香里脸色一僵，“丰，丰安县？”
　　“我们难道是老乡？”
　　陈香里立即合上饭盒盖子，“你去问其他人，我有事，走了。”
　　“陈女士。”凌猎忽然换了一副口吻，并且取出证件，“咱们不聊护工，聊聊谭法滨怎么样？”
　　这时，季沉蛟也过来了，正好站在陈香里的退路上。陈香里脸色惨白，“你们，你们什么意思？”
　　“你未婚夫的案子要重新调查，我们刚去过丰安县，听说你和谭法滨情深义重，你为了他至今没有结婚，所以案子一重启，我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凌猎说：“当然，也是想从你这里得到更多线索，便于侦查。”
　　陈香里肩膀正在发抖，她浑身绷得非常紧，像是一头无法挣扎的困兽。警察的突然出现似乎搅碎了她现在平静的生活，她来不及反应，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和周哥王姨他们形容的陈香里完全不同。如果陈香里真是他们说的那样深爱谭法滨，得知警方重启调查的消息，她不该是现在这种反应。
　　她在恐惧、逃避，但又想竭力掩饰这种情绪。什么人得知重启调查会冷汗直下呢？
　　凌猎今日并不打算从陈香里口中问出什么，他已经得到了部分答案。
　　“我……我太激动了。”陈香里的演技显然很一般，她说着“激动”时，流露出来的仍旧是害怕和不知所措，“请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有什么你们都，都可以问我。”
　　季沉蛟正要开口，凌猎却挡住他，“今天我是来告知你这件事，今后可能还会请你到市局聊聊。不耽误你吃饭，我们这就回去了。”
　　陈香里听见“市局”时有个肩膀一顿的细微动作，而后听见“回去”，又似乎陡然放松，“那行，辛苦你们。”
　　回到车上，季沉蛟说：“我以为你还要多试探她几句。”
　　“再试探直接把人说炸了。”凌猎说：“她这反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她和案子有关，至少是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卫叔当年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在她身上花功夫。她看上去太痴情？太柔弱？一个深爱谭法滨的女人为什么会杀死有钱有前途的未婚夫？”
　　凌猎叹了口气，神情难得地肃穆起来，“可能，在调查陈香里上，他失误了。”
　　“那沈维在案子里是什么角色？”季沉蛟顺着凌猎提出的线索分析，“沈维和陈香里联系不浅，他们像一个阵营里的人。但反应不一样。沈维的惊喜高于后来变现出的犹豫，陈香里却是完全恐惧。沈维希望警方能破案，陈香里害怕警方破案。”
　　凌猎：“沈维与案子无关，但在后续调查中知道了什么？十七年间，人的情感发生改变，他不想在失去兄长之后，再失去一个相依为命的人？他的犹豫是想保护陈香里？”
　　季沉蛟摇头，“有点说不通，他要是知道陈香里与案子有关，从性格角度出发，就算没有揭穿，也不该继续若无其事和陈香里相处。”
　　凌猎想了想，“那现在要解开的谜题就是，沈维隐瞒的是什么，姓卢的是什么背景。”
　　刚到市局刑侦支队，季沉蛟和凌猎就听见从审讯室传出的吼声。
　　中午，刑侦支队在西郊高速公路休息区抓到了出逃的刘学林，半小时之前他被带回分局，现在黄易正在亲自审他。
　　听这阵仗，就知道黄易气得不轻。
　　凌猎的好奇心立马被激发起来，拉拉季沉蛟的衣服，“走，去看看。”
　　凌猎刚走到审讯室门口，门就轰地打开，要不是他闪得快，脸就要被烙饼了。他跳回季沉蛟身边，嘀咕：“这市局还风风火火的哈！”
　　季沉蛟心说：好意思说别人？谁有你风风火火？
　　黄易黑着脸出来，正要去抽根烟，再接着跟刘学林耗，看见凌猎和季沉蛟，眼睛一亮，“你们来得正好，这案子特么的怪得很！”
　　季沉蛟说：“人不是抓到了吗？怎么说？”
　　“咬死不认！理由像不过脑子想出来的！来，换个地方说。”黄易把季沉蛟和凌猎带回办公室，搬来个笔记本给他们看审讯录像，“刘学林和死者牟典培是竞争对手，前天牟典培还上殡仪馆去送了遗体，昨天凌晨就遇害了。明确尸体就是从刘学林车上扔下去的，而且他还弃车跑了一天，借别人的车都快逃回老家了！我把他抓回来，你看他吓成个啥样子！就这样了，他还跟我叫冤，说尸体是他扔的，但人不是他杀的！不是你杀的你扔什么？你扔了还跑？”
　　黄易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你们先看，我去抽根烟冷静下。”
　　视频里，嫌疑人刘学林身形瘦高，接近一米八，面黄肌瘦，看上去没有牟典培壮。但要勒死一个人也不是办不到。
　　他一会儿哭一会儿大叫，说的就一件事——七月二十二号凌晨，他按照客户的订单去拉遗体，车是去掉座椅的金杯车，通常一晚上他能拉三趟，有时拉一具，生意好的时候一趟就要拉四具。
　　那天生意就不错，他接了六具遗体，按照家属要求，他分别将遗体送到不同的处理区，送完最后一具，忽然发现居然还有一具。他登时吓傻了。
　　装尸袋是殡仪馆统一发的，他家里存了很多，但每具遗体放进去之后，都会在袋子外面贴编号。他确认自己没有送错，那剩下这具没有编号的是哪里来的？
　　当时已经是三点，他又累又困倦，脑子转不过来，打开袋子一看，那脸还有些眼熟，不就是老牟？他更慌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情急之下干脆把尸体连同装尸袋一起丢在焚化区右边的路旁。
　　“我想的是，反正这里是火葬场，这装的还是殡仪馆的袋子，谁看到了拿去烧了就是。我也是莫名其妙倒了血霉，这到底关我什么事啊？”
　　面对为什么要逃走的质问，刘学林涕泗横流，“我后来越想越怕，觉得自己不该丢尸体，但我也不敢报警，警察肯定以为我杀人抛尸。所以我就想，就想暂时避避风头……”
　　录像播完了，黄易说：“你们说这人气不气人？他要不是凶手，也是给凶手帮了大忙！对了，你们说牟典培是丰安县那个案子的重要嫌疑人，查出些线索没有？”
　　凌猎道：“这刘学林说的要是真的，这两起案子可能还真得划在一起考虑。”
　　黄易虎目一瞪。
　　“一个普通的凶手，因为某件事杀死牟典培，不想让警察抓到自己，分尸藏尸都是常见的办法。”凌猎说：“但嫁祸给另一个人往往会冒更大的风险，尤其是嫁祸给一个活人。活人能说话，能给自己辩解。而且转移牟典培尸体的过程本身就很危险。那他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可能是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如果不找一个人来嫁祸，警方就算不能立即锁定他，也能很快分析出牟典培遇害的原因。”
　　黄易想了想，右手往左手手掌上一捶，“我懂了！牟典培在丰安县的案子里被重点调查，这个只要在系统里一查就能查到。他有作案的可能和动机，但是当年证据不足，他又死不认罪，所以警方没能拿他怎么样。而在被害人亲戚朋友眼中，他始终都有嫌疑！如果不嫁祸，我们最容易怀疑到那个谭，谭……”
　　凌猎说：“怀疑谭法滨的亲人。特别是那个坚持追凶的弟弟。”
　　黄易拍着大腿，眼里有几分佩服，“你们特别行动队确实了得，醍醐灌顶！”
　　“别急，这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凌猎继续说：“刘学林被选中也可以作为一条线索。是必须是他这个人？还是随便一个‘金无常’就可以？我怀疑刘学林也被盯上了。”
　　黄易说：“这个好解释。我们经过走访得知，刘学林前几天才和牟典培在三院附近发生过争执，差点打起来，当时很多做他们这一样的都看到了。凶手如果也在场，就会想到，刘学林是个很合适的嫁祸对象。”
　　凌猎和黄易讨论时，季沉蛟正在看道路监控，在刘学林没有撒谎的前提下，那就是有人在他运送遗体的途中，把牟典培放了进去，要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一点，只能利用刘学林停车搬运尸体的空当。
　　季沉蛟说：“黄队，一会儿我去审刘学林。”
　　黄易立即说：“行行，我进去做记录。”
　　审讯继续，刘学林大喊冤枉，“就算我和牟典培有矛盾，我也没想过弄死他啊！弄死他还扔殡仪馆里，我疯了吗？这不就是递到你们面前，让你们来抓？”
　　季沉蛟说：“七月二十二号凌晨，你一共送了多少趟？”
　　“就两趟！本来后面还有客户，但我哪儿还敢接啊？”
　　“第一趟送了多少具遗体，分别在哪里停车、什么时间停的、停了多久？”
　　刘学林愣住，黄易说：“说啊，你不说我们怎么证明你无辜？”
　　刘学林缓过一口气，开始说时间地点。季沉蛟挨个记下，又跟他确认离开殡仪馆时，车里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发誓！”刘学林举起右手，“如果那一趟我就发现车里有东西，那我不可能再跑第二趟！”
　　季沉蛟又让他说第二趟的时间地点，分别是——
　　一点五十到两点零五分，广庆二巷。
　　两点半到两点四十七，边均中路六村。
　　两点五十三到三点零九分，曹儿家口。
　　离开曹儿家口后，刘学林就再没开过车门，一路开到殡仪馆，送完第三具遗体，在三点多时发现多出一具。
　　如果有人将牟典培的尸体放入车中，那就只可能在这三个时间点行动。
　　季沉蛟将记录递给黄易，又问：“那天在三院门口，你和牟典培是因为什么事推搡？”
　　“还能是什么事，他这人蛮不讲理，非说我抢了他的客户！”刘学林又沮丧又愤怒，“干我们这行，都是各凭本事，哪有什么固定客户？谁家还动不动就死人？他那就是太久没开张，看我不顺眼，纯找茬的！现在有那种开公司的‘金无常’，我生意还他妈不好赚呢！”
　　刘学林揩一把脸，“我也是糊涂，那天要是不跟他打架，屁事没有！你们就是看我跟他扯皮，才非说我是凶手！”
　　黄易又要冒火，“谁就非说你是凶手了？人尸体在车上，你抛尸还弃车逃跑，我抓你有问题？”
　　刘学林被吼得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季沉蛟问：“开公司的‘金无常’是什么意思？”
　　“就是正规搞殡葬生意的。”刘学林说到这个就来气，“我们是散兵，他们是集团军，一来就给我们打价格战，还总宣传什么他们才可信，我这几个月收入少了好多！”
　　季沉蛟继续提问：“除了那天的冲突，你和牟典培以前打过交道没？”
　　“在这片找活路，抬头不见低头见吧，不熟，但知道有这个人。他名声不好，老喜欢干些偷奸耍滑的事。”
　　“比如？”
　　“我听说他想拉盒饭铺子的老板合伙，就是在老板那儿放固定广告。‘老沈盒饭’你们知道吗？便宜，实惠，很多病人和家属都在那儿吃。他这么干肯定不行啊，不公平。好在老板好像也没答应。”
　　季沉蛟：“牟典培和盒饭老板很熟？”
　　刘学林：“可能是吧？听说是老乡，反正他经常上那吃饭去。”
　　季沉蛟在记事本上划拉了几笔，“对了，你晚上送遗体，都是你一个人？”
　　“以前有师父带，但我师父早不干了，就我一个。”
　　“不怕？”
　　“嗐，干久了有啥好怕的。”
　　“你每天的路线其他‘金无常’知道吗？”
　　刘学林低头，想了会儿，“是这样，丧事不都会办个三天吗？哪家死了人，我们都是当时就去接触，说好了就把时间记下来，第三天凌晨去拉。”
　　季沉蛟：“所以别人想要查到你的路线，并不困难。”
　　刘学林抓抓头发，“反正我铁了心打听别人的路线，那也能打听到。”
　　季沉蛟的笔上下转动几下，“你有没得罪过什么人？”
　　刘学林面露难色，“这个……”
　　黄易敲桌，“这关系到你是否被人嫁祸，你还遮遮掩掩什么？”
　　刘学林急忙道：“我说我说！这事是我的错，去年我想和一个护工处朋友，追了很久，人不理我，我吧，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胡搅蛮缠，把人家惹毛了，她那些护工同事拿扫把追着我打，还有个年轻人……”
　　刘学林越说声音越小，可见他美化了过程，不是把对方惹毛了，是纯粹的骚扰。
　　季沉蛟问：“是哪个护工？”
　　刘学林搓手，“耳东陈，香里，你别说，她在护工里真算长得不错的。”
　　季沉蛟说：“那年轻人呢？怎么你了？”
　　刘学林臊眉耷眼，“打了我啊，还能怎么着，警告我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哎，当时我不知道，以为这是见义勇为呢，后来才发现，香里跟老沈好像认识，那年轻人是在老沈店里干活的。”


第92章 白事（06）
　　这一审，审出一连串线索。季沉蛟和黄易初步分析了下，由黄易带队先去核实刘学林说的停车时间，找可能出现在三条路上的人。
　　黄易走后，季沉蛟站在窗边，外面绿意匆匆，夏季的生机正在席卷这座城市。但他心绪莫名有些沉，总觉得席卷的不止生机，还有某些粘稠而邪恶的东西。
　　凌猎拎着一口袋冰水回来，季沉蛟想案子想得入神，“不负众望”被冰了脸。
　　但他居然没找凌猎讨回来，“来得正好，推下线索。”
　　白板被一分为二，左边写着谭法滨、毕江、沈维、陈香里、小卢，右边写着刘学林，中间那道竖线上写着被害人牟典培。
　　“剖开我们正在查丰安县案这个因素，这两起案子唯一的关联点就在于牟典培。”季沉蛟手上的笔往左边一点，“重点嫌疑人。”又往右边一点，“被害人。但刚才刘学林提供了两条线索，他追求骚扰过陈香里，被小卢殴打；牟典培经常去沈维店里吃饭，关系不错。你怎么想？”
　　凌猎抱着冰水吨吨吨，“警方当年着重调查过哪些人，沈维肯定知道，他如果到现在还是怀疑牟典培，不应该和牟典培和睦相处。反过来，牟典培是凶手，也应该刻意避开沈维。除非……”
　　凌猎伸出两根指头，“第一，牟典培故意耀武扬威。第二，沈维是他的共犯。”
　　季沉蛟仍旧认为沈维的问题在于他知道什么却隐瞒什么，不在于他与谭法滨的死有关，所以凌猎说的第二点他并不赞同。
　　“这些人多少都有点联系。”凌猎也走到白板前，“唯独这个小卢，出现得莫名其妙，就算他是沈维的伙计，帮陈香里出头也有点古怪。”
　　季沉蛟说：“我刚跟黄队商量好了分头行动，牟典培和沈、陈的关系，刘学林和陈香里的问题我们来核实，也包括小卢。”
　　凌猎没坐相，腿往桌子上翘。季沉蛟拍他，让他老实点。
　　“你不问我干嘛去了吗？”凌猎笑眯眯地说。
　　季沉蛟一看他这模样，就明白他有线索要说，“你求我啊。”
　　凌猎难得吃瘪，从椅子上翻下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季沉蛟，满脸写着：你问啊！
　　季沉蛟偏要逗他，“我不问，不想听，你憋着吧。”
　　凌猎憋坏了，季沉蛟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还踮起脚，把下巴放在季沉蛟肩上。
　　季沉蛟：“……”
　　凌猎：“季队长，真不问啊？你一个警察，这么消极对待线索，怎么对得起人民的纳税钱？”
　　季沉蛟：“季队长也有想咸鱼一下午的时候。季队长打算眯一会儿，特别行动队的领导请消停消停。”
　　凌猎磨皮擦痒，终于忍不住，“你不问我也要说！我去看刘学林的车了！”
　　季沉蛟就知道他憋不了多久，这会儿从善如流，“嗯？有什么发现？”
　　凌猎拿出手机，给季沉蛟看拍的视频，“这个斜坡是刘学林扔车跑路的地方。”
　　斜坡就在殡仪馆西边，算是车流密集的一条路，刘学林想扔掉车，随便挑个离殡仪馆远点的地方都比这里强。
　　季沉蛟说：“按他自己的说法，当时脑子特别乱，扔掉尸体觉得自己大难临头，警方肯定怀疑自己，干脆避一避风头。”
　　凌猎说：“他每次都是用脑子乱来解释行为——发现尸体，吓惨了，脑子一乱扔在路边；扔完尸体，脑子又一乱，弃车跑路。他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季沉蛟说：“其他任何理由，都显得逻辑有问题。他是装的？”
　　凌猎又点开后面的视频，“这是金杯车里面，你看，是不是很干净？”
　　季沉蛟点头。金杯车虽然和很多拉货的面包车一样被拆掉了座椅，却不像大部分面包车一样脏。因为运的是遗体，多少有些讲究，看得出刘学林注重清洁，车里还有一大瓶消毒水。
　　“痕检师说在车里没有找到刘学林以外的指纹足迹。”凌猎做了个抬起尸体往车里放的动作，“遗体肯定有家人护送，他们不用上车，刘学林一个人在车上，抬另一头，就可以把遗体放上去。有没其他人足迹倒不能说明什么。不过……”
　　凌猎一顿，“车里为了固定遗体，装了卡槽，放多少具一目了然的事。他一个干惯了这活儿的‘金无常’，完全没发现多了具遗体？”
　　季沉蛟：“这就是你想的另一种可能——刘学林就是凶手，他嫁祸给自己，让警方掉入思维误区？”
　　“因为一旦相信他是被嫁祸，自然就会将他自己排除，但嫁祸的也可以是自己。”凌猎懒懒地撑着脸颊，“如果黄易那边没有查到任何可能杀害牟典培的人，就得提醒他，不要上刘学林的当。”
　　此时，夕阳从窗外投入层层金辉，将凌猎笼罩起来。季沉蛟注视着他，忽然觉得不是夕阳打扮着他，是他让夕阳变得夺目。
　　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发锋芒毕露？承认自己是特别行动队成员？更早一些，协助重案队破案？还是更早……季沉蛟莫名想到春天的花树下，庙山公园，凌猎在夕阳里冲自己歪头的一幕。
　　思绪飞行之际，凌猎已经凑了过来，“小季，工作时间又发呆。”
　　季沉蛟清清嗓子，把凌猎越来越近的脸推开。
　　各自行动。
　　广庆二巷、边均中路六村、曹儿家口，这三处地点都在丰市的西南，围绕市三院，可以画出一个钝角三角形。这一片是比较老的街区，巷子很深，边均中路六村和曹儿家口的房子都没有电梯。
　　黄易带队实地查看，广庆二巷的路较宽，刘学林停车的地方在监控覆盖范围内，他确实在一点五十到两点零五分将车停在那里，离车之后，与家属一起将遗体搬运到车上。
　　黄易问：“这路这么宽，为什么不把车开进去？”
　　刘学林说：“这是办丧事的讲究。家里有人过世，遗体会被请到家附近摆个两天，第三天凌晨，砸碗送去殡仪馆焚烧。从摆灵到灵车的这一截路，需要家属抬。而且很多住户也不愿意灵车开进自家的巷子。”
　　广庆二巷监控完整，凶手不是在这里动的手脚，黄易前往另外两个地方。
　　边均中路六村和曹儿家口远离市中心，但住房密度却很高，一条条巷子非常深，一不小心就走近死胡同。监控显示刘学林确实开车来过，但他停车的地方都无监控，而他离车的时间又很长，每次都长达一刻钟。凶手有充分的时间将牟典培扔上车子。而这两个地方的灯光都十分昏暗，凌晨几乎无人经过，到了白天却人流车流如织，痕迹早被破坏。
　　排查下来，边均中路六村和曹儿家口是唯二能抛尸的地方。
　　这时，检验科送来一条出人意料的线索——牟典培虽然是被勒死的，但死亡前已经连续摄入高剂量的百草枯，内脏出现不可逆的损害，死亡时很可能已经发病。
　　审讯室，刘学林露出震惊不已的神情，“什么？百草枯？牟典培吃了百草枯？那不是我！我绝对没有给他下过药！肯，肯定是别人吓的药！”
　　“哈，哈哈哈，我就说他这人人品不行，得罪的人很多，有人恨他太正常了！黄队，我可以放了吧？啊？我真不是凶手！你们看，这么多人想杀他呢，还给他下药丢我车上，真特么缺了大德！”
　　百草枯的出现是条重磅线索，审讯是黄易在做，但季沉蛟和凌猎都看着监控。刘学林不断强调自己绝对没有下药，不信的话可以去他家里搜，可以查他的所有购买记录，但凡查到一点和百草枯有关的信息，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马上“敲沙罐”他一声都不吭！
　　黄易被他吼得耳朵痛，也觉得照他这态度和状态，实在不像能下药的人。但还是立即安排队员查他是否购买过该药。
　　凌猎坐在转椅上，一手抱着冰淇淋提桶，一手拿着不锈钢勺子挖——附赠的小塑料勺不够他用，第一下就给别断了，这不锈钢勺还是季沉蛟买来吃饭用的，被他甫珷以领导的名义强行征调来。
　　季沉蛟看他挖冰淇淋，觉得就像看某翔挖掘机的学员，给他戴个安全帽，他就能去工地上突突了。
　　“刘学林这反应不对。”凌猎开挖掘机也没耽误看监控，“我相信药确实不是他下的，但他的反应过于激动，就像那什么……”冰淇淋吃太多，凌猎舌头冻得有点木了。
　　季沉蛟说：“他在为有人对牟典培下药而庆幸。”
　　刘学林的反应实在是很耐人寻味，尤其是和他之前反复强调自己看见车里有多余尸体时头脑发热抛尸、弃车的言行相比。牟被下药对他而言似乎是个天大的意外之喜，他刚刚表现出的亢奋不是终于洗清了罪名，而是找到了替死鬼。
　　“下药和勒死不冲突。我现在反而觉得刘学林是凶手的可能性增大了。”季沉蛟说：“但黄队的破案困难也增大了。至少有两方想要杀死牟典培，而且已经付诸行动。百草枯不是即死的毒药，嫌疑人A早在嫌疑人B动手之前，就对牟典培下毒。”
　　凌猎喝了口温水，把舌头捋直，“我看检验的数据，也许是反复多次下毒。嫌疑人B就算不动手，牟典培也马上就要死了。”
　　监控里，审讯即将结束，刘学林在亢奋了一段时间之后，此时肩膀塌着，头也低着，情绪上的落差很明显。黄易问他话，他也像神游天外，支支吾吾。
　　“看，他反应过来了。”凌猎双手撑在放显示器的桌上，脸几乎贴到了显示器上，“嫌疑人B正在为自己沉不住气而懊恼——如果不急着动手，该死的人还是会死，而自己的双手不用沾上鲜血。”
　　季沉蛟余光扫见那桶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冰淇淋，惨还是自己的勺子惨。凌猎不吃了，他把勺子拿起来，准备洗一下收好，冰淇淋也找个冰箱放放。
　　凌猎回头，正好看见季沉蛟拿勺子，“噫！小季！”
　　这阴阳怪气的调子季沉蛟已经习惯了，正要解释拿勺子去洗，凌猎就跑过来，连桶带勺子一起抢过，语重心长：“你想吃早说嘛，我还能缺你这一口？本领导亲自给你挖。啊——”
　　一大勺冰淇淋都戳嘴边了，季沉蛟眼皮直跳。
　　他，要用凌猎舔得全是口水的勺子，吃，冰淇淋？
　　凌猎：“啊——”
　　“。”
　　“啊——快点，要化了！你自己的勺子！”
　　季沉蛟心想，他说得好有道理，这本来就是自己的勺子。
　　季沉蛟把冰淇淋吃掉了，而这时，黄易冲到特别行动队这间临时办公室，当场一个震惊，“你们，你们……等会儿，我也去吃支雪糕，这天太热了！”
　　季沉蛟：“……”
　　冰凉又甜得腻人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季沉蛟却觉得耳根烫得难受。姓凌的是真的品味差劲，别人吃冰淇淋，要么香草要么巧克力，总之都是一种味道。姓凌的这吃的是什么？季沉蛟看看包装，水果什锦！这真是最土的搭配，花花绿绿，要什么有什么，色素拌在一起活像彩虹。
　　季沉蛟想，下回再买冰淇淋，不让这玩意儿挑了。
　　凌猎还振振有词，“同样的钱，这个可以买到十二种味道喔。”
　　“……”你还喔！
　　“体谅一下。”凌猎拍拍季沉蛟的肩，“以前没吃过。”
　　季沉蛟目光一顿。
　　凌猎拿着冰淇淋找冰箱去了，他却看着凌猎的背影，思绪飘远，想到了查刘意祥那个案子时，接触过的一个女人，邵铃。
　　邵铃看上去咋咋呼呼，到了重案队，女警给她一罐旺仔牛奶，她喝得很仔细，因为小时候没有喝过，所以流露出与她脸上的皱纹、寒酸不同的稚气与开心。
　　凌猎……也是这样的吧？
　　流落街头的日子自不必说，被豪门收养后日子应该不错，但凌猎似乎没有得到任何温暖，之后的十年，刀口舔血，在暗与光中穿行。
　　可以说，凌猎从未过过普通人的正常生活。
　　所以凌猎才对市井烟火那样着迷，对过着琐碎日子的人心怀向往，所以凌猎的有些喜好俗气又没品。
　　只有轻易拥有的人才会高高在上地品评什么有格调，什么太俗。凌猎没拥有过，所以连冒油的酱肉包子、彩虹般的什锦冰淇淋，在凌猎眼里也是心头好。
　　季沉蛟轻轻捏了捏拳头。下次，下次如果凌猎还要买什锦冰淇淋，他就勉为其难地依着吧。
　　黄易吃完雪糕回来了，将文件夹往桌上一拍，“来来来，聊下案子！”
　　季沉蛟说：“边均中路六村和曹儿家口查得怎么样了？”
　　“没结果！”黄易说：“第一没有目击者，第二现场没有任何有用痕迹。那两家人我们也都接触过了，情况差不多，都是刘学林停车后跑到搭灵棚的地方，和家属一起把遗体抬过去。边均中路六村绕来绕去，但曹二家口是条直线，就是说，从搭灵棚的位置看出去，看得到他车。家属们说没有看见有可疑人靠近过车。”
　　“我问他们把遗体送到金杯旁时，注意到里面有多少遗体没，他们都摇头，说谁敢往里面看。”黄易皱着眉，“曹儿家口我觉得可以排除，只剩下边均中路有可能。要再查不出个嫌疑人，我真要怀疑是刘学林自编自导了！”
　　凌猎眨眨眼，“您这才开始怀疑啊？”
　　黄易：“啊？”
　　季沉蛟咳了声，“好好说话。”
　　凌猎和黄易来到白板边，把自己和季沉蛟的想法说了。黄易一拍脑门，“这孙子耍到老子头上来了！行，我这就改变侦查方向！”
　　“黄队，我有个想法。”季沉蛟说：“上次我审刘学林时，觉得他提到那个白事连锁公司‘归永堂’抢他们这些个体户生意时，表情有点不对劲，我觉得可以查一查‘归永堂’，可能会有线索。”
　　黄易在季沉蛟肩头捶了下，“酸Q！”
　　黄易走后，季沉蛟说：“我们也走吧。”
　　白天，“金无常”们要么在补觉，要么在各个医院附近蹲守。车停在牟典培租住的医德巷，这里都是没有电梯的老房子，人流量大，不少病人家属搭伙租房子。牟典培住在一栋六层老楼的二楼，楼道里一股死老鼠味道。
　　凌猎对着铁门一通猛敲，季沉蛟都有点诧异，“你轻点。”
　　凌猎：“轻点敲不出来你信不？”
　　门里没动静。倒是隔壁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出来了，“你们找庆子？”
　　凌猎：“啊，警察。”
　　大汉愣了下，嘀咕：“又是查老牟吧？”说着也跟着敲，嗓门还特大：“庆子，别睡了，警察又来了！”
　　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道缝，瘦削的男人警惕又有些畏缩地转着眼珠子，“我，我上回不是都回答完你们的问题了吗？”
　　季沉蛟抵住门，“还想了解点别的事。”
　　庆子只得把门彻底打开，凌猎看向大汉：“大哥，做啥活计的？”
　　大汉：“您可别，您是警察。我跟他们一样，也做白事生意。”
　　凌猎跟邀请人到自己家似的，“那你要没事，咱一起聊聊？”
　　三人一起进了屋，大汉说他姓李，干这一行比牟典培他们久，积累了些人脉，日子还凑合。
　　庆子才二十多岁，一直低着头，有些放不开。牟典培是这房子的二房东，庆子今年才从乡下到城里来，房租六百，租了一年。牟典培死后，他本来想搬走，但刚给牟典培交了三个月房租，大房东不退钱，他搬走就是损失，只得忍着恐惧住下去。
　　案子一发生，警方就上门提取过牟典培的DNA，也对庆子做过问询，无非是了解牟典培的生活情况、交际。季沉蛟的前几个问题是重复的，庆子的回答也和记录上一致。
　　案发当天，牟典培本来要接三具遗体，但傍晚，他忽然觉得不舒服，浑身疲乏没劲，回到租房中，见庆子还没出门，说想把活转给庆子。
　　庆子在这一行中还算新手，而且性格内向，混不开，不大会自己去找活，很多时候都是靠其他人分给他一些活。当然，干这些活钱不能全部进自己的口袋，得让分活的人吃一部分。
　　他习惯了替人干活，谁给的活都干。
　　“庆子，哥今天不舒服，可能是感冒发烧了，这儿要接三个人，你要有空就去跑一下。”牟典培坐在竹沙发上喘气，手不住捶着胸口，脸色很难看，“我也不要你多的，咱们五五对开。”
　　庆子很犹豫，五五这也太过分，他接其他人的活，都是他七对方三，再次也是他六。也就牟典培这种抠门的，有活死死抓在手上的给得出五五价。
　　换个人他当即就要拒绝，但是跟牟典培同处一个屋檐下，他担心不帮这个忙，牟典培刁难自己。
　　“要不还是我六吧牟哥。”他忐忑地讨价还价，“五还真没接过。”
　　“嘿你这财迷！”牟典培显然很不乐意，好一会儿没说话。
　　庆子反而放松了些，这钱他宁可不赚。但下好面吃完后，他正要出门，牟典培拖着步子拦住他，一张脸乌青得像死人，声音也跟破锣似的，“六就六，明早回来记得给我买包烟。”
　　庆子接过单子，牟典培就晃晃悠悠往竹沙发走去。他有点担心，“牟哥，你要不还是上医院看看？”
　　牟典培摆手，“看什么看，看不起。”
　　庆子跑了一宿车，早上九点才回家，门没锁，牟典培的房门关着，他累得不行，也没注意牟典培在不在家，倒头就睡，直到警方上门。
　　“就是这样。”庆子低声说：“他惹到了谁，我真的不知道。要不是合同签了一年，提前退租拿不回押金，我早就不在这里住了。”
　　季沉蛟问：“你们处得不愉快？”
　　庆子没说话。旁边的李哥说：“老牟这人抠门，还喜欢显摆，手脚不是很干净，是吧庆子？”
　　“啊，是。”
　　李哥很有江湖气，“警察问你，你就大方说！”
　　季沉蛟说：“我听你意思，那天是牟典培第一次分活给你？你们住在一起，他以前从没分过活？”
　　闻言，李哥忍不住笑起来。
　　庆子说：“活都是他的，除非他像那天一样病得没办法，就不可能分出来。”
　　季沉蛟：“你们平时还有什么摩擦？”
　　庆子看看李哥，李哥说：“你这孩子，看我干吗？我能给你做主啊？”
　　庆子说：“我三餐都是在家里做，这样省钱。我们只是合租，并不是共同生活，所以食物、生活用品都是分开的，但他经常偷拿我的东西。我提过，他说我小气，还说什么他有懂法律的朋友，住在一起就是可以共享食物。”
　　季沉蛟挑眉，“懂法律的朋友？谁？”
　　此前市局查过牟典培的通讯记录，似乎没有谁是律师、公司法务之类。
　　庆子摇摇头，“他没说名字，只说是他的老乡。”
　　老乡，那也是从丰安县出来的？还懂法律？季沉蛟正要记下，找不到记事本，扭头一看，凌猎正拿着他的记事本写写画画。


第93章 白事（07）
　　“牟典培经常偷吃你的食物？”季沉蛟问。
　　现在百草枯的线索出来了，食物就变得格外重要。谁有机会给牟典培长期下毒？庆子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
　　庆子说：“刚开始时，我做什么他都要讨点去吃，后来我跟他提过后，他就不当面讨了。但是我买的纸巾、早餐面包、面还是会被他动。”
　　季沉蛟看了看桌子，上面放着一大包便宜的密封小面包。这种面包几乎不可能投入百草枯，而牟典培偷干面自己煮，似乎也很难下毒。
　　季沉蛟说：“牟典培一般怎么解决三餐？”
　　“反正我没见过他买菜回来。”庆子说：“要么蹭我的菜，要么就在三院附近吃，那边便宜的馆子多。他还说他跟那个盒饭老板是兄弟，他上那儿吃饭不要钱。”
　　李哥这时也附和，“老牟也跟我说过这事，老沈我也认识，我还问过老沈不收老牟的钱啊？老沈说谁来吃饭都一样。所以吧，他就是吹。”
　　季沉蛟故意告诉庆子，牟典培中毒了，中的还是不可逆转的慢性毒。庆子反应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面如土色：“不是我！我发誓我没有下过毒！”
　　季沉蛟观察他的神情，片刻，点点头，语气听上去轻松了些，像是闲聊，“对了，最近生意不好做吧？来了个什么‘归永堂’，你们受冲击大不大？”
　　庆子还没冷静下来，“我，我还好，我都是捡剩脚。”
　　“这个我就有话说了。”李哥接话，“那‘归永堂’是从南边发展过来的，听说是个连锁，一来就想打开咱们这儿的市场。但是我们这些‘金无常’也干了这么多年，根基都在呢！咱丰市是个小城市，不兴大城市那一套。你别看‘归永堂’现在搞得风生水起，时间一长，还得是我们这些‘金无常’。”
　　“不过像老牟他们，日子确实不好过，不像我，我老资格了，他们要是熬不过，要么转行，要么给‘归永堂’打工去。”李哥又说：“‘归永堂’好像想找一些本地‘金无常’，对老牟来说，那也是一个出路吧。”
　　庆子这会儿冷静了，问：“我怎么没听到风声？”
　　李哥往他脑袋上一拍，“你个吃剩脚的，怎么会找到你？”
　　聊得差不多了，离开前，季沉蛟跟庆子说，案子侦破之前也许还会找到他，如果想起来什么，随时联系。庆子怯怯地应下。
　　医德巷转过两个街口，就是“老沈盒饭”了，季沉蛟和凌猎没开车，沿着林荫道慢悠悠地走去。
　　“沈维有很充分的机会给牟典培下毒。”凌猎说：“百草枯得往他身上查。他动机也合理——认为牟典培就是杀害谭法滨的凶手，警方没有证据，他就来动手。”
　　凌猎停下脚步，“你不是觉得他的反应很不合逻辑吗？得知警方要重启调查，一方面激动不已，一方面又有所隐瞒。原因出来了——因为他已经赶在警方前面，把心中的凶手给杀了。”
　　季沉蛟捋着时间线。
　　殡仪馆发现尸体，天一亮就传遍全城，当时警方还没有查到被害人是谁，沈维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死的是牟典培。但假设下药的是他，他能估算牟典培什么时候会发病。牟典培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三院附近，那天牟典培没出现，沈维判断他已经死了。
　　当天，警方通过火葬员的话得知被害人可能是牟典培，于是到他租的房子里提取DNA。以医德巷的混乱程度，也许马上就会传出“死者是牟典培”。沈维本就可能打听牟典培的情况，一下得知牟典培是殡仪馆案的被害人，必然陷入某种慌乱。
　　“他会想，牟典培难道是送遗体的过程中发病，倒在殡仪馆，殡仪馆的人误认为抛尸？”季沉蛟说：“还是牟典培没有发病，被其他人给杀了？群众间说什么的都有，黄队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发布警情通报，沈维不确定牟典培是怎么死的。”
　　“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能确定的只有牟典培已经死了。警方重启调查，作为被害人家属，他当然高兴，但是这太迟，他掌握的线索就是凶手是牟典培，他不能说，说出来他就会被怀疑是杀死牟典培的凶手。他后悔懊恼，这一点和刘学林的反应相似，为什么不晚一步？”
　　季沉蛟顿了顿，反复回忆沈维的神情，和小卢的种种暗示，“沈维毒杀牟典培，小卢是知情者或者参与者？”
　　凌猎说：“我怎么觉得，那个姓卢的还有更复杂的角色？”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巷口，斜对面就是“老沈盒饭”。但店门紧闭，居然歇业了。
　　凌猎和季沉蛟对视一眼，立即过马路。这一条街都是做餐饮生意的，每家都开着，衬托得“老沈盒饭”格外突兀。
　　凌猎问旁边卖稀饭凉面的大姐，“姐，这盒饭开垮了？”
　　“嘿，我家开垮他都开不垮！老沈生意好着呢！”
　　“那怎么关门闭户呢？”
　　“可能休个假吧？我也不清楚。老沈每年夏天都会关一阵子，可能是回老家避暑。”
　　凌猎又跟其他店铺打听，都不知道老沈怎么突然关了门。
　　季沉蛟站在“老沈盒饭”门口，看见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用油漆笔写的纸：歇业一周，敬请谅解。
　　沈维的嫌疑越来越大，季沉蛟通知黄易，让技侦追踪沈维。
　　黄易这边也查到一些线索：第一，有做白事生意的人看到刘学林在案发前几日多次出现在医德巷，有点鬼鬼祟祟，不像是找客源，而像是盯着什么人。
　　第二，“归永堂”雷声大雨点小，虽然震慑住了不少当地的“金无常”，但市场还是没有吃下来，拖得越久就越不容易吃，所以公司正在私下接触部分有经验，但又没完成成为老手的“金无常”，吸纳他们给自己做事。牟典培和刘学林都被接触过，这个时间是在牟、刘在三院门口打架之前。
　　凌猎转着的笔啪一声落在桌上，“凶手就是刘学林。”
　　审讯室。
　　“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我不知道尸体为什么在我车上！那天我送完尸体，发现还有一具，给我吓的！我就是脑抽了，以为扔掉就万事大吉，车都从殡仪馆开出来了，才明白完蛋，但我不可能回去把尸体装回来啊，我才逃走的！”刘学林双手合拢，不停作揖，神情焦虑又激动，“你们相信我吧，我真的没有杀人！”
　　季沉蛟盯着他，“那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好，你问。”
　　“七月十九号，二十一号，有人看见你出现在医德巷，没有招揽生意，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牟典培楼下打转。你自己住在和永路，医德巷一带并不是你的日常活动范围，你过去干什么？”
　　刘学林鼓着眼，紧张道：“谁，谁说的？”
　　季沉蛟：“是我向你提问。”
　　“肯定看错了！我没有去过医德巷，我去哪干啥呢是吧，那里做白事的本来就多，轮不到我分一杯羹。”
　　“真没去过？”
　　“没有！”刘学林挺起胸膛，信誓旦旦，“医德巷人多，我们这种打扮的人也多，认错人常有的事。”
　　季沉蛟点点头，“证人有三位，我会根据他们提供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调取监控。医德巷的公共监控虽然很少，到处是死角，但是小商铺门口都有私人监控，一会儿协查申请下来，核实他们的话不是难事。”
　　刘学林脸色一下就变了，颤声道：“还，还要核实啊……”
　　季沉蛟：“怎么，害怕了？”
　　刘学林搓着手，“不是不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就是……你们围着我查，纯粹是浪费警力啊，我是被嫁祸的，你们因为我而耽误了捉拿真凶的时间，我这良心也过意不去。”
　　季沉蛟冷嗤，“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刘学林谄媚地笑笑，“也是哈。”
　　“那你觉得，真凶是谁？谁恨牟典培恨到要杀死他的地步？”季沉蛟又问。
　　刘学林低着头，但嘴唇一直在蠕动。本分钟后，他像是终于想到完美答案，“不就是给他下毒的人吗？你们查过我家了吧？没有百草枯是吧？牟典培心眼小，吃不得半点亏，但总想占别人便宜，我看他那个室友就挺可怜的，木头木脑，被欺负了也不晓得争取，他室友肯定恨他！住在一起，下毒也方便！”
　　季沉蛟没说话，只是看着刘学林，手上的笔缓慢而无声地转动，像是正认真考量刘学林提供的线索。
　　刘学林一看有门，越说越亢奋，“还有那个卖盒饭的老板啊，叫沈什么，是牟典培的老乡，牟典培经常仗着老乡情谊，吃饭不给钱，还非要他帮忙拉生意！这不地道吧？谁的钱不是辛辛苦苦挣来的？所以我猜啊，沈老板会不会暗中给他下药，把人药死了？”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安静。刘学林被盯得越来越不自在，头垂得很低。
　　季沉蛟问：“说完了？”
　　刘学林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很快缩回来，“啊，就，就这些吧。”
　　季沉蛟丢下笔，那清脆的声音吓得刘学林猛地缩了下肩膀。季沉蛟斜靠在椅背上，“很奇怪啊刘学林，前几次你都说和牟典培完全不熟，只是知道有这个人，因为抢生意发生过争执，其他一切不知。怎么在这儿待了几天，你就这么了解牟典培了？”
　　刘学林眼神僵住，一动不动地坐着，嘴唇在抖，似乎想解释，却说不出话。
　　“知道他和室友有矛盾，他欺负室友，连他室友木头木脑你都知道，他经常上哪儿吃饭你也知道。”季沉蛟往前一倾，手肘支在桌沿，“这些我也刚通过调查走访了解到，你也调查走访过？为什么？你对牟典培很有兴趣？”
　　刘学林有些破音地喊：“没没没！你不是问我线索吗？我就把我知道的说了，我也希望尽快破案啊！”
　　季沉蛟：“答非所问。”
　　刘学林胸膛被汗水浸湿一大片，他呼吸渐渐急促，那神情介于急于辩解，又担心多说多错之间。
　　季沉蛟等他冷静了会儿，又说：“你猜牟典培的室友和沈老板可能作案，对吧？”
　　这松下来的语气让刘学林愣了下，他也跟着放松，以为自己过关了，点头如捣蒜，“对对，他们下药的机会太大了，而且也有动机不是？”
　　“但是，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啊？”季沉蛟冷淡地眯起眼，“杀死牟典培的是一根绳子，他是被勒颈致死。”
　　季沉蛟说得很慢，视线故意落在刘学林的手上。刘学林像被火烫到一般，迅速将手缩到桌子下面。几秒后终于察觉到这反应过大，又把手挪到桌上。
　　刘学林一侧的监控显示，在他藏住手的这几秒，左手拇指几次按压着右手虎口。
　　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当他反应过来不该这样做的时候，立即停下了。
　　事实上，他的手因为常年搬送尸体，非常粗糙，看不出明显勒死一个人的痕迹。但他这动作可能意味着，在勒杀牟典培时，他的右手更加用力——这也是右撇子的共性，绳子深深勒入右边虎口，虽然没有留下痕迹，但疼痛一直存在。季沉蛟的视线让他神经异常敏感，加重这这种痛感。
　　季沉蛟说：“手很痛？”
　　刘学林已经开始乱了，急忙摇头，“没没，我就是挠一下。”
　　季沉蛟再次盯着他的手，“你右手上这是什么印子？”
　　“印子？哪里有印子？”刘学林握住右手，“啊，搬，搬东西留下的。”
　　季沉蛟：“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啊。”
　　“哦对，刚才还没说完。既然你觉得室友和沈老板其中之一给牟典培下毒，那你再来帮我分析一下，他们为什么在已经下毒，而牟典培即将毒发身亡时，还冒险勒死他，抛尸到你车上？这是什么奇怪的心理？”
　　刘学林：“因为……因为……”
　　季沉蛟：“因为勒死牟典培的并不是他们。”
　　刘学林倒吸一口凉气，衣服上的汗渍面积越来越大。
　　季沉蛟：“刘学林，那天在三院门口，你和牟典培发生推搡不止是因为抢客户吧？你多次到医德巷，是进行动手前的踩点？”
　　“不是！”刘学林暴怒，“你要栽赃陷害吗？我要告你！”
　　“栽赃陷害？”季沉蛟笑了，“把尸体放在车上，玩一出被陷害，我看栽赃陷害这一招你使得比谁都溜。”说着，季沉蛟指着前后两个摄像头，“你想告，尽管带着监控去告。但前提是……”
　　刘学林屏息，感到整个审讯室都充斥着自己的心跳。
　　季沉蛟缓缓道：“前提是，你的确无辜。”
　　刘学林刚才暴起的气势像是被浇灭了，瘫软在座椅上，“我，我申请休息。”
　　“别急，还剩一个问题。”
　　“我要休息。”
　　“我们已经接触过‘归永堂’。”
　　刘学林的眼睛直了，身体小幅度离开椅背，嘴唇一张一合。
　　季沉蛟：“你和牟典培都有机会成为‘归永堂’的一员，不过困难程度也不低，‘归永堂’需要的人不多，市三院这一带，顶多只需要三人。如果牟典培被选中，你被选中的可能就会变得微乎其微。”
　　刘学林低下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说过，不是我，我要休息。”
　　黄易并不指望靠着一次审讯就让刘学林全盘倒出，审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错了，他的反应说明警方的方向没有错，他并不是那个被嫁祸的人，他处心积虑用“被诬陷”来为自己脱罪。
　　可惜这一招被警方识穿了。
　　凌猎跟着市局的队员来到医德巷，找沿途商铺调取私人监控。队员们干活时，他溜达到一个卖杂货的店。城市里杂货铺已经很少了，人们都爱去超市，或者网上购物，也就这种聚集着大量底层人群的城中村，偶尔还看得见杂货铺。
　　凌猎一副社会闲散人员的模样进去，东看看西翻翻。杂货铺里还真什么都有，蟑螂药三块钱一包，旁边放着两块钱的塑料淘菜盆、三块钱的便池刷，身后的货架上摆着上世纪常见的美人画镜子、大喜香皂盒。
　　继续往里面走，还有十几块钱的国货洗发水、几块钱的润肤膏。另一侧挂着扳手、水龙头之类的东西，这一片价格就要高一些了。拥挤的墙边放着一个上锁的玻璃柜，摆着杂货铺里最值钱的商品。
　　凌猎粗略一看，放着可视门铃、门锁、摄像头、蓝牙自拍杆等。
　　店主见凌猎停在玻璃柜边，叼着烟走过来，“要买点什么？”
　　凌猎到杂货铺来，其实是想打听这里有没有百草枯卖，如果没有，哪儿能买到。照他的经验，像医德巷这种地方，杂货铺会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他们在网上淘不过年轻人，超市里的东西又很贵，连开锁疏通厕所都会找杂货铺老板帮忙。
　　百草枯这种药不可能通过正规途径在网上买到，那就只有找杂货铺。但凌猎此时对玻璃柜里的东西有了兴趣，“你这儿还有这些高级玩意儿卖啊？”
　　“啧！我啥都有。”店主拍拍啤酒肚，打量凌猎一下，“你新搬来的？”
　　凌猎说：“啊，推荐买点什么？”
　　“你合租还是一个人住啊？”
　　“一个人住。”
　　“那你得买这个。”店主拿出一个感应器，“贴门和门框上，按一下就上锁，晚上你睡着了，要是有人开门，就……”店主说着狠狠一按，感应器发出一通狂叫，门口趴着睡觉的狗都吓醒了。
　　凌猎笑道：“哟，这个有用。不过这边很乱？”
　　店主：“反正都是咱们这些人，小偷小摸不奇怪，治安不好，一到年底，外面的小偷也来‘讨生活’。你要摄像头吗？装在门口，不过你一个人住，摄像头和可视门铃作用都不大。”
　　凌猎问：“为什么？”
　　“你又不妨里面的人，防的是外面的人啊。这摄像头架在门口，固定得再稳，都容易被人搞掉。”店主骂骂咧咧，“很多跟你这么大的人来找我赔，这我可不赔，又不是我搞掉的。”
　　凌猎脑子转得很快，觉得似乎抓到了一条重要线索，“那我这样的年纪，和人合租，合租的人年纪大一些，手脚不干净，我能怎么防一下他？”
　　“简单！”店主自豪道：“买这个，我给很多人推荐了，这个摄像头你拿回去装在公共区域，不在家时就开着，看他有没有偷你的东西。”
　　凌猎接过，是个小型摄像头，造型别致，不大容易看出来。
　　不过对于专业人士来说，还是能一眼看出这是个摄像头。牟典培的家被搜查过，如果有摄像头，不应该疏漏。
　　凌猎想了会儿，店主以为他犹豫买不买，又热情地介绍其他摄像头。他忽然问：“那你这里有没有针孔？”
　　店主一怔，赶紧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个是不能明明白白拿出来交易的啊！”
　　凌猎露出很懂的神情，也压低声音，“所以是有咯，地下交易？”
　　店主严肃，“你真要？”
　　“先看看。”
　　店主从玻璃柜下的木柜里拿出针孔摄像头，遮遮掩掩的，“这个买的人很少，把它装在插座上……”
　　凌猎问：“真有用？会不会被发现？”
　　“不会不会！有人买过，用得好好的！”
　　“谁？”
　　店主警惕起来，连忙收起针孔，“你打听这干什么？”
　　“人家用得好，我这用起来也放心啊。”凌猎没继续说针孔，“其实我还想跟你打听个买卖。”
　　“啥？”
　　“那个百草枯，或者别的毒性大的，能马上毒死猫狗的，你这有吗？”
　　店主瞪着眼，“你心思坏啊！”
　　凌猎抓抓头，“没办法，野猫太多了，叫得睡不着。你这儿拿得到吗？”
　　店主犹豫了下，“有是有，不过……”
　　凌猎看店主找了半天，“缺货？”
　　“我想起来了。”店主说：“前阵子给人买了。”
　　“谁？”
　　“这哪能告诉你，我得保护买家隐私呢。”
　　这时，市局的队员在店外喊：“凌老师，你在这儿啊，找你半天。”
　　队员们穿着制服，店主一看就慌了，“你，你！”
　　凌猎拿出证件，笑道：“别急，我不找你麻烦，你只需要告诉我，谁把最后一瓶百草枯买走了。”
　　店主唾沫一咽，知无不言，“就是那个老牟嘛，死都死了，哎！”


第94章 白事（08）
　　这话一出，不止是进来的刑警们惊了，就连凌猎都很意外。牟典培百草枯中毒，目前警方没有查到来源，他抱着希望来杂货铺，打听到的居然是牟典培自己买了百草枯。
　　我药死我自己？
　　牟典培没有自杀迹象，他买这药，就肯定清楚毒性，潜意识里也会警惕，大概率不会误食。他家中也没有找到药。
　　如果杂货店店主没撒谎没记错，这事就很蹊跷，牟典培买药想毒死谁？这药后来到哪里去了？
　　凌猎再三向店主确认，店主拍着胸口打包票，说就是牟典培，自己要是撒谎，现在就去蹲号子！
　　凌猎问：“那你记不记得牟典培是哪天买的药？”
　　店主说：“你等等，我有出货记录。”说着，他翻出一个油纸订的账本，上面写得密密麻麻，普通小商品没记，但针孔、药品这些特殊的全都记着。
　　“七月九号！”
　　凌猎顺道让店主翻了下针孔的出货记录，这个比较多，每个月都有十来单。店主也记不得客人是哪些人。
　　队员们带着调取的监控赶回市局，凌猎留在医德巷，一边走一边让线索在脑中纠缠。
　　根据毒发时间推算，牟典培第一次服药肯定是在他买药之后。有两个问题必须找到答案——第一，他买药是想干什么；第二，药怎么害了他自己？
　　牟典培和刘学林基本可以确定是因为“归永堂”而结怨，刘学林谋划杀死牟典培，以牟典培的人品，就不会想要杀死刘学林吗？
　　所以药是为刘学林准备？
　　但因为什么原因，药被他自己吃了？而且他家里还搜不到？
　　还没有带回家，就丢失了？
　　凌猎本来还想去见见庆子，刚才和店主聊过可视门铃和针孔后，他觉得以庆子和牟典培的关系，庆子有可能购买针孔。
　　上次警方没注意针孔，牟典培更是不知道，假如针孔存在，说不定会拍到意料之外的线索。
　　但这时，季沉蛟打来电话，“在哪？”
　　凌猎看看时间，笑道：“小季又查岗。”
　　季沉蛟：“我听回来的兄弟说，有证人证明药是牟典培自己买的？”
　　凌猎正打算和季沉蛟讨论下这条线索，季沉蛟说：“你先回来，我想拿这条线索来试探刘学林。”
　　凌猎愣住一秒，很快明白，“ok，这就回来。”
　　刘学林再次被带到审讯室，无精打采，胡子拉碴，满脸写着“不配合”、“破罐子破摔”。季沉蛟叫他的名字，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刘学林，消极抵抗没有用。”季沉蛟说：“现在我手上又多了两条线索，你先看看这个视频。”
　　平板上播放的是倍速监控，店铺的私人监控果然拍到了在医德巷徘徊的刘学林。
　　“这又怎样？”刘学林态度不像前几次那么顺服了，眼里的凶光也流露出来，“医德巷是被谁圈了地吗？我过去转转怎么了？我犯法了？”
　　季沉蛟平静说：“但是上次我问你有没去过，你斩钉截铁说绝对没有。”
　　刘学林：“我记错了不行？我也一把岁数了，记性不好也成你们栽赃我的理由了？嘿我说，这医德巷每天来来回回这么多人呢，你们咋不说他们是去踩点的？”
　　季沉蛟：“他们车上又没尸体。”
　　刘学林捶桌，“我是被嫁祸的！我冤枉！”
　　“别着急，还有另一条线索。”季沉蛟拿出凌猎拍的出货单，“牟典培前阵子买了一瓶百草枯。”
　　刘学林愣住，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季沉蛟重复一遍，只见刘学林瞳孔张开又收缩，好似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然后，他的脸上难以遏制地浮现出震惊和愤怒，还有类似后怕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但喉结几番滚动，双手紧紧握住，看得出情绪正在理智的束缚下挣扎。
　　他不想表现得震怒，但他快要克制不住了。
　　季沉蛟冷静地说：“这条线索简直把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牟典培百草枯中毒，我还按你说的，忙着去查他室友和沈老板，没想到居然是他自己买的。”
　　季沉蛟锐利的目光投向刘学林，“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牟典培为什么要买药毒他自己？”
　　刘学林积蓄的情绪在这一刻完全崩盘，他咬牙切齿，眼中全是仇恨，“他是想毒死我！那个烂人！为了名额他妈的想害死我！”
　　季沉蛟假装意外，“啊？怎么可能？你没有中毒，中毒的是他，你这么说不好吧？对了，什么名额？”
　　刘学林狞笑起来，“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说什么要请我喝酒，幸好我没有上他的当，哈哈哈，他自己把药喝了？活该！活该！酒喝多了毒药也敢喝吧，哈哈哈！”
　　季沉蛟看着眼前这个“疯子”，这场审讯重要的不是取得口供，而是瓦解刘学林的防线，让他吐出更多线索。
　　于是季沉蛟顺着刘学林的心理问：“他哪天请你喝酒？他为什么想毒死你？”
　　“因为我死了，他才能稳去‘归永堂’！”刘学林脸上竟然出现胜利者的喜色，“他这叫什么？害人不成反害己？”
　　季沉蛟淡淡道：“哦，原来是为了去‘归永堂’，那你们双方都有杀害对方的动机，是吧刘学林？”
　　刘学林的笑声卡在喉咙中，他讶然与季沉蛟对视，终于清醒过来，这是绝对不能对警察说的事！
　　季沉蛟：“那天牟典培身体不适待在家中，活全部交给他的室友，他几乎不可能独自离开租的房子。你凌晨接遗体时有个空档时间，那时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刘学林：“我，我在开车……”
　　季沉蛟：“你到牟典培家中，以带他看病为由，接走了他。”
　　凌猎看着审讯监控，黄易说：“庆子来了。”
　　凌猎立即向问询室走去。庆子忐忑地搓着手，“你们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凌猎将一个从杂货铺拿来的针孔放在桌上，庆子看清后吓一跳，“这个……”
　　“别紧张。”凌猎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因为牟典培总是拿你的东西，而装这种东西监视他？”
　　庆子很惊讶，“那个，你怎么知道我装了针，针孔……”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凌猎转了转手上的摄像头，挑着眼尾看庆子，“能给我看看你拍到的内容吗？”
　　“当然可以。”庆子很局促，“不过……”
　　“嗯？”
　　“我是三月份的时候买的，当时很受不了牟典培偷拿我东西，一个冲动就买了。但是后来我发现那东西用处不大。虽然拍得到牟典培小偷小摸，但我不可能拿着录像去质问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让他知道我装监控，指不定怎么整我。所以那监控除了气我自己，也没什么用。时间一长，我就没再管它了。你要不说，我都忘了还有个监控。这次拆掉就不装回去了。”
　　凌猎问：“那它一直开着吗？视频存在哪里？”
　　庆子不确定地说：“挨着插座应该不缺电，但它中途有没有关，我真不知道，起码两个月没看过了。如果一直在录的话，那就存在我买的空间。”
　　凌猎说：“你手机是不是看得见？”
　　庆子摇头，“我手机内存太小，我不看后就卸载了，现在再下的话，得回去一趟才能连上。”
　　凌猎立即叫上一名刑警，和庆子一起回到医德巷。
　　安装摄像头的插座在电视后面，那里堆着很多线，很隐蔽，摄像头的捕捉范围涵盖了大半个客厅，拍得到大门和通向两个卧室、厨房的过道。
　　庆子手忙脚乱地下软件，凌猎则和刑警一起把摄像头取了下来。刑警是个硬汉，一看这东西就火冒三丈。
　　丰市因为殡葬文化和夏天的“万鬼巡岛”，好歹算个旅游城市。但摄像头这种东西害人不浅，前些年很多酒店都装了这东西，被曝光后整个城市的形象大受影响，刑侦支队忙活了三个月，终于铲除了以安装摄像头拍摄客人隐私牟利的犯罪团伙，没想到这摄像头还在交易。
　　刑警忍不住将庆子训斥一番，庆子更加紧张，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哆嗦。
　　凌猎把手机拿过来，庆子说：“你点这个图标，我买不起那种长期储存的空间，半个月一个月会覆盖。”
　　监控打开，最早的时间是七月一号，反正不多，凌猎从这一天开始放。牟典培在外看上去还有个人样，但在家中简直邋遢到了极点，时常只穿一条短裤，客厅沙发被他一个人霸占。茶几上的食物想吃就吃，看电视时永远在搓脚。
　　这些画面让庆子很不适，他没看多久就别过头去。
　　牟典培在家的时间其实很少，他一般早上九点多回来，倒头就睡，下午三四点起来，出去找活。晚上七八点有时回来，有时直接在外面待到凌晨接遗体。
　　案发前两天，牟典培的状态就有些不对劲了。凌猎本来以最快倍速播放，此时放慢速度。牟典培时不时咳嗽，经常发出沉重的呼吸，还爱捶胸，像是吸不进气一样。他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也不搓脚了，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很明显，此时药效已经侵蚀他的身体。
　　案发之前的傍晚，摄像头拍摄到了牟典培和庆子交涉的一幕，和庆子描述的差不多。七点半，庆子离开出租房。牟典培看上去很难受，走路都歪歪扭扭，撞到了凳子。他刚才和庆子说话时强撑着气势，人一走，他就不行了。
　　他似乎想回卧室去躺着，但手扶着墙壁，痛苦地喘气。之后，他摸索到更近的沙发，轰然躺下，很久没有动静。
　　夜幕降临，外面响起广场舞的乐声，屋里没有开灯，黢黑，牟典培的呼吸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刑警说：“这是吊着一口气吧。”
　　时间走到凌晨一点二十分，门外忽然传来动静，凌猎一听就知道，那是有人在弄锁。
　　庆子紧张极了，“怎，怎么还有人进来？”
　　但锁并没有被打开，因为牟典培察觉到了。他艰难地坐起来，在黑暗里问：“谁？”
　　动静戛然而止。
　　牟典培蹒跚走到门边，声音嘶哑无力，“谁大半夜不睡觉上我这儿找茬？”
　　大约是他的声音给了门外人勇气，对方说了一句话。牟典培说：“是你？”
　　凌猎将画面拖回去，又把声音调到最大，模糊听见对方说的是：“老牟，是我，刚碰见庆子了，说你病得有点严重，他买了药，让我顺道给你带上来。”
　　庆子大惊，“不是我！我没有给他买药，也没有让任何人带给他！”
　　凌猎说：“别急。”
　　牟典培想去拉门把手，但一下子撞在门上。外面的人说：“你这是咋了？”
　　牟典培已经说不出话，像条溺水的鱼，急急忙忙开门。
　　门打开，外面的橘黄光芒照入，凌猎看清了那个扶住牟典培的人，刘学林。
　　庆子发出一声尖叫，“你们相信我，我只是知道这个人，我和他根本没有打过交道，绝对不是我让他来的！”
　　刘学林手上确实挂着一个小塑料袋，摄像头像素一般，看不清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但像几盒药。
　　而牟典培此时已经是病急乱投医的状态，口齿不清地说：“带我去医院——”
　　刘学林似乎也愣住了，几秒后，他说：“老牟你这是发烧了吧？行行，我先把你捎医院，挂个夜班急症，再去接尸……”
　　画面到此停下，不是摄像头不再工作，而是门关上了。
　　凌猎要带监控回去让技侦做技术分析，庆子跟着上了警车，哭丧着脸：“这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我可以和刘学林对质，我没有买药，也没有给他说牟典培生病！”
　　凌猎侧过脸，“那天你离开家后，跟其他人提到过牟典培生病没？”
　　庆子愣住，片刻后慌张地说：“说，说过……”
　　每天九点多到凌晨之间这三小时，对“金无常”们来说是休闲时间——还不到送遗体的时候，生意也拉得差不多了。他们会聚在一起打打牌，聊聊业内行情，有的人白天太忙，这时候才来得及吃晚饭。
　　庆子虽然性格内向，但总归已经吃上“金无常”这一行，于是也逼自己参与“金无常”们的打牌闲聊。当然他不打牌，也不怎么说话，就站在一边，有时有人接的单子太多，看他在，就会分给他一些。
　　那天也是这样，九点多，不到干活时间，他想到今晚要送牟典培的单子，会比较辛苦，就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罐红牛，用塑料袋提着，看几个“金无常”下象棋。
　　有个姓周的“金无常”说：“庆子，帮老哥一个忙呗，我今晚多出来两个单子，你去接一下？我只抽两成！”
　　庆子很是心动，但他自己的单子加上牟典培的，已经吃不下更多了，只得拒绝周哥。
　　周哥一下乐了，“嘿，庆子居然有单子不要？”
　　因为资历浅，生意少，庆子向来是有单必接的。周哥这么一说，周围的“金无常”都凑来看热闹。庆子连忙解释，说要帮老牟跑几单。
　　大家更惊讶，有人说：“老牟那么抠门，居然会给你分活？我咋这么不信呢？”
　　周哥笑道：“庆子，你不想接就明说哈，老哥去找别的人。”
　　庆子急忙说：“老牟生病了，爬不起来，没办法干活才叫我帮忙的。”
　　人们顿时了然，有人揶揄道：“那个老牟，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把活分出来了……”
　　“事情就是这样！”庆子不安地对凌猎说：“可能是别人给刘学林说的，可能是他自己听到了，我们那儿人多，我没有看见他，但他可能也在。”
　　凌猎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接着点开地图，找到庆子说的聚集地点，那里离三院、医德巷都不远，刘学林出现在那里并不奇怪。
　　刘学林早有干掉牟典培的打算，三不五时去医德巷踩点找机会，而机会自己长着脚跑来了。当他听说牟典培生病，觉得是动手的大好时机，于是买药作为工具。
　　但来到牟典培家时，他并不确定牟典培病成什么样，于是想要撬门进入，先探探虚实。
　　而这时屋里传来牟典培病入膏肓的声音，开门后，牟典培居然向他求救，他感叹天赐良机，今天就是牟典培的死期。
　　那时他以为牟典培只是严重感冒发烧，身体疲乏，从未料想到牟典培马上就要死了。而牟典培也不知道自己中毒，身体过于难受让他面对刘学林时，也忘了提防。也或许他只知道自己敢杀人，忽视了刘学林也有杀人之心，刘学林来送药，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要刘学林送自己去医院。
　　凌猎闭着眼，未被监控拍到的画面徐徐展开。刘学林“殷勤”地扶着牟典培下楼。凌晨的医德巷没有行人，做白事生意的早就出门了，其他人已经入睡。他避开踩点看到的监控，将牟典培带上运送遗体的金杯车。半躺在车里，牟典培或许已经意识模糊，他以为自己正在去医院的路上，没想到那是一条去黄泉的路。
　　车停下了，那是一条人烟罕至的小路，牟典培挣扎着想站起来——他以为医院到了。可迎接他的却是一条麻绳，握着麻绳的人双手带着粗线手套。
　　刘学林狠狠勒住牟典培，牟典培用仅有的力气抓住麻绳，双腿徒劳地蹬着。但没有用，他已经病入膏肓，咽喉被扼住的痛楚和五脏六腑的疼痛似乎也差不多。他叫不出来，车里只有呼吸声和蹬腿的声音，仔细听，还有骨骼错位断裂的声音。
　　没有经过太久，一切归于静止。恐怕连刘学林都觉得诧异——自己这么轻松就杀死了牟典培？
　　马上要去接遗体，刘学林按照早前想好的“嫁祸自己”，将牟典培装入裹尸袋，再将车内打扫一番，清理掉脚印、挣扎痕迹。烧掉麻绳和粗线手套。送尸车本就每天消毒、清洗，没有痕迹并不会被警方怀疑。
　　做好这一切，他从容地开向客户。
　　回到市局，刑警带庆子去做详细笔录，凌猎把视频交给技侦，不久得到清晰的画面和声音。而在审讯室，季沉蛟与黄易轮番上阵，刘学林态度却越来越嚣张，他的很多回答都已经明显表达出他就是凶手的意思，但偏是仗着警方没有一锤定音的证据。
　　“刘学林，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季沉蛟喝完咖啡回来，“牟典培的尸体在你车上，你抛尸弃车，并且给不出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只从这一点出发，你就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我不需要你认罪，一样可以将你移交给检察院提起公诉！”
　　刘学林愣了下，“你们这是屈打成招！”
　　季沉蛟：“监控全程开着，我为我说的每一句话负责，我打你了吗？任何警察恐吓殴打过你吗？你觉得到了法庭上，法官是相信你苍白的喊冤，还是相信公安和检察院手上的切实证据？”
　　“你！”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凌猎拍拍季沉蛟的肩，又勾了下手指。黄易一看，莫名想到凌猎喂季沉蛟吃冰淇淋的那一幕。
　　黄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技侦办公区，凌猎给季沉蛟展示了高清化的视频，说出自己根据视频和庆子证词做出的推理，又道：“不过我怎么推理都不作数，关键得看你让刘学林说出什么。”
　　季沉蛟看见凌猎鼻尖上挂着汗珠，亮亮的。天气炎热，凌猎总是在外面跑，本来特别白的皮肤被晒红了。季沉蛟说：“你等下。”
　　五分钟后，季沉蛟拎着一桶朗姆酒风味的冰淇淋回来了，桶上还压着一盒湿巾。
　　凌猎一看那牌子，“哟！大手笔！”
　　上回他自己买的水果什锦冰淇淋是乡野土货，一桶才十来块，这一桶等于一顿火锅了。
　　“擦擦脸，都成花猫了。”季沉蛟说完就要回审讯室。
　　凌猎笑嘻嘻的，“谢谢大哥打赏，大哥大气！”
　　季沉蛟额角跳了跳，唇角却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赶在审讯结束之前，凌猎上网搜了下这桶冰淇淋，啧啧两声，“败家爷们儿退退退！”
　　刘学林仍旧咬死自己没有杀人，季沉蛟直接将视频丢到他面前。他凑拢一看，吓得差点跳起来，脸色瞬间就白了，“这是……这是……不可能！”
　　“这是牟典培家的监控拍下来的画面。”季沉蛟让画面定格在刘学林将牟典培扶出门的一刻，“刘学林，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


第95章 白事（09）
　　刘学林震惊得哑口无言。
　　“当天晚上，你得知牟典培身体不适之后就起了歹念，将他骗至车上勒死。”季沉蛟掷地有声，“药是你在附近药店临时买的吧？你放心，我们已经开始在周围药店做排查，就算你是用现金支付，我们也会在监控中找到你！”
　　刘学林猛然打了个嗝，像是胸膛里憋着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他嘿嘿笑起来，越笑越疯狂，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也是我赢了吧！对！我杀人了！但我是反杀，是他先想要杀我！”
　　黄易喝道：“他当时已经病得站不起来，怎么杀你？”
　　“企图下毒就不算吗？”刘学林鼓着双眼，像一只丑陋的金鱼，“这还是你们告诉我的！他为了排挤掉我，买了百草枯约我喝酒！”
　　季沉蛟：“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他约你喝酒？”
　　刘学林的记忆显然错乱了，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经历的，什么是上次警方提到的。片刻，他的肩膀一下一下耸着，然后塌了下来，“那天，他找我喝酒，说要跟我聊一下‘归永堂’的事。当时我们还没有起冲突，我都不知道‘归永堂’只要三个人，我就去了。”
　　季沉蛟问：“哪一天？”
　　刘学林想了很久，“七月十二号。”
　　季沉蛟看一眼记录，这一天正是牟典培购买百草枯的第三天，约刘学林喝酒也不外乎下药一个目的。但是药却没下下去。
　　“我到了，他没到，我没他联系方式，等半天不来，我就自己点几个菜吃了。”刘学林说，他觉得牟典培是故意整他，此后几次见到牟典培，都没什么好脸色。
　　不久，得到“归永堂”只需要三个人的消息，而其中两人已经定下，刘学林才后知后觉，牟典培一定早就知道他是竞争对手。
　　他在这行里摸爬滚打几年，虽然能赚到钱，但那都是拿命来熬，今后等“归永堂”做大了，他能不能喝点米汤都不一定。这么些年来，这是他遇到的最好的机会，他必须干掉牟典培这个阻碍，才能搭上“归永堂”的车。
　　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起初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不断犹豫。因为牟典培处心积虑放他鸽子，他心中非常不满，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到要坚决杀死牟典培的地步。
　　是后来在三院住院部，他听见牟典培背地里议论他，这才怒从心起，想要干掉牟典培。
　　有了计划后，他一直在想怎么让警方放过自己。牟典培和他认识，一旦牟典培死了，警方查来查去，一定会查到他。
　　那一开始就冲进警方的视野呢？只要警察相信他是被嫁祸的，那他就安全了！
　　为此，他甚至故意在医院门口激怒牟典培，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曾经为了抢生意，和牟典培发生过争执。警方会相信——凶手也看见了这场争执，于是嫁祸于他。
　　他几次来到医德巷，却找不到动手的机会，直到听见牟典培的室友说牟典培生病。他从没见过牟典培这么虚弱的样子，心中大声叫好，你特么也有今天？
　　扶牟典培上车时，牟典培还低声说“谢谢”，所以人就是如此卑贱的动物吗？只有在虚弱的时候才会流露一点礼貌？早干什么去了？
　　绳索勒住牟典培时，牟典培几乎没有挣扎，很快就咽了气。他按计划接遗体、抛尸、跑路，以为万无一失。
　　黄易问：“如果你知道牟典培身中剧毒，你还会动手吗？”
　　刘学林愣了半天，答非所问：“我高兴，他自己买药自己吃，毒死活该！我去不成‘归永堂’，他也别想去！”
　　目前刘学林认罪，但案子不算完全侦破。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写明，牟典培的直接死亡原因确实是勒颈造成的机械性窒息，但当时他已经毒发。百草枯虽然不是他死亡的直接原因，但这起案子里显然还有另一个凶手。
　　市局开会，疑点集中在牟典培请刘学林吃饭，却中途爽约上。
　　凌猎说：“牟典培那天带着百草枯赴宴，但是在他到店之前，发现药不见了。以他的脾气，既然不能给刘学林下药，那他为什么还要花钱请客？索性放鸽子。”
　　黄易说：“拿着的东西怎么会丢？丢一瓶毒药不是小事啊。捡到的人也不想着还？”
　　“不仅不想着还，还有了一个计谋。”凌猎眼中露出洞悉一切的冷光，“捡到药的人把药藏起来，牟典培应该回去找过，但对方说没有看见，可能被别人拿走了，这解释在牟典培这里是合理的，所以牟典培没有多想。”
　　“等一下。”黄易皱起眉，“牟典培觉得合理……那他丢东西的地方人流量很大，很容易被人顺走？”
　　凌猎说：“对，比如三院附近那些小餐馆。”
　　黄易反应很快，立即把十七年前丰安县的案子和牟典培案联系起来，“你想说的是‘老沈盒饭’？”
　　“老沈盒饭”已经好几天没有开张了，据周围店铺反应，这情况不奇怪，沈维每年夏天都会给自己放个假。
　　市局还没有启动抓捕程序，但通过通讯确定沈维在关店后回到了老家丰安县，在他那里打工的卢飞翔还待在丰市。据沈维上次说，卢飞翔是丰市医学院的学生。
　　因为案子可能牵扯到了丰安县案，而主导这次陈案侦查的是特别行动队，黄易便没有插手，给与凌猎最大的配合支持。
　　凌猎打算去见见卢飞翔，此时正是午后，夏天阳光最毒的时候。黄易心肠热，也不想被说怠慢外地来的同行，亲自搬了箱刚从冰柜拿出来的矿泉水，非要放在凌猎和季沉蛟的车后面。
　　三人站在树荫下随口聊了会儿，黄易说丰潮岛上的活动过几天就要开始了，案子要是破了的话，他做东，带特别行动队去岛上看看热闹。
　　季沉蛟对这种热闹没什么兴趣，倒是凌猎一口应下。路上，季沉蛟开车，凌猎还在手机上搜索“万鬼巡岛”。
　　季沉蛟：“一听就不是什么吉利的活动。”
　　这话跟迷信没什么关系，只是站在重案刑警的角度，对这种奇装异服、戴面具假发的活动有些下意识里的抵触。
　　“鬼”在白日里容易显形，就算刻意躲避，也并不能避过所有监控。但在所有人都是“鬼”的地方，真正的“鬼”便容易藏住身形。
　　“鬼”很聪明，早就瞄准这种活动也说不定。
　　大约是丰市殡葬文化太盛行，最热闹的市中心都放着成群结队的花圈纸人，整个城市莫名有种阴森感，季沉蛟也不由得“疑神疑鬼”。
　　快到丰市医学院了，凌猎收起手机，朝外面的热浪看去。
　　路边的洗车店，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正穿着背心和大裤衩，给一辆满是泥灰的轿车冲水。
　　那正是他们今天要找的人，小卢，卢飞翔。
　　车在洗车店对面的街口停下，凌猎和季沉蛟临时换了座位，凌猎开车，季沉蛟坐在副驾。车绕了个圈，把季沉蛟送到医学院东门，季沉蛟下车后看了看车，车身干净，根本没什么可洗的。
　　两人分头行动。
　　丰市医学院在全国来说只能算一所排名中游的医科大学，但在丰市及周边城市，已是最好的医学院。沈维读的不是这所，是省会那所更好的综合性大学。
　　此时是假期，校园里比较安静，留校的学生大多神色匆忙，多半是去学校外面打工。季沉蛟经过一座教学楼，看见一楼的阶梯教室里零星坐着用功自习的学生，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电风扇开着最大档，发出嗡嗡声响，和鸣叫的蝉一起用流汗的现在编织着未来的蓝图。
　　抽空打工不稀奇，但医学生课业繁重，卢飞翔也是这里的学生，怎么有时间一直待在“老沈盒饭”？餐馆暂时关闭，他也没有回学校，反而当起洗车工？
　　季沉蛟加快步子，朝着校园地图上标注的教务楼走去。
　　虽是假期，但行政岗仍在上班。季沉蛟出示证件后说，想了解一下卢飞翔的情况，负责接待的主任一下就愣住了。
　　季沉蛟看着主任的脸色，“卢飞翔有什么问题吗？”
　　主任：“不是，他，他已经不是我们这儿的学生了啊。”
　　季沉蛟蹙眉：“出了什么事？”
　　“这……”主任一副做不了主的模样，“你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问问。”
　　季沉蛟便在这间会客室坐下来，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端来一杯凉茶。
　　十分钟后，主任带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老师回来，拘谨地介绍道：“这位是我们药剂学的讲师，也是卢飞翔当时的辅导员，他清楚当时的事。”
　　“是这样，卢飞翔两年前就已经主动退学了。”男老师强调“主动”，“他退学也是按流程走的，我们也是考虑到他还年轻，没有报警，也没有留任何案底。怎么，他又犯什么事了？还说他是我们这儿的学生？”
　　季沉蛟问：“他为什么退学？”
　　男老师叹了口气，说卢飞翔品行不端，有小偷小摸的习惯，舍友、室友不少都被他偷过东西，他还偷到了实验室头上。但大家知道他家里贫穷，都没有跟他计较。可大三那年，他不仅偷了实验室的试剂、设备，还试图“偷”一位同学的女朋友。
　　“实验室他随便拿点试管烧杯也就算了，试剂是能乱拿的吗？那些随便一配就是危险药物，搞不好要出大事的！”男老师痛心疾首，“骚扰同学的女朋友也是很不道德的行为，那位同学简直气疯了，当场就和卢飞翔打起来，都受伤了，差点闹到派出所。”
　　出了这样的事，系里不得不重视起来，暂时停了卢飞翔的课，一边让他好好反应，一边开会讨论对他的处分。起初老师们是不愿意开除他的，觉得以他的家庭条件，考上医学院真的很不容易。
　　但是同学们对仅仅记过非常不满，从大一开始偷拿东西的事被挨个爆出来，卢飞翔成了害群之马，学生会也要求开除卢飞翔。
　　而卢飞翔性子倔，证据证人都有，却怎么都不承认自己偷过东西，宿舍的那些生活用品，他非要说是室友们让他用的。至于骚扰别人的女朋友，他也矢口否认。
　　双方僵持不下，学生会建议报警。但系里不愿意这样做，一来学生本人会留下案底，二来出了这样的事，医学院、药剂专业在外面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所以系里各位老师再次出面，挨个和卢飞翔谈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之就是让卢飞翔明白，他这样刚着对他自己毫无用处，学校完全可以开除他，再将他交给警方，这样他一辈子都完了。现在只要他承认错误，再主动退学，将不会留下任何案底，将来还想读书，也可以考别的学校，系里对学生会、学生也有了交待。
　　这一场场谈话自然很不愉快，卢飞翔非常抵触，但后来大约也慢慢接受了现实，同意退学。
　　“我们当老师的哪个不为学生着想，他犯了错，这已经是我们给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男老师有些忐忑，“不会是卢飞翔犯什么罪了吧？那应该与我们学校无关了吧？”
　　季沉蛟问：“卢飞翔被开除的事，有没有书面说明？”
　　男老师摇摇头，“我们不想留下那些东西，学生说他偷了，他后来也承认并退学了，这事就算结束了。”
　　季沉蛟说：“那给我看看卢飞翔那一届的学生名单。”
　　“这……”男老师很为难，“事情都过了，就不要再打搅他们了吧……”
　　季沉蛟淡淡道：“事情没过，校方的不当处理方式可能酿成新的犯罪。我要看名单。”
　　他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锋利，气势在不算宽敞的会客室荡开，男老师怔住片刻，忽然起身，“我，我现在就去找！”
　　卢飞翔是药剂学学生，共有五十三名同学，他们都已毕业，绝大部分没有读研，去向未知。另有四人考上研究生，其中两人读的正是本校的研究生，一人叫曹信心，一人叫司娇。
　　曹信心还是卢飞翔的室友。
　　季沉蛟决定先向这二人了解一下卢飞翔。
　　读研压力大，曹信心并没有回家，留在学校一边打工一边做实验。从校方给出的档案上看，他来自丰潮县，也就是那个以“万鬼巡岛”活动闻名的岛。
　　曹信心正在实验室忙活，忽然有同学叫他，说有人找，他认真收拾好桌面，还给器具拍了照，这才向门外走去。
　　实验室里有人小声说：“小曹也太谨慎了吧？大家都是同学，谁还会动他的东西不成？”
　　“谨慎也有谨慎的好处，万一东西被人动了呢？”
　　“谁他妈没事去动啊？我看他就是自己心理有问题，想着要动别人的，才觉得别人会动他的。”
　　“……竟然有一丝丝道理！”
　　曹信心没听见同学们的讨论，他警惕地看着走廊上的高大男人，“你是谁？”
　　被打量时，季沉蛟也打量了曹信心一番，他个子不高，身材单薄，长相普通，皮肤有点黑，看人时满眼都是戒备。
　　这时，曹信心接到教务处的电话，说有警察来跟他了解卢飞翔退学的情况，让他把知道的说出来就行。
　　走廊里光线暗淡，但即便如此，曹信心的脸色也明显变得苍白。他支支吾吾挂掉电话，“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
　　实验楼里有很多空教室，季沉蛟随便找了一间，“你和卢飞翔是室友？”
　　曹信心木讷地点头。
　　“别紧张，随便聊聊。”季沉蛟说：“听说他从大一就开始偷室友的东西，都偷哪些？”
　　曹信心坐在凳子上，白大褂有点脏，他双手抠在一起，低头看手，“就那些纸啊、洗发水啊、草稿纸、水果、烟之类的。”说完，曹信心低声补充道：“其实拿得也不多，他家里情况不好，我们都理解。”
　　季沉蛟问：“他家是什么情况？”
　　“他好像没父母，家里有个爷爷，不知道去没去世。”
　　季沉蛟话锋一转，“你呢？”
　　曹信心吓一跳，抬起头，“我？”
　　“顺道了解下他室友们的生活水平，也好做对比判断。”季沉蛟说：“你们宿舍几个人？”
　　曹信心再次低下头，“六个人，我家里也很普通，父亲早就过世了，母亲在岛上做点手工活。本来大一时我能拿到助学金的，但寝室一起讨论了下，觉得卢飞翔更困难，就让给他了。其他四个人，有两个和我情况差不多吧，是外地考来的，另外两个家境很好，一个是本地的，一个是隔壁市的，大一就开车来上学了。”
　　季沉蛟问：“卢飞翔骚扰的是谁的女朋友？”
　　曹信心说：“就是我们室长薛斌的，他家特别有钱，在隔壁市做服装出口的。”
　　薛斌在曹信心的描述里就是妥妥的富二代小少爷，长得很帅，成绩也不错，早早确定要出国读研，为人也很热心，时不时帮衬一下卢飞翔。
　　薛斌大一时就交了个女朋友，也是富二代圈子里的，女朋友经常到医学院来找薛斌，室友们也都认识他。回忆起来，她从一开始就喜欢逗卢飞翔，说当代大学生像卢飞翔这样不爱说话的太少了。
　　只是那时，包括薛斌，谁也没发现不对劲。女朋友每次来，都会带很多吃的，据说是自己做的，但手艺实在不佳。薛斌吃惯了山珍海味，女朋友的爱心餐他确实吃不下去，室友们也不想吃，只有卢飞翔吃得津津有味。后来但凡是爱心餐，薛斌都悄悄交给卢飞翔。
　　这成了薛斌后来最后悔的事。
　　大三快结束时，女朋友忽然对薛斌提出分手，薛斌大惊，明明在这以前，他们已经说好了一起出国念书，他们的感情没有任何问题。
　　女朋友却说，她已经爱上了别人，要和那人在一起。
　　在薛斌的追问之下，女朋友终于承认，已经和卢飞翔在一起了。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只是觉得我的家世和相貌和你门当户对，你根本不喜欢我这个人！连我给你做的菜，你都拿给别人。我们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和你过一辈子。”
　　薛斌盛怒，找到正在打工的卢飞翔，当场就是一拳，接着把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要不是室友们拉架，卢飞翔一定会断几根骨头。
　　得知卢飞翔被打，女朋友更是痛哭流涕，说薛斌不是人，一定要分手。
　　这事闹到学校，卢飞翔起初不承认和薛斌的女朋友有超越友情的关系。薛斌像头急红了眼的狮子，“她都承认了，你他妈还在这儿装什么装？”
　　卢飞翔不争辩，但要求和薛斌女朋友见面，薛斌当然一口拒绝。而这时，有人证明，曾经在夜晚看见卢飞翔和薛斌女朋友一起逛校园，有说有笑，好像还亲了嘴。
　　卢飞翔否认，但薛斌女朋友承认了。
　　薛斌要求开除卢飞翔，但校方认为这种情感纠纷不足以开除一个学生。
　　但恰在这时，卢飞翔偷拿实验室试剂和器材东窗事发。药剂有多重要，医学生都明白。校方也立即警惕起来，严查试剂的去向。
　　卢飞翔说东西不是他偷的，他从来没有偷过。但薛斌气疯了，把从大一到大三卢飞翔小偷小摸的事全都抖了出来，室友们也纷纷作证。这坐实了卢飞翔有盗窃的习惯。
　　薛斌是学生会的成员，号召力很强，不久，学生会也参与进来，要求开除卢飞翔。
　　后来，卢飞翔终于承认盗窃，但没有承认抢薛斌的女朋友，退学离开医学院。
　　曹信心说：“我记得的就是这样。他退学，不冤。”
　　季沉蛟问：“那个证明卢飞翔和薛斌女朋友亲吻的学生是谁？”
　　曹信心神情很不自然，别开视线，“这我就不知道了。”
　　之后，季沉蛟向曹信心打听到，卢飞翔退学后，和他们所有人都断了联系。薛斌尝试过挽回女朋友，但对方执意要分手。大四，薛斌就出国了，后来宿舍另一位富二代同学说，薛斌女朋友好像没有和卢飞翔在一起，也出国了。


第96章 白事（10）
　　季沉蛟觉得事情可能没有曹信心说的这么简单，但在国外的人不好联系，他离开实验楼，又找到刚做完家教回来的司娇。
　　司娇个头小小的，很活泼，看过季沉蛟的证件后热情笑道：“哎呀我们真有缘，名字里都有个jiao！”
　　既然是位开朗的同学，那聊起来也就方便了，但当季沉蛟说明来意，司娇的神情就暗淡下去，“卢飞翔怎么又出事了吗？”
　　季沉蛟从她的反应判断，“你和卢飞翔关系不错？”
　　“还行吧，他这个人少言寡语，你不主动接近他，他就不会主动跟你说话。但他是个很善良，也很知道感恩的人，你给他一点好，他就会记着，一有条件就不声不响地回报你。”
　　“看来你主动接近过他。”
　　司娇笑了，但笑得不如刚才开怀，“大一时，我跟他短暂待在一个学习小组。他家里困难，大部分课余时间都在外面打工，有次可能因为太劳累生病了，作业没赶上，他像个闷葫芦，不知道找人借，我主动把我的笔记复印给他。”
　　“真的是很小的事，举手之劳，后来我有几次忙着做实验没空吃饭，他要么帮我打饭，也不说别的，就放在我位置上，要么给我几颗糖。我们班上有人低血糖晕倒嘛，他应该是怕我也低血糖。”
　　司娇说：“反正就我个人来说，我觉得他品性很端正，不是那种小偷小摸的人，更不会抢富二代女朋友。偷试剂也许是误会，他确实条件不好，但他一直在认真生活。”
　　季沉蛟听出司娇对薛斌很不满，“薛斌有可能撒谎吗？”
　　司娇愣了下，“薛斌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太有钱了，有钱人心里盘算什么，我想不到。但他这逼同学退学的行为让我恶心。卢飞翔要是真拿宿舍的东西，从大一拿到大三，他还能毫无芥蒂地把女朋友做的菜给卢飞翔吃？他就是把卢飞翔当垃圾桶吧，她女朋友受不了他要分手，找谁都是自由。”
　　季沉蛟想了想，“有人出来证明卢飞翔和薛斌女朋友接吻，这事你知道吗？”
　　司娇点头，“不就是曹信心吗？”
　　同一个问题，季沉蛟前不久才问过曹信心本人。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
　　“我跟曹信心现在是同学，我也不想说他的不是，但他这个人太势利眼，本科时就爱巴结他们寝室那俩有钱的，现在班上没有富二代了，他就把他自己的东西看得特别紧，活像谁要拿他的。”
　　季沉蛟：“也许是因为卢飞翔的事，心里有阴影了。”
　　“呸！”司娇呸完又连声道歉，“我不是呸你啊，我呸曹信心。我相信卢飞翔的为人，也相信卢飞翔没有勾引薛斌女朋友。当时薛斌手上没有证据，鬼知道曹信心是不是为了讨好薛斌瞎说的。我听说卢飞翔起初一直否认，后来被逼得没办法，大家都不听他的，他才‘承认’。我觉得他就是寒了心，他一个寒门学子，被诬陷又能怎样呢？”
　　三方说辞，系里认为卢飞翔确实犯了错，为了平衡学生之间的矛盾，也为了学校的名声，最终逼卢飞翔认错退学；曹信心证明卢飞翔偷盗、勾引薛斌女朋友，退学是应该的；司娇相信卢飞翔正直善良，是被薛斌等人联合起来诬陷。
　　司娇唯一一点想不明白的是，薛斌女朋友为什么要说喜欢卢飞翔？他们后来没有在一起，她也和薛斌分手了。
　　季沉蛟离开医学院之前又与那位男老师见了一面，求证说卢飞翔与薛斌女朋友夜逛校园的是不是曹信心。男老师犹豫片刻后说是，但又为曹信心辩解，“曹信心是个很老实的学生，成绩很好，他不会撒谎的。”
　　和老实的曹信心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偷窃成性的卢飞翔。
　　凌猎降下车窗，冲卢飞翔打招呼时，他黝黑的脸僵住。凌猎说：“真巧，洗车居然遇到你。”
　　卢飞翔：“你这车不用洗吧？”
　　凌猎跳下车，指着车门上小小的泥点子，“你看，这儿脏兮兮的，开出去影响群众对我们的评价。”
　　卢飞翔：“……”
　　这是个规模不大的洗车店，没有赶走上门客人的道理，店里还有两个洗车工，都在干活，店主吩咐卢飞翔洗面前这辆。
　　卢飞翔也没拒绝，闷头干活。
　　凌猎坐在不远处的塑料凳子上，嗑着店主送的瓜子。店主是个话多的，“咱店里最有文化的给你洗车，满意吧？”
　　凌猎：“洗了能考上清北？”
　　店主哈哈大笑，“总能沾点喜气呗！翔子马上要去对门读研了，是吧翔子？”
　　卢飞翔没吭声。
　　凌猎说：“那确实是高材生了。但医学生那么忙，你这天天打工的，不怕影响学习？”
　　卢飞翔手里的水管晃了下。
　　店主摆着手解释，“翔子也不是天天来，也就昨天今天来帮忙，平时都顾着学习呢！”
　　凌猎看出店主是打心眼觉得店里有个高材生而骄傲，也没当着店主的面拆穿，走到卢飞翔跟前，帮忙打个下手。
　　这时，又有车进来，店主忙着招呼，不跟凌猎聊了。
　　“怎么没在老沈那儿干了？”洗车店邻着马路，店里水冲得哗啦啦的，凌猎这点声音也就卢飞翔听得见。
　　“沈叔回家有点事，这几天没开门。”卢飞翔平静地回答。
　　凌猎：“你跟老板挺熟。”
　　“嗯，以前也在这洗车。”
　　“我是说沈老板。”
　　卢飞翔的手顿了下，水呲在车上，溅到他身上。
　　凌猎：“沈老板有什么事啊？”
　　卢飞翔：“我怎么知道？”
　　凌猎：“那问点你知道的。牟典培经常上你们店里吃饭吧？七月十二号这天，他有没有来过？”
　　卢飞翔看凌猎一眼，“十二号？”
　　“对，他还提着东西，说不定忘在你们店里了。”
　　“不记得。”卢飞翔回答得很干脆。
　　凌猎：“你再好好想想？牟典培下午拉完生意，上你们店吃个半中不晚的饭，落下一件东西，后来返回来问你们看见没有。”
　　半分钟后，卢飞翔说：“他是回来了一次，说他放在尼龙袋子里的东西不见了。沈叔问他是什么，他不肯说，我们帮他找过，但没有找到，可能是被其他客人带走了。但我记不得是哪一天，那东西可能也不太重要。”
　　“为什么？”
　　“他只问了几句，找不到就走了，没纠缠。”
　　车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凌猎又说：“刘学林你有印象吧？”
　　卢飞翔反应了会儿，“那个抛尸的。”
　　“我们审问他的时候，他说了件事——你打过他。”凌猎擦干净手上的手，“有没这回事？”
　　卢飞翔沉默，把收尾工作做了，“这和你们查的案子有关吗？”
　　“算是有点关系吧。你为什么打他？”
　　“他没说吗？因为他羞辱陈姨。”
　　“陈香里？你在沈老板店里打工，和他老乡关系也不错？”凌猎索性问：“那你知道沈老板家里的事？”
　　卢飞翔立即否认，“我不知道。”
　　凌猎：“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卢飞翔收拾好工具，指着二维码说：“你可以付款了。”
　　“还有个问题。”凌猎说：“牟典培提到他和一个律师很熟，是老乡，他的老乡也是沈维和陈香里的老乡，你认识吗？”
　　卢飞翔的脸色变得很不自然，“不知道。”
　　这时，店里声音来了个小高峰，卢飞翔被安排去洗其他车子。凌猎上车，去医学院和季沉蛟汇合。
　　两人交换线索，凌猎嘶了一声，“卢飞翔这么惨的吗？”
　　季沉蛟：“你相信司娇说的话？”
　　凌猎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因为她也是jiao嘛。”
　　季沉蛟愣了下，发现自己好像被调戏了，学凌猎阴阳怪气，“你们特别行动队难道是靠谐音查案？”
　　凌猎靠在椅背里大笑，笑完道：“学校实验室失窃是事实，是不是卢飞翔偷的，不确定，校方自己也拿不出证据。薛斌的女朋友为什么放着高富帅不要，非要说自己喜欢卢飞翔？只有她自己知道原因。要是卢飞翔确实没有做这些事，那他被迫退学无疑是天大的冤枉。没有人相信他，他用尽全力考上医学院，以为前途大好，前途却毁于一旦，这时他会怎么抉择？”
　　季沉蛟将自己带入卢飞翔，“失望，失落，憎恶所有人，放弃自己。经过这个时间段后，认清现实，开始新的生活。如果迈不过这个坎，有报复社会的可能。”
　　“事实是他没有开始新的生活，也好像没有报复社会。”凌猎说：“他在一个同样是医科未毕业的老板手下打工，继续学习，准备自考，洗车店老板不知道他退学的事，以为他考上研究生没问题。我猜，沈维一定在卢飞翔最落魄的时候提供了帮助和信任。”
　　凌猎顿了一下，“以至于卢飞翔愿意为他做一切事。包括为了陈香里的名誉出手揍刘学林。”
　　“他知道沈维追凶，也知道谭法滨的遭遇。”季沉蛟边思考边说：“那天牟典培带着百草枯来吃饭，药肯定是用深色袋子装着。牟典培离开后，沈维捡到袋子，或者沈维和卢飞翔一起捡到袋子。两人都是学医的，知道这种服下去会造成什么后果。沈维将药藏起来，卢飞翔缄默不言，保护沈维。”
　　凌猎已经和丰市市局的刑警们打成一片了，对方随时向他汇报沈维的动向。有些出人意料的是，沈维一直处在警方的视线中，他回去祭拜谭法滨，住在谭家原来的院子里——周哥给他滕了个房间，他完全没有逃走的迹象。
　　刚才技侦还传来消息，沈维买了明天回丰市的车票。
　　傍晚，季沉蛟和凌猎没回市局，找个面馆随便解决晚餐，在夜色下再次把车开回了医学院。
　　卢飞翔下班了，站在路边向周围张望了会儿，快步走向车站，十分钟后上了一辆公交车。季沉蛟驱车遥遥跟随。
　　医学院和市三院不算远，只有四站距离，卢飞翔下车，又四周看了看。这里没有停车的位置，季沉蛟临停，凌猎立即下车，跟踪卢飞翔。
　　卢飞翔一路低着头，几乎贴着墙根走，最后停在“老沈盒饭”门外。他再次观察周围，这次观察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仔细，然后拿出钥匙，打开卷帘门，进去后又把卷帘门锁上。
　　凌猎发出一声轻轻的：“嚯——”
　　看来沈维和卢飞翔的关系确实很不简单，卢飞翔居然有店里的钥匙。这个时间点，卢飞翔把自己关进去干嘛呢？
　　一刻钟之后，卷帘门再次打开，卢飞翔两手空空从里面出来，向公交站走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八点多钟的三院周围，楞是找不到一个能停车的地方，季沉蛟绕路绕得没脾气，只得将车从三院后门开进去，准备看看里面有没有空着的车位。
　　车行很慢，季沉蛟边开边观察周围。三院住院部灯光大亮，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陈香里。
　　但此时，陈香里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两人从住院部门口走到花园，不知在说什么，陈香里看上去紧张而焦虑，庾媳那男人似乎在向她解释，并宽慰开导她。
　　护工时常与病人家属接触，但季沉蛟觉得，男人肯定不是病人家属，而是和陈香里有什么关系的人。因为就在陈香里捂住脸，状似非常痛苦时，男人伸出手，搂了搂陈香里的肩。
　　对这个年纪的男女来说，这算是很亲密的动作了。
　　男人是陈香里的相好？
　　陈香里并没有就势让他抱住，片刻后忽然将他挥开，惊惶地左右观察，像是害怕被熟人看到。
　　季沉蛟想，怎么，这还是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男人举着双手退后一步，似乎在说没事，然后保证自己不会再有类似冲动举动。陈香里脸色仍旧很难看，低下头，抹着眼睛。
　　男人陪了陈香里一会儿，指指院门，陈香里点头，两人一起向医院外走去。
　　季沉蛟立即踩下油门，跟在后面。
　　男人也许也是没找到停车位，车停在一条街以外，是一辆黑色奥迪。男人拉开副驾的门，很绅士地将陈香里请进去，自己再坐上驾驶座。
　　车向三院的东南方向，也就是丰市的市中心开去。季沉蛟隔着两辆车，跟随其后。
　　丰市不像夏榕市那样，随便哪个区都很繁华，也就靠近市中心的地方高楼成群，流光溢彩。季沉蛟不敢马虎，在闪烁的霓虹中穿行，直到黑色奥迪停在一栋高档写字楼前。
　　季沉蛟往上看一眼，占满整个玻璃墙的LED灯写着：群丰商业区。
　　奥迪车上没人下车，季沉蛟只得等着。这时，丰日在爆晴多日后忽然开始下雨。夏季的暴雨一下起来，眼前的景物就像照在一层灰色的幕布中。雨刮快速工作，但视线仍是不清。
　　季沉蛟担心看不见陈香里下车，往前开了一段，见奥迪还是没有动静，猜测车里可能没有伞，要等雨停下，或者小一些车里的人才会下来。
　　没伞……季沉蛟忽然愣了下，想起还在三院附近的凌猎。
　　凌猎现在是不是已经淋成落汤鸡了？季沉蛟按按眉心，心道不至于吧，虽然没带伞，但凭凌猎的机灵劲儿，随便找个地方躲雨也不是难事。
　　这时，手机响了，正是凌猎打来的。季沉蛟眼皮跳了跳，接起。
　　“小季，你是把车开回家了吗？”
　　“……你在哪？”
　　凌猎哆嗦：“三院对面啊还能在哪？”
　　“我刚才看见陈香里和一个衣着不错，开奥迪的男人走了。”季沉蛟说：“我跟着他们到了市中心，你找个地方躲雨，我等下来接你。”
　　“行。”凌猎遇到正事就很干脆，“完了给我个电话。”
　　刚放下手机，雨势就小了些，季沉蛟看见奥迪的车门开了，男人用外套罩住陈香里，往写字楼里跑去。
　　季沉蛟也赶紧下车，撑着车里的备用伞进入写字楼。
　　不愧是高档写字楼，晚上也有保安值班，季沉蛟被拦住，有写字楼的工作证才能进去，季沉蛟情急之下拿出警察证，保安吓一跳，连忙放行。
　　季沉蛟来到电梯间时，六部电梯只有一部正在上行，停在三十七楼，并且没有继续上升。他立即回到大厅，在楼层公司分布图上查找。
　　三十七楼有四家公司，一家电商，一家出国服务机构，一家高端家政机构，一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牟典培炫耀时曾经说过，有个老乡就是律师。
　　那男人的打扮，似乎也符合律师的风格。
　　季沉蛟将律所的名字——正风清越——记下来，然后上网搜索。这个律所在丰市本地还算有名，主要做民事诉讼、经济案件，成立于二十年前，最近十年逐步扩大规模。
　　网站首页挂着五位合伙人的简介，前面两位是创始人，已经六十多岁，后面三位显然是中坚力量，都是四十出头。
　　季沉蛟的视线落在名叫傅顺安的律师脸上，照片是非常正式的证件照，有些失真，但季沉蛟还是辨认出，这就是刚才带陈香里上楼的男人。
　　傅顺安和陈香里不像是普通认识的关系，但陈香里这样的社会地位怎么会和律所的合伙人有更深入的关系？
　　季沉蛟又输入傅顺安，网上能查到的东西不多，但有一点季沉蛟觉得很蹊跷——正风清越是以民事诉讼为主要业务的律所，而傅顺安居然是个刑辩律师。
　　刑辩律师虽然经常出现在文学影视作品中，但在现实中并不吃香，风险大，收入不见得多高，还时常因为“为杀人犯辩护”被口诛笔伐。
　　正风清越官网上的介绍也写得很清楚，律所擅长民事诉讼。而傅顺安身为刑辩律师，竟然也是律所的合伙人。这中间必然有什么名堂。
　　季沉蛟打算回头让丰市刑警帮忙查一下，一想觉得还是和自己的队员合作起来舒服，于是给沈栖打去电话，顺便查个岗。
　　近来夏榕市没有重案发生，沈栖日子过得舒坦，每天按时下班，这时已经在家里打游戏了。
　　接到季沉蛟电话，沈栖一个鲤鱼跃龙门，“哥，怎么了哥？我猎哥呢？”
　　“……”你猎哥正在雨中洗澡。
　　季沉蛟问了下重案队的情况，表达一番对队员的关心，然后布置任务。
　　沈栖默念：我就知道没事你想不到我！
　　但沈栖同学作为重案队的老幺，态度还是十分端正，“哥你放心，我这就去查。”
　　临到挂电话，季沉蛟那点使唤了人的负罪感才冒出尖尖角，找补道：“辛苦了，回来请你吃饭。”
　　沈栖毫不客气，脱口而出：“那我要吃猎哥做的海鲜捞！”
　　季沉蛟：“……”
　　“阿啾——”凌猎在雨中狠狠打了个喷嚏。
　　半小时后，陈香里和傅顺安一同下楼，似乎平静了许多，脸上也挂起温柔的笑意。他们再次坐上奥迪，这次是向南边开去。
　　丰市南边的房价相对较高，有钱人多在南边买房子，奥迪驶入江心星小区，季沉蛟跟到小区门口，心中有了数，调头回三院接凌猎。
　　中途雨势变大又变小，天都快下塌。快到三院时，季沉蛟给凌猎打电话，问在哪里。凌猎闷声闷气说：“在‘老沈盒饭’门口。”
　　季沉蛟赶紧开过去，把车停在路边，却没看见凌猎在哪里，只得又给凌猎打去，“我到了，怎么没看到你？”
　　凌猎：“你打开门看看呢？”
　　季沉蛟狐疑，推开副驾那边的门，只见凌猎浑身湿透，抱膝蹲在路边。
　　“……”离大谱了！季沉蛟心脏猛地揪了一下，赶紧下车，拿过丢在后座的外套裹住凌猎。
　　此时雨基本已经停了，还飘着的是毛毛雨。季沉蛟看凌猎这副模样，既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笨，不知道找个躲雨的地方吗？又不由得反思起来，是不是不该把凌猎一个人丢下？
　　凌猎坐上副驾，车里顿时漫起一片水汽。他抱住自己，念念有词，季沉蛟起初没听清楚他在嘀咕什么，凑近点终于听明白，这货念的居然是那句在网上很火的话——“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作者有话要说：
　　“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引用自《四重奏》
　　小季：我那么大一只猫猫呢？


第97章 白事（11）
　　季沉蛟火冒三丈，一把按住凌猎的脑袋，“什么毛病？”
　　凌猎扭过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亮得惊人，“做个实验嘛，你生什么气？”
　　季沉蛟此时脑子有些乱，案子分走了他大部分精力，剩下的不足以与凌猎对抗，“什么实验？”
　　“就是这首诗啊。”凌猎说：“它讲的是成年人勾引人的技巧，登峰造极的一句就是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反正今天下大雨，等着也是等着，不如试试看能不能勾引你咯。”
　　季沉蛟脑子嗡一声响，短路一般瞪着凌猎。
　　凌猎瘪瘪嘴，“好吧，网络大话不可信。但被雨淋湿的狗狗真的很可怜。”
　　季沉蛟忽然没头没脑来了句：“可信。”
　　“嗯？”
　　季沉蛟清醒过来，凶巴巴的，“你们特别行动队很闲吗？你一天就上网冲浪？”
　　凌猎避其锋芒，“这句话你还是不要学了。”
　　季沉蛟：“什么？”
　　“不适合你，你们蛇本来就湿漉漉，色眯眯的，再淋也淋不成我们这种可怜巴巴的狗狗。”说着，凌猎突然啊了一声，“小季，你刚才的意思难道是，我成功勾引到你了？”
　　季沉蛟觉得自己脸颊很烫，但看一眼后视镜，很好，没红。“你听错了。”
　　“你害羞了！”
　　“可能吗？”
　　“哎呀我只是做个实验，我也不知道被雨淋湿的狗狗魅力这么大呢。”
　　季沉蛟太阳穴跳得快要爆了，“你闭嘴！”
　　凌猎话题转得猝不及防，“你刚才跟踪到什么了？”
　　季沉蛟胸膛里挤着一团莫名其妙的情绪，凌猎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到工作，他更是堵得慌，敢情你被雨淋湿的狗狗摇身一变，就当没有干过勾引人那档子事了？
　　季沉蛟一侧过头，就对上凌猎充满求知欲的眼，仿佛催促着他——快说快说，陈香里怎么了？
　　季沉蛟像被泼了一盆凉水，感觉自己才像那只被雨淋湿的狗狗。他缓了几秒，职业素养终于把个人情绪压下去，这才把跟踪看见的事说了，“我怀疑傅顺安就是牟典培炫耀的那个老乡律师。”
　　凌猎托着下巴，“照你这么说，傅顺安和陈香里像是一对恋人？一个护工，一个律所合伙人，这鸿沟有点大啊。沈维知道这件事吗？丰安县的人至今还认为陈香里对谭法滨一片深情，十多年了也没有重新找个人。上回我们去见沈维，沈维似乎也是把陈香里当做嫂子看待。其实陈香里早就有伴儿了？还是老乡？”
　　季沉蛟：“但上次去丰安县调查时，没有听谁说起过傅顺安。这么一个事业有成的人，丰安县的人应该记得他吧？”
　　凌猎：“那你有什么想法？”
　　季沉蛟刚才被“狗狗”打了一岔，这时思路有点乱，“陈香里好像一直都很惊慌，上次去三院见到她，一提谭法滨的案子，她就逃避。她和沈维，一个是谭法滨的未婚妻，一个是兄弟，沈维的态度比她坦荡得多，只是在知不知道凶手这件事上有所隐瞒，但陈香里给我的感觉就是怕警察调查谭法滨案。而且现在又多出来一个傅顺安。”
　　凌猎：“她今天也很惊慌？”
　　“对，傅顺安宽慰了她很久，她才好一点，离开律所后，笑了，不知道傅顺安给她看了什么。”
　　“让我来推理，陈香里害怕的就是警方重启调查，或许还有牟典培遇害，沈维关店。”凌猎说：“她跟傅顺安是什么关系，沈维不一定清楚，他们见面这个时间选得很妙啊，沈维恰好不在丰市。”
　　季沉蛟：“不一定，以前肯定也见过。”
　　凌猎：“但也许不是在三院？三院离沈维的餐馆太近了。”
　　现在傅顺安底细不明，季沉蛟问：“你那边呢，卢飞翔回店干什么？”
　　“不知道。”凌猎说：“他空着手进去，空着手出来，前后只用了十分钟，然后又上了回医学院的公交。”
　　季沉蛟：“黄队派人盯着‘老沈盒饭’，以前也没见他回来过。他今天受到的唯一刺激就是见到你。”
　　凌猎：“而我提到牟典培可能将百草枯落在店里。”
　　“他忽然觉得不放心，万一百草枯还在店里？或者有使用过的痕迹？”季沉蛟分析道：“所以赶回来检查、处理？不过百草枯其实已经不在店里，他检查完终于放心？”
　　车里安静片刻，被凌猎的喷嚏声打断。他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似的，一打就停不下来，“阿啾——阿啾——阿啾——”
　　季沉蛟黑了脸，赶紧启动车，往市局旁边的酒店开去——他们现在就住在那儿。
　　凌猎冲着热水澡，喷嚏还打个不停。季沉蛟那团无名火又上来了，在屋里转了几圈，干脆下楼给凌猎买感冒药。
　　凌猎洗完出来，见季沉蛟不在，连忙发消息，[小季，跑哪儿去了？]
　　季沉蛟一个语音发过来，“给你买药。”
　　凌猎也回语音，“啊，失望。”
　　“？”
　　“你猜我为什么积极给你发消息？”
　　季沉蛟已经提着药走到酒店门口了，本来懒得再回，凌猎的语音又来了，“当然是以为你买宵夜去了，想叫你顺便给我带点羊肉串。”
　　季沉蛟回了他六个点。
　　凌猎滚在床上笑。
　　酒店门口，季沉蛟在几番犹豫后，扭头走向斜对面的烧烤摊，还真给凌猎点了五串烤羊肉，又给自己点了些素菜。
　　他以前几乎从来不沾这些，只有同事聚会时象征性地吃一点，自己绝对不会主动买。自从凌猎出现，他的良好习惯正在一项一项被打破。
　　烧烤大叔是个话多的，雨天生意不怎么好，这会儿只有季沉蛟一个客人。他看看季沉蛟手里的药店口袋，“哟，生啥病了？”
　　季沉蛟：“有点感冒。”
　　大叔：“啊？那还吃烧烤？”
　　“……”
　　季沉蛟就这么站在烧烤摊边，听一个卖不健康食品的大叔说了一刻钟养生秘笈。接过打包好的烤串时，他看着大叔因为做成一单生意而露出的喜滋滋笑容，想：那也没见你把我赶走。
　　季沉蛟回到房间，看见凌猎已经埋进被子里了，头脸统统盖住，只露出一戳头毛。
　　这么一点儿时间，季沉蛟确定凌猎没有睡着，放下药和烧烤后就去拉被子。一拉，没拉动。
　　季沉蛟：“出来！”
　　凌猎：“唔唔唔——”
　　季沉蛟瞬间明白，这玩意儿是想逃避吃药！他气笑了，坐在被子山边，“凌猎猎，我给你买的不是中药，西药又不苦，赶紧出来吃了再睡。”
　　凌猎嗡着声音，“是药三分毒！不吃！”
　　“真不吃？”
　　“专家说，感冒吃不吃药都要耗七天！”
　　季沉蛟在被子山上一通拍，也不知道拍到凌猎哪儿了，凌猎哎哟一声。
　　“要不你开个缝？”季沉蛟把烧烤拿到床边，“闻闻这是什么味儿？”
　　半分钟后，被子缝边露出一个鼻子。
　　季沉蛟：“……”
　　凌猎揭被而起，“季队长，你真买了？”
　　季沉蛟看看药的说明，说是饭后再吃，“吃药吗？”
　　凌猎大呼“男菩萨”，点头如捣蒜。
　　季沉蛟那闷了好一会儿的无名火消下去一些，唇角勾起，“来吃吧。”
　　凌猎吃完羊肉串还想耍赖，但两人讨论着案情消食，睡觉前季沉蛟还是逼迫凌猎把药吃了。
　　凌猎吃完药的反应也很戏精，摆着大字，手脚时不时抽搐两下，一副中毒已深，命不久矣的模样。
　　季沉蛟随口一问：“你对药有什么偏见？特别行动队那种地方出危险任务的话，不是经常接触药物？”
　　凌猎翻了个身，看着季沉蛟，“我小时候吃错过药，差点死了。”
　　季沉蛟一惊，眉心立即蹙起，“怎么回事？”
　　凌猎说，就是被带回喻家之后。喻家别看是个豪门，但来历不明的小孩其实得不到太多关注。领他回去的舅舅喻潜明和名义上的母亲喻勤都是大忙人，他没有太多和他们相处的机会。
　　当年他身体很差，冬天倒是好过，但一到夏天就总是中暑、发烧，还浑身发疹子，看着像个红色的小怪物。喻勤没有送他去医院，只叫来家庭医生。家庭医生带来的设备有限，也没发现他过敏，几瓶药输下去，要不是喻潜明听说他病了，来看看情况，他就要被药搞死了。
　　季沉蛟听得心里发沉，记忆里的阿豆瘦小孱弱，怎么经得起乱用药的折腾？
　　凌猎倒是说得云淡风轻，“后来我一般就不用药了。季队长，我刚才不是不信任你，你肯定不会毒我。我只是，不喜欢药。”
　　突如其来的正经让季沉蛟不知道接什么。
　　凌猎啪一声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说：“睡啦睡啦，羊肉串和感冒药一起吃还不错，建议各大药商都推出一种新糖衣——孜然味儿。”
　　季沉蛟：“……”
　　清晨，天还没亮，沈维轻手轻脚离开借住的房间，没跟周哥打招呼，背着来时的包，向丰安县北边走去。那里和长途客运站是两个方向，时间离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
　　沈维买了香烛和纸钱，来到谭法滨的墓前，“哥，我今天要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沉默下来，只是点烛、烧纸，将一瓶葡萄酒放在墓上。
　　回来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来看过谭法滨两次，今天是来道别的。火光在他眼里摇曳，映照出他脸上的皱纹。
　　他才四十来岁，不算年纪大，但和同龄人比起来，他苍老许多，眼神也很是疲惫。烧完最后一叠纸，他将墓碑周围打扫干净，打开葡萄酒，自己喝了两口，剩下的全洒在泥土里。
　　谭法滨生前不爱喝白酒，喜欢学着绅士的格调，喝点红酒。沈维以他为榜样，也只喝红酒。但那味道他始终喝不惯，学医的人，骨子里对酒精就有些抵触。
　　告完别，沈维看着在岁月的打磨下模糊不清的照片，轻声说：“哥，我今年春节可能回不来了。但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
　　天光渐明，天边荡起乌青，沈维离开墓园，向长途客运站走去，九点，准时上了开往丰市的大巴车。
　　市局的刑警已经在“老沈盒饭”等着他。
　　中午，沈维拉开卷帘门，凌猎在他身后喊：“老沈。”
　　沈维转身，眸光稍稍闪烁，但仍旧站得笔直，“有什么事吗？”
　　“牟典培那案子出现一些新情况，可能与你和卢飞翔有关。”凌猎这次不绕弯，直接抛出嫌疑，同时出示相关手续，“需要你跟我回市局坐坐。”
　　沈维情绪还算平静，看向店里。虽然几天没有营业，但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没有普通小餐馆常见的脏乱差。
　　凌猎问：“你有什么要收拾的？行，我在这儿等你。”
　　沈维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凌猎，“那劳烦你等下，我进去看看。”
　　凌猎没接，笑道：“不兴这样。”
　　沈维点点头，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他往后厨走去，门帘遮住视线，凌猎看不见他在找什么。但店铺拢共就这么几平方，沈维五分钟后就出来了，什么都没有拿。
　　凌猎想到昨天的卢飞翔，也是在店里检查一番，两手空空。
　　他们都在确认百草枯还在不在？
　　沈维：“我检查了下电路，走吧。”
　　路上没人说话，沈维似乎有些坐不住，“我和牟典培只是同乡，没有深交。”
　　凌猎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沈维茫然，“怎么？”
　　凌猎说：“等到了市局，我们再好好聊聊，正儿八经录个证词。”
　　沈维嘴唇动了动，低头，“好吧。”
　　到了市局，负责问询的却成了季沉蛟，沈维皱眉，“有什么你们就问吧。”
　　季沉蛟：“我们在牟典培身体里检测到致死剂量的百草枯，七月十二号下午，他曾经带着百草枯到你的店里用餐，离开时没有带走，回来找过，但没有找到，有没有这回事？”
　　沈维没有立即作答，似乎正在回忆和思考。季沉蛟也没催他，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
　　“是。”几分钟后，沈维语速平缓地说：“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回来找，也没有提是什么。他先是问小卢，小卢没看见，又来问我，我还帮他找过，确实没找到。”
　　季沉蛟：“如果你知道那是百草枯，你会怎么做？”
　　沈维蹙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牟典培死于这瓶百草枯，你猜他为什么会中毒？”
　　“我不知道。我说过，和他只是老乡关系。”
　　“但据我所知，你们不仅仅是老乡关系。谭法滨和毕江的案子，牟典培都曾经被重点调查过。”
　　提到谭法滨，沈维竭力维持的冷静正在龟裂，他在座位上动了几下，不与季沉蛟对视，“警察说他没罪，杀害我哥的不是他。”
　　“那你自己怎么想？”
　　“……”
　　“你放弃学业和人生，这十七年来都用在追凶上，在谭法滨的案子上，你比当时负责案子的警察更有发言权。”
　　沈维仍旧沉默以对。
　　季沉蛟说：“找不到凶手，但凶手必然存在，你怀疑谁？”
　　沈维肩膀很不明显地收起来，是防备的姿势。
　　“我们上一次见面，当你得知谭法滨案已经重启侦查，第一反应是激动，但是当我问你有什么头绪时，你却不愿意说了，还有你的店员卢飞翔，也在暗示你停下。你们其实已经找到凶手，可惜的是，凶手当时已经死亡，是吗？”
　　“不是！”沈维声音轻微发颤，“小卢只是在我店里打工，他不知道我老家的事。”
　　季沉蛟打乱问题顺序，“你真没捡到那瓶百草枯？”
　　“没有。”
　　“你能保证卢飞翔也没有？其实昨天我已经去见过他了。”
　　沈维睁大眼，担忧、紧张，“他说什么？”
　　季沉蛟：“他也说没有捡到。”
　　沈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季沉蛟却又问：“那其他人呢？你认识的其他人有捡到瓶子的可能吗？那天陈香里来吃过饭吗？”
　　沈维再次警惕起来，“没有，和她更没有关系。”
　　“你对陈香里了解多少？”
　　沈维迟疑片刻，“她是个很好，但命很苦的女人。我哥走了，我能帮衬她就帮衬一下。”
　　季沉蛟说：“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认识傅顺安吗？”
　　沈维露出警惕的神情，季沉蛟可以肯定，他认识傅顺安。
　　但半分钟后，沈维却像是没有准备似的，匆匆摇头，“不认识。”
　　之后，沈维的嘴巴越来越紧，几乎都以“不知道”、“不记得”回应。他和卢飞翔的嫌疑基本都来自季沉蛟和凌猎的推理，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只能放他回去。
　　不过稍晚，沈栖兴奋地打来电话，“哥——”
　　接季沉蛟手机的是凌猎，“哎小老弟。”
　　沈栖听出凌猎的声音，丝毫不觉得奇怪，“猎哥猎哥，我查到傅顺安的背景了，他是筝市大学法学院毕业的，四十二岁！”
　　沈维当年就读的正是筝市大学医学院。从年纪看，沈维和傅顺安很可能是同学。
　　凌猎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有趣起来了。”
　　傅顺安的背景已经被沈栖查出大半。
　　他出生在筝市下面的一座村庄，本科期间每年都拿助学金，家庭条件似乎非常糟糕。他在研二时休学一年，后来回到学校完成学业。
　　毕业后，傅顺安起初在筝市工作。筝市作为省会，各方面发展得都比丰市好，他入职的律所在全省也排得上号，尤其是在刑事诉讼上算是全省第一。但他只在筝市工作了五年，就来到丰市，起初建过自己的工作室，没做起来，又去公司做法务，七年前进入“正风清越”，一直干到现在合伙人的位置。
　　傅顺安在校期间的具体情况，沈栖在网上查不到。凌猎将情况说给季沉蛟听，“从时间上算，傅顺安和沈维是同一年休学。以沈维听到傅顺安名字的反应，他肯定认识傅顺安，但他不愿意说，这太奇怪了。”
　　季沉蛟：“沈维因为兄长的死而休学，傅顺安也因为这件事休学？关他什么事？”
　　“我去筝大打听一下。”凌猎做事雷厉风行，既然筝市大学可能藏着某个秘密，那不如就去打探一二。“对了，卢飞翔和百草枯也脱不了干系，要是他没有被迫退学，可能就不会卷进案子里来，造成他退学的那几个人，也应该好好查一下。”
　　季沉蛟挑眉，“你这是在给我布置任务？”
　　凌猎笑道：“你是临时工，我翻身做领导。”说着，浑身摸自己的特别行动队工作证，没摸着，一脸懵逼，“坏了，我的证丢了。”
　　季沉蛟嗤笑一声，变魔术似的从自己兜里扯出一条蓝色的带子，下面挂着的正是凌猎的工作证。
　　凌猎伸手去抓，季沉蛟一勾，凌猎没抓着，季沉蛟又一勾，莫名体会到了猫爪棒的乐趣。
　　“还领导，证件乱丢，还是我给你捡起来。”季沉蛟说的是数落的话，语气里却一点数落的意思都没有。
　　凌猎抓不到，索性不抓了，“你慢慢玩，我走了！”
　　“喂——”季沉蛟把凌猎后颈勾住，将人拽了回来，把证件挂上去，梁问弦上身地叮嘱道：“证件收好，不然到了地方谁认你？记得办案流程，先去筝市市局交个底，拿到通行证协查证好办事……”
　　凌猎一脸无辜，“我们特别行动队没有这些繁文缛节。”
　　季沉蛟怕他在筝市人生地不熟惹出麻烦，“但牟典培这案子是丰市警方的案子，特别行动队查的是丰安县案。”
　　凌猎叹气，“麻烦。”
　　季沉蛟知道他听进去了，这才放人走。
　　现在案件侦查进入了瓶颈，他们的推理似乎越来越接近真相，但是相关者没有一人肯道出实情，暂时也没有找到有力的证据。季沉蛟按着额头，在记事本上写画。证据缺失的时候，就要打心理上的策略了。
　　他的视线落在一个名字上——曾姝，这是薛斌的前任女朋友。薛斌出国后，她也和后来交的富二代男朋友出国了，但两个月前，她已经回到丰市。


第98章 白事（12）
　　凌猎和黄易派的两名队员一同来到筝市，队员去市局走程序，凌猎直接来到筝大。
　　重点大学确实很有学习的氛围，即便是暑假，教学楼自习室、图书馆里也有很多人。不巧的是前些年筝大修好了新校区，法律等文科学院被划到了新校区。
　　凌猎看完学院分部，发现医学院还在老校区，索性先去医学院溜达一圈。
　　医学院有单独的园区，一共三栋楼，风雨走廊上贴着历代知名校友。凌猎走过时随便看了眼，有和沈维一个岁数的教授。如果沈维没有遭遇家庭变故，会不会也能贴在这片荣誉墙上？
　　行政人员还在上班，但都是年轻人，凌猎说明来意，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沈维是谁。有人提议：“要不你去我们学院的图书馆问问？很多退休老教师没事就爱来图书馆看书。”
　　凌猎便去图书馆，问过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后，终于有位姓袁的老师说：“沈维是我的学生。”
　　学院图书馆有几十年的年头了，夏日灼热的阳光照进来，似乎都陈旧柔软了许多，袁老师回忆起十七年前的事，满眼都是遗憾，“沈维啊，他很优秀，也很勤奋，体力也好，如果不是他哥哥出事了，他现在肯定是个好医生。”
　　当年社会还不像现在这样物质丰富，绝大部分学生的家境都不富裕，还有很多是从农村来的，一顿饭两个馒头一勺子咸菜就打发了。
　　沈维算得上最有钱的学生，但他身上没有一点富家少爷的脾气。相反，他比很多家境贫寒的学生还要谦卑，从来不乱花钱，吃穿用度都很省，而他家里又总是源源不断给他汇钱来。他用不完的就买书，或者帮助其他同学。
　　在系里，沈维人缘很好。袁老师强调，这不是因为他时常接济同学，而是因为他温和善良，不会高高在上地施舍。
　　“一个人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温和，同学们都是看得出来的。”
　　家里出事后，沈维起初只是请假，同学们自发为他补笔记。但后来他回到学校办休学时，像是变了一个人，偏执、钻牛角尖。老师和同学们怎么劝都没用，他其他学院的朋友也劝过，他不听，一定要自己查到凶手。
　　这学一休，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袁老师痛心道：“那时我们不重视学生的心理健康，如果早些出面干预，给他请个心理医生，他就不会走到退学的地步。”
　　凌猎注意到袁老师提到的一句话——他其他学院的朋友，问：“沈维和其他学院的学生也有交情？”
　　“也不是所有。他和法学院的关系比较好。他家做生意，好像吃过法律上的亏还是怎么，他就经常去旁听法学院的课，认识了些同学。”
　　“您还记得那位劝他的同学的名字吗？”
　　袁老师想了很久，“姓傅吧？叫什么实在想不起来了。”
　　凌猎搭校车来到位于市郊的新校区，法学院正在办讲座，老师和学生都很多。凌猎站在介绍板前看了看，发言的其中一位老师和傅顺安同级同系，姓周，已经是教授。
　　凌猎坐在门口，听周教授侃侃而谈。讲座结束之后，周教授和助教一起离开，凌猎立即跟上去，将人叫住。
　　得知凌猎是来查案，周教授立即让助理先走。
　　凌猎问：“你认识傅顺安吧？”
　　周教授愣了下，“他是我室友。他不是在丰市吗？上回开同学会，我们还见过，他现在混得很不错。怎么，他出事了？”
　　凌猎：“他身上有一些线索，正好，你是他室友，你知不知道他休学的事？”
　　周教授连忙点头，“这事还挺大的，再过多少年我都记得。”
　　“嗯？”
　　“因为他休学的理由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他有个朋友，其实我也认识，医学院的沈……名字我忘了，就沈同学吧，家里的大哥被杀害了。这事交给警察去查就行，但沈同学非要自己查，傅顺安放心不下，也跟着走了，说是要陪沈同学度过难关。这不是一时意气吗？他俩一个学医的，还不是法医，一个学法的，警察都抓不到人，他们能怎么办？”
　　凌猎：“他们关系很好？我在医学院打听到，沈同学经常来蹭你们的课。”
　　“对，所以我才认识，我们学院很多人都认识他，他还跟我们打篮球，其实这人挺好的。不过要说关系铁，还就傅顺安跟他最铁。”
　　“怎么说？”
　　“傅顺安跟他回过几次老家，春节都在他家过，准备考研好像也是去的他家。”
　　凌猎问：“他俩为什么关系不一般？”
　　周教授想了想，“我猜一个是性格特别合拍，还有一个是傅顺安家里很困难，比我们都困难，沈同学对他的帮助特别大。”
　　“傅顺安家里是什么情况？”
　　“很复杂，好像是重组家庭，孩子多，他没有地位。”
　　“他是跟着父亲还是母亲？”
　　“母亲，其实这就是他不受待见的原因。农村家庭嘛，男人是天，他继父对他这个拖油瓶很不满意。”
　　凌猎又问：“沈同学后来没有再回到学校，傅顺安怎么回来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傅顺安其实没有休学满一年。我想想啊，沈同学家里是暑假出的事，也就是这个时候，开学傅顺安就办了休学，说要去陪沈同学，不过大概入冬，也就是十一月吧，他就回来了。”
　　凌猎算了算时间，傅顺安在丰安县大约待了三个月。
　　周教授说：“他想销掉休学记录，但程序上办不到，所以那大半年他是跟着我们一起上课，但住不了宿舍，只能在外面租房，也不能考试。第二年他才把学分补上，说起来比我们晚一年毕业，但其实最后一年他已经开始工作了。”
　　凌猎问：“沈同学还来找过他吗？”
　　周教授：“我印象中没了。傅顺安好像还劝过他一起回来，但他放弃了。我们私底下讨论过，觉得傅顺安当初休学，主要目的还是把沈同学劝回来，并不是真的想放弃学业。后来劝不回来，他自然就自己回来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凌猎说：“傅顺安读书时交过女朋友吗？或者他有处得好的女同学吗？”
　　“这……”周教授是个老派人，说起老同学的情感问题，有点难以开口。
　　凌猎说：“这对我们正在查的案子来说，可能是条重要的线索。”
　　周教授身为法律人，一听这话，立即正色，“他没有明确给我们说过，但是毕业前，我感觉他应该是交了女朋友，经常看到他用学校的公用电话打电话。”
　　周教授有些尴尬，“一个人有没有谈，尤其是刚谈时，神情还是很难说明问题的。”
　　凌猎：“经常打电话？那就不是同学？”
　　周教授：“应该不是同学，他和女同学都不怎么说话。”
　　“害羞？”
　　“也不是，女同学年纪都挺小，他喜欢年长的，刚开学时我们还调侃他喜欢我们一位女老师。可能是律所的谁吧，那时他已经实习了，接触到了很多成熟女性。”
　　凌猎告别周教授，来到一间自习室坐下，年轻的学生们正在埋头奋斗，凌猎想理一下思路，在包里一通翻找，摸出来一个眼熟的记事本。
　　这不是小季的？
　　凌猎有些好笑，翻开本子，上面基本上都是季沉蛟的笔迹，还有画的他的简笔画，但翻到后面，也有他的笔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东西开始混着用，这本子估计是季沉蛟放错了。
　　凌猎走神地想了想季沉蛟现在想记东西，却找不到记事本的样子，心道：还说我乱丢证件。
　　他拧开笔盖，写下沈维和傅顺安的名字。
　　沈维大方、谦逊，因为想帮谭法滨解决法律上的陷阱，而时常医学院法学院两头跑，在两边的人缘都很不错。
　　傅顺安家庭不睦，被母亲养大，深受继父歧视，经济条件很差，受到沈维接济。假期傅顺安不回家，跟随沈维回丰安县。
　　凌猎转了转笔。
　　当时谭家算得上是富甲一方，房子不止老宅那一套，沈维可能会安排傅顺安住在其他房子里。傅顺安备考期间也住在丰安县，他和谭法滨有过接触吗？和陈香里呢？
　　季沉蛟看见傅顺安和陈香里关系不一般，还一同回到住处。傅顺安现在和陈香里如果是恋人关系，那当年呢？
　　傅顺安受成长环境影响，更喜欢年长的女性，陈香里恰好比他大。当时他二十出头，有没可能对风华正好，却是别人未婚妻的陈香里动心？
　　如果动心了，他会做出什么？
　　“啧——”凌猎忽然觉得，似乎触摸到了一个很残忍的真相。
　　袁老师和周教授都证明，沈维和傅顺安关系很好，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不承认认识傅顺安？
　　牟典培被毒死，毒药很可能就是牟典培落在“老沈盒饭”，那下毒的是谁显而易见。
　　沈维查到牟典培是杀害谭法滨的凶手吗？那他为何会隐瞒和傅顺安的关系？
　　假如他知道傅顺安和“嫂子”陈香里的关系，他的正常反应应该是什么？
　　这趟筝市之行，凌猎找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但更多的疑问随之而来。
　　丰市，“老沈盒饭”重新开始营业，三餐时间仍旧客满为患。沈维和卢飞翔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忙忙碌碌。黄易派队员二十四小时监控他们，没有发现他们有跑路的迹象。
　　凌猎将在筝市查到的，和自己的推断无遗漏地告诉季沉蛟。季沉蛟来到“正风清越”，正式接触傅顺安。
　　傅顺安刚出完一个庭，打得不错，他回到事务所时显得意气风发。但刑警的出现，让他脸上的得色迅速收了回去。
　　和律师打交道，准备工作如果做得不够，很容易被对方拿捏住。季沉蛟有备而来，一开始就提到陈香里，“现在我们手里有个凶杀案，可能牵扯到十七年前发生在丰安县的两起命案，命案之一的被害人有个未婚妻，名叫陈香里，你认识陈香里？”
　　傅顺安犹豫片刻后说：“知道这个人，但没有深交。”
　　“是吗？”季沉蛟说：“但七月三十一号晚上，那天下大雨，你在三院接到陈香里，带她来到这里，她有法律问题要向你咨询？”
　　傅顺安警惕得眉脚跳动，“你跟踪我？”
　　季沉蛟：“这是合法合规的侦查手段。你们的肢体接触，似乎不像没有深交？”
　　傅顺安沉住气，“对，她确实是向我咨询法律问题，她未婚夫死去十七年，警方还是没有找到凶手，她想知道她能不能请私家侦探，这案子到底还有没有破的可能。”
　　季沉蛟觉得，傅顺安在说到“未婚夫”时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怎么咨询还咨询到你家里去了？”季沉蛟说：“有什么是不能够在律所说清楚的吗？”
　　傅顺安讶然，整理了下领带，“我把陈香里当做姐姐。”
　　“哦？为什么？”
　　“当年她未婚夫出事之前，我就认识她了，她人很好，对我也很照顾。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季沉蛟仔细观察傅顺安，发现他说得很慢，每一句似乎都仔细斟酌过。他在判断警方查到了哪些，他便把这些说出来，而警察可能还未查到的，他就不说。
　　季沉蛟有种被凝视的感觉——傅顺安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怎么会认识陈香里？那时你不是还在筝市上大学？”
　　“因为我和沈维是同学，每到假期，沈维都邀请我去他的家乡做客，自然也就认识了陈香里和……沈维的哥哥。那件事我也很难接受，沈维休学查案，我也帮他查过一段时间。但我作为旁观者，不可能像他那样放弃人生。能帮的我都帮了，我还是得回学校继续学业。”
　　季沉蛟露出困惑的表情，“你的意思是，你和沈维的关系好到一起回家，认识他的家人，还请假帮他追凶的地步？”
　　傅顺安表情有些不自在，“是。这和你了解到的不一致？”
　　季沉蛟故意显得更加诧异，“但是我问沈维，他说不认识你。”
　　傅顺安眼神僵住片刻，苦笑，“他应该也有他自己的考虑吧。他就是这种人，总怕给别人添麻烦。”
　　季沉蛟：“添什么麻烦？”
　　“就他哥的案子啊。”傅顺安说：“后来他不让我查了，赶我回学校。这些年我事业渐渐起来，始终觉得他哥的案子是一桩遗憾，跟他提起过，他让我别管，说这是他们谭家的事。”
　　季沉蛟渐渐从傅顺安的神态中看出游刃有余。傅顺安起初明明很警惕，是什么让傅顺安放松？因为沈维说不认识他？他确信沈维什么都不会说，所以不怕了？
　　季沉蛟又问：“你和陈香里私交不错的事，沈维知道吗？”
　　傅顺安准备拿烟的手顿住，“这没什么吧？”
　　“但在沈维的认知里，陈香里还是他的‘嫂子’。”
　　傅顺安脸色沉下来，“我和香里姐没有任何不当的关系。”
　　季沉蛟：“不当？你和陈香里都没有结婚，就算处朋友，也不算不当关系吧？”
　　傅顺安变得很烦躁，“这和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季沉蛟又问：“你知道牟典培吗？”
　　傅顺安：“有点耳熟，想不起来。”
　　“陈香里那天见面没有告诉你？”季沉蛟说：“他是谭法滨案的重点嫌疑人，因为没有证据，被无罪释放，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凶案，被害人就是他。”
　　傅顺安：“你怀疑是谭法滨案的家属复仇？比如沈维或者陈香里杀了这个人？所以查到我身上？”
　　季沉蛟：“你很会分析。”
　　傅顺安沉默很久，“我觉得不可能，香里姐没有这个能力，沈维如果确定谁是凶手，按照他的性格，他会报警，不会复仇。”
　　季沉蛟意味深长，“你很了解这位老朋友。”
　　傅顺安别开视线，“我不希望他被冤枉。他这辈子过得太辛苦了。如果你们抓捕他，我一定会以律师的身份为他辩护。”
　　季沉蛟笑了笑，起身告辞，“今天就不继续打搅你了，今后也许还会向你了解情况。”
　　傅顺安将季沉蛟送到门口，“我随时配合。”
　　凌猎已经回到丰市，和季沉蛟汇合后讨论线索，都觉得傅顺安于陈香里关系不简单，但疑点在于沈维，他刻意隐瞒认识傅顺安这件事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季沉蛟拧眉想着事，忽然发现一道存在感异常强烈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一抬头，果然，凌猎那双猫眼睛正盯着他。他感到一丝异样，却又形容不出这种感觉，索性凶凌猎：“看什么？”
　　凌猎要是能被轻易凶跑，那就不是凌猎了。观察猎物被猎物发现，凌猎一点不尴尬，反而凑得更紧，“憋吵小季。”
　　小季本季：“？”
　　眼看凌猎都快怼自己脸上了，季沉蛟慌忙伸手挡开，“干什么你？”
　　“我这回去筝大，跟当教授的学到个理论，实践一下。”
　　季沉蛟莫名其妙，“什么理论？”
　　“唔……”凌猎回忆一番，“一个小年轻如果有了喜欢的人，从他的神情就能看出来。”
　　季沉蛟心口忽然一紧，莫名慌张起来，“这关我什么事？拿你自己实践去。”
　　“我自己怎么观察自己？”凌猎笑眯眯的，“季队长，我发现你最近不对劲，和我学到的理论条条款款都对上了。”
　　季沉蛟有点生气，“我哪儿不对劲？”
　　“我刚遇见你时，你表情没这么生动，老是这样一张脸。”凌猎摆了个高冷的表情，“面瘫似的。”
　　“……”
　　“但最近你很活泼啊，但咱俩住在一起，你没谈恋爱我还是知道的，那就是这儿有人了。”凌猎说着，手欠地戳了戳季沉蛟的胸口。
　　季沉蛟一巴掌打开。
　　是吗？他这儿有人了？像是中了凌猎的邪，季沉蛟当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但想来想去，这儿还能有谁？除了案子、嫌疑人，就一个烦人的玩意儿成天在这儿蹦跶！
　　季沉蛟忽然想起凌猎在他额头上亲的那一下，心脏在短暂地一滞后欢快地跳起来。
　　他狐疑地看向凌猎，凌猎眼睛睁得很大，棕色的眸子没有一丝杂质。但他怎么就觉得，这张脸讨嫌得不行！？
　　凌猎还要继续实践大业，季沉蛟却不跟他掰扯了，拿上资料去找黄易。
　　凌猎一个人无聊，也屁颠颠地跟去。
　　经过前期的调查和联系，刑侦支队现在已经和薛斌的女友曾姝沟通过了。她这次回国只是休假，下周就会返回学校。和薛斌分手后交的富二代男朋友也已经分手了，现在她处在单身中。
　　得知刑警找到她是想了解卢飞翔退学的事，她情绪大变，立即挂断电话，之后再拨就再也无法接通。
　　黄易说：“看来当时的事有隐情，这女子有问题。”
　　不过，因为曾姝和牟典培案没有任何直接联系，就算她丝毫不配合，警方也不能强行对她做什么，更加无权阻止她去国外上学。
　　眼看时间就要到了，季沉蛟和凌猎商量一番，打算让凌猎去接近曾姝，季沉蛟再去见见卢飞翔。
　　下午“老沈盒饭”稍微不那么忙，沈维看见季沉蛟，皱起眉，以为他又来找自己，见他要找的是卢飞翔，脸上的愁容更明显了些。
　　卢飞翔还是没什么表情，用一条毛巾擦着汗。
　　季沉蛟说：“曾姝回来了。”
　　卢飞翔的手顿住，几秒后将毛巾拿下来，“和我没关系。”
　　“我的同事找过她，问到你退学的事，她情绪比较激动。”季沉蛟说：“看来你退学给她造成的心理压力不小。”
　　卢飞翔低着头，“都过去了，她怎么样，在国内还是在国外，都跟我没有关系。”
　　季沉蛟端详了卢飞翔一会儿，“你后悔吗？”
　　卢飞翔皱眉，“什么？”
　　“当初没有解释清楚，沦落到退学的地步，你后悔吗？”
　　卢飞翔握紧了毛巾，苦笑，“解释有什么用？有人听我的解释吗？”


第99章 白事（13）
　　季沉蛟：“那是因为你连解释都有所保留。”
　　卢飞翔难得直视季沉蛟的眼睛，似乎在问：你懂什么？
　　“我到医学院了解过整个经过，你强调没有拿过室友的东西，没有偷实验室的试剂器材，唯独在和曾姝‘谈恋爱’这件事上含糊其辞。”季沉蛟：“当然，你最后被迫退学，主要还是因为试剂，但是你如果能解释清楚和曾姝的问题，事情也许发展不到最糟糕的地步。”
　　卢飞翔沉默很久，“你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难道现在你还想为我讨要回失去的东西？算了吧，我退不退学，和曾姝有没关系，都不关你的事。”
　　两秒后，他又补充道：“这和牟典培的死也没关系。”
　　季沉蛟正想说话，沈维忽然来到二人之间，没什么神采的眼中隐约燃起怒火，“退学的事情早就过去了，季警官，回去吧，小卢现在过得很好，也在努力考学，把他再次拉入以前的痛苦很不地道。”
　　季沉蛟与沈维对视，这一次，他在沈维眼中清楚看到了一种名为“保护”的东西。
　　“姝姝，你都要回去了，怎么还闷在家里？出来玩呀！”朋友打来电话，说在丰市唯一一座五星级酒店订了下午茶，姐妹们一起开包包party。
　　曾姝却兴趣缺缺，“我不去了，你们玩吧。”
　　“你到底怎么了？昨天叫你你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想丢下我们这些姐妹？”
　　“没。”曾姝有些不耐烦，“家里有点事。”说完，她便匆匆挂了电话。
　　母亲在书房外听见这通电话，敲敲门，“宝贝儿，从前天开始你就很低落，发生什么了？给妈说。”
　　曾姝在朋友面前还能维持一下礼节，面对母亲的关切，她突然像爆发了一般，“我没事！这到底有什么好问啊？让我安静一下不行吗！”
　　母亲难过又担心，“好好，妈妈不问，你别生气了。”
　　将门重重摔上，曾姝坐在飘窗上，长长的睡裙覆盖在脚背上。她抱住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小声说：“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这次回国本来很开心的，她结束了一段恋情，准备短时间内不谈恋爱了，要拿到学位，进时装公司实习，当个女强人。但对未来设想得好好的，警察却突然出现，问她卢飞翔退学的事。
　　那是她不愿提及的噩梦，警察却说卢飞翔牵扯进了一桩杀人案，可能与过去的经历有关。她吓得魂不附体，那个卢飞翔怎么会杀人呢？他，他经历了什么？
　　她当然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的不幸不都是她造成的吗？
　　她害怕了，害怕卢飞翔来找她复仇，潜意识里又觉得不可能，那是卢飞翔啊，她见过的最善良感恩的人。
　　她知道自己真正惧怕的是什么——是知道卢飞翔彻底堕落了，匍匐在泥潭中挣扎不起来。
　　她想赶紧回学校，可是机票是下周的，如果提前走，父母家人一定会问她原因。她不可能说出来。
　　家里的氛围让曾姝觉得窒息，母亲一会儿让保姆送水果来，一会儿送果汁，不就是为了看看她在干什么？她受不了了，换上外出的衣服出门。
　　曾家住的是别墅，在市中心闹中取静，从任何一栋别墅来到小区门口都要走挺长一段路。曾姝没有开车，步行刚出小区，就发现有人跟着自己。她焦虑地回头，没见着人，转回来，被吓得接连退后——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一手揣在兜里，一手朝他挥舞。
　　“你是谁？”她警惕地问。
　　凌猎说：“警察。”
　　曾姝转身就走，凌猎快步跟在后面，“你反应这么大，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来找你。”
　　曾姝：“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来烦我了行吗？”
　　“人不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哪怕只是心灵上的代价？”凌猎声音凉凉地说。
　　曾姝猛然停步，难以置信地看向凌猎，“你知道什么？”
　　凌猎耸耸肩，“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来问你。”
　　曾姝讶然地瞪着他，这个人虽然自称警察，但和上次来找她的警察，还有过去她接触过的警察都不一样。她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理智不停说：冷静。她却办不到。
　　凌猎：“卢飞翔退学的事，有什么隐情？”
　　曾姝差点尖叫，脸色泛白。
　　凌猎：“你想叫喊的话我不拦着你。但你叫得出来吗？”
　　曾姝震惊至极。这个男人为什么看得到她的心理活动？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凌猎朝右边看了看，那里有个市政公园，“我们去那儿转转？这边太热。”
　　曾姝像是被凌猎拴了一条绳子，游魂似的跟过去。
　　公园这会儿没什么人，绿化很好，大夏天也没多热。凌猎说：“你和薛斌分手，真是因为和卢飞翔谈上了？”
　　曾姝低垂着头，不说话。
　　凌猎：“有人目击你们夜间一起散步、接吻，真的假的？”
　　曾姝还是不答。
　　凌猎等了一会儿，“你和卢飞翔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吧？谈恋爱、接吻都是假的。但你想和薛斌分手是真的，卢飞翔只是被你利用了。”
　　“不是！”曾姝尖叫起来，“你不知道就不要瞎说！”
　　凌猎点点头，“我确实不知道。我这不是想听你说吗？但你不说，我只好自由发挥了。”
　　曾姝满眼戒备，“不是你想的那样。”
　　眼前的女孩像是马上就要哭了，凌猎可不想大庭广众下惹哭异姓，他对自己的名声倒是没太在意，但是这事要是传到季沉蛟耳朵里，他又要被教育一顿。想想小季那张盛怒的脸，还是算了吧，小季笑起来最好看。
　　本着不要把季沉蛟气丑的精神，凌猎转移话题，“不想说就不说，来，给你看个视频。”
　　曾姝狐疑，却不得不走近。凌猎点开视频，曾姝捂住嘴。
　　视频里，是卢飞翔穿着黑色背心、布裤子，围着围裙在“老沈盒饭”搬桌子收碗。大热的天，他汗流浃背，连围裙都汗湿了。他沉默不言，腰几乎没有直起来过，干完店外的活，又进入店铺搬菜盆子，客人对他呼来唤去，他不怎么搭理，但该做的事一件没少。
　　“这就是卢飞翔的工作。听这儿的老板说，他退学之后还没有放弃，一边打工一边复习，想自考。不过这种工作强度，他靠什么和那些坐在图书馆看资料的同学比呢？”
　　曾姝开始发抖，呼吸一次比一次更加急促。
　　凌猎又点开另一个视频，是卢飞翔在医学院附近洗车。
　　“前阵子餐馆停业，老板倒是消暑去了，卢飞翔却不能一天没有工作——因为没有工作，等于没有钱。”凌猎说着看了曾姝一眼，“你应该无法理解这种局促和窘迫吧？”
　　曾姝咬牙，“我……”
　　不等他回答，凌猎又说：“你说他顶着大太阳，在这儿洗一天车，回去还有什么精力复习？”
　　曾姝沉默。
　　“如果没有退学的话，他不用这么累的，课堂上有老师讲课，图书馆有数不清的资料，他的家庭情况能申请到助学金，成绩好还有奖学金，只需要打几个小时的工，就能顺利熬到毕业。等到毕业、入职，一切就能走上正轨，他贫乏的人生就这么因为他的努力而改变，他不用再受穷了。”
　　曾姝蹲在地上，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你别说了……”
　　凌猎垂眸，冷漠地看着这朵温室里的花朵，“可是他二十年的辛苦和勤奋被毁掉了。他不得不用时间来换取生存，他真的还能实现那已经远在天边的理想吗？”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凌猎不再看曾姝，视线投向远处，“贫穷更易滋生罪恶。卢飞翔长久生活在贫穷的压力下，他也许早就不是当年的医学生卢飞翔了。”
　　曾姝颤抖着问：“他真的，真的犯罪了吗？”
　　片刻，凌猎说：“我不知道。”
　　市局，特别行动队临时办公室。
　　凌猎一回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瞧，季沉蛟的桌子下面居然多出来一个迷你冰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居然还分冷藏和冷冻，冷冻那一层已经摆满冰淇淋、雪糕，还有一小盒自制冰块。
　　凌猎一时说不出话来。
　　季沉蛟和黄易交换了一下线索，进门发现凌猎蹲在冰箱边呆若木鸡，微挑了下眉，咳一声。这冰箱是他昨天网购的，反正他们还得在丰市待一段时间，凌猎喜欢吃冰淇淋，老去休息室占地不方便，不如自己买一个。
　　他自己没有冰淇淋需求，喝水也不是非要喝冰的，所以这冰箱完全就是给凌猎买的。
　　他以为凌猎会喜滋滋地跑过来，像几个月前赖在重案队蹭睡时给他比个大大的心，没想到凌猎听见他的咳嗽声，转过头，站起来，一脸严肃。
　　季沉蛟：“？”
　　凌猎海豹鼓掌，阴阳怪气，“季队长了不起，太会生活了！”
　　季沉蛟：“。”
　　“案子都没破呢，冰箱就买好了。简直是现代版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
　　季沉蛟气得肺痛，“你好好看看里面放的是什么！”
　　凌猎：“我看了啊。”
　　“是什么！”
　　“冰淇淋，雪糕，冰块。”
　　“它！们！是！我！吃！的！吗！”
　　凌猎眨眨眼，看看季沉蛟，又跑回冰箱，拿出一只小奶牛，“好像是我吃的？”
　　季沉蛟服气了，“那你还阴阳我？”
　　凌猎笑逐颜开，“哎呀，原来是给我买的！季队长大气，季队长万寿无疆！”
　　季沉蛟拍开他的脸，回到座位上，暂时不想和他说话。
　　凌猎坐在靠椅上滑过来，“消消气消消气，我们的好小季。”说着，还很不客气地在季沉蛟背上拍了拍。
　　“起开。”季沉蛟现在烦他，“少对人民警察动手动脚，告你袭警。”
　　凌猎拍拍胸口，“那你来袭，我不告你。”
　　“……”
　　凌猎见好就收，赶紧借花献佛，给季沉蛟也剥了一支小奶牛。
　　案件调查似乎陷入了停滞，傅顺安不承认与陈香里有任何超越友情的关系，陈香里拒不配合调查，沈维不承认和傅顺安有交情，卢飞翔和沈维不承认见到牟典培的百草枯，曾姝也不承认卢飞翔退学有隐情。
　　但凌猎和季沉蛟都不怎么着急，因为查到这个地步，很多时候打的就是心理战，有的人的心理防线已经一溃千里，而一旦打开一个缺口，其他堤防也会被连带击溃。
　　凌猎将自己和季沉蛟的雪糕棍子扔掉，躺在靠椅上闭目养神，“曾姝有良知，她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女孩儿。我猜，当年的事，她也没想到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季沉蛟说：“如果你猜得没错，那她明后天应该会主动上这儿来。”
　　曾姝回家后，将自己关在屋里，母亲很是担忧，几次敲门。夜里，她终于走出来，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母亲赶紧让保姆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
　　曾姝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曾经拮据过，但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自从她有了攀比的意识，父母给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她读的是重点高中里的国际部，穿的是名牌新款，十八岁拿到驾照，父亲就送了她百万名车。她交了同是富裕家庭出身的男朋友，说好在国内读完本科，就去国外享受人生。
　　她几乎没有过过苦日子，也看不到别人的苦日子，但今天那个叫凌猎的人，却让她看到了她一手造成的苦日子。
　　“爸，我们家以前也穷过吧？”曾姝看着头发花白的父亲。
　　父亲愣了下，女儿从来不说这些，是因为又要离家了吗？他开始讲起和妻子白手起家的经历，他们从小镇出来，读书改变了命运。说到动情处，父亲眼里已经有了泪花，叮嘱曾姝回学校之后要珍惜受教育的机会，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高等教育，他们辛苦一辈子，就是为了让她有机会，并且衣食无忧。
　　曾姝低下头，擦拭眼泪。
　　这一顿像一场久违而温馨的家庭聚会，父母很高兴，他们的女儿终于会体谅、关心他们了。
　　曾姝回到卧室，一宿没睡。次日，父母去公司之后，她长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下定决定去市局找凌猎。
　　问询室，凌猎将一杯冰水放在曾姝面前，“你果然来了。”
　　比起昨天，曾姝冷静许多，没有化妆，眼睛有些红，“卢飞翔退学，是我的错。”
　　曾姝和薛斌不在一所学校，因为有共同的朋友而认识，两人家庭背景相当，又都长相出众，一度被认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起初，曾姝确实很喜欢薛斌，他幽默、优秀，和富二代圈子里很多人相比，他的成绩可以说是拔尖的，别人都靠父母的钱出国，他却自己考上不错的医学院，单单是学医这一点，曾姝就对薛斌另眼相看了。
　　但是相处下来，薛斌的缺点也很明显，他有些大男子主义，觉得曾姝长得这么漂亮，根本不用努力，老实当个漂亮的花瓶就行了。
　　薛斌对未来有很清晰的规划，想成为明星医生，而明星医生自然应该有一个温柔美丽的老婆。在他眼里，曾姝只是给他增光的工具罢了。
　　曾姝做的菜，薛斌嘴上说着喜欢，转头就丢给卢飞翔。曾姝刚知道这件事时很生气，但教养让她没有和薛斌吵架。后来看到卢飞翔似乎真的挺喜欢她的菜，她慢慢不在意薛斌了，反而对卢飞翔越来越有好感。
　　她也说不清对卢飞翔是什么感情，首先，卢飞翔家庭条件太差，肯定不会成为她的男朋友。其次，和卢飞翔聊天时，她却觉得轻松快乐。
　　卢飞翔成绩很好，长得虽然不怎么样，但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
　　越是将卢飞翔和薛斌对比，曾姝就越讨厌薛斌。她本来认为薛斌很上进，如今的一切都没有靠长辈。和卢飞翔熟悉之后，她才意识到，薛斌怎么没有靠家庭呢？如果没有钱，他高考前能上那么多补习班吗？能每年都出国游学吗？
　　这些条件如果加诸在卢飞翔身上，卢飞翔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吧？
　　曾姝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追卢飞翔，潜意识里，她还是瞧不上卢飞翔的出身，但她清楚的是，自己一定要和薛斌分手。
　　她向薛斌提出分手，薛斌非常有自信，觉得她是在开玩笑，而且在圈子里打听过，知道她根本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暧昧。
　　薛斌想当然地认为，她真要分手的话，一定是找到了比自己更优秀的男人，既然没有这回事，那就说明她只是说气话。
　　他们近来吵过架，薛斌送包送首饰哄她，还说如果她真的有了更喜欢的人，他会无私地放手，但既然没有，他就不会放开她。
　　眼看无法结束这段关系，情急之下，曾姝搬出卢飞翔，“我和飞翔哥在一起了！”
　　薛斌觉得这个玩笑比分手还可笑，卢飞翔？那个穷人？
　　曾姝却言之凿凿，说自己喜欢卢飞翔，已经向卢飞翔表白，分手之后会立即和卢飞翔在一起。
　　薛斌当然不信，立即叫来卢飞翔求证。
　　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曾姝掉进了情绪的操控中，她原本很理智地知道自己不会和卢飞翔在一起，但想要分手的冲动和不愿意放下的自尊，促使她看向卢飞翔，请求他不要揭穿自己。
　　卢飞翔沉默了。
　　薛斌终于意识到问题，冲向卢飞翔，一拳揍了过去，“你什么东西？敢抢老子的女人？”
　　一发不可收拾。
　　那之后，卢飞翔始终没有说出自己和曾姝毫无关系，于是向他扑来的罪名越来越多，先是宿舍传出他小偷小摸，后来更是爆出他偷拿实验室的试剂和器材，再有人说看到他与曾姝牵手散步接吻。
　　卢飞翔不承认偷窃，却没有明确澄清过和曾姝的关系。
　　而曾姝也退却了，她只是想和薛斌分手，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她思索过要不要站出来，说自己和卢飞翔没有在一起。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如果她现在才说没有那些事，别人怎么看她呢？她将成为姐妹们中的笑柄。
　　从小到大，她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想，卢飞翔那样坚强的人，肯定会挺过去的，校方也不是傻子，实验室的东西到底是谁拿的，校方肯定能查清楚，还卢飞翔清白。至于薛斌，没关系，薛斌马上就要出国了，不会再给卢飞翔找麻烦。
　　她去北方旅游，逃避了一个月才回到丰市，得到卢飞翔退学的消息。
　　她愧疚不已，却更加不敢说出真相。她自欺欺人地想，这种学校，卢飞翔不念也罢，反正卢飞翔很优秀，以后一定会有不错的出路。
　　而她自己也达到了分手的目的，薛斌不再找她，不久就出国。
　　她不敢打听卢飞翔的消息，只要她不知道，卢飞翔就过得很好。直到凌猎将卢飞翔的近况告诉她，她才得知，卢飞翔有多渴望继续学习，又因为她人生发生了多大的改变。
　　“他很善良，他在保护我，我却没能保护他。”曾姝流着泪，声音也渐渐颤抖，“我知道一切都晚了，但我还是想当面向他说一句对不起。他不是插足别人感情的恶人，我才是那个处心积虑的小人。”
　　“如果他愿意，我希望能给与他一定的补偿。”曾姝说得磕磕绊绊，“你们告诉他，我的补偿不是让他有心理压力，我只是，只是想让我自己好过一点。他考上国外的学校，学费生活费全都由我来出。我把他的人生扭歪了，应该由我来把它摆正。”
　　凌猎接触曾姝的目的，就是让她去见卢飞翔。
　　卢飞翔退学本身，不是丰市警方和特别行动队需要插手的事，曾姝更是和牟典培的案子毫无关系。
　　但她的出现必然触动卢飞翔，成为击溃堤防的关键一环。
　　离开问询室，凌猎叹了口气，回头看见季沉蛟和黄易。
　　黄易是当爹的人了，家里有个活泼可爱的女儿，这时难免惆怅，“曾姝肯定不知道，自己向卢飞翔道歉，其实都在你的计算中。她成了一个工具。”
　　“但她知道人应该为过去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不管是她，还是卢飞翔。”凌猎此时的理智显得有几分冷漠薄情，“罪恶理应得到惩罚，而失德的事，法律惩罚不了，至少还有良心上的不安和谴责。”
　　黄易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季沉蛟问：“现在通知卢飞翔？”
　　凌猎说：“我亲自去‘请’。”


第100章 白事（14）
　　中午，“老沈盒饭”客人正多，凌猎要了一份十五块钱的套餐，和大伙儿一起吃，沈维和卢飞翔没立场赶他，只能由着他。
　　午后，客人散去不少，凌猎端着餐盘来到店铺里，“卢飞翔，等会儿跟沈老板请个假吧。”
　　卢飞翔面无表情，沈维却一个箭步冲出来，“又有什么事？”
　　凌猎对卢飞翔说：“别慌张，这次和案子没关系，是曾姝想见你。”
　　卢飞翔瞳孔张大，露出意外的表情，“她？”
　　沈维显然也知道曾姝，“为什么？”
　　凌猎说：“曾姝马上又要出国了，她找到我们，说出当年退学风波的真相，她说想见你，当面向你道歉，还希望给与你一定的赔偿，如果你还想读书，无论考入哪所学校，哪怕是出国，她都负担你的一切费用。”
　　卢飞翔唇角轻轻颤抖，双手紧握成拳，看得出情绪正在激烈起伏。对他而言，这是迟来的正义。
　　但是半分钟后，他却轻轻道：“不用了。你告诉她，事情已经过去，我不需要她的补偿。”
　　不等凌猎说话，沈维一反常态，变得很激动，“说什么呢？你这么辛苦，不就是想继续学习？现在机会来了，你怎么又放弃？她欠你的，她该还！走，去见见她！”
　　卢飞翔看向沈维，欲言又止。沈维连忙找来他的干净衣服，“你去缓一缓，下午我不开店了，我跟你一起去！”
　　凌猎笑了笑，“沈老板说得对，不要逞一时意气，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卢飞翔上了警车，沈维就坐在他旁边。他心事重重地看向窗外，玻璃倒映出一张皱纹扭曲的脸。
　　曾姝忐忑地等待，两名女警陪着她在市局吃过午餐，她时不时来到走廊上，往楼梯下方张望，下面传来任何动静，她都会紧张得走来走去。
　　终于，午后两点，她等待的人到了。
　　再次见到卢飞翔，曾姝差点没认出来。虽然已经在视频上见过，但亲眼看见被生活打磨得更加“粗糙”的卢飞翔，曾姝还是一瞬间被后悔、内疚所淹没。
　　她满眼泪水，捂着嘴，缓缓走上去，像是不敢与卢飞翔对视似的，深深鞠躬，“对，对不起……”
　　季沉蛟已经事先给他们安排好了谈话的房间，从凌猎的迷你冰箱中拿出冰镇饮料，“有什么话今天就一起说开吧。”
　　在车上的时候，卢飞翔以为自己就算见到曾姝，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
　　这两年来，他不是也在无人问津中过来了吗？那件事早就已经过去了，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他这样的人，就像蝼蚁，与其沉陷在过去，不如走好现在的每一步。
　　但是看到曾姝走过来，鞠躬的瞬间，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关不住的愤怒、委屈像暗河一样无声地咆哮。
　　选择放下过去，仅仅是因为拿不起来，它既然发生了，就不可能从生命里一笔勾销。
　　那天被薛斌叫去对质，他明明和曾姝清清白白，但看到曾姝那个求助的眼神，他没忍心揭穿曾姝的谎言。那时他根本不知道这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他以为只是帮女生一个小忙，至于曾姝和薛斌今后会怎样，他们自己能解决。
　　可是事情迅速发展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步，他再想解释自己和曾姝没有什么，已经没人相信他，更多的污蔑接踵而至，室友、同学、老师，统统成了落井下石的人。
　　就连曾姝，也再未出现。
　　退学前后，他陷入人生的至暗时刻，无数次想，如果没有帮曾姝撒谎，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卢飞翔的眼睛渐渐变得血红，他盯着面前忏悔落泪的曾姝，半天才开口，“你终于愿意说出来。”
　　他无法准确地形容自己的心情，他的未来被这个女人毁掉了，可他知道，曾姝只是外因，更关键的是他自己没有拒绝。
　　现在曾姝向他道歉，就算只是道歉，没有任何物质补偿，他心里似乎也好受了很多。
　　他等待的，其实也只是这一句道歉而已。
　　“我早该说的！”曾姝得到回应，情绪更加激动，痛哭流涕，“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善良！是我害得你不能读书！你回学校吧，所有费用都由我来负责！飞翔哥，你……我相信你将来一定能成为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卢飞翔的神情轻微一滞，然后他避开了曾姝的视线，好似愧对这道信任的目光。他放在桌下的手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爆了出来。
　　他好像在承受某种煎熬，就像曾姝承受过的，良心的煎熬。
　　见卢飞翔有接受补偿的意思，曾姝振作起来，给卢飞翔看自己拟定的计划——卢飞翔原本的成绩很好，不再全天打工的话，重新考上大学没有问题，如果担心在国内因为退学的事被非议，那就干脆出国，她有留学的经验，可以帮卢飞翔搞定。
　　卢飞翔听着曾姝勾画的蓝图，却越来越心不在焉。他忽然觉得那些都离他特别遥远，是飘在天上的。那种遥远和他过去努力打工、渴望回到学校不同。后者是他能够掌握的，哪怕再累，他也有达成的一天。前者却像是基石不稳，轻轻一触碰，就要土崩瓦解。
　　他怔怔地看向曾姝的侧脸，曾姝也转过脸来看他，“飞翔哥？”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基石为什么不稳。
　　因为一切都建立在曾姝对他的愧疚和信任上，曾姝相信他是个善良的人，相信他没有盗取室友、实验室的东西。
　　他确实没有，可是他……
　　卢飞翔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曾姝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卢飞翔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眼中充满惊恐，夺门而出。
　　守在外面的刑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凌猎却像个精明的观察者，他知道卢飞翔为什么毫无征兆地崩溃、逃走。
　　因为卢飞翔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再是曾姝口中善良诚实的人。
　　目睹这一切的还有沈维。是他救了绝望中的卢飞翔，他知道这个孩子知恩图报，品性善良。曾姝愿意道歉、补偿，卢飞翔冲向谷底的人生可以被狠狠拉住了。
　　但是卢飞翔冲出去的那一刻，他知道，晚了。
　　迟来的道歉和赔偿，已经无法拯救一个人。
　　傍晚，刑警们找到了坐在河边吹风的卢飞翔。沈维敲了敲特别行动队临时办公室的门。
　　凌猎开门。
　　沈维说：“我来自首。”
　　黄易马不停蹄赶回市局，凌猎和刑侦支队的记录员已经将沈维带到审讯室。沈维看上去很紧张，灯光照耀出他脸上不时泛出的汗水，他布满老茧的双手摊放在桌上，重复着互相抓挠的动作。
　　凌猎问：“你要自首什么？”
　　沈维的声音很低，“百草枯的事我以前没有说实话。牟典培那天来吃饭时带的是什么，我一早就知道了。他也没有把东西忘在我店里，是我主动拿走的。”
　　七月十二号，牟典培约刘学林喝酒那天，为了先垫垫肚子，牟典培来到“老沈盒饭”，尼龙口袋装着的百草枯放在身边的凳子上。即将做的事让他整个人显得非常亢奋，但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到。
　　买了饭，牟典培照例和沈维吹嘘、东拉西扯，说什么自己就要有“编制”了。沈维只是淡淡地附和两句，余光瞥见尼龙口袋里的东西。这一瞥，沈维心脏就突然收紧。
　　那暗色的瓶子他很眼熟，农村经常用到，而不久前他曾经打听过哪里能买到。
　　沈维蓦然看向牟典培，牟典培毫无察觉地啃着排骨，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沈维已经查到哪里能买到百草枯，但他轻易不敢去买，害怕被警方追踪到。现在牟典培竟然送上门来！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
　　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沈维时刻注意着牟典培。冷静下来一想，现在这种药已经被禁止，买它的人不可能是真拿去当农药。牟典培肯定想害什么人。
　　与其让牟典培害人，不如自己报仇雪恨！
　　“等一下。”凌猎打断，“报仇？这么说，你很确定牟典培就是凶手？”
　　沈维点头，遗憾地苦笑：“如果你们能早一点出现就好了，在我还没有对牟典培动手的时候。”
　　凌猎：“我们第一次找到你，你很高兴，但问到线索，你又支吾说不清楚，因为你已经对牟典培下药？所以你不敢说怀疑牟典培？”
　　“是，他死了，我让你们知道我怀疑他，那就该我被你们怀疑了。”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突然确定牟典培就是凶手？十七年前警方排除了他的嫌疑，他经常上你店里吃饭，至少说明他不怕接近你，你也愿意和他以老乡身份相待。”
　　沈维沉默了半分钟，低着头，神色不明。
　　凌猎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动，“你突然得到一条重要线索？”
　　“我对牟典培一直没有什么好感，当时警方释放他，不是完全排除他的嫌疑，是没有切实的证据。”沈维无奈地笑笑，“这种新闻还不够多吗？有的人就是凶手，但法律无法惩罚他。我关注过牟典培很长一段时间，确实没有抓到他的把柄。后来放下戒备，是因为到丰市之后，他总是在我面前晃。我觉得，他敢这么做，说明他问心无愧。”
　　“但他那次喝醉之后，我才知道，他是故意在我这个被害人家属面前耀武扬威。”
　　那是刚入夏的一天，牟典培因为“归永堂”抢生意而焦躁不安，想拉沈维入伙，具体的操作方式就是让沈维在店里做广告，他给沈维提成。
　　因为“老沈盒饭”生意好，来找沈维合作的“金无常”有很多，沈维全都拒绝了，也不打算为老乡破例。但牟典培纠缠不放，非要请沈维吃饭，还说绝对不提入伙的事，只是同乡之间叙叙旧。
　　沈维推脱不过，只得赴宴。席间沈维没喝酒，牟典培倒是一杯接着一杯，喝醉了就抱怨自己日子苦，人生都过了一半了，没钱，连个老婆都讨不到。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今后更是要喝西北风。
　　沈维想走，牟典培拉着不让，居然说起谭法滨。沈维顿时愣住。
　　牟典培提到谭法滨的口吻相当丑恶，说谭法滨满脑袋钻营，宣扬什么整个县一起富裕，肥的不过是自己的口袋，早就该有人出来替天行道，收了这虚伪的玩意儿。
　　沈维不敢相信听见的，“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牟典培醉得理智全无，炫耀似的说：“我就是那个替天行道的！嘿嘿嘿嘿！警察也全是废物，抓到我又把我放了！没有证据，嗝……警察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我想他妈杀谁，就他妈杀谁！”
　　沈维手中的酒瓶已经举了起来，差一点就砸向牟典培的脑袋。他怒火中烧，眼中几乎已经看不见别的。
　　但这一刻，他耳边不断回荡着牟典培毒辣的话语——警察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
　　手轻轻放下，他凝视着不省人事的牟典培，这种烂人都能逃脱刑罚，他为什么不能？
　　复仇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他终于找到了凶手，他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牟典培，为谭法滨报仇！
　　可是怎么才能杀死牟典培？
　　牟典培时常来吃饭，在食物中下药是个好办法。但下什么药？急性的不行，那样警察很快就会上门。要慢性的、不可逆的。
　　曾经也是医学院的高材生，沈维立即想到已经禁止销售的百草枯。但得到百草枯是个难题，只要购买，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偷？可是从哪里偷？
　　正在沈维苦于得不到百草枯时，牟典培送上门来。
　　趁着人多，沈维借收挪凳子的机会，悄悄拿走了牟典培的尼龙口袋。牟典培离开时也没注意到自己落下了东西。
　　不久，牟典培匆匆跑回来，说自己有个口袋忘了拿。沈维问他是什么，他自然不肯说。沈维帮着他一起找，还叫卢飞翔也来找。
　　但被故意藏起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找得到？
　　沈维说，可能是被哪位客人拿走了，客流量大，就这么找肯定找不着，是很贵重的东西的话，那就报警。
　　牟典培吓一跳，他怎么可能报警？连忙干笑着说就一饮料，丢了就算了。
　　沈维站在店外，冷眼看着他离开。
　　这之后，沈维给百草枯分成小瓶，每一瓶的剂量不大，原来的瓶子处理掉。每次牟典培来就餐，他都悄悄倒入一瓶，预计在未来一个月内，牟典培一定会死。
　　“我没想到的是，除了我，还有人会要他的命。”沈维长叹，“我更没想到的是，时隔十七年，你们会重启调查。如果早些知道，我不会动手。但有时事情的时机就是这么让人唏嘘，我没有办法。”
　　沈维说完就沉默下去，凌猎看了他一会儿，“那卢飞翔呢？”
　　沈维连忙说：“跟小卢没有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凌猎：“你怎么知道我要问卢飞翔知不知道？”
　　沈维愣住，“我……”
　　“照我观察，卢飞翔多少还是知道一些吧？”凌猎说：“我第一次去店里时，卢飞翔在剥豆子，你每次差一点透露出线索，他都会暗示你收住。”
　　沈维紧张道：“没有的事。他在我这里打工，可能知道一些我家里的事，对了，他和香里也认识，香里可能跟他说过一些。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我也没有给他说过那天喝酒的事。我藏起百草枯他也不知道，下药他就更不可能知道。”
　　“对了，陈香里。”凌猎最早怀疑的人就是陈香里，这个女人不擅长伪装，也许被告诫过不要乱说话，于是总是以沉默来应对警方。“陈香里知道牟典培就是凶手吗？”
　　沈维迟疑两秒，但就是这两秒的反应出卖了他，“不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凌猎意味深长地问：“陈香里是真的爱你的大哥吗？”
　　沈维皱眉，“什么意思？”
　　凌猎：“你没有想过，她后来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爱人？”
　　沈维嘴唇颤抖，片刻后说：“那是她的自由。”
　　凌猎：“你在保护她？”
　　沈维：“我确实希望她下半辈子平安。”
　　“噢，我还有一个问题。”凌猎往前一倾，抱着手臂，“为什么今天突然自首？”
　　沈维脸上的肌肉紧绷起来，眼神躲闪，“就，就是突然想通了。其实我的目的也达到了吧，给我哥复仇。这些年来我只有找到凶手这一个念头，今后失去方向，还得殚精竭虑堤防你们来抓我，不如就这么认了。”
　　凌猎：“不是因为卢飞翔吗？”
　　沈维：“和小卢有什么关系？”
　　“那我问你，剩下的百草枯哪里去了？”
　　“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处理到哪里去了？”
　　“……”
　　凌猎说：“你回来之前，我去找过卢飞翔，他在医学院附近洗车。当天晚上，他突然回到你店里，十分钟后又空着手离开。你猜，他为什么回去？他是不是在见到我之后担心害怕店里留着某种东西，回去清理？”
　　沈维冷汗直下，“他也许只是去检查水电？”
　　这说法显然不能让凌猎信服。看见凌猎唇边的冷笑，沈维深吸一口气，“我做的事我已经交待完了。我查到牟典培是凶手，我偷了他的药，毒死他。我接受一切刑罚。小卢、香里他们都是无辜的，请你们不要再去影响他们的人生。”
　　卢飞翔被黄易带回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廊上，沈维刚被带出审讯室。卢飞翔视线往上，看见“审讯室”三个字时，眼中涌出惊骇的目光。他猛然看向沈维，沈维幅度很小地朝他摇头。
　　两人擦身而过，分秒间的眼神交流似乎填满了千言万语。
　　凌猎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目睹这一幕，轻声道：“糟糕。”
　　很快，卢飞翔被带进一间问询室，黄易招呼凌猎，“你来问？刚才我们在河边找到卢飞翔时，他说他有话要交待。”
　　凌猎说：“他现在可能已经不想交待了。”
　　黄易：“为什么？”
　　凌猎叹气，“先问问看吧。”
　　话是这么说，但凌猎没有参与问询，他回到特别行动队临时办公室，和季沉蛟一起看监控。
　　黄易说：“你要交待什么？”
　　卢飞翔迟疑几秒，“你们为什么抓沈叔？”
　　黄易没有透露另一场审讯的细节，“问你呢，你想交待什么？”
　　卢飞翔摇头，“我只是想感谢你们。谢谢你们找到曾姝，还我公道。”
　　黄易觉得奇怪，卢飞翔此时的状态和在河边时截然不同，但为什么会有这种转变？
　　卢飞翔站起来，向黄易和另外一名刑警鞠躬，“不好意思，我刚才得到迟来的公正，情绪激动，才跑出去，耗费警力找我，我向你们道歉。”
　　黄易被搞得莫名其妙，问起百草枯，卢飞翔说自己完全不知道。
　　“很清晰了，沈维想给卢飞翔顶罪。”凌猎坐在桌上，“卢飞翔肯定知道百草枯，说不定百草枯就是卢飞翔拿的。他俩本来可以一直隐瞒下去，但曾姝的道歉和补偿唤起卢飞翔的良知，卢飞翔想认罪。沈维知道他要认罪，所以才会突然自首。”
　　季沉蛟说：“他俩起初都没有反应过来曾姝道歉意味着什么，卢飞翔不愿意来，还是沈维劝他来。沈维对这个打工的孩子用心至此，也许也是寄托着自己年轻时的愿望。这两人的默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确实。卢飞翔情绪激动跑出去，沈维就明白他要认罪。”凌猎道：“两人在走廊上相遇，卢飞翔和沈维眼神交流，就知道他的用意——不要认罪，我全部认下来了，你就好好走你的路，读书、出国，不要辜负我。所以，卢飞翔才没有向黄易坦白。”
　　季沉蛟说：“我有个疑问。”
　　凌猎回头，“嗯？”
　　“下毒的到底是谁？是卢飞翔？但就算沈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帮助过他，他想要报答沈维，但他报答的冲动能强过沈维复仇的冲动吗？而且这里其实很矛盾。以沈维对卢飞翔的维护，他应该不会告诉卢飞翔，牟典培就是凶手。那卢飞翔下药就不成立。”
　　“沈维告诉卢飞翔，这又不符合沈维本人的行事逻辑。那再推另一种可能，下毒的就是沈维，那就不存在顶罪。卢飞翔只是知道百草枯的存在？帮忙偷走百草枯？那就又回到上一个问题——沈维不大可能主动告诉卢飞翔牟是凶手。怎么看，卢飞翔都和牟典培的死关系不大，沈维到底有什么好保护的？”
　　凌猎想了想，“所以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沈维就没有说实话？他并不是和牟典培喝酒得知牟典培是凶手。卢要知道这件事，要么是卢查到，要么是有人告诉沈时，卢碰巧也听见了？”
　　季沉蛟：“我不知道是哪种，但沈维现在说的这一种，可信度不高，而且从他的反应判断，卢肯定参与了。还有，沈维完全信任卢飞翔和陈香里，卢飞翔似乎确实对得起他的信任，但陈香里呢？会不会从十七年前起，陈香里和他之间就有一场骗局？”
　　凌猎眼尾一扬，“陈香里是当时侦查的盲区，警方查来查去，唯一忽略的就是她这个悲痛欲绝的未婚妻。”
　　季沉蛟说：“如果我们这个推理是事实，那对沈维来说就太残忍了。”
　　“走。”凌猎从桌上跳下来。
　　季沉蛟：“去哪？再审沈维？”
　　“不，我要让卢飞翔说出真相。”


第101章 白事（15）
　　卢飞翔目前与牟典培案没有直接联系，昨晚笔录后就可以离开了。曾姝很担心他，一直等到他出来。卢飞翔话还是不多，一直是曾姝在说。
　　得到原谅后，曾姝轻松了许多，想要一鼓作气，将卢飞翔另外那些被冤枉的事也一并查清楚。
　　“你放心，不需要你出面，全部由我来做。”曾姝说：“我和薛斌分手之后，现在和他已经是普通认识的关系了。他可能对当时的事也耿耿于怀，我想联系他，说清楚，也让他回忆一下你们宿舍失窃是怎么回事。还有实验室……”
　　卢飞翔心不在焉地听着，曾姝说的话几乎都没有进他的耳朵，但是拒绝或者解释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他现在满脑子都被沈维走廊上的那个眼神占据，无法思考更多的事。
　　所以曾姝说什么，他就同意什么。曾姝本来有些忐忑，以为他会不同意，见他都听自己的，一下子自信起来，“我这就去办。飞翔哥，没事的话，我请你吃个饭吧？”
　　卢飞翔清醒过来，“抱歉，我得回店里去。”
　　曾姝有点遗憾，那个店铺她去看过了，很小很糟糕，要不是因为她，卢飞翔根本不用在那里蹉跎两年。但她有教养也有分寸，卢飞翔执意要回去，她也不纠缠，反正还有很多还卢飞翔清白的工作要做。
　　卢飞翔乘公交车回到“老沈盒饭”，有熟客抱怨怎么开了一会儿又关门，还做不做生意了？卢飞翔没心情解释，一抬头，看见陈香里。
　　“陈姨。”卢飞翔一看见她，神情就变得不自在，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看，“你怎么来了？”
　　陈香里忧心忡忡，“我今天干活时，听别人说你们被警察带走了，下午赶来看，没开门，我也不敢给你们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卢飞翔刚想开口，忽然察觉到什么，一时改口，“没事，警察调查我退学的事。”
　　陈香里疑惑地向店里探头，“那怎么没见你沈叔？”
　　“他在局里遇到认识的警察，好像又在说谭叔的案子。”
　　陈香里皱着眉，很担忧的样子，“哎，他就是放不下。”
　　卢飞翔看陈香里的眼神有些奇怪，但陈香里也没留意到，在摊子上坐了会儿，“我就是出来看看你们，晚上还要照顾病人，先回去了啊。”
　　“嗯，您慢走。”
　　陈香里走后，卢飞翔看着她的背景，脸色渐沉。
　　另一边，曾姝回到家后，立即经过共同的朋友联系到薛斌。当年的事虽然闹得沸沸扬扬，双方都不体面，但分开两年，各自有了新的生活，薛斌接到曾姝的电话，竟然也能淡定交谈了。
　　曾姝将真相和自己正在做的事告知薛斌，薛斌意外片刻，“原来是这样。”
　　两人聊了很久，薛斌最后说，卢飞翔退学他得背最大的一个锅，他也想补偿卢飞翔，至于宿舍失窃的事，他苦笑：“我们宿舍确实丢过东西，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卢飞翔，就觉得他不是那种人。要不是你们在一起……算了，是我怒火攻心，失去理智，只想让他退学。”
　　薛斌保证，他会找到失窃的真相。
　　曾姝很高兴，觉得做错的事是可以被挽回的，卢飞翔只是耽误的两年，他们会尽最大努力，将卢飞翔拉回正路上。
　　沈维暂时被拘留在市局，等待进一步调查。几次审讯下来，他都不曾更改证词。
　　“老沈盒饭”的老板出事的消息在三院附近不胫而走，说什么的人都有，小道消息很快将沈维和牟典培的死联系起来。
　　这一天，市局来了一位“熟人”——傅顺安。
　　他以律师的身份，提出见一见沈维。但按照规定，现在还不是见律师的时候。他的出现更像是想从警方和沈维口中打探到什么。
　　季沉蛟接待傅顺安，“傅律师，来早了。”
　　傅顺安略显急切说：“沈维是我的老同学老朋友，他身陷困局，我很着急，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多体谅。上回我也说过，一旦他出事，我一定会为他辩护。”
　　季沉蛟冷眼看着傅顺安，“但是傅律师经验丰富，不至于不知道现在见不到沈维吧？”
　　傅顺安叹气，“这不是着急吗？他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季沉蛟晾了他一会儿，突然说：“沈维承认给牟典培下药。”
　　傅顺安双眼顿时睁大。季沉蛟假装漫不经心地端详，觉得傅顺安的惊讶里隐藏着惊喜。
　　这或许就是他来这一趟想要听到的答案。
　　“肯定有什么误会！”傅顺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老沈怎么得到药的？他怎么知道牟典培是凶手？”
　　季沉蛟冷不丁打断，“你好像很想知道答案。”
　　傅顺安怔住，很快又说：“什么时候能见律师了，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傅顺安走后，凌猎悠闲地溜达到季沉蛟面前。季沉蛟说：“还是不打算拿傅顺安和陈香里的事问沈维？”
　　凌猎挑眉，“不是你说这件事太残忍？”
　　季沉蛟：“可他迟早会知道。”
　　“不一样，水落石出时知道，和现在就知道，在心理上是两个效果。”凌猎说：“所以我才觉得，眼下的突破口应该放在卢飞翔身上。”
　　季沉蛟的目光没从凌猎脸上移开。凌猎冲他乐，“又看领导。”
　　季沉蛟笑了声，“你总是在这种古怪的地方变得温柔。”
　　凌猎赶紧抱紧自己，哆嗦起来。
　　季沉蛟：“……”
　　凌猎：“什么温柔不温柔的，给我掉一身鸡皮疙瘩。”
　　卢飞翔在坚持营业两天后，还是暂时把“老沈盒饭”关了。他炒菜的手艺不如沈维，心里藏着很多事，炒出来的菜让人难以下咽。再开下去，必然砸掉沈维的招牌。
　　傅顺安在市局吃了个闭门羹，就来找他。自从上回陈香里来过之后，卢飞翔就多了一个疑问——陈香里和傅顺安真的像沈维以为的那么善良吗？
　　那天他在陈香里眼中看到不应该存在的情绪——窃喜。沈维被拘留，陈香里到底站在什么立场会窃喜？
　　还有傅顺安，如果不是傅顺安，沈叔根本不会……
　　卢飞翔不愿意放任自己想下去，沈叔将所有罪行都扛在身上，为的就是保护想要保护的人，这些人包括他，也包括陈香里和傅顺安，他现在真的应该怀疑傅、陈吗？
　　傅顺安说：“我去市局见过老沈了，他状态还行，我会为他辩护，但是警察在场，很多事他都没办法告诉我。”
　　卢飞翔一惊，“你能见到沈叔？”
　　傅顺安含糊道：“使了些关系。小卢，你现在很关键，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们一起来救老沈。我是不相信他会毒死牟典培，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的，我也可以将量刑辩到最低，三五年就能出来。”
　　“他……”卢飞翔话到嘴边，忽然感到一个极其强烈的矛盾感。等一下，傅顺安为什么会说不相信沈叔会毒死牟典培？谁都可以想不到，唯独傅顺安不能！
　　他盯着傅顺安，眸光越来越冷。傅顺安警惕地回视，“小卢，你怎么了？”
　　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像一场置身于黑暗深处无声的试探。两边吐出的都是剧毒的信子，短暂交锋，又都收了回去。
　　卢飞翔别开视线，将一堆盘子收回柜子，“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沈叔从来不跟我说家里的事，我只能猜到，他查到牟典培是凶手，所以……”
　　傅顺安的反应变了，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关心消失，“行，那我再想想办法。”
　　卢飞翔坐在打烊的店铺前，放在桌上的手机一直在震，是曾姝发来的信息，说薛斌要回国了，他们正在积极联系以前的同学，寻找真正偷窃东西的人。
　　“自我感动。”卢飞翔冷漠地自言自语，“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忽然很暴躁地想删掉曾姝，什么补偿什么公道，他全都不要了，他也要不起。
　　他正要转身拿手机，视线中出现一个最近总是出现的身影。他胸口不由得紧了一下，站起来，“有什么事？”
　　凌猎往店里看看，“有绿豆汤吗？”
　　“已经不营业了。”
　　“那我去隔壁买。”
　　五分钟后，凌猎端着两杯冰镇绿豆汤回来，一杯分给卢飞翔。卢飞翔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看倒是你的问号比较多。”
　　“……”
　　“傅顺安来找你了？跟你说什么？”
　　“我没义务告诉你。”
　　“哟，这是想保护他？那他如果在欺骗你呢？”
　　卢飞翔沉下脸，“你知道什么？”
　　凌猎摊开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猜，他跟你说见到沈维了？”
　　卢飞翔的表情一瞬间就让凌猎看穿，“那你也不想想，他本事有多大，在市局想见谁就见谁？”
　　卢飞翔喉结几番上下，似乎想说，但仍在犹豫。
　　凌猎说：“你知道陈香里和傅顺安是什么关系吗？”
　　“他们……不就是朋友？”
　　“沈维给你说的？”
　　卢飞翔沉默。
　　凌猎：“要不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反正你也不开店了，你去看看陈香里下班之后去哪里，再看看傅顺安下班之后去哪里。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记得联系我。”
　　喝完绿豆汤，凌猎啧了声，“没有你们沈老板熬的好喝，这间店啊，还是继续存在比较好。”
　　卢飞翔心里七上八下，对陈香里和傅顺安的猜疑越来越重。坐立不安之下，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戴上鸭舌帽，趁着夜色进入三院。
　　这天他什么都没看到，陈香里十一点多下班，独自回到租住的房子。但第二天下午五点，他看见陈香里离开三院时没穿护工服，而傅顺安在门口接她。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陈香里还举止亲昵地推了傅顺安一下。
　　天气炎热，卢飞翔竟是有些难以呼吸的感觉。他立即给凌猎打电话，声音颤抖：“我看见傅顺安和陈香里在一起。”
　　凌猎：“那你有兴趣来市局一趟吗？还是我去接你？”
　　傅、陈已经驾车离开，卢飞翔像个木头一样站在烈日下，他的眼眶灼热滚烫，眼前的热浪仿佛变幻成沈维悲苦的脸。他替沈维不值！
　　市局，问询室。
　　凌猎：“你是来自首的吗？”
　　卢飞翔震惊，咬肌在脸颊上清晰浮现。
　　凌猎笑道：“那天你跑出去时，沈维就是这样站在我面前，说他要自首。”
　　卢飞翔眼里的红血丝像是要蔓延出来，他沉沉低下头，声音沙哑，“沈叔，对不起。”
　　凌猎：“道歉的话以后当着沈维说吧。现在，我需要你说出你所知道的真相。”
　　卢飞翔长叹一声，看一眼正在工作的摄像头，“沈叔是我的恩人，如果没有他的鼓励和收留，我可能会承受不住退学的打击，寻短见。所以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他不爱跟我说他家的事，但相处得久了，我多少知道他的大哥被杀死，警方废物，十七年没有找到凶手。也知道他把陈香里当做亲人，傅顺安是他很感激的朋友。”
　　“他以前只是不喜欢牟典培，他说过，牟典培这个人品行不端，但不大可能是凶手。那天，是傅顺安告诉沈叔，凶手是牟典培。”
　　卢飞翔不由得咬住牙，“是傅顺安怂恿沈叔复仇！”
　　在卢飞翔的印象里，陈香里就像沈维的异姓姐姐，对沈维很照顾，偶尔煲了有营养的汤，会给沈维送来。他成为“老沈盒饭”的一份子之后，也能搭着沈维享用一碗。沈维把陈香里当姐、当嫂子，他就拿陈香里当婶子。所以那次看到陈香里被刘学林轻薄，他才会挺身而出，把刘学林揍一顿。
　　至于傅顺安，这位总是打扮得很周正的律师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沈维跟他说过，傅顺安很优秀也很仗义，自己这些年多亏了傅顺安的帮助。退学那件事，沈维也向傅顺安咨询过，看能不能给卢飞翔洗清冤屈，回到校园。
　　那次是卢飞翔第一次与傅顺安见面，傅顺安很残忍但也很理智地告诉他，现实中不是所有错误都能被纠正，更不是所有吃过的亏都能讨回来，有人会带着冤屈生活一辈子，因为抗争的代价是渺小的他们无法承受的。
　　他问那自己该怎么办？傅顺安说，忘记失去的，把握现在，还想学医的话，就拼命赚钱，空余时间全部用在学习上，两年后去自考。
　　这两年，卢飞翔确实是这样做的。
　　如果说他有分出过精力思索什么事，那就是琢磨沈维家的命案。沈维不肯详细对他说，他就悄悄翻阅以前的报纸。他退学时医学院的图书证没有注销，他有空会去图书馆看书。
　　在那儿，他查到谭法滨和毕江两起案子，知道沈维和傅顺安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凶手。不同的是，沈维在明，傅顺安身为法律圈的精英，不便自己出面，暗中为沈维提供线索。
　　那天，卢飞翔身体不适，下午干活干到一半，就晕倒在地，好在过了几分钟就醒过来。沈维不让他工作了，要送他去医院。
　　但店里就他们两人，去医院的话就得关门。卢飞翔坚持不让，穷嘛，有个小病小痛的，忍一忍就过了。
　　沈维叹口气，知道他怕影响赚钱，也怕花钱，于是去旁边的药店买了些药，让他去二楼睡觉。
　　餐馆说是有二楼，其实上面就是个矮窄的隔间，沈维自己也不住那里，实在累的时候休息一下而已。
　　卢飞翔吃过药后，昏昏沉沉睡着了，一觉醒来天都已经黑了。下午那种浑身沉得要命、脑袋疼痛难忍的感觉消退，他正打算下楼喝水，帮沈维搞清洁，忽然听见楼梯下传来交谈声。
　　楼上隔间和店铺之间有水泥地板，也有木板，木板中间有缝隙，他在上面，看得见下面的情况。
　　现在才八点，但沈维已经关店了，傅顺安在店里。两人都在抽烟，烟雾缭绕，沈维的神色非常难看。
　　发生什么事了？他本能地放低呼吸，像一个附着在天花板上的幽灵。
　　“这是我到处托人查到的事，牟典培这人好面子，喝醉交底，你听得出，这就是他的声音。”傅顺安说着，食指点了点一个黑色的小长方体。
　　卢飞翔仔细一看，那好像是录音笔。
　　沈维点头，长长一截烟灰落下，烫在他膝盖上，他动也不动。
　　“我没想到是他，这个畜生！”沈维咬牙切齿，“他怎么能装得若无其事，来我店里吃饭？还跟我称兄道弟？”
　　傅顺安：“他在向你炫耀，当年警察对他无可奈何，现在在你这个被害人家属面前晃，你还拿他当同乡，这不够他得意的？”
　　沈维咬牙，“疯子！”
　　卢飞翔大约是睡够了，虽然只听见这没头没尾的对话，但也迅速明白，傅顺安找到了谭法滨案的凶手，并且录到了牟典培亲口承认的话。
　　“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沈维一把抓起录音笔，傅顺安却立即拦住他，“老沈，不要冲动。”
　　沈维急切：“我找了他十七年！终于找到了！我让警察来抓他，怎么叫冲动？”
　　傅顺安摇摇头，“你忘了当年吗？警察那样怀疑他，还是因为没有证据，把他释放了。现在已经过了十七年，怎么抓？”
　　沈维讶然，“这不是有录音？他亲口承认的！”
　　“偷录不能算作证据，而且他那时处在醉酒状态，说的所有话都不能作数。”傅顺安说：“老沈，我是刑辩律师，你相信我。”
　　沈维像是得到希望，又被当头棒喝的小孩，颓然坐回板凳上，拿着录音笔的手颤抖，“那，那该怎么办呢？这个不当做证据，当做线索行不行？我把线索交给警察，让警察去取证！”
　　傅顺安悲伤道：“怎么取证呢？当年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你想让警察去跟牟典培要口供吗？他怎么可能承认？只要他不承认，警方就不可能抓他。”
　　沈维：“那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我们已经查到这种地步，还是只能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傅顺安沉默，卢飞翔坐在木板上，也沉默。
　　几分钟后，傅顺安说：“有些罪恶，确实就是法律无法惩罚的，我干这一行十多年，我还不清楚吗？这就是现实的无奈。但其实，复仇不是非要依靠法律。”
　　沈维一怔，“什么意思？”
　　傅顺安：“老沈，我问你，你想不想给谭哥报仇？”
　　沈维嘴唇张合，没发出声音。
　　“你想，你做梦都想！”傅顺安声音压得很低，卢飞翔在暗处听着，觉得像某种咒语。
　　沈维：“我……”
　　“谭哥不能白死！法律制裁不了牟典培，我们就这么让这种垃圾逍遥法外吗？”傅顺安眼睛通红，声音也因为激动颤抖起来，“老沈，想想你这十七年过的什么日子！想想香里姐过的什么日子！你们本来应该富足、幸福！”
　　沈维狠狠抓住傅顺安的手臂，这一刻，两人都没有说话，卢飞翔闭上眼，仿佛听见来自沈维灵魂的挣扎。
　　他忽然想，沈叔救了他，给他一个栖息之所，没有人相信他的时候，是沈叔相信他，他感受不到家人温暖的时候，是沈叔带他到家里包饺子、吃年夜饭。
　　沈叔是个好人，一个老实人，他为什么不能帮沈叔一个忙呢？
　　“我知道了。”沈维嘶哑着说，迅速收好录音笔，“我不找警察，我再想想办法。”
　　傅顺安叮嘱：“千万不要露馅儿，牟典培喝得不省人事，自己都不知道说过什么，你要是想好了，就别跟他提，直接……”
　　后面的话语，消失在眼神交流中。
　　沈维点头，随后将傅顺安送到门外。楼下很久没有动静，卢飞翔也不敢动，猜测沈维可能是在门口抽烟。
　　半小时后，沈维终于回来，步伐很沉重，独自坐在桌子边，过不了多久就深深叹一口气。
　　卢飞翔下楼，沈维的神情从惊讶变得躲闪，“怎么样？身体好点没？”
　　卢飞翔说：“沈叔，我都听到了。”


第102章 白事（16）
　　沈维倒吸一口气，赶紧关上门。两人无声地对视，卢飞翔说：“沈叔，你别做，我来帮你。”
　　沈维激动地将他推到墙边，“你瞎说什么！你什么都不准做！听到没有？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权衡！”
　　卢飞翔：“但是我的事，你不是也样样为我周到考虑吗？我在丰市没有家，是你给了我一个家。我想报答你。”
　　沈维：“傻孩子！哪有这样报答的？今天听到的你就当不知道！我也还在考虑，不是一定要报仇。”
　　卢飞翔沉默了，少顷，他点点头，“沈叔，如果你想好了，告诉我一声。我把你当做家人。”
　　沈维突然老泪纵横，哽咽着拍拍卢飞翔的肩，“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
　　那个夜晚之后，沈维虽然暂时没有对牟典培做什么，应该是还在挣扎。但牟典培每次来，卢飞翔都感觉得到沈维非常紧张，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就变了。
　　他趁沈维不注意，偷来录音笔，听到傅顺安托人偷录的话。说话的确实就是牟典培，喝醉的垃圾炫耀着杀人，警方拿他没办法，坐实他就是谭法滨案的凶手。
　　卢飞翔看着沈维的背影，觉得沈维很可怜。沈维当年是医学生，骨子里就刻着救死扶伤，因为谭法滨案，不得不放弃学业放弃人生，现在还要为了复仇去杀人。
　　卢飞翔完全理解沈维的犹豫，因为他自己也是医学生。
　　但有一点，他和沈维不在同一立场上，他更相信傅顺安的话——因为他经历过那种法律也帮不了他的无助，他只能选择承认、放下。
　　所以他很清楚，找警察没有用，复仇的刀握在他们自己手上。
　　他不想再耽误了，也不想继续看沈维痛苦。沈维不会准许他替自己复仇，但他可以不告诉沈维，先斩后奏！
　　就像瞌睡时正好有人送枕头，卢飞翔这辈子最顺利的事，竟然就是在琢磨怎么杀死牟典培时，牟典培自己带着百草枯来了。
　　农药就放在牟典培身边的凳子上，起初他还时不时瞄一眼，后来专心扒饭，那凳子被经过的客人不小心碰到了后面。
　　卢飞翔当时其实并不知道尼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只看见是个深色瓶子。这样装着的东西，可能有问题，而且他看出，牟典培今天的状态很奇怪，明显亢奋，像是要去干什么大事。
　　趁牟典培不注意，卢飞翔悄然靠近，在任何人都没有察觉时，拿走了尼龙口袋。
　　回到店里，他第一时间将口袋藏到楼上隔间。
　　牟典培吃完饭离开，不久又回来，说是有东西掉在店里了。卢飞翔装作不知道，还当着牟典培的面问沈维看见没。三人一起找了会儿，没找到。卢飞翔问是什么，要不要报警，牟典培脸色顿变，赶紧说不用，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丢就丢了。
　　牟典培的态度，让卢飞翔更加确定，瓶子里装的东西不简单。
　　沈维当时没说什么，但晚上打烊后，他突然问：“小卢，你看见牟典培的袋子没？”
　　卢飞翔愣了下，以为沈维发现了，“沈叔，你怀疑我？”
　　沈维有些尴尬，“来的是牟典培，我老控制不住看他，几次都看见你在他附近转，我就想，是不是你把他那袋子拿了。”
　　卢飞翔有些心惊，“我拿他袋子干嘛？”
　　沈维更加不自在，觉得自己错怪了人，“哎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就觉得你可能想整他。”
　　卢飞翔松口气，“沈叔，真没有，我要整他也不会单单拿他口袋了。”
　　沈维皱起眉，欲言又止。
　　下班时，卢飞翔悄悄拿走藏着的瓶子，回到住处一检查，发现是已经禁止交易的百草枯！牟典培买这玩意儿肯定是想杀人，想杀谁？东西都拿到店里来了，是想给沈叔下毒？
　　卢飞翔顿感气愤，这垃圾果然是个杀人犯，难道是想起酒后说的话，灭口来了？
　　卢飞翔汗毛倒竖，本想立即告诉沈维，一想到沈维的善良，打算自己来，先下手为强！
　　“牟典培，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卢飞翔把药分成小份装好，带着去店里。三天后，牟典培又来吃饭了。卢飞翔虽然计划得很周全，但是真到下药时，还是很紧张。
　　他看着牟典培吃下加了药的饭菜，双手在围裙下握成拳头。沈维注意到他的异常，“小卢，你在看什么？”
　　他立即转身，“没，沈叔，牟典培又来吃饭了。”
　　沈维看向牟典培，叹了口气。
　　卢飞翔知道，沈维还是没能下定决心。没事，他想，我来。
　　有了第一次，后面两次下毒就轻松多了，牟典培完全没有注意到饭菜里面有别的东西，吃完还缠着沈维，要沈维帮忙招揽生意。
　　卢飞翔冷淡地看着他，心想：去阴曹地府做生意吧。
　　卢飞翔会计算发作的时间，但就在他预计牟典培快毒发身亡时，突然传出殡仪馆发现一具尸体，很可能是牟典培的消息。
　　他起初以为，牟典培是在送遗体的过程中死亡，被人发现，但流言在三院附近越传越凶，说牟典培是被人勒死，扔在殡仪馆的，凶手已经弃车跑路了。
　　卢飞翔惊讶不已，第一想到的就是沈维。难道在他悄悄下毒期间，沈维终于想通了，亲自杀死牟典培？那他做这些事算什么？他根本没有保护到沈维！
　　他看向沈维，而沈维也正惊慌地看着他。那一瞬间他就看懂，沈维以为是他下的手！
　　他忽然感到轻松。沈维会这么想，那就意味着勒死牟典培的不是沈维。沈维与牟典培的死无关！
　　那会是谁？牟典培的其他仇人？比如毕江的家人？还是牟典培这些年结下的新仇？或者，是傅顺安？傅顺安看出沈维的犹豫，所以替沈维下手？
　　至少在这时，卢飞翔对傅顺安是满怀感激的。
　　沈维殚精竭虑了一天，终于忍不住问卢飞翔，牟典培是不是他杀的。他笑道：“沈叔，真不是我，我晚上在租的房子里，不信你可以问我室友。”
　　沈维的担忧并没有减弱，因为卢飞翔前不久才说过要替他复仇，现在牟典培就死了，凶手不是卢飞翔是谁？
　　但很快又传来新的消息，凶手疑似另一个“金无常”刘学林。沈维这才放下心来。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卢飞翔说，“你们找到沈叔，说要重启谭法滨案的调查，他控制不住高兴，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我也在一旁提醒他不要说出线索。当时牟典培都死了，他一说出来，你们就会怀疑是他杀了牟典培。”
　　凌猎点头，“不过当我们查到百草枯，沈维再一次怀疑你？”
　　卢飞翔苦笑摇头，“沈叔已经不是怀疑了，你们来调查百草枯之后，他就已经确定下药的是我。”
　　“小卢，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沈维抓着卢飞翔的肩膀，脸上的皱纹浸满汗水，“牟典培带着百草枯来吃饭，你拿走百草枯，然后给他下药？那天我就觉得不对，一个普通的尼龙口袋怎么会被人拿走？你老在他面前转，是在找机会，是不是？”
　　卢飞翔无言以对，半天才开口，“沈叔，只要我们都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牟典培已经死了，不是被百草枯杀死的，是被人勒死的！”
　　沈维心痛难掩，“小卢，都怪我，我不该把你拉进来，毁了你的清白！”
　　卢飞翔蹲在他脚边，“沈叔，我还有什么清白？别人都说我退学活该时，是你给我一份工作。沈叔，你不欠我。”
　　沈维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他抱住卢飞翔，四十多岁的男人，竟是嚎啕大哭。
　　“沈叔说要关店一段时间，回丰安县去看看谭法滨。”卢飞翔说：“去年沈叔也关过店，我没多想，以为他只是去告诉谭法滨大仇得报。但现在想想，沈叔那时其实就准备好给我顶罪了。”
　　卢飞翔将脸埋进手臂，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他回到故乡，去跟他大哥告别，说将来可能没机会扫墓了——我猜，应该是这些话。”
　　凌猎问：“那天我们找你之后，你回店里处理的是什么？”
　　卢飞翔说：“我怕万一里面还有百草枯。但其实没有。”
　　凌猎又问：“那个录音笔呢？”
　　卢飞翔拿出来，“我后来藏起来了，沈叔没找到。你们拿去吧。”
　　凌猎立即让技侦拿去做鉴定。
　　“你不问我忏不忏悔吗？”卢飞翔突然说。
　　凌猎挑眉，“我又不是神父。我只需要口供、物证。”
　　“你真冷血。”卢飞翔笑着感叹，“但可能只有像你这样冷血的人，才能查清楚真相吧。太过感情用事的人，往往会忽略灯下黑。”
　　凌猎眼前浮现那个总是憨厚笑着的警察。卫之勇就是个感情很丰富的人，否则也不会救下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孩，还在很多年里坚持找他，临死还惦记着他。
　　而卫之勇没有窥见十七年前的真相，或许真的是因为……太相信人性的善良。
　　凌猎深长地呼吸，说：“那你忏悔吗？”
　　卢飞翔愣了愣，旋即道：“给牟典培下毒吗？我不后悔，他确实该死，法律奈何不了他，那就由我来做。我后悔的是，我明明跟沈叔保证过，只要我们都不说，就没人会知道。但那天见到曾姝，听到她说我善良，像是突然唤起我的良知，那个下午，我不断想，对，我是个善良的人，我要勇于承认我做过的事。”
　　“沈叔太了解我，他看出我想做什么，所以先一步认罪。”卢飞翔哭了起来，“他才是真正善良的人，对仇人也不忍心下手，他觉得我还有光辉的未来，他自己怎么都无所谓……”
　　市局的不少刑警无法理解卢飞翔在发现沈维为自己顶罪时，沉默地任由沈维被拘留，以他和沈维的关系，他应该上演抢着认罪的戏码。
　　但凌猎居然很理解卢飞翔的选择——因为那是沈叔对他最后的要求，是沈叔的愿望，所以他想要遵守。
　　只是现在，在发现傅顺安和陈香里关系不一般时，在猜测复仇可能是一场针对沈维的阴谋时，卢飞翔终于无法继续沉默。
　　审问结束，卢飞翔被拘留。凌猎回到临时办公室时发现季沉蛟不在。他有些累，溜到季沉蛟桌子底下翻冰箱，拿出一盒冰淇淋，惬意地挖起来。
　　吃完冰淇淋，他看见冰箱有些空了，到市局门口搬了个小西瓜回来，拍拍西瓜，“投桃报李算什么，我这是投冰报瓜。”
　　做完这些，凌猎高速运转的脑子也算喘过一口气，这时，季沉蛟打来电话，“来技侦，卢飞翔交的录音有问题。”


第103章 白事（17）
　　“这段录音是伪造的。”技侦队员严肃地说：“只是听的话，当然听不出来，但你们看这个图谱，从这里到这里，全是修改的痕迹。”
　　季沉蛟问：“可以用任何人的声音采集这么一段话，再用牟典培的声音铺上去替换？”
　　技侦队员点头，“现在脸都能换了，换声音很简单。而且换声音比换脸更不容易被识穿，卢飞翔相信这是牟典培说的话也很正常。”
　　季沉蛟转动录音笔，“现在，我们有第一个关键证据了。”
　　沈维再次被带到审讯室，自从上次在走廊上与卢飞翔见面，他就再未见过卢飞翔。他脸上仍旧愁容遍布，但似乎平静了许多，他知道卢飞翔是个听话的孩子，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卢飞翔不会再将自己砸进来。
　　但季沉蛟第一句话就当头给他泼了一盆凉水。“卢飞翔认罪了。”
　　沈维僵在椅子上，半晌才道：“他，他是想给我顶罪。”
　　“他已经交出剩下的百草枯，还有分装百草枯的小瓶。”季沉蛟说：“一同交上来的还有一个被修改的录音笔。沈老板，你说不出的细节，他已经全部说清楚了。下毒的不是你，你最多算是有作案动机、知情不报。”
　　沈维木然地摇头，“不是他，不是他！小卢才是二十多岁，他还有前途！”
　　季沉蛟：“你当年也才二十多岁，你现在也不过四十来岁，你的前途、你的人生就不值一提了吗？”
　　两行浊泪从沈维脸上滑落，他呢喃：“是我唆使小卢，我才是主犯！”
　　季沉蛟：“不，你是被人欺骗。”
　　沈维在片刻的怔愣后，忽然清醒过来，“你刚才说，录音笔被动过手脚？”
　　“是，牟典培没有说过杀害谭法滨的话。”季沉蛟顿了下，“严谨一点，至少没有在这段录音里说过。录音是伪造的，那么将录音拿给你，暗示你警方没用、法律没用，你只能自己复仇的那个人，就有很大的问题。”
　　沈维睁大双眼，眼角一直在颤抖，他的脸上写满不相信，“假的？假的？怎么会是假的？我听见了，我……”
　　季沉蛟将分析图谱拿给沈维看，“声音可以作假，从朋友口中说出的可能是谎言，但冰冷的数据不会欺骗你。沈老板，卢飞翔已经告诉我们，将录音笔拿给你的是傅顺安。”
　　沈维大口呼吸，浑身都在发抖，“他，为什么会……”
　　季沉蛟默不作声，等着沈维自己思考。沈维为了谭法滨的案子查了十七年，他偏执，但不是傻子。他始终不曾怀疑陈香里和傅顺安，大抵是因为和当年查案的刑警一样，因为感情而忽视他们的作案的可能性。
　　但是现在，当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摆在他面前，他也许很难接受，但真相不会因为他难以接受，就不涌进他的思维。
　　“傅顺安，给我一个伪造的音频。”沈维艰难地说：“强调报警没有用，复仇才是正道。但是我以前和牟典培相处，不大看得出牟典培是凶手……牟典培根本不是凶手，但傅顺安想让我杀死他，为？为什么？”
　　季沉蛟盯着沈维，“是啊，为什么？”
　　沈维缓缓抬起头，顶上明亮的灯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呼吸，吐气，如此几番后，颤声说：“这世界上只有我还在追踪凶手，一旦我以为自己杀死了凶手，就再也不会追凶。我大概率被抓、坐牢。如果牟典培不是凶手，那真凶就可以一辈子逍遥自在。”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泪眼看向季沉蛟，“我说得对吗？傅顺安想要一石二鸟，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季沉蛟看着这个可怜人，一时有些不忍心，忽然明白凌猎之前查案时为什么执意从卢飞翔入手。虽然现在沈维还是必须知道真相，但是至少在进程上，很多细节过程是由卢飞翔说出来，客观上为他承担了一部分伤痛。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沈维无法再去和卢飞翔争抢是谁给牟典培下毒。他沉浸入尘封的往事中，那年，他有亦父亦兄的大哥，有温柔贤惠的“嫂子”，为了帮大哥的作坊解决法律问题，他一有空就去法学院旁听，交到不少朋友，其中关系最好的叫傅顺安。
　　傅顺安与他同岁，专业成绩很好，但因为家庭不睦，性格很内向，还有些自卑。他对傅顺安一见如故，想来是因为曾经他也生活在一个不幸的家庭，父母兄弟都对他不好，经济条件更是差。
　　但自从到了大哥家，一切都改变了，生活条件的提升并不是最重要的，亲情才是大哥给他的最宝贵的东西。他从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变得热情开朗，不仅和自己学院的同学交上朋友，在法学院也很有人缘。
　　他想像大哥改变他一样改变傅顺安。
　　放假了，傅顺安无家可归，他带着傅顺安回到丰安县。谭家在县里有好几个住处，大哥说他也是成年人了，要有自己的空间，于是把他和傅顺安安排到新盖的房子里。
　　那个春节，他们过得很愉快，陈香里虽然还没有和大哥结婚，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嫂子了。陈香里经常来给他们做好吃的，得知傅顺安是法学生，经常问一下法律上的问题。
　　沈维心里很高心，嫂子也和他一样，关心大哥的事业面临的法律风险。
　　后来，考研的关键时刻到来，沈维和傅顺安在学校都有些静不下心来，于是干脆回到丰安县用功，年底，两人都“上岸”。
　　陈香里给他俩做了满满一桌大餐，大哥也在，和傅顺安喝了几杯葡萄酒，说着客气话。
　　读研之后，医学生任务太重，沈维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倒是傅顺安有时会回去。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是他把傅顺安带去丰安县，丰安县就是他们共同的老家。
　　傅顺安每次回来，都会带上陈香里给他捎的东西，陈香里在他心里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嫂子。
　　大哥出事的时候，陈香里悲痛欲绝，他赶回丰安县，也处在悲痛万分，难以理事的状态。如果不是傅顺安的陪伴和协调，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度过那段不想回忆的日子。
　　这么多年来，沈维调查过很多人，又一次次排除这些人的嫌疑。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会害死大哥。
　　而有两个人，他从来不曾怀疑。一个是陈香里，一个是傅顺安。陈香里明明可以嫁人，却忘不掉大哥，单身至今。傅顺安早就与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还是愿意帮他追查。
　　他怎么能怀疑他们呢？
　　可如果不是傅顺安，为什么会有伪造的音频？
　　沈维看向季沉蛟，发问，却更像是问自己：“傅顺安，他为什么要害我大哥？”
　　“你们……不会是对老沈刑讯逼供了吧？”傅顺安眼神里交织了惊讶和质疑，“如果不是精神出现问题，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天方夜谭？”
　　黄易喝道：“帽子倒是扣得挺溜，审讯过程全部录音录像，我们怎么对待沈维的不劳你操心。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解释他对你的怀疑！”
　　“这……”傅顺安双手在西装裤上搓了搓，“谭哥的案子发生在十七年前，当时警方就调查过我，我是清白的。现在你让我怎么解释？对，当时我在丰安县，但我在丰安县就说明凶手是我吗？老沈真是……真是冤枉我啊！”
　　“先别急着叫屈，丰安县的案子也暂时放下。”季沉蛟拿出一个物证袋，丢在傅顺安面前，袋子里装着的正是录音笔，“你六月二十八号来到沈维店中，将这个录音笔交给他，告诉他牟典培就是凶手，没有没这回事？”
　　傅顺安咽了口唾沫，情绪稍定，“这不正好说明，我和老沈是一条战线上的吗？谭哥遇害，警方找不到凶手，他没放弃，我也没放弃。只是我的身份不适合在明面上追查。这个音频是我托朋友搞到的。不能作为侦查证据，但在我们心中，凶手不是牟典培，还能是谁？”
　　季沉蛟笑了声，“如果这个音频是真的，那牟典培确实有嫌疑。”
　　傅顺安脸色一白。
　　“傅律师，你是个刑辩律师，拿这种伪造的音频去欺骗你的至交好友，亏你干得出来。”季沉蛟边说边出示两份鉴定，一份是市局技侦所出，公正起见，另一份是专业鉴定中心所出，“你还有什么话说？”
　　傅顺安盯着两份监控，嘴唇几番蠕动，“我不知道！会不会搞错了？怎么会是假的？”
　　季沉蛟：“我也想问，它怎么会是假的？你为什么要用一个假音频去唆使你的好友复仇？”
　　“我没有唆使！”傅顺安激动得站起来。黄易立即叫他坐下。他双手撑着桌沿，背像一座山般拱起，“和牟典培对话的不是我，我也是从别人手中拿到音频，我不知道它有作假！”
　　季沉蛟：“噢？音频是谁给你的？”
　　傅顺安喘着气，不答。
　　“这种重要的东西，你总不会是随便从谁那儿得到的吧？”季沉蛟说：“你们的关系一定很亲近，互相信任。你不说，我也可以猜一猜，是陈香里？”
　　傅顺安喝道：“你胡说！”
　　季沉蛟摊手，“你不说，我还不能猜？傅律师，我提醒你，根据沈维和卢飞翔提供的线索，你现在已经牵扯进两起案子，有重大嫌疑，你懂法律，好歹表现出点专业素养和配合精神。”
　　傅顺安呼哧几声，沉默坐下。
　　季沉蛟往他的方向一倾，注视他的双眼，“是谁，给你这个录音笔？”
　　“是，是……”傅顺安眼神乱瞟，说不出个人来。
　　季沉蛟：“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或者说，你就是这个人。”
　　傅顺安瞪大双眼，他这样惊愕地看人时，显得白眼仁大得出奇。
　　“你伪造了这份音频，交给沈维。当沈维想用它来报警时，你又一再向沈维灌输‘警察没用，法律制裁不了牟典培’的观点。”季沉蛟：“你的目的，就是让沈维去干掉牟典培！”
　　“不！你血口喷人！”傅顺安喊道。
　　季沉蛟：“那你自己解释一下，为什么要伪造音频？为什么要用它去怂恿沈维？”
　　“我没有怂恿沈维！”傅顺安在短暂的沉默后，情绪似乎调整过来了，“我承认音频是假的，是我请人做的。但老沈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有什么动机唆使他去杀掉牟典培？我是个律师，我不知道这样犯法吗？”
　　“你的目的是？”
　　“我想让老沈放下！”
　　傅顺安双眼通红，似乎是动了情，“这么多年了，老沈的人生就耗在寻找凶手上！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他休学调查，我非但没有拦住他，还和他一起休学。我后来倒是回学校了，但是再也劝不回他。你们看看，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傅顺安说得声情并茂，但季沉蛟丝毫没有被打动，只是冷眼看着他继续这场蹩脚的表演。
　　“根本就找不到凶手，但是一天找不到凶手，他就一天不会放过自己。所以我想，让他知道凶手是谁，或许就能解开他的心结。”
　　季沉蛟：“但你为什么选择牟典培？”
　　“因为他最像凶手！”傅顺安急切道：“当年警方就查过他，我们也都怀疑过他就是凶手，只是没有证据而已。而且我个人觉得，凶手只可能是他。”
　　“为什么？”
　　“这些年他肆无忌惮地在老沈面前出现。他没有脑子吗？沈维知道他被警方重点调查过，就算没有抓，正常人都都会觉得，沈维对他有芥蒂。那他干嘛还一个劲儿往沈维跟前凑？这不就是凶手思维吗——我就是那个杀死你哥的人，我天天在你面前晃，你能拿我怎么样？”
　　季沉蛟点头，“有道理。”
　　傅顺安像是得到鼓励，继续说：“我确实跟老沈说，偷录不能作为证据，现在去报案也没有用。这里是他理解错了，我的用意是让他知道凶手，从此放下，也不要和牟典培再有什么往来。不是让他觉得法律制裁不了牟典培，就自己去复仇！”
　　特别行动队临时办公室里，凌猎窝在转椅里，腿搭在扶手上，呼啦啦转着转椅，一旁的监控正在实时播放问询室里的情况。
　　他手里拿着三根狗尾巴草编的小人，两个编得很敷衍，一个却很精致。精致的是季沉蛟，敷衍的是黄易和傅顺安，问询正在进行，他拿着三个小人打来打去，没打几下，“季沉蛟”就把“傅顺安”打得散架了。
　　“所以你不承认唆使沈维杀害牟典培？”季沉蛟又道：“但我有一个疑问，你说沈维理解错了你的意思，但为什么卢飞翔也一起理解错了？在他听来，也是你唆使沈维犯罪。”
　　傅顺安：“因为他听到的是老沈的转述啊！”
　　“你怎么知道是转述？”
　　“那天店里只有我和老沈！”
　　“你不知道店铺楼上还有个隔间吗？”
　　傅顺安瞳孔一紧，“卢飞翔在上面？”
　　季沉蛟：“对，那天他生病了，在楼上休息，你们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傅顺安脸皮颤抖，像是有龟裂的皮要掉下来，“但老沈说……”
　　凌猎一条腿从扶手上挪下来，止住转椅的转动，看向监控，“咦？”
　　季沉蛟：“沈维说什么？”
　　傅顺安此时已经有些失去方寸，“我约他到我车上见面，他说店里还没收拾完，让我到店里去。我说咱们要说的是很重要的事，小卢听到了不好。他说，他说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凌猎晃着那个很敷衍的小人，“嚯？”
　　卢飞翔的存在显然打乱了傅顺安的节奏，他激动地辩解：“可能是我没有表达清楚，他们肯定是都理解错了！我的本意确实是让沈维放下过去，绝对没有唆使他犯罪的意思！”
　　季沉蛟：“记不记得上次我找你时，问到过你和陈香里的关系？你上次含糊其辞，但这次，你多少得交待一些了。你和陈香里，真是普通朋友？”
　　傅顺安似乎还陷在上一个问题里，“我们……我们……”
　　“还是不愿意说？”季沉蛟道：“那行，你先听听我和沈维的分析。”
　　傅顺安摇头，喃喃自语：“不……”
　　“十九年前，你交上了沈维这个有钱的朋友，你们关系很好，你给他讲解法律知识，他带你进入他的圈子。虽然你们家境差距很大，但沈维为人真诚，和他相处，你并没有感到自卑、不愉快。假期，同学们基本都回家了，而你无家可归。沈维邀请你和他一起回丰安县，在那里，你第一次见到温柔美丽的姐姐陈香里。”
　　“谭法滨很忙，不常在县里，陈香里虽然是他的未婚妻，但那个假期，她和谭法滨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都少。你、沈维、陈香里，你们一起去钓鱼、烤肉，陈香里给你们做拿手好菜，还教你们做手艺活。你自幼跟着母亲，对年长的女性天生有好感。而你的母亲再婚后，继父对你不好，新的家庭夺走了你的母亲。”
　　“你的同学证实，你的择偶倾向是‘年长者’。在那个长期被繁重课业压迫的年纪，陈香里让你眼前一亮，她就是你想要娶到的女人。但遗憾的是，她是别人的未婚妻。”
　　傅顺安发抖，“你这全是臆测！”
　　季沉蛟没理会他，继续说：“后来，你又和沈维一起回了丰安县几次，陈香里向你抱怨过谭法滨将事业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你更加怜惜陈香里，也更是遗憾。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不是你的？你不过是比谭法滨晚认识陈香里，但陈香里跟了你，会比谭法滨更加幸福。”
　　“你不断思考，怎么才能将陈香里抢过来，你绝望地发现——除非谭法滨死。”
　　“你胡编乱造！”
　　“陈香里成了你的共谋？否则很难解释她为什么会在口供中保你，并且在这往后的十七年里，始终暗中和你在一起。傅顺安，你的好兄弟沈维引狼入室，家破人亡。他那么相信你，你却要在十七年后，用一段假音频来骗他。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傅顺安：“你们警察真的很会编故事。”
　　“那不还是因为你不肯交待？”季沉蛟笑了笑，“你当初以为沈维只会查几年，时间一长就会放弃。但你没想到，他一查就是十七年。虽然他还是没有怀疑到你身上，但今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这始终是一个隐患。”
　　“另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因为沈维，你和陈香里就算相爱也无法正大光明在一起，你已经是律所的合伙人，陈香里仍然在干伺候人的活，你不能给她舒适的生活，你们的关系一旦让沈维知道，以他的头脑，马上就能联想到的当年的案子。”
　　“人到中年，时日无多，尤其是陈香里在医院工作，见惯了生离死别，你们无比想真正在一起。怎么样才能实现这个愿望？”
　　“伪造一个凶手，让沈维相信这人就是凶手，并复仇。你很清楚沈维一旦复仇，以目前的侦查水平，他肯定会被抓。而以他对你的感激，他不会供出你。沈维以为自己完成复仇，然后坐牢，自由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人能影响你和陈香里在一起！”
　　“我说得对吗？傅律师？”
　　傅顺安抽气，“全是想象！没有证据！我要起诉你，这是对我人格的羞辱！”
　　季沉蛟：“别急，总会有证据的。物证、人证，我会一样一样给你找齐。”
　　季沉蛟的淡定让傅顺安更加不安，见季沉蛟起身，傅顺安说：“你想干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只调查你一个人吧？”
　　傅顺安脸颊的肌肉跳动，“你……”
　　“你一个在丰市混了十多年的律师，应该知道丰市警方现在查案都很文明吧？”季沉蛟扶住门把，侧过脸，顶上的灯在他脸上落下大片阴影，“放心，那些阴狠狡诈的手段，绝对不会用在一位女士身上。”
　　目前卢飞翔、傅顺安暂时被拘留在市局，而沈维已经解除行动限制。但他没有离开，主动留下来配合调查，黄易将他安排在一间休息室。
　　季沉蛟刚才对傅顺安说的那番话既是警方根据线索的推理，其中一部分也是沈维的想法。
　　沈维问出“傅顺安为什么要害我大哥”之时，心里似乎就已经有了答案。他失魂落魄地独自待了很久，追凶多年，原来竟然是他自己将厄运带到了谭家，而往后的这么多年，他将傅顺安当做最好的朋友，将陈香里当做嫂子。在他们眼中，他是不是个滑稽的小丑？
　　他振作起来，将所有想法告诉季沉蛟，这也成了警方现在重点调查傅顺安和陈香里的依据。
　　季沉蛟离开市局之前回了趟临时办公室，凌猎桌上一堆狗尾巴草。
　　季沉蛟：“……”
　　凌猎：“哟，小季，出门呐。”
　　季沉蛟看他也是一副要离开办公室的样子，问：“去哪？”
　　凌猎：“我想跟沈维聊聊。”
　　季沉蛟：“嗯？有新的线索？”
　　“现在我思路还有点乱。回来跟你说。”
　　两人一同下楼，凌猎去找还在市局里的沈维，季沉蛟出发去陈香里家里——她今天本来应该上班，但提前赶到三院的刑警说，陈香里来过医院一趟，但以身体不佳为由请假了，已经返回租住在医院旁边的房子。
　　陈香里住的是没有电梯的老房子，以她的正常收入，要离工作地点近，又要便宜，她只住得起这种鱼龙混杂的房子。好在房子是一室一厅，不用和人合租。她很少这个时间回来，埋头脚步慌张，撞到了染头发的小年轻，对方骂了她两句，她不住道歉，匆匆上楼。
　　锁上门，她后背贴在门上，不住喘气。心跳稍微平复下来之后，才看向屋内的一切。
　　还好，因为这里条件糟糕，她从来没让傅顺安来过。要说这里曾经有什么客人，那只有沈维和卢飞翔。她炖汤的时候，会叫他们来补补。
　　陈香里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房间。其实她没有什么可收拾，但是她得让自己忙碌起来，不然无法停止胡思乱想。
　　忽然，她的余光瞥见一个被放置在阳台角落里的佛龛，顿时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想用深色口袋将它罩住，但是她的手抖得非常厉害，尖叫在她胸膛里酝酿，却只是挤出沉闷的喘息。
　　这个东西，是三个月前沈维给她拿来的，当时就把她吓得不轻，但她完全不敢在沈维面前表露出来。
　　那天他叫沈维带卢飞翔来吃酸萝卜老鸭汤，沈维却一个人来了，她问小卢怎么没来，沈维说小卢有点事，回医学院去了。
　　她看见沈维提着的口袋，但看不见里面的东西。沈维以前来她这里，也会带点水果、干货、粮油之类的。她没多想，饭后沈维却把佛龛拿出来，说是专门去寺里面请的，供的是谭法滨。
　　“只有这一个，我本来想供在我屋里，但和尚说，夫妻间预曦正立。才更亲近。”沈维将佛龛擦拭干净，摆在墙边的矮柜上，“姐，就放在这里吧。”
　　陈香里差点脱口而出“拿走”，堪堪忍下来，立即将碗筷拿去厨房。等她洗完碗出来时，沈维已经走了。屋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但她看着那褐色的佛龛，感到十七年前的梦魇席卷而来，那个早就死去的人站在他面前，无声又悲苦地看着她。
　　她立即抱起佛龛，想要扔掉。但是不行，下次沈维来时找不到佛龛她该怎么说？但她也不可能让这种东西与她同处一室。她看见外面的阳台，阳台和客厅隔着一扇木门和窗，她立即将佛龛丢到阳台上，之后连晾衣服都胆战心惊。
　　此刻，再次看到佛龛，她哆嗦着退后，而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她呼吸顿住，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不敢出声。
　　季沉蛟：“陈香里，陈女士，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上次见过面，我是季沉蛟。”
　　陈香里死死按住胸口，“有，有什么事？”
　　“还是那个案子，我们掌握了一些新的线索，想跟你核实。”季沉蛟强调：“傅顺安已经录过口供了。”
　　陈香里听见傅顺安的名字，冷汗更是止不住。她今天慌张逃回来，正是因为知道傅顺安被带走。她看着门锁，心惊胆战地想：我该怎么办？
　　季沉蛟：“陈香里？”
　　陈香里压抑着喉咙里涌起的哽咽，打开门。季沉蛟挑了下眼尾，想到陈香里会非常紧张，却没想到她脸色惨白成这样。是自己来之前，她就收到了某种暗示？
　　陈香里把季沉蛟和另外两名刑警让进屋，“有什么你就问吧。”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始终低着头，视线几次瞥向阳台。
　　季沉蛟用眼神示意刑警去阳台上看看，陈香里见势想拦，季沉蛟却说：“你今天休息？”
　　陈香里慌张又心不在焉，“我，我不舒服。”
　　“傅顺安和你联系过吗？”
　　“没有。”
　　“牟典培的案子很可能与他有关。”
　　陈香里这才猛然抬头看着季沉蛟。
　　“沈维指认他伪造音频，唆使自己杀害牟典培。”季沉蛟问：“你知道这件事吗？”
　　陈香里张着嘴，“我，我……”
　　“陈女士，你和傅顺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是说过吗，我们只是认识。”
　　“但经过这件事，沈维已经不相信了。”
　　“什么？沈维他……”
　　季沉蛟说：“沈维知道音频是假的之后，好像推断出谭法滨的案子和傅顺安有关，傅顺安现在唆使他杀害牟典培，一来是想嫁祸给牟典培，二来是把沈维送进监狱，最好是判个无期，这样你们就能安心在一起了。”
　　陈香里跌坐在凳子上，语无伦次，“沈维……”
　　“当然，傅顺安并未承认，既不承认唆使沈维，更不承认与谭法滨的死有关。”季沉蛟又道：“不过这是条很重要的线索，我们肯定会追查下去。今天来找你，也是想跟你求证，你和傅顺安是朋友，更是谭法滨的未婚妻，音频的事你知道吗？”
　　陈香里说不出话来。
　　季沉蛟：“沈维给我们提供的这条思路有道理，你和傅顺安确实有杀害谭法滨的动机，十七年前，你们就在一起了吗？”
　　陈香里的心理防线显然比傅顺安脆弱很多，面对季沉蛟的询问，她难以招架，双手掩面，“我不知道！”
　　刑警将佛龛拿了进来，它在阳台上放置太久，覆盖着一层薄灰和蜘蛛网。佛龛上清楚写着谭法滨的名字，还有生辰与死亡日期。
　　陈香里看到佛龛的一刻，眼泪就再也止不住。那是恐惧的眼泪，而非悲伤和怀念。
　　季沉蛟接过佛龛，用纸巾擦拭干净，“谭法滨的佛龛，怎么随随便便扔在外面？”
　　陈香里就像躲瘟神一般，疯狂后退摇头，“你放下！别拿过来！”
　　“陈女士，这是谭法滨的佛龛，你怎么会这么害怕？”
　　陈香里崩溃地蹲在地上，忽然开始呼喊傅顺安的名字，“顺安！顺安你在哪里？让我见顺安！”
　　季沉蛟在她对面蹲下，“傅顺安？行，他在市局，你也来吧。”
　　陈香里却不肯动，又哭又喊叫。刑警很为难，看向季沉蛟的眼神带着些求助的意思。
　　季沉蛟调整执法记录仪，确保每个过程都能被追踪，“陈女士，有什么话我们去市局说吧。沈维和傅顺安都在。”
　　听见沈维的名字，陈香里僵住，“我对不起他！我认错行不行？”
　　季沉蛟：“我们还是到局里再说吧。”
　　从老房到市局的路上，陈香里一直在颤抖。下车时，季沉蛟觉得坐在身边的人面如死灰，好似停止了挣扎。
　　同一时刻，刑侦支队休息室，凌猎正拿着切成块的窳羲西瓜，跟沈维聊天。
　　凌猎没穿制服，也不像季沉蛟那样正经，问的都是家长里短，比如当年和傅顺安回丰安县时，陈香里做的都是什么菜？谭法滨和陈香里吵过架没？傅顺安在学校有没有被女同学追过？
　　沈维状态很糟糕，他推断出的那个残酷的真相几乎击溃了他。起初他只是单调地回应凌猎，凌猎请他吃西瓜，他也不怎么动。凌猎充分发扬“吃瓜群众”的精神，问得多了，沈维回答的也渐渐多起来。
　　“这傅顺安也有点背，他肯定没想到，找你那天，卢飞翔就在楼上。你说他把你叫出去多好，怎么就非得在你店里说？”
　　沈维这时已经很放松了，“小卢在楼上的事我都忘了，小卢如果不在，也不会被我连累。”
　　凌猎又问起沈维和卢飞翔是怎么认识的。沈维说医学院每年会向三院输送大量实习生，卢飞翔本来也有机会，可惜遇到那件事。卢飞翔当时跑来三院，远远看着其他同学，他觉得这孩子眼神奇怪，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对方的经历。
　　“我自己是底层人，我最明白底层学生的无奈。他和我都是学医的，我这辈子已经这样了，我不希望他的人生断在退学上。”
　　沈维忽然沉默下来，片刻，苦涩地摇摇头，“可我还是害了他。如果他不跟着我，就算已经放弃学医，至少不会犯下现在这种错误。”
　　凌猎将最后一块西瓜皮扔到盘子上，咚的一声。沈维肩膀极轻微地耸了耸。
　　凌猎在走廊闲散地吹着口哨，手里甩着一口袋西瓜皮。黄易看见他，“凌老师，刚到处找你，干什么去了？”
　　凌猎扬扬口袋，“吃瓜去了。”
　　黄易：“……”
　　凌猎：“找我有事儿？”
　　黄易说，支队去傅顺安的家中和律所搜索，找到了伪造音频的电脑，还有大量女人的衣服、生活用品，经过监控核对，陈香里经常到傅顺安家中过夜，两人存在事实上的同居关系。
　　凌猎意料之中，“那傅顺安不能再狡辩了吧？”
　　傅顺安和陈香里正在分别接受问询。
　　面对铁证，傅顺安惨白着一张脸承认，“我和香里确实在一起，但不是十七年前！我们三年前才互通心意！”
　　陈香里却抬起一双泪眼，“谭法滨是我杀的，和顺安无关。”
　　“我也曾以为我遇到了可以托付一辈子的良人。”陈香里眼中暗淡无光，她四十多岁了，护工这份工作的操劳和日夜颠倒让她比很多同龄女人来得苍老——尽管傅顺安家中有不少昂贵的女士护肤品，也无法挽救她的衰老。说话时，她松弛的皮肤在脸上一颤一颤，“谭法滨，他是个好老板、好大哥，但不是好丈夫。”


第104章 白事（18）
　　时间回溯到二十多年前，十八岁的陈香里在丰安县也算是明丽动人，初中就来到市里读书，念完中专回到丰安县，因为家里也做白事生意，认识了谭法滨。
　　谭法滨那时刚接手谭家的作坊，野心勃勃，说起殡葬业的将来，更是意气风发。陈香里轻易被这个外表不错，又很有奋斗精神的男人吸引，两人一拍即合，起初陈香里只是帮谭法滨出些主意——年轻人总是更容易聊到一起，谭法滨很认可陈香里的发展思路。
　　不久，谭法滨向陈香里告白，忙碌之余偷个闲，谈起恋爱。
　　那时虽然每天都很忙，但陈香里无疑是幸福快乐的。她甚至在为谭法滨做家务事的过程中感到满足。
　　谭法滨精力都在事业上，家里自然是一团糟，谭法滨还有个读书很厉害的弟弟沈维，陈香里对有礼貌的小绅士很有好感，沈维也把她当姐姐对待，两人悄悄约定，要成为谭法滨的左膀右臂。
　　几年后，谭家成了丰安县殡葬业的标志，陈家也并入谭家的作坊，每个人都在恭喜陈香里，说她眼光好，挑的男人会赚钱，也有人提醒她盯好谭法滨，因为男人一有钱就容易变坏。
　　陈香里倒不担心谭法滨变坏，这个人就是个殡葬痴，眼里只有那些没有生命的手工艺品。
　　分歧就是从这里开始，或许从他们刚一认识就早早有了苗头。
　　当事业稳定下来，陈香里开始琢磨结婚，那时她和谭法滨都已经不小了，也谈了那么多年，让谁来看都到了扯证成家的时候，可当她提出，谭法滨却说还有市里、其他省的业务要扩展，另外还想推广鬼神文化，暂时无法兼顾家庭。
　　陈香里没有跟谭法滨争吵，但心里隐隐失落。她很清楚谭法滨不会“有钱就变坏”，但在谭法滨心里，她就是没有事业重要。她追求的是个普通富裕、幸福美满的家庭，谭法滨追求的却是殡葬、白事、鬼神行业的精神满足。
　　谭法滨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沈维在外地读书，只有假期才能回来。很多时候，家中都只有陈香里一人。她感到孤独，慢慢变得愤怒。
　　她甚至想，如果谭法滨移情别恋就好了，那她就有充分的理由结束这段关系——她其实没有多舍不得金钱，她更渴望的是家庭的稳定。倘若谭法滨愿意与她结婚，那就算婚后谭法滨仍旧总是出差，她也不会有怨言。
　　她没有向任何人抱怨过感情生活的不如意，直到沈维从学校带回傅顺安。那个假期她过得很快乐，因为久不闻人声的家中忽然热闹起来，沈维被学校食堂“荼毒”一学期，每天都跟她点菜，她很喜欢这种和家人交流的感觉。
　　傅顺安是个安静内向的年轻人，但一旦提到他的专业领域，他就忍不住口若悬河。
　　陈香里对法律很有兴趣，因为不久前谭法滨因为一些法律问题被人坑了，损失一笔钱。她正好拿出来向傅顺安讨教。傅顺安行李中本就带着课本，细致地给她讲解、做笔记。
　　渐渐地，一种非同寻常的情愫在二人之间滋长，连沈维都不知道。
　　谭法滨回到丰安县，往日陈香里总会为他的归来感到欢欣鼓舞，这次却隐约感到一丝厌烦。谭法滨毫无察觉，见沈维带了同学回来，还请傅顺安出去喝酒。
　　陈香里更觉得委屈。谭法滨很久没有与她出去小酌了，却可以带沈维和刚认识的傅顺安喝酒。归根到底，谭法滨这人骨子里有很严重的大男子情绪，觉得男人都是可以结交的，女人却没那么重要。
　　陈香里想：你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假期结束，沈维和傅顺安离开丰安县，怅然若失的感觉席卷了陈香里。但不久，她就收到傅顺安寄来的信，信中写着想念丰安县的一切，还有丰安县的人。
　　陈香里无比期待下一次假期，这甚至超过了她对谭法滨回家的期待。
　　沈维和傅顺安为了准备考研，回到丰安县。谭法滨将一套新装修的房子拿给他们住。陈香里每天都去给他们做饭，下午他们刷题，她也拿一本书和他们一起安静地看。中途切点水果，做些糕点，沈维边吃边讲笑话，傅顺安则与她眉来眼去。
　　傍晚，在丰安县瑰丽的晚霞里，她与傅顺安沿着小河散步。
　　不过他们都没有将这份感情说破。
　　考研结果出炉，沈维和傅顺安都如愿。傅顺安这才拥着陈香里，“律师将来一定是很吃香的职业，等我出人头地，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陈香里在心里说了无数个愿意，但是他们之间却横亘着谭法滨这座大山。她在十八岁时就和谭法滨在一起，谭法滨没有犯错，她要怎么才能离开谭法滨？
　　沈维和傅顺安回学校后，陈香里深思熟虑，决定向谭法滨提出分手。然而谭法滨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分手？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处过别的女人，分手之后其他人怎么看待我？”
　　陈香里蒙了，她原本以为既然谭法滨那样看重事业，这段感情也是她出了九成的力来维持，这就说明谭法滨没那么需要她，那和平分手不是不行。
　　可此时她才知道，谭法滨不需要她的感情，却需要她这样一个符号跟在他身边——她的存在能为他的事业增光添彩。
　　谭法滨明确告诉她，不可能分手。
　　陈香里忽然问，“那结婚呢？不分手，那我们就把婚先结了！”
　　谭法滨却沉默，半晌道：“香里，我现在没有精力考虑这个。”
　　陈香里对谭法滨的认知完全崩塌了，以前她只是觉得谭法滨很大男子主义，对事业看得比家庭重，现在却觉得谭法滨自私可恶，像个冷血的恶魔。
　　她无法拥有家庭，也无法离开谭法滨，去追求近在咫尺的幸福。后来每一次傅顺安回来看她，她都觉得难过。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在一起呢？是不是只有谭法滨死了她才能自由？
　　这个突然涌入脑海的念头让她浑身一凛。对，谭法滨死了，她就能和傅顺安在一起了！
　　那段时间，谭法滨难得地长时间待在县里，作坊又出了法律方面的问题，谭法滨有些烦躁。陈香里搬出自己从县图书馆借阅的法律书，跟谭法滨探讨，谭法滨直夸她厉害。
　　两人的关系再次融洽起来，陈香里趁机约谭法滨晚上到作坊，看看他新设计的纸房子，谭法滨欣然同意。
　　那天，谭法滨喝了不少酒，到作坊时陈香里还没到，他便继续制作起纸房子。一旦沉浸入自己的世界，谭法滨就会变得异常专注，一般听不到周围的动静。
　　陈香里正是知道他的这一习惯，于是拿着刀，悄悄靠近，狠狠刺入他的内脏。
　　谭法滨死时，双眼茫然地瞪着她，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忍着眼泪和恐惧，颤抖着说：“我也没有办法，是你逼我这样做！”
　　等谭法滨没有呼吸之后，她迅速按照之前的想法，将纸房子罩在谭法滨身上，营造出诡异、复仇的场景，再将作坊里打扫干净，处理掉一切与作案有关的东西。
　　警方来调查时，她以泪洗面，县里都说她与谭法滨感情甚笃，不日就将结婚，加上当时有更多值得调查的人，她这个真凶淡出了警方的视野。
　　“你一个人杀了谭法滨？”季沉蛟说：“当时傅顺安也在丰安县。”
　　陈香里激动道：“傅顺安什么都不知道，是我一个人动的手！”
　　季沉蛟叹了口气，直到现在，陈香里还想保护傅顺安。当年警方判断凶手是男性，她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怎么可能独自杀死谭法滨？
　　而傅顺安讲述的则与陈香里截然不同——
　　谭法滨死后，沈维悲伤过度，傅顺安留在丰安县帮忙料理后事、协助调查，几乎与沈维形影不离，对整日哭泣的陈香里心怀怜意。
　　后来，他继续学业，得知沈维和陈香里解散了谭家的作坊，将家里的资金、补偿金全部用于追踪凶手，却一无所获。他想要提供帮助，可他也只是刚毕业，事业不顺，连自己都还没有在社会上站稳脚跟。
　　他与沈维一直有联系，但沈维好像不愿意麻烦他，很少主动向他提要求。他都是过了半年，才知道沈维和陈香里离开丰安县这个伤心地，来到丰市工作。
　　昔日热情开朗的同学变得沉默寡言，在医院门支一口锅，勉强糊口。陈香里也不得不当起护工，靠此后人养活自己。
　　傅顺安觉得心酸，也恨自己没有能力抓到凶手。
　　几年后，他因为发展需求，搬到丰市，和沈维和陈香里的接触越来越多，沈维还是没有放弃追凶，而陈香里忘不了谭法滨，过着孤单的日子。
　　他忽然对陈香里产生了很多怜惜，这种怜惜有别于心动和爱情，或许源自于多年前陈香里做的一餐一饭，和那些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他觉得，这样的女人应该有一个人去疼。
　　三年前，他坦然面对自己的感情，向陈香里倾诉爱意。陈香里起初很惊慌，不断强调自己爱的是谭法滨，和他之间社会地位相差太远。
　　他明白，陈香里很自卑。但是爱情一旦来了，就有跨越山海的勇气。他不断给出关心，感化陈香里。陈香里慢慢接受了他的追求。
　　但是一个他没有想过的问题出现——他们怎么面对沈维。
　　沈维将陈香里当做嫂子，嫂子和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在一起了，虽然在法律上是正当的，但在人情上，沈维一定接受不了。
　　傅顺安和陈香里只得瞒着沈维，顾及沈维的心情，陈香里甚至不愿意从破旧的老楼里搬出去。傅顺安非常过意不去，他想要给陈香里一个美满的家，他现在也有这个条件，却无法如愿。
　　“谭哥的死我和香里都很难过，尤其是香里，但这一切与我们没有关系。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活着的人有追求幸福的资格。”傅顺安说得神情并茂，“我承认伪造音频，但是老沈下药，还有谭哥的案子和我没有关系！”
　　两人的口供合在一起，谁在撒谎已经非常清楚。
　　季沉蛟：“你想给陈香里幸福？”
　　傅顺安红着双眼，“是！她这么多年过得太辛苦了，今后我会跟老沈说清楚，我要带着香里生活在阳光之下！”
　　“但是她已经承认，是她一个人杀死了谭法滨。”季沉蛟将“一个人”咬得格外重，“因为早在十七年前，她就爱上了你，想要清除你们在一起的障碍。傅顺安，她已经不可能和你生活在阳光之下了。”
　　傅顺安不动了，红血丝在他眼里跳动，他难以置信，怔然地摇头，“香里，香里怎么可能……”
　　“是啊，陈香里一个柔弱的女人，怎么可能一个人杀死谭法滨？”季沉蛟说：“她在保护某个人吧？他们在十七年前，为了在一起，而共同杀死了谭法滨。”
　　傅顺安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季沉蛟走到他面前，身影挡住部分倾泻下来的灯光，“傅顺安，你忍心看着你想要保护的人就这么孤孤单单地承受刑罚吗？”
　　“不！”傅顺安像野兽一般嚎叫起来，他疯狂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我们说好了的！我们说好了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季沉蛟蹲下，“你们说好了什么？死不认账吗？因为案子已经过去十七年，只要你们不承认，一切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傅顺安恐惧地看向季沉蛟，这个年轻的警察，似乎比这些年他接触过的所有刑警法警检察官都要可怕。
　　“傅顺安，我再问你一次，杀害谭法滨的真的只是陈香里吗？”
　　审讯室发出一声悲哀的怒号，傅顺安满脸是泪，“是我！杀人的是我！逼香里离开谭法滨，和我在一起的人也是我！香里是无辜的，你们放了她！”
　　傅顺安这一次供述的经过基本与陈香里的供述一致，只是陈香里说杀人的是自己，傅顺安说动手的是他，陈香里只是将谭法滨引到作坊，做了后续的清理工作。
　　“我们当时很天真，以为只要谭法滨死了，我们就能在一起。但当警察开始查这个案子，我才知道，谭法滨如果活着，我们说不定还有正大光明在一起的一天，他死了，我们就永远只能藏在黑暗里。”
　　“盯着我们的不止有警察，还有沈维。沈维比警察更加难缠，如果让他知道我和香里有任何超越正常的交往，他马上会怀疑是我们杀了谭法滨！”
　　“这些年我和香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我真的……”傅顺安泣不成声，“我太想让香里过得轻松了，谭法滨都死了，还不肯不放过她！”
　　季沉蛟问：“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什么突然想利用牟典培，让沈维进监狱？”
　　傅顺安抹了把脸，苦笑，“只要他还在，我和香里就没法好好生活。我们已经四十多岁了，人生还有多少盼头呢？香里难道要一辈子当护工吗？我们太累了，时刻需要堤防沈维。万一哪天没做好，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香里在医院工作，见惯了生离死别，我呢，我是律师，也见惯了世事无常。也许今后某一天出了意外，我们……我不想留下‘这辈子还没好好在一起’的遗憾。而且沈维那个人，他很聪明，也很可怕，当他排除了所有选项，他一定会怀疑到我和香里身上。”
　　季沉蛟说：“沈维送了陈香里一个佛龛，你知不知道？”
　　傅顺安愣了下，点头，“香里很害怕，也是因为这件事，让我下定决心送他进监狱。”
　　说到这里，傅顺安的情绪又低落下去，“香里她，还是太脆弱了，是我没有让她安心。我反复叮嘱她，警察不管怎么问她十七年前的事，都不要松口，一切交给我，但她还是说出来了。你们是怎么恐吓她的？”
　　“恐吓？”季沉蛟冷嗤，“我没有说过一句恐吓她的话。”
　　傅顺安皱眉，摇头，“不可能，那她为什么要承认？”
　　“因为我告诉她，你也在市局。”
　　傅顺安茫然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季沉蛟：“在她心里，身为律师的你仍然有光明前途，她想要给你顶罪。”
　　傅顺安低下头，片刻后喉咙挤出沉闷的呜咽。
　　案情基本清晰，但丰安县案不止谭法滨这一桩，毕江的案子还没有结果，傅顺安和陈香里还要等待刑侦支队的进一步调查，他们都坚决否认杀死毕江。
　　从动机上来看，他们确实没有杀害毕江的可能。那这起案子便极有可能是模仿作案。
　　至于卢飞翔，关于他下毒的细节已经调查清楚，即将转移到检察院。
　　离开市局的这天，卢飞翔专门提过，不想和沈维见面，只想一个人安静地离开。但市局突然出现三个“不速之客”——曾姝、薛斌、曹信心。
　　准确来说，曹信心是被曾姝和薛斌押来的。
　　三人从豪车上下来，曹信心耸着肩膀，哭丧着一张脸，显得非常恐慌。薛斌无视这儿是市局，拧着曹信心的后领就往刑侦支队闯。
　　黄易闻讯赶来，“干嘛的？这里是市局！给我注意点！”
　　曾姝这才扒拉薛斌，让他把曹信心放下。“黄队，我想见见凌老师，他认识我，我们都是卢飞翔的同学。”
　　黄易知道卢飞翔退学的事，让他们先在休息室等着，还警告薛斌不要找事，不久叫来凌猎。
　　“凌老师！我们想见见卢飞翔！”曾姝红光满面，很兴奋的样子，“这几天我和薛斌一直在调查卢飞翔的事，已经查清楚了，当年偷盗宿舍用品的是这个人。”曾姝指着曹信心，“偷实验室试剂和器材的也是他！还有，诬陷我和卢飞翔晚上牵手散步的也是他！”
　　薛斌一脚踹在曹信心的凳子上，“你哑巴了吗？说话！”
　　曹信心吓得直缩脖子，“是我，都是我！我一直都有小偷小摸的毛病，家里条件也不好，宿舍住了两个富二代，我就打起主意，怕被发现，就传谣言说是卢飞翔拿的。后来我心术越来越不正，偷了试剂出去卖，当时正好出了卢飞翔和薛斌曾姝的事，我看薛斌针对卢飞翔，就把试剂丢失的事嫁祸给卢飞翔。为了激怒薛斌，我还造谣说卢飞翔和曾姝牵手……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卢飞翔。我，我今天就是来向他道歉的！”
　　薛斌大大咧咧站起来，再次拎住曹信心的后领，拽兮兮地看着凌猎，“就是这么回事，我们想当面向卢飞翔道歉。”
　　凌猎的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视一番，旁边的刑警正要说卢飞翔拒绝见任何人，凌猎却打断他，摆出吃瓜群众的好奇劲儿，“好啊，他马上要上车了，你们来得够巧。”
　　市局停车场，检察院的车已经到了，卢飞翔被三个刑警带下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他转过身，眉心顿时皱起来。
　　曾姝向他跑来，挥手喊道：“飞翔哥！”
　　薛斌落在后面，提溜着曹信心，神情有些尴尬。
　　卢飞翔：“你们来干什么？”
　　曾姝：“我们已经查清楚当年的事了，都是曹信心干的，我和薛斌今天是来陈恳道歉。”
　　说着她朝卢飞翔鞠了一躬。
　　薛斌有些不情愿，但也说：“兄弟，对不住了，当年是我怒气上头，害得你退学。”
　　曹信心也哭着鞠躬。
　　凌猎靠在车边，眼神有些冷淡。
　　卢飞翔没说话，也没接受他们的道歉，转身要上车。
　　薛斌突然将他拦住，曾姝也赶上来，“飞翔哥，你放心，你现在的遭遇有我们的责任，我和薛斌会给你请最好的律师，今后你出来了，我们也负担你出国念书的一切开销。我们是真的觉得抱歉，想要补偿你。你就原谅我们吧！”
　　薛斌点头，“兄弟，往前看，人生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几秒后，卢飞翔却淡淡地说：“不要自我感动了。”
　　曾姝和薛斌都愣住。
　　凌猎无声地鼓了个掌。自我感动，这正是他刚才想对曾、薛说的话，但他说能有什么信服力？这话必须得由卢飞翔来说，所以他让他们来见卢飞翔。
　　薛斌：“你，你什么意思？”
　　“你们以为普通人的人生在被挤到偏路上之后，那么容易被掰正吗？那只是你们这些富家子的权力。”卢飞翔说得很平淡，仿佛讲的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像我这样的人，一旦被你们毁掉，就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机会了。你们现在做的这些事，不是自我感动又是什么？你们觉得我需要吗？我真正需要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呢？”
　　曾姝含着眼泪，“飞翔哥，你听我们解释，我和薛斌确实做错了，可是我们有能力……”
　　“不必。”卢飞翔打断她，眼里露出一丝厌恶，“你还要来向我展示你的优越感吗？收起你的好心吧，不是所有错误都能弥补，晚了就是晚了。我本来可以在三院救死扶伤，但是现在呢？我下毒害死了一个人。”
　　曾姝捂着嘴，再也说不出话来。薛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兄弟……”
　　“别叫我兄弟，我当不起。”卢飞翔拉开车门，不再回头，“回去吧，我的事与你们无关，我也不想再接受你们的‘好意’。”
　　车驶出市局，曾姝和薛斌茫然站在原地，曹信心在他们身后，抱头蹲在地上，不知在哭自己，还是在哭卢飞翔。
　　看着检察院的车离开的还有沈维。他想送卢飞翔，和卢飞翔再说几句话，可卢飞翔不愿意见他，他只能悄悄来，躲在卢飞翔看不到的地方目送。
　　凌猎却看到了沈维，那是一个很单薄的背影。凌猎驻足，沈维即将转身时，他才躲入阴影，没让沈维看到。
　　季沉蛟在临时办公室里也看着这一幕，不久凌猎上楼，黄平赶过来，带着结案报告，问他们还有什么可以往里面加。
　　凌猎喝完半瓶冰水，看都没看报告就笑道：“这就结案了？”
　　黄平愣了下，“谭法滨的案子还得继续查，牟典培这案子可以结了。怎么，还有哪里不对劲吗？”
　　凌猎说：“我看牟典培这案子也结不了。”
　　黄平：“啊？”
　　季沉蛟走过来，若有所思地拿起报告，客观来说，这份报告写得很清楚，但有个人在这份报告里几乎隐形了。
　　凌猎说：“其实这一切，都是沈维一手策划，我们警方当了沈维复仇的一把刀。”


第105章 白事（19）
　　黄易吓一跳，“沈维设计的复仇？怎么可能！傅顺安都交待了，是他想要送沈维进监狱，才伪造录音刺激沈维，他才是这次犯罪的推动者。”
　　凌猎右手撑在桌沿，轻轻一跃，坐上季沉蛟的临时工位，还翘起腿。
　　“起初我也以为傅顺安是推动者。他的动机合情合理，人生苦短，他与陈香里那么相爱，却因为沈维的存在而不能在一起，活到四十多岁，他想将沈维从他和陈香里的生活中铲除掉。但是……这整条思路顺下来，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沈维很蠢，并且对朋友抱有绝对信任。”
　　黄易皱起眉，“沈维确实很相信傅顺安。”
　　“换做其他人可能问题不大，但沈维，一个在二十年前考上知名综合大学医学院的人，一个花了十七年的时间追踪凶手的人，他的智商、思维能力我觉得不容小觑。”凌猎继续说：“而他对朋友的信任，恐怕没那么深厚。”
　　“沈维对牟典培的态度，带着点厌烦、瞧不起的意思，警方当年排除牟典培的嫌疑，他不一定就相信牟典培不是凶手，但经过这么多年的调查，他既然放任牟典培出现在‘老沈盒饭’，应该就是他确定，牟典培不是凶手。”凌猎手指在报告上关于伪造音频的地方点了点，“那么问题来了，沈维这样一个聪明、思维清晰的人，傅顺安一拿出录音，他就会相信？”
　　黄易说：“可是不用专门设备分析的话，确实听不出录音是伪造。”
　　凌猎：“那我再提一个问题。站在沈维的角度，他追凶十几年，终于拿到嫌疑人的录音，虽然这录音并不能作为证据，但他会轻易因为傅顺安几句话就放弃将录音交给警察？再自己犹豫要不要复仇？”
　　黄易：“这……”
　　季沉蛟：“这稍微不符合逻辑。”
　　凌猎笑起来，“傅顺安是律师，他的话可能对沈维有一点作用。但这件事最不合常理的地方其实在于，当天傅顺安想让沈维到车上谈事，沈维却一定要让傅顺安到店里来。沈维说忘了卢飞翔还因为生病在楼上，但他真的忘了吗？他为什么不能到傅顺安车上？因为他‘需要’让卢飞翔听见他们的话。”
　　季沉蛟点头，“对，这里是最解释不通的地方。沈维是个很细致的人，他忘记卢飞翔在楼上说不过去。”
　　黄易感到背脊发凉，人心的黑暗和扭曲让他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打了个摆子，“如果真是这样，那沈维就是利用了卢飞翔对他的感激，把一个与案子无关的年轻人彻底拉入了罪恶中！难道他早就计划好了？帮助卢飞翔就是为了这个计划？”
　　凌猎说：“这倒不一定。沈维说看到退学、绝望的卢飞翔就像看到了当年放弃学业的自己。这可能是他唯一流露的真情吧。只是在制定计划的时候，他发现卢飞翔可以一用，于是让卢飞翔成了计划中的一环。”
　　季沉蛟想到卢飞翔因为曾姝的道歉而想要认罪时，沈维跳出来为卢飞翔顶罪的一幕，心里不禁唏嘘。沈维，他确实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
　　“陈香里家的那个佛龛。”季沉蛟算了算沈维送佛龛的时间，“可能就是沈维计划的第一步。”
　　凌猎抱着手臂，赞同，“沈维查了十几年，就像傅顺安所说的，沈维在排除了其他所有人之后，必然会怀疑到他和陈香里身上。只是傅顺安意识到这一点还是晚了，并且是在沈维的推动下才意识到。”
　　报告里并没有提到佛龛，因为它似乎是个无足轻重的东西，沈维送给陈香里谭法滨的佛龛，陈香里心里有鬼，无法直面这个佛龛，将它扔到阳台上吃灰。
　　“佛龛是沈维计划的钥匙。”凌猎说：“沈维今年，或者更早，已经怀疑到陈香里和傅顺安身上，但是他没有证据。送佛龛有两个目的，第一，试探陈香里，坐实他的推断，第二，促使傅顺安‘除掉’他。”
　　“陈香里接过佛龛的反应在沈维眼中已经是真相，从这一刻开始，沈维的计划正式启动了。我早前反复思考，傅顺安和陈香里过了快二十年躲躲闪闪的日子，怎么突然冒出让沈维坐牢的想法？傅顺安以为他自己是自主想到沈维会锁定他、迟早露馅，但他所有的‘自主’都在沈维的预判中。”
　　“陈香里因为佛龛吓得魂飞魄散，情绪越来越糟糕，告诉傅顺安佛龛的事，他们因此才会讨论——沈维为什么突然送谭法滨的佛龛？难道是觉得陈香里快要忘记谭法滨了？难道是警告或者暗示？”
　　“人一开始疑神疑鬼，就没有尽头了，傅顺安回忆这十几年，嗐，我们过的这是什么日子？这种见不到天日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沈维有朝一日一定会怀疑到我们身上来，怎么办？先下手为强！不能让沈维知道我们是凶手，那我们就制造一个凶手出来。”
　　“傅顺安反复推演，觉得经常出没在‘老沈盒饭’的牟典培是最合适的替死鬼。他预判沈维在得到录音后会有什么反应，愤怒？激动？沈维一定会拿着录音报警。但他一定不能让沈维报警。录音笔那玩意儿一旦作为重要线索，警察马上就能查出系伪造。”
　　“所以他向沈维灌输警察无用的观念，怂恿沈维通过复仇的方式，彻底了断这桩仇怨。如果警察没有查到沈维，那没关系，沈维已经认定牟典培是凶手，不会再怀疑他和陈香里。再过一两年，他们就能‘顺其自然’在一起，说不定还能得到沈维的祝福。当然，最完美的结局是，警察查到沈维，以沈维的为人，不可能将他供述出来。他再找机会销毁掉录音笔，成为沈维的辩护律师，看似为沈维辩护，实则让法院给沈维上最严重的量刑。”
　　“可是，沈维预判了他的所有预判。而且真正下药的人，不是沈维，是卢飞翔。”
　　这简直不是常人的思路，黄易咽了口唾沫，手心都涌出冷汗。从警多年，他抓过不少穷凶极恶的歹徒，但这种罪恶、心计像一条毒蛇盘绕在脊背上的感觉，他还是头一回体会到。
　　他艰涩地消化，问：“可是沈维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
　　凌猎：“明明可以向警方求助？”
　　黄易张了张嘴，“他不相信警方？”
　　“他相信啊，怎么不相信？如果不相信，他的计划中，警方怎么会是最重要的参与者？”凌猎说：“但是谭法滨案，他才是参与得最久的人，他对法律无法制裁傅顺安和陈香里也许有深入骨髓的理解。而且他也了解他们两个人。如果将线索告诉警方，警方会调查傅、陈，但最有可能的是，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定罪。”
　　黄易说：“在高强度的调查之下，陈香里也许还是会情绪失控，承认罪行。”
　　季沉蛟却摇头，“我在审傅顺安时，他提到给陈香里做过很周全的心理建设。如果警方从常规方向入手，很难打破他们的防线。真正给他们施与精神压力的，是沈维。从佛龛开始，在每一个他们预想不到的节点引入警方，让警方去查音频的问题、查两人同居的线索，直到陈香里崩溃。”
　　黄易看看自己的手臂，那里已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这个人，太，太可怕了。”
　　凌猎：“一个为了真相放弃自己人生的人，追踪十七年的人，用‘可怕’来形容他都太浅。”说着，凌猎从桌上翻下来，拍拍手，“不过这些都只停留在推理阶段，没有证据，恐怕也不可能找到证据。”
　　黄易想了想，“至少谭法滨的案子破了。”
　　季沉蛟蹙眉，“但沈维的恶在于，他把一个本来和案子无关的人卷了进来。卢飞翔的人生被他的计划改变了。”
　　“但卢飞翔下药是事实。”凌猎此时显得有些冷酷，“你要共情一个下药的人吗？”
　　季沉蛟叹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一名刑警跑来说，沈维在审讯室门口，说是想跟凌老师聊聊。
　　凌猎：“和我？在审讯室？”
　　和以前几次见面时不同，沈维此时眉心舒展，仿佛放下了一个巨大的担子。他笔挺地站在走廊上，朝凌猎露出微笑。黄易都愣住了，没想到沈维还能笑得这样温和。
　　凌猎说：“我们是不是选错地方了？这里是审讯室。”
　　沈维摇头，“就是在这里，我是来认罪的。”
　　凌猎：“认罪？认什么罪？”
　　“唆使？下毒案的主犯？”沈维摆摆手，“我的法律知识还是太浅薄了，等以后到了检察院，让检察官写一个正确的起诉罪名吧。”
　　审讯室的各个机器打开，灯照在沈维脸上。他如释重负，却又背负上新的担子，这担子很沉，不比他扛了十七年的轻松，因为这是一个年轻人的漫长人生，被他毁掉的人生。
　　“我没有说实话，那天傅顺安来给我录音的时候，我知道卢飞翔就在楼上，我故意让他听见。是我唆使他给牟典培下药，他不过是感恩我的照顾，被我洗了脑。应该被送去检察院的是我。”
　　凌猎露出很震惊的神情，转动着椅子说：“你下了很大的一盘棋啊。”
　　沈维苦涩地笑了笑，“为了让犯罪的人承认罪行，我不得不牺牲掉良知。”
　　凌猎说：“傅顺安的所有举动都在你的预判之中吧？”
　　沈维点点头，片刻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将傅顺安这头白眼狼带到我大哥面前。”
　　年少的沈维从未想过，从小过着贫寒、被排挤、没人爱生活的同学，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环境中，会疯狂地吸收这个环境里所有的养分，妄图占为己有。陈香里就是傅顺安眼前最甜蜜的蜜，他们合伙害死了谭法滨。
　　但不管是沈维自己，还是当年的刑警，都没有太注意他俩。
　　直到去年，沈维才发现陈香里和傅顺安相处时有种莫名的气场。他跟踪了他们，发现陈香里很自然地坐进傅顺安的车。
　　他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演戏？
　　他追凶十几年，嫌疑人被挨个排除，没有凶手吗？
　　很快，他就想到了那个最接近真相的可能。他感到精神世界崩塌，最好的朋友和“嫂子”夺走了他唯一的亲人，还将他玩弄于鼓掌。
　　他要揭穿他们，可怎样才能让他们露出破绽？承认罪行？
　　计划在今年渐渐成型，傅顺安比陈香里理智聪明，他要从陈香里入手，让陈香里反复向傅顺安传递恐惧、人生无常。
　　他去寺里随便请了个佛龛，但迟迟没有行动。因为他的计划里包含一个罪恶的支线——他必须利用卢飞翔。
　　卢飞翔就是他，他救卢飞翔的时候，抱着的是让卢飞翔继承自己救死扶伤理想的愿望。卢飞翔正在准备自考，也许很快就要回到学校。
　　去掉这条支线行吗？他冥思苦想，发现不行。卢飞翔必不可少。
　　计划开始的一刻，他感到自己是个恶魔。看到陈香里因为佛龛而脸色惨白的样子，他内心涌出快意。
　　原本，傅顺安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虽然不能和陈香里名正言顺在一起，但多少已经习惯了。可陈香里哭着告诉他佛龛，又衍生出诸如世事无常的恐慌，傅顺安也渐渐着急起来。
　　人一着急，就会寻找出路。
　　傅顺安又怎么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出路，其实是沈维经过反复推演，给他布置好的死路？
　　卢飞翔生病也是沈维的手笔，他在卢飞翔的食物中下了泻药，卢飞翔身体不适，他调坏温度计，让卢飞翔以为自己感冒发烧。
　　他将傅顺安引到店中，故意大声说话，目的就是让卢飞翔完整听到。
　　卢飞翔最大的特质就是感恩，尤其他是唯一一个伸出援手的人。卢飞翔轻易偷到录音笔，当然是因为那是他故意让卢飞翔偷到。
　　至于用百草枯下毒，则是个意外。
　　沈维无法预判到牟典培会买百草枯，并带到店里来。他已经准备好了别的毒药，就等卢飞翔发现。
　　但卢飞翔先一步盗走了牟典培的百草枯。
　　凌猎问：“牟典培有什么必须死的理由吗？”
　　沈维愣了下，然后笑着摇头，“我知道，他不是凶手。”
　　“但你还是想要杀死了他。”
　　“……我没有办法。”
　　“计划完全按你的思路顺利进行，法律无法制裁你，你何必来找我‘聊天’？”
　　沈维沉默了很久，“我做这么多，确实是想在制裁傅、陈的同时，把我自己摘出来。但是刚才在楼下看到小卢对他同学说的话，我忽然感到，自己比傅顺安还要罪大恶极。他其实可以回到正路上，是我让他犯下的错再也不可能被弥补。我……我应该做点什么。”
　　沈维后来还说了很多细节，和凌猎起初推理的差不多。
　　“牟典培不是因为小卢下药而死，这可能是给我和小卢的一个机会。我是主谋，我唆使小卢，请你们这样记录吧。”
　　案件经过沈维已经交待得很清楚，黄易正要带沈维离开。凌猎却忽然说：“等一下。”
　　沈维转身：“还有什么事？”
　　“你调查了十七年，应该也深入了解过毕江的案子。”凌猎双手合拢，垫在下巴下方，“有什么想法？”
　　沈维重新坐下，“是模仿作案，凶手绝对不是陈、傅。而且我觉得，毕江很可能是在国外打工期间，知道了什么秘密被灭口。”
　　凌猎蹙眉，“L国？”
　　沈维点头，“我擅长使用排除法，毕江出国前后的人际关系我都调查过，他和我哥不同，我哥有很多敌人，但毕江性情温和，没什么进取心，更没有挡任何人的路。排除掉国内，那就是他在L国树敌。但我还是从他的性格出发，觉得他树敌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他自己很可能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杀身之祸，那就有可能是他在无意之中得知了某个秘密，他必须死。”
　　凌猎说：“可是他已经回国……”
　　沈维：“这就是关键的地方。就算他知道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已经离开L国，对方为什么还要穷追不舍？”
　　两人异口同声：“因为那个人也回国了！”
　　沈维呼出一口气，“这就是我的结论。”
　　凌猎：“感谢。”
　　“我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吗？”沈维说：“其实那天你来请我吃西瓜，就已经看清我在这个计划中的位置了吧？”
　　凌猎耸耸肩，“你还想见我？”
　　沈维笑了声，“既然已经说到这里，我再说一个我的想法。”
　　“请讲。”
　　“殡葬白事行业，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凌猎挑眉。
　　“我并不是说所有，但是你肯定知道那个著名的案子——殡仪馆从业者杀人烧尸。从事这个行业，接触大量尸体，又有接近焚化炉、墓地的先天便利，确实给一些犯罪者毁尸灭迹提供了方便。”
　　“我并不是贬低这一行，我大哥就是殡葬行业里的翘楚，我只是阐明一个事实，这个行当里，利用规则、便利来清除犯罪痕迹，比其他行业来得更加容易。”
　　沈维被带走后，凌猎还坐在审讯室里，琢磨着沈维给出的两个信息。给卫之勇侦破陈案的任务现在只完成了一半，要找到杀害毕江的凶手，才算彻底破案。
　　审讯室的录像设备还开着，黄易走的时候忘了关，季沉蛟从监控中看到凌猎坐着没走，索性也继续看。
　　这是个很特别的视角，通常审讯室里的氛围都剑拔弩张，此时却只有凌猎一个人闲闲地坐着。
　　凌猎在想什么？
　　季沉蛟忽然想起有一次去一个镇里查案，安巡下了解剖台，就迫不及待拿出手机看监控，边看边笑。他斜了一眼，发现是个静止不动的视频。
　　这有什么好笑？
　　安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连忙说：“队长，快看我女儿！”
　　季沉蛟：“……”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原来安巡说的女儿是只娇气的布偶。安巡在家里装了摄像头和全套猫咪智能设备，出差时、太忙不能回家时，就通过摄像头看猫。
　　季沉蛟那会儿不大理解，现在看着审讯室里转着椅子的凌猎，福至心灵地接收到了看“猫”的乐趣。
　　“猫”转着转着似乎发现摄像头还在工作，走过去，凑近，脸占据整个监控，然后下一秒，监控黑了。
　　季沉蛟遗憾地叹口气，决定下楼去亲自看“猫”。
　　凌猎关掉监控后倒是更加惬意，腿都翘桌子上了，季沉蛟往门口一站，他迷迷瞪瞪地看过来，那模样别人看了估计得觉得是在犯傻，但季沉蛟一眼看出来，这是凌猎想事儿的表情。
　　季沉蛟走过去，拍掉凌猎的腿，“在人家的地盘，有点坐相。”
　　凌猎不情不愿收起腿，“那你重案队是我地盘么？”
　　“？”
　　“我在重案队支腿你就不干预。”
　　季沉蛟一想，啧，他是被这只“猫”给拿捏住了吗？
　　季沉蛟到了，凌猎就不在审讯室窝着了，要跟他出去喝咖啡。季沉蛟奇怪，“你不是不大爱喝咖啡？”
　　凌猎：“星爸爸里就没有其他饮品了吗？我还想吃蛋糕。”
　　季沉蛟本来以为自己又要被宰一顿，进了星爸爸，凌猎却抢着付钱，给他点一杯卡布奇诺超大杯，给自己点杯星冰乐，外加两份甜点。
　　季沉蛟狐疑地看着凌猎，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夭寿了？“猫”请主人家喝星爸爸？
　　凌猎还要跟他碰个杯，“小季你躲啥？”
　　小季：“……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凌猎像个退休老头似的摆手，“丰安县的案子是我拉着你查，对不对？这事本来跟你没关系。”
　　话是事实，但季沉蛟听着觉得总有哪儿不舒服。
　　是因为那句“跟你没关系”？
　　凌猎：“查到这儿，谭法滨案算是找到真相了，还剩下毕江案，沈维刚才给了我一些思路，阶段性进展，请小蛇喝杯咖啡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沈维提到的殡仪馆从业人员杀人是个真实的案子，当时很轰动。


第106章 白事（20）
　　别人在星爸爸喝咖啡一杯能喝几小时，凌猎几口就把吸管嗦出吱吱声——见底了。
　　“你看监控没？”凌猎问。
　　季沉蛟知道他想问自己对沈维最后那几句话的看法，点头，“白事行业里的高犯罪可能，还有毕江案。”
　　凌猎很没有社交距离感地凑近，“那你怎么想？”
　　“可能不会有人比沈维更了解毕江案，他认为凶手是毕江在L国务工时接触过的人，毕江无意中知道这人的秘密，这人也随之回国，模仿谭法滨案灭毕江的口，这可能确实就是真相。”季沉蛟道：“不过真要查，难度很大。”
　　凌猎点点头，“虽然困难大，但方向不是有了吗？”
　　季沉蛟一噎，“你们特别行动队查起来当然比地方警方容易。”
　　凌猎趁机道：“那少年，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正式成为我的手下？”
　　季沉蛟舌尖在颊肉上顶了下，睨着眼打量凌猎。凌猎嬉皮笑脸，“不来就不来咯，临时工要是犯了事，我们这边也更好处理呢。”
　　“……”
　　“比如出了什么舆情问题，就把你推出去，看，这个人是临时工哦！”
　　季沉蛟气笑了，手在凌猎额头上推了下，“一天到晚就知道迫害临时工。”
　　凌猎不服气，“今天这顿是谁请临时工吃的？”
　　季沉蛟：“……行吧，是领导。”
　　凌猎这才满意，“沈维对白事行业的理解也很有意思，如果不是对这个行业有特别深入的了解，肯定想不到他这么多。”
　　季沉蛟对这一点也最感兴趣。殡葬殡葬，本来是让逝者安息，但在沈维眼里，白事给很多罪恶提供了生存的土壤。一些本来不该死的人经过不规范的殡葬程序被毁尸灭迹，一些尸体成了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的亡魂。
　　虽然目前的刑侦技术和火化程序让随便烧人变得不那么容易，但这样的罪行过去存在过，现在也许正以更隐秘的方式出现。
　　刑侦技术在进步，与之相应，罪恶也在进步。
　　而且丰市是个白事大城，不仅殡葬文化盛行，鬼神文化也是这里的招牌，那丰潮县上一年一度的“万鬼巡岛”活动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大约是刑警的自觉，季沉蛟莫名有些不安。
　　“沈维说白事是个容易藏污纳垢的行业，不如说这个行业因为特殊的性质，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凌猎的小蛋糕吃完了，暗戳戳吃起季沉蛟的，“如果当地监管非常严格，倒是能杜绝问题，不过丰市本来也很特殊，白事大城，做不到像其他城市那样处处监管。那在这个行业里‘系统’地藏污纳垢，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季沉蛟抬眸，“系统？”
　　“牟典培、刘学林，包括毕江，其实都是些散兵游勇，但谭法滨在当年已经整合了丰安县大部分殡葬力量，形成体系。”
　　“你觉得谭法滨的案子还和所谓的‘藏污纳垢’有关？”
　　凌猎摇头，“他那个案子，凶手是傅顺安无误，但是延伸一下，他其实有机会组织犯罪。再把时间线调到现在，其实这次查案时，我们有一个没有深入接触的群体。”
　　季沉蛟想了想，“你是说‘归永堂’？”
　　“对，‘归永堂’很成体系，它的规模比谭法滨当年的松散组织要大得多，这种公司假如想要利用白事行业的阴暗面，可能比你我想象的都更加容易。”凌猎说：“牟典培和刘学林不惜杀人都想进入‘归永堂’，因为它可以给他们提供生存保障，而牟典培这一批人，是从白事行业的混沌期成长起来的，当年那些乱烧人的案子，凶手正是他们的同龄人，他们的道德观念本来就相对薄弱，最容易被利用。”
　　季沉蛟蹙眉，片刻后说：“你刚才说的只是假设，‘归永堂’和这次案子的唯一联系就是，牟典培和刘学林为了成为它的一员而争斗得你死我活。黄队去向‘归永堂’了解情况，他们也很配合。”
　　“本来就是假设，连未雨绸缪都不算。”凌猎耸耸肩，“沈维给了我这条思路，我总得发散一下，不然多没劲。”
　　季沉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凌猎：“当然是查毕江案。”
　　但计划总是避免不了被打乱，两人回到酒店，休息了半天，正要着手查毕江案，黄易忽然满面红光地跑来，郑重其事地将小礼盒摆在季沉蛟和凌猎面前。
　　凌猎反应飞快，一退十步远，“特别行动队坚决不收礼！临时工可以收着看看。”
　　季沉蛟：“……”
　　黄易：“……”
　　“你想到哪里去了！”黄易被他气到，“我也是刑警，我不懂纪律的吗！这不是什么礼，是丰潮岛上面活动的套票，含两个晚上住宿！警方为活动提供安全保障，这是赠送的福利！”
　　凌猎这才摸回来，打开小礼盒，里面确实装着两张套票。
　　黄易对家乡的风土人情还是很自豪的，“我们局长和卫队是老队友了，你们帮忙破了案，局长心里感激，别的东西不敢送，看看咱们丰市一年最盛大的活动总是可以吧？前天活动就开始了，但主要是预热，从明后天起，重头戏就要开场了。你们正好也休整几天，我听说季队本来就在假期？嗐，休假还帮我们查案，过意不去，过意不去啊！”
　　季沉蛟对“万鬼巡岛”其实毫无兴趣，但盛情难却，只好接过套票。再看凌猎，这家伙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即将去春游的小学生。
　　“那就这样，我先忙去了。”黄易挥了下手，“明天一早的船，别迟到。丰潮县虽然是个岛，但上面什么都有，不用提前准备东西。”
　　凌猎玩心上来，却还没忘记正事，连忙拦住黄易，“黄队，毕江家人现在在哪里，你帮我落实下，我回来之后去找他们。”
　　“行。”
　　黄易一走，凌猎就来拉季沉蛟，“小季，走。”
　　天气炎热，太阳明晃晃的，不是查案的话，季沉蛟就不想出门，“走哪？”
　　“买东西啊。”凌猎很有道理，“我们明天不是要上岛度假了吗？我有很多东西要准备。”
　　季沉蛟替黄易无了个大语，“黄队刚才说的话被你吃了？”
　　凌猎转转眼珠子，“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你要的东西在岛上买不到？”
　　“度假，讲究的是一种趣味。趣味不止在于度假本身，还在于准备过程。买东西就是为度假的快乐做准备，准备的过程能够放大快乐。”
　　季沉蛟想说这是什么歪理，但是再一想，凌猎刚才说的是什么？度假。
　　凌猎把市局送的票当做一次度假，还是和他一起度假。
　　季沉蛟心里泛起一丝异样。说不好这异样是什么，有点像上回被凌猎突然袭击亲了额头时，总归……总归不讨厌。
　　那就去买东西吧。
　　半小时后，两人来到一个购物中心，凌猎转头杀进一家卖男士泳衣的店，季沉蛟拉都拉不住。
　　导购一看来的是两位身材和颜值都很出挑的客人，立马笑开花，热情地推销起今年的新款。
　　很多人不喜欢听导购说话，但凌猎不同，他就算进屈某氏，都能耐心听大姐唠叨，更别说泳衣店的导购唠叨程度远远比不上屈某氏。
　　导购推荐了五件泳衣，凌猎觉得都很不错，叫季沉蛟一起来选。季沉蛟黑着脸走近，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你买泳衣干什么？”
　　凌猎眨巴眼：“我们不是要去度假？”
　　季沉蛟：“谁跟你说度假就要买泳衣？”
　　“不是吗？”凌猎有点失望，“度假不是阳光海滩酒店泳池游艇吗？”
　　“还游艇，你想得美。那就是个鬼神文化活动。”
　　“但丰潮县也是个岛，我们住的也是酒店。海和阳光肯定有。”
　　季沉蛟：“……”竟然无法反驳。
　　凌猎拍拍他的肩，“所以泳衣有备无患。”
　　季沉蛟接受了这一点，但泳衣这种东西，看好款式和尺寸直接买就行了，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凌猎这种要把全店挑个遍的阵仗他忍了会儿，忍无可忍。
　　于是他又把凌猎提溜到一旁，“你跟那导购聊半小时了，赶紧买了走。”
　　凌猎露出“小朋友这你就不懂了”的眼神，“可是和导购聊天很舒服啊。”
　　季沉蛟不理解，并且大受震撼，“哪里舒服？”
　　他最不喜欢买东西时有人不停跟着絮絮叨叨。
　　“因为他在夸我哦！”
　　“………………”
　　凌猎回到导购旁边，又朝季沉蛟勾勾手指，示意他听。
　　导购：“先生您的身材比我们店里的模特还要完美，皮肤也很白，给您推荐这条泳裤，它能最大限度衬托您身材的优势，而且这条的名字也很可爱，很适合可爱的您呢！”
　　季沉蛟：“……”听不下去了。
　　凌猎终于听完彩虹屁，提着自己和季沉蛟的泳衣离开，“我们还要买什么？”
　　季沉蛟：“你问我？”
　　凌猎一本正经，“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度假啊，没有经验，体谅一下。”
　　季沉蛟却愣住了，盯着凌猎，半天才开口：“第一次度假？”
　　就是和他？
　　凌猎忽略了季沉蛟突然冒出来的异样情绪，自顾自地说道：“以前没有机会。我们特别行动队很辛苦的，当队长的那些人没点人性，就是那个姓萧的，练的时候往死里练，出任务一个不小心可能人就没了。我反正从来没休过假。”
　　季沉蛟觉得凌猎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他能与凌猎在夏榕市遇见，不就是因为凌猎休了个无限期的假吗？
　　“那个不算。”凌猎很会给自己找借口，“那是我心情不好，心理评估也不过关，无法执行任务，被流放了。你管流放叫休假？没有阳光海滩酒店泳池叫休假？”
　　怎么又扯到泳池上了！季沉蛟心想，要是照这个标准，那他其实也没有休过假。
　　思绪回到从前，还没出来念书，和季诺城、周芸一同生活的时候。养父母很忙，只有春节或者别的某个节日，会带他去周边来个短途旅行。那虽然也是度假，但现在想来，小孩子的度假和成年人的度假本质上就不一样。
　　成为刑警之后，他再没有度过假，偶尔有休整的时间，也只是在家睡觉，随随便便打发掉。
　　为什么不去度假呢？
　　度假也很累，而且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季沉蛟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凌猎，凌猎已经甩着小马尾往前面走去了。
　　这是凌猎第一次度假的话，那也算是他第一次度假好了。
　　他赶上去，“去买点防晒和防蚊虫的药？”
　　凌猎一个白眼甩过来，“你把黄队的话当耳边风吗？丰潮县上什么没有？”
　　季沉蛟快被气死，这人怎么这么双标？自己想买泳衣，丰潮县就没有，他想要药，黄易就被搬出来？
　　正在辛苦写案件报告的黄易搓着又红又烫的耳朵，抱怨：“妈的哪个男人在想我？”
　　凌猎最后还是满足了季沉蛟的“愿望”——买了防晒霜和蚊虫叮咬喷剂，再提上一口袋卤味和自热锅，活脱脱春游前夜。
　　本来两人买完东西就准备回酒店了，但凌猎惦记着让黄易查毕江家人下落的事，又溜达回市局，正好遇到法医和痕检师出动，一问，有人被杀害后丢到海里，分局那边反馈可能是曹信心。
　　凌猎一怔，“曹信心？”
　　曹信心正是盗窃宿舍和实验室财物，然后嫁祸给卢飞翔，导致卢飞翔退学的人。曾姝和薛斌刚按着他的头给卢飞翔道歉，他转身就被杀害了？
　　凌猎正要逮个人来问，就见黄易从楼上冲下来，“凌老师，毕江亲戚我查到了，他们已经搬到冬邺市，详细资料在你办公室。我这会儿要出外勤……”
　　凌猎拦住黄易，“曹信心死了？”
　　“你知道了？九成是曹信心。这案子我们来查，不耽误你和季队去岛上。”
　　凌猎一看时间，笑道：“这不明天才出发吗？曾姝薛斌联系了没？”
　　“还没顾得上。”
　　“行，我来。”
　　季沉蛟回酒店放东西，见凌猎半天没回来，就猜到凌猎肯定和案子杠上了，但他以为凌猎正在料理的是毕江案，一个电话打过去，才知道曹信心死了。
　　目前警方还处在现场勘查阶段，没有什么线索，但曹信心死亡的时间太巧了，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卢飞翔退学。季沉蛟也跟着紧绷起来，“我马上就来。”
　　凌猎：“别！我们两人有一个凑热闹就够了，你还有你的任务！”
　　季沉蛟顿时无言以对。怎么你也知道你是在凑热闹啊？
　　凌猎在电话里苦口婆心，简单交代刑侦支队已经去现场，他则去见曾姝，“至于你，小季，领导给你布置一个很重要的作业。”
　　季沉蛟：“……领导请讲。”
　　“我们不是买了新泳衣？这玩意儿就这么穿不好，得先过一次水。”
　　“……”
　　“好了，我到地方了，拜拜！”
　　季沉蛟看着通话已经结束的手机，做了半分钟，才从购物袋里拿出崭新的，还闻得见布料味道的两件泳衣。
　　说是泳衣，其实就是泳裤。
　　季沉蛟来到阳台，把塑料盆丢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再把两条泳裤丢进去，它们在夏天的水花下欢乐地翻腾。
　　给泳裤过个水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季沉蛟还找来洗衣液淋进去，简单搓了两下。但搓着搓着，终于察觉出挂断电话时那种隐约的不对劲。
　　他这是，给凌猎，洗了，小内？
　　两条泳裤挂在晾衣杆上，被阳光暴晒，季沉蛟在下面看了会儿，又热又燥，转身回到屋内，窗帘一拉，索性不看了。
　　曾姝因为卢飞翔上车前的一席话，心情低落不佳，拒绝所有人的关心，却因为和薛斌“同病相怜”而重归于好，正在郊外飙车。
　　凌猎开着警车在后面追，警笛响得周围的人全都闻声行注目礼。
　　“有交警在追我们！”曾姝紧张。
　　“别理。”薛斌在国外嚣张惯了，回国还没收敛脾气。
　　凌猎见追不上，索性用喇叭喊话，曾姝一听是他的声音，赶紧让薛斌停下来。
　　凌猎上前第一句话就是：“二位上哪去？畏罪潜逃啊？”
　　曾姝吓一跳，“畏，畏罪？”
　　薛斌和凌猎没怎么交流过，当曾姝面前一挡，“你什么意思？我们只是出来兜个风。”
　　凌猎：“曹信心没跟你们一起？”
　　曾姝脸上立即浮现出厌恶的表情，“我们怎么可能和他那种人一起。”
　　凌猎：“那跟你们打听个事儿呗，和卢飞翔告别之后，你们干嘛去了？”
　　提到卢飞翔，曾姝就很难过，红着眼说：“我回家了。”
　　凌猎转向薛斌，“那你呢？”
　　薛斌有点暴躁，“回酒店。”
　　“曹信心呢？”
　　薛斌眼神稍微躲闪，“我怎么知道？”
　　“你们离开市局后，就各自回家？还是又一起交流了会儿再回家？”
　　曾姝小声说：“我直接回家了。”
　　薛斌：“啧，我跟曹信心去喝了个酒。”
　　曾姝惊讶，“你们还一起喝酒？”
　　凌猎：“在哪里喝？什么时候散？”
　　薛斌：“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找曹信心？那直接上他家找去啊。”
　　凌猎遗憾地耸了下肩，“就是找不到，才来找你们。”
　　薛斌警惕，“什么意思？”
　　凌猎：“海边发现了一具尸体，高度怀疑是曹信心。”
　　薛斌登时僵住，曾姝捂着嘴尖叫，“不可能！”
　　凌猎：“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们了？你们和曹信心有矛盾，如果死者确认是曹信心，那你们有很大的作案嫌疑。”
　　曾姝不断摇头，双眼顿时涌出眼泪。
　　“所以今天这风兜不成了。”凌猎说：“跟我回去配合调查，把你们怎么调查曹信心，怎么让他承认偷窃，还有昨天离开市局后的情况交待清楚。”
　　季沉蛟在酒店待着没劲，跟刑侦支队打听到发现尸体的地点，开车赶了过去。
　　分局已经给出DNA鉴定结果，死者正是曹信心，这片海滨在丰市东北边上，旁边就是去丰潮岛的港口。法医初步判断，曹信心是溺水而亡，但从他头部、身上的伤痕分析，他并不是坠海，而是被人按入水中，反复挣扎后死亡。
　　这种溺水案需要做硅藻测试，以判断死者究竟是在抛尸处淹死的，还是在别的地方溺死，然后搬到了这里。
　　季沉蛟蹲在尸体边，看到曹信心面部和胸腹都有击打痕迹，并且很新。昨天上午曹信心来到市局时还没有这些伤，起码脸上很干净。法医推断的遇害时间是今年凌晨两点到四点，短短半天时间，曹信心为什么就被人殴打、淹死在海边？
　　丰市临海，有漫长的海岸线，一些海滩被开发出来，供人们游玩，另一些用来做海水养殖。但并不是所有海滩都有人，像这块风景不太好的海滩，就不属于景点，很少有人会过来。痕检师正在寻找可疑足迹，但是夜里海水涌起，冲刷掉了曾经存在的痕迹。
　　曹信心被带回市局做解剖，硅藻实验证明曹信心确实是在海边溺死，但是在溺死之前，他的头部、躯体被人用拳头击打。但他面部的伤并不全是击打造成，更多是在被按入水中时，撞击在石块上所致。
　　这时，曾姝和薛斌已经被凌猎带回市局，凌猎看向薛斌的右手时，他下意识将手藏起来。
　　“你右手很痛？”凌猎问。
　　薛斌不耐烦，“我练了拳击。”
　　凌猎忽然行动，将他的两只手抓住。薛斌哪里是凌猎的对手，根本无法缩回来。
　　凌猎：“奇怪，练拳击不该双手受力吗？就算你是右撇子，右手出击更多，但左手也会出击吧？但你怎么右手微肿，左手完全没有一样呢？”
　　薛斌紧张叫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凌猎将黄易刚送来的尸检报告放在薛斌面前，“死者已经确认是曹信心。你们喝酒之后，你对他做了什么？他脸上的拳击伤，是你这右手造成的？”
　　薛斌瞳孔顿时紧缩，“曹，曹信心他，真的死了？”


第107章 白事（21）
　　曹信心忽然承认盗窃室友物品、实验室用品的是自己，这事本身就不太正常，联想到他被薛斌、曾姝“押”来时臊眉耷眼的样子，让人不禁猜想，他是不是被这两人逼迫？
　　凌猎叫来记录员，问曹信心认错到底是怎么回事。薛斌起初不肯开口，曾姝被曹信心的死吓得花容失色，凌猎没说几句，她就招了。薛斌见曾姝招了，也只得承认——
　　两人对卢飞翔退学都感到内疚，想要给与“力所能及”的补偿。他们都家庭富裕，出钱让卢飞翔出国继续学医不是问题，但对他们而言，名誉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想要还卢飞翔清白，就要找到那个盗窃试剂的人。
　　薛斌轻易想到，既然有人将盗窃试剂嫁祸到卢飞翔头上，那么将盗窃寝室生活用品嫁祸到卢飞翔头上的也应该是这个人。这样一来，怀疑的范围就缩小了。男生宿舍一间就那么几个人，虽然不排除其他寝室“作案”的可能，但反复偷东西，只能是内部人员。
　　同寝最穷的是卢飞翔，卢飞翔穷得太突出了，让人忽略还有一个家境也不怎么样的曹信心。
　　薛斌对曹信心没多少好感，只记得在曾姝说喜欢卢飞翔后，曹信心经常来巴结讨好自己，说卢飞翔偷东西之类的坏话。现在想起来，他最早对于卢飞翔盗窃的印象，似乎就是来自于曹信心。
　　薛斌又在同学群中打听是谁说看到曾姝和卢飞翔牵手，得知此人正是曹信心。他跟曾姝一讨论，觉得曹信心很可能就是陷害卢飞翔的人。
　　曹信心现在一边读研，一边在一家社区医院干活。薛斌直接把车开了过去，点名要找曹信心。曹信心见到这位财大气粗的老同学，本来还很高兴，像上学时那样阿谀讨好，谁知曹信心上去就是一拳，打得曹信心找不着北。
　　现场有不少人看热闹，曹信心捂着脸将他们劝走，胆战心惊地问，“薛，薛哥，我有哪儿得罪你了吗？”
　　曾姝这时也从车上下来，一脸怒气地看着曹信心。曹信心没想到这两人还能凑一起，顿时六神无主，想到前阵子警察来调查卢飞翔的事，忽然涌起糟糕的预感。
　　果然，薛斌说：“偷东西的其实是你吧？造谣姝姝和卢飞翔好上的也是你？”
　　曹信心吓得腿软，一下子坐在地上，“薛哥，薛哥你误会了，不是我！”
　　薛斌把曹信心抓起来，一把扔到车上，一路往郊外开。路上还打了几个电话，叫了不少人。曹信心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场就吓得哭爹喊娘。
　　薛斌还不让他马上说实话，非要把他带到地方，再让他承认。
　　目的地倒也不是什么荒郊野外，就一早就没用的仓库，薛斌叫来的人曹信心见过一两个，全是薛斌出国前一起玩的兄弟。他们都知道薛斌和曾姝的事，这会儿看见他俩又“好上了”，都冲薛斌露出很懂的神情。
　　但薛斌和曾姝不是那么回事儿，叫人来也不是见证复合，只是怕曹信心不认，找点人来吓吓他。
　　曹信心不禁吓，眼看要挨揍，马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承认，自己因为家里穷，大一发现宿舍有两个富二代，就打起了歪主意。薛斌和另一个富二代从来不锁柜子抽屉，鞋子全是限量款，手表也是奢侈品，这些特别贵重的他不敢动，但生活品时不时偷拿一点还是很敢。
　　拿得多了，他害怕有一天被发现，于是想到嫁祸给卢飞翔。卢飞翔比他还穷，经常一个素菜一盘白米饭就解决一顿。在旁人眼里，卢飞翔更可能偷东西。
　　他开始编造谣言，也不指名道姓，但大家听过后基本都会想到卢飞翔。不过薛斌等人好像满不在乎，东西丢了就丢了，再买就是。
　　曹信心松了口气，只要怀疑不到自己头上，他就无所畏惧。
　　后来薛斌因为曾姝和卢飞翔大打出手，扬言要让卢飞翔滚出医学院。当时曹信心正需要一笔钱，打起偷实验室用品的心思。偷的时候他倒没有多想，偷去卖了之后，才发现这事太严重了，一旦查出是他，他必然被开除。
　　他想，反正都嫁祸给卢飞翔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而且这次简直是天助他也，薛斌动用学生会的关系，要开除卢飞翔，但没有正当的理由，再怎么向校方施压都没用。如果卢飞翔偷了试剂，正当理由不就有了吗？
　　曹信心喜出望外，故技重施，散布卢飞翔偷试剂的谣言。薛斌抓住把柄，再次向校方检举。卢飞翔起初不承认，后来不知道校方是怎么劝他的，他主动退学。
　　曹信心那年接替卢飞翔拿到奖学金，还取代卢飞翔去三院实习，成了最大的赢家——只可惜他能力不足，在第一轮实习结束之后，就被三院退了回来。
　　薛斌听得火冒三丈，当场就给了曹信心一脚，曹信心哭着认错，求薛斌放自己一马。曾姝冷冷道：“你跟我们认错有什么用？被你害的是卢飞翔，你必须当面向他道歉！”
　　于是就有了三人在市局拦住卢飞翔的那一幕。
　　薛斌和曾姝原本的打算是，取得卢飞翔谅解后，他们就带曹信心回学校，说清楚真相，取消曹信心的学位证、开除，恢复卢飞翔的学籍。
　　卢飞翔的态度狠狠浇了他们一头冷水，离开市局后，曾姝心情很差，说要先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联系薛斌商量下一步。薛斌更是气闷，看曹信心横竖不顺眼，把曹信心踹上车。
　　薛斌自幼养尊处优，几乎没受过气，这次想还卢飞翔清白，却被说是自我感动，偏偏他还不能把气出在卢飞翔身上，他知道，是自己和曾姝对不起卢飞翔。
　　但一肚子怒火总要找到个人来承受，曹信心就成了这个人。薛斌大轰油门，在沿海公路上奔驰，中午喝酒，晚上也喝酒，酒量好，喝多了也没醉，反倒更有力气，按住曹信心就发狠揍。
　　后来还是一个朋友赶来把他拦住，不然非打出人命不可。
　　“我真的只是打了他！绝对没有杀死他！”薛斌很激动，争辩却缺乏说服力，“我打完他就丢下他走了，我兄弟送我回家的，我再没见过他！”
　　凌猎问：“是哪个兄弟？”
　　“汪英灼，我上一级的学长。”
　　薛斌说出对方的联系方式。凌猎马上让支队去核实。
　　“你打完人离开是什么时候？”
　　“十点？我不到十二点就回酒店了。真的，我没骗你们，你们可以去酒店查监控！”
　　凌猎离开审讯室，见季沉蛟朝他招手。季沉蛟回市局之前，去薛斌住的酒店调取监控，看到薛斌回到酒店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之后再未外出。这就和法医判断的死亡时间不符。
　　这时，薛斌所说的朋友汪英灼也急忙赶到市局。那是个一身名牌，谈吐很有教养的青年，一看就是薛斌那个富二代圈子里的人，但比薛斌更加温和。
　　汪英灼说，薛斌白天给他打电话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但当时有事，实在是无法立即赶到薛斌身边。晚上在海边找到薛斌，看见薛斌正在揍曹信心，赶紧将薛斌拉开，送回酒店。
　　“薛斌脾气不好，但我和他在大学就认识，他干不出杀人这种事，还请二位还薛斌公道。”
　　汪英灼送完薛斌后也住在酒店，和薛斌一样，不可能倒回去杀曹信心。录完口供，凌猎就让他回去了。
　　凌猎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凶手可能不是薛斌，但利用了薛斌。”季沉蛟说着看了审讯室一眼，“你想跟这个案子？”
　　凌猎摇摇头，“我想度假。”
　　“……”
　　“别说你想跟？”
　　季沉蛟哼了声，“我以为你不通人情世故，来提醒你。”
　　凌猎嬉皮笑脸，“临时工不要随便开领导的玩笑。”
　　支队很忙，两人跟黄易打了个招呼，就回去了。这案子是丰市警方的案子，特别行动队虽然有调查全国案子的权限，但也不是没有章法、为所欲为。
　　凌猎重启丰安县案是经过特别行动队批准的，顺道查到牟典培案，也是协助市局的工作。现在曹信心案虽然和前面这几次案子稍微有些关联，但到底应由丰市警方侦查，凌猎再插手就不合适了。
　　再说，凌猎还惦记着度假。
　　在市局耽误几小时，回到酒店已是凌晨，凌猎像个兴奋小孩儿似的睡不着，把自己的泳裤认真收起来，还用专门的收纳袋装好。
　　季沉蛟看得生气，“我的呢？”泳裤他帮凌猎洗了，凌猎收好自己的，居然不顺道帮他收一下？
　　凌猎蹲在行李包边扬起脸，“自己的事要自己做哦。”
　　季沉蛟很想把凌猎的泳裤拿出来，扔到水盆里，回敬他一句“自己的事要自己做”，但算了，不和小心眼计较。
　　但凌猎开着灯收拾，季沉蛟也睡不着。他本来以为是凌猎动静太大，再加上灯没关的缘故，但其实凌猎根本没有发出声音，灯也只是开着玄关上小小的一盏。
　　睡不着是因为他自己。
　　他没资格嘲笑凌猎，因为他自己好像也因为即将度假而兴奋。
　　小学生春游综合征是会传染的吗！
　　凌猎终于收拾好了，坐在床边，“小季，你怎么还不睡？”
　　“……”
　　“你这种兴奋得睡不着的样子好像小学生啊。”
　　“闭嘴！”季沉蛟一个枕头扔过去，凌猎轻巧地避开，在被子上滚了两圈，突然说：“真巧，我也睡不着。”
　　季沉蛟冷笑。
　　凌猎嗖一下坐起，“不如来分析下案子？”
　　季沉蛟内心：正合我意。
　　但季沉蛟嘴上：“不是你说不管这案子？”
　　凌猎：“分析一下又不碍着谁。你睡得着吗？”
　　“……”谢谢，睡不着。
　　“薛斌本人没有作案时间，但他可以找人。”凌猎说：“这人生活太顺当，脾气暴躁且不稳定，一怒之下想让曹信心死也不是没这可能。”
　　季沉蛟：“他有没买凶，黄易他们查一下就知道。我觉得可能性很低，他真想杀死曹信心，直接交给别人去做就完了，为什么还要自己出面在曹信心脸上留下伤处？”
　　“核实具体情况是丰市警方的事了，我们只说可能、动机。”凌猎半个身子悬在床外，倒着看季沉蛟，“薛斌的动机很充分。除非你找出他必须死的另一种可能。”
　　季沉蛟挑眉，“你考我？”
　　凌猎：“嘻嘻嘻——”
　　季沉蛟被他笑得没脾气，“那就要从曹信心的人际关系着手，上回接触曹信心时我倒是了解过他的情况。他老家在丰潮岛上，靠每年夏天的旅游旺季糊口，当当野导游，做点道具什么的，这些其实赚不到多少钱。岛上有中学，但教育水平一般，他在中学成绩很好，不然也考不上医学院，但到了大学，他那点水平就不够看了。”
　　如果不算品性，曹信心是资质非常普通的学生，他顶替卢飞翔去三院实习，其间没有犯过重大错误，但是意识、技术，包括优秀医生需要的体能他都跟不上，排名末尾，草草被退回。
　　但他很会讨好比他地位高的人，在班上、宿舍就给薛斌当小弟，在学生会、社团，就和当干部的学长拉近关系。他现在在社区医院的工作就是由一位学长牵线搭桥。
　　他虽然进不了大医院，但社区医院的工作似乎很适合他，他还在读研，时间上也允许。他擅长和大叔大婶打交道，他们有个小病小痛，也喜欢找他开药。去年他还拿了年度优秀奖章。
　　“那他就是没有还能得罪人的地方咯？”凌猎倒累了，一跃而起，蹲在床沿。
　　季沉蛟认不出吐槽：“你怎么像个猴子？”
　　凌猎戏精上身，站起来双手捶胸。
　　季沉蛟：“……这是猩猩。”
　　“随便，都行。”凌猎完全不介意，“假设曹信心不是因为薛斌而死，他的工作生活那么单调，有人恨他的话，最可能出在同学和同事中。嫉妒？和病人有摩擦？这种最好查，说不定我们还在度假，黄易就把案子破了。”
　　季沉蛟点头，“这样最好。”
　　凌猎看见他皱了下眉，“小季，你好像有别的想法？”
　　季沉蛟刚才确实有了个猜测，但这猜测很模糊，他还没有彻底理清这条思路。
　　凌猎：“说说看？”
　　季沉蛟：“刚一得知曹信心遇害，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凌猎不假思索，“不是吧？这么巧？”
　　“对，就是这个‘巧’。”季沉蛟索性站起来，这样似乎更能清晰地思考，“‘巧’是时间上的‘巧’。曹信心刚因为卢飞翔的事被带来市局，怎么马上就死了？他的死可能不是和卢飞翔有关，也不是和薛斌有关，只是和他来到市局有关？”
　　凌猎盘着腿，也跟着严肃起来，“而且凶手不是薛斌的话，就是在利用薛斌，时机拿捏得正好，薛斌带曹信心去海边、揍曹信心，等曹信心落单的时候，凶手来收割一波。”
　　季沉蛟点头，“凶手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很可能不是普通人，那他的动机就很难和曹信心的日常工作中产生的矛盾画上等号，他的病人、同事、同学恐怕没有这个能力。”
　　凌猎：“所以你怀疑，曹信心背后也许有某个黑幕，其中有非法勾当？当曹信心突然被警方盯上时，某些人就慌了？”
　　季沉蛟点头，“但我们不参与调查，也没有更多的线索，一切都只停留在推理上。”
　　凌猎：“正好。”
　　“嗯？”
　　“明天一早就去丰潮岛，正好去探索一下曹信心的成长环境。”
　　季沉蛟看着凌猎这跃跃欲试的模样，不免好笑，是谁说要度假？是谁说不插手案子？
　　时间已是凌晨三点，九点的船票，他们最迟八点半就要赶到码头，从酒店过去至少要花半小时，起来还要洗漱，睡觉时间只剩下四个小时。
　　季沉蛟有些困了，“我关灯了？”
　　凌猎这时候还不忘阴阳怪气他两句，咋咋呼呼的，“哎呀这都三点了，小季你这人，又不是没有春游过，激动什么呢？”
　　“……”
　　关灯后，凌猎蒙头大睡，季沉蛟看他几回，发现他真是倒头就睡着了，而自己还因为头脑风暴导致脑细胞过于活跃，快天亮才睡着。
　　被凌猎叫起来时，季沉蛟很想推开他，说自己不去了，但睁开眼，视野里，凌猎不知穿着什么时候买的白衬衣，青涩得像是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
　　季沉蛟睡意全无，脑海里飞来飞去就一句话：这人穿白衬衣还挺好看。
　　现在正是丰市、丰潮岛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游人奇多，为了避免堵车，两人七点多就出发了，路上堵了半个来小时，到码头时已经人满为患，全是拖着大小行李箱去丰潮岛的人。
　　黄易给的套票包含船票，且是二楼的一等舱，据说能迎着海风欣赏海景，视野辽阔。等待上船的地方人太多了，人们在队伍里互相推挤。季沉蛟很不喜欢这种场合，要让他一个人在这儿挤，他立马放弃。
　　但是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后脑勺，凌猎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衣，分毫不害怕沾上别人的汗水，英勇地在前面开路，挤着挤着还回头招呼季沉蛟：“跟着我！别丢了！”
　　队伍里一位带着两个小孩的女士暴躁地吼了同一句话，季沉蛟顿时无语，默默跟在凌猎身后。凌猎还很有家长意识，时不时回头找找他，见他没丢，才放心地转回去。
　　凌猎又要扭时，季沉蛟无情地按住他的侧脸，“还在，没丢。”
　　凌猎乐呵呵地说：“不错，知道给我省心。”
　　“……”
　　终于上到船上，凌猎直奔夹板，二楼的夹板按理说只有一等舱的乘客能上去，季沉蛟以为不用那么挤了，结果现实总是那么不讲武德，客人们一股脑全部涌向夹板，船上的安保人员露出“我们也很无奈，但是我们早就习惯了”的表情。
　　汽笛鸣响，游船缓缓驶出港口，人们开心地在碧海蓝天中欢呼，凌猎是其中欢呼得较为起劲的一位。
　　季沉蛟本来觉得太挤，摩肩擦踵太难受，但情绪感染是个很奇妙的东西，置身其中，他对拥挤的反感好像也没那么浓烈了。更何况他得看着凌猎，省得这东西过于激动，翻到海里去。
　　船开出半小时之后，乘客们的兴奋劲稍退，有的回到船舱里，甲板上不再拥挤。季沉蛟和凌猎一起站在栏杆边，目之所及是一片蔚蓝。
　　“我想喝果汁。”凌猎说：“你想喝什么？我去拿。”
　　季沉蛟说：“拿你喜欢的。”反正凌猎是个什么都想尝的人，两只手拿不到第三杯，那就随凌猎挑，他什么都能喝。
　　凌猎领命而去。
　　等了会儿，季沉蛟余光摸捉到一个白衬衣侧影，以为是凌猎回来了，一看却是另一个穿白衬衣的青年。
　　这季节，加上又是出海玩，穿白衬衣的人很少，不如T恤方便，出了汗也不好看。
　　季沉蛟正要转身，忽然听见青年跟不知道是不是同伴的人说：“丰潮岛上有秘密，我是来探秘的。”
　　季沉蛟不禁挑了下眉。秘密？你们穿白衬衣的都这么富有探索精神吗？
　　不过说起来，他对丰潮岛也很感兴趣。在人们的普遍认知里，大海、海岛意味着浪漫、蓝天白云、爱情，是非常优质的旅游资源。几乎所有海滨城市、海岛都用浪漫来打造自己，建度假酒店、修西式教堂、发展海鲜经济。
　　丰潮岛却是个异类，它发展的是殡葬、鬼神文化，等于放弃了海岛这一得天独厚的优势。虽然丰潮岛每年的“万鬼巡岛”活动搞得不错，因为有特色而不乏游客，但鬼神文化受到很大制约和监管，比普通的海滨旅游经济发展起来困难得多。
　　丰市警方也如临大敌，生怕岛上借着鬼神、殡葬搞封建迷信，查得很严。
　　凌猎端着果汁回来了，一杯是西瓜汁，一杯是椰汁，他循着季沉蛟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那个穿白衬衣的青年。青年像是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转过来。
　　凌猎两杯都喝一口，然后在椰汁上插上吸管，毕恭毕敬递给季沉蛟，“新吸管！”
　　季沉蛟就知道他欲喜会喝，倒也不在意。
　　那青年却很不见外地走过来，“嗨，刚才就注意到你们了，你们是到岛上来度蜜月？”
　　“噗——”凌猎一口西瓜汁喷了出来。
　　季沉蛟还好躲得快，不然衣服就遭殃了。但这时他其实也来不及考虑什么衣服不衣服，青年那句话太过耸人听闻，什么叫到岛上来度蜜月？他和凌猎，来度蜜月？


第108章 白事（22）
　　“哈哈哈不好意思。”青年拿出纸巾，递给凌猎，“抱歉，你们不想声张吧？我不说了。只是看你们很像……所以就……”
　　凌猎惋惜被浪费的西瓜汁，但震惊归震惊，他一点儿没有季沉蛟的不自在，问：“怎么，还有人在这种岛上度蜜月？不吉利吧？”
　　青年笑起来，“不止呢，还有人在这里办婚礼，我就是来参加婚礼的。”
　　季沉蛟微微蹙眉，在一个遍布鬼神、殡葬文化的岛上办婚礼？他想到了一个充斥着罪恶的名词。
　　“你是说那种挖女孩儿尸骨嫁给男的的婚姻吗？”青年大受震撼，“哥们儿你想多了，犯法啊！咱们这是法治社会，你的法律观念有待提升啊。”
　　季沉蛟：“……”他一个刑警，居然被人吐槽法律观念有待提升？
　　凌猎忍笑拍拍季沉蛟的肩膀，问青年，“那你说的是什么婚？”
　　“就是仿阴曹地府吧？那夫妻俩都是鬼神文化爱好者，想办一场取材地府的婚礼。正好现在不是有‘万鬼巡岛’吗？有点‘万鬼朝贺’的意思。”
　　季沉蛟听得直皱眉，着实无法理解。现在的年轻人结婚不爱遵循老一辈那一套，总爱玩出点花来，但在阴曹地府结婚的他确实没见过。虽然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还是觉得搞这种花样有点渗人。
　　但一旁，凌猎已经和青年聊上了。青年名叫翁苛求，父母不知道怎么想的，给取这么个名字，是要苛求什么？
　　季沉蛟不声不响地听两人聊天，翁苛求说举行婚礼的是他远房亲戚，平时没多少交集，请的是家里的大人，但大人来不了，派他来给份子钱。又说婚礼举办的地点在浓海大酒店，听说是丰潮岛上最好的酒店之一。
　　季沉蛟一听，这名字好像有些熟悉，拿出套票看一眼，得，原来就是黄易给他和凌猎安排的酒店。
　　他有些无语，要办婚礼的酒店都是非一般地吵闹，尤其着“阴间”婚礼还是在晚上举办。他昨晚没睡好，还想上岛了好好睡一觉，没想到遇上这档子事。
　　凌猎却很兴奋，“那真巧，我们也住浓海。”
　　翁苛求眼睛一亮，“呀！那你们肯定一早就订好票了，我听说浓海特别紧俏，我亲戚想包场，没包下来，只订到十来个房间，我都住不上呢，参加完婚礼还要到其他酒店住。”
　　季沉蛟心想，酒店是明智的，好歹还留着大半阳间气儿。
　　翁苛求又跟凌猎说：“那你们也来参加婚礼啊，下个楼的事。”
　　季沉蛟：“谢谢，不——”
　　凌猎：“好啊！”
　　季沉蛟看他一眼，“……”
　　凌猎自动屏蔽季沉蛟的抵触，单方面和翁苛求约好，又聊了会儿，游船开始播放即将抵达码头的广播，蓝天和海水的交汇处，一座壮观的海岛出现。
　　游人们又激动起来，纷纷冲到甲板上拍照，翁苛求被挤开了，咧着一口小白牙冲凌猎挥手，“不见不散啊！”
　　凌猎也挥手，“好啊！”
　　季沉蛟默不作声将凌猎的手抓住，压下来。
　　凌猎：“哎哟！”
　　季沉蛟：“？”他很用力吗？值得一声哎哟吗？
　　凌猎：“朗朗乾坤，有些人就想牵别人的手。”
　　季沉蛟额角直跳，“有些人可以再阴阳怪气一点。”
　　凌猎很认同地点点头，“确实，毕竟马上要到‘阴间’岛，不当个‘阴阳人’多少有点对不起这张船票。”
　　季沉蛟丢下“阴阳人”，转身就走。“阴阳人”笑着在后面追，还故意气人：“小季，对于我们不熟悉的事物，我们要学着理解。”
　　季沉蛟哪还不知道他的小算盘，嗤笑，“你不就是想拉我也去那个婚礼？”
　　“啧，你总是这样，不喜欢的就不去理解。”
　　“总？”
　　“我喜欢酱肉包子，所以去幼儿园打工。你当时一听，满脸都写着：这个人在撒谎！”
　　“……”
　　凌猎语重心长，还背起手，像家属院的门卫老大爷，“你看看你，说你几句你又不高兴了。”
　　季沉蛟本来就没不高兴，这会儿倒是被凌猎装腔作势的派头逗笑了，往凌猎脑袋上一秃噜，“当年就不该给你吃鸡翅，饿死你算了。”
　　游客们上船时拥挤，个个想要争第一，下船时更加踊跃，活像要抢滩登陆。季沉蛟和凌猎落在最后，慢悠悠地下船。别人行李多，他们加起来就一个手提旅行包，季沉蛟拎着。
　　码头修得很符合“阴间”特色，烂木头烂桥，还有一群“孟婆”在给游客们送“孟婆汤”。本来“孟婆”只有一人，但旺季游客太多，所以有一群。
　　这一船游客全部经过码头，“孟婆汤”基本分完，凌猎兴冲冲走过去一瞧，“孟婆”尴尬地说：“抱歉二位，汤只剩个底儿了，不好拿给客人，要不你们拿两罐替代品？”
　　所谓的“孟婆汤”其实就是绿豆汤和蜂蜜柠檬水，用密封的奶茶杯子装着，游客走一个过“孟婆桥”的过场，就拿走一杯。虽然像过家家，绿豆汤也因为是免费的而稀薄得很，柠檬水更是寡淡，但游客们第一次来，都觉得新奇，没人嫌弃。
　　凌猎一听没有了，有点失望，问：“替代品是什么？”
　　“孟婆”从推车下拿出两罐可乐，笑出满脸褶子，“意思一下，意思一下。”
　　季沉蛟宁愿喝可乐，接过来，招呼凌猎，“走了。”
　　日头正盛，码头上停着不少“牛头马面”拉的车——其实就是三轮自行车，装饰着牛和马的脑袋，做工劣质，委实“阴间”，好在有遮阳棚，起码不用晒。
　　季沉蛟扫码解锁了一辆，叫凌猎拿着行李包坐后面去，喊了两声都没人应，他还以为凌猎又窜哪儿看热闹去了，转身一看，凌猎不是就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
　　日光下，穿着白衬衣的凌猎白得离谱，像能发光似的，双手握着易拉罐，看着他，却满脸茫然。
　　季沉蛟不得不承认，凌猎人虽然欠了点，但这副皮囊没话说，不嬉皮笑脸的时候看着漂亮又无辜，尤其是露出现在这种不经世事的眼神，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但季沉蛟深受其毒害，迅速反应过来——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凌猎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飘，“你……是在叫我吗？”
　　季沉蛟：“……”离大谱了！
　　凌猎又问：“我是谁？你是谁？”
　　季沉蛟有病才在这太阳底下陪凌猎演戏，赶紧将人拽过来，丢到后座。凌猎还满眼单纯地说：“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为什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季沉蛟看着他的易拉罐，咬牙：“因为你喝了‘孟婆汤’！”
　　凌猎苦恼地皱起眉，还按住太阳穴，演技十级，“那你是谁？”
　　季沉蛟：“是你爸爸。”你演啊，继续演！
　　果然，凌猎吃过亏就不说话了，老实坐在后座。季沉蛟等着他反击，结果车蹬了一半，听他说：“小季，你这个人不地道，趁领导失忆占领导便宜。”
　　季沉蛟：“哦，这‘孟婆汤’效果不怎么好吧，这么快就清醒了？”
　　凌猎：“嗯，在小本子上给小季记了个过，耍官威，当群众的爸爸。”
　　“……”
　　丰潮岛很大，季沉蛟沿着路标一路骑行，空气中灌满海风被阳光炙烤的味道，海风吹得久了，到了背阴处，就凉丝丝的，很舒服。
　　但季沉蛟不留恋这种惬意，只想赶紧到酒店休息。
　　因为活动的特殊性，岛上过了黄昏才会热闹起来，白天基本没有活动，只有刚到的客人四处游逛，来了一天以上的游客几乎都在补眠。季沉蛟打算趁白天安静好睡觉，不然一旦到了晚上，就没空睡觉了。
　　临近游客集中的西街，周围的摊点渐渐多起来，浓海酒店就在西街尽头，有一片专属海滩。下车时，凌猎又“失忆”了，“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季沉蛟头昏脑涨，缺乏睡眠让他脑子转得有点慢，和凌猎掰扯又太费劲，索性抓住凌猎的手，直接往酒店前台走。
　　大厅里有不少人，见两个长相英俊的男人牵着手走进来，全都送去注目礼。
　　凌猎：“他们在看我们吔！”
　　前台也十分好奇，眼珠子在季沉蛟和凌猎之间打转。季沉蛟头更痛了，都没听清楚前台说的是什么，就胡乱指了个房型。
　　前台很懂地点点头，办好手续，“祝你们在这里收获甜蜜幸福的记忆。”
　　季沉蛟听懵了，不就住个酒店，什么甜蜜幸福的？
　　打开房门后，他悟了。
　　这居然是间面朝大海的豪华大床房！为什么是大床房？标间呢？
　　凌猎将“孟婆汤”——呸，可乐——放在桌子上，来到季沉蛟面前，沉痛道：“小季，我是谁？”
　　季沉蛟还沉浸在对大床房的无语中，懒得跟他理论。
　　凌猎：“看来喝了‘孟婆汤’之后失忆较为严重的是你。”
　　“什么？”
　　“你忘了刚才在前台，是你自己说要大床房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大床房？”
　　凌猎于是好好跟季沉蛟回忆一番，当时的情形是——
　　他们手拉着手来到前台，前台一看他们，就拿出四个大床房的房型，挨个讲解，季沉蛟昏昏沉沉点脑袋，随手一指就是现在这个。
　　季沉蛟：“你看见全是大床房你不提醒我？”
　　凌猎摊手，“我戳你了，你没反应。”
　　季沉蛟想起自己的背好像是被戳了两下，但凌猎平时小动作就多，他怎么知道凌猎是在提醒他！
　　房已经开了，再换很麻烦，更重要的是，他实在不想再折腾，洗个澡就想睡觉。
　　凌猎这时还挺体贴，拉上落地窗的窗帘，将那海水和阳光都遮住。
　　季沉蛟火速冲完澡，见凌猎一副要出去的样子。
　　现在太阳大，而且凌猎肯定是要玩一晚上，但他又说不出叫凌猎来一起睡的话。
　　凌猎：“我出去逛逛，顺便去曹信心家看看。”
　　季沉蛟一下清醒了。
　　凌猎立即说：“你不用去，人多麻烦。”
　　季沉蛟一想，确实是这样，找线索这种事，凌猎一个人就能搞定。而且他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凌猎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厚重的窗帘和优秀的隔音装置彻底将这里变成黑夜，季沉蛟很快睡了过去。
　　凌猎骑着三轮车在街上溜达，丰潮岛分为西街和东街两个部分，西街很繁华，到处是酒店民宿酒吧，“万鬼巡岛”的主要场所也在西街。东街是岛民自己住的地方，一些食品、白事作坊也在东街，还有一所小学一所中学，零星有些便宜的旅馆和餐馆，和西街对比起来比较萧条。
　　凌猎把三轮车停在东街的一家餐馆边，老板娘热情迎出来，“帅哥吃点什么？”
　　菜单上的菜名也很“阴间”，什么“扒舌头”、“下油锅”、“十八层地狱”。凌猎适应良好，指着招牌：“要一份凉拌鸡，一碗薄荷柠檬粥。”
　　“好叻！帅哥会挑，这两样是我家卖得最好的。”
　　东街生意都不怎么样，老板娘不忙，和凌猎聊天，凌猎索性问知不知道曹信心家住哪里。
　　这种比较封闭的地方，家家户户几乎都打过照面，而且凌猎知道曹信心能从岛上考到市里的医学院，那必然是成绩很突出。
　　果然，老板娘说：“曹信心是我们这儿的名人啊，怎么，你找他？”
　　凌猎说：“以前请他帮过忙，这不来岛上旅游吗？顺道来看看他。”
　　老板娘：“哎哟他现在应该不在岛上吧？我听老许说他现在在市里混得可好了，当医生呢，工资高，地位也高，经常往家里寄东西。”
　　“老许是？”
　　“就是他妈。”
　　凌猎笑笑，“没事，我去看看他父母也行，难得来一次。”
　　老板娘便给凌猎说了曹信心家的地址，在东街淡泉路一个巷子里，进去一问就找得到。
　　这时，厨师把菜端上来，凉拌鸡煮得很嫩，用酸辣的汤汁拌着，很是消暑。凌猎觉得好吃，给季沉蛟要了一份。
　　老板娘更加高兴，继续和凌猎聊天。凌猎问曹家也是做旅游生意的吗，老板娘叹口气，打开话匣子。
　　“这曹家啊，其实挺可怜的。我们岛上基本都是做旅游生意，但这做生意吧，人丁兴旺才好办事。曹家就三口人，曹信心是小孩儿，也分担不了啥。许玲和老曹学我们开餐馆，没做起来，还赔了不少钱，后来没本金了，就只能在旺季到处给人打工。好在儿子有出息，曹信心考上大学那年，他们家摆了三天三夜的席呢！”
　　凌猎从老板娘的描述中勾勒出曹家的大致情况，也对丰潮岛上的生计有了个全局认识。
　　岛上的生意都是比较原始的家族生意，一家人只要人多地多，就开旅馆开餐馆，连带着导游生意一起做。“万鬼巡岛”虽然只在夏天进行，但前期起码要准备三个月，制作道具、排练，这就又提供了不少就业机会。
　　曹家就是那种到处给人打零工的家庭，哪里需要服务员、哪里需要保安，曹信心的父母就去哪里。
　　这种工作是岛上的底层，被层层盘剥，但没办法，他们开不起餐馆旅馆。
　　曹信心上大学时，父亲过世，家庭经济条件更是拮据到极点。
　　凌猎算了下时间，正好是曹信心盗窃实验室器材的时候。
　　现在他母亲许玲逢人便说日子好过了，儿子工作稳定，还有孝心，但大家都听得出其中的苦楚——老曹享受不到了。
　　将凉拌鸡吃得干干净净，凌猎付钱离开。老板娘从没见过连配菜都一点没剩下的客人，心里舒服极了，给凌猎打折不说，还送了一瓶山寨“莫吉托”。
　　凌猎把给季沉蛟打包的凉拌鸡和“莫吉托”都放在后座，向淡泉路骑去。到了巷子里一问，果然有人给他指曹家在哪里。但那人说：“你找老许吗？不巧啊，她儿子好像出了事，一早就被派出所叫走了。”
　　凌猎猜到了这一点，支队肯定会请家属去确认遗体。但这不妨碍他想来曹信心的老家转转。
　　岛上的房子不像市里修得那么规整，尤其是东街，都是自己盖的小院子，有的还带着作坊，院墙很矮，在外面都能看到里面。
　　许玲走得非常匆忙，院门没锁，里面堆着很多纸板、绸子，还有一个个水缸那么大的竹篓子。
　　凌猎跟邻居搭腔，问那些纸板绸子都是干什么用的。邻居指着自家院子让凌猎看，说是从大作坊接来的活，给游客们做“鬼道具”、“鬼衣裳”，许玲要是不做了，她就拿过来自己做。
　　凌猎又问知不知道曹信心到底出了什么事。邻居说的话和凉拌鸡老板娘截然不同，可能是因为住得近，所以更加了解，曹家在他眼里很不幸福，就算许玲经常炫耀，她也羡慕不起来。
　　“有啥得意的？不还是靠他们曹信心在外面卖命吗？你看他们家这个生活环境，要是曹信心在外面真能赚到那么多钱，不把她接到市里去？让她天天干这种累活？”
　　凌猎将淡泉路转了个遍，发现这里可能是丰潮岛上最穷的地方，人和人之间的鄙视、仇视也更加明显。曹信心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养成他盗窃、畏缩、嫁祸他人的品性。
　　但是就这么逛一趟，似乎难以找到他被杀害的原因。
　　凉拌鸡放太久就不好吃了，凌猎瞪着三轮车回到酒店。这时，酒店已经开始布置凌晨开始的婚礼，到处飘着白色的魂招。很多不是住在海浓酒店的人都赶来看稀奇，结婚结成这样，在别的地方恐怕一辈子都看不到。
　　凌猎从人群中挤过，回到房间，季沉蛟已经醒了。这一觉睡得虽然不久，但还算踏实，精力一下就回来了。
　　“你拿的什么？”季沉蛟问。
　　凌猎把封盖拆开，“领导好不好？吃鸡都想着你。”
　　季沉蛟本想吐槽凌猎给自己带剩菜剩饭，一看居然是一份新的，味道也很不错。
　　姓凌的偶尔也有靠谱的时候。
　　凌猎：“等会儿去买点东西。”
　　季沉蛟：“买什么？你不是买了泳裤？”
　　“哦，我不想游泳了。”
　　“……”
　　“我看楼下立了个告示牌，参加‘万鬼巡游’和‘地府婚姻’最好入乡随俗，像什么都行，只要不像人。”
　　“……”
　　季沉蛟觉得去看看热闹就差不多了，从来没想过也扮小鬼，但吃了凌猎的凉拌鸡，多少有点吃人嘴短的意思，凌猎拉着他满街窜，他也没抱怨什么。
　　黄昏，暑气正在退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都打扮得怪里怪气，“巡岛”活动要等到十点才正式开始，在这之前，热场表演和自发节目都会陆续开始。
　　季沉蛟明白为什么不能像人了——街上全是“妖魔鬼怪”，当人的才是“变态”。
　　回过头，季沉蛟视线被两个毛茸茸的爪子占满，他瞳孔轻轻收了一下，就见凌猎那张脸从爪子的缝隙里露出来。
　　“咪——嗷——”凌猎张牙舞爪。
　　季沉蛟：“……”我投喂的猫真的成精了。
　　凌猎又转身，露出身后一条拖在地上的猫尾巴，猫尾巴不会自己晃，他抓住狠狠甩起来，问：“怎么样？”
　　季沉蛟平静：“猫不会甩尾巴，甩尾巴的都是狗。”
　　凌猎丢下尾巴，嫌热，把爪子从手上摘下来。这一套是猫妖装，黄黑色的连体服，比较轻薄透气，但爪子和耳朵得自己戴上去，耳朵无所谓，爪子就很热了。
　　凌猎很中意，要帮季沉蛟选一套。但季沉蛟内心十分拒绝，并且觉得这猫妖装也很搞笑，看得出做衣服的人想突出猫妖的神秘和诡异，却在耳朵和爪子上用了可爱的毛茸茸，显得不伦不类，就像这整个丰潮岛给人的感觉。
　　这么大力发展殡葬、鬼神文化，那自然是因为热爱、情怀。既然有这样的情怀，为什么不深耕？不发掘这些文化本来的魅力？
　　丰潮岛上充斥着许多外国风俗，神也是各个国家的神乱炖，这就与发展本土文化的理念背离了，给人感觉是为了赚一波块钱——很多年轻人喜欢外国风俗，这些舶来品确实更容易赚钱。
　　情怀和实际呈现的效果，细细想来，有一种古怪的撕裂感。
　　但这时季沉蛟也无暇多想，凌猎下定决心要给他打扮一下，各种奇奇怪怪的面具往他头上套。他烦得脱口而出：“和你这一身配对的是哪个？”
　　凌猎想想，“好像是那个。”
　　他指着一套有点寒颤的书生袍，书生本来要进京赶考，结果在荒山野外救了一只猫，没想到这猫是只猫妖，吸干了书生的精气，书生变成了鬼书生。
　　凌猎：“呃……”


第109章 白事（23）
　　季沉蛟被挤疯，只想赶紧离开，顾不上其他，拿下书生袍，“就它了！”
　　服装店后面的院子就是换装的地方，还提供假发、化妆品等。凌猎弯腰做猫状，拱着季沉蛟去院子里换衣服。
　　季沉蛟本以为起码有个换衣间，一看其实就是两个棚，一个男棚一个女棚。这跟牲畜圈有什么区别？
　　“你讲究怎么这么多？”外面已经开始游街，唢呐吹得震天响，凌猎急着看热闹，伸手就要扒季沉蛟的衣服。
　　季沉蛟被他的毛手毛脚惊到，怒吼一声：“你站着别动！”
　　凌猎猫妖上身，双手缩在胸前，眼睛睁得圆圆的，还真有点猫的意思。
　　季沉蛟在他的注视下换上书生袍，嫌假发脏，不肯戴，打算就这么意思一下，回头看见凌猎正在拔猫爪上的毛。
　　“？”
　　凌猎将毛黏在季沉蛟身上，“书生得有猫毛，细节注意一下。”
　　“……”
　　夜幕正式降临，丰潮岛群魔乱舞，乔装打扮的游客和青面獠牙的工作人员一同起舞，火光中人影摇曳。
　　所谓的“万鬼巡岛”是各种鬼怪轮流从西街的主干道穿过，伴随着鬼车表演，游客们各自充当小鬼，跟着鬼车奔跑。
　　凌猎起初很有参与精神，奋力往里面挤，还一定要拉着季沉蛟。
　　几趟下来，季沉蛟浑身沾满别人的汗臭和香水味，生无可恋，“可以独美吗？”
　　凌猎：“那必须不能。”
　　“为什么？”
　　“鬼书生和猫妖不是一对吗？小季，怎么玩不起呢？”
　　季沉蛟：“……”他玩不起？
　　又是几个回合，凌猎的猫耳朵蹦掉了一只，累得直哈气，季沉蛟拿出手机搜索猫中哈士奇是什么品种，搜索结果还没出来，凌猎就说：“不玩了。”
　　季沉蛟挑眉，“哟，玩不起？”
　　凌猎总有话说：“劳逸结合，成年人了玩乐要有分寸。走，回去参加婚礼。”
　　这时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一刻钟，浓海酒店就在不远处，现在避开人挤人的大道赶回去，正好可以参加“阴间”婚礼。
　　季沉蛟垮着肩膀看凌猎，就知道这人没这么容易玩够。
　　凌猎：“小季，怎么站没站相？不像你啊。”
　　经此提醒，季沉蛟发现自己是站得像棵歪脖子树，怎么舒服怎么扭着。平时他多少有点包袱在身上，尤其是制服一穿，本能地就想挺胸抬头。但此时，穿着皱巴巴的书生袍，包袱一下全没了，该丧就丧，有点放飞自我的意思。
　　偶尔卸下负担，好像也挺不错。
　　两人往酒店赶，凌猎忽然用猫爪子拽季沉蛟，“谭法滨怎么会在这儿？”
　　一个死了十七年的人在这儿？季沉蛟悚然，沿着凌猎的视线看去，“巡游”队伍里有个不算太大的人物纸艺，里面亮着灯，把皮肤照成死人的青色，五官和谭法滨的照片很像，但凌猎之所以确定那就是谭法滨，是因为纸艺下面用荧光灯写着“谭祖师爷”四个大字。
　　那一支队伍的主题是当地守护神，丰市的名人都被造成了“神”——只是这效果太“阴间”，看着更像是刚死没多久的鬼。
　　“有意思，你说沈维知不知道他哥被岛上的人供奉起来了？”凌猎说。
　　季沉蛟有点反胃，他要是沈维，他只会觉得家人被弄一张这样的死人脸，着实恶心。
　　回到酒店时，唢呐声和哭嚎取代了婚礼中常见的浪漫乐声，“黑白无常”正用勾魂索牵引着一身火红喜服的新娘，将她带到穿着黑色寿衣的新郎面前。
　　凌猎打了个哆嗦。季沉蛟：“怕？”
　　“怪渗人的。”凌猎说：“我收回下午嘲笑你的话，我也不理解，我大为震撼。”
　　听说浓海有“阴间”婚礼，很多游客赶来看稀奇，大厅、海边人越来越多，将外面“万鬼巡岛”的风头都抢去不少。
　　沙滩上魂招齐飞，正在上演新郎借阴兵迎新娘的戏码，凌猎看见翁苛求正穿着阴兵装挤在人群中。“走吧，回去了。”凌猎说。
　　季沉蛟还有点不相信，“这就看够了？”
　　凌猎啧啧两声，“我突然有点迷信，这种东西看久了辣眼睛，还夭寿。”
　　季沉蛟心里好笑，他也不怎么想看，更是恨不得当场脱下这身书生袍。但他担心的是就算现在回去，其实也没办法睡觉，哪个酒店的墙顶得住唢呐啊？
　　可关上门，声音真就听不见了。
　　凌猎在墙上敲敲打打，“难道是因为知道噪声扰民，修建时就做好了准备？”
　　倒是有这个可能。
　　没有噪声困扰后，季沉蛟忽然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他和凌猎今晚怎么睡？
　　谁知凌猎完全没有烦恼，“脱皮”卸妆一条龙，洗完赶紧钻被窝，见季沉蛟站在床边，还故意拍拍，“不来？”
　　季沉蛟心道：这才是真的猫妖吧？
　　见季沉蛟别扭地拉起被子，凌猎飞扑过去，季沉蛟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按住。
　　凌猎装坏，“你是不是怕被猫妖吸……”
　　季沉蛟：“闭嘴！”
　　凌猎卷走被子，季沉蛟把被子拽回来，两人拉扯了一会儿，凌猎睡着了，季沉蛟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可能又要失眠。
　　婚礼不知进行到几点，但季沉蛟很确定自己五点才睡着。要命，度个假比打工还累。
　　次日上午，凌猎先醒，趿着拖鞋去楼下领早午饭，却看见服务员惊慌失措地在走廊上奔跑。
　　“出什么事了？”他叫住一人。
　　“婚，婚礼出事了！新郎好像，死，死了！”
　　浓海酒店公共区域一片狼藉，婚礼持续到凌晨四点，参与者群魔乱舞，宛如鬼门洞开。散场后，酒店方考虑到还有小部分客人意犹未尽，加上西街每天早上七点会统一安排一次清扫工作，便决定暂时不打扫，等到了白天再来收拾残局。
　　七点，清洁工入场，对满地的魂招、纸钱、花圈、纸雕习以为常，但即便是他们这些在当地生活的人，都无法理解竟然有人会办这种“阴间”婚礼。
　　清理工作得从将大件搬出去做起，这些花圈冥宅之类的最后都会被集中起来烧掉。一个清洁工在搬一座纸房子时忽然觉得不对劲，怎么纸房子下方有血？
　　地上铺着大片鞭炮碎屑，他胆战心惊地蹲下，扫开碎屑，看见一张狰狞的脸。
　　清洁工大叫失声，其余人赶过来，从碎屑中挖出一颗被砍下的男人头颅。
　　起初还有人怀疑这是道具，但哪有道具能做到这样真实？酒店轮班经理匆匆赶来，“这，这不是吕先生吗？”
　　吕东越，婚礼上那位穿着寿衣迎亲的新郎，这场婚礼的前期筹备工作基本都是他亲自与酒店沟通布置。
　　酒店立即报警，但凌猎却比片警更早赶到现场。
　　发现头颅的几位清洁工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吞吞吐吐无法正常言语，凌猎吩咐酒店员工把他们送去诊所。
　　“你是谁？”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虽然害怕，但还维持着基本的理智，“你不能随意乱动现场！警察马上就来了！”
　　凌猎拿出证件，“警察到之前，暂时由我负责。”
　　发现头颅的这个地方位于酒店主楼和二号楼中间的走廊，这里被打造成地狱敞开的大门，走廊两侧插满魂招——虽然它们现在大多数已经掉落在地，罩在头颅上的冥宅在走廊上也不少见。
　　凌猎昨天还从这里经过过。音箱发出呼啸的风声，两边是做得诡异的、会转动脖子的纸人，人多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碰到纸人的手，像是被怨鬼抓住一样。
　　这里人流量很大，但凡参加婚礼的，恐怕都想到“鬼门关”来走一遭。而因为是半户外环境，周围没有摄像头。
　　凌猎的视线落在沾血的纸房子上，不由得想起罩住谭法滨和毕江的纸房子。凶手是在模仿作案吗？还是只是巧合？谭法滨和毕江都是整个尸体被束缚起来，罩在纸房子下，这里被罩住的却只有一颗头颅。
　　沉思间，凌猎皱起眉头，忽然想到昨晚在“万鬼巡岛”上看到的谭法滨纸艺。一个死去十七年的人被丰潮岛上的人当做祖师爷供奉，一个外来的青年以和他相似的方式被藏在纸房子下。这是巧合的话，也巧合得过余了。
　　但谭法滨案的事实已经基本查清。难道还有其他内幕？
　　这时，派出所赶到，一同赶来的还有丰市一个分局的几位警察。前阵子市局的案子在丰市警界传得沸沸扬扬，他们都听说过凌猎的大名，为首的刑警想和凌猎握手：“凌老师，久闻大名，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凌猎听他们说完任务，才知道丰潮岛在当地警方心中一个是个巨大的麻烦。丰潮岛的活动虽然能够带动旅游经济的发展，但鬼神文化却很容易掉入传播封建迷信的泥坑中。
　　警方每年都要上岛检查，到了夏天这个旺季更是如临大敌，对群众普及科学，开展监管。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想要钻空子，毕竟越是搞得神秘越容易吸引眼球，越容易赚钱。
　　但这下闹出人命，不管是什么原因，丰潮岛肯定会受到影响。
　　岛上没有法医和痕检师，需要从市里调，分局队员只能暂时封锁现场，安排排查相关人员、调查监控。
　　但这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烦，酒店能够提供的只有大厅的监控，各个楼层的摄像头几乎全坏了，还有一些被挂上纸花等装饰物，阻挡住视线。
　　“你们怎么回事？安全会议上我是怎么说的？检查监控检查监控！你们就是这么应付的？”一名队员喝道。
　　经理战战巍巍地解释：“我们也有难处，每次搞完活动，我们高价安装的摄像头都要被弄坏，基本全部都得重新安装，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所以老板就想着，想着等活动之后再换。”
　　凌猎回到发现头颅的走廊上，心道不止监控，一会儿痕检师来了也够呛，这条路无数人经过，凶手的足迹早就被淹没，要从监控、痕迹这些传统思路着手，侦查恐怕难以进行下去。
　　分局现在驻扎在岛上的是治安队员，对调查起不到太大作用。凌猎给黄易打去电话，那边黄易正在上班的路上，一听血压就高了，说马上从分局调案子，自己也尽快到岛上来。
　　挂断电话，凌猎想起自己是到楼下来拿早餐的。虽然一大早就看到一颗头，但早餐还是要吃。他来到餐厅，但师傅已经吓跑了，什么食物都没有。
　　他不得不到街上，买了两份捞汁海鲜肠粉，拎着回到房间。警方正在集中婚礼人员，寻找尸体的身体部分。季沉蛟还不知道出事了，刚洗完澡出来，就闻到当地肠粉独有的酸辣香气。
　　凌猎很沉稳地说：“小季，来吃早餐。”
　　季沉蛟觉得凌猎今早还挺“乖”，早早起来买早餐，没买油腻的酱肉包子，也没在他没醒时上蹿下跳。季沉蛟心情不错地坐下，肠粉味道也很不错，清淡归清淡，却有些辣味，早上吃挺提神的。
　　他们还要在岛上玩一天一夜，明天上午的船票回市里。季沉蛟觉得今天可以和凌猎一起在岛上四处看看，悠闲一点，别像昨天那样跟打架似的。
　　“想好今天怎么玩了吗？”季沉蛟问：“游泳？不然泳裤白买了。”
　　凌猎已经吃完最后一口肠粉，放下筷子，擦擦嘴，真诚地看着季沉蛟，“泳裤可能真的白买了。”
　　“？”
　　“我要加班。”
　　季沉蛟一口肠粉差点噎住，“加什么班？”
　　凌猎：“我刚才下去买早餐，看到了一颗头。”
　　季沉蛟起初还以为凌猎开玩笑，什么头不头的，他们从昨天上岛，看到的道具头还少了？
　　季沉蛟又吃了几口肠粉，见凌猎还盯着自己，忽然觉得不妙，还有凌猎这一早上的“乖”也大大地不妙。
　　“不会真出命案了吧？”
　　凌猎沉痛点头，还拍拍季沉蛟的肩，“所以小季，你也要加班了。”
　　旺季酒店客满，每一位客人、工作人员都被控制起来，接受调查。人太多，警力却不足，酒店陷入混乱。人们虽然不能离开酒店，但上网却并未受到限制，在市局刑侦支队赶到之前，“浓海命案”、“新郎头颅”等关键词就已经在网上疯传。
　　凌猎想先确定吕东越在婚礼结束后的行踪。虽然看过头颅又认识吕东越的人都说这就是吕东越，但在DNA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不能下定论。
　　但是现场的混乱让侦查难度成倍增长，凌猎居然无法找到新娘尹溪还有双方的家人。更离谱的是，治安队员在一个房间找到尹溪，告知情况后，她竟然称自己根本不是新娘，也没有和吕东越结婚。
　　凌猎被治安队员叫到尹溪的房间，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位长发披散，穿着睡衣的女人确实就是昨晚穿大红喜服的新娘。
　　尹溪脸上并无悲伤，却全是惊恐，她脸色惨白，额头上挂着豆大的冷汗，说话有点颠三倒四，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凌猎让男性队员离开，只留下一名女队员，“你说你不是新娘，但我也参加了昨晚的婚礼，和吕东越结婚的就是你。”
　　“那个是我，但婚礼是假的，我们根本没有领证！我和他也不熟！”尹溪汗湿的手不断抓扯睡衣，“天哪尹东越真的死了？怎么会这样！”
　　凌猎：“婚礼为什么是假的？”
　　“因为我们并不是夫妻啊！有哪个真的夫妻会办这种‘阴间’婚礼？疯了吗？”尹溪说：“我们只是想拍出圈的视频，真的真的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啊！”
　　出圈，视频。
　　这时，刑侦支队终于赶到，法医和痕检师立即行动起来，黄易找到季沉蛟，渐渐控制住现场，陆续按照婚礼主办方、受邀宾客、酒店客人、工作人员的顺序录口供。
　　一个滑稽的真相出现——
　　这场婚礼原来根本不是真正的婚礼，而是一个营销工作室——金橡树文化——为了流量而策划的炒作。
　　金橡树文化是丰市本地的公司，已经制作出不少在全国范围内都很有热度的短视频，在丰市早已是头部营销公司。
　　去年他们就盯上了“万鬼巡岛”，这是丰市的名片，他们绞尽脑汁也想将自己打上这张名片。然而所有同行都在打丰潮岛的主意，他们怎么才能真正出圈？
　　今年上半年，金橡树想到了让两个心灵相通的大活人办一场“阴间”婚礼。
　　这场婚礼必然成为“万鬼巡岛”的亮点，猎奇心态会让人们贡献无数点击，而在操作上，他们也没有违规——谁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婚礼形式，哪怕被说“阴间”。
　　金橡树还早已拟好出圈之后新郎新娘的言辞，诸如“都喜欢鬼神文化”、“爱情就是要与众不同”、“让人生唯一一次的婚姻成为下辈子也忘不了的记忆”……
　　尹溪害怕得浑身发抖，“我只是个模特而已，和金橡树签了这个活动的约，扮演新娘，在签约之前我都不认识吕东越。公司让我们先培养一下感情，其实也就相处了半个月，然后就到这个岛上了来。”
　　凌猎说：“具体是哪一天签的合同？”
　　尹溪拿出手机看了看，“六月十七号，我都不是丰市本地人，他们不敢在本地找。”
　　“你家乡是？”
　　“林云市。”
　　林云市和丰市一个在东南，一个在北方，这金橡树确实准备充分。
　　凌猎又问：“接这活你心理上没负担？”
　　“有是有，但是他们给得多。”尹溪皱起眉，“而且我家里没人了，不担心视频火了之后传到家人那里去。”
　　“你的家人？”
　　尹溪苦笑：“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在姑姑家长大，但和他们没什么感情，初中毕业就出来打拼，和他们早就没有联系。”
　　凌猎点点头，“那吕东越呢？他也和你一样，是金橡树从其他地方签来的模特？”
　　“他不是，他就是金橡树的员工。”
　　“哦？”
　　尹溪欲言又止，凌猎说：“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尹溪露出纠结痛苦的表情，“我怕被报复。”
　　凌猎：“警方会保护证人安全。”
　　尹溪又犹豫了会儿，才说：“吕东越其实很不愿意做这事，他是被金橡树逼的。”
　　每个公司都有一两位食物链底层的员工，在金橡树，吕东越就是这样的人物。他今年二十七岁，高中学历，虽然在金橡树成立不久就入职，但干的都是跑腿打杂的工作。在这种营销公司，值钱的是想法、脑洞，他一样没有，有的只是听话、任劳任怨。
　　今年金橡树制定出“阴间”婚礼计划后，一度物色过其他新郎人选，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愿意的演员，直到已经敲定尹溪，新郎还是没找到。
　　眼看“万鬼巡岛”一天天临近，公司决定把吕东越推出来。
　　吕东越当然不愿意，几个领导轮番找他谈话，意思也很明了：你要么接，要么滚。
　　尹溪需要和吕东越培养感情，让摄像师多拍些视频照片，到时候就算网民质疑他们是炒作，金橡树也可以丢出照片回应。
　　所以尹溪来到丰市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和吕东越待在一起，熟了之后她问：“真的接受不了的话，辞职也没什么吧？现在找工作也不是很难。我是无所谓，能赚钱就行，我家里人也看不到。”
　　吕东越却苦涩地摇摇头，“我要是失去这份工作，就找不到别的工作了。”
　　“别这么说……”
　　“我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的。”
　　尹溪不禁有些可怜吕东越，但她自己也是个拿钱打工的，和吕东越顶多算同事，管不了那么多。
　　凌猎问：“那你知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尹溪捋了下头发，低下头，“他好像也不是丰市人，家乡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猜他和家里关系应该不好，或者像我一样没什么家人。”
　　“为什么？”
　　“因为和家人联系紧不紧密其实也是筛选条件吧。父母随时可能看到这个视频，那肯定不行。而且正常家庭，哪个愿意孩子去拍这种视频？他也没有说过他的家人。”
　　凌猎说：“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尹溪愣住，抿了下唇角，几秒后说：“我们相处得不错，吕东越问过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我觉得他，他应该是对我有点意思，但我们都没有说破。”
　　凌猎想到在船上遇到的翁苛求，又问：“对了，宾客的事怎么解决？你和吕东越倒是可以演，父母亲友呢？”
　　“其实都是金橡树的人，还有和他们关系很密切的合作方。”
　　“这么点人够吗？我看昨晚宾客很多。来的路上我还遇到一位自称男方亲戚的人。”
　　尹溪：“那肯定是假的。但我知道金橡树的策划思路，用十几个人搞出万人参与的效果不难。”
　　“说说看。”
　　“正常婚礼，操办的其实也只有男女双方的至亲，几十宾客也好，成千上万宾客也好，都是邀请来的。金橡树也邀请人，但不是向亲戚同事发请柬。酒店敲定之后，他们就在网上发布消息了，营销公司嘛，搞炒作本来就很顺手，加上‘丰潮岛’、‘万鬼巡岛’之类的标签，要上岛的人很容易注意到，然后就自发来参加。互相以为对方是新郎新娘亲戚，其实都是陌生人。有的人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其实只是个游客，还会编一个身份。金橡树利用的就是这种心理，游客之间很难揭穿对方的身份。”
　　翁苛求的身影又在脑海中晃了晃，凌猎想，原来自己在海上就遇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第110章 白事（24）
　　尹溪还要录正式的口供，被女警带到楼下。凌猎也与季沉蛟会和，交流得到的线索。
　　季沉蛟说：“婚礼虽然持续到凌晨四点，但两点半之后，就没人再见过吕东越了。当时绝大部分宾客都没走，比我们昨天回房时人还多。”
　　凌猎：“参加完‘万鬼巡岛’的人都来了？”
　　季沉蛟点头：“这个太难核实了，全岛的人都有作案可能。吕东越一点多时给金橡树的人说不舒服，想休息，但那时婚礼流程还没有走完，他的上司让他再坚持一下。等到两点半，需要新娘新郎共同出现的场景已经没了，金橡树才放他回去。”
　　凌猎：“他一个人？”
　　季沉蛟：“我问到的人是这么说。他从大厅离开时，还拿了一盒蛋糕，金橡树的人以为他肯定回房间了，但是我刚才和痕检师一起过去，房间里根本没有住过的迹象。婚礼燃放大量鞭炮，还烧纸钱，吕东越的鞋底肯定沾有这些灰烬，但是房间的地毯上没有。说明他在离开婚礼现场后，没有回过房间。”
　　“那就是在两点半之后就可能遇害？吕东越没有回房间，很可能是早就和凶手有约定，主动到没有监控没有人的地方。凶手杀死他之后，等到四点多宾客离开，才把他的头埋在纸房子下？”凌猎想到婚礼那群魔乱舞的场面，少见地皱了下眉，“凶手完全把自己藏到‘妖魔鬼怪’里了。”
　　季沉蛟也最担心这一点，“看找到身体后能不能发现更多的线索。如果是吕东越主动离开，那起码说明凶手和吕东越认识。那个纸房子……”
　　凌猎：“和谭法滨案很像，岛上还有谭法滨的纸雕。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有关联？”
　　这不是一个能立即答上来的问题，季沉蛟说：“我现在无法判断。”
　　黄易现在有点焦头烂额，曹信心的案子还没有眉目，曹母许玲昨天被接到市局后走了认尸签字的流程，还没说几句话就悲伤过度晕倒，送去医院后至今还无法接受正常问询。
　　而薛斌坚决否认杀害曹信心，还有朋友汪英灼作为人证。技侦队员已经查过他的网络记录和银行流水，没有异常动向，如果是他买凶，那只可能是他与对方当面交易。但他回国后大多数时间和曾姝、汪英灼待在一起，查卢飞翔被冤枉的事，没有买凶的迹象。
　　黄易昨晚刚制定了一套曹信心的人际关系排查表，打算从他的系、供职的社区医院查起，结果今天丰潮岛上就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凶杀案。
　　更多的治安警察、刑警来到丰潮岛，下午连特警都来了，离岛的船只被全部封锁在码头，活动也都被叫停。黄易很尴尬地跟凌猎说：“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想让你们好好玩一趟，结果出了这种事，哎！”
　　凌猎倒是无所谓，不管是上岛度假还是侦查破案，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体验，正好问问曹信心那案子的进度。
　　黄易的脸色很不好看。凌猎把昨天去东街打听到的事说给黄易听，黄易听完第一反应是：“曹信心在外面过得谨小慎微，但在岛上还挺拉仇恨。”
　　凌猎挑眉，“这就拉仇恨了？”
　　黄易：“我也是小地方出来的，我们那村子穷，出路很少，我成绩好，考上警校，本来觉得挺光宗耀祖，放假回去才知道，村里很多人说我坏话，还欺负我父母。凌老师，你是没这种体会，被同乡嫉恨是件很可怕的事。”
　　凌猎问：“那现在呢？你父母还在村里？”
　　黄易气愤道：“怎么可能？我一站稳脚跟就把他们接到市里来了。我有本事，就不能让我爸妈受那窝囊气！”
　　凌猎琢磨，“这就对了。”
　　黄易愣住，“什么对了？”
　　“曹信心虽然比不过同学，但社区医院的工作还算稳定，等他毕业后，应该还能换更好的工作，也算是在丰市站稳脚跟了吧？”凌猎说：“他父亲已经去世，家里就一个许玲，在岛上做些杂活，过得辛苦，他为什么不把许玲接到市里来？你也说了，你们成长环境有点像，他就没有动过接许玲的心吗？”
　　黄易想了想，“难说，许玲现在无法接受问询，也许曹信心提过，许玲没有同意？”
　　“那如果不是呢？曹信心是什么心理？”
　　“曹信心有困难？许玲不能离开丰潮岛？”
　　这时，季沉蛟走来，凌猎赶紧说：“季队长，我在跟黄队讨论曹信心的案子。”
　　季沉蛟有点莫名，这是什么需要报备的事吗？
　　凌猎凑到他耳边，“是黄易问我的，不是我主动插手人家案子的哦。”
　　季沉蛟：“……”
　　黄易看得老脸一红，他和他媳妇都没在大庭广众下这么亲密地咬耳朵。
　　凌猎还在跟季沉蛟说悄悄话，“跟你申请下，我这就要正经插手了。”
　　季沉蛟耳朵被气息吹得又热又痒，回头一看，黄易正朝他们竖大拇指——你们是这个，下回我跟我媳妇也学学。
　　季沉蛟再次无语。
　　凌猎打完申请，神色认真起来，“黄队，我和季队长讨论过曹信心的案子，觉得他有很大可能是被灭口。”
　　黄易睁大双眼，“怎么就扯到灭口了？”
　　“因为他遇害的时间非常蹊跷，正好是在他因为卢飞翔的事而被警方注意到。如果警方对他展开调查，有可能查到一些某些人不希望曝光的东西。”凌猎说：“这里可以分成两条路，一是曹信心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掌握了某些人的把柄，二是他参与了某些事。”
　　“如果是后者，就能够解释他为什么在丰市生活稳定，许玲在岛上生活比较艰苦，他却没有把许玲接到身边。因为他不能。”
　　“另外，行凶的人想嫁祸给薛斌，有可能反映他仇视薛斌的心态。因为曹信心之所以被警察注意到，是因为薛斌和曾姝在查他。解决掉曹信心，如果警方无能一点，就能把薛斌也送进去。当时薛斌曾姝虽然只查了曹信心大学时期盗窃的事，但如果他们继续查，说不定也能解开曹信心的秘密。”
　　黄易激动道：“那依你们看，曹信心有可能陷入什么问题？”
　　凌猎却很诚实地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按这条思路排查，可能会找到突破口。”
　　黄易既感激又有点不好意思，“那什么，你们要是不急着走的话，留下来帮我想想这个案子？”
　　凌猎看了季沉蛟一眼，季沉蛟说：“应该的。”
　　黄易松口气，“你们住哪里？我这就去把房费给续上！”
　　季沉蛟和凌猎起初都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凌猎才啊了一声。季沉蛟：“又怎么了？”
　　凌猎：“黄易会不会知道我们住的是豪华大床房？”
　　季沉蛟：“……”
　　浓海酒店作为案发地，目前已经停止办理入住，成为警方的临时办公地点，很多房间都用来暂时限制相关人员的走动，黄易到了前台才被告知，警方人员不用续费。他发誓自己没有故意打听季沉蛟和凌猎住的什么房间，是前台自己说的“豪华大床房”。
　　黄易转过身，心里飘过好大一句：好家伙！
　　晚些时候，金橡树的所有员工都被控制起来，他们交待的策划细则、“邀请”宾客的方法和凌猎从尹溪那里打听来的一致，这场婚礼根本没有真正的宾客，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虚假的闹剧。
　　但在核对口供名单时，季沉蛟发现没有那个在夹板上口若悬河的翁苛求，好像从早上起，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凌猎给沈维拨去视频电话，沈维目前被拘留在看守所，凌猎打这个电话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沈维：“有什么事吗？”
　　凌猎：“你知不知道，你大哥在丰潮岛上被当做白事的祖师爷？”
　　沈维显然因为这个问题愣住了，他盯着显示屏上的凌猎，半天没有反应。
　　凌猎将“万鬼巡游”上看到的一幕详细描述了一遍，又说：“岛上的人好像很尊重谭法滨的手艺和地位，但对他这个人本身，似乎不是很尊重。”
　　否则也不会做出那种又丑又怪的死人脸拿来游街。
　　“你查了十七年，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沈维渐渐从震惊中缓和过来，但是还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不出在想什么。又过了会儿，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我以为没有人还记得他了。我也没有去岛上参加过活动。知道他没有被忘记，我也安心了。”
　　通话并未持续太久，凌猎看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忽然自言自语：“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撒谎？”
　　季沉蛟发现凌猎每次有想不明白的问题时就爱转转椅，把脑袋转晕难道还能飞出灵感不成？他听支队的队员说凌猎要了个房间跟看守所通话，找来一看，通话已经结束，凌猎正缩在椅子上，转得像个抽风的陀螺。
　　季沉蛟：“……”
　　他走上去，将椅背一扶，转椅转动的声音没了，就听见凌猎正在嘀嘀咕咕。
　　季沉蛟：“又学会了什么新咒语，让我也学学？”
　　凌猎抬头看季沉蛟，眼神晕乎乎的，像个傻子——季沉蛟语。
　　好一会儿，凌猎目光对焦，“你又阴阳怪气我。”
　　季沉蛟忍不住手欠，在凌猎头上呼噜一下，“你阴阳怪气我还少了吗？嘀咕什么？”
　　凌猎从转椅上跳下来，没踩到鞋，开始到处找，“哎我鞋呢？”
　　这是酒店的一个管理室，几平米大小，季沉蛟一看，凌猎真是个人才，坐在电脑桌旁，鞋一只飞到窗边，一只飞到卫生间门口。
　　他给凌猎踢回去，揶揄：“这么喜欢转，回头给你装个旋转木马吧。”
　　他本来只是取笑一下凌猎，凌猎却大惊：“真的？这是什么霸道总裁想法？”
　　季沉蛟：“……”假的。
　　凌猎穿好鞋，季沉蛟问：“你找看守所有事？”
　　“我们不是看到谭法滨的纸艺了吗？谭法滨在这儿被当成白事行当的祖师爷，人们尊崇他又没完全尊崇，你说沈维知不知道？”
　　季沉蛟想了想，“他应该知道。这十七年他都围着他哥而转，哪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是线索，他一定会追查。”
　　凌猎点头，“我也是这样想，就算他没有来过丰潮岛，‘万鬼巡岛’的活动搞得这么阵仗，他就在丰市，很容易看到别人拍的谭法滨。假如我是他，我肯定会上岛去一探究竟——到底是谁还在怀念我哥，把我哥做得这么‘阴间’？可是他这些年根本没有上过丰潮岛。”
　　“我给他看照片，他只看了一眼，就不再看，可能也是觉得不适，但他并不愤怒，情绪很平稳。这种感觉就是，他早就看过，生气过，已经无所谓了。我又问他知道谭法滨被当成祖师爷是什么感受，他说他很开心还有人记得谭法滨。”
　　季沉蛟蹙眉，“他在敷衍，这不是他的心里话，他想将自己从丰潮岛的事情上摘出去。”
　　凌猎刚穿好鞋，又想往转椅上缩，被季沉蛟拎下来。
　　季沉蛟面无表情：“是不是不转就不会思考了？”
　　凌猎当然不是，不过是某些小动物喜欢给自己找点乐子罢了，“他的动机是什么呢？他已经承认引导卢飞翔犯罪，也达到了曝光傅顺安和陈香里罪行的目的。为什么一定要掩饰自己知道谭法滨被岛上的人供奉为祖师爷的事实？”
　　季沉蛟走到窗边，这个房间朝向西街的大道，此时已是傍晚，一天之前，这条街上挤满了欢欣鼓舞的游客，等待着夜幕降临之后的疯狂。
　　现在街上虽然也有游客，但都没有乔装打扮，更多的是治安队员，一些道具被随意扔在地上，撕烂的花圈、魂招到处都是，看久了有些不适。
　　季沉蛟说：“也许他惧怕这座岛，有意识避开。”
　　凌猎：“这座岛有什么好怕的？他从小就在白事作坊长大，鬼鬼神神的根本吓唬不了他。除非……”
　　“嗯？”
　　“除非这岛上还有我们并不知道的秘密。”
　　季沉蛟蓦然想到找不到人的翁苛求，那个穿着白衬衣，有些古怪的年轻人对夹板上的另一些人说过，岛上有秘密。
　　凌猎：“翁苛求？那个人有点意思。装吕东越的远房亲戚，但他和其他混进婚礼里的人不大一样，别人感兴趣的是‘阴间’婚礼本身，他感兴趣的好像就是吕东越。”
　　季沉蛟：“我再去查一下这个人。”
　　支队已经完成一半在岛人员的登记，没有翁苛求，要么是他在另一半，要么他故意逃避排查。季沉蛟觉得是后一种，因为依照翁苛求的性格，他应该在得知出事后就来到浓海酒店打听，而这类人是最早被问询的。
　　黄易给季沉蛟派了一队队员，去酒店挨家挨户问客人里有没有一个叫翁苛求的。季沉蛟有些担心翁苛求用的是假名，这样的话就要通过监控来判断了，又会耗费成倍的时间。
　　但他竟然没有用假名，入住的地方就在浓海一百来米远，是个规模不大的民宿院子。
　　民宿入住系统里登记有翁苛求的身份信息，二十六岁，来自黄名市。
　　黄名市是东南的一个小城市，季沉蛟点开地图，发现黄名市和尹溪的家乡林云市挨在一起，经济互动性很高。
　　吕东越和尹溪假结婚，现在吕东越死了，行为古怪的翁苛求失踪，尹溪和翁苛求基本算是来自同一个地方。难道尹和翁之间有什么联系？
　　黄易这时打电话过来，“季队，有时间来碰个头没？吕东越的背景我们查到一些。”
　　深夜，岛上唯一的派出所挤满了市里来的治安队员、特警、刑警，部分刑警正在一间会议室开会，投影上挂着吕东越生前的照片。
　　“吕东越来丰市两年，学了一口很地道的丰市口音，他逢人便说自己是丰市周边农村人，初中文化，到城里来打工糊口。但是我们查到，他的初中文凭是假的，他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他的老家在东南黄名市。”
　　听到这，季沉蛟瞳孔一深。
　　“我们的人还没有赶过去，请黄名市兄弟单位查到，吕东越读的是黄名市最好的大学，黄名工程学院。他家庭很普通，父母都是工人，母亲已经去世，父亲还在。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这些年似乎没有回过家，我们查通讯和银行流水，他也没有和父亲有过往来。”
　　黄易皱着眉，“吕东越既然有大学文凭，学的还是工程，为什么要离乡背井，跑到丰市来装孙子？听过伪造大学毕业证的，没听过伪造初中毕业证的。”
　　凌猎：“离乡背井？犯过事儿的人就爱离乡背井。”
　　会议室一片沉默，黄易说：“难道这吕东越在黄名市背了案子？而黄名市警察并没有查到？”
　　季沉蛟：“也有可能是躲避仇家。我有一点想提出来——我一直在找的翁苛求和吕东越一样来自黄名市，还有，尹溪就在他们隔壁市，双城经济模式下，可以等同于来自同一座城市。”
　　黄易脸色更加凝重，恨不得立即亲自前往黄名市。思索再三，他让自己的副队带几个人连夜出发，去黄名市查清楚翁、吕的背景。
　　凌猎说：“我想跟金橡树的人聊聊。”
　　黄易看一眼时间，有些为难，“看笔录怎么样？”
　　支队到丰潮岛之后，最早控制住的就是金橡树的人，全都录了口供。现在太晚，倒不是不能让凌猎见他们，只是金橡树是营销公司，论炒作、玩文字游戏，警方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今后如果他们拿“市局深夜车轮战，不让证人休息”做文章，警方又要面对舆论危机。
　　凌猎爽快答应，“明早也行。”
　　会议结束后，队员们各自散去，黄易留下来和留守丰市的搭档打视频电话。
　　曹信心和吕东越这两起案子让他着实分身乏术，忙了一天才有工夫问问曹信心案的情况。白天他从凌猎那儿得到思路，查曹信心违法犯罪的可能，布置给搭档，半天时间还没查到重要线索，但搭档说，晚上去看过许玲。
　　季沉蛟和凌猎已经走到门口，凌猎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忽然拉拉季沉蛟，两人又回到黄易身旁。
　　黄易连忙问：“她怎么说？”
　　搭档顶着黑眼圈，也是疲惫极了，“这当妈的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凌猎插话：“她什么都不肯说？”
　　搭档愣了下，“凌老师和季队也在啊。是这样，我们送许玲去医院时，以为她是伤痛过度晕倒，毕竟他和曹信心相依为命，现在唯一的亲人没了，再悲伤都可以理解。医生也是这么叮嘱的，所以她后来醒了，我们也没有第一时间去问她。今天我觉得不能再耽误，该问的还是得问，但是见到她就觉得不对劲。”
　　搭档神情疑惑，试图说清楚自己的感受，“易哥知道，我接触的被害者家属不少了，他们最普遍的反应就是极度悲伤、极度激动，一段时间以后，冷静占据上风，会要求我们一定要抓到凶手。但是许玲不是，我看她现在也冷静不少了，但我问她关于曹信心的事，尤其是大学毕业之后做的工作，她居然什么都不愿意说。这太怪了，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线索来破案，她好像不愿意我们破案。”
　　凌猎用手肘碰碰黄易，“这是不是说明，许玲也知道儿子不对劲？或者她自己也不对劲，曹信心死就死了，她不能让警察找到真相。”
　　黄易顿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感到整个丰潮岛都在黑雾中，黑雾弥漫到丰市，将曹信心、薛斌、卢飞翔、沈维这些人也笼罩其中。
　　这些案子盘根错节，远不是丰市过去发生的命案所能比。
　　季沉蛟把凌猎拉到自己身后，凌猎踉跄地“哦哦哦”直叫唤。季沉蛟好歹是大城市重案队的队长，应付这些巨网般的案子有丰富的经验，他对黄易说：“黄队，你不能乱，刚接到案子时线索乱，一条一条查清楚，该排除的排除，该推进的推进，真相自然就出来了。”
　　黄易狠狠往自己脸上一拍，给凌猎吓一大跳，小声说：“打什么也不能打自己的脸啊。”
　　“季队，我明天回一趟丰市，岛上暂时拜托你们。”黄易说。
　　季沉蛟点头：“随时沟通。”
　　这一天够呛，凌晨已过，季沉蛟和凌猎才回到酒店，街上还是有人出来“小鬼巡岛”，理由是警察都不让他们回去了，不能再不让他们找乐子。本着警民和谐，治安队员没有驱赶，只是费劲地维持着秩序。
　　凌猎从卫生间魂儿一样地飘出来，眼看着就要往季沉蛟身上挂，季沉蛟立马闪开，但脸还是被凌猎两个巴掌拍住。
　　季沉蛟愤然将人推开，“洗个澡你还吃错药了？”
　　凌猎在被子上摔得四仰八叉，举着双手，“这不是你们这些当队长的仪式？”
　　季沉蛟：“什么仪式？被鬼摸脸？”
　　凌猎：“看来你没有黄易上进。”
　　“？？？”
　　“案子查了一天毫无进展，他都自扇巴掌了。我也帮你扇扇。”
　　季沉蛟一想，黄易那哪里是自扇巴掌，分明是太困了，让自己清醒点！姓凌的纯属手欠！
　　凌猎怕被打回来，咕噜进被子里，把自己卷吧卷吧起来。季沉蛟看得好笑，还知道理亏呢，他至于和凌猎打来打去吗？
　　明天任务很重，季沉蛟躺下准备睡觉，被子被卷走就算了，反正这个天气不盖也行。但凌猎一个翻身，撑着脸颊，“小季，来聊天啊。”


第111章 白事（25）
　　季沉蛟看看凌猎那姿势，有种深更半夜被狐狸精缠住的感觉。
　　“睡觉！”
　　凌猎自己说起来：“尹溪可能隐瞒了什么。”
　　季沉蛟：“……”好吧聊案子他就不困了。
　　“上午我问尹溪为什么接这个活，她说是金橡树给得多，再加上她没有家人，不必耗费唇舌去解释。当时还说得通，但是她和吕东越算半个同乡的话，就有点怪了吧？”凌猎说：“金橡树给她五万，这很多吗？她也许是趁机接近吕东越。”
　　季沉蛟：“尹溪和翁苛求都在接近吕东越，而且都是利用这场婚礼，而吕东越‘逃离’黄名市，他在当地警方那里没有案底，支队的人过去从未侦破案件着手，可能有收获。”
　　季沉蛟沉浸在思路里，分析了很多，停下之后却没有收到任何反应。他又等了会儿，转向凌猎，见凌猎正面对自己，发出轻轻的、平稳的呼吸声。
　　季沉蛟一通无语，是谁说要分析案子？自己说完就睡着，想过枕边人的心情吗！
　　季沉蛟内心咆哮完，又看了会儿凌猎睡着后显得格外温顺的模样，小火渐渐平息。算了，看在你睡得乖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清晨，搜索和排查继续，凌猎拿着金橡树的员工名单，挨个交流。
　　想要争来巨量流量，却出了这么大个案子，金橡树老板无精打采、面如土色，“我承认是我策划了婚礼，但是我绝对和吕东越的死没有关系。我是个商人，有利可图的事我会做，但是要命的事我能干吗？”
　　他头上满是汗水，凌猎丢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你来给我梳理一下，你们这个策划是怎么诞生的。”
　　老板愣住片刻，使劲回忆，“我们就是想让人眼前一亮，一般的亮还不行，必须一出来就爆那种，还要贴丰潮岛的主题，大家开会头脑风暴，就有了雏形。”
　　凌猎：“没人反对吗？”
　　“直接的反对没有，但也提出很多可能出现的问题，尤其是会被骂蹭冥那个婚，不过我们衡量得失，觉得可以一试。”
　　“吕东越是什么反应？”
　　“他？他没有开会的资格，他是以策划助理的身份应聘来的，其实就是杂工。”
　　“你们一开始就敲定他扮演新郎吗？”
　　“没有没有，想找模特或者网红，我们找新郎和新娘是一起启动的，但是新娘早就敲定了，新郎没人愿意。”
　　“敲定尹溪很轻松？”
　　“算是吧，她不在意流言蜚语。可能男的更加介意，我们给好几个谈的模特加钱了，他们都不干。”
　　“后来就想到吕东越？”
　　老板懊恼得直摇头，“早知道这样，我真的不会逼迫他。”
　　凌猎：“怎么逼迫的？”
　　“也没怎么逼迫，就是让人连续跟他谈了几次话，我和下面的人接触不多，你得去找其他人了解。”
　　凌猎又找到吕东越名义上的领导张子。
　　这人也就三十出头，一连串撇清后说：“你们也别总说我欺负他，他那个性格，说话低声下气的，要能力也没什么能力，一个软柿子，到哪里不是让人捏？”
　　凌猎：“他没能力，你们为什么还要招他？”
　　“他那个岗位，就是事多事杂，没成就感，钱也少，没前途，别人不干啊。其实说实话，谁也不是一开始就针对他，是看他好欺负，才渐渐得寸进尺。”
　　凌猎笑了，“销售人才，挺会总结的。是你提出让他扮演新郎？”
　　张子点头，后又解释：“我只是在会上提出，但最初也是别人给我说。”
　　“谁？”
　　张子想了半天，“好像是小尹？当时她已经在我们公司了，跟我们一起活动，经常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因为找不到新郎，我们小组焦头烂额，吃饭时聊起这个事，她就提到吕东越。当时人多，大家一商量，都觉得合适。”
　　凌猎继续找金橡树的员工聊天，那天一起吃饭的几人都证实，确实是尹溪提出来。也都说吕东越这人沉默寡言，畏畏缩缩，浑身都写满“来欺负我”。
　　凌猎将一支笔卷在上唇，闭着眼想，吕东越胆小懦弱得过余了，他不是真的不敢反抗，是他需要用懦弱、不起眼来伪装自己。他也许也没想到，他这份伪装把他逼上了扮演“阴间”新郎的绝路，这可不低调。
　　所以他被杀，是因为突然曝光在某些人的眼中？
　　季沉蛟起来后没看见凌猎，径直来到支队在派出所临时搭建的中心工作区。昨晚黄易就派出一组队员前往黄名市，现在应该已经到黄名市局。季沉蛟立即联络队长，让他在黄名市局的内部系统中查翁苛求。
　　半小时后，队长打来电话，兴奋地说查到了。但内容却出乎季沉蛟意料。
　　他原本以为翁苛求这种行为诡异还失踪了的人也许在当地留有案底，没想到一查，人家居然是同事！
　　“季队，是这样，小翁是我们刑侦的队员，破案如神，每年都拿先进。他几年没有休息过了，最近放假呢。”黄名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台禄说：“怎么，你们找他有事？”
　　季沉蛟一时语塞，该怎么说？我刚才怀疑翁苛求与一起命案有关，现在发现思路都错了，冤枉了一位同事？
　　季沉蛟想了想，如实相告，忽略自己怀疑翁苛求这一茬，只说翁苛求在婚礼命案后失踪了。
　　台禄当即紧张起来，“糟了，他可能出事了！”
　　季沉蛟问：“为什么？”
　　台禄年纪有点大，对待队员就跟对待自己的孩子似的，“小翁是那种遇到案子就一定会冲上去的人，我听你们队员说过丰潮岛的案子了，网上也很多人讨论。你说小翁晚上在婚礼现场，凌晨案发，白天就找不到小翁了，那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他察觉到异常，在跟踪的过程中……”
　　台禄说不下去了，重重叹息一声，否定自己刚才的说法，“不，他是很优秀的警察，他应该有办法。季队，请你们一定要找到小翁！”
　　季沉蛟顿觉无数的黑色枝蔓在头脑中搅动，太阳穴突突痛起来。翁苛求是休假的刑警，隐藏身份倒是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在夹板上要说出那些奇怪的话？而且翁苛求明显对吕东越很感兴趣，他表面上休假，实际是在查某个案子？
　　季沉蛟问：“翁苛求是不是暗中追查什么案子？”
　　台禄回答得很确定，“没有，他查案效率很高，交给他的案子全都破了。他这次休假还是我押着他休的……”说到这里，台禄语气又沉重下来，“万一他出了事，我……”
　　季沉蛟连忙说：“我们会尽全力找到翁苛求，如果你想到什么线索，第一时间联系我。”
　　这通电话一打，季沉蛟觉得自己的思路都乱了，昨天的推理必须推倒重来，唯独翁苛求是为吕东越而来这一点应当不存在问题。
　　吕东越被一个刑警追踪，更加说明他畏罪逃到丰市的可能性很高。而翁苛求是擅自行动，没有向上级请示报备。这其中的原因有待探究。
　　翁苛求看似只是婚礼上看热闹的一员，其实一直关注着吕东越，当吕东越离开，他最可能的举动是保持一定距离，暗中跟踪。
　　他看到了吕东越被杀害的一幕？试图营救还是试图离开？但是他慢了一步，被“黄雀”截获？
　　又或者，翁苛求和幕后黑手本来就是一伙？不然怎么解释他擅自行动？
　　想到这里，季沉蛟甩了下头，捏住眉心。他实在不愿做这样的猜测，从黄名市支队长的话来看，翁苛求和他一样，是一位常年来兢兢业业，连休息都顾不上的刑警。
　　他是为什么不在夏榕市来着？因为谢倾见他状态不怎么好，又欠了数不清的假，强行让他休假。
　　季沉蛟叹了口气，在脑海中将翁苛求疑似黑警这一条删掉，却又留了一个注脚和心眼。
　　凌猎得知翁苛求是刑警倒是没有很震惊，反问：“你看我像你的上级吗？”
　　季沉蛟：“……”
　　凌猎又欠起来，“我们当上级的都很会和人说人话，和鬼说鬼话，小季啊小季，几次把我当嫌疑人，你反思一下你……”
　　季沉蛟不等凌猎说完，就将一块米糕怼他嘴里，谁知这样了凌猎都要坚强地把话说完：“你反思一下你寄几。”
　　季沉蛟心想：我最该反思的是当年为什么要给你鸡翅！今年为什么要让你住到我家！你个讨债玩意儿！
　　凌猎吃完米糕，又跟季沉蛟要绿豆汤喝。季沉蛟简直想给他一锤子，他飞快捶胸，憋气痛苦状，“噎，噎死了……”
　　丰潮岛上的活动虽然暂停了，但生活还要继续。今天警方解除了一部分旅客的限制令，放他们乘船回丰市，剩下的乘客有吃喝拉撒的需求，所以餐馆饮料店之类的都在营业。
　　季沉蛟自己也又饿又渴，给凌猎买了杯绿豆汤，自己吃甜豆花。
　　“我今天把所有酒店民宿都转了一圈，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凌猎吃饱喝足，卖起关子。
　　季沉蛟不搭理他，知道他一会儿自己就憋不住了。
　　凌猎：“每一家都有‘归永堂’的广告，‘归永堂’的人也有不少在岛上活动，搞他们那套殡葬一条龙推销。”
　　季沉蛟停下勺子，想象一番那情形，有点无法接受。虽说整个丰市都以殡葬鬼神文化出名，丰潮岛更是旅游胜地。但人们好奇归好奇，你真在他玩得高兴的时候，给他推销殡葬一条龙，这不等于诅咒他或者家人早点归西？
　　凌猎眼神锐利起来，“这个‘归永堂’不按理出牌，但是在岛上好像又特别有号召力。小季，要不要深入查一下？”
　　小季：“小季觉得有道理。”
　　凌猎的爪子贼兮兮地伸了过来。季沉蛟警惕：“干什么？”
　　凌猎动作飞快在季沉蛟脑袋上一拍，“乖小季。”
　　季沉蛟一脚踹在凌猎凳子上，幸好凌猎跑得快，“踹坏了要赔钱的！警察也不能打折！”
　　凌猎回到浓海酒店，注意到一片裙子，视线紧追过去，是原本在酒店大厅，但在他进来时，忽然转身离开的尹溪。
　　凌猎小跑过去，“尹女士，怎么看到我就跑？”
　　尹溪不自在地咬咬嘴唇，“我，我没有看见你。”
　　“哦，那看都看见了，不如聊个天？”
　　尹溪皱起眉，“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了吗？后来我也做了笔录。吕东越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凌猎点点头，“是，他死的时候你和金橡树的其他人在一起，他们都可以为你提供不在场证明。”
　　尹溪：“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凌猎：“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推荐吕东越当新郎？”
　　尹溪眼睛顿时张大。
　　凌猎：“你来当这个新娘，不是因为他们给得太多，是因为吕东越吧？”
　　尹溪后退，脚后跟磕到一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道具，要不是凌猎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必定摔倒。她惊魂未定地从凌猎手臂中挣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橡树为了找到演员，给男方吆喝的报酬确实很多，但那只是因为他们花了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愿意扮演新郎的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加价。”凌猎说：“但你，是在他们报价之后就接下，我打听过，五万块钱在你们圈子里并不是什么高得难以拒绝的价格。”
　　“你完全可以先将金橡树晾着，要求更高的价格，但是你没这么做。为什么呢？因为你担心他们也有其他的选择，万一别人不提价而你提价，这个角色就不属于你了。”凌猎像是正儿八经与尹溪讨论业内报酬问题，语气举止都不像警方人员，“钱不钱的对你而言根本不重要，就算金橡树只支付你五千，你也会编出一个理由——这种婚礼可遇不可求，机会难得，我想体验一下。真正重要的，是一个接近吕东越的机会。”
　　尹溪脸色惨白，嘴唇抿得发红，鲜红。她不断摇头，“我，我为什么要接近吕东越？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啊！来丰市之前我都不认识他！”
　　凌猎：“好问题，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接近吕东越。”
　　尹溪慌张的眼神忽然顿了下，凌猎漫不经心地一扫，轻易看出她的心思——她是在犹豫、判断，这个警察到底知道多少，自己又应该说些什么。
　　“我没有更多能交待的。”尹溪勉强平静下来，“我只是个拿钱演戏的模特，既然大家都能证明杀人的不是我，对其他的问题我就有权保持缄默。”
　　说完，她整理了一下裙子，转身要走。
　　凌猎：“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要向金橡树推荐吕东越？”
　　尹溪出汗：“那只是大家讨论到这件事了，我随口一说。当时其他准备都已就绪，只差新郎，我也是着急。而且我说出来后，大家都赞同。那就算不是我，很快也会有人提到吕东越。你们不会因为是我推荐吕东越，然后他在婚礼上死了，就认为我有罪吧？”
　　凌猎笑了笑，“当然不会。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撒谎？”
　　尹溪整个人再次紧绷起来，“我撒什么谎了？”
　　“你录口供之前，我跟你聊天，你说吕东越向你抱怨他不想扮演新郎，你对他的遭遇很同情，还劝他放弃。这和你推荐吕东越前后矛盾。”
　　“我，我总不能让他知道是我害他当新郎的吧？”
　　“不不不。”凌猎语气很轻松，眼尾微微上扬，“你搞错了，你怎么向他解释不重要，怎么向我们坦白才重要。你们，直到现在，我带着别人的口供来找你，你还是很不情愿承认是你推荐他。你想隐瞒什么呢？”
　　尹溪的神情说明，她此时在凌猎的“七弯八绕”下已经乱了，不知道哪一句话又会被抓住把柄，不知道应该怎么表现自己。
　　凌猎围着尹溪走了半圈，“我的队友已经去黄名市了，吕东越给你说过没？那儿是他老家。”
　　尹溪避开凌猎的注视，“好像说过吧。”
　　“那你们有没感叹过——啊，我们是一个地方来的？”
　　尹溪呼吸陡然缩紧，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我们，我们不是一个地方。我在……”
　　“林云市，我知道。”凌猎说：“但是在当地人眼中，黄名市和林云市算是同一个地方。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尹溪沉默。
　　凌猎又道：“我的队友去查吕东越的过去，顺便也了解一下你的背景。相信不久就能查到点东西。”
　　尹溪忍不住看向凌猎，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凌猎微笑，“如果你突然想到什么线索，随时可以来找我。其实你不用有太大的负担，你自己也说了，你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尹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长发挡住了她的面容，没人看得见她此时的表情。
　　前往黄名市的队员分头行动，一组去吕东越曾经就读的黄名工程学院，一组去找吕东越的父亲。
　　吕家住在旧房区，一大片全是建了几十年的筒子楼，黄名市发展慢，这些老房子未来几年内都不会拆。旧房区住的大部分是中老年，天气炎热，很多人打着赤膊在树荫、楼道中打麻将。
　　“老吕，有人找！”
　　吕父中午吃完剩菜剩饭，刚坐在麻将桌边，就被叫了出去。他骂骂咧咧地剔着牙，以为是工友找他干活，一看，却是两张衣着整齐的生面孔。
　　他上下将人打量一番，这种气质的人在这一片可不多见。
　　队员出示证件，告知来意，吕父得知吕东越遇害，脸上松弛的皮抖了抖，手指夹着的牙签掉落在地。但也仅此而已了，几秒后，他沙哑地咳了两声，转身想回到麻将桌边，“死了就死了，他和我早就没关系了。”
　　队员忙道：“有些关于吕东越的情况我们想向你了解，麻烦你……”
　　“不关我的事！早就断绝父子关系了！”吕父非常不耐烦。他嗓门大，这一嗓子吼得附近打麻将的全看了过来，有人问：“老吕，咋了？”
　　吕父显然懒得解释，往牌桌上一坐，“继续！”
　　这种“老骨头”最难应对，我行我素，管你什么警察不警察，打搅他打麻将的一律爬！
　　队员没办法，这时正好凌猎打来电话问情况，一听吕父不配合，说：“这好办，那种老房子都有居委会吧？你们去居委会找两个大婶，把情况给她们说一下，请他们帮忙。”
　　半小时后，在大婶们的“教育”下，吕父耷拉着脑袋坐在自己客厅。队员直叹凌老师有办法，从断绝关系这件事着手，问起吕东越。
　　吕父可能这会儿回过味来了，对独子的死亡多少感到一丝悲伤，“他真的死了？怎么死的？”
　　队员没提那场大多数人都接受不了的婚礼，只说在公司搞的活动中遇害。吕父呸了口，“那他们公司得赔钱！他到底做什么工作啊？”
　　“营销策划。”队员说：“这也是我想跟你打听的，吕东越学的是理工科，黄名工程学院也算是不错的大学，他为什么要离乡背井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干和专业无关的工作？”
　　吕父沉默许久，苦笑，“他是想和我断得干干净净。他啊，瞧不起我，尤其是在他妈去世之后。他恨生在我们这种家庭啊。”
　　吕家条件很差，吕父和妻子都是从乡下进城来务工的，在这旧房区一住就是几十年，吕东越出生在这里，念大学之后每周还得回到这里。
　　吕父和妻子没有固定工作，吕父一般是在工地上干活，有时也给人当力工，这些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经济条件就更差。妻子在餐馆做工，四十来岁就得病去世。吕东越念初中时没了妈，原本开朗的性子一点点变得内向。好在他学习一直很刻苦，在班上也算聪明，中考高考都发挥得不错，考上黄名工程学院时，吕父高兴得请了很多人喝酒。
　　吕父回忆不起父子俩发生过什么特别激烈的冲突，但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他知道吕东越瞧不起自己是个民工，更讨厌他没事就打麻将喝酒，喝醉了就在家里骂骂咧咧。
　　“我酒品不好，但我从来没打过他。”吕父为自己辩解，“他上了大学，能耐了，但他上大学的钱不是我出的？白眼狼啊，看到同学家庭好，同学的爸爸是老板，就瞧不起我这个打牌喝酒的老头子！但我犯法吗？我辛辛苦苦干活，休息时怎么就不能打牌了？”
　　队员听得一阵心酸，又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断绝来往？”
　　吕父掰指头，“就他毕业一年后。”


第112章 白事（26）
　　队员问：“当时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会断绝来往？”
　　吕父说：“嘿，我骂他不好好找工作。”
　　吕东越大学期间成绩中等，吕父一个粗人，意识还停留在“大学生”一定能找到好工作的阶段。然而吕东越毕业后投了很多简历，每天穿着西装出去面试，也在几家单位实习过，但全都没有做下去。一年时间，吕东越竟然大半待在家里。
　　吕父简直无法理解，他一个小学文凭都能养活自己和一家人，大学生居然不行？吕东越的待业和四年前考上大学的风光形成鲜明对比，吕父觉得丢脸极了，每天都骂吕东越，在吕东越又一次离开实习单位时，吕父出离愤怒，认为他就是不知道吃苦，硬要拉着他去自己干活的工地上当民工。
　　吕东越被迫扛了一天建筑材料，当晚回到家中就与吕父爆发争吵。吕父让他滚，他眼神阴冷地看着自己父亲，咬牙切齿地说，要断绝父子关系。
　　队员很是不解，他也总是和父亲争吵，但都和好如初，“吕东越走了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你没有想过和他和好？”
　　吕父猛吸一口烟，干涩地笑笑，“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后来越琢磨，就越怕我这个儿子。”
　　“害怕？”
　　“他看我的那个表情，根本不像在看亲人，像看仇人。他那么狠我，我还非得把他留在家里？算了吧，这辈子没福气当父子，那就不当，总不至于当仇人。”
　　吕东越从家里搬离之后，住在群租房里，零零散散打过一些工，这些都是吕父听别人闲聊听到的。后来，吕东越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没说去哪里，也再没打过电话回来。
　　吕父经历了丧妻之痛，对吕东越的不辞而别还算看得开，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还是哽咽了。
　　“我就不去看他了，他瞧不上我，等你们破了案，再通知我去把他的骨灰接回来吧。”
　　而来到黄名工程学院的队员也从吕东越的老师、当时的同学口中了解到念大学期间的吕东越。
　　“热情”是他最大的特点，他比较普通，外形和成绩都不算出众，家庭条件在同学中算是很差的。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与大家打成一片，班上、社团、学生会有需要出力的活儿，他都冲在前面，系里女生很少，搬东西去宿舍之类的也都是他帮忙。
　　但要说谁是他的知心好友，大家也都说不上来，他似乎和谁关系都不错，但真正交心的却没有。毕业多年，同学们对他的印象也渐渐淡去，所以“热情”成了他唯一的标签。
　　吕东越的室友之一现在是黄名工程学院的辅导员，他回忆起一件事来佐证吕东越的“热情”。
　　大三冬天，学校想改造东门最老的教学楼，那一片被圈起来，日夜施工。黄名又潮又冷，学校没有给工地提供供暖设备，民工们过得很不容易。
　　吕东越经常过去送热水，大家问到，他就憨厚地说父亲也是在工地上干活的，看到他们就想到父亲的不容易。而且送热水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就当锻炼了。
　　聊得深入之后，室友的记忆被渐渐唤醒，他皱了下眉，“我想起来了，吕东越也不只是待人热情，他其实胜负欲蛮强的。”
　　客观来说，吕东越不算聪明，而帮助别人又会占据他很多学习的时间，所以他的成绩始终上不去。每次考试之后，吕东越都会沉闷几天，一直待在实验室或者图书馆，大家跟他搭话，他半天才有反应。
　　但过不了多久，也许是自己消化了失败，他又会变得开朗热情。
　　室友后知后觉地说：“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和吕东越怎么没交上朋友。就那种，虽然关系不错，但不是兄弟的感觉。现在咱们聊这些，我有点明白了，他虽然人很好，但少了点真诚的意思。比如我考得差，我会跟兄弟抱怨，他只会一个人闷着。很自尊，又很自卑。”
　　两组队员将排查到的情况汇总给凌猎，凌猎推给季沉蛟，“因为父亲是民工，所以帮助民工？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季沉蛟：“热情这一点应该也是伪装。吕东越在面对成绩很好或者家境很好的同学时感到自卑，他觉得自己无法靠别的融入他们，只能塑造一个热情的人设，哪里需要帮忙，他就出现在哪里。其他时候的他都是表象，只有每次考试之后变得阴郁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凌猎在季沉蛟跟前转来转去，“吕东越为了融入班级，所以显得热情，这说得通，但是他给民工送热水是干什么？他那么反感身为民工的父亲，为什么还要去融入这个群体？”
　　季沉蛟想了一会儿，“信息偏差？其实他对他爸和这个群体没有他爸以为的那么鄙夷？”
　　凌猎嘟起嘴，不是很接受这个说法。
　　季沉蛟看他嘟嘴就想捏，别人嘟嘴是卖萌，凌猎嘟嘴是卖丑，拱得老高不说，鼻子和眼睛那一块儿还要一起皱起来，好像生怕别人不嫌他丑似的。
　　凌猎眼看季沉蛟靠近，还没把嘴巴收回去，用眼神诘问：你要作甚？
　　季沉蛟想过好几回，这次没忍住，干脆直接上手，拇指和食指一合，揪住了“猪拱嘴”。
　　“呜呜呜呜！”凌猎连忙挣扎，季沉蛟没敢用力，所以一下就被他挣脱了。
　　他臊眉耷眼地拍拍嘴，“什么素质的人哦，动不动就掐别人的嘴。”
　　季沉蛟搓了搓手指，不介意凌猎的阴阳怪气，因为，毕竟，他确实掐人家的嘴了，而且手感好像还不错。
　　凌猎这张嘴，用来看用来捏都不错，就是不能用来说话。
　　季沉蛟看见凌猎背过去，似乎在说什么话，但声音很小，他没听清，于是绕过去，终于听清凌猎说的是：“不痛不痛，不生气，拍拍——”
　　季沉蛟当场怔住，凌猎居然在眼泪汪汪地哄自己被捏的嘴！
　　仔细一看，是有点红了，尤其是人中那一小块。凌猎皮肤白，没用力也容易显红。季沉蛟被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盯着，竟然有点自责和不自在。
　　他，是不是，玩笑，开得，过分了？
　　凌猎还在瞪他，一副没有把嘴巴哄好的样子。
　　季沉蛟被这一眼看得脑子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时，已经轻轻捏住凌猎的下巴，吻住他“受伤”的唇。
　　两人都没动，只是很轻的触碰很短暂的吻，季沉蛟心脏狂跳，松开凌猎时还要装作满不在乎，“别哭了，现在不痛了吧？”
　　凌猎像被打断了施法，一时半刻也反应不过来，抿起唇，然后舔了一下。
　　季沉蛟：“……”
　　去往黄名市的队员有两人到林云市调查尹溪的情况，这是凌猎特别要求的，而因为尹溪并不是被害人、嫌疑人，所以调查受到的限制更多。
　　她的父母确实如她所说，在她九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被姑姑家抚养，但亲情淡漠，初中毕业后就从家里独立出来，进过厂，做过销售，摆过路边摊，直到在网上给人当模特，日子才渐渐好起来。
　　她虽是林云市人，但近几年活动范围几乎都固定在黄名市了，租的房子在黄名工程学院附近。
　　她挂靠在一个规模很小的模特公司，公司会给模特们介绍业务，从中抽成。在尹溪接金橡树的业务之前，公司给她找了其他的工作，是拍一组车模照。
　　虽然价格没有金橡树开的那么高，但地点离黄名市很近，是正规展会。公司得知尹溪为了金橡树拒绝车模照，感到很愤怒，他们一是接受不了“阴间”婚礼，觉得太晦气了，二是反感尹溪私自接单，说尹溪如果非要去丰市，那就赔偿。尹溪居然提出将所得的八成交给公司，公司直到现在还想不通尹溪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条线索一出现，凌猎更加确定，尹溪扮演新娘，确实是因为吕东越。
　　她不在意钱，不在意因此耗费的时间，甚至不惜搭上前途，一定要接近尹东越，这让凌猎想到一个人：沈维。
　　这个美丽又充满脆弱感的女人，也抱着和沈维一样的仇恨和悲伤吗？
　　黄名市“前线”，虽然查到不少吕东越的家庭、成长情况，但还是不能解释他被谁盯上，或者因为犯过什么事离开黄名市。
　　而失踪的刑警翁苛求的行为亦无法解释。
　　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母亲是刑警，多年前殉职，他继承母亲的事业，一路都非常优秀，手上没有未侦破的案子，吕东越、吕家和他牺牲的母亲毫无关联。
　　凌猎起初让队员们查黄名市的悬案陈案，这是个工程量堪称浩大的活，黄名市刑侦支队队长台禄记挂翁苛求，还专门加派人手帮忙检索。但暂时也没有找到可能与吕东越、翁苛求有关的案子。
　　时间拖得越长，台禄就越是不安，凌猎没给他打电话，他自己就打来了，问翁苛求的消息。
　　人没找到，凌猎和台禄聊起别的事，“翁苛求是追着吕东越到丰潮岛，你回忆一下，翁苛求在自己的案子之外，是不是提过别的案子？”
　　台禄早就脱离一线了，想了很久，“我们市以前出过好几次伤害农民工致死的案子，他好像提过，但是那些案子都侦破了啊。”
　　农民工？凌猎立马想到吕东越给学校民工送热水这一不符合逻辑的行为。这两个看似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人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联系。
　　凌猎：“具体是什么案子？抓到凶手了？”
　　台禄说，这是五年多以前的事了。黄名市发展很慢，那几年有一大块旧城要改造，需要的工人很多，本地没有这么多工人，于是只能从外地乡下找。
　　这些工人素质参差不齐，好人虽然占大多数，但偷东西、欺负妇女儿童的耗子屎坏了一锅汤。市民一度对民工极其反感，还爆发过治安冲突，有的民工被当场打进医院，有的暗地里被使阴招。
　　聚众打架的好抓，治安队把肇事双方都控制起来，其实在处理上根本没有偏向任何乙方。然而市民们不信，总觉得警方偏袒民工，胳膊肘往外拐。
　　那之后，人们仇视民工的情绪就更加激昂，连续发生了七起民工遇害案，被伤害的案子更多。市局当时还成立了专案组，发现是有人故意利用市民的情绪作案，凶手共有四人，已经全部抓获，他们承认作案事实，案件告破。此后，黄名市没有再发生类似案子。
　　凌猎问：“翁苛求为什么对这案子感兴趣？”
　　台禄说：“小翁当时还年轻，没有进到专案组，很多细节不了解，好像觉得案子还没有查清楚，犯罪的不止我们抓的人。但确实没有新的证据来佐证他的话。他难道一直还在暗中调查？”
　　凌猎又问：“这些命案里，有没有一起发生在黄名工程学院？”
　　台禄索性找到搭档一起回忆，“命案没有，但黄名工程当时改造校园，出过民工被打伤的案子，我记得这案子和系列案没有关系？”
　　搭档说：“是这样，当时民工和市民的冲突闹得沸沸扬扬，工程派出所接到报警说又发生了一起，但是调查之后说是民工自己内部矛盾，校方后来也介入了，该住院住院该赔赔，当事人也愿意和解，就没有并到系列案里来。”
　　一起不起眼的打斗纠纷，但凌猎觉得关键或许就在这里，“我有个想法，你们再去黄名工程查一下这个案子，不要只听校方怎么说，最好找到打人和被打的民工。”
　　台禄惊讶，“这……”
　　凌猎说：“翁苛求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案子才下落不明。”
　　台禄：“我立即查！我亲自查！”
　　另一边，季沉蛟经过一系列手续，从运营商处取得了翁苛求的通讯及小部分上网记录——更多的由于没有找到手机而无法取得。
　　从这些信息可知，翁苛求是个私人生活非常简单的人，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他似乎在收集当年一系列民工案的信息，与其中的一些被害人家庭、凶手家庭有过联系。
　　他从今年五月开始密集关注丰市、金橡树。金橡树开始在网上做“阴间”婚礼的营销后，他像水军一样发过言，说自己对这活动感兴趣，一定会去。
　　台禄说翁苛求不想休假，是自己逼翁苛求休假，但这很可能只是他的想当然，翁苛求早就计划休这个长假——不是为了放松、玩，而是去追踪一个原本不用自己追踪的嫌疑人。
　　“那线索就很清晰了，翁苛求没有参与当年的民工案，却认为案子没有了结，还有其他凶手存在，经过多年调查，吕东越是他锁定的人。”凌猎说。
　　季沉蛟：“问题最大的是黄名工程学院那起被忽视的案子。但是那起案子只有人受伤，没有人遇害，而翁苛求是把吕东越当凶手来调查。”
　　凌猎眯了眯眼，“如果，那起案子其实有人死了呢？”
　　季沉蛟拧眉，“翁苛求觉得这件事是警方的问题？”
　　如果黄名警方掩饰了什么，那现在让台禄插手，恐怕只会让证据进一步消失。
　　但凌猎回忆几次和对方通话，“虽然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听他说话，是真的担心翁苛求。那案子肯定有猫腻，台禄本人不一定知情。他现在救队员心切，不是正好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季沉蛟认同，两人再次给台禄打去电话，这次开的是视频，台禄是个白发苍苍的叔叔辈，脸上有着老警察的固执和坚毅，大概很快就要退休了，而为了失踪的队员，还顶着大太阳，亲自来到黄名工程学院附近的派出所。
　　季沉蛟说话比凌猎简练，这次是他与台禄沟通，解释自己与凌猎的猜测。台禄年轻时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很快明白季沉蛟的意思，说最迟晚上就给他们一个答复。
　　“想听听我的推理吗？”凌猎朝季沉蛟抛了个眼神。
　　季沉蛟一瞬间想到两人接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咳了声，顾左右而言他，“侦查不是推理游戏。”
　　“现在没有公布正确答案，我头脑风暴一下，你要报警抓我？我连夜把派出所给你搬来？”
　　“……”
　　“我觉得有问题的不是派出所。”凌猎向来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的性子，“那时既然民工和市民的矛盾闹得很大，市局分局肯定给下面的派出所打过多次招呼，出了事一定要严查。那种背景下，派出所怎么敢跟上级对着干？”
　　季沉蛟：“所以有问题的是学校？”
　　凌猎点头，“吕东越成天到工地上献殷勤，他肯定有什么目的，但这个过程中，他和某个人发生矛盾，又或者只是单方面看某个人不顺眼，他伤害了这个人，然后逃走。没人知道作案的是谁，但猜到是校内的人，学生？老师？不管是谁，都会给校方造成声誉上的影响。”
　　“结合当时黄名市的大背景，工人群体愤怒，找不到作案的人，就找学校要说法，还报警。这就是派出所早期介入的原因。但后来校方却说是工人内部闹矛盾打架，已经赔偿医药费，妥善解决。所以派出所没有继续调查。内部打斗是派出所记录在案的，说明这确实是校方、工人的说法。可照我们的思路，这不可能是内部打斗，吕东越必然在其中起了作用。”
　　“所以，是校方安抚了工人——钱、稳定的工作、解决老婆的工作，等等。让这样一群为生计奔波的人闭嘴，他们有的是办法。”
　　季沉蛟思索几秒，“当时确实只是有人受伤，没有闹出人命，但一段时间之后，这人死了？”
　　凌猎手欠地在季沉蛟脸上揩了一把，“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此时是假期，但市局刑侦支队长亲自来到黄名工程学院，校方不得不派出好几位领导。台禄大手一挥，不听虚的，如果不说实话，市局立即就去找当年那批工人。
　　副校长和警方有些交情，事情已经过去几年，风平浪静的，他便索性承认，打人事件不是什么内部打斗，作案的是学校内部的人。
　　受伤的工人叫杨孝，是工人里最年轻的，有天工人们突然找到校方，说有学生把杨孝头砸了，人昏迷不醒。学校立即派人又是去医院，又是去现场，好一通安抚。杨孝的所有医药费都是校方出的。
　　但东门那一片改造区没有任何监控，杨孝半夜被砸头，没人看到是谁干的。工人代表咬定一定是学生，学校自己查来查去，也觉得大概率是学生，但学生那么多，根本找不出来。眼看事情就要闹大，校方决定吃了这个亏，用钱买安宁，所有工人都得到一笔安抚金，那杨孝是农村来的，没个亲戚在身边，校方请人二十四小时照顾他。
　　半个月后，杨孝伤愈出院，这事就算彻底解决了。校方不清楚杨孝之后的情况，更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黄名市。
　　台禄又问副校长其余那些工人的下落，副校长让秘书找来好几人的联系方式，他们都在黄名市安定下来了，有的还拖家带口的学校附近做起小生意。
　　台禄分出一些人手去见这些工人，竟是得知，杨孝已经去世了。
　　——如果，那起案子其实有人死了呢？
　　当时还活着，被救下来，好好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伤愈出院。这是活着。
　　但后来人死了，假设里的条件以一种时间错位的形式达成。
　　可不管时间是否错位，唯一的事实是，人确实死了。
　　季沉蛟问：“死因是什么？”
　　台禄看着刚拿到的死亡报告，声音有些颤抖，“脑溢血。”
　　让他心头发紧的不只是因为这个常见的死因，而是他记得，当年那一系列伤害民工的案子里，至少有两起，被害人都是头部受到重创，和杨孝被袭击的情况非常相似。
　　“我们，好像漏掉了一个嫌疑人。”


第113章 白事（27）
　　尹溪赤脚走在滚烫的沙滩上，海风将她的裙摆吹起来，像一朵绽开的雪花。她向沸腾的海水走去，浪花纷飞，起初打湿她的脚踝，而后将裙摆也打湿。她眼中空茫地看着海的尽头，那里只有飘浮的云。她眯起双眼，仿佛看到了那个离开很久的人。
　　他对她说过，等今后有钱了，要带她去海边。她问可不可以在海边办婚礼，他说那自己要更加努力地赚钱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真的在海边办了一场婚礼，挽着的却是仇人的手。
　　她叹了口气，又往海水中走了一步，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海里可没有你想见的人。”
　　她转过身去，只见那个叫凌猎的警察踩着人字拖，棉麻裤的裤脚挽至小腿，双手插在裤袋里，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那视线像是在看一个寻短见的人。但是奇怪，一般人发现有人要跳海，不是会立即冲上来营救吗？
　　“我……”尹溪别开脸，“我没有想寻短见。”
　　凌猎耸了下肩，“我想也是，你还没回到家乡告诉某个人，吕东越已经死了。”
　　尹溪瞳孔轻轻一缩，脸上却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她拢了下被海风吹得有些乱的额发，露出释然的神情，仿佛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有些费力地逆着倒退的海水，一步一步朝岸边走来，停在离凌猎五步远的地方，“你都知道了。”
　　凌猎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我不知道。”
　　她愣了下，苦笑。
　　凌猎：“所以我才跟你说，如果想倾述，随时来找我。”
　　海水起起落落，送来宛如时间注脚般的声响。沉浸在这种声响里，人似乎能轻易触摸到时间的形状，它在匆匆流逝，宏大壮阔，不为任何人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而停留。
　　“我是想去找你。”尹溪眼神很平静，“我承认，我确实是为了接近吕东越而来。”
　　凌猎侧过身，指了指不远处的凉棚，“女士还是不要晒太多太阳。”
　　两人来到凉棚下，许是凌猎刚才温柔的态度让她想到了再也不会回到她生命里的人，鼻尖一酸，眼睛也泛起红。
　　凌猎：“那个人叫杨孝？”
　　尹溪呼吸一提，复又吐出气，声音轻微发颤，“是，他是我的恋人，我们本来就要结婚了。”
　　尹溪在姑姑家就是个透明人，住在客厅隔出来的小房间里，勉强能够温饱，至于亲情，那是父母过世后她就再也不曾享受的奢侈品。
　　初中还没念完，她就离开姑姑家。为了养活自己，她什么活都干过。夏天厂房里的温度高达40℃，冬天又冷到零下。开到早上的大排档总有蛮不讲理、揩油的客人，老板永远站在客人一边。在闹市摆地摊，见到城管就像老鼠见到猫，有时被逮住罚款，半个月的利润就没有了。
　　可是像她这样的人，有什么办法呢？
　　她还去发廊干过，那种主营业务并不是洗剪吹的发廊，老板娘见她漂亮，给她拉来不少客人。那个冬天发廊被扫黄，她恰好生病在家，洗心革面，不再接这种活。
　　发廊那位老板娘人品虽然不行，但烧得一手好菜，她学来皮毛，买来锅具、板车，大冷的天在各个工地外面卖盒饭。
　　那时民工和市民们的矛盾已经很尖锐，工地上没有什么好餐食，馆子里的饭菜卖得贵，民工们吃不起。她虽然算半个黄名市人，但是对城市没有归属感，她一直在泥潭里匍匐挣扎，比这些民工又高贵得到哪里去？
　　所以她看他们，甚至比看城里人还要亲切。她自动将自己归入他们的队伍，起早贪黑买菜炒菜，尽量降低价格，不久就成了工人们的“御用”厨师。
　　也是在那时，她认识了同岁的民工杨孝。
　　工地上多是三十左右的工人，黝黑，粗矿，强壮，杨孝却刚二十出头，生得白净，身材也很单薄，穿着跨栏背心干活时，“排骨”都看得见。
　　杨孝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爱把粗话挂在嘴边，说话和声细语的，被其他人欺负了也不恼，笑嘻嘻地就过去了。工地上的人也不是真的欺负他，只是把他当弟弟、小孩，时不时就摆着大哥架子教训一下，有好东西还是会分给他。
　　尹溪对杨孝很有好感，她是个漂亮的姑娘，杨孝是个清秀的小伙子，相处久了，当然会相互吸引。
　　尹溪每次给杨孝舀菜，都会“手抖”多舀点——杨孝太瘦，她想把他喂胖点。杨孝“礼尚往来”，把大哥们分给自己的糕点留给尹溪，干完活只要有空，就跑来帮尹溪收拾，蹬着板车送尹溪回家。
　　那个工地的活干完时，两人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但结钱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有人知道他俩谈恋爱，见不得人好，散布谣言说尹溪这种女人不可能永远跟着他这穷小子，迟早得分。
　　尹溪很不开心，也清楚人心有时就是被嫉妒填满，别人说她闲话倒是无所谓，如果在工地上为难杨孝就麻烦了。
　　她与杨孝说了自己的想法，杨孝叹气，“怪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安稳有尊严的生活。”
　　要说成长环境，杨孝更加辛苦，从农村来打拼，苦吃多了，就有了被搓扁揉平，逆来顺受的“毅力”。他完全理解尹溪的不安，于是两人说好不在工友跟前秀恩爱。杨孝在哪里干活，尹溪就去别的工地卖盒饭。
　　两年过去，两人的生活还是很拮据，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黄名市郊外的景点山。其实黄名市离海不远，但是他们舍不得将钱花在旅行上。
　　他们最喜欢说的是以后。以后有钱了如何如何。没有经济基础，又没有竞争实力的年轻人，唯一拥有的慰藉就是虚无缥缈的“以后”。
　　那一年，尹溪上了当地报纸，记者将镜头对准街头巷尾挣扎求生的平凡人，抓拍的尹溪炒菜的照片很有艺术感，不久就有商人出钱请尹溪拍服装照，一套的价格比她辛苦炒一周菜还高。
　　尹溪受宠若惊，和杨孝商量之后，暂时停下卖盒饭的工作。杨孝很支持她，说老婆这么会赚钱，自己也要更卖力。
　　不久，黄名工程学院东门改建的工程启动了，杨孝成为工人之一。
　　他不止一次对尹溪说过，在工地干了这么多年活，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回，因为东门不远处就是老图书馆，大学生们嫌这里设施陈旧、书籍少，一般都不会过来，正好“便宜”了他。
　　他很喜欢看书，也很想上大学，但家庭条件不允许。换成气派的新图书馆他肯定就不敢去了，一身的灰怕弄脏桌椅，更怕吃大学生们的白眼。
　　尹溪数着刚到手的钱，“孝哥，你想不想自考？你看，我现在攒了些钱了，我是读不进去书，你想上个夜校、大专什么的话，我可以供你。”
　　杨孝笑得很幸福，捧着她的脸说：“好开心，老婆养我。”
　　尹溪不好意思，推他，“别闹。”
　　杨孝认真道：“但是我不能自己轻松坐在教室，看着你一个人辛苦赚钱。记得吗？我们要攒钱去海边结婚。”
　　尹溪早就明白世界上有很多无奈，只得将供杨孝读书的事放下。那之后她接了出市的工作，要去山里拍摄。本来她每天都会和杨孝通话，但有几天没有信号，等她回到有信号的镇里，再给杨孝打电话，手机竟然关机了。
　　她心神不宁，害怕杨孝出事。当时黄名市本就不太平，出过好几次伤害民工的事件了。她没有拍完，转了几次大巴，终于回到黄名市，眼前的事实狠狠泼了她一盆凉水。
　　杨孝果然出事了，被砸得头破血流，安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直没有醒来。
　　校方每天都有人来慰问，送花送水果，工友们也常来，个个义愤填膺。尹溪得知杨孝是在从老图书馆回临时宿舍的路上出的事。
　　当天工地的电机出了故障，晚上不能工作，工头干脆给大家放假，杨孝带着水壶去老图书馆，直到熄灯还没回来。工人们知道他喜欢看书，以前也不是没有看到半夜才回来的事，于是也没担心。
　　但天快亮时，几个打扫卫生的校工突然在工地外喊：“你们的人好像出事了！快出来看看！”
　　杨孝趴在林荫道上，脑袋和脸上全是血，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工人们马上想到近来伤害民工的事件，而校园晚上是封锁的，把杨孝打成这样的一定是学校里的人，遂立即找到校方理论，耽误了送医的时间。
　　上午十点多，校方代表才把杨孝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情况才稳定下来。这三天，工人们一直在和校方扯皮，还叫来了警察。
　　但尹溪回来时，工人们已经与校方达成谅解，答应将事件定性为内部打闹，得到大额赔偿和日后工作安排的工人们全都缄默不言。尹溪问是谁打伤杨孝，工人们说那人已经回老家了，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全部都校方承担。
　　尹溪还是想讨个说法，但杨孝需要人照料，加上校方代表也见了她，半是劝说半是威胁，她如果闹，校方就不再出各种费用。
　　除了识时务，她没有任何办法。
　　后来，杨孝醒来，只记得一点多时从老图书馆离开，沿着走惯的小路回工地，结果后脑就挨了一下子，当时他还没有失去知觉，但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袭击自己的是个男人，应该是学生，他倒地后，那人还在打他。他在剧痛中昏死过去，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时尹溪才知道，根本就不是工人们内部打架，但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工人们拿到好处已经闭嘴，如果她现在非要闹出个好歹，杨孝后续的医治怎么办？
　　得知几方协调的结果，杨孝苦笑一声，安慰尹溪，“如果我醒着，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有的人的命，就是不如另一些人值钱。
　　不管是尹溪还是杨孝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苦惯了，卑贱惯了，只是想在这个城市找到一个落脚之地而已。
　　杨孝出院，尹溪以为事情会渐渐好起来，她又开始接拍摄的活儿，就算尹溪暂时不工作也没关系。但是尹溪不愿意被她养，拖着落下病根的身体去工地。因为干不了重活，总是干几天就被辞退。
　　那时尹溪经常不在家，杨孝身体难受就忍着，接连发烧，只是去买点药来吃。这么过了小半年，杨孝突然发病死亡。
　　杨孝的亲戚都在农村，赶来办了他的葬礼，尹溪没有露面，出奇地平静。这时她才意识到，从一开始，她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她不该妥协，她应该督促校方找到那个伤害杨孝的人。
　　但是底层的人，习惯了得过且过，苦难后的一丁点甜头就感恩戴德，殊不知那不是甜头，那只是被伤害后施舍了廉价药水。
　　尹溪断了与所有民工的联系，花了一年的时间高强度工作，在攒了能够支撑她生活和调查的钱后，她开始寻找凶手。
　　这无疑是件非常艰难的事，但他相信杨孝的话——那是一个男学生。
　　男学生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袭击杨孝？杨孝为人宽和，极少与人产生矛盾。联想到黄名市很多人看不起民工的现象，尹溪判断，问题不是出在杨孝身上，而是出在男学生本人身上。
　　男学生仇视民工。但为什么仇视？这里面原因就多了。
　　事情已经过去将近两年，那人很可能已经毕业，尹溪利用黄名工程学院举办摄影活动的机会，混成评委，与学生会、教务处的几位姐妹交情甚笃，拿到之前几届男学生的名单。
　　名单就像经书一样密密麻麻，她耐着性子，一个一个调查。这项枯燥的工作花了她一年时间。她给这些学生预设各种犯罪动机，再去挨个排除，直到发现一个叫吕东越的学生，其父也是民工。
　　她来到吕家所在的旧房区，假装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上门调查五十岁群体的生活情况，言谈间将话题引到子女上。
　　吕父一说吕东越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看不起我，嫌我是当民工的，给他丢人，不能像他那些同学的父母那样给他安排工作，供他出国！”
　　尹溪问吕东越现在不住在家里了吗？吕父说他们早就断绝关系，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父亲是民工，憎恶、看不起民工，在尹溪心里，吕东越是凶手的可能越来越大。
　　她又在网上高价请黑客调到吕东越的成绩信息，发现在杨孝遇袭之前，吕东越所在的专业进行了一次很重要的考试，吕东越成绩不理想，较之上一次考试，有非常明显的退步。
　　会不会是因为吕东越考砸了，一腔愤懑无处发泄，再加上本就痛恨民工群体，正好看见杨孝在老图书馆读书，所以爆发伤人？
　　尹溪想找到吕东越，亲自接触一下，然而她根本不知道吕东越在哪里。之后，他又想到和吕东越的同学网聊的办法，利用和校内姐妹的关系搞到一张学生证，谎称自己是学妹，加上几位男同学的号，聊学校聊专业，然后把话题转移到吕东越身上。
　　她打听到一个很关键的信息——就在杨孝出事前，吕东越经常去给民工们送热水，非常热情。
　　为什么？找袭击对象？踩点？
　　她已经无法说服自己这些只是巧合，素未谋面的吕东越在她眼里面目无比可憎，她时常梦见自己找到了吕东越，并杀死了他。
　　某一天，她忽然想到，吕东越为什么要离开黄名市？
　　当时警方展开整治，抓了一批伤害民工的人，吕东越是不是害怕东窗事发，所以才逃走？
　　吕东越这一届搞同学会，组织方要确认每个人在哪里、能不能来，尹溪趁机得知吕东越在遥远的丰市。
　　她来到丰市，跟踪吕东越，将他的工作单位、租住的地点摸得一清二楚。这时她陷入迷茫，人找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报仇。
　　一刀结果他吗？她没有必胜的把握。
　　在杀死吕东越之前，她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真相。
　　她想到自己曾经在发廊工作过，取悦那些龌龊的男人是她的老本行。她定下计划——接近吕东越，成为他的女朋友，再找机会问出真相，复仇。
　　但是接近吕东越却十分困难，这个低眉顺目的男人和她想象中很不一样，唯唯诺诺的，什么都不敢反抗，更是抗拒陌生人的接触。
　　她回到黄名市，一边等待机会一边工作。没有等得太久，她发现金橡树正在策划一场荒诞的“阴间”婚礼，需要心理承受能力强的新娘新郎。那时她并不知道新郎会是吕东越，只是觉得这是个打入金橡树的好机会，只要成为同事，就有发展的可能。
　　根本没有人与她竞争，她来到金橡树签合同，普通员工并不知道她来自黄名市。得到近距离观察吕东越的机会，她一度怀疑自己找错了人，这个男人懦弱胆小到令人发指，为什么会有杀人的勇气？
　　但很快她找到理由——吕东越正是因为背着人命，所以才变得这么谨小慎微，不敢让人注意到自己。
　　这给了她启发，她要反其道而行之，刺激尹东越。
　　丰潮岛上“万鬼巡岛”的活动开始在即，新郎人选却迟迟定不下来。尹溪趁着聚餐的机会旁敲侧击，大家一听，对啊，怎么没想到吕东越？吕东越那种性格肯定不会拒绝吧？而且用自己的人，能省一大笔开销！
　　吕东越很不愿意，但是领导们挨个施压，尹溪在暗处看着吕东越的反应。如果他就此爆发，失控伤害逼迫他的人，正好让警察来好好查查他的过去，如果他没有拒绝，那她将成为他名义上的新娘，有更多单独接触的机会。
　　结果是吕东越没有拒绝，在公司的要求下与她绑定在一起，互相了解。既然要了解，就少不了聊天，尹溪很健谈，说起自己为了拍摄全国跑，接触得最多的就是民工。
　　一听到民工，吕东越的神情就变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嫌恶根本遮掩不住。尹溪心里沉得厉害，却还是将吕东越拉向自己的网，当她提到黄名市的案子，吕东越有些兴奋，说那些人活该。
　　尹溪说犯人全都抓到了，吕东越露出一丝得色，但尹溪再问，他就不再说了。
　　上岛之后，吕东越隐晦地向尹溪表达出爱慕，尹溪恶心不已，只得一遍遍告诉自己，还没有诱使吕东越说出真相，她必须再忍耐。
　　“我是想对他动手，但是不是现在。”尹溪结束这段漫长的讲述，就像是从过去沉重的岁月中走出，眼神中满是疲惫，“婚礼之后还有很多天party，我想找机会灌醉他，问他当年的事，但有人在我之前就动手了。”
　　尹溪很失落，“对不起。”
　　凌猎：“这句对不起应该不是对我说的吧？”
　　尹溪笑着擦了擦泪花，“是对杨孝。我花了这么多时间，找到凶手了，但还是被人抢先。”
　　凌猎：“他不希望你为他报仇。”
　　尹溪一愣，“你凭什么这么说？你都不认识他。”
　　“你刚才不是让我认识他了吗？他温柔、和气、上进，很疼爱你。这样的人，会希望你因为他而犯罪、坐牢吗？”
　　尹溪捂住嘴，两行泪落下。
　　“他可能连追凶都不愿意你去做。”凌猎看向海面，浪声遥远，不知是谁的倾述与叮嘱，“他喜欢的女人，应该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即便他已经不在了。”
　　尹溪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凌猎俯视着她，“黄名市警方已经重启调查了。”
　　尹溪惊讶地抬起头，不敢相信。
　　“警方在侦查中有失误，但这一次，相信他们能够找到迟到的真相。”
　　尹溪哽咽着摇摇头。
　　凌猎说：“你不相信警方，但其实有个警察像你一样，这么些年一直在努力。”


第114章 白事（28）
　　尹溪讶然，“什么？不可能。”
　　凌猎问：“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因为……”尹溪叹气，“算了。”
　　凌猎：“因为你们只是最底层的老百姓，不值得警方上心吗？”
　　尹溪自嘲地笑笑，“难道不是吗？”
　　凌猎蹲下，与尹溪视线平齐，“不是。你追凶，是因为杨孝是你的恋人，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而那个警察，他与杨孝非亲非故，他只是在尽一名警察的责任，不辜负治内的每一位群众。”
　　季沉蛟从台禄处得到确切消息——黄名市将成立专案组，重新调查民工系列案，其中两起和杨孝遇袭相似的案子会着重调查，争取尽快给出结果。
　　凌猎将尹溪交给支队，来找季沉蛟，季沉蛟刚和黄名市通完话，看凌猎一眼后皱眉：“你脸怎么回事？”
　　凌猎没反应过来，“我脸有问题？”
　　季沉蛟打开手机里的镜子程序，“自己看。”
　　凌猎刚在海滩上晒了好一会儿，皮肤红得吓人，像被煮过一样。他瞅了半天，对自己白不白红不红的毫不在意，却研究起季沉蛟的手机来。
　　季沉蛟要拿回来，凌猎一躲，笑得像只狐狸。季沉蛟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没憋好话，“还我。”
　　“小季小季，没想到你这么臭美。”凌猎笑嘻嘻，“居然装这种程序。”
　　季沉蛟黑着脸，“少废话。”
　　“美女才老照镜子。”凌猎扒拉自己的手机，“我们帅哥的手机里就没镜子。”
　　季沉蛟被他气着了，装镜子怎么了？出警不在意仪容仪表的吗？
　　“某些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季沉蛟呛到：“谁早上起来照半天镜子，谁刷牙一定要盯着镜子？”
　　凌猎：“但我没在手机里装镜子。”
　　季沉蛟：“某些人冲个凉都要照镜子。”
　　凌猎：“但我没在手机里装镜子。”
　　季沉蛟：“你是复读机吗？”
　　凌猎：“但我没……”
　　季沉蛟出离愤怒，一把捂住他的嘴。跟这玩意儿讲什么道理？长久以来的战斗经验还没有证明物理捂嘴最有用吗？
　　闹够了，凌猎说：“尹溪没有吕东越作案的证据，但是她推断的已经很接近真相。吕东越这个人心理不健全，很可能有犯罪人格，而且非常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和刺激。当时黄名市的案子‘鼓励’了他。”
　　季沉蛟：“他给工人送水时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成绩下滑刺激他作案，伤害杨孝后，他找到乐趣，一发不可收拾。”
　　很多犯罪都是这样，第一次惴惴不安，然后逐渐上瘾，越来越放肆。
　　凌猎在季沉蛟的笔记本上鬼画桃符——这本子现在已经是他的了，就像猫占据家里的垫子，你说是你的？不不，猫猫躺过就是猫猫的财产了。
　　“现在已知尹溪和翁苛求都是为了查民工案而来，尹溪复仇未果，无作案时间，翁苛求跟踪吕东越时失踪，只要他不是黑警，他就不可能是凶手。”凌猎将笔一扔，“那吕东越遇害的原因是什么？”
　　季沉蛟走了几步，“必须转换思路了。”
　　“这个岛。”
　　“这个岛。”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相视一眼。
　　吕东越死在丰潮岛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活动上，并且是他自己婚礼的凌晨。凶手动机不明，但他的死带来的后果却很清晰——“万鬼巡岛”活动被叫停，群魔乱舞的岛上突然涌入大量警察。
　　这是凶手想要达成的目标吗？吕东越不是重点，这个岛才是。
　　季沉蛟说：“来重新梳理一遍丰潮岛上的异常。第一，十七年前遇害的谭法滨被当成白事祖师爷供奉，但做的纸雕简陋丑陋，不像神，像死人，供奉他的人并不真正尊敬他。”
　　“第二，沈维明知道这件事，却否认，他为什么不敢说？”
　　“第三，曹信心来自这座岛，在丰市遇害，他可能被卷入某种非法活动。他相依为命的母亲没有被他接到市里，对他的死亡反应失常。”
　　“还有，岛上家家户户都有‘归永堂’的广告，‘归永堂’的影响力有这么大？”
　　“加上吕东越的离奇死亡，就有五点。”季沉蛟想了想，补充：“还有翁苛求的失踪。岛等于密室，能让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消失，这人，或者这些人应该对岛非常熟悉。就是岛上的人？”
　　凌猎：“一人死，一人失踪，生死不明，因为他们都发现了这个岛的秘密？岛上藏着什么？”
　　季沉蛟忽然想到最初了解到“万鬼巡岛”时那种分裂的感觉。
　　丰潮岛重视传统的殡葬鬼神文化，想利用天然的旅游资源来推广，这个想法无疑是不错的。但是岛上做这件事却显得很没有诚心，或者说急功近利，把周边国家那些网红活动、习俗移植过来，搞成了四不像。当时他想不通其中割裂的逻辑，现在却有点眉目了。
　　所谓的发展殡葬鬼神文化其实只是一个幌子，岛上某些人要用这个巨大的障眼法，来掩饰岛上不能见光的东西。
　　为什么要选殡葬鬼神文化这一小众又容易被监管部门盯上的项目？正是因为它太容易被盯上了，警方、其他部门每年都会检查，检查的重点是不准宣扬迷信思想、不准过度传播鬼神。而有些东西，被遮蔽在了鬼神的暗影里。当警方高度关注岛上的文化时，自然而然就会忽视其他。
　　正所谓将罪恶藏在最明媚的地方，你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不对。”季沉蛟眉心皱得很深，刚才的逻辑没有错，但另一条逻辑链却隐约有问题，那就是“吕东越、翁苛求发现秘密-被灭口”这个因果关系。
　　“干掉吕、翁是为了隐藏秘密的话，那他们选错了时间和方式，这么盛大的活动上死了个人，警方必然出现，再一调查，就会挖出岛上的秘密——就像我们正在做的一样。”凌猎摸摸下巴，“让翁苛求失踪是个好办法，失踪案不会像命案那样引来关注。”
　　季沉蛟回忆一番现场情况，“吕东越是被斩首，头颅丢在婚礼现场，这太高调了，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杀死吕东越和让翁苛求失踪的会不会是两拨人？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
　　凌猎这次思考的时间很长：“他们在借警方的力量博弈？”
　　丰市，黄易将丰潮岛上的调查任务拜托给凌猎与季沉蛟之后，就全心投入对曹信心的侦查中。其间季沉蛟曾经联系过他，请他动用技侦和经侦的力量调查“归永堂”。
　　两天时间里黄易几乎没有合眼，终于摸到了曹信心不为人知的一面。他表面上是学生、社区医院的医生，却利用自己的身份多次前往各个养老中心、临终关怀中心，推销大病治疗药物，而警方从这些患者处得到的药物全都是仿制品。
　　曹信心还与“归永堂”有联系，时常向有亲人过世的家庭推荐“归永堂。”
　　“归永堂”明面上是个从外地传到丰市的连锁机构，但是这种机构到了一个新地方想要生根发芽，几乎都需要找到一个有能力的当地管理者。目前“归永堂”在丰市的实际掌控者名叫肖乙顺，他是丰潮岛本地人，在丰市开了很多家汽修店。
　　一个做汽修的，怎么忽然转型去做殡葬服务？
　　另外，黄易还间接了解到一个情况——沈维在丰市东边的海滨度假区居然有一套别墅。
　　这太奇怪了。
　　黄易还没想通这些问题，丰潮岛上就传来消息——吕东越的身体找到了。
　　一具没有头颅、高度腐败的尸体被海浪送到海滩上，经过DNA比对，确认是吕东越。
　　法医出具尸检报告，吕东越身上有非常明显的捆绑痕迹，并且挣扎激烈，但造成他死亡的却不是机械损伤，而是短时间内被注射大量降压药。他死亡之后，头颅被砍下，身体被抛入大海，难怪这几天一直搜索无果。降压药的具体成分还需要进一步分析。
　　看着终于被拼凑在一起的尸体，凌猎支着下巴，“我没想到他是这个死法。为什么要用降压药？”
　　这之前，黄易已经将在丰市查到的线索发了过来，曹信心在暗中卖假药，而吕东越又在岛上死于降压药。
　　都和药有关，而这个岛上藏着某个秘密。
　　季沉蛟：“假药就是丰潮岛上真正的秘密？”
　　凌猎：“那不是更不应该用药来杀死吕东越吗？”顿了会儿，他脑中闪过众目睽睽下的头颅，“我们早前可能想错了。”
　　季沉蛟：“哪一点？”
　　“有人利用警方的力量博弈。”凌猎：“不是博弈，想利用警方力量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方，他们故意用药杀死吕东越，再在最显眼的地方丢下头颅，这么明显的线索，如果警方再抓不住，他们就不会再‘信任’警方。”
　　千丝万缕似乎终于找到一个方向，往最核心的地方凝结。
　　季沉蛟的头脑在喧嚣中沉静下来，“丰潮岛在严密的组织下长期从事非法药物生产，用殡葬鬼神文化作为面具，这些药物带来巨大的利润，所以岛上绝大多数人缄默不言。在岛外，还有一个分工明确的销售团队，发展出无数下线，曹信心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枚螺丝钉。”
　　“他的死和薛斌、曾姝根本没有关系，是他被警方注意到这件事，引起上线的恐慌。处理掉曹信心，警方最多能查到他在卖药，但无法从他口中得知上线是谁，更无法摸到丰潮岛。”
　　凌猎：“他们没料到的是，丰潮岛上居然出了吕东越这起案子。”
　　所以吕东越的死可能不涉及任何仇恨，而是一个，或者一群知情却无法开口之人的“自救”？
　　分析到此，季沉蛟和凌猎却无法立即行动，岛上较多的是刑警，但如果要彻底解开丰潮岛的面具，需要大量特警的参与。更重要的是，岛上还有很多游客，贸然行动，无法保障游客的安全。
　　季沉蛟已经察觉到岛上气氛的紧致，似乎有一群野兽正惶恐而警惕地等待着。当一切无可收拾时，他们会倾巢出动。
　　黄易接到季沉蛟的电话时，还满头大汗在一家私人性质的临终关怀医院调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家医院使用的药物竟然八成都是未经许可的假药。
　　医院几位老板都不在丰市，临时叫来管事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断强调自己不知情，医药代表送来什么药，他们就给病人用什么药。
　　黄易听得火冒三丈，季沉蛟在电话里说的话直接把他按到冰里，愣得半天没反应。消化之后两条手臂在大热天冒起鸡皮疙瘩，“我，我这就去向上级请示！”
　　一个市有大量医院使用假药已经是大案，而这些药很可能来自市辖的岛，岛在文化旅游的遮掩下成为一个罪恶的药窝，产品已经成体系地流往全国。黄易从未想过自己守护的城市会有这样的污点，愤怒、激动、自责让他像是置身在熊熊烈火中。
　　市局高层听完黄易的汇报，也是震惊不已，考虑到案子可能非常大，而凌猎和季沉蛟正好是特别行动队的人，遂立即联系特别行动队总部。
　　沈寻给了凌猎现场指挥的权限，前阵子暂时调走的乐然等队员也都派了回来。
　　岛上情况复杂，首先得保证游客安全。在拟定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之前，谁都不能擅自行动。
　　凌猎坐在电脑前，双手抱臂发愣。季沉蛟走过去，拨了下他翘起来的头发，“在想什么？”
　　凌猎：“我是因为什么来丰市？”
　　这问题听起来有点滑稽，但季沉蛟瞬间明白凌猎的意思，“卫梁的死……”
　　凌猎的恩人卫之勇的独子突然被人杀害，凌猎因为当天暗中去看过卫梁，而成为嫌疑人。凌猎情绪失控赶到丰市，季沉蛟也一时冲动追了过来。
　　卫梁被证实死于“雪童”，一种从境外传来的精神药物，夏榕市有过一例，特别行动队一直在追踪“雪童”的传播细节。
　　“雪童”虽然是致幻剂，但它本质上也是一种药物。
　　药物，丰市，丰潮岛，难道……
　　季沉蛟拧眉，“但‘雪童’来自境外。”
　　凌猎站起，面色比平常严肃，“我知道，我只是不由得想起这两个案子的联系。你有没发现岛上的人紧张了很多？”
　　季沉蛟点头，“警力一直不撤，犯罪的人当然害怕面具被揭开的一天。”
　　凌猎：“我刚才在想，什么样的知情人会用砍掉人的脑袋来给警方递线索？还得是岛上的人，他们是参与者，逃不掉。但为什么突然要背叛组织？”
　　季沉蛟想了会儿，“任何突然的改变，都是因为环境和背景的改变。”
　　这话听来拗口，但凌猎听懂了，点点头，“你拿U盘干什么？”
　　季沉蛟看看手上的小黑块，想起有东西要查，“谭法滨案子的资料。”
　　凌猎挑眉，“嗯？”
　　季沉蛟把U盘接入电脑，“黄易不是查到‘归永堂’的实际负责人叫肖乙顺吗？”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入凌猎脑中。季沉蛟继续说：“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是谭法滨的案子，就是毕江的案子。”
　　季沉蛟的话很好地解释了凌猎的熟悉感，他双手撑在季沉蛟的椅背上，“我想起来了，是谭法滨的案子。”
　　季沉蛟在资料中一通查找，找到肖乙顺的名字。
　　他也是丰安县人，只比谭法滨大三岁，家里曾经像县里其他人家一样扎花圈扎冥宅，按县里的习俗，儿子们都要继承家业。肖乙顺却非常叛逆，不愿意干这一行，非要做别的生意，半点手艺不学，十几岁就出去闯荡。
　　当年警方之所以会调查他，是因为他是谭法滨的朋友之一。据说他与谭法滨年少时关系非常好，他因为比谭法滨大，将谭法滨当做小弟来罩，出去闯荡也想叫上谭法滨。但谭法滨热爱白事，毕生精力都用在传播殡葬文化上，当然不肯和他一起出去闯荡。
　　两人大概也正是因为人生目标的不同而分道扬镳、渐行渐远。谭法滨遇害时，肖乙顺不在丰市，但也千里迢迢赶回来。警方向他了解谭法滨的人际交往情况，他因为早已与谭法滨疏远，而说不出个一二。
　　他没有作案可能，也提供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所以记录中被一笔带过。前阵子凌猎和季沉蛟查谭法滨案时，也没有着重关注他。
　　而他现在却因为“归永堂”走进两人的视线。“归永堂”和丰潮岛关系不一般，岛上存在罪恶，岛上有死人般的谭法滨纸艺，肖乙顺和谭法滨曾是好友，后却相忘于江湖，沈维提到丰潮岛时隐瞒了什么……这一切看似无关的线索渐渐连接在一起。
　　被它们拉扯出的真相会是什么呢？
　　凌猎说：“我要再和沈维谈谈。”
　　看守所，在警方的控制下，沈维神色平淡地看着显示屏上的凌猎，仿佛知道对方为什么又找到自己。
　　凌猎：“你认识肖乙顺吗？”
　　沈维眉脚动了动，片刻，点头，“嗯。”
　　“他和你们家关系不错？”
　　“那是很久以前。”
　　“多久？”
　　沈维低下头，过了会儿，“我哥接手家里的生意之前。”
　　凌猎：“听说他们以前是好哥们儿？”
　　“算是吧。”
　　“那后来怎么疏远了？”
　　“这个你们很好查吧？”
　　“我更想听谭法滨的家人亲口说。”
　　沈维愣住，嘴边浮起一丝苦笑。“家人”这个词触动了他。一直以来，谭法滨都是他唯一的家人，他曾经将陈香里也当做家人，后来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残酷的笑话。
　　“我小时候，肖乙顺经常到我家来找我哥，他们性格不大一样，肖乙顺在任何团体里都是大哥，但他特别欣赏我哥，出去混也要带着我哥一起。”
　　少年时代总是充满汗水和挥洒不完的热情，肖乙顺在小小的丰安县待不住，就算是丰市也承载不下他的梦想。肖家在丰安县原本也算不错的作坊，但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白事手艺无人继承。
　　随着肖乙顺长大，肖家的争吵就愈演愈烈，肖父越要肖乙顺继承家业，肖乙顺的反叛心就越重。家中待不下去，他就到谭家躲藏。那时谭法滨虽然还是学生，但对白事的喜爱有目共睹，手艺也越来越好。肖乙顺只有躲在谭家时，肖父不会将他逮回去，还盼着谭法滨能劝一劝这个逆子。
　　谭法滨当然也不赞同肖乙顺放弃家业的想法，时不时叮嘱几句，但肖乙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逮住机会就怂恿谭法滨和自己去闯荡天下。
　　“现在做什么赚不到钱呢？盯着这一亩三分地干什么？国家正在扫除封建迷信，这一行早晚没落。到时候你再想打算，就来不及了。况且天天扎花圈，你不也不嫌晦气。”
　　谭法滨淡然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我不贬低你的追求，你也别贬低我的。”
　　肖乙顺被堵得哑口无言，索性不理谭法滨，找沈维玩去。那时沈维年纪小，想法一天一个变。早上觉得大哥做的纸房子好厉害，于是也想跟着学，晚上肖乙顺说这一行没前途，趁年轻出去闯才是正道，他也深以为然。
　　肖乙顺和别人一说白事就吵架，只有谭法滨劝他的时候，他虽然会辩解，但从来不生气。
　　后来，肖乙顺和家里彻底闹翻，被肖父赶出家门，那一年，肖乙顺二十岁，正好到了可以离开家乡自力更生的时候。沈维以为大哥会劝阻肖乙顺，毕竟肖乙顺的行为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就是离经叛道。但大哥什么都没说，只是叮嘱肖乙顺照顾好自己。
　　“你想闯就去闯吧，我快要接手家里的生意了。你要是混得不好，就回来，我可以帮你一把。”
　　肖乙顺哈哈大笑，拍着谭法滨的肩膀，“忘了谁是大哥了？我还用得着你来帮？等着吧，我肯定混出个名头，到时候咱俩来比一比是谁赚的钱多！”


第115章 白事（29）
　　肖乙顺这一走就是好几年，那也是谭法滨发迹的几年。有一段时间没人收到过肖乙顺的消息，有出去打工的人回来说，肖乙顺在南边沿海做生意，亏了钱，可能已经死了。
　　谭法滨很担心，筹了一笔钱想交给肖乙顺度过难关，但怎么都联系不到人。
　　谁知连肖父都以为肖乙顺死了时，他竟然衣锦还乡。
　　肖乙顺做的是汽车经销生意，赶上风口，赚了大钱。谭法滨虽然也将白事行业发展得有模有样，但丰安县到底是个小地方，整体经济不行，哪里赶得上肖乙顺风光。
　　县里不少人都来巴结肖乙顺，但肖乙顺唯独和谭法滨掏心掏肺，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自己失联的那段时间，谭法滨给他筹了钱，心里更是感激，喝酒许久时再次说起让谭法滨跟自己去南方干，谭法滨还是像以前一样拒绝。
　　肖乙顺没办法，于是提出投资谭法滨的生意，当个股东。谭法滨起初同意了，两人终于有了共同的事业。但一年之后，谭法滨将肖乙顺的投资退得干干净净，两人再无瓜葛。
　　凌猎问：“为什么？”
　　沈维：“理念不合，肖乙顺踩到我哥底线了。”
　　谭法滨几乎没有和肖乙顺发过火，就算是以前肖乙顺天天给他“洗脑”，说殡葬没前途的时候，他也是好言好语地强调自己不会放弃。
　　但那一次，肖乙顺又拿着钱回丰安县，红光满面地说：“既然你这么喜欢，那我们就来一起搞个殡葬文化公司。你不知道，这种猎奇文化在发达城市很受欢迎，什么体验死亡一天啊，体验进坟墓啊，好赚钱得很！”
　　他以为自己的想法一定会让谭法滨很高兴，谭法滨不是向来坚持做殡葬文化吗？那他就开个公司，这样既能让谭法滨保持初衷，又能赚大钱，双赢！
　　他怎么都没想到，谭法滨非常坚决地告诉他，不可能。
　　他很是不解，不懂谭法滨这是抽什么风。那时沈维也不懂大哥为什么拒绝，还发了好大的火。
　　后来才明白，谭法滨对这一行的爱很纯粹，而肖乙顺玷污了这种纯粹。
　　肖乙顺觉得谭法滨不可理喻，做白事生意难道不是赚钱？那开公司又错在哪里？有什么不同？都是赚钱，还硬要把自己标榜得这么崇高，不合作就不合作，老子不玩了！
　　两人不欢而散，不久谭法滨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钱还给肖乙顺，划清界限，从少年时代延续的友情分崩离析。
　　那之后，肖乙顺几乎没有再回过丰安县，生意做得越发风生水起，身上丰安县的烙印早已消失不见。谭法滨遇害后，他一袭黑衣回来，送了谭法滨最后一程。
　　凌猎：“肖乙顺早年在南方做生意，这几年怎么回到丰市开汽修厂了？”
　　沈维：“年纪大了吧，想给家乡做点贡献。他也不是只做汽修生意，他在南……”
　　凌猎打断：“是，不止汽修，他也是‘归永堂’的老板。”
　　沈维很轻地皱了下眉。
　　“上次我调查牟典培、刘学林的案子时，你没有提到过他。”
　　“和他没关系。”
　　“是吗？但是牟典培和刘学林的恩怨是因为‘归永堂’，而肖乙顺多少和谭法滨有些关系。”
　　沈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警察，我没你们那么清晰的思维能力。”
　　凌猎：“肖乙顺做‘归永堂’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沈维摇头，“我能有什么想法？”
　　“我一个旁观者都觉得奇怪，肖乙顺当年那么看不起殡葬行业，想要开公司也只是因为谭法滨是他好兄弟。怎么转头就在家乡做起殡葬生意？投资家乡的话，别的投资不行？”
　　沈维别开眼，“我和肖乙顺没有交情，我哥走了后，我和他再也没有往来过。他投资什么都不是我需要考虑的。”
　　凌猎看了沈维一会儿，“丰潮岛上有谭法滨丑陋纸艺的事其实你知道，你只是不想说。”
　　沈维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凌猎又道：“我上次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掩饰，现在想通了——你知道这个岛被肖乙顺控制，你也知道岛上的秘密。”
　　沈维眼神变得木然，“我不知道，这十七年我只关心是谁害了我哥，其他事都与我无关。”
　　短暂的沉默后，凌猎忽然说：“其实我还到一件事。”
　　沈维说：“肖乙顺的事我不清楚。”
　　凌猎却道：“不，和肖乙顺无关，和你有关。”
　　“和我？”
　　“这也算是个意外发现——你在丰市东边的海滨度假区居然有一套别墅。”
　　沈维眼神困惑，“别墅？”
　　凌猎说：“难道你不知道？”
　　沈维低下头，唇线抿住，后来又松开。
　　他的反应说明，他并不意外，他知道这件事。但当他抬起头，他却说：“我哪来的钱买别墅？海滨度假区我甚至没有去过。你们再查查，应该是搞错了。”
　　晚上，市局高层和凌猎、季沉蛟连线部署计划。行动得分两头进行，肖乙顺在丰市，一举一动在警方的监控中，但警方现在没有理由逮捕他，必须找到明确的犯罪证据。而岛上发生这么大的事，刑侦支队又陆续在几个私人医院搜出假药，藏在黑暗中的人必然早已得到风声。
　　现在特警上岛，陆续保护游客离开，岛民有销毁证据的可能，所以行动必须要快。
　　丰市警方没有处理过这种案子，上下都非常紧张，既想把担子托付给特别行动队，又不想显得自己拖后腿。一位退居二线的副局说自己亲自带特警行动，凌猎在视频中看了这位副局一眼，暗自叹了口气。
　　他的起点很高，比季沉蛟还高，季沉蛟公大毕业，能力自然没话说，按照精英路子培养，从理论到实践，每一条都有迹可循。而他却是在特别行动队的实战中成长，在披上警服之前，就置身于瞬息万变的危险环境中，和最强大的一群人合作。
　　所以偶尔听到小地方警察不正确的想法和判断，他会有种诧异和落差感。
　　这时，季沉蛟手肘在他手臂上碰了碰，他回过神，和季沉蛟四目相对。
　　季沉蛟似乎在说：别担心，有我在。
　　凌猎眯了眯眼，冲季沉蛟扬扬眉毛。
　　一场会开下来，丰市警方既希望尽快取得假药、“归永堂”的线索，启动抓人程序，又追求稳妥，担心群众被误伤。
　　这自然无可厚非，地方警方不能与特别行动队比，需要顾虑的问题太多。但凌猎觉得，真照这份稳妥的计划进行，等到游客全部撤离，就算找到了隐藏的窝点，重要证据也没了，被推出来的将是几个替罪羊，真正的罪大恶极之人已经逃之夭夭。
　　凌猎脑中浮现出沈维在提到肖乙顺时的样子，那些沉默、犹豫意味着的很可能是畏惧。肖乙顺，是个让精明无惧的沈维也忌惮的人。
　　肖乙顺随时可以离开丰市，甚至是出国，丰市近海，给他逃离提供方便。
　　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让某些岛民发现警方不能再等。
　　夜已深，还未撤离的旅客在特警的护卫下入睡，丰潮岛上似乎风平浪静，涌动的暗流蒙着一层面纱。
　　凌猎悄无声息地换上乐然上岛时送来的全黑作战服，正要离开房间，房门忽然被一只手按住。凌猎心里一紧，转身，只见季沉蛟穿着和他一样的作战服，一双深目幽幽地看着他，像是已经蹲守了很久，就等着他落网。
　　“小，小季……”凌猎罕见地心虚起来。
　　季沉蛟冷声道：“这么晚了，想去哪里？”
　　“睡不着，散个步。”
　　“散步穿成这样？”
　　凌猎在短暂的惊讶后回过神来，知道瞒不过去了，“你不也穿成这样？”
　　季沉蛟哼了声，“开完会我就发现你不对劲。怎么，嫌丰市警方动作太慢，准备自己上？”
　　凌猎被怼得不爽，“特别行动队是上级部门，我不用听从地方的指示。倒是你，一个临时工，还管起领导来了？”说着，凌猎还在季沉蛟胸口点点点。
　　季沉蛟皱着眉，他也赞同凌猎尽快行动的想法，他不满的是，凌猎根本没有和他商量，而且也不打算通知特别行动队其他人，就准备这么单枪匹马杀去。
　　怎么，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还是说，这人过去遇到类似的情况，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但时间宝贵，容不得季沉蛟多想，他问：“你的计划是什么？”
　　凌猎这下也没办法独自行动了，“走！”
　　已是后半夜，丰潮岛上只听得见潮起潮落的声响，两道黑影没入夜色，迅速消失无踪。
　　“以前常有全村制毒的事，但丰潮岛全岛制药的可能性不大，岛上的殡葬鬼神面具想要蒙蔽的不仅是警方、监管部门，更是其他岛民，给他们提供能赚钱的工作，让他们沉迷于西街的繁荣中。这是给他们的另类精神麻药，阻止他们发现东街的秘密。”
　　“为什么一个岛上有这么大的贫富差距？那些穷的家庭，比如曹信心家真的找不到赚钱的门路吗？不，他们比谁都更能赚钱，他们只是假装贫穷，他们才是这座岛上真正的富人！”
　　“窝点就在东街，我上次来找许玲，发现东街南边有一片与周边环境不怎么协调的老房子，当时还没有太大感觉，以为是故意保留那些老房子。其实是不能翻修，那些房子，或者房子的下方是他们的老巢。”
　　“吕东越的死令警方迅速封锁了丰潮岛，他们的重要人物无法离开，肯定都还在岛上，控制他们不是难事，只要有人供出‘归永堂’和丰潮岛的关系，或者找到物证，那黄易他们就可以抓人。慢一点，也许就会放走肖乙顺。”
　　凌猎清晰的思路让季沉蛟升起一股莫名的躁动，他起初以为凌猎只是孤勇，但凌猎此时展现的却是那个最强机动部门的精英素质。
　　两人已经来到东街，这里只有零星路灯亮着光，仿佛住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已陷入沉睡。但空气中有种剑拔弩张的味道，只有长期在丛林中埋伏的猎人才能嗅到的紧张。
　　前方不远处，就是许玲居住的一片老房子，它像一块难看的淤泥，牢牢覆盖着不肯散去。
　　两人行动虽然更加安全，但不利于搜索，凌猎既然让季沉蛟跟来了，便相信季沉蛟的实力。
　　他向东南方打了个手势，季沉蛟在胸口轻轻一捶。两人旋即分开，各自奔向目的地。
　　凌猎分神地想起，季沉蛟似乎说过，曾接受过特刑混合训练，还出过任务。夜风将他滑落的一缕头发吹得飘起，他像一头许久没有活动觅食的野兽，兴奋地奔向面前的危机。
　　每个院子都关着，但要翻进去也并不困难，凌猎来到许玲的院子旁，轻巧如燕地翻身跃入，就连落地也没有发出声响。
　　院子和他上次来时看到的不大相同，有人过来收拾过。他贴着墙来到门前，门锁着，但打开很容易。他抬头看了看高处，二楼的窗户开着，他一跃而起，足尖在砖墙上点过三下，进入窗户。
　　黑暗中没有人的呼吸。
　　凌猎夜视能力极好，在房间里搜寻一圈之后，悄声向走廊走去。二楼一共有五个房间，只有一间被锁上了，令人震惊的是，这样一栋老旧的房子，这扇门用的竟然是指纹锁。
　　开锁对凌猎来说轻而易举，推门一看，里面空空荡荡，仅摆放着一张铺着落地毯子的床。一张床用得着以密码锁锁起来？凌猎走近，迅速掀开毯子，只见床底下并排放着三个保险柜。
　　凌猎打开其中一个，里面密密麻麻放着钞票。他将这一幕拍下来，又在检查了一下屋里是否有其他机关，确认没有之后下到一楼。
　　现在已经明确许玲参与了岛上的犯罪，其多年前过世的丈夫应该也是参与者。家中横财无数，为了不引人注意，一家一直过着艰苦朴素的生活。但是曹信心那样的性格是贫穷造就的，他难道并不知道父母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家里如此富有？许玲没有将儿子拉入罪恶，但曹信心还是阴差阳错上了这条船？
　　凌猎在一楼搜查，地上堆着许多生活用品和制作白事产品的材料，一扇像是杂物间的门锁着，是机械锁，打开之后一股浓郁又古怪的香气扑面而来。
　　凌猎下意识屏息，神经高度紧绷，但他很快发现，这不是什么毒气，只是放在墙角的一捆香。香没有点燃，只是数量多，又散放着，气味不受遮掩。
　　这里为什么有香？是想遮盖什么味道吗？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有半面墙的柜子，装着一些瓶瓶罐罐，地上铺着脏兮兮的地毯。地毯在整个丰市都不常见，更何况这种蹊跷的地方。
　　凌猎用脚推开地毯，果然看到一个带着拉手的贴地门。
　　拉开门，一股带着海风味的潮气涌上来，很腥很臭，凌猎下意识皱起眉，又看看墙角的香，在下面待久了，难怪需要香。
　　贴地门内一片漆黑，凌猎屏息听了会儿，背身向下攀行。
　　楼梯底部距离上方有十多米，是个走廊，地面潮湿，除了海腥，隐约还闻得见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前方有危险，但凌猎本就迎着危险而来。
　　走廊狭窄，不过如果这片老院子每一户地下都有这样一条走廊，那就像一张织在一起的蜘蛛网，它们会通向同一个地方。
　　前方有一丝光亮，凌猎走得更加小心。光亮的来处似乎离海很近，因为潮水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这个隐秘的地下巢穴实际上是建在海边？
　　吕东越在海边遇害，尸体抛入海中，翁苛求很有可能也是在跟踪他到了海边时遭遇不测。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稍微宽敞的空间，天花板很高，而光亮是从下方照上来，足够一人通过的铁栏方格下传来人声，有四人，说的是岛上的方言，凌猎听得有些费劲，其中似乎提到了翁苛求和出海。
　　翁苛求还没有死，和凌猎此前推测的一样，发现翁苛求的人不想在“万鬼巡岛”期间闹出事端，于是将他囚禁起来，但吕东越的死还是引来警方的注意力。
　　他们想逃，但是特警封锁码头，除了游客，其余人不能离开。他们很焦虑，犹豫是否毁掉这里藏着的东西，处决掉翁苛求。有人说打听到了警方的计划，药的事已经暴露，但他们还有时间自救，因为警方在将所有旅客撤离之前不会动手。
　　一个恶狠狠的声音说：“还有一个旅客！只要拿翁苛求当人质，他们就必须放我们走！”
　　“给你们得意的。”凌猎暗道。
　　声音远了些，凌猎脑中描绘出这个地下巢穴的地图——各家各户有一条暗道，暗道之下有二级暗道，从这个铁栏方格下去，才是核心区域。
　　如果是平时，巢穴里一定非常热闹，所有参与者都在其中生产药物，但是现在，生产停摆，那么还在下面的，可能就只剩下组织的中高层。
　　凌猎舔了下嘴唇，正好，他要控制的本来就是中高层。
　　等到声音完全消失，凌猎无声地打开铁栏方格，用折望镜观察之后，沿着笔直的梯子下到底部。
　　这是个不怎么规则的区域，近似梯形，左边有两条走廊。凌猎回想刚才的声音方向，向朝上的一条走去。走廊两边是挖出的仓库，堆着大量纸箱子和塑料桶。凌猎侧着身走入最近的一个，看见箱子里装的是深色药瓶。
　　成品？凌猎拿出一个，放入战术背心里。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传来。凌猎飞快闪入斜前方的另一个仓库，之字型向前移动。这时，他看见一个仓库封着铁栏门，一张满是鲜血的脸面对着他。
　　男人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只眼睛被血糊得睁不开，另一只眼里全是红血丝，整张脸肿得厉害，但凌猎还是认出来了，他是翁苛求！
　　翁苛求在看清凌猎后惊讶得一动不动，他状态非常糟糕，看得出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刚才他还能发出细微的呼吸，这一刻连呼吸都静止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更加引人注目，凌猎朝前方看了一眼，食指压在唇上，又手掌朝上，在胸前做了个上抬的动作。
　　翁苛求马上明白，点点头，再次发出呼吸声。
　　凌猎在右胸点了下，又往前一指，示意自己要暂时离开。翁苛求忽然伸手，想让凌猎停下来，试探着打手势——你是特警？
　　凌猎顿时受到启发，他也学过手语，翁苛求被困在这里这么久，必然知道一些东西，与其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不如问翁苛求要线索！
　　凌猎飞快打出手语——对，这里是制药窝点？
　　翁苛求顿时振奋，唯一睁着的眼睛放光——是！我也是警察！我跟踪一人时被打晕，被困在这里！没想到丰潮岛上有这种秘密！他们非法制药，这里还有毒品！
　　——你清楚这里的结构吗？核心制药点在哪里？
　　——前面，右转，直下！这里是仓库区！
　　——刚才说话的人是头目？
　　——算是，但外面还有大老板。
　　翁苛求用手指在墙上一笔一划写道：千宝，归永堂。
　　凌猎会意，“归永堂”果然与丰潮岛有关，这个叫千宝的正是管事的小头目。
　　翁苛求又在脸上比划，形容千宝的长相——长脸，一戳胡子，卷毛，很瘦。
　　凌猎点头，用手语告诉翁苛求，再坚持一会儿，救援马上就到。
　　翁苛求喘着气，将脸贴在铁栏上，他痛苦的喘息覆盖着凌猎极其微小的行动声，视线一直追随着凌猎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凌猎原本只是打算拿到样本，取得非法制药的证据就撤退，只要有证据，当地警方就可以立即展开行动。但现在他改变主意，既然巢穴里人不多，那他就要立即拿下那个叫千宝的人，不给“归永堂”任何反应的机会。
　　按照翁苛求所说的路线，他潜行到一个斜向下的通道，通道不长，有两人在巡逻。那里就是这个底下巢穴的核心，制药点和一些困在岛上的高层躲藏的地方。
　　凌猎侧身贴墙，利用通道的阴影下行。巡逻的都是打手，没有拿枪，在其中一人走过来时，他飞快击其颈部，打晕后拖入通道。另一人听见动静，正要喊叫时，凌猎右腿发力，在墙上一点，飞身踹下，将那人踹晕。
　　这个空间是个过渡区域，两侧都有个向下的坡度，下方非常大，正是制药车间，但本该运作的机器现在静悄悄的，像它们的所有者一般等待着岛上警察的离开。
　　而过渡区域中间是一个类似调度仓的房间，门关着，那两个被打晕的打手就是为里面的人站岗。
　　凌猎目标明确，奔着负责人而来，他们在经过刚才的争执后，大概率都在这间屋子里休息，现在是凌晨四点，最困乏的时间。
　　凌猎先将一个信号屏蔽器贴在管道后，屏蔽器的覆盖范围很大，一启动，就无法从这里向外发送消息。设置好后，他来到门边，听了会儿，与其进去，不如将里面的人引出来。
　　他敲两下门，里面果然有人不耐烦地喊：“什么事？”
　　凌猎并不开口，继续敲。
　　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个胖高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凌猎像对付刚才那个打手一样，直接袭击他的颈部，男子反应不及，眼前一黑，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但这异样显然提醒了里面的人，“谁在外面？阿昌！”


第116章 白事（30）
　　凌猎靠在墙边，守株待兔。
　　警惕而缓慢的脚步声传来，凌猎默默听着里面的呼吸，两人？不对，有四人。
　　忽然，他听见子弹上膛的声响。
　　他没有带枪，原本他有带枪的资格，但上回休长假，沈寻把他的资格暂时吊销了，乐然送来的装备也没有枪。但无所谓，枪带着嫌累赘，不如抢一把来用用。
　　脚步声越来越近，凌猎摸出匕首，刀刃贴在掌心，里面的人走到门口的一瞬间，他风一般从左边掠到右边，勾住来人的脖子，借着惯性将人摔倒在地，匕首抵在对方咽喉，那人手里握着的抢也甩了出去。
　　这时，里面的人鱼贯而出，其中一人长脸卷毛，三角眼，目光阴鸷，正是翁苛求所说的小头目千宝。
　　凌猎迅速捡起枪，但这不是这里唯一的一把，就在他伏地时，一梭子子弹朝他袭来，他借着冲力在地上滚过，然后飞快掷出手中的匕首，精准刺进卷毛的手腕。
　　卷毛痛叫一声，枪被抛落在地，另外三人也都懵了。
　　凌猎趁着这绝无仅有的空当，对着几人身侧连开三枪。人都是惜命的，条件反射就躲避，就在他们闪离卷毛时，凌猎迅猛“补位”，扣住卷毛的脖子，枪口压在他的颈动脉上。
　　一个被打晕的打手这会儿醒了，一看这情形登时吓懵，其他人也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恶狠狠地瞪着凌猎。
　　凌猎将卷毛挡在身前，“你就是千宝？”
　　卷毛喉咙发出低沉的咆哮，但手腕的疼痛和此时受制的姿势让他难以反抗，他阴冷地斜着凌猎，“你要什么？”
　　凌猎挑眉，“你在跟一个警察讲条件？行，一会儿到派出所再好好讲讲，我洗耳恭听。”
　　一个拿枪的对准凌猎，要上前，却被卷毛喝退。凌猎扣着他退向斜坡，将昏迷的打手踢出去，“对，惜命就听话点。”又对其余人说：“子弹不长眼，你们不一定会打中我，但你们开枪的一刻，你们千总的动脉一定会被我打穿。”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凌猎带着卷毛缓缓后退。通道虽然不长，却有倾斜度，倒着往上走多少有些吃力。
　　走完通道，底下的人鬼鬼祟祟跟上来，凌猎脑中展开巢穴的地图，只能原路返回，顺道把翁苛求救出来。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喘息，他拉住千宝往旁边一闪，只见三个人架着翁苛求，手上都有枪，“放开千总，不然我杀了他！”
　　千宝狰狞地笑起来，“没想到吧，我们手上还有一个群众！你们不是要撤走群众吗？你敢让群众死在这里吗？”
　　凌猎蹙眉，他有把握带着千宝全身而退，但是多一个翁苛求，还有那么重的伤，对方八人，好像有些困难。
　　这时，通道下的人也都上来了，呈夹击之势。
　　翁苛求却费力地笑两声，“谁说我是群众？我是警察！”
　　匪徒不免愣住，凌猎感到千宝也紧绷起来，“什么？”
　　翁苛求摆出视死如归的姿态，用力地扬起脖子，“没想到的是你们！我是警察！我死在这里是因公殉职，和别的警察有什么关系？”
　　一人照着翁苛求的后脑狠狠砸了一枪托，呸下唾沫说：“那你就死在这里！”
　　“砰——”凌猎毫不犹豫开枪，子弹打入那人的肘关节。不等千宝反应，又抵住他的脖子。枪口的温度烫得千宝一抖。凌猎眼里显出野兽的嗜血和冷漠，一步步逼向架着翁苛求的两人。
　　千宝右手腕鲜血淋漓，此人有些魄力，竟是将匕首扯了出来，刺向凌猎的腹部。
　　凌猎有三个方向需要注意，在察觉到千宝的意图后猛地将他踹开，但手臂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
　　其他人趁着凌猎对千宝失去控制的瞬间，接连开枪，凌猎倒地回击，枪声中，没人注意到一串脚步声正在靠近。
　　千宝手腕血流如注，凌猎用火力得到片刻喘息，再次控制住千宝。但此时情势有些危急，翁苛求中了一枪，已经失去意识。
　　千宝干笑，嘲讽的意味非常明显，“要不我送你和他一起上路吧？”
　　话音刚落，枪声从仓库方向传来，千宝一愣，其余匪徒也怔住了，有人下来了？还是一群？
　　为首的是季沉蛟，后面跟着乐然等特别行动队的队员。开枪的不是季沉蛟，他此时也没有带枪的权限。
　　看见凌猎手臂上的血，季沉蛟眼神一冷，乐然喝道：“不许动！手举起来！”
　　千宝这时明知大势已去，给一个手下递眼色。那人悄悄拿出手机，但是信号全无，根本无法联系外界。
　　凌猎将千宝丢给季沉蛟，看了看自己手臂，“别挣扎了，我要给你们通知大老板的机会，还会冒现在这个险？”
　　面对荷枪实弹的一众警察，千宝等人只能束手就擒，就在他们离开地下巢穴时，市局特警和刑警赶到，接管现场。
　　翁苛求被紧急送往岛上唯一的诊所，千宝等人被带到派出所，凌猎想亲自审问千宝，却被季沉蛟寒着脸推上救护车。
　　凌猎愣了下，发现季沉蛟好像是在担心他的伤，“这个？没事，你看，就是被刮了个口子。”
　　说着，他还扒拉开袖子，在伤口周围挤了挤。
　　对于一个童年把殴打当饭吃，成年后接受过“地狱”级别特训的人来说，这点伤真就是家常便饭。凌猎被刺时都没怎么觉得痛，但这时，被季沉蛟盯着，他隐约感到这破伤怎么还有点痛了？
　　“别乱动！”季沉蛟抓住他的手臂，也上了车，关上车门，救护车立即向社区医院驶去。
　　凌猎计划被打乱，季沉蛟脸色也不对劲，好像很生气，他戳戳季沉蛟，“小季……”
　　“别叫小季！”
　　“我哪里又惹到你了？”
　　季沉蛟也说不上来。凌猎的行动没问题，千宝是这里的头子，迅速控制住头子，阻止消息外传，是效率最高的办法。但是凌猎把自己弄伤了，他看到那一手臂的血，只觉非常刺眼。
　　车上气氛有点闷，凌猎找话说：“你把乐然他们叫来的？”
　　季沉蛟不耐烦地点头。他与凌猎分开后，也潜入了一个院子，同样找到进入地下巢穴的通道。通道里没有其他人，他前进了一会儿，发现整个巢穴可能是个放射状的大网，而且整体呈漏斗形，下去容易，但如果发生追逐战，想要逃离就不那么容易了，除非高处有人接应。
　　而且和凌猎一样，他想到了巢穴中此时可能只有少量高层，生产和实验因为岛上的案子而停下，工人们全在地上休息。人少，就意味着机会。
　　带入凌猎一想，他猜凌猎很可能会临时改变计划，直接抓人。
　　这就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国内虽然禁枪，但这些人搞得出这么大个假药产业链，搞不到枪吗？
　　凌猎胁着人出来，如果没有接应，一个人怎么通过这些向上的蛛网通道？
　　于是他当机立断，离开通道，联系乐然。特别行动队目前上岛的人不多，但全都有持枪资格，他们进入巢穴，沿着仓库一路前行。
　　想到这里，季沉蛟有些庆幸也有些害怕。他和凌猎实际上都改变了计划，如果他没有果断地召来特别行动队，凌猎在变故发生时就得不到援助。落在凌猎身上的伤也许就不止手臂上这一个。
　　凌猎称赞：“我们特别行动队真强，临时工都这么会。”
　　季沉蛟：“……”
　　凌猎缩了缩，“我闭嘴，今天你救了我，你是爹。”
　　到达社区医院，医生给凌猎消毒，之后缝针，季沉蛟一直在旁边守着。凌猎手臂上肌肉匀称，这下多了一条狰狞的疤，像爬着丑陋的虫。季沉蛟叹了口气，等医生放下工具，准备贴上纱布时，他忽然说：“等一下。”
　　凌猎和医生：“？”
　　“我检查一下。”季沉蛟拿过凌猎手臂，专注地看着缝合口，然后很自然地洗手消毒，拿起纱布。
　　凌猎：“你来？”
　　季沉蛟：“先实习一下。”
　　“实习什么？”
　　“你想每天都来换药？”
　　凌猎听懂了，之后换药不用到医院，拆线时来就可以，那么问题来了，谁换药？谁贴纱布？
　　季沉蛟用实际行动表示：当然是我。
　　季沉蛟手指按在伤口旁时，凌猎肩膀缩了一下。季沉蛟瞪他，“躲什么？”
　　凌猎：“紧，紧张。”
　　季沉蛟莫名其妙，“你在下面都不紧张，现在紧张？反射弧比你头发还长？”
　　凌猎：“这不是因为贴纱布的是你吗？又来阴阳我。”
　　季沉蛟不觉得自己刚才阴阳怪气，他只是胸口堵着的气还没有消下去。纱布在手里拿了会儿，他反应也慢了，“我给你贴纱布，你紧张什么？”
　　凌猎大喇喇站起来，“嗐，不说了，你贴不贴？不贴我走了！”
　　季沉蛟拽住凌猎手腕，“慌什么？”
　　处理好伤，凌猎去问了下翁苛求的情况。社区医院条件不够，在做了基本的急救之后，他马上要被转移到船上，回丰市治疗。他没有伤到要害，已经醒过来，但说不出话。凌猎又与他打手势——好好治疗，你们黄名市等着你回去破民工的案子。
　　翁苛求惊讶不已，凌猎知道他想问什么，用手语说——多亏你的坚持，案子已经重启。
　　翁苛求眼中泛出泪光，向凌猎挥了挥拳头。
　　凌猎和季沉蛟来到派出所，与黄易会和，特警已经将东街的老房区控制起来，家里有暗道的人全部被抓，正在接受审讯。
　　而拿到“归永堂”与制药窝点有关联的证据后，黄易立即申请抓捕令，早已等待在肖乙顺别墅外的队员将其带至市局。
　　几场审讯在丰市和丰潮岛同时进行。
　　千宝，三十九岁，丰市人，在“归永堂”挂名经理。面对审问，他不发一语，阴毒的双眼看着面前的警察，像是一条被困住的蛇。
　　其他从巢穴带上来的人里，有两人交待，他们在千宝手底下干活，这个制药窝点已经存在了接近十年，自从他们成为其中的一员，千宝就在，是丰潮岛的“老大”。参与制药的全是岛上的“穷人”，是他们组织来的。
　　起初各家都很小心，害怕被其他岛民发现，更怕被警察查到。但自从岛上发展白事文化旅游，他们就像是躲在了灯光的阴影中，再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其间，地下巢穴扩展了几倍，“穷人”们赚得盆满钵满，但为了不引人瞩目，仍旧过着俭朴的日子。
　　黄易问：“没有人逃走？”
　　“有是有，但都被解决了。千宝让我们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盯住那些工人。他们不能离开，如果逃出我们的视线，我们就无法知道他们有没有把秘密说出去。所以只能杀掉。”
　　“杀了哪些人？怎么杀？”
　　外号阿雄的人说，他们做药，那还能怎么杀？当然是把人关起来下药，在地下巢穴里，简直是叫天天不应，那些企图背叛组织的人死前还能当一回“药人”，给药物的研发做“贡献”，死了之后丢回家中，对外说是病死的，岛上没人会起疑心。
　　在阿雄提到的人中，包括曹信心的父亲。
　　黄易一阵闹心，原来这个家庭是想过带着被蒙在鼓里的孩子逃走，但到底被害了性命，所以许玲说什么都不敢离开丰潮岛，也没有告知曹信心家里的秘密。
　　但被问到千宝的上线时，阿雄却答不出来，其他人也一问三不知。他们只知道千宝经常来往于丰潮岛和丰市之间，岛上的货需要运出去，千宝在市里还有很多下线，安排将这些货分派到全国各地。千宝是给人干活，但他们不清楚千宝是给谁干活。
　　“归永堂”在丰市出现后，千宝进去谋了个职位，但似乎是个虚名，但“归永堂”搭着千宝的关系在岛上迅速发展，组织从“归永堂”得到提成，千宝说这是为后续发展做准备。
　　黄易问：“什么后续发展？”
　　阿雄低下头，犹豫片刻才说：“我们以前只制药，现在已经开始制，制造致幻剂。”
　　搜查队员在巢穴中找到许多制成的和半成品药物，而在一个看上去较新的车间，发现制毒的相关用品和材料。
　　阿雄说，这件事在内部引发了很大的动静，大家起初都不敢。在他们的意识里，制造假药不是什么重大的犯罪，大家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就算被抓，也判不了多少年。
　　但是制毒就不同了，国家年年都在普及常识，一旦做了，这就是要命的事。
　　但千宝说，他们制的不算毒，而是精神药物，两者有区别，致幻剂就是另类药物。而且他们这次接的是境外的单子，渠道供应完全不用他们操心，配方也是现成，只管生产，到时候有人会在丰市接应。千宝还给大家算了笔账，生产精神药物的利润比制造假药高十倍。
　　一听钱这么多，部分反对的当场表示愿意干，之后，一些一直犹豫的也逐渐加入。有人实在不愿意，他们也不强迫，反正制药才是主业，暂时还不需要这么多人生产精神药物。
　　在海边袭击翁苛求的也是阿雄。他负责观察来到岛上的旅客，婚礼那天，他看见翁苛求独自离开浓海酒店，不知道在海边找什么，他叫上兄弟跟随，翁苛求越走离西街越远，在往前，就要到巢穴的上方了。
　　他们担心翁苛求发现什么，一拥而上将翁苛求击倒，关在仓库中。但他们以为翁苛求只是普通旅客，没想到他是误打误撞的警察。
　　市局，肖乙顺显露出恰如其分的从容和惊讶，否认自己和“归永堂”与制造假药有关。他两鬓有些白发，身穿衬衣和西裤，比较儒雅。
　　“千宝的确是我的员工，但是他在丰潮岛上做的事我并不知情，他是因为推广我司的业务去岛上，前几天联系我说因为命案，船全部停下了，不能回来。此后我们就再无联系。员工发生这种事我很抱歉和遗憾，我也会代表公司深刻检讨。但不能因为他是‘归永堂’的人，就认为‘归永堂’就是犯罪组织吧？”
　　肖乙顺的说辞滴水不漏，市局正在调查“归永堂”的资金往来和各项通讯，如果找不到肖乙顺和制造假药的直接联系，四十八小时之后，就必须释放他。
　　凌猎没参与审讯，盯着监控中油盐不进的千宝，磨了磨牙，“这人就是肖乙顺养的一条狗，忠心、愚蠢，肖乙顺早就做好了把他推出来顶锅的准备。”
　　季沉蛟食指抵着下唇，眉心锁得很紧，“没有一个人承认杀死吕东越。我们以前怀疑翁苛求是跟踪吕东越，目击吕东越被杀，才失踪。但这好像是两件事。”
　　凌猎：“做这两件事的是同一帮人。”
　　季沉蛟把阿雄的审问录像往回拉，停在某个时间点。阿雄说，因为千宝要扩展业务，工人们反对，最后仍有人不愿意。
　　“这些人不怕生产假药，但怕碰毒，而且多年生活在上线的阴影中，早就想摆脱这种生活。”季沉蛟：“可他们无法靠自己摆脱，他们不确定上线力量有多大，单纯的报警可能连一个水花都冒不出。所以他们打算在丰潮岛最受关注的时候，制造一起大案子。”
　　凌猎拿过工人名单，坚称没有参与生产精神药物的有四人。凌猎勾画一下，“所以杀害吕东越的凶手就在这之中。”
　　稍微出乎意料的事，那位东街小餐馆的老板娘也在其中。
　　“对，是我们。”当凌猎坐在面前时，老板娘在片刻的沉默后，承认了罪行。
　　她是被丈夫拉入这条有去无回的路。当年丈夫为了赚快钱，成为千宝的第一批工人，背着她和家里的长辈制造假药。后来她发现丈夫经常往家里塞钱，逼问之下，才知道丈夫干了什么。
　　丈夫两眼放光地告诉她这事有多赚，他们立即就能致富。她被说动，也成了制药工人。但是几年下来，她目睹想要逃离的工人被当做“药人”杀害，她越来越害怕，既害怕有朝一日会坐牢吃枪子，又害怕自己一家也被组织杀害。
　　原本浑浑噩噩的日子一年年也就这么过去了，今年几个管事的忽然说要制毒，这还得了？千宝骗他们说生产的只是精神药物，但她查过了，那就是毒！
　　她和丈夫对生产很抵触，千宝也没让他们立即参与，但是她每天都更加焦虑，现在不逼他们参与，那以后呢？单子更多了怎么办？
　　她想破了头，要怎么停止这件事，最终想到利用警方。她知道地下巢穴被发现后，自己和丈夫也一定会被抓，但是他们没有沾毒，就这一点蹲牢房的时间就会被其他人少！
　　凌猎：“但你杀人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捂着脸哭起来，“我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
　　其丈夫供述了作案经过——案发之前，他们并没有锁定吕东越，以为新郎肯定会一直待在众人的视线中。他们在参与婚礼的人群中寻觅，却看见吕东越独自离开，前往海边。他们紧随其后，发现吕东越几乎要走入海中。这个人难道要自杀？那岂不是正好作为他们的目标？
　　两人将吕东越打晕，拖入一处外人不知道的崖洞，在里面，吕东越被注射致死量的降压药。
　　吕东越死后，两人一不做二不休，砍下吕东越的头，身体抛入海中，头颅扔在婚礼会场。
　　凌猎问及为什么要模仿丰安县的案子，他们愣了会儿，说不是故意模仿，只是岛上拿那个姓谭的当祖师爷，他们听说过那死法，多少有点受影响，条件反射就这么做了。
　　岛上的调查还在继续，但凌猎此时更关心肖乙顺，赶回丰市。
　　肖乙顺在丰市多少算个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慈善做得不少，口碑很不错。
　　警方现阶段掌握的信息是，在从南边回到丰市后，他除了经营自己的汽修连锁店，还投资了白事产业，比如给丰安县的作坊提供优惠的渠道，利用自己在南方的人脉，将产品推广到更多地方；
　　“归永堂”是在东边很多城市开连锁店的殡葬公司，打入丰市靠的也是肖乙顺牵线搭桥，目前“归永堂”在丰市的经营已经全权交给肖乙顺；
　　丰潮岛上大兴鬼神殡葬文化，肖乙顺也投了不少钱，还邀请商界的朋友一同投资。
　　可以说，他名义上虽然主营的是汽修店，但实际在白事领域耕耘颇深。
　　不过警方暂时没有查出这些投资的非法部分，地下巢穴的负责人是千宝，千宝在“归永堂”任经理，阿雄等中层明确千宝听令于某人，但千宝牙关咬得很紧，怎么都不肯说出上线是谁。
　　市局上下都知道上线肯定是肖乙顺，但现有的证据顶多说明肖乙顺识人不清，将业务交给一个挖地造假药的犯罪分子，而他本人和他的“归永堂”都清清白白。
　　肖乙顺似乎对千宝很有信心，除了刚被“请”到市局时露出适可而止的愤怒，后来接受审问时都耐心客气。
　　证据链没有扣上，再过十几个小时，市局只能放人。
　　凌猎和季沉蛟赶回丰市，凌猎说：“我去会会他。”


第117章 白事（31）
　　肖乙顺正在小憩，审讯室的门打开，他睁开眼，见来的是位面生的年轻人，没有穿制服，气质也不怎么像警察。肖乙顺调整坐姿，等着对方开口。
　　但凌猎并不说话，像观察动物似的看着肖乙顺。这眼神让肖乙顺渐渐不舒服起来，放松的姿势变成正襟危坐。几分钟后，肖乙顺说：“你是？”
　　旁边的记录员说：“上级单位来的顾问。”
　　肖乙顺眉骨往上耸了耸，“为了制药窝点而来？这事闹得挺大啊。”说着，他举起双手，显得十分无辜，“但我确实与千宝的所作所为无关。”
　　凌猎这才开口，“我很好奇，他为什么在你的公司挂名了个经理？他这经理好像是个闲职吧？给他这样一个闲职，纵容他在丰潮岛上制药，你们的关系想必非同一般。”
　　肖乙顺竖起食指，“我要强调，我并不知道他在丰潮岛上制药。我每天要操心的事太多，一个经理背地里在做什么，我没有精力过问。”
　　凌猎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肖总，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让他在‘归永堂’挂职？”
　　肖乙顺叹了口气，露出像是排练了无数次的懊恼，“千宝很早就出社会，白事这个行业里，很多细分的工作他都做过，而且他是丰市人，对这边的白事结构很了解。我回来创业，想分白事的一杯羹，恰好遇到他，一拍即合。这些年，他确实帮了我很多忙，像搞白事文化、在丰潮岛上投资——我指的是旅游投资，都有他出谋划策。对他，我曾经是很感激的。”
　　“接手‘归永堂’后，我一直在思考怎么把这个连锁品牌在我们丰市的地盘上做强。并不是每一个大的连锁品牌在进入一个市场后都能走起来。‘归永堂’起初水土不服，因为丰市的殡葬其实比其他城市发达，我得吸收那些个体户，但最初团队做得不好。”
　　“那时我和千宝已经有些疏远，但我找到他商量的时候，他立即给我提供了一条思路——不如利用一下丰潮岛的旅游资源来打广告。他对丰潮岛熟，我考虑再三，请他来做丰潮岛上的推广，给他经理职位。我没想到，丰潮岛早就成了他违法犯罪的老巢。”
　　凌猎说：“我们查到，千宝有一个上线，你猜这个上线是谁？”
　　肖乙顺苦笑，“我知道你以为是我，但我真不是。不然你们警方把千宝的老巢都端了，他是要判重刑的，为什么他还不把我供出来？”
　　因为他是你养的一条忠狗。
　　凌猎没把内心想法说出来，话锋一转，“我最近在查别的案子，恰好这案子和你也稍微有些关系。”
　　肖乙顺稍显意外地挑起眉，摆出洗耳恭听的神色。
　　“在我看来有个比较奇怪的点。你回到丰市想在白事行业里分一杯羹，为什么要找千宝，而不找对这个行业更加了解的故人兄弟？”
　　肖乙顺起初愣住，一秒后似乎想到了某张面孔，精心打造的面具出现一丝微小裂痕。
　　凌猎：“沈维，你曾经的好兄弟谭法滨的弟弟。”
　　肖乙顺张开嘴，旋即别开视线，“沈维……”
　　凌猎：“你不会说忘记谭法滨和沈维了吧？‘万鬼巡岛’上有个谭法滨的电灯纸艺，我听岛上的人说，他们将谭法滨供奉为白事祖师爷。不过纸艺非常粗糙，甚至丑陋渗人，他们不是真的尊重这个在十七年前遇害的人，而更像是有人希望他们这么去做。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这个投资人为了缅怀好友，会利用自己的影响，给谭法滨搞个祖师爷来当当。”
　　肖乙顺叹气，“上级单位的顾问，果然观察力强悍。没错，供谭法滨做祖师爷的确实是我。怎么？今年的纸艺做得很丑吗？我今年太忙，还没有来得及上岛去看，等空了我去岛上……”
　　说到这儿，肖乙顺苦笑，“算了，岛上出这么大的事，‘万鬼巡岛’活动应当是办不下去了吧？”
　　凌猎不答，说：“既然你与谭法滨关系如此之好，怎么没有请沈维帮忙？身为‘祖师爷’的弟弟，沈维的能力应该比千宝强吧？”
　　“这……”肖乙顺顿了顿，“其实我找过沈维，但和你猜的不一样，我不是觉得他能够帮到我什么。我南下创业时才二十左右，沈维还是个小孩，我和谭法滨亲如兄弟，但和沈维交流着实有限。我找他，是考虑到谭法滨过世后，他的生活实在是很艰苦，想给他一份稳定轻松的工作。”
　　凌猎：“他拒绝了？”
　　“是，他说他这辈子不想和殡葬行业打交道。”肖乙顺说：“也能理解，毕竟谭法滨就是死在作坊里。顾问，你刚说查别的案子，查的是谭法滨的案子？”
　　凌猎笑道：“对啊，在当年的案卷里看到过你的名字。”
　　肖乙顺回忆一番，“谭法滨遇害后，我回来送他最后一程，县里认识我们的人都知道我们以前是好兄弟，所以警察查他的人际关系，也录了我的口供。”
　　凌猎问：“听说你们闹崩过？”
　　肖乙顺看着桌面，沉默了会儿，“理念不合。”
　　“具体说说？”
　　“我想跟他一起做生意，他不肯和我创业，那行，我就来投资他热爱的鬼神殡葬，但我没想到的是，他说我这是亵渎文化。其实啊，直到现在我都不理解他的偏执。他不也靠白事赚钱了吗？怎么和我一起赚钱，就成了亵渎？”
　　凌猎：“你们自此分道扬镳？”
　　“是，在他遇害之前，我再没见过他。也是那几年对他缺乏了解，无法给警方侦查提供有用的思路。我回去那一趟，唯一的作用，就是帮沈维给他办了后事吧。”
　　“你们闹得那么不愉快，你还是愿意回去看他。”
　　“哎，人都走了，我人脉广，但是真正的朋友却没几个，他算一个。我其实很后悔和他决裂，如果我还是留在他身边，他也不会遇上这种事。丰潮岛上那个纸艺，纯属我的私心。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了，我想他留在这个世上久一点。”
　　凌猎：“沈维这些年一直在追凶。”
　　“我知道，他这样的人不多见了，我自问做不到。如果今后他想来我的公司，我一定替谭法滨关照他。”
　　这不像是一场审讯，当凌猎起身告辞时，肖乙顺都有些意外，“这就结束了？”
　　“我说过我是为另一桩案子而来。”凌猎笑道：“当然你想和我多聊会儿，我也不介意。”
　　肖乙顺有些尴尬，“审讯室真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改天请顾问品个茶。”
　　季沉蛟在监控室等凌猎回来，顺便去检验中心问了一圈。特别行动队从地下巢穴带回的药物、毒品、半成品正在做检验。
　　药物准确来讲其实不能算是假药，它们对某些疾病是有治疗、遏制作用的，但没有监管这一条让它们来路不正。而一些药没有经过长期临床实验，副作用很大，曹信心之流将这些副作用很大的药低价卖到临终关怀医院，实际上既赚患者的钱，又将他们当做实验品，性质极其恶劣。
　　另一些药其实是保健品，这是巢穴犯罪网络盈利的大头，根本没有治疗功效，甚至连保健功效也没有，一部分副作用超标，但靠着高大上的包装和宣传，利用普通老人的信息滞后和对人的信任，大肆赚钱。一盒成本不到十块的“糖果药”，能卖到上千元，买家还不少。
　　所以像许玲那样位于生产链底层的工人，也能专门用一个屋子来装钱。
　　一部分精神药物也正在检验，季沉蛟特意去问了已经检验出来的成分，是市面上比较常见的致幻剂，一些治安不怎么好的小县城酒吧、夜场，总有人偷偷摸摸销售这些东西。
　　季沉蛟拿着报告回到临时办公室，心里想着事。
　　他与凌猎讨论过致幻剂是“雪童”的可能性。卫梁在丰市死于“雪童”，而恰好就是今年，巢穴接到致幻剂单子，还是供应境外。已知“雪童”本就是诞生在国外的精神药物，在北方一些国家肆虐，少量传入我国。犯罪分子不满足于传入，还在境内搞起生产？
　　但是检验结论又推翻了这种假设，千宝生产的只是最普通的精神药物。不过季沉蛟对“供应境外”这种说法还是非常介意。也许是因为样本还没有检验完？
　　凌猎回来，也看了下检验报告。季沉蛟瞥见他手臂的纱布有点湿。这个天气，从岛上回到市里，一直赶路，回到市局也没休息，汗水已经把纱布打湿了。
　　“过来。”季沉蛟拿出刚买的碘伏，将棉签包装袋拆得滋滋作响。
　　“嗯？”凌猎放下报告，看看季沉蛟那一桌子瓶瓶罐罐，乐了，“不至于不至于。”
　　季沉蛟脸一沉，“快40℃的天，有了汗不清理，你想感染发炎吗？”
　　凌猎在纱布上按了按，啧，有点痛。他走到季沉蛟的座位上，坐下，把手臂递给季沉蛟。
　　季沉蛟弯着腰，用镊子小心把纱布揭开，疤看上去没有刚缝针那样红肿了，但是在这条苍白的手臂上，仍旧很难看。针脚将皮肤拉扯起来，有种疼痛的视觉冲击。
　　季沉蛟还没说什么，凌猎瞄一眼，赶快嫌弃地别开眼，“哎妈呀，这也太丑了，辣眼睛辣眼睛！”
　　季沉蛟心想：辣眼睛吗？还好吧，他只是觉得看着痛。
　　季沉蛟上药比医生还细心，医生每天都操作，属于是流水线作业了。但季沉蛟不同，他像个精耕细作的匠人，每一下都马虎不得。
　　所以这清理换纱布的时间被拉长再拉长。凌猎坐不住了，“季队长，还没好？胳膊都酸了！”
　　季沉蛟丢掉沾着碘伏的棉签，看了看，觉得碘伏的覆盖范围太大了，碘伏是棕黄色，他想把多余的颜色洗掉，于是又沾了酒精，一点一点抹除。
　　凌猎彻底没了耐信，“季队长，你这是在办家家酒吗？”
　　季沉蛟：“……好心没好报。”
　　凌猎大笑，“就没你这么细致的，快快，纱布贴上。”
　　确实已经到最后一步了，季沉蛟剪下一块形状大小合适的纱布，仔细固定在伤口上，又按了好几下胶带，确保贴稳，“细致不好吗？换个人谁对你这么细致？”
　　说完，季沉蛟就觉得这话不对劲，但他也没多想，转身收拾桌面。
　　凌猎安静了会儿，忽然戳戳胶带，好像季沉蛟手指的压感还留在上面，“对啊，你怎么对我这么细致？”
　　季沉蛟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凌猎：“难道你喜欢我？”
　　哐当——放纱布和棉签的铁皮盘落在地上，季沉蛟和凌猎都赶紧去捡，手指碰到一起，凌猎没动，季沉蛟火速撤开。
　　凌猎：“小季……”
　　季沉蛟捡起盘子，快步走到水池边清洗。
　　夏天的自来水冲在手上也很热，季沉蛟昏沉沉地洗完盘子，才想——我刚才走什么？
　　凌猎的话在脑海中回荡：难道你喜欢我？
　　荒唐。他会喜欢一只上蹿下跳，比猴更猴，比狗更狗的猫？
　　但凌猎问出这句话让他莫名生气。他冲了半天水也无法解释到底在生什么气。
　　回办公室的路走了一半，灼热的阳光在建筑物的阴影中退去，他站在背阴处，好像想到了一丝门道。
　　他在气凌猎用“难道”。
　　难道你喜欢我？
　　这是什么很值得惊讶的事吗？
　　凌猎已经不在办公室，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季沉蛟也不急着找他，把他迷你冰箱里最后一只雪糕拿出来吃了，降降心里的燥热。
　　对“难道”感到不满，那就是喜欢凌猎是顺理成章，根本不该质疑的事？
　　他喜欢一只比猴更猴，比狗更狗的野猫吗？也许不是喜欢，但凌猎在他这儿占了太特别的位置。他为了凌猎赶到丰市，谢倾给他放长假，他陪着凌猎在丰市查了一个又一个案子。
　　凌猎那天在车上讲述往事时，他觉得凌猎在向他寻求依靠和庇护，他也愿意给与依靠和庇护。
　　前阵子，凌猎发神经亲了他的额头。
　　今天，凌猎说难道你喜欢我。
　　好，很好，你比我还了解我的秘密。
　　肖乙顺的拘留时间正在一分一秒过去，证据却始终没有出现。他名下的所有产业合规合法，他自己的行踪也没有任何疑点，千宝从容不迫地扛下责任，凌猎、季沉蛟轮番审问他，也攻克不了他。
　　一个对死刑都毫无畏惧，甚至早就料到这个结果的人，是最难攻克的骨头。
　　四十八小时到，市局只能放人。肖乙顺不像很多嫌疑人那样露出得意、你们拿我没办法的神色，他很谦逊，还说如果警方之后有任何需要再次调查他的地方，他都会及时出现。
　　黄易气恼至极，“这就把他放了？”
　　副局长叹气，“我也很无奈。”
　　季沉蛟想起刚认识凌猎那会儿侦查的一起案子——十二年前，女孩唐红婷遇害，警方知道凶手就在混混中，但没有证据，只能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这次相似也不相似，暂时放肖乙顺自由，警方才有进一步取得证据的机会。
　　凌猎说：“肖乙顺回去之后一定会非常谨慎，但丰潮岛最后接的一批订单如果真是供应境外，他应该会想办法联系对方。”
　　黄易：“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没错，先派人在明面上跟踪监视他，然后逐步撤离，给他警方已经不再监控他的错觉。但暗中监视他的队员要跟上。”凌猎说：“看看他有什么动作。”
　　黄易立即安排队员，已经下楼了又赶回来说：“那个翁苛求现在情况稳定了，我们本来想让他在这边治疗到出院，但是黄名市想早点把他接回去，可能过几天就要走了，你们要不去看看？”
　　翁苛求和丰市警方、凌猎都算十分有缘，凌猎当然要去探望翁苛求，还要拉上季沉蛟。
　　翁苛求住在三院，两人路过时特意绕到“老沈盒饭”看了看，大门紧闭。
　　探望病人多少要带点礼物，凌猎没这个心思，季沉蛟把车停在三院附近的水果鲜花一条街。三院是丰市最大的医院之一，病人多，探病的人也多，水果和鲜花是最常见的礼物，小贩在这里开店，价格定得高，但客人仍旧络绎不绝。
　　凌猎拿起一个果篮，里面也就苹果、小番茄、香蕉、葡萄之类的普通水果，包装得漂亮一点，居然要两百。
　　“嚯，明明可以直接抢钱，却还要给你一个果篮，大气！”
　　季沉蛟：“……”
　　两人挑了会儿，季沉蛟看见旁边的花店，其实送花也不错，虽然不能吃，但看着心情愉悦。
　　凌猎：“那还是买水果吧。”
　　季沉蛟：“为什么？”
　　凌猎：“都是花钱，水果好歹能吃！”
　　季沉蛟被他这朴素的消费观逗乐了，行吧，那就买果篮。
　　离开水果店，凌猎突然在花店门口刹了一脚，看着人家店里那些娇艳欲滴的花儿。
　　季沉蛟：“再买一束花？也行。”
　　凌猎却摇摇头，“不是现在。”
　　什么不是现在？季沉蛟没懂，凌猎就推着他往住院部走去。
　　翁苛求的病房很热闹，黄名市来了好几个警察，包括那位老父亲般的支队长台禄。但凌猎还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尹溪。
　　季沉蛟与台禄互相寒暄，邀请彼此到自己的城市做客，尹溪走到凌猎面前，小声解释：“这些年只有我和翁警官在寻找真相，我想来见见他。”
　　说着，尹溪回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翁苛求，“我本来对这个社会充满怨恨，也不相信警察，但是翁警官改变了我的想法。只要一想到有个和杨孝完全没有关系的警察，像我一样没有放弃，还差一点赔上性命，我就觉得人生还是有光明，活这一遭还是很值得。”
　　凌猎点头，“看开就好。今后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不能回黄名，要在这边协助调查。”尹溪说：“刚和翁警官约好了，回去之后带他去给杨孝扫个墓。继续做模特，等到警方宣布案子破了，我也该跟往事道别，开始新的人生了吧。”
　　翁苛求看见凌猎来了，连忙坐起来，凌猎把果篮递给他，他眼睛有些红，情绪激动，“凌顾问，这次要不是你，我就出不来了。”
　　凌猎：“我也要谢谢你，不然没那么容易控制住千宝。”
　　翁苛求只是普通的刑警，地下巢穴的那一幕对他来说是永生的记忆。台禄也来感激凌猎，眼泪都快出来。凌猎对这种场面其实有点怵，好在季沉蛟很会应付。两人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凌猎在门口用手语对翁苛求说——后会有期。
　　翁苛求也回了同样的手势。
　　他们比手势时，季沉蛟就在一旁等着。这是个别人看不懂的仪式，季沉蛟觉得这是凌猎独一无二的温柔。这种应酬场合，凌猎不自在，也说不出好听的、感人肺腑的话。但是凌猎真正的关心不会缺席，这个手势比那半个小时的所有嘘寒问暖更加情真意切，无声胜有声。
　　离开三院，季沉蛟以为这就回去了，凌猎却说：“莫慌，去那边看看。”
　　他指的方向是卖水果鲜花的小巷子，季沉蛟就纳闷了，不是嫌贵吗？那还看什么看？
　　凌猎走到之前驻足的花店前，嗅嗅看看，老板娘连忙跑来，“去看多大年纪的病人啊？喜欢什么花？我给您介绍介绍？”
　　凌猎视线落在玫瑰上。像这种开在医院附近的花店，玫瑰其实很少，客人们更喜欢买那些祝愿健康的花。凌猎说：“我要那个。”
　　季沉蛟：“？”
　　老板娘笑道：“是送给女朋友吗？”
　　凌猎：“只要一支。”
　　老板娘顿时笑不出来。玫瑰确实可以轮支卖，但讲道理，医院边的花店很少卖一支玫瑰的。不过老板娘还是给凌猎包上了。
　　凌猎今天穿的又是白衬衣，双手握着玫瑰，加上手臂上的纱布，有种漂亮的易碎感。季沉蛟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下，等凌猎走过来时下意识说：“你买这个干什么？”


第118章 白事（32）
　　凌猎想法千奇百怪，想花钱，于是买了，好看，于是买了，心情好，于是买了……季沉蛟给他编好了理由。
　　但是凌猎却大方地行了个绅士礼，把玫瑰放在季沉蛟手上。
　　季沉蛟：“！！！”
　　季沉蛟：“？？？”
　　曾经被凌猎强买强卖过玫瑰，季沉蛟此时脑子有点过载。这回，不是，强买强卖吧？凌猎刚才是扫的谁的手机？
　　季沉蛟下意识摸了下裤兜，自己的手机还在。
　　所以，凌猎，买玫瑰，送他？
　　“小季，你怎么了？”凌猎无辜地晃晃手，“这里好热，快上车。”
　　季沉蛟回神，“这？送我？”
　　凌猎：“这还有疑问？”
　　“为什么？”
　　“唔……礼尚往来。”
　　季沉蛟：“礼尚往来？”
　　凌猎钻进车里，对着空调猛吹，“你说喜欢我，我不送支玫瑰，那显得我太不大气了。”
　　季沉蛟：“……”这是谁大气谁小气的问题吗！
　　见季沉蛟都快把玫瑰枝掰弯了，凌猎心痛地说：“别，别，你轻点儿拿它。”
　　季沉蛟正想呛他一句，又听他嘀咕：“这是我送你的玫瑰呢。”
　　季沉蛟已到嘴边的阴阳怪气一下哑了火，看着玫瑰，行吧，这是某只野猫省吃俭用送的，意义非凡，礼轻情意重，务必珍惜。
　　回市局的路上凌猎开车，季沉蛟在副驾上正襟危坐，一直老老实实拿着玫瑰。
　　警方在丰潮岛上的搜索和排查接近尾声，吕东越案事实清楚，嫌疑人均已承认作案。而制药案目前已经查到六十三人牵扯其中，五十人是住在东街，看似贫穷的居民，另外还有十三名组织者。
　　他们在岛上组织生产，药品运到丰市后，交给下级“分销商”，卖往全国各地，曹信心是“分销商”之下的“零售商”，对药品的源头一无所知，但认识与他接头的“分销商”。
　　而且他的身份比较特殊——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父母从事假药生产，但上级怀疑他知道。当时他因为卢飞翔而被警方关注，阿雄等人担心他为了博取警方的好感，将岛上的秘密抖露出来，毕竟他的父亲就曾经想背叛组织，曹信心因此被灭口。
　　千宝、阿雄等一干中高层落网，“分销商”和“零售商”纷纷躲逃，巢穴的电脑中保存了一份渠道联系方式，记录在案的销售者、运输者就有接近四百人。
　　这无疑是个庞大的犯罪组织，丰市警方已经联络各地警方，正在联合追查。
　　千宝在看守所尝试自杀，被阻止，醒来后出现认知障碍，更是一问三不知。
　　刑侦支队按照凌猎说的方式，逐步撤走明面上对于肖乙顺的监视。他的事业似乎并未受到制药案的影响，照常去公司、见客户。
　　八月十五号，警方的“所有”眼线全部撤走。肖乙顺又正常上了两天班，晚上本有个商务晚宴，但赴宴的只有他的保镖和秘书。他独自驾驶秘书的车回到位于城市东边的别墅。
　　负责监视的队员起初没有发现跟错了人，直到在晚宴上没有发现肖乙顺的身影，才发现可能中计。
　　这套别墅是海景房，修在丰市的旅游度假区，很多房子都被打造成欧式民宿，这个季节有很多客人。尤其是现在丰潮岛停止接待客人，来到丰市的旅客们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几乎全挤在这个度假区。
　　肖乙顺的别墅隐藏在这一众网红民宿中，显得普通了些。他在一个新手机里装入新卡，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
　　“呐先生！”肖乙顺头上掉下豆大的汗水，“您说过，我接您的单子，如果出事您会给我安排退路！”
　　男声笑了笑，“退路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十一点，到海香城来，我的人在那里接你。”
　　肖乙顺大喜过望，“谢谢呐先生！”
　　“呐声”又道：“对了，那帮警察很狡猾，他们并没有完全撤走警力。”
　　肖乙顺：“我知道我知道，刚才使了个金蝉脱壳。这套房子不在我名下，他们查不到。”
　　“呐声”说：“那十一点不见不散。”
　　通话中断，肖乙顺大口呼吸。海香城是度假区边缘的一个酒吧，也是他与“呐声”、组织每次接头的地方。他对丢下丰市的产业丝毫不觉得可惜，他这几十年打拼下来的商业版图和庞大的“浮光”相比，根本就是小虾米。
　　丰潮岛是他献给“浮光”的投名状，“灰孔雀”肯派“呐声”来接应他，就说明他已经得到组织的肯定，他就要成为“浮光”的一员了！
　　肖乙顺激动得无以复加。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度假区更加热闹，穿着火辣的女孩们在沙滩上热舞，酒吧传出激昂的音乐。
　　肖乙顺在人群中穿梭，像个最不显眼的游客，十点半，他来到海香城。酒吧里年轻人们正在蹦迪，酒吧外的平台上海风轻轻吹拂。肖乙顺来到平台上，看到那个只见过一次的身影时吓了一跳。
　　他以为来的只会是“呐声”，或者“灰孔雀”别的哪位手下，没想到“灰孔雀”亲自来了。
　　他立马迎上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柏岭雪微笑，然后抬起右臂，枪口对准肖乙顺的头颅，轻笑道：“来了？那就走吧。”
　　市局的队员没有立即将跟丢的消息汇报给黄易，他们找到秘书和保镖，问肖乙顺去哪里了。秘书和保镖一问三不知，队员们便开始追踪肖乙顺的通讯，并分头去他的几个住处、常去的酒店寻找。
　　直到肖乙顺全部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找过一遍，仍然没有找到人，手机也追踪不上，才问黄易想办法。
　　黄易急了，凌猎的计划就是放肖乙顺“自由”，只有“自由”了，他才会去接近更神秘的上线，向警方露出马脚。但这并不是真正的“自由”，警方不能让肖乙顺离开视野。
　　黄易跑到临时办公室，乐然正在嗦粉，说凌猎和季沉蛟刚才去检验中心了。
　　黄易一惊，检验中心？新的检验结果出来了？
　　凌猎紧拧着眉，脸色严肃，检验中心的一份样本显示，编号109的致幻剂与“雪童”极其相近。他和季沉蛟的猜测得到证实，地下巢穴近来生产的，正是“雪童”。
　　凌猎拿着那张薄薄的检验报告，眼神越来越沉。在得知丰潮岛接到境外订单生产致幻剂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雪童”。但是现在真实的数据摆在他面前，心脏还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卫梁因为“雪童”而死，凶手留在现场的足迹和在夏榕市嫁祸他时留下的足迹一致，重案队追踪的嫌疑人淡金亦是死于“雪童”。
　　季沉蛟正在给特别行动队打电话，在国内发现“雪童”的秘密制造点，这非同小可，和以前在几个大城市发现“雪童”正在传播不可同日而语。这不再是丰市警方的事，需要上级派来更多的人手。
　　这时，黄易赶来，带来肖乙顺失踪的消息。凌猎此时情绪不太好，一听顿时发怒，“我不是让你们时刻盯着他？这也能跟丢？”
　　黄易也恼火，但下意识维护自己的队员，把肖乙顺“金蝉脱壳”的过程说了。季沉蛟给凌猎顺顺背，问黄易：“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搜查过了吗？”
　　黄易一头汗，“查了！找不到人，他秘书和保镖啥也说不出来。”
　　凌猎已经冷静下来，“资金没有转移，他可能不是跑路，是去见上线。我们的机会到了，走！”
　　十多辆警车从市局开出，季沉蛟驾驶的一辆往城市东边开去，凌猎正在看海滨度假区的地图和从市局过去的路况，这个时间堵车严重，换了几条路线都全是红色标志。
　　是凌猎提出去度假区搜索，季沉蛟说：“你怎么想到肖乙顺可能在那里？”
　　“肖乙顺房产众多，但查下来他不在其中任意一处。记得黄易说查到沈维在度假区有一处房产吗？那套别墅登记的是沈维，但是我问沈维，沈维说是搞错了，他没有那套房子。可他的反应说明他知道，他在回避回答。那房子是别人强行给他。谁可能强行给他房子？只能是肖乙顺！”
　　“肖乙顺可能是看在过去和谭法滨的情谊，照顾沈维这个弟弟，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比如要规避风险。沈维既没拒接也没接受，但从来没有去过那套房子。事实上，那房子很可能还是被肖乙顺掌控。”
　　“他说不定早就预料到这一天，警察查不到那套房子，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安全屋’。而且，度假区现在人流量非常大，警察过去行动有一定的风险，他和他要见的人能很轻松地躲在人群中，就像水滴躲在大海里。”
　　前方有一条岔路，季沉蛟驶入岔路，避开拥堵，绕着城市边缘的小路飞快向度假区开去。
　　这条路在地图上没有，凌猎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季沉蛟笑了笑，“刘意祥那个案子，我查你，你跟我耍花腔，说什么你夜里游街，把城市的条条道道都记清楚。我虽然不当夜猫子，这次到丰市，也下意识训练了一下记路的能力。”
　　凌猎自从看见检验报告，情绪就不太对，听见季沉蛟这句话，终于稍稍放松，“你学我。”
　　“不能学？”
　　“那你要请我吃饭。”
　　“可以，麦当劳嘛。”
　　但凌猎的嘴已经被季沉蛟养刁了，居然嫌弃麦当劳，“要贵一点的。”
　　季沉蛟：“哟。”
　　凌猎：“帝王蟹什么的。”
　　季沉蛟笑道：“也行。”
　　车到度假区，两人直奔挂在沈维名下的别墅，找物管调来监控，果然发现肖乙顺的身影。但肖乙顺九点半就已离开别墅，不知所踪。
　　凌猎：“应该还在度假区，人流量越大的地方，他们越好接头。”
　　然而刚到海滩，一群惊恐的游客就尖叫着跑来，季沉蛟拦住一人问发生什么事了，游客说，海香城酒吧有人被打死了！
　　凌猎与季沉蛟对视一眼，立即逆着人流赶去，只见平时热闹非凡的酒吧露天地带一片狼藉，全是踩踏痕迹，吓得面如土色的老板和员工正在酒吧外面打电话报警。
　　季沉蛟出示证件，老板双手合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得这么快！里面有尸体，吓死我了！”
　　凌猎眉心紧蹙。已经是尸体了吗？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海香城除了室内，还有面向大海和背向大海两个露天区域，凌猎心跳剧烈，穿过座椅翻倒的室内，推开木门来到面向大海的室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海风的裹挟下扑面而来，沾满沙子的木地板上，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脑袋下淌出大片血液。
　　他走过去，看清那人的面目。正是肖乙顺！
　　肖乙顺还睁着眼，眼里凝聚着惊恐、慌张、不信，他的所有情绪都定格在额头的那一枚弹孔上。
　　确实是死了，死得毫无回旋的余地。
　　凌猎叹了口气，通知黄易，又把老板叫来，要调取监控。
　　十点半，肖乙顺匆匆进入酒吧，在室内转过一圈之后，推开朝向海滩那一侧的门，来到平台上。一刻钟后，枪声响起。客人们有的吓一跳，连忙离开，有的胆子大，去平台上看是怎么回事，平台上只有一具正在晕开鲜血的尸体，没有其他人。而监控也没有拍到在肖乙顺来到酒吧之前，有人经过木门上到平台。
　　凌猎：“这个平台没人上去？”
　　老板说：“上周搞活动，平台的木地板被踩坏了，等着维修，就没让客人过去。而且我们今天的露天活动是在另一边，客人基本都集中在左边。”
　　“那凶手和被害人是怎么过去的？”
　　老板急了，“平台可以从外面直接绕过去，店里人太多，有人非要上平台，我们也看不住啊！”
　　黄易带着法医和痕检师赶到，看到肖乙顺的死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倒不是说他死得有多狰狞，而是他死于枪击。对于丰市这样一座海滨旅游小城来说，枪击太严重了，什么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枪毙一个人？细想令人胆寒。上次卫梁遇害，凶手也是将他引诱到偏僻的废楼中，而这次犯罪全面升级了。
　　丰市警方立即在度假区展开排查，弹道的分析也在进行。凌猎却难得悲观地判断，警方这次不可能找到凶手。
　　肖乙顺两手空空去见那个人，说明对对方非常信任，而且是地位高于肖乙顺的人。肖乙顺的目的是什么？向对方认错？因为地下巢穴暴露了？请求对方帮忙，摆脱警察？或者出境？
　　而这人却干脆利落地杀死了肖乙顺，用在国内禁止的枪械，选择在丰市现在人最多的地方。这是对警方的挑衅，也是宣告丢开肖乙顺这个无用的弃子。他既然敢出现，敢开枪，就意味着他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果然，排查不尽如人意，没有任何人看到肖乙顺被杀害的过程，度假区的所有监控也没有拍到可疑人员。技侦追踪肖乙顺的通讯，找不到他和对方往来的记录，他名下的公司资金流也无异常。
　　季沉蛟将肖乙顺遇害的消息告诉千宝，千宝在讶异之后痛哭不止。季沉蛟原本想用肖乙顺的死来刺激千宝，以得到关于凶手的线索。然而千宝的所有行为都是肖乙顺安排，他根本没有接触过肖乙顺的上线。
　　肖乙顺的鲜血仿佛绘就了一道清晰的线：与“雪童”有关的人物已经深入境内，接触当地富豪，对富豪洗脑，吸纳为己所用，富豪对对方有非常深刻的崇拜，很可能有加入麾下的意愿。富豪向下组织精神药物的生产，但除了富豪本人，无人能与上线组织接触。
　　这就造成上线绝对安全的局面——出了任何事，只要解决掉富豪本人，就等于断了与罪恶的联系。
　　季沉蛟想到还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一二，这人就是沈维。
　　沈维仍在看守所，他又瘦削了一些，得知肖乙顺已死，并不怎么惊讶。
　　季沉蛟：“你早就知道肖乙顺有这一天，你也知道肖乙顺在做什么。”
　　沈维苦笑，“我只是一个活得辛苦的普通人，肖乙顺那种大富大贵的阶层，我凭什么了解？”
　　“你名下度假区那套房子，是肖乙顺给你买的，上次你没有说实话。”
　　沉默了会儿，沈维说：“是。但它不属于我，我从来没去住过。”
　　季沉蛟：“那是肖乙顺拉你和他一起做事的酬劳？”
　　“我不知道。只有他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沈维耸耸肩，“但很遗憾，他已经死了。季警官，我说过，我这十七年来只为一件事而活，那就是找到杀害我哥的凶手，其他事都无所谓。”
　　季沉蛟：“看到千宝的时候，我有些困惑。肖乙顺要找一个人来帮他经营殡葬业，你不是最好的人选吗？你一早就发现了他的秘密，你为了自保，选择远离这个人。”
　　沈维低头不语。
　　“你复仇的计划其实很完美，你完全不用付任何法律责任，要不是你突然‘良心发现’来承认自己计划的始末，现在你不会在看守所，而是在家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自由自在。”
　　“起初我以为你是在因为卢飞翔而忏悔，但现在我才知道，自由对你来说意味着死亡，你必须认罪，这样才能进入看守所，被警方保护。”
　　沈维猛然抬头，目光中充满讶异。
　　“我没分析错吧？”季沉蛟说：“你没有参与肖乙顺的犯罪勾当，但是他非常重视你，想和你一起发财，弥补他没能和谭法滨一起发财的遗憾。不管你怎么拒绝，在他的上线眼中，一旦肖乙顺成了弃子，你也应该被除掉。沈维，肖乙顺的上线到底是谁？是谁在唆使他制毒？”
　　沈维长叹一声，“果然是大城市来的精英警察，这都给你看出来了。不错，我承认罪行的动机并不单纯，如果不是预料到可能出现的危险，我怎么愿意来蹲号子？”
　　“但是你想从我这里查到肖乙顺的上线，这一点要让你失望了。我不知道，他也没有告诉过我。你和那位姓凌的顾问不是觉得我对我哥的纸艺没反应很奇怪吗？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我不敢有反应。”
　　“肖乙顺从南方回来之后，就想拉拢我和他一起做生意，我知道他是想帮我，但我心里只有追凶这件事。后来，我得到一条线索，说是在丰潮岛上有我哥的纸艺，他被封为祖师爷。我立即上岛调查，得知是肖乙顺搞的。他这个人，对我哥算得上是又爱又恨，但做出那种丑陋的纸艺还是让我觉得十分不快。于是我在调查岛的同时，也调查了他。”
　　“我发现岛上不正常，好像存在某种非法活动，但我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我确定的是，那个叫千宝的是他忠实的手下，千宝在岛上干的事，一定是听从他的指示。”
　　“我觉得自己更加要远离他。他送我的那套房子也让我不安，那房子是他以我哥的名义，一定要赠与我。说是留给我们谭家的一个念想。我如果拒绝，这事会一直纠缠下去。后来我思考过那套房子的意义，他可能是想利用我，将那房子作为他不为人知的藏身所。”
　　“我成功给我哥报仇了，但是我越来越害怕，肖乙顺背后的人不是他能够应付，更不是我能应付。尤其是我知道你们特别行动队还在丰市查别的案子，如果查到肖乙顺头上，肖乙顺很可能被灭口，那我的死期也不晚了。思来想去，真是可笑，我必须躲在看守所，今后是监狱，来躲过被灭口。”
　　沈维说了很多，与季沉蛟的推理基本对得上，但警方在他身上挖出上线的希望落空了，因为他只是知道肖乙顺身后有某个黑影，却不知道这个黑影到底是什么。
　　季沉蛟发现凌猎有些消沉，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从他认识凌猎开始，这个人身上就充满莫名其妙的活力，当嫌疑人也当得精彩热情，现在却因为丰市的一连串案子蔫了。
　　季沉蛟推推他的肩膀，“走，请你吃帝王蟹。”


第119章 白事（33）
　　凌猎抬起头，眼神有点木，显出几分委屈的意思，“不想吃。”
　　季沉蛟在他对面坐下，“那吃麦当劳？你想吃多少鸡翅给你买多少。”
　　凌猎：“已经戒了。”
　　他越是看着乖乖的，季沉蛟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但也明白凌猎失落很正常，毕竟和“雪童”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是凌猎。
　　“领导，过几天我就要回夏榕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吗？”季沉蛟问。
　　凌猎抿着唇，“卫叔的案子还有一桩没破。”
　　他指的是丰安县的第二起案子，毕江案，本来在侦破了谭法滨案后，他们马上就要着手这起案子，但是被黄易赶到丰潮岛上度假，连着又出了一连串案子，这起十七年前的旧案就像隐身了一般。
　　但凌猎自始至终没有忘记。
　　季沉蛟：“我就是想说这起案子，要不，咱们打起精神来，赶在我回夏榕市销假之前，查出点线索来？”
　　现在因为“雪童”、地下巢穴，多个受到影响的城市已经成立联合调查组，警力充沛，特别行动队也参与其中，凌猎和季沉蛟暂时没有任务，倒不是说被排除在外，只是各司其职，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们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凌猎盯着季沉蛟，也不说话。他的眼睛很亮很漂亮，蒙着些许雾气的时候有点蛊人的意味。季沉蛟也没移开视线，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说：“是不是肚子饿了？”
　　凌猎扁了下嘴，“我在你眼里就是个饭桶。”
　　季沉蛟：“……”不，你在我心里是很狗很猴的猫。
　　凌猎：“你在心里说我坏话。”
　　季沉蛟：“这都看出来了？”
　　凌猎心情好了点，“我饿了。”
　　季沉蛟就等他这一句，正想带他去吃点贵的，他就说：“我们去菜市场吧。”
　　“？”
　　“做菜释放一下压力。”
　　丰市挨着海，这个季节又是海鲜肥美的时候，两人在市场上买了不少，借黄易偶尔住一下的宿舍烹饪。
　　直到看见凌猎将大鱿鱼扔在案板上宰，季沉蛟才明白凌猎说的释放压力是怎么回事。
　　大鱿鱼被“哐哐”一通砍，别说砍的人，就连在旁边看的人，也觉得挺减压的。
　　凌猎埋头干活，也不说话，季沉蛟知道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于是也没守着他，坐在沙发上整理毕江案的思路。
　　沈维当时给出一个想法，毕江很可能是在L国得知了某个秘密，毕江自己并不知道这是个秘密，凶手必须灭口，因为凶手后来的活动轨迹在国内。
　　黄易已经查到，毕江的家人离开丰安县后辗转去过不少城市，目前定居冬邺市。
　　他们要去一趟冬邺市。
　　想到冬邺市，季沉蛟就不得不想到让凌猎很受挫的那位萧遇安队长。
　　凌猎每次提到萧遇安时，感情都很复杂，这是个将凌猎从迷途上拉回来的人，没有他，凌猎不会是现在的凌猎。他让凌猎成为特别行动队的一员，过去这么多年，凌猎可以说是心甘情愿为他冒生命之险。凌猎以为这样的日子不会改变，萧遇安永远是自己的队长，自己也永远为特别行动队效力。
　　但是萧遇安却“抛弃”了特别行动队，去冬邺市市局任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特别行动队精英众多，但只有凌猎，感到被抛弃了。
　　季沉蛟不清楚萧遇安这样选择的原因，但不由自主就站在凌猎一边，对萧遇安多少有偏见，觉得这是个不负责的队长。
　　然而即便闹到断绝来往的程度，凌猎对萧遇安竟然还抱有绝对的信任，上次他只是问凌猎为什么不怀疑萧遇安，凌猎就露出了很惊讶的表情。
　　凌猎怀疑谁，都不会怀疑萧遇安。
　　季沉蛟想到这一茬，就又不爽起来。不如就趁这一趟，去会一会萧遇安。
　　凌猎做的是酸辣海鲜，起锅的海鲜全部丢进冰块，调一碗冰凉的作料，再把海鲜封进去，按理说要冷藏几个小时才最入味，但凌猎懒得等，半小时就端上桌。
　　凌猎还熬了一锅绿豆汤，来不及冰镇，但丢几大块冰，还算凉爽。
　　季沉蛟一闻到味道，牙根就涌起津液，以前他不这样，以前他食量也不大。凌猎做一锅菜，往往是他吃三分之一，凌猎解决三分之二。
　　但今天吃到只剩一个底时，他比凌猎吃得还多。
　　两人夹起最后一条鱿鱼须，都没松筷子。凌猎：“你不是要控制身材？”
　　季沉蛟大言不惭，“海鲜又不长胖。”
　　最后这条鱿鱼须季沉蛟还是让给凌猎了。凌猎嗦完，“小季，我把你胃口都养刁了。”
　　季沉蛟：“？”这话怎么有些耳熟？
　　凌猎又感叹，“你现在再去吃别的家常菜，肯定一口就吐出来。”
　　小季：不至于不至于。
　　但他也觉得凌猎说得有道理，凌猎做菜确实很有天赋，随随便便一学就格外美味，他现在再看以前常买的那些轻食，觉得全部都很草。
　　他和凌猎这属于是互相把对方的胃口养刁了。不同的是他用的是钱，凌猎用的是厨艺，轮诚意的话，好像是他输了？
　　凌猎做完这一顿，情绪整理得七七八八，“你跟我去冬邺市吗？”
　　季沉蛟刚才还在琢磨这事，“去。”
　　凌猎露出一个放松的小表情。季沉蛟觉得稀奇，“一个人不敢去？”
　　因为萧遇安？
　　凌猎竟然承认了，“有麻烦的东西。”
　　季沉蛟明知故问：“谁？”
　　凌猎：“一只烦人的猫。”
　　季沉蛟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猫？在凌猎心中，萧遇安是猫？
　　他凌乱了，萧遇安的照片他看过，那样高大沉稳的男人，怎么都不应该是猫啊！
　　一丝酸意不知不觉又涌了上来。
　　季沉蛟酸溜溜地说：“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是猫？”
　　凌猎：“他本来就是猫，品种猫，布偶，娇气，总欺负人。”
　　在季沉蛟对猫并不丰富的认知里，布偶是种很名贵又很漂亮的猫，凌猎竟是这样看萧遇安的吗？
　　凌猎又说：“我们悄悄去，别让他发现。”
　　季沉蛟其实不是很赞同，他是夏榕市刑警，凌猎是特别行动队队员，到冬邺市去找线索，应该知会当地警方一声。凌猎这是被伤害得太深，所以才不愿意见面吗？
　　黄易得知凌猎和季沉蛟要去夏榕市，亲自将两人送到机场，几番感激。要不是他们，丰市潜藏的邪恶还不知道哪天才能曝光于日光下。
　　凌猎兴致不怎么高，“谢什么谢，卫梁案、‘雪童’案、毕江案都没破，谭法滨案还被沈维牵着鼻子走，现在还多了起肖乙顺案。黄队，我没做什么。”
　　别人说这话那是假谦虚，凡尔赛，但黄易和凌猎相处下来，知道他确实因为没有让这些案子水落石出而不高兴。“话不能这么说，饭一口口吃，案子也是一个个破，谭法滨案都过了十七年，现在不也找到真相了吗？我啊，这次跟你们学到不少东西，我觉得值。”
　　凌猎笑了笑，没说话。
　　黄易兴致勃勃地讲市局最近战意激昂，大家都觉得肯定能查出“雪童”、肖乙顺之死的真相。不少其他城市的精英现在都在丰市，这座海滨小城市惩治罪恶的热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涨。
　　临到告别，黄易说：“咱们还有机会见面吧？”
　　凌猎说：“毕江案我一定要查到真相，你说我们会不会见面？”
　　黄易爽朗地笑起来，还学着武侠电视剧抱了个拳，“好！到时候希望我们这边的案子也已经水落石出！”
　　飞往冬邺市的路上，凌猎睡着了，季沉蛟给他要来一条毯子，几次偷看他。中途他紧紧皱着眉，有些痛苦。季沉蛟不禁想到布偶猫萧遇安。
　　凌猎是不是近乡情怯，梦到在特别行动队和萧遇安相处的日子了？
　　他正要叫醒凌猎，凌猎就自己醒了，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的云海。
　　毕家搬到冬邺市的是毕江的姐姐毕雪兰，还有其父母，一大家子人仍旧做着殡葬生意，因为打着丰安县的牌子，算很有名气，生意不错。
　　下飞机后，季沉蛟的意思是还是去一趟市局，有当地警方的协助好办事，再者，这也是异地办案的礼节。但凌猎就是不去，也不让季沉蛟去。
　　季沉蛟来了火气，冷不丁说：“你那么怕见到你的老队长？”
　　凌猎愣了下，“萧遇安？他早就不是我队长了。”
　　“那见一见又怎么？”
　　“不想见为什么要见？”
　　“这是工作，心里没鬼见一面怎么了？”
　　凌猎有些吃惊。季沉蛟一说完也后悔了，他说这种话干什么？但那一瞬间的烦躁居然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对萧遇安心里有鬼？”凌猎看着季沉蛟，“你是这个意思？”
　　季沉蛟想否认，但看着凌猎陌生的神情，话又咽了回去。
　　凌猎转身就走。
　　季沉蛟站了会儿，跟上去，“凌猎！”
　　凌猎头也不回，“我查我的案子，不关你的事，回你的夏榕去。”
　　季沉蛟被这一声吼懵了，一下子停下脚步。凌猎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直到被倾泻的阳光晒得模糊。周围的景物也像逐渐融化一般，变得扭曲、不真实。
　　凌猎来过冬邺市，对整座城市的结构有数，跳上一辆公交车，在西边靠近城市边缘的站点下车，走了一公里，来到一条拥挤的巷子。
　　这个巷子叫做六云巷。
　　巷子里里外外都摆着花圈、纸房子，像是回到了丰安县。但阵仗显然比丰安县小多了，一排数下去，也不过十来家。
　　按照丰市警方的线索，毕雪兰一家就在这条巷子里讨生活。
　　凌猎拦住位大姐，问毕家的店在哪儿。大姐热情地往巷子右边一指，“喏，花圈摆得最多的就是毕家。你来订货的？”
　　凌猎笑着道谢，走过去，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正拿着个鸡毛掸子，在店门口给花圈掸灰。
　　凌猎在丰市待这段时间，已经学会了丰市的方言，老太一听见乡音，连忙转向凌猎。
　　凌猎这次没有假装群众，直接出示了证件，但对于具体的身份稍稍改动了一下，自称是丰市的警察，当年丰安县两起命案，谭法滨那一起已经破了，现在正在重新调查毕江这一起，希望得到家属的支持。
　　老太热泪盈眶，语无伦次，一边喊着女儿女婿的名字，一边拉着凌猎往里走。凌猎怕她激动摔着，连忙扶住她。
　　毕雪兰和丈夫老钱闻讯从里面的作坊跑出来，两人都穿着围裙，俨然正在工作。毕雪兰惊讶地搀过母亲，“妈，您刚说什么？”
　　凌猎又把来意说了一遍，毕雪兰眼睛也红了，立即招呼凌猎到里屋。凌猎打量四周，毕家的门面分为店面和后面的院子，院子接着住处，就算是在城市边缘，这种大小的也不便宜。
　　看来毕家的生意做得不错。
　　老钱端来一壶自家喝的凉茶，见凌猎年轻，气质上又不怎么像刑警，难免有些狐疑，“老幺那案子，真能查啊？当年说找不到凶手。我们觉得丰安县邪门，又是个伤心地，这才搬出来。”
　　毕雪兰觉得丈夫对警察不礼貌，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下，“你唠叨什么？人家凌警官大老远跑来，你还说风凉话！”
　　夫妻俩吵半天，凌猎一边喝凉茶一边听。他是向来不排斥群众鸡毛蒜皮小事的，很多重要的线索就藏在这些小事里。
　　老钱耳朵有点“耙”，被妻子说得没脾气，嘀嘀咕咕扎花圈去了，走之前还说：“你就知道心疼你那弟弟，他不是被你们一家惯多了，能惹上不该惹的人？嘿！你还嫌我没出过力，当年是谁一天到晚往局里跑？警察抓不到凶手，是我的错？”
　　毕雪兰还要骂，凌猎放下杯子，终于插话：“毕江在家里很受宠？”
　　毕雪兰叹口气，坐到凌猎对面的竹椅上，“我们家这一辈就我跟他，你是丰市过来的，肯定知道我们这一行都是让男人接手，女人都是打下手，不到万不得已，家业不可能落到我们头上。”
　　“我是姐姐，毕江是老幺，那他肯定受宠嘛。不过我们家也不算重男轻女，吃的用的一视同仁，条件还行，所以我跟他都有学上。他也疼我这个当姐的，我在外面遇到事，都是他帮我出头。对了，凌警官，我看你年轻，尹警官是你的师父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凌猎一惊。尹警官？哪里有什么尹警官？
　　“你说的是哪位警官？”
　　毕雪兰也惊讶，“就是你们丰市的警官呀，当初他来找过我们，说一定要把毕江的案子查得水落石出。哎，他都很多年没有联系过我们了。”
　　凌猎只得说：“我是新警察，不知道你说的尹警官。尹警官全名叫什么？我这次回去和他见个面，可能会找到更多线索。”
　　“好好，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毕雪兰拿来纸，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尹寒山。
　　凌猎确定，没有在丰市警界看到过这号人物。
　　“他都跟你们打听过什么？哪年的事？”
　　“哎哟可能得有十年了？我也记不清啦。当时他也很年轻，特别英俊的小伙子。跟我们打听毕江的成长环境，出国之类的。哎，是个特别负责的警察。老实说，当时我们觉得有他的话，案子肯定能破。可后来过了很多年，他也没有再出现过，我猜，可能是确实找不到凶手，他不好再来见我们。”
　　凌猎打算等下给黄易打个电话，这个尹寒山到底是谁？也许是假冒的警察？也许正是杀死毕江的人！
　　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毕雪兰还是难掩悲伤。凌猎等她平复了一会儿后才说：“老钱刚才说惹了不该惹的人，是怎么回事？”
　　毕雪兰抹抹眼角，“嗐，别听他瞎说，他就是对我们让毕江出国有一件，觉得我们太惯着毕江了。但是毕江那是去工作，还年年寄钱回来，又不是出去玩。他老是把毕江出国看成富二代留学，哪有那样的事，我们再疼老幺，也出不起这个钱。何况那是L国，谁去L国留学啊？”
　　L国的经历，这正是卫之勇当年调查时唯一的盲区。
　　凌猎说：“我其实也很好奇，毕江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L国？那里社会动乱，帮派打仗，经济条件也不行。他不是还得继承家里的作坊吗？”
　　毕雪兰摇摇头，面露无奈，“这就是老钱总抱怨的地方。我们确实没怎么束缚毕江，养成了他我行我素的性子。从小他就不是很想继承家里的工作，要让我当女老板。那年还突然说要去L国搞钱，因为他看新闻上说，L国这种地方，需要很多搞基础建设的工人，去辛苦几年，赚到的钱比咱一个作坊赚到的都多。”
　　“我们当然不同意他去，他就软磨硬泡，最后我们都拿他没办法，他还是去成了。其实我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去，一是他对白事没兴趣，二是他想把生意让给我。我们姐弟俩心照不宣的。他过去之后每个月都会打电话回来，叫我们放心。哎，在L国那种地方他活得好好的，没想到回国了还……”
　　凌猎问：“毕江有没说过他具体做什么工作？”
　　“说过，主要是基建、开采，不过他说那边工作时间不长，他干过别的兼职。”
　　“什么兼职？”
　　“当地有什么派对的，他去当保镖。”
　　“保镖？”
　　毕雪兰苦笑，“我也觉得挺可笑的，他那个身板，当什么保镖啊？你猜他怎么跟我说？他说当地局势不稳定，所以有一些专门培养打手的团体，教官都是佣兵，很厉害的。他虽然什么都没学到，但一说自己是哪哪帮派出来的，去派对上混个工作还是没问题。”
　　“和毕江打电话，我也挺长见识的，要不是他亲眼经历过，我还以为那里穷得饭都吃不起，结果那儿的富人是真富，家里养职业保镖的那种，经常都在开派对。”
　　凌猎又问：“毕江有没提到他和谁关系不错？或者和谁有过矛盾？”
　　毕雪兰说：“我记得他有段时间老是提到一个姑娘，好像是在派对上认识的，人家是宾客，他是保镖，他肯定很喜欢人家，但也知道差距，连追求的可能都没有。”
　　“每次他一说到这个姑娘，语气和平时都不一样。有一回，我就怂恿他试试，反正他去L国那么久了，外语好歹能交流吧。他说人家不是L国人，是同胞。我就惊讶了，他乡遇同胞，这还不是缘分吗？”
　　“那后来呢？”凌猎追问。
　　干活干到一半的老钱溜达出来，没好气道：“他打着光棍回来，老大不小了，我和他姐给他介绍对象，他不愿意，总说爱丽丝小姐怎么怎么好。人再好那是他的吗？”
　　凌猎：“爱丽丝小姐？”
　　老钱看毕雪兰，“是叫这个名字？”
　　毕雪兰又想撵老钱走，凌猎阻止，“钱哥多回忆些，对我们侦查有帮助。”
　　毕雪兰一听，不撵了，“快，给凌警官唠唠。”
　　老钱说，自己问过毕江爱丽丝小姐回来没，真名叫啥，不会真叫爱丽丝小姐吧？但毕江除了炫耀她的美丽和温柔，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毕雪兰忍不住给毕江辩驳，“他也就炫耀了一两年，后来还不是老老实实工作，没再提到爱丽丝小姐？”
　　凌猎在脑中画出一条时间线，毕江十七岁去L国，四年后回国，时年二十一岁，对同胞爱丽丝小姐念念不忘两年，之后重新融入出生和成长的小县城，正式接过了家庭的担子。
　　他回国之后的数年间，似乎没有任何异状发生，人们，包括他自己都渐渐淡忘了他在L国的经历，所以当他遇害时，警方、家人都没有将他的死和L国联系在一起。
　　事到如今，神秘的爱丽丝小姐似乎是这起命案唯一的解释。
　　那么动机是什么？
　　凶手知道毕江对爱丽丝小姐的心意，觉得两者差别悬殊，毕江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是为什么要等到多年后？在L国动手岂不更好？
　　凶手嫉妒毕江？可毕江相貌平平，也许连情敌都算不上。
　　L国纸醉金迷的派对，毕江口中的爱丽丝小姐光彩夺目，那么觊觎她的又何止毕江一人？
　　凌猎紧皱着眉心，这怎么看，动机都不太充分。


第120章 白事（34）
　　凌猎忽然愣了下，他被爱丽丝小姐这个符号性很浓的角色带入了一个误区。
　　他听到过——更确切地说，是他看到过这个名字。
　　冷静一点思考，他之所以会来冬邺市，是因为在排除了无数可能后，他与季沉蛟推断，凶手很可能是毕江在L国期间认识，毕江无意中知晓了凶手的秘密，而凶手因为某个原因，必须回国发展，担心毕江泄露秘密，于是灭口。
　　这并不能与突然出现的爱丽丝小姐划等号。
　　凌猎有些走神。这是他与季沉蛟分析出来的一种可能，想到它，就绕不开季沉蛟。而不久前，他和季沉蛟吵架了。
　　那算是吵架吗？他只是让季沉蛟回夏榕市去，反正毕江案本来就不归季沉蛟管。
　　但争辩那不是吵架，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果不是心里窝着火，他不会那么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他在气什么呢？季沉蛟不过是说他心里有鬼。
　　他心里没鬼，不管是对萧遇安，还是明恕。他只是暂时不想见到他们。
　　如果是其他人说他心里有鬼，他全然不会在意，就算说更过分的话，他也懒得计较。
　　但季沉蛟这样说他，他心里忽然就变得很闷，想要发火，想要计较。
　　短暂的失神后，凌猎又与毕雪兰一家聊了许多家常，几乎让毕雪兰将关于L国能回忆起来的都说完了。老钱很会发散，说也许毕江遮遮掩掩没有说实话，在L国就把丽丝小姐的肚子搞大了，被丽丝小姐的家人杀死。
　　毕雪兰气得捏他的耳朵，凌猎倒是觉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每个人的讲述都会采取有利于自己的方式，毕江肯定不会说自己侵犯了某位女性。
　　但如果他真的伤害过爱丽丝小姐，这个孩子生下来了吗？现在……
　　凌猎眸子轻轻一闪，这个孩子跟自己一样大，今年也是二十八岁。
　　同样二十八岁的还有季沉蛟。
　　怎么季沉蛟又闯入他的思绪里来了？他甩了下头，想到的却是和季沉蛟告别时的那个画面。
　　现在对于案子，他有些想法想找人讨论，第一想到的也是季沉蛟。
　　与毕雪兰一家道别后，凌猎漫无目的地在树荫下走着，一会儿想到爱丽丝小姐这条线索，一会儿想到和季沉蛟吵架，三心二意，感觉有什么东西遗漏了。
　　街边走来一群吃得很肥的大橘和狸花，凌猎蹲下来，摸其中一只的脑袋。那猫一点不怕生，可能是被这里的人投喂惯了，亮出肚皮就让摸。
　　季沉蛟看着凌猎上公交车，看着公交车驶离自己的视线，那一瞬间他既愤怒又有一丝害怕。莫名发火的是明明是凌猎，他说错什么了吗？来冬邺市查案就是应该去市局知会一声，凌猎不去不就是因为萧遇安在那里？
　　他陪着凌猎从丰市大老远赶来，凌猎突然就让他回夏榕市，他气得过？
　　迎面来了一辆出租车，他招手拦下来。师傅问要去哪里，他脱口而出：“机场。”
　　行，不需要他了，他走就是。
　　但是在去机场的路上，沸腾的情绪稍稍降温，季沉蛟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象，脑子里全是凌猎在听见“你心里有鬼”时眼中露出的失望。
　　他是不是真的说过火了？他为什么一定要说这句话？
　　但那一刻，他控制不住。萧遇安就像横亘在他和凌猎之间的屏障，一想到有个人在凌猎险些误入歧途的时候将凌猎引到正道上来，一想到凌猎就算被这个人丢在队里，也对其抱有绝对信任，他就觉得窝火。
　　如果就这么回去，凌猎在搜集完线索之后，还会来夏榕市吗？
　　可能不会，凌猎会去丰市，那里有特别行动队正在侦查的大案，凌猎虽然帮夏榕警方破过不少案子，但并不属于夏榕市。
　　季沉蛟想起以前凌猎总是嬉皮笑脸地说“我是你的嫌疑人，你要还我清白”，今后凌猎还会缠着他要清白吗？
　　季沉蛟越来越坐不住，“师傅，前面调头。”
　　师傅不解，“啊？马上上机场高速了，你行李忘了？”
　　季沉蛟没解释，“去六云巷！”
　　师傅：“哟，那儿全是卖花圈的……”
　　凌猎和猫玩了会儿，被蹭了一身毛。他站起来，腿有些酸，正想去斜对面的小卖部买瓶北冰洋，余光就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睫毛很轻地颤了下，视野里，季沉蛟大步向他走来。
　　两人都有些尴尬，不擅长应付这种局面。
　　凌猎说：“你没走？”
　　季沉蛟差点背过气，这人怎这么会气人？
　　“你让我走我就走？案子前期我没投入精力是不是？查到这个地步你让我退出？”
　　凌猎嘴唇动了动，转过身，往小卖部走。但刚才实在蹲太久，右脚发麻，一步下去，居然踉跄了下。季沉蛟眼疾手快把人胳膊拉住，“怎么了？”
　　凌猎鼓起腮帮子，指指小卖部。
　　季沉蛟：“？”
　　凌猎：“腿麻了，想喝北冰洋。”
　　滋——
　　冰镇汽水的盖子被起开，气泡翻滚的声响就像夏日的乐章。季沉蛟将其中一瓶递给凌猎，凌猎接过，已经拿到嘴边，忽然说了句：“谢谢。”
　　季沉蛟有些无语，某些人平时又吃又拿，这时候倒是学会了道谢。
　　这条路很有上个世纪的味道，青石板路，参天的大树。小卖部老板在看国际军事节目，像个专家似的自言自语。季沉蛟跟他要了两个塑料板凳，和凌猎一人坐一个。凌猎将右腿大直，捶了两下。
　　季沉蛟问：“还痛？”
　　凌猎：“不痛，有点麻。”
　　季沉蛟于是将汽水瓶子放在地上，按了下他的小腿。
　　凌猎：“哎哟！”
　　“不是不痛吗？还叫？”季沉蛟蹲着，帮凌猎做放松按摩，凌猎的腿看着挺细的，但一捏上去，全是紧实的肌肉。这让季沉蛟想到草原上奔跑速度最快的猎豹。
　　猎豹也很瘦，但腰和腿的爆发力惊人。就像凌猎。
　　但猎豹的叫声却跟猫咪一样，喵喵喵。这也有点像凌猎，这家伙刚才凶了人，现在还因为腿麻了呜呜。
　　凌猎辩解，“我没有呜。”
　　季沉蛟：“那就是吭了。”
　　“也没有！”
　　“等会儿我们去趟市局吧。”季沉蛟老话重提。
　　凌猎喝完最后一口北冰洋，还没喝够，盯着季沉蛟的。
　　季沉蛟：“去就给你。”
　　凌猎站起来，“我不会自己买吗？”说着冲老板道：“再来一瓶。”
　　老板看看冰柜，“冰的没了，这都刚放进去，常温要么？”
　　凌猎：“……”
　　季沉蛟晃晃汽水瓶。
　　凌猎：“不是所有异地侦查都需要经过市局。我这桩就没必要。”
　　季沉蛟经过打车去机场那一遭，现在堪称心平气和，“但既然来了，去打个招呼也算是礼节吧？既然你这么信任他，不该坐下来好好谈谈，解决矛盾？”
　　凌猎：“没有矛盾。”
　　“嗯？”
　　“我单方面不爽而已。”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季沉蛟觉得还是一口气说开好，省得今后又跟凌猎吵架。
　　“跟我说说？”
　　凌猎把季沉蛟的汽水喝完了，“其实我跟你说过，卫之勇、萧遇安，他们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没有他们，我已经死了，或者已经坐牢。我将他们看得很重，但不管我怎么努力，在他们那里，我都只是普通重要。你知道绝对重要和普通重要的差别吗？”
　　季沉蛟沉默。
　　“就是你在决定离开的时候，会不会考虑到某个人。如果你考虑到了，这个人就是绝对重要。如果你没有，他就只是普通重要。”
　　“卫叔，我还没有找到他，他就走了。萧队，义无反顾去冬邺市陪我那个小嫂子。”
　　季沉蛟愕然：“小嫂子？”
　　凌猎：“他们在一起很久了。”
　　季沉蛟想说点什么，“卫之勇生病那是没有办法。”
　　凌猎摇头，“一样的，本质都是我被丢下了。看到萧遇安和小嫂子我会有种，有种……”凌猎皱起眉，费力想要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我会想，我怎么没有他们这么幸运？我会嫉妒他们。”
　　季沉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凌滪忾猎，他的感情纯粹得透明，不管是对卫之勇还是萧遇安，那不是有没有鬼能够概括的。
　　“那怎么才是你想要的幸运？”
　　凌猎想了很久，说出的却是一个朴实到让季沉蛟意外的答案，“在一个人打算离开的时候，考虑考虑我。”
　　季沉蛟注视凌猎良久，从心里涌起来的话来不及经过大脑，“我也许是那个人。”
　　凌猎怔住，睁大的眼睛里是点点金芒，半分钟后，才开口：“你认真的？”
　　季沉蛟觉得脑子很热，却郑重地点点头，“我认真的。”
　　凌猎低下头，看着两人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好一会儿，忽然碰了碰季沉蛟的手腕，“我们去市局走个流程吧。”
　　这次换季沉蛟惊讶了，他想说服凌猎，但没想到凌猎答应得这么干脆。
　　凌猎：“走啊。”
　　季沉蛟跟上去，“真去？”
　　凌猎笑道：“小季，你这人怎么磨磨蹭蹭的？要去的是你，站那儿不动的也是你。”
　　季沉蛟拦下出租车，“你现在硬气了？”
　　凌猎坐进去，“那是。”
　　车开出好一会儿，季沉蛟还在琢磨凌猎这句“那是”，他转过去看凌猎，“哪来的硬气？”
　　凌猎坦坦荡荡，“你给的。”
　　季沉蛟卡住片刻，反应过来时耳朵嗖嗖烫了起来。
　　路上，凌猎给黄易打了通电话，问到尹寒山这个人。黄易大惊：“你遇到尹寒山了？”
　　凌猎也有些惊讶，提到从毕江的家人口中得知这个名字。
　　黄易长叹一声，“他果然追踪过那个案子！”
　　凌猎本来以为尹寒山是什么可疑分子，没想到丰市警界确实有这号人物，问：“那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没在市局了？”
　　黄易说：“失踪八年了，这都快九年了。”
　　“什么？”
　　“莫名其妙人就不见了。”
　　黄易说，尹寒山是突然失踪的，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是个很独的人，时间一长，就渐渐被淡忘了。
　　这一时半刻，黄易也想不起更多的事，便和凌猎说好，找个时间再谈谈尹寒山，他也找上级、老资历的同事回忆一下尹寒山。
　　季沉蛟听完这通电话，想到了另一位失踪的警察，他的师父宁协琛。
　　车到了冬邺市市局。
　　刑侦局副局长办公室，开门的男人温文尔雅，似乎全然不像在特别行动队那种地方待过，但仔细看他眉宇间的从容，又似乎将过往的峥嵘深深掩藏。
　　刚才负责接待的队员已经打过电话，所以双方都对这场会面有心理准备。
　　凌猎站在季沉蛟身后，露出半张脸，萧遇安唇角带着微笑，视线与他短暂交汇，让开半步，“进来坐吧。”
　　季沉蛟回头叫凌猎，凌猎的视线却在办公室扫荡，仿佛在确认某个人在不在场。
　　季沉蛟莫名，低声问：“找什么？”
　　凌猎：“找某只布偶。”
　　季沉蛟看看萧遇安，布偶难道不是萧遇安？人都在这了还找什么？
　　凌猎没搜索到布偶，和季沉蛟一起进了办公室。
　　萧遇安给两人倒了冰水，又与季沉蛟寒暄，“季队，我听明恕说起过你。前年那个连环凶杀案，多亏你们夏榕警方协助，才能迅速破案。”
　　季沉蛟原本对萧遇安有些看法，但真见着人，又觉得相处起来很轻松。萧遇安三十多岁，已经坐上刑侦局副局长的位置，虽然是从特别行动队空降，但年纪还是太轻了，必然有极其过人的经历。
　　既然提到明恕，季沉蛟也算有话说，明恕和他职位相当，都是重案队队长，所以两市一有合作，他们就得碰面。他对明恕印象还不错，能力强是一方面，很注重个人卫生是一方面，总是收拾得体面干净，不像有的同行，一出外勤就一身臭汗。
　　季沉蛟：“明队在吗？”
　　凌猎眉毛尖忽然抖了一下，清清嗓子，像模像样地说：“萧队，不，现在该叫您一声萧局了。我们来查丰市十七年前的案子，异地查案多有不便，来跟您说一声。”
　　“您”这个字眼在当代语境中已经变成阴阳怪气的专有词语之一了，季沉蛟一看凌猎，觉得这人简直把阴阳怪气贴到了脑门上。
　　萧遇安笑笑，却不接凌猎的官腔，“气还没消？”
　　凌猎：“不至于，我们小季说我要讲礼貌，到你们冬邺市不打声招呼不礼貌。”
　　萧遇安：“你们小季？”
　　小季：“……”萧局这么会抓重点吗？
　　“啊，我们小季。”凌猎大言不惭，“我给特别行动队招揽来的强力临时工。”
　　萧遇安：“但我怎么听沈寻说，你在夏榕市乐不思蜀，已经成季队的手下了？”
　　季沉蛟刚想解释下，凌猎就说：“留在夏榕市也不是不行，特别行动队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坚守一辈子。”
　　萧遇安叹了口气，“我离队给你造成伤害，过去、现在、将来，我都不会回避这个问题。但是。”他顿了顿，“我从来不后悔。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调来冬邺市。”
　　这时，虚掩着的办公室外多了一道身影。明恕听说凌猎来了，匆匆跑来，居然听见萧遇安这段发自肺腑的话。
　　“我已经为特别行动队奉献多年，无愧于身上的这身警服。离开特别行动队，我仍然在为城市、国家的安全工作。不错，在你眼里我是为了一个人放弃队伍，但我除了是警察，也是一个普通人，我有想要陪伴、保护的人。凌猎，信仰和感情并不冲突，我在做什么，不取决于我在哪里。你现在不懂，今后会懂。”
　　凌猎握紧拳头，季沉蛟都以为他要爆发了，几秒后他却轻松地说：“你都不是我队长了，还说教？”
　　萧遇安笑了笑，“抱歉，习惯了，你在我队上兢兢业业那么多年，一时要改变不太容易。”
　　凌猎：“我……”
　　萧遇安眼神略微改变，“就像我不再是你的队长，你的领路人，你也不习惯。但是一成不变的人生你能想象吗？它并不存在。你从想给卫梁脱罪的少年，到我队上的精英，是不是改变？我必须适应从队长到副局的转换，你也一样。”
　　凌猎深吸一口气，“其实……”
　　萧遇安眼神再次变得柔和，“我知道，你其实已经在消化，在改变了。不然也不会这么积极地查案。”
　　被说中了心事，凌猎不和萧遇安对视了，偏头偷看季沉蛟。
　　季沉蛟也在看他。
　　萧遇安说：“我猜，季队功劳很大。”
　　忽然被cue，季沉蛟：“我？”
　　“沈寻说，凌猎成为你的嫌疑人后变得不一样了。”萧遇安视线在两人之间转过，点到为止，“也许你们会成为不错的搭档。”
　　凌猎捞过季沉蛟的肩膀，“说了他是我的临时工！”
　　明恕在这时推开门，“凌猎！”
　　凌猎立马跳起来，虎视眈眈。
　　季沉蛟：“明队。”
　　明恕跟季沉蛟每次见面都免不了商业互吹一小下，诸如“你最近身材管理得不错”、“你们队破案效率又提升了”之类。
　　但这次两人互吹得都很心不在焉，季沉蛟知道凌猎躲在自己背后，而明恕盯着躲在季沉蛟背后的凌猎。
　　季沉蛟刚才就看出这俩认识，并且颇有渊源，但为了缓和那种古怪的气氛，还是准备做个介绍，“这位是冬邺市重案队的队长明恕。”
　　凌猎小声：“我知道，明恕，品种：布偶。”
　　明恕：“……”
　　季沉蛟：“什么？明队才是布偶？”
　　季沉蛟花了点时间，才搞清楚这三人的关系。原来，萧遇安就是为了明恕才调来冬邺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而凌猎成为萧遇安的队员后，对萧遇安感情复杂，兄长、师长、恩人皆有之。他的特殊身份也让萧遇安给了他多一份关照。
　　明恕知道萧遇安有这么一位小队员，好奇跑来看，明恕羡慕凌猎能破格进入特别行动队，和萧遇安一起行动，凌猎羡慕明恕从小被萧遇安带大。
　　起初，两人都有些拘束，有些在意对方，凌猎觉得明恕像被保护得很好、最金贵的品种猫，明恕觉得凌猎像打架厉害，凶巴巴的野猫。
　　都是“猫科动物”，见面难免互相看不惯，但明恕很有长辈的意识，动不动就给凌猎买东西——队长就是长辈，队长的男朋友当然也是长辈。
　　但后来多年相处，明恕已经发现这人根本不是猫，是只狗，很狗很狗！
　　明恕：“凌狗子，我给你寄的衣服你怎么退回来了？”
　　凌猎：“那不是你买多了不想要的？”
　　明恕：“那是专门送你的！你脸怎么红一坨黑一坨？是不是晒伤了？”
　　凌猎一甩头，“我还怕晒？”
　　明恕从萧遇安柜子里掏出一盒还没开封的防晒霜，“拿去，救救你的脸。”
　　“我稀罕你的破玩意？”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季沉蛟：“……”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品种猫和野猫打架的画面了。品种猫虽然金贵，但打起架来还是他们野猫凶一点，品种猫刚要站起，就被野猫一爪子按住脑袋。
　　季沉蛟看看昔日的夸夸帮同僚，心想，明队对不起了，野猫虽然讨嫌，但是他是我的野猫。
　　这次见面的时间并不长，重案队有案子，明恕是抽空过来见凌猎，萧遇安也马上有会要开。
　　“这次就不留你们吃饭了。”萧遇安说：“将来有时间，尤其是这位的气彻底消了，来我和明恕家里坐坐。”
　　季沉蛟替凌猎应下，双方和平告别。
　　出了市局，凌猎好一会儿没说话，季沉蛟起初没打搅他，以为他要整理心情，直到走到一家麦当劳门口，索性拉着他进去买了两份套餐。
　　回到车上，说：“今天没有不开心。”
　　季沉蛟：“嗯？”
　　“出乎意料，我没觉得我是被丢下的乞丐。”
　　凌猎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季沉蛟安静地听着。
　　“他们太幸福，所以一和他们在一起，我就像个乞丐。但今天没这种感觉。”凌猎看着季沉蛟，“可能是因为有你在。”
　　季沉蛟心口被狠狠挠了一下。
　　凌猎吃了会儿，又说：“刚才你盯着我在想什么？”
　　“哪个刚才？”
　　“就是我和布偶吵架的时候。”
　　季沉蛟想了想，“哦，我在想，那是我的野猫。”
　　凌猎眨眨眼，须臾，“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季沉蛟：“你想的是什么意思？”
　　凌猎凑得近了些，两人的呼吸交错，瞳孔里倒映着彼此的模样。
　　片刻，凌猎说：“野猫没有家。”
　　季沉蛟环住他的脖子，一些早已酝酿着的东西在狭窄的车里弥漫，两人的嘴唇几乎挨在一起，季沉蛟说：“那我给野猫一个家呢？”
　　季沉蛟垂着眸，没有看凌猎的眼睛。好一会儿，皮椅发出声响，凌猎圈住季沉蛟，嘴唇之间的那点距离终于消弭。
　　亲吻之后，凌猎把季沉蛟的下巴抬起来，趾高气扬地宣布，“那野猫是你的了。”
　　第三案：白事——终


第四卷 第四案：玉戈 


第121章 玉戈（01）
　　一早从丰市出发，到冬邺市后先是莫名其妙吵一架，再是凌猎独自去毕家找线索，季沉蛟在来往机场的路上生一通闷气，又把自己劝好了，接着去市局见熟人，回到车上野猫就宣誓了对人类的主权，这一天过得精彩纷呈，美中不足的是凌猎刚亲完，肚子就叫了起来。
　　他们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赶在季沉蛟开口前，凌猎抢先道：“是你的肚子。”
　　听着这句明目张胆的狡辩，季沉蛟非但没生气，唇角还挂上笑意。现在他心情好，不跟嫁祸精计较。
　　两人都来过不止一次冬邺市，很快找到一家有口皆碑的冷吃兔。席间凌猎大吃特吃，季沉蛟抽空想了想等会儿他们去做点什么。毕竟亲都亲了，算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今后他与凌猎之间就不再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但当凌猎吃完最后一份餐后甜点，季沉蛟假装无所谓地问：“一会儿干什么？”
　　凌猎说：“哦，我想回酒店。”
　　季沉蛟眉梢微微挑起，这么快？
　　只见凌猎一双真诚的眼睛看过来，“我想和你探讨……”
　　人生的奥秘？
　　凌猎：“毕江这个案子的线索。”
　　季沉蛟：“……”是他唐突了。
　　季沉蛟咳了声，战术喝水，拿起杯子才发现杯中的凉茶已经没了，只得又战术咳嗽。
　　这就连续咳了两下。
　　凌猎观察他，把自己的半杯凉茶递过去，“季队长，你刚才在想什么？”
　　都亲了还叫季队长？季沉蛟有些不满意，喝完凌猎的凉茶，“嗯？没想什么啊。讨论案子？是该讨论，本来就是为这事来的。”
　　凌猎：“你在想探讨人生的奥秘。”
　　季沉蛟庆幸自己说话前就把凉茶吞下去了，不然这下得直接喷出来。
　　整理好表情，季沉蛟言不由衷，“我没有，我也想讨论案子。”
　　结账前，凌猎还点了一大把签签牛肉外卖，提着口袋一摇一晃。他们来得早，避开了晚间用餐高峰，这会儿店外晚霞辉煌，板凳上已经坐满等位的客人。
　　订的酒店就在斜对面的街上，两人吹着灼热的晚风，本来想慢悠悠地散步过去，走到一半双双被热得脚底踩风火轮，嗖一下就飚进酒店大堂。
　　季沉蛟在前台登记时，凌猎瞎转悠，忽然在广告屏上看到一位“老熟人”——他曾经名义上的母亲，喻勤。
　　凌猎站住，双手抄在兜里，微扬着脸，广告屏的光落在他的眼里，像是掉进了深潭，很快被吸收。在这个没人注意到的角落，他的神情正在逐渐变得严肃。
　　酒店是季沉蛟订的，看到喻勤，凌猎才意识到，这是喻氏集团旗下的商务酒店，难怪会播放自家当家的广告。
　　看着英姿飒爽的喻勤，凌猎不由得陷入了模糊的回忆。
　　喻勤是个长相很锋利的女人，就算是年轻的时候，也不见多少柔和。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是从过去到现在，她的装扮都非常适合她，也难怪被商界评为气质女性。
　　凌猎小时候独自来到铃兰香福利院，半年之后被喻潜明亲自领到喻家，喻潜明对因为幼子丢失数年而悲伤的喻勤说：“他就是喻戈。”
　　喻戈，喻勤从L国带回来，却莫名失踪的亲生儿子。
　　凌猎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喻戈，眼前的两位成年人似乎也知道他只是个赝品，但是喻勤还是走了过来，蹲下，紧紧地将他抱住，颤声道：“小戈，你终于回来了。”
　　此后的许多年，庞大喻家的某个角落，持续上演着一出荒诞剧，他与喻勤清楚彼此并非亲人，却默契地扮演着母慈子孝。当年年纪还小的他不明白喻勤为什么不戳穿喻潜明的谎言，时至今日，他也没有去深切思考过个中缘由。
　　因为他不感兴趣。
　　要说母子情深，那似乎是做给外人看的，他与喻勤见面的次数都不多。喻家经商几十载，是名副其实的商业巨轮，这一代由喻潜明掌舵，但喻勤的势力多年里一直在崛起上升。
　　小时候不知道喻勤到底在忙什么，现在想来，不就是忙着争权？
　　坊间传喻潜明病危，喻家势力将重新洗牌。如果喻潜明死了，接棒的很可能是如今风头正劲的喻勤。但这必然不是喻潜明想看到的结果，大家族中亲情淡漠，凌猎不记得除了为喻勤找回自己这个假喻戈，喻潜明还做过什么关照喻勤的事。
　　但喻潜明对他倒是时常表达关心，小时候思维能力薄弱，他还傻乎乎地想过，自己会不会是喻潜明的孩子？
　　成年后，发生了卫梁的事，特别行动队向他抛来橄榄枝。他早已不想顶着一个陌生人的名字生活，借此正式脱离喻家。
　　假喻戈离开，喻勤竟然没有过问什么，就好像终于解开某个镣铐。倒是喻潜明很不赞同，但他去意已决，喻潜明也不愿意和警方牵扯上。
　　这些年他避免与喻家接触，也再没回到那个迷宫一般没什么人气儿的老宅，偶尔在电视上看到喻氏集团的新闻，也没太多感想。
　　但此时端详喻勤，他在脑海里描摹她的五官和神态，忽然觉得她那样陌生，就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扮演过母子。
　　他当然知道这种异常的在意从何而来，因为毕雪兰所说的爱丽丝小姐。
　　小时候，在老宅里属于喻勤的那栋别墅三楼走廊，挂着一幅人物画像，画中的少女娇憨天真，穿着白色的公主裙，虽然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也学成年人烫着卷发，发中斜斜戴着一顶钻石王冠。她坐在欧式秋千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像全天下最幸福的公主。
　　那就是少女时的喻勤，而在油画的下方，写着这幅画的名字：爱丽丝公主。
　　喻勤就是爱丽丝小姐。
　　季沉蛟拿着房卡走过来，广告屏已经播放到喻氏集团在海外的投资成就。季沉蛟见凌猎一动不动盯着广告屏，像是魂都被吸了过去，不由得皱了皱眉，碰碰凌猎，“回神。”
　　凌猎果然应声回神。
　　两人进入电梯，电梯里也播放着喻氏海外事业，凌猎看得津津有味，还打算拿出签签牛肉来吃。
　　季沉蛟将他的手打回去，觉得有点不对劲。
　　在丰潮岛时，两人住的是大床房，这次正常订房，自然是标间。一进屋凌猎就开始吃，活像刚才没吃饱，季沉蛟便调好空调，先去洗澡。出来时看见凌猎在看电视，又是喻家的新闻。
　　季沉蛟怀疑凌猎是不是触景生情，但凌猎上次说起喻家的态度，又不像对喻家有什么感情的样子。
　　季沉蛟拿过几根签子，尝了尝，全是作料味，牛肉应该是假肉，想叫凌猎别吃了，凌猎打个饱嗝，“吃不死人吃不死人。”
　　季沉蛟和他一块儿看电视，不是要讨论人生……不，讨论案子吗？那就开始吧，“毕家人今天怎么说？”
　　凌猎迅速转向季沉蛟，电视里还在分析喻氏集团海外扩展的策略。
　　凌猎在包里一通扒拉，拿出和季沉蛟共用的本子，刷拉几下画出时间线，“毕江去L国时是十七岁，去的是一个叫扎安的小镇，修路、建房子、采矿，当地安全局势糟糕，常有帮派火并，而富人醉生梦死，需要大量保安，经过训练，谁都可以当保安，毕江的副业就是保安。”
　　凌猎继续在本子上写画，“毕江在L国待了四年，回国时二十一岁，多次向他姐毕雪兰提到一个女人，爱丽丝小姐，他们好像是在富人的派对上认识，或者根本没有认识，只是毕江作为保安，对爱丽丝小姐一见钟情。”
　　凌猎抬起头，看向季沉蛟，“喻家有幅画像，画的是少女时的喻勤，那画的名字就叫爱丽丝公主。”
　　季沉蛟神情顿时严肃起来，“毕江认识喻勤？”
　　“在丰安县时我们不是讨论过吗，喻勤十多岁就被送到L国留学很不合常理。L国动荡不安，不是什么留学深造的好地方，而且她当时年纪那么小。”凌猎说：“她是自愿去的吗？不管是不是自愿，送她去的人动机都很不单纯。”
　　季沉蛟：“从豪门内斗的角度考虑的话，有人希望她折在那里？”
　　凌猎：“喻家旁支很多，但能够名正言顺继承家业的只有喻潜明，也就是把我从福利院接走的那位，还有喻勤。”
　　季沉蛟思索片刻，“喻潜明想要除掉自己的亲妹妹？等下，毕江遇到爱丽丝小姐时，喻勤多少岁？”
　　“毕雪兰说毕江到L国一年后就开始提到丽丝小姐，那时他十八岁，我算过，喻勤应该是十七岁。毕江二十一岁回国，对爱丽丝小姐仍旧念念不忘，同年十九岁的喻勤生下儿子，三年后喻勤回国时是二十二岁，她二十四岁那年，儿子喻戈丢失，又过了两年多，我成了假喻戈。”
　　季沉蛟：“那喻戈的生父是谁？”
　　凌猎摇头，“我从没听过喻家人说起这件事。”
　　安静片刻，凌猎又道：“刚才我查过喻氏集团发展海外业务的过程，三十五年前，他们就到过L国。”
　　季沉蛟略感惊讶，“那种地方……”
　　“是，战乱，动荡，但发战争财也方便。”凌猎说：“明面上给富豪建庄园、修公路，背地里我估计没少做军火生意。这样让喻勤去‘监工’似乎就说得通了，她是代表喻家的一个符号。喻氏集团常驻的地区也是扎安镇。喻勤肯定经常和当地的上流阶层交流，在某次宴会上，遇到来当保安赚钱的毕江。”
　　季沉蛟：“毕江有可能是喻勤孩子的父亲。”
　　凌猎：“但是照他家里人回忆，他提到喻勤时完全不像曾经亲近过，喻勤像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女神。”
　　“那强暴呢？喻勤生育的时间和毕江回国的时间不冲突。”季沉蛟说：“毕江必须死的动机出来了。”
　　凌猎消食似的踱步，“我感觉不是。喻勤似乎很爱那个丢失的孩子，而且整个喻家并没有对那孩子的存在遮遮掩掩，喻潜明接回我这个假喻戈，表面上的理由是让喻勤相信真喻戈回来了。当然喻勤很聪明，她不相信，但装作相信。”
　　季沉蛟说：“我记得你上次说，你们验过亲缘关系？”
　　“验过，但是喻潜明在外国验的，带回来的只有一纸报告，完全可以造假。”当年国内还没有普及DNA技术，连刑侦中都没有广泛运用，更别说民间。凌猎又说：“喻勤那么聪明的人，居然没有对这份报告提出任何质疑，直接认了下来。”
　　两人各自安静了会儿，季沉蛟说：“喻戈是不是毕江的儿子，毕江的死都可能与喻勤、喻家有关。喻家在L国涉及某些不可告人的交易，而毕江恰好知道？这符合我们之前的推理。现在还多了个丰市的失踪警察尹寒山，尹寒山失踪可能也和毕江的案子有关系。”
　　凌猎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我想去见见喻勤。”
　　季沉蛟挑眉，“什么时候？”
　　凌猎：“睡醒就去。”
　　夏榕市，朝夏县。
　　榕美综合康复中心去年扩建了新的院区，今年初开始接收患有心理和精神疾病的患者。由于康复中心极好的口碑，这项业务很快发展起来。
　　江云朵今年二十岁，从一辆宽敞的保姆车上下来，立即引来周围人的瞩目。她立即低下头，将鸭舌帽压得很低。
　　人们之所以看她，是因为她长得太高，一米九的女孩，大热天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当然引人注意。
　　一个中年女人也下车，牵住她的手，往南区走去。
　　自从新院区修好后，康复中心就分成南北两区，南区是老区，接待需要常规康复的患者，北区则涉及心理层面的治疗。
　　江云朵是一名排球运动员，早早进入省队，优秀刻苦，但三个月前在比赛中韧带断裂，经过了手术和痛苦的复建，现在虽然生活能够自理，回到赛场却遥遥无期。
　　她几岁就开始打排球，如果不能再打排球，这对于她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教练拿她当闺女，也很着急，打听到榕美综合康复中心是全市乃至全省最好的康复医院，于是硬拉着江云朵来试试。
　　门诊楼里有很多人，但和一般医院不同的是，这里环境更舒适宽敞，保证每个人都有座位。
　　江云朵因为受伤而心情压抑，低着头不说话，倒是教练和旁边的人聊开了。
　　“我们也是听说这里好，大老远跑来的呢！别看它不是公立的，公立的有这么好的服务吗？”
　　教练对康复中心背后是谁并不了解，问：“那它是谁建的啊？”
　　“嗐！你不知道吗？喻氏集团啊！”
　　“喻氏集团？就是搞房地产那个？”
　　“对啊对啊，我听说搞这个康复中心他们都不赚钱的，旨在做公益，替国家分担在医疗康复这方面的压力。这大企业是真的有责任心呢！”
　　教练深以为然，另外几人也加入讨论。
　　“但是为什么要建在县城？在市里不更方便吗？”
　　“市里地价高啊！寸土寸金的，同样的钱，这里宽敞多了！”
　　“也不止是钱的问题。你们知道吗？这里原来是个杂货市场，啥都卖，结果不晓得怎么烧起来了，死了好多人，不吉利，叫人来算过，说要盖个楼来镇住。谁愿意盖这种楼啊？还得是喻氏集团财大气粗，人家根本不怕！”
　　说到风水，大家更感兴趣了。江云朵却听得索然无味。她知道喻氏集团，也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位喻董事长卧病的新闻。既然是自家的康复中心，又是全省第一，为什么喻董事长不来这里康复呢？
　　不久，到了江云朵的号，在一番问诊后，医生开了单子，让她们去北区办理入院，接受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治疗。
　　教练年纪大了，对心理类疾病有偏见，不愿意去，“我们云朵没有精神病的！”
　　医生开解，说江云朵因为创伤受到刺激，无法上场有一部分原因存在于心理上，一起治疗更利于恢复。
　　江云朵和教练一起来到北区，办理完入住。她住的病房是三人间，她的床靠近门。
　　白天，楼栋里没有什么异样。晚上，江云朵有些认床，到了凌晨还睡不着，便轻手轻脚地起来，向去外面走走。
　　走廊上开着应急灯，没有一个人，绿油油的灯光让江云朵有些难受，她加快步子，想要快一些走到护士岛。
　　但是本来并没有多长的走廊突然变得没有尽头，绿光惨淡地铺洒在上面，她越是走，离走廊越是遥远。
　　忽然，她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从走廊尽头，也就是连接护士岛的地方飘过。她吓得连忙停下脚步，不敢再走了。
　　而这时，一阵气息从她后颈出传来，有什么东西在冲她吹气！
　　她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完全不敢回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直到感到后面的东西消失，她才以极缓慢的速度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赶紧回到病房，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耳边是激烈的心跳，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她闷得难受，将被子从头上拉下来。这一刻，她的瞳孔猝然缩小。
　　因为她的面前，离她非常近的地方，正悬着一张白森森的脸。
　　喻氏集团的老总部和老宅在苍园市，为了开拓南方的生意，早就斥巨资在冬邺市修建了新的总部。喻潜明这一年多重病缠身，其派系摇摇欲坠，大多数时候坐镇新总部的是喻勤。
　　要见一个大集团二当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况且凌猎离开喻家十年，连名字都改了，未必能在一干助理秘书跟前刷脸卡。
　　次日一早，季沉蛟又来到市局，凌猎为了躲明恕，戴着墨镜在外面贼兮兮地躲着。季沉蛟向萧遇安说明正在查的案子或许与喻氏集团有牵连，萧遇安皱了皱眉，这种涉及大企业的案子对地方警方来说都很棘手。但萧遇安还是很快开了协助调查的文件，“有任何难以解决的情况，都可以来找我。”
　　季沉蛟：“谢谢萧局。”
　　上午十点半，喻勤一袭黑色职业装来到总部大楼，面容冷厉，步履如风。秘书急匆匆跑来，“勤总，有两位警察说想见见您。”
　　喻勤停下脚步，“警察？”
　　秘书连忙将平板递到喻勤面前，上面播放的是贵宾休息室的实时监控，两个年轻人出现在画面中，一人端坐，一人好奇地四处走动打量。
　　看清那头发扎起的年轻人时，喻勤眉心忽然一皱。
　　秘书为难地说：“他们是外地警察，但是有市局开的文件。勤总，不见好像不太好。”
　　喻勤说：“带他们来我办公室。”
　　秘书赶紧照办。
　　喻勤的办公室采光极好，宽敞整洁，因为摆放的东西非常少，而显得气派且有格调。
　　上升的电梯载着季沉蛟和凌猎，喻勤站在落地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眼神有些阴鸷。
　　但当敲门声响起时，她换了一副面孔，眼中泛起慈爱与温柔，戴上眼镜，“请进。”
　　秘书将两人送进来就出去了，办公室只剩下凌猎、季沉蛟、喻勤。
　　喻勤走过来，高跟鞋的声响淹没在地毯中。她向凌猎伸出手，礼貌却也疏离，“小戈，好久不见。”
　　季沉蛟看了看凌猎。凌猎脸颊的线条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似乎有些不自在。面前这人到底扮演过他的母亲，十年后重逢，即便他早已经受过大风大雨，也很难完全无动于衷。
　　季沉蛟庆幸自己陪着凌猎。
　　短暂的怔愣后，凌猎迅速恢复如常，与喻勤握了握手，“勤总，上午好。”
　　喻勤温和地笑起来，“和谁学的这个称呼？”
　　凌猎：“新闻里看到的。”
　　喻勤点点头，视线移向季沉蛟，“这位是……”
　　凌猎：“我的同事，小季。”
　　小季：“……”
　　喻勤是个大忙人，寒暄点到为止，和凌猎似乎也没有什么旧可叙，坐下后开门见山：“有什么案子牵扯到我和集团？”
　　凌猎道：“没这么严重，只是想耽误您一些时间，聊聊您当年在L国的事。”
　　喻勤眉眼间浮起惊讶，“L国？那是我……”
　　凌猎：“是您十多二十岁的事了。”
　　喻勤不解：“你想知道什么？”


第122章 玉戈（02）
　　凌猎说：“您为什么会去L国？你去的时候才十几岁，那边不适合留学，特别是女性。”
　　“喻氏走出国门的第一站就是L国，因为混乱，所以有机可乘。我虽然年纪小，但将来也是要辅佐兄长管理整个集团，我必须得到锻炼。”喻勤的回答滴水不漏，“而且当时需要一个喻家的重要人物过去，稳定‘军心’，兄长不可能去，其他人分量不够，所以是我。”
　　凌猎：“那边生活怎么样？我没去过，想象中每天都在打仗。”
　　喻勤笑道：“也不至于，有乱的地方，也有相对和平的地方，我们去的是L国相对稳定的区域，叫什么来着？”
　　凌猎：“扎安镇。现在那里已经并入一个叫萨林加乌克的大区。”
　　“对对，扎安镇。”说着，喻勤露出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正在查的案子与扎安镇有关。”凌猎逐渐切入正题，“L国的富人很多都生活在扎安镇，他们经常开派对，您也受邀参加过。是吗？”
　　喻勤皱起眉，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分析凌猎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片刻，她点点头，“是，你说的这些富人几乎都有养殖、种植庄园，我们与他们有很多商业上的来往。”
　　凌猎：“那您认识一个叫毕江的人吗？他从丰市过去打工，参加过当地帮派的培训，多次去派对当保安。”
　　喻勤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动，但季沉蛟看见她戴着珠宝的手轻轻抽了一下。
　　“毕江？”喻勤思考了一会儿，摇头，“没有印象了。扎安镇有很多亚洲过去务工的人，当地富商在请保镖时很阔气，所以很多人都会赶去当保镖，我也许见过他，但时间过去这么久，记不得了。”
　　一句“也许见过”，给自己留足了余地。凌猎停下来，与季沉蛟交换了一个眼神。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喻勤皱起眉，须臾，她问：“这个毕江出什么事了吗？”
　　凌猎点头，“十七年前，他在老家丰安县遇害，死在他自家的作坊里。同年发生在丰安县的还有一起案子，他这一起怀疑是模仿作案。最近我们重启调查，前一起已经侦破，查到毕江案很可能和他在扎安镇务工的经历有关，又恰好查到当年喻氏集团也驻扎在那里，你们可能认识，所以想来问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喻勤明显放松下来，“抱歉，我无法向你们提供帮助，对他确实没有印象。”
　　凌猎这次又停顿了一会儿，忽然道：“母亲。”
　　喻勤一怔。
　　这是多年前凌猎——那时还叫喻戈——对她的称呼，尊重，却不亲近，是她要求凌猎这么叫，年幼的凌猎并不清楚原因。
　　但此时同一个词语从凌猎口中说出，就多了一丝探究、危险的味道。
　　喻勤下意识直了直腰背，摆出防御的姿态。
　　“我们虽然已经不再是母子，但请允许我再这么称呼您一次。”凌猎微笑，“毕竟接下来我来说到的事，与我住在老宅的那段日子有关。”
　　喻勤抿唇，岁月让她皮肤松弛，她脖颈上绷起一条条干涩的筋。
　　“家里有一幅油画，画的是十多岁时的您，对吧？”
　　喻勤咽下唾沫，“对，我去L国之前，兄长请人给我画的。”
　　“画的名字为什么叫爱丽丝公主？那是您的小名吗？”
　　喻勤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一僵。
　　凌猎：“勤总？”
　　喻勤清清嗓子，“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小时候看外国的片子，觉得里面那些女孩的名字很好听，我自己的不好听，勤，勤奋、勤劳，过于土气。所以学着她们的，给自己起了个自以为洋气的名字。年纪小不懂事，见笑了。”
　　凌猎没笑，“毕江心仪的人也叫爱丽丝小姐。”
　　喻勤正要拿手机，闻言手一松，手机咚一声落在桌上。
　　“在L国时，他多次打电话给家乡的姐姐倾诉，在派对上认识了优雅美丽的爱丽丝小姐，他为她一见倾心，视作梦中情人。”凌猎接着说：“回国后，他也久久没有放下爱丽丝小姐，心里有了她，他再看不上别的女人。”
　　喻勤第一次拔高声调，语气也稍有急促，“可是我并不认识他！”
　　她的胸口快速起伏，脸颊的线条绷得很紧，似乎正在急切地调整表情。
　　“不着急。”凌猎说：“我今天来，不是逼您想起这个人，只是既然线索出现，我就必须来核实一下，请您理解。”
　　喻勤呼吸渐渐正常，“我明白。但我确实对这个人没有印象。我承认那时因为生活空虚，时常参与派对，但和保镖没有交流过。也许，他只是看到了我，对我有一些想法。”
　　凌猎点头，“我们也考虑过这种可能。幸好今天来见了您，不然我们的另一种设想恐怕会将案子引到弯路上。”
　　喻勤下意识问：“什么设想？”
　　凌猎摸摸鼻梁，“您不会想知道。”
　　凌猎越是这么说，就越是勾起喻勤的好奇，“不妨说来听听。”
　　凌猎正色，“我考虑过，这个毕江，会不会是您的情人，我的……您真正孩子的父亲。”
　　喻勤惊骇至极，往后退了一步，既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又不得不接话，“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凌猎摊手，“毕竟您和整个喻家都对孩子的生父讳莫如深。”
　　喻勤看上去有些狼狈，捋了捋垂下的一丝头发，“不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凌猎等了会儿，“那我可以问一问，喻戈的父亲是谁吗？”
　　喻勤站起来，似乎已经恢复了女企业家的气势，“如果你还是喻家的人，我也许会告诉你。但凌警官，你现在的身份似乎没有过问我家事的立场。”
　　凌猎也就是一试探，并不期待真正问出些什么来。他也跟着起身，“那行，我想了解的也差不多了，谢谢配合。不过爱丽丝小姐确实是毕江案的重要线索，将来如果您想起什么，请及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喻勤接过，挑眉，“季沉蛟？”
　　凌猎笑道：“拿错了吗？抱歉，我的名片用完了，这是我搭档的。找他跟找我一样。”
　　喻勤似有深意地看了季沉蛟一眼，将两人送至门口。
　　临到要告别，凌猎转过身，“我看新闻里说喻总住院很久了，好些了吗？”
　　喻勤在走神，慢了半拍道：“最好的医疗团队、药品都用上了，状态还算稳定。”
　　她说这话时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而不是与她血浓于水的兄长。
　　“那就好。”凌猎说：“下次见。”
　　这三个字让喻勤心头一悸，她点点头，“再见。”
　　关上门，喻勤静默几秒，快步走到桌边，点开监控。画面中，凌猎和季沉蛟先后走入电梯，几乎站在梯厢的两个对角，全无交流。电梯的数字一个个减少，喻勤感到自己也正向着某个低处坠去。
　　两人彻底消失在监控中时，喻勤有些烦躁地揉着眼眶，片刻，右手用力砸在桌上。
　　毕江，爱丽丝小姐。早已沉入海底的记忆卷起一个细小的漩涡，它在海的最深处，似乎掀不起任何风浪。但它也可以将所有海水席卷过来，酿成一场滔天大祸。
　　咖啡馆靠落地窗的一排吧台边，凌猎抱着一杯奶昔，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咖啡馆外面的走廊。季沉蛟上完洗手间回来，隔着玻璃墙就看见他那“二筒”牢牢锁定自己。
　　这间咖啡馆环境不错，暖黄色的灯光，窗明几净，隔着玻璃往里看，有点金碧辉煌的意思。凌猎就像被关在明亮橱窗里的漂亮玩意儿，季沉蛟视线往下扫了扫，得出结论——还是腿特别长的漂亮玩意儿。
　　季沉蛟推门进去，回到座位上，凌猎不看外面了，扭过头来看他。
　　“你盯着我干嘛？”季沉蛟问。
　　凌猎朝他勾勾手指，拿起手机。季沉蛟一看，是那种无病呻吟专说屁话的情感营销号。正想说你看这干什么，凌猎就念起来：“有了男朋友的人，要时刻将男朋友看住。”
　　季沉蛟：“！”
　　凌猎骄傲，“我毕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季沉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是，他们说好试试，还亲了，但有的话他都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凌猎就已经对他上“看住男朋友”这一套了。
　　男朋友，男朋友……季沉蛟心里默念着，唇边不由得泛起笑意，清清嗓子，准备也说点符合恋爱身份的腻歪的话，凌猎这不按理出牌的眉毛已经皱起：“喻勤那反应，要和毕江案没关就有鬼了。”
　　季沉蛟绞尽脑汁想出的话楞是顿在嘴边。怎么这就跳到案子上了？这不是撩完就跑吗？
　　凌猎是有点渣男本事在身上的，继续一本正经说案子，“爱丽丝小姐，爱丽丝公主，是她少女时期的外号，知道她这个外号的毕江被杀。不是她本人有什么秘密被毕江发现，就是喻氏有问题。”
　　季沉蛟撩人不成，也迅速进入思索状态，“爱丽丝小姐这个名字喻勤出国后很可能没怎么用过，毕江知道，那就说明他和喻勤绝对不是保镖和派对宾客的关系。”
　　凌猎：“你怎么知道喻勤没怎么用过爱丽丝小姐？”
　　季沉蛟组织了会儿语言，“不是特别准确，只是我个人的判断。当时你向喻勤提到爱丽丝小姐时，她整个人呈现一种非常错愕的状态。就好像觉得，现在不该再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以她对这名字的恐惧程度，知道她在L国叫过爱丽丝小姐的似乎都该死，但死去的、已知的只有毕江。她在L国可能很少，或者基本没有用过爱丽丝小姐。”
　　凌猎把剩下的奶昔吸完，吸管发出滋滋声响，他晃晃杯子，“知道这像什么吗？”
　　季沉蛟：“嗯？”
　　“它就像我的脑髓，快要被榨干了。”
　　“……”
　　凌猎放下杯子，“有点道理，毕江知道爱丽丝小姐，也许说明他和喻勤深交过，但是我还是不太想得出一个具体的动机，喻勤杀死他的动机。如果是因为喻家商业上的不干净，但当时喻勤只是个吉祥物，她是在回国之后才正式参与集团事务。”
　　季沉蛟：“我们漏了一个关键要素。”
　　“咦？”
　　“孩子。喻勤的孩子在回国后不久就丢失了。这件事才是最蹊跷的地方。以喻家的安保条件，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怎么会说丢就丢？”
　　凌猎眉梢一扬，“有人故意要让孩子从喻家消失？”
　　季沉蛟：“如果这条思路是对的，那又可以分叉出两个方向，这人针对的是孩子？这人针对的是喻勤？孩子丢失的事是否和毕江有关系？”
　　凌猎一头撞在桌沿，“这回真的被榨干了。”
　　原本是很严肃的讨论，但季沉蛟一见他这喜剧演员般的反应就想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凌猎“腾”一下坐直，“在小孩这件事上，喻家确实很古怪，喻勤似乎是孩子丢了后失魂落魄，痛不欲生——这些我没有亲眼见到，全是听说的。我成了喻戈的替身，她明知道我不是，好像也坦然接受了，自从有了我，喻家就是风平浪静的感觉。那照理说，我十八岁要从喻家的户口本挪走，他们应该阻止，可是他们也没有。”
　　季沉蛟：“因为不愿和警方打交道。”
　　凌猎：“不止，还意味着我本就可有可无。”
　　季沉蛟下意识道：“你不是可有可无。”
　　凌猎看着他的眼睛，笑笑，“我们季甜甜嘴巴真甜。”
　　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季沉蛟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那个孩子……”凌猎语气忽然变轻，“真正属于喻家的那个孩子，不知道还活着没。”
　　季沉蛟无情地说：“大概率已经被弄死了，那么小的孩子，失去家庭的庇护，怎么活？”
　　凌猎叹口气，忽然又看季沉蛟，“你是怎么被家里抛弃的？”
　　季沉蛟：“我怎么知道？最早的记忆就是在福利院。”
　　凌猎越凑越近，差点贴在季沉蛟脸上。
　　季沉蛟：“成对眼了凌老师。”
　　凌猎哈哈笑着退回去，“我刚才忽然想，你也二十八岁，和我一样大，和喻戈一样大，你会不会是真的喻戈？”
　　季沉蛟怔了下，蹙眉，“这不好笑。”
　　凌猎点点头，“没什么可能。不过当年如果你没有被领养，那就不会在麦当劳遇到我，我也不会按照你说的去铃兰香。那最后被喻潜明带去喻家的会是谁呢？我们同龄，福利院一群歪瓜裂枣，喻潜明大概率会看上你。”
　　季沉蛟忽然觉得，命运确实是一张精巧的网，如果他取代凌猎成为假的喻戈，那他还会成为现在的他吗？他还会穿上警服吗？他还有机会认识凌猎吗？
　　他又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梦里他有另一个名字，梦里他在一个温柔女人的怀里，女人哼着一首调子很悠扬的歌，周围似乎是个很大的庄园，但他看不清女人的脸，一如他永远听不清别人在梦里如何叫他。
　　凌猎抓着头发说：“我头痛，我不想思考了。”
　　季沉蛟笑着安抚，“来冬邺一趟，收获不小，至少增加了喻勤这条线。”
　　凌猎顶着一头乱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至少多了个男朋友。”
　　季沉蛟：“……”等等！怎么又来会心一击？
　　凌猎从高脚凳上跳下，走了几步，又回头，见季沉蛟还坐在凳子上，遂倒回去，置众目睽睽于无物，牵起季沉蛟的手。
　　季沉蛟：“！”
　　凌猎：“走啊，男朋友。”
　　季沉蛟被他牵着走到咖啡馆门口，脑子有点晕，直到门被拉开时的风铃声才叫他回神，他迅速反客为主，牵住凌猎，凌猎“咦”了声，很快露出“你牵就你牵咯”的坦然。
　　季沉蛟的假期快结束了，晚上在酒店看回夏榕市的高铁票，凌猎也凑过来，洗过后的头发湿漉漉蹭在季沉蛟脸上。季沉蛟想起刚认识时，凌猎也大喇喇让头发上的水滴在自己肩膀上，那时自己把他推开了。现在……想蹭就蹭吧。
　　“买这个，十点多的。”凌猎在屏幕上指指点点，“睡醒正好去。”
　　季沉蛟不想买这个，十点多的高铁，意味着今晚睡下去，明早就要告别了。
　　这个被工作填满的假期就像一朵飘在现实之上的云，他和凌猎都以特别行动队成员的身份参与侦查，但他们到底不属于同一个部门，当假期结束，他的临时工身份也到期了，他要回到夏榕市继续当他的重案队队长，凌猎也不轻松，“雪童”案扑朔迷离，毕江案又牵扯到庞大的喻氏集团。凌猎……应该不会在这时候和他一起回夏榕市。
　　“男朋友，你发什么呆？”凌猎侧过脸，摔了季沉蛟一脸水。
　　季沉蛟：“十点多太早了吧，买晚点的，下午五点。”
　　凌猎大惊，“这么晚回去都没菜买了，我们吃什么？”
　　季沉蛟：“我们？”
　　凌猎碎碎念起来，“我想吃巷口的黄鳝，新鲜菌子就快没了，再不吃就等明年。下午两点之前估计还能买到些剩的……”
　　季沉蛟：“你要和我一起回去？”
　　凌猎眨巴眨巴眼，“不是吧？你要自己回去，不带本男朋友？”
　　“不是……”季沉蛟也有些凌乱了，“你不留在这边查案子？”
　　凌猎：“男朋友都跑了，我还有心情查案子？”
　　季沉蛟：“……”
　　凌猎笑起来，“夏榕市也有喻氏的产业，喻潜明不还在夏榕市住院吗？”
　　虽然明白凌猎回夏榕市并不是完全因为自己，季沉蛟心情还是忽然飘起来，像长了蹄儿，在现实之上的云朵噔噔跳跃。
　　最终，两人买了最早一班，不到六点的高铁票，因为凌猎想买到早市上最肥美的黄鳝和最鲜嫩的菌子。
　　然而次日天没亮，季沉蛟倒是起来了，凌猎赖床不肯起，抱着被子非要说季沉蛟迫害他，季沉蛟也不清醒，脑子里窜出搞笑视频里的台词：“再这样你看我亲不亲你？”
　　凌猎眼睛一瞪，飞快蹦起，一个箭步冲入卫生间。留下季沉蛟在床边暗自神伤——这么嫌弃？亲一下怎么了？
　　这事季沉蛟耿耿于怀到高铁快抵达夏榕市，终于压低声音问道：“我早上说亲你，你那么不情愿？”
　　凌猎理直气壮，“当然不情愿！我的嘴巴是能随便亲的吗？”
　　季沉蛟：“……”更挫败了。
　　凌猎：“我那时没漱口，被男朋友嫌弃了怎么办？”
　　季沉蛟：“！”竟是如此！
　　虽然没完成早安吻，但和凌猎回到家属院，季沉蛟内心比亲到了还美。一到家，凌猎就活力十足要去买菜，季沉蛟在家里打扫卫生，来到客卧时不由得想，凌猎今后还住这屋吗？要不搬到主卧去？
　　凌猎提着两大包菜回来，空调都懒得吹，就跑去厨房忙碌。季沉蛟做完清洁，想去打个下手。
　　凌猎右手一边挥一边配音：“去！去！”
　　季沉蛟：他是不是在驱赶一条挡路的狗子？
　　中午，开饭了。蒜薹炒鳝段，水煮黄鳝，菌子丸子汤，凌猎说要吃黄鳝，就干脆做两种味道！
　　季沉蛟默默当了个过去鄙视的餐前摄影师，构图完美，发送朋友圈，拿起筷子前还看了凌猎一眼。
　　凌猎早就大口吃起来。
　　吃久了外面的餐食，终于吃到自家的饭菜，季沉蛟觉得特别香。凌猎要添饭时，他也站起来，“我去。”
　　凌猎震惊到头发都翘起来，“你不是严格控制碳水？”
　　季沉蛟：“今天不控制了不行？”说着，往厨房走去。
　　凌猎筋斗翻天地追过来，季沉蛟已经揭开电饭煲的盖子。凌猎大喊住手，“可是我只给你煮了一小碗！”
　　季沉蛟：“啊？”
　　“剩下的都是我的。”凌猎理直气壮，“我买菜又做菜，你好意思跟我抢？”
　　季沉蛟从凌猎碗里分来一小团，两人达成协议，以后煮饭多煮点。
　　饭后，季沉蛟收拾完厨房，点开朋友圈，发现不久前发的那条已经有许多点赞和评论，打开一看，凌猎居然和共同好友们聊了起来！


第123章 玉戈（03）
　　沈栖：[哥！你回来了吗？哪天来上班？]
　　凌猎：[回来了哦，你没注意到这菜吗？]
　　沈栖：[我就知道我哥没这手艺，猎哥，你做的？我也想吃我也想吃！]
　　凌猎：[彩虹屁多吹点，我爱听。]
　　席晚：[哈哈哈凌先生，头儿还收你房租吗？你来我家，我倒贴钱！]
　　凌猎：[每个月五百！令人发指！]
　　梁问弦：[这就是季队的不对了。]
　　安巡：[这就是季队的不对了。]
　　凌猎：[这就是季队的不对了。]
　　后面是一串整整齐齐盖楼，连谢倾都出现了。
　　季沉蛟：“……”
　　季沉蛟给谢倾发消息，算是口头上的销假，但说周一要耽误一天，想去朝夏县一趟。
　　谢倾诧异，问去那里干什么。季沉蛟懒得打字了，索性来到阳台，打电话过去，“我听说榕美康复医院聚集了一批顶尖的心理专家，我想再去看看。”
　　谢倾知道季沉蛟以前因为梦去看过心理专家，都没什么结果，他有点担心，“最近情况更严重了？”
　　“那倒没有，但是我想找到原因，早点解决。”
　　两人聊了会儿，挂断后季沉蛟转身，看见客厅和阳台之间的滑门后，窗帘边，探出一个头。
　　“……”
　　凌猎：“都听到了。我陪你去鸭！”
　　季沉蛟：“不要装可爱。”
　　凌猎扭扭扭，“好不好鸭！”
　　季沉蛟干脆学他，“好鸭！”
　　凌猎：“……”
　　季沉蛟：“？”
　　凌猎抱紧自己，“小季，你说话好恶心啊。”
　　季沉蛟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双标？
　　周一，季沉蛟避过早高峰，开车去朝夏县，这地方虽然名义上是县，但基本等于主城的一个区，一来它离市区很近，二来经济发展得很好，这两年连房价都有逼近市区的趋势。
　　某个双标王者坐在副驾玩switch，人菜瘾大，平时玩不过去就叫季沉蛟帮忙，现在季沉蛟开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次次跳崖。
　　“哎没劲。”凌猎终于经受不住打击，放弃了，“我为什么要在秋老虎来袭时陪你去看医生？我在家吹空调不好吗？”
　　季沉蛟：“是我求你来的？”
　　再说某些人曾经为了省钱，空调那是绝对不会开的。
　　凌猎：“那当然不是。”
　　过了半分钟，凌猎说：“那是因为我心系男朋友，主动来陪的。”
　　车小幅度地晃了一下，季沉蛟稳重：“高速公路，安全行驶，请勿随地调戏驾驶员。”
　　榕美康复医院修得很有气势，南区的主楼高高耸立，像一座通天之塔，也是榕美的象征，其余小楼各自拱卫，远远看上去，不像医院，倒像商业发达的避暑乐园。
　　季沉蛟把车停在北区，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二十分钟。凌猎挥挥手：“男朋友，我想到处逛逛，就不陪你了。”
　　他就像一只撒欢的猫，看见好玩的，一溜烟就不见了。
　　这算什么渣男朋友！
　　季沉蛟也不是真生气，按时来到问诊楼。专家是从国外高薪聘回来的，温和儒雅，耐心地听着季沉蛟的问题。
　　凌猎在北区溜达，看见前方的回廊上有不少人聚集，跑过去看热闹。
　　“我不住这里！这里闹鬼！我要回去！”一个个子很高的女孩满脸惊恐，抱着双肩包要跑。
　　“云朵！云朵！你怎么不听话？我好不容易把你送过来，你对得起我吗？”一个中年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喊：“钱也交了，疗程也定了，你不能这么自私！你这样怎么回省队？医生说了，你心理不健康！那些都是你的幻觉！”
　　女孩本来可以跑掉，但是放不下女人，犹豫片刻，回到女人身边蹲下，“我真的看到了。”
　　女人死死拉住她，“都是幻觉！你吃了治病的药，有幻觉很正常！云朵，我们再试试好吗？你难道希望就这样退役？”
　　女孩拼命摇头。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三号住院楼走去。
　　但热闹并没有因为她们的离开而散去，患者、家属、护工们议论纷纷。
　　“那孩子是个打排球的，腿断了，精神也出了问题，从南区转过来的。说是住院第一天就看见鬼，吓得精神更不正常了。”
　　“是药的问题吧？有的药吃了会这样。”
　　“我看也是。但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本来就有幻觉。哎，也是可怜啊。”
　　“来这里的人谁不是心理有问题？谁不可怜？”
　　凌猎跟着叹气：可怜的小季。
　　“不是吧？又有人看到鬼了？”
　　“什么‘又’，以前也有人看到过？”
　　“我也是听别的家属说的，三号楼上个月还有患者被吓走，也是说半夜见鬼。”
　　“嘶，不可能真有什么脏东西吧？”
　　“难说，榕美本来就是修来镇住鬼魂的，还请大师来看过，毕竟那个杂货市场死了那么多人！”
　　大家越说越惊悚，把自己吓到了，迅速作鸟兽散。
　　凌猎对杂货市场发生的事故感兴趣，找到个护工聊起来。护工对榕美很有归属感，当年南区刚建好就来工作了。他说自己也曾经在杂货市场工作，是个菜贩子。
　　杂货市场是朝夏县最大的赶集场所，消防设施等于没有，货品密密麻麻堵在通道上。九年多前，有一家的货物发生爆燃，把整个市场都烧没了，人死了十多个。
　　由于不吉利，所以这块地没人敢接盘，过了一年，喻氏集团出面，才给了他们这些失去工作的人一条活路。整个朝夏县现在的繁荣也很大程度依赖喻氏集团。
　　小小一个县城，有三个商业楼盘是喻氏开发的。虽然喻氏这些年的投资重点一直在夏榕市、冬邺市，但在一个小县城投资这么多，似乎有些蹊跷。
　　季沉蛟和专家聊了半个来小时，专家说，他在意的那个名字，很可能就是他本来的名字，但是很少有人能记得三岁前的记忆，而他在来到福利院之前似乎受到过伤害，所以记不得的事更多。他问有没有办法想起来，专家说因人而异，有的事其实没有必要强迫自己想起。
　　这位专家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站在过来人的角度给与一些规劝和建议。
　　“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并且对它很满意，不是吗？那为什么一定要想起可能不会很愉快的过去？不是每一件事都必须找到答案。你觉得呢？”
　　离开问诊室，季沉蛟去吸烟区抽了根烟。专家的说法确实有道理，被一个梦、一个名字魇住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也许等到以后某一天，他会有精力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和凌猎来解决。
　　凌猎得知季沉蛟花了几千块钱就只聊了半小时的天，既没有开药也没有解决记忆的问题，大呼上当。
　　“小季，你想聊天为什么不找我？我上下五千年，什么不能和你聊？你当冤大头为什么不当我的冤大头？”
　　“这是什么黑心医院？喻家做生意就这点素质？连小警察的血汗钱都坑？我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难怪天天闹鬼，闹的是什么鬼？那是穷死鬼的高呼——还我血汗钱！”
　　季沉蛟耳朵要爆炸了，不得不说凌猎的情绪感染能力真的很强，现在他也觉得自己是个百年不遇的冤大头了。但冷静下来，凌猎的其中一句话引起他的注意，“什么闹鬼？”
　　凌猎便把打听来的事说了。
　　季沉蛟有些警觉，虽然现在早就破除了封建迷信，但是各地都还有用建筑镇压什么冤魂鬼魂的做法，新闻上经常看到哪里的办公楼、居民楼闹鬼，原来楼下镇着人，民间传说什么冤魂报仇，炒作得沸沸扬扬，其实都是人在捣鬼。有的只是一般的治安事件，有的成了重大刑事案件，总之由于社会关注度高，警方处理起来都很棘手。
　　回到市区之后，凌猎还在为消失的几千块痛心疾首。季沉蛟被他整乐了，“好了好了，我都不心痛。”
　　凌猎却因为这句话毛了，“男朋友，你这是要跟我分你我？你的钱，我不该心痛？”
　　季沉蛟这才发现自己单身久了，开口就是直男语录，正思考怎么哄一下，凌猎一甩头，只给他看后脑壳。
　　但吵闹很快因为一通电话告终。
　　电话是沈寻打来的，关于与“雪童”案有关的暗网“浮光”，特别行动队查到一些线索。
　　一听线索事关“浮光”，凌猎按下免提，和季沉蛟一起听。
　　夏榕市徐嘉嘉（Jaco）和季诺城两起案子，警方都在他们的电脑上发现了“浮光”的入口。今年特别行动队在北方接手的数起企业家案原本毫无头绪，却在丰市肖乙顺案上找到突破口。他有一台尚未来得及处理的电脑，里面亦有“浮光”入口，但更加高级，加密度更高。联系到有人在“浮光”上交易“雪童”，而肖乙顺的手下为“雪童”生产提供地点，“浮光”-“雪童”-肖乙顺，正式连成一条线。
　　而肖乙顺的身份是成功企业家，另外遇害的也是企业家，他们所在的城市均有“雪童”出没。这说明他们很可能与肖乙顺一样，曾经为“浮光”所用，在没有价值之后，被“浮光”灭口。
　　这不仅是个小众的暗网，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犯罪组织。他们在境内蛊惑、培育自己的势力，选择的全是有钱、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而最初他们靠的是一部分外国人，比如心怀仇恨的徐嘉嘉。
　　但有一个比较矛盾的点是，“浮光”架着这么大的势，只是为了散播“雪童”？这种致幻剂虽然会给“浮光”带来大量收入，但似乎以它作为目标太浅显了一点。
　　沈寻说完这一条，又道：“我们过去对‘浮光’的了解太浅薄，这次从肖乙顺的电脑入口追踪到一段代码，已经确认和曾经的‘沉金’是同一段代码。”
　　凌猎脑子嗡一声响，“你说‘沉金’？”
　　这是个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名字。他出生在“沉金”，如果不是卫之勇阴差阳错救了他，他不是死在那个杀人村子最寒冷的冬天，就是以“沉金”佣兵的身份，死在各国警方的枪下。
　　季沉蛟听凌猎说过自己与“沉金”的关系，看见凌猎眼中空茫，有些担心，问道：“沈队，据我所知，‘沉金’已经在多年前被多国联合行动剿灭了。”
　　沈寻：“我曾经也这么认为，直到这次查到‘沉金’和‘浮光’的关联。‘浮光’以前非常低调，与其他暗网、犯罪组织形成鲜明对比，我一度怀疑它存在的意义。但如果‘浮光’是‘沉金’的残余势力，那就能解释它的低调，那是它在遭到巨大打击后的蛰伏，它在等待这下一个机会。”
　　凌猎不知道想到什么，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季沉蛟右手顺着他的背，揉一揉他的后颈，想让他平静下来。
　　通话结束后，季沉蛟感到凌猎正在轻轻发抖，有点意外凌猎对“沉金”反应这么大。
　　他试探着将凌猎拉入怀中，凌猎丝毫没有反抗，像只受惊之后温顺的猫。
　　“我以为它早就覆灭了。”凌猎低喃道：“当年我跑了很远很远，我怕它在后面追我，我和卫叔失散，也是因为我害怕，我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它还在，它来追我了，它追到夏榕来了。小时候，它都没有发现我。”
　　季沉蛟眼里，凌猎忽然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又瘦又小，嘴唇破了，眼巴巴地站在麦当劳外面。
　　他很难想象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是怎么从市中心一个人走到北郊的铃兰香福利院，现在却不得不想象更小的凌猎从风雪漫漫的北方逃到春雨连绵的夏榕市。
　　他后悔没有抱一抱那个单薄的小孩，所以他现在抱得用尽全力，将凌猎揉进自己怀里。
　　凌猎小幅度地挣扎，喉咙发出阵阵难受的哼声。季沉蛟却没有放开他，“别怕，它不是来追你。”
　　孩童时期的恐惧经久不散，凌猎固执地说：“它是，它已经到夏榕市了。”
　　“那也不怕。”季沉蛟扣住凌猎的后脑，迫使他看向自己的眼睛，“夏榕市是我的地盘，不要再逃跑了，我来保护你。”
　　凌猎摇着头，露出无助彷徨的一面。
　　十岁之前，他时常因为被“沉金”追赶、被“沉金”抓回那个下雪山村的噩梦而魇住。后来逐渐长大，噩梦才淡去。二十岁时，国外传来“沉金”被多国警方彻底清除的消息，那团从他童年笼罩而来的阴影才算彻底消失。
　　他已经很久没有放任自己想起“沉金”。而此刻，记忆变得再次鲜明，连被埋在雪里的绝望都真实得就像正在上演。
　　阿豆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是臭烘烘的铁笼子，他蜷缩在里面，周围是数不清的一模一样的笼子，笼子里关着许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有的笼子里空空如也，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笼子本来也有小孩，但是他们有的生了病，被丢在雪里冻死了，有的不听话，想要逃走，被打死了。
　　到了饭点，穿着灰色制服的强壮男人打开笼子，驱赶小孩们去食堂吃饭，一人一个破碗，哭泣的小孩会被鞭打。阿豆睁着豆子一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不过那时他还不叫阿豆，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名字是姐姐取的，但姐姐自己没有名字。
　　阿豆不哭不闹，吃完难以下咽的糊糊，又和其他人一起被驱赶到坝子上，跑步、做游戏，晚上，继续被关进铁笼子里。他明白为什么这里这么臭了，因为有的小孩要起夜，却不能出去，只能在笼子里解决。
　　时间一天天过去，阿豆长大了些，这一批小孩开始接受训练，训练的内容十分残忍，坝子上每天都有人大哭，被抓着头离开。山村的秋天到了，下起大雪，阿豆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雪在地上积得久了，会自动变成红色。
　　他经常看到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孩，那小孩的眼睛和他不同，他的瞳孔是深棕色的，那小孩的瞳孔却是墨绿色，像有个年轻教官戒指上宝石的颜色。
　　他每天都多挪几步，跑到离小孩不远的位置，小孩总是哭，墨绿色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完不成任务的话，就要像那些从铁笼子里消失的小孩一般被杀掉。
　　休息时，阿豆和小孩蹲在一起，“你的眼睛真好看，你别哭了。”
　　小孩还是呜咽，他今天的杀生任务还没有完成，如果到晚上还没有完成，他只有死路一条，“沉金”不需要没用的小孩。
　　阿豆现在已经知道每天训练自己的组织叫“沉金”了，也知道自己所在的国家叫E国。“沉金”是个只要给钱，就能做任何事的组织，而他们是“沉金”未来的血液。
　　阿豆拍拍小孩的肩膀，悄悄说：“看在你眼睛好看的份上，我来帮你哦，但我们要偷偷的，不能让别人发现。”
　　小孩讶异地看着他，“你真的可以帮我？”
　　在这里，即便是豆丁一样的孩子，也知道凡事只能靠自己，当自己都无法依靠时，前方便只有死亡一条路。
　　阿豆却郑重地点点头，弯着唇角露出一排小白牙，“嘿！谁让你眼睛好看呢？我喜欢帮助漂亮的小宝贝。”
　　小宝贝这个词还是他偷看电视时跟着学的，现在总算派上用场了。
　　休息结束，训练重新开始，阿豆趁教官不注意，飞快来到小孩身边，利落地下刀。鲜血飚洒在二人脸上，一时辨不出谁是谁。小孩蒙了，眼看又要哭，阿豆赶紧一脚把他踹到雪里，使劲用眼神、口型叫他去自己的位置。
　　小孩无声地掉泪，但到底按阿豆说的做了。阿豆的位置上，任务已经完成，小孩只用扮演阿豆就行了。阿豆帮小孩也完成了今天的作业，松了口气。
　　太阳落山时，雪又成了红色，三个小孩被带走了，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这之后，阿豆和小孩成了朋友。但阿豆觉得，总是作弊有被发现的风险，小孩老是爱哭、怕血也不是办法，于是也不偷看电视了，教小孩怎么下刀。
　　小孩吓得呜呜直掉泪，阿豆板着脸，“你这样怎么成为‘沉金’的战士？”
　　小孩擦着眼泪，“我为什么要成为‘沉金’的战士？他们是邪恶的！”
　　阿豆被问懵了。
　　为什么要成为“沉金”的战士？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被灌输——你是“沉金”的孩子，你喝着“沉金”的奶长大，所以你流着“沉金”的血，你绝对服从“沉金”，将来为“沉金”流干最后一滴血。这是你的使命！
　　可是现在，他却从墨绿色瞳孔的小孩、他的朋友口中听到疑问，还有那个新鲜的词汇：邪恶。
　　邪恶是什么？自己也是邪恶的吗？
　　他甩甩头，问：“什么是邪恶？”
　　小孩惯来不会大声说话，发出细声细气的低吼：“被染成红色的血是邪恶！铁笼子和鞭子是邪恶！刀是邪恶！我们的任务全是邪恶！”
　　“可是……”阿豆脑子钝钝的，“可是如果不那么做，我们不就会死吗？”
　　“所以最邪恶的是‘沉金’！我不要成为‘沉金’的战士！”小孩几乎歇斯底里了，“如果听他们的话，他们今后会让我们杀人！”
　　阿豆耳边嗡了一声，想到那些消失的，和自己同岁的小孩，“我，我不要杀人！”
　　阿豆给小孩准备的“特训”还未开始就已结束，非但没有教会小孩刀法，还被小孩灌输了一通邪恶是什么的思想。
　　大约正是从这天起，想要离开这个落雪的山村，想要逃离“沉金”的想法埋下了种子。
　　但是两个小孩根本不知道要逃去哪里，阿豆问小孩，你知道你爸妈是谁吗？你以前的家在哪里？
　　小孩摇摇头。
　　得，跟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阿豆有点生气，小孩子的脾气总是来得莫名其妙，“你就知道哭！”
　　小孩瘪了瘪嘴，眼睛又红了。
　　阿豆慌了，“说你一句你又要哭，你真麻烦。”
　　话是这么说，阿豆还是牵着小孩的手，帮他做任务，帮他骗教官。
　　后来，他们遇到了姐姐，一个很爱笑，笑起来很温和的女孩。小孩老跟阿豆争辩，说是自己先认识姐姐，但阿豆坚持是自己先和姐姐说话。
　　姐姐也是被困在“沉金”的可怜人。但与他们不同的是，姐姐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姐姐告诉他们，离开这里，一直往南，南边只有最冷的几天会下雪，纯白无瑕的雪，永远不会被染上红色，其余时候，南方都温暖如春。
　　阿豆和小孩向往极了，说有朝一日要带着姐姐去南方。姐姐却悲哀地笑了，眼中似有泪，说你们能去就好，姐姐不指望了。
　　姐姐给他俩起了名字，阿豆和阿雪。阿豆觉得姐姐有点偏心，因为阿雪的名字比他好听得多，阿豆听着像愣子。
　　但阿豆没计较，如果跟阿雪换名字的话，阿雪这么爱哭的人，一定会哇哇大哭。
　　阿豆在还没有名字之前就一直保护着阿雪，尽管阿雪比他大几岁，他也认为自己才是哥哥。但在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下，阿雪到底还是学会了用刀掠夺弱小的生命。那天阿雪在他怀里痛哭，血腥气久久无法散去。
　　他的声音明明很稚嫩，却像最成熟稳重的大人一般向阿雪保证，“再忍忍，我们肯定可以逃出去的。我要再厉害一点，你笨一点没关系，我会带着你。”
　　姐姐死了，尸体染红了一大片雪，触目惊心，那是阿豆看过的最大一片红色，他难以呼吸，几乎晕厥。这一刻，他彻彻底底地明白阿雪说的“邪恶”。
　　——被染成红色的雪就是邪恶。
　　凌猎从漫长阴郁的记忆中回到现实，脑海中还浮现着小小的阿雪。他早就记不得阿雪的模样了，只记得阿雪的眼睛是墨绿色，皮肤白得像雪，胆子小，爱哭，在他们那批小孩里最后一个学会刀法。
　　阿雪无声地看着他，面容被红色的风雪挡住，阿雪的声音又轻又平，像是失去依托的雪尘，“阿豆，你丢下我了。”
　　坠落山崖是个意外，但幼小的阿豆无法抵抗命运，命运让他遇到卫之勇，被带到这片和平的土地，命运将他带到远离“沉金”的地方，他沉浸在被“沉金”追逐的噩梦中，躲逃还来不及，怎么顾得上昔日的伙伴。
　　有一件事凌猎一直避免去想，那就是——阿雪也许在他坠崖后不久就被“处理”了。因为教官们一定认为他坠崖是计划已久的逃离，阿雪要么协助他，要么和他一起走，只是没有走成。阿雪没有活路了。
　　凌猎在发抖，季沉蛟拨弄着他被冷汗打湿的头发，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亲吻又落在他的眼角，然后是嘴唇。
　　季沉蛟终于明白凌猎明明在喻家那样的豪门中长大，为什么每次吃东西还像没吃过似的，每一样食物凌猎都很珍惜，炒菜的配菜都会吃完，那并不是因为凌猎流浪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只是因为在“沉金”，小阿豆没有吃过任何人吃的东西。凌猎也很讲卫生，家里有点脏东西，都要立即打扫干净。因为小阿豆的童年，是浸泡在污血之中。
　　倾述之后，凌猎状态好了些，回吻季沉蛟，还亲了亲季沉蛟的喉结。两人互相看了会儿，凌猎说：“男朋友，你摊上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他指的当然是自己。
　　季沉蛟蹙眉，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不准这么说。”
　　凌猎叹气，“你不知道‘沉金’是个怎样的组织。”


第124章 玉戈（04）
　　凌猎转过脸，看了看天空。
　　其实在他逃离“沉金”的时候，对“沉金”的认识并不全面，他以为那个山村就是“沉金”的根据地，教官们的头儿就是“沉金”的老大。
　　但那不过是“沉金”无数据点中的一个，它和在它的环抱下生活的所有小孩、教官一样，都无足轻重，随时可以被抛弃。
　　真正的“沉金”，是E国豪门商贾养起来的大蛊，起初只是为权贵们办事，后来势力越来越大，逐渐成了凌驾雇主的存在，他们从事各种非法交易，滥杀无辜，触角伸向周边各国，在它最盛时，控制着全世界最活跃的暗网之一，一切罪恶都在它的羽翼下生根发芽。
　　十几年前，它差一点就要侵蚀我国。
　　它被荡平的消息传来时，凌猎独自去喝了一晚上的酒，独自庆祝。消息可靠，这个庞然大物是真的倒下了。
　　数年来，它没有任何死灰复燃的迹象，北方那些国家，渐渐出现新的犯罪组织、暗网，但是都没有达到“沉金”当年的规模。
　　而现在，“沉金”的重要代码出现在“浮光”中，这暗示着一个恐怖的事实——“沉金”虽然覆灭了，但一部分“沉金”的核心力量仍然存在。
　　如果只是边缘虾兵蟹将，绝对不可能利用这段代码。
　　匪夷所思的是，“沉金”当年进入我国失败，身为后继者的“浮光”为什么还要尝试？它明明有更加肥沃的土壤。
　　唯一的解释就是，“浮光”的高层有另外的目的，他们很可能是要来找什么。
　　季沉蛟问：“你认识‘沉金’的主要成员吗？”
　　凌猎摇头，“我教官的头儿都是个小喽啰。”
　　“那你为什么觉得，他们是来找你？为什么觉得我和你在一起，就是摊上麻烦？”
　　凌猎愣住。
　　季沉蛟轻轻戳戳他的脑门，“野猫还挺自大的。”
　　凌猎摸摸被戳的地方，当局者迷，他得知“浮光”就是“沉金”之时，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成了目标。
　　但这并不符合逻辑，当年他只是个小屁孩，丢了就丢了，这么多年过去，谁会兴师动众来抓他？他也没有参与剿灭“沉金”的行动。在“浮光”眼中，他应该是个无名之辈。
　　但野猫不能被欺负。
　　凌猎给了季沉蛟一个头槌，季沉蛟措手不及，脑门被撞得通红。凌猎扬着下巴，趾高气扬，“你不能这么说我。”
　　季沉蛟眼泪都快出来了，凌猎又凑过来，在红脑门上吹吹，“小季不痛，呼呼——”
　　虽然把季沉蛟的头撞了，但凌猎情绪还是不怎么高，季沉蛟难得下一回厨，给凌猎炸了一盘鸡翅。凌猎小口小口地吃，看着食欲没平时好，但是居然把一盘都吃完了。
　　晚上快睡觉时，季沉蛟拿着枕头来到客卧。
　　凌猎：“你要来霸占我的床吗？”
　　季沉蛟将枕头放好，“霸占一回怎么了？”
　　“那我要收钱。”
　　“可以，下个月房租少收你几块钱。”
　　两人在丰潮岛不是没有在一张床上躺过，但是这次很不一样。是因为关系不同了吗？还是凌猎现在看起来很让人心疼？
　　季沉蛟不知道。
　　他调好空调的温度，让凌猎靠在自己臂弯里，拍拍凌猎的背。
　　床头灯的微光像一把小小的伞，季沉蛟给凌猎遮着雨，自己被黑暗淋湿。
　　凌猎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看着季沉蛟，深棕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格外剔透。他是蜷缩着的，在季沉蛟怀里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姿势。
　　季沉蛟：“睡不着？”
　　凌猎：“你是在哄我睡觉吗？”
　　季沉蛟觉得是。
　　但凌猎得了便宜还卖乖，“可你很没诚意。”
　　季沉蛟想，凌猎现在就像个小孩儿，说什么都很直白。平时他觉得凌猎欠兮兮的，现在只想给凌猎想要的全部关怀。
　　“那怎么才算有诚意？”
　　“起码你得给我讲个故事。”
　　季沉蛟拿来手机，“你想听什么故事？”
　　“小朋友听的我都爱听。”凌猎说：“我以前没听过。”
　　季沉蛟手顿了下，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下载讲睡前童话的软件，给凌猎念《绿野仙踪》。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害怕一样东西，是一根划着的火柴。——稻草人对多萝西说。”[注1]
　　凌猎脑袋在他手臂上一点一点的，问：“稻草人当然害怕火柴，但是它为什么要告诉多萝西？”
　　季沉蛟想了想，“因为信任吧，他把他最大的把柄交给他的好朋友多萝西了。”
　　故事讲完了，童话里的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稻草人得到脑子，铁皮人得到心，狮子得到勇气，多萝西回到故乡[注2]，但凌猎最感兴趣的还是稻草人说的那句话。
　　季沉蛟正想读下一个故事，凌猎忽然扯了扯他的衣服，“男朋友，我也想把我最大的把柄交给你。”
　　季沉蛟忽地怔住。
　　凌猎却笑起来，“但是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我的把柄是什么。我先存着，等到我想起来了，就交给你。”
　　季沉蛟喉咙有些干涩，说不出话来。凌猎却很惬意地缩了缩腿，还伸起懒腰，不久就睡着了。
　　数日后的夜晚，夏榕市大部分区域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一个高高的少女披头散发从楼中跑了出来，湿漉漉的长发铺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神溢满恐惧。她跑得很快，时不时向后看去，像是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追赶她。
　　恐惧到极点，她发不出声音，白茫茫的世界看不到一个能够求助的人，她摔倒在地，赶紧爬起来，继续奔跑，但她的脚步声在轰隆的雨声中融化，这场雨就像是巨大的牢笼，将她最后的呼救与呐喊层层封堵。
　　她咬牙向雨幕的尽头跑去，她要逃离这坟墓般的康复中心。自从来到这里，一切都变得不正常，连最疼爱她的教练也不再相信她。
　　他们都说，根本没有鬼，只是她精神太紧张，在心理作用下出现了幻觉，为了减轻她的症状，还给她换了药方。
　　他们那样耐心，那样为她着想，她为什么还不听话，还要歇斯底里呢？教练哭着说她没有良心。
　　可她不是！她真的看到了！
　　这座康复机构是建在许多人尸体上的，死去的冤魂至今仍在飘荡，为什么没有人相信她？
　　她奔溃地冲刺，忽然，右边射来一道刺眼的光芒，刹车声猝然响起。她好像飘了起来，风和雨第一次垂怜她，将她托了起来。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那样痛？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后背狠狠撞在哗啦作响的地上，她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眼，是两张悬空的脸，他们惊惶地看着她，就像住院第一夜看见的惨白的脸。他们说着什么，但她再也听不见了。
　　凌晨五点多，大雨停歇，江云朵的尸体被环卫工发现。
　　天亮后，车祸的事迅速传遍榕美康复中心，江云朵出事的地方离康复中心北区花园仅有七百多米，从她身体里流出的血漂出一条长长的粉带，汇入花园的泥土中，直到白日降临，还清晰可见。
　　县局已经来勘查过现场，带走尸体，也调取了路边的监控。凌晨三点十二分，江云朵从路边冲出，一辆轿车躲避不及，虽然有刹车的举动，但还是向江云朵撞了过去。
　　车上两人下车查看，商量半分钟后，回到车上，驾车逃逸。
　　监控拍到了车牌号，警方已经开始追踪。
　　尸检结果也已出来，江云朵全身十九处骨折，颅骨粉碎，内脏大出血，当场死亡。
　　事故事实清晰，江云朵死于车祸，且肇事司机并不是故意将她撞死。但大雨滂沱的夜中，江云朵为什么会独自奔跑？这成了最大的疑点，也成了康复中心所有人的谈资。
　　“晓得不？死的是那个打排球的！就是天天说闹鬼的那个女娃！”
　　“是她？她大半夜跑出去干什么？”
　　“中邪了吧？她不是老说鬼在看她追她吗？要我说，她这种情况就该早点接回家！”
　　“哎，这医院不会真有问题吧？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说中邪就中邪呢？”
　　“我看她那个教练有问题。别人都是父母来管，她一个教练，哪来那么好的心肠？说不定有所图。”
　　人们众说纷纭，不免又扯到康复中心的来历。半天时间里，越来越多的人声称自己也觉得这里不干净，看到过鬼。
　　县局调取康复中心内部的监控，凌晨两点五十，江云朵出现在三号住院楼后门，刷指纹离开，不断往后看，但她身后并没有其他人。在她冲出后门后，也没有任何人靠近指纹按钮，门一直没有再打开，不可能有人追着她出去。
　　江云朵的教练哭得死去活来，“是我害了云朵，我不该逼她治病！”
　　江云朵的主治医生叫王路，接受问询时强调自己开的药绝对没有问题，江云朵入院第一天就说见到鬼，而那时她仅仅只做了身体检测，根本没有服药，不存在药物导致幻觉的可能。而后来，针对江云朵的情况，他还组织专家开会，经过讨论给江云朵换了药。
　　王路说，一些患者在服药之后确实会出现异常兴奋、出现幻觉的情况，但江云朵的问题与药物无关，是她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县局在对江云朵的血液、肝肾进行药理毒理检验之后，也基本确定王路没有撒谎，剂量都控制在较低的标准，就算有个体差异，也很难出现江云朵的情况。
　　那么江云朵为什么发疯了？
　　排查过程中，警方听到得最多的就是当年的火灾、冤魂作祟。这些迷信的东西当然不能当做线索，但是不是有人在装鬼吓人却值得调查。
　　季沉蛟和凌猎回到重案队已经有几天了，虽然季沉蛟才是队长，但凌猎的归来却是意外之喜，他本来没有专门的办公桌，但沈栖给他搬了一张来，就在季沉蛟旁边，据说还在网上算过卦，风水好。
　　季沉蛟觉得应该开一个扫除封建迷信的小会，重案队的精英，居然去网上算卦？
　　但凌猎接受良好，还跟沈栖学起星座运势分析。
　　沈栖现在从季沉蛟的小弟正式成了凌猎的小弟，理由十分之庸俗——季沉蛟每次听见他说这座那座，都要教育一下他，猎哥多好，猎哥会好奇地冲他眨巴眼，还会虚心请教，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现在他的哥是凌猎。季沉蛟则被降了级，有了个新称呼——队长哥，简称队哥。
　　第一次听到这称呼的季沉蛟：什么鬼东西！
　　这天，沈栖做完了事，又跑来找凌猎聊天，却见凌猎冷着脸看手机。他瞅了一眼，原来是朝夏县那条新闻——康复中心一女子深夜遇车祸身亡。
　　沈栖来之前就看到网上的分析了，无一例外提到朝夏县的冤魂作祟，还把康复中心的来历扒了出来。地产商投资都很重视风水，那块地有不少地产商都去看过，而且都带着“懂行的”，虽然便宜，但“懂行的”说风水太差，所以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喻氏集团财大气粗，也是为了给当地政府面子，拿下地建康复中心。这么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这下一出事，网上传得最多的就是喻氏没有安抚好亡魂。这些虽然是无稽之谈，但因为神秘、猎奇，所以热度很高，已经有主播预告去康复中心探险。
　　沈栖虽然喜欢算算星座，但那都是闹着好玩，他本身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所以网上的说法只是看看。
　　“哥，你怎么了？”
　　凌猎没回答，却起身朝办公室外跑去。
　　季沉蛟刚从谢倾那回来，凌猎一把将他拉进来。
　　沈栖：“……”手，手牵手？
　　“我上次见过这个死者。”凌猎把手机递给季沉蛟，“她叫江云朵，入院第一天精神就不正常了，说晚上被鬼缠住。”
　　刚才开会的时候，谢倾也说了朝夏县的案子，但是案子并没有转到市局来，舆论虽然很热闹，但县局的意思是案情比较简单，无需市局协助。
　　“这康复医院正好是喻氏集团修的。”凌猎说：“我想去看看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朝夏县。
　　肇事逃逸的轿车已经被找到，出事时车上一共两人，是一对二十来岁的情侣，男方去女方家里提亲，次日还要上班，于是连夜开车赶回朝夏县，原本是快乐幸福的一天，没想到就要到家了，居然害了一条命。
　　这下婚也暂时结不成了，两人极其沮丧，说江云朵窜得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脑子乱极了，下车查看，发现她在抽搐，身上全是血，肯定是活不成了，叫救护车也救不了命，只会暴露自己，所以选择了逃跑。
　　其实天一亮他们就后悔了，但是大错已经酿成，抱着侥幸心理想，万一警察找不到自己呢？
　　这案子查到这里本来可以结了，事实很清楚，是江云朵自己精神出了问题，突然冲上马路，后面并没有人追她，她的医生似乎也没有违规操作，肇事车辆有刹车举动。这就是一起意外。
　　但是人们的关注点早就不在车祸本身，而是延伸到九年前的杂货市场大火。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江云朵是被死去的人缠上了，所谓的幻觉也不是幻觉，她体质比较阴，所以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更有人说，是拿到这块地的喻氏集团没有安抚亡魂。
　　流言朝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奔去，县局焦头烂额，这时候结案只会引起更加迅猛的舆论攻击，指责警方掩盖真相，但要真去查了，那不又是警方也搞封建迷信？
　　无奈之下，县局不得不请示市局，季沉蛟正好带着凌猎过去。
　　县局负责这起案子的中队长将调查报告拿给季沉蛟，季沉蛟仔细看完，对案子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江云朵是仙足镇人，这个镇不归夏榕市管辖，但属于同一个省。江云朵家里比较困难，早年父母离异，都不管她，她现在的教练是她初中时的体育老师，叫屠冰花。
　　屠冰花一直将江云朵当做女儿来对待。江云朵是在今年上半年受伤，经过手术，身体上的创伤已经恢复，但是心理上的问题越来越严重。
　　屠冰花悲伤过度，来来回回说的都是江云朵有多不容易，自己有多后悔带她来这里，似乎没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江云朵的主治医生王路履历暂时看不出问题，提供的治疗方案也中规中矩。他告诉警察，说和江云朵接触下来，发现江云朵其实并不是真心喜欢打排球，相反，她很厌恶这项运动。
　　这一点让季沉蛟有些在意，于是带着调查报告，亲自去找王路。
　　因为江云朵的事，王路请假在家休息。他住在朝夏县最高档的楼盘，花园洋房，有两层。季沉蛟在来的路上就已了解过，这楼盘的开放商是喻氏集团。
　　王路在家里也穿得很体面，邀请季沉蛟喝他自己磨的咖啡。季沉蛟观察屋内装潢，简洁、冷调，有个调酒吧台，这人的生活过得很精致。
　　王路将咖啡放在季沉蛟面前，浓香扑鼻，季沉蛟象征性地尝了一口，问及正题。
　　王路叹气，“你们警方怀疑是我给江云朵催眠，导致她精神失常，但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我和江云朵可以说完全没有交集，对我来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
　　季沉蛟安抚几句，又问：“她告诉你她并不喜欢排球？”
　　王路：“不是直接用语言来告诉，但我从她的眼神、动作能分析出来。她打排球，其实是因为她的教练屠冰花。”
　　季沉蛟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初中，是女孩成长的重要时间段，她……”王路尴尬地摊了下手，“我们两个男人好像不太方便说这些。”
　　季沉蛟：“没事，查案需要，你尽管说。”
　　王路点头，“江云朵的女同学都有母亲为她们准备生理期需要的用品，教她们这长大的重要一课，但江云朵没有。弄脏的裤子让她非常难堪，而她因为贫困，能换的裤子又非常少。是她当时的体育老师屠冰花向她伸出手，像母亲教自己女儿一样教她，还炖鸽子汤给她补身子。”
　　“江云朵因此很信赖、依靠屠冰花。江云朵的文化课成绩其实不错，不走运动员这条路的话，应该也能考上不错的大学。但是屠冰花年轻时就是排球运动员，她希望江云朵能走她的路。江云朵的身高优势也很明显，那么高的个子，不打排球可惜了。”
　　“从高中开始，江云朵就成了体尖，她算是有天赋，一路打到了省队。但一般人到这里也就到顶了，能进国家队那是凤毛麟角，绝大部分人都是打到退役，然后当教练，或者去学校当体育老师，就像屠冰花那样。”
　　“江云朵的情况却很复杂，一方面她打排球根本不是自己的意愿，而是亦师亦母的屠冰花一直在向她灌输当运动员的观念，当只有这么一个人对你好时，你通常很难拒绝她的要求。另一方面，江云朵这种出生，当运动员也许确实是她能够选择的最好的路。”
　　“可是她内心并不情愿，这就造成内心的反复拉扯。她不喜欢这项运动，它带给她无休止的伤痛。她也不喜欢她的队友，她们之间没什么感情。她不喜欢汗流浃背的感觉，她更想坐在大学图书馆里，看感兴趣的书籍。她越来越后悔，但每次看到屠冰花将全部希望都押在她身上的眼神，她又无法说出真实的想法。”
　　“这次受伤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解脱。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是说她故意受伤。伤是真实的，带给她的心灵负担、轻松也是真实的。”
　　季沉蛟打断：“同时有负担和轻松吗？”
　　“是的。所以这非常矛盾，也给她的心理问题埋下祸端。”王路继续说：“受伤、手术、复健的痛楚相当难熬，意志薄弱的人会经常想到不如一了百了，而更痛苦的是随之而来的离队、缺钱、看不到光明的未来，还有屠冰花担忧的眼神。”
　　“一想到不能打球就失去收入，江云朵就寝食难安，这是她压力的来源。但受伤后不用再打排球，这又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愉悦。”
　　“我和南区的同事会诊过，她的身体上的伤已经不影响她上场，但她还是无法打球，是她心理上给自己织了一个茧，她要一直待在里面。但同时，她又为自己有这种心态愧疚，尤其是面对屠冰花的时候。在这矛盾的反复撕扯下，她精神奔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引用自《绿野仙踪》，[注2]概括自《绿野仙踪》。


第125章 玉戈（05）
　　季沉蛟消化完王路的话，又问：“她‘见鬼’这件事，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王路举起右手，“我绝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鬼。我上次也说过，她住院第一天就说看到了鬼，而那时她还没有开始接受治疗，说明她产生幻觉的原因不可能是我。”
　　季沉蛟：“以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吗？”
　　王路：“一些患者出现过幻觉，但没有她这么严重，看见的也不是鬼。”王路极力为自己辩解，“我没有任何理由害她，这伤的是我的声誉。你们与其查我，不如去看看她的教练，还有她的那些队友。”
　　王路情绪有些上头，“她走的是B类通道，早知道会这样，我根本不会接。”
　　季沉蛟问：“什么是B类通道？”
　　王路解释，榕美康复中心有ABC三个通道：A相当于是贵宾通道，享受一流服务，费用也非常高，一般人承担不起，但这类客人并不多；B才是人数最多的通道，普通人，院方会收取一定费用，但远远达不到康复治疗的平均水平。
　　王路强调：“心理治疗是很昂贵的，榕美在这方面简直就是在做慈善，让普通人也能看得起心理医生。”
　　至于C，那更是全免费，不过救治对象有门槛，针对的是对社会有一定贡献的人。
　　听完，季沉蛟不禁困惑。榕美软硬件设施都是业内顶尖，请的也是最好的专家和医生，无法从患者身上赚钱，怎么来覆盖每年巨大的投入？
　　王路道：“所以说榕美是在做慈善，我这套房子也是榕美安排的。”
　　离开王家，季沉蛟觉得迷雾又深了一重。王路拿着丰厚的薪水，住着高档的房子，他以为是榕美在做慈善，但真正做慈善的是榕美背后的喻氏集团。
　　可喻氏集团为什么要这么做？大企业每年有慈善指标，但一般都会大张旗鼓，喻氏的目的是什么？
　　思维的网伸向了舆论议论的焦点——九年前，在康复中心原址杂货市场发生的火灾，好几个大企业都在考察之后放弃了这块地方，因为风水不好，那喻氏为什么就敢拿下来？如果它非常赚钱，那还可以解释为商人逐利。但榕美看着光鲜，而喻氏集团在它身上是高投入负回报。
　　季沉蛟坐在驾驶座上，想拿出本子写一下思路，但找了半天，想起本子可能被凌猎拿走了。
　　“这狗东西。”季沉蛟无语道。自从凌猎也养成记记写写的习惯，就经常拿他的本子，他给凌猎准备了一个“情侣本”，凌猎却总是忘记，每次想写了，又来拿他的本子。
　　季沉蛟驱车向康复中心开去，除了主治医生，护士和其他患者的反应也很重要。
　　三号住院楼此时人满为患，有县局警察，有从其他住院楼跑来看热闹的，好在保安还算给力，把想来蹭热度的主播、记者都挡在门外。
　　季沉蛟从出事的地点沿着江云朵奔跑的方向走到三号住院楼后门。楼里有电梯、应急楼梯，为了方便患者散步，还有一个宽敞的步道楼梯，步道楼梯就在护士岛对面。
　　江云朵走的是应急楼梯，同一时段没有任何人出现在监控中，值班护士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出了这样的事，护士也吓坏了，已经有护士提出辞职。
　　一位年纪稍长的护士对季沉蛟说：“江云朵第一次提出看见鬼，我就安抚过她，也跟医生反映了情况。但我们这里的治疗有一套准则，护士不会时时刻刻守着患者，需要患者自己克服。”
　　季沉蛟觉得，这位护士的言语中透露出一种傲慢，似乎是长久以来遇到过太多类似的情况，所以将江云朵的遭遇轻易归结为神志不清产生幻觉，并极力撇清关系。
　　而住院楼的监控存在很大的问题，走廊上并无监控，只有左边的护士岛和右边的应急楼梯有监控，根本看不到走廊上发生了什么。
　　护士对此的解释是，北区住的都是心理、精神出了状况的患者，患者家属曾经反对过在走廊装监控，院方在衡量后撤掉了。
　　至于在撤掉监控后，安全问题如何保证，护士说进入病房区必然经过护士岛或者应急楼梯，而这两端都是有监控的，楼下的门禁也很严格，没有录入指纹，夜里就不能进出。
　　院方的这些说法基本咬死了只能是江云朵产生幻觉，而产生幻觉的原因与治疗无关。
　　季沉蛟又找到江云朵的两位室友，两人都很年轻，二十来岁，其中一人已经办了出院。
　　她们忧心忡忡，脸色都很难看，说江云朵刚来的那天，她们还好心带她四处看了看，但是江云朵一直没说过话，从下午就开始睡觉。
　　她们当时觉得能够理解，情绪差的时候谁都是这样。但当天晚上，江云朵大概是白天睡多了，不断发出动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们熬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但没过多久，江云朵忽然发出惨叫。
　　她们全都惊醒了，护士也赶来，江云朵躲在床下说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鬼，脸就悬在被子上。护士立即调监控，没有人从两头进入走廊，其他病房也很安静。
　　两位室友忽然很害怕，一方面担心真有什么怪力乱神，一方面来了个这样的病友，也挺可怕的。
　　所以两人后来一直没有住在病房里，在外面住酒店，江云朵之后几个夜晚发生了什么，她们也都不知道。
　　季沉蛟问，江云朵来之前，楼里有没发生过奇怪的事？两人都摇头，说榕美的护士和医生都挺好的。
　　季沉蛟本想见见屠冰花，她目前也在康复中心接受治疗，但她状态非常糟糕，医生建议暂时不要打搅。
　　季沉蛟给凌猎发了条消息，凌猎没回。季沉蛟盯着手机，自言自语：“上哪儿去了。”
　　“肯定是闹鬼啊，还有什么可说的吗？这榕美底下这么多条人命，警察还遮遮掩掩的呢！”
　　离康复中心一公里来远的惠榕商场，一群商贩凑在一起嗑瓜子。凌猎也抄着手，以纯纯八卦爱好者的姿态挤在其中。
　　这个惠榕商场并不是大城市里那种购物中心，只是一栋五层高的楼，楼里划分成许多小门面，商贩们租下门面，卖服装、小电器、化妆品。东西便宜，还可以讨价还价。虽然县里也有更正规的商场，但普通居民们还是更喜欢到这里来购物。
　　凌猎一听惠榕这名字就觉得奇怪，夏榕市很多地方都以夏，或者榕来命名，但这惠榕也太缺心眼儿了，谐音出来不是“毁容”吗？
　　他这么一提，马上被商贩们当做自家人。
　　“那不就是‘毁容’？小兄弟，你知道咱这商场的前身是什么吗？”
　　凌猎那双求知欲颇强的双眼闪了闪，“什么？”
　　“就那烧掉的杂货市场啊，那场火灾啧啧，真是惨啊，烧死了其实还好，没烧死，烧残了烧毁容了，这一辈子啊，才是真的造孽！”
　　话题被引导了火灾上，凌猎顺势问：“你们当年都在杂货市场讨生活？”
　　人们七嘴八舌，有的是，有的不是，但现在还能做生意的都是没受伤的，跑得快，只是货物被烧掉了。
　　凌猎问：“那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嗐，市场里空气不流通，那不是冬天吗？卖烟花爆竹的多，旁边又是卖服装的，有人抽烟，烟头子没灭，一下就把那些易燃的引爆了，火窜起来多高，烧得飞快，我当天没开店，捡回一条命！”
　　“杂货市场太陈旧了，也没个消防通道，出事是早晚的事，就是可惜了那十几条人命，受重伤的更是恼火，哎！”
　　“我要是死在里面的人，我也出来闹事，嘿，你那康复中心修起来了倒是风光，考虑过我们这些死在里面的人吗？你喻氏集团这么多年，搞过一次法事吗？什么都没有，还要压在我们头上！”
　　凌猎：“等等等等！什么法事？”
　　“祭奠死人的法事啊！当时那一片完全成了废墟，很多‘懂行的’来看过，要在这块地上盖楼做生意，那就一定要安抚亡魂！”
　　凌猎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却仍继续问：“喻氏集团什么都没做？”
　　“没！拿到地就直接盖楼了，一点法事都没有做过！他们就是仗着没人跟他们抢这块地吧！因为来看过的都觉得改不了风水，压制不了血光之灾，他们就为所欲为，对死者没有基本的尊重！”
　　凌猎：“但我听说，他们妥善安排了生者。”
　　大家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有人阴阳怪气，“是啊，我们这些只有财产受到损失，人没事的，就被打发到这儿来自食其力。”
　　凌猎听明白了，喻氏集团对伤者和死者的家属很照顾，他们中的不少人现在都在榕美或者喻氏集团的其他楼盘工作，收入稳定。但其余商贩只得到基础补贴，为了生计，还需要在这惠榕商场辛苦做生意。
　　他们外显的情绪是不满、嫉妒。
　　嫉妒会促使一个人去做任何事。
　　凌猎又拉起家常，“我看县里好些房子都是喻氏集团修的，他们还是给咱这做了挺多贡献。”
　　“资本家有什么好东西？那些房子又不是修给我们本地人住的，还不都卖给市里那些有钱人了？还把房价拉高一波。”
　　“说到这个，我听说喻氏集团当初建康复中心也是不情不愿的，好像是为了低价拿更多的地修商品房，才妥协解决那一块地没人要的问题。”
　　“反正要我说，既然在人家尸体上盖了房，每年的法事就不该少，你不尊重死去的人，就别怪死去的人来闹你生意！”
　　凌猎也没光是听，临走之前还买了一口袋东西，商贩们都觉得他这小伙子不错，热情，给钱也干脆。
　　但季沉蛟一看凌猎的口袋，缓缓抬头，困惑：“你买这些干什么？”
　　十块钱三双的袜子，十二块三条的内裤，十五块的老头背心，十块钱的防晒袖套，二十块钱的随身小风扇，七块钱的打蒜神器……
　　凌猎：“送你的。”
　　季沉蛟：“……”
　　我需要老头背心？
　　凌猎：“你不穿我穿。”
　　季沉蛟将口袋藏到身后，“你也不能穿。”
　　谁穿老头背心的争论并未继续太久，季沉蛟说：“怎么不回我消息？”
　　凌猎这才拿出手机看了看，“哦，当时正跟人聊火灾后的法事呢。”
　　两人交换了从不同角度了解到的线索。
　　凌猎在副驾上抱起腿，“喻氏集团建这个榕美就是为了做慈善？我怎么不大相信呢？”
　　季沉蛟说：“也有可能是利用榕美扩大知名度，现在朝夏县的高端房地产市场已经被喻氏集团控制了，省内很多有钱人来买房子。不过有一个问题，县城的经济体量再大，都大不到哪里去。这么兴师动众搞一个康复中心，选在大城市不是更好？”
　　凌猎：“只能选择朝夏县？只能选择那一块被烧掉的地？”
　　季沉蛟沉默了会儿，“但是杂货市场和喻氏集团没有任何关系，在修建康复中心之前，他们没有进入过朝夏县。他们有什么理由只能选择那块地？”
　　凌猎：“喻氏集团好像很少在县城拿地。”
　　季沉蛟点头，“这一点我核实过，除了朝夏县，其他只有八个县。”
　　凌猎拧起眉毛，“喻家是个很迷信的家族，生意做得越大，就越是相信那些鬼鬼神神的东西。而且他们和其他豪门一样唯利是图，没有巨大的利益，他们不会出手。”
　　季沉蛟说：“县城经济对喻氏来说绝对不算一块大饼，所以他们没有必要投资？你是这个意思？”
　　凌猎点点头，“以喻氏的迷信程度，拿下这块地就更扯淡了。其他开放商都不敢，他们为什么敢？而且当地人的说法是，他们一场法事都没做过。”
　　一桩有迷信色彩的车祸牵连出一团更令人费解的阴霾，喻氏集团为什么要建榕美康复中心？但无论是江云朵死亡，还是康复中心的来历，警方查起来都捉襟见肘，前者是因为过程清晰，后者则是因为喻氏的拿地流程并无违规情况，无法直接去查。
　　而这一天，榕美康复中心来了一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
　　榕美北区专家楼，只对部分人群开放的电梯将女人送至贵宾区，梯门打开，已有三名护士等候迎接。女人戴着黑色鸭舌帽，头发绑成团子，戴着口罩和墨镜，身穿灰色防晒衣和肥胖运动裤，看起来身材臃肿。
　　即便在贵宾区这种人非常少的地方，她也没有将墨镜摘下来。护士很有眼力见，什么都不问，只是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停在一扇房门前，护士敲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是个男声，温和醇厚。
　　护士打开门，女人走进去。
　　这是一间很宽敞的办公室，窗帘大开，夏天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照进来，刺眼热烈。但屋里冷气充足，将阳光的灼热挡在窗外。
　　门关上，女人这才摘下眼镜。她没有化妆，但素颜并不影响她的美丽，雪肤电眼，鼻梁像一扇骄傲的小山脊。
　　“卓医生。”
　　卓苏义迎上前来，“我说过几天约个地方，你今天就自己来了。没被跟吧？”
　　女人摇摇头，“来不及，马上就要去乡下了。阿惜送我来的，没被跟。”
　　卓苏义刚泡好她喜欢的草本茶，加冰块后倒入玻璃茶杯，幽绿透亮，单是看着就觉得清凉。
　　卓苏义把杯子递过去，叹气：“你们演员一拍起戏来就特别辛苦。”
　　女人嫌热，解开防晒衣，露出曼妙的身材。原来臃肿只是迷惑人的假象，她虽然不算高，身段却是无可挑剔的好。如果有粉丝在场，马上就能认出她就是近来爆红的女明星罗蔓钗。
　　“也没多辛苦，大部分事都有别人做，我站在镜头前念几句台词就行。”罗蔓钗笑道：“反正钱给得够。”
　　卓苏义说：“你倒是诚实。”
　　罗蔓钗：“不诚实为什么要花钱请心理医生？对了，怎么忽然换工作？A国待着不好吗？”
　　卓苏义：“理由和你一样。”
　　“嗯？”
　　“挖我的这家榕美，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两人都笑起来，又聊了会儿，卓苏义开始对罗蔓钗进行针对治疗。末了，又询问她的服药情况，开了些别的药。
　　罗蔓钗站起来，重新将自己伪装得肥短，约好下一次来看诊的时间，离开房间。
　　凌猎和季沉蛟回到家，凌猎本来想买菜做饭，但季沉蛟觉得奔波一天很累，虽然以前也有忙了一天回家开伙的情况，可今日不同往日，季沉蛟心态变了，不想让凌猎下厨，拉着凌猎去吃简餐。
　　凌猎从点餐就开始不乐意，嫌这嫌那的，归结起来就是油腥太少，视觉上就输了。季沉蛟原来挺喜欢来这家吃，贵是贵了些，但食材新鲜，严控碳水热量。但这次点的餐端上来，他也觉得犹如吃草。
　　凌猎握着叉子，从牛油果沙拉上抬起头，“草不草？”
　　季沉蛟：“……草。”
　　再不来了。
　　但吃饱还是吃饱了，毕竟牛排分量充足。凌猎还打了一个嗝，“走吧，回去还有事要干。”
　　季沉蛟以为的事是继续分析榕美、喻氏集团、江云朵、杂货市场火灾这些要素之间的关系。但事实上凌猎指的是——洗那一堆便宜货。
　　凌猎站在阳台的水池边，哗啦啦冲着水，先洗大裤衩，花花绿绿晾一阳台，再洗袜子，再洗袖套，最后洗老头背心。
　　季沉蛟仿佛看到一个垂垂老矣的自己。老头汗衫前面两个洞，后面三个洞，都烂成条了，还倔强地挂在身上。
　　“打个商量。”季沉蛟勾住凌猎的后颈，拉向自己。
　　凌猎还没洗完，湿漉漉的双手平举，单脚蹦着往后退，像个不协调的僵尸，“诶诶诶！不要动不动就袭警！”
　　话还没说完，就撞到了季沉蛟胸膛上。他转过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从季沉蛟脸上溜达到季沉蛟胸口，然后，戳戳。
　　季沉蛟：“……”
　　这才叫袭警！
　　凌猎：“你要跟我打什么商量？”
　　季沉蛟在缤纷飘扬的裤衩下，“老头汗衫能算了吗？裤衩我穿。”
　　凌猎遗憾地睁大眼，“那真是太可惜了。”
　　季沉蛟：“可惜在哪里？”
　　凌猎：“你胸肌这么健硕，背肌也不错，穿老头汗衫一定很……雄壮。”
　　“？”
　　“你以为老头汗衫就一定是老头穿的吗？晾干了你试试，我们小季这种身材，穿出来叫帅哥汗衫。”
　　季沉蛟唇角忍不住扬了扬，凌猎这张嘴有时讨厌有时甜，反正刚才就把他甜到了。
　　行吧，穿就穿，横竖是男朋友的心意。
　　次日，两人没再去朝夏县，但仍密切关注着榕美康复中心的事。凌猎拿着昨天跟小贩们买的便携式吹风机去技侦的办公区，悄悄走到正在摸鱼的沈栖身后，将小风扇往他脖子上一挂。
　　沈栖吓得蹦起来，一看是凌猎，白眼都快翻出来了，狂拍胸口给自己顺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谢队或者队哥！啥事啊哥？”
　　凌猎霸占了他的座位，“看什么呢这是？”
　　沈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他看的是娱乐八卦，当红女星罗蔓钗最近在拍新戏，有路透说就在夏榕市。
　　凌猎看着屏幕上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你女朋友？”
　　沈栖乐了，他是有点喜欢罗蔓钗，凌猎一本正经地说女朋友，他心里一美，“是啊，但她是明星，我们只能搞地下情。”
　　凌猎很认真地说：“我会给你保密的。”
　　沈栖挪挪脖子上的小风扇，觉得这玩意儿还挺舒服，“哥，你还没说找我啥事？”
　　凌猎说起正事来，“喻氏集团除了我们这儿的朝夏县，还在至少八个县城或者乡镇拿过地，开发过商业地产。我要你查查这些地方在喻氏拿地之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故。”
　　沈栖摩拳擦掌，“行，有消息我第一时间找你。”


第126章 玉戈（06）
　　凌猎回到自个儿办公室，季沉蛟正在接电话，似乎是跟朝夏县有关。凌猎一边看新闻，一边留一只耳朵听。
　　今天夏榕市的头条仍然是江云朵的车祸，但是媒体和市民们关注的并不是这女孩香消玉殒之事，而是榕美闹鬼。
　　就跟昨天凌猎在朝夏县了解到的一样，记者们更是在火灾、死人、没做法事上做足了文章，硬把江云朵之死往冤魂作乱上引。
　　这种报道手法警方早就见过无数次。一个普通女孩车祸能有什么流量？即便爆出她原生家庭不幸、被教练PUA，流量都不如怪力乱神。
　　凌猎被几个接受采访的患者吸引了注意，他们的脸部打了马赛克，穿着榕美的病号服，但实际上是不是患者，单看新闻无法确定，也有可能是主播、记者为了博关注，找人假扮的。
　　他们忧心忡忡地说，其实自己也觉得榕美近来不对劲，睡觉经常被鬼压床，醒来觉得全身都很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有人说也看见了江云朵说的穿白衣在走廊上飘的鬼，但是一眨眼就不见了；有人担心江云朵疯掉之后，鬼没有了“玩具”，很快就要缠上自己。
　　这时，季沉蛟挂断电话。凌猎抬头，“县局？”
　　季沉蛟神色稍显凝重，“他们在昨晚的排查中发现，有十多人声称也看见了鬼，情况各异，有说鬼在脖子上吹气，有说半夜醒来，看见床脚站着一个人。县局现在觉得情况越来越复杂，患者一个个都人心惶惶。”
　　“首先排除真有鬼。”凌猎说：“十多人声称看见鬼……有的人是受到江云朵的影响，幻想自己见到鬼了吧。”
　　这种群体效应很常见，比如一个班里有小孩每天都绘声绘色说自己晚上看见有人贴在窗户上，不久越来越多的小孩都会觉得自己窗户上有人。但实际上根本没有。
　　季沉蛟说：“但不排除确实有人看到了什么。某个人在榕美北区装神弄鬼，有什么目的？江云朵的人际网络县局那边还在查，但她家乡仙足镇离朝夏县很远，她在朝夏县唯一的熟人就是她的教练屠冰花。屠冰花有什么理由吓她？她可能不是被针对，而是被随机选中。”
　　提到屠冰花，凌猎说：“你昨天怎么没去见见这个人？”
　　“医生说她状态糟糕，情绪崩溃，不适合接受调查。”
　　“嗯？”凌猎露出思索的神情，眼神有些冷漠。
　　季沉蛟等了会儿，“你想到什么了？”
　　凌猎问：“那我们走之后，县局的人去找过她吗？截止他们给你打电话之前。”
　　季沉蛟：“昨晚和今早都去过，屠冰花什么都不说，只是哭。”
　　“有点像许玲啊。”凌猎像个局外人似的点评道：“儿子死了，许玲也是这副拒不回答的态度，许玲在掩饰丰潮岛上的秘密，屠冰花呢？”
　　还未接触屠冰花，季沉蛟难以下结论。
　　几天之后，榕美的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网络的推波助澜而愈演愈烈，甚至有主播请来一些所谓的“大师”，解读榕美的风水格局，得出榕美整体是个凶阵的布置，死在里面的人被困在其中，无法逃离，久而久之，积怨越来越深，力量也越来越大，就会出来作乱。
　　县局已经到仙足镇和省队所在地进行了调查，江云朵内向、努力，完全是靠自己成为省队的主力。她受伤也是意外，不存在被排挤的情况。她做手术前后，队友们还去看望过她，鼓励她克服病痛，早日归队。
　　似乎没有人有动机伤害她。
　　县局接连发布了三次警情通报，其中一次明确提到，住院楼走廊两侧，护士岛和应急楼梯的监控有死角，只要躲在死角，就能避开监控进入走廊。
　　但真正阅读通报的人少之又少，少数理性的声音被淹没，人们都认为，榕美一定有问题，而警方不敢通报任何有关鬼神的东西。
　　重案队还没有介入，但为这事开了个会，席晚说：“很明显是媒体在带节奏，因为有鬼怪色彩的事吸睛，所以一直炒作这一点，让热度居高不下。”
　　梁问弦：“那要考虑是媒体出于流量考虑，主动这么做，还是背后收了好处，策划出现在的结果。”
　　越是分析，情况就越向复杂、阴暗的方向滑去。江云朵车祸造成的最直接影响就是九年前的火灾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
　　火灾本身似乎并不存在疑点，死者家属、伤者也已经被妥善安置。火灾与喻氏集团无关，而现在舆论的趋势是指责喻氏集团在拿到地之后，没有安抚亡魂，就连修的楼在风水上也十分凶险。很多开发商会请人看风水，喻氏集团也没做，草草盖楼做生意，导致现在的悲剧。
　　喻氏集团因此股价下滑，榕美多年来积蓄的口碑严重下滑，每天都有患者提前结束疗程离开，就连喻氏集团在朝夏县的住宅楼也受到影响。
　　这太像有预谋的行动了。媒体为什么要动喻氏集团？媒体更可能是被当做推波助澜的工具，喻氏集团也许是遭到竞争对手的暗算。
　　那么江云朵就是一个被选中的牺牲品，有人想用生命、血，来撼动喻氏集团。
　　想到这里，季沉蛟感到不寒而栗。
　　凌猎忽然说：“这个‘大师’说的有道理。”
　　季沉蛟赶紧捂住他的嘴。凌猎口无遮拦惯了，在家说什么都无所谓，但这里到底是单位，虽然重案队都是自己人，但直白地站封建迷信绝对不可。
　　凌猎手舞足蹈挣扎，呜个不停。
　　梁问弦说：“季队，我懂小凌的意思。这个‘大师’说的虽然是迷信，但是站在某些信迷信的人的角度，榕美的结构就是有问题。”
　　季沉蛟松开凌猎，凌猎连忙说：“喻氏集团很信风水，榕美被修成现在这样，引发这么大的乱子，喻氏内部一定有问题。”
　　梁问弦：“竞争对手搞事、喻氏建榕美有内幕……这件事也许远远比我们现在看到的复杂。”
　　喻氏的内幕毫无头绪，而是否有竞争对手的搅合，却相对易查。榕美在风口浪尖上，谁获利最多？
　　卡笛安地产逐渐在这场舆论风波中显形。
　　和喻氏集团不同，卡笛安的底牌并不厚，很少进入城市，基本都是在县城发展。如果朝夏县没有榕美，他们很可能会占据朝夏县的市场。
　　但喻氏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盘踞在朝夏县，卡笛安在周边各县城的发展都受到制约。
　　现在，外界对榕美的质疑越大，卡笛安的股票就涨得越多，卡笛安的策划公关也利用这次事件，在网上狠狠炒作了一波自家的项目。
　　原来，卡笛安在周边县城搞养生健身房产，推出医美等服务，这在一定程度上与榕美的业务有交叉，在榕美的辉煌光芒下，人们很难注意到卡笛安。
　　县局顺藤摸瓜，季沉蛟也派出部分队员支援，查到网上这一波舆情的确出自卡笛安，他们想趁机撼动榕美，吃下一波原本属于榕美的客户。
　　但是卡笛安拒不承认策划了江云朵的死亡，更不承认指使人在榕美装神弄鬼，坚称他们只是利用了已经发生的事。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喻氏集团，至今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午休时间，凌猎趴在季沉蛟的桌上发呆。这人总爱霸占别人的东西，办公桌他没有吗？他明明有，但他就不爱待自己那，非要坐季沉蛟的位置。
　　“篡位”之心昭然若揭了。
　　季沉蛟绕绕他翘起来的头发，“发什么呆？”
　　凌猎：“喻潜明现在在北栀医院，我想找个时间去看他。”
　　季沉蛟的手顿住，然后顺势在凌猎头顶拍了拍，“应该去探望，打算哪天去？”
　　北栀医院隶属于夏榕市最好的夏榕一院，是个建在北城区边缘的分院，专门接待身份不一般的病人。季沉蛟觉得凌猎去探病无可厚非，虽然凌猎已经不是喻家人了，但是好歹在喻家生活了接近十年。
　　但他显然误会了凌猎的目的。
　　“我不是去探病。”凌猎说：“我是要拿榕美这件事，去探探喻潜明的反应。”
　　季沉蛟挑眉，“他是个重症病人。”
　　凌猎：“但他也是喻氏集团几十年来的掌舵人。”
　　季沉蛟从凌猎眼中看出一丝毫无人情味的冷意，凌猎经常在面对案子时变得像个冰冷的机器人，但一从那种状态出来，又活泼闹腾得很。
　　“我跟你一起去吧。”季沉蛟说。
　　凌猎眼里的冰冷化了，“噗嗤——”
　　季沉蛟：“笑什么？”
　　“你拿什么身份跟我去？”凌猎欠兮兮的，“男朋友啊？”
　　季沉蛟这才发觉不合适，凌猎虽然本质上是去查案，但好歹有个前养子的身份。喻潜明身体抱恙，凌猎去看看很有名头，带个警察男朋友那就太嚣张了。
　　凌猎站起来，抱了抱季沉蛟。
　　季沉蛟连忙看向旁边，好在这会儿办公室没别人。
　　凌猎说走就走，午休还没完，就开着季沉蛟的车溜了。他刚走不久，沈栖抱着笔记本冲来，“哥？我哥呢？”
　　季沉蛟还以为他在喊自己，抬手示意了下。
　　沈栖：“哦，队哥，我哥呢？”
　　季沉蛟：“……”也是，沈栖的哥换人了。
　　前两天凌猎还给他发了个表情包——你弟fine，下一秒mine。
　　离不离谱？
　　“凌猎有事出去了。”季沉蛟说：“怎么？”
　　“哦，是这样。”沈栖虽然换了哥，但和季沉蛟还是很亲的，立即拉开椅子坐下，“我哥前阵子让我查喻氏集团在各个县城乡镇的地产投资，我查到他们在这九个县城一共有二十一个项目，修的基本上是商住楼，直接开发住宅小区的情况很少。李泉县、渭天县、莆君县，加上朝夏县。这四个县比较特殊。”
　　季沉蛟在地图上找到其余三个县，它们毫无名气，位置也很分散，东南西北都有，暂时看不出任何共同点。
　　沈栖说：“喻氏在李泉县修的是便民游乐园，渭天县是少年宫，莆君县是个浓缩世界奇景的四不像公园，在县内也都建有售价高于当地平均水平的住宅楼。我哥让我留意和喻氏集团有关的其余八个县城有没发生什么事故，我找到的联系是，这四个县都发生过火灾。”
　　季沉蛟神经顿时绷紧。
　　沈栖调出火灾之后、重建之前的照片，一栋栋被烧得黢黑的楼半塌不塌地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浓烟还未完全散去，禁止的画面上仿佛听得见生命消逝时发出的尖啸和悲鸣。
　　季沉蛟问：“这些火灾都调查清楚了吗？”
　　沈栖点头，找到当地警方的通报，有的是商业街自建楼煤气爆炸，有的是菜市场消防不过关导致失火后控制不住。总而言之，都是意外。
　　喻氏拿下这些地的经过也和在朝夏县大同小异，失火的地方需要新的建筑，但不少投资方看过之后，觉得风水、结构等有问题，遂放弃，喻氏却完全不在意所谓的“晦气”，不仅建起少年宫等便民机构、设施，还在县内建商品房。
　　沈栖查是查了，但越查越迷惑，望着季沉蛟，“这些土豪的思路我等是真不明白。”
　　季沉蛟脑中酝酿着一个尚且粗浅的想法，会不会是喻氏需要在火灾遗址上做投资？他们不是不在意风水，是比任何开发商都更加在意风水？
　　四个县城都发生过火灾，且都有人死亡，都是意外。
　　可是白纸黑字上的意外，就是真相吗？
　　北栀医院管理十分严格，环境自然也优美到极点，它不像是一座医院，更像是钢筋水泥城市里一片不被打搅的森林。
　　警察身份并不能让凌猎进入其中，因为他没有调查取证的许可，但喻戈这个曾经使用过的名字很管用，护士报给喻潜明后，不久就来了一个人。
　　“是你？”来人三十来岁，身着衬衣西裤，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和厌烦，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凌猎不是一个人，是一团臭烘烘的牛粪。
　　凌猎在认出他时也有些诧异。此人名叫喻夜生，是喻潜明的小儿子，也是私生子。当年凌猎还在喻家时，喻夜生不常获准回到家中，因此两人见面的次数非常少。
　　但寥寥几次见面，凌猎都能感知到喻夜生对自己的不友善。比起喻潜明名正言顺的其他儿子，喻夜生对他这个毫无竞争关系的堂兄弟竟是更加仇恨，总是想方设法给他使绊子。
　　当年凌猎并不明白这种仇视从何而来，后来远离喻家，偶尔想起过去的事，才恍然大悟，喻夜生其实并不恨他，但是作为这个家中鄙视链的最底层，喻夜生无比想要向上爬。怎样才能让哥哥们不再针对自己？
　　答案是针对一个他们都不喜欢的人——小堂弟喻戈。
　　以凌猎的聪明才智和洞悉能力，自然不会上喻夜生的当。他对喻家一贯抱着漠视态度，也不在意喻夜生那些愚蠢的举动。这么多年下来，他对喻夜生的印象停留在白痴、丑、谄媚上。
　　这都不是什么好词，丑更是概括了这个人的长相。
　　所以咋一见面，凌猎才会感到惊讶。十多年前看不顺眼的人，现在居然觉得还不错。是长开了吗？不对，他离开喻家的时候，喻夜生已经成年，不存在再次发育。那是整过容？凌猎盯着喻夜生的脸，记忆一点点变得清晰，又觉得还是那张脸，只是因为某个原因，现在看上去似乎顺眼了不少。
　　喻夜生被凌猎看得很不舒服，声音也更冷，“问你话没听见？你来干什么？”
　　凌猎：“我需要向你汇报吗？你出现在这里，不就说明，是喻先生叫你来迎接我？怎么，你连老父亲的命令都想违背？”
　　喻夜生气得七窍生烟，过去被这人冷嘲热讽的愤怒又袭上心头，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跟我来！”
　　凌猎跟在喻夜生后面，在那扇豪华的门打开之前，他仍盯着喻夜生的背影想：他到底顺眼在哪里？
　　北栀医院的顶级贵宾区彰显着财富的作用，乍一进入，不像是来到一间病房，而像来到一座宫殿。但即便是精美的装潢也掩盖不了病床上的人散发出的沉沉死气，还有空气中飘浮着的消毒水味。
　　凌猎看向喻潜明，宽大的病床位于阳光中，他稀疏的头发被光芒漂得透明，他脸上的皱纹也无处遁形，与前阵子上电视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凌猎发现他眼中仍旧藏着一丝精明，这精明就像铁锈下不经意透出的锐光，他虽然老了，钝了，行将就木，但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是喻氏的掌舵人。
　　喻潜明咳了声，眯眼端详凌猎，像是在这张有些陌生的脸上寻找往日熟悉的痕迹。须臾，他点点头，“长大了。”
　　凌猎走近，“毕竟已经过去十年。”
　　喻潜明沙哑地笑笑，拍拍床沿，“来，让舅舅好好看看你。”
　　凌猎挪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喻先生。”
　　喻潜明：“称呼都变了。”
　　“应该的。”凌猎说：“身体怎么样？”
　　“数日子。”喻潜明像个活了千年万年的老怪物，目光都带着实质般的浑浊，“你确实变了，和十年前的小毛孩相比。和你……和喻勤见过了吗？”
　　凌猎点头，“前阵子去冬邺市，顺道去看过她。”
　　喻潜明：“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们来？不会是因为我病入膏肓了吧？”
　　凌猎也不绕弯子，“喻先生，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了解下喻氏在朝夏县的投资。”
　　听到这儿，喻夜生忍不住插话，“你以什么身份了解？喻家人？警察？十年前你就不是喻家人了！你有许可证吗？你凭什么来做调查？”
　　喻潜明却摆摆手，“怎么跟凌警官说话的。我与凌警官有故，我现在拖着病体残躯，日日都想多见几位故人，他肯来看我，我很高兴。故人之间随便聊几句，有什么关系？”
　　“可是……”
　　“你出去吧，让我跟跟凌警官……跟小戈叙叙旧。”
　　喻夜生狠狠瞪了凌猎一眼，离开病房。
　　喻潜明想坐起来，凌猎上前扶了他一下，摸到一把骨头。凌猎想起刚被接到喻家的时候，喻勤很少靠近他，喻潜明却偶尔会抱抱他，那时喻潜明很高大强壮，肩背上有非常结实的肌肉。
　　病痛可以削去一个人的形体。
　　“是为查榕美那个病人的车祸吧？”喻潜明说：“新闻我也看了，你也相信是冤魂作乱？”
　　凌猎摇头，“我当然不信。人有从众心理，一个人说见到鬼，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说见到鬼。如果有人从中引导，流言蜚语会更加严重。”
　　喻潜明：“竞争对手知道我身体抱恙，想要借机搞一搞喻氏，但无所谓，集团已经有应对措施。”
　　凌猎：“这些商业上的争斗，我就不打听了。我好奇的是，当年喻氏为什么要拿下那块谁都不愿意接手的烫手山芋？”
　　喻潜明眉心很不明显地蹙了一下。
　　凌猎紧接着道：“外界都说喻氏在建榕美之前，没有请‘大师’来看过风水，做过法事。我琢磨这事，觉得有些蹊跷。”
　　喻潜明笑道：“怎么，我记得你小时候对这些鬼鬼神神的东西嗤之以鼻，难道你的那位队长还教你风水？”
　　那位队长指的自然是萧遇安。当年凌猎被特别行动队控制，自愿成为特别行动队的线人，如此就要脱离原本的家庭。是萧遇安亲自去喻家，完成一系列复杂的工作，让他从一个虚假的小少爷喻戈，成为游走于黑暗的凌猎。
　　“那倒不是，我们信仰科学，我是站在您的角度，想不通您为什么会拿那块地，且没有考虑过任何风水因素。”凌猎不急不缓地说：“我还记得小时候，每年您都会带着家族成员祭拜祖先、鬼神，经常请‘大师’来看风水，您信那些。”
　　喻潜明盯着凌猎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眼中找到某个答案。
　　凌猎很坦然地让他看，接着说：“虽然我早已不是您的家人，但到底在喻家生活了那么多年，电视上有你们的新闻，我每次都会看。据我所知，喻氏几乎只在大城市投资项目，朝夏县只是个小县城。”
　　喻潜明收回那粘稠又专注的视线，望着天花板，“那就要去问喻勤了。”
　　“榕美的项目是喻勤在负责？”
　　“算是吧。早前几年，她提出城市已经饱和，向县城发展的战略。我放手让她去做，几个县城项目都很成功。”
　　“您不知道火灾的事？”
　　喻潜明摆摆手，“喻勤和我们这些老古董不同，她的青春期是在国外度过的，风水那一套，她并不怎么看重。”
　　凌猎听出喻潜明话里的避重就轻，且事事都往喻勤身上引。这些县城项目都是喻勤的手笔吗？喻潜明完全不清楚细节？
　　没这么简单。
　　探病时间限定在一个小时，喻潜明像个下棋的高手，凌猎抛出的每一个问题，他几乎都能见招拆招，凌猎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老东西精明。
　　但他今天并非是来获取任何证据，只是试探喻潜明的态度。喻潜明这些防备性极强的举动恰好说明，喻氏在朝夏县的投资确实藏着一些问题。
　　时间一到，喻夜生就带着护士一起进来，要求凌猎离开。凌猎意味深长地对喻潜明说：“喻先生，好好休息，我还会来探望您。”
　　离开病房，凌猎的注意力回到喻夜生那张愤怒的脸上。
　　喻夜生：“你到底在看什么？”


第127章 玉戈（07）
　　凌猎说：“你整过容？”
　　喻夜生暴跳如雷，“你什么意思？”
　　凌猎耸了下肩，“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比以前看着顺眼不少。”
　　喻夜生愣住，两秒后耳朵居然红了起来，“你，你！”
　　凌猎见他这副蠢头蠢脑的模样，怀疑自己长了斗鸡眼，这，哪里顺眼了？
　　两人来到凌猎停车的地方，喻夜生放出狠话：“我警告你，少打我们家的歪主意！”
　　凌猎一手扶着车门，露出玩世不恭的神情，“哦？你警告我？你是警察，还是我是警察？还警告警察，喻少爷，你去问问你父亲，他敢不敢警告警察？”
　　喻夜生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凌猎也不跟他多说，驱车离开，没回市局，直接开回了家。
　　楼下便民菜市场有卖新鲜猪蹄的，凌猎买了两只，盘算着砍断就有四块，又买了些配菜，回去做蒜蓉卤猪蹄面。
　　这道菜就是卤需要时间，切蒜蓉需要耐心，本来卤的时候就可以把蒜蓉宰好，但凌猎看着一颗颗圆润的大蒜，决定等季沉蛟回来。
　　季沉蛟到家时晚霞挂在天上，猪蹄已经卤软，皮子轻轻一撕就下来。
　　曾经很少吃猪肉的季沉蛟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凌猎围着围裙跑出来，盯着他的脸，忽然：“咦？”
　　季沉蛟：“咦什么？”
　　凌猎自言自语：“原来顺眼是这个原因。”
　　喻夜生那张脸和季沉蛟虽然整体看并不像，但下巴的线条和眼睛形状有些相似。喻夜生长得并不丑，是喻潜明三个儿子里长得最英俊的，喻家内部过去议论过，那是因为他的母亲是个狐狸精。
　　凌猎又瞅瞅季沉蛟，季沉蛟被他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毛了，“瞅啥？”
　　凌猎学电视上的语气，“瞅你咋地？”
　　季沉蛟：“……”
　　虽然觉得凌猎欠欠的，但季沉蛟不想和晚餐过不去，“开饭了吗？”
　　凌猎将猪蹄捞出来凉着，准备烧水煮面。季沉蛟以为没自己的事了，正要进屋，忽然被厨师叫住，“小季，你也参与一下劳动。”
　　小季：他怎么没参与劳动了？哪次洗碗收拾厨房不是他？
　　凌猎说：“把那几个蒜弄成泥。”
　　小季眼前一黑，这可要了小季的命。
　　但凌猎把那天从朝夏县买回来的蒜泥神器往季沉蛟手里一放，“放心，有这个。”
　　季沉蛟拉着那根呜哇呜哇乱叫的线，凌猎又说：“有没有感受到和男朋友一起做菜的乐趣？”
　　季沉蛟：感受到个屁。
　　但把最后一颗蒜也拉完，将满满一盘蒜泥倒在卤猪蹄上时，他承认自己感受到了。
　　这道菜是他和凌猎一起做的，虽然他只拉了几个蒜。
　　面已经煮好，凌猎哼着歌挑进两个海碗里——这海碗也是在朝夏县买的，看着其貌不扬，但用来装卤猪蹄面好像格外有氛围。
　　季沉蛟看着凌猎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拨了拨凌猎的头发。凌猎买的每一件小废品，好像都挺有用。
　　猪蹄软糯，混合着蒜泥的香，劲道的面条被卤汁浸透，底下还有充足的绿叶菜，季沉蛟这顿吃得相当满足，完全记不起面条碳水超标这回事。
　　饭后季沉蛟在厨房洗洗涮涮，凌猎靠在门边说见喻潜明的经过，说到喻夜生和季沉蛟下巴和眼睛相像时，季沉蛟忽然转过来，湿漉漉的手都没来得及擦，就把凌猎怼在墙上。
　　凌猎：“……难道你觉得你们可能是失散的兄弟？”
　　季沉蛟：“……不，我在想你会不会移情别恋。”
　　凌猎愣了会儿，笑得往季沉蛟怀里钻。
　　他这钻还不是普通的钻，是把季沉蛟衣服掀起来，脑袋蒙在里面。他嘿嘿笑，季沉蛟腹肌都跟着震。
　　季沉蛟被凌猎的头发蹭得发痒，心想动不动就往怀里钻是什么毛病？
　　“哎哟哎哟！”凌猎钻进去钻不出来了，闷在里面胡乱挣扎。
　　季沉蛟故意勒着衣服，两个人闹了半天，凌猎才被放出来，绑头发的橡皮筋掉了，凌猎头发像被电过似的支棱着，还满脸嫌弃，“小季，你一身汗臭。”
　　季沉蛟无语，他回来还没换衣服，这么热的天，能没汗味？
　　“那你让我闻闻。”季沉蛟一把抱住凌猎，在脖子上嗅。凌猎痒得直笑，“小季，你怎么像只狗？”
　　季沉蛟：“话都被你说完了。”
　　凌猎：“嘿嘿嘿嘿！”
　　说起案子，两人又严肃起来。加上朝夏县，喻氏集团在四个县城的投资与火灾有关，火灾都死了人，向来对风水十分看重的喻氏却没有让人来看风水、做法事。且少年宫、康复中心都带着一些社会公益性质。
　　喻潜明说县城的项目是由喻勤负责，但看上去他并不是完全对榕美的修建细节一无所知。
　　喻氏这四个投资可能都有问题，然而明面上的流程全部合规，警方要查，除非有明确线索证明他们的某一块地有问题。
　　季沉蛟说：“也不是非得这四个项目有问题，如果他们爆出其他雷，也可以介入调查。你在看什么？”
　　凌猎缩在沙发上，抱着的平板上正显示着风水百科。
　　“我想去找几个神棍来解读一下榕美的格局。”凌猎说：“我们这些信仰科学的局外人看不懂喻氏藏着什么，但他们肯定藏了东西。”
　　季沉蛟也觉得有必要，但是涉及风水，需要向上级说明情况，并不是依靠风水破案，是找到藏在风水表象下的罪恶。
　　“我明天去跟谢队打个报告。”
　　入乡随俗，凌猎对地方警方的流程适应良好，“我自己去。”
　　凌晨，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遮住市中心绚丽的灯光，只有一只手机的屏幕闪烁着刺眼彩光，音量开到最大——
　　“拿下今年最受欢迎女艺人的就是……让我们恭喜罗蔓钗！”
　　主持人激情吹捧着罗蔓钗一年来的作品，穿着白色镶钻裸背长裙的女人施施然上台，身材极其曼妙，满身的珠光宝气几乎与舞台上无数星光融为一体。
　　她端庄地微笑，从容释放女性魅力，从主持人手中接过奖杯，面向镜头，“大家好，我是罗蔓钗。”
　　拿着手机的人笑得浑身发抖，手机落在她脚边，她抱着膝盖，如瀑长发几乎遮盖住面容。
　　这视频是去年十二月某平台的年终盛典，她——也就是屏幕上光彩照人的罗蔓钗——成了最大赢家。
　　大半年来，她将这视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回。
　　镁光灯下的她可真美啊，宛如福泽众生的女神，天下的男人都为她倾倒。
　　都说女明星的保质期短暂，她偏不信。今年、明年、后年……往后至少十年，她都会是凡人们的宠儿！
　　视频播完，罗蔓钗还沉浸在满足中，三秒后，将自动播放下一段视频。但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她敏锐地察觉到外间有响动。
　　“谁！”出声的一刻，她摁亮床头灯，卧室的明亮将外间衬托得更加黑暗。她轻蹙起细长的双眉，警惕下床，公主裙般的蓬松白色睡衣拖拽在地上，脚步声在厚实的长绒地毯里消弭于无。
　　她缓缓走到外间，没看见任何人，又走到门边，阻开锁像往常一样没有使用，门并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她松了口气，点起一根烟，刚抽了两口，又觉得窗外有动静。
　　外间和卧室一样，窗帘也早就拉上，她对都市夜景没有任何兴趣。
　　行政套房在四十楼往上，外面不可能有人，她还是走过去，将窗帘拉开一半。这一看，她瞳孔急缩，蓦然摔倒在地，恐惧得叫都叫不出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才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再次小心至极地拉开窗帘。
　　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簇簇恼人的射灯。
　　她拿起手机，想叫醒助理阿惜给自己换房，但手指不住发抖，始终没能成功拨号。
　　很快，她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不能说，谁都不能说。”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个秘密。
　　次日，《风絮烟波》继续拍摄，罗蔓钗足足晚了两个小时才抵达剧组。但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什么。罗蔓钗风头正劲，说是剧组的女王也不为过，连导演也要看她三分颜色。
　　罗蔓钗状态不佳，连连NG，导演魏晟索性让她休息。
　　同一座城市，不同的角落上演着不同的故事。凌猎来到谢倾的办公室，说明情况，谢倾当即通过他的申请。
　　但他没有立即离开，盯着谢倾瞧。
　　谢倾好歹是刑侦支队的队长，分管刑侦的局长快退休了，已经不怎么过问一线事务，所以说白了，现在在夏榕市刑侦系统，谢倾算是实际上的一号人物，很少有人会这么直白地盯着他。
　　谢倾笑道：“凌老师还有话说？”
　　凌猎：“谢队是季沉蛟的师兄？”
　　谢倾略感意外，这人瞧他这么久，就问这么个问题？
　　“我们刚穿上警服时，都被上一任重案队队长亲自带过，受益匪浅。”
　　“宁协琛？”
　　谢倾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往日种种在心中泛起，“是啊，他失踪了。”
　　凌猎：“和他那个线人一起？”
　　谢倾挑眉，“你知道言熙？”
　　凌猎：“听季沉蛟提起过。”
　　谢倾思索了会儿，“那你想知道什么？”
　　凌猎：“季沉蛟以前说，我和言熙很像，不是长相，是给他的感觉。”
　　谢倾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是个很神秘的人，我只和他见过一面，对他的来历、一切都不了解。那时我早已独立查案，季队刚到支队，宁队亲自带着。他们是怎么相处的，我不清楚。不过既然今天你提到言熙了……”
　　谢倾转身，大半眉眼隐藏在光里，“我先问一句，凌老师，你是以什么身份来与我进行这一场对话？”
　　凌猎：“特别行动队的队员。”
　　谢倾点点头，“那好，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因为言熙，我曾经与我的师父宁队，爆发过很激烈的争执。这场争执之后，直到他失踪，我也没有再与他有过公事以外的交流。”
　　“为什么？”
　　谢倾深深叹了口气，穿过窗外薄纱似的阳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这座城市的模样。
　　宁协琛是他在刑警这条路上的引路人，手把手地将经验传授与他，带他出现场，他给宁协琛当了两年徒弟，后来又去分局独立工作三年，回到市局后已是能够带领一个团队的精英。
　　那时他与宁协琛分别带着不同的队伍，几乎没有合作过，但他仍旧将宁协琛当做老师，都空闲的时候一起吃个饭，喝点小酒，聊聊近来侦办的案子，关系从来没有疏远过。
　　但这一切在言熙出现后改变了。
　　谢倾和宁协琛虽然是师徒，但在查案风格上有显著的不同，宁协琛培养了很多线人，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宁协琛就像是一个同时操纵着无数丝线的傀儡师，线人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
　　而谢倾却不喜欢依靠线人。
　　究其原因，宁协琛出生草莽，谢倾却是彻头彻尾的学院派，他无法说服自己去信任那些本来就背着罪恶，或者背景不清不楚的人。
　　那些线人也确实只有宁协琛能够调动。
　　求同存异，谢倾以前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好恶去干涉宁协琛，他相信师父能够控制好这些线人。但是言熙出现之后，他越来越担忧。
　　宁协琛似乎格外依赖这个线人，任何案子都会问宁协琛的意见，最让谢倾难以理解的是，宁协琛居然把带的小徒弟丢给言熙！
　　言熙是什么来历？凭什么指导一个公大的高材生？谢倾看不过去，委婉地找宁协琛理论，这次对话让谢倾觉得宁协琛像是变了一个人，被言熙迷惑得近乎昏聩。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背地里调查言熙。如果言熙没有问题，带带季沉蛟倒也无所谓，但他偏偏查不到言熙的底细，这个人在来到夏榕市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似乎是从边境来的。
　　他接近宁协琛和季沉蛟有什么目的？他想在刑侦系统里搅起什么风浪？
　　谢倾终于坐不住了，再次找到宁协琛，问他对言熙了解多少。也许是情绪过于激动，言辞也犀利了些，宁协琛第一次对他发火，无限度地维护言熙，列举言熙成为线人以来所做的贡献，帮助季沉蛟处理过多少案子。
　　两人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谢倾撂下一句：“你就是被他骗得昏了头！”
　　宁协琛沉默片刻，说：“你这样看我这个师父？”
　　谢倾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火了，但他正在气头上，无法让一步。
　　宁协琛失望地摆摆手，“我怎么查案，还用不着你来教。”
　　此事之后，谢倾眼不见为净，懒得再过问宁协琛师徒的事，但几个月后，宁协琛与言熙一起失踪，他是为数不多从头到尾都相信宁协琛没有背叛组织的人。
　　“言熙身份成谜，宁队在失踪前处事习惯有所改变，所以当时的主流看法是，言熙是某个犯罪组织的成员，他的目的是策反宁队。但失踪案发生后两年，宁队的失踪似乎没有给夏榕市的安全造成负面影响，没有警情泄露，也没有任何一桩案子和言熙宁队有关联。”谢倾说：“他们好像只是普普通通地消失了。”
　　凌猎：“宁队没有问题，但言熙一定有问题。”
　　谢倾愣了下，笑道：“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看法相同。但季队不这么想。”
　　凌猎：“他相信言熙？”
　　“也不是全信，他觉得更有可能的是，宁队和言熙在私底下追踪某条线索，被人发现，所以他俩一同遭遇了暗算。”谢倾说：“那段时间，宁队确实像在暗中查什么。”
　　凌猎：“你知道是什么？”
　　谢倾摇头，“不知道，只是从他的行为判断出来。”
　　凌猎：“不是宁协琛和言熙一起查某线索被发现，而是宁协琛调查某事时，发现言熙有问题，出手的是言熙。”
　　谢倾：“我也是这么想，否则无法解释言熙的奇怪背景。”
　　凌猎顿了会儿，托起下巴，“所以，宁协琛那时会查什么？言熙接近他也是为了他查的东西？”
　　谢倾：“这个问题我思考过无数遍，当时夏榕市没有发生重大案件，他留下的物品里也没有线索。”
　　“可能是被人清理过了。”凌猎看看时间，拿过谢倾签字的单子，作势要离开。
　　谢倾有些诧异，“这就走了？”
　　“嗯？”
　　“我以为你想查宁队失踪的事。”
　　凌猎：“啊，只是随便聊聊。”
　　谢倾：“……”
　　“季沉蛟几次提到他师父的线人，我好奇。”凌猎用很平淡的语气说：“所以来问问你这个师兄。”
　　谢倾将凌猎送到门口，“我倒是更希望，你有空的时候来帮我重新查查宁队的案子。”
　　凌猎诚实道：“没空。”
　　谢倾：“有空八卦，没空工作。”
　　凌猎看看谢倾，又说：“我对季沉蛟的好奇，是合理的好奇。”
　　支队长办公室外，凌猎的影子在走廊上拉长，谢倾看了会儿，忽然悟到了——
　　合理的好奇，比如他当年追老婆时的好奇？
　　凌猎要去见一位“大师”，实际上就是神棍，一大早收拾好，准备出门。
　　季沉蛟想跟他一起去，他拍拍季沉蛟的肩，语重心长地说：“谢队只批准我一个人去，小季，你身为重案队队长，还是要少接触这些鬼鬼神神的事为妙。”
　　季沉蛟听得眉毛一挑一挑的，注意力转移到凌猎此时的打扮上——戴着一顶老电视剧侠女那种轻纱遮脸的遮阳帽，穿浅绿色短袖T恤，这一件是很时髦的，因为是他给凌猎买的，但是手臂上的遮阳袖套是怎么回事！
　　遮阳帽、遮阳袖套都是凌猎上回在惠榕商场买的，两套，情侣装。季沉蛟就是死都不会用，凌猎逼迫不成，自己先用上了。
　　“我走了。”凌猎出门之前还不忘叮嘱季沉蛟注意防晒。
　　前阵子两人去冬邺市，凌猎被明恕吐槽了一回晒成猴屁股，并且被塞一盒防晒霜后，就开始注意防晒起来，却死活不肯用明恕的防晒霜，问就是有毒，有刁“明”要害朕。
　　凌猎：“袖套和帽子在这个柜子里，你要是……”
　　季沉蛟：“我不可能戴！”
　　凌猎：“你要是不戴，多年以后我还貌美如花，你已经是个小老头了。”
　　凌猎说完就开溜，留下季小老头呆立原地。什么貌美如花！你也就是个如花！
　　但是半小时之后，轮到季沉蛟出门，他在头上扣了顶鸭舌帽，犹豫几次，还是把遮阳袖套塞进兜里。
　　上午，季沉蛟来到席晚旁边，清清嗓子，却又没立即说话。
　　席晚疑惑，“头儿，有事？”
　　季沉蛟拖来一张椅子坐下，“今年这种天气，你给你老公买什么防晒霜？”
　　席晚笑道：“他啊，不爱用，我逼着他用点我的。”
　　季沉蛟：“那你们女士一般用哪种？”
　　席晚在手机上点几下，找到自己用的牌子，“这个。”
　　季沉蛟记下，又问：“那你们女士，会戴防晒袖套吗？”
　　席晚差点被呛住，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用，但我看我们楼下的退休大姐爱用。”
　　季沉蛟：“那……男的呢？”
　　席晚：“属实没见过。”
　　季沉蛟回到座位上，火速下单席晚说的防晒霜，怕一支不够，毕竟他们家有两口人，手长脚长的，于是买了两支。
　　难得在上班时间摸一回鱼，季沉蛟有点心虚，买完赶紧放下手机，关注朝夏县的调查情况。
　　凌猎走在路上格外惹眼，给赶着去上班的“社畜”打了一剂醒脑剂。他转了两趟公交，来到位于东城区老居民区里的“风石居”。
　　凌猎：怎么不是风湿居？
　　这“风石居”位于八层居民楼的一楼，另外几户是麻将馆，虽然还是上午，老牌友们就已经稀里哗啦地把牌洗得震天响。凌猎抬头一看“风石居”那歪歪斜斜的牌匾，觉得恐怕就是日日夜夜听麻将声，震得都快掉下来了。
　　凌猎好心地从麻将馆端来一根凳子，正在挪牌匾，忽然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呔！干什么的！”
　　凌猎转身，看见一个穿黑色功夫袍的老头提着一口袋菜，怒气冲冲地站在自己身后。
　　老头头发稀疏花白，留得却挺长，估计是想凹一下仙风道骨的人设，但在这麻将馆环伺的环境中，委实不太凹得出。
　　凌猎拍拍手上的灰，“旦神棍，买的什么菜？”
　　老头艺名旦云途，看着挺贫困潦倒的，却是凌猎这回要找的“大师”。这间“风石居”虽然破落，但在风水这个圈子却很有名气。
　　旦云途将凌猎上下打量一番，“你就是那个联系过我的警察？”


第128章 玉戈（08）
　　凌猎点点头，双手托起，像模像样地作揖，“老先生好。”
　　老先生却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你真是警察？”
　　凌猎掏证件，“童叟无欺。”
　　旦云途看过证件还是半信半疑，嘀咕：“警察怎么还欠兮兮贼嗖嗖的？”
　　凌猎一点儿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老旦，这牌匾我帮你正好。”
　　旦云途被这声“老旦”叫得一愣一愣的，赶紧说：“正不得正不得，我这牌匾就得是歪的，摆正了影响运道！”
　　凌猎便不正了，跳下来，“原来是歪风邪气。”
　　旦云途：“……老旦也是你叫的？”
　　凌猎不以为意，“你也可以叫我老凌，有什么关系？”
　　“风石居”里有很浓重的香味，凌猎教育了老旦一番，居民楼点香要注意，一个不慎容易引起火灾，赔你个倾家荡产。
　　老旦不乐意了，这来的是个什么玩意？话说得好好，是来请教风水的，一来就给他找茬，消防都没他话多。老旦想赶客，凌猎却已经来到厨房，“菜买得还挺多。”
　　老旦没好气，“今晚有朋友要来做客。”
　　凌猎看完口袋里的菜，“只有素菜，你就用素菜招待你的朋友？”
　　老旦眼观鼻鼻观心，“那我不是不会做荤吗，一会儿去卤菜摊买只鹅回来就行。”
　　凌猎义正言辞，“那也太没诚意了。不如这样，你把你想吃的写下来，等我们讨论完榕美的格局，我给你做。”
　　老旦不信，“就凭你？”
　　凌猎笑道：“你吃早饭没？我给你下碗面？”
　　一刻钟后，凌猎端出两碗色香味俱全的凉面，老旦吃过一口之后就狼吞虎咽，要不是凌猎也是位干饭种子选手，兴许还会被老旦抢食。
　　老旦拍着肚子，“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凉面。”
　　凌猎：“好巧，我也是。”
　　老旦被喂饱了，心情也跟着好起来，“走，去看看你说的建筑。”
　　朝夏县虽然在主城外，但开车直接过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路上，凌猎和老旦闲聊，“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宝贝？”
　　刚见到老旦时，他就发现了，老旦戴着一条银链子。但是银链子的底端却不是什么坠子，而是一个小小的锦囊。挂锦囊的一般是小孩，哪有这么大岁数的人挂锦囊？老旦是个神棍，神棍挂着的说不定是什么“法宝”。
　　闻言，老旦愣了下，神色变得警惕，下意识捂住锦囊，往衣服里塞了塞，“这个不关你事。”
　　凌猎笑道：“我也不稀罕。”
　　到达朝夏县，凌猎明显发现榕美里的人比陪季沉蛟来看病那次少了许多，但主播和记者倒是仍然不少，只是这部分人被挡在院外。
　　他一身奇装异服，老旦神神叨叨，怎么看都不比主播记者们更像好人，好在他有证件和市局的通行证，小片警核对了半天才将信将疑放他们进去。
　　老旦吐槽：“你们这些人，就是规矩多，妨碍老子拯救苍生。”
　　凌猎：“老子？”
　　老旦：“本大士。”
　　凌猎：“……那还是老子吧。”
　　榕美康复中心占地广大，除了南北两个区，还有大面积的绿化区，堪称小绿肺。老旦顶着烈日四处转悠，凌猎跟在后面。老旦看完南区的建筑，表情就有些不对劲，“咦”了好几次。之后又去北区，神情更显困惑。
　　最后老旦问火灾的核心区域在哪里，凌猎指着南区的门诊楼说：“就是最高的那栋。”
　　老旦皱眉道：“不对劲啊。”
　　凌猎：“对劲我也不找你来看了。这结构是不是很凶险？”
　　老旦的反应却有些出乎凌猎的意料，他用力摇头，“不是，这里根本不存在什么结构！”
　　凌猎挑眉，“嗯？”
　　老旦说，他在得知榕美原址是个毁于火灾的杂货市场，而开发商没有做任何法事时，第一想到的是开发商要利用的就是这起火灾和死于火灾中的人，将冤魂困缚于这个地方，用恶煞来反向滋补新生的商业。
　　这是种极其恶毒的做法，但要做到这一步，建筑的形制就有很高的要求。可是榕美两个区，都是最普通的结构，根本不存在什么法阵，它既没有困缚谁，也没有安抚谁，换言之，无论是风水上向善还是向恶，都与榕美不沾边，这就是个完全没有考虑风水的建筑群。
　　凌猎沉默了，难道他的思路不对？但喻氏在投资这么大的项目时不考虑运势，这又很不符合逻辑。
　　“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老旦紧皱着眉，“我这大半辈子，和许多富人、大企业打过交道，很小一件事，他们也喜欢叫我去算算，稍微有些不顺意，就想着更改宅院的结构。而且越是富有，这方面的倾向就越重。喻氏集团应该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盖个楼的企业。这里越是没有结构，问题可能就越大。只是我才疏学浅，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凌猎知道旦云途绝不是什么才疏学浅，这人虽然看似寒酸，但不是一般的神棍，否则自己也不会来找他。现在基本能够确定的是，榕美有问题，但就连有名的“大师”都解读不出来它的问题。
　　凌猎突然问：“你以前给喻氏算过没？”
　　老旦神情微微一变，摆手，“没有。”
　　凌猎觉得稀奇，“怎么，你给很多大企业看过，却没给喻氏看过？”
　　老旦转了转眼珠子，说：“我算过，我和喻氏反冲，我不适合和他们打交道。”
　　“那这次你又愿意打交道了？”
　　老旦有些不耐烦，“不是直接打交道。再说，你是警察，我一个小老百姓我能怎么办？”
　　吵了会儿，这个问题就此揭过。老旦似乎很为看不出榕美的名堂而郁闷。
　　凌猎见老旦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笑道：“没事，就来看过这么一遭，你回去再想想，想出什么门道来，及时联系我。”
　　老旦眨巴眨巴眼，“那……”
　　凌猎：“嗯？”
　　老旦：“那今天的菜还做吗？”
　　凌猎：“那当然是不做了。”
　　老旦蔫了。
　　来朝夏县一趟，凌猎不急着回去，绕着榕美转悠。一群力工模样的人在树荫下下象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响得能刺穿耳膜。看下棋的三心二意，一边看一边议论榕美，凌猎听见一个人说：“我当年还在这儿盖过楼！”
　　其余人催着他往下说。
　　“那时候刚来打工，也不知道盖楼的是个大企业，盖着盖着突然停了，一停就是大半年，我那个害怕呀，以为开放商要烂尾跑路了！老子工钱还没拿到呢！”
　　“结果工头给我们发了钱，让我们继续回工地上干。嘿！钱还不少！那次重新盖之后，速度就快起来了，工人也更多，刷刷就把南区建好了。工钱一发，我马上回去讨了老婆！”
　　有人问：“那为啥停工大半年哪？”
　　这人说：“那我哪知道？可能是老板钱不够了吧？后来又把钱给筹上了。”
　　凌猎挤进去问：“什么时候停工？”
　　“差不多就这时候吧，反正很热，过了大半年，春节一过又开工了。”
　　又一个疑点出现。
　　回市区的路上，凌猎思索榕美为什么会中途停下，绝对不是喻氏集团钱不够这种原因。火灾是九年前，过了一年，喻氏拿下地，盖楼，但中途突然停下，到次年春节才继续。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凌猎将老旦送回“风石居”，老旦哭丧着脸：“你真不帮我做菜了啊？”
　　凌猎一看就乐了，老旦那挤出来的两滴眼泪哪里是眼泪，分明是馋的口水。
　　他之前说的话本来就是逗老旦，留下来烧个菜而已，又不麻烦，“走，买肉去。”
　　老旦屁颠颠跟上，买肉掏钱特别积极，非要留凌猎一起吃。
　　凌猎问：“你说的朋友是你‘道上’的朋友？”
　　老旦得意：“那当然！我的忘年交，刚从国外回来。”
　　凌猎没再问，回去做了一道烧白，一道口水鸡，一道松鼠桂鱼。晚餐时间一道，老旦的朋友就来了。是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穿着衬衣西裤，看上去文质彬彬，和这一行毫不沾边。
　　老旦介绍，这位叫兔旺，N国人。
　　凌猎差点笑出来，好好一个帅哥，名字怎么这么好笑？
　　兔旺跟着老旦学了一口夏榕方言，也知道自己的名字翻译过来很有喜剧效果，开心地和凌猎打招呼，动过筷子之后，飞快拜倒在凌猎的围裙下。
　　席间老旦和兔旺交流起学术问题，凌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榕美上，老旦痛心疾首地说起自己学艺不精，兔旺很感兴趣，想看榕美的布局图。凌猎把手机递给他，他看过之后，眼神也有些茫然。
　　老旦：“有什么想法？”
　　兔旺：“这个……确实和我们平时专研的不同。但也不能完全说它和鬼神力量无关。”
　　凌猎：“怎么讲？”
　　兔旺：“我醉心你们国家的文化，和老旦研究的是同样的东西。但是我也去过很多国家，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民俗，有的非常怪异，连我也无法理解。有没有一种可能，榕美的结构在我们看来是一盘散沙，但在某些国家的文化中，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老旦倒吸一口气，“还真有可能！”
　　凌猎说：“能麻烦你们帮我找找是哪国的文化吗？”
　　吃人嘴短，老旦和兔旺马上应下来。老旦想了想又增加了一个条件：“下次我想吃烤兔腿。”
　　凌猎：“没问题。”
　　兔旺腼腆，“我不想吃别的，下次我还想吃烧白。”
　　凌猎九点多回到家属院，远远一看刑侦支队的楼，重案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有什么情况吗？
　　凌猎没回家，打算去市局转一圈，如果小季还在的话，还能顺道发扬一下男朋友的优良作风，接小季下班。
　　结果凌猎刚上楼，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季沉蛟和重案队众人迎面走来，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季沉蛟正打算给凌猎打个电话，没想到凌猎自己就来了。
　　凌猎：“有案子？”
　　季沉蛟：“榕美又有人死了。”
　　凌猎瞳孔轻轻一缩，他和老旦下午三点多离开朝夏县，当时还没听说榕美出事。
　　朝夏县的社会关注度越来越高，县局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寻找线索，又出现新的死者让县局难以控制局面，刚才经过开会讨论，重案队已经正式介入。
　　虽然已是夜晚，但季沉蛟不想耽误时间，决定立即出发。凌猎当然也不回家了，跟着上车。
　　警车驶入夜色，季沉蛟说：“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说我今晚不回家了，你自己休息。”
　　凌猎：“那不行，男朋友夜不归宿，我要来捉奸。”
　　季沉蛟：“……”
　　凌猎摸到季沉蛟的平板，看县局传过来的案情。
　　死者名叫牟应，女性，二十九岁，也是住在北区的患者。今天傍晚六点二十，她被护工发现死在反锁的卫生间里。死因是手腕动脉被利器割断造成的失血过多。现场发现一块锋利的玻璃片，疑似凶器。无打斗痕迹，但死者身上有多处划伤，手腕的伤口很不规则，法医初步判断是自杀，在割腕之前，牟应曾经多次在身体其他位置做尝试。
　　凌猎：“其实不能排除他杀。”
　　季沉蛟赞同，“所以我想尽快看到尸体。”
　　现场在北区的一号住院楼，和江云朵当时住的三号楼隔着一个小花园。出事的卫生间已经拉上警戒带，里面的血暂时没有清除。
　　卫生间有五个隔间，牟应当时在最里面一个。每个病房都有卫生间，医护人员的办公室也有单独的卫生间，所以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就连平时也很少有人用。而最近因为江云朵，保安加班加点执勤，不让无关者进来，会用到公共卫生间的人就更少了。
　　到了傍晚做扫除的时候，清洁工闻到卫生间里腥气很重，又看见隔间里有血，敲门不应，赶紧叫来其他人，强行打开门，看见牟应坐在马桶盖上，人已经凉了。
　　现在牟应躺在县局的解剖台上，安巡和县局法医一起工作。
　　那枚在卫生间发现的玻璃片已经确认来自牟应平时喝水的杯子，上面有且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从伤口、指纹判断，确实是她自己割腕。为了不发出声音，她还在嘴里咬了一大块纱布——不是被动堵住，是她自己咬进去。
　　她死在马桶盖上，血迹证明，她不是被搬运到卫生间。现场有一串她的足迹，隔间的锁上有她的指纹。所有线索都证明，她是自己带着玻璃片，走进隔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牟应的家人在外省，还没来得及赶来，重案队正向她的室友、护工、医生了解她这个人。
　　“我不信，她，她上午还跟我说了话，问我要不要去食堂吃温泉蛋肥肉饭，今天特供的……我没去，怎么会这样？”
　　室友小柳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她与牟应认识有一个多月了，从住院起，就和牟应住在一间屋，她们这间屋本来还有一个人，江云朵出事前，那人就出院了。
　　小柳听别人说过很多闹鬼的事，晚上害怕，牟应总是安慰她：“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呢？歹毒的只有人心而已。”
　　小柳说，牟应是位单品设计师，参加过展览，设计的灯啊、摆设啊，她虽然欣赏不了，但不妨碍她觉得牟应是个才华横溢的人。而有才华的人少不了被心理问题折磨。牟应看上去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但会突然变得非常消沉，失去自理能力。
　　北区开始接待住院患者之后不久，牟应就住进来了，不是一直住着，情况好的时候也会出院。
　　小柳想不到牟应会因为什么而自杀，“总之肯定不是因为江云朵，她好像都不关心这事。”
　　牟应的主治医生哈军莉被叫到医院，脸色铁青。季沉蛟初一见她，就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
　　自己的患者死亡，且很可能是自杀，主治医生会恐慌难过内疚都是正常反应，但除此之外，季沉蛟在她眼中捕捉到一丝痛快。
　　为什么会痛快？
　　季沉蛟问：“你负责牟应多久了？”
　　哈军莉扯了扯裙子，没与季沉蛟对视，“从今年二月开始，她三次住院两次出院，负责人都是我。”
　　“她心理上的问题是什么？”
　　“她其实……比我经手的很多患者都健康。”
　　“嗯？”
　　“她自己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籍，我给她做辅导，她还会反驳我。我给她开药，她每次都会对比功效，提出质疑。”
　　“你对她有些不满？”
　　哈军莉将一缕头发别在耳后，“医生怎么会对患者不满？我只是觉得，像她这样，其实不必住院，就算没有人指导，她自己也会调节。我有时觉得，她来住院其实并不是为了治疗。”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接触更多的患者，真正的患者，从他们的‘奇思妙想’中汲取灵感，用于她那些……作品上。”
　　季沉蛟觉得哈军莉在提到牟应的作品时，态度很是不屑，又问：“在江云朵那件事后，牟应有没有比较反常的地方？”
　　哈军莉皱起眉，“她不关心这件事。院里组织我们和患者聊聊，消除江云朵的影响，但我前天和她聊时，发现她压根不在意，而且不愿意说。”
　　“她有没有表现出轻生倾向？”
　　“没有，我刚才说过了，她的心理问题并不严重，我怀疑她是来取材。她对她的艺术创作很有热情，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放弃生命？”
　　牟应死亡的卫生间是在揄系正利。一号楼，但是牟应的病房和江云朵都在三号楼。
　　三号楼，现在更加人心惶惶。
　　凌猎的视线在那些惊慌、沉默、躲闪、好奇的面孔中扫过，来到牟应的房间门口。小柳已经从这里搬走，牟应的私人用品被封入物证袋，等待下一步检验。
　　凌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席晚问：“想找什么？”
　　凌猎说：“牟应没有留下遗书？”
　　席晚摇头：“暂时还没发现。”
　　“奇怪。”凌猎走来走去，“自杀的人一般都会留下点什么，难道是在网上？”
　　此时，沈栖也正在搜索牟应的网络痕迹，未有发现。
　　凌猎想着想着就蹲下，意外发现左右两张床的床板不太对称，右边的翘一些，左边的呈水平。
　　这种批发来的床应该都一样，而且北区开始运营不久，东西都还很新。
　　凌猎在右边那张床下用力拍了两下，床板翘得更厉害。这床的床板和架子是分离的，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席晚走过来，和凌猎一起将床板掰起来，一张薄薄的信封飘了下来。
　　席晚：“这是……”
　　凌猎迅速戴上手套，捡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面上什么都没写，但里面有一张A5大小的纸。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席晚一眼就看出，和牟应每天在治疗日志上签的名是同一种字体。
　　“这是牟应的遗书！”
　　[我是牟应，一个该死的人。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用死亡清偿了我的罪过。很抱歉，给各位添了麻烦。在这里我必须承认，害死江云朵病友的是我。
　　从她住院的那一天，我就开始装鬼吓唬她。我们在同一栋楼，我非常熟悉这一栋楼的监控，和护士们出没的时间点，并且能够熟练避开。
　　早在她来之前，我就因为巨大的压力，时不时扮鬼放松，我不是针对她，但我确实害了她。那天她出现在走廊上时，恰好我也游荡到那里。她看见我了，她的惊恐让我感到喜悦和满足。
　　于是我跟在她后面，我想知道如果我在她脖子后吹气，她会是什么反应。她真是太胆小了，我已经做好了她尖叫飞奔，我被护士抓住的准备，她竟然只是一动不动，像被美杜莎诅咒的石头。
　　于是，我对吓唬她上了瘾。我跟随她回到她的房间，她的床位靠着门。她一进屋就将自己裹进被子里，我悄悄靠近，看着被子里的她。
　　她掀开被子，被我的脸吓到乱叫。我得溜走了，不然就会被发现。
　　第二天，我本来不想继续这个游戏，但我发现没有人相信她，就连她的教练，也说她是心理压力过大，产生了幻觉。这太可笑了，为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就是不被相信呢？
　　这刺激了我，我还想要更多的刺激。我继续吓唬她，她的精神一天天变得萎靡，她的室友不敢和她住在一起，她的教练对她失望，我忽然获得了澎湃的灵感。
　　等我出院，我要以她为原型，创造一个在绝望中无声呐喊的少女！
　　但是，我错了。我没有想到，她会被我吓到冲出住院楼，并在那场车祸中香消玉殒。我当时想过追出去，天下着那么大的雨，我担心她神志不清会出事。但是我不敢，因为我一旦追出去，监控就会拍到我，那里的监控是我躲不开的。
　　我抱着侥幸心理回到房间，祈祷天亮后她会好好回到病房，我发誓再也不会去吓她，但是等来的却是噩耗。
　　这几天我始终生活在内疚和彷徨中，我想要警察来抓我，但是警察甚至没有怀疑过我。所有人都在讨论火灾、亡魂，但我想告诉你们，江云朵的死和火灾无关，都是因为我——这个疯狂的艺术家。
　　对不起，既然你们找不到我，我只能选择以死谢罪。是我害死了江云朵，我下去陪她。
　　牟应。]
　　牟应的遗书正在进行笔迹鉴定，结论虽然还未出，但很可能就是她亲自写的。
　　至此，江云朵的车祸忽然来了个大转折，她没有因为精神失常，或者药物作用而出现幻觉，榕美也没有冤魂作祟，吓唬她的是和她同样住在三号住院楼的患者。


第129章 玉戈（09）
　　“牟应在这时候突然承认装鬼，把江云朵死亡的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获利最大的是谁？”凌猎坐在宾馆的床上，上半身后仰，双手撑在身后。
　　季沉蛟靠在电视柜边，抄手，“榕美，喻氏集团。”
　　凌猎：“事故发生这么多天，媒体民间炒得沸沸扬扬，喻氏一个声明都没出。难道他们早就有了思路？找一个不会反驳的人出来顶罪？牟应这一死，榕美就清清白白。”
　　季沉蛟：“但牟应的遗书不像伪造，尸检和现场痕检也基本确定，她确实是自己划开了动脉。”
　　凌猎眯起眼，“写遗书的是她自己，划开动脉的也是她自己，那在她这一系列诡异动作的背后，有没有一个提线的人？”
　　季沉蛟沉默，这也是他在来到朝夏县后反复思考的问题。县局已经将江云朵的人际关系排查得很清楚，她更像是一个随机被选中的人，牟应的遗书也侧面证实了这一点。迷雾重重的是牟应，对这个人，受限于时间，警方其实只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最表层的东西。
　　所以天亮之后，需要找到熟悉牟应的人，拼凑出真正的牟应。
　　凌猎又道：“不过刚才的思路有个时间陷阱。江云朵出事，受到影响最大的是榕美，现在牟应‘以死谢罪’，受益最大的是榕美，牟应有可能被榕美推出来。但是牟应在悲剧发生之前，就开始吓唬江云朵。”
　　季沉蛟：“但那只是她写在遗书中的内容。字迹为真，内容也一定为真吗？”
　　凌猎笑着往被子上一倒，捂住脸，“我糊涂了。”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季沉蛟想起凌猎清早出门找“大师”，朝夏县都来了两次，几乎没休息过，确实是过载了。
　　他本来想问问凌猎有什么收获，但看着凌猎这副蔫蔫的模样，又有些心软，关掉顶灯，只开着自己这边的床头灯，走过去拍拍凌猎，“睡了。”
　　但凌猎像是累狠了，保持着脚在地上的死狗姿势，一动不动。
　　季沉蛟一条腿跪着，又拍拍，凌猎还是不动。
　　“真不动啊？”季沉蛟索性俯身，罩在凌猎身上。
　　凌猎这才睁开眼，近距离和季沉蛟对视，然后伸出手，捧住季沉蛟的脸端详。他的眼神因为困倦而有些迷茫，瞳孔湿漉漉的，带着水汽。
　　季沉蛟喉结滚了一下，轻声哄道：“挪挪，这样怎么睡？”
　　凌猎却忽然说：“言熙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沉蛟愣住，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提到言熙。
　　凌猎像是并不在意季沉蛟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你很信任他，他是你的线人。”
　　季沉蛟蹙眉，下意识反驳，“他不是我的线人，他是……”
　　凌猎：“我只是你的嫌疑人。”
　　凌猎的语气像是喝醉了，但今天他们并没有喝酒。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加茫然，像是一片被晨雾笼罩着的湖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透过雾气，隐约看得见湖水的粼粼微光。
　　季沉蛟手掌摩挲着凌猎的脸，以一种自己都没想到的耐心问：“怎么忽然提到言熙？”
　　“他是你的线人。”凌猎嘟囔，“你相信他，你还说我像他。我不像任何人。”
　　季沉蛟有些明白了，凌猎这是在跟他闹别扭。
　　凌猎的性格有些他琢磨不透的地方，忽然偏激，忽然邪恶，忽然冷血，忽然敏感……跳跃，没有逻辑可言。
　　可即便如此，凌猎介意言熙也让他诧异。凌猎这是……吃醋了吗？
　　“你的本事是言熙教的。”凌猎不安分的手指在季沉蛟脸上“画画”，画完眼睛又画鼻子，语气像个委屈的小孩儿，“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如果言师父在，就可以给你提供思路了？”
　　在手指画到嘴唇上时，季沉蛟忽然将它咬住。凌猎圆钝的眼尾突然撑开，瞳孔里落着些许惊讶，像是晨雾在升高的温度中缓缓散开。
　　季沉蛟用力咬了下，没有咬破，凌猎却皱起眉，小声说：“痛。”
　　季沉蛟在他指尖亲了下，又低头去亲他的唇，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堵回去。
　　“凌老师，你是在吃醋吗？”季沉蛟挡住床头灯的光，将凌猎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凌猎眨眨眼，他的脸其实有些红，但是阴影和暖色调的光线给了他一片完美的屏障。
　　“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季沉蛟拇指摸着凌猎的眼尾，“莫名其妙就拿自己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相比。”
　　凌猎却说：“雏鸟情节。”
　　“嗯？”
　　“你还是个菜鸟时，是言熙教你怎么破案。他没有身份，带着宁队消失，你是唯一一个相信他的人。”
　　季沉蛟心里涌起一股不得劲，他想反驳，虽然他多次向上级表示，言熙没有犯罪动机，但是在他内心深处，并非完全信任言熙。他完全信任的，只有宁协琛。
　　但此刻，因为凌猎那句“雏鸟情节”，他负气不想反驳了。
　　“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有‘雏鸟情节’？”
　　凌猎睫毛闪了下，目光掠过一丝讶异。
　　季沉蛟一出口就有些懊恼，但还是忍不住说完：“你刚到特别行动队时，不也是萧遇安处处带着你，教你？你那时才十八岁，不比我更有‘雏鸟情节’？”
　　凌猎眼神黯淡下去，像是有些失望。
　　季沉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又去拨弄凌猎，“你今天怎么了？”
　　凌猎：“至少我没有说过你像谁，你像萧遇安吗？”
　　季沉蛟：“我……”
　　凌猎：“但你说过我像言熙，不止一次。”
　　季沉蛟想起当初查斜阳路那一系列案子的时候，他确实几次提到言熙，但那根本不是凌猎想的意思。
　　“我要睡觉了。”凌猎拱了两下，从季沉蛟怀里挤出来，钻进被子里，背对季沉蛟。
　　季沉蛟坐在床边看了会儿，想说点什么，但此刻大半精力被案子占据，时间又太晚，不止凌猎，他自己脑子也不太清醒。这时候不管说什么，可能都会让矛盾扩大。
　　他叹了口气，给凌猎扯了下被子，回到自己床上，可还没脱掉鞋，就看见凌猎很嫌弃地一脚把被子蹬开。
　　季沉蛟：“……”
　　也是，火气这么大，盖什么破被子。
　　季沉蛟在黑灯瞎火里也把被子掀了。
　　但次日一早，季沉蛟醒来时，凌猎不在，自己身上却盖着被子。
　　“啧，做好事不留名。”
　　调查继续展开，并且很快传来新的线索。脏器的药理检测结果出炉，牟应服用了过量的锂。
　　这是一种在抑郁症、双相治疗中很常见的药物，但服用需按医嘱、剂量进行，过量服用会出现亢奋、精神分裂等问题，对健康造成影响。
　　具体到牟应，如果她在遗书中说的都是真的，那导致她行为诡异，以吓唬其他患者为乐的，很可能就是控制着她情绪、精神的锂。
　　“我没有给她开过这么多！”哈军莉看到检验数据后，整个人都发起抖来，立即调出治疗记录，“每天的剂量都在这里！不是我！我没有唆使她犯罪！”
　　面对哈军莉的是季沉蛟，凌猎在另一个房间看监控，他摸着下巴，眼神懒洋洋的，却自言自语道：“唆使？”
　　问询中，哈军莉始终不承认给过牟应超出限量的药物，更不承认对她进行过精神控制。但这两者其实都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并且警方很难找到证据——因为榕美在管理上的漏洞，医生有机会在不留下工作日志的情况下得到药物，而面对面的心理疏导，在患者有要求的前提下，可以关闭监控。
　　哈军莉显得很激动，认为警方污蔑他。但客观现实的确是，她是最可能让牟应服下过量药物的人。
　　季沉蛟回到休息室，看见凌猎在，下意识就想到半夜的事。但凌猎白天晚上像两个人，失忆了似的，半句不提闹的矛盾，欠欠地招手：“来来，分析一下。”
　　现在案子最重要，季沉蛟自诩也是个理智的人，问：“对哈军莉有什么看法？”
　　凌猎：“你刚一开始问她，她立即就说出‘唆使’这个词。当时你都还没有提出谁唆使了谁。”
　　季沉蛟点头，“她潜意识里就有唆使这个概念。”
　　凌猎：“那是她唆使了牟应吗？这又和昨天的思路不一样了。”
　　一提到昨天，季沉蛟下意识咳了声。
　　凌猎：“小季，你感冒了？”
　　季沉蛟心里有点恨，吵架是两个人的事，而且始作俑者还是这位凌某，但怎么一觉醒来，在意的只有他一个人？
　　“没。”季沉蛟心不在焉地说。
　　凌猎像个唠叨的老人家，“年轻人，晚上睡觉还是要注意冷热的，不要动不动就踢被子。被子惹你了？被子盖着你，那是关心你。”
　　季沉蛟：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内涵什么？
　　凌猎：“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感冒吗？那是因为我帮你盖上了。”
　　季沉蛟看着那双真诚的大眼睛，片刻，“那谢谢了。”
　　凌猎坦然接受。
　　两人继续讨论。
　　昨天的思路是假设遗书内容为假，并不存在牟应装鬼的事，是最大的受害者（榕美）想要消除危机，故意制造牟应自杀的假象。
　　但现在因为锂的出现，牟应在药物的作用下做出遗书中的行为符合逻辑，而是谁给她过量药物？哈军莉的嫌疑正在增大。哈军莉在面对刑警时，下意识就说出唆使，这更让人不得不起疑。
　　那么她的动机又是什么？
　　季沉蛟说：“看来不止要查牟应的背景，哈军莉的背景也要详查。”
　　季沉蛟正要去布置任务，凌猎忽然将他叫住，“可能还会有人死。”
　　季沉蛟眼神顿时一深，“模仿犯罪？模仿自杀？”
　　凌猎点头，“都有可能，在这里接受治疗的本来就有很多潜在轻生者，他们不能受刺激，牟应的行为给他们打了一个板。还有哈军莉，如果她真的和唆使有关，那这个康复中心还藏着多少和她一样的‘救人者’？”
　　季沉蛟沉默片刻，“我让县局时刻注意。”
　　牟应死后，榕美北区的氛围逐渐变得有些诡异，一些患者愈加亢奋，医生们像是接到了上面的指使，全部缄口不言。
　　榕美官方终于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中发布一则声明，对两条生命的流逝致以沉痛哀悼，表示全院上下将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对于外界盛传的冤魂复仇，榕美呼吁大家相信科学，有自己的判断力。
　　“这啥声明，洋洋洒洒一大堆，其实屁都没说！”沈栖不满道：“还全力配合，配合个锤子！那些医护个个支支吾吾，不都是被上头警告过？”
　　安巡说：“就不能直接查榕美吗？还有榕美背后的喻氏集团。”
　　沈栖：“嘿，你这就不懂了，现在我们还没逮到他们的马脚，没切入点啊。小安，你也别老待在法医室了，要多出来体验一下我们外勤队员的疾苦，不然你啥也不懂，就会想当然。”
　　安巡无了个大语。想当初谁才是重案队里的死宅？不就是眼前这位滔滔不绝的小沈？
　　自从上回跟着凌猎出了回外勤，小沈就转性了，屁颠颠给人当小弟不说，还教育起别人来。
　　小安想，你凭什么叫我小安？我岁数明明比你大！
　　但小安是个文明人，一般不和人吵架。
　　沈栖叭叭不停，小安一怒之下把沈栖给赶走了。
　　沈栖拍拍屁股，“你们这些当法医的，不上进怎么行？”
　　沈栖倒是很上进，看见转角闪过一片熟悉的衣角，火眼金睛一闪，赶紧冲上去，“哥！哥！等等我！”
　　上了车，沈栖问：“哥，咱这是去哪里？”
　　凌猎说：“户籍部门。”
　　哈军莉的履历很漂亮，她今年二十五岁，两年前应聘到榕美，在南区帮助有心理障碍的患者。北区建好后，她开始独立接治患者。
　　她是朝夏县本地人，家里以前做生意，经济条件很好。她读书时成绩优异，初中高中都在夏榕市的重点中学就读，高考考入名校，在外地工作了两年，才来到榕美。
　　目前她的家人已经移民国外，联系不上，而她为什么不一同出国，她自己的解释是榕美薪水高，前景不比在国外差。而她从念初中起就离开朝夏县，很想念家乡。
　　凌猎觉得有问题，一个十二岁就离开家乡的人，对家乡真会有这么鲜明的热爱？
　　户籍警得知来的是重案队的人，连忙翻找资料，早年的档案没有录入电子档，沈栖也跟着翻，喊道：“哥，找到了！”
　　哈军莉改过名，原来的名字叫做郝军莉。而哈军莉的母亲正是姓郝。
　　“郝？”凌猎脑中快速闪过火灾罹难者的名字，其中有一对夫妇，男的叫郝国勇，女的叫李珍珍。他们是离爆燃最近的商贩之一，做服装生意，人当场就没了。
　　继续查，郝国勇正是哈军莉母亲的堂哥，哈军莉的出生证明显示，她的亲生父母是郝国勇和李珍珍。
　　已经移民的哈家夫妇其实是她的养父母！
　　在前期的问询中，哈军莉向警方隐瞒了这一点。
　　沈栖惊讶，“亲生父母在火灾中死亡，哈军莉不跟着养父母出国，反而来榕美工作，现在她的患者服药过量，她……她好像有动机啊！”
　　面对警方展示的新线索，哈军莉在短暂的紧绷后，忽然放松下来，眼神无光地看着季沉蛟：“对，我是郝国勇的女儿。我父母死得冤枉。”
　　哈军莉出生之后，有点迷信的郝氏夫妇找来巫婆子给她算命，说她不该生在郝家，将来恐怕有血光之灾。当时郝国勇的妹妹已经确诊无法生育，两家一商议，在哈军莉长到三岁后，就抱养给哈家。
　　虽说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但哈军莉和亲生父母经常见面，她实际上是被两家人共同养大的。
　　九年前，那场火灾改变了一切，她失去亲生父母，养父母也因此悲伤不已。三年前，养父母决定移民，哈军莉却留了下来。
　　季沉蛟问：“你是为了你的父母来到榕美？”
　　哈军莉埋着头，肩膀轻轻颤抖，“我想给他们报仇。”
　　“火灾是榕美引起？”
　　“那倒不是。”
　　哈军莉说，榕美给与了罹难者、受伤者一大笔钱，如果什么都不想的话，靠这些钱一辈子糊里糊涂也就过去了。
　　“糊里糊涂？”
　　“可不是糊里糊涂？拿到钱就以为万事大吉，可是得到钱的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死去的人得到安慰了吗？”
　　哈军莉的情绪渐渐失控，通红的双眼瞪着季沉蛟，“榕美就是个利益至上的败类，因为死去的人无法表达，所以他们连一场法事都不愿意做。他们根本没有给与死去的人基本的尊重！”
　　季沉蛟在哈军莉的眼里看到鲜明的仇恨，这不是金钱能够抚去的怨气。
　　“所以我要让榕美为此付出代价！”
　　季沉蛟问：“以医生身份入职，然后操控这里的患者？败坏榕美的名声？你对牟应做了什么？”
　　哈军莉却在这时沉默了，耸起的肩膀塌下去，像一座崩塌的丘壑。
　　季沉蛟再问：“给她加药的是你？诱导她装鬼，然后自杀的也是你？”
　　哈军莉倒吸凉气，尖叫道：“不是我！我没有诱导她自杀！”
　　“那加药呢？装鬼呢？”
　　“我……我……”
　　哈军莉忽然说不出话来，眼中的惶恐和疑惑让季沉蛟觉得难以理解——她的动机已经清楚，她到底对什么感到茫然？
　　因为哈军莉情绪崩溃，问询中止。
　　榕美北区的一位主任得知情况，立即找到重案队，极力撇清哈军莉和榕美的关系。
　　凌猎说：“但她不是你们招进来的吗？你们的医生主观上想害患者，你还想说她是临时工？”
　　主任着急得口不择言，“她是和南区签的合同，在我们北区还没有转正！”
　　凌猎觉得可笑，将主任劝走。主任生怕媒体捕捉到风声，又对员工们反复叮嘱。
　　牟应的父母几经辗转，终于赶到朝夏县，他们生活在小城市，家庭条件停留在过得去的水平。女儿的噩耗让他们满目悲伤，但和大多数送黑发人的白发人相比，他们显得有些冷淡。
　　季沉蛟带两人去确认了牟应的遗体，牟母终于掉下眼泪，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牟父说，牟应从小就有些特立独行，喜欢看外国的文艺片，捣鼓一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在班上没有朋友，老师对她的评价是聪明但是孤僻。
　　全家都很担心牟应，毕竟在大众心中，一个小孩交不到朋友，很大程度是小孩自己的原因，“不合群”是个很难听的标签。但牟应对没有朋友这件事毫不在意，亲戚家的哥哥姐姐来开解她，她也无动于衷。
　　每到寒暑假，牟应就会提出去省会看展览。那时网络并不发达，她从报纸、广播上收集到各个艺术展的信息，非要去看。
　　牟家虽然承受得起这笔看展的开销，但牟父牟母很不理解那些奇怪的几何图形、莫名其妙的造型展品有什么好看。
　　随着牟应年龄的增长，家里的氛围越发古怪，她沉迷于用铁丝、纸片制造父母看不懂的东西，本就不怎么好的成绩一落千丈。父母恨铁不成钢，禁止她玩这些东西，因此不断爆发争吵。
　　牟应高考成绩勉强能上三本，父母打算卖掉一套房子，凑钱让她出国。但她不愿意，还闹起离家出走，去酒吧夜场厮混。
　　那时她已经成年，父母对她彻底失望。她在外面租房子住，打工的同时做她所谓的艺术品。这些东西竟然还卖了一些钱。
　　牟应独立之后，和父母的关系缓和了些，父母也试着去理解她的工作和想法，虽然还是不明白那些乱七八糟搭在一起的东西凭什么能卖钱，但终归不像以前那样贬低她。
　　家乡以及省会的经济水平都低了点，连带文化艺术氛围也不够，三年前，牟应来到夏榕市，从那之后，家庭问题又严重起来。
　　牟父痛苦地回忆，牟应刚到夏榕市时，还经常发朋友圈，和同行思维碰撞、看展、有了灵感，等等，看上去过得很充实。但小半年后，她就时常写一些看不懂的话，发看不懂的图片。父母猜测她可能不太顺，打电话问她是不是遇到事了。她却张口就是要钱。
　　起初几次，父母当然给了，但她性格变得更加难以理喻，动不动就发火，说什么“都是你们的错，是你们没有给我土壤”。此后便是争吵，有时争吵之后，牟应会主动道歉。可人的心最是柔软，受伤之后会有隔阂。加上牟应一直不回来，父母寒心之下，就当没有这个女儿。
　　季沉蛟问：“后来牟应有没有对你们说过发生了什么事？”
　　牟父难过地搓了把脸，摇头，“我们和她已经有很深的交流障碍了，但是我和她妈猜测过，她应该是恨我们没有在她小时候给与她支持，就是那句现在很流行的话——我们作为父母，让她输在起跑线上了。”
　　季沉蛟拧眉，牟应的精神问题是因为事业遭受的打击？
　　牟父说，牟应在省会本来发展得很好，但因为觉得家乡那边天花板太低，才带着引以为傲的作品来到夏榕市，想闯出一片天地。但是也许这里能人太多，她的光芒被掩盖下去，也许是她不适应这里的风格，总之，她无法像以前那样受到瞩目了。
　　季沉蛟知道北城区有一条文艺青年、艺术家扎堆的街区，那些艺术他是欣赏不了，但不缺会欣赏的为那些作品付出天价。
　　当一个自诩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在这样一座城市发现自己的羽毛黯然失色，她本就敏感、与众不同的心态会发生什么变化？
　　自卑？偏执？疯狂？


第130章 玉戈（10）
　　凌猎来到北城区艺术长廊，这地方离他当初租住的斜阳路很近，但以前他从来没好好参观过。要说他和季沉蛟有哪一点特别般配，那就是都没什么艺术细胞，别人眼中拍案叫绝的设计，在他看来就是——啥玩意儿？
　　现在，他站在一个“啥玩意儿”铁丝架前，架子上连着许多眼球状的灯泡，铁丝做成触手的形状，看着毫无美感，甚至还有些恶心。
　　下方的标价让他难以理解，身后传来的赞美声更是令人费解。
　　“真美丽啊，好想拥有，便宜一点就好了。”
　　“牟莹作品？又是牟莹的，她可真有天赋。”
　　牟莹是牟应的化名，她和这个叫“秋潭里”的店铺签了合约，作品放在这里售卖，店方会抽成，相应地，也会给与一定的推广，给牟应牵线搭桥。
　　老板还不知道牟应已经死了，“看你看好久牟莹的作品了，怎么，对这种暗黑系的有兴趣？”
　　凌猎这才知道这风格叫暗黑系，假装行家，“再看看。”
　　他气质散漫，又留着长发，虽然骨子里没点艺术的影子，但外表却很能忽悠人。
　　老板不想错过这么一个行家，于是热情地跟在后面。
　　凌猎假装感兴趣地看了一圈，但看得最多的还是牟莹的作品。
　　老板觉得他喜欢牟莹，赶紧推荐：“你喜欢牟莹的话，我们这儿还有很多她过去的作品。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合眼缘的，我好价卖给你。”
　　好价？
　　让卖家主动出好价的，通常都是销路不怎么好，折价处理的。
　　凌猎说：“她以前是什么风格？”
　　老板：“唯美的童话风格，我给你看……”
　　此时，季沉蛟也正在牟父的手机上看着牟应早期堪称甜美的作品。
　　牟父还出示了一些牟应朋友圈的截图，其中一部分重案队没有查到，应该是牟应在发后不久就删除了。
　　一条是牟应拍的照片，书摊开，一行字用红笔勾画了出来：那该诅咒、不敬神、悖逆自然的技法！[1]
　　牟应写道：我的目标。
　　牟父说：“我当时看到这一条，就觉得不寒而栗，我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接触的都是什么！”
　　季沉蛟将照片上的文字看完，不太能理解，将红笔勾画的句子放在网上一搜，发现来自一本国外的短篇小说《皮克曼的模特》，被归类为荒诞恐怖小说。
　　来不及去仔细了解，季沉蛟想，牟应是想从这些文字中汲取灵感和能量？
　　但牟应过去的风格明显不是这样。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季沉蛟和凌猎不约而同道：“她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秋潭里”的老板虽说是个商人，却也是牟应在夏榕市为数不多的朋友，他跟牟应是同一个小地方出来的，牟应也是因为他的劝说，才来到夏榕市发展。
　　说起牟应风格的改变，老板有些后悔，“其实我觉得，她以前是纯粹热爱这一行，现在就有点钻牛角尖了。”
　　牟应当年在老家的小圈子，有个绰号叫“小魔女”，因为她的创意古灵精怪，很有灵气，又带着可爱梦幻的氛围。
　　但夏榕这边，竞争异常激烈，作品要搏出圈，就得有些格外亮眼的东西。牟应的天赋在这里似乎不管用了，她周围的人都比她出彩，有人评价说，她的作品美得太平庸，让人感受不到鲜活的挣扎。
　　作品卖不出去，牟应要面对的不仅是能力被打击，更现实的问题是，她过去积攒的钱已经快要花光了。老板借给她钱，将最好的推荐位给她，但是她仍旧没有起色。老板也不是做慈善的，帮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更多了。
　　牟应在压力下，居然开始自残。鲜血、疼痛，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居然给了茫然、低落的她“生命力”，她开始体会到“鲜活的挣扎”是什么。她在满屋子腥臭中疯狂创作，终于有了一个卖出高价的作品。
　　老板起初并不知道作品是怎么来的，还很开心她终于找回灵气，请她吃了顿好的。后来每次来交作品，牟应身上都伤痕累累，老板的妻子才发现不对劲，从牟应口中问出实情。
　　夫妻俩差点报警，牟应痛哭流涕哀求，说自己好不容易找回创作的感觉，如果再一次丧失了，她宁可去死！夫妻俩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能够理解牟应的痛苦。最终，他们选择了沉默。但老板娘定期会去牟应家里看看，确定她没有出事。
　　有一次，牟应将自己伤害得特别厉害，老板娘看不下去了，将牟应送到榕美。他们的本意是借助心理干预的力量，让牟应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来，将来还能不能继续创作，那已经是最不重要的事。
　　但出人意料的是，接受治疗之后，牟应不仅不再自残，还屡屡完成惊艳的作品。赚到钱之后，牟应的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也许正是那句话——红气养人。
　　唯一让老板夫妇遗憾的是，牟应彻底不再创作过去甜美风格的作品，全是邪恶的、晦涩的、看了让人印象深刻的暗黑作品。
　　老板说，牟应现在不用他们监督，一觉得自己不对劲，就会去榕美住一阵子，出院时不仅能将心态调整好，还能给出作品。除了作品全部过于暗黑之外，没有别的问题。老板有些担忧牟应会被自己的作品“吞噬”，这种事在艺术圈子里并不少见。
　　“但我们也没有立场干涉她，作品不被人看见，对一个创作者来说才是最痛苦的事。”
　　朝夏县，牟应的父母在接受完问询后，被安排去休息。
　　但重案队还不能停下来，此前重点调查了主治医生哈军莉，现在其他和牟应有过交流的人也需要按照接触多少的先后顺序一一排查。
　　榕美之所以成为省内康复医院的标杆，正是因为它有一套成熟的对待患者的护理系统，并且在患者之间营造友好、积极的氛围。
　　每个患者平时接触多的除了医生和护士，还有康复学者。
　　这是个很独特的群体，他们本来也是患者，在榕美经过治疗，身心康复，利用业余时间来榕美帮助其他患者，传达只有患者才能真正感同身受的心路历程。
　　他们中的少数人，甚至在康复后对心理看护产生浓厚的兴趣，作为康复学者在榕美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孙镜就是其中之一。康复学者和医生护士不同，不固定对某一个患者负责，孙镜和其他六位康复学者与牟应有过交流。季沉蛟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刚看到这个名字时就觉得熟悉，一查，果然，孙镜在夏榕市本地算得上是个名人。
　　往前推四年，孙镜还身兼编剧、导演、舞蹈家和企业家数职，她长得漂亮，从小学习跳舞，不到二十岁就小有名气，后来跟丈夫一起开娱乐公司、舞蹈学校，名气和财富全都到手。那几年，她以完美事业女性的形象示人，没有任何污点，可一场离婚纠纷，却让她消失在公众视野中。
　　当时媒体不断报道她出轨，利用自己的名气在家中压迫丈夫，丈夫痛苦万分，险些自杀。后来雪球越滚越大，又有媒体曝出她起初拍电影拍得小有名气，是丈夫到处送钱送礼。她根本就不像吹嘘的那么好，就在离婚风波之前，她还堂而皇之地在社交网络上大骂影评者和影迷，毫无人品可言。
　　季沉蛟记得孙镜为骂影迷道过歉，说那是她的一时冲动，但道歉并没有为她争取到原谅，反而掀起更大的骂声。那之后，孙镜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
　　“是那个孙镜。”席晚也想起来了，“她居然在这里当康复学者。”
　　初筛中，孙镜表示和牟应聊过几次天，牟应还画过画送她。季沉蛟觉得有必要和她深入谈谈牟应，席晚作为女性，比他更适合给孙镜做问询。
　　席晚带着任务将孙镜请到一间休息室。孙镜眼睛有些红，情绪显得低落，还不太能接受牟应自杀的事。
　　“我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对人很友善，我跟她说起我的遭遇，她还反过来安慰我。她送我的那张画，就是为了告诉我，过去的东西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不要再回头看。”
　　说着，孙镜在手机里找到牟应的画，画的是一个穿着紫色长裙的女人，在无数雪片和落叶中翩翩起舞，她被划得遍体鳞伤，但她仍在舞蹈，而那些伤害她的雪片和落叶只能盘旋凋零，失去生机。
　　这幅画画得很美，即便是女人身上的血，也有种决绝的美感。和牟应来到榕美后创作的那些暗黑作品大相径庭。
　　孙镜擦掉眼泪，有些自责，“她是我接触的患者中，心理问题最轻的，我觉得她可能不怎么需要我，这段时间和她交流很少，没能发现她的困境。”
　　席晚又问了些孙镜自己的问题。孙镜释然地笑了笑，“谢谢你还记得我，但我已经走出来了，我不再拍电影，也不再跳舞，媒体怎么说我，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问询结束之后，孙镜优雅地站起来，转身离开的样子就像画中那个仍旧在起舞的女人。
　　季沉蛟看着牟应的画思考了会儿，忽然想起半天没看见凌猎，手机上也没凌猎的消息，跟沈栖一打听，沈栖说：“我哥回市里去了。”
　　季沉蛟心里咯噔了一下。从昨晚开始，他和凌猎就有些不对劲，今天虽然闲扯了几句话，但问题并没有解决，就像眼睛里有一粒细小的沙子，存在感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季沉蛟问沈栖，凌猎回市里干什么，沈栖反问：“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季沉蛟：……行吧。
　　理智上知道凌猎这时候回市里应该是去找线索，但季沉蛟还是觉得，凌猎有故意躲着自己的嫌疑。交待好朝夏县的工作，季沉蛟开车回去。
　　路上，谢倾打电话问侦查情况，季沉蛟将车停在路边，如实相告。聊了会儿，快挂断电话时，谢倾随口道：“凌猎没跟你一起？”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季沉蛟想，我正要回去逮他。
　　但忽然，季沉蛟冒出一个想法，他确实跟凌猎提到过言熙，但凌猎对言熙的了解似乎比他说过的更多。凌猎是从什么途径了解的？
　　“师兄。”季沉蛟换了个称呼，“你是不是给凌猎说过什么？”
　　谢倾：“嗯？你是指？”
　　季沉蛟顿了几秒，还是提到了那个几乎不在谢倾面前提到的名字，“言熙。”
　　电话那头也安静下来。过了会儿，谢倾说：“凌猎问我你和言熙的关系。”
　　季沉蛟蹙眉，唇角紧紧压住。
　　“师弟，对凌猎来说，你是很特别的人。”谢倾道：“我这个外人都看出来了，他对你的私事很感兴趣，却又不愿意跟你本人打听。”
　　这听上去似乎不是什么好话，季沉蛟却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相反，他心里像是有只毛茸茸的爪子，挠得心尖尖儿上直痒。
　　“先是他跟我打听你，现在是你打听他打听了什么。”谢倾笑道：“看看你俩干的都是什么事。”
　　季沉蛟摸了下耳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倾：“作为师兄，别的我也不多说，你自己有数。但我好歹长你几岁，我的话你觉得有道理就听听，没道理就当耳边风。”
　　季沉蛟：“嗯，我听着。”
　　谢倾：“猫这种小动物，看着温良无害，但是心里精得很，而且对相中的猎物，独占欲强到发指。”
　　季沉蛟：“……”
　　谢倾：“好了，去工作吧。”
　　凌猎离开“秋潭里”，什么东西都没买，发现兜里手机在震，拿出一看，眉梢轻轻挑了挑。
　　“在哪儿？”季沉蛟问。
　　凌猎：“远着呢。”
　　季沉蛟：“报地点。”
　　凌猎提着路上的小石子，漫不经心，“报了你就出现？”
　　季沉蛟：“报了再说。”
　　凌猎看看路边文艺风格十足的路标，“文化二廊。”
　　季沉蛟：“十分钟。”
　　凌猎愣了两秒，“你在市区？你真来啊？”
　　十分钟后，季沉蛟真来了。
　　这条街有很多装修别致的咖啡馆，季沉蛟带凌猎进了一间，凌猎抱着薄荷沙冰猛吸，活脱脱一只吸猫薄荷的猫。
　　季沉蛟看着他，他抬起眼皮，和季沉蛟目光相接。
　　“你怎么来了？”
　　“你来这儿干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凌猎擦擦嘴，“我当然是来给你们重案队分忧，跟牟应的朋友们聊聊天。”
　　季沉蛟之所以能十分钟出现，亦是因为他料到凌猎会来找牟应卖作品的地方。
　　凌猎说完在“秋潭里”打听到的事，季沉蛟把手机递给凌猎，相册里是一些牟父提供的牟应早期的作品。这些作品和牟应现在卖得不错的有天壤之别，简直不像出自同一个人。
　　季沉蛟说：“‘秋潭里’的老板娘为了让牟应不再自残，送她到榕美，但误打误撞，牟应发现比起用自残来激发灵感，榕美的怪异人群更能刺激她。”
　　凌猎点头，“看来哈军莉的感受没错，牟应根本不是去榕美治病，而是将病态当做养分。”
　　季沉蛟看着本子上写着的凌乱思路，拼凑出牟应的心路历程——
　　在她原本的狭小天地里，她特立独行，才华横溢，懂她的人都说，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于是她去了。但是等待着她的却是激烈的竞争，每个人小时候都受过艺术的熏陶，灵感滔滔不绝，她被彻底比了下去，她喘不过气。她的风格在这里无人推崇，她必须改变。
　　但是怎么改变呢？尖锐、疯狂、用血来描绘。
　　丛林法则在这个圈子里无处不在，她的恶被激发，她需要更多的恶。机缘巧合，她发现榕美这样一块宝藏，那里充斥着精神病人，疯子横行，他们就是她的养料，她的灵感连绵不绝。
　　可是慢慢地，早前“温柔”的刺激已经给与不了她灵感，她需要更大的刺激。而这个时候，江云朵出现了。
　　“牟应利用榕美来创作。”季沉蛟思索道：“那又是谁利用了她？”
　　凌猎吸沙冰的声音将季沉蛟拉回神，他专注地看着凌猎，眼神逐渐变得认真。
　　凌猎眼珠子转了两下，有点不自在了，“我喝完了，我要回去了。”
　　季沉蛟忽然伸出手，隔着桌子，将他的手腕抓住。
　　咖啡馆人不少，低声说着话，人声和音乐混合在一起，像是有些远的白噪音。
　　“我还没喝完。”季沉蛟说。他面前的摩卡几乎没动，凌猎在他手里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出来。他又看着凌猎，“陪我。”
　　凌猎眼尾很轻地动了下，视线略微朝下，“那你先放开。”
　　季沉蛟松手，慢条斯理地浅尝一口。
　　凌猎看得着急，“你就是那种一杯咖啡能蹭一天空调的人吗？”
　　季沉蛟：“急什么？再给你点杯冰沙？”
　　凌猎：“我们美男子冰的喝多了不好。”
　　季沉蛟忍俊不禁，又喝口咖啡，这才道：“晚上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凌猎的圆眼睛睁大了些，但很快眯回去。
　　“言熙的确是个对我来说很不同寻常的人，宁队忙的时候，是他带着我查案。”
　　凌猎东望望西望望，“哦。”
　　“他教给我不少技巧，他和宁队失踪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他和宁队一起出事了。”
　　“但我并不是完全相信他。”
　　凌猎不再东张西望。
　　“我也设想过另一种可能，他是故意来接近宁队，因为宁队手上有他想得到的东西。在他得到之后，或者他没有得到，而是宁队发现端倪，他让宁队‘消失’。”
　　季沉蛟停顿片刻，“时间越长，后一种想法就越占上风。这么多年下来，我一直忘不掉他，并且非常在意他，是因为我的师父很可能是因为他而失踪。我想破解这个谜团，言熙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季沉蛟盯着凌猎轻轻张合的瞳孔，“我对言熙的关注，和对你的关注，意义完全不同。你们除了分析案子时思维方式相似，没有其他相似之处。即便是这一点，在深入接触之后，我也知道你们不一样。”
　　他说：“你能明白吗？”
　　凌猎耳尖轻微泛红，季沉蛟看到了。凌猎摸摸耳朵，耳尖的红顿时蔓延到耳郭。
　　“季队长，你今天话真多。”
　　“还不是因为有些人抓着我几句‘像’，吃起醋来翻脸不认人？”
　　凌猎眼睛亮晶晶的，抱住空掉的沙冰杯子，“没有哦，我吃的是沙冰，不是醋。”
　　季沉蛟觉得此时的凌猎得意洋洋，昂起下巴的小动作又欠又可爱。
　　时间不早了，季沉蛟喝完剩下的咖啡，正要起身时被凌猎按住手背。凌猎忽然凑到他面前，跟他咬耳朵：“你才不要吃醋，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已婚男士萧遇安。”
　　季沉蛟：“……”
　　凌猎还没说完：“也没喜欢过已婚男士的家养布偶。”
　　季沉蛟正在琢磨自己该说点什么，凌猎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我只喜欢我们小季。”
　　砰——小季精密运算的大脑短路了。
　　凌猎说完就想开溜，手却被季沉蛟反握住，连带着身子拽了回来。
　　“哎哎哎？摔了摔了！”凌猎踮着后退，失去重心，一下跌进季沉蛟怀里，摔得四仰八叉。
　　季沉蛟就着这坐在沙发里的姿势，卡住凌猎的下巴，吻了下去。
　　凌猎张大眼，睫毛眨得唰唰的，两条腿在沙发外蹬来蹬去。只能说幸好这是北城区文化长廊，出没在这儿的都是思想格外开放的人，两个男人咖啡都能喝醉，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围观的事。
　　季沉蛟把这一天不得劲儿的憋闷都发泄在这个吻里，亲完了顿觉神清气爽，看着凌猎被他亲傻的样子，还想再来一次。
　　但凌猎这会儿反应快，从沙发上跳起来，“要肿了！除非你再请我喝杯薄荷沙冰！”
　　季沉蛟：“……”刚才是谁说美男子不能吃太多冰？
　　凌猎愉快地捧着沙冰离开咖啡店，努力地给嘴巴消肿。
　　上车，季沉蛟说：“不肿了？”
　　凌猎演技拙劣地表演惊恐，“你想干什么？”
　　季沉蛟拿走沙冰，取代吸管的位置。
　　薄荷味的亲吻冰凉冰凉的，季沉蛟在这一刻爱上了薄荷的味道。
　　而就在两人从文化长廊离开不久，一个许久没有出现在夏榕市的人——柏岭雪——推开“秋潭里”的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1]引用自《皮克曼的模特》


第131章 玉戈（11）
　　笼罩在榕美上空的疑云尚未散去，新的风波已经降临。
　　《风絮烟波》剧组经过一段时间的密集拍摄，迎来一天休息时间。制片人赶到剧组，请大家吃饭，晚上又一起玩了剧本杀。状态不佳的女主角罗蔓钗要睡美容觉，不到十二点就回房，手包随意丢在外间。
　　次日白天放假，晚上倒是有一场夜戏。
　　午后，助理阿惜按照罗蔓钗的习惯做好减脂餐，用房卡打开罗蔓钗的房门，没闻到罗蔓钗惯用的香薰气，却闻到一股腥臭。
　　她试探着叫了声：“姐？”
　　没有回应。
　　此时她已有不好的预感，胆战心惊地走入卧房，看清被血染红的床单和床上的人时，便当掉在地毯上，“啊——”
　　市中心的巨屏上循环播放着罗蔓钗的美妆广告。警车从广告下驶过，后视镜里，活着的罗蔓钗正向人们发射wink。广场上的人尚不知道她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几位女生正兴致勃勃地讨论，打算买她代言的这款彩妆。
　　“真是罗蔓钗啊？”沈栖拳头攥得紧巴巴的，眼眶都红了，“我不相信，她是我女神！”
　　席晚：“你到底有多少女神？”
　　队员正在讨论死者罗蔓钗，季沉蛟坐在副驾上看分局发来的初勘报告。
　　罗蔓钗，女，二十六岁，中午被助理发现死在斯林卡酒店四十七层的豪华套房，致命伤是颈部大动脉被利器割断，无挣扎迹象，可能是睡梦中被杀死，死亡时间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套房的门未被破坏，窗外无攀爬迹象，凶手只可能是“软开门”进入，但电梯和四十七层的监控出现短暂故障，未能拍到作案时间内进出罗蔓钗房间的人。
　　季沉蛟不关注娱乐圈，但也听说过罗蔓钗，尤其是最近，她爆了两部电视剧，在年轻一代的流量女星中风头一时无两。
　　季沉蛟放下平板，回头问沈栖：“罗蔓钗是不是这两年才爆红？”
　　一说这个，沈栖就来劲了，“她算是厚积薄发，两年前参加了一档解密综艺后人气就起来了。今年播的片子也是综艺之后拍的，去年审核没过，今年才放出来，两部连着来，时机刚好。”
　　沈栖说个没完，季沉蛟边听边查网上的资料——
　　罗蔓钗是娱乐圈少见的真学霸，不同于许多明星在真假学历上做手脚，她毕业于知名综合性大学宁南大学，攻读的是完全与演艺无关的药学。宁南大学的医科类专业在全国都属于顶尖，能考进去无疑都是各自高中的佼佼者。
　　罗蔓钗不仅学业出众，还热衷校园活动，大三参与校园女神活动，视频一经发布，就在网络上热传。她也是因此搭上娱乐圈，毕业后被现在的公司灿烂娱乐签入。
　　不过刚入行时，罗蔓钗并不出众，网络带给她的热度并没有让她艳压圈中女星。那两年，她一直在各种偶像剧、古偶剧中饰演配角，直到参加《谜的天空》解密综艺。
　　学识和智商让她在一干明星中脱颖而出，之后开始接到女一号邀约，演艺事业终于顺风顺水。
　　她是圈中劳模，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工作。
　　重案队抵达斯林卡酒店，这座五星级酒店此时已封锁了一架电梯，四十七楼拉起警戒带。
　　灿烂娱乐的艺人总监已经赶到，是个中年男人。季沉蛟来到四十七楼时，他正满脸愁绪与分局警员沟通，“千万不要走漏消息，求求你们了！这事发生得太突然，请给我们一点应对的时间！”
　　季沉蛟进入套房时，席晚正拿起一只某奢侈品牌子的女士手包。里面除了常见的物品外，还在内揣里放了个红色的长方形小锦牌。
　　“这是什么？”席晚自言自语，“求来的护身符吗？”
　　小锦牌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之处，很像是寺庙里求来的小玩意儿。席晚将它拍照装好，继续翻找，从外部夹层翻出一张画着丑陋人像的硬纸片。
　　“嗯？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季沉蛟闻声看来，“剧本杀的角色卡，凶手牌？”
　　近几年剧本杀流行，年轻人带着实物卡并不稀奇。但凶手卡牌此时出现，席晚惊讶得“啊”了一声。
　　这里是命案现场，被害人的尸体还在里间，而她的手包里居然有一张凶手卡牌。
　　她自己放进去的？还是有人处心积虑放进去？如果是后者，必然是一条关键线索。
　　席晚立即将卡牌封入物证袋，继续勘查。
　　安巡也已经在卧室工作起来。“队长，你来看看这道伤口。我觉得凶手不像是第一次作案。”安巡托着尸体的颈部，“他只用了一刀就切开颈动脉，下刀之前没有试过，下刀之后也没有补刀。而且凶器非常锋利，疑似外科手术使用的柳叶刀。”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按压束缚迹象，从溅射血迹判断，凶手是站在这个位置，”安巡躬身站在床右边靠床头的位置，“直接下刀。”
　　“头儿，有残缺足迹。”席晚蹲在地上，细致地在地毯上辨别。
　　此类长绒地毯很难像水泥和地砖那样留下清晰足迹，却容易保存鞋底的灰尘和大致形状。
　　席晚一边提取一边说：“颗粒物我带回去检验，凶手穿的是四十三码的运动鞋。”
　　案情并不明朗，根据安巡的判断推理，凶手不外乎两种人，一是多次作案的连环杀人狂，二是职业杀手。
　　几乎不可能有人靠观摩或者在死人、动物上练习，就能在真正杀人时做出老手的效果。
　　而第一种凶手通常非常善于隐藏、抹去痕迹，把足迹和鞋底附着物留给警方绝对是重大失误。
　　所以职业杀手作案的可能暂时更高。
　　买凶？有人想买罗蔓钗的命。
　　这个人是否就是在手包中放入凶手卡牌的人？
　　复仇吗？罗蔓钗曾经与“凶手”这种悚然的字眼搭上关系？
　　季沉蛟回到外间，目光停在门锁上。新的疑问出现：罗蔓钗没有挂阻门锁？
　　但普通女孩都知道住酒店要挂阻门锁，罗蔓钗这等大明星居然不挂？还是说，有人让她别挂？
　　季沉蛟思考着疑点，忽然发现自从来到酒店，就没有看见更多剧组成员。人都去哪里了？
　　发现现场的是罗蔓钗的助理阿惜，她今天中午用房卡开门。罗蔓钗不挂锁也许是因为方便她进入？
　　季沉蛟问：“那位助理呢？”
　　阿惜精神受到极大冲击，被送到附近医院，目前情绪基本稳定。她的病房里，凌猎正在用小刀雕一个苹果。
　　阿惜磕磕巴巴地说完发现现场的经过，眼泪不时往下落，但凌猎觉得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害怕。
　　这倒也正常，任何人看到那种场景，恐怕都会心有余悸。
　　凌猎问：“你直接用房卡进入，罗蔓钗平时都不挂阻门锁？”
　　阿惜咬着嘴唇点头，“我是钗姐的生活助理，要负责叫她起床，在她醒来前准备好一切用品。钗姐住这种等级的酒店都是不挂阻门锁的，尤其还是豪华套房，安全有保障，以前从来没有出过事。”
　　“如果需要你照顾，为什么不让你住在套房内？”凌猎说：“外间可以住人。”
　　“钗姐她，她不喜欢和我们住在一起。”
　　“是她定的规矩？一直这样？”
　　“我给钗姐当助理后是这样。”
　　那凶手很可能知道，罗蔓钗有这个习惯。苹果在凌猎手上转眼成了一只小兔子，他又问：“只有罗蔓钗住豪华套房？剧组其他人住在哪一层？”
　　阿惜摇摇头，“只有我和钗姐住在斯林卡，我也在四十七楼，不过不是豪华套房，是转角里的普通间。这是剧组对我们的特别优待了。我们这次拍戏的主要场所是在甘杏镇，导演和其他人都住在镇里的宾馆。”
　　凌猎一盘算，甘杏镇在市区以西七十来公里处，罗蔓钗竟是宁愿每天舟车劳顿，也要住在市中心？
　　“是罗蔓钗要求的？”
　　阿惜：“嗯，钗姐住不惯镇里的宾馆，无论在哪里拍摄都要住五星级酒店，这是签合同时就说好了的。”
　　“那罗蔓钗住这么远，会影响拍摄吗？”
　　阿惜犹豫了会儿，“会的，钗姐早上起不来，迟到过很多回。”
　　“导演说过这事吗？”
　　“导演不敢的，这片子就靠钗姐的人气撑着。”
　　“那剧组里应该有人怨恨她。”
　　“肯定的，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当然不舒服。”阿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钗姐这几天好像有点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又被谁恶作剧了。”
　　“恶作剧？”
　　“嗯，以前也有过，被人发恐吓视频，往保姆车里丢死动物。每次发生这种事，钗姐情绪都会变得不对。”
　　凌猎问：“那你觉得是谁在恶作剧？”
　　阿惜跟了罗蔓钗一年半，是她从解密综艺火起来之后，公司给她换的助理。人红是非多，加上罗蔓钗名牌大学名牌专业毕业，学霸人设实打实，第一次在电视剧里饰演重要角色，就被女主发了恐吓视频。
　　视频是国外一名女星被多人侵犯的虐待杀死记录，用意再明显不过：敲打罗蔓钗，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干出抢前辈资源的事。
　　这事当然被制片方压下去了，涉事双方的公司也达成和解。女主是已经糊掉的杨心月，当时她咖位比罗蔓钗高，她的助理承担了所有后果，她坚称自己并不知情。
　　第二件事是罗蔓钗开始主演电视剧之后，她的保姆车被丢了一只血淋淋的狮子狗，那狗是罗蔓钗剧中角色每天投喂的流浪狗，被不知道谁残忍杀害，罗蔓钗和狗已经培养出感情，因此大病一场。
　　剧组没报警，私底下调查过，但那只是一条狗，死了便死了，最后不了了之。
　　罗蔓钗这两年一直呈上升趋势，经过这两件事，灿烂娱乐格外注重她的安全，类似的事没有再发生过。
　　凌猎问：“第二件事，你们讨论过是谁吗？”
　　阿惜点头，“邱渔贝，剧组里当时只有她和钗姐有咖位竞争。不过现在不同了，钗姐两部剧一播，人气早就吊打她。”
　　杨心月，邱渔贝……凌猎跟着季沉蛟混饭吃这小半年，没少看狗血电视剧，对这些明星有点印象，正在他思考时，手机忽然响起来。
　　男朋友：[你在罗的助理那？]
　　凌猎微笑回复：[聪明。]
　　季沉蛟迅速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罗蔓钗的手包，一张是在包里找到的凶手牌。凌猎放大看了看，轻声道：“哟——”
　　男朋友：[有人在罗包里放了凶手牌，看看她助理的反应。]
　　凌猎将手机转向阿惜，“见过吗？”
　　阿惜倾过身子，看清照片上的东西后惊讶道：“啊，这不是剧本杀的牌吗？”
　　凌猎：“你们玩了剧本杀？”
　　“对啊，这个……那旁边好像是钗姐的包？”
　　“对，我们在罗蔓钗的包里找到这张凶手牌。”凌猎刻意重读了凶手二字。
　　阿惜更加惊讶，“钗姐怎么把它带回来了！”
　　据阿惜说，昨天晚上制片人请所有人在长盘日料店吃饭，饭后有人提议玩剧本杀，罗蔓钗也参与了，最后一把抽到凶手牌，卡牌可能是罗蔓钗不小心带走的。
　　凌猎想，不小心吗？但是为什么是手包外面的夹层？
　　罗蔓钗是“凶手”，卡牌曾经停留在她手上，她确实有可能误打误撞带走卡牌，但这并不证明没有其他人可能将牌放入手包。
　　凌猎又问：“谁提议？”
　　阿惜摇摇头：“记不得了，卡牌都是现在日料店买的。虽然是临时起意，但我觉得大家多多少少都清楚要玩剧本杀。”
　　“为什么？”
　　“因为钗姐擅长嘛，大家还是想讨好钗姐的。”
　　凌猎顿了片刻，颇有深意地问：“那你呢？”
　　阿惜一愣，“嗯？”
　　“你算是最了解罗蔓钗的人之一，在你这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惜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凌猎提醒：“罗蔓钗被杀死，而你有备用房卡，所以我希望听到实话。”
　　阿惜脸颊泛白，“我……不是我，我拿了高额薪水，做牛做马也是我自愿的！”
　　“做牛做马？”
　　阿惜交待，公司让她给罗蔓钗当助理，看中的是她卑微温顺的性格。罗蔓钗出道后和当网红时差距过大，心理长期压抑得不到释放，一走红就要求助理将自己当做女王来服侍。别的助理干不了，她却可以，当然她也因此得到了更高的酬劳。
　　一年半以来，展现在她面前的罗蔓钗，和公众眼中那个知性学霸女神截然不同。阿惜觉得，罗蔓钗的个人素质和其他初中学历的女明星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害她，我天生没有太多自尊心，只要给我钱，我就可以出卖尊严，让我每天对她三叩九拜都没问题。”
　　苹果在凌猎手中七削八削，原本还是个可爱的兔子，不知何时已经被雕成一颗心形。这心血管突兀，像一条条蠕动的虫，苹果已经氧化，布满褐色的锈。凌猎将它托在手中，如同一颗锈蚀腐烂，却仍在跳动、泵出脓血的心脏。
　　阿惜看了那“心脏”一眼，像是被恶心到似的，匆匆别开眼睛。
　　凌猎问季沉蛟现场还有什么证据，季沉蛟又把席晚从罗蔓钗手包里找到的小锦牌发过来。
　　凌猎：[这不就是护身符？]
　　男朋友：[你问助理知不知道是罗什么时候，在哪里求的。]
　　凌猎：“来，还有个东西需要你看看。”
　　阿惜侧过身，看过照片后说：“这也是在钗姐包里找到的？”
　　“是，见过吗？”
　　阿惜犹豫片刻，“好像见过，钗姐说，是，是她求来的。”
　　“她信神佛？”
　　“也不算吧。但谁都希望自己能交好运。”
　　凌猎回到酒店，季沉蛟在楼下等他，两人交流完已知线索，凌猎忽然卡住季沉蛟的下巴。
　　季沉蛟：“？”
　　想亲吗？真是想亲吗？倒不是不可以，但最好看看场合。
　　谁知凌猎说：“你觉得我像不像那个助理阿惜？”
　　季沉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凌猎：“阿惜为了钱可以为女明星做任何事。”
　　季沉蛟眼皮跳起来，“所以？”
　　你为了钱也可以为女明星做任何事？
　　凌猎：“我以前为了钱也可以为你这个男警察做任何事。”
　　季沉蛟：“……”
　　季沉蛟一琢磨，这仿佛是实话。骗吃骗住骗零花钱，最过分的是还来骗他的心。
　　等等，为什么是以前？
　　凌猎：“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钱不能使本人推磨了。”
　　季沉蛟：“什么才可以？”
　　凌猎忽然吻上季沉蛟的唇，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分开时还是餍足地咂了下嘴，“小季的爱才可以。”
　　季沉蛟宕机片刻，回神时偷心大盗已经溜了。
　　凌猎在电梯边等季沉蛟，两人交换了一个搞地下情的眼神，进入电梯后各自站在一角，却在梯厢的镜面上眉来眼去。
　　到了要去楼层，季沉蛟先出来，凌猎紧随其后。前方一只沈栖狂步跑来，“哥！队哥！监控有发现！”
　　季沉蛟迅速从亲吻的后遗症中脱离，跟着沈栖来到监控室。
　　电梯和四十七楼的监控在凌晨一点就被干扰，直到六点才恢复，干扰源目前还未锁定，但沈栖在酒店大厅发现一个可疑男子。
　　四点四十九分，男子从监控失效的电梯出来，堂而皇之穿过接待台，由正门离开。他穿着黑色运动服和深灰色牛仔裤，脚上一双户外鞋，戴鸭舌帽和口罩，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包很瘪，似乎没有装太多东西。
　　受角度和他打扮的限制，无法确定他的长相。
　　“我调取了外面的公共监控，但他估计踩过点，全部公共监控都没拍到他。”沈栖郁闷道：“现在只能根据比例和晚姐那边的建模推断他身高一米八四。”
　　季沉蛟让队员们用这视频在酒店里做排查，又调出昨晚罗蔓钗和阿惜回酒店后的视频。
　　她们在十一点十分乘电梯来到四十七楼，十一点四十八分，阿惜从罗蔓钗房间离开，前往自己位于同层拐角的房间，在监控被干扰前未再出来。再拍到她，是上午七点，她离开酒店购买食材、午后打开罗蔓钗的门。
　　沈栖有点不解，“助理没问题吧？”
　　季沉蛟却道：“不一定。你查完这边，去调长盘日料店的监控。罗蔓钗死前玩过剧本杀，看看坐在她身边的都是哪些人。”
　　安巡将尸体带回市局做解剖，基础排查暂时分为剧组和酒店两头，晚上八点多，各人带着任务在重案队会议室开碰头会，凌猎作为无组织无纪律的闲散人员，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我先来。”安巡把解剖报告一人发了一份，“解剖结果和我在现场估计的一致，凶手非常专业，一刀致命。但有个疑点是，罗蔓钗在遇害前喝了很多酒，当时她不止陷在深度睡眠中，还是醉酒状态。”
　　沈栖：“咦？但是她十一点多回房间时看上去很清醒！”
　　“这就是我说的疑点。”安巡展示两份密密麻麻的数据，“罗蔓钗在长盘日料店只喝了一小杯清酒，不足以喝醉。她是在回酒店后饮用了至少七百毫升红酒，这差不多是一瓶的量了。”
　　沈栖：“嘶，我听说睡前喝红酒能美容，但这也太多了？借酒浇愁？”
　　“我也发现了酒的问题。”席晚出示现场照片，“罗蔓钗恐怕不止遇害当晚喝酒，橱柜顶层有三个空酒瓶，上面都有她的指纹。还有三到五处被覆盖的陌生指纹。这些指纹暂时还没确定都是谁的。”
　　季沉蛟放大照片，“这不是斯林卡酒店提供的酒，是最普通的葡萄酒，便利店就能买到。”
　　沈栖：“便利店的话，指纹就是店员和之前看过酒的顾客的？难怪，这种五星级酒店，服务生送酒肯定戴手套，瓶子也会反复擦拭，一般不会留下指纹。”
　　席晚不解，“奇怪，罗蔓钗竟然会喝这种酒？”
　　“而且她还把瓶子藏起来，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季沉蛟道：“酒很可能是她自己乔装打扮去便利店买的。只有三瓶，说明她是从最近几天才开始喝，而她来拍戏已经有一个多月。她助理说她最近有些不对劲，她遇到了什么事，才开始大量饮酒？”
　　“她知道自己有危险？但事情可能牵扯到她不愿意让旁人知道的秘密，所以她既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身边的人？”安巡说：“最后还是被杀了。买凶的可能越来越大了。”
　　席晚：“嗯，作案手法，还有堂而皇之出现在大厅，说明这人并不怕被监控拍下，没有相关者会指认他。”
　　季沉蛟：“我也认为买凶的可能很大，不过凶手为什么要干扰电梯和四十七楼的监控？”
　　“这……”席晚转了转笔，“还是有什么顾忌？”
　　季沉蛟：“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开门的方式。”
　　会议室沉默了会儿，席晚道：“酒店方的开门记录显示，他是用‘合理’设备开门，也就是说，房卡、伪造房卡都ok，他难道不想让我们看到的就是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假如他拿的是阿惜那张房卡……”
　　季沉蛟点头：“阿惜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人，不管是房卡，还是将凶手卡牌放入手包，她都最容易做到。”
　　席晚接着道：“可疑男子的视频已经给酒店大部分员工看过了，无人认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什么时候进来。”
　　季沉蛟：“剧组那边呢？”
　　梁问弦清清嗓子，“剧组的人也对男子无印象，但我一圈问下来，发现从导演到龙套，多多少少对罗蔓钗都有些不满，这就构成动机。娱乐圈里以前就发生过买凶的事，这些明星有的是钱。”
　　这一点季沉蛟已经有所了解，“大家都认为买凶的可能性不小，往这个方向查没问题吧？”
　　所有人都点头。
　　“那接下去的调查，就从罗蔓钗的圈中关系入手。她助理提到了两个明星，还有这次的剧组，再加上助理本人，和罗蔓钗在公司接触频繁的人。动机可考虑——嫉妒、报复、利益纠葛。”季沉蛟说着又问：“对了，昨晚剧组成员住在哪里？”
　　梁问弦道：“日料店旁边的四星级酒店，江南水榭，和斯林卡有四公里远，大家都不想深更半夜赶回甘杏镇，是临时订的房。”
　　沈栖突然说：“哥，我补充下，可能还有情感纠纷。罗蔓钗绯闻其实挺多的，去年还被拍到上富二代的游轮。”
　　这时，季沉蛟扣着的手机嗡嗡震动，拿起一看，眉梢很轻地挑了下，“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按照刚定的方向来。”
　　“是！


第132章 玉戈（12）
　　季沉蛟回到家，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餐桌上放着卤牛肉和卤猪尾巴，还有一碟干辣椒。
　　凌猎也有懒的时候，不想做饭就做卤菜，卤水是现成的，肉焯水后丢进去，等它咕嘟咕嘟卤一个多小时，捞起来放凉了就能吃。
　　季沉蛟夹起一截猪尾巴，味道不赖。
　　但他没继续吃，来到卫生间门口，里面橘黄色的光映在磨砂玻璃门上，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还没发出声音，某人已经喊起来：“哪个流氓偷看本人洗澡？”
　　季沉蛟扶住把手，“本来没打算偷看，既然你‘邀请’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家里的各个门锁都是摆设，别说他们现在关系不一般，就是当初还是单纯的房东和房客时，也没谁锁过门。季沉蛟这一压，门就开了，潮湿的热气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溢出来，当然还有凌猎夸张的救命声，“现在的色狼都这么big胆吗？警察洗澡都敢偷窥？”
　　季沉蛟其实只开了一道缝，这个角度看不到凌猎，但这水汽很有氛围。“开会不见人，干什么去了？”
　　凌猎：“回家煮饭。”
　　季沉蛟：“……”倒也是。
　　凌猎：“洗白白。”
　　季沉蛟：“……”然后？
　　凌猎：“等男朋友回来分析案子。”
　　季沉蛟：“噢。”
　　“咦？”凌猎很欠地说：“小季，我怎么听出你有点失望？”
　　季沉蛟：“你听错了。”
　　突然，一只沾着水的手从门后伸出来，扶住门沿，水从手上顺流而下，滴在季沉蛟按着门把的手上。
　　季沉蛟：“……”
　　凌猎探出半张脸，脸是湿的，头发是湿的，眼睛也是。
　　季沉蛟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凌猎笑眯眯，“小季，你以为我洗白白是想干什么？”
　　热气扑面而来，季沉蛟感到自己脸颊有些烫。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扇门彼此看着，水龙头没关，哗啦啦，像是观众热烈的掌声。
　　季沉蛟眉骨动了几下，忽然松开门把，拉住凌猎的手，一推一带，门被彻底推向另一边，雾气弥漫中，季沉蛟将凌猎按到瓷砖上，像白天在酒店凌猎卡住他下巴那样，卡住了凌猎的下巴。
　　亲吻虽然都是一样的亲吻，但占据主动是件在心理上满足感翻倍的事。
　　季沉蛟一身制服湿透，拇指在凌猎漂亮的眼尾揩了揩，瞥见凌猎后肩角落，有个像猫脑袋的胎记。
　　“这是什么？”
　　“纹身。”
　　“……”
　　明明是胎记。季沉蛟好笑地想，怎么有人性格像猫，胎记都像猫脑袋？
　　凌猎穿好衣服出来时，季沉蛟已经换上干净的居家服，坐在餐桌边享用猪尾巴和卤牛肉了。
　　次日，排查继续进行，而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罗蔓钗之死在舆论上已经有了十多个版本，虽然其中大部分是无稽之谈，但正所谓无风不起浪，里面藏有警方还未掌握的动机也说不定。
　　比如昨晚凌猎就说着在网上看到的信息——罗蔓钗不尊重剧组的其他人，被下毒；罗蔓钗有现在的地位是踩着别人的“尸体”，被反噬……所有这些传言似乎都来自“不愿透露姓名的圈内人士”。
　　季沉蛟感觉爆料者很可能是剧组里的人，遂让人去挨个核实梳理，然后亲自接待了罗蔓钗的父亲。
　　关于罗蔓钗的家庭，圈中有不少八卦，说她成名后就与家庭划清了界限，拒不支付父母的赡养费。
　　罗父情绪稳定，对女儿的遇害并没流露悲伤。
　　被问及罗蔓钗和家里的关系，罗父的说法和八卦有些微出入。划清界限是有，但不是在成名后，罗家并不是外界所传的贫苦家庭，罗父在小城市经营三家公司，丝毫不避讳自己养情妇的丑闻，罗蔓钗是在考上大学后，就断绝了和他的来往。
　　“我们没什么感情，她是被她爷爷奶奶带大的，我很想得开，她不认我就算了，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
　　“不过她那样的性子，想要的一定要抢到手，得势不饶人，自视过高，得罪人是必然的。都说娱乐圈吃人，她被杀害我不意外。”
　　季沉蛟最后问：“你们家有没有遗传精神类疾病？”
　　罗父沉默须臾，“她母亲精神不太对，但应该不是遗传精神病。”
　　罗母在罗蔓钗小时候就跳楼自杀了，十几年前，关于精神类疾病的探索并不常见，当时的法医没有给出精神失常相关推断，只认为是家中生意遭遇滑铁卢，罗母一时想不开自杀。
　　季沉蛟之所以这么问，是取得了罗蔓钗在遇害前独自去便利店买平价红酒的视频，酒瓶上的陌生指纹之一正是来自夜班店员。
　　案发前四天，凌晨三点多，罗蔓钗突然乔装离开斯林卡酒店，一路躲躲闪闪，在酒店斜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下三瓶红酒。
　　她动作非常快，几乎没有挑选，拿起就走，同时买的还有一条烟。
　　对一位上升期的女明星来说，这是非常怪异的举动。她完全可以让阿惜代劳，但她宁可凌晨出门，也不愿意假手他人。而且这行为还很突然，九月十号晚上她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这给她造成极大的精神压力，需要烟酒来释放。
　　重案队查过九月十号前后剧组的日程，还有整天酒店的监控，没有找到可疑处。而这天罗蔓钗除了拍戏，私底下接触的只有阿惜。
　　阿惜有干扰罗蔓钗的可能，但重案队没有证据，还有一点，罗蔓钗对阿惜应当非常信任，因为在需要烟酒来缓解压力时，她还是没有挂上阻门锁。在她的认知里，唯一能够开门的只有阿惜。
　　沈栖调出罗蔓钗最近一个月的通讯和上网记录，她浏览得最多的是粉丝给她剪辑的视频，其次是网上关于她的黑料。她通常是在看过黑料之后，一遍一遍反复看自己的高光视频，然后在购物网站发泄式花钱，从心理角度来说，这是有问题的。
　　而就在重案队怀疑罗蔓钗有严重心理疾病时，安巡那边的药理检验出了结果——罗蔓钗最近正在服用锂！
　　这是一种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牟应的古怪行为很可能是服用了过量的锂。但奇怪的是，在先前的搜索中，居然没有在房间中发现这种药。
　　这要么是有人给罗蔓钗下药，药并不在罗蔓钗手上，这又引申出两种可能，罗蔓钗知道自己在吃药，或者根本不知道；要么是在罗蔓钗被杀死之后，有人从酒店房间里拿走了药。
　　这些疑问都指向一个人，她的助理阿惜。最有机会给罗蔓钗下药的是阿惜，罗蔓钗也可能让她拿着药，在罗蔓钗死后拿走药的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发现现场的阿惜。
　　阿惜已经出院，再次见到凌猎，她的第一反应时躲闪。
　　凌猎很轻松地挥了下手，“哟，又见面了。”
　　阿惜低着头，“上，上次该交待的我都交待了。”
　　凌猎笑道：“我顶头上司这不是又给我派任务了吗？你的钗姐，最近是不是在吃一种药？”
　　阿惜忽然睁大双眼，“她……”
　　凌猎：“她不知道？你让她吃的？”
　　“不不不！”阿惜连忙站起来，“我怎么敢胡乱给她吃药！是医生开的！”
　　“嗯？”罗蔓钗近来并无就医记录。
　　“钗姐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因为心理问题就医，一，一直有专属医生的，需要开药的话，也是用的我的身份。”阿惜磕磕巴巴地说：“上次，上次我们去榕美，那个药是卓医生开的，但是药不在我这里，是钗姐自己收着的。”
　　凌猎刹时皱起眉，“朝夏县的榕美康复医院？”
　　“是，是的！”
　　阿惜说，演艺圈竞争压力太大，女明星尤其容易被压垮，罗蔓钗是很理智的人，早在去年刚发现自己有些扛不住时，就找到一位在国外的心理医生寻找缓解办法。
　　那位医生姓卓，接受他的治疗之后，罗蔓钗应该是好了不少。但是今年卓医生接到国内的工作邀请，来到榕美。
　　罗蔓钗之所以会去国外找医生，就是不想在国内就医，担心隐私泄露。不过经过一年多的相处，罗蔓钗已经很信任卓医生，所以还是决定在卓医生处就医。这次罗蔓钗到夏榕市拍戏，离朝夏县很近，索性去乔装打扮去了趟榕美。
　　事后罗蔓钗才知道榕美出了事，一度觉得十分晦气，忧心忡忡。阿惜怯怯地说：“钗姐可能是因为榕美的事才心不在焉，我们这个圈子很讲究风水的。”
　　不对！不止！凌猎想，罗蔓钗肯定不止是觉得晦气。
　　季沉蛟得知罗蔓钗居然去榕美就过医，也着实惊讶。榕美接连出现两位患者死亡，县局一直没放松调查，重案队这边也始终怀疑牟应是某个人的工具，但直到罗蔓钗案发生，重案队不得不分出精力回到市区，警方都没有找到证明推断的确切证据。
　　而现在，罗蔓钗、江云朵、牟应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她们都是榕美的患者！
　　阿惜反复强调自己没有藏罗蔓钗的药，如果她这件事上她没有撒谎，那就是凶手在作案后带走了药。
　　为什么？因为凶手知道这是来自榕美的药？不想让警方查到榕美？
　　但是这似乎又像个无用功。因为阿惜是知情人，只要警方问阿惜，阿惜就会供出罗蔓钗去榕美看病拿药的事。
　　也许凶手也知道遮掩不了多久？但拖一时是一时？不让警方立即发现罗蔓钗与榕美的关系就是胜利？
　　或者凶手觉得阿惜不可能将事情说出去？
　　接触阿惜的主要是凌猎，季沉蛟问：“这个助理，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有事隐瞒，而且她虽然说自己为了钱什么都肯做，但是语气、微表情还是透露出一个事实——她对罗蔓钗有恨。”凌猎说：“但这种恨不一定是因为罗蔓钗将她当下人使唤，更可能是嫉妒。”
　　“嫉妒？助理嫉妒所服务的明星？”
　　“明星也就是在离得远的人眼里是明星，在助理眼里那不过是个开工资的老板而已。什么人品、人性光芒，那都是公司和粉丝炒作出来的。阿惜跟在罗蔓钗身边，自己过着伺候人的生活，罗蔓钗像个封建公主，心理不平衡很正常。”
　　凌猎接着说：“罗蔓钗看心理医生是件大事，但是我第一次去见阿惜时，她说了很多细枝末节，却不提药。等到我拿着检验报告再去找她，她才慌张提到榕美，榕美那个卓医生。”
　　季沉蛟：“凶手干预四十七楼监控，要隐藏的很可能就是开门手段，而阿惜又试图隐瞒罗蔓钗去榕美就医，来自榕美的药不翼而飞，凶手可能认为阿惜不会提到榕美……”
　　凌猎：“所以罗蔓钗的死可能与榕美有关，阿惜也可能和榕美有牵连。”
　　突然出现的线索打乱了重案队的排查节奏，但认真追究起来，其实是罗蔓钗案让重案队不得不从朝夏县撤回来。
　　“你留在市里，榕美那边我去。”凌猎说完就要走，却发现季沉蛟正在看自己，“嗯？”
　　季沉蛟：“都会帮我布置任务了。”
　　凌猎弯起眼尾，见周围没人，迅速弯腰在季沉蛟嘴唇上亲了一下，“不客气。”
　　季沉蛟：“？”
　　凌猎：“这是重案队队长的男朋友该做的。”
　　凌猎溜了，季沉蛟摸摸似乎还留着触感的下唇，啧了声。
　　天天把男朋友挂在嘴上，不害臊。
　　剧组成员暂时被限制行动，统一住在案发时入住的江南水榭酒店。季沉蛟刚和凌猎分开，就被梁问弦一个电话叫过去。
　　“小沈把日料店的监控视频发我了。”梁问弦关上客房的门——酒店方为了配合警方，专门安排了一间套房，此时这里摆着笔记本、勘查箱等工具，地上也拉着好几条电线，里间则是问询室，俨然已经被打造成临时办公室。
　　梁问弦点开视频，拉到几个重要节点，“除了阿惜，导演魏晟、女配姜徽、女配李小黄、男配曹西宁在玩剧本杀之后都和罗蔓钗互动频繁，有机会放卡牌。这几个人我在先前的排查中就已经重点关注过，他们的反应变化基本证明他们心中有鬼。”
　　季沉蛟作为纵览全局的人，所有报告、细节都烂熟于心。
　　起初，这四人面对刑警，全都流露悲伤难过，夸张得有表演的成分。原话是这样——
　　魏晟：“罗蔓钗是我见过的最有上进心、最有才华的明星。我们这个圈子浮躁啊，她这样的演员不可多得。太可惜了！我太痛心了！”
　　姜徽全程痛哭流涕，“蔓钗和我说好了，下一部剧我们一起演的，怎么会这样？我受不了！”
　　李小黄言语断断续续，“钗，钗姐对我很好，总是提点我，我，我很感激她。”
　　曹西宁：“她很敬业，能和她共事，我感到光荣。”
　　但其他人却道出他们与罗蔓钗的矛盾——
　　魏晟作为导演，处处被罗蔓钗压一头，没有话语权；姜徽据说是原定的女一号；李小黄因为演技差了些，几次被罗蔓钗训话；曹西宁有次迟到，那场刚好是和罗蔓钗的对手戏，罗蔓钗质问他为何对工作不负责，他和罗蔓钗争执了几句，说“你不也经常迟到吗”，罗蔓钗冷笑，之后，曹西宁当着全剧组的面向罗蔓钗道歉。
　　季沉蛟看完视频，监控并未拍到谁接近罗蔓钗的包，但考虑到盲区，他们四人都有可能。
　　“指纹不能说明问题。”梁问弦说：“玩游戏的过程中他们都碰过那张卡，监控拍到了。关键是不知道谁最后带着手套拿过卡。”
　　季沉蛟问：“现在他们是什么反应？”
　　梁问弦：“剧组其他人的厌恶和烦躁藏不住了，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这是合理的。他们不合理的地方在于，不敢像其他人一样表达幸灾乐祸。买凶的话，得申请查他们的账户流水和四人通讯。”
　　季沉蛟把申请递交上去，顺便一起查杨心月和邱渔贝。
　　凌猎把车停在榕美门口，自言自语地感叹：“乖乖，我又来了。”
　　给罗蔓钗看病的这位医生叫卓苏义，是榕美为高端服务特别聘请的医生，三十来岁，A国国籍，轮廓很深，看得出有外国血统。
　　贵宾部的负责人将凌猎带到他的办公室时，他以为是哪位特殊的患者，将凌猎请到沙发上，不带任何记录设备，调了杯香味浓郁的花草茶，像朋友般闲聊。
　　凌猎在特别行动队也不是没有接受过心理辅导，对这套流程不算陌生。卓苏义要给他“看病”，他索性就和卓苏义办一次“过家家”。
　　“凌先生是做什么工作？”卓苏义的声音很好听，温柔低沉，又有恰如其分的穿透力。
　　凌猎说：“暂时没工作，在家里啃老。”
　　“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嗯，有个唠叨的老父亲。”
　　卓苏义笑了笑，“是个很疼你的老父亲吧？”
　　凌猎也笑，“比较挑剔，总没好话。”
　　“为人父母都是这样。”
　　话题切入凌猎来榕美的原因，凌猎说：“卓医生，你看我有什么毛病？”
　　卓苏义：“你谈了个同性恋人，想炫耀。”
　　凌猎：“……”
　　卓苏义很大方地说：“现实中你找不到炫耀的对象。没关系，你可以向我炫耀。”
　　凌猎难得一见地别开视线，挠了挠太阳穴。
　　他，想炫耀？
　　小季这个男的，长得帅，身材好，亲起来够辣，是挺值得炫耀。
　　就这一瞬间走神的工夫，卓苏义已经站起来，回到工作台，背对着凌猎说：“凌先生，其实你不是普通患者，你是专门来找我，对吧？”
　　凌猎将脑中的小季赶走，喝掉花草茶，“罗蔓钗是你的患者。”
　　卓苏义转过身，挑起一边眉，认真地看着凌猎，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他点头，“对。”
　　凌猎将证件丢在茶几上，“她上一次来看病，你们聊了什么？”
　　卓苏义皱起眉，“抱歉凌警官，你可能不了解我们的工作流程，对患者的情况，我们有保密的责任。”
　　他的语气郑重而平静，这一点让凌猎有些意外。
　　“你……不会是不知道罗蔓钗发生什么事了吧？”
　　卓苏义问：“她出事了？什么事？”
　　凌猎：“你平时不上网冲浪？”
　　卓苏义听他这么一说，立即拿起手机，但手机界面上没有任何社交、娱乐图标。他一边直接在搜索引擎上输入罗蔓钗的名字，一边解释：“我工作很忙，回国不久，有很多东西需要适应和学习，我对娱乐本来也没什么兴趣……”
　　正说着，搜索界面弹出结果，卓苏义先是一怔，声音顿时拔高，“罗蔓钗死了？”
　　凌猎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的反应，他的庄重和温文尔雅在这时退去，脸颊滑下一滴汗水。
　　“你居然不知道？”
　　卓苏义放下手机，眼里茫然，“她只是我的一位患者，我有很多患者。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她一般三个月会来找我一次。她怎么死的？”
　　凌猎盯着卓苏义的眼睛，仿佛想要给他消化的时间，说得很慢：“榕美有两名患者先后死亡，其中一人服用了过量的锂，这你知道吧？”
　　卓苏义点头。
　　凌猎又道：“罗蔓钗也是榕美的患者，加上她，死者已有三人。她也服用了锂。”
　　卓苏义反应过来，立即大声争辩，“你怀疑我应该为她的死负责？这完全是污蔑！我给她开的药符合剂量，我一直在试图挽救她的生命！另外两名患者的死更是与我无关，我从未见过她们！”
　　凌猎视线左右一扫，看见泡花草茶的玻璃茶壶，于是拿起来，倒了一杯递给卓苏义，“冷静一下，再回答我的问题。”
　　卓苏义呼吸有些急，喝过茶后强调，自己绝对与罗蔓钗的死无关。
　　凌猎说：“我今天来找你，虽然有怀疑你的成分，但更多是想从你这里找到罗蔓钗死亡的线索。”
　　卓苏义冷静下来，“我与她接触不多。”
　　“但作为她的心理医生，某种程度上讲，你是最了解她的人。她是为什么来找你看病？她内心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卓苏义沉默。
　　凌猎：“你还想说，心理医生应该为患者保持缄默？但罗蔓钗已经死了，很可能就是被她的秘密杀死。”
　　卓苏义挣扎片刻，终于开口。
　　罗蔓钗第一次找到苏卓义，是去年二月，他还在A国工作。他不关心娱乐圈，因此并不认识这个漂亮的女明星，起初不太理解为什么罗蔓钗不在国内看病，非要千里迢迢跑来A国。
　　后来在深入交流过程中，他了解到罗蔓钗对于媒体、舆论、对家、粉丝群体的恐惧。为了更好地为罗蔓钗提供治疗，他找来一些电视剧和综艺，知道这个圈子竞争激烈，人命相关的事都时有发生。
　　罗蔓钗在粉丝面前光鲜亮丽，但背地里的心酸让人心痛。她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向上爬，忽然获得巨量的关注，时也运也。知道山底的荒凉，所以在攀登得越高时，她越害怕跌落下去。就是这种恐慌让她日日夜夜陷在痛苦中。
　　简言之，她害怕失去。她甚至因此想要结束生命——在最辉煌的时刻一了百了。
　　卓苏义从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两方面入手，罗蔓钗状态好了一些，对死亡也不那么执着，对他很信任。所以当他来到榕美，罗蔓钗不顾被媒体发现的风险，也要来让他治疗。
　　凌猎问：“罗蔓钗离不开药物？”
　　卓苏义点头，“确切来说，她是离不开一个能够自由倾吐心声的人。我们三个月见一次面，因为三个月是她负面情绪积累的极限。我曾经劝她离开娱乐圈，开始另一段生活，毕竟她赚到的钱已经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但是人是很矛盾的个体，她一方面厌恶这个圈子带给她的伤害，一方面又眷恋得到的钦慕、关注，让她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对她来说恐怕比死亡更加痛苦。”
　　凌猎沉默了会儿，“只有这些？”
　　卓苏义说：“也许她还有更深的秘密，但她告诉过我的就只有这些。凌警官，我有一个猜测。”
　　“嗯？”
　　“其实刚知道罗蔓钗已死时，我第一反应是她主动结束生命。她一直都有这个倾向。”
　　凌猎：“你多看看网上的报道，也许就不会这么想。”
　　媒体已经爆出，罗蔓钗是遇害，这是从酒店和剧组流出的消息，警方并没有公布。
　　卓苏义又看了看手机，“是被人杀害吗？这和我的想法并不冲突。”
　　凌猎：“你的意思是，罗蔓钗雇人杀了自己？”
　　卓苏义遗憾道：“是我没能救下她。”


第133章 玉戈（13）
　　离开榕美之前，凌猎调取了罗蔓钗的治疗记录和用药记录，又找到榕美北区的负责人。
　　负责人翻出人员录用的表格，反复解释，卓苏义是他们做了很多工作，高薪从A国聘来的，为的是让榕美高端治疗品牌更有权威性。
　　这说明卓苏义并不是主动来到朝夏县。
　　榕美这边的侦查再一次陷入僵局，但不久，季沉蛟拟出的排查名单里，一条线索浮现——邱渔贝和姜徽最近三个月几乎每天都在聊罗蔓钗，买她的黑热搜，最近半个月还多次通话——通话记录无法获知。而从罗蔓钗遇害一周，两人反倒不再联系。
　　“罗蔓钗的角色本来是姜徽的，但罗的两部爆剧一播，人气就超过姜徽了。”梁问弦把聊天记录打印出来摊在桌上，“她俩都非常仇视罗蔓钗，知道罗出事，正常的反应一定是互相分享。”
　　沈栖从走廊上急匆匆跑来，“哥！邱渔贝已经失联了！”
　　姜徽是小有名气的古装美人，鹅蛋脸，黑长直，舞蹈演员出生，身材曼妙，颇具古典美。优越的外形令她甫一走进公众视野，就斩获了一众颜粉。但她的经纪公司不够给力，加之她空有一张皮囊，演技尴尬，所以常年停留在“火了，但没完全火”的尴尬阶段。
　　在《风絮烟波》这部剧里，她原本饰演女一号，据说起初女一的造型都是按照她的风格设计。但临近进组，罗蔓钗上一部古装戏突然大火，制片方马上动了换人的心思。
　　姜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女一飞了，空降的还是总被闺蜜咒骂的罗蔓钗，气得差点弃演。
　　梁问弦做首轮排查时，重点关注的就是姜徽，那时她表现得惊讶难过，连称罗蔓钗是个好演员，是自己的好姐妹。
　　但此刻，当她坐在重案组的问询室，眼中流露的只剩下恐惧和仇恨。
　　季沉蛟问：“邱渔贝是你朋友？”
　　姜徽低着头，“罗蔓钗的死和我无关，你们抓错人了。”
　　“我们没有‘抓’你，是进行必要的询问。”季沉蛟将姜、罗二人的聊天记录放在桌上，“你对我们讲述的罗蔓钗，和你与好友讲述的罗蔓钗完全不同，能解释一下吗？”
　　姜徽猛然看向季沉蛟，“对，我上次撒谎了，我恨罗蔓钗，她个贱人！凭什么抢走属于我的东西！怎么，我讨厌一个人犯法吗？”
　　季沉蛟说：“当然不犯法，我乐意当你的倾听者。”
　　姜徽愣了下，眼中忽然闪烁泪光，“你看到和我渔贝的聊天记录了，我们争番位抢代言，在你眼中很蠢吧？但我们必须去争啊，女明星能光鲜亮丽几年呢？”
　　季沉蛟没有急着问重点，耐心地听姜徽抱怨。
　　姜徽先讲自己是如何不容易，被多少人黑过，与邱渔贝怎样认识……这些都是没什么意义的信息，但作为一个成熟的刑警，季沉蛟没有打断她。
　　半小时后，姜徽终于说到剧组里发生的事，和阿惜所说的差不多，罗蔓钗进组后成了中心，事事都必须围着她转。
　　早在一年前，姜徽就从邱渔贝那里听说罗蔓钗耍大牌抢资源，这下有了亲身体会，每天一有空就跟邱渔贝抱怨，还合伙买黑热搜。
　　姜徽说到热搜就打住了，低下头，眼珠频繁左右转动。这是在思考说辞的反应。
　　见她逐渐不说话，季沉蛟才问：“你和邱渔贝除了发信息，还打过十三通时长在一刻钟以上的电话，我比较好奇，你们为什么会在文字聊天的间隙，忽然打电话？”
　　姜徽确实不是个好演员，闻言，脸上迅速出现慌张。她几次用右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尽管头发并没有垂到脸颊上。
　　季沉蛟继续道：“我还注意到，罗蔓钗出事前，你和邱渔贝就不再联系了。这是为什么？”
　　姜徽惊声道：“我说了罗蔓钗的死和我没关系！”
　　季沉蛟点头，“刚才我问你为什么和邱渔贝不再联系，其实你完全可以告诉我，邱渔贝失联了。”
　　姜徽恐惧地张开嘴。
　　季沉蛟：“你不知道？”
　　姜徽：“我……不，不是，我知道。”
　　季沉蛟：“那你怎么不说？还是说，邱渔贝的失踪有隐情？”
　　“不！没有！”姜徽近乎崩溃，“她出国了！她在N国！”
　　另一头，沈栖终于锁定了邱渔贝的位置，如姜徽所说，她确实在N国，但暂时不知是什么原因，正在当地医院抢救。
　　得知邱渔贝出事，姜徽像是疯了一般抓扯自己的头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忽然，她安静下来，像是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骇然地看向席晚：“是罗蔓钗那个贱人害了渔贝！”
　　事发突然，而且邱渔贝在国外，重案队鞭长莫及，季沉蛟将席晚叫来安抚姜徽，姜徽情绪稳定后终于道出所谓的“罗蔓钗害邱渔贝”实情。
　　姜徽和邱渔贝在舞蹈学院上学时就是好友，但两人性格截然不同，邱渔贝更加直来直去，好恶分明，姜徽则要温吞一些，即便讨厌谁，也会故意伪装。
　　因此在仇视罗蔓钗这件事上，邱渔贝闹得圈内皆知，姜徽却能在剧组中和罗蔓钗保持表面和谐。
　　但被厌恶的人却看得一清二楚。
　　进组不久，罗蔓钗就借着讨论角色将姜徽单独叫出来，“我抢了你的角色，你很恨我吧？”
　　回忆起罗蔓钗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姜徽气得肩膀发抖。
　　既然撕破了伪装，她也懒得再给好脸，“你想干什么？”
　　她以为罗蔓钗会威胁她，就像抢走她的女一号一样，连她作配的资格也剥夺掉。
　　她不稀罕，大不了不拍了。
　　可罗蔓钗接下去的话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我的角色本来是你的，你恨我我也能理解。我说我有些后悔，想补偿你，不知道你信不信？”
　　姜徽：“补偿？”
　　“嗯。”罗蔓钗点起一根烟，白烟中，眼神有些迷离，“你想红吗？像我这样轻易就能抢走女一。”
　　姜徽像是被蛊惑了，“谁不想红？”
　　“那就换命。”罗蔓钗往她脸上喷出一口白雾，“你还记得叶蕊格吗？”
　　叶蕊格，三年前炙手可热的女明星，却因为一场车祸，从此销声匿迹。
　　而正是在她出事后，罗蔓钗才接下那档解密综艺。
　　“我和她换了命。”罗蔓钗撩起衣袖，右边上臂有一个不明显的疤痕，“我雇人盗走她的贴身物，一条项链，还有她的十二根头发，去N国做了个置换手术，从此，她的气运就被转移到了我身上。”
　　姜徽将信将疑，但想要走红的迫切愿望让她忍不住问：“什么手术？”
　　罗蔓钗在她耳边低语，“其实是巫术啦，N国那边不是最流行这个吗？”
　　姜徽：“你是说，养，养小鬼？”
　　罗蔓钗：“大家都养小鬼，早就没用处啦。我告诉你的是全新的巫术，不信你可以自己查。你想做的话，我可以给你联系方式。但是你要想好，这巫术有一定风险的，可能会死。”
　　姜徽偷偷查了罗蔓钗所说的巫术，大约因为太罕见，网上几乎没有记录。但她还是搜到了零星线索——换命是N国南部村落的巫术。罗蔓钗所说的就是将融化的项链打入体内，再食用粉末状头发，如果运气不好，可能会被“反噬”。
　　但富贵险中求，姜徽动了心思，并在电话里告诉邱渔贝。
　　邱渔贝比她更加激动，叫她立即找罗蔓钗要联系方式。
　　罗蔓钗将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递给姜徽，还笑着道：“方法是我告诉你的，你可不能换我的命啊。”
　　彼时，姜徽并没有反应过来，罗蔓钗是故意这样说。她与邱渔贝一合计，答案呼之欲出：不换罗蔓钗的命还能换谁的？
　　同在一个剧组，姜徽要盗取罗蔓钗的贴身物和头发再容易不过。她拿走的是罗蔓钗的手链，罗蔓钗没有发现。
　　“她早就知道了！她是故意的！她想害死我！”姜徽咬牙切齿。
　　季沉蛟和凌猎一起在监控里看着姜徽，不知是不是拍摄失真，她的面容看上去十分扭曲。
　　席晚问：“后来你将手链交给了邱渔贝？”
　　“是渔贝问我要的。”姜徽哭着说：“她这几个月都没有工作，走得开，而且她一直比我胆大。她说，她先去尝试，如果真的行，等她红了，就帮我盗顶流的戒指。”
　　姜徽把手链寄给邱渔贝，邱渔贝立即前往N国，找到所谓的巫师。然而置换手术失败，邱渔贝经过抢救，仍没有苏醒。
　　姜徽说：“是我害了渔贝，罗蔓钗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她想借巫师的手除掉我们！她现在死了，她活该！”
　　问询室里的女人近乎疯癫，凌猎忽然问：“罗蔓钗右手上臂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安巡连忙说：“是十多岁时骨折所致，根本不是什么换命手术。我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谎话。”
　　季沉蛟：“因为她们太渴望走红。”
　　凌猎凑近监控器，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罗蔓钗没有做过所谓的换命手术，她是故意让姜徽去送死？她如果没有换过命，为什么对那种巫术这么了解？她还有联系方式。
　　季沉蛟脑中浮现两种可能——第一，她并未做过这个手术，却做过其他类似换命的事，因为她，某个人——大概率是某个女明星遭受灾厄，所以她收到了那张凶手卡牌，她主动提到叶蕊格，叶蕊格反而可以排除，她看心理医生，也许是受到这件事的折磨，她没有对卓苏义说实话，或者卓苏义隐瞒部分真相；
　　第二，她详细了解过该巫术，却没有付诸行动，当发现姜徽仇视她时，她怂恿姜徽，给姜徽布下陷阱，她其实知道自己的项链被盗走，但她等待着一个时机，没想到的是她居然遇害，而去N国的却成了邱渔贝。
　　“但你这段推理基于姜徽的证词，就连叶蕊格也是姜徽说出来的。罗蔓钗到底有没有对她提到叶蕊格，只有她自己知道。”凌猎说：“罗蔓钗能爬到目前的位置，头脑绝不差，她会因为姜徽仇视她，而与姜徽发生那一番对话？”
　　这时，鉴定结果出炉，罗蔓钗写给姜徽的联系方式确实是罗蔓钗的笔记。
　　案件似乎朝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隧道滑去，越来越多的疑点等着他们去破解。
　　大部分队员都已回到市局，季沉蛟把人叫到会议室，“我说几点我的想法，罗蔓钗这案子可能牵扯到娱乐圈的阴暗面，小安明确她手臂的疤痕不是巫术所致，但不代表她以前没有相似的想法，甚至是行为。现在唯一确定的是，邱渔贝因为巫术出事，但是不是姜徽怂恿她，要打个问号。”
　　席晚：“我也想说，她们之间的友情可能不是姜徽所说的那样。”
　　“叶蕊格要查，还有罗蔓钗和N国那边的关系也要着重查。”季沉蛟道：“姜徽现在是仗着邱渔贝和罗蔓钗都不能发声，注意不要掉入语言陷阱。”
　　开完会，队员们各自散去，季沉蛟回到办公室，里面乌漆嘛黑的，但他的座位上却亮着显示屏的光，光还笼罩着一个趴着的人。
　　堂而皇之在办公室看电视剧，看着看着还睡着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季沉蛟也没开灯，轻手轻脚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凌猎一双眼睛瞪得跟灯笼似的，谁睡着凌猎也不可能睡着。
　　季沉蛟：“……”
　　电脑播放的似乎是个很沉闷的影片，取景在南方丘陵，天灰蒙蒙的，一直在下雨，青色的山蒙上雨雾，透出一股惨白，画面中的人穿得也灰扑扑的，只是看着画面，就有些压抑。
　　季沉蛟看片少，这种片子完全不在他的审美取向上。他有些好奇凌猎为什么会看，这家伙分明比他还没有艺术情操，最喜欢看吵聋耳朵的喜剧片和逻辑成谜的狗血剧，前阵子还缩在沙发上看男女主角因为误会互相伤害而嘤嘤嘤。
　　季沉蛟手有些欠地扯掉凌猎的耳机，凌猎像只被打搅了惬意生活的猫，怒目而视。
　　季沉蛟把耳机放进自己耳朵，听了会儿，半分钟的时间里没一句台词，只有乡下的狗在叫。他在显示屏的微光里看凌猎：“酝酿什么抑郁情绪呢这是？”
　　凌猎把耳机夺回来，但也没有重新带回去，又往桌子上一趴，“卓苏义一个屁都没放出来，这案子再不破，我都要去榕美看看心理医生了。早点抑郁早点看病。”
　　季沉蛟按住他的脑袋，狠狠揉了两把，“胡说八道什么？”
　　“没胡说，你不觉得吗，我们这一回夏榕，遇到的每个案子都很玄乎，江云朵中邪已经够怪了，现在罗蔓钗又多了条巫术线索。”
　　“但这个世界没有鬼神，中邪、巫术都只是罪恶的障眼法。”
　　凌猎看着季沉蛟的眼睛。拨开小时候的救命之恩不论，季沉蛟也是长在凌猎审美点上的男人。第一眼，他就觉得这刑警真好看，好看得他想捕猎、想欺负。
　　他一点没从他队长和小嫂子那儿学来喜欢一个人的正常行为，他更像个扯小姑娘辫子的臭小子，喜欢谁，就要冲谁做鬼脸，略略略。
　　此时看着季沉蛟因为斑驳光影而更加深邃的脸，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细细地描摹，然后食指和拇指合拢，捏住了季沉蛟的嘴唇。
　　季沉蛟：“……”臭玩意儿又欠了。
　　但臭玩意儿更欠的还在后头。
　　本来两人在没开灯的办公室坐在一起，说说案件侦查的难处，互相开解安慰，是件温馨又亲近的事。但是凌猎无疑是个破坏气氛的小恶魔，捏完男朋友的嘴唇，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道：“小季，你深沉起来好像个七老八十的小老头啊。”
　　小季：听我说谢谢你。
　　凌猎退出全屏，在片子下方找到演职员名单，“我才不是想致郁才看着片子，你看它的导演是谁。”
　　这片子名叫《西岭断雨》，导演和编剧一栏上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孙镜。
　　季沉蛟眉心收紧：“是她？”
　　“对。”凌猎滚动鼠标，呈现出完整的名单，在下半部分，赫然出现另一个他们更熟悉的名字：罗蔓钗！
　　“这部片子是孙镜在三年前拍的，在西南山区小镇，拍一群奶牛工人的牛死了，失去生计，互相犯罪，所有人一起走向灭亡。罗蔓钗那角色只是比群演稍微高一点，只有两分钟的镜头。”凌猎像发现了新大陆，眼睛很亮，“她俩居然还有这个交集，榕美的雪球是越来越大了。”
　　季沉蛟没听说过《西岭断雨》，上网搜相关的信息。凌猎在一旁说：“我搜过，是部连院线都没能上的片子，孙镜说她筹备了三年，深入当地，和小镇居民一起生活，自问已经给出了所有诚意，但是现在的人不爱看这样的片子，它太黑暗，看完却掉不下眼泪，没有院线愿意给它排片，她只能带着它去乡村、学校，免费放给感兴趣的人看，但即便如此，观众也寥寥无几。在这之后，她再也没有拍过电影。”
　　季沉蛟叹了口气，站在孙镜的角度，这事确实有些悲凉，但他也不是这类片子的受众，难以做出评价。他与凌猎都近乎冷血地关注同一个点：罗蔓钗与孙镜因为《西岭断雨》有交集，榕美是她们的第二个交集。
　　季沉蛟起身开灯，来到白板前，飞快写划。
　　围绕榕美，三位患者死去，第一位死者江云朵，被吓至精神失常，车祸身亡；第二位死者牟应，留下遗书自称是自己吓疯江云朵，药物过量，曾经给康复学者孙镜画过一幅自由舞蹈的图，其医生哈军莉有报复榕美的意图；第三位死者罗蔓钗，遇害，医生是A国人卓苏义，罗蔓钗曾参与孙镜的电影。
　　在这张人物关系图上，罗蔓钗和牟应都指向孙镜，而江云朵因为与牟应有关，所以也与孙镜连上一条虚线。
　　凌猎没骨头似的摊在靠椅上，“小季，我是不是又要去朝夏县了？”
　　季沉蛟放下笔，“沈栖想出外勤，我让他去。”
　　凌猎却愤愤坐起来，“我是那么不爱工作的人吗？”
　　季沉蛟一看，又演起来了，遂配合，“我看你是。”
　　凌猎朝季沉蛟勾勾手指，“沈小栖是技侦，怎么能让技侦到处跑呢？”
　　此时忙了一天，正在路边吃烧烤的沈栖干劲十足地对老板喊：“再来两串排骨一串鸡腿！”
　　老板跟他熟，笑道：“哟，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沈栖骄傲拍胸口，“悄悄跟你说，本技侦是块干外勤的料子，现在烫手得很哦！”
　　季沉蛟走到凌猎跟前，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这姿势等于把凌猎给圈住了。
　　“那凌老师说说，该怎么办呢？”
　　凌猎望着季沉蛟，瞳孔里的光都被季沉蛟的影子给遮住了，“还是凌老师去吧，凌老师不怕辛苦，不过……”
　　季沉蛟很上道，“不过？”
　　凌猎稍稍抬起身子，“不过要小季亲一下才行。”
　　季沉蛟弯着唇角，俯身吻住凌猎。但不是一下，这个吻很深，直到凌猎下意识伸手抵住季沉蛟的胸膛，季沉蛟也没停下来。
　　“一下太没诚意。”季沉蛟直起身，俯视着眼尾浮着水汽的凌猎，“这样够了吗？”
　　凌猎和季沉蛟对视片刻，嗖一声把靠椅转过去，然后双脚飞快蹬着地面，那靠椅就像船，带着他划走了。
　　季沉蛟：“……”
　　再见了男朋友，今夜我就要远航？
　　“咚”的一声，凌猎的小船撞到墙壁，翻了。季沉蛟连忙跑过去，看凌猎摔着没，凌猎耍赖地张开手，“给你一个挽回爱情的机会。”
　　季沉蛟半是无奈半是被可爱到，要远航的是你，要求挽回的还是你，你怎么这么烦？
　　季沉蛟一把将凌猎拉起来，两人一起把靠椅扶起，又收拾好被撞乱的凳子，这才离开办公室。
　　这个晚上，关着灯看《西岭断雨》的不止凌猎和季沉蛟，在朝夏县，喻氏集团开发的楼盘里，孙镜也正看着这部沉郁的，没有任何笑点的作品。
　　但显示屏的光中，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笑容。这笑容就像一位含辛茹苦的母亲，看着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就算这个孩子没有太大的出息，但只要健康平安，偶尔转过身来叫她一声“妈妈”，她就觉得这辈子付出的辛劳都是值得的。
　　但随着情景铺开，进度条走到尾声，她的笑容逐渐变得冰冷和诡异，就像是听到了无穷无尽的咒骂，遭遇到本来不应该降临的恶意。
　　她的孩子被夺走了，那些根本不认识她的人指责她不配做一个母亲，她的孩子被那些人洗了脑，也用怨毒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凭什么呢？为什么呢？她做错了什么？
　　房间里响起越来越剧烈的呼吸声，到后来，这声音简直像断了气。她喘息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扶住桌子，桌上的相框被她扫了下来，哗啦一声摔碎。她拿起玻璃碎片，刺向自己的手腕。
　　但在皮肤被割出一道血线时，她蓦然停了下来，颤抖着捋起汗湿的头发，怪笑道：“你疯了吗？”
　　黑暗之中，似乎有个声音正在回应她——你不是早就疯了吗？
　　夜里，凌猎和季沉蛟相拥入眠。清晨，凌猎在生物闹钟的呼唤下蹬了季沉蛟一脚，直挺挺地从空调被里弹起来。
　　季沉蛟也是有起床气的，莫名被蹬，虽然没掉下去，还是会不爽。
　　但凌猎不等他开口就说：“你差点勒死我！”
　　季沉蛟低头看看，回忆起昨晚的情况，这里是主卧，也就是他的房间，他和凌猎虽然已经升级为男朋友关系，但鉴于还处在互相了解、彼此磨合的阶段，并没有立即达成人生大圆满。
　　所以平时仍旧分房睡。
　　是凌猎抱着枕头非要来和他挤，挤到他臂弯里才舒坦，他才勉为其难搂住凌猎。特么他现在手臂还又麻又酸，凌猎居然恶人先告状？！
　　凌猎跳下床就冲进卫生间，季沉蛟本来还想再睡会儿，这下也清醒了，门都不敲就也挤进卫生间，把凌猎的宝贝看完了。
　　凌猎：“你看我！你家只有这一个卫生间吗？”
　　季沉蛟忽略后一个问题，“又不是没看过。”
　　凌猎今天又要去朝夏县，如果不早点出发，就得被挤入早高峰洪流，于是飞快洗漱，慌张出门。
　　车开到路上，凌猎福至心灵地看看裤子，嗯？小季什么时候看过我？
　　凌猎就这个问题思考了大半截高速公路，但在下道之前，季沉蛟忽然给他打来一个电话，语气分外严肃：“榕美又有一位患者死亡。”


第134章 玉戈（14）
　　这次出事的人叫陈帝，一家展会策划公司的合伙人，四十一岁。四月到榕美接受治疗，原本只是每周去看看医生，但情况没有好转，家属索性给他办理了住院手续。江云朵和牟应相继出事之后，榕美人心惶惶，很多患者都被暂时接走。陈家也担心陈帝出事，将他接回市里的居所。
　　前天凌晨，陈帝趁着家人熟睡，偷偷出门，驾驶越野车在深夜的街头狂飙，半小时后撞向南城区一座立交桥的墙面，车爆燃，他当场死亡。
　　刚调查时，分局认为是交通肇事，后来陈菁发现死者居然是榕美的患者，这才联络重案队。
　　凌猎在高速公路上犹豫了会儿，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去榕美。下高速后，他将车停在一边，搜索网上的声音。这阵子榕美一直很受关注，但罗蔓钗案一出，人们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而到现在还没有人爆出罗蔓钗也是榕美的患者。
　　现在榕美出现第四名死者，是展会行业里的人，如果他没有猜错，现在陈家一定利用展会公司的营销背景展开对榕美的攻击。
　　果然，一打开同城话题，排在前面的全是陈帝车祸、质问榕美、三条生命谁来负责，等等。
　　榕美此前一直冷处理，发布一个公告后就没有再发声，照现在的声势，应该会有高层出来道歉解释。
　　凌猎摸了摸下巴，总觉得现在发生的事都是浮在表面的罪恶，就像大海上腾起的海沫，还有更多人们看不见的东西藏在海面之下，在那些蠢蠢欲动的暗涌之中。
　　但那到底是什么呢？
　　这些沸腾的海沫，能像漩涡一样，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拉扯出来吗？
　　榕美安静了很多，县局拉的警戒带也更多了，凌猎走在北区，听见几位清洁工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你们看新闻了没？又死了一个人！”
　　“我知道他，他叫陈帝，住在二号楼，我还跟他聊过天，挺老实的一个人，不怎么爱说话，但经常笑。哎，怎么会出这种事？”
　　“江云朵是被车撞死，陈帝是自己驾车撞死自己。怎么都和车有关啊？你们说，牟应是不是也吓过陈帝？”
　　“那谁知道？这北区别是真的不干净吧？”
　　“嗐，这些都和咱们没关系。说个可能和咱们有关的事。我听说，北区可能要关了。”
　　“啊？！——”
　　“我也是听医生们说的，他们消息灵通嘛。哎，要是真关了，咱们去哪儿找活路噢！”
　　关闭北区？凌猎想，还真有可能。患者连续出事，就算和榕美毫无关系，榕美也应该给出一个态度。但是如果真要关闭，榕美的目的恐怕不是整顿，而是……
　　降低存在感，避开警方的进一步调查。
　　凌猎向北区管理处所在的六号楼走去。
　　同一时刻，季沉蛟和梁问弦碰头，开了个罗蔓钗案的小会，就紧急赶往南城分局，和陈菁会和。陈菁迅速将他带到接待区，陈帝的几名家属、公司同事都已经到了。
　　“陈家经济条件不错——据我所知，关注自己心理问题，并且花钱住院的，家庭条件都还行。陈帝家人情绪稳定，比较讲理，他们的要求就是查清楚陈帝出事的真相。”陈菁在接待区门口止步，“他们说，陈帝一定是受到榕美医生的精神控制，否则不会驾车自杀。如果我们警方无法还他们公道，他们就会用自己的手段，号召全体市民和他们一起寻找真相。”
　　季沉蛟点头，“我明白。”
　　接待区里有五人，分别是陈帝的妻子、姐姐和姐夫，公司合伙人，以及陈帝的秘书。妻子和姐姐眼睛都很红，显然是刚哭过，合伙人神色悲痛，一见来了新的警察，立即上前。季沉蛟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判断这位合伙人目前头脑最清晰，决定先与他聊聊。
　　合伙人说，自己和陈帝是大学同学，都是学材料的，出来后一起进厂，觉得没什么前途，于是各自找父母借钱，帮别人的展会公司做物料，积累了一些人脉之后，两人决定单干。
　　陈帝是个很踏实也很节俭的人，合伙人在外面找渠道、拉生意，陈帝计算成本、做设计。短短几年，就把公司做到了业内腰部。
　　但再往上就有些困难了，再加上传统宣传手段受到新营销策略的巨大冲击，他们不得不尝试各种破局手段，也开始和一些网红合作。
　　陈帝的思想比较老派，不太能接受新的事物，合伙人则是一切往钱看，只要有钱赚，只要能让公司发展下去，在不违法的前提下就都可以试。两人为此还爆发过许多争吵，最后都互相妥协。
　　季沉蛟问：“陈帝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心理问题？”
　　合伙人沉默许久，叹息道：“还不是因为工作压力大，而且他很自责。”
　　“自责？”
　　“现在做一个展会，我们就跟哈巴狗似的，尤其要迎合那些有点粉丝的网红，还要配合他们出亮眼的文案。去年我们本来可以拿下一个大项目，但陈帝对一个有几百万粉的网红很不满意，觉得对方耍大牌，没有契约精神，这事被对方知道了，只是在直播时说了一句，我们公司就被粉丝围攻，项目也丢了。”
　　“我们这种公司，就靠着项目吃饭，陈帝很自责，我那时也不是个人，和他吵架，责怪他，说他是死脑筋不知道变通，公司早晚被他玩完！”
　　这事之后，陈帝就变得格外消沉，渐渐不来上班。合伙人和其他高层努力拿到几个项目，挽救了公司的危机，但当大家终于放松下来，才发现陈帝始终没有走出来，心理问题非常严重，已经到了觉得活不下去的地步。
　　合伙人后悔当时对陈帝说了太重的话，陈帝的家人也意识到对他关心不够，双方一合计，决定将陈帝送去榕美治疗。陈帝没有反抗，但治疗几次之后，医生反映说，陈帝表面上接受，但心理上一直没有扭过来，他回到家中就会接触到网上的声音，回到公司又会接触到员工的目光，合适的办法是将他与这一切短暂隔离开来。
　　于是陈帝开始住院。
　　合伙人半个月会去看望他一次，本来觉得他这一个多月来似乎好了不少，下个月就能出院了，哪知道发生这样的事。
　　说着，合伙人的眼眶也红了，哽咽不止。
　　季沉蛟问：“你刚说的网红是谁？”
　　合伙人说：“他叫‘沙山之王’。”
　　季沉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记下来打算等下搜索。合伙人解释，这是个混娱乐圈的主播，经常爆料明星，主要业务是点评电影，以言辞犀利专业著称。当时公司找他合作，看中的就是他在电影上的号召力——那次的展会是电影主题。
　　合伙人到现在也不知道陈帝为什么反感“沙山之王”，陈帝只解释说他的人品不好，没有提到具体的事。
　　季沉蛟下意识皱起眉。“沙山之王”，娱乐圈，电影。罗蔓钗就来自娱乐圈，孙镜退圈前曾经是小成本影片的导演。陈帝到榕美就医的间接原因是“沙山之王”，这算是几起死亡的联系吗？
　　季沉蛟又与陈帝的家人交流。陈帝的妻子做服装生意，有时比陈帝更忙，直到合伙人找到家里来了，她才知道陈帝事业受挫。
　　她痛苦不已，懊悔对陈帝关心不够，坦白每周送陈帝去看病那段时间很煎熬，陈帝在家不声不响，存在感却很强，她看见陈帝失去活力的样子，就会觉得痛苦，连自己的工作也受到影响。所以把陈帝送到榕美住院后，她感到轻松，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我错了，我就是自私，就是觉得眼不见心不烦。”妻子呜咽道：“如果我正视他的病，耐心照顾他，而不是把他丢在医院不闻不问，他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陈帝被接回家后，妻子在家陪伴了他半天，发现他似乎因为同院患者的死陷入恐惧，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什么都不说，眼中却有种陌生的亢奋。这让妻子感到畏惧和不自在，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像个怪物，就跟电视里经常看到的精神病人一样。
　　谁愿意跟一个疯子同床共枕呢？妻子每天晚上都以有应酬为由，凌晨才回到家中。家里有保姆照顾陈帝，陈帝主动提出自己去睡客房。
　　凌晨，在所有人都在睡梦中时，陈帝驾驶着妻子今年才买的新车，奔向了一条死亡大道。
　　小区监控记录了他离家的画面，他神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发病的迹象。他就像是一个去上夜班的人，坐上了那残留着女士香水的越野车。
　　道路监控显示，在刚离开小区时，他行驶得很慢。也许是因为那条路位于繁华地带，虽然已经是半夜，但仍有不少车辆和行人。
　　他不想伤害任何无辜的人？
　　或者那时他还比较正常。
　　驶向城市边缘时，路上已经看不到车辆，路边也不见行人。越野车的速度越来越高，引擎轰鸣。最后，越野车像坠落的流星一样砸向墙体，轰然巨响，火光闪烁。
　　他驾驶后半段的行为和江云朵有相似之处，都是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但现在很难判断，陈帝是故意撞向立交桥，还是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凌猎找到榕美北区的负责人，但此时北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仅是大量患者离开，也有不少医生请假，陈帝的主治医生是位老先生，得知陈帝出事，血压顿时升高，已经被送到南区救治。
　　凌猎没立即去找这位老先生，让负责人调出陈帝的治疗日志。与他接触过的康复学者一共有六位，孙镜的名字赫然在列。
　　凌猎问：“孙镜现在在哪里？”
　　负责人打电话去康复学者小组，组长说孙镜今早打电话来说不舒服，请假了。
　　凌猎问到孙镜的住处，立即赶去。
　　这时是上午十点多，小区外的早餐铺子几乎已经收摊了，孙镜坐在一张桌子旁吃面，周围就她一个客人。
　　但凌猎走过去坐下，客人就有了两个。
　　孙镜抬头，看见凌猎时愣了下，“凌警官。”
　　凌猎：“今天没去上班？”
　　孙镜：“你也来吃面？”
　　凌猎笑了笑，“你常来？哪种好吃？推荐一下。”
　　孙镜推荐了酸菜肉丝面，凌猎要来一碗，等面时，孙镜已经吃完了，要走，凌猎却说：“我是专程来找你。”
　　警察开门见山，孙镜只得停下脚步，犹豫片刻后重新坐下，“我记得上次我们已经聊过。”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罗蔓钗遇害的事你听说了吗？”
　　孙镜怔住，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神色很奇怪，像是根本没有想到凌猎会问到罗蔓钗。凌猎也因为她的反应感到一丝意外——她以为他会问什么？陈帝？
　　“罗蔓钗……”孙镜拨弄了下桌上的纸巾盒，“那个女明星，我知道，这几天报道上全是她。你也在查她的事？”
　　凌猎稍稍挑起眉。孙镜这反应不太正常，就像是完全和罗蔓钗无关。是他和季沉蛟的判断有误吗？
　　“你最近见过罗蔓钗吗？”
　　“我怎么见得到她，听说她在夏榕拍戏？我这几个月一直待在县里，很久没到市里去过了。”
　　“那在榕美呢？你在榕美见过罗蔓钗吗？”
　　孙镜有些惊讶，“她怎么会来榕美？”
　　凌猎观察了孙镜一会儿，又道：“她到榕美看病开药，是近期第三名死去的榕美患者。”
　　孙镜瞳孔收缩，片刻，别开眼，“这我确实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她，她这样的身份不是我们康复学者随随便便能接触的。我没想到……”
　　“没想到她也会因为心理问题来榕美？”
　　孙镜沉默。
　　“你认识，并且还了解她？”
　　孙镜：“算不上了解。”
　　凌猎：“在调查罗蔓钗的人际关系时，我意外发现，你们曾经是同事。”
　　孙镜胸口提起，是个下意识深呼吸的动作。
　　凌猎：“为同一部电影工作，你是导演和编剧，她是群众演员，在你们的圈子里，这算是同事吧？”
　　孙镜迟疑了会儿，点头，“我确实认识她，但我们交集不多，拍完戏后也……”
　　“也？”
　　孙镜出现一个明显的停顿，眼珠左右转动，“也没有再联系过了。”
　　她为什么停顿？是因为后面跟着的不是实情？她们其实联系过？什么时候？
　　凌猎越发觉得蹊跷，又问：“那部电影叫《西岭断雨》是吧？”
　　听见这个名字，孙镜变得焦躁，双手反复抓握。
　　“我昨天刚把这片子找出来看了，老实说，故事我没看懂，但是里面那种青山雾蒙蒙的感觉我很喜欢。”凌猎说：“我在相似的地方执行过任务。”
　　一听这话，孙镜连忙抬起头，眉宇间爆发出兴奋。
　　焦躁和兴奋，在孙镜的脸上同时存在，交互上演。
　　凌猎是故意这样说。事实上，他并不喜欢电影里阴暗的色调，但《西岭断雨》似乎是孙镜情绪的突破口，于是他将《西岭断雨》作为诱饵，试探孙镜的反应。
　　孙镜果然上钩了。
　　“是吗？难得有人能理解它的风格。”孙镜唇边甚至带上了一丝微笑，“它讲的是一群山里人被命运摧折的生活，他们什么都没有，但仅有的一点，就足够他们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当这最后的一点失去，他们只能沦为犯罪的祭品。”
　　孙镜滔滔不绝地讲了会儿，神情却暗淡下去，“可惜，没人欣赏它。”
　　凌猎：“我看完觉得意犹未尽，又搜了下你的其他作品，发现在《西岭断雨》之后，你就没有再拍电影了。”
　　孙镜沉默，恨意在眼里浮起又落下，“我因为这部片子患上严重心理疾病，所以才离开电影圈。”
　　“太可惜了，为什么？”
　　孙镜却没有回答，片刻，她苦笑着摇摇头，“就当是我心态太差，接受不了批评吧。我刚才琢磨，实在是不明白你们怎么会几次三番找到我，一会儿是江云朵牟应，一会儿是罗蔓钗。我是牟应的康复学者之一，但罗蔓钗，她的死和我完全没有关系，你们找错人了。”
　　凌猎点点头，“还有一个人，陈帝。”
　　孙镜嘴唇很轻地抿了下，“我看到新闻了，他出了车祸。”
　　“你也曾经担任他的康复学者。”
　　孙镜激动起来，“凌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牟应和陈帝的康复学者，所以我就是杀害他们的凶手吗？”
　　凌猎：“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和他们都接触过，也许能提供方便我们破案的线索。比如，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平时都聊些什么？”
　　孙镜缓缓坐回去，不再和凌猎对视，似乎对刚才的发言有些后悔。
　　凌猎吃着面，连夸好吃。
　　孙镜说，陈帝很孤独，感到自己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妻子也是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年轻时两人都不想要孩子，觉得孩子是累赘，现在失去工作能力之后，越来越羡慕那些有孩子的人，好歹孩子是个寄托，而失去寄托的人生，盲目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她开导过他，但是作用不大，陈帝看上去性格温和，逆来顺受，但其实对治疗很抗拒，他想回到职场上，但妻子和合伙人都劝他不必担心生意，更是不让他看网络上的东西，他待在榕美，就像坐牢。
　　凌猎吃完面，和孙镜告别。这趟他是因为罗蔓钗而来，但是孙镜的反应似乎说明，她与罗蔓钗的死并无关系。凌猎又回到榕美，让院方调出孙镜接触的所有患者，表格上人数众多，一时很难依次排查。
　　而就在这天下午，榕美召开紧急说明会，代表榕美出现在媒体镜头中的竟然是喻氏集团二把手喻勤。
　　喻勤的现身之所以让人惊讶，是因为在喻氏庞大的商业帝国中，位于县城的榕美康复中心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项目，面向公众的解释和道歉由院长出面就行，就算为了显示喻氏对此的重视，派出区域负责人也差不多了，不至于让喻勤亲自站在闪光灯前。
　　榕美的走廊上有很多人奔跑，凌猎跟着他们来到这层楼的中心集散处，电视上的喻勤穿着藏青色的西装，神情肃然端庄，先对三名患者的离世表示哀悼，又检讨了榕美在第一起事件发生后未能及时作出反应，承诺今后将增加投入，尽力照顾到每一位患者的心灵。
　　针对近来群众对当年火灾、喻氏投资的质疑，喻氏决定即日起暂停榕美北区的服务，进行系统的内部整顿，南区也不再接待新的患者。
　　这条引起现场哗然，尤其是牵连到了已经非常成熟的南区。
　　有记者提问，为什么南区也要停止接待新的患者。喻勤说，北区脱胎于南区，北区出现如此严重的问题，种子也许就在南区，所以不如来一个彻底的整顿。
　　那患者怎么办？
　　喻勤说，从明天起，榕美接受一切退款申请，所以还未出院的患者，已经支出的费用全部退还，损失由喻氏集团承担。
　　周围人声鼎沸，全都在议论着喻氏的决定，患者和家属们安心许多，至于医生和其他职工，喻勤也保证在整顿期间，工资照常发放。
　　电视上的女人气质凌厉，仿佛一个以一己之力挽救局面的女将军。记者们还在提问，很多问题十分尖锐，而她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又不失气势地回答。
　　凌猎抱住手臂，头微微偏向一边，自言自语道：“你想保住什么？”
　　重案队，季沉蛟也在看这场说明会。中途，他不再看显示屏，而是来到白板前，身后是喻勤中气十足的声音，面前是死者的名字。
　　喻氏集团旗下的榕美，不算罗蔓钗，已经有三名患者死去，死因不同，却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许，接下去还会有人死亡。
　　死的人越多，汇集在榕美的视线就越多，警方、媒体、死者家属、民众……
　　这场说明会在某种意义上来得很及时，不惜巨额亏损也要主动关上榕美北区的大门，将所有窥视的目光挡在门外。自此，榕美只用应付警方的调查。而事实上，三起事件都没有明确证据证明是他杀，警方介入调查面临很大的阻碍。
　　季沉蛟问出一个和凌猎相似的问题：“你在掩饰哪一个秘密？”
　　显示屏上，说明会结束了，喻勤再次鞠躬，然后昂首阔步地离去。
　　喻氏集团这场戏看似谢罪，实际上给侦查增加了难度。凌猎回到市局，往季沉蛟的座位上一趴，拿起扇子使劲扇。那扇子是上回他在朝夏县惠榕商场给季沉蛟买的，扇面上是只可爱的小猫，季沉蛟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这扇子都摆办公室好几天了。
　　重案队目前的工作重心是罗蔓钗案，罗蔓钗是当红明星，且凶手明目张胆出现在酒店监控中，非常嚣张，是明确的命案，必须侦破。季沉蛟刚和排查队员开完会，进展不大，心里难免烦躁，回办公室看见凌猎把扇子扇得唰唰直响，紧绷的情绪放松些许。
　　“回来了？”
　　凌猎抬头，“你说这喻氏集团在榕美到底有什么秘密？”
　　季沉蛟坐下，半蹙眉，看喻勤直播时，他也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要说榕美可能存在的问题，大概率是九年前的那场火灾，向来信奉鬼神的喻氏集团没有使用任何安抚手段就拿地开建，中途又突然停下一段时间。但现在没有线索能够分析他们的行为逻辑。
　　“孙镜和那场火灾可能有联系。”凌猎捧着脸，“好在已经找到孙镜这条线。”
　　季沉蛟想起跟陈帝家属、合伙人了解到的情况，“对了，我这边有个发现。”
　　两人挨得很近，凌猎的头发几乎蹭到了季沉蛟的脸，痒痒的。他似乎很喜欢挨着季沉蛟，即便现在天气热，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热烘烘的。
　　季沉蛟也不嫌他，在本子上画着关系图。
　　“陈帝心理疾病的直接原因就是去年失去一个重要项目，而导致他失去项目的是这个网络名人‘沙山之王’，‘沙王’混娱乐圈，和不少明星都很熟，说不定认识罗蔓钗，而他早期的主要业务是给电影写影评。”季沉蛟说着看向近在咫尺的凌猎，“他，罗蔓钗，孙镜，陈帝，彼此都有交集。”
　　凌猎的视线也从本子上移到季沉蛟的脸上，片刻，眯眼笑起来，伸手揪住季沉蛟的脸。
　　季沉蛟：“……”
　　季沉蛟正要发作，凌猎瞅着周围没人，狠狠在季沉蛟唇上亲了下。
　　季沉蛟：“……”好吧，允许你再揪几下。
　　“我们小季真有用。”凌猎拍拍本子，“又给我提供了一条线索。”
　　季沉蛟：“你准备怎么查？”
　　凌猎：“先查清楚孙镜隐退的根本原因，我觉得她这人的心理问题根本没有被治好，说不定比以前还更严重了。还有，陈帝似乎是个埋头做自己工作的人，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沙王’口出恶言？假设他善良、不争，把这样的人惹怒，‘沙王’必然很有‘本事’。”


第135章 玉戈（15）
　　季沉蛟和凌猎分头行动，远在N国的邱渔贝仍在昏迷中，姜徽也不肯多说，不过热衷吃瓜的网民们倒是贡献了一条线索。
　　[没人觉得罗蔓钗走红很奇怪吗？上《谜的天空》之前她就一个十八线，是所有嘉宾里最糊的吧，她凭什么拿到那个资源呢？]
　　[积点口德吧，人都死了还要被你们嘴？]
　　[不爱看滚，她智商确实碾压，但她是怎么挤上综艺的呢？]
　　[我听说她和N国那些巫术有关诶。]
　　[大惊小怪，你们不知道明星养小鬼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吗？又不是她一个人养。]
　　[可能是她那些绯闻男友背后出过力吧？不是说她和骓庭的小少爷有瓜吗？]
　　[你号没了，这是能乱传的？]
　　[怎么是乱传的，她又不止这一个绯闻。]
　　[其他绯闻满天飞，就这一个，出来一次压一次，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季沉蛟看着这些议论，想：骓庭小少爷？谁？
　　搜索关键词，显示屏很快跳出大量介绍：骓庭集团是国内商业巨头，业务涵盖房产、电子、互联网、娱乐等诸多领域，所谓的“少爷”一双手都数不过来。网上相关新闻、八卦无数，但只要再加上罗蔓钗，结果就是“0”。
　　季沉蛟又尝试增加其他女明星，结果还是“0”。
　　所以罗蔓钗并非个例，是骓庭不愿意家中子弟的私生活被曝光。
　　季沉蛟叫来沈栖，让详细去查一下这个骓庭集团。
　　凌猎找到“沙山之王”的所有平台账号，此人相当活跃，已经就罗蔓钗的死发表了两篇“小作文”，字里行间个人倾向非常浓，认为罗蔓钗是业内难得的才华型美人，用一颗灵光的头颅赢得一切赞誉，回顾罗蔓钗过去的作品，无法不被她的个人魅力、反应力折服，像她这样的人离世，是整个娱乐圈的损失。
　　“小作文”的最后，“沙山之王”请求警方尽快破案。
　　凌猎笑了声，“要你来督促？”
　　“沙山之王”经常在直播中出镜，还发过不少照片，他长得不错，年轻，据他自己透露，他现在才二十六岁。过得去的长相加上滤镜，在粉丝心里他的颜值能与小明星打一打。
　　凌猎看到这儿才发现，原来“沙王”最初走红并不是因为什么犀利的影评，单纯是因为长得帅。
　　网上有一些不认真看很容易被忽略的信息，暂时不辨真假——“沙山之王”当年其实是想当演员，但他的长相虽然在素人里还算不错，但到了帅哥美女成群的娱乐圈却完全不够看，他当过群演，报名过选秀，家里还给他砸了不少钱，但碍于自身条件不达标，他的明星梦破碎了。
　　早期，他因为曾经接触过圈里不少小咖，因此经常在社交平台上爆料。那时他的风格还不是现在的毒舌犀利，他需要吸引小咖们的粉丝。
　　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后，他开始放自己的照片、写影评。在经营社交账号上，他确实有天赋，至少比当演员有天赋。逐渐，他小范围走红，风格也向讽刺、吐槽转变。
　　目前各个平台都有一个现象，想要获取更大的流量，就要批评，就要辛辣。一部电影出来，你分析它的优点，也许获得不了多少热度，但你揪住一个点——即便这个点是你想象出来的，辅以精辟搞笑的文案，你的币就有了。
　　“沙王”在吐槽中尝到甜头，从此，热门影片的吐槽阵容里都有他的身影。粉丝们爱看他吐槽，而且他是极少数敢怼脸自拍吐槽的人。
　　这个时期，他成为圈子里的顶流影评者。
　　凌猎对娱乐圈的生态半知半解，“拍电影的不会暗杀他吗？”
　　事实上，财大气粗的资方不仅不会，还会和他达成合作。毕竟，黑红那不也是红吗？那些电影明星众多，各路宣传到位，他的吐槽不仅不会劝退观众，还会让更多的观众边骂边看。
　　查到后来，凌猎在“沙王”的吐槽列表中看到一个意料之中的名字，《西岭断雨》。
　　凌猎不由得凑近显示屏，将这期十来分钟的影评反复看了三遍。
　　“沙王”对《西岭断雨》的批评毫不留情，说它看似是个文艺片，却用不说人话的台词哄骗观众，只知道拍罪恶，看上去好像把罪恶的成因说清楚了，实际上是创作团队一厢情愿的自我满足，缺乏影视作品的跌宕起伏，就连那唯一一点可以称作剧情的东西，都只是无病呻吟，缺乏逻辑。小镇的牛死了就死了，当地除了牛，又不是没有别的资源，因此就要自相残杀，完全是编剧一拍脑门想出来的垃圾。
　　最后他还嘲讽了一波《西岭断雨》惨淡到近乎于无的热度，又拉出几部颇负盛名的同题材电影，说《西岭断雨》没人看，就是因为拍得烂，不要怪题材，更别怪观众不会欣赏，是你们自己心术不正，平庸无能！
　　这个视频引来大量叫好，凌猎翻了下遗留的评论，绝大部分都表示：既然“沙大”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大烂片啊，我虽然没有看过，但我相信“沙大”。
　　“沙王”虽然不是明星，但在粉丝号召力上，他已经不逊于明星。
　　凌猎前不久才看过《西岭断雨》，这片子确实没有打动他，在他眼里没什么亮点，这或许就是《西岭断雨》难以上院线的原因。某种程度来说，“沙王”也没说错，它确实很平庸。
　　但是说它前后逻辑不通顺，说编剧根本不懂小镇里的那些人。凌猎不赞同。《西岭断雨》是个完整的，逻辑自洽的故事，没有那么糟糕，它只是并不优秀，来来回回都在杀人，是那种不看也罢的片子。
　　看完这段影评，凌猎有种古怪的感觉，但一时又说不清古怪在哪里。整个下午，他把“沙王”在《西岭断雨》前后的几十个影评都看了，才发现不对劲。
　　“沙王”选择的都是热门影片，热门影片受众大，喜欢的人多，那么相应的，讨厌它、讨厌其中某个演员的人也很多，吐槽这种片子，可以给他带来巨大流量。同时这些片子的宣传也非常凶猛，会故意让一些知名影评人提出黑点和不足。
　　乍看“沙王”是在骂，实际上是双赢，他得到流量，影片在质疑中名声更加响亮。仔细分析，就能看出哪些片子“沙王”是真骂，哪些是收了钱，骂得十分“克制”。
　　将这些片子拉出一个列表，《西岭断雨》就显得非常突兀，它本身没有流量给“沙王”蹭，创作团队也不可能拿钱让“沙王”骂，“沙王”对《西岭断雨》的批评没有任何“克制”成分，甚至有的地方并不是槽点，却被“沙王”断章取义找出来骂。
　　类似《西岭断雨》遭遇的还有一部小成本院线电影《青茶缸》，“沙王”最诛心的是，嘲讽前者连院线都排不上，嘲讽后者上映三天就因为票房太差被撤。
　　无人问津，大约是对电影人最恶毒的诅咒。
　　单看影评，“沙王”似乎对所有片子都一视同仁，但是点开评论，就会发现，那些热门影片他虽然骂了，但有很多人维护、争论，好评差评各占一半。而《西岭断雨》和《青茶缸》本就没有多少观众，“沙王”这一带，评论已经看不到任何好评。
　　凌猎：“嘶——”
　　他看了下《青茶缸》导演、编剧的现状，他们已经转型拍商业片，导演在某次采访中说，《青茶缸》是他一个失败的梦，他不后悔拍它，感谢它把自己敲醒，今后不会再做梦了。
　　这位导演去年拍出一部很别致的商业片，说它商业，它又带着一丝文艺情怀，说它文艺，它却已经与《青茶缸》完全不同。观众们因为这部片子对导演本人感兴趣，又去看了《青茶缸》，《青茶缸》的评分逐渐上涨。
　　《西岭断雨》却早已成了角落里蛛网中，再也无人问津的“垃圾”。
　　凌猎继续搜索关键词，从网络遗留的痕迹还原出当时孙镜的困窘——
　　她曾经为《西岭断雨》四处奔波，院线落空之后，又自掏腰包免费放映，她无数次说，这是她的心血，只要有人看，她就开心，她愿意为它付出时间和金钱。
　　这个阶段，她收到的反馈大致是正面的，喜欢这个题材的人与她讨论剧情、拍摄手法，提出善意的建议。这些经历她都写在她的博客上，至今还留着。
　　但是“沙王”的影评一出，对《西岭断雨》来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无数根本不感兴趣的人、没看过的人跑来骂她，将她过去的现在的作品贬得一无是处，疯狂嘲讽《西岭断雨》就是拍得烂。
　　她起初与这群网友解释，后来每一句话都被误读，她也许是疯了，发布长篇大论抨击所有影评人，还有整个影视行业，以及观众，骂影评人收黑钱，骂行业烂透了，骂观众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只知道跟风，将小众片子的困局完完全全扣锅给社会。
　　她倒是骂爽了，但这一波操作无疑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一时间，所有人都在骂她，她相濡以沫十几年的丈夫更是站出来，说她入行时算计同学，言而无信，人品极其卑劣。
　　此事之后，孙镜就销声匿迹了，能够查到的是，她与丈夫离婚，丈夫已经再婚。
　　凌猎整理着思路，孙镜的崩溃很明显来源于《西岭断雨》，来源于“沙山之王”，来源于那些痛骂她的观众、她的前夫。她彻底离开影视圈，似乎积极调整心理，还成了榕美的康复学者。
　　但凌猎回忆孙镜在听到《西岭断雨》时的眼神，那绝不是一个真正康复了的人的眼神。
　　凌猎又拿过季沉蛟早前给他的调查报告，陈帝的公司做展会，和娱乐圈有部分交叉，陈帝对“沙山之王”的反感和孙镜有无关系？
　　他手上还有一份表格，是让榕美整理的孙镜接触过的患者。挨个看下来，在牟应、陈帝的名字上画圈，笔最后停在一个叫“潘君舒”的人身上，此人的备注栏里写着：富裕的家庭主妇，被丈夫背叛。
　　凌猎勾出的不止是她，还有十多人。重案队现在忙着查罗蔓钗的案子，很多人都不在市局，凌猎找到刚回来歇口气的席晚。
　　“席女士，想请你帮忙做个排查。”
　　席晚笑道：“客气，拿来。”
　　和席晚商量完，凌猎开车离开市局。《青茶缸》的那位导演正在夏榕市参加活动。
　　凌猎赶到酒店时，活动还没结束，凌猎等了一个多小时，导演才和一群人从宴会厅出来。导演其貌不扬，但成功给他打上了一种气质，和孙镜截然不同。
　　凌猎上前，助理警惕地挡住，凌猎出示证件，导演露出讶异的神色，连忙请凌猎到自己和团队的套房。
　　无缘无故被刑警找上门来，团队所有人都很紧张，凌猎说只想和导演聊聊电影，比如《青茶缸》。导演更是不解，但还是照他说的，将其他人请出去。
　　凌猎：“我看过你的访谈，你说《青茶缸》当年口碑虽然不行，但你仍然把它看做你重要的作品，后来的作品也是踩在它的肩膀上。”
　　导演似乎是个性情中人，感慨道：“如果不是现实所迫，我大概一辈子都会拍《青茶缸》那种电影。”
　　“它特殊在哪里？”
　　“特殊？不不，并不是说它特殊，我拍，只是因为我喜欢。”
　　凌猎扬起眉，听得很专注。
　　导演面对这样一个很有艺术感的年轻人，渐渐忘了对方是警察。他说，因为喜欢，所以竭尽全力去拍，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青茶缸》不会像热片那样受到关注、大赚特赚，但是他也知道，它一定会有一小批固定的观众，只要这些观众欣赏它，他就满足了。
　　“现在这个电影市场啊，你们能看到的基本都是热片，但是冷片就不该存在了吗？我觉得不是，冷片也该有自己的赛道，被一部分观众所欣赏。它们冷，除开有些片子拍得确实不行之外，其实是因为它们的受众就那么小，怎么和热片比？能够在小小的受众群体里被喜欢，其实就已经成功了。”
　　“但你还是转型了。”
　　导演的神情顿住，长久不语。凌猎没有继续说，在他脸上看到遗憾、痛惜、无奈。
　　“因为我坚持不住了，我这儿……”导演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太软弱，太软弱，没能扛过那次风波。”
　　凌猎：“什么风波？”
　　导演说的正是《青茶缸》被“沙山之王”轰炸一事。
　　整个创作团队对《青茶缸》的定义都很明确，不与同期上映的影片竞争，能够在院线露个脸就满足了，之后他们会到咖啡馆、书店、小会展之类的场所上映，来一场小众的思维碰撞。因为有投资，各位主创也不缺钱，这部片子只要不亏，就是皆大欢喜的事。
　　但是“沙王”的影评如同一场暴雨将他们淋得狼狈不堪，也浇灭了心中燃烧的火。
　　凌猎不由得问：“有那么严重吗？”
　　导演释然地笑笑，继续说，虽然都是电影，但是面向大众的热片和他们这样的片子本质上其实不同，可影评人、观众强行将它们合并在一起，一切没有热度、没有观众的电影都被归类为：拍得烂。
　　“起初我觉得我根本不会在意这种评论，但我高估了我的心理承受力，也低估了无数观众的口水。当一个人、十个人对你说，你的作品不行时，你会不在意，或者愤怒，或者与他们争执，证明给他们看。但当几万、十几万人来说你不行，你就是没热度，你就是没能力，你会怎样呢？你吵不赢，你的解释没人听，你不得不接受你的作品就是得被放在大众视野中和那些热片竞争，竞争不过就是你差。”
　　“我没有想过竞争，我拍《青茶缸》的目的也不是竞争，可是我为什么要被卷入那种洪流？观众不讲道理，没处可以讲道理，换一个刚强的人，也许扛一扛也就过去了，但要不怎么说我这里软弱呢？我扛不过去，我那时候痛苦啊，我不断想我为什么不如人，我他妈哪里不如人？一想到将来继续拍《青茶缸》这样的小众片给小众群体看，我还会面临比较，我还会在比较中一败涂地，我就没办法再拍了。”
　　“我，我是个懦夫，我选择妥协。我知道这不正确，我明明可以坚持我的喜爱，但是我又在那些评论的引导下拼命拿自己去比较，在小众圈子里的成功满足不了我了，人从众，我已经被同化。”
　　导演拿出一支烟，点燃之前看向凌猎：“介意我抽一根吗？”
　　凌猎摇头，向导演要了一根。
　　白雾缭绕中，两人都没说话。凌猎还是看着导演，他的眉目被笼罩，有些失真。穿着这些烟雾，凌猎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孙镜。
　　当年《西岭断雨》被攻击时，孙镜也是这样的心态吗？
　　孙镜的家境也不错，自己有钱，丈夫是娱乐圈里的制作人，她也许是以孩童的心性在坚持自己的热爱，却遭到“沙山之王”的迎头痛击。
　　导演将烟头按灭，叹息：“也许今后我功成名就，可以不用再去在意无关者的攻击，我还会再拍《青茶缸》这种电影吧。你别看我放弃了，但我内心仍旧相信，有些小众的东西，它们不该因为受众少，声音小，于是就被主流淹没。不是所有电影就应该放在同一个赛道上，用票房去竞争，输了就说你差，你不行。这不公平。我改变不了这个现实，我只能暂时让自己去顺从它。”
　　凌猎沉默了会儿，“当时你最恨的是谁？”
　　“嗯？”导演有些诧异，“恨？”
　　凌猎：“你恨‘沙山之王’吗？”
　　导演低下头，许久才说起一个听似无关的话题，“凌警官，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心理脆弱得到了可耻的地步？‘沙山之王’批评过那么多电影，为什么别人都没事，偏偏是我承受不住？”
　　凌猎没回答。
　　导演笑着摇头，“大雨中，有很多人正在前行，有的坐着豪华越野车，有的骑着摩托，有的打着伞，有的披着雨衣。有的人，什么遮风挡雨的东西都没有，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单薄的衣裳，一双泥泞不堪的脚。”
　　“这时雨更大了，坐车的人早早驶离这场瓢泼大雨，有雨具的加快脚步，剩下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他也在努力挣扎了，可是他摔倒在泥坑中，他爬不起来。他没有车，没有雨具，他天生抵抗风雨的能力就差啊。”
　　“我的《青茶缸》也是这样，我们不是没有观众，但是个很小的群体。‘沙山之王’的批评却是将他的几百万粉丝全都丢了过来，为我们说话的观众很快被淹没，网上能看到的全是骂声，好像我们一无是处。但热片就不一样，就像坐在越野车里的人，有的是粉丝为片子反驳。”
　　导演又想抽烟，拿起烟盒，可到底还是忍住了，“‘沙山之王’这些影评者也清楚这一点，现在最吃香的就是批评，观众已经不爱看赞美了，谁更刻薄谁的流量就大。‘沙王’不会用最毒的话语去刺那些热片，但他需要刻薄给他带来流量，于是他选中了我，也许还有像我这样的导演。你说他不知道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影响吗？他肯定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所以我现在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恨他。我因此还大病一场，接受了半年的心理治疗。那半年我逐渐明白一件事，‘沙王’可恨，跟风辱骂我们的人更可恨。这是一群没有思想，热衷拱火的人。他人的痛苦，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一部追起来很有意思的连续剧。”
　　凌猎问：“你最痛苦的时候，想过怎么报复这些人吗？”
　　导演点头，“想让他们死。但我做不到，犯罪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凌警官，难道‘沙王’出事了，你怀疑和我有关？”
　　凌猎说：“不，我只是想窥视一下你们的心态。”
　　他说得很直白，却没有言明“你们”的“们”是谁。导演思索了会儿，坦白道：“不瞒你说，我当时已经有报复社会的想法了。好在那段最痛苦的时光，我的妻子一直陪伴着我，不离不弃，我才能走出来，重新开始。”
　　凌猎离开酒店，走在霓虹灯下的天桥上。
　　《青茶缸》的导演说自己幸运，那孙镜无疑就是那个不幸中的最不幸。
　　离这座天桥不远，矗立着喻氏集团的五星级酒店，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打开，坐在沙发上等候的卓苏义立即站起来，朝来人道：“‘灰孔雀’先生。”


第136章 玉戈（16）
　　孙镜当初的主治医生姓周，已经离开榕美，自己开了个小型的心理咨询所。凌猎来到咨询所，表明身份，未立即提到孙镜。榕美和罗蔓钗的案子这阵子占据着夏榕市的公众视线，周医生当然也知道榕美多名患者离奇去世，以为凌猎是来调查榕美。
　　“我从榕美出来已经有一年多了，听说出事的是新建的北区，我虽然是心理医生，但我其实没有在北区工作过。”周医生给凌猎倒了杯茶，“你想了解什么？我知无不言。”
　　茶水是温的，茶香浓郁，应该是好茶，但凌猎忽然想起在卓苏义办公室喝到的那种花草茶，那味道很独特，带着点异域风情，他以前从没喝过，和这儿的茶相比似乎有些廉价，却让他有些想念。
　　凌猎本想直接问孙镜的事，脑筋却突然转了个弯儿，“我在榕美听说医生们的薪水都非常高，福利待遇也很好，怎么想到离职出来单干？一年多以前的话，那时分出北区的消息已经有了吧？”
　　周医生笑着摇头，“正是因为快要分出北区了，我才计划着离开。在南区，我们的定位是辅助康复，有时也有单纯治疗心理问题的患者，但总体来说，比例不算大。分去北区，就要每天面对有严重心理问题的人了。”
　　凌猎不解，“但你本来就是心理医生，你现在开的也是专门的心理咨询所。”
　　周医生还是摇头，“那不一样的。我这个人有些散漫，在榕美那种高强度考核下，身边是一整个分区的患者，早晚会有人来给我治病。而且榕美和我这咨询所还是很不一样。”
　　“比如？”
　　“去榕美的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家境优越，觉得自己有点问题就来了，二是经济条件一般，一直忍着，直到快要失控，才被家人朋友送来。当然，两者兼而有之的也不在少数。这些患者治疗起来，我作为医生也很痛苦，他们的情绪总会侵蚀我。我也是权衡了很久才做出离职的决定。”
　　“我现在这个咨询所面向普通人，收费不高，很多人只有浅层次的心理问题，尽早干预，恢复得都还不错。我心理负担没那么重，至于收入，我现在是老板，给自己开工资，也没有比榕美差多少。”
　　凌猎听完周医生的心路历程，说：“孙镜那样的患者，你治疗起来痛苦吗？”
　　周医生愣了下，“孙镜？”
　　“对，她曾经是一名导演，现在在榕美做康复学者。你知道康复学者是什么吗？”
　　“知道知道，曾经有严重心理问题，康复后帮助其他患者的人。孙镜我有印象，你们在查她？”
　　凌猎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倾诉过什么？”
　　周医生皱眉，“这是患者的隐私。”
　　“我知道，但孙镜可能与案子有关。”
　　周医生很惊讶，“所以你找我，是调查孙镜？”
　　“算是吧。”
　　周医生斟酌片刻，又看了看凌猎的证件，这才开始回忆接治孙镜的过程。
　　在他接触的所有病人中，孙镜算是很积极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也有很强的恢复意愿。第一次见面，孙镜素面朝天，穿着灰色的套裙，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棵被烧过的枯草，倾述的是事业、家庭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失去活下去的动力。
　　她向医生倾诉呕心沥血作品《西岭断雨》遭到的批评，这只是个导火索，她因为受不了骂声，发了一篇抨击现实、观众的文章，这篇文章彻底毁了她，骂声不再针对《西岭断雨》，全成了对她本人的攻击。
　　就在这至暗时刻，本该和她相濡以沫的丈夫背叛了她，指责她精神有问题，和年轻男演员不清不楚，为了上位出卖身体，踩着同届向上爬……
　　这成了压垮她的稻草，她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直到离婚之后，丈夫火速和一名女演员在一起，她才知道，丈夫这么做是为了争取有利的离婚条件，给自己洗白。
　　她一无所有了，她曾经的影迷看不起她，没有哪位演员还愿意与她合作，她也已经失去了继续创作的能力。
　　周医生为了更了解孙镜，还去网上看了那场骂战。周医生问孙镜：“最让你痛苦的是什么？”
　　孙镜咬牙切齿地说，是丈夫的背叛。
　　这和周医生自己的判断相似。因为虽然最初骂她的是影评人，是根本不算观众的网民，但在她脑海里真正有具体形象的是丈夫，而落井下石往往是致命的稻草。
　　周医生开始对孙镜进行针对性的治疗，孙镜很配合，还在榕美的图书馆里自学心理学。
　　凌猎打断：“她自学过心理学？”
　　周医生说，这在榕美的患者中并不稀奇，不少患者在治疗过程中都会对这门“神奇”的学科感兴趣，俗话说久病成医也是这个道理。
　　凌猎点点头，医生继续回忆。
　　孙镜最深的痛苦是在事业遭受重创后，丈夫趁机将她抛弃，她许多次向周医生表露想要杀死丈夫，再一了百了的想法。在治疗中，孙镜逐渐放下这段仇恨，也就变回了心智健全的人。
　　她在出院前，接受了几名医生的联合评估——这是榕美确定一个患者是否真正康复的必要流程，结果当然是好的，且因为她的积极态度，以及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她有资格成为康复学者。
　　孙镜离开榕美一段时间，其间，周医生也离开榕美创业，大半年之后，孙镜回到榕美，还专程来看望过周医生，说之前到很多城市旅行，现在想以康复学者的身份为其他患者尽一份力。
　　那次就是周医生最后一次见到孙镜，她看上去非常健康，充满活力，周医生觉得她是自己接治得最成功的患者之一。
　　“她怎么会和案子有关呢？”周医生不愿意相信，“她难道还是对她丈夫动手了？”
　　凌猎说：“她最恨的真是她的丈夫吗？”
　　周医生不解，“什么意思？”
　　凌猎说：“她也许一直在欺骗自己，也欺骗你。她很少提到那些骂她的人？还是你刚才没有讲到？”
　　周医生脸色一僵，忽然明白了凌猎的意思，“你是说，她真正仇恨的还是那些骂她作品的人？可是……可是她完全没有表达过！”
　　“所以我说，她其实也骗了自己。”凌猎站起来，将茶水一饮而尽，“她恨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这份仇恨一直被她深深掩埋在心底。”
　　重案队，沈栖抽空给凌猎查到孙镜前夫这三年来的动向。离婚后，前夫靠着揭露孙镜丑闻的热度，短暂地风光了一阵，但后来和妻子卷入圈中风波，事业受挫。现在基本已经脱离影视圈，妻子带货，他做生意。
　　孙镜从未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离婚之后再无瓜葛。
　　从这一层面来看，孙镜就像医生所说的，放下了对前夫的仇恨。
　　但也许在孙镜心中，对她落井下石的丈夫根本不配承担她的仇恨，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道自己仇恨的是什么，那些骂她的人吗？可是他们面目模糊，他们成千上万，她找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于是她只能将满腔的愤恨瞄准前夫，想要杀了前夫。
　　周医生以为成功开解了她，其实根本没有，因为她仇恨的根源从一开始就不是前夫。
　　可那是什么？
　　在榕美图书馆研读那些心理学书籍时，她豁然开朗。
　　在和《青茶缸》的导演交流时，凌猎也终于抓到了她仇恨的影子。
　　不是前夫，甚至不是第一个向《西岭断雨》泼冷水的“沙山之王”，而是那些盲目的，没有五官的人，那些肆意发泄恶意和拱火的人。
　　听完凌猎的分析，季沉蛟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道：“但是我们早就将江云朵、牟应的背景查清楚，她们没有抨击过孙镜。至于陈帝……”
　　“陈帝还和‘沙山之王’有矛盾，孙镜不应该仇视他们。”凌猎转着季沉蛟的椅子，忽然在面对季沉蛟时停下，“但是小季，报复就一定要向伤害自己的人报复吗？那些抨击孙镜的人，孙镜伤害过他们吗？时不时发生的报复社会，那些死去的人伤害过作案的人吗？”
　　季沉蛟倏然皱起眉。
　　凌猎站起，很有领导范儿地在季沉蛟肩上拍了拍，又跟个老干部似的背起手，“孙镜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跟，你理解不到这件事的内核也情有可原。”
　　季沉蛟：“……”
　　凌猎：“那些仇视她、诋毁她的人是不是盲目拱火？被伤害的是不是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伤害、拱火这行为本身。所以她反射的箭也无所谓目的，令她畅快、疯狂的是报复本身。甚至她为这种不确定性、无目的性而兴奋——上一个受伤的是我，下一个轮到谁？”
　　季沉蛟消化了会儿，“她的心理问题根本没有得到治疗，变得更加严重。”
　　“不错，而且经过在榕美和学习和医治，她越来越明白如何刺激一个人，让这个人走向……”凌猎顿了顿，“死亡。”
　　这样的恶意让人窒息，三年前，孙镜是否就被恶意所淹没？也许从那时起，原本的她已经死去，活着的只是个被仇恨改造的恶魔。
　　季沉蛟说：“但是现在还缺乏证据。”
　　凌猎看看时间，“席女士很快就会带回线索，到时候我们就有理由申请拘捕令和搜查令。”
　　席晚从凌猎那儿接到的任务是去名单上的患者家里做排查，凌猎事先已经划出了重点人群，都是女性，工作性质或多或少会与公众打交道，但其中有个例外，就是家庭主妇潘君舒。
　　凌猎最后才勾画上她，按照顺序，席晚也是最后才拜访她。
　　潘君舒的家在夏榕市有名的富人别墅区，娘家本就富裕，嫁的丈夫更是有钱。婚前她在娘家的公司做普通职员，婚后当起全职太太。丈夫青年才俊，两个孩子乖巧可爱，她在家里不用做任何家务，只需要陪陪孩子，每天的日常就是逛街、聚会、学习，外人都以为她过的是神仙日子。
　　但这样的“神仙”，却在今年初住进了榕美。榕美出事后，才回到家中。
　　席晚来到豪华得像欧式庄园的别墅，偌大的房子却只有潘君舒一人。即便是在自己家里，她也穿戴整齐，耳环、项链、戒指一样不少。
　　面对警察，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席晚是女性，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席晚和她聊榕美发生的事，又聊到她去榕美的原因。她犹豫很久，还是说了。
　　原来，她的生活就像一个脆弱的假象，在这个家里，她是最不快乐的人。她与丈夫当年也曾两情相悦，因为门当户对，所以很快结婚，婚后她理所应当地辞去工作，成为丈夫的附庸，丈夫在她的支持下，事业蒸蒸日上。
　　不久，他们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就在她以为生活将一直像这样幸福下去时，却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
　　她从小就是菟丝花一般的性格，凡事不会争抢，只会掉眼泪，她请求丈夫回心转意，换来的却是丈夫的肆无忌惮。他们的感情已经名存实亡，但是无论是她还是丈夫，都不想离婚。丈夫不能失去她娘家的支持，她不愿意被发现是个留不住丈夫的失败女人。
　　她装作像以前一样，在需要自己的场合和丈夫成双入对，耐心教育两个孩子，参加富太太们的活动，还刻意在一个平台上注册账号，每天晒自己的幸福生活。
　　因为是假的，所以想要让更多的人相信那是真的。
　　但是随着孩子们长大，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就越发看不起她这个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母亲。他们不愿意和她说话，明知爸爸出轨，还愿意站在爸爸一边。因为爸爸是这个家庭的强者。
　　潘君舒很痛苦，每一天光鲜亮丽的生活对她而言都是折磨，她变得愈加敏感，听不得任何质疑她婚姻的话，认为那全是冒犯，是诅咒。慢慢地，富太太圈子与她渐行渐远，大家都知道他们家是怎么回事。
　　今年初，潘君舒情绪崩溃，终于在家里发了一次疯。丈夫和娘家人一起将她送到榕美，住院接受治疗。
　　潘君舒起初对治疗非常抵触，即便是北区的明星医生，也无法让她敞开心扉。这时，康复学者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他们也曾经是患者，他们的过去和现在就是一部活的治愈史，如果康复学者本人还很有感染力，那就更容易接近患者。
　　潘君舒的康复学者正是孙镜。
　　季沉蛟看着凌猎勾画的名单，视线落在潘君舒的名字上，“她好像不符合你刚才提的条件。”
　　“但我看过她的治疗记录。”凌猎很有把握地说：“孙镜是她的第一个康复学者，在孙镜接触她之前，她对治疗呈绝对的抗拒态度。而且还有一点，她的丈夫对她不忠，这个遭遇和孙镜相似。”
　　季沉蛟放下名单，看向凌猎的目光越发深邃。
　　近来重案队事务繁多，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凌猎的冷静和缜密在这时显得格外难得，而找到这些轻易难以发现的线索对这只聪明的猫来说，似乎只是本能。
　　凌猎注意到季沉蛟的视线，原本严肃的语气忽然勾起一起调戏，“小季，眼睛长我身上了？”
　　季沉蛟咳了声，收回视线。
　　可凌猎却因此兴致盎然，溜到季沉蛟面前，捏捏季沉蛟的耳垂，季沉蛟拍他，他飞快躲开，然后又去捏，简直烦人得要死。
　　季沉蛟：“好好当个人会判刑是吧？”
　　凌猎溜达一会儿，又跑来抓了把季沉蛟的头发。
　　季沉蛟头痛，“不当人好好当只猫也好啊。”
　　凌猎今日份欺负小季任务达成，大笑离开。
　　席晚问：“你和孙镜是朋友？她起初是怎么带着你走出来？”
　　潘君舒似乎对孙镜非常依赖，提到孙镜的名字，她眼里的戒备明显少了些。她说，孙镜告诉她，自己的丈夫也出轨了，并且用非常肮脏的手段将责任推给她，她当时愚蠢，等到名声全毁，离婚之后，才知道真相。
　　孙镜站在更低更惨的位置，让潘君舒产生了怜悯，也是靠着这份怜悯，她成为潘君舒最重要的康复学者。后来，医生接替了孙镜，孙镜还有很多别的患者要顾，但在潘君舒心里，她是最重要的一个，如果有机会，她就会去主动找孙镜聊天。
　　席晚意识到，潘君舒后面要说的很可能就是关键。
　　“你们平时聊些什么？”
　　潘君舒回忆道，她喜欢听孙镜讲当初接受治疗的过程，孙镜也毫不介怀地分享，还给她讲一些心理学上的知识，她向孙镜倾述自己走不出丈夫的阴影，孙镜安慰她，早晚会有这一天。
　　说到后来，潘君舒皱起眉，似乎有些不舒服。
　　席晚问：“怎么了？”
　　潘君舒额头出汗，“我……我真的走不出来，不要再戳我痛脚了。”
　　席晚脑中迅速闪过潘君舒的治疗阶段，她心中最大的坎是无法在外人面前摘下婚姻不幸的遮羞布。痛脚？是指的这一点吗？是谁在戳潘君舒痛脚？
　　“孙镜反复向你提到丈夫的背叛？”
　　潘君舒肩膀一僵，眼白发红。那不是脆弱得哭泣的红，是长期继续的仇恨。
　　席晚有些错愕，“潘女士？”
　　潘君舒一改柔弱，变得歇斯底里，“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我承认？我承认了你们就可以看我笑话吗？我离不掉婚，失去婚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语无伦次，席晚对精神疾病虽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她现在需要药。
　　“潘女士，你先冷静，你的药在哪里？”
　　潘君舒盯着席晚，“孙，孙镜。”
　　席晚只能顺着她说：“对，我是孙镜，你怎么了？”
　　潘君舒忽然大哭起来，指着橱柜的抽屉，“你给我的药在那里，你救救我！”
　　席晚一惊，孙镜给过潘君舒药？可是康复学者根本没有资格开药！
　　抽屉里有很多药，但其中一瓶很突出，因为瓶身上没有贴任何剂量、注意事项。
　　席晚拿起这一瓶，潘君舒颤抖着接过，到处许多片，一把吞下。
　　席晚神色严峻。这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吃药后的潘君舒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亢奋，她甚至拿过刀，想在大腿上割划。席晚注意到潘君舒腿上已经有很多血痕，立即控制住她，将她带回市局。
　　经过紧急治疗，潘君舒平静下来，她抽屉里的药全部经过核对，除了那瓶没有贴标签的，都是榕美医生通过正常途径所开，而那一瓶正是牟应过量服用的锂。
　　凌猎拿着药品来到潘君舒的病床前，问：“这是谁给你的？”
　　潘君舒说：“是孙镜。她说这可以帮助我走出来。她，她是为了我好。”
　　说完，潘君舒看向窗户。似乎连她也忽然明白的一件事——孙镜并不是真的为了她好。
　　但孙镜为什么要这么做？却是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解答的问题。
　　孙镜违规给患者开药，存在恶意引导患者的嫌疑，凌猎再次来到孙镜家时，带着搜查令。
　　孙镜的状态就像一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野兽，她躲在角落里，沉默地注视着进入家中的刑警，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般。
　　重案队在她的家里搜到十多种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这些药物全部装在没有贴标签的瓶子里，不可能是在药店中买到。
　　凌猎问：“这些药是哪来的？”
　　孙镜缓缓抬起眼皮，“从榕美拿的。”
　　“怎么拿的？你用它们干什么？”
　　“我也有病，有时需要用药物来控制。”
　　“但你并不需要这么多。你如果真的需要，可以走正规途径找榕美的医生开。”
　　孙镜沉默了很久，伸出手：“那你们抓我吧，我偷了榕美的药，该赔偿赔偿，该坐牢坐牢。”
　　席晚已经前往榕美，榕美这才发现给药体系存在漏洞，方便孙镜这样的康复学者一再私自拿走药，并且积少成多。
　　孙镜承认偷药，也承认将药送给潘君舒，但往下的侦查却陷入僵局，因为心理诱导是个很“玄乎”的事，她拒不承认曾经影响过牟应、陈帝、潘君舒，而潘君舒混乱的表达也无法证明孙镜唆使她犯罪。
　　“我只是站在我的角度去开解过他们，君舒和我的状态很像，所以我给她我认为最有用的药，仅此而已。”
　　案子变得棘手，凌猎看着陈帝的照片，“你为什么也会掉入她的网中？”


第137章 玉戈（17）
　　“因为陈帝对孙镜本就有好感。”季沉蛟在电话中说。
　　凌猎：“好感？”
　　此时，季沉蛟正在陈帝家中，陈家很宽敞，有一个专门的影音室，里面收藏着许多唱片和影碟，其中不少都是上世纪的经典，在不懂行的人眼中是些没价值的“老古董”，在喜欢的人眼里，这里是个宝藏。
　　陈帝的妻子说，自己和陈帝是因为共同的音乐爱好相识，不过她只喜欢音乐，而陈帝还爱收藏影碟，国内外很多知名的电影，他都买了珍藏版。
　　季沉蛟从书柜里取下一张十分小众的影碟，“不是男女之间的好感，陈帝也许很欣赏孙镜的才华。”
　　他拿在手上的影碟正是孙镜的一部电影，讲述的是海滨打工群体的悲欢离合，短暂地上过院线，似乎是孙镜评价最高的作品，也是唯一出过DVD的作品。
　　听完季沉蛟在陈家的发现，凌猎沉默了会儿，“陈帝反感‘沙山之王’是因为这人抨击孙镜和《西岭断雨》，造成孙镜这位在他眼中很有才华的导演隐退。陈帝公司的项目和娱乐圈有关，他对圈子里的事算是有半分了解，所以他也清楚，‘沙山之王’的抨击根本不是站在客观理智的角度，‘沙山之王’也未必不知道会给创作一方带来的影响，但为了自己的流量、名声，‘沙山之王’还是发布了那个视频。所以陈帝觉得，这是人品问题。”
　　季沉蛟用另一个手机拍下照片，“没错，所以当得知要和‘沙山之王’合作时，陈帝很不情愿，私底下的抱怨被捅给‘沙山之王’，导致公司的项目也黄了。”
　　凌猎抱起手臂，“如果真是这样，孙镜就伤害了她仅剩下的支持者。”
　　当一条条线索摆在面前，凌猎早前对孙镜的动机已经有了趋于完整的推断。
　　她仇视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人，那些人没有面目，以她的痛苦为食，他们并不是真正仇恨她这个人，并不是真正认为她的作品烂——他们在攻击她之前，根本没有看过《西岭断雨》，亦不知道她孙镜的名字，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攻击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她都无所谓。这是一种纯粹的恶意，凌驾于“沙山之王”，凌驾于她那狼心狗肺的丈夫。
　　有人死在这种恶意里，可她不愿意，她要复仇！
　　她继承了他们的恶意，并且完全被那恶意改造，所以她复仇的对象也没有具体的目标，她只想作恶，满足于作恶本身。
　　她患过严重的心理疾病，得到肤浅的救治，沉浸在对心理疾病的学习中，“久病成医”，她没有真正康复，却成了最明白如何击溃患者的人。
　　牟应和潘君舒都是她主动选择的人，对她而言，她们太容易靠近了，而且牟应和她有着相似的伤痛。凌猎给席晚划定的名单里，都有着和牟应相似的特征。
　　但陈帝却似乎远离这个筛选标准。
　　现在季沉蛟给他找到了解释，陈帝欣赏孙镜的作品，当他在榕美看见孙镜，得知孙镜曾经因为心理疾病在这里治疗，已经成为康复学者，他会怎么做？
　　他会不经意地靠近孙镜，但很可能没有让孙镜知道自己是她的影迷。
　　孙镜也许会诧异，但很快露出恶意的微笑，这个男人，自投罗网。
　　凌猎：“你把影碟带回来，我再去见孙镜！”
　　孙镜自从上次承认偷药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就变得非常散漫，一副你们随便判，我就偷药了的无赖相。凌猎打开录音录像设备时，她还笑着说：“给根烟抽抽？”
　　凌猎没接她这茬，“为什么引导陈帝自杀？你有这个能力吧。”
　　孙镜表情僵了下，旋即恶劣地笑起来，“怎么，你诱供呢？”说着，她还故意面向摄像头，“检察官，你看到了吗，这个警察诱供。”
　　等她发挥完了，凌猎才道：“行，这个问题我放在最后。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今年，你曾经和一位喜欢《西岭断雨》的观众有过许多接触的机会。”
　　孙镜的冷笑停在唇边，像是根本没听懂一般，“你说什么？”
　　凌猎往下说：“他曾经因为《西岭断雨》被抨击而为你说话，只是他内向不擅长表达，不可能吵赢网上那群人——你不也没有吵赢吗？后来他仍然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对你的隐退扼腕叹息。他和你不同的是，他没有去痛恨那些看不清面目的人，他瞧不起的是那个利用骂你来获取流量的人，‘沙山之王’。”
　　孙镜咽了咽唾沫，仿佛从凌猎的话语中明白了什么东西，神情变得讶异、惊慌。
　　“可他背地里对‘沙山之王’的不满被人捅到了正主面前，于是他公司正在接洽的项目黄了。那是个很大的项目，他一下子成了公司的罪人，想不开，愧疚，怀疑自己的工作能力，最终被送到榕美。而你，是帮助他的康复学着之一。”
　　孙镜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
　　凌猎：“想起我说的是谁了吧？你身为康复学者，明明应该帮他，可是你做的是什么呢？我将自己带入你，设想出的结果是——你利用和他接触的机会，反复引导他想起生命中不堪的往事，抵消医生的治疗效果，你曾经掉入过深渊，你明白一个掉入深渊的人应该经历什么，你把他推了下去。这就是你的报复，另类的无差别杀人。”
　　孙镜的呼吸变得粗重，暴喝道：“你胡说！”
　　凌猎进来时拿着一个纸袋，现在他弯腰，将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张碟子，和一只手机。手机是季沉蛟拍照那只，碟子是孙镜发行的唯一一张影碟。
　　当影碟被摆上桌时，孙镜瞳孔猝然收缩，片刻后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凌猎打开相册，屏幕正对孙镜，一张一张划动，“这是陈帝家里的影音室，他很喜欢电影，你是行家，你比我清楚，这些电影有的是大热经典片，有的是小众片——就像你的电影。他欣赏你们这些为小众电影做出贡献的人，也用实际行动支持你们。我猜，如果《西岭断雨》发行了DVD，它一定会被很珍惜地放在这面书柜里。”
　　孙镜眼泪夺眶而出，“不，不……”
　　凌猎：“现在你明白陈帝到底是为什么会生病住院了吗？明白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司老板为什么会得罪‘沙山之王’了吗？他是因为给你发声！”
　　孙镜尖叫道：“不可能！”
　　凌猎站起来，“是真是假，相信你很快就有自己的判断。”
　　说完，凌猎离开，沈栖忧心忡忡地守在外面，给凌猎递了瓶冰水，“哥，她真的会交待吗？”
　　凌猎一口气喝掉半瓶，“如果她还有一点良知，会。”
　　两个小时后，孙镜请一名队员带来消息：“还可以给我讲讲陈帝这个人吗？”
　　凌猎回到审讯室，孙镜双眼通红，却已经不是上次见到时那种仇恨的红，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凌猎说：“对于陈帝，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他是你的患者，你在他活着时与他说过不少话，而我认识他时，他已经是具不会动的尸体。”
　　一行眼泪从孙镜眼角落下，她仓皇地擦掉，肩背渐渐打直，视线却始终朝下，看着桌上安静躺着的影碟，仿佛穿过那薄薄的碟子，看到了过去那个为了理想横冲直撞的，心里有着热烈又单纯的爱的人。
　　但成千上万没有面目的人将她杀死了，她从深渊爬上去，她的灵魂里寄居着无数的他们，她余生唯一的乐趣就是报复，无差别的报复。
　　那一年，被唾弃，被抛弃，命运仿佛给她开了个绝顶的玩笑，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只要醒来，她就还是那个追梦的导演，拍着感兴趣的题材，给数量并不多，却都很可爱的观众看，她也没有离婚，丈夫像早年一样支持她的事业。
　　可是无数次醒来，迎接她的都只有冰冷淬毒的现实，她越来越无法承受，发病时她躺在床上，对一切感到厌倦，提不起兴致来做任何事，失去食欲，连走动都困难，她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选择自杀，因为当精神上的折磨经过神经蔓延到身体上，会连呼吸都痛得掉泪。
　　但是啊，她太不甘心，她不愿意就这么死去。凭什么那些人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她？凭什么被伤害的人要选择死亡？凭什么那些人可以嘻嘻哈哈地去伤害另一个她？
　　她想站起来，治好病。
　　然后，报复。
　　报复这个世界，报复这个社会，用他们赋予她的方式。
　　她强打精神，来到榕美，打算用所有积蓄来治疗自己的病。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最深层次的恨是什么，她告诉周医生她最恨的是落井下石的丈夫。
　　后来，当她看了许多相关的书籍，渐渐成了自己的医生后，她才明白，她真正恨的并不是丈夫，那样的人根本都不配让她惦记。
　　可这时，她已经习惯了在周医生面前隐藏真正的自己，周医生还很满意，因为她看上去像是走出来了，他治好了她的病。
　　她从来就没有好，她只是用仇恨塑造了另一个自己。
　　复仇的路径在她混乱的头脑里渐渐成型，如何杀死一个人呢？当然是挑起他内心最大的伤痛。
　　她的第一个“实验品”就是潘君舒，这女人家庭不幸，和她很像，她轻易就走入了潘君舒心中。潘君舒最害怕的是什么？是丈夫不爱她这件事被外人发现。为了粉饰太平，她宁可对丈夫外面的女人低三下四。
　　医生给潘君舒做了一个周密的治疗计划，但孙镜总是在一些关键节点接近潘君舒，刺激她去设想婚姻破裂、她被当众扒掉华丽的皮囊，展示出丈夫出轨的虱子。
　　所以潘君舒的治疗始终没有太大进展，孙镜还鼓励潘君舒去见丈夫和子女，但他们每一次都会给与她最寒心的尖刀。
　　这个女人撑不了多久就要自杀了。孙镜满意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次她盯上的是牟应，牟应是个设计师，她看过牟应的作品，老实说，欣赏不来。牟应因为才华不被人欣赏而痛苦，她要做的就是加深这种痛苦。
　　但她没想到的是，牟应居然很会利用那种黑暗阴沉的情绪，不仅没有被痛苦打倒，反而将扭曲、偏执当做养料，创作出了较之早前更受欢迎的作品。
　　孙镜有些意外，转而利用牟应的亢奋，让牟应服下超剂量的药物，牟应因此长期处在过于愉悦的情绪中。要释放这种情绪，就需要干出某些事。
　　孙镜再次激发牟应，让她明白，她的天赋来自于别人的恐惧，她的那些作品全是恐惧的具象化。牟应开始在住院楼里装鬼，以鬼的视角来睥睨那些生病的人。
　　最无辜的是江云朵，她成了牟应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受害者。牟应吓唬她的过程与牟应遗书中一致，而后来牟应自杀，则是孙镜的故意引导和药物刺激。
　　“小应，那个无辜的女孩被你吓死了，你不内疚吗？”
　　“她是个很有前途的运动员，出生贫寒，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成就，只要她治好了病，就可以回到赛场，是你了断了她的生命。”
　　“小应，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负责了吗？”
　　那时牟应早已被药物控制，并不认为给江云朵抵命是件不得了的事，持久的亢奋令她异常疲惫，她清醒又神志不清地留下遗书，像孙镜说的那样，用性命来为江云朵负责。
　　孙镜承认，牟应吓死江云朵是个意外，因为这个意外，牟应才必须死。因为警方早晚会查到是牟应装神弄鬼，她没有把握牟应不对警方吐露她们的对话。
　　至于陈帝，那是另一个意外，她起初根本没有将陈帝当做目标。是陈帝主动要求她成为自己的康复学者。
　　“坦白说，我不擅长应付男性。”孙镜说：“我对他们有种天然的畏惧。我前夫、‘沙山之王’，还有职场上遇到的位高权重的人，很多都是男人，我……”
　　孙镜停下来，苦笑道：“我只会对付比我更弱小的同性。”
　　但是陈帝送上门来，她又怎么会放过？她了解到陈帝是因为工作遭受打击，心理出现问题，才住进来，她并不知道陈帝惹到的是“沙王之王”，陈帝也从来没有说过。
　　陈帝偶尔会问她是因为什么住院，后来又是如何康复，她只说了很表皮的经过，见陈帝似乎很有兴趣，便对这个男人更加鄙夷。
　　陈帝的问题出在对合伙人、妻子的内疚上，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公司，觉得是自己能力还不够，所以妻子才不得不像个男人一般在外工作。
　　在孙镜眼中，这种自以为是的“圣父”最容易“攻略”，她只需要加深陈帝的想法就行。她、医生就像在陈帝面前搭一座通天的积木，等到塔顶破开云层，陈帝就能看见曙光。可是医生搭上去多少，她就拆掉多少，还要指给陈帝看——你看，努力其实只是无用功，你的想法没错，是医生还不够了解你。
　　她的目的就是将陈帝推向死亡，陈帝被接回家之后，失去医生的帮助，积木轰然倒塌，在那个无人关照的夜里终于选择结束生命。
　　她又成功了。
　　只是到现在，她才知道，她害死的是自己的“朋友”。她曾经渴望用电影来交友，她恨没有人为自己发声，她怎么都想不到陈帝之所以接近她，是作为“朋友”，关心她是否真的从那场劫难中重新站起来。
　　孙镜在讲述中泣不成声，“如果我早些认识他，如果我知道……”
　　如果她知道，还有一个人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支持她，为了她而失去重要的工作，也许在她头上笼罩多年的阴霾会散去，仅仅是一个人的关怀也可以像一只手，将她真正拉出那片泥沼，而她也可以治好陈帝的心病。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但是世事从来没有如果，只有惨淡的真相。
　　孙镜承认唆使牟应、陈帝自杀，唆使潘君舒未遂，盗用并违规使用管制药物。她坐在明亮的灯光下，苍白得像一个纸糊的人偶。
　　当初“沙山之王”抨击《西岭断雨》中有如此说法——这个故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能够自洽的逻辑，小镇居民的确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牛，但是他们为什么因此就要失控发疯以至于自我残杀？他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吗？他们为什么要变成疯子？编剧分明只是随意想象，她不知道真正的人间是怎样！这种剧情根本不会在现实中发生！
　　如今，孙镜却用自己呈现出了一个荒诞的，真实发生在现实中的真相——她的牛死了，于是她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心中只剩下恶意的刽子手。
　　她就是她剧本中的小镇居民，她的人生就是另一出《西岭断雨》。
　　季沉蛟盯着监控，在耳机里对凌猎说：“问她罗蔓钗。”
　　凌猎等了会儿，才道：“罗蔓钗呢？她也是榕美的患者，她还曾是《西岭断雨》的演员。”
　　孙镜空洞的眼中缓缓有了一丝生气，费力地消化着凌猎的问题，“罗蔓钗？她……你们以为罗蔓钗的死也是我造成的？”
　　凌猎一早就觉得此事存疑，罗蔓钗是被杀死，凶手被酒店一楼的监控拍到，她的手包里放着剧本杀的凶手牌，而她在出事前行为不太正常。她的死亡和牟应、陈帝都不同，但一条重要的线索是，她曾经在《西岭断雨》中演出。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凌猎问。
　　孙镜沉默了会儿，“她后来得到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凌猎挑起眉，“看来你很了解她。”
　　孙镜苦笑，“当时《西岭断雨》被围攻，她是剧组里唯一一个安慰我的人。可惜，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那时罗蔓钗还没有走红，只能接到《西岭断雨》这样的片子。她长得太漂亮，又是网红出身，孙镜起初其实很不愿意要她，觉得她这样的人，肯定演技糟糕，过于浓艳的脸蛋出现在影片里也会很不协调。但是制片人说，这片子本来就不好找演员，人家愿意来试一试，还有什么不满的？尤其像罗蔓钗这样的颜值，说不定今后哪天就红了！
　　孙镜不情愿地接受，罗蔓钗的戏份在很后面，拍过几场后，她才发现罗蔓钗和她想象的太不一样了，有演技，也有身为演员的素养，扮丑毫不含糊，艳丽的五官覆盖上泥土灰尘，也和风尘仆仆的小镇居民一样了。
　　她懊恼于没有给罗蔓钗更多的戏份，罗蔓钗却毫不在意，杀青时认真感谢她，还说很尊敬她这样脚踏实地的导演，盼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电影没能在院线上映，孙镜用自己的渠道做推广，接着就发生了“沙山之王”一事。孙镜在铺天盖地的谩骂中失去理智，发出那篇让她成为千夫指的文章。在她发文之前，还有圈中人来劝她、安慰她，之后所有人都闭嘴了，唯恐她身上的污泥溅到自己身上。只有罗蔓钗联系她，说她没有说错，自己愿意为她发声。
　　她痛恨所有人，觉得罗蔓钗也是来看她出丑，不仅没有回复，还拉黑了联系方式。
　　直到开始治病，冷静下来，她回头看这件事，才明白罗蔓钗也许是真的想要帮她。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哭泣，只想要去死的孙镜。
　　这些年罗蔓钗越来越红，她觉得这是罗蔓钗应得的，这是个有能力，品性也不赖的人，她衷心祝愿她前途似锦。
　　“我没有在榕美见过罗蔓钗，更没有害过她。”孙镜说：“我为她的遭遇感到痛心。希望你们能想抓到我这个罪大恶极之人一样，早日将杀害她的凶手绳之以法。”


第138章 玉戈（18）
　　孙镜认罪之后，亟待重案队侦破的就是罗蔓钗案。季沉蛟从外面回来，看见自己的靠椅上有一戳头毛在晃，于是走过去，看也不看是谁，就照着头毛扇了一巴掌。
　　凌猎腾地跳起来，“你这人怎么回事？头发就不是脸吗？头发就能随便抽吗？”
　　季沉蛟心想，谁让你在办公室不注意仪容仪表，扎个冲天炮？我手欠那能怪我吗？
　　“看什么？”但季沉蛟不会将如此活泼的心理活动吐露出来。
　　显示屏上，是一些主播在朝夏县发布的直播画面。现在虽说榕美一系列事件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但是榕美北区并没有开放，而朝夏县的人们仍然议论着发生在这里的火灾。警方的通告似乎没有太大作用，人们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孙镜是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事实一定是喻氏集团惹恼了亡灵，以至于冤魂作祟。
　　否则为什么不敢开放北区呢？是害怕再出现什么事件吗？
　　凌猎边看边点头，“有一定的道理。”
　　季沉蛟：“……迷信还有道理了？”
　　凌猎歪着头看他：“但喻氏拿地，喻勤反常道歉，这些问题确实没有找到答案。”
　　季沉蛟将他半圈在臂弯和桌子之间，“那你有什么想法？”
　　凌猎：“孙镜是个意外，榕美的建立一定有问题。我总觉得，想要挖出榕美的不止是我，还有人故意把我引到榕美的漩涡里。”
　　他顿了顿，又道：“就像当初在我的房子里，给刘意祥的尸体穿上我的功夫袍。”
　　在城市的另一端，窥视着榕美的人也已经得到孙镜认罪的消息。
　　卓苏义拿着手机，站在窗帘后，身边的落地窗映着万家灯火。
　　“那个康复学者把我的活儿全干了，‘灰孔雀’先生，我是不是失去用武之地了？”
　　手机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不至于，‘恶后’出手了，盯着她。”
　　“好的，‘灰孔雀’先生。”
　　凌猎近来有变懒的趋势，不肯做饭了，季沉蛟带他去麦当劳解决晚餐，又打包了几对鸡翅带回家。
　　凌猎谈起恋爱后居然在意起身材，吃完汉堡鸡翅还知道去跑步机上嗖嗖嗖一通狂奔。季沉蛟洗完澡就去书房了，孙镜案暂告一段落，但榕美、罗蔓钗还粘在一张巨大的网中，他这阵子分神关注孙镜案，罗蔓钗身上的许多线索还没有系统地梳理。
　　季沉蛟打开本子，翻阅前期调查中记录的内容。
　　在罗蔓钗父亲眼中，她精于争抢，得罪圈中人是意料之中。嫌疑人的范围可以扩大到整个娱乐圈，但是凶手卡牌又将范围缩小。
　　除非偷放卡牌的人和买凶的人不是同一个，想杀罗蔓钗并付诸行动的不止一人。
　　姜徽、邱渔贝、罗蔓钗形成了一个闭环，如果再加上看似无关的叶蕊格，牵涉的女明星就达到四人。
　　搜索N国巫术，便能发现和其有关的竟然不少都是明星，可见利用巫术走红已经成了圈中共识。
　　这时，凌猎跑完步，溜达了进来。他刚到门口，季沉蛟就闻到一股香气，回头一看，眼神立马改变。
　　凌猎刚洗过澡，身上像是没擦过，头发更是水流滴答，穿着一条大裤衩，身上的背心是他的，在凌猎身上大一号，松松垮垮，遮不住多少。
　　凌猎吊儿郎当走进来，弯腰就在季沉蛟额头上香了一个，还砸吧嘴，啵一声脆响。
　　季沉蛟：“……”
　　凌猎将腿一岔，打开摇头扇吹风，还合着扇叶的节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书房本就开着空调，摇头扇吹出的风特别凉。季沉蛟觉得凌猎这么湿漉漉地吹凉风会感冒，找来一张大毛巾丢他头上。
　　凌猎冒头，“有一种冷，叫你男朋友觉得你冷。”
　　季沉蛟：“……”
　　凌猎每次洗完澡，眼睛就显得特别亮，盯着季沉蛟瞧，季沉蛟回味着刚才那句“你男朋友”，唇角自然勾起，又走回来，勾住凌猎的后颈，接了个有点儿长的吻。
　　腻一会儿，凌猎问：“你们那案子有什么进展？”
　　两人于是讨论起案情来。
　　目前重案队的重点还是在娱乐圈中，尤其是剧组本身，季沉蛟安排队员排查罗蔓钗感情生活，摸出来她和几个富二代、流量明星传过绯闻，但似乎双方都是各取所需，没有到因情杀人的地步，这其中本来没有骓庭集团的身影。
　　可上次季沉蛟看见网友爆料，说罗蔓钗和骓庭集团的某位少爷有关系，让沈栖一查，还真查出一点东西来。
　　骓庭集团姓傅，规模很大，董事长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另外几位傅家人也时常出现在新闻中。在绯闻上，骓庭集团有花钱让媒体闭嘴的习惯，沈栖虽然没有搜到和罗蔓钗传绯闻的是谁，但查到另一条有趣的消息——今年四月，傅纯幸自杀。
　　凌猎问：“这是谁？没听说过。”
　　傅纯幸，不仅是凌猎觉得陌生，季沉蛟刚听到这个名字时也觉得很陌生。
　　“他是傅辉之的小儿子。”季沉蛟说：“傅辉之你知道吧？”
　　凌猎：“傅家现在那个当家的弟弟？”
　　季沉蛟：“对，现在骓庭集团就是由这两兄弟控制。傅辉之掌管骓庭集团的互联网板块。”
　　凌猎想了想，“这傅纯幸自杀，和罗蔓钗有关系？他俩传过绯闻？”
　　季沉蛟说：“有没传过绯闻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根据网上的蛛丝马迹，罗蔓钗可能和骓庭有某种关系，但一切有关的帖子都被删了。而最近一年，骓庭发生的一桩私人大事就是这个傅纯幸自杀。”
　　凌猎一边听一边在手机上搜索，“哟，长得还不错，今年二十六岁，和傅家大部分人立志继承家业不同，他是个摄影师。”
　　新闻报道里的傅纯幸落拓不羁，确实有艺术家的风采。凌猎往下滑，这篇稿子写于三年前，当时傅纯幸作为摄影师还算初出茅庐。采访的后半段，记者问他喜欢拍什么样的人物。他说罗蔓钗是他心中女性美的代表。
　　然而那时罗蔓钗尚未走红，记者也许根本不知道罗蔓钗是谁，没有深入，话题被一句话带过。
　　但到了这里，凌猎有点明白季沉蛟的意思了。
　　“时间久远，而且又不是什么恋爱宣言、狗仔八卦，可能连骓庭自己都忽略了这篇报道。”季沉蛟说：“我们搜索下来，骓庭的富二代富三代们只有这个傅纯幸和罗蔓钗有这一丝关联，而他现在死了，且是自杀。这条线索就显得十分突出。”
　　针对骓庭，重案队还有很多调查工作需要开展。凌猎有点累了，从飘窗站起来，打了个哈欠，“鸡翅吃多了，好痛。”
　　季沉蛟：“让你全吃？”
　　凌猎：“季队长，是你给得太多了。”
　　早晨，季沉蛟出门时凌猎还在睡大觉。想到凌猎昨晚说吃多了胃痛，他煮了一碗荷包蛋小汤圆放在餐桌上，冷了的话加个热就行，然后把剩下的鸡翅当早餐吃掉了。
　　洋快餐本来就难吃，冷掉的更难吃，要不是不想浪费食物，他绝对要扔掉。
　　“再不买麦当劳了。”季沉蛟盯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凌猎，暗自咬牙。
　　重案队，沈栖一看见季沉蛟就热情喊道：“队哥，我哥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季沉蛟至今对沈栖这声“队哥”还是很不习惯，但是总不能和凌猎抢“哥”这个title吧？只得默默认下来。
　　“凌猎今天放半天假。”季沉蛟说：“罗蔓钗的通讯查得怎么样了？”
　　“我正要说这事呢！”沈栖对罗蔓钗通讯和网络痕迹的调查逐步前移，终于发现她是何时与N国巫术产生交集。
　　四年前，她还未火，并且处于人生最低谷。她开始频繁搜索所谓的改命秘诀，并以旅行的名义前往N国。回国之后，她与一位巫术师有过短暂联系，她在纸上介绍给姜徽的也是此人。
　　但从她与对方的些许对话中可看出，她在反复考虑中，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不久，她接拍了《西岭断雨》，那之后，不知是什么原因，她最终放弃了依靠巫术，似乎是想靠自己最后搏一搏。
　　她搏成功了，靠解密综艺大红。
　　由于涉案的巫术师在外国，重案队难以从他的角度调查。季沉蛟将这条证据放入已知的逻辑链中，它能够解释罗蔓钗为什么知道换命手术，却仍旧无法解释罗蔓钗为什么怂恿姜徽。
　　姜徽的证词不成立，则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就可能不成立。
　　季沉蛟：“查姜徽和N国那边的联系，我怀疑罗蔓钗根本没有骗过姜徽。”
　　多条线索同时推进，远在N国的邱渔贝生命垂危，苏醒机会渺茫，姜徽咬定是罗蔓钗谋划杀死自己，却误害了邱渔贝。而被她提到的“女神”叶蕊格，自从车祸后就从明星变成素人，起初有过她接受不了现实而自杀的传闻，现在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普通人的生活。
　　姜徽说，罗蔓钗亲口承认，是她害了叶蕊格，如果不是换命手术，罗蔓钗不会爆红，而叶蕊格不会出车祸。现在罗蔓钗已死，死无对证，叶蕊格却还活着。
　　季沉蛟觉得有必要去见见叶蕊格，她身上或许存在着姜徽有无说谎的关键。
　　“我去我去！”凌猎不到中午就跑来重案队，精神十足，好像根本没有为孙镜案熬夜连轴转。
　　季沉蛟让他休息，本意也是觉得他辛苦，结果他不领情，还笑嘻嘻调戏人，在季沉蛟耳边说：“小季，荷包蛋好吃，男人有了媳妇儿就是不一样哈，我好幸福。”
　　季沉蛟：“……”
　　咳了声，季沉蛟：“那还是我比较幸福。”
　　凌猎：“咦？”
　　季沉蛟：“我媳妇儿会做麻辣小龙虾、酸萝卜老鸭汤、捞汁海鲜……你媳妇儿除了荷包蛋还会什么？”
　　凌猎脑子飞快转动，完蛋，竟然想不起来。
　　但凌猎不会在这种事上认输，想起昨晚那个绵长的吻，露出满足又带着点狡猾的笑。
　　季沉蛟警惕，这坏东西又在盘算什么？
　　凌猎一副我已经赢麻了的表情说：“我媳妇儿还会亲人。亲得……啧啧啧！”
　　季沉蛟：“。”
　　安巡有事找席晚，远远地看着这两人，狐疑道：“晚姐，他们在干嘛？吵架不像吵架，也不像好好说话。”
　　席晚掰过小安巡的脑袋，“我和你姐夫也这么说话呢。”
　　安巡：“？”
　　凌猎领到出差任务，哼着歌离开办公室，却注意到身后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背上，还以为是沈栖那个慕强迷弟，转身一看，居然是安巡。
　　昔日老实巴交的小法医此时的目光有点一言难尽。
　　凌猎：“嗯？”
　　安巡脸立马红了。
　　十分会窥探人心的凌猎这次愣是没看懂，安巡为什么会对自己脸红。
　　叶蕊格现在和父母一起住在一个北方小城市，凌猎晚上才到，去当地警方沟通后，说好第二天去叶蕊格家里看看。
　　凌猎当咸鱼时看过不少电视剧，其中就有叶蕊格主演的。这位“女神”人设温婉，没有黑料，似乎也不怎么与人争抢，业务能力扎实，隐退时很多人扼腕叹息。
　　如今她已是普通人，此时她素面朝天，竟是比做明星时更多了一分气质。
　　见来人是警察，叶蕊格多少有些紧张，将凌猎请到顶楼的阳光房，“我有什么能帮到你们吗？”
　　凌猎注意到她拿着一串佛珠，说话时一直匀速拨着珠子。
　　他的到来，似乎并没有打乱她的生活节奏。
　　简单的寒暄和安抚之后，凌猎说：“你最近看过新闻吗？知不知道有一位圈中女星遇害？”
　　罗蔓钗的新闻早就成为近来最受关注的八卦，叶蕊格眼中流露出惋惜，点点头，“可惜了。”
　　她的悲切很真实，不知她此时是否想到了当初被命运斩断翅膀的自己？那时她与罗蔓钗一样，也处在演员生涯的巅峰。
　　凌猎说：“那我就不用讲一遍这件事。是这样，我们在调查罗蔓钗时，一位证人提到了你。”
　　叶蕊格有些惊讶，“居然和我有关？”
　　“是一个关于你隐退的传言。”凌猎说得委婉，“有人说，罗蔓钗之所以能走红，是借了你的运势。”
　　叶蕊格杏眼睁大，花了十多秒才理解，“是说罗蔓钗用迷信的办法抢走我的人气，还导致我发生车祸？”
　　面前的女人温柔娴静，凌猎在她身上看出和剧组其他人不同的气度，“你怎么想？”
　　叶蕊格笑着摇摇头，“罗蔓钗做过什么我不清楚，我和她并不是朋友，只在工作时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我们圈子里利用迷信的例子不胜枚举，所以你一说，我就能想到。但是……”
　　叶蕊格顿了顿，“我发生车祸和罗蔓钗无关，是我自己运气不好，司机疲劳驾驶，那就是一起普通的车祸，是我的命。”
　　“我是个信命的人，但我相信命运只与自己有关，别人的命是不可能借到自己身上来的。我现在念佛，是为了在往后的生活中，给自己一个交待。”
　　叶蕊格说得非常坦诚，不怨天尤人，即便是凌猎，也看不出她有任何掩饰的痕迹。
　　凌猎想到孙镜对罗蔓钗的描述——当年拍摄《西岭断雨》时，罗蔓钗毫无名气，但在《西岭断雨》那样的剧组里，已经算是“明星”，孙镜起初对罗蔓钗的加入十分不满，后来是罗蔓钗的敬业谦逊、业务能力让她消除了偏见。孙镜被整个影视圈抛弃时，唯一一个联系她，说可以提供帮忙的是罗蔓钗。
　　在孙镜眼里，罗蔓钗是个有抱负的、踏实的好人，应当取得后来的成就。
　　而现在在叶蕊格这个“可能”被罗蔓钗伤害的人眼里，所谓的换命根本不存在，她与罗蔓钗是互不相关的个体，她欣赏罗蔓钗的学识和能力。
　　凌猎又与叶蕊格聊了会儿圈中盛行的巫术，叶蕊格对这样的行为也感到十分无奈，“我有时觉得，我们这些当演员的也身不由己。我这么说并不是想给那些用巫术害人的明星洗白，只是我觉得，这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因果，有一种我们看不到的力量，在推动着这些龌龊的、本来不该存在的事。”
　　凌猎浅皱起眉，叶蕊格说的是娱乐圈里的黑暗，它存在于高处，它是什么？
　　问询即将结束时，叶蕊格忽然说：“我在新闻里看到，出事的是魏老师的片子？”
　　凌猎问：“你认识魏晟？”
　　魏晟是《风絮烟波》的导演，在前期排查中，季沉蛟给他划了重点标志。他与罗蔓钗有过摩擦，碍于罗蔓钗的咖位，他敢怒不敢言，是有机会放凶手卡牌的人之一。
　　叶蕊格语气里有些遗憾，“魏老师名气不大，却是个很有才华的导演。我看过他的片子，觉得和我的风格挺搭的。我们有几次在工作上遇到，聊过天，说好合作一部作品的，是我失约了。”
　　“是什么作品？”
　　“没影儿的事呢，魏老师说要为我量身打造一个剧本，可惜我没有等到。”
　　凌猎忽然抓到一条线，“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叶蕊格：“没有，离开圈子后，我就断了和以前朋友的联系，而且我们本来也没有私交的。”
　　凌猎离开之前，叶蕊格有些动容地说：“凌警官，如果有可能，我希望罗蔓钗的悲剧能够成为一个契机。”
　　“契机？”
　　“让娱乐圈变好的契机。”叶蕊格拨动着佛珠，“我的因果自有我自己品尝，但是很多年轻人进入这个圈子，追梦也好，逐利也罢，他们可以付出代价，但有的代价不该只由他们来承担。”
　　回夏榕市的路上，凌猎反复思考叶蕊格的话。季沉蛟让他来接触叶蕊格，是想看看叶蕊格是否也怀疑罗蔓钗在自己的车祸上动了手脚，叶蕊格却透露出他不大能看懂的悲戚。
　　叶蕊格哀伤自己，也哀伤罗蔓钗。她们之间似乎有种只有同性才能互相理解的东西。那么罗蔓钗和孙镜之间也有这样不用言说的东西吗？罗蔓钗是在接拍《西岭断雨》之后放弃所谓的巫术。
　　那时《西岭断雨》尚未播出，既没有风波，也没有给她带来飞升的前景。可她还是改变了。是因为拍摄时她被孙镜曾经的热爱所感染？孙镜在“堕落”之前，曾经拯救过罗蔓钗？
　　凌猎闭上眼，只有死去的人才知道真相是什么了。
　　重案队，沈栖又在走廊上狂奔，“队哥，你太英明了！和巫术师密切联系的不是罗蔓钗，是姜徽！而且她用虚拟币完成了大笔转账！”
　　沈栖跑得太急，喘得像警犬队的汪，顺了半天气才丢出另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还有！她，她上的暗网是‘浮光！’”
　　季沉蛟瞳光一寒，“什么？”
　　“浮光”，从徐嘉嘉、季诺城的案子开始，就笼罩在重案队头上，它忽远忽近，时而洒下几滴污秽的雨水，时而消失无踪，但它投下的影子一直存在，鬼魅一般跟随着凌猎。
　　凌猎，本该覆灭的境外组织“沉金”，悄然进入我国的致幻剂“雪童”，新生的组织“浮光”，还有那一个个在命案背后的黑影。
　　一想到凌猎与“浮光”的关系，一想到凌猎上次得知“浮光”的前身是“沉金”时的慌张，季沉蛟的心脏就狠狠一缩。
　　特别行动队正在紧密追踪“浮光”，用过“浮光”暗网的人再次出现在自己正在侦查的案子中，季沉蛟忍不住思考，这是偶然的吗？还是有人故意将这条线索“空投”过来？
　　沈栖见季沉蛟神情突变，忙问：“队哥，你怎么了？”
　　季沉蛟按住眉心，摇了摇头，“没事，我去审姜徽，你再看看她还用‘浮光’做了什么，特别留意她有没接触过‘雪童’。”
　　“是！”
　　“对了。”季沉蛟叫住沈栖，“暂时不要告诉凌猎姜徽和‘浮光’的关系。”
　　沈栖愣兮兮地往技侦办公室走，走到一半突然转过身，看着季沉蛟消失的方向，右手重重捶在左手掌心，恍然大悟，“队哥，你好小气啊！”
　　沈栖回头跟安巡说小话，“我这里有一条重要线索，先告诉队哥，队哥不让我告诉我哥，你说这是为什么？”
　　安巡被他一连串这哥那哥绕晕，晕乎乎地说：“为什么？”
　　沈栖气得鼓起鼻孔，“这就是男人该死的胜负欲在作祟了！队哥要一个人吃独食，生怕我哥知道线索后，比他先找到破题的方法。”
　　安巡瞬间清醒，拍拍沈栖的肩膀，“虽然我不知道队长为什么不让你告诉猎哥，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你说的这个原因。”
　　沈栖一听，嗯？小安巡怎么神神叨叨的？难道重案队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为什么为什么？”沈栖追着安巡问。
　　安巡还有事要做，被他缠崩溃了，终于说：“晚姐和姐夫之间会有该死的胜负欲吗？梁哥和嫂子之间会有该死的胜负欲吗？”
　　沈栖傻了，“？”
　　过了很久，他同手同脚走出好几步，嗯？这个重案队他怎么觉得这么陌生呢？小安巡刚才在说什么屁？
　　季沉蛟完全不知道重案队角落里发生的一场造谣传谣小八卦，此时，他再一次面对姜徽。


第139章 玉戈（19）
　　“我想我已经说清楚了，罗蔓钗的死和我真的没有关系，我保证今后绝不碰迷信。”比起上次问询时的慌乱，姜徽镇定了不少，眉眼间流露出浓重的悔不当初。
　　他和叶蕊格一样是清秀类的美人，与罗蔓钗那种浓颜美女不同，整个人散发着与世无争和恬静。
　　但，听过凌猎的描述后，季沉蛟仿佛亲眼看到了叶蕊格。叶蕊格的淡然是从思想深处散发出的豁达与释然，而姜徽则是浮于表皮的伪装。
　　谁说此人演技差？分明是影后级别。只是没有将演技用在正道上罢了。
　　季沉蛟不急着出示证据，“罗蔓钗真跟你说过她做手术换了叶蕊格的命？但叶蕊格说她与罗蔓钗并不认识，只是同时出现在一些工作场合。你说的项链，她没有印象。”
　　大约早就料到警方会去找叶蕊格核实，姜徽并不慌张，“季警官，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的生活，项链这种首饰对我们来说太多了，我都不记得我有多少根项链，只要不是几十上百万的，哪会时刻惦记？罗蔓钗雇人拿走叶蕊格一条无足轻重的项链，隔了这么多年，她有印象才古怪呢。”
　　“是吗？”季沉蛟不慌不忙，还故意翻了下问询记录，“但你上次说，要经常佩戴的贴身物才有用。”
　　姜徽的表情僵了一瞬。
　　季沉蛟：“换命对罗蔓钗来说是绝对重要的一件事，既然她已经花钱雇人，怎么会只盗走一条无足轻重的项链。”
　　姜徽视线在下方左右移动，“这……这是罗蔓钗给我说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你问我我也解释不了啊。”
　　季沉蛟冷笑了声，“姜徽，你是仗着死人无法开口吧？”
　　姜徽猛然抬头，“季警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季沉蛟前倾些许，“到底是罗蔓钗想害死你？还是你想害死你的闺蜜邱渔贝？”
　　姜徽唇角极轻微地抖了抖，旋即扯出一个尴尬的笑，“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那么对我的好朋友？”
　　“你说的那个换命手术，我已经向了解N国民俗的专家咨询过。它虽然诡异，换命之后的人在几年后出现过无法解释的事故，怀疑是冥冥之中的反噬。”季沉蛟语气一转，“在手术过程中死亡却是非常罕见的事。罗蔓钗告诫过你手术中容易死亡？还是你自己去查过相关资料，并联想到用意外来杀人？”
　　姜徽的笑挂不住了，“不是，我不知道，就是罗蔓钗说的！”
　　季沉蛟从沈栖手中接过转账以及加密通讯记录，丢在姜徽面前，“还不愿意说实话吗？罗蔓钗的确认识你说的巫术师，但是她已经多年没与对方联系过。反倒是你，近期几次通过在暗网‘浮光’购买加密软件，和巫术师联络，并分两次给他转账二十三万，结清尾款正是在邱渔贝出事后第二天。”
　　姜徽脸色忽然惨白，手上的汗水浸湿了打印出来的记录。片刻，她高耸的肩膀塌下去，“我不知道，我没有做过坏事！”
　　暗网上的线索只是证据之一，季沉蛟见她不再说话，打算先把人拘着，尽快寻找其他证据。现在从内心来说，他更加在意“浮光”，思索片刻后给明恕发去一条消息，问萧遇安萧局现在忙不忙，有事想跟他聊聊。
　　过了十来分钟，明恕一个电话打过来，听到是季沉蛟的声音，笑道：“真是你啊。”
　　季沉蛟有些奇怪，还看了下手机，是他的没错。
　　“我还以为是凌狗子偷你的手机。他在没？”
　　上次从冬邺市回来，季沉蛟就知道凌猎和萧、明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有摩擦有别扭，但其实是互相都很在意的人。明恕好像因为萧遇安的关系，很自然地把凌猎当成自家的“孩子”，在冬邺市的方言里，狗儿是对家里小孩的爱称。
　　季沉蛟说明有条线索可能和特别行动队正在查的案子有关，也与凌猎的身世有关，明恕立即正经起来，喊道：“哥，你有空没？季队有凌狗子的事要跟你聊聊。”
　　几秒后，对面换了人，萧遇安的声音比明恕低沉许多，互相问候后，季沉蛟将查娱乐圈命案查到“浮光”的事告诉萧遇安，但没有提到太多他们和特别行动队一起在丰市查“浮光”、“雪童”的细节，因为萧遇安毕竟已经调到地方，对特别行动队的案子知晓多少，他拿不准。
　　萧遇安说：“‘浮光’和‘雪童’我知道一些，特别行动队担心‘雪童’大规模出现，逐渐往地方派队员，沈寻上次跟我说过这事。”
　　季沉蛟略微放心，打这通电话没错。
　　萧遇安问：“季队，你担心的是什么？”
　　季沉蛟组织着语言，还没说出来，就听萧遇安道：“你是不是觉得，看似和特别行动队无关的命案里查出了‘浮光’，这个线索也许会牵扯出更大的阴谋？同时你又不太想立即将这条线索告诉凌猎，因为对他来说，‘浮光’、‘沉金’是最大的阴影。”
　　季沉蛟叹了口气，“凌猎的情绪受‘沉金’影响很大，罗蔓钗这个案子，‘浮光’可能只是偶然出现，我确实不太愿意让他知道。”
　　萧遇安说：“我认识凌猎的时候，他十八岁，很偏执很坚强的一小孩儿，他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而且讨厌谁因为他暂时的柔弱去保护他。”
　　萧遇安说了另一件事。
　　凌猎刚开始在特别行动队接受训练时，有时会出现耳鸣耳聋的情况。这对任何立志成为精英的队员来说都是致命的。在执行任务时，就算是极其短暂的失聪，也可能导致任务失败。
　　凌猎不想因此被排除在特别行动队之外，于是装得完全不受耳鸣的影响。而他又绝非只是隐藏自己的毛病。听力有障碍，他便要视力、其他感知能力出类拔萃，以此来弥补。
　　在某一次高强度的耐力训练之后，紧接着就是狙击训练。打狙的都清楚，听力对一个狙击手来说有多重要。凌猎就是在这个时刻耳鸣，完全无法依靠听力来测算风的误差。但凌猎的狙击结果居然没输给其他人。
　　还是考核结束之后，萧遇安看着他的成绩对比表，发现他这次开枪的速度整体比以前略慢。
　　这似乎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任何发生在凌猎身上的小事，也许都有原因。萧遇安找凌猎谈了几次，还找来拍板要凌猎的符衷符队长，凌猎才别别扭扭地承认，他有时听不清楚。
　　符队带凌猎做了全面体检，他间歇性的耳鸣耳聋是幼年时长期在“沉金”被恐吓、被枪声威胁所致，属于神经性问题。来到喻家之后，没有人知道他耳朵的毛病，从而耽误治疗。到凌猎进入特别行动队之后，已经没法根治了。一旦过劳、恐惧，就有可能听不见。
　　季沉蛟听得胆战心惊。萧遇安又笑了笑，说凌猎自己把这问题给克服了，还把其他感官“调教”得无与伦比。最近这些年凌猎再也没出现过听力问题，也许已经不会再听不见了也说不定。
　　萧遇安说：“季队，我就是想告诉你，凌猎是个内心非常坚韧的人。”
　　季沉蛟轻轻拧起眉，听见明恕在一旁插嘴，“凌狗子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我打扮他，他还不领情呢！”
　　萧遇安把明恕支走，又说：“季队，你们现在算是队友吧？”
　　季沉蛟嗯了声。
　　萧遇安说：“如果你觉得这事真的不该告诉凌猎，我想，你也不会给我打这通电话了。”
　　季沉蛟不由得挑起一边眉。萧遇安这句话一下子戳破了真相。
　　“你的犹豫说明你理智上还是认为应该告诉他，因为你们是队友，在线索上不该隐瞒。只是出于私情，你不想他难过。”萧遇安声音温和，像是娓娓道来，“人在面对特别的人时，会有过度保护、过度思考的倾向，我很理解。”
　　季沉蛟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特别的人。对，凌猎是他特别的人。
　　“但其实凌猎比我们很多人都更坚强。”萧遇安继续道：“他小时候经受的苦难是我无法想象的，他可以一个人好好长大，就可以一个人在成年后面对任何风雨。只是……”
　　萧遇安忽然停住，季沉蛟没听到后文，忍不住催促：“只是什么？”
　　萧遇安笑道：“只是他现在遇到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了，这人不想他再淋雨吹风，今后他不用再过得那么苦。但这不代表，他不能面对一丝风浪。”
　　季沉蛟沉默，接着深呼吸一口气，“萧局，谢谢。”
　　“不客气，有事随时联系。”
　　凌猎出差一趟，带回来一堆土特产，季沉蛟看他大包小包挂身上，心疼他像个民工，又觉得有点好笑。
　　重要的信息凌猎在回来之前就在电话里跟季沉蛟说了，凌猎瞅瞅季沉蛟，觉得这人好像藏着话，于是给大家分完土特产，偷偷溜到季沉蛟背后搞突然袭击，猴儿一样挂季沉蛟背上。
　　这儿好歹是办公室，季沉蛟严肃把凌猎甩下来，“跟我过来！”
　　两人朝“小黑屋”——没窗户的小会议室走去，沈栖手肘戳戳安巡，“你看，队哥把我哥抓走教训了，我哥怎么这么皮呢？”
　　安巡：“恐怕不是教训吼。”
　　沈栖：“？”
　　季沉蛟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凌猎按在门上，吃过薄荷糖后清凉的嘴唇封堵上来，季沉蛟瞳孔倏然放大。
　　凌猎主动亲人的时候也像只讨食的猫，眼睛眯成线，吻得不太有章法，呜呜嘤嘤的，让季沉蛟有种后腰被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卷住的错觉。
　　薄荷味带来清醒，也带来清醒中的沉迷，季沉蛟捧住凌猎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亲吻结束，季沉蛟还沉浸在余韵中，凌猎问道：“小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季沉蛟眼尾一扬，和凌猎视线交汇，凌猎的眼睛水洗一样，明澈透亮，仿佛能看到他心底去。
　　他庆幸自己在决定隐瞒线索的一刻反悔了。他伸出手，再次将凌猎拉向自己，“不算核心线索，所以在电话里我没说。查姜徽时，沈栖发现她使用过暗网‘浮光’。”
　　季沉蛟感受到凌猎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但很快，又在他的拥抱中放松。
　　“‘浮光’……”凌猎眼中掠过一片霜色，“她是怎么接触到‘浮光’？”
　　季沉蛟：“这一点还在调查。”
　　凌猎点点头，季沉蛟本想再说些什么，凌猎忽然握起拳头，在他胸口很轻地捶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凌猎笑着说。
　　季沉蛟言不由衷，“我紧张了吗？”
　　凌猎：“看你胸肌绷得多紧。”
　　季沉蛟：“……”
　　凌猎拍拍两下，满意地赞叹道：“不过绷起来手感真好。”
　　季沉蛟一只大手捂住凌猎的脸，“说过不要调戏这地盘的老大，也就是本人。”
　　凌猎却灵活地歪过头，“那我调戏自己男朋友也不可以吗？”
　　季沉蛟正直的神情硬是被他破坏，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清清嗓子，都快要开门出去了，才憋出一句：“也不是不行。”
　　姜徽咬定邱渔贝出事与自己无关，重案队需要更多的证据，在与N国警方沟通的途中传来消息，邱渔贝经过抢救，终于醒了过来。
　　重案队手上有姜徽通过“浮光”进行的虚拟货币交易记录，N国警方因此拘留了巫术师，巫术在N国有一条成熟的灰色产业链，和暗杀之类的统统沾边，这次涉及跨国案子，N国警方不得不重视，巫术师也只能自认倒霉，承认拿钱伤人，客户的目的就是让邱渔贝伤残。
　　邱渔贝劫后余生，却仍不知道想要害死自己的是好闺蜜姜徽，得知罗蔓钗已死，虚弱地笑道：“活该！活该！她也有今天！”
　　转账记录和巫术师的证词形成强有力的证据，再加上邱渔贝已经苏醒，姜徽睚眦欲裂，像一座在日光中逐渐龟裂的石膏像。
　　季沉蛟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徽呼吸越发急促，半分钟后，她脸上伪装出的恬静古典尽数消失，一双上挑的狐狸眼中写满贪婪和恶毒。
　　“但我没有杀人，邱渔贝不是还没死吗？我不构成杀人，我也没有对罗蔓钗动手！是她自己蠢，我一向她表达崇拜，她就告诉了我这个巫术。邱渔贝也是个贱婢！罗蔓钗该庆幸她得罪的不是我一个！不然我一箭双雕！”
　　姜徽已经懒得掩饰，双手抄在胸前，陶醉地讲着自己的完美计划——
　　她和邱渔贝从来不是什么好姐妹，她善于伪装和钻营，邱渔贝却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在舞蹈学院念书时，她顺手帮过邱渔贝，进入娱乐圈后，邱渔贝非说这是姐妹的缘分，四处跟人说她们是好闺蜜。
　　她没有反驳，陪邱渔贝演这场闺蜜情深。邱渔贝小心眼，还是个红眼病，总是嫉妒这嫉妒那，有空就跟她抱怨。她耐心听着，有时还附和一下，这时邱渔贝就像得到鼓励般大张旗鼓买对方的黑料。
　　在圈中，黑料产业十分发达，给钱就办事。
　　她瞧不上邱渔贝，但和邱渔贝当姐妹对她来说并非没有好处。娱乐圈是有对照组的，邱渔贝的浅薄恶毒将她衬托得更加出淤泥而不染，她这些年立的玉女人设不倒，邱渔贝要记个大功。
　　而邱渔贝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觉得自己连累了她，有什么好处都想着她。
　　近两年，邱渔贝越来越糊，偶尔被人爆出的黑料还波及到她，她已经在邱渔贝身上榨取不到更多价值。而且塑料姐妹花当了多年，她越发不能容忍这种货色粘着自己。
　　可是怎么除掉邱渔贝？她迟迟想不到办法。
　　直到到手的女一号被罗蔓钗抢走。
　　这个角色是她费力争取到的，就因为罗蔓钗风头正劲，自己就得委屈作配。一时间，对罗蔓钗的仇视超过了邱渔贝。
　　邱渔贝知道女一号本来是她的，第一时间安慰她，并痛骂罗蔓钗，将陈年烂芝麻倒出来一遍一遍地说。
　　她这才想起，以前邱渔贝和罗蔓钗同组，几乎每天都要给她发语音咒骂罗蔓钗，还杀死了一只狮子狗丢在罗蔓钗的保姆车上。
　　这事最后由邱渔贝的倒霉助理顶包了，但邱渔贝亲口跟她承认过，主意是自己出的，助理只是听话行事。
　　当时她觉得邱渔贝太无聊了，听完就忘，此时再想起来，一个计划浮现轮廓。
　　她何不让这两个讨厌的人一起消失？
　　罗蔓钗耍大牌，在剧组里人缘不怎么好，所有人对罗蔓钗都客客气气，但没有真心。
　　她却时不时送上“真心”关怀，一边示弱一边讨好。她看得出罗蔓钗不是邱渔贝那种傻白蠢，所以要更加费心。
　　几次三番后，罗蔓钗终于觉得她和剧组其他人不一样，还特意跟她解释过，取代她成为女一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都过去了，我其实也抱怨过你，但是这次相处下来，我发现你就是我想成为的那种演员。”她陈恳道：“理智、果断、演技好，我还要努力呀。”
　　两人接触渐渐深入，她一面向邱渔贝抱怨罗蔓钗趾高气昂，一面向罗蔓钗透露邱渔贝以前做的手脚。罗蔓钗本就认定杀死狮子狗的是邱渔贝，对此人全无好感，她简直是给瞌睡的人递上了枕头，进一步取得罗蔓钗的信任。
　　有一回，她们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聊天，她再一次吐露难红的苦闷，罗蔓钗在斟酌片刻后对她说，实在想红的话，可以去N国试试巫术。
　　她假装惊讶，“你难道……”
　　罗蔓钗赶紧摇头，“我以前也和你一样，想红得疯魔了，圈里不是流行去N国接小鬼吗？我觉得那还不够，查了很多当地的巫术，最后打算尝试换命。”
　　罗蔓钗说，自己为此去到N国，结交了几位巫术师，与其中一位后来还联系过，经过复杂的星象演算，对方告诉她，目标是当时如日中天的叶蕊格。
　　她确实动过雇人盗取叶蕊格贴身物的心思，但后来到底没能做到最后一步，当时遇到的一个很有才华的导演让她意识到自己必须悬崖勒马。她解开了心结，觉得人生自有命数，实在不能红就算了，反正她的生活已经比大部分普通人好了。
　　心境不同之后，转机反而到了，她受邀参加《谜的天空》，靠着思维和智商爆红。
　　“我说这些不是劝你信巫术，那些东西很邪乎，但你真走不出来的话，可以去了解下，说不定就像我一样豁然开朗了呢？”
　　姜徽暗自想：我确实豁然开朗了。
　　她将从罗蔓钗处听来的事真假掺半告诉邱渔贝，邱渔贝马上就想到换罗蔓钗的命，根本不用她怂恿，就自告奋勇要去找巫术师试试。
　　她假意劝说，实则鼓励，邱渔贝反过来求她赶紧去偷罗蔓钗的手链。她直接将一条自己的项链寄给邱渔贝，一同寄出的还有随便在地上捡的几根头发。邱渔贝根本没有怀疑，更别说验证。
　　接着，她利用暗网“浮光”购买加密软件和虚拟货币，联系到罗蔓钗说的巫术师，酬劳谈妥后，对方很乐意在手术时做点手脚。到时候，邱渔贝一定会向公众道出，是从罗蔓钗处听来这个巫术，而她正好站出来，表面上将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实则毁掉罗蔓钗。
　　罗蔓钗爬得有多高，摔得就会有多惨。她告诉过罗蔓钗，狮子狗是被邱渔贝弄死的，罗蔓钗有充分的动机利用她制裁邱渔贝，而且巫术师的联系方式确实是罗蔓钗给她。巫术师已经被她用钱封口，绝大多数人都会相信，邱渔贝的遭遇是罗蔓钗处心积虑的阴谋。
　　而邱渔贝也难以博得同情，人们只会说，这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自作自受。
　　只有她，能从这场闹剧中全身而退，虽然不可避免会沾上泥点，但她一直以来的人设会让公众相信，她只是因为不得志而郁郁寡欢，向罗蔓钗询问过如何走红。罗蔓钗怂恿她利用巫术，还介绍巫术师给她认识，她最终放弃了。这一点愚蠢的邱渔贝会为她背书。
　　她没有想到的是，罗蔓钗竟然死了，而她成了警方眼中的嫌疑人。
　　季沉蛟说：“罗蔓钗说过她雇人盗取叶蕊格的贴身物？”
　　姜徽点头，“是，但具体的她没说。后来我们聊到叶蕊格的车祸，她说幸好她没有鬼迷心窍，不然夜里就睡不好了。”
　　季沉蛟问：“是谁告诉你‘浮光’？”
　　姜徽愣了下，“这还需要谁告诉吗？”
　　“什么意思？”
　　姜徽也有些懵，是谁告诉她“浮光”的来着？她抱住脑袋，拼命回忆，一两年前她就听说过“浮光”，但是不记得从哪里听来，圈子里不少人都知道“浮光”，在上面进行见不得人的交易，她蠢蠢欲动，一搜索，也找到了入口。
　　这是很困难的事吗？
　　她说完，却看见对面的警察神情变得可怕。她下意识别开视线，反复强调：“我没有杀人，我不会坐牢。”
　　监控室，凌猎问同样在看这场审讯的沈栖，“暗网不是得有特殊的通道才能进入吗？怎么还能随便搜到？”
　　沈栖脸色比季沉蛟还难看，“要么她说谎，要么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是目标客户。”
　　凌猎挑眉，“‘浮光’故意让他们搜到？怎么做到的？”
　　沈栖：“选定一个群体，根据程序运算，向其中的部分人敞开通道。草，可是为什么？”
　　凌猎右手支着下巴，眉眼间有视频冷暗的光起起伏伏。
　　结束审问，季沉蛟刚来到走廊上，就看见凌猎。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季沉蛟说：“越查越乱，我们本来要查的是罗蔓钗的死。”
　　“那就抛掉后来的枝蔓，返回原点。”凌猎说：“罗蔓钗在遇害前行为离奇，独自去便利店买红酒，玩剧本杀时被放凶手卡牌，凶手敢让监控拍到自己的照片。”
　　季沉蛟静下心来梳理线索。
　　姜徽承认谋害邱渔贝，但拒不承认罗蔓钗的死和自己有关，目前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她买凶。
　　可其实她有杀害罗蔓钗的动机。
　　她讲述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可以一举击溃两个厌恶的竞争对手，但她比罗蔓钗多的仅仅是一张写着巫术师联系方式的纸条。
　　事情一经爆出，网上必然掀起骂战，她再有道理，罗蔓钗的粉丝也能骂死她。她真的能够全身而退？
　　她也许最初没有想过杀害罗蔓钗，但随着计划推进，她开始害怕，开始疑神疑鬼。罗蔓钗活着就是变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等一下。”凌猎忽然打断，“如果姜徽这段供述是真实的，那就说明，罗蔓钗确实雇过人。那么即便并没有完成巫术，甚至没有完成盗取这个行为，也算是多了个知情者。”
　　季沉蛟立即反应过来，“叶蕊格车祸后，这个知情者在闲谈中说不定会说出罗蔓钗雇他的事。传到有心者的耳中，罗蔓钗就是叶蕊格退出娱乐圈的罪魁祸首。”
　　凌猎说：“我想到了一个人。”
　　叶蕊格说过，魏晟曾经要为她量身打造一个角色。在一名导演眼中，角色无法被呈现出来，是否就意味着死亡？而那个导致这一切的人，是否就是凶手？
　　凶手卡牌旋转，最终被一人握在手中。黑色的浓雾中，依稀露出魏晟的脸。


第140章 玉戈（20）
　　罗蔓钗如果雇过人去偷叶蕊格的项链，那很可能存在转账记录。但沈栖没能查到。她也许很谨慎，采用的是现金当面交易。事情过去这么久，想要找到那个被雇的人着实困难。
　　沈栖一筹莫展之时，季沉蛟来到他身后，“你搜罗蔓钗和叶蕊格。”
　　沈栖扭过头，“嗯？就在普通网站上搜吗？这只能搜出没营养的八卦。”
　　季沉蛟：“八卦有时也有作用。你先搜着。”
　　交待完任务，季沉蛟离开办公室，打算去长盘日料。凶手卡牌是在那里被放入罗蔓钗的手包，他要去实地试试，究竟是怎么做到。
　　出发前，他给凌猎拨去电话，“在哪里？”
　　凌猎在公交车上，背景音很吵：“查完孙镜案又出差，辛苦死我了，准备犒劳自己，大吃一顿。”
　　季沉蛟：“正好，我请你。”
　　窗玻璃映出凌猎弯弯的眼，“真的？但我打算吃日料哦，很贵的哦！”
　　季沉蛟眉梢一挑，“你去长盘了？”
　　凌猎：“哇，季队长真当代诸葛亮！这都能算到！”
　　季沉蛟：“……”
　　半小时后，两人在长盘日料门口碰面。这家日料店在夏榕市的日料店中很有名，需要提前预约。但媒体曝出罗蔓钗遇害前就在长盘用餐，再加上警方数次前来调查取证，它家生意一落千丈。人们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忌讳这样的事。
　　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季沉蛟要了剧组聚餐的包厢。一落座凌猎就开始翻菜单，一点不客气。
　　季沉蛟观察周围的环境，包厢门口有摄像头，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里面没有。之前警方调到的监控是门口的摄像头拍到的。有人出入时，才能看见里面的部分情况。
　　门外不远处有个立柜，放着茶杯餐碟之类的器物。服务生经常在那里取放东西。而那个位置，包厢门口的摄像头拍不到。
　　凌猎点了一艘豪华刺身船，一个牛肉火锅，一条烤鱼，寿司点了一堆，还把菜单递给季沉蛟问加不加。季沉蛟又不真是来吃饭，直接给了服务生。
　　上菜前，率先放在桌上的是热毛巾、一次性手套，服务生还善意提醒，喜欢用手拿寿司的话，可以去卫生间洗个手，当然戴上手套也很方便。
　　凌猎起身去卫生间，季沉蛟却盯着手套。
　　凌猎有点嫌弃地问：“季队长，你不洗手？”
　　季沉蛟回过神，和他一起往卫生间走去。
　　回来时，刺身船已经上了。凌猎很有胃口，一片接着一片，季沉蛟却想着手套的事。服务生拿来的手套有多，如果事先多取一只藏在身上，之后就能不留指纹地将卡牌放入罗蔓钗的手包里。
　　但这好像没办法去核实。
　　凌猎吃一会儿寿司，看一会儿手机，手套一旦摘下，再用就要拿新的。寿司没吃完，手套用完了。
　　季沉蛟叫来服务生，对方立即取来新的。季沉蛟站在门口，看见他是从走廊上的立柜抽屉取出手套。
　　那个位置，谁都可以拿。
　　李沉蛟马上问：“有摄像头可以拍到立柜吗？”
　　服务生吓一跳，得知是警察后连忙点头，“有的有的！不过这个摄像头只是监督我们的操作，是内部用的。”
　　凌猎干完最后一片牛肉时，季沉蛟正站在监控前，猜测正渐渐变成真相。
　　九点四十六分，包厢里正在进行剧本杀，魏晟离开包厢，看似是去上厕所，却在立柜前停了下来。接着，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手套，放进衣兜里。从行走的方向看，他是在完成去卫生间的动作后，才回到包厢。
　　虽然没有摄像头拍到他将凶手卡牌放入罗蔓钗手包，但叶蕊格的证词和这段监控，已是重要的推断依据。
　　季沉蛟回到包厢，凌猎拿着一块寿司，“来来，给你留了块最好吃的。”
　　季沉蛟走过去，刚坐下，就被凌猎喂到嘴里，凌猎的手指隔着手套碰到他的牙齿和嘴唇，他忽然觉得这手套可真碍事。
　　虽然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但此时的氛围过于迤逦，又因为不得不查的案子，像一场大庭广众下的偷腥。
　　凌猎喂完寿司，手却没有收回来，沾着油脂的手套摩挲着季沉蛟的嘴唇。
　　季沉蛟捉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进一步的试探，咬住手套的指尖部分，将手套脱了下来，“先查案。”
　　凌猎大笑，丢下手套离席。季沉蛟准备付款，服务生却说：“那位先生已经付了。”
　　这一顿不便宜，凌猎打十回腰鼓都请不起。季沉蛟追上去，“说好这顿我请。”
　　凌猎笑道：“我们特别行动队待遇很好啊，我就不能偶尔展示一下男友力？”
　　季沉蛟：“看在男友力的份上。”
　　海量搜索考验的是甄别能力，沈栖搜得双眼通红，终于找到了称罗蔓钗“试图”与叶蕊格换命八卦的源头，经过IP和实名查找，此人曾是叶蕊格所在公司的一名艺人助理，名叫阿隆，一年前因为盗窃艺人财物，被开除了。他已经离开娱乐圈，在家乡小县城开了个快递驿站。
　　季沉蛟和梁问弦商量后续侦查，梁问弦主动揽下去外地找阿隆的任务。
　　到了小县城，梁问弦出示网络截图，阿隆没怎么狡辩就承认了。
　　“对，是我发的，当时叶蕊格不是出了车祸吗？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我没忍住，也去八卦了。不过我要说明，罗蔓钗确实雇我偷过叶蕊格的东西，但后来她反悔了，不了了之。她有没找其他人偷，这我就不知道了啊。”
　　梁问弦问：“有没人追问过你这件事？”
　　“现实里没有。我不敢说，只在网上发过那一回，后面有人跟帖问，我都没回复。想想还是有点害怕，万一被扒出来我是谁呢？”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有个人给我发了很多私信。而且是过了很久才发的，我很久不登录，一上去吓一跳。”
　　梁问弦直接拿走了阿隆的账号，交给沈栖一查，发私信的人正是魏晟。
　　同时，对魏晟早年经历的调查也在进行。他是编剧出生的导演，多年来一直不温不火，以前很有自己的风格，最近两年才开始拍来钱多但没什么口碑的作品。
　　要画一个分界线的话，差不多是在叶蕊格出事后，他才进入捞钱模式。
　　剧组的所有人都被问询过数次，魏晟俨然已经习惯，“这次又想知道什么？”
　　季沉蛟直接抛出叶蕊格，“前不久我们去探望过叶蕊格。”
　　魏晟脸色立即改变，嘴唇动了几次，眼中充满讶异。
　　“她提到你了。”季沉蛟继续，“她说有件事她觉得很遗憾，就是没能完成和你的约定。你们说好会合作一部作品。”
　　魏晟的表情很复杂，像难以置信，又像欣喜若狂，“她这么说！？”
　　季沉蛟：“嗯，她得知你是《风絮烟波》剧组的导演，就提到了你们的相遇，她记得你，一直很欣赏你。”
　　魏晟眼中盈满眼泪，仓促地抹了两下，语不成声。
　　“还记得这张卡牌吗？”季沉蛟将物证袋放在桌上，“上次我的同事也问过你。”
　　魏晟：“嗯，罗蔓钗房间里的。”
　　季沉蛟：“你在玩剧本杀时，去员工用立柜边拿了一副手套，是打算做什么用？”
　　魏晟惊骇抬头。
　　“没想到我会发现？”季沉蛟接着说：“我们还查到，你曾经给一个爆料罗蔓钗叶蕊格关系的人连发三十五条私信，询问详情。”
　　魏晟开始发抖，呼吸也急促起来，放在桌上的双手紧紧捏成拳头。
　　季沉蛟：“你似乎认定，罗蔓钗就是害叶蕊格隐退的罪魁祸首。”
　　魏晟忽然大喝：“就是她！”
　　这反应倒是有些出人意料，沈栖在外面看监控，“我靠，这就认了？”
　　“叶蕊格出事，接着罗蔓钗就大红特红，她以前就是个湖笔，《谜的天空》凭什么找到她？她凭什么转红？”魏晟激动得语句颤抖，“直到我看到那个帖子！她换了叶蕊格的命！”
　　季沉蛟：“你信这种事？”
　　“太多了！女明星为了红，什么事干不出来？我查过时间线，罗蔓钗在叶蕊格出事前去过N国！她是去完成换命！她害了叶蕊格！她扼杀了我给叶蕊格塑造的完美角色！她是凶手！”
　　季沉蛟再次在物证袋上点了点，“所以你承认，那天是你戴着一次性手套，将这张卡牌放入罗蔓钗手包？”
　　“是我！我要吓唬她！我要让她知道，有人知道她做过的一切，有人盯着她！”说着，魏晟发出一串怪笑，“不过苍天有眼！一定是她作的恶太多，有人替天行道结果了她！她活该！”
　　从魏晟干脆承认开始，季沉蛟就有种预感，“不是你？”
　　魏晟瞪大双眼：“我杀了她？我也想！但不是我！我只放了卡牌吓唬她！我不是凶手！”
　　线索再一次在关键时刻断了。
　　被当做奴仆使唤的助理阿惜，利用巫术企图完成“双杀”的姜徽，将凶手卡牌放入手包的魏晟。他们都有杀死罗蔓钗的动机和可能，但是现有证据都无法证明他们与出现在监控中的可疑男子有关。
　　被拍到的影像、备用房卡、卡牌，还有话题度十足的换命手术，这案子起初给人一种不难侦破的错觉，但是重案队耗费了大量人力和时间，一个个方向追踪，却全都撞进了死胡同。
　　但季沉蛟手上还有一张牌，骓庭集团的傅纯幸。
　　“我知道他。”梁问弦是重案队里最关注新闻报道的，“这人几个月前自杀了，风光大葬，那些财经媒体基本都有报道。怎么，他可能和案子有关？”
　　季沉蛟点开傅纯幸多年前形容罗蔓钗是“女神”的报道，梁问弦觉得有点牵强，“就这一句话，不至于说傅纯幸和罗蔓钗有什么感情纠葛吧？罗蔓钗的绯闻男友我搜过，没有这位。灿烂娱乐的那位艺人总监，上回咱们到斯林卡酒店时，他跟分局吵吵说千万别公开。我从他那儿得到罗蔓钗的恋爱名单，别说傅纯幸，和整个骓庭都没关系。”
　　凌猎伸了个耳朵过来，“经纪公司还有恋爱名单这种东西？”
　　梁问弦这儿什么资料都有，说着就找出来，“小明星估计没有，罗蔓钗不是爆了吗，也算是灿烂娱乐的顶流了。她这种等级的明星，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尤其是感情问题，爆出来影响太大了。所以和谁谈恋爱、和谁一夜情，高层都得掌握。”
　　凌猎：“啧啧，一点隐私都没有诶！”
　　季沉蛟也看着这份名单。罗蔓钗在走红后正经谈过的恋爱有三段，以身体换资源的交易有两次。这些都是在《谜的天空》开始录制后。
　　也就是说，罗蔓钗在录《谜的天空》前要么没有情感问题，要么因为那时她只是个十八线，灿烂娱乐没关注她这方面的事。
　　梳理罗蔓钗的演艺事业，有个很大的疑点是，她为什么能接到《谜的天空》？
　　娱乐圈没那么多鸡汤喝，任何资源都要争取，用各种代价或者自身优势去换。无怪魏晟认为罗蔓钗一定用巫术换了叶蕊格的命，以当时罗蔓钗的人气，确实不大可能接到这档综艺。
　　“网上啥都搜不出来。”沈栖说：“除了那条新闻，罗蔓钗和傅纯幸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季沉蛟：“骓庭对家族成员的八卦盯得很紧，任何报道都会被清除。”
　　“这个我了解。”梁问弦说：“骓庭不止对桃色新闻盯得紧，傅家家风很严的，商业运作之外的新闻，基本都搜不到。”
　　说完，他自己也“咦”了声。
　　季沉蛟：“傅纯幸自杀算不算商业运作之外的新闻？”
　　梁问弦：“算，算吧？哎我想起来了，我当时看新闻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想到是哪儿不对劲。傅家不该任由媒体报道这件事啊！自杀，对傅家这种豪门来说，绝对是丑闻吧！”
　　季沉蛟浏览当时的报道，若说傅家完全放任媒体，其实不准确。这新闻只上了财经媒体，而且对自杀原因只字不提，自杀二字能出来，想必也是必须给出一个死因。媒体隆重报道的是葬礼过程，不恰当地形容，这简直像一场世纪婚礼，而不是葬礼。
　　季沉蛟问：“只上财经媒体，这其中有什么豪门的说道吗？”
　　这把梁问弦问住了，“为了显得逼格高？如果发在社会新闻或者娱乐新闻板块，好像就庸俗了？”
　　“所以傅家还是认为，傅纯幸自杀是家族里的一个伤疤，不愿被过多谈论。正常的做法是像傅家以前的私人新闻一样，全部压下去。”季沉蛟一边踱步一边分析：“但因为某个原因，他们要让公众看到傅纯幸的葬礼。”
　　“这……”梁问弦：“豪门的心思很难猜啊。”
　　季沉蛟坐下来，“案子发生前后的谜题我们已经各个击破，遗憾的是谜题虽然找到答案，真相还没揭开。剩下的是时间线更远的谜题，罗蔓钗为什么能参加《谜的天空》，还有看起来最牵强的和傅纯幸的关系。”
　　“等等！”追星男孩沈栖举手，“这个我能解释。《谜的天空》其实并不是看咖位，有影帝影后，有顶流爱豆，但也有人气很差的。每一季都是这样，队哥你想，没有糊咖，怎么衬托顶流的人气？”
　　季沉蛟摇头，“十八线千千万，机会怎么就落到了罗蔓钗头上？就算是最次的一个名额，也一定有许多人去争取。”
　　梁问弦：“我再去找灿烂的人，就看灿烂娱乐有没有为罗蔓钗争取这个机会了。”
　　切实的调查必不可少，但季沉蛟觉得灿烂娱乐当时会推罗蔓钗的可能近乎于无。
　　《谜的天空》每一季人气都在上涨，现在已经是国民综艺。该综艺是杉林视频平台的自制节目，而杉林总部在首都。想问清楚当年的情况，恐怕得去一趟。
　　嗯？首都？特别行动队？
　　不等季沉蛟开口，凌猎已经举手，“那当然是我跑一趟啦。”
　　回家给凌猎收拾行李，季沉蛟其实不想又让凌猎出差，但跨地查案程序繁琐，杉林未必会给夏榕市的重案队行方便。凌猎是特别行动队的人，出马的话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小季，你看上去好忧伤。”凌猎蹲在行李箱边，笑嘻嘻地看着季沉蛟。
　　季沉蛟心不在焉，嘴上当然不会承认，“那你肯定看错了。”
　　凌猎却接着自己的话说：“像个丈夫即将远行的小妻子。”
　　季沉蛟眼皮直跳，抬头就看见凌猎欠欠地冲自己傻笑。这笑把他也看笑了，眉眼间压着的深沉消失不见，“哪个小妻子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个憨批丈夫？”
　　凌猎扑过来，他重心不稳，一只手条件反射撑在行李箱里，也还是摔倒了。
　　凌猎欺身而上，勾起他的下巴，这回笑得不傻气了，反而带着些高高在上的意思。
　　季沉蛟手肘撑在身后，故意问：“发什么疯？”
　　“有人说我是个憨批，那我就憨批给他看。”凌猎说着就捏住季沉蛟的喉结，粗糙的指腹细细摩挲。
　　季沉蛟嗓音有些哑，“就这？”
　　“嗯？”
　　季沉蛟翻过身，反客为主，把凌猎按在一堆本来已经叠好的衣服中。
　　凌猎坐起来时衣服皱成一团，绑得好好的头发也被扯散，橡皮筋被季沉蛟咬在嘴里。凌猎怜惜地拿回自己的橡皮筋，拍着橡皮筋嘀咕：“啧啧啧，橡皮筋都不放过，是什么禽兽啊——”
　　餍足的野兽一般都会十分大方，不跟猎物一般计较，季沉蛟继续收拾，把凌猎小气的自说自话当做愉悦的BGM。
　　一早，凌猎起飞。梁问弦再次找到灿烂娱乐的艺人总监，对方在询问了各层经纪人、罗蔓钗当时的助理后，明确答复——灿烂在《谜的天空》前没有给过罗蔓钗资源，是她自己拿到了邀请。
　　这就更加说明，《谜的天空》很可能是杉林给罗蔓钗的资源。
　　凌猎抵达首都后没有马上去特别行动队，而是赶到杉林总部。他这次来出差，谢倾给他开具了地方警方能够开出的全套证明，合法合规，但是杉林的接待人员看过所有文件后，客客气气地把凌猎带到贵宾休息室，说会尽快让相关负责人来对接，然后……
　　凌猎就被晾着了。
　　跨地查案，麻烦都是在暗处，你不能完全说对方拒绝配合，但这流程那流程的组合太极拳一打，时间耽误了，脾气也磨大了。
　　不过凌猎心态良好，人家安排他在贵宾休息室歇着，他便很有贵宾范儿，一会儿要茶水，一会儿说空调不够凉快，一会儿说肚子饿了……那位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接待人员也给他磨得受不了，略显失控地问：“您到底要干什么呢？”
　　凌猎：“我要见说话顶用的人。怎么，还没请来吗？”
　　接待人员这才知道自己掉进圈套了。以前有人来查东西，他们也是这样应付的，大部分都经不住磨，走了，小部分耍起脾气，正好落下把柄。这回却遇到个大佛，自在得跟住五星级酒店似的！
　　凌猎一点不在意外面那群人，一副今天不来个人，老子就不走的架势。
　　一直没人来，凌猎倒不急躁，但不免想到重案队跨地查案的辛酸。像他们特别行动队，只要不是卧底行动，到了一个地方，都是全程绿灯，哪用跟这儿耍无间道。
　　想着想着，凌猎拿起手机，给季沉蛟发消息。
　　季沉蛟正在查看骓庭的商业版图，他们的总部并不在夏榕市，但在夏榕市有几项投资，比如在主城以外十来公里的避暑酒店月上宵。
　　手机震动起来，季沉蛟拿过来，看见凌猎的头像跳出。
　　夏小豆：[小季好辛苦，怜爱了。]
　　季沉蛟：“？”
　　还没来得及回复，凌猎又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并说不用回复，自己马上要工作，没时间瞎聊。
　　季沉蛟气笑了。没时间瞎聊你还聊？
　　凌猎是真有事，接待人员找来了一位中层，说是可以解答警方的疑问。
　　来人自称是杉林主管综艺的总监，比起初接待凌猎的还要客气，笑眯眯地说警察的工作真是辛苦，他们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
　　凌猎一看，这又是来打太极的。
　　果然，这位总监虽然有问必答，但答的没一处在点子上，时不时还要装模作样拿起凌猎的文件看看，铁了心跟警方软磨硬泡。
　　时间不早了，总监提出请凌猎吃饭，就餐的地点就在他们给凌猎订的五星级别酒店。
　　恐怕去了这酒店，就走不脱了。
　　凌猎心中冷笑，嘴上却像得了便宜似的应下来，“那半小时之后见，我去个洗手间，休息一会儿。”
　　总监笑逐颜开，“行行，您请便。”
　　贵宾休息室安装着好几个监控，凌猎在洗手间给沈寻打电话。
　　沈寻接起便笑了：“准备归队？”
　　凌猎：“长话短说，我现在在杉林总部，这平台和夏榕市那桩女明星遇害案可能有关，平台给我打太极，地方警方的证明不好用，我需要一个特搜令。”
　　沈寻沉默。
　　凌猎：“？”
　　沈寻叹了口气，“我早该猜到你是为了夏榕市重案队才会找我。”
　　沈寻是开玩笑的口吻，凌猎听得出来，“晚一步特别行动队的明星队员就要被软禁了。”
　　“谁软禁得了你。”沈寻说：“特搜令半小时后送到。”
　　“谢了。”凌猎正要挂电话，听见沈寻说：“娘家的资源好用哈？”
　　凌猎：“……”
　　沈寻笑完就挂，不给他一点反击的机会。
　　不到半小时，总监正要请凌猎去五星级酒店就餐，首都警方就带着特别行动队的文件来了，总监吓一跳，不敢再推诿，忙说这事自己一个人做不了主，还要去请示一下上级。
　　这回是真请示，不久，一群面容严肃的人来到办公室，其中一人正是《谜的天空》总策划，姓许。
　　但凡看过解密类综艺的人基本都听说过许策划的大名，他是被杉林从其他平台挖来的，在《谜的天空》之前，就已策划出几档爆款解密综艺。
　　凌猎问：“罗蔓钗在我们夏榕市遇害，在她的演艺事业上，你算是伯乐。虽然时隔久远，但我们追踪的一条线索和她当年加入《谜的天空》有关。我想知道的是，谁在背后推荐了她？”
　　许策划正要张口，凌猎提醒：“白天你们已经搪塞过我几次，特搜令现在已经到了，那些糊弄的话就免了吧。”
　　许策划明显愣了下，转头看旁边的几位领导同事，一番眼神交流后，他说：“我们有很多考察对象，罗蔓钗最突出的地方是，她的学历是实打实的。真人秀其实也有剧本和人设，她的人设恰好就符合我们对既定角色的定位。”
　　凌猎早有准备，说出另外两名高学历低人气女明星的名字，“她们也在你们的名单上，最后为什么输给罗蔓钗？”
　　许策划：“这确实有多方考量。”
　　凌猎：“许总，你来到杉林前，是在维星平台工作吧？”
　　许策划：“啊，是。”
　　凌猎：“维星平台由骓庭集团投资，你曾经给豪门傅家打过工。”
　　说到这儿，许策划脸色白了下，视线也挪开。
　　凌猎：“是傅家的谁拜托你选择罗蔓钗，给她这个走红的机会，对吗？”
　　许策划深吸一口气，“我……”
　　此时警方其实并未掌握切实证据，但许策划只是个普通人，难以在特别行动队面前维持冷静。听到傅家二字的一刻，他脸颊就几次抽动，这些都被凌猎看在眼里。
　　“对了，我听说骓庭二把手傅辉之的小儿子傅纯幸在数月前自杀，他和罗蔓钗有关吗？”凌猎道：“我提醒你，罗蔓钗的死是谋杀，傅纯幸虽然是自杀，但其经过迷雾重重，不排除刑事犯罪的可能。”
　　听到傅纯幸的名字，许策划脸色顿变，“我说我说！圈里都以为罗蔓钗是走了大运，再加上学识确实吊打其他人，才在我的综艺上爆红。有人还因此调查她，查不出我们收钱捧她的证据！当然查不出了，因为那是傅家想捧她啊！”


第141章 玉戈（21）
　　三年前，傅纯幸找到已经入职杉林的许策划，请求他让罗蔓钗上《谜的天空》。
　　当时《谜的天空》的确正在观察罗蔓钗，但一同被观察的还有不下五位同质女明星，罗蔓钗绝不是最突出的一个。并且其他人的公司还在积极运作，罗蔓钗所在的灿烂娱乐一点动作都没有。
　　节目组几乎已经将罗蔓钗放下了，因为综艺本身不是慈善家，那个角色任何脑子灵光的人上了都会走红，但经纪公司不重视，意味着不会有后续资源。那综艺得到的人气回馈就不充分。
　　但傅纯幸的到来却直接给罗蔓钗压下一枚重量级砝码。
　　许策划过去和傅纯幸没有接触过，却知道这位在傅家举足轻重，很多重要场合傅家那些老头子都会带着他。
　　答应傅纯幸的请求，无异于给自己拓开一条想象不到的路。
　　许策划连忙许诺，一定邀请罗蔓钗，也会在剪辑上偏向罗蔓钗。
　　傅纯幸倒是没直接给钱，但是《谜的天空》以及杉林后续的其他解密综艺都得到了全平台力推。各个平台所属不同，能在别家的地盘被热捧，必然是傅家出的力。
　　这么一来，罗蔓钗走红，许策划也越来越顺。
　　“我本来以为罗蔓钗是用身体向傅纯幸换资源，但后来感觉不是，他俩根本没什么交集。”许策划道：“去年有机会和傅纯幸见面，我没忍住问他，他说他只是欣赏罗蔓钗，而罗蔓钗并不认识他。我不知道真假，反正傅家可以操纵舆论。但如果是真的，傅纯幸也太爱罗蔓钗了。”
　　罗蔓钗因何走红的问题找到答案，罗蔓钗这个案子和傅家的牵连更深。凌猎问：“傅纯幸自杀这件事，你们圈中有什么说法？”
　　许策划连忙摆手，冷汗都下来了，“这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傅纯幸其实根本不算娱乐圈里的人，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捧别的明星，也许真就像他说的，他只是单纯欣赏罗蔓钗？”
　　凌猎见确实在许策划身上挤不出料了，换上吊儿郎当的面孔，和对方道谢告别。
　　傅纯幸这条莫名其妙的线被加在了罗蔓钗的人际关系网络上。深夜，季沉蛟凝视着错综复杂的线与箭头，视线最后落在照片上那个落拓不羁的豪门之子脸上，他为什么自杀？傅家为什么大肆报道他的葬礼？他的死亡导致了罗蔓钗的死亡吗？
　　罗蔓钗的走红原来不是什么天降鸿运，更不是天道酬勤，仅仅是因为傅纯幸在其中动了手脚，如果认为是金主与明星，那就十分好理解，然而罗蔓钗毫无认识傅纯幸的迹象，甚至她身边的人，也没有和傅纯幸有过交集，这完全是傅纯幸单方面的付出。
　　查到现在，要继续查下去变得十分困难，因为重案队隐约摸到傅家这条线，但是没有任何他们与案子有关的证据，就无法从正常渠道去查。
　　“至少你对骓庭集团要有个大致的了解，包括他们的企业构成、傅家的权力体系。”谢倾说：“不然贸然一头扎进去，只会进一步增加调查难度。”
　　季沉蛟点头，“我明白。”
　　早前他已经查到骓庭在夏榕市有个高端避暑山庄，这或许是个了解骓庭的途径。此时盛夏已过，很快山里就要迎来一波赏秋高峰，网上挂着招聘服务人员的信息，混进去找线索这活儿简直像给凌猎量身订造。
　　季沉蛟揉了揉眉心。此时凌猎还在首都，明天回来，他是否太依赖凌猎了？净在凌猎身上薅羊毛，资本家都没他会使唤人。
　　思索再三，季沉蛟打算明天一早先派席晚过去，看看避暑山庄里的情况，等凌猎回来了，再商量行事。
　　“月上宵？”席晚接到任务，“这酒店很有名的，我和老周还看过，收费比较高，但普通人勒勒裤腰带还是能消费的。我们本来都想去享受一下，可惜我有空时他没空。”
　　季沉蛟叮嘱席晚只是去应聘服务人员，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要行动，带着线索回来就行。
　　席晚应下，然而下午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应聘……没过……”
　　作为重案队优秀的痕检师兼外勤队员，席晚很少有出师未捷的时候，这次却直接在见领班的环节就被“退货”。
　　不仅是她有点郁闷，季沉蛟也感到不解。
　　沈栖：“是我们晚姐不够漂亮吗！”
　　席晚一拳砸在沈栖脑袋上。
　　“因为席女士没有伺候人的气质。”凌猎出现在门边，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蜜雪冰城。
　　所有人都向他看去，只见他的肩膀忽然往内扣，脸上的神采消失，眼中流露出茫然，背脊略微弯曲，缓缓往里走，也不说话，讷讷走到席晚面前，席晚一怔，这不就是她在月上宵见到的不少应聘者的模样？
　　沈栖都傻了，“哥，我的哥？你这是去进修了演员？”
　　凌猎挺直腰背，恢复原本的样子，“见得到，装得多，唯手熟尔。”
　　席晚蹙眉，“可是我观察过月上宵的正式员工，背脊都挺得很直，也很有气质，笑得大方自然。我还故意学过他们，为什么招聘时他们反而要看上去既木讷又不挺拔的？”
　　“因为服务业所谓的气质可以通过培训来养成，那是包装出来的气质，但作为服务人员，核心要求是耐心、脾气好，不，最好是没有自己的脾气。”凌猎说：“所以他们会优先选择能够被搓扁揉平的，对人生没有规划，正好就让他们来塑造规划。”
　　席晚醍醐灌顶，但即便现在知道了，让她立即装出凌猎刚才的样子，她也装不出来。这是长年累月的洞悉和观摩，也许还有一次次亲身经验。
　　凌猎晃到季沉蛟面前，“资本家，我知道你有点内疚，没关系，请我吃一顿刺身船就ok。”
　　季沉蛟：“……”
　　此时也不是调情的时候，凌猎还没吃饭，季沉蛟带他去食堂，边吃边说月上宵的情况。两人分析了会儿案子，悬挂的电视忽然播到骓庭的新闻。
　　季沉蛟和凌猎不约而同抬起头。
　　骓庭集团大力拓展互联网产业，从国内走向国际，建立了在海外的第一个总部。骓庭二把手傅辉之接受采访，展望了海外发展的前景。
　　凌猎放下筷子，“这种场合，他应该喜气洋洋才对，但你看他的眼神，居然有点走神。”
　　季沉蛟在手机上搜到傅辉之以前出席类似场合的新闻，和此刻截然不同。
　　凌猎：“他有沉重的心事，他在尝试掩饰，但还是流露出来了。你说他在恐惧什么？”
　　季沉蛟说：“傅纯幸是他的小儿子。他是个经历了丧子之痛的父亲。”
　　“但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凌猎有些冷漠地说：“越是有钱越是冷血，尤其是这些豪门。他不止傅纯幸这一个儿子，一个不会继承家业的废物儿子，值得他伤心这么久？”
　　季沉蛟顿了顿，“你想到喻家了？”
　　凌猎脸上的冷意像是冻住，渐渐裂开缝，看向季沉蛟之后，那份冷漠才消失。
　　“嗯。”他点点头，“我所了解的豪门，权力才是最珍贵的东西，什么血脉什么亲人，全都无足轻重。”
　　就像喻勤的孩子丢了，喻潜明能给她捡回去一个，他们都知道他不是那个孩子，却可以常年演戏，骗自己骗他人。
　　头顶忽然被压住，凌猎回神，发现季沉蛟正在揉他的脑袋，揉得还有点暴力。
　　“夏诚实，你在干什么？”
　　季沉蛟：“这话该我问你，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
　　“都不是豪门少爷了，还惦记着豪门恩怨。”
　　凌猎罕见地没跟季沉蛟杠。
　　“我们普通人有情有爱。”季沉蛟揪住凌猎脸颊，“有珍惜的人，也被人所珍惜。来，笑一个。”
　　凌猎眸光闪闪，脸被季沉蛟揪得有些滑稽，几秒后，一头撞到季沉蛟怀里。
　　不远处，特警的同事听见一阵吵闹——
　　“你把油揩我身上？”
　　“有什么关系？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这和你蹭我一身油有什么关系！”
　　特警面面相觑，一传十十传百，重案队队长季沉蛟被人揩油了。
　　次日，凌猎准备充分，转了三趟公交，才背着褪色的包来月上宵避暑山庄。
　　市里人们还在享受最后一丝夏天的味道，但郊外的山上已经有秋意，很多来应聘的人挤在安排的休息处，凌猎从上车时就在酝酿情绪，此时臊眉耷眼，和周围其他渴求一份工作的人无异。
　　不久，有管事模样的人来挑人，看得顺眼的进行下一轮面试，看不顺眼的直接刷下去。席晚就是因为“不顺眼”被刷掉。凌猎留心看了下，这次被刷掉的除了个别长相丑陋，有明显缺陷的，就是腰板格外直，缺少服务气质的人。
　　面试员是位领班，问了凌猎年龄、籍贯、过去的工作。重案队事先给凌猎做了套假身份，来自夏榕市下面的一个农村，二十四岁，在外地做酒店服务生，刚回到家乡。
　　他并非对答如流，故意流露出局促和犹豫，不看面试员的眼睛。面试员对他的长相很满意，让他站起来走两步，说他一切都好，只是气质还需要塑造。
　　你认为的是你认为的吗？
　　不，是凌猎想让你认为的。
　　凌猎顺利成为实习工，正式上岗之前，先要接受培训。他和另外十多位长相不错的男实习工被分到保安接待岗，日常工作就是在迎接客人，带去不同的别墅，兼顾一些安全工作。
　　培训间隙，凌猎自由溜达。
　　月上宵的别墅分部得很散，淹没在绿海里。森林中有一些用作装饰的小型石雕，而在东边一个看不出是重要景点的地方，有一尊庞大的雕塑。
　　凌猎不确定那是个什么，它的服饰造型像是舶来品，雕刻得有些诡异，而更诡异的是它出现的地方。搞这么一座石雕并不容易，那为什么不将它放在更加显眼的地方？
　　不能让人看到？那也说不过去，因为这里不是什么禁区，长期在这里工作的员工肯定看得见，客人如果在林子里散步走得够深入，也能够看见。
　　凌猎在手机里搜索了一下，果然，有客人发过这雕塑的照片。可见它不是什么秘密。
　　天光被树荫遮住，投下的影子在雕塑脸上晃动，雕塑仿佛牵起唇角。但一眨眼，随着光影的浮动，这笑容顷刻间消失，雕塑又变得和死物无异。
　　凌猎回到培训处。领班很喜欢他，吃饭时带着他一起。他装作好奇问领班：“我下午看见东边有一座雕塑，那是什么啊？”
　　领班很惊讶，但没有掩饰的意思，“哟，你跑得还真远。”
　　凌猎：“想快点熟悉环境，就四处看了看。”
　　领班对自己选人的眼光愈发满意，“那个啊，是我们的财神，还能保平安。”
　　凌猎：“财神？可跟我平时看到的财神不一样啊。”
　　“嗐，那是因为你没见识，你以为所有财神都跟年画上的一样啦？那就是刻板印象。”
　　凌猎摆出虚心听讲的模样。
　　领班对自己的“学识”十分自豪，对月上宵也很有归属感，还带着点崇洋媚外的骄傲，“我们这个财神，是N国的财神，特别灵！”
　　N国？
　　罗蔓钗去N国了解过换命手术，骓庭旗下的酒店供奉着N国的财神！
　　凌猎：“怎么个灵法？”
　　领班：“我们老板就是在财神的帮助下发家的呀！”
　　“嗯？我怎么没听说过？”
　　领班又得意起来，“你们外人当然不知道，成了骓庭的员工，就会慢慢了解骓庭的文化了。”
　　凌猎：“哥，你知道的好多啊。”
　　领班被捧得浑身舒坦，故意谦虚起来，“没有没有，我也是听老资格们说的。以前我去总部参加培训，他们说傅家起初是在N国做生意，请到财神保佑，越做越大，后来回到国内，又趁着东风飞速发展。傅家人感恩，直到现在还供着财神。
　　凌猎听得津津有味，“那财神需要怎么来供奉呢？也是像我们捐香火钱吗？”
　　领班眼前一亮，左右瞅瞅，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不止呢，我听说傅家会送儿子女儿去N过侍奉财神呢，也太虔诚了。”
　　凌猎大惊：“啊？怎么个侍奉法？”
　　“小声点小声点！”领班连忙拉住他，“真是乡巴佬，咋这么大惊小怪呢！”
　　凌猎缩头乌龟似的笑起来，“我没见识嘛，哥，财神咋侍奉啊？你给我说说，我也想侍奉一下赚大钱呢！”
　　领班鄙视地拍凌猎脑袋，“就你？财神那是谁想侍奉就能侍奉的吗？也就傅家这种有钱人才有资格。”
　　凌猎伤心，“啥资格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在总部听说的。”领班想了想，不懂装懂，“应该就跟我们古代，皇帝把太子送到寺庙里修行差不多？”
　　月上宵给实习工安排了住宿，房间里也有小型的雕塑，和林间看到的差不多，凌猎将图片发给季沉蛟。这些图片一些游客也发过，但不知内情的话，很难引起重视。
　　“傅家信仰鬼神。”
　　季沉蛟翻看照片，并不意外，“很多富商，尤其是富贵三代以上的豪门，都信仰这些。”
　　凌猎：“但傅家信仰的是N国的玩意儿。”
　　季沉蛟和凌猎刚得知N国时的反应一样，也立即想到了罗蔓钗。
　　“傅家没有掩饰过这一点，但也没有宣扬，否则那尊雕塑应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凌猎坐在林荫道边的石墩子上，“酒店内有作为装饰品的雕塑，资格较老的员工知道傅家先辈在财神的护佑下发家。我感觉傅家还有点在潜移默化间向员工传播财神的性质。不过这不严重，也不是重点，只是侧面说明，傅家确实非常相信财神。”
　　季沉蛟搜索相关新闻，倒是没有看到领班所说的侍奉财神，但有不少条傅家人前往N国夜寒堂祈福的报道。几年就会有一次，阵势十足。
　　而夜寒堂是N国一个非常小众的团体，供奉的正是凌猎在月上宵东区林子里拍到的那一尊。
　　骓庭集团在大众眼中颇有神秘色彩，季沉蛟过去没系统了解过这个商业帝国，但也听说过傅家人对婚姻非常忠诚，高层没有任何出轨、离婚之类的新闻爆出。
　　但没有新闻爆出并不代表傅家的男女真的忠贞不二，更可能是权力和金钱可以让他们维持忠贞的假象。
　　季沉蛟根据凌猎的线索，给沈栖布置了搜索的任务。夜里安静，技侦办公区只听得见键盘的敲击声。
　　“队哥，你看这个是不是傅纯幸！”
　　季沉蛟站在沈栖身后，微微弯下腰，新闻是六年前的，包含多张图片，来自N国媒体，虽然没有写明参与祈福的是傅家哪些人，但中间那位确实很像傅纯幸。
　　在一众西装革履的人中，傅纯幸的打扮很突出，他穿的是黑底金红纷乱条纹的长袍，和雕塑的服饰有些许相似之处。
　　沈栖：“卧槽，我哥拍的那个石雕是N国财神的话，傅纯幸这是扮成那个神了？”
　　季沉蛟思索片刻，“不，他应该是代表傅家侍奉所谓的财神。”
　　沈栖：“嘶，我觉得怪怪的，这种玩角色扮演的基本上都很魔怔。”
　　大约因为这个夜寒堂过于小众，在网上搜不出更多的消息，绝大多数都来自N国，语言是一道障碍，机器翻译出来语义不通。
　　季沉蛟打算找一位研究外国文化的专家打听一下，先搞清楚夜寒堂是什么再进行下一步。
　　凌猎一听，“嗯？我正好认识两个搞这个的神棍，其中一个好像还是N国人。”
　　季沉蛟：“谁？”
　　凌猎：“上回我查榕美认识的那个老头儿阿旦，旦云途，还有他的国际友人兔……噗！”
　　季沉蛟听得云里雾里，“笑什么？”
　　“就那个友人叫兔旺。”凌猎说完又笑：“是不是很好笑？”
　　季沉蛟笑点很高，而且从不会因为别人的名字听上去好笑而笑，但他唇角还是弯了起来，纯属因为凌猎的语气很好笑。
　　凌猎已经从月上宵回来，两人一起去阿旦的住所“风石居”，路上凌猎说：“他们答应我查榕美的布局，啧，怎么还不给我消息？”
　　季沉蛟：“人又不欠你。”
　　凌猎：“怎么不欠我？我烧了一桌子菜。”
　　季沉蛟：“……”
　　凌猎：“吃我一顿菜，那就是欠我。”
　　季沉蛟心想，那我这是欠了多少？
　　阿旦在“风石居”院坝上给人算命，看见凌猎，顿时笑得脸褶子乱抖，“哎哟小凌，又来做菜啊？”
　　凌猎：“我上次拜托你查的事呢？”
　　阿旦一缩，“这不还没眉目吗！”
　　凌猎拎住阿旦后领，“老头儿，你忘了？”
　　“没忘没忘！烧白太香了！”
　　凌猎松开他，“兔旺呢？”
　　“打太极拳去了，就对面那公园。咋，找他有事？”
　　凌猎抬脚就走，阿旦不依，“兔旺给你办事，那你得再给我们烧一桌菜！”
　　兔旺一个俊朗小伙子，和老头儿们一起打太极拳打得有模有样，凌猎跟他打招呼，他眼睛一亮，跑过来，“今天又有口水鸡吃？”
　　这一波把季沉蛟都看愣了，怎么谁都惦记他的专属厨师？
　　凌猎一本正经，“跟你打听下N国的夜寒堂，等会儿有口水鸡也有烧白。”
　　兔旺欢呼一声，三人来到公园的树荫下，那儿有石桌和石凳。
　　“夜寒堂在我们国内都没多少人知道，你们找对人了！”兔旺得意地挑高眉毛，“夜寒精灵加持内部成员的气运，对他们的唯一要求是忠于婚姻。”
　　“等一下。”季沉蛟点出两张照片，一张是月上宵里的神秘雕塑，一张是六年前N国媒体拍到的傅纯幸，“夜寒精灵是这种打扮？”
　　“对！夜寒精灵保佑气运，气运带来财富，所以有人也叫它财神。”兔旺看着第二张照片，“这应该是他们的祈福活动。”
　　季沉蛟沉思，傅家信仰夜寒精灵，所以傅家男女对婚姻忠贞不是表面功夫？是来自夜寒精灵的束缚？
　　“这是不是傅家？”兔旺说：“据我所知，傅家虽然不是N国人，但是他们是夜寒堂最有名的供养成员。”
　　季沉蛟点头，“是傅家。他们怎么供养？”
　　“傅家，不，也不一定是傅家，只要是有头有脸的家族，钱财捐得足够多，就有成为夜寒侍者的可能。”兔旺说：“他们以几年为一个周期，送一个族中孩子到夜寒堂生活，这个孩子负责在夜寒堂为家族的兴隆平安祈福。”
　　季沉蛟问：“夜寒精灵的来头是什么？”
　　兔旺说：“我们的说法是，它是人鱼和上天的后代。”
　　在N国的神话传说里，夜寒精灵的双亲因为妖神殊途，最后未能同生共死，所以它成为精灵之后有了执念——祝福每一对相爱的人都能忠贞不二，死后同穴。
　　因此它在N国也被叫做婚姻精灵。人们向它求生意兴隆和婚姻美满。
　　季沉蛟又问：“刚才你说的夜寒侍者，夜寒堂对成为侍者的人有什么要求？除了家世供奉这一条。”
　　“首先要相貌好、品性优，在成为侍者前是，是……”兔旺居然有些难以启齿，是了半天没是出来。
　　凌猎：“是处。”
　　季沉蛟：“……”
　　兔旺哈哈哈，“还是你们奔放，对，就是那个。”
　　季沉蛟：“然后呢？多少年一换，几年都要待在夜寒堂？”
　　“那倒不是，侍者的学习时间一般为一年，离开后要找到一位灵性想通的人结婚。”
　　“结婚？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呢？”
　　“那就是侍者失格，夜寒精灵会降下惩罚。不信的人自然不用在意，但信的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对象。”
　　季沉蛟和凌猎相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猜测。
　　傅纯幸身为侍者，但至死都没有结婚，甚至找不到一个情人，他没有完成修行任务，对傅家来说，灾难会降临在家族头上。
　　那要如何避免这场灾难，平息夜寒精灵的怒火？
　　季沉蛟问：“那如果侍者意外死亡，没能嫁娶呢？”
　　“这……”兔旺皱起眉，“那夜寒堂应当会找个相近死因，又与侍者有某种关联的人一同下葬。”
　　凌猎说：“这不就像是某种犯罪？”
　　兔旺：“就是犯罪！”
　　聊到这里，季沉蛟和凌猎心里已有眉目，凌猎再次提到榕美的布局，兔旺苦哈哈地说，他和阿旦老爷子都在查，但暂时还没有查出问题，有线索了一定会联系的，到时候要吃三盘口水鸡。
　　回市局前，凌猎下厨，兔旺和阿旦这俩吃得就跟待宰的猪崽儿似的。
　　经过工商局时，季沉蛟停车。
　　凌猎：“咦？”
　　季沉蛟：“举报你。”
　　“啊？”
　　“没办营业执照就随便给人做东西吃。”
　　“……”
　　凌猎蒙了两秒，“那我现在去办？”
　　季沉蛟揽住他的脖子，“没有营业执照也可以。但只能做给我吃。”
　　十分钟后，车再次启动。


第142章 玉戈（22）
　　重案队会议室。
　　线索综合在一起，拼凑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答案。
　　“傅家因为崇拜夜寒精灵，所以对婚姻非常忠贞，没有哪位傅家人没有嫁娶，也没有哪位傅家人出轨离婚，他们过世后都要葬在一起。”季沉蛟说：“傅纯幸作为在夜寒堂生活过的侍者，忠于婚姻这一条就必须更加严格地执行。然而他自杀身亡时，却没有结婚。在傅家人眼里，他就是犯了大忌。”
　　梁问弦紧皱着眉，“所以犯了错，就要弥补。”
　　席晚周身发冷，“要找一个无辜的女性，来填补这个位置？”
　　季沉蛟：“这人还必须是傅纯幸的心上人，不然也是有违夜寒堂的规矩。”
　　“所以……他们选择了罗蔓钗？”
　　根据现在的线索，傅纯幸唯一表达过欣赏的是罗蔓钗，就算两人没有交往过，也可以算作心上人。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季沉蛟又道：“傅纯辛是自杀，按规矩，傅家给他找的配偶也必须是自杀。然而罗蔓钗却是他杀。”
　　席晚敲着额头：“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沈栖说：“等一下！罗蔓钗活生生一个人，正在事业发展的巅峰，怎么才能让她自杀？如果她一直不自杀呢？”
　　一直坐在窗户上吃水果切的凌猎开口了，“如果我是傅家人，我盯上罗蔓钗之后，会从她的弱点下手，逼她自杀。每个人都有弱点，以傅家的能力，查到罗蔓钗恐惧什么其实不难。你们想想，孙镜这样的人，都能逼死牟应和陈帝两人，更何况是傅家。”
　　凌猎说话时还晃着腿，季沉蛟看不下去了，将他一把拽下来，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凌猎像个坐不住的地鼠，刚按下去又站起来。
　　季沉蛟：“你给我老实点。”
　　凌猎也是有点喜剧天赋在身上的，拿起桌上的A4纸，卷吧卷吧，然后往头上一敲，这才坐下去。
　　地鼠实锤。
　　正在喝水的沈栖：“噗——”
　　这个插曲让会议室的气氛轻松了些，案子虽然诡异，但排除重重可能，他们正在接近真相。
　　“这类比不准确。”季沉蛟道：“孙镜为什么能逼死牟应和陈帝，是因为他俩的心理问题已经非常严重，孙镜是压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但罗蔓钗正在演艺生涯的巅峰。”
　　凌猎正色：“当然没有完全一致的类比，但你回想一下罗蔓钗半夜一个人出去买酒，她要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至于这样做？”
　　季沉蛟：“那是傅家的手笔？”
　　凌猎：“很有可能。”
　　席晚说：“那是谁半途截胡杀了罗蔓钗？”
　　“我又有问题了！”沈栖说：“会不会是傅家发现逼不死罗蔓钗，所以干脆干掉她？”
　　凌猎：“不会。逼她自杀或许会花费不少时间，但最终也一定能得逞。直接杀死的话，这门‘亲事’就废了。”
　　沈栖挠头，“可她确实是被杀死的啊！”
　　季沉蛟忽然道：“罗蔓钗一死，‘亲事’就作废。她是傅家费尽力气找到的‘伴侣’。难道是有人想阻止这门‘亲事’？”
　　凌猎：“对哦！只要杀死罗蔓钗，傅家就不得不找新的‘伴侣’。但如果傅纯幸的心上人只有罗蔓钗，傅家就找不到！侍者违背了和夜寒堂的约定，在迷信的人眼里，受到牵连的是傅家！”
　　季沉蛟拧着眉心：“傅家信仰夜寒堂，另一边势力相信能够以此来挫败傅家。很久没对付过这么复杂的案子了。”
　　梁问弦说：“我来梳理一下，罗蔓钗的走红机会是傅纯幸给的，但她并不认识傅纯幸。在罗蔓钗被杀前，傅纯幸自杀身亡。以傅家的迷信程度，若是不想破坏夜寒堂的规矩，就必须让罗蔓钗自杀，然后与傅纯幸‘成亲’。傅家的对手想要从迷信角度打击傅家，抢先杀死罗蔓钗。”
　　女明星被杀案，查来查去，势必得查到豪门头上了。
　　“难怪傅家会请财经媒体隆重报道傅纯幸的葬礼，他们想掩人耳目，造成傅纯幸已经被厚葬的假象。”梁问弦说：“他根本还没有下葬！”
　　“这个傅家要怎么查？”沈栖问出了悬在重案队每个人面前的问题。
　　片刻安静后，季沉蛟说：“席晚，你再查罗蔓钗买酒前后酒店周围的情况，我怀疑她受到某种外界刺激，只是我们暂时还不知道。”
　　席晚点点头，“是。”
　　季沉蛟：“以傅家的能力，应该能将罗蔓钗从出生到现在的经历翻个底朝天，以找到她心中最难以面对的事，或者最深的恐惧。我们此前的排查集中在娱乐圈，现在应该将范围扩大到罗蔓钗的学生时代。”
　　“另外，不希望傅家达成目标的可能有哪些人？第一是竞争对手，第二，各位有什么看法？”
　　沈栖：“想要保障女性权益的人？”
　　梁问弦却摇头，“你想得太正面。现在别说农村，就是有许多小城镇，都还有‘阴亲’存在，如果是反对这种陋行，大概率还找不到傅家头上来。”
　　席晚点头，“毕竟傅家做得隐蔽，就连我们都没有切实证据，为了保障女性权益的团体，估计更发现不了。”
　　“再缩小一下范围，傅家的对手里也信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人。”凌猎说：“他们想以此来破坏傅家的‘运势’，阻碍骓庭的商业发展。”
　　季沉蛟分配好任务，席晚和梁问弦留在夏榕市继续调查罗蔓钗的失常，他与凌猎前往骓庭集团的总部，瑞兰市。
　　傅辉之是瑞兰市的大人物，轻易见不着，凌猎有特别行动队的文件，保安才让他们上了专用电梯。
　　傅辉之头发花白，比在新闻里所见更加憔悴，秘书忧心忡忡地说，傅总近来身体不适，请注意不要问太尖刻的问题。
　　大约是久居上位太久，即便面对警察，傅辉之也没有收起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头。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肤松弛，眼下挂着浓重的眼袋。这让他看上去十分刻薄。
　　他不悦地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对，在他眼里，季沉蛟和凌猎和都是年轻人，而不是践行公正维护正义的警察。
　　年轻人，一无是处，他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年轻人。
　　傅辉之冷笑一声，“我很忙，给你们五分钟时间。”
　　“五分钟恐怕不够。”季沉蛟岂是能被气场压垮，从容道：“傅先生，我是夏榕市局重案队的季沉蛟，这次来到瑞兰，是为了查前不久发生的罗蔓钗案。”
　　傅辉之脸上的皱纹极轻地颤抖，视线下意识避开季沉蛟，却与凌猎看个正好。
　　凌猎那双猫一样的眼睛此刻很冷，带着一丝冷漠的笑意。傅辉之一怔，立即收回目光。
　　“罗蔓钗，那个女明星？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沉蛟：“多少还是有些关系。罗蔓钗走红，是因为两年前接到了《谜的天空》的邀请。而在背后钦点她的是你的儿子，傅纯幸。”
　　傅辉之猛然瞪眼，“你什么意思？纯幸已经过世，你们想拿他做文章？”
　　季沉蛟冷静地注视傅辉之，这是一个父亲的痛苦与愤怒。但又不止，傅辉之在听见已故儿子的名字时，压抑不住的还有恐惧。
　　是什么会让他恐惧？警察找上门？阴谋即将败露？无法满足夜寒堂的要求，信仰即将崩盘？
　　季沉蛟：“傅先生，稍安勿躁，我们已经取得的线索牵涉傅纯幸以及你的家庭，现在我不是在审问你，而是向你了解情况。”
　　傅辉之大有赶客的意思，“我没什么可说！我儿子已经不在了！你们这是往生者伤口上撒盐！”
　　“节哀。但是为了真相，我不得不这么做。”季沉蛟说：“有关傅纯幸放弃生命的原因，可否详细告知？”
　　“滚！”傅辉之大喝，将桌上的东西狠狠砸向二人，“来人！来人！都给我哄走！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
　　季沉蛟知道一定会碰壁，所以当保安出现时，他没有用警察的身份强行留下，只道：“罗蔓钗不是自杀，你很失望吧？”
　　傅辉之的脸色顷刻间变得惨白，声音嘶哑：“滚！”
　　离开骓庭集团后，季沉蛟和凌猎直接回到酒店，路上买了两份海鲜焖饭。
　　房间是标间，凌猎起初蹲在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边吃饭，被季沉蛟拎到了电视桌边。
　　凌猎：“失败了，接下去怎么办？”
　　“这就失败了？”季沉蛟知道他在开玩笑，“今天只是去探探傅辉之的反应。至少方向没错。”
　　凌猎风卷残云把饭干完了，嫌肉少，明天要另加一份鱿鱼，“简单粗暴一点，给傅纯幸开个棺，里面没有骨灰，再把证据拍在傅辉之面前。反正他下葬的新闻铺天盖地，埋在哪儿很容易查。”
　　季沉蛟无语，“你在异想天开。”
　　刑事侦查有许多必须遵循的条条款款，群众总觉得警察权力很大，但其实恰恰相反，大多数时候他们戴着沉重的镣铐。四处碰壁才是常态。
　　凌猎跑来夹季沉蛟的鱿鱼吃，“那怎么办？”
　　“傅纯幸不止傅辉之一个亲人，傅辉之守口如瓶，还有傅母王兮苹。”季沉蛟迅速将剩下的饭菜吃完，“就从傅纯幸为什么要自杀这点着手。”
　　凌猎：“小季，你吃这么快干什么？”
　　季沉蛟：“？”
　　凌猎嗦着鱿鱼须，“你应该再分析一下。”
　　季沉蛟顿时明白这货刚才怎么跟短路似的问出那么多白痴问题，想吃他的菜呢！
　　季沉蛟端起碗，走了。
　　凌猎在后面笑嘻嘻地喊：“小季，吃多了长小肚子哦！”
　　临睡前，季沉蛟跟梁问弦打视频电话沟通想法，“现在有三条路线要盯着。第一王兮苹，这条我明天就去落实。第二傅辉之，如果罗蔓钗的确是被人所杀，他肯定会查是谁，而且他心里有个范围，我想让他给我们指路。第三是傅家的竞争对手，这个有点笼统，先大致确定最可能想置骓庭于死地的人。”
　　凌猎躺在床上，却没睡。季沉蛟说了多少，他就听了多少。等季沉蛟挂断电话，他翻了个身，歪着看季沉蛟，“第三只是傅家的竞争对手吗？”
　　季沉蛟头脑飞快转动了大半天，这时却忽然走神——他看见凌猎睡没睡相，这一翻身，后背就露出大半在外面，被子被掀到了尾巴骨以下。
　　虽然凌猎没有光着，但只穿了套单薄的短袖短裤，那短袖的下摆还掀起来一截，后腰和手臂苍白的皮肤大喇喇地落在他的视野里。
　　季沉蛟皱眉：“被子盖好。”
　　凌猎动都没动，“在男朋友面前不需要矜持。”
　　他说这话时，季沉蛟正扯起被子，弯腰想给他盖上，这下直接顿住，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和下方的凌猎对视。天花板上的灯光洒下来，将他的阴影罩在凌猎身上，就像他抱住了凌猎一样。
　　凌猎弯起眼尾，懒劲儿浮上眉间，“男朋友想干嘛？”
　　季沉蛟俯下去，交换一个深长的吻，“男朋友想亲你。”
　　凌猎被亲得眼神有点迷糊了，“咦，刚才我说什么来着？”
　　季沉蛟：“……”
　　“噢，第三只是傅家的对手吗？”凌猎坐起来，“人性是经不起考量的，亲情也一样。敌人怎么就不能出现在内部呢？傅辉之如果垮了，傅家也有获利的人吧？”
　　季沉蛟在自己床沿坐下，盯着凌猎，片刻道：“你说得没错。”
　　凌猎笑道：“我擅长从恶的一面窥探人性。”
　　瑞兰市南边有一处很有文艺范儿的街区，满街都是拍卖行、藏品经纪公司、音乐吧、咖啡馆。
　　这里也是傅家的产业，十多年前由傅纯幸的母亲王兮苹主导设计建设，她在嫁给傅辉之之前，是艺术院校的一名教师，婚后也没参与过骓庭的要务，这个街区算是傅辉之送给她的一场过家家游戏，她在里面经营、筑梦，日子竟也过得不错。
　　当然，这所谓的不错是在傅纯幸出事之前。
　　王兮苹在街区里经营一家画廊。季沉蛟迈入画廊，前厅是水晶般的玻璃房子，外面的草地栽种着各种绿植，在初秋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立即有工作人员上前询问是要看画还是约了哪位老师。季沉蛟亮出证件，“我想和王女士聊聊。”
　　王兮苹的工作室在花园另一边的两层小别墅里，她正穿着手工绣制的旗袍，在一张宽大的画布上作画。她长相温婉，保养得极好，如果忽略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悲苦，应该说得上是一位过得十分舒心的豪门太太。
　　得知季沉蛟的来意，她的神情微微一僵，却没有像傅辉之那样激动赶客。好似她就是这样温润的性子，再大的情绪起伏也不太显在脸上。
　　“纯幸已经离开半年了。”王兮苹拇指摩挲着白瓷茶碗，幽幽叹息，“你们还查什么呢？”
　　季沉蛟说：“冒昧问一下，他自杀的原因是？”
　　王兮苹低着头，许久才摇摇头，“人已经走了，这还重要吗？”
　　“重要。”季沉蛟道：“我在查另一桩案子的过程中，粗浅地了解到傅纯幸丰富的人生。他是名很有才华，并且独立的摄影师。他从来不依靠家庭，那些被圈中评为佳作的作品，靠的是他自身的灵感与学识。”
　　一番话直击一个母亲的温柔内心，王兮苹缓缓放下茶碗，眼中已经盈着泪光，“他随我。有时我想，如果他没有生在这个家就好了。他应该是自由翱翔的飞鸟，不该被囚禁在权力和金钱的牢狱中。”
　　见王兮苹已经有倾诉的冲动，季沉蛟继续道：“你和傅总是怎么相识的？”
　　王兮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残存的夏末景象，“你们查的案子，和我先生也有关？”
　　季沉蛟没有隐瞒，“可以这么说。”
　　“他是个称职的丈夫，没有做过对不起我们婚姻的事。”王兮苹说：“整个傅家，都不会做出背叛婚姻的事，这是他们的信仰所决定的。”
　　季沉蛟：“他们？”
　　王兮苹苦笑：“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办法将我和他们当做‘我们’。”
　　季沉蛟：“是因为夜寒堂？”
　　王兮苹有些意外，“看来你们查得很清楚了。傅家世代信仰夜寒精灵，每个后代的嫁娶都要去N国求夜寒精灵的旨意。我和我先生结婚，也是因为夜寒精灵点了我。”
　　“我家境殷实，父母也做生意，但我自己走的是艺术路线。我先生跟我保证，婚后不会干预我的事业，而我的父母得知来提亲的是傅家，那个傅家，根本不给我考虑的余地。”
　　“于是我稀里糊涂结婚，稀里糊涂生子。我先生和傅家所有男人一样专一，我没有吃过苦头。”
　　季沉蛟却分明看见了王兮苹眼中的遗憾，他问：“生在这样富足的家庭，傅纯幸早年生活得很幸福吧？”
　　王兮苹欲言又止，这是她不愿意触及的话题。
　　季沉蛟知道这很残忍，却不得不问：“既然幸福，是什么将他推到了绝路上？”
　　王兮苹捂住眼睛，许久才摇头：“他不幸福，我也不幸福。”
　　“为什么？”
　　“纯幸从来不想去当什么侍者，不想继承家族的责任。他只想当一个自由的摄影师，可是……”
　　季沉蛟耐心地等待。
　　“纯幸最擅长的是拍人，早年他瞒着我们，拍过很多出彩的人像。他想好了要走人像拍摄这条路的。”
　　季沉蛟想起傅纯幸接受采访时说的话，还有后来被津津乐道的作品，那些作品无一例外都是风景照。
　　“家庭逼着他转型了吗？”
　　王兮苹点点头，“以傅家的信仰，他不可凝视其他女性，他必须忠于自己的妻子——对所有傅家人来说都是这样，而他是侍者，就更加严苛。”
　　“我先生，还有家族里的其他长辈勒令他停止拍摄，然后将他送去夜寒堂。他在那里修行了一年，回来就再未拍过人像了。”
　　王兮苹的声音渐渐带上颤意，“是我对他关心不够，其实从他放弃拍摄人像，他的人生就开始下坠。我们谁都没有接住他。他看上去很好，从不抱怨，不能拍人了，就拍别的，也拍出了成绩。”
　　季沉蛟：“那今年……”
　　王兮苹长叹一声，“他坚持不住了。他的生活，我的生活，都被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锁着。他看起来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但其实连做自己喜欢的事都办不到。结束生命前，他已经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一直在吃药，我和我先生却在他走之后才知道。”
　　梦想被家族赋予的责任摧毁，长达数年的郁郁寡欢、强颜欢笑，抑郁症自杀。生前将一个没有任何交集的女明星视作“女神”，给与她人生最大的一次转机，却不求任何回报。
　　傅纯幸的轮廓在季沉蛟眼前越发清晰，那是一个孤独、骄傲，又有些偏执的青年。他应该没想过伤害罗蔓钗，甚至没想过占有她，她只需要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发光，给他一丝余晖就足够了。
　　当年他帮助她，是否也是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个一直在挣扎的自己？他大约根本没想到，罗蔓钗可能因为他而死。
　　季沉蛟：“我来之前，了解过夜寒堂对侍者的要求。傅纯幸在未婚的情况下离世，按理说，需要给他找一位深爱的女人。”
　　王兮苹神情顿时不自在起来，别开视线，“没有，纯幸根本没有喜欢的姑娘，我们，我们已经给他下葬了。”
　　“是吗？”季沉蛟说：“但这等于违背了夜寒精灵的意愿，它如果降下惩罚，傅家的气运就会因此改变。夫人，你还有事隐瞒。”
　　王兮苹反复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季沉蛟等了会儿，终于提到罗蔓钗的名字，“傅纯幸过去接受采访时说过，他最欣赏的是女明星是罗蔓钗。两年前，由他牵线，让罗蔓钗搭上了《谜的天空》的顺风车。这些事，在他过世后，你们应该都查清楚了。”
　　王兮苹就像一只一辈子养在温室中的金丝雀，在面对狂风暴雨的一刻，惊骇得失去反应，“罗，罗蔓钗……”
　　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傅辉之带着一众保镖赶到。
　　保镖们迅速将季沉蛟围住，傅辉之暴喝道：“我昨天还没跟你说明白？你今天居然敢来骚扰我夫人！”
　　王兮苹无力地坐在靠椅上，魂不守舍，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季沉蛟正要说话，自称对画毫无兴趣，要去隔壁陶艺店逛逛的凌猎忽然出现在门口，“何必这么自欺欺人呢傅先生？现在你和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样的吧？到手的‘儿媳妇’被人截胡，而你找不到谁能来替补这个空位。你很焦虑，也很愤怒，当务之急不是把那个截胡的人揪出来吗？把火洒在我们警察身上算什么？”
　　傅辉之转过身，视线在凌猎身上反复逡巡。季沉蛟还像个警察，但凌猎却分毫没有警察的威势，傅辉之眼中流露浓郁的不信任，“我们傅家与罗蔓钗的死无关，请你们回去！”
　　凌猎却突然在此刻道破：“你们要与罗蔓钗‘结亲’。”
　　全场鸦雀无声，片刻后才传出王兮苹的低泣。
　　“非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凌猎冷笑一声，一双眼睛鹰隼般盯着傅辉之，“你们想逼死罗蔓钗，和傅纯幸‘结亲’，中途却不知哪里杀出个程咬金一刀结果了罗蔓钗的性命。‘新娘’没了，你要怎么办？”
　　傅辉之呼吸都在颤抖，半晌，屏退所有人，“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第143章 玉戈（23）
　　就在季沉蛟和凌猎与傅家周旋时，重案队以斯林卡酒店为圆心的地毯式排查也获得进展。
　　罗蔓钗所在的四十七层视野开阔，能够俯瞰大片建筑，没有遮挡情况，但是在她窗户的斜下方，却是另一栋酒店的“空中花园”。
　　所谓“空中花园”，其实就是个楼顶大平台，一半遍植草木，远远看去像一座悬浮的绿岛，一半是半开放式宴会厅，到了晚上灯光环绕，衣香鬓影。
　　围绕着宴会厅和绿岛的是一圈大型射灯，在专业人员的操控下，能够在墙上、空中打出各式各样的图案。
　　罗蔓钗遇害前，“空中花园”却突然不再搞楼顶party。在警方的一再追问下，绘嘉酒店的一名经理道出实情——从九月一号起，“空中花园”的射灯使用权就被租出去了。
　　至于租给谁，经理称是上级交待的，他一个打工的没权力多管。
　　席晚立即找到酒店的财务总监，她有些忌惮警察，说自己是受一位朋友的委托，才将“空中花园”租出去。
　　席晚：“哪位朋友？”
　　“这……”财务总监不愿意说：“是我们商业活动的朋友，经常都有商业往来的。我租‘空中花园’也没有违规吧？”
　　席晚：“如果你那位朋友租下‘空中花园’是为了犯罪，你还打算包庇他？”
　　财务总监吓得站了起来，“我们，我们合法经营……”
　　席晚：“你只需要提供线索，你们酒店如果没问题，我也不会冤枉你。”
　　财务总监忐忑不已，半天才道：“是骓庭集团的小傅总，他说，他说想借一下我们楼顶。那什么，我们只是一个普通酒店，骓庭不一样的，我不敢得罪他，也不敢多问，能和骓庭合作，我们老板都高兴死了。”
　　席晚追问：“是哪个小傅总？”
　　财务总监匆匆翻出对方的名片。席晚接过，傅持迅，骓庭集团山海图的总经理。
　　骓庭集团姓傅的很多，席晚叫沈栖详查此人，得知他是傅辉之的侄子，三十岁，一路被傅辉之提拔，早就算是傅辉之的心腹。
　　而山海图是骓庭互联网板块这几年新冒出的实力企业，主打大型游戏，美术、建模已经做到了业内顶尖。
　　“傅持迅租下‘空中花园’的意图很明显，那个位置正好可以将灯光打到罗蔓钗的窗上，也能利用宴会厅的墙壁，图像可以同时展示在墙壁和窗上。”梁问弦站在“空中花园”，“半夜很少有人会往外面看，这个角度也足够偏，他们可能等了很多天，才等到罗蔓钗拉开窗户。”
　　沈栖：“他们就不怕被别人看见？”
　　梁问弦沉思，“他们不怕被别人看见。”
　　沈栖惊讶，“胆子这么大？”
　　“也许不是胆子大。”梁问弦推断出一种可能，“是他们知道，那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图案，或者文字？无关者就算看到，也不会联想到什么。而他们刺激罗蔓钗的计划是循序渐进的，只要罗蔓钗没有在斯林卡酒店自杀，警方连在周围做排查都不可能，更别说找到目击者。”
　　但罗蔓钗死在了斯林卡酒店，傅家这条线就渐渐浮出水面，所以尽管艰难，席晚还是找到了目击者小兰。
　　“我们公司组织来这边学习，定的酒店就在这。我本来听说晚上有灯光秀还很兴奋，结果入住之后才知道最近没有，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有天晚上我起来回工作邮件，回完在窗边歇了会，就看到有光在上面晃来晃去。本来我也没在意，但后来越看越觉得怪，它很单一，就那种冷调的红色，跟血似的，看着很不舒服。”
　　席晚问：“光打出的是什么图案？”
　　小兰摇摇头，说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那血红的光打向对面斯林卡酒店。说着，小兰把当时拍的照片递给席晚，“连续好几个晚上都有，挺莫名其妙的。”
　　照片并不清晰，隐约看得出是两个字母，而这些光束正好就是落在罗蔓钗的窗户上。
　　席晚连忙将照片导入电脑，进行图像分析，确定是字母：DJ。
　　“这是什么？DJ？”席晚说：“如果我是DJ你会爱我吗？那个DJ？”
　　梁问弦：“……”
　　席晚又说：“还是什么东西的简称？一个名字吗？谁的？”
　　“不急。”梁问弦说：“继续分析，我先把进度发给季队。”
　　瑞兰市。
　　傅辉之对妻子向警察吐露傅纯幸自杀的原因非常不满，叫来心腹傅持迅，“小迅，带夫人回去休息。”
　　傅持迅可谓青年才俊，年少有为，早年还未毕业就跟着傅辉之学习。集团中层以上都知道，傅辉之对无心接手家业的亲儿子傅纯幸非常失望，将宝都压在了傅持迅这个远房侄儿身上。好在傅持迅争气，只要这几年不出错，将来妥妥接傅辉之的班。
　　傅持迅正要带王兮苹离开，季沉蛟将手机收回去，抬手拦住他：“留步。”
　　傅持迅皱眉：“嗯？”
　　“我的同事了解到，你租下绘嘉酒店的‘空中花园’。”季沉蛟在他将要开口狡辩时又道：“有群众给我们提供了你利用绘嘉的射灯干扰罗蔓钗的照片，是两个字母，DJ。”
　　傅持迅脸色一变，条件反射看向傅辉之，“叔叔……”
　　傅辉之也没想到警察已经查到了这一步。他刚才屏退其他人，本来只打算透露些半真半假的信息给警方。而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
　　凌猎拉开一张座椅，毫不客气地坐下，“傅总，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儿子患严重抑郁症自杀，因为他所谓的侍者身份，你必须找一个他爱的女人和他‘结亲’。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查到罗蔓钗，但你和这位……小傅总诱导罗蔓钗自杀，这件事你不否认吧？”
　　季沉蛟盯着凌猎，发现他聊天非常有技巧，问的是一回事，确定的却是另一回事。而被问的人往往察觉不到。
　　果然，傅辉之说：“但不是我们杀了罗蔓钗！我们还没有做到那个地步！”
　　这就等于承认，他们确实有给傅纯幸找“新娘”的行为。
　　凌猎点点头，“那你觉得，是谁截了胡？”
　　傅辉之沉默。
　　凌猎歪着头，丝毫没有警察的样子，“你不想知道是谁在害你？”
　　傅辉之长叹一声：“想害我的太多，家里家外，他们都盼着我傅辉之去死！”
　　傅持迅连忙扶住傅辉之，“叔叔，您消气。”
　　“既然你承认了，那接下去就交给我们警方。”季沉蛟上前，“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的证词。”
　　傅辉之眼神变得苍老，“你问。”
　　季沉蛟：“你企图逼迫罗蔓钗自杀，但不成功。罗蔓钗被杀不是你一手策划？”
　　“怎么可能是我？”傅辉之摇头，“一个被杀死的‘儿媳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他浑身散发着悲痛，凌猎看着他，却只想冷笑。这些巨富们肆意妄为，以为只手遮天，错误犯到这种地步，还丝毫没有愧疚之心。什么叫被杀死的“儿媳妇”对他没有用处？难道自杀的“儿媳妇”就有用了？
　　那是人命，在傅辉之心里居然只有有用和没用这样物化的区别。
　　季沉蛟又问：“你们用射灯让罗蔓钗看的是什么？”
　　“这个我来说吧，是我去调查的。”傅持迅说：“纯幸过世后，我开始为他物色‘新娘’。纯幸一辈子与艺术为伴，唯一透露过的钦慕之人就是罗蔓钗。”
　　“纯幸是自杀的，所以他的‘配偶’也必须是自杀。罗蔓钗人气正旺，而且据我了解，她心性非常坚韧，不是那种受到刺激就会寻短见的女艺人。”
　　“但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从她进入娱乐圈开始查，一直查到她在宁南大学念书的时候，终于让我发现一件事——她念大三那年，宁南大学数学学院的院花隋熙被同校的另一名女学生杀死了。”
　　季沉蛟问：“罗蔓钗干的？”
　　“不是，是临床医学的代晶。”傅持迅从手机里调出两名女生的照片，手指点了点，“两个都是美女啊，代晶比隋熙还漂亮一些。”
　　照片是翻拍的，已经泛黄变旧，但还是看得出代晶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这件事当时在校园里传得轰轰烈烈，但几乎没有媒体报道，因为宁南大学看重名气和招牌，很快就把事情压下去了。”傅持迅道：“隋熙的家庭得到巨额赔偿，代晶被查出患有精神病，被送往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但是半年后，代晶自杀了。”
　　季沉蛟回忆罗蔓钗在宁南大学的经历——医学生，学的是药学，话剧社成员，一早就是校园风云人物，在网上也有许多粉丝。正是因为学生时代积累的人气，罗蔓钗才没有在毕业后走上从医这条路，而是摇身一变，当了明星。
　　罗蔓钗，代晶，隋熙，她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我必须找到罗蔓钗的弱点，我根本查不到当年的事。”傅持迅苦笑了声，“最无辜的是隋熙。代晶和罗蔓钗是话剧社的社友，代晶会成为疯子，都是罗蔓钗逼的。”
　　“罗蔓钗，她杀死了两个和她一样花容月貌的女生。”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很难逼迫罗蔓钗自杀，会自杀的人通常有软弱、善良的特质。但在她身上，我只看到了心狠手辣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这种人，就算我将她做过的丑事公布在全国人民面前，她也能在短暂的消沉之后，从头再来。”
　　“可我也没办法，我要为纯幸找一个‘新娘’，这是我的任务。坦白说，得知她被人杀了，我居然觉得轻松。”
　　宁南大学虽是全国知名的综合性院校，但其他学科并非顶尖，让它家喻户晓的是它的医科。能考进宁南大学医科的学生通常能上top 2。
　　药学院在宁南医科中排名靠后，每年仍有无数学生为了得到它的录取通知书挤得头破血流。
　　罗蔓钗是硬考进来的，没有享受任何加分政策，可见高中时代有多优秀。
　　和其他大学一样，宁南大学的社团活动十分丰富。但对于课业繁重的医学生来说，热闹都是别人的，他们没有太多时间耗费在兴趣爱好上。这便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现象——各个社团招新默认不考虑医学生，偶尔冒出几个不信邪的，也会在大一上学期还未结束前接受现实，灰溜溜从精彩纷呈的社团活动中回到图书馆实验室。
　　罗蔓钗成了宁南大学许多年以来的特例。她似乎打从入校，心思就不在学业上，她渴望关注和爱慕，对于未来她有另一番想法，名校只是她的光环，她并不需要积蓄太多成为医生的养分。
　　在同学们艰难地从苦逼高三生转变为苦逼医学生时，她成为了话剧社的一员。话剧社向来是中文学院和艺术学院学生的天堂，起初她非常不显眼，招新干部一看他是药学院的，苦口婆心劝说她：“同学，你们学习很忙的，我怕耽误你时间。”
　　但罗蔓钗漂亮，又很会说话，不仅过了招新干部这一关，还很快从外联部小成员一跃成为表演部龙套。
　　说来也怪，话剧社已经很多年没有医学生加入，今年一来就来了两位，还都坚持到寒假还未退社。
　　另一位便是临床医学的代晶。
　　从傅持迅提供的照片看，大一时的代晶比罗蔓钗更加漂亮，演出结束的合照上，代晶的站位也更靠中间，和主要演员站在一起。
　　但从大一下学期，五、六月时起，罗蔓钗就更加靠近中间了。到大二下学期，代晶不再出现在合照上。
　　傅家通过私家侦探，非法调查到当年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事。
　　罗蔓钗虽来自单亲家庭，但比代晶富足。代晶是从乡镇考到宁南大学的，像一株刚从山野被移植到温室的花朵，拼命地汲取着新环境里的养分。
　　她和很多寒门贵子一心专研学问不同，既然到了大城市，就要享受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因为天资聪颖，又有一套学习方法，代晶虽然在话剧社花了不少时间，既写剧本又模仿学姐演出，成绩仍然在班上名列前茅。
　　她甚至鼓励室友和关系要好的同学也报个什么社团玩玩。
　　罗蔓钗的风采完全被她遮盖住了。
　　话剧社是大社，新入社的成员有好几百人，新人之间虽然有一定的竞争关系，但大体还算朋友。最出彩的是艺术学院的几位科班生，她们被学姐学长介绍进来，当即就接下重要角色。
　　不过罗蔓钗却盯上了代晶。她俩都是医学生，代晶的专业比她更难考，从学业水平来说，代晶比她优秀。
　　她以为加入话剧社后，自己会成为医学院新生里的明星，然而明星却是代晶。她开始接近代晶，以请教专业问题和表演为由时刻和代晶待在一起。
　　代晶心无城府，很愿意和她这样不死读书的“同好”做朋友。
　　整个大一，她们一起去社团，一起泡图书馆，时间赶上了还一起去食堂一起逛街。医学院很多人都知道，院里出了一对姐妹花。
　　罗蔓钗渐渐从代晶手中抢过角色，而代晶当时并不知道罗蔓钗仇视自己。
　　大二之后，代晶在医学院和话剧社的名声逐日变差。谣言满天飞——说她不怀好心，怂恿好友把学习时间花费在社团活动上，导致好友成绩一落千丈；说她加入戏剧社是沽名钓誉，想膀上社团里的那几个艺术学院富二代；又说她瞧不起将她供出来的贫寒父母，吃穿用度都和有钱人攀比。
　　这些谣言看似空穴来风，其实都有依据。代晶确实劝过朋友参加社团，也和社团里的富二代学长关系不错，至于瞧不起父母，她只是在和社员们聚餐聊到家庭时，说过自己家里不富裕，很羡慕那些父母是医生老板的孩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分明没有坏心，所作所为怎么会被解读成那样。她只有向唯一理解她的“知己”罗蔓钗哭诉，却不知这一切都是罗蔓钗循序渐进地一手策划。
　　罗蔓钗起初送他名牌口红，后来发展到耳环和包。她一使用，马上就有风言风语说她学有钱人挥霍，而她只当这是朋友的善意。
　　她在罗蔓钗这里并未得到真正的安抚，反倒是被继续推向深渊。大二医学生更加繁忙，她离开话剧社，却没有逃离罗蔓钗。大三，“校园女神”活动开办得如火如荼，她也参与其中，还与罗蔓钗一起过五关斩六将，冲进了决赛阶段。
　　这个活动由网络直播平台赞助，不是普通的校园比赛。如果能脱颖而出，收获大量网民关注，今后能进入娱乐圈也说不定。
　　但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代晶在决赛前退赛了，斩获宁南大学“校园女神”的是罗蔓钗。此后一年，罗蔓钗成为平台宠儿，靠着积蓄的人气从素人成为明星。
　　而在罗蔓钗风光无限的这一年，代晶因为纠纷杀死了数学学院的院花隋熙，警察来取证时，查出她已经罹患严重精神疾病。
　　一纸精神病诊断书让代晶免于牢狱之刑，却必须长期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傅持迅之所以认定是罗蔓钗将代晶逼到了精神失常的地步，正是因为代晶在接受治疗期间，多次提到魔鬼在她耳边低语。
　　结合代晶入校后的交友情况，能够给她造成巨大精神压力的只可能是罗蔓钗。而傅家尝试用代晶的名字刺激罗蔓钗，罗蔓钗次日就举止异常，乔装买酒，也说明罗蔓钗对当年的事颇有阴影。
　　“我能调查到的就是这些，不算什么定罪证据，但我不是警察，也不需要证据。”傅持迅说：“现在两个人都死了，死无对证，罗蔓钗对代晶到底做了什么，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从我的角度，我相信罗蔓钗是一步步pua代晶，利用她的单纯无知，让她无条件信任自己，再慢慢把代晶推入火坑。”
　　“其实罗蔓钗最初可能只是想让代晶退出话剧社，代晶黯然退社时，她本可以停手。但是代晶居然和她竞争‘校园女神’，她下决心要击溃代晶。”
　　“对了，宁南大学图书馆还保留着罗蔓钗的借阅记录，这年头，纸质借书卡居然比网络痕迹更好查，也是稀奇。我查到她从大一开始，就大量借阅心理学方面的书。这些知识估计都用在了代晶身上。”
　　傅家承认利用罗蔓钗“结亲”的企图，甚至还提供了一条重要的、前期没有被警方重视的线索，但真凶仍旧成谜。
　　目前罗蔓钗在娱乐圈内的人际网络已经排查清楚，和她积怨的人不少，但都没有查到这些人买凶的切实证据。而将眼光放在罗蔓钗的学生时代，代晶、隋熙顿时成为最显眼的线索。
　　也许是有人在暗中观察多年后，终于发现她们的厄运是一个看似不相关的人一手造成，而这个人竟丝毫没受到制裁，反倒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明星，享受着无数人的欢呼，过着穷奢极侈的生活。
　　凭什么？
　　调查必须从宁南大学开始，但这个人很可能表面上与隋熙、代晶毫无关系，否则以傅家的能耐，恐怕早就将他挖了出来。
　　宁南大学的下午充满活力，绿叶和枝丫在风中舒展，就如这里的学子在寒窗苦读中渴望更高远辽阔的天地。
　　高校校园总是这般，无论所依附的城市如何日新月异，它仍旧数十年如一日站在那里，像一位老派而敦厚的绅士。
　　但绅士的臂膀，有时也会庇护恶魔。
　　“到了。”凌猎站在一栋四层高的古旧建筑前，抬头看着大门顶上斑驳的字，“药学院。”
　　药学院的院史光荣墙还张贴着罗蔓钗的照片。她的照片周围全是在专业上做出杰出贡献的人，只有她是明星。
　　凌猎停下脚步，“查清当年情况的人看到她被学院推崇，肯定很恼火。”
　　季沉蛟也停下。
　　凌猎忽然说起无关的事，“傅家那个小子有没可能在撒谎。”
　　季沉蛟：“关于傅纯幸的死因吗？”
　　凌猎：“如果考虑谁获利最多，他就是那个大赢家。”
　　傅家上下一致认为傅纯幸因为重度抑郁症自杀，这看上去似乎合情合理，但就像代晶的精神失常可能是被罗蔓钗引导的，傅纯幸的抑郁症也有可能是被人为引导。
　　他死了，傅辉之失去独生子，继承人的位置会彻底落在傅持迅这个远房亲戚上。
　　凌猎揉揉太阳穴，“啧，这案子怎么跟滚雪球似的。”
　　季沉蛟说：“如果傅持迅自己不干净，他所查到的‘真相’可能并不是真相。”
　　重案队在宁南大学的调查不太顺利，傅家已经通过并不光明正大的途径摸索过可能因代晶、隋熙向罗蔓钗复仇的人，能查的都查了，却一无所获。
　　警方取证须得遵循程序正义，就更加难以在这条线上有所斩获。
　　前往代晶死亡的精神病院路上，凌猎握着一盒麦旋风。季沉蛟偏头看看他，视线不由得停留在他被冰淇淋冻得通红的嘴唇上。
　　“你也要词？”凌猎发现季沉蛟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却没答话，低头在纸盒底部又刮了两下，“不早嗦，只剩这么点儿了，都化了。”
　　季沉蛟笑了声，咬过勺子。
　　凌猎：“笑森么笑？”
　　季沉蛟：“你没发现你每次冰淇淋吃多了都会结巴吗？”
　　正要把最后一口送进嘴里的凌猎：“……”
　　凌猎一吃瘪，季沉蛟眼里就有笑意。这人一肚子坏水，说话还气人，但冰淇淋吃多了，舌头冻木，大着舌头说话，少了平时的伶牙俐齿，像个憨宝。
　　凌猎将空掉的纸盒捏扁，“我捂一费儿揍……”
　　话音未落，季沉蛟已经斜过来。不是舌头被冷麻了吗？没事，捂热就好了。
　　季沉蛟舔掉唇角的冰淇淋，饶有兴致地看着凌猎。
　　凌猎舌头这下灵活了，和季沉蛟扯了会儿皮，回到案子上，
　　“真的有一个人，他从未出现在代晶和隋熙的人际关系中，蛰伏多年，只为找到断送她们人生的人？然后他终于找到了，于是千金雇凶杀人？”
　　季沉蛟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这种人不是绝对不存在，但放在这个案子的客观条件里显得有些矛盾。
　　杀害罗蔓钗的凶手单看作案手法，便可知是业内顶尖杀手，雇佣这样的杀手，不是一般人能够负担得起。再加上罗蔓钗是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价码必然往上翻数倍。
　　所以此人应当不差钱，富裕程度不到傅家那个地步，但也绝非小门小户。
　　问题就出在这里。代晶和隋熙的关系网络里没有类似的人物，当初和代晶关系不错的那几个富二代也绝无为她复仇的可能。
　　并且假如真有这么一个人，以他的财力，不会花这么多年才查到罗蔓钗头上。他应该像傅家那样，顶多花费几个月，就查到罗蔓钗是傅纯幸心爱的女人。
　　公交开到城郊，还没下车的人都是去精神病院。他们有的满面愁容，有的提着保温瓶和水果，看上去没有多少见亲人的欣喜，只有漫长的，历经困苦折磨的痛楚。
　　“走吧。”到站，凌猎双手揣在衣兜里，“速战速决，出来就换个思路。”


第144章 玉戈（24）
　　当年照顾代晶的医生对她印象深刻，因为精神病患者虽多，因此杀人的却在少数。
　　“上半年也有人来问代晶的情况。”医生调出诊疗记录，“你们看吧，代晶是被送来的半年后自杀。我们医院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当时警方来调查，已经把情况都查清楚了，是当值护士没能看好她，她私自跑到楼顶，跳了下来。”
　　季沉蛟点头，代晶跳楼并无疑点，他更想知道的是代晶在接受治疗时怎么提及罗蔓钗。这一点傅持迅虽然说过，但那更多是充满主观意愿的猜测。
　　“代晶这孩子，是典型的后天受到刺激，自己没能走出来，又耽误了治疗时间，导致严重精神障碍。”医生说：“她的家庭没有遗传病史，父母都很正常，家庭虽然不富裕，但总体来说，她是在一个宽松无压力的环境下长大。”
　　“但进入大学校园后，她的生活环境突然改变，她也有上进、尝试新生活的强烈诉求。这时候矛盾就出现了。她的家庭无法给与她钱财上的支持，父母没有见识，她和她的同学待在一起，无时无刻不感到无形的压力。”
　　“据我了解，从大一开始，她的压力就在不停积累。到了大二，她甚至出现幻觉。她告诉我，有一个恶魔不断在她耳边低语，告诉她底层蝼蚁奋斗是没有用的，她长得再漂亮，也不可能和有钱人家的女儿相比，她的努力在别人眼中只是笑话。”
　　季沉蛟打断，“你确定那只是她的幻觉？”
　　医生怔了下，“她是这么说的。”
　　季沉蛟看了凌猎一眼，那可能并不是幻觉，而是代晶在向外界传递求救的讯号。她仿佛已经明白是何人造成了自己的困局，可是在长达三年的pua后，她潜意识中对罗蔓钗充满恐惧，根本不敢说出这个名字。
　　用她周围的人来做排除法，恶魔指代的必然是罗蔓钗。
　　在接受治疗的半年里，代晶看似受到院方无微不至的照料，但其实没有人留意到她真正的病根。她在入院半年后选择跳楼，很可能是终于对未来绝望。
　　季沉蛟又询问了一些诸如谁来探视过代晶、代晶和哪些护士关系不错的问题。医生一一作答，却都无突破性的线索。
　　回市区的车上只坐了季沉蛟和凌猎两人。凌猎早就猜到了结果，“如果的确是有人为代晶复仇的话，这个精神病院的医生和护士也逃不过。也许根本没有这样的人。查傅家的对手，或者傅辉之的对手，希望都更大一点。因为这个阶层的人有能力。”
　　回到夏榕市。
　　重案队许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案子了，就连向来最佛系的梁问弦此时也有些茫然，“我觉得我们可能掉进了某种圈套，继续查的话，会越来越破不了案。”
　　沈栖年纪轻，没听懂话里的意思，“梁哥别打退堂鼓啊，再难我们也要迎难而上嘛，哪有越查越破不了的案子，只有不查才破不了的案子。”
　　季沉蛟说：“梁哥的意思是，我们走在一条看似正确的错路上，而这正是真凶希望看到的。”
　　“我不懂。”沈栖说：“到现在为止的侦查，有哪一点是错误的吗？罗蔓钗是个女明星，拍戏期间被杀死在酒店，第一阶段最该查的就是酒店和剧组成员。我们都查了，而且查出其中的猫腻，凶手卡牌、换命手术，只是姜徽他们又都不是凶手而已。”
　　“然后我们往更深处挖，查到傅纯幸、骓庭，凶手又不在这条线上。再查！查到宁南大学的往事。”沈栖没睡好，眼睛红彤彤的，看起来很是委屈，“这不都是必须查的吗？我们哪里走在错路上了？”
　　季沉蛟靠进椅背里，闭上眼，“侦查没错，只是真相可能和我们追踪的方向背道而驰。买凶的人和罗蔓钗也许无冤无仇。”
　　沈栖震惊，“那为什么要杀死她？无差别杀人吗？可无差别杀人不可能是买凶！”
　　“也只有查到这个份上，常规侦查没有路了，我们的思维才会转换。”梁问弦叹了口气，“犯罪分子就不一样，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常人的思路。”
　　席晚说：“其实我们已经做过的排查里有一条已经掰过来了——罗蔓钗死亡，对傅家的竞争对手、傅辉之在家族中的对手有利。在这些人看来，罗蔓钗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她横竖是要死，但自杀还是他杀，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同。”
　　季沉蛟点头，“这条线还没有完全打通。”
　　这次查到现在，重案队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力量推向某个方向，而且被不断喂希望。好比沈栖说的，他们每一个阶段做的都没错。
　　但正是这种一点点递进，看到希望又失望的反复拉扯极其磨人。
　　如果真凶不是报复，也不是想截傅家的胡，那他到底是为什么要罗蔓钗死？
　　重案队开会的时候，凌猎在家翻找衣服，天气有转凉的趋势了，他要清点一下秋装，如果不够穿，那就添点新衣。
　　收拾到中途，他在柜子下方发现一个绣金小包，想也知道不是季沉蛟自己买的，拆开一看，里面是十来个平安符。
　　“嗯？”凌猎拿起其中一个，细细端详，觉得有些眼熟。
　　罗蔓钗遇害后，重案队也在她的随身手包里发现了平安符。这种小物件很常见，许多在外奔波的人都会求一个放在身边。
　　在现场提取到的物证中，平安符并不重要。
　　凌猎迅速找到现场照片，和手上的平安符一对比，发现它们的纹路风格相似，但笔画却是反的。
　　“这是？”季沉蛟看着餐桌上花花绿绿的平安符，一头雾水。
　　凌猎：“我也想问，你柜子最底层为什么会有这玩意儿。”
　　季沉蛟怔忪片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大步走进客卧，哗啦一声推开拉门。凌猎也跟进来，指着第一层靠近墙壁的地方，那里放着冬天的垫子，推挤在一起，要不是刻意翻找东西，很难发现藏在最里面的绣金小包。
　　季沉蛟眉心紧皱，“不是我放的。”
　　凌猎看向季沉蛟，两人心里都有了答案，能进入这套房子的人不多，不是他们放的，那就只能是……季沉蛟的养父母。
　　然而周芸已经遇害，季诺城身负命案，这绝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
　　凌猎坐在床沿，拍拍，让季沉蛟也坐，“他们为什么要在这儿藏那些符？”
　　季沉蛟沉默片刻，看向那个因为光线不足，显得有些阴暗的角落，声音发沉，“应该是周芸放的。”
　　“嗯？”
　　“周芸这些年越来越迷信，老爱看那些鬼神轮回祈福的东西。她说是爱好，也不是真信，我没劝过她。现在……”季沉蛟顿了顿，“她为什么迷信，现在已经有答案。她以前说过给我求了一些符，随身带在身上能保平安，我说我是警察，警察不能迷信，没要符。可能，她和季诺城来看我时，趁我不注意，把符藏在客卧里了吧。”
　　凌猎回到客厅，再次端详桌上的符，忽然道：“但它们真的是保佑平安的吗？”
　　季沉蛟：“嗯？”
　　凌猎抬起头，“如果这些符，是害你的呢？”
　　季沉蛟眼神忽然变得很暗，嘴唇绷成一条冷薄的线。
　　“我知道这在心理上难以接受。”凌猎站起来，抱住季沉蛟，在他后背轻拍，“我是不是很残忍？”
　　季沉蛟绷着的肩背松下来，索性将下巴抵在凌猎肩上，“你只是说出了我刚才一瞬间想到，但又飞快压下去的一种可能。”
　　听出季沉蛟声音里的疲惫和不甘心，凌猎又拍了他两下，扶住他的肩膀，两人对视片刻，凌猎贴过去吻季沉蛟的唇。
　　这个亲吻并不激烈，只是挨在一起，分享彼此的呼吸。
　　分开后，凌猎说：“你不用想，听我分析。这符有两种可能，第一，确实是平安符，他们领养你，目的虽然不单纯，甚至饱含恶意，但多年相处，他们未必不希望你好，对你，他们已经产生了感情，周芸为你求来平安符，你不要，她只能藏在你家里。”
　　“第二，这是恶符，所谓善恶有报，当年犯下的罪始终没有被清算，人年纪越大，越容易相信因果，周芸害怕有朝一日，报应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于是从迷信的角度转移灾祸，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绣金小包被藏得这么隐秘。这是客卧，你平时根本不上这个房间来。”
　　季沉蛟坐在沙发上，心里蓦然升起一股愤懑。这段时间他很少去想到养父母，一是案子一桩接一桩，难以分心，二是他潜意识里根本不想去回顾和周芸季诺城一起生活的二十年，爱是假的，关心是假的，温暖是假的，只有恶意是真的。
　　凌猎将手机里的图片和随便一个符放在一起，“它们整体设计相似，但是纹路相反，这一点才是关键。罗蔓钗的符是自己随身携带的平安符，与平安符相反的，很可能就是恶符。”
　　季沉蛟眼神却忽然变得锐利，迅速抓起桌上的符。
　　“那如果反过来呢？周芸给我的真是平安符？”
　　凌猎轻轻拧眉，“罗蔓钗带在身上的是恶符？谁给她的恶符？”
　　季沉蛟拿过手机，“我回局里一趟。”
　　凌猎：“我也去！”
　　重案队，痕检工作区。
　　席晚拿出装在物证袋里的符，和季沉蛟带来的一对比，相似的特征和纹路相反更加明显。
　　“这个平安符难道有问题？”席晚说：“当时我从罗蔓钗的手包里找到它，也就是发现凶手卡牌的那个手包。这种符的材质无法留下指纹，放在手包的内揣里。你们不是问过阿惜？她说看到过这个符，可能是罗蔓钗求来的。”
　　季沉蛟说：“只有阿惜见过它？”
　　凌猎说：“对，当时我在医院，是我拿图片问的阿惜。”
　　席晚说：“我再跟剧组其他人核实一下？”
　　季沉蛟想了想，“能不能找到这个符和我那些符的来路？”
　　席晚用图片搜索，搜出来海量相似的符，很多都是小商品市场批发来的小玩意儿，不具备特殊性。
　　“头儿，既然你怀疑符有问题，我马上检验它们的材质，做溯源。”
　　季沉蛟点头，但凌猎却把物证袋拿过来，“席女士，稍等，我明天带这个符去找内行解读。”
　　季沉蛟说：“阿旦他们？”
　　凌猎：“嗯，所以就不陪你去看守所了。”
　　季沉蛟很意外，“看守所？”
　　凌猎微笑，“周芸藏起来的符，是平安符还是恶符，季诺城应该知道答案。”
　　季沉蛟正要开口，凌猎却按住他的肩膀，“你这不是去处理私事，你们的符纹路相反，如果你的是平安符，那么罗蔓钗的就很可能是恶符。谁会主动把恶符带在身上？”
　　季沉蛟：“那么这个符就是重要线索。”
　　凌猎调戏似的在季沉蛟下巴上勾了一下，凑近，“你心里堵着这件事也难受，不如趁机问清楚。”
　　靠得太近，凌猎的脸反而不太真切，显得轮廓格外柔和。季沉蛟不由得握住他的后颈，忍不住用力。
　　凌猎太懂他，他需要从季诺城口中得到真相。
　　席晚看着这俩讨论线索都能黏到一起，轻轻笑了声。季沉蛟这才把凌猎松开。
　　次日，季沉蛟前往看守所。季诺城正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看见季沉蛟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季沉蛟将绣金小包放在季诺城面前，将符一个个拿出来。季诺城嘴唇轻轻颤动，显然知道它们的来历。
　　“这是在我家客卧发现的，是你们放进去的吗？”
　　“是你妈妈……是周芸，她说你当警察危险，给你求了符，这是挡灾符，能在你有危险时，替你挡掉灾厄，所以有很多个。她本来想自己给你，但你不收。符已经求来了，放在我们身边也没用，有一回我们去看你，我和你下棋时，她就放进去了。”
　　季沉蛟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冷眼看着季诺城撒谎。
　　季诺城叹气，尴尬地笑了笑，“你觉得我们很虚伪吧？明明怀着恶意领养你，后来又扮演什么为子女祈福的好父母？但这事啊，确实是这样的。小沉，我和周芸对不起你，对不起很多人，我们把你当做一个赎罪的工具，并不真正爱你。”
　　季沉蛟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得握紧。
　　“可是这该怎么来说？”季诺城说：“你的确是我们抚养大的孩子，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尤其是周芸，她到了这个年纪，内心更加不安恐慌，她跟我说过，觉得你就是她亲生的孩子，她希望你平安，符也是因此才去求的。你不信，我也不多解释了，我们这样的人，确实不配被原谅。”
　　季沉蛟心里五味杂陈，二十年的抚养和照顾，难以因为一方的罪恶而轻描淡写从人生中剥离，听说符是周芸求来为他挡灾，那一瞬间，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几乎不想再去质疑。
　　周芸已经走了，既然季诺城这样说，那他就选择相信。
　　但很快，他冷静下来，从季诺城的眼中读到一个细节——季诺城的解释，是怕他觉得他们虚伪，绝无将恶符辩解为平安符的意思。
　　季诺城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那是否正好说明，这确实是好符？他们并没有藏符诅咒他的意思？
　　那么罗蔓钗的符……
　　“嗷嗷！凌老板来了！”兔旺看见凌猎拎着菜上门，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阿旦！凌老板又上门做菜惹！”
　　凌猎：“你在我们国家上网，就学会了个‘惹’？”
　　兔旺：“我还会YYDS，还会绝绝子！”
　　凌猎将菜往厨房一摆，“先说，今天要回答完我的问题才有吃。”
　　阿旦也出来了，露出十分惋惜的神情，“其实我们也有情报要给你，你怎么来得这么巧，是不是只想两个情报只给我们做一顿饭。”
　　凌猎：“嗯？榕美的格局？”
　　阿旦指指兔旺，“你来说，我先去厨房洗菜。”
　　兔旺忙把凌猎拉到里间，那是他在阿旦这里借住的房间，装点着异国风情的桌布和床单，还放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小人。桌上乱七八糟放着打印下来的纸，兔旺忙不迭地翻找，“我发现榕美建筑的格局和太平洋上一个小岛流传的邪术很像——当然，他们当地觉得这是神的赐福。”
　　凌猎接过图纸，上面全是一些难以看懂的符号。
　　“这个小岛到现在还很原始，经常有以人为祭的事情传出，我曾经去过，他们是真杀人。”兔旺说：“在他们的信仰里，活人的血、痛苦，经过火焰的洗礼后，会成为部落永世延绵的福祉。他们的神坛长这样。”
　　小岛部落的神坛很简陋，乍看看不出名堂，但兔旺又递过榕美的结构图，这下就清晰多了，榕美的整体结构居然和小岛的神坛相似。
　　“你不是还给了我另外的结构图吗，喻氏在另外的县城也修有类似建筑，我发现从时间推移上看，它们呈现递进的特点，但核心结构也和神坛一致。”兔旺眼睛闪闪发亮，“最关键是火这个要素！”
　　“在岛上，修建神坛之前，那些巫师是把一群岛民直接烧死，这就是我前面说的活人的血、痛苦、火焰。神坛就建立在焚烧的地方，下方是骨灰残骸。”
　　凌猎：“榕美也是建立在火灾的废墟上，虽然死难者的遗体已经被妥善处理，但是他们的血和痛苦是真实的。”
　　“没错！”兔旺说：“现代国家不允许迷信邪术存在，基本不可能找到活人来烧，但以火灾为掩饰却可以办到。”
　　凌猎心脏忽然变得很沉，这样的罪恶，即便是他已经在黑暗中潜行许久，仍然感到胆寒。
　　“但有一点我不是太理解。”兔旺说：“人数不对。这个邪术根据神坛的规模，需要不同的人数，不作统一，但有一点，必须是单数。可我和阿旦查了新闻，死于杂货市场火灾的是双数。”
　　迷信的人不会在这种重要的要素上妥协。凌猎立即想到一种可能——还有一个警方并不知道的人，被补充了进去！
　　这人是谁？
　　凌猎感到背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抬手解开衬衣最上的扣子。
　　兔旺把摇头扇搬过来对着他吹，“我和阿旦查到的就是这些，如果你相信我们的话，就该查榕美的建立者，他们一定有问题。”
　　凌猎点头，他起初请兔旺查榕美的格局，本就是奔着喻家去的。但是今天，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符？其中有什么讲究？”
　　兔旺看见物证袋，兴奋道：“这是你们警察的证物！”
　　“对，它和另外这些符，有什么区别？来处是哪里？”
　　这时，阿旦也进来了。
　　兔旺对符不太精通，问：“这是你们国家的吗？”
　　“不是，一看花纹就是从南边那些国家传来的。”阿旦看完零散的，又去看物证袋里的，几秒后，大惊失色，猛地将物证袋丢开。
　　凌猎弯腰捡起，掸掸灰，“这么激动做什么？”
　　“这是邪物！和那边的挡灾符截然相反！”
　　凌猎完全不信鬼神，所以鬼神的祈祷和诅咒对他来说都无足轻重，阿旦的结论正中他的推断，“什么邪物？详细说说。”
　　阿旦还为拿了邪物而暴躁，凌猎说：“今天有口水鸡。”
　　三分钟后，阿旦坐回来，神情严肃，“有这个东西的人，就要给人挡灾抵命。你看那边的挡灾符，它们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符，好的一面，戴着能挡灾，恶的一面，你戴着它，你就是给别人挡灾。”
　　凌猎想了想，“有人会主动戴着这玩意儿吗？”
　　“正常人谁会？”阿旦说：“但一般人也不知道它这么阴毒，乍一看跟平安符似的。有人心眼子坏，把这东西送人，还说是什么保平安。凌老板，今后有人送你莫名其妙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能收！”
　　凌猎这一趟收获不小，给兔旺和阿旦做好菜，自己却没吃，赶回市局。
　　季沉蛟也回来了，两边的线索一汇总，答案呼之欲出——有人在迷信的驱动下，让罗蔓钗随身携带恶符。
　　但恶符并不能真正杀人，这符仅仅起到了仪式性的作用。
　　席晚经过再次对剧组成员进行问询，发现除了阿惜，没人对罗蔓钗的符有印象，这倒也说得过去，毕竟符放在内揣，一般不会拿出来给外人看到。
　　但席晚觉得蹊跷的是，阿惜回答符的问题时，反应和上次不大一样。
　　上次她说，看到过符，因为罗蔓钗拿出来过，但她没有问，觉得那种符很常见，而她在娱乐圈待这么久，知道很多明星都特别迷信。比起养小鬼之类的，带个符在身边根本不算什么。
　　而这次她说，记不清楚罗蔓钗有没有这个符，罗蔓钗拿出来那次，自己根本没有看清楚，被问询时下意识就说了那是罗蔓钗自己带着的符，到底是不是，她也不知道。
　　“这个阿惜问题很大啊。”席晚说：“证词前后不一，而且凶手扰乱监控那件事，我想来想去都是为了掩饰开门手段，不让人看见房卡是不是阿惜那张。”
　　“等一下，我刚才想到一种可能。”凌猎再一次拿起物证袋，拇指和食指捻着，对着光线看，“这个符不一定老早就放在罗蔓钗的包里，也可能是凶手在作案之后再故意放进去。你们想想看，我们的思路一直是符本身并不能杀人，对吗？它代表的仅仅是一种迷信意识。”
　　季沉蛟：“当然，符真能杀人，还用得着什么凶手。”
　　“所以提前将符放在罗蔓钗包里，和杀了她之后，再留下符，这两者没有区别，都是表达仪式感，表达罗蔓钗为某个人抵了命。”凌猎说：“你们听说过‘风水鱼’吗？”
　　席晚说：“呃，我去年都养了几条，全死了。”
　　季沉蛟知道痕检那一缸子鱼，但以为那只是观赏鱼，就跟沈栖在桌上摆玩偶似的。
　　“我妈去年给我算命，说我和老周都犯煞，叫我养点‘风水鱼’来挡煞。”席晚有点尴尬，“都是民间的一些习俗，鱼死一条就等于给我挡了一次煞，我不信那些，养着给我妈看看，让她放心。”
　　季沉蛟思索，“那么一般是觉得自己有灾，或者身上已经发生灾祸的人，才更可能养‘风水鱼’？”
　　席晚：“我也不太了解，应该是？”
　　凌猎：“普通老百姓迷信一点，也只能养养小鱼小虾，当做风水鱼给自己挡灾，图个心理上的安慰。那有财力又迷信，再加上一个关键条件——大祸临头，他就会用别人的命来给自己挡灾。”
　　席晚感到一阵恶寒，“这太狠毒了。”
　　凌猎说：“也许受害者不止罗蔓钗一个。”
　　席晚：“什么！”
　　“‘风水鱼’‘风水鱼’，你养的时候也不止养一条吧？所以我猜，有人既然敢这么做，也许将不止一次。”
　　席晚一掌拍在桌上，“难以理解，岂有此理！”
　　凌猎却很淡然，“这只是浮出水面的罪恶，更多的，即便是穿制服的人，也不一定看得到。”


第145章 玉戈（25）
　　办公室只剩下季沉蛟和凌猎两人。白板上复杂的箭头、名字，出现又擦去，真相正在这些繁复的线条中出现轮廓。
　　“罗蔓钗这个人很复杂，围绕她有许多故事，她读大学时为了名利不择手段，逼疯被她看做对手的代晶。进入娱乐圈后，长期十八线，但愿意雕琢演技，在孙镜最痛苦的时候，她还想过拉孙镜一把。她身上一定有闪光点，帮助孙镜就是其中之一，吸引傅纯幸的也是她的闪光点，所以傅纯幸默默帮她，将她送上‘女神’的位置。”
　　“她的卑劣和闪光点并存，最失意的时候甚至想过换命手术，虽然最终没有实施，但这很可能是因为她已经火了。如果傅纯幸没有帮她，她一直无法出头，也许她还是会走上那条路。”
　　“傅纯幸死去，傅家的人找‘新娘’，必须逼她自杀，这时杀出另一个势力，把罗蔓钗当做‘风水鱼’。这个势力说不定比骓庭还财大气粗。”
　　两人同时想到：“喻氏？”
　　豪门千千万，但重案队近来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喻氏，而榕美接连出事，凌猎刚从兔旺那里得知榕美那险恶的建筑格局，简直是不想到喻氏都难。
　　孙镜主导的榕美案本来已经和罗蔓钗案切割开，但是新出现的证据再一次让重案队将视线转向榕美。如果兔旺的分析准确，那么迷信至此的喻氏非常有可能干出将人当做‘风水鱼’的事。
　　季沉蛟道：“但是有一点不知道该说是巧合还是意外，傅家要找罗蔓钗当‘新娘’，这点动机能理解，另一方为什么一定要找罗蔓钗当‘风水鱼’？都瞄准她？”
　　罗蔓钗成了线索图上居于最中心的人物，但讽刺的是，她的死亡似乎并不是她过去所作所为的报应，她伤害了比她更弱小的人，代晶的失败、疯狂，乃至死亡成为她踏入娱乐圈的养料，她是开在一个青春少女尸体上的妖艳玫瑰。
　　而当她成长到现今的地步，成为万千粉丝心目中的“女神”，两道远强于她的势力裹挟住她，她要么死于傅家长期、缓慢的精神侵蚀，去和傅纯幸在地下作伴，要么死于给人“挡灾”。
　　现实给出的是第二种答案。
　　席晚加班加点，完成对两种符的鉴定，季沉蛟的很普通，在很多古镇古街上都能买到。考虑到外国的民俗成为网红卖点，近年来很多南边国家的神秘物件被仿造成商品，这个结果并不奇怪。
　　但令人吃惊的是，罗蔓钗那一枚，仅仅只是做工更好，也属于批量仿造。
　　“有趣了，迷信到把人当做‘风水鱼’来挡灾，用的道具居然是高仿。”凌猎抛着手上的符，“是搞不到真的，还是根本就懒得去搞真的？”
　　答案显而易见，买命都能办到，取得一张真符绝不是难事。
　　电视上，本地财经频道正在报道喻氏集团的新项目，喻勤出现在镜头中。
　　“她来夏榕了。”季沉蛟拿着遥控器，将音量调大。喻勤侃侃而谈，展望集团的未来，有记者问到喻潜明董事长的病情，喻勤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喻家迷信鬼神，假如雇凶杀死罗蔓钗的是喻家，他们想给谁挡灾？”季沉蛟说：“久病未愈的喻潜明？”
　　凌猎道：“还真有可能。我小时候，喻家老宅就搞过很阴间的祈福仪式。”
　　“哦？”
　　当年懵懂的小喻戈还不知道家里忽然烟雾缭绕、香气扑鼻是怎么回事，只见一群蒙着面，身穿彩袍的人举着铃铛、火炬，还有他不认识的小型木雕在主宅大堂念经起舞，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血被烧灼，血沸腾的声音非常黏腻，和其他液体烧沸不同，听久了直感到汗毛倒竖。
　　仪式持续了半个来月，小喻戈记得很清楚，喻勤在那半个月一次也没有回来。他独自住在喻勤的宅子，每夜听到从主宅传来的尖叫，渐渐从恐惧变得平静。
　　这件事过去半年之后，他才知道那时喻家的老母亲重病，喻潜明请了外国有名的神巫来做法。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神，对喻家的行为嗤之以鼻。那场仪式最终也没能挽留老人家的性命，她死在仪式结束后的一周。
　　“现在轮到喻潜明自己闯鬼门关，他做出什么我都不意外。”凌猎语气一转，“只是既然是买凶，想要在喻家找到证据，恐怕会非常困难。”
　　季沉蛟盯着电视，“但现在喻勤就在夏榕，我们手上还有榕美这张牌。”
　　沉默片刻，凌猎道：“我找机会再去试探喻勤。”
　　喻勤在夏榕市的工作安排并未对外公布，但沈栖查到她下榻在喻氏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玉容咏歌，喻氏还将在那里举行一个小型的商业晚宴。
　　拿到信息后，凌猎一头扎进季沉蛟的衣柜里。
　　季沉蛟勾住他的后领，把他拎出来，“你觉得我的正装你穿得上？”
　　凌猎：“万一有小一号的呢？”
　　季沉蛟：“你就不能现去买一套。”
　　凌猎狂甩头，“我抠门。”
　　季沉蛟眼皮跳，“我买！”
　　凌猎笑着将季沉蛟的腰圈起来，“小季，我穿你的就ok。”
　　季沉蛟被他的眼神电了下，这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他。
　　衣柜和床之间的距离就那么点儿，季沉蛟轻轻一推，将凌猎推到了衣柜里，满满一排挂着的衣服遮住凌猎的笑声，也把后来的声响遮住了。
　　重案队，技侦工作区。
　　“队哥，又来使唤我啦？”沈栖放下刚买的咖啡。
　　季沉蛟点点头，把符的照片递给沈栖，“在系统里查一下，最近一年各个派出所、支队有没有什么案子里出现过这个东西。”
　　沈栖愣了下，“如果有的话，我们不该早就知道了吗？”
　　季沉蛟：“不会，这种乍一看是平安符的东西，办案队员很可能会忽视，我们不也忽视了吗？”
　　“那，那现在现场都没了，怎么找？”
　　“查最原始的勘查记录，办案队员可能没有把它当回事，但很可能会记录下来。”
　　“好，我这就去查！”
　　傍晚时分，凌猎和季沉蛟前后脚来到玉容咏歌。凌猎到底还是没找到符合自己身段的正装，穿了身休闲服来。季沉蛟倒是西装革履，戴着副金丝眼镜，正宗的斯文败类。
　　喻氏的这个宴会比较私人，他们不一定能混进去，但这趟的目的本来也不是参加宴会，只是换个场景和喻勤聊聊榕美。
　　宴会在三十二楼举办，整个楼层都已经封锁，沈栖查到喻勤住的是三十七楼的套房，凌猎拿了张破解的卡，在三十七楼守株待兔。季沉蛟则在三楼的普通宴会厅伺机行事。
　　夜幕降临，三楼逐渐热闹。今天三楼也有宴会，比三十二楼的宽松得多，门卫看见人模人样的宾客，几乎不会拦住要邀请函。季沉蛟外表出众，轻易混进去，没多久就引来不少目光。
　　他知道哪些人在看他，都是些猎艳的视线。但忽然，他注意到一张熟面孔。
　　柏……柏什么来着？
　　今年六月，枫意山庄的小龙虾party上发生命案，重案队侦查时，遇到了这位淡定得引人注意的UP主。
　　季沉蛟想起他的名字来了，柏岭雪，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业余宇宙科幻UP主。
　　似乎是发现一道审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柏岭雪转向季沉蛟，目光在一番搜寻后与季沉蛟交汇，显然也认出季沉蛟，单手拿着餐盘快步走来，“这不是季警官吗，又见面了。”
　　柏岭雪今天穿的是浅灰色衬衣和黑色西裤，比在枫意山庄显得更加成熟。
　　“来参加活动？”季沉蛟问。
　　柏岭雪不答反问：“季警官穿着这样，莫不是来调查什么事？”
　　季沉蛟笑了声，“就不能随便来吃个饭？”
　　柏岭雪也笑，“当然可以，警察也需要休息。”
　　两人来到窗边的角落，聊了会儿小龙虾party上的案子，季沉蛟觉得柏岭雪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联想到他上次没有受到邀请，却混入嘉宾之中，这次莫不是也想浑水摸鱼。
　　季沉蛟试探道：“今天这里不止这一场宴会。”
　　柏岭雪眉梢一挑，“我就知道，季警官你肯定也是奔着三十二楼的宴会去。”
　　“嗯？”
　　“我也想上去看看。这玉容咏歌是喻氏的产业，夏榕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之一。今天在楼上开宴会的就是喻氏的老板，能混进去的话，说不定能扩展人际圈。”
　　季沉蛟问：“你有邀请函？”
　　柏岭雪说：“没有，所以到这儿找找机会。季警官，我猜，你是为了榕美康复中心来的吧？”
　　季沉蛟将高脚杯放下。
　　“那案子我们全公司都觉得蹊跷，猜你们肯定在继续查。”柏岭雪笑道：“这样，我这个群众也出一份力。”
　　说完，柏岭雪向人群中走去。
　　柏岭雪有一副好皮囊，优雅、温和，往女士们中间一站，很快引发阵阵笑声。
　　一刻钟之后，他很绅士地向女士们道别，回到季沉蛟面前时，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邀请票。
　　“走吧，季警官，去见识见识喻氏的宴会。”
　　三十二楼，保安在检查过邀请票后，毕恭毕敬地将两人请进去。宴会厅里，琴声悠扬，身着华服的人们一边品酒一边小声交谈。
　　季沉蛟在人群中找了会儿，看见喻勤正与一对夫妇模样的人聊天。
　　他没有轻举妄动，远远观察着喻勤。喻勤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向他看过来，那一刻，他看见喻勤眼中非常明显的惊讶。
　　重案队的队长不请自来，出现在这种场合，喻勤惊讶很正常，但季沉蛟心里掠过一丝困惑，总觉得喻勤的惊讶还包含其他意思。
　　“季警官，我这就去扩展我的人脉了。”柏岭雪道：“你随意。”
　　季沉蛟点点头，“谢谢。”
　　柏岭雪：“不客气。”
　　当季沉蛟再看向喻勤时，已经找不到喻勤的身影。季沉蛟上前几步，迅速四处查看，确认喻勤已经不在宴会厅。
　　喻勤认出他，所以逃走？
　　十分钟后，凌猎在三十七楼“偶遇”了神色匆匆的喻勤。
　　凌猎就靠在转角的阴影里，朝喻勤扬了扬手。喻勤停下脚步，眼中的惊色逐渐转为伪装的温和，“进来坐吧。”
　　凌猎跟着喻勤进屋，“听说你到夏榕了，我来看看。”
　　喻勤笑了声，调子有些冷，“以私人身份来，还是警察身份来。”
　　凌猎笑道：“两者都有。”
　　喻勤倒了两杯水，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凌猎面前，“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不是你，也会是其他警察。”
　　凌猎：“哦？”
　　喻勤：“我刚才遇到你们警方的人了，上次在冬邺市，和你一起来找我的那位。”
　　凌猎有点口渴，干脆地把水喝了，“我们在查榕美的案子。”
　　喻勤打断：“榕美的问题出在管理上，我们的初衷是在大城市的经济辐射区内建一个大型康复中心，一来惠民，二来为集团拉高名誉，它不是一个单独的盈利项目，主管部门对员工管理不力，导致出现孙镜那种恶医，所以现在榕美北区已经关闭，整改好之前不会再开。”
　　这番言辞相当官方，和喻勤在记者会上说的差不多。而凌猎今天来，当然不是想听她打官腔。
　　凌猎：“调查的时候，我发现一件很蹊跷的事，和孙镜关系不大，和当年杂货市场的火灾有关。”
　　喻勤皱眉，“那场火灾和喻氏绝无关系，你可以不相信我，但出具调查报告的是你们警方。你连同事都不信？”
　　“不不不。”凌猎语气轻松，“我没说那场火灾是有人故意放的，但我请教了外国的民俗专家，榕美的建筑格局很可能是利用了火灾的风水。”
　　闻言，喻勤瞳光一滞，化着厚厚粉底的脸皮紧绷起来。
　　“查榕美，就不得不查到喻氏，所以我发现一个很难理解的现象——喻氏的发展方向一直是在大城市和海外，为什么会去朝夏县这种小地方搞项目？”凌猎说：“不止朝夏县，另外几个县城也发生过和朝夏县杂货市场类似的火灾。我很难说服自己这是巧合。”
　　喻勤盯着凌猎的眼睛，两人谁都没有躲闪。片刻，喻勤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我和我的孩子，有朝一日会进行这样的一场对话。”
　　凌猎说：“我没有开任何录音设备。”
　　喻勤说：“我可以看做这是对亲情的感念吗？”
　　凌猎不语，喻勤很快补充道：“抱歉，我不是在讽刺你。最近集团烦心事太多，喻董身体又时好时坏，我有点控制不住脾气。”
　　凌猎说：“榕美的事也特别让你烦心吧？”
　　见话题绕不过去，喻勤垂眸沉默了很久，“既然你今天来了，我也不对你隐瞒什么。集团曾经有过布局县城的战略，朝夏县等县城的项目，就是在那些时候开工进行。但是后来的发展证明，这一步棋走得不太成功。除了榕美有夏榕市这个庞大的经济体来支撑，其他县城的项目都发展得不好。”
　　凌猎听出喻勤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但他没有立即打断。
　　“你怀疑我们选择火灾地，但你有没有算过一笔投入上的账？”喻勤说：“以朝夏县为例，杂货市场一下子烧死那么多人，很多投资方都来看过，忌惮于风水，想拿不敢拿，位置这么好的一块地烂着，价格不断下跌，当地也急于找到投资方，所以我们算是以最低的价格拿到了它。你说我利用了火灾，这点倒是没错。但是火灾本身与集团无关。”
　　凌猎道：“那建筑格局呢？它的形制和太平洋小岛上的祭祀神台可以说一模一样。”
　　喻勤手指不大明显地缩了下，“我不知道什么祭祀神台，设计是交给专业的团队去做。”
　　“我记得，咱们家向来迷信风水。”凌猎说：“别的投资方因为忌惮杂货市场的风水，咱们怎么就突然不忌惮了？不仅拿下地，还完全没有请过‘高人’来安抚亡灵。”
　　“咱们”二字似乎刺激到喻勤，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凌猎，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里没有作答。
　　“现在我在小岛的祭祀神台上找到答案，你们直接利用火灾，要的就是火灾，建了个为喻氏集团延续福运的神台。”
　　喻勤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就是胡说八道了。”
　　凌猎笑了笑，“寻常聊聊天，又不是审讯，胡说八道也不过分吧？”
　　喻勤起身在吧台附近走了几步，回头，“关于榕美和县城项目，真相就是我们投资失误，加上想用最低的价格拿地，不存在什么鬼神迷信。”
　　不等凌猎开口，喻勤又道：“我知道你小时候在老宅里看过一些迷信活动，但那都是老人家的喜好，我们做儿女的，除了顺着他们，还能怎样？喻氏集团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靠的从来不是鬼神保佑。”
　　凌猎说：“这倒是，当年老宅有一场持续了半个月的祈福活动，直到活动结束，你也没回来过。”
　　喻勤神情僵住，但很快恢复，“我只相信头脑和实力。”
　　既然喻勤给县城投资找了个理由，那现在要逼她说出真相就几乎不可能。但凌猎在临走前却丢下一个问题：“那个小岛的传说中，死在神台之下的人必须是单数，被烧死在朝夏县杂货市场的却是双数。”
　　喻勤在短暂的迟疑之后笑起来，“这不是正好说明，榕美根本不是什么神坛形制吗？”
　　凌猎的眼里流露出狡黠，“可也有另一种可能，还有一个人混在了火灾遇难者之中。”
　　喻勤瞳孔紧缩，凌猎退到门外，“今天打搅了，我找个时间去看看喻董。”
　　季沉蛟靠在车门上抽烟，脑中盘旋着刚发生的事。今天来玉容咏歌，他不是主角，凌猎一个人来见喻勤就行，是他担心出现什么突发状况，所以跟着来了。凌猎去蹲喻勤，他在酒店里随便看看，这一看就遇到了柏岭雪，柏岭雪像个交际花，将他带到三十二楼宴会厅。
　　要是没有柏岭雪，想上去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得他亲自当交际花。遇到柏岭雪是巧合吗？还是柏岭雪知道他会出现，故意在三楼等待？如果是后者，柏岭雪是什么身份？
　　时间倒回六月初，第一次面对柏岭雪，季沉蛟就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很矛盾的气质。柏岭雪说混进小龙虾party是为了扩展人脉，俨然和那些追名逐利的主播没差，但是柏岭雪却有种高级感，这样的人，会靠着混吃混喝来扩展人脉吗？
　　这次见面也是同样的感受，虽然柏岭雪和富太太们打趣起来游刃有余，轻松拿到邀请票，但他的目的真的只是参加三十二楼的宴会？
　　他对警方的动向也很清楚，至少知道榕美的案子不简单，预料到警方还在侦查。
　　季沉蛟忽然想到一个人，Jaco徐嘉嘉，当初徐嘉嘉也屡次出现在警方的视野中，甚至提供“帮助”。徐嘉嘉失踪那么久，已经被证明与“雪童”、“浮光”有关。
　　这时，季沉蛟余光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凌猎回来了。
　　季沉蛟正想灭掉香烟，凌猎却握住他的手腕，咬住滤嘴，深深吸了一口。白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夜色下模糊的五官别样动人。
　　“跟这种精明的商人斗法真费脑细胞。”凌猎吸完烟，甩了下脑袋，恢复精神，“你和喻勤打照面了？”
　　季沉蛟挑眉，“她给你说的？”
　　两人回到车上，但车没立即发动。来的时候，季沉蛟没有把车停在玉容咏歌的停车场，隔着两条街，此刻也不用担心喻氏派人来监视。
　　“她回房间的时间比我预计早，而且神情很不自然，像是受了惊。”凌猎说：“你混进宴会了？”
　　季沉蛟把遇到柏岭雪的事说了，“喻勤心里有鬼，如果没有发现我也在宴会厅，她肯定还会多待一会儿。”
　　凌猎眼前浮现出离开枫意山庄时，坐在自己旁边的古怪男人，那人自我介绍时说的也是“柏岭雪”。
　　“这个人……”凌猎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原来查康万滨时你注意过他。”
　　季沉蛟略微吃惊，“你认识？”
　　“不是认识，我也只是在从枫意山庄回市区的大巴上见过他。”凌猎说：“他和所有嘉宾都不一样。”
　　“我查过他。”季沉蛟说：“那天放他离开，因为确认他与康万滨的死无关。后来我们查到，他是一家外贸公司的员工，没有任何案底。”
　　车里沉默须臾，凌猎说：“柏岭雪等于帮了我们一个忙……但喻勤为什么一见到你就逃？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在自己宴会上遇到重案队的队长，可能会紧张一时半刻，但不至于直接离开。”
　　季沉蛟：“我也觉得这里很蹊跷。你那边呢？你们聊了什么？”
　　凌猎说完，季沉蛟道：“喻勤的解释只是乍一听说得过去，她根本没有解释榕美结构和祭祀神坛相似的事。”
　　“她说的有一点我相信。”
　　“什么？”
　　“喻家上下迷信，但她笃信实力。喻家那么多子子孙孙，只有她能够和喻潜明争权。‘风水鱼’那件事，她有可能不知情。”
　　季沉蛟转过脸，“你想再查喻潜明？”
　　凌猎夸张地揉着太阳穴，“我再想想，快开车，我饿了。”
　　玉容咏歌三十七楼，套房。
　　喻勤反复看着季沉蛟和凌猎先后离开的监控，脸色越来越冷。
　　今天带给她最大冲击的不是凌猎突然造访，提到那座岛上的邪术，是那个警察居然和“灰孔雀”站在一起。
　　季沉蛟为什么会出现在宴会厅？如果没有邀请票，任何人都不能进来，即便是警察也不行。是“灰孔雀”带他来的。
　　可是为什么？“灰孔雀”有什么目的？
　　她略显焦躁地在办公桌前踱步，感到有一双手将她拉进了泥沼。她也许掉进了一个圈套？
　　但是怎么可能？今年走的每一步棋，都是她步步钻营，设计“浮光”。她知道“浮光”的目的，表面上为各个集团、家族办事，实际上不断渗透，成为权力顶峰真正的主人。喻潜明那个老不死的傻子，还执迷不悟相信“浮光”，喻家走下坡路正是因为喻潜明的愚蠢！
　　“浮光”那位远在国外的“黑孔雀”神秘莫测，从来不肯亲自露面，国内的一切都交给“灰孔雀”，她要反制“浮光”，必须兵行险着，打入“浮光”再说。
　　至今为止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虽然那个姓孙的康复学者在榕美搅起风浪，但榕美尚在她的掌控中，就像刚才，凌猎已经查到太平洋小岛上的祭祀，但那又能怎样呢？
　　可“灰孔雀”居然和重案队队长在一起！
　　且毫不顾忌地出现在她面前，让她看到。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我知道你的计谋？这是警告？
　　喻勤坐下的一瞬间感到一种被从悬崖上扯下去的感觉。她算计“浮光”，难道也被“浮光”所算计了？


第146章 玉戈（26）
　　北城区北栀医院，凌猎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来得轻车熟路。喻夜生挡在他的去路上，脸色非常臭，“你又来干什么？”
　　凌猎晃了晃证件，“警察取证。”
　　喻夜生一步不让，冷笑，“取什么证？喻氏集团合法经营，轮得到你来捣乱？”
　　凌猎不慌不忙地将证件收回去，“喻董上次跟我说过，如果警方有需要，他会尽力配合。我今天有个问题想要请教喻董，轮得到你多嘴？”
　　喻夜生经不住激，马上急赤白脸，“你！”
　　凌猎上前，在他肩头上拨了一拨，“表哥，喻董不见得希望你将孝顺表现在跟警察作对上。让一让？”
　　近距离对上凌猎那双像是蒙着冷雾的眼，喻夜生莫名犯怵，反应过来时，已经向旁边避出一个身位。
　　凌猎顺势通过。
　　喻夜生很懊恼，疾步赶上去，着急地抓住凌猎的左肩。凌猎停下脚步，回头一瞥。
　　喻夜生像是被这一眼刮了一刀，连忙松开手，“不是我不让你去找我爸，我是在提醒你，今天你不是唯一的客人。”
　　凌猎转身，“哦？”
　　喻夜生脸上的厌恶和烦躁更加明显，“你……喻勤在里面。”
　　凌猎眸色微变，他倒是想过喻勤会来，毕竟他不久前刚去试探过喻勤，喻勤大概率会来碰碰喻潜明，至于他们会聊些什么，喻勤会隐瞒什么，这就很难判断了。不过这也是赶巧了，喻勤居然和他同时来。
　　“那个怪物，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天天来嘘寒问暖。”喻夜生恶狠狠地道：“我看她就是不安好心，来看我爸还能撑多久！”
　　凌猎：“她每天都来？”
　　“你也觉得奇怪吧？我爸在这里住院这么久，她以前一共就来看望过两次！现在天天来，待得还久。什么居心！”
　　凌猎又问：“她从哪天开始天天来？”
　　喻夜生说：“前天！”
　　凌猎沉默思索，那就是宴会之后。喻勤真要和喻潜明谋划什么，不至于每天出现，这像是故意盯着喻潜明。但盯着喻潜明需要喻勤亲自出手吗？喻勤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答案一目了然，喻勤在等自己。
　　凌猎心里有了数，冲喻夜生笑了笑，“谢了。”
　　喻夜生不明就里，“什么谢？”
　　凌猎问：“喻总每次来都和喻董聊些什么？是机密吗？现在我方便去敲门吗？”
　　喻夜生鄙夷道：“她来装孝顺装兄妹情深呢！她想让我爸心软。生病的人在意亲情，但我很清醒，不能让我爸被她骗了。”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喻潜明的特别病房外。门口站着四个保镖，两个是喻潜明的，两个是喻勤带来的，将病房严防死守起来，活像个监狱。
　　凌猎想，监狱都没这种规格。
　　既然来了，不如就和喻勤打个照面。凌猎说：“表哥，跟他们说一声，让我进去？”
　　喻夜生看不惯凌猎，对喻勤却是恐惧加厌恶，两相对比，凌猎也变得可爱了。他叫保镖让开，自家的保镖当然听令行事，喻勤的保镖互相看了一眼，还在犹豫。
　　喻夜生暴躁上前，手臂一挥就是一拳。那俩保镖也不是吃素的，避开攻击，将喻夜生的手往后一剪，也不直接伤害他。
　　但这一下，喻夜生兜里一个东西掉了出来，凌猎眼尖，看清那东西时精神猛然一绷。
　　是符！
　　但看不清细节，无法判断这符和季沉蛟的相似，还是和罗蔓钗的相似。
　　喻夜生高声骂着，正要弯腰去捡，房门倏然打开，喻勤站在门口。喻夜生当即一僵。
　　凌猎的视线从符转移到喻勤脸上，此时，他们的视线是交汇的。这静止的一瞬后，喻夜生飞快将符捡起，放回兜中，眼神不善地看向喻勤。
　　“凌警官也来了。”喻勤客套地说。
　　“真巧。”凌猎道：“我打搅你们了吗？我找个地方等一等。”
　　喻夜生却揶揄道：“你不是找我爸查案，怎么，还兴让警察等？”
　　他这句话对着凌猎说，讽刺的却是凌猎和喻勤两个人。喻勤叹了口气，“进来吧小戈。”
　　小戈，故作亲昵的称呼。凌猎回忆起在喻家生活的那些年，他是喻戈，一个锋芒毕露的名字，藏着对孩子真挚的祝福，可惜，他不是那个孩子，他也得不到任何祝福。
　　听见外面的动静，喻潜明发出断断续续的叹吟。
　　凌猎、喻勤、喻夜生一同进去。喻勤在离病床有些远的沙发上坐下，表示给凌猎和喻潜明留出交流的空间，喻夜生对喻勤很是防备，连忙到床头查看喻潜明的各项指标和输液管。
　　凌猎站在窗边，“喻董，我又来叨扰了。”
　　喻潜明状态还不错，对凌猎的造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有什么事，你就问吧。”
　　凌猎背对喻勤，但感受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喻勤天天来看喻潜明的目的确实是为了等他，看他要对喻潜明说什么。
　　凌猎道：“喻董，我还是为榕美而来，在调查孙镜案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榕美的格局似乎借鉴了太平洋小岛上的血腥巫术。这点你知不知情？”
　　喻潜明脸上的褶子挡住了他的表情，倒是喻夜生沉不住气，喝道：“你是不是有病？”
　　凌猎说：“警方已经掌握相关证据，火灾一事也将重新调查，不久各位就会收到配合调查的通知，我今天来，是以私人身份提醒你们。”
　　喻夜生僵住，“配合调查？”
　　凌猎回身看了喻勤一眼，“前阵子我和喻总已经沟通过，是吧喻总。”
　　喻勤不置可否。
　　喻潜明看向喻勤，眼神有种旁人难以看懂的复杂。须臾，他收回视线，和凌猎对视，“榕美你们尽可能去查，包括那场火灾，我们确实是逐利的商人，几乎没有耗费多少成本就拿下了那块地，但是这对喻氏集团、对朝夏县双方，都是互惠互利的事。你们重新调查也好，正好还我们一个公道。”
　　喻潜明说得很慢，比喻勤更加滴水不漏，“至于什么太平洋小岛，那是无稽之谈。就算图纸一模一样，那就能说明喻氏集团有罪吗？喻氏集团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靠的不是伤天害理。”
　　病房沉默下来，凌猎看着那双苍老中仍旧闪烁着精明的眼睛，片刻，起身道：“有你这个表态，我就放心了，我也不希望喻氏集团与犯罪有牵连。”
　　凌猎从病房离开时，喻夜生因为不想和喻勤同处一室，执意要送他。经过长长的走廊后，凌猎说：“你刚才掉在地上的是什么？我看着像桃花符，女孩儿送的？”
　　“啥桃花符？那是我爸的平安符。”喻夜生说着拿出来，神秘兮兮地说：“喏，跟高人求来的。”
　　这回凌猎看清楚了，上面的纹路和罗蔓钗的相反，和季沉蛟的相似，是挡灾符，和罗蔓钗的合起来就育蜥是一对。
　　凌猎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是给喻董的平安符，为什么放在你身上？”
　　“这你就不懂了吧？”喻夜生对嘲讽凌猎十分热衷，“高人说，这符由最亲近的子女携带，饱含子女的不舍和挽留，才能最大限度祈福。”
　　凌猎心想：鬼扯。
　　喻夜生又道：“我是不太相信这玩意儿的，但是让我带着我当然就带着，反正也没什么害处。放在我爸那，他天天看着，提醒他是个病人，这才不好。”
　　凌猎拿出手机，镜头对准符。喻夜生连忙遮住，“你想干什么？”
　　“我也想求个符。”凌猎动作快，刚才已经拍到了，却说：“这有什么好挡的？”
　　喻夜生将符收起来，有些警惕。凌猎叹气，“算了，不拍就不拍，反正我请不到你们豪门请的高人。”
　　喻夜生哼了一声，“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凌猎说：“是哪个高人啊？花了多少钱？我也努力一下。”
　　喻夜生嗤之以鼻，“就凭你？凌猎，你给我听清楚，自从你放弃喻戈这个名字，离开喻家，你就永远不可能再过豪门的生活。你真以为当警察就什么都有了啊？你在做梦！”
　　凌猎举起双手投降，“行行，你说的都对。”
　　见凌猎示弱，喻夜生心里十分舒坦。此时他们已经离开楼栋，喻夜生转身向花园中走去。凌猎在原地站了会儿，前往停车场。
　　车正要发动，凌猎忽然看见远处一辆车停下，一个眼熟的人从驾驶座下来。
　　傅持迅。傅辉之重点培养的那位远房接班人。
　　凌猎倾向方向盘，他怎么会来这里？
　　市局，更进一步的线索搜集正在进行。凌猎告诉喻潜明，警方掌握了确切证据，其实现阶段还没有，重案队有的只是兔旺这个外国人的“一面之词”，仅仅只能作为线索，而不是要求榕美协助调查的证据。
　　但季沉蛟已经联系到夏榕市和首都几所大学历史、地理、民俗信仰方面的权威，请他们在分析之后给出一个专业结论。如果结论支持重案队的推断，就能够展开下一轮侦查。
　　凌猎把手机递给季沉蛟，“看看。”
　　季沉蛟将图片放到最大，眉心紧皱，“果然是喻家。”
　　“但是这条线索和那个所谓的神坛一样，都无法作为直接证据。”凌猎往桌子上一趴，“我在医院还见到傅持迅了。”
　　季沉蛟：“嗯？他为什么会在那里？”
　　“不知道，也许是探望什么人？”凌猎说：“喻家欲卌买凶杀死罗蔓钗，傅持迅动手脚想要逼死罗蔓钗，这两家还凑一块儿去了。”
　　季沉蛟：“骓庭集团难道知道‘截胡’的是喻氏？所以想玩什么花招？”
　　“但他们有什么途径查到喻家呢？”凌猎说：“我们是拿到了图纸和符，他们有什么？”
　　这时，沈栖跑来，“队哥！咦，我哥也回来了！”
　　季沉蛟问：“什么事？”
　　沈栖：“你不是让我找各个分局派出所核实，有没有案子出现过符吗？找到了，东城分局就有一起！”
　　次日。
　　城市里最早醒来的地方大约是菜市场。清晨七点多，位于东城区万珑街的辉豪菜市场就已经人满为患，嘈杂非凡。
　　一辆辆散发着特殊气味的卡车停在菜市场门口，工人们卖力地将蔬菜鲜肉卸下车，速度已是最快，但等在下面的商贩还是不耐烦地催促。
　　前面堵着车，开不进去了，季沉蛟将车停在对面的巷子里，凌猎已经先他一步下车，往菜市场走去。
　　“这种开在前头的店，一般会卖得贵一点，但他们的东西不一定是最好的，你看那些只有个破门面，老板还很傲的，就是有独家绝活，比如什么秘制榨菜、祖传腊肉、老母亲卤料。”
　　凌猎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本就走得费力了，还不忘回过头来跟季沉蛟科普，“遇到那种店就闷头买，都是宝藏。”
　　凌猎今天穿了身雪白运动套装，菜市场地上几乎没有干处，尤其是靠近生鲜的地方。这才走一会儿，凌猎那雪白的裤管就溅了十几颗污泥点子。
　　季沉蛟看得皱眉，地上虽然脏，但只要注意一下步伐，污泥点子就溅不到腿上，实在不小心溅上，也不过一两颗，哪像凌猎这样以溅一大片的？
　　这人长的是蹄子吗？
　　凌猎似乎毫不在意污迹斑斑的裤子，兴致勃勃溜到一个油饼铺边，扭头问：“小季，你要吃吗？”
　　炸油饼的油不知用过多少次了，饼是肉饼，老板赤着手擀面包肉，拍扁后丢进锅里。季沉蛟看着就没食欲，也不想凌猎吃，“我们是来逛菜市场的？”
　　凌猎很无辜，“可是我还没吃早饭。”
　　昨天沈栖查到的是——被害人雍辉豪五十一岁，二十年前从农村来到夏榕市，起初只是一个挑着扁担走街窜巷卖菜的小贩，后来攒了点安身立命的钱，盘下一个门面卖猪肉。
　　雍辉豪脑子活，热情，妻子也是个肯干活的，加上那些年政策好，夫妻俩花了几年，将门面做大，在十年前建起辉豪菜市场。现在的辉豪菜市场比刚建时已经大了一倍，批发、零售、进口，样样都做，算是夏榕市东边最大的蔬菜生鲜供应地。
　　受辉豪菜市场的带动，万珑街几乎都是做相关生意的，而在辉豪菜市场发迹之前，万珑街只有一片破旧的老房子。附近的人对雍辉豪评价很高，说是他盘活了这整条街，他是万珑的“街主”。
　　但这位颇为风光的“街主”却在今年六月二十三号被杀死在家中。
　　东城分局查到，雍辉豪的妻子在两年前患病过世，二人的一双儿女均在国外。雍辉豪独自生活在东城区的中高端小区——锦绣荷苑中。
　　住在同一小区里的有一位辉豪菜市场的商贩，叫徐平乾，比雍辉豪年轻几岁，光棍一条，长相不错，别的菜市场有卖菜西施，他自诩卖菜潘安。
　　也是因为长得还行，加之油腔滑调，比菜市场里或沉默寡言，或凶神恶煞的男商贩更吃得开，很多岁数差不多的阿姨大娘爱在他摊子上买菜。他成了菜市场赚得最多的那一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能在锦绣荷苑买房。
　　早在雍辉豪的妻子在世时，菜市场就屡次传出徐平乾和雍妻眉来眼去，恐怕有什么地下情。雍辉豪也因此质问过妻子，找过徐平乾麻烦。但两人打死不承认，雍辉豪没证据，不能拿人怎么样。
　　之后雍妻患病，徐平乾趁雍辉豪不在时来看望过。雍辉豪事后得知，也只能念在妻子时日无多，忍气吞声。
　　雍妻过世后，雍辉豪本打算立即将徐平乾赶走，但附近正好又开了个菜市场，竞争激烈，许多熟客都去新菜市场了，如果赶走徐平乾这个卖菜潘安，势必又损失一波顾客。
　　雍辉豪能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心态自然经得起考验。他非但没赶走徐平乾，还请徐平乾吃了几回饭，让他安心做生意。
　　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商贩们多次亲眼目睹雍、徐二人争吵，案发后分局去调查，得到的说法是徐平乾贪心不足，向雍辉豪要更多的让利，雍辉豪想起徐平乾和亡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事就气不打一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徐平乾。
　　之后徐平乾几天没做生意，大家都以为他要改换阵地了，没想到他一周后又没事人似的回来卖菜，雍辉豪继续与他称兄道弟。
　　但和平只是暂时的，两个月后，两人又闹起矛盾，一问还是老问题。商贩们对徐平乾评价很低，说这人一把岁数了不结婚，一看就是个花花肠子，仗着自己有点姿色成天和大妈们撩骚，是个老鸭子。
　　对雍辉豪，大家却赞不绝口，说雍老板是个狭义心肠的好人，对老婆、兄弟都是仁至义尽。
　　总之他二人有矛盾，菜市场都是站在雍辉豪一边。
　　六月初，雍辉豪又跑到徐平乾门面上发火，问他欠自己的五万多块钱什么时候还，还不起就拿门面来抵。徐平乾点头哈腰，承诺最近一定还，但这天之后，徐平乾就再没来过菜市场。
　　大家都猜测他是不是跑路了，直到六月二十三号，雍辉豪在自己家被杀死。
　　分局在雍家发现徐平乾的足迹、指纹，锦绣荷苑的监控也拍到徐平乾在案发前来过小区，邻居还告知，听见过两人的争执。
　　法医在做过尸检后判断凶手在刀工上非常熟练，用于作案的是一把菜市场常见的割肉刀，遗留在雍辉豪致命伤里的还有极微量的动物组织，这也符合徐平乾的身份——他卖猪肉，以前也是杀猪的，对刀的运用不是常人可比。
　　警方立即将徐平乾列为重点嫌疑人，并放出大量警力进行搜索。
　　徐平乾的手机在二十三号晚间就已关机，二十五号早上，有晨练居民报案，说在河里发现一具尸体。
　　该尸体正是属于徐平乾，经解剖，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号凌晨，且曾经过量饮酒。
　　在河边的草丛中，警方还发现一把血迹未洗干净的割肉刀，和雍辉豪的致命伤完全吻合。
　　案情就此明朗，徐平乾与雍辉豪长期积怨，终于在雍辉豪拿门面威胁他时爆发。二十三号晚上，徐平乾饮酒后来到雍辉豪家，也许已经存着杀人倾向，也许只是想再和雍辉豪周旋争取。但显然谈判发展为争吵，徐平乾用事先准备好的割肉刀杀死了雍辉豪。
　　逃离现场后，徐平乾再次饮酒，无法面对自己杀人的事实，最终选择自尽——当然，也有可能是醉得神志不清，失足掉入河中。
　　嫌疑人已死，分局就此结案。
　　今早，季沉蛟打算在去分局前先到辉豪菜市场看看，和凌猎提早出门，两人都饿着肚子。
　　所以凌猎嚷着饿也是情理之中。
　　季沉蛟：“我不吃，你买你自己的。”
　　凌猎却还是买了两个。油饼都是现炸，炸好用油纸一包，一口下去，烫得直吐白气。
　　季沉蛟原本很嫌弃，但看凌猎吃得津津有味，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饿了。
　　菜市场里的早餐铺卖的都差不多，季沉蛟决定一会儿出去了，买个面包垫垫。
　　“给。”凌猎却把剩下的油饼递到他面前，“你的。”
　　季沉蛟转开脸：“说了你买你自己的。”
　　“可是我刚才看你盯着我的饼。”凌猎又往前递，快要戳到季沉蛟嘴上了，“其实你也很想吃吧小季？”
　　“谁说……”季沉蛟刚要违心地反驳，饼就进了他的嘴。
　　凌猎：“现在沾上你的口水了，你不会还要我吃吧？男朋友的口水不是这么吃的。”
　　“……”季沉蛟只得将油饼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是油，但味道确实不错。
　　凌猎：“怎么样？好吃吗？”
　　季沉蛟：“还行。下次别买了。”
　　雍辉豪遇害至今已有三个多月，以他名字命名的菜市场几乎没有受到影响，还是像往日一般热闹。他的儿女回国来处理身后事，将菜市场转手给了附近那家菜市场的老板，现在两家菜市场一同发展，对方没有改变辉豪这个名字。
　　季沉蛟走在菜市场，有种感觉——雍辉豪似乎被人们遗忘了。
　　这案子东城分局的处理没有问题，当时那样明晰的线索，徐平乾就是板上钉钉的凶手，证据链完整，很难再联想到凶手也许另有其人。
　　但现在，这个案子必须重查，二十三号到二十四号凌晨，被杀死的恐怕不止雍辉豪，还有被利用的徐平乾。
　　凌猎吃完油饼，将油纸团成一个小球，丢进垃圾桶，“犯罪在升级，他们当时还刻意找个人来嫁祸，杀罗蔓钗时已经敢让监控拍了。”
　　季沉蛟想到一个让人胆寒的可能，“其他自产自销的案子也许也有问题。”
　　东城分局，刑侦中队。
　　气氛有些压抑，几个月前侦破的案子出了问题，重案队一早就来“兴师问罪”，中队长脸色十分难看。
　　季沉蛟倒是没有怪他们的意思，只是提出要和当时查案的刑警聊聊，还需要所有调查报告。
　　中队长找来现场勘查的原始图片，符拍得十分清晰，和罗蔓钗那一枚仅有色彩上的区别。
　　但雍辉豪的子女处理过他的遗物，符的原物已经被烧毁，单凭一张照片并不能形成完整证据链。
　　不过无论如何，第二条“风水鱼”出现了。


第147章 玉戈（27）
　　朝夏县，榕美康复中心，北区仍在封锁整改中，南区逐渐恢复往日的生机。但一条传言在南区不胫而走——榕美是一个巨大的迷信祭坛，当年死去的并不单是被烧死的十二人，还有另一个人。
　　深夜，榕美南区寂静无声。南北两区之间隔着一片湖，以长桥相连。北区出事后，南区也大受影响。许多患者连夜出院，另有一些虽然没有出院，却在朝夏县租了房子。目前仅有三分之一的病房晚上还住着人。
　　小林的丈夫是个老病号，上个月在市里的三甲医院做了手术，转移到榕美进行后续的康复治疗。北区出事时，小林和丈夫商量，想另外找个医院。但是现在这行情，另找医院很困难。再者，丈夫的康复疗程已经到尾声，榕美为了稳住患者，给与许多优惠，两口子想来想去，决定留在医院。
　　凌晨一点多，小林被凉醒了，起来拿被子，顺便看看丈夫的情况。这几天降温明显，她琢磨着回家一趟，拿点度秋的装备。
　　起床折腾这一会儿的工夫，把小林瞌睡给折腾没了，她索性披上一件针织衫，去走廊旁边的通道吸烟。
　　照顾病人压力太大，她时常需要通过香烟来缓解。
　　走廊另一边是护士岛，亮着灯光，走廊和通道只开着夜间应急灯，她疲惫地靠在墙壁上，彻底放松精神，吸烟，吐雾，眼前升起一片白雾，将这难捱的现实挡住。
　　当白雾散去，她举起手，再次将烟递到唇边时，却看见一张乌青的死人脸。她大脑顿时宕机，烟从指间滑落，掉落之后还在地上滚出一串小小的火花。
　　白雾彻底消散，那不止是一张脸，是个人。小林意识回笼的瞬间，吓得腿脚一软，根本发不出声音，连滚带爬从通道里冲出，重重摔倒在走廊上。
　　“死人”没有从通道里追出来，小林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门，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值班的护士听见动静，赶来两人，小林这才叫得出声，颤抖的手臂指着通道，“有，有鬼！”
　　这句话让护士们冷汗直下，北区刚出过这样的事，难道轮到南区了？护士胆战心惊地走向通道，其中一人甚至不敢睁眼。
　　但是当她们迈入通道时，里面只有空荡荡的楼梯，和一枚已经熄灭的烟头。
　　小林坚持有人，护士只好通知保安，保安有了北区的教训，当然不敢马虎，将整栋楼检查了一遍，什么可疑之处都没有发现。
　　但是传言却止不住，小林天一亮就给丈夫办理了出院手续，夜里的动静惊醒了很多患者，他们围着小林，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林一五一十说出来，“我没乱说！我就在那个通道抽烟，那个东西突然就出现了！脸色绝对不是正常人！护士没找到不代表没有！”
　　人们问：“那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小林：“男的，穿的好像是……好像是……”
　　这时，一群保安赶过来维持秩序，小林抓住一人喊：“穿的就是这种衣服！是个保安！”
　　这话简直炸了锅，南区的保安大半夜吓唬患者家属？这还得了？
　　保安个个叫屈，小林也不跟他们啰嗦，办完手续立即离开。她这一走倒是利索，但榕美南区再也平静不了了。人们聚在一起就谈论这件事，之后，夜里又有人声称看见保安模样的人。
　　眼看着北区的困局又要在南区上演，榕美再次报警，也将情况报告给了集团。
　　朝夏县公安局接到警情也是难以相信，这还没完没了了？
　　重案队这边，安巡正在分析东城分局提供的照片。
　　“分局法医判断有误，徐平乾是个屠户，单论刀工，下手这么利落不是不可能。但还应该看他面对的是畜生还是活生生的人。”安巡面前摆满解剖细节照，冷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神烘托得异常认真。
　　“徐平乾‘犯案’前还要喝酒壮胆，‘犯案’后在恐惧和悔恨中继续借酒消愁，最终落水而亡，这说明他根本没有稳定的心理素质在雍辉豪脖子上留下这种致命伤。”
　　安巡拿起两张角度相似的照片，左边是雍辉豪，右边是罗蔓钗，“队长，杀死雍辉豪的凶手可能就是杀死罗蔓钗的凶手，凶器不同，但力度、走势非常相近。”
　　季沉蛟也看着这些照片，那张出现在雍辉豪卧室的符就已经将两起案子串联了起来，现在致命伤再次间接证明，凶手可能是同一人。
　　至于徐平乾，因为与雍辉豪存在人尽皆知的矛盾，所以成了替真凶抹除罪行的工具。
　　他们三人，都是工具。
　　朝夏县局出警后，除了听到一耳朵八卦，没查到任何实质性的线索，将情况汇报到市局，重案队全员顿时绷紧神经。
　　现在查榕美就等于查喻氏集团，其难点在于前面几起案子已经确认是由孙镜谋划，与榕美割裂开，而风水上的东西只能作为线索，就算查明榕美确实利用火灾搞迷信，那又能怎样？只要他们没有在火灾中动手脚，重案队就拿他们没办法。
　　喻氏集团关闭北区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不希望警方继续查下去，现在南区却又“闹鬼”，凌猎站起来，整理了下衣领，“这说不定是我们的机会。”
　　季沉蛟明白他的意思，“你现在过去？”
　　凌猎点点头，“我去看看这闹的到底是个什么‘鬼’。”
　　凌猎来到榕美，没立即联系县局，装作患者家属在南区闲逛。白天，花园里人不少，人们一致讨论着“见鬼”的事。
　　“护士说是那个小林精神状态不好，出现臆想了，她们第一时间赶去，啥也没看到。”
　　“护士说的别信，又不止小林说看见鬼，张家那媳妇不也说看见了吗？”
　　“那鬼还穿保安制服呢，是不是这医院以前死过保安啊？”
　　“你们还住吗？我想给我妈办出院手续了，这医院可真不消停。别又是哪个精神病半夜出来活动吧？不怕他吓死人，就怕他杀人啊！精神病砍人不用坐牢呢！”
　　凌猎很自然地走过去，加入对话，“但是北区不是早就关了吗？怎么还会有精神病啊？”
　　“嗐，一看就知道你是新来的。那北区是今年才划分出去，以前南区也收治这儿有问题的人！”说话的人戳戳自己太阳穴，“我听说，划分院区之后，有一些人习惯在南区，死活不去北区，虽然很少，但是有。”
　　“对对，这我也知道。还有，北区关了之后，一些不能立即出院的病人根本没走，都转移过来了，他们的医生也过来了。”
　　“医生总不能失业呗。”
　　凌猎又问：“这儿保安出过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猜的。不是说那玩意儿穿着保安制服吗？真是鬼的话，那就是死在这儿，徘徊不走。是人装的，那……那也得和保安有关。”
　　话糙理不糙，凌猎不相信有鬼，但相信任何表象都包含某种意义。
　　现在最紧张的就是榕美的保安队伍，县局一来就挨个对他们进行了问询，确认没有制服丢失，似乎也没有哪位保安有精神问题。
　　凌猎说：“搞事的真是保安吗？”
　　县局一位队长愣了下，“但‘见鬼’的都说看到对方穿保安制服。”
　　凌猎沉思片刻，随便点了位保安，一起去找“见鬼”的患者家属。
　　“你看看，那人穿的是这种衣服吗？”凌猎问。
　　家属一脸愁容，看了保安两眼就别开视线，“我，我也不知道，记不清楚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保安？”
　　“小林不是这么说的吗？她是第一个看见的。我后来也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不是保安是什么？”
　　保安叫苦，“大姐，你这么说不是害我们吗！”
　　眼看两边要吵起来，凌猎笑着安抚家属两句，和保安去通道上抽烟。
　　“大哥，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五六年了。”保安是个中年人，操着当地口音，“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年接连出事。”
　　凌猎说：“我听他们说，以前有保安出过事？”
　　保安眼睛一瞪，“谁说的？没有这样的事。”
　　“患者和家属们说的。”
　　“他们胡说！我在这儿干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吗？今年之前，从来没出过事，我们保安在别处被看不起，但在这里福利真心不错，病了还给免费治疗。我知道他们怎么说，都是假的！”
　　“哦？他们怎么说？”
　　“还不是说什么有保安和医院有矛盾，被开除，或者保安和患者有矛盾，丢了工作，最后又怎么怎么死了，留在这儿不肯离开。保安在外面被欺负是常事，但我自己就是榕美的保安，我还不清楚吗？没人死，也没人闹矛盾被开除！”
　　凌猎找保安队长核实了这一点，榕美建立多年来，保安岗上没有出过事故。
　　那为什么都说看见的是保安？
　　因为制服。
　　人在惊慌中，很难看清对方的面容衣着，但可以对制服形成一个大致概念，而在榕美，穿制服的是保安。第一个目击者小林咬定是保安，后面的目击者先入为主，看见穿制服的也认为是保安。
　　可是穿制服的还有很多，城管、警察……
　　凌猎脑中闪过一条线索，火灾死亡十二人，而依照岛上建立迷信神坛的规矩，需要单数死者。他和季沉蛟早已讨论过是不是还有一个遇害者。
　　而现在，出现了一个身穿制服的“鬼”。
　　凌猎又找到南区管理处，要求调取现下的患者和医护调配记录。管理处很不情愿，但是“闹鬼”的事越传越玄乎，不仅县局来了，市局也来了，他们只能照办。
　　和从患者处听来的一致，确实有十来位本该搬去北区的患者由于自身的特殊原因，一直留在南区接受治疗。而在北区暂时关闭后，有二十多名患者搬过来，连同他们的医生护士。
　　凌猎在医护人员名单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卓苏义。这人是罗蔓钗的医生，A国人。正是他的存在，将罗蔓钗案与榕美案联系在一起。但是经调查，他似乎没有问题。
　　罗蔓钗这案子至今没有侦破，凌猎打算再去见见卓苏义，也许对两头的侦查都有益。但是当凌猎提出想见卓苏义，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却说，卓医生有一个海外会谈，从今天起请假。
　　凌猎过于敏感的神经捕捉到一丝不妙，这个时间刚好出差？
　　沈栖接到凌猎的电话，元气满满地说：“哥，有事儿？”
　　凌猎说：“我马上发给你一个人，你查一下他的行踪，网络和现实中都要，越多越好。”
　　沈栖：“是！”
　　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停在玉容叹歌别墅区，一个身穿烟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从车里出来，戴着墨镜，直接走入私人电梯。
　　电梯上升，开门就是极其宽敞的大厅。
　　“呐声”在门口迎接，“喻老板，您来了。”
　　喻勤对“呐声”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在她眼中，这混了不知道多少国血统的“四不像”就是“灰孔雀”养的一条狗，而“灰孔雀”又是那个神秘莫测“黑孔雀”养的狗。
　　对“灰孔雀”她好歹有几分表面的尊重，对“呐声”则懒得给一个眼神。
　　“‘灰孔雀’呢？”喻勤冷声道：“不会是约好见面，又放我鸽子吧？”
　　“呐声”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活脱脱一壮汉，此时却像个管家似的在吧台边做茶饮，“怎么会？喻老板您稍安勿躁，‘灰孔雀’先生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灰孔雀”就从地下室回到客厅，绅士地打招呼，“喻总，坐。”
　　喻勤今天来带着些兴师问罪的意思，客气脸也摆不出来了，开口就带着刺，“‘灰孔雀’，我以为‘浮光’和我们喻氏，从来都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但你好像不这么认为？”
　　柏岭雪从“呐声”手中接过茶，“‘浮光’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吗？”
　　喻勤眼中迸射出显而易见的阴鸷，“那天在咏歌，是你带那个警察到我的宴会？”
　　柏岭雪呷一口茶，从容道：“你说那件事。”
　　喻勤：“给我个解释。你明知道榕美面临困局，重案队咬死了榕美不放，你还给我找事？”
　　“你误会了，那天我带季警官去你的宴会，不是针对你。你想想，我们是不是在一条船上，我为什么要给你找麻烦？”
　　喻勤怀疑地睨着柏岭雪。
　　“但你有你的考虑，我也有我的顾虑。前阵子康万滨的案子，你还有印象吧？那时季警官就盯上我了，在咏歌遇上，我看得出他对我出现在那里很好奇。如果我不主动给出‘好处’，你猜他会不会放过我？”
　　喻勤还是将信将疑。
　　“如果重案队查到我身上来，岂不是比现在更加麻烦？”柏岭雪给喻勤倒茶，“喻总，你是个聪明人，您应该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
　　喻勤没喝茶，沉默半分钟，暂时将这件事揭过去。事实上，她今天来找“灰孔雀”，是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
　　当初看出“浮光”想要吃下喻氏，乃至更多大型企业的意图，她反其道而行之，决定主动加入“浮光”，差一点就见到“浮光”的领袖。
　　对她的“投诚”，“灰孔雀”拒绝了很多次，客客气气地说什么“浮光”就是喻氏的刀，为喻氏所用，她只需要命令“浮光”做什么，并给与相应的报酬就好。
　　她明白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多年的利益共存，喻氏已经彻底与“浮光”绑在一起，不可切割，她必须进入“浮光”内部，才能完成对“浮光”的反杀。
　　几次三番，“灰孔雀”终于给她派了两个暗杀任务，一个是杀菜市场老板雍辉豪，一个是杀当红女星罗蔓钗。“灰孔雀”并没有说是谁要他们的命，但就像喻氏向“浮光”买凶一样，喻氏也不可能透露买凶的是谁。
　　她的人按照要求执行暗杀，暗中调查过“买家”可能是谁，但一无所获。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可能是为喻潜明杀死了这两人。
　　在医院，开门的一瞬间，她看见掉落在地上的符，喻夜生还没来得及捡起，她确定，那很像“灰孔雀”交给她的符，她把符交给养的杀手，按照“灰孔雀”的要求，放在雍辉豪和罗蔓钗的尸体旁，可是为什么，相似的符会出现在喻夜生手中！
　　那时她内心其实已经乱了，只能强作镇静。她还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在她看见符的时候，凌猎也看见了！
　　她没有马上找“灰孔雀”，感到自己可能掉入了某个陷阱，查来查去，发现那符很可能就是从国外传来的挡煞符，两两一对。
　　那么“浮光”找她杀罗、雍二人的真相就渐渐清晰，是喻潜明那个久病不死，妄图用迷信来延年益寿的人找活人来抵命！
　　她不信鬼神能救病入膏肓的喻潜明，但她不能忍受自己被这样玩弄！
　　“罗蔓钗和雍辉豪这两人的买家是谁？”喻勤沉下脸，丝毫女性的温柔都不见了。
　　柏岭雪说：“喻总，你知道‘浮光’的规矩。”
　　喻勤冷笑，“是喻潜明。”
　　柏岭雪不语。
　　喻勤站起来，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柏岭雪，“‘灰孔雀’，你在破坏我们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任。”
　　柏岭雪也跟着站起，“喻总，向我要任务的是你，你的目的我不必明说，请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你，我敢将其他任务交给你吗？这是最合适的一个，既能安抚喻董事长，你的实际利益也没有受到伤害。”
　　喻勤收紧十指，哂笑，“‘浮光’坐收渔利，乘势吞下喻氏。”
　　柏岭雪叹气，“喻总，‘浮光’对单个的企业毫无兴趣，何来吞下之说？说到底，造成今日局面的，是你执意要进入‘浮光’的权力核心。”
　　喻勤怒急，面容却愈加平静，“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警方已经关注到符，你要如何应对？”
　　柏岭雪笑道：“对付警察，‘浮光’还不够专业吗？”
　　喻勤离开，“呐声”将她送到车库，回来时，客厅里已经有一位新客人——Jaco徐嘉嘉。
　　“‘灰孔雀’先生，我刚才在楼上听见您说造成今日局面全赖喻勤，可是我怎么觉得，是您在引导她这么想、这么做？”徐嘉嘉的头发已经剪短，紧紧贴着头皮，轮廓还是外国人的轮廓，但肤色回归自然，已经没有一点网红主播的影子。
　　柏岭雪说：“多亏你给我灵感。”
　　徐嘉嘉睁大双眼，“这和我有关系？”
　　柏岭雪笑而不答。
　　徐嘉嘉也不追问，“‘灰孔雀’先生，谢谢您帮我完成复仇，我这次回来，一切为您所用。”
　　当所有人都离开，夜色降临在这栋隐没在绿海的别墅中，柏岭雪站在窗前，看着黑晶中的自己，短暂地出神，觉得映在窗户上的好像是另一张面容。
　　一张于他而言最熟悉的面容。他已经掠夺了那个人的人生。
　　很多次，他都无法将自己和这张面容的主人分割开来。他好像真的成为了他。可他永远都不会成为他。
　　凌猎留在朝夏县，接近凌晨时，季沉蛟打来电话，说沈栖查到，卓苏义根本没有出国参加活动，而是直接失踪了。
　　凌猎扮做患者住进南区五号楼，这楼里安置着起初没有搬去北区的患者，和后来从北区搬来的患者。
　　凌晨两点，临床开始不断翻身，说害怕，说那个东西又要出现了。凌猎静悄悄离开病房，躲入通道的阴影中。
　　通道上下都是楼梯，只有中间的墙面能够作为遮挡，往下看去，黑影浓重，像是一条直通地狱的阶梯。
　　不知等了多久，凌猎听见一阵非常细微的脚步声，他转动眼珠，朝右侧看去，只见一个影子出现在斜下方的墙上。
　　后半夜的住院部安静得像一座荒坟，影子在墙壁上一点点扩大，最后停在这一截楼梯的顶部，和凌猎之间只隔着转角处的墙。
　　凌猎不动，影子也没有再动，这个角度，他已经看得见凌猎在对面墙上投下的影子。凌猎也看着自己的影子，做好了对方一旦向下逃离，就立即追踪的准备。
　　但十几秒后，影子竟是向前迈出一步。
　　忽然，墙壁边探出半张惨白渗青的脸，眼中恐惧暴涨，阴影在他脸上削出骨骼的轮廓，乍一看像一具连着皮肉的骷髅。
　　凌猎与他对视。这一幕若是换个人站在凌猎的位置，恐怕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但凌猎眼里落着应急灯的冷光，那眼神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时的眼神。
　　一瞬的怔愣后，那人喉咙发出一声低哑的怪叫，转身就往楼下跑去。凌猎飞跃而出，不待对方跑完一截楼梯，就将人擒住。
　　“啊——啊——”那人发疯般地挣扎，毫无章法地撞向凌猎。他的拳脚工夫虽然毫无水平可言，但是个头高，力气大，凌猎对群众又是向来只出三分力，扭打中凌猎的太阳穴撞到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哼。
　　趁着凌猎脑袋冒金星的时机，那人爬起来就跑。凌猎嗅到血的味道，骨子里的烈性被激起，跳起来就是一个飞踹。那人狠狠撞在墙壁上，顿时晕了过去。
　　保安和县局的警察赶来，医护也来了，医生说：“这不是詹军吗？”
　　凌猎额头出血，拿纱布压着，“是你们的患者？”
　　医生点点头，“前阵子从北区转来的，你快去处理伤口，我查查他的主治医生是谁。”
　　不等医生查，一旁的护士忧心忡忡地说：“我，我知道，是卓医生。”
　　凌猎顿时眯起眼。昨天得知卓苏义失踪，他就觉得有问题，果然，“闹鬼”的是他手上的病人。
　　詹军被推到治疗室，暂时没有醒来。
　　护士要给凌猎上药，医生还让他做个头部检查，他都拒绝了，自己拿来一瓶碘伏消毒。刚擦两下又拿起手机，想给季沉蛟打电话，但都快拨出去了，想起这凌晨三点多，小季白天那么忙，就半夜这几小时的睡眠，算了。
　　他把额头的伤处理好，情绪也平静下来，来到治疗室，盯着病床上的詹军。现在，他很清楚为什么大家都说“鬼”是保安了，和他推断的一样，“鬼”穿着和保安服很像的制服，那是警服，准确来说，是已经淘汰的警服。
　　詹军为什么会穿警服？以前是警察？
　　但刚才他已经和负责詹军的护士聊过，詹军并不是警察，而且工作和警察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他是夏榕市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三十六岁，因为上课风格严格，被家长告过几次后，心理出现问题，开始自残，并且无法面对学生。
　　三个月前，他被校方送来接受治疗，起初的主治医生是位老教授，后来老教授被大学返聘，主治医生就换成了卓苏义。
　　护士说詹军最近看不出什么反常，从她接手以来，詹军就不怎爱说话，他老家在乡下，离异，没小孩，治疗费用是学校出的，偶尔有同事来看看他，大家都觉得他挺可怜。
　　凌猎靠在墙壁上想了会儿，觉得还是应该把此时此刻的想法告诉季沉蛟，万一明天白天忘了。他懒得打字，发了一段语音，心想信息的提示音在半夜可以忽略不计，季沉蛟肯定不会醒。
　　但是一分钟后，手机突然响起来，居然是季沉蛟打来的视频电话。


第148章 玉戈（28）
　　“哟！没睡？”凌猎自言自语一声，立即接起，正想调侃两句，忽然发现季沉蛟的眼神很不对劲。
　　季沉蛟：“你额头怎么了？”
　　凌猎这才想起额头被撞了。
　　“啊……这个……”
　　季沉蛟眉心紧拧，“问你，额头怎么了？”
　　凌猎捂住额头，“哎呀，你凶我！”
　　季沉蛟：“……”
　　凌猎：“你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凶我吗？吭……吭……”
　　以前季沉蛟很容易被凌猎转移注意力，这次却没被带偏，“怎么受的伤？”
　　凌猎见这招不好用，只得从实招来，还说：“你们猎猎光荣负伤，你还凶他，什么人啊这是……”说完挤了两滴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季沉蛟让凌猎把镜头对准额头，检查了好几遍还是不太放心，“你去拍个片。”
　　凌猎：“小季，当警察真是可惜了你这一身的才华。”
　　季沉蛟：“？”
　　凌猎：“当精神病院的医生多适合你啊，刚才医生也叫我去拍片。”
　　伤虽然看着没多吓人，但毕竟是伤在头上。季沉蛟自从得知凌猎有神经性耳聋的毛病后，就很在意。头部神经那么多，万一这一撞，又撞出听力的问题怎么办？
　　“你有没觉得耳鸣？有没听不清楚？”季沉蛟不自觉地加大嗓门。
　　凌猎：“……”
　　季沉蛟：“听不见了？”
　　“啊！”凌猎咆哮一声，“我下次一定要暗杀萧遇安！几百年都没聋过了，就他话多爆我黑历史！”
　　季沉蛟一听就不高兴了，本来他就有点介意凌猎没有亲自跟他说这事，凌猎还很不乐意萧遇安说。
　　他身为凌猎的男朋友，不应该知道吗？
　　凌猎看着季沉蛟的表情，又哄道：“跟你解释过嘛，真的好了，别说聋，耳鸣都很久没耳鸣了。这病还没你唠叨起来烦人呢。”
　　季沉蛟叹了口气，“有空我带你去看医生。”
　　凌猎一抖：“不去！”
　　季沉蛟还想再说，凌猎给他堵回去，“好了我的身体我清楚，唠叨的男人没人爱哦！”
　　季沉蛟：“……”
　　电话里也吵不清楚，两人说起詹军和卓苏义。詹军现在虽然没有醒来，但一个心理有严重疾病的患者，最容易受到他主治医生的影响，再加上卓苏义已经失踪，很可能是他向詹军灌输了什么。
　　一个很大的疑点是，詹军为什么要扮成警察？这身警服又是从哪里来的？
　　凌猎此前由人们说的保安“冤魂”联想到出事的警察，还有火灾中那可能多出来的一人。但这一切都要等到詹军苏醒后才有答案。
　　季沉蛟说，重案队正在部署去北栀医院搜索，靠着凌猎的“目击”和前期线索，已经能够申请搜查令。一旦找到符，就可以把相关者控制起来审讯。
　　凌猎听完说：“现在多了个卓苏义，他如果有问题，榕美是怎么引进他？查榕美，也能查喻氏集团。”
　　一通视频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挂断前季沉蛟又让凌猎给他看伤口，凌猎笑道：“小季，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喜欢战损的小变态呢。”
　　季沉蛟脱口而出，“哦，那是你少见多怪了，我还有更变态的。”
　　凌猎：“……那再聊个五块钱？”
　　天亮之前，詹军突然醒了，眼神狂乱的看着四周，把护士吓一跳。
　　“我死得冤！”他嗓音沙哑，声音很低，发病一般抓挠着身体。
　　医生连忙控制住他，一边注射药物一边安抚。短短几分钟，他的手臂已经被抓出十几道血痕。护士无奈地叹气：“他刚住进来时就这样，想方设法地自残，说他冤枉，说这个社会没有公理，他认真对待学生，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但凌猎明锐地察觉出，詹军刚才说的，和护士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因为他说了“死”。
　　谁死了？詹军自己活得好好的。
　　打针后，詹军无力再自残，凌猎走到床边，目光如炬，弯下腰，和詹军的距离越来越近。医生想拦住他，毕竟詹军现在精神很不稳定，可能做出任何事。
　　但凌猎抬起手，示意医生不要管。
　　随着他迫近，詹军呼吸越来越急促，喉结不断起伏，似乎非常紧张，也非常困惑。
　　“告诉我，你是谁？”凌猎的声音很温柔，一旁的医护都愣了下，“你死于什么？你为什么死得冤枉？”
　　詹军双手捏紧，捶着床板，“我，我……”
　　凌猎按住他的手，以免他因为激动而跑针。然后坐在床边，“不着急，慢慢说，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你看，我是警察。”
　　詹军的眼珠顿时不动了，眼中爆发出金光，“警察！”
　　“是，我没穿制服。”凌猎说：“你这一套，我也有。你先冷静，告诉我你是谁？”
　　詹军眼眶红了，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哽咽得不成调的话语：“我，我叫，尹寒，寒山……”
　　轰——！！！
　　凌猎脑中仿佛劈闪过一道惊雷，顿时愣在当场。
　　尹寒山？
　　这个名字……
　　怎么可能！
　　在丰市查案时，他与季沉蛟接触到两起发生在丰安县的案子，两名被害人谭法滨、毕江都死在自家的白事作坊里，第一起案子的凶手已经归案，而第二起，死者毕江曾经去过L国，死因至今不明，但其中有一条线索的触角隐约伸向喻氏，尤其是喻勤。
　　毕江爱上的爱丽丝小姐，正是喻勤。
　　这两起案子是卫之勇生前唯二没有侦破的案子，曾经被划为系列案。凌猎到冬邺市寻找毕江的家人时得知，丰市有一位名叫尹寒山的刑警曾经像他一样紧追这个案子。但尹寒山失踪了，丰市刑侦支队的队长黄易说，尹寒山的失踪至今在丰市都是一桩未解之谜。
　　尹寒山出了什么事，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因为查案而失踪，也无法确定。黄易说过，尹寒山这人特立独行，很不合群，上头布置的任务，他觉得没意思，就不遵从，老喜欢查些稀奇古怪的陈案，还真能把这些陈案破了，领导惜才，没有因为他的傲慢而排挤他。
　　工作时间之外，没人知道他去干什么，曾经有和他关系还行的同事问他放假都去哪，他说去边境探险。大家知道他不愿意说，一笑而过。
　　现在，那个传说中的尹寒山，竟然以这副面容出现在榕美的病床上！
　　这是凌猎根本没有设想过的一种可能，即便是他，也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与茫然中。
　　若算年龄，詹军并非和尹寒山同岁。凌猎看过尹寒山的照片，和詹军完全是两个人。
　　整容吗？
　　凌猎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他现在有些混乱了。
　　詹军还留着泪，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话：“我叫尹寒山，我死得冤枉。”
　　死！
　　凌猎目光一凛，对！如果尹寒山已经死亡，那怎么可能是詹军？如果尹寒山没有死，詹军为什么说死得冤枉？
　　转过这个弯儿，凌猎平静地顺着詹军的话问：“尹寒山，你为什么说你冤，你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詹军不停摇头，“我被害死了，我就死在这里。”
　　旁边的医护闻言大惊，医生道：“不可能！我们南区从来没有发生过医疗事故！”
　　凌猎示意医护稍安勿躁，让自己和詹军独处。
　　“好了，他们都走了。”凌猎说：“这是我的证件，看清楚了吗？我和你一样都是警察，你被谁害死？”
　　“我……”詹军着急地动来动去，“我记不得……”
　　“怎么会记不得？你再好好想一想呢？刚才你说，你叫尹寒山，是个警察，你还记得你是哪里的警察吗？”
　　“不，不记得。”
　　凌猎说：“那你是怎么死的？”
　　詹军发抖，“火灾，我被烧死了！”
　　“是榕美建立前的那场火灾吗？”
　　“不知道，不记得……”
　　凌猎又问：“尹寒山，你为什么到朝夏县来？”
　　“不知道……”
　　“是不是为了查案子？丰市是哪里你记得吗？”
　　詹军大口喘气，“丰市？我，我好像去过！”
　　之后，詹军再回答不出凌猎的问题，医生在外面监控到詹军身体异常，赶紧进来终止了对话。
　　天逐渐亮了，光明温柔地扫荡着黑暗，凌猎站在阳台上，用力地伸了个懒腰，虽然没有睡觉，但一支烟之后，头脑已经清醒过来。
　　詹军刚才的表现，很像是被人强行修改了记忆，造成自身记忆和外来记忆的混乱，那个姓卓的医生治疗了他两个月，是最可能对他做些什么的人。
　　詹军不是尹寒山，但卓苏义让詹军觉得自己就是尹寒山，詹军表达混乱，但始终在强调自己死得冤枉。那么卓苏义和尹寒山有什么关系？他知道尹寒山的遭遇，并通过患者的口说出来？
　　无论如何，尹寒山和榕美，不，应该是再进一步，和喻氏集团扯上了关系。尹寒山失踪之前查的是毕江的案子，毕江与喻氏确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样推出来，是喻氏集团发现尹寒山的动作，尹寒山因此遇害？建立迷信神坛应当多出来的一人就是尹寒山？！
　　这是个异常大胆的推断，凌猎不禁心跳加速。一张本就庞大的网此时变得更大了，它仿佛漫无边际，笼罩着浓云密布的天空。
　　凌猎将詹军的照片发给丰市警方，黄易很快给出答复，詹军绝对不是尹寒山，随之又发来尽可能多的尹寒山的照片。
　　照片中的青年温文尔雅，不像个警察，也不像丰市警方说的那样孤傲，是个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的帅气年轻人。
　　他身上的气质让凌猎想到一腔热血、独自北上调查民工案的翁苛求。
　　时代在改变，但同样的警魂自始至终存在于这片大地。
　　尹寒山来过夏榕市吗？是在夏榕市失踪？他最后查到的关于毕江案的线索就在夏榕市？
　　重案队今天要执行搜查任务，季沉蛟一早就把调查詹军背景的事交给沈栖。中午，詹军的状态恢复到能够进行对话，而在这之前，沈栖已经初步查清詹军的情况。
　　他出生在省内一个较为贫穷的村庄，靠着体育天赋考上体育学院，父母都是农民，供不起他读书，他靠着奖学金助学金念完大学，起初是个很骄傲的人，因为他能从农村走出来，靠的是自己不懈的努力与意志，可以说他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
　　那时他对未来有很多蓝图，想先在城市里站稳脚跟，接父母来城里住，讨一个能干的老婆，培养一群比他更优秀的体育尖子。
　　但是现实给了他沉痛一击，没人认可他的严厉，当他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激励学生时，得到的是嘲笑。体育好像是最无足轻重的课程，体育老师也得不到尊重。他不理解——我就是靠着体育才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啊！
　　日复一日，他发现自己的人生并没有因为奋斗而改变，他没有能力接父母来城里住，虽然有过一段婚姻，但不久就因为柴米油盐分道扬镳，前妻嫌他抠门，嫌他穷。
　　他将最后的希望放在学生身上，获得的却是来自家长的一次次举报。学校心理医生说他其实心理不健康很多年了。
　　刚来治疗时，詹军有好转，但是主治医生从老教授换成卓苏义后，学校几次去探望，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卓苏义都说还不是时候。
　　凌猎听完沈栖的汇报，心里的猜测更加明晰。詹军是卓苏义丢出来的一张嘴，真正和尹寒山有关的是卓苏义，而不是自称尹寒山的詹军。
　　此时，詹军处于清醒状态，他刚服了药，整个人看上去异常疲惫。
　　凌猎再次问道：“你是谁？”
　　“詹军。”
　　“你的职业是？”
　　詹军别开眼，“体育老师。”
　　凌猎指着旁边的警服，“但是昨天晚上，你告诉我，你是冤枉死在这里的警察。”
　　詹军脸上并无惊讶，仿佛知道自己夜里干了什么。但是他显得很痛苦，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头部。
　　凌猎问：“你知道你这些天晚上都干了什么吗？”
　　詹军说：“他们都在说‘闹鬼’，我猜到了。”
　　“是你。”
　　“是我。”
　　“你还记得那个警察叫什么名字吗？”
　　这次詹军犹豫了几秒，“他叫尹寒山。”
　　凌猎问：“你为什么要假扮他？”
　　詹军嘴唇颤抖，“我控制不住，我晚上根本不清醒。”
　　凌猎点点头，“理解，是有人指挥你这么做，对吗？”
　　“嗯。”
　　“你关于尹寒山的记忆也是他灌输给你，他让你以为自己是尹寒山，对吗？”
　　“嗯。”
　　凌猎又问：“他是谁？”
　　詹军浑身发抖，好似被巨大的恐惧勒住。
　　“不要害怕。”凌猎说：“你已经在警方的保护下。告诉我，那个利用你、控制你的人是谁？”
　　詹军咽下唾沫，声音虚弱，“我，我的医生，卓，卓医生。”
　　重案队扑向北栀医院，喻夜生惊慌失措，“你们要干什么？我父亲正在接受治疗！”
　　季沉蛟出示搜查令，“接到线报，喻氏集团可能与两起买凶案有关，请配合调查。”
　　喻夜生追在后面喊：“搞错了吧？什么买凶案？”
　　季沉蛟拿出符的照片，“这是你的吧？”
　　喻夜生脸色刹时改变，吞吞吐吐道：“不是，我没有。”
　　“但是照片上是你的手。”季沉蛟朝喻夜生的手指一瞥，“你还戴着这枚戒指！”
　　喻夜生想起来了，凌猎拍过符！
　　“你们这是未经允许非法取证！”
　　“这张照片不是证据，否则我今天带着搜查令来干什么？”
　　喻夜生后背顿时被冷汗浸透。昨天，喻潜明将他叫到床边，问他符在哪里，他拿出来给喻潜明看，“放心吧爸，我好好收着呢，老天会保佑您的。”
　　喻潜明却说：“烧掉吧。”
　　他大惊，“为什么？”
　　喻潜明转过视线，看着漆黑的窗外，“生老病死本该有个定数，不该有的，就不要强求了。”
　　他着急了，“那也不能扔啊！这不是您费老大劲跟高人求来的吗？就算不信，也不能烧掉吧？”
　　他虽然不迷信，知道符只是起个心理作用，但是烧掉符这种事怎么想都很晦气。
　　喻潜明却很坚决，“烧掉，还有以前的符，这种东西不能留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留，见喻潜明态度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面上应下来，说这就去烧。
　　离开病房后，他假模假样来到湖边，做出烧符的样子，但是并没有烧，而是将它们藏了起来。
　　爸真是病得晕了头了，他想，符这种东西，既然求来了，就千万不能烧。爸肯定是一时想不通，没关系，反正符是由我戴着，我收起来，等爸反悔了再拿出来。
　　此时，喻夜生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有一丝相像的警察，忽然慌得腿脚打颤。
　　爸昨晚就预料到什么事要发生了吗？所以才会不惜烧掉符，而自己自作聪明没有执行，现在大祸临头了？
　　季沉蛟从喻夜生的反应中看出，符没有被处理掉，喻夜生很清楚符在哪里。
　　“你们放开我！”被两名刑警带向警车时，喻夜生大叫挣扎，“我不知道什么符！你们这是对公民犯罪！”
　　重案队进入病房搜索，喻潜明平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出声，不回答。但是当他的视线落在季沉蛟脸上时，浑浊的眼中突然露出一丝讶异的情绪。
　　他盯着季沉蛟，眼神越来越复杂，干哑的字眼急促地从他喉咙里挤出：“你，你是……”
　　季沉蛟出示证件：“重案队负责人。”
　　喻潜明将那一丝讶异收回去，手却悬在空中，片刻，难以捉摸地摇头笑起来，“不可能，不可能。”
　　此时，在警车上，梁问弦从喻夜生身上搜出了那两枚没有被烧掉的符。
　　喻夜生连同符一起被带到市局，梁问弦审喻夜生，符席晚拿去做鉴定。
　　梁问弦问：“符是从哪里来的？”
　　喻夜生养尊处优，又不像哥哥们需要和商场上的对手和官员打交道，自由散漫惯了，哪里被这样对待过，一时间又愤怒又害怕，先是骂警察，后来缩在靠椅上发抖，“那就是一个符而已，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他的样子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既然符在他身上，梁问弦就必须继续问，“回答我的问题，符从哪里来的？”
　　梁问弦是整个重案队最佛的人，但真拿起架势审人时，大部分人还是招架不住。
　　喻夜生都快吓哭了，“是，是我爸从高人那儿请来的，说是可以，可以给我爸挡灾祸！你们是要打击封建迷信吗？我们不是真的迷信！你相信我，这只是求一个心理安慰而已！毕竟我爸病了那么久，想找点安慰不过分吧？而且我爸昨天也不信了，还让我把它烧……”
　　喻夜生忽然打住，反应过来自己在慌乱中说错话了！这符一定有问题，所以爸才让他烧掉，而他非但没有烧，还在这跟警察嚼舌根子！
　　梁问弦当然也听到了最后一个字，“烧？烧什么？”
　　喻夜生赶紧说：“没有！你听错了！我意思是，我爸让我把它捎回家。”
　　梁问弦：“喻潜明让你把符烧掉。而你因为某个原因，没有照办。”
　　喻夜生抖得更加厉害，“没有！你胡说！我为什么要烧它！它只是一个符而已！”
　　痕检工作区。
　　席晚将带回的符和罗蔓钗的符拼在一起，断开的纹路完全吻合，尺寸大小也完全一致，材质一模一样，基本确认就是一对符的善恶两面。拿着恶符的罗蔓钗成为所谓的“风水鱼”，而拿着善符的喻潜明喻夜生是受益者。
　　席晚将结果汇报给梁问弦和季沉蛟，旋即对符进行更深一步的鉴定。
　　梁问弦拨了拨耳机，点头，再次看向喻夜生，“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你拿着的符和前段时间遇害的女明星罗蔓钗有关。”
　　喻夜生完全蒙了，“罗蔓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她也找高人请符了？”
　　这人好像对符真的一无所知，梁问弦心下叹了口气，“喻潜明住院以来，一直是你在旁照顾，他见了什么人，请什么高人要来符，你当真不知道？”
　　喻夜生抓狂，“我真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在医院！”
　　审不出个结果来，但梁问弦看着喻夜生被队员带去休息的背影，感觉到一丝荒唐。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用手机搜索喻夜生，查到这人是喻家有名的纨绔公子，喻家其他年轻人都在喻氏集团工作，只有他游手好闲，哪里有派对哪里就有他，也许因为确实是个废物，也许因为上头已经有几个哥哥，喻家对他似乎一直持放任态度。在豪门中，这也许并不代表宠爱，而是冷落。
　　那喻潜明在重病入院时将他带在身边就有些值得探究了，是和这个没出息的儿子特别亲，还是知道其他儿子都忙，只有喻夜生有时间？
　　梁问弦关掉搜查页面，给季沉蛟打电话。
　　季沉蛟很快接起，“梁哥。”
　　梁问弦说：“喻夜生交待不出东西来，但我发现一个矛盾的点。”
　　“嗯？”
　　“喻夜生可以说是喻家最废物的一个儿子，他说不知道符是怎么来的，我信。但是喻潜明那么精明的商人，怎么放心把符交给喻夜生？昨晚喻潜明还让喻夜生把符烧掉，但喻夜生觉得烧符晦气，就偷偷留下来了。喻潜明这种老狐狸，既然想到烧符，那应该是察觉到警方会有行动，烧证据这种重要的事，他随便交给傻儿子去做，检查都不检查？”
　　季沉蛟沉思了会儿，“梁哥，我知道了。”
　　符对得上，意味着重案队此前的推断很可能就是真相——喻潜明将无辜的人当做“风水鱼”，雇凶随意杀害，用来替自己挡灾。他应该被立即带回市局接受审讯，但是他目前的身体状态不适合离开医院，一旦医生开具证明，他甚至不用接受审讯。
　　季沉蛟让医生来看过他的情况，医生叮嘱不要刺激病人，简单的聊天没有问题。这有些出人意料，喻潜明完全可以装作无法交流的样子。
　　来不及思考更多，季沉蛟来到喻潜明面前。
　　喻潜明看着他，双眼蒙着难以言明的东西。片刻，喻潜明小幅度抬起手，指指一旁的椅子，“坐吧，坐，上回小戈……凌警官来，也是坐的那里。”
　　季沉蛟知道小戈是谁，凌猎过去生活在喻家的名字，也是喻家丢失的那个小孩的名字，喻戈。
　　“这是我们在喻夜生身上找到的符，他说是你向高人求来的挡灾符，你曾经授意他烧掉。”季沉蛟将手机里的照片拿给喻潜明看，“既然是挡灾符，烧掉不是会不吉利吗？为什么要烧掉？”
　　喻潜明耷下眼皮，许久没有说话，像是睡着了。
　　“没用的东西。”他沙哑地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季沉蛟又点开罗蔓钗的符，“这是我们找到的另一个符，它出现在命案现场，持有者是罗蔓钗。”
　　喻潜明眼周松弛的皮肉开始颤抖。
　　“经过鉴定，它们属于一对。”季沉蛟说：“喻董，你很清楚这两个符代表什么吧？恶符的持有者是‘风水鱼’，善符持有者的厄运会被转移到‘风水鱼’上，你为了早日康复，人为制造‘风水鱼’的死亡。”
　　喻潜明的眼皮抬起来，灰败的视线射向季沉蛟。
　　一时，双方都没有开口。
　　几分钟后，季沉蛟问：“符是从谁那里得来的？”
　　喻潜明仍旧盯着季沉蛟，却不肯回答。
　　季沉蛟记得医生的嘱咐，喻潜明这身体不是闹着玩，万一真把人给问得病发，于警方侦查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符是最重要的证据，我们将会顺着这个证据继续往下查。”
　　说完，季沉蛟就准备起身离开。喻潜明却道：“找到符了，查清楚就是早晚的事么？”
　　季沉蛟以为他要出口讽刺，轻挑起一边眉梢。
　　喻潜明却再次指向椅子，“病入膏肓的人，会用一切能想到的方式自救，我也不例外。”
　　季沉蛟一听，眼色微沉，喻潜明这是要交待的意思？


第149章 玉戈（29）
　　“符是我交给夜生，让他代为保管，我身体弱，经不住符的反噬。”喻潜明叹气，“毕竟你也知道，那个符是怎么来的。人做了亏心事，到底会不安。”
　　季沉蛟：“所以你承认，罗蔓钗是你的‘风水鱼’？你为了给自己挡灾，买凶杀害了她？还有菜市场老板雍辉豪？”
　　喻潜明反应不大，“我不知道‘风水鱼’是谁。”
　　季沉蛟蹙眉，“什么意思？”
　　喻潜明像是没有听到季沉蛟的话，自言自语：“我已年岁无多，很可能过不去这个坎儿，拥有太多的人最怕失去，我想方设法也要多活几年，高人说，只要有人给我挡灾，把命给我，我就能多活。”
　　季沉蛟：“高人是谁？”
　　喻潜明：“我们合作很多年了，我相信他，符是他交给我的，杀什么人也是他和高人算出来的，我得到的是符。”
　　喻潜明说得颠三倒四，“早前那次，我也得到符了，身体好像好了些，我也想知道谁是‘风水鱼’，但知道了好像对我不好。他们不说，我也不问。”
　　季沉蛟一惊：“除了罗蔓钗和雍辉豪，还有谁？”
　　喻潜明摇摇头，“这两个人都是你告诉我，别的我不知道。”
　　遇害的不止两人，季沉蛟顿感重重黑云压顶，“你一共收到多少符？”
　　“三个。”喻潜明说：“但有了新符，旧的就没用，处理掉了。”
　　季沉蛟：“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喻潜明想了很久，“今年二月。”
　　季沉蛟冷静下来，分辨喻潜明话的真实性。
　　雍辉豪的死原本已经被定性为他杀，凶手自产自销，是重案队在掌握了符这条重要线索后，重新在各个分区做排查，才查到雍辉豪。在雍辉豪之前，确实可能存在别的被害人！只是时间越长，调查的难度就越高。
　　现在，喻潜明等于已经承认买凶，但是他口中的“高人”、“他”到底是谁？
　　季沉蛟再次试探：“你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何苦隐瞒是谁给你符？”
　　喻潜明又一次沉默，半分钟后，茫然地看着前方说：“‘浮光’，和我合作的是‘浮光’。”
　　仿佛一声惊雷从季沉蛟头上劈过。季沉蛟强行克制住，再问：“你们和‘浮光’已经合作多年？”
　　喻潜明点点头，像是病得什么都不在乎了，“越是庞大的集团，越需要一支躲在暗处的保镖团队保驾护航。明面上那些保安有什么用呢？要是没有‘浮光’，我恐怕早就遭遇竞争对手的黑手了。”
　　季沉蛟心里涌起无数疑问，“浮光”渗透国内的时间也许比警方掌握的时间更早！和“浮光”建立联系的恐怕不止喻氏集团这一家！那“雪童”呢？“雪童”的流通也和喻氏集团有关？
　　最后这个问题尤为重要，季沉蛟说：“‘雪童’也在你手上？”
　　喻潜明确困惑地问：“什么童？”
　　季沉蛟无法分辨他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此时能做的是尽可能多地从喻潜明口中套取情报，“‘浮光’是个什么组织？你们是怎么搭上？”
　　喻潜明干涩地笑了笑，“国外的杀手团伙，在北边，很有来历，商场不简单啊，有些人他要是活着，你就不能活着，所以得先下手为强，‘浮光’就是干这个的。”
　　“‘浮光’还给谁干活？”
　　“不知道，我给钱，他杀人，别的互不干涉。”
　　“和你联络的是谁？既然合作这么紧密，你们总该见过面。”
　　“这当然。”喻潜明说：“但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都只是代号，一个叫‘呐声’，一个叫‘灰孔雀’。”
　　这时，床头的仪器忽然大叫起来，医护冲入，喻潜明情况不太好，问询不得不停下。
　　季沉蛟站在一旁，看着医护救治喻潜明。喻潜明的眼睛始终盯着他，忽然虚弱地问：“季警官，你是哪里人？”
　　季沉蛟一愣，不知喻潜明问这个问题是何用意。
　　喻潜明又说：“随便聊聊而已，你已经问我这么多问题了，我问两个也不过分吧？”
　　季沉蛟想说黎云市，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改口道：“夏榕本地人。”
　　喻潜明点点头，“你的父母……”
　　季沉蛟不想提到季诺城和周芸，而他的真正父母，他完全没有头绪，也并不在意，“已经过世了。”
　　喻潜明再次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重案队，凌猎已经从朝夏县赶回来。这两天的调查算是取得了重大进展，真相近在眼前，队员们都很振奋。
　　凌猎额头上的伤也备受关注，迷弟沈栖心痛坏了，赶紧贡献出自己小冰箱里的冰，要给凌猎敷上，被季沉蛟撵了回去。
　　沈栖骂骂咧咧：“队哥怎么回事？我哥受伤了，我关心一下都不行吗？只准他关心，不准我关心？他有小冰块吗他！”
　　安巡：“那个……或许……猎哥那种伤不应该拿冰块去敷？”
　　沈栖：“你一个法医，你懂个屁！”
　　安巡脾气好归好，但绝不能忍受别人看不起他的职业，立马暴走，“法医吃你家粮了？”
　　两人追打跑走，季沉蛟忍着想看凌猎伤口的冲动，和梁问弦、席晚、别的队员开完会，分配完任务。
　　各人散去，凌猎也想溜，季沉蛟立即拉住他的手腕，“往哪跑？”
　　凌猎挣扎得怪模怪样的，像被抓住爪子的猫一样，去挠季沉蛟的手背，“要干活呢！”
　　季沉蛟将他往椅子上一按，然后撑在扶手上，凑近看他额头。
　　凌猎双手捧胸，“哎哟哎哟吓死了！”
　　季沉蛟：“？”
　　凌猎：“你是不是要亲我？口水有细菌，你想我感染吗？”
　　季沉蛟：“……”
　　我亲个锤子！
　　凌猎看到季沉蛟眼里的无语，故作震惊，“什么！你把我椅咚在这儿，呼吸都喷我脸上了，你居然不亲？你裤子都脱了……”
　　这时，打回来的沈栖和安巡在门外目瞪口呆。
　　沈栖：“尊贵的法医，你听见我猎哥刚才说什么了吗？”
　　安巡：“他说队长裤子都脱了。”
　　沈栖拼命抻脖子，“但是我队哥裤子还好好的啊？”
　　安巡发扬法医的追溯精神，“也许是以前脱的？”
　　沈栖像个机器人般转身，拍拍安巡，“我们还是不要随便看人家脱裤子了。”
　　门外的人来了又走，季沉蛟恨不得在凌猎脑门上狠狠弹一下，但一想到这人的神经性耳聋，忍住没动手。
　　但动动嘴还是没心理负担的，“请问，你何德何能让我亲你？”
　　出个外勤把自己搞成这样，不让人省心还要亲亲？
　　凌猎理直气壮：“电视剧里不都这样演？一对相爱的眷侣，一个受伤了，一个含泪亲吻他的伤？要我说，这就是错误示范，应该被严肃抵制！亲吻不仅不能减低伤痛，还可能造成二次感染！”
　　季沉蛟：“……”
　　凌猎继续说：“亲的那个获得心理自我满足，被亲的那个继续感染，最后只有受伤者受伤的世界达成了，嗯嗯！”
　　季沉蛟终于没忍住，轻轻敲了敲凌猎脑门，“让你别看垃圾电视剧！”
　　凌猎顿时泪汪汪，“反家暴人人有责，警察家暴罪加一等！”
　　季沉蛟往旁边的椅子一坐，累了。
　　昨前天凌猎在朝夏县，他满心想念，现在凌猎一回来就气他，什么只有受伤者受伤的世界达成了，分明是只有季队长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季沉蛟瞅瞅凌猎，嚯，这玩意儿也在瞅他。想想凌猎刚才的话，季沉蛟又释然了，凌猎说了“眷侣”，这词虽然有点矫情，但他说我们是眷侣诶。
　　季沉蛟招招手，凌猎过来，季沉蛟确定他的伤没大恙，勾住他的脖子，在他伤口边轻轻吻了一下。
　　凌猎惊呼：“要感染了要感染了！只有受伤者受伤的世界真的达成了！”
　　季沉蛟没好气：“亲的旁边！”
　　凌猎反正总有话说：“这有什么好亲的呢？叫你别看垃圾电视剧，矫情！”
　　季沉蛟说不过，干脆把人抓来开小会。
　　现在的线索已经明朗，榕美和符两条线都牵涉到喻氏集团，而符这条线，喻潜明已经承认因迷信而买凶，并且供出了“浮光”。
　　季沉蛟细心地观察着凌猎的反应，上一回得知“浮光”的前身就是“沉金”，而“沉金”就在他们周围时，凌猎曾经出现严重的情绪波动。但这一次，凌猎似乎已经不再畏惧这个儿时的阴影。
　　“喻潜明的意思是，‘浮光’早就和国内像喻氏集团这样的大企业建立联系，大企业不敢做，但又必须做的事，交给‘浮光’来做，‘浮光’收取大额佣金。”凌猎说：“这倒是和‘沉金’以前的做法相似。但‘浮光’还是比‘沉金’收敛许多。”
　　季沉蛟说：“喻潜明承认自己病重昏聩，所以越来越迷信，求助于‘浮光’，‘浮光’告诉他‘风水鱼’，于是他让‘浮光’给他寻找并杀死‘风水鱼’，到这里都是完整的。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凌猎问：“哪里不对劲？”
　　季沉蛟说：“他交待得太快了，我们现有的证据还不足以给他定罪，只是有了进一步调查的依据。还有，梁哥给我说了一个细节，喻潜明把符交给喻夜生保管，这个喻夜生是个废物，是他把符暴露给你，我们也是在他身上搜到符。按理说，喻潜明不应该让喻夜生保管符。”
　　凌猎：“你觉得这是一个局？”
　　季沉蛟摇头：“我只是感觉没这么简单。”
　　顿了顿，季沉蛟又道：“喻潜明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凌猎：“嗯？怎么个不对劲法？”
　　季沉蛟思索要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我走的时候，他还问我家乡在哪里，父母是谁。”
　　凌猎眸光忽然闪了一下。
　　季沉蛟：“怎么？”
　　凌猎：“你也见到喻夜生了吧？觉不觉得你们长得有点像，尤其是下巴？”
　　上回凌猎就说过这事，季沉蛟没当一回事，见到喻夜生也没认真观察，毕竟他们的像只是局部特征，整张脸放在一起并没有多像，一般人也不会去看别人五官轮廓和自己像不像。
　　季沉蛟皱起眉，凌猎在此时提出来，必然是因为有了一个猜测，再加上喻潜明奇怪的问题……
　　“已知喻勤的小孩丢失，已知喻潜明从铃兰香将我接回去，充当真少爷喻戈的替身，已知你、我、喻戈同岁，再已知你和喻夜生有一点相似，已知喻潜明问你的身世。”凌猎神情严肃下来，“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我不得不想到，你会不会就是真正的喻戈？”
　　季沉蛟眉心皱得更紧，这是个异常荒唐的猜测，然而他找不到确切的证据来否认。他对来到铃兰香之前的经历完全没有印象，但其实不应该，那时他应该已经有记忆，却因为某种原因记不得以前的事，就像被使用了过量药物的徐嘉嘉……
　　可他也知道，自己对过去并非完全没有印象。他会梦到一个看不到脸的温柔女人，女人抱着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哼着一首悠扬的歌，她也许将是他的母亲，但他听不清她叫的是什么。
　　他还会梦到自己执行陌生的任务，梦里他不是季沉蛟，他有另一个名字，但只要醒来，他就回忆不起梦里的名字。
　　“我梦见过的那个女人。”季沉蛟说：“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绝不可能是喻勤。”
　　凌猎听季沉蛟说过这个梦，如果季沉蛟是喻戈，那么喻勤就是季沉蛟的母亲，假如梦是一段遗忘记忆的投射，从季沉蛟梦里投射出来的并不是喻勤。
　　“……其实要解答这个问题不难。”凌猎想了想，说：“我们不走正规鉴定途径，只需要获得喻勤的DNA就行。”
　　季沉蛟沉默，现在鉴定亲缘关系是很简单的事，但他莫名不想这么做。他认定梦里的女人不是喻勤，那是个温柔善良，说话很轻的女人，喻勤却心狠手辣。
　　可是他从小就能感知到的“恶”是从何而来？
　　自从他有记忆，就是在福利院，福利院不教授恶，他那么小，恶应当来自血缘。这也是他一直以来不愿意去寻找亲生父母的原因，潜意识里，他觉得他们中一定有一方流淌着罪恶的血。
　　现在喻勤出现了。她是否就是他与生俱来恶的给与者？
　　凌猎忽然上前，捧住季沉蛟的脸，还轻轻揪了揪。
　　季沉蛟回神，“嗯？”
　　“我们不测了。”凌猎重复着：“我们不测了。”
　　季沉蛟听出凌猎是在安慰自己，想要解释，凌猎却又说：“我们小季这么好，怎么可能是喻家的孩子？”
　　季沉蛟叹了口气，“那我应该是谁的孩子？”
　　“菩萨啊。”凌猎笑嘻嘻的，“以前你让我住你家，我不是常说你是男菩萨吗？”
　　恋人明亮的笑容近在眼前，那光芒仿佛照到了季沉蛟心里，将黏着的龌龊的淤泥冲刷干净。他轻松了几分，“既然有这种可能，那还是要查，亲缘关系不是非得要喻勤的DNA，其他人的也行。”
　　凌猎第一次对说出口的话感到后悔，但很奇怪，他是警察，怀疑什么就该说出来，他也从来不会顾忌别人的感受，哪怕是和萧遇安、明恕，他也是应刺尽刺。
　　可这次不一样，他说出的话让他的小季难受了。他想把话收回去，但小季已经先一步做出决定。
　　凌猎的神情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是在自责、难过，季沉蛟捋捋他的额发，轻声问：“怎么了？”
　　凌猎睁着一双大眼睛，里面放满了委屈，忽然张开手，“小季，让我抱抱。”
　　舆喺季沉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整懵了，反应过来时，凌猎已经像只豹子似的跑到他怀里来，埋在他肩上，拍着他的背。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谁在寻求温暖，谁在给与温暖。
　　由于喻潜明的供述，喻氏集团面临综合调查，这已经不仅是重案队的工作，甚至不止是刑侦支队的工作。谢倾找季沉蛟谈话，问他的想法。
　　“喻氏集团的经济犯罪，这一块重案队兼顾不了。我的重心还是‘风水鱼’，喻潜明说在罗蔓钗和雍辉豪之前，还买凶杀了一个人，要确认这个人。”季沉蛟早前和凌猎讨论过，所以思路很清晰，“再就是‘浮光’，特别行动队正在查‘浮光’，但沈寻他们手上的线索主要是‘雪童’，我们手上是另一条线索——‘浮光’给多家大企业充当杀手。”
　　谢倾点点头，“榕美那边呢？警力负担得过来吗？”
　　季沉蛟说：“专家的鉴定报告马上就要出了，榕美，还有喻氏集团的另外三个县城项目，很可能就是仿造小岛上的祭祀神坛摆阵，现在找不到他们引发火灾的证据，我和凌猎判断他们确实没有造成火灾，但利用了火灾。”
　　谢倾也系统了解过榕美的格局，“师弟，我说句泼凉水的话，就算专家们确定榕美仿造神坛，顶多只能从搞封建迷信的角度对喻氏进行批评。”
　　“但我们从祭祀需要的人数推断出，榕美在修建之前，可能杀害了一个人，因为火灾死亡的是十二人，祭祀需要的是单数。”季沉蛟道：“现在凌猎在榕美找到一个叫詹军的人，这人自称是刑警尹寒山，被杀死在榕美。詹军的主治医生叫卓苏义，已经失踪，我们高度怀疑是卓苏义向他灌输了这个尹寒山的‘记忆’。”
　　谢倾皱起眉，“尹寒山……”
　　季沉蛟看出不对劲，“谢队，你知道这个人？”
　　谢倾回忆片刻，“我有印象，那时我还在师父手底下干活。”
　　季沉蛟心跳加快，这事难道还牵涉到宁协琛？
　　他赶紧说：“我和凌猎查丰市的案子时就知道这个人，丰市有一起十七年没侦破的案子，我们和尹寒山都在查这个案子，而这案子很可能和喻氏二当家喻勤有关！尹寒山在八年前失踪……”
　　季沉蛟一顿。八年前，尹寒山是在八年前失踪，朝夏县的火灾是九年前，而榕美于八年前开建，中途不知为何暂停，过了半年才继续修建。
　　“我想起来了。”谢倾说：“尹寒山那段时间经常找师父，他确实是在查什么案子，应该就是你说的这起。师父有帮他查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过多久他就不见了。”
　　季沉蛟急问：“不见了？是失踪吗？师父没有支持？”
　　谢倾摇头，“我不知道，当时我经常在外面跑，没再见着这个人，就以为他已经回去了。师父也没跟我提过。”
　　季沉蛟脑中风云变幻，一个个名字将线索搅成乱麻。
　　现在看来，毕江的死和喻家脱不开干系，尹寒山一路查到夏榕市，宁协琛很可能知道尹寒山的想法。
　　尹寒山可能已经查到喻家头上，被喻家灭口，正好作为修建榕美的最后一人。
　　现在，一个从国外来的，来路不明的医生利用詹军的口说出尹寒山，这是在给尹寒山喊冤、报仇？还是揭露喻氏的罪恶？或者兼而有之？
　　无论如何，毕江-尹寒山-喻氏这条线是彻底连起来了。那宁协琛的失踪呢？和这件事也有关系吗？
　　再者，“浮光”。
　　“浮光”与喻氏是合作关系，喻氏在榕美的罪恶，是不是“浮光”在执行？
　　除开一些警方暂时接触不到的人，喻潜明喻勤两兄妹身上有最大的疑点。喻潜明承认罪行承认得太干脆，轻而易举就把“浮光”吐出来，而喻勤当初是县城项目的负责人，如果推断准确，那么她一定与尹寒山、毕江的死有关。
　　——你会不会才是真正的喻戈？
　　凌猎的话又在脑中响起，季沉蛟一个走神，目光忽然顿住。
　　谢倾说：“查喻氏集团这种大企业，要千万谨慎，我把刑侦二队派过去，增加点人手。尹寒山的事，我再向丰市打听一下。”
　　季沉蛟汇报完情况，正要离开，谢倾又把他叫住，“我听你刚才的意思，你怀疑喻潜明是在给我们下套？”
　　季沉蛟说：“不一定是下套，但他应该有一个目的。他把能够作为证据的符交给最愚蠢的儿子保管，有故意让警方察觉的嫌疑。以喻氏和‘浮光’的绑定程度，他似乎也不该这么早把‘浮光’吐出来。”
　　谢倾思索道：“难道是转移矛盾，让警方正式对上‘浮光’，刺激‘浮光’来暗杀警察？”
　　季沉蛟蹙眉，顿时想到凌猎。
　　“这是比较坏的可能。”谢倾说：“所以我们必须更加谨慎，谨防掉进圈套。”
　　离开谢倾的办公室后，季沉蛟给凌猎打电话，一接通马上问：“你在哪里？”


第150章 玉戈（30）
　　凌猎那边有点吵，一听就是在户外，“你睡糊涂了？我和席女士去找专家拿鉴定结果。”
　　季沉蛟想起这茬，但谢倾的话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不免啰嗦，“拿到就回来，不要在外面逗留。”
　　凌猎：“这不还得跟专家聊聊吗？小季，你吃错药了？”
　　季沉蛟有点烦，“你们办完事就立即回来，我申请特警保护。”
　　凌猎一听，噗嗤笑出声，“哎哟季队长，您受什么刺激了？居然忘记你男票在特别行动队是干什么的？”
　　季沉蛟当然知道。特别行动队是全能单位，刑警、特警、信息战等各司其职，但凌猎所在的那支队伍是特别中的特别，刑警特警的活儿都能干，凌猎作战的本事不输任何特警。
　　但“浮光”这个组织过于狡黠，且是从“沉金”脱胎而来，他无法忽视凌猎面临的危险。
　　这时，席晚在一旁说：“头儿，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在？放心，我会保护好凌先生的！”
　　季沉蛟冷静下来，打这通电话不止是为了确认凌猎安全，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兔旺和阿旦的电话是多少，我想找他们确认一件事。”
　　马上要到专家们所在的酒店了，凌猎没多问，把电话给季沉蛟发了过去。
　　阿旦和兔旺这俩吃货习惯了警察一来就有白斩鸡，一看季沉蛟两手空空，后面还没跟着凌猎，顿时蔫揪揪的，招呼打得十分勉强，“啊，季警官来啦。”
　　季沉蛟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带报酬，“等会儿我给你们点外卖，麻辣兔可以吗？”
　　兔旺惊恐，“怎么可以吃兔兔！”
　　季沉蛟：“……那麻辣蛙？”
　　就报酬达成一致，季沉蛟将罗蔓钗和雍辉豪的生日血型星座等一堆能收集的资料告知兔旺和阿旦，兔旺懵了：“算，算命吗？但这也太大杂烩了！”
　　季沉蛟说：“我想知道，从‘风水鱼’的角度，为什么是他们被选中？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理论来支撑？”
　　兔旺对挡灾符了解不深，阿旦看完资料也是十分困惑，“他们和这个拿挡灾符的人没有任何命运上的联系，我感觉是随机选人。拿挡灾符的人不知道他们和他并没有关系吗？”
　　季沉蛟心里沉了一分，“他连被害人是谁都不知道。”
　　阿旦：“那怪了，是有这种邪术，在相信科学的人眼里是迷信，但是邪术也有内在逻辑，你要让某个人来给你挡灾，你们必然存在命运上的联系，不然挡什么挡？挡了个寂寞。”
　　季沉蛟：“也就是说，他被哄骗了，他得到的仅仅是心理安慰？”
　　阿旦神叨叨地给自己打补丁，“也可能是我学艺不精，万一真有联系，而我没能看出来？”
　　季沉蛟更相信前一种说法，因为他今天来找阿旦兔旺，正是怀疑罗蔓钗等人的案子是披着迷信外衣的凶杀，其真正的动机警方还未能掌握。
　　给阿旦兔旺点好外卖，季沉蛟要走，兔旺想留他一起吃，说这家麻辣蛙好吃得掉下巴。季沉蛟思考着线索，想也不想就说：“不用，凌猎做的比这好吃。”
　　兔旺：“……”
　　阿旦：“……”
　　眼前的麻辣蛙顿时不香了。
　　季沉蛟看看这俩的表情，咳了声，“你们吃好。”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兔旺说：“你们国家的人真坏，欺负歪果仁很开心吗？”
　　阿旦一筷子敲他头上，“那你滚出去？”
　　兔旺眼泪汪汪，“你也欺负歪果仁！”
　　阿旦：“被欺负的是歪果仁吗？”
　　“咦？那是什么？”
　　“是单身狗！”
　　两人异口同声：“有凌猎了不起啊！”
　　凌猎打了个喷嚏，嘀咕：“谁又在惦记我？”
　　重案队请来的专家们有正儿八经的旅游学民俗学老师，也有在各国游走的民间大拿。经过几天严谨的研究、考察，终于得出结论——榕美及另外三个县城的项目确实是依照弥克兰岛原始的迷信神坛所建。
　　原始部落许多传统异常残忍，早该被淘汰，但讽刺的是，在越来越发达的现代社会中，吸收原始陋习的竟然不在少数，在国外很多地方，已经出现过类似的建筑。人们披着信仰的外皮做着丧心病狂的事，更有年轻人认为这些小众的文化代表着流行，于是盲目跟风。
　　一位老专家叹气不已，“商家利用普通人的猎奇心态，大肆美化残忍落后的文化，居然让这些糟粕在我们的土地上流行起来，实在是令人痛心！”
　　凌猎被专家们拉住说了很多愤怒、不甘的话，觉得这群人也挺可爱的，那种鲜明的情绪很真切地感染了他。以前在特别行动队时，他像个冷漠的机器，有时甚至懒得思考，因为靠山过于强大，他只需要毫无感情地执行。
　　但到了夏榕市，尤其是认识季沉蛟之后，世界一天天变得不一样。他的小季很可爱，所以小季保护的这座城市，连同这座城市里的人也都变得可爱。
　　取完资料，塞着满脑子关于国内外迷信的科普，凌猎和席晚回到市局。有了这份极其专业的鉴定，就能申请到正式的调查榕美许可。但凌猎琢磨着老专家的话——商家利用年轻人对小众文化的猎奇心态，包装这些残忍落后的东西。
　　能被利用的是不会自己思考的人，没脑子的人，人云亦云的人。而顶尖的那一拨人，则不可能被利用，反而是利用别人的人。
　　喻氏应该被利用吗？不该。
　　但喻氏确实修了那些建筑。
　　矛盾点出来了。
　　席晚刚从谢倾那儿开了调查许可回来，“凌先生，谢队说想跟你聊聊。”
　　凌猎有点意外，谢倾要安排工作一般都是找季沉蛟，每次找他都不简单，上次提到宁协琛线人的问题，这次又是什么？
　　谢倾开门见山，“季队给我提了尹寒山的事。”
　　凌猎下意识坐直，尹寒山是个很关键的人物，按照他们的推断，他就是那补充数量的人，他会死也很好理解，但是现在他突然“出现”，背后却像是有一团浓密的阴云，那里或许才是这一连串案子的核心，只是他们尚且无法触碰到。
　　“丰市的黄易队长刚才回复了我的问题。其中有一点，你可能会有兴趣。”谢倾把凌猎叫到自己的座位边，鼠标在显示屏上滑动，“尹寒山不合群、特立独行这一点你和季队都知道，但他曾经神秘消失过半个月，你们知道吗？”
　　凌猎说：“他私自调查陈案，偶尔会消失。”
　　谢倾摇头，“我问过，这次和他查案消失不同，在丰市市局内部都是个未解之谜。那时他手上并没有悬而未决的案子，且轮到他休假，他向上级报备过，说是去卫梯镇旅游。”
　　谢倾点开地图，需要不断放大，才能找到那个位于北部边境的小镇。卫梯镇根本不是旅游城市，有一些险峻的山，住在周边城市的人会过去郊游爬山，但外省人几乎不可能去那里旅游。
　　丰市和卫梯镇隔着十万八千里，尹寒山说是去旅游，这像是一个拙劣的理由。上级也知道他有自己的算盘，鉴于他立过很多功，人非常正，所以没有为难他。
　　但是到卫梯镇后，尹寒山直接失联，到应该销假归队的时候也没有回来。市局内部有传尹寒山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偷渡出境了。后一种猜测完全没有根据，因为以尹寒山的为人，他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市局派出队员去卫梯镇，和当地警方一同寻找尹寒山，可始终找不到。就在大家觉得尹寒山肯定出事了时，他又突然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市局。
　　上级多次找他谈话，问他到底干了什么，他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去攀岩、徒步，以释放长久以来的压力，中途迷路，差点死在山中，幸好被村民所救。
　　村民证实了他的话。
　　这事后来不了了之，尹寒山继续我行我素，也继续高效率破案，直到失踪。
　　因为有卫梯镇的先例，丰市警方一度没把他失踪当一回事，后来人再也没出现，也没查出眉目来。
　　考虑到见宁协琛的时间，他很可能是在夏榕市，或者在离开夏榕市之后失踪。
　　从看到卫梯镇这个名字起，凌猎眉心就越皱越紧。这是个他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的地方！
　　在卫梯镇以北，就是当初“沉金”盘踞的地方，冬天非常漫长，回忆起来就是不停歇的大雪。横亘在国境线上的崇山峻岭就像一道翻不过去的长城，瘦弱的小孩们都知道，只要翻过那些山，就不用再受苦。可他们翻不过去。
　　但那一年，他意外从悬崖上掉下去，卫之勇救下他之后，带他在卫梯镇住了一段时间。
　　卫之勇乐呵呵地说：“你看，这小镇和我多有缘啊，我姓卫，它也姓卫。要不你也姓卫吧？哈哈哈！”
　　他没有接受这个提议，他牢牢记得自己叫阿豆。
　　后来，卫之勇带着他离开卫梯镇，在往南的某段路上，他与卫之勇走丢了。
　　看到卫梯镇，凌猎就无法不想到“沉金”，尹寒山为什么要去那里？难道是为了查“沉金”？他出境了吗？遇到“沉金”里的人？但为什么后续完全没有行动？
　　谢倾说：“我擅自调查过你，这一点请你谅解。”
　　凌猎想着别的事，一言不发。
　　“细节我并不了解，但我得知，丰市的警察卫之勇从卫梯镇把你带回来。”谢倾看着凌猎的眼睛，“所以我觉得，这条线索对你来说应该很有用。”
　　凌猎回神，没有计较谢倾查他的事，“确实很重要。多谢。”
　　回到重案队办公室，凌猎看见季沉蛟画的线索图，尹寒山、喻勤、毕江、榕美被连在一起。另一条线上，喻潜明、“浮光”、罗蔓钗、雍辉豪被连在一起，喻勤和喻潜明自然也相连。
　　凌猎拿起笔，在尹寒山的名字下画出一条线，末端连接的是“浮光”。
　　这是一张比他预计中还要庞大的网。尹寒山的死——准确来说是失踪——不仅和喻氏集团有关，还和“浮光”有关。
　　季沉蛟再次来到北栀医院，喻潜明的状态竟是比上次见面时好，这不是身体向好的信号，而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可现在，喻氏遇到的哪一桩是喜事？
　　哦，唯一的一桩也许是，他喻潜明作为牵出“浮光”的重要证人，目前处在警方的严格保护下，至少性命是无忧的。
　　季沉蛟说：“关于榕美和另外三个县城项目，你有没什么想说的？”
　　喻潜明的注视像上次一样令季沉蛟感到不舒服，他不太明显的冷下脸色。
　　“我说过，县城项目是喻勤负责，我从未插手，这些年的事实也证明，投资县城是一步错棋。”喻潜明说：“榕美的问题我无法解答，有了鉴定结果，你们可以将喻勤找来配合调查。我能够告诉你的是，‘浮光’在集团的合作者并非只有我。”
　　季沉蛟又道：“我再向你确认一件事，使用挡灾符，双方的命运应当有某种联系，‘浮光’是怎么判断出你和罗蔓钗、雍辉豪有联系？”
　　喻潜明断断续续地笑起来，“人民警察也信这些？”
　　季沉蛟说：“我只是站在你的角度。”
　　少顷，喻潜明叹息，“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判断，我拖着这样一幅身体，他们说什么，我便相信什么。不然还能怎样呢？”
　　季沉蛟观察他的反应，问：“其实你也清楚，他们不过是在哄骗你？”
　　喻潜明稀疏的眉毛抖了抖，摇头，“不，我不去做这种没有意义的猜测。”
　　重案队和刑侦二队联合调查喻家的重要成员，入户搜查取得了喻勤的DNA检材，凌猎偷偷拿来一份，没有走正规途径，而是找了个灰色鉴定机构，和季沉蛟的一起送去。
　　这是他与季沉蛟商量的结果，季沉蛟是否就是喻戈，这看似是季沉蛟的私事，但季沉蛟身为重案队队长，侦查的核心，鉴定结果直接影响到后续侦查的方向。
　　凌猎难得地感到不安，如果季沉蛟和喻勤真有血缘关系，这个罪恶之网将会变得更大，大到连他也想象不出的程度。
　　鉴定结果还未出，季沉蛟反而比凌猎镇定，将喻潜明从青年时期一路查到后期和喻勤争权。
　　“喻潜明虽然是接手家族企业，但喻氏集团是在他手中再度发展，他一定是个非常精明，精于算计的人。”季沉蛟道：“喻家内部争斗中，喻勤是他的重要盟友，也是对手，现在他把榕美的问题全部推给喻勤，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已经破裂。”
　　凌猎听得心不在焉，要说对喻家的熟悉程度，他当然比季沉蛟深，喻家就不存在什么兄弟情姐妹情，只是维持着表面的联盟而已。
　　“‘浮光’找到罗蔓钗雍辉豪做‘风水鱼’根本没有道理，他们只是在利用这个机会，除掉必须除掉的人，他们在利用喻潜明。”季沉蛟话锋一转，“但喻潜明不是轻易被拿捏的人。他把符交给喻夜生，本就是故意给警方递线索，而后轻易说出‘浮光’，我猜，我们成了他们互相捅刀子的工具。”
　　凌猎这才打起精神，“喻潜明早已看出喻氏集团和‘浮光’合作的问题，但在深度绑定下，喻氏已经无法脱离‘浮光’，而他自己重病缠身，还要提防喻勤，只能冒险选择下下策——把‘浮光’推给警方？”
　　季沉蛟眉心紧缩，“对，喻潜明要借警方的手，彻底斩断‘浮光’和喻氏集团的联系。问题是，‘浮光’和喻氏集团的合作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既然喻潜明有所察觉，那喻勤是不是也该有所察觉？喻勤的应对措施是什么？还有，‘浮光’想借迷信除掉罗蔓钗和雍辉豪，这俩是掌握了‘浮光’的什么秘密？”
　　凌猎将目光转移到线索图上，绝大部分案子里，警方充当的是解密角色，但是这一次，警方成为迷局中的一枚棋子。
　　北城区那条网红文化街区一年四季都有怪故稀奇的展览，和络绎不绝的艺术家与游客，柏岭雪悠闲地来到其中一家售卖装饰艺术品的店“秋潭里”，走到署名为“牟莹”的作品前。
　　看得出它们曾被搬过位置，从店里最显眼的地方搬到这个角落，和许多卖气不好的作品挤在一起，降价、打包出售。而过去好几次来到这里时，牟莹的作品还是“秋潭里”的摇钱树。
　　柏岭雪对这种自我陶醉，自命清高的设计嗤之以鼻，设计师自认为它是鬼斧神工，其实不过是枝枝条条乱搭一气，遇到热爱装X的冤大头就捞一笔。
　　看了两眼，柏岭雪就向前走去。这时，一个小麦皮肤的男人走来，柏岭雪朝斜前方的饮品区抬了抬下巴，男人于是去点了两杯橘子味的气泡水。
　　柏岭雪落座，像是任何一个逛累了的寻常游客，男人也端着气泡水坐下，正是“呐声”。
　　“喻潜明把我们卖了，市局正在调查我们。”“呐声”有些生气，“喻潜明那边有不少和我们联络的证据，柏先生，我们要立即撤退吗？”
　　柏岭雪喝了口橘子气泡水，气定神闲道：“慌什么，大戏还没上演。”
　　“呐声”不解，“但是警方迟早会查到我们。”
　　“无所谓，让他们查，他们会发现更有趣的东西。”柏岭雪笑了笑，“这老东西一生坏事做尽，对他那一堆猪狗后代也没什么爱心，死到临头反倒玩起慈悲，想给后代搏一个前途。”
　　“呐声”说：“柏先生，我不明白。”
　　“喻潜明和‘恶后’这两兄妹用心险恶，人精中的人精，‘浮光’利用豪门，蚕食豪门，他们早已知情。”柏岭雪道：“但他俩现在能力差距悬殊，喻潜明病入膏肓，难以主动行动，‘恶后’则正在巅峰，势在必得。所以他们采取的办法也不相同。”
　　“呐声”说：“‘恶后’我知道，她借加入‘浮光’的名义，想要打入我们内部，到时候就不是‘浮光’控制喻氏集团，是她控制‘浮光’！”
　　柏岭雪嗤笑，“她想得倒是很美。”
　　“喻潜明力不从心，所以让警方来对付我们？”“呐声”仍是没想明白，“可这不是自爆吗？他这一交待，警方不一定能对我们怎么样，却可以直接查到喻氏集团这些年买凶、非法商业竞争的证据！”
　　柏岭雪晃了晃玻璃杯，里面的冰块叮叮咚咚撞击，水汽沿着杯壁滑下来，落在他手上。他皱起眉，拿纸将水查掉。
　　一直以来，他都很喜欢看冰水玻璃杯外面的那层水雾，尤其是装着彩色冰水的时候，对着光看，很漂亮。但是水雾会变成水珠滑落，落在他手上，湿漉漉的感觉很不舒服。
　　如果玻璃杯能够永远蒙着水雾，水雾永远不变成水珠落下就好了。可惜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
　　曾经有过一个完美的人，那人却像水雾一般消逝了。
　　回过神，柏岭雪说：“所以说，这是老东西死到临头的垂死挣扎。他死之后，必然是喻勤一家独大，他的那些子子孙孙怎么在喻勤手上过好日子？退一万步说，就算喻勤不针对他那一派，喻家逃得过被‘浮光’吞噬的命运吗？”
　　“呐声”终于明白，“您是说，他要断尾求生？”
　　柏岭雪点头，“卓苏义故意向老东西透露过‘执行者’是他最‘信任’的人吧？”
　　“呐声”：“是，卓医生按您的吩咐说的。”
　　“那就对了。以老东西的智商，一定早就知道他向我买凶，我将任务派给喻勤，喻勤与我们‘浮光’的合作已经深于他。他爆出‘浮光’，等于将了喻勤一军，警方彻查，喻氏集团自然没好果子吃，但输得更多的将是喻勤，他那一脉也能与‘浮光’切割开来。喻氏集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等他归西，好歹能给子孙后代留个苟延残喘的地儿。”
　　“呐声”听完默了半晌，“喻潜明和喻勤斗了半生，这么一看，还是喻潜明棋高一着啊。”
　　“也不一定。”柏岭雪喝掉最后一口气泡水，“我们的主角，自始至终都是‘恶后’。”
　　“呐声”说：“喻勤掌握更多与我们合作的细节，我担心她会向警方说出很多不利于我们的情报。”
　　柏岭雪却道：“喻潜明会说，她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喻潜明已经没有未来，而她还有大好的明天。至少，现阶段她会守口如瓶。”柏岭雪换了个话题，“你去安排一下，卓医生的任务完成了，继续留在夏榕市也没意义，让他先走。”
　　“呐声”点头，“是。”
　　周围充盈着游客的欢谈，这一角落的对话无人听见，“呐声”还未离开，桌边又多了一人，此人生得文质彬彬，面带微笑，因为对夏榕市的路还不太熟悉，因此迟到了半个小时。
　　傅持迅说：“‘灰孔雀’先生，我来晚了。”
　　柏岭雪笑道：“没事，坐。”


第151章 玉戈（31）
　　对喻氏集团的调查已经全面展开，喻潜明仍是无法离开医院的状态，但他的心腹全被带到市局接受问询。
　　与“浮光”的合作在喻氏集团是绝密，要杀什么人，在商业上制造什么冲突和危机，更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喻潜明供述，“浮光”里与他接触的有三人，一人叫“呐声”，一人叫“灰孔雀”，“生意”都是通过这两人来做，“呐声”是“灰孔雀”的下属。“浮光”的真正boss“黑孔雀”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从未来到过国内。
　　这次有关“风水鱼”的事，“浮光”来的则是一位很年轻的心理医生，名叫卓苏义。他不仅精通心理学，还对各国的偏门风水很有研究，提出寻找“风水鱼”来挡灾的正是他，算出雍辉豪、罗蔓钗的也正是他。
　　“浮光”那一连串代号让人云里雾里，但卓苏义这个名字却是重案队的“老熟人”。
　　季沉蛟问：“卓苏义今年入职榕美，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喻潜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那是他提出的要求。他说，既然要留在夏榕市陪我治疗，就需要一个正规的工作。”
　　季沉蛟又问：“他为尹寒山而来，在榕美对一名患者进行精神控制，利用患者说出尹寒山死于榕美。你对尹寒山没有印象？”
　　喻潜明说：“我完全不记得这个名字。喻勤也许知道。”
　　季沉蛟紧盯着喻潜明，几次交锋，喻潜明明里暗里将警方推向喻勤，目的已经很明显。
　　“对了，还有一事。”喻潜明又道：“这事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既然你们已经查到这里，我也不再隐瞒。”
　　季沉蛟：“你说。”
　　喻潜明眼中流露出阴森的光，“‘呐声’向我透露过‘执行者’，我猜，也许是喻勤。”
　　这是出人意料的线索，荒唐得像是玩笑。
　　喻潜明和喻勤争权，喻勤还能为了让喻潜明“延年益寿”，给他杀“风水鱼”？
　　“那如果喻勤根本不知道呢？”凌猎说：“喻潜明不是说过吗，喻勤与‘浮光’的合作比他更深，喻勤已经成为‘浮光’的一把刀也说不定。”
　　季沉蛟说：“‘浮光’同时利用喻潜明和喻勤两人……”
　　凌猎道：“喻勤现在知道真相，说不定正在暴怒，是个审问的好机会。”
　　说完，凌猎看了看时间，“我请半天假。”
　　季沉蛟正想问去干什么，忽然想到DNA鉴定报告，皱了皱眉，“还是我去取吧。”
　　凌猎勾着他的下巴，“怎么，觉得我会在报告上做手脚？”
　　“不是。”
　　“放心，我把原始报告带回来给你看。你一个队长，得顶事，动不动到处跑干什么？”
　　季沉蛟确实走不开，只能让凌猎去。两人在走廊处分开，凌猎下楼，季沉蛟去技侦办公区找沈栖。
　　喻潜明及其心腹的通讯设备已经被带到市局，他们和“浮光”的通讯全部经过暗网加密，沈栖正在破译追踪，“灰孔雀”、“呐声”、卓苏义目前踪迹全无，但沈栖发现他们曾经都在喻氏集团旗下的玉容咏歌酒店停留。
　　“玉容咏歌？”季沉蛟立即想到曾经在那里遇到的柏岭雪，柏岭雪的出现其实很突兀，他靠着柏岭雪骗来的入场券，见到私人宴会上的喻勤。
　　那时喻勤看向他的目光很怪异很惊讶。
　　季沉蛟背脊突然窜起一层凉意，喻勤惊讶的不是见到他这个警察，而是看见柏岭雪和他在一起？
　　柏岭雪是故意引他上去，故意让喻勤看到？柏岭雪就是“浮光”里的某个成员？
　　季沉蛟迅速打开柏岭雪的科普主页，看见三天前他还更新了一条关于量子纠缠的视频，旋即对沈栖道：“你追踪这个UP主。”
　　沈栖一看，“这不是上回你让我查的那个柏岭雪？行，那我连他供职的外贸公司也一并查！”
　　交待完这边，季沉蛟直往问询室，喻勤已经被带到，面目不善地看着监控。
　　直面喻勤的一刻，季沉蛟忽然想到鉴定报告，想到自己和喻夜生细微的相似，想到喻潜明看自己时那难以解释的眼神。
　　这个女人有可能是她的生母吗？
　　不是，因为他梦里所见的母亲温柔平和，声音像风一样。
　　是，因为她恶毒残忍，与他幼年时常感应到的来自血缘的恶意一脉相承。
　　季沉蛟不由得深呼吸，而这个动作落在喻勤眼中，令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季警官，有什么话就快问吧。凌警官今天怎么不在？”
　　季沉蛟冷静下来，“喻潜明向我们供述，喻氏集团与跨国犯罪组织‘浮光’有深度合作，喻氏向‘浮光’买凶，‘浮光’为你们铲除碍事的人。这事你知不知情？”
　　喻勤说：“我为什么应该知情？这是喻潜明干出来的好事，你们应该抓捕他，而不是让他躲在北栀医院逍遥自在，反而跑来审问我。”
　　季沉蛟：“他说，你与‘浮光’的合作比他更深。”
　　喻勤冷笑，“那只是他的一家之言，他想要把他犯过的罪推到我身上来，动机我都能给你分析明白——因为他不想让我成为喻家的一把手，他认为只要我上位，他那一派就会被我清洗，所以他干脆赌自己一条命，把我拉下水，喻氏剩下的产业就能被他那一派牢牢抓在手上。”
　　季沉蛟：“所以你否认与‘浮光’有关联？”
　　喻勤摊开手，“我此前并不知道‘浮光’的存在。喻氏集团家大业大，我和喻潜明在工作上向来是两条路子。他和犯罪集团勾结，不能证明我也有问题。”
　　季沉蛟又道：“喻潜明还透露一件事，他知道为他杀‘风水鱼’的是谁。”
　　喻勤坐姿一动，眼中流露出警惕。
　　“是‘浮光’向他提过一二，虽然没有明确说到是谁，但他判断是……”季沉蛟与喻勤目光相接，“你。”
　　喻勤单薄的唇一下子抿紧，面相更加刻薄。片刻，她哼笑：“我这个大哥，自己犯了错，却不拉我陪葬不罢休啊。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无中生有说我和‘浮光’有牵连，这还算有点逻辑，说我给‘浮光’当杀手，从‘浮光’接单子，这不是病得糊涂了吗？我执掌喻氏集团这么大个公司，还要分心当杀手？”
　　季沉蛟不指望她承认，但是刚才在她脸上，他捕捉到了一丝恼羞成怒。她生气的是自己被“浮光”玩弄？还是为喻潜明杀人？
　　喻勤否认喻潜明的一切指认，而目前重案队还没有更多线索。季沉蛟于是出示专家组的鉴定结果，提出下一个问题：“这份权威鉴定书你看一下，榕美的构建完全符合弥克兰岛祭祀神坛的形制，其余三个县城项目也吻合。你有什么想说的？”
　　喻勤皱着眉，将鉴定书看完，然后丢在桌上，“但榕美的修建从头到尾没有犯罪，我对它的设计借鉴了什么也完全不知情，我手上项目那么多，榕美这种小项目仅仅是过目一下。设计上的问题，建议你们找设计师。”
　　“什么设计师会那么为你们喻家着想？不是得到高层的授意，设计师会这么做？”
　　“季警官，你这就是在臆测了。”
　　季沉蛟竟是没有反驳，“那我继续臆测一下，从丰市来追查毕江之死的刑警尹寒山，就是修建榕美这个神坛所需要的最后一名死者。弥克兰岛的迷信需要单数遇难者，而你害怕过去的秘密泄露，必须杀了他灭口，他正好成为那个单数。”
　　喻勤颧骨耸动，“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尹寒山？这又是谁？我出生在喻家，成长在喻家，我能有什么秘密？”
　　季沉蛟观察了喻勤一会儿，“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你过去的秘密。喻女士，你刚才说你出生在喻家，成长在喻家，这话其实并不准确吧？”
　　喻勤寒着脸色：“什么意思？”
　　季沉蛟：“你成长在L国。这么重要的一段经历，你为什么把它忽略了呢？”
　　喻勤再次抿唇，目光更加是森寒。
　　“你故意不提它吧？”季沉蛟层层递进地挑动情绪，“你的秘密就藏在L国，曾经追求过你的毕江无意中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他必须死。丰市警方追凶十几年，将毕江的人际网络搜索了个遍，一无所获，尹寒山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人，他追到了夏榕市，锁定了你，所以他也必须死。”
　　喻勤一拍桌，“你这是诱供！”
　　季沉蛟靠回椅背，“我只是说出我的猜测，你可以反驳。”
　　喻勤在短暂的激动后镇定如初，“我不对没有发生过的事做反驳，这就像要求一个清白的人自证一样荒唐。季警官，我可以告诉你的是，第一，榕美的设计我没有参与，就算你们证明它是迷信的是邪恶的，我也不知情；第二，我和‘浮光’没有任何接触，更不知道喻潜明的什么‘风水鱼’；第三，我不认识尹寒山，毕江的死更是与我无关！”
　　谢倾正在看监控，“啧，是个难啃的骨头啊。”
　　市局现在可以拘留喻勤四十八小时，但四十八小时找不到更多证据，就只能暂时放人，喻潜明的自爆炸掉了喻氏集团的半壁江山，喻勤却还“独善其身”。
　　季沉蛟离开问询室，去谢倾那儿坐了会儿，回到重案队办公室，放空片刻，忽然想起凌猎拿鉴定报告去了。而这时，手机响起，来电者正是凌猎。
　　他盯着手机，心跳加快，像是一个不愿意查成绩的学生。
　　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可怕，就算他与喻勤有血缘关系，他也可以坦然接受。他们之间并无长久以来形成的感情，由喻勤给与的冲击远远不如当初知道养父母是杀人凶手来得大。
　　但手指伸向接听键时，他没由来地抖了一下，误按成挂断。
　　他有些恼火，立即回拨过去。
　　凌猎轻松的声音传来，“刚才手滑？”
　　季沉蛟：“什么结果？”
　　凌猎笑道：“小季，你很紧张啊。”
　　听凌猎的语气，季沉蛟稍稍放心，“没有关系？”
　　凌猎：“嗯，匹配不上，没有任何亲缘关系。我这就回来，你要等不及，我发图片给你。”
　　季沉蛟心里一颗石头落下去，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出汗了，“没事，回来再说。”
　　“好，这就回来。”挂断电话，凌猎唇角的笑容却收了回去，他手中拿着鉴定报告，上面写得很清楚，喻勤和季沉蛟的确不是母子，并且也不是亲属。
　　但疑云并没有因此散去。
　　他站立片刻，重新找到鉴定师，从包里拿出一个物证袋，“麻烦你，再用这份检材做个比对。”
　　这种灰色鉴定中心都是拿钱办事，鉴定师什么都没问，拿了物证袋离开。
　　结果当天出不了，凌猎离开鉴定中心后找了家麦当劳吃饭。
　　刚刚他拿给鉴定师的是喻潜明的检材，一个尚且模糊的猜测出现在脑中，季沉蛟与喻勤没有血缘关系，但不一定不是喻家的后代。
　　当年喻潜明将他带到喻家时就很奇怪，鉴定是喻潜明请国外的机构所做，写着他就是喻戈，就是喻勤的小孩。
　　喻勤从来没有质疑过，但以喻勤的性格，她不该质疑吗？她不仅应该质疑，她还有能力亲自再做一份鉴定，可是她没有。
　　她就这么认下他，将他当做喻戈，但是在他十八岁要离家，抛弃喻戈这个名字时，她冷漠地未做任何阻拦，就像她早就知道他不是她的孩子。
　　她从不提及DNA鉴定，是否因为她的血缘也有问题？
　　摆弄着餐盘里的鸡翅，如常的味道，凌猎却没有什么食欲。他看向玻璃窗外，天空晴朗无云，却有罪恶蠢蠢欲动。
　　拿喻潜明检材做比对这件事凌猎没让季沉蛟知道，在市局，两人都没提鉴定报告，深夜回到家，凌猎才把报告往季沉蛟怀里塞。
　　季沉蛟板着脸，“拿走拿走，我不看。”
　　凌猎：“是谁紧张得手抖？是谁心急火燎想自己去拿？是谁觉得我会骗他？”
　　季沉蛟：“是谁？反正不是我。”
　　凌猎一手搂住季沉蛟的腰，一手将报告甩得哗啦响。不看？那就非得让你看，“这儿，看清了吗？你们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季沉蛟说着不想看，但还是想看一眼了，瞄一眼之后扯过来丢在桌上，反抱住凌猎。
　　两人你推我挤，不久凌猎的后背就抵在了高桌上。
　　季沉蛟凑到他脖颈上，嗅着他奔波一天后的热息，有点汗味，但这汗味让他感到安全和舒服。
　　凌猎扬起脖子，由季沉蛟亲吻。过了会儿，季沉蛟封住他的唇，接了个汗津津的吻。
　　“真累。”季沉蛟抱着凌猎，靠在他的肩膀上说。
　　凌猎在他背上拍拍，“那我希望案子更复杂一些。”
　　季沉蛟此时是真的很放松，闷声闷气地冒着鼻音，“嗯？”
　　“我发现一个规律，我们小季只有在累得脑子转不过来的时候，才会跟我撒娇。”
　　“……”
　　“娇都撒了，我很期待下一步。”
　　季沉蛟一瞬间站直，刚想反击两句，凌猎又一把把他搂回来，“撒就撒呗，和自己男朋友撒娇，还怕丢脸？”
　　季沉蛟哼了两声，轻轻咬住凌猎的耳垂。
　　沈栖按照季沉蛟的安排，详查柏岭雪供职的洋途贸易。这家公司主要业务在国外，位于夏榕市的只是一个规模很小的驻点，员工才十多人。
　　沈栖在搜索网络痕迹时，意外发现洋途居然利用进出口的便利，从事药物、野生动物走私。季沉蛟将这条线索交给兄弟单位，洋途迅速被控制。
　　驻点的负责人是个中年人，叫苦不迭，说自己只是打工的，根本不知道货有问题。但这话一听就是假话，走私需要内外配合，他既然是负责人，货要经他的手，需要他打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对洋途诸人的审讯不是由重案队执行，但季沉蛟看了监控，这次被抓回来的没有柏岭雪，员工们互相咬，却没有一人提到柏岭雪。
　　季沉蛟申请亲自审负责人，负责人一看换人，以为是“车轮战”，面色更加惊恐，“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你们还想怎样啊？”
　　季沉蛟问：“柏岭雪在哪里？”
　　负责人愣了下，“你，你是说那个柏……”
　　“他不是你们公司的翻译吗？怎么没看到他？”
　　“什么翻译啊！他基本上就不来上班！”
　　“那你们还不解雇他？”
　　说到这儿，负责人便激动地倒起苦水来，“我哪有资格解雇他！他是大老板的人，放在这儿就跟监督我们似的！起初我还以为他是来混日子，后来才琢磨过来，他就是大老板的眼线！”
　　季沉蛟看过洋途的注册资料，上面的几个名字全部不在警方这次逮捕的人里，甚至都不在国内。而国内驻点的这帮人，为他们办事，有钱一起分，有祸自个儿背，确实符合走私的常见模式。
　　季沉蛟问：“你说的大老板是谁？”
　　负责人说了个名字，又道：“都说这个柏岭雪是大老板的情人！”
　　大老板的名字既不在注册资料上，也不在警方的关注名单上。是谁？真名还是假名？
　　洋途员工给不出更多信息了，后续调查继续由兄弟单位负责，但季沉蛟留意到一个细节：洋途的业务主要在南半球铺开，其中就包括弥克兰岛。
　　沈栖查完洋途，又接着查柏岭雪发布视频时留下的IP，发现他住在北城区文化长廊旁的小区。
　　季沉蛟立即赶去。
　　那小区原本是比较高档的住宅区，但受到文化长廊的影响，基本都改造成了工作室、小旅馆，正儿八经住在里面的人很少。
　　C栋7-2，一块还算干净的招牌挂在门上，写着：“茜茜小姐美甲店”，周围的墙壁刷着梦幻可爱的图案，谁经过也想不到里面住着一个危险的犯罪分子。
　　真正的茜茜小姐赶来开门，吓得花容失色，“是有个姓那的男的跟我租的，我这店开着亏本，他给的租金高，说要开健身房，我想也没想就租了，生怕他反悔。怎么这，这，装修都没变啊！”
　　门已经打开，指甲油、各种美妆工具都在，室内因为门窗长时间紧闭，有一股混合着劣质化妆品的味道。
　　茜茜小姐面如土色，“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一次性付了一年的房租，我再没回来看过。”
　　季沉蛟安慰了茜茜小姐两句，从手机里找出柏岭雪的照片，“是他吗？”
　　茜茜小姐惊呼：“这个男的好帅啊！”
　　季沉蛟：“……”
　　茜茜小姐比划身高，“是个这么高的男的，皮肤比较黑，就很健康那种小麦色，看着挺凶的，但是说话不凶。噢对了，我觉得他普通话不是很标准，有点卡卡的。”
　　姓那，高个，小麦色皮肤，是柏岭雪的同伙？柏岭雪的账号是这个人在负责？
　　席晚已经在室内搜索痕迹了，喊道：“头儿，初步采集到两种足迹。有一种我觉得……有点眼熟。”
　　季沉蛟立即过去，“和什么眼熟？”
　　席晚向来冷静，但这次却感到背脊冒汗，她紧皱着眉，“现在我还不能下结论，但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这个足迹可能属于杀害刘意祥和卫梁的凶手！”
　　季沉蛟眸光一紧，“那个人……”
　　“刘意祥案和卫梁案，这两个现场都是我勘查的，案子没破，足迹就跟烙在我心里一样。”席晚说：“头儿，我现在马上回去做比对，调监控要辛苦你了。”
　　季沉蛟点点头，“出结果立即联系我。”
　　“是。”
　　重案队追着柏岭雪的IP而来，却发现了疑似两起未侦破命案的线索，而且这两起案子，凶手针对的似乎都是凌猎，明面上看是要嫁祸凌猎，本质上却是把凌猎拉入这个巨大的罪恶漩涡中。
　　柏岭雪、姓那的男人、“浮光”、凌猎……蛛丝一般纤细的线将他们串到了一起。
　　席晚在屋里提取到的足迹只有两人，而指纹、生物检材已经被清除。季沉蛟来到物业中心，提出调取C栋的监控。
　　最近一个月，柏岭雪六次出现在电梯中，其中两次他的身边跟着一个个头很高，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的男人，但从露在外面的肤色判断，这人很可能就是茜茜小姐说的那升。
　　既然柏岭雪出没于此，那么屋里的另一组足迹就大概率属于柏岭雪。
　　季沉蛟心事重重，早前已经知道刘、卫案的目的在于凌猎，但始终推断不出为什么目的在于凌猎，现在加上“浮光”这个要素，难道真是像凌猎上次恐惧的那样，死去的“沉金”并没有忘记他这个逃离的人，跨境追了过来？
　　季沉蛟越想越觉得牵强，凌猎离开“沉金”的时候才六七岁，那么小的孩子，能拉来多少仇恨？
　　镇定下来，季沉蛟沉着安排周围的搜查。柏岭雪和那升已经提前离开，但他们既然住在这个小区，就很可能在文化长廊活动过，排查和调取店家的监控，也许会有收获。
　　晚间，重案队在“秋潭里”发现柏岭雪多次来喝气泡水，这家店正是牟应售卖作品的那一家。
　　老板对柏岭雪有印象：“那个客人啊，从来不买我们这儿的东西，但是他喜欢我家的橘子气泡水。每次来就坐那里。”
　　视频里忽然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季沉蛟马上按下暂停，回放，再放大，那个戴着眼镜走入店里的不就是傅持迅？
　　傅持迅居然认识柏岭雪？
　　同一时间，重案队痕检工作区，凌猎接过席晚的比对报告。他自己脸上倒是云淡风轻，席晚的眉心却跟解不开似的。
　　鉴定结果已出，在茜茜小姐美甲店里提取到的足迹A和在卫梁案现场提取到的凶手足迹一致。
　　“凌先生，这……”席晚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了，她设想了一下，如果有一张巨网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罩到她的头上，网里布满致命的尖刺，她该如何来面对？
　　她不知道，至少这一时半刻不知道怎么办。
　　“辛苦了。”凌猎却轻松地笑了笑，“食堂没饭了，我给你叫个小炒？”
　　席晚摇摇头，“我怎么都没关系。你打算怎么办？”
　　“我？”凌猎挑眉，“我觉得正好。”
　　席晚愕然，“正好？”
　　凌猎：“席女士，你知道警方查案最大的困难在什么地方吗？”
　　席晚想了想，“跑不过时间？线索迅速消失？”
　　凌猎说：“是处于整个阴谋之外。”
　　席晚沉默思索。
　　“嫌疑人的计谋中，通常不会包括警方，就算具有反侦察意识，那也只是一种间接的、辅助手段。”凌猎说：“所以在调查时，警方其实是局外人，虽然有时能从全局的角度看问题，却无法成为局中的一员。但现在……”
　　凌猎眯眼，笑得有点狡猾，“从一开始，对手就在这场局里给我安排了一个位置，似乎还是核心、主演的位置，我深入其中，不更是容易破局了吗？”
　　“这是警方前所未有的优势啊。”
　　席晚消化了会儿，理解凌猎的说法，却无法像凌猎这样无所畏惧，“但是他们是针对你，你有危险。”
　　凌猎很真诚地用对待女士的温柔声线说：“谢谢。”
　　席晚愣了下。见惯了凌猎和季沉蛟油腔滑调吵架，此时的凌猎有些陌生。
　　“谢谢担心我。”凌猎又道：“我应该能照顾好我自己，再不济，还有你们和小……和季队长。”


第152章 玉戈（32）
　　季沉蛟赶回市局，得知鉴定结果，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凌猎拎着外卖，居然是寡淡的低脂健身餐，他和季沉蛟一人一份。季沉蛟很久不碰健身餐，打开一看，立即皱起眉，“怎么吃这个？”
　　凌猎：“你不是喜欢？”
　　“我……”季沉蛟觉得凌猎不对劲，“为什么买这个？”
　　凌猎笑道：“因为我是个体贴的男朋友，我们小季喜欢吃，我陪他吃一回怎么了？”
　　季沉蛟心里有点堵，“是因为‘浮光’吗？你想做什么？”
　　凌猎：“你干嘛呀，吃个饭逼逼叨半天。”
　　季沉蛟按住他的手，“我在问你，你想做什么？”
　　两盒子草，谁都没动，季沉蛟在很近的距离里端详着凌猎的眼睛，试图看到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凌猎向来无肉不欢，崇尚重口味，丝毫不控制油盐碳水，现在却突然要陪他吃健身餐，他不得不想到，凌猎可能要离他而去。
　　凌猎对“沉金”的恐惧是他目睹过的，而现在已经证实，“沉金”的后来者“浮光”早在半年前就将网撒向了凌猎，他们步步为营，像暗处的毒蛇一般紧盯着凌猎。
　　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警方毫无察觉，甚至到了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查明白“浮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雪童”和它有关，一系列企业家遇害和它有关，连喻氏集团、骓庭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都与它有关。
　　凌猎孤独惯了，当知道“浮光”奔着他而来时，恐惧已经尘埃落定，剩下的是行动的兴奋。
　　以他对凌猎的了解，凌猎会咬住毒蛇吐出的信子，趁机扑向黑暗的至深处。
　　但他决不允许凌猎这么做！
　　凌猎拿起生菜，和沾上酱的牛肉卷吧卷吧，“啊——”
　　肉已经喂到嘴边，季沉蛟却不动。
　　凌猎再次，“啊——”
　　季沉蛟说：“回答我的问……”
　　话音未落，凌猎这不按理出牌的就把牛肉塞到他嘴里。
　　“……”
　　凌猎大笑：“食不言，小季，你这么没有家教，别人看到不会笑你，但会笑你男票，也就是本人不会调教。”
　　“……”
　　“所以吃完再说吧。”
　　草草吃完饭，不等季沉蛟再问，凌猎自己就解释上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至少目前我还没有那种想法。”
　　季沉蛟眉目阴沉。
　　凌猎说：“刚知道鉴定结果时，我觉得我就是‘浮光’最重要的目标，但是出去溜达了一圈，我又想，我何德何能被‘浮光’如此重视？我也许只是‘浮光’在做某件事时不得不牵扯进来的要素。到现在为止，有几个人身上疑点太多，他们也许才拿着关键的钥匙。”
　　季沉蛟说：“喻勤？”
　　凌猎点头：“还有一个，尹寒山。”
　　听见凌猎如此冷静地分析，季沉蛟郁在心底的烦躁稍稍散去一丝，“骓庭的傅持迅，他和柏岭雪有往来。”
　　凌猎说：“我去北栀医院见喻潜明那次，也看到了他。”
　　季沉蛟在办公桌前走动，低着头思考：“罗蔓钗是傅家势在必得的‘新娘’，‘浮光’截胡，傅持迅居然还能和‘浮光’走到一起？还曾经去探望过喻潜明？”
　　凌猎：“罗蔓钗的死，傅持迅知情，或者正是因为他，罗蔓钗才死？”
　　“记不记得我们考虑过骓庭内部有人想要破坏让罗蔓钗自杀的计划？”季沉蛟说：“傅辉之的敌人既可能存在于外部，也可能存在于兄弟姐妹中。有明显恨意的人好查，那他身边的人呢？他最器重的傅持迅呢？”
　　凌猎说：“傅持迅的任务就是促使罗蔓钗自杀，傅老板根本想不到自己养狼成患。傅持迅的背景值得详细调查。”
　　季沉蛟记下，看着笔记本上满满当当的线索和工作安排，柏岭雪这个名字莫名十分扎眼。
　　凌猎在这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阿雪……”
　　季沉蛟蹙眉：“你确定柏岭雪就是阿雪？”
　　“不能。二十多年了，阿雪的长相我早就记不清了，但是阿雪的眼睛是墨绿色的，和他一样。”凌猎坐下来，撑着脸颊，“阿雪很笨，也很弱，正常情况下，他不可能活下来，更不可能挑起组织的重担。但是也许在我走后，村子发生过什么事，他从此改变？我想来想去，如果‘沉金’里面还有人记得我，那只可能是阿雪。而柏岭雪的名字里，也有个雪字。”
　　两人都沉默下来，片刻，季沉蛟拉住凌猎的手指，声音低沉温柔，“今天为什么陪我吃草？”
　　凌猎没有把手收回来，用另一只手捧住季沉蛟的脸，“还在担心？”
　　季沉蛟不语。
　　“突然就想了。”凌猎说：“自从我出现，你看着霸道，什么菜都不会做，还爱指挥，但其实你什么都依我，陪我吃重口味。我都没陪你吃过几回草。你纵容我九十九次，我才纵容你一次。”
　　季沉蛟拧眉，心里变得柔软，但担忧也更深。
　　“所以就想纵容我们小季。万一……”凌猎没有说下去，季沉蛟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摁向自己。
　　没有说出的话融化在吻中。那是季沉蛟不允许发生的设想，可是身为警察，那也是他们不可能避开的设想。
　　结束后，季沉蛟还沉沉地看着凌猎，直到凌猎站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答应我一件事。”季沉蛟说：“不管你发现了什么，临时察觉什么，在行动之前，让我知道。”
　　他说得那样认真，像是宣誓一般。凌猎怔了下，弯着眼笑了笑，“YE～SIR！”
　　四十八小时拘留时间已到，重案队没有找到喻勤的明确涉案证据，只能暂时将她释放。离开市局时，她高傲地看了季沉蛟一眼，但她转身时的背影却显得狼狈和不安。
　　季沉蛟将傅持迅的线索交给沈栖和梁问弦。沈栖将傅持迅最近的行程拉了个遍——在罗蔓钗遇害后，他来过夏榕市四次，骓庭有项目正在夏榕市进行，现在他也仍在夏榕市。
　　“又见面了。”季沉蛟来到傅持迅入住的酒店，一同住在这里的还有骓庭的另外几位高层。
　　傅持迅神情诧异，但很快恢复，将季沉蛟请到酒店的下午茶餐厅，“季警官，罗蔓钗的案子有眉目了？”
　　季沉蛟说：“这案子你可能比我更清楚。”
　　傅持迅一副不解的模样，“季警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季沉蛟说：“你曾经去过北栀医院？”
　　傅持迅回忆一番，点头，“是，替傅总去探望一位老朋友。”
　　“哪位老朋友？”
　　“这……”傅持迅犹豫道：“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不方便透露他的隐私。”
　　“是吗？”季沉蛟说：“骓庭集团和喻氏集团商业上的合作不少？你去探望的这位是喻潜明？”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傅持迅只得承认，“傅总和喻董认识多年，让我去探探病。”
　　季沉蛟知道绝不是探病这么简单，又问：“你去艺术长廊的“秋潭里”见谁？”
　　傅持迅这才真正慌张，“我，我只是去买杯水。”
　　季沉蛟直接出示监控，“坐在你对面的，是我们正在追捕的嫌疑人。”
　　傅持迅瞠目结舌，“不是，你们搞错了！”
　　季沉蛟问：“他是谁？”
　　傅持迅伪装的平和谦逊不再，眼中涌出惶恐。
　　“你说你们骓庭和喻潜明是朋友，那你知不知道喻潜明已经承认，他多次利用犯罪组织买凶？”季沉蛟说：“你留在夏榕市，恐怕不是为了盯项目，是看看夏榕警方的风声，借机行事吧？”
　　梁问弦这边，对傅持迅的调查挖到一条重要线索。
　　傅持迅并不是傅辉之的远房亲戚，而是他早年在外侵犯女大学生留下的罪孽。傅家因为信仰，决不允许出现背叛家庭的事，女大学生在生下孩子后失踪，其家人也早已出国，很可能是遭到了傅辉之的毒手。
　　而傅持迅在长大之后由于聪明灵活，颇为傅辉之器重，带在身边培养，尤其是当傅辉之发现傅纯幸是个绝对无法继承家业的废物后，更是将重心放到傅持迅身上。
　　“傅持迅有报复傅辉之的动机。”梁问弦说：“傅辉之也许早就忘了施加于别人身上的罪，但作为被害人的儿子，傅持迅没有忘。”
　　傅持迅不承认与罗蔓钗的死有关，亦不承认骓庭和“浮光”有牵连，“秋潭里”的监控受角度限制，只拍到了傅持迅走向柏岭雪那一桌，离开时是柏岭雪和那升先离开，过了十多分钟，傅持迅才走。
　　季沉蛟并不急于让他认罪，而是让梁问弦前往骓庭总部所在的瑞兰市。当傅辉之得知截胡的是自己最信任的下属，反应必然十分精彩。
　　这几天喻夜生过得相当糟糕，他当了三十年衣食无忧的少爷，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有雨，如今被连翻问询调查，连他交往的女朋友是哪位模特都被查得一清二楚，喻氏更是在风雨飘渺中。
　　他惧从心起，被获准见喻潜明时，着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爸，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家不会有事吧？”
　　和将惊慌写在脸上的喻夜生相比，喻潜明就跟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似的。他合眼半躺在病床上，气定神闲。
　　听不到回答，喻夜生更是不安，轻轻摇了摇喻潜明的手臂，“爸，你说句话啊！”
　　喻潜明缓缓睁开眼，许久才道：“不要把这看做劫难，要把它看做新生。我能为你们兄弟所做的，也就是这些了。熬过去，喻家还有未来。”
　　喻夜生听不懂，沮丧地离开医院。
　　这天下午，南城区警方接到报警，发现一具男尸，不寻常的是这具男尸的致命伤是枪伤。
　　抛尸地点在南城区最南边的城乡结合部，那一片全是低矮的楼梯房，看着偏僻，却因为租金便宜，住的人很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尸体就扔在早市边缘，清晨出摊的大爷一眼就看到了。
　　那儿缺少监控，虽然派出所赶到后就把警戒带拉上了，但尸体周围的痕迹还是全被围观群众破坏。
　　尸体穿着黑灰相间的长袖长裤运动服，鞋子也是黑色，三枚子弹从后背打穿肺叶，身上没有任何能够判断身份的物品。安巡解剖后发现，男子的死亡时间是前天晚上，背部和肩部有两处陈旧伤，腰部右侧有陈旧枪伤，做过取出子弹的手术，手指和手掌都有重度磨损的枪茧。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
　　安巡取出子弹，交给席晚拿去做鉴定，又给他做了药理和毒理检测，确定他并未中毒，但在死亡前饮过酒，没吸过毒。
　　“这是E国的子弹，进入我国的唯一途径是走私。”席晚在电脑上展示子弹和匹配的枪械，“这种枪价格低，相对容易获得，在国外非常普遍。但在我国，一般人基本接触不到它。”
　　季沉蛟盯着显示屏，“杀手组织内讧？或者是火并？”
　　席晚转过来，有些担忧，“刚好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难道他是‘浮光’的一员，被‘浮光’灭口？”
　　季沉蛟大步来到法医鉴定室，穿上和安巡一样的装备，抬起尸体的手臂。
　　这是一具非常精壮的身体，其肌肉的发达程度不逊于隔壁特警，刀伤枪伤说明他经过许多生死攸关的时刻。这种身体，让人很难不联想到国外的雇佣兵。
　　杀害罗蔓钗的凶手曾经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酒店大厅的监控中，虽然看不到脸，但看得出身体素质十分出众。席晚当时根据比例算出，凶手身高一米八四。季沉蛟迅速拿来安巡的记录，上面记录着的也是一米八四。
　　安巡看着季沉蛟的反应，问：“队长，你知道他是谁？”
　　季沉蛟说：“通知席晚过来。”
　　席晚不仅来了，还带着监控，视频反复播放，凶手越看越像此时躺在解剖台上的冰冷尸体。尤其是他走路的姿势与腿部足部关节的磨损情况相吻合。
　　季沉蛟站在水池前，水开到最大，哗啦啦地冲着手，脑中不断浮现各方说辞。
　　喻潜明交待，卓苏义曾经向他透露过，执行“风水鱼”任务的是喻勤，这说法乍一听荒唐，但联想到喻潜明、“浮光”、喻勤的三方博弈，其实不难理解。
　　而喻勤当然不可能自己动手，她手底下养着杀手。
　　喻潜明自爆，已经不在意自身的结局，但喻勤还在意。喻潜明的行为相当于破坏了她的所有计划，把她推到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
　　她要自保，就要尽可能除掉知情者。
　　重案队因为没有证据而释放了喻勤，喻勤出去后就处理掉杀手？
　　但沈栖和便衣都盯着喻勤，她不可能亲自做这件事。也许她早就做好了灭口的准备。
　　季沉蛟回到办公室，没看见凌猎，给凌猎打电话，没打通。季沉蛟忽然担心起来。
　　凌猎此时坐在东城区一个市民公园的树荫下，盯着前面玩水的小孩出神。
　　刚才，他拿到了第二次DNA检验的结果，季沉蛟和喻潜明存在亲缘关系。
　　明明是他设想过的情况，但真看到结果，还是感到不可思议，感到发蒙。一下子什么也不想去想了，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公园里。
　　季沉蛟和喻勤毫无关系，却和喻潜明是血亲？这说明什么？
　　季沉蛟很可能是喻潜明的外甥，喻勤既不是他的母亲，也不是喻潜明的妹妹。
　　季沉蛟的存在触及喻家最深的秘密，外界皆知喻潜明和喻勤是同母同父的亲兄妹，喻勤又怎么会没有喻家的血统呢？喻潜明知道这件事吗？
　　还是说，喻勤在某个时间已经换了人？
　　面前跑过一大群小孩，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凌猎看着他们，却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的思路在短暂的沸腾之后逐渐变得清晰，一条明确的线索出现——喻勤在十六岁时就被送去动荡的L国，直到二十四岁才带着孩子喻戈回到喻家。
　　他曾经在喻家老宅里喻勤自己的别墅里看到过喻勤出国前的画像，那是个非常天真柔和的女孩，而现在的喻勤冷硬阴鸷，从外表看似乎只是长大了成熟了，但一个人内在的气质真的会完全改变吗？
　　喻家为什么会把这么一个女孩丢去L国？就算是为将来接手家族生意历练，也很难让人信服。为什么是那么柔弱的女孩去，而不是她的哥哥喻潜明？
　　在L国的数年，充斥着各种变数，去的是油画上真正的喻勤，回来的还是她吗？如果不是她，如果现在的喻勤不是油画上的喻勤，那真正的喻勤又到哪里去了？
　　凌猎与死亡打过无数次交道，所以轻易联想到死亡。
　　在L国怀胎生子的是真正的喻勤，所以季沉蛟才与喻潜明有亲缘关系，才和喻夜生有细微相似，而带着季沉蛟归国的却是现在的喻勤，她在L国完成了一切“转变”，知道她秘密的人……
　　毕江就是知道她秘密的人，所以毕江必须死！
　　凌猎蓦然站了起来，那些堵塞着的东西就像被雨季滔天的洪水冲走，通是通了，却留下满目疮痍。
　　循着这条思路，尹寒山的失踪也有了答案——当年他铆足了劲查毕江之死，很可能已经查到L国，查到喻氏集团，他来到夏榕市也是为了证实自己的推理，因为那时喻氏在夏榕市的多个大型项目都在推进，负责的正是喻勤。
　　他的出现让喻勤惊恐不已，没想到毕江已经死了，又冒出来另一个知情者。所以尹寒山也必须死。
　　榕美应该不是专门为尹寒山建的，喻家有迷信的传统，但喻勤——现在的喻勤——并没有，她或许只是在执行集团拟定的任务，她知道榕美的格局来自弥克兰岛的罪恶祭祀，而这个祭祀需要单数“牺牲者”。
　　尹寒山自己撞上来，正好凑齐最后的单数。
　　凌猎微微抬起头，看着浮着一丝流云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这样的吗？关于季沉蛟身世的真相？
　　季沉蛟小时候好端端在喻家老宅待着，为什么会失踪？不仅失踪，还完全记不得失踪时发生的事。季沉蛟那时的年龄分明已经记事了。
　　要么是喻勤故意丢掉孩子——那不是她的孩子，要么是喻家的某人丢掉孩子。
　　喻潜明为什么又会去铃兰香领一个孩子给喻勤？喻勤知道他不是喻戈，喻潜明也知道他不是喻戈，但所有人都在粉饰太平，假装他就是喻戈。
　　凌猎捂住额头，他有些过载了，这一段着实想不明白。
　　但基本可以肯定的是，喻潜明在那时并不知道眼前的喻勤不是他的妹妹，否则该死的就不止毕江。
　　现在呢？喻潜明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但以他的能力，已经无法在不伤及喻氏集团，不伤及子孙的前提下控制喻勤，所以他只能借助“浮光”。
　　还有一个疑点，“浮光”的动机。
　　卓苏义是“浮光”的人，是卓苏义将尹寒山挑到警方面前，他是在给尹寒山伸冤？他背后的“浮光”在向警方提供线索？
　　丰市警方说尹寒山曾经在卫梯镇失踪，尹寒山回来后闭口不谈在丰梯镇的经历，那时尹寒山与“浮光”，不，当时还是“沉金”，有过交集？
　　破局的钥匙在喻勤身上，也在尹寒山身上。
　　过度思考让凌猎头痛欲裂，他跟着跑累的小孩们在一个卖水的摊位前排队，买了一杯冰镇柠檬水，仰头一饮而尽，又感到一阵眩晕袭来。
　　他想，自己应该行动了。
　　换做是在以前，他根本不会因为行动不行动而犹豫。萧遇安给他绝对的自由，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判断行事。他也没什么牵挂，理想之类的也说不上。他只是很享受解密追凶的过程，所以一旦有线索，他就会像一头兴奋的猎豹一般扑咬上去。
　　刚才那一瞬间的踟蹰是因为季沉蛟。那天季沉蛟看着他的目光很深很沉，逼迫他答应，在任何行动之前都要报备。
　　他把喝光的瓶子丢进垃圾桶，小声自言自语：“可我不习惯被管啊。”
　　刚才想案子想得太专注，他没接到季沉蛟的电话，等到情绪平复才回拨过去，季沉蛟秒接：“怎么不接电话？”
　　“出来走走，缓缓脑子。”凌猎笑道：“小季，怎么这么急，出事了？”
　　听到声音，季沉蛟提着的心放下，“没事，今天南城区发现的那具尸体，基本确定是罗蔓钗案的凶手。”
　　凌猎：“哦？我马上回来。”


第153章 玉戈（33）
　　解剖室，凌猎戴着手套详细检查死者的肌肉，认同季沉蛟的判断，“这么看来，三方博弈的输家是喻勤。她急了。”
　　季沉蛟：“明面上看，她受到的影响其实最小。”
　　凌猎：“但和喻潜明相比，她是一个有未来的人。有未来，就代表有负担。喻潜明只求斩断与‘浮光’的联系，让自己的派系龟缩求生，喻勤却要得到昌盛的喻氏集团。”
　　季沉蛟说：“我们的人已经盯着喻勤，就看她下一步怎么走。”
　　凌猎却道：“如果不给她留一丝缝隙，她可能不会露出破绽。”
　　季沉蛟明白凌猎的意思，但他看向凌猎的眼睛时，忽然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
　　稍晚时候，梁问弦从瑞兰市传来消息，他按计划向傅辉之透露罗蔓钗案的侦查细节，抹去“风水鱼”，只说傅持迅和买凶一方接触过，种种迹象表明，傅持迅就是那个“截胡”的人。
　　傅辉之几乎气到晕厥，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大骂傅持迅是白眼狼，请求警方查明事实，严惩不贷。
　　梁问弦又道出重案队查到的另一件事——傅持迅是傅辉之的私生子。
　　傅辉之脸色一白，大约是预感到过去的罪恶再无可能遮掩，捶胸顿足，感叹根本不该动一时的怜悯，当年就该让傅辉之去死。
　　梁问弦旁敲侧击问到“浮光”，因为他在来瑞兰市之前与季沉蛟讨论过，骓庭集团的体量稍逊于喻氏集团，但都是商业大鳄，很可能也被“浮光”盯上。
　　再者，傅持迅与“浮光”有往来，这不大可能是傅持迅自己的关系网，傅持迅还没这个资格。
　　所以也许“浮光”早已与骓庭集团合作，傅持迅只是一个办事的，真正与“浮光”做交易的是最上面的那几位。而傅辉之正好就是二把手。
　　果然，听到“浮光”，傅辉之顿时变得警惕，否认听说过。但他的反应已经出卖了他。
　　梁问弦并不多问，他的表态对重案队来说并不重要，但对傅持迅来说就至关重要。
　　审讯室，季沉蛟一告知傅辉之的态度，傅持迅就被激怒。
　　他原本是个看上去很有风度的温柔熟男，但那不过是长期将愤怒仇恨拼命压抑在心中的结果，此刻，得知傅辉之不仅后悔没有杀死他，还拒不承认与“浮光”的关系，暴怒终于冲破了枷锁。
　　“他放屁！最恶毒的就是他！他害死了我妈，害我失去所有亲人！他还不如当年就杀了我！把我丢在旁支，伺候他那些废物儿子！他是杀人凶手！是强奸犯！”
　　傅持迅激烈喘气，怪笑起来，“怎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还想拿我当挡箭牌？好，好，很好，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和‘灰孔雀’在一起吗？因为我是骓庭与‘浮光’的联络人啊！”
　　傅持迅双眼鼓起，眼白上布满狰狞的血丝，“是傅辉之让我这么干！骓庭和‘浮光’合作，‘灰孔雀’帮骓庭干掉想干掉的人，‘浮光’那个暗网的天才给骓庭抹除经济犯罪痕迹，只要骓庭付钱，‘浮光’可以干任何事！”
　　“傅辉之很少自己出面，都是让我联系‘灰孔雀’！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信任’我，因为一旦出事，他可以立即灭口！但他没有想到，我也可以靠接近‘灰孔雀’的机会，请‘灰孔雀’帮我办事！”
　　季沉蛟拿出视频截图，“谁是‘灰孔雀’？”
　　傅持迅指着柏岭雪。
　　季沉蛟又说：“‘呐声’呢？”
　　“这个。”指的是高个黝黑的男子。和茜茜小姐的证词对比，“呐声”即租客那升。
　　季沉蛟又问：“你知道‘灰孔雀’在给喻潜明找‘风水鱼’？”
　　傅持迅这次沉默了会儿，大约知道自己难逃刑罚，点头，“‘浮光’要做掉一个人，会用一个假的动机来掩饰真正动机，傅辉之让我逼罗蔓钗自杀时，我就决定杀死罗蔓钗。”
　　季沉蛟听得皱起眉，傅持迅却笑起来，“季警官，你觉得我残忍恶毒吗？但是傅辉之不是比我恶毒一万倍吗？他儿子受不了他的逼迫自杀了，他就要找一个健全的女人，逼她自杀，下去陪他儿子，还说什么这是傅家传承的一夫一妻美德。我呸！”
　　“罗蔓钗在事业巅峰，逼她自杀不比直接杀死她残忍吗？我找人杀了她，这是在帮她，幸好傅辉之让我办这件事，不然她真的会被逼到绝望自杀！”
　　“我长期与‘浮光’接触，虽然与‘灰孔雀’不熟，但和‘呐声’关系还不错。我请他帮我杀掉罗蔓钗，后来我知道，他们正在为喻潜明物色‘风水鱼’，罗蔓钗就顺理成章成了这条‘风水鱼’。”
　　季沉蛟脑中过着傅持迅的话——“浮光”杀掉某个人时，会用一个虚假的动机掩盖真实动机。这正好符合他与凌猎前不久的推断，身为“风水鱼”的罗蔓钗和雍辉豪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死。
　　“那雍辉豪呢？”季沉蛟问：“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傅持迅的神情有些茫然，“没听说过。”
　　“骓庭是什么时候开始与‘浮光’合作？”
　　“两年前，傅辉之派我联络‘浮光’，更早是什么时候，这我不清楚。”
　　傅持迅痛恨骓庭，季沉蛟所有关于“浮光”与骓庭交易的问题，他都有问必答，还供出骓庭为“浮光”提供洗钱、走私便利。这是经济上的大案，季沉蛟立即把线索汇报给谢倾。
　　“我的量刑不会太重吧？”傅持迅交待完后，一身轻松地看着季沉蛟，“我买凶了，我还给傅辉之当了好几年爪牙，但是我也有立功表现。”
　　季沉蛟站在审讯桌前俯视着他，看见他忽然低下头，仓促地抹了抹眼角。
　　根据傅持迅提供的线索，还有喻潜明陆续招供的合作细节，警方逐渐掌握“浮光”在境内的生意模式——他们表面上是这些豪门、大型企业的“刀”，为他们除掉想要除掉的人，但随着他们掌握的秘密越来越多，和豪门变成平起平坐，甚至凌驾于豪门的关系。
　　他们正是靠着这些大企业，一步一步在境内推进，利用他们来从事洗钱等罪恶勾当。如果进一步发展，他们很可能会在蚕食权力后取而代之。
　　所以喻潜明才一定要在死之前切断喻氏集团和“浮光”的牵连。
　　至于对小一些的企业，“浮光”则只是利用，比如丰市的肖乙顺。
　　喻潜明和傅持迅提供的名单中，有三人正是早前神秘遇害的企业家。企业家的案子是特别行动队在查，季沉蛟与沈寻沟通之后，得知特别行动队也已经掌握部分“浮光”犯罪的线索。
　　线索合起来，那些企业家或多或少影响到喻氏集团等豪门的发展，经由“浮光”杀手的手被抹除。
　　警方并未对外披露正在调查喻氏集团，集团内部虽然有很多风声传出，一些项目暂停，但如此庞大的一个集团，仍旧维持着良性运行的假象。
　　喻勤每天都在工作，并且增加了出现在媒体前的频率，她似乎是故意让所有人看到她在干什么，也有媒体将她的频繁露面解读为喻潜明就要不行了，她正在强势打压喻潜明一派。
　　“浮光”好似从这座城市消退得干干净净，卓苏义不见了，“呐声”和柏岭雪也不知所踪。
　　但凌猎就像一只正在等待暴雨的猎豹，他知道他们一定没有消失，并且正在某一处等待着真正的重头戏。
　　如果柏岭雪就是阿雪，那么他与阿雪之间的事，不该让其他人牵扯进来。
　　尹寒山、喻勤，这两人也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小季，他的小季。
　　如果喻潜明已经察觉到季沉蛟身份可疑，喻勤未必察觉不到。喻勤会对季沉蛟动手吗？
　　他要把这种可能按灭在萌芽初始。
　　虽然答应了季沉蛟不单独行动，但凌猎看着玻璃中自己的影子，心想：这次除外。
　　喻勤坐在宽敞的办公室，拿着一只几乎全新的手机。自从发现“浮光”利用自己之后，她就明白“灰孔雀”早就识破她加入“浮光”的目的。她与“浮光”的合作算是彻底破裂了，但狡兔三窟，她的合作方不止“浮光”，她能利用的暗网当然也不止“浮光”。
　　一行信息出现在对话框中。
　　[他们做了两次鉴定，第一次是亲子，用的是您的DNA，第二次是亲缘，喻潜明的DNA。]
　　喻勤脸颊线条绷紧，差点摔碎手机。
　　在那个灰色鉴定中心，助理小军将手机揣进白大褂，左右看了看，离开无人的走廊。
　　喻勤冷静下来，闭着眼，脑中飞快运算。凌猎走到做亲子亲缘鉴定这一步，说明心中早已有了判断，鉴定结果不过是支撑或者不支撑他的判断。
　　喻勤的眼神逐渐变得阴狠，她没有想到，当年喻潜明带回来的那个小小孩居然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早知道如此……
　　喻勤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密封着的盒子，盒子里面躺着一把出产自E国的枪。
　　前不久，同样的枪解决了一个办事不利，留下影像的废物，现在，她要亲自解决真正的祸患。
　　等到喻潜明死了，她仍旧会是喻氏这个庞然大物的主人，她奋斗半生，不可能栽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小警察身上！
　　重案队正在开会，凌猎没参加，手机突然震响，没有显示号码。他看了两秒，来到走廊上，接起，没说话。
　　对面也没说话，但听得见呼吸的动静。
　　凌猎一只手揣在裤袋里，安静地等待。
　　忽然，喻勤的声音传来，“小戈。”
　　凌猎下意识皱眉。
　　“你想知道你那位搭档的身世？”喻勤说：“来找我，我告诉你真相。”
　　在夏榕市最繁华的角落之一，柏岭雪隐藏在纷纷涌涌的人潮中，笑了笑，他等待的好戏终于要上演了。
　　喻勤选择了一个警方无论如何想不到的地方——被关闭的榕美康复中心北区。朝夏县一部分警力部署在榕美，针对詹俊、医护的调查还在进行，无数道视线盯着这里，她简直是在用实际行动诠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凌猎来到榕美，警力集中在正常收治患者的南区，隔着长桥人工湖的北区大门紧闭，长桥一端拉着禁止通行的警戒带。
　　但执意想进去，怎么都找得到进去的办法。
　　凌猎绕到北区的四号门，这个门很小，对着一条背巷，北区没关闭之前就不常开启。他试着推了下铁门，应声而开，抬头看上方的监控，没有工作。
　　喻勤说在榕美北区见面，却没有说具体地点。凌猎站在四号门内，前方的花坛因为没有人管理，野草已经在初秋的滋润下疯长。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却疯狂的“乐园”。
　　凌猎绕过野草，拿起手机，预感过不了多久就会接到喻勤的电话。在这么大一个园区里浪费体力找一个人——很可能还不止一个人，不如安静地看对方等不及。
　　果然，十分钟后，铃声响起，凌猎说：“我到了。”
　　喻勤笑道：“我在七号楼等你。”
　　七号楼，凌猎眼前浮现出北区的结构图。那是位于北区中心的一栋楼，最高，下层是体检部，上层是贵宾服务部。根据弥克兰岛的神坛形制，七号楼等于是神坛的中心。
　　凌猎远远看了看七号楼，挂断通话，走了过去。
　　楼外原本的封条已经拆了，停电，一楼黢黑，长长的走廊只有尽头的窗户投进来一丝天光，像一具死气沉沉的棺材。
　　楼里安静得诡异，凌猎能听见的几乎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忽然，他侧过身，看向后方，阴森的楼道里没有别人，那矗立着的是他落在墙壁上的影子。
　　他继续向前。
　　电梯无法工作，这种情况也没人想乘电梯。凌猎一边上楼一边观察楼内的结构。
　　这时，铃声再次突兀地响起，在这半黑不明的环境里像是催命的凶铃。
　　喻勤：“我在阶梯报告厅等你。”
　　阶梯报告厅，整栋七号楼最大的一个房间，位于中段楼层。
　　凌猎来到讲台一侧的门边。那门修得十分宏伟，像宫殿的门。他握住门把，稍稍用力，门便向内打开。
　　里面倒是比走廊上亮堂许多，因为报告厅一侧是整面墙的玻璃，阳光灌进来，将这里打扮得像圣堂。
　　可惜，凌猎没有信仰，从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喻勤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过道的座位，头发仍旧端庄地盘在脑后，化着符合年龄特征的妆，穿着灰蓝色职业装，像是参与一场竞标会。
　　“来了。”喻勤抬了抬手，以示打招呼。
　　凌猎迈出两步，身后那扇华丽的门悄无声息地关闭，只留下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门，上锁了。
　　凌猎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喻勤，“我俩，锁了？”
　　喻勤哈哈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无聊的笑话，笑完脸色渐渐沉下去，“小戈，我这些年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喻家，要去当什么警察。留在喻家，你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随心所欲地做喜欢的事，就像……就像喻夜生一样。”
　　凌猎：“喻总，还是不要用这个名字再叫我吧。你比谁都清楚，我不是喻戈。”
　　顿了顿，凌猎又道：“你也不是喻戈的母亲。”
　　喻勤皱起眉，起身，隔着整个阶梯报告厅的距离审视着凌猎。凌猎也看着她，神色很淡，好似在说一件并不在意的事。
　　喻勤右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拂，迈下一级阶梯，皮鞋的鞋跟敲在地上，很响。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压迫感，但凌猎看着她向自己走来，仍是没有多余的反应。
　　“是，或者不是，有那么重要吗？”喻勤说：“你不是喻戈，但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以喻戈的身份享受荣华富贵。喻潜明不是鉴定过你的身份吗？报告上写得很清楚，你，就是我的亲骨肉。”
　　说着，喻勤哂笑一声，“重要的不是是不是，是做鉴定的那个人的态度。喻潜明，他愿意让你来‘扮演’喻戈。”
　　凌猎笑道：“喻总，你这是在邀请我回到喻家吗？”
　　喻勤停在阶梯的中段，摊开双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将非常欢迎。”
　　凌猎说：“我这人有个自认为不错的品德，是我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不是我的，我不去侵占。就这一点来说，喻总，我们做不了母子。”
　　喻勤脸色渐冷，旋即又笑了笑，“你知道多少？”
　　凌猎反问：“今天不是你说要告诉我真相？”
　　喻勤叹了口气，“看在我们曾经一同生活了多年的份上，我不想这么快置你于死地。很多知道了真相的人，早就投胎了。你确定要听？”
　　凌猎无所谓地找了张桌子靠着，双手随意地抱在胸前，全然看不出丝毫警察的气质，“喻总，有句老话你应该听过。”
　　“什么？”
　　“来都来了。”
　　“……”
　　喻勤刻薄地笑起来，然后说：“小戈，我尽到一个母亲的提醒职责了，是你一再挑战我的底线，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母亲？”凌猎说：“喻戈的母亲早就被你害死了吧？”
　　喻勤蹙眉，居高临下地睨着眼，“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哦？”
　　喻勤叹了口气，再次坐下，“我和爱丽丝是朋友，真正伤害她的，是喻家，是喻潜明。”
　　“等一下。”凌猎问：“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查到大半真相？”
　　喻勤：“这就要怪你们自己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怀疑季沉蛟是喻戈，但我知道你带着他、我、喻潜明的DNA去做亲子和亲缘鉴定。”


第154章 玉戈（34）
　　“大意了吧？不愿意让警方知道你们在查什么，就可能被敌人知道。你猜那个鉴定所为什么是灰色的？是谁在为它提供保护伞？”喻勤笑道。
　　凌猎倒也没有表现出惊讶，点点头，“原来做个鉴定也能做到你的眼皮底下，说明喻氏集团权力肆无忌惮发展，已经到了必须整治的时候。”
　　喻勤愣了下，旋即冷笑，“你拿到的结果，我也拿到了。凌警官，你基于结果推理到哪一步，我也能推理到哪一步。本来我不想对你动手，但是没办法，你知道得太多了。”
　　凌猎说：“多吗？但我觉得还不够。不然我今天就懒得来赴你的约了。”
　　喻勤想从凌猎眼中找到恐惧，但凌猎的双眼像是对她展开了一片雾气，隔着雾气，她难以窥见那瞳底到底有什么。
　　她不悦地拧起眉。
　　“你在L国认识真正的喻勤，她生下喻戈，被毕江钦慕追求，但在她回国之前，遭到你的毒手，你取代了她，带着喻戈回国，你整过容，加上喻勤离开喻家太久，当你回到喻家时，没有人发现你的秘密。”
　　凌猎语速平缓地说着自己的推断，“但有一个人也许会戳穿你，那就是喻戈，他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而且母子之间的血脉感应是个玄学，你看着他，害怕他，所以要让他消失。”
　　喻勤露出不屑的神情，像是在听一个蹩脚又恶俗的故事。
　　“喻家没有报警，因为喻戈是私生子，没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我猜，当时在喻家，你过得并不好，深受家族道义的谴责。”凌猎继续说：“但你是个野心蓬勃的人，你不仅要得到本该属于喻勤的一切，还要从喻潜明手中夺来喻家男性继承者的权力。现在倒回去看，你似乎是成功了。”
　　喻勤对“似乎”这个词很不满意，“喻家的男人都是废物，我和喻潜明之间胜负早已定。”
　　“是吗？”凌猎脑海中出现喻潜明那连他也看不透的眼神，清楚喻潜明绝不是喻勤口中的废物，“喻潜明的很多行为，逻辑都藏得很深。我想不明白的是，他当年为什么一定要从福利院领一个小孩假扮喻戈。”
　　“哈哈哈哈——”喻勤止住笑，“你当然想不明白，因为从一开始，你就偏离了真相。”
　　凌猎放下手，在身后的桌子上一撑，轻快地坐了上去。
　　“我说过，伤害爱丽丝的是喻家，不是我！”喻勤说：“喻家如果真的爱爱丽丝，怎么可能把她这样一个年幼、弱小的女孩儿丢到L国那种动乱的地方！”
　　凌猎知道，爱丽丝是喻勤的小名，老宅的那幅油画的名字便叫“爱丽丝公主”。当初得知喻勤十六岁就被送去L国，他与季沉蛟也大感疑惑，思来想去，总是避不开豪门内斗。
　　“是喻潜明想要把喻勤踢出将来的权力争斗？”
　　喻勤咬了咬牙，“喻潜明那老东西从小就忌惮自己的亲妹妹，因为爱丽丝聪慧招人，天赋远远高于喻潜明。喻家不像别的豪门，女儿只配嫁人联姻，喻家上一辈就出了个杰出的女企业家，所以对女儿的培养不亚于儿子。”
　　“但爱丽丝自己对家业、权力却没有兴趣。”喻勤无奈地苦笑，“即便如此，喻潜明还是忌惮她，从她只有十四岁时起，就提出把她送到L国历练。”
　　凌猎说：“这不合理。”
　　“不要拿普通人的思路来推理豪门，喻家不讲人性。”喻勤语气中不乏揶揄，“不过当时爱丽丝还太小，等到两年后，喻潜明才终于说动家中长辈，送爱丽丝过去。她白天哭，夜里哭，不愿意离开故土，更不愿意生活在L国那种贫瘠、危险的地方。”
　　凌猎沉默两秒，“那你呢？你是喻勤的谁？”
　　“朋友。”喻勤说：“我出生于L国，成长于L国，和爱丽丝一见如故。我的名字叫沙曼。”
　　凌猎端详喻勤——沙曼的脸。能够通过整形变成另一个人，甚至骗过对方的家人，她们也许本就长得相似。
　　“说起来，我和喻家也不是毫无渊源。我的父母被喻家上一辈丢到L国，自生自灭，凌警官，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大约想不到，喻家起初和黑帮也没什么区别，我的父母得罪了他们，就得到这样的下场。我还没长大，他们就死在L国的交火中。喻家的那些老不死永远都想不到，我，这个勉强活下来的可怜虫，会遇到爱丽丝，还和爱丽丝成为朋友。”
　　凌猎说：“你想要复仇？”
　　沙曼转过脸，“对，我要对喻家复仇，不是对爱丽丝。”
　　她的目光似乎温柔了一瞬，“爱丽丝是无辜的，她只是个想要自由的女孩。”
　　在喻勤来到L国的那年，沙曼在喻家庄园附近的帮派基地做点小买卖，也跟着练几手。喻勤初来乍到，对家族失望至极，郁郁寡欢，机缘巧合吃到沙曼摊子上的食物，那是故乡的味道，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女孩交往渐多，成为姐妹。
　　沙曼很同情喻勤，喻勤对她畅所欲言，她却绝口不提自己父母的遭遇。喻勤对豪门生活感到厌倦，适应在L国的生活后反倒觉得自由，与家中联系越来越少，甚至动了再也不回国，逃去其他国家的念头。
　　因为长得有几分相似，喻勤不乐意去参加派对时，沙曼就画上浓妆替她去，从来没有露过馅儿。唯一的意外是，有一次派对，沙曼遇到一个追求者，那人正是毕江。
　　沙曼当然不可能告知对方自己不是喻勤，后来好几次，毕江都出现在派对上，钦慕之情溢于言表。
　　日子一天天过去，沙曼琢磨着如何向喻家复仇，她可以利用喻勤，却又不愿意破坏这段纯洁的友情。直到喻勤告诉她，自己怀了一个小孩。
　　沙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孩子是谁的。但喻勤却羞涩地摇摇头。
　　向来喜欢挽着她的手臂倾诉的爱丽丝小姐有了喜欢的人，有了秘密，还有了和这个人的爱情结晶。
　　沙曼担心不已，喻勤迟早要回国，带着孩子回去吗？喻家绝对不会接受。
　　喻勤却又告诉了她一个惊天消息：“沙曼，我不回去了，我的哥哥仇视我，我的长辈将我当做工具，回去就是回到牢笼，我想有自己的人生。”
　　沙曼问：“你要去哪里？你怎么走？孩子怎么办？”
　　喻勤幸福地摸着肚子，笑而不语。
　　这打乱了沙曼的计划，她本想在喻勤回国时跟随，趁机进入喻氏集团，但现在喻勤要跑，她还怎么进行下一步？
　　大半年后，喻勤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仿佛因为孩子的降临而被激发出无限的母性，整日整日在花园里抱着孩子，“小戈小戈”地叫着，还给孩子唱歌，那首歌叫做“流云谣”。
　　小戈的全名叫做喻戈。
　　看到喻勤这样幸福，沙曼只能说服自己：算了，要么不复仇了，要么寻找别的途径。
　　但是变故在小戈只有半岁时突然发生，喻勤说要去一趟北部，可没说去干什么。沙曼不认为她是想要逃跑，因为小戈还在庄园里。
　　然而喻勤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不久又有一场需要喻勤的派对，沙曼化妆成喻勤的样子赴宴，新的计划蓦然在心中成型——既然喻勤要逃离喻家，何不由她代替喻勤回到喻家？
　　这是个两全其美的计划。
　　沙曼开始“改变”自己，在手术刀下一点点变成喻勤的样子。
　　当国内的喻家得知喻勤有了孩子，却说不出父亲是谁，果然勃然大怒。喻潜明却松了口气，因为这样不守规矩的女人，已经不再是他的对手，这些年他也已经在集团站稳脚跟。
　　沙曼提出想带孩子回国，喻家的老辈们齐齐闷声，倒是喻潜明“开明”地同意。
　　踏上故土的那一刻，她忘掉沙曼这个身份，成为了喻勤。
　　得益于那个时代落后的技术，没人想过给一个多年没回国的亲人验DNA。女大十八变，回来的喻勤和十六岁时好像有很多差别，但这不足以让人怀疑这个名字已经换了主人。
　　如她所料，她被冷落了，不被允许接触家族生意。她并不着急，一边暗自了解喻家，一边照顾喻勤的孩子。
　　她是想过，将这个小孩当做自己的小孩来照顾的。
　　但是在喻戈四岁多的时候，居然莫名失踪了。
　　一个连老宅都没有出的小孩，怎么会走失？一定是有人故意带走了喻勤的小孩。
　　那时，她发了疯地找喻戈，但喻戈就像死了一样，再无音讯。她知道是喻潜明带走，甚至杀害了喻戈。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知道她已不是对手还不罢休，还必须“斩草除根”！
　　她开始装疯卖傻，时不时插手集团事务，美其名曰：没了孩子，就一定要有工作，如果所有寄托都没了，那她不如去死！
　　喻潜明本来拿她当笑话看，没想到她看似疯疯癫癫，竟然还促成了几单重要合作。
　　而这些，都被当时的掌权人看在眼里。
　　喻潜明慌了，做出卖力寻找小戈的样子，从福利院领回一个小孩，硬要说那就是喻戈。
　　和小孩一同出现的甚至还有一份伪造的亲子鉴定。
　　沙曼知道那不是小戈。
　　喻潜明也知道那不是喻戈。
　　阿豆也知道自己不是喻家的孩子。
　　但沙曼和喻潜明各怀心思，夏小豆就这样变成了喻戈。
　　“往后的你都知道了。”沙曼点起一支烟，“喻潜明失算，那时就算他找回来的是真正的喻戈，也已经晚了，因为老东西们见识到我的能力，我就该在集团有一席之地。”
　　凌猎沉默下来。不得不承认，沙曼说出的真相比他推断的真相更有逻辑，但听到后半，他控制不住地走神。
　　世界上竟然有他与季沉蛟这样的巧合，他曾经以为在麦当劳的那次相遇就钰犀是缘分的最高杰作了，然而他们却共享过一个名字。
　　喻戈。
　　他被他指引，来到铃兰香福利院，又从福利院“继承”了本该属于他的名字。
　　季沉蛟说过，梦见一个很大的庄园，一个温柔如风的女人，女人哼着歌，叫一个他醒来后永远记不起的名字。
　　现在他找到了答案，那个名字就是喻戈。
　　来不及去细想如果季沉蛟没有失踪，两人的命运应该是什么样，凌猎问：“毕江是你杀的？因为他回国了，对你来说他是个巨大的威胁？”
　　沙曼不屑地笑了笑，“对，是我，但我后来发现这是一步下错了的棋。当年倘若我不去管他，像他那样普通的人也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
　　凌猎说：“反而是对他动手，给你招来了麻烦。这个麻烦就是尹寒山，对吗？”
　　沙曼脸上出现一丝怒意，“那个警察……凌警官，你没有发现吗，你这剖根问底的劲头很像那个不要命的警察。”
　　凌猎说：“所以我没有猜错，他发现了是你杀害毕江，追到夏榕市来，却被你灭口，成为你们喻家迷信的牺牲品。”
　　沙曼讥笑道：“我从不信什么祭祀什么神坛，那些县城项目不过是做给老一辈看，毕竟他们相信喻氏集团有今天，靠的是神明保佑。我根本不在意死掉的人是单数还是双数，但既然尹寒山撞上来了，就让他也长眠在这片地底吧！”
　　凌猎将沙曼的话再过了一遍，发现一个矛盾的地方，她自始至终没有提到“浮光”，她要斗喻潜明，要复仇，要吃掉喻氏集团，可“浮光”呢？
　　她曾经把“浮光”当做刀，在发现“浮光”正在控制集团时，想要进入“浮光”反控制。但她到现在还没有察觉，“浮光”和尹寒山似乎有某种关系，“浮光”对付喻氏集团的手段也绝不像对付其他大企业那样简单。
　　“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全让你知道了，现在……”
　　“等一下。”凌猎打断，“‘浮光’会放过你吗？”
　　沙曼稍显懵怔，旋即道：“告诉你也无所谓，反正你就要死了。我当然知道‘浮光’不会轻易罢手，但是不是有你们警方来围追堵截吗？你一个重要的警察死在‘浮光’手上，整个榕美化为火海，警方难道还会纵容‘浮光’在境内作恶？”
　　凌猎听出两个意思，沙曼要在这里烧死他，重现当年的火灾，并且嫁祸给“浮光”。
　　“浮光”的人也在？
　　但是他真正的问题，喻勤不仅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听懂。
　　死亡威胁已经发出，面前的男人却不为所动，沙曼略有不安地皱起眉，眼神愈发警惕。
　　凌猎从容地说：“喻总——我还是叫你一声喻总。我的意思是，你难道没有发现‘浮光’是在故意搞你吗？喻氏集团现在的乱局，你以为是谁的‘贡献’比较大？”
　　沙曼脸上先是没有表情，继而像是明白了什么，克制着说：“‘浮光’想要拿下喻氏，但他们不会如愿。”
　　“不止。”凌猎笑了笑，“既然你告诉我这么多，那我也透露一条来自警方的消息吧。尹寒山，他曾经靠近过‘浮光’的老巢。你杀死的这位刑警，很可能和‘浮光’牵连不浅。”
　　沙曼僵立不动，但凌猎从她放大的瞳孔中，捕捉到一股强烈的恐惧，那是来自于未知、缺少准备的恐惧。
　　半分钟后，沙曼摇晃一下，右手用力撑在桌沿，再次看向凌猎时，目光变得格外狠厉，“无所谓了，凌警官，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你即将和这座大楼一起，在火焰中被焚烧成灰。”
　　说完，沙曼从手包里拿出枪，同一时刻，阶梯报告厅的后门冲入一群黑衣人，个个手中都拿着枪。
　　沙曼缓缓后退，没入黑色的人潮。


第155章 玉戈（35）
　　“嗯？”沈栖凑拢显示屏，中指在鼻梁上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疑惑道：“喻勤不在玉容叹歌？”
　　释放喻勤后，重案队一直关注着喻勤的行动，前不久，沈栖追踪到她离开喻氏集团在夏榕市的分部，来到高档别墅区玉容叹歌，这里也是喻氏的地产。之后，喻勤没有外出，但此时，沈栖却发现她根本不在玉容叹歌。
　　沈栖顿时紧张起来，莫名其妙的消失很不妙，极有可能是对方知道被监视，来到玉容叹歌说不定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时，另外一个警方关注的红点消失，沈栖的眉心皱得更紧。那是喻夜生。
　　这也是个重案队放不下的人物，他虽然是个废物纨绔，但到底是喻潜明的儿子，也是喻潜明治病期间最亲近的人，他的愚蠢会是障眼法吗？他突然消失，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沈栖不敢含糊，立即冲向重案队会议室，门都忘了敲，“队哥——”
　　会议室气氛不同寻常，席晚似乎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沈栖喘着气，见所有人都向他看来。
　　赶紧关上门，溜到季沉蛟身边坐下，一看凌猎不在，本来想问“我哥呢”，却觉得不是时候。
　　席晚在短暂的停顿后说：“所以这个人，我们初步判断，他不是一般的杀手，是喻家从境外带回来的非法佣兵！”
　　沈栖脑袋嗡了一下，什么什么？居然牵扯到非法佣兵了！
　　“怎么回事？”沈栖扯扯安巡的袖子，“晚姐在说什么？”
　　安巡小声道：“前阵子南城区不是发现一具尸体吗？后来确定是杀害罗蔓钗的凶手，这个节骨眼上被杀，很可能是灭口。这人的身份根本查不到，他是个黑户，身体情况又明显强于寻常杀手，脚底板上还有个怪异纹身。我们从这些特征着手，查到他是个国际犯罪团伙的佣兵。”
　　沈栖大惊，“那他是怎么入境的？”
　　安巡：“不止他，还有一群，这种规模入境，当然背后有人组织。查到这个地步了，只能是喻家，他们为喻家干活。”
　　沈栖汗毛都竖起来，“喻家不仅和‘浮光’合作，还有自己的非法佣兵，这公司是黑帮吗！”
　　席晚已经汇报完情况，季沉蛟在沈栖肩上点了点，“这么着急跑来，有什么事？”
　　沈栖连忙正襟危坐，把喻勤和喻夜生失踪的事说了。季沉蛟眼神顿时沉下来，这时候逃离警方的视野，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两个重磅消息，会议室响起一片讨论声。
　　喻氏在境外培养非法佣兵带回国，且有枪支弹药，这么多年隐藏得这么好，堪称野心巨大。现在到了进退维谷的时刻，喻勤喻夜生又失踪，难保不是有大动作，很可能是殊死一搏。
　　越是这样，重案队越不能贸然行动。
　　季沉蛟看向旁边的位置，心头忽然一紧。
　　重案队不会，那凌猎呢？
　　凌猎近来经常独自行动，说是特别行动队给他安排了活儿，今天开会都没参加。
　　季沉蛟倒吸一口气，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立即给凌猎打电话，却无法接通。
　　“沈栖！”季沉蛟喊道：“搜索凌猎的位置！”
　　沈栖吓一跳，赶紧回到技侦办公区，查得满头冷汗，“不是吧！为什么我哥也失踪了！”
　　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冰水，季沉蛟双拳紧握，脸色冷得吓人。须臾，大步离开技侦办公区，边走边打给沈寻。
　　沈寻给了他一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特别行动队最近根本没有给凌猎派过任务！
　　站在办公楼下的空坝上，并不灼人的秋阳照得季沉蛟一阵眩晕。
　　凌猎对他撒谎了。
　　这案子查到“浮光”，查到“沉金”，再查到与刘意祥案和卫梁案的关联，他就隐约有种担忧——凌猎会像独狼一样，脱离他的掌控。
　　所以他逼着凌猎保证，无论查到什么，想做什么，一定要让他知道。
　　凌猎保证了，但他内心深处仍旧无法安心。
　　果然，凌猎背着他行动了。这些日子凌猎必然查到某些他不知道的线索，并且不愿意分享给他。凌猎觉得这是自己的事。
　　但那不是！
　　季沉蛟愤怒地一拳捶在车门上，担忧和激愤像酒精一样点燃他脑子里的火，它们正在熊熊燃烧，愈演愈烈。
　　梁问弦从楼上追来，“季队，你先冷静。我已经申请到特警支队的支援，刑侦二队和我们重案的部分队员马上出发搜索，我立即去北栀医院见喻潜明。但我能想到的暂时只有玉容咏歌、叹歌等喻氏的地盘。凌猎很可能正和喻勤喻夜生在一起，你镇定下来想想，他有没留下线索。”
　　季沉蛟努力克制住咆哮的怒火，朝梁问弦点点头，“梁哥，辛苦你了。”
　　梁问弦叹了口气，在季沉蛟背上用力一拍，“不说这些。”
　　十几辆警车从市局驶出，季沉蛟保持与沈栖的通话，赶回家属院。
　　要说这几天凌猎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就是总比他早回家，却一次都没下过厨，有时还走神。
　　凌猎在外面查到什么，但知道带回重案队可能被他发现，所以直接带回了家？
　　季沉蛟着急开门，手抖了下，钥匙掉在地上。
　　他低骂了一句，开门时力气大得几乎是把门撞开。
　　凌猎不在家——凌猎当然不可能在家。但明确这个事实的一瞬，季沉蛟的心脏还是更沉了一分。
　　他跑入凌猎的客卧翻找，顷刻间这间整洁的卧室就像遭遇了一场台风。
　　现在凌猎很少住在这边了，喜欢在主卧和他腻在一起，所以床上桌上基本上都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拉开抽屉，看到一堆上回凌猎从朝夏县惠榕商场买回来的小物件，有一对过于花哨的防晒袖套还是他塞进去的。
　　小物件下面放着取回来的亲子鉴定报告，季沉蛟一看就有些作呕，扫过一眼后匆匆丢了回去。
　　凌猎在客卧待的时间少，可能没有在这边放什么重要东西。季沉蛟转向书房和主卧，却也都一无所获。
　　站在书桌前时，他忽然想到，凌猎拿回鉴定报告那天，他们是在书房看的报告，看完后凌猎亲手将它丢在书架上。怎么报告又到了客卧的抽屉里？
　　而且刚才拿起来时，厚度好像和上次拿时不同？
　　季沉蛟又回到客卧，缓缓拿起鉴定报告，喉结起伏，往后翻时就像要揭开什么不堪入眼的真相。
　　亲子鉴定的下面，是一份亲缘鉴定。
　　没有写鉴定的双方，但结论清晰明了，存在亲缘关系。
　　季沉蛟坐在床沿，右手将报告捏成长条。
　　在拿到亲子鉴定之后，凌猎再次给他做了鉴定，是和喻家的谁？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和喻家确实存在亲缘关系，却和喻勤并非母子，亦非亲人。凌猎看到了这个结果！
　　季沉蛟狠狠甩头，突如其来的亲缘，像一块数吨重的巨石，吊在他的脚上，飞速将他朝深海拉去。
　　他仰头看着上方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淡的光，头脑一片混沌，忘了思考，忘了挣扎。
　　他就这么沉下去了。
　　但突然，他猛力摇头，粗重地喘息几口。
　　心里一个声音说：这些都他妈不重要！他身上流着谁的血，他不在乎，他是不是和案子有关，他也不在乎！
　　凌猎在哪里？他必须尽快找到凌猎！
　　蓝牙耳机里传来沈栖和外勤各组的汇报——
　　“信号被屏蔽！锁定位置还需要时间！”
　　“玉容咏歌一切正常！”
　　“玉容叹歌没发现喻勤等人踪迹！”
　　……
　　像是有无数噪音汇集成汹涌的海浪，季沉蛟飘浮在其中，呛水，被暗涌卷入，咕噜噜，世界又在海浪的隔绝中变得安静。
　　他看着那两份鉴定，余光落在防晒袖套上。
　　朝夏县？榕美？
　　榕美也是喻家的产业！
　　榕美北区已经全面关闭，南区不分日夜守着县局的警察，那是个最不合适躲藏的地方！
　　但也许，喻勤选择的就是最不可能的地方！
　　季沉蛟跑向警车，分别给梁问弦和沈栖打电话，“梁哥，分一组特警去朝夏县，喻勤有可能在榕美！沈栖，别再广撒网了，查榕美！”
　　一辆辆警车在出城高速上风驰电掣，县局得到命令，迅速派队员搜索北区。
　　在北栀医院，梁问弦结束通话，回头对上喻潜明复杂的视线。
　　“你刚才说，夜生不见了？”喻潜明说得很吃力，眉眼间露出寻常父亲的担忧，“她……居然敢做到这一步……”
　　梁问弦说：“我们已经掌握喻氏集团豢养非法佣兵的线索。”
　　喻潜明讶异地张合着嘴，像是消化不了这个信息，“非，非法佣兵？不，不可能！”
　　梁问弦说：“你不知道？”
　　喻潜明激动道：“是喻勤！是她从外国带回来！我警告过她……咳咳咳……”
　　床头的仪器出现剧烈波动，护士赶紧冲进来，将梁问弦请了出去。
　　在重案队和特警支队赶往朝夏县的路上，县局传来一个令人头皮发紧的消息：在北区检测到爆燃物，急需排爆专家！
　　沈栖也喊道：“我哥很可能就在北区，但联络不上！”
　　季沉蛟神经顿时绷紧，他设想过的最糟糕情况是枪战，喻勤身边必然有非法佣兵，这些人在境外的混乱土地上成长，战斗力一定不低，而凌猎也有枪，凭凌猎在特别行动队经历的枪林弹雨，不一定不能应付。
　　但现在，榕美竟然有炸药！
　　县局缺乏应付大规模冲突的能力，且必须优先保证群众安全，季沉蛟命令他们立即从北区撤出，尽快疏散群众。
　　谢倾得到消息，已经申请到另一队特警，乘直升机奔赴朝夏县。
　　车仍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季沉蛟觉得前方的路就像没有尽头，在不断重复的景物中，他竟然再次走神。
　　那两份鉴定，喻潜明看他时古怪的神情，他与喻夜生的相似，还有那个梦……
　　梦里他听不清的名字是喻戈吗？
　　他是喻家丢失的孩子，是真正的喻戈？
　　凌猎正是因为推导出这一层，所以才一定要瞒着他？
　　喻戈，喻戈。
　　他是喻戈，凌猎也是喻戈。
　　他们在不同的年龄里，共同扮演着这个从未受过命运眷顾的人物。
　　曾经他只梦见过那个抱着自己的温柔女人。
　　后来，后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梦到自己参与绝对没有参与过的任务，周围的人用一个他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叫他。他永远记不得那个名字，却记得那个梦。
　　他忽然惊醒。那是他刚对特别行动队有所了解的时候，看过一些对外曝光的影像资料，潜意识里他向往着那种生活，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有另一个名字。
　　那是凌猎的任务，凌猎的生活。他梦见的，是凌猎！
　　季沉蛟奋力将自己从想象中拉回现实，他必须集中精力，喻戈只是一个离他很远的人物，而凌猎是活生生的，可恶地欺骗他，他却必须奔向他。
　　警车终于赶到朝夏县，但还没有开到榕美，爆炸声就像滚滚惊雷般响起，前方火焰腾空而起，冲击波如狂风般将沿途的树木压弯。
　　季沉蛟推门下车，讶然地望着那熊熊黑烟，只觉冲击波在五脏六腑中炸开，肝胆俱裂。
　　一辆辆消防车朝榕美的方向冲去，这座不大的县城上空响彻着消防鸣笛。
　　季沉蛟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狂奔，周围是人们的惊叫，耳机掉了，沈栖的哭声被踩落在灰尘中——
　　“怎么办，我哥还在里面！”
　　朝夏县几乎所有消防车都赶了过来，爆炸将北区七号楼、四号楼炸塌，周围的几栋楼均有严重损伤，所幸南区和北区隔着人工湖，在爆炸之前，南区的群众已经被疏散大半，没有群众伤亡。
　　但北区可能还有未爆炸的炸弹，需要先灭火，排爆专家才能入场。
　　搜索还未开始，但消防已经找到三具被烧焦的尸体。
　　仿佛有一双烧成炭的手掐住了季沉蛟的脖子，他眼皮跳得极其厉害，连视野都变得不清晰。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被烧红的天空暗下去，火逐渐被扑灭，排爆专家进场，一个个拆除炸弹。陆续有新的尸体被找到，无一例外死相凄惨。
　　尸体全部被运到朝夏县殡仪馆，包括安巡在内的十几名法医赶到，开始解剖、确认身份。
　　已找到的尸体里，没有凌猎。
　　时间退回爆炸之前，在七号楼阶梯报告厅，凌猎的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银针，缓缓推入沙曼的大脑。她在非法佣兵的簇拥下，本可以立即下令扫射，却因为凌猎提到的尹寒山陷入惊骇。
　　尹寒山，那个被她亲手击毙的警察，居然和“浮光”有关？
　　和“灰孔雀”交锋的一幕幕走马灯出现在她面前，一些过去被忽视的细节逐渐变得清晰而尖锐，仿佛嘲笑着她的自大失查。
　　“浮光”起初接近的是喻潜明，那时喻潜明健康强势，在集团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而她已经暗中拉扯起自己的杀手团队，伺机夺过喻家的主导权。
　　然而，“浮光”却主动联络她，将她放在和喻潜明平起平坐的位置。她见识到“浮光”的实力，明白那绝不是自己养一群杀手就能相提并论的。
　　也是从那时起，她虽然继续在国外投钱养杀手，但重心逐渐转移到和“浮光”合作上。
　　“灰孔雀”似乎更加看好她，甚至表达过希望她取代喻潜明，成为喻氏集团的掌舵人。
　　这些年，“浮光”也确实帮她做过不少事。
　　她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但刚才，凌猎一把将她掼向一个很可能充满嘲讽和恶意的真相。
　　“浮光”所谓的“青睐”，也许与尹寒山有关！
　　“灰孔雀”也许不是在帮她，而是一步一步将她拽入深渊！
　　也就是这犹豫的空当，报告厅里忽然响起枪声，凌猎如同一道闪电，子弹干脆利落地打入一名黑衣人的膝盖，佣兵反扑，一部分保护沙曼，一部分朝凌猎射击。
　　凌猎灵巧地在地上翻滚，沙曼以为他要从前门逃离，正在沾沾自喜，那个门根本打不开。凌猎却在数枚子弹从身边擦过之际，飞身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
　　沙曼目瞪口呆，这十几楼高的位置，跳出去必死无疑！
　　佣兵冲向窗户，楼下却没有尸体和血泊，就在他诧异之时，凌猎忽然从楼下的窗户探出，打穿了对方的肩关节。
　　凌猎的反应让佣兵方寸大乱，嚎叫着看向沙曼。
　　沙曼也没料到凌猎敏捷干脆到这种地步，咬了咬牙，改变计划，点了一队人，“你们下楼去搜！他逃不出这栋楼！炸弹很快就要爆炸了！”
　　说完又点了另一队人，“你们随我离开！”
　　报告厅的后门轰然打开，两队人马分头行动。
　　搜索的那一队向楼下奔去，因为子弹是从楼下射来，凌猎很可能还在下面。
　　但就在沙曼紧急部署时，凌猎已经在墙外利用墙壁的间隔，爬到了十九楼。
　　这一层似乎没有佣兵，凌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其实完全有办法直接离开，窗都翻过来了，下楼总比上楼简单。但喻勤的话让他十分在意。
　　让“浮光”来背锅。
　　沙曼跟他“聊天”，告知喻戈身世的真相，和她这么多年假扮喻勤的经过，只是兢兢业业维持反派话多的“人设”吗？
　　不可能。
　　沙曼是在拖时间，她在等某个人的到来。
　　而且她非常确定可以在这里置他于死地，而死人不会泄露秘密。
　　沙曼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要炸掉整栋楼，自己却想要从漩涡中抽身，她凭什么认为警方一定拿她没办法？
　　因为“浮光”会应约出现！她要一箭双雕，杀死他，炸掉“浮光”的重要人物，再让警方来围剿“浮光”的余孽！


第156章 玉戈（36）
　　凌猎飞快分析出这一可能。沙曼约的不止他，“浮光”来的会是谁？柏岭雪吗？
　　阿雪吗？
　　柏岭雪很可能已经在这栋楼中，他和这只“灰孔雀”有务必要当面确认的事。
　　“呜——”
　　忽然，一个短促的声音从旁边的一个房间传来。凌猎的神经崩到极致，迅速锁定方位。
　　推开门，看见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喻夜生。
　　喻夜生被五花大绑，固定在柜子的侧面。他的嘴被堵住，已经哭得满脸泪水。见到有人进来，先是惊恐万分，以为灭口的终于来了，定睛一看，发现是凌猎，惊讶过后就像看到了救星——哭得更厉害了。
　　凌猎：“……”
　　不知道喻夜生为什么也在这里，但好歹是个群众，凌猎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觉得不能见死不救，于是走过去，撕开他嘴上的胶布。
　　喻夜生控制不住情绪，险些哭出声。
　　凌猎将食指压在唇上，喻夜生嗫嚅，“哥！”
　　凌猎无了个大语，谁是你哥？你不是一直以年长来压我？
　　但现在也不是算旧账的时候，喻夜生被困在这里绝对不正常，沙曼打算拿喻夜生来干什么？
　　凌猎压低声音问：“谁让你来的？”
　　喻夜生咬牙切齿：“喻勤！她叫我来，说商量一下怎么应付警方，让喻家度过难关。她还说，喻氏现在变成这样，全是因为我让你们知道了符，都是我的错。我上午就到了，根本没看到她，我觉得不对劲，想跑，就被一群有枪的人抓到这里来，呜呜呜……”
　　凌猎起初觉得奇怪，喻夜生什么都不是，沙曼找他来干什么？但很快，他就明白了沙曼的蛇蝎打算——
　　喻夜生只是plan B，沙曼的计划是引“浮光”出现，爆炸后嫁祸给“浮光”。但“浮光”来不来由不着她，如果“浮光”不来，喻夜生——以及背后的喻潜明一派——就是替补。嫁祸喻夜生，基本也等于嫁祸“浮光”，因为喻潜明已经明确告知警方，“浮光”是他的合作者。
　　“啧。”凌猎将脑子一穷二白的喻夜生拉起来，让他老实跟着自己。
　　佣兵冲上来了，凌猎一脚把喻夜生踹到墙体阻拦处，精确开枪，迅速将他们解决。
　　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引来其他的佣兵，凌猎感到奇怪，难道是沙曼那边遇到什么事？和“浮光”狭路相逢？
　　带着喻夜生，凌猎不指望在窗外当“蜘蛛侠”了，只能走楼梯。喻夜生被刚才的枪战吓傻，一害怕话更多了，哆哆嗦嗦地说：“哥，哥，你为什么肯救我啊？”
　　凌猎被喊得直起鸡皮疙瘩，“别，你才是我哥。”
　　“不不，你是哥。”
　　凌猎扭头一看，喻夜生灰头土脸的，身上还有脚印，哪儿还有废物纨绔的神气。再看那张脸，和小季唯一相像的地方也看不出来像了。
　　想到季沉蛟，凌猎莫名心悸了一下。他擅自行动，小季肯定生气了。
　　喻夜生还在嘀嘀咕咕，凌猎听着烦，“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像我老婆。”
　　喻夜生吓得一踉跄，“老，老，老……”
　　凌猎嫌弃道：“闭嘴吧你，现在不像了。再叫老子把你舌头拔了。”
　　沙曼听见楼上的枪声，身旁的佣兵队长停下来，想上楼支援，沙曼却冷着眉眼道：“不用管，我离开后立即引爆，他插翅难飞！”
　　虽然胜券在握，但沙曼仍旧满脸戾气，她很清楚今天并没有完美达成目标，“浮光”没出现，好在她早早准备了喻夜生这个替代品。
　　一行人疾步前行，前面是个拐角，阳光从一侧照进来，那里应当十分明亮。
　　但此时，阳光投下的阴影中，却有一个颀长的影子。
　　沙曼猛然停下脚步。
　　只听一串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柏岭雪微笑得像一名绅士：“我来赴约了。”
　　沙曼就像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按在原地，无法再前进一步，“浮光”原本是她计划中的关键一环，她经过“浮光”暗网像往常一样往联络点发送消息，寄希望于“灰孔雀”或者“呐声”能出现，一旦出现，在她杀死凌猎之后，就能够拿“浮光”为自己顶罪。
　　但此时，“灰孔雀”真的出现了，她却如叶公好龙一般惊慌。
　　是因为凌猎的那句话。尹寒山。
　　“浮光”在她与喻潜明之间看似无条件的偏向统统都是阴谋！
　　周围的杀手齐刷刷瞄准，柏岭雪脸上的笑容仍旧轻松，“喻总，这是什么意思？”
　　沙曼按捺住心神，命令手下放下枪，强作气势道：“你来晚了。”
　　“嗯？”
　　“我要办的事已经办完，那个姓凌的警察还在楼上。如果你想给他点苦头吃，可以上去看看他。”
　　柏岭雪露出不解的神情，“姓凌的警察？你对你儿子的称呼这么见外吗？”
　　沙曼细眉一拧。
　　柏岭雪笑道：“凌猎，本名夏小豆，成为你的儿子后改名喻戈，现在这个名字是他后来自己改的。怎么，就因为不再姓喻，你就不认他了？”
　　沙曼说：“‘灰孔雀’，这与你无关。”
　　柏岭雪却继续道：“不仅不认他，还要把他困在这里杀死，‘恶后’，看来你给自己取的代号很符合你的人设。”
　　“‘灰孔雀’，你管得太多了。”
　　“哈哈哈，虎毒不食子，你一个人，却连儿子都杀，沙曼女士，你不是凌警官的亲生母亲，也不是真正的喻勤，对吗？”
　　沙曼眼周的细纹突然绷起，她身边的一位杀手再次瞄准。
　　柏岭雪却毫无惧色，“本来呢，在我的计划里，明确有让你杀死凌猎这一步。但你很有‘出息’，这一步把我也算计进来了，想炸死凌猎和我，还要让‘浮光’来给你背锅。‘恶后’，你这算盘怎么没把你自己也打进去？”
　　面前的男人自始至终淡定，但沙曼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今天这一切她都是抱着走钢丝的谨慎一步步推进，凌猎查到了她最大的秘密，她只能杀死凌猎。但凌猎是个警察，背后除了重案队，还有神秘的特别行动队，想要安全脱身，只能将脏水泼到“浮光”身上。
　　可是她的计划，好像已经在“灰孔雀”面前一败涂地。
　　不，还没有！
　　她双眼几乎迸出烈火，她还有杀手，“灰孔雀”只有一个人！只要在这里杀死“灰孔雀”……
　　她张开嘴，可是下令射击的第一个音节还卡在喉咙里，身后就传来密集的枪声。她僵立在原地，身侧暴起一簇簇鲜血与脑浆，身边回荡着身体倒下，撞击地面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绷住的神经让她难以做出扭头的动作，她看见血浪在眼前起伏，杀手们死去前痛叫谩骂，血浪中只有“灰孔雀”是清晰的，他儒雅的脸上忽然溅出一条血线，他微笑着把它擦掉，却没有擦干净，那让他像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枪声终于停歇，其实也不过几秒的时间，沙曼周围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她喉咙颤抖得无法发出声音，神经的麻痹减退后，右脚哆嗦着往后挪。
　　粘稠的声音响起，她头皮一麻，那是很多人的血混合在一起，被她的鞋跟带起的动静。
　　“呕——”她再也忍不住，扶住墙壁，干呕起来。
　　身后的黑暗中有脚步声和上膛声，她知道，那是“浮光”的人。这个为凌猎准备的坟场，今天恐怕要成为她的墓地了。
　　她直起身子，看向柏岭雪，发现他墨绿色的眼里隐约反射着血光。
　　以前她对这个年轻人并无太多尊重，“浮光”真正的boss是那个从未露面，甚至从未入境的“黑孔雀”，传说他在那些战乱频频的国家呼风唤雨，而“灰孔雀”不过是他养的手下而已。
　　但此刻，她终于领教到“灰孔雀”的恐怖，他的皮囊之下，有一颗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狠毒的心。
　　沙曼问：“为什么？”
　　柏岭雪道：“你想知道什么？”
　　沙曼说出那个名字，“尹寒山。”
　　柏岭雪淡然的眼神忽然一变，里面的暗色如阴云一般风起云涌。
　　“看来凌猎说得没错，‘浮光’果然是因为那个刑警才来接近我。”沙曼已经预知到自己的结局，惨笑着捋了把头发。
　　柏岭雪眉宇间杀意毕现，“你也配说出这个名字？”
　　越是死到临头，沙曼骨子里的疯劲越是嚣张，她贪婪地汲取着柏岭雪流露出的痛苦，“我不配提到他，但是我配杀了他！哈哈哈，那个刑警，在最后……”
　　话音顿住，因为枪口已经贴着沙曼的额头。
　　柏岭雪打开保险，眸色如霜，“说啊，他最后怎么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沙曼听见这句话尾音里带着的颤意，那是失去最重要的人的心痛？很小的时候，失去家人，她也这般痛苦过。
　　而现在，她即将失去用了半辈子打造的喻氏集团，原以为会心痛难忍，却好像没有太大的感觉。
　　她看着那双墨绿眸子，心里忽然软了下，“他……是你的家人吗？”
　　柏岭雪一怔，几乎将扳机压下。
　　“他本来不用死，丰市那么远，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丰市了。”沙曼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幕，语气有一丝自嘲，“但为什么有这样的警察，非要抓着一桩所有人都破不了的案子不放，居然还真让他查到我了。他来到夏榕市，试探我，跟踪我，我的秘密即将被他知道，他这不是把脖子递上来吗？”
　　柏岭雪喉结动了动，近乎自语道：“他就是那样的警察。”
　　沙曼眼里闪出一抹戏谑，“是吗？那如果他活到现在，也会秉持着正义，对你穷追猛打吗？”
　　“砰——”
　　沙曼闷叫着倒地，一枚子弹打穿了她的肩膀，她坐在杀手们的鲜血中，狼狈不堪。
　　但她抬起头，却在柏岭雪脸上看到了胜于她的不堪。
　　柏岭雪轻声道：“他会。”
　　沙曼笑起来，说着旁人难以理解的话，“何苦啊，何苦啊。”
　　柏岭雪上前，“他是怎么死的？”
　　沙曼眯起眼，“‘灰孔雀’，你策划这一场大戏，就是为了给他报仇？你……你比我可怜啊。”
　　柏岭雪蹙眉，“他是怎么死的？”
　　沙曼不答，“我走到今天，也是为了复仇，向喻家复仇。但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但你，你还真是个小可怜，尹寒山如果还活着，最先要抓的人就是你，不是我！”
　　柏岭雪再次对准沙曼的额头，“他是怎么死的！”
　　沙曼沉默下去，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少顷，她轻轻叹了口气，指着自己的心脏，“这里，我用一枚子弹打穿了他这里。”
　　“砰——”
　　又一声枪响，洞穿“恶后”的胸膛。沙曼抽搐片刻，头终于垂了下去。
　　藏于黑暗中的杀手现身，“呐声”喊道：“柏先生！”
　　柏岭雪瞳孔轻轻震颤，额角挂着一片冷汗，脸色白得吓人，“呐声”没见过他这般失态。
　　柏岭雪将抢丢给“呐声”，摇摇头，“没事。”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恸哭了许久，但“呐声”看得很清楚，他的眼中并无泪水。
　　他想像那个人一样悲伤。但他到底不是那个人。
　　“呐声”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柏岭雪说：“炸弹都找到了吗？”
　　“呐声”点点头，“现在引爆吗？”
　　柏岭雪说：“我还有一个人要见。”
　　没有更多杀手上楼围剿时，凌猎就料到事态有变。当楼下枪声成片响起，喻夜生原本像个鹌鹑，害怕得直往他背后躲，突然福至心灵，“警察来了！警察来救我们了！”
　　凌猎一把将他按下去，“警察在这里！”
　　喻夜生畏缩地嘀咕，“但你不也被困住了吗。我们赶快下去，一群警察来救我们了！肯定是我爸通知的警察！”
　　凌猎却踹了他一脚，威胁再吵就直接敲晕。
　　喻夜生又哭了，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保证绝不出声。
　　凌猎警惕地下楼，在特别行动队时，他经历过听辨枪声的训练，刚才的枪声绝对不是来自警方，枪、子弹都是外国制造。而且如果是警方攻了进来，不会在一边倒的情况下密集射击。
　　沙曼想要给“浮光”设套，来的很可能是“浮光”。
　　凌猎胸口燃起一簇火，此等危急时刻，他竟是有些兴奋。
　　来的会是柏岭雪吗？柏岭雪就是阿雪吗？“浮光”不断给他下套，将他拉扯入一个个漩涡，就是因为当年他从悬崖上掉下去，独自离开了那个总是在寒冬里的村子？
　　越往下，喻夜生越是害怕。他已经反应过来，来的不可能是警方，太安静了，如果是警方，此时已经上楼搜救。
　　“这是什么味道？”喻夜生被熏得难受，掐着声音问。
　　凌猎说：“血，脑浆。”
　　喻夜生：“………………”妈妈！
　　他们离沙曼被杀死的地方已经不远，楼里所有窗户紧闭，断电，换气设备无法启动，所以腥臭四处弥漫。
　　喻夜生觉得自己也许还没有被杀死，就会被臭死或者吓死，正这么想着，墙面突然出现五六个穿着防弹衣的人，还全都有枪。喻夜生经不起吓，此时已经绷到极限，那些人一过来，他就吓得晕了过去。
　　凌猎站着没动，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他认出那就是“呐声”，一个总是在柏岭雪身边出没的人。
　　“呐声”正要开口，凌猎抢先一步，“你为什么叫‘呐声’，不叫‘声呐’？”
　　“呐声”卡壳了，“啊？”
　　凌猎嗤笑，“想取个代号，又有点文盲在身上，把字弄反了？”
　　“呐声”黝黑的脸竟然当场就红了。事实还真是这样！
　　他对这个一来就刺人短处，对自己的处境没有一点B数的人很是好奇，难怪柏先生总是盯着这人。
　　“跟我来。”为了不再暴露文盲的短处，“呐声”尽量少说话，领着凌猎往前走。
　　凌猎没问是要去哪里，走出一截后才“哦”了声，指指晕倒的喻夜生，“我说，你们还是扛他一下，如果不想让他被炸死在这儿的话。”
　　“呐声”诧异地瞪了凌猎一眼，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倒回去，扛起喻夜生。
　　经过一条走廊，“呐声”打开门，柏岭雪从水池边抬起头，手上脸上都是水珠，血迹已经洗掉了。
　　凌猎站在门边，他便看向门边，像是看着一个熟悉的老友。他拿起搭在水池边的毛巾，擦掉水，这才冲凌猎露出微笑，“好久不见。”


第157章 玉戈（37）
　　凌猎说：“这个‘好久’是多久？”
　　柏岭雪挑起眉梢。
　　凌猎：“是从枫意山庄的大巴算起，还是从我掉下悬崖时算起？”
　　短暂的无声之后，柏岭雪说：“好久不见，阿豆。”
　　凌猎早已料到，“果然是你，阿雪。”
　　两人隔着半个房间，身上都有枪，却谁都没有攻击的举动。
　　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带来一丝旧日的光晕。
　　二十多年前，他们也曾经一同待在一个房间里，不同的是，那时他们周围还有很多同龄人，姐姐也还活着，阳光很冷，就算是特别刺眼的阳光，也裹挟着冰雪的萧索。
　　他们挤在一起，像小鸡仔一样报团取暖。有小孩快被打死了，屋里充斥着血污和排泄物的味道，他们谁也不能出去，小声地说着今天吃饭时听来的事——谁谁死了，谁谁被带走，雪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时光弹指一挥，同样大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猎恍惚记得，以前他与阿雪待在一块儿时，总有一个小孩在不远处偷看他们。
　　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凌猎想不起来了。
　　“沉金”败落，“浮光”取代了“沉金”，阿豆不再是阿豆，阿雪也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凌猎说：“为什么？”
　　柏岭雪笑道：“你和‘恶后’一样，她死前也问我为什么。”
　　凌猎说：“看来你想在这里解决我。”
　　柏岭雪却摇头，“阿豆，我原本没想过要你的命。”
　　凌猎对这个答案并没有表达出兴趣，无所谓。
　　柏岭雪却对他的反应很是好奇。
　　“自从我得知尹寒山曾经无缘无故在卫梯镇消失，我就猜到你真正的目标是喻勤。哦，她真正的名字叫沙曼。”凌猎说：“至于我，不过是因为和沙曼有一层伪母子关系，而被你当做‘支线任务’。”
　　再次听到尹寒山的名字，柏岭雪脸上的玩世不恭和浑不在意都消失了，他肃然地看着凌猎，片刻道：“阿豆，我从来不曾恨过你丢下我们离开。”
　　凌猎下意识想要解释，坠崖是意外，那不是他计划中的事，他是想要带上阿雪一起逃走……
　　但时过境迁，任何解释都已经变得苍白。
　　凌猎什么都没说。
　　“我恨命运不公的是，你在离开‘沉金’之后，能够遇到卫之勇那样的警察，你掉入喻家的虎口后，又能遇到那个特别行动队，你就像被神明眷顾一样，做错的每一步都有人替你修改。”
　　柏岭雪以平静得近乎哀伤的语气叙说，那腔调就像吟唱着一首诗。但凌猎眼里渐起微澜，一个个名字在他眼前闪现而过，卫之勇、老院长、萧遇安、符衷……还有季沉蛟。
　　某种角度上说，柏岭雪说得没错，他确实像得到了神明的垂青。
　　“你离开之后，我们所有人承受了本该由你承受的责罚，死去的小孩更多了，教官们说，是我们合力欺骗大人，将你送出去通风报信，我是被折磨得最狠的一个，因为我看着你离开，教官们认定我是你的‘共犯’，小孩们挨了打，也把气撒在我身上。”
　　那必然是一段残忍得无以复加的年岁，但在柏岭雪的话语中，它们竟是变得苍白而无关痛痒。
　　凌猎设想过阿雪的处境，但是当年的自己连自保都难，又怎么帮得了阿雪？
　　“以前都是姐姐和你保护我，你知道的，在全村的孩子里，我是最笨的那一个。你们都不在了，没有人再为我遮风挡雨。但是阿豆，我没有因为这件事恨过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丢下我，我希望你活下来，去看看姐姐说的南方的春天。”
　　柏岭雪又拧开水龙头，玩着清澈的、凉爽的水，“记不记得，姐姐说在南方我们可以像这样肆意地玩水？”
　　凌猎点头。在“沉金”的小村子，水是冰雪融水，冷得能冻掉一层皮，他们想象不出能玩的水是什么样子，汩汩流淌的液体仿佛只有新鲜的血液。
　　“我感激那时遭遇的残忍对待。”柏岭雪话锋一转，“如果没有经历过那样地狱般的生活，我无法从所有小孩中脱颖而出，被‘沉金’的高层选中。所以说阿豆，你的离开反而为我打开了一扇门。在他们将我从村子带走后，那个村子被剿灭了，所有人都被杀死。国际刑警连小孩都没有放过。”
　　“当你在喻家扮演喻戈时，当你给特别行动队卖命时，我在‘沉金’的泥潭里挣扎，其实……我有机会像你一样改邪归正，给警方当线人，功勋累计到一定程度，洗清身上所有的罪孽。”柏岭雪惨笑两声，“毕竟遇到他的时候，我还没有犯过不可饶恕的罪行，我只是‘沉金’一个普普通通的杀手，尚在训练中，手上还没有沾上一个人的鲜血。”
　　凌猎将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他’是尹寒山？”
　　柏岭雪转向窗户，阳光落在他眼里，他叹了口气，“是，那年寒山来到卫梯镇，在山林中徒步时遇险，是我救了他。”
　　凌猎不解，“但那时你已经离开村子，村子也早已不存在。”
　　“我去缅怀过去不行吗？”柏岭雪说：“‘沉金’只剩下一部分势力，我完全有机会逃走，从此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凌猎：“你想从卫梯镇入境？”
　　“对，我一直记得你是从那里掉下去，如果你还活着，我想也许能找到你。如果我真的能脱离‘沉金’，我也想从那里开始新的人生。”
　　“但我很难真正做出决断，我出生在‘沉金’，学的全是杀人犯罪的手艺，我没有国籍，没有身份，失去‘沉金’，我还能活下来吗？”
　　“我徘徊在边境，不敢进入，也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就在那时，我遇到了迷路昏迷的寒山。我不知道他是警察，把他救到我的临时住处，等着他醒来。”
　　在柏岭雪能够想起的人生经历中，那短暂的时光是唯一与良善、希望、爱挂钩的日子。
　　尹寒山醒来，竟是立即辨认出他不是普通的边民。
　　也对，普通人怎么会携带武器，身上沾染着硝烟的味道。
　　他也察觉到，来人不是普通的户外运动者，是警察。
　　一个犯罪分子，一个警察，就这样在边境的松林里共处一室，互相猜忌，却都没有动手伤害对方。
　　是尹寒山打破沉默，“你救了我？”
　　柏岭雪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接近十岁的男人，警惕地点点头。
　　尹寒山竟是笑了，开怀，毫无阴霾，拍拍他的肩膀说：“谢谢。”
　　他愣愣地看着尹寒山，尹寒山又拿来一张纸，写上自己的名字，还问他看不看得懂文字。
　　他有点生气，虽然他从未踏入过山那边的国土，但他知道自己来自那里，听读书写十分流畅。
　　“你的眼睛很好看。”尹寒山又说：“你有E国血统吧。”
　　柏岭雪沉默，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眼睛，“沉金”根植于E国，墨绿眸子代表着流淌在血脉里的罪恶。
　　听他说完，尹寒山却笑道：“自己不学好，倒是怪到眼睛上。你这漂亮的眼睛能有什么错呢？”
　　他与尹寒山争辩，一股脑把从小到大的遭遇都说了，他说他能有什么选择呢，一出生就在“沉金”，想要活下来，就得成为杀手，成为佣兵。
　　尹寒山却问：“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明明没有任务，这里也不是‘沉金’的地盘了。”
　　柏岭雪愣住。为什么来这里？
　　他知道答案，却无法向一个警察说出口。
　　“你还没有成为真正的‘沉金’。”尹寒山说：“你还有后路可以走。”
　　“我……”
　　“你想回到祖国，变成一个普通人。”
　　柏岭雪心脏飞快跳动，血液好似沸腾起来。对，他想看看南方的雪，他想成为普通人，他想找到阿豆！
　　“你想得美。”尹寒山笑着说。
　　柏岭雪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还太年轻，分辨不出一句话里到底有多少含义。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普通人，你是‘沉金’的人，在你成为普通人之前，你应该为曾经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柏岭雪问：“什么代价？”
　　这时，尹寒山却收起玩笑口吻，眼神逐渐严肃，“我不能直接将你带走，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任务，如果你能够完成任务，也许有一天，你能够正大光明地行走在阳光之下。”
　　柏岭雪急切地问：“你想我做什么？”
　　“回到‘沉金’，想办法进入‘沉金’高层，获取情报。”尹寒山说：“‘沉金’并没有消亡，它只是进入暂时的蛰伏，国际刑警此时放松，无疑是让之前的牺牲白给。等到‘沉金’恢复元气，一起都晚了。”
　　柏岭雪感到灵魂都鼓噪了起来，声音微微发颤，“你的意思是，我当你的线人？”
　　尹寒山说：“你愿意吗？”
　　柏岭雪说不出话来。
　　愿意吗？从此他将为一个刚认识的警察卖命，和“沉金”作对，稍不留神就会惨死。
　　这些年国际刑警派了数不清的卧底，他知道他们是什么下场。没有人比“沉金”的成员更清楚“沉金”的残忍。
　　可是如果有朝一日真的洗清了身为“沉金”成员的罪孽，他可以回到从未踏足过的故乡，有身份，有朋友，成为一个普通人。
　　巨大的诱惑让他难以顷刻做出反应和抉择。
　　尹寒山又换上玩世不恭的表情，笑道：“没关系，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就像一个甜蜜的咒语，它捆缚在了柏岭雪的血脉里。
　　听到这里，凌猎已经描绘出大致的后来，甚至还有一瞬间涌出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测——阿雪到现在，仍是亦正亦邪，他身上背负着某个责任。
　　“你……成了尹寒山的线人？”
　　“咚”一声，柏岭雪将手上把玩着的手术剪刀丢进不锈钢盘里，这声音极其清脆，像是敲碎了一段不真实的，却又如水晶般存在过的时光。
　　“没有。我有来日方长，他却没有。”
　　尹寒山并没有受多重的伤，但他在体力恢复之后没有立即离开，像是被山里的景色迷住了。
　　柏岭雪也没走，每天找点东西回来喂饱两人的肚子。
　　有一天，柏岭雪没忍住问：“你为什么还在？”
　　尹寒山不正经地笑道：“你不也没走吗？”
　　柏岭雪皱着眉，“我又不是警察，我想待多久待多久。”
　　“警察也有假期，我好不容易争取来年假，还没玩够，才不回去。”
　　柏岭雪觉得这人好奇怪，他接触过很多国家的警察，没有哪一个像他这样，吊儿郎当的，还满嘴跑火车。这人真的是警察吗？会不会是人贩子，想把自己骗走卖掉？
　　“哈哈哈哈——”尹寒山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高估了我还是低估了你？你比我高，堂堂‘沉金’的杀手，我还能把你卖了？”
　　“没见过你这样的警察。”
　　“我这样不挺好的？哎小朋友，前几天说的那事儿你考虑好了没？给不给我当线人？”
　　柏岭雪沉下脸，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还有，你不要叫我小朋友，我成年了，我是杀手。”
　　尹寒山又笑得前仰后合。
　　柏岭雪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比尹寒山还爱笑的人。晚上一同躺在一间屋子时，他想，如果能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也挺好的。
　　他不会当杀手了，也不去奢望当什么普通人，就定居在这里，有尹寒山每天讲笑话给他听。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他感到一阵惊心。
　　他回到这里是为了逃走，遇到的警察却要把他推回那至深的黑暗，他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取将来的自由。多坏的警察，他居然还想和他一直生活在这里。
　　睡着之前，他想，那就把这当做一个梦吧。在梦里，有不敢奢望的平凡和快乐。
　　是梦，所以有醒来的一刻，这一刻还来得特别快。
　　在认识的第九天，尹寒山收拾起行囊，柏岭雪紧张地问：“你要回去了吗？”
　　尹寒山在镜子前剃几天都没剃的胡子，“是啊，要回去上班了。”
　　“你，你不是个不守纪律的警察吗！”
　　“嘿！瞎说什么！”尹寒山在柏岭雪额头上敲了下，“天底下就没有比我更守纪律的警察了。”
　　柏岭雪急了，“可我还没有下好决心，我……”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软弱，可是他明明可以逃走了，他真的很害怕回到“沉金”。
　　他以为尹寒山会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嘲笑他，尹寒山宽大的手掌却按在他头上，揉了揉，又拍了拍。
　　“如果是我，我也会像你这样犹豫吧。”
　　柏岭雪一愣，不知尹寒山为何会突然变得温柔。
　　“软弱不可耻，不想为别人冒生命之险也不可耻。”尹寒山的笑容带着宽容的意味，“如果你今后想通了，愿意做我的线人，随时欢迎。”
　　柏岭雪追出去，喊道：“尹寒山！”
　　尹寒山停下脚步，回头，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万里河山。
　　“没礼貌。”尹寒山笑着说。
　　“你不抓我吗？”柏岭雪急切地说：“我是‘沉金’的人，你不抓我回去吗！”
　　“我说过，我是出来旅行，没有执行任务。”尹寒山顿了顿，又道：“而且也许不久之后，你就从‘沉金’的人，变成了我的线人。”
　　柏岭雪还想说什么，但他心里堵得慌。那一刻，他甚至愿意被尹寒山抓回去，坐牢都可以。
　　尹寒山最后对他挥挥手，挺拔的身体在他一眨不眨的注视中，融入了那片河山。
　　天黑了，柏岭雪坐在屋子前，看着天上的繁星，听着松林里偶尔传出的寂静的声响，回头看看屋子里，里面不再有尹寒山烦人的笑声。
　　那个男人来得突然，离开得也突然，冒冒失失地在他心里丢下一枚种子，却不管种子的生长。
　　他原本可以逃回故土，混三教九流的道，当一个能潜藏在社会规则里的坏人。
　　但现在他不能回去了，一旦他这样想，尹寒山的话就在他脑中响起——做我的线人，将来堂堂正正地做一个普通人。
　　这简直是有生以来得到的最美味的蛋糕，它代表着祝福与光明。
　　他走向来时的黑暗，目光变得坚定，他忽然觉得，能够成为尹寒山说的普通人，那么就算生命在明天就将终结，也没什么好怕的。
　　凌猎说：“所以你回到‘沉金’，按照尹寒山的想法，在‘沉金’步步高升？”
　　“‘沉金’被围剿，给了我这样的新人上位的机会。”柏岭雪脸上再无面对尹寒山的稚气，“只要我将情报交给寒山，‘沉金’最后的势力将被彻底斩除，我以为这将是我送给寒山最好的礼物。我终于可以洗清我成长于‘沉金’的罪孽。但是……”
　　凌猎深吸一口气，“尹寒山出事了。”


第158章 玉戈（38）
　　人一生到底应该有多少转折点？对阿雪来说，童年阿豆离开算一个，长大后遇到尹寒山算一个，尹寒山失踪是最后一个。
　　他丢下“沉金”，入境疯狂寻找尹寒山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他不信尹寒山会莫名其妙失踪，尹寒山一定遇害了。
　　他握着情报，却失去了移交情报的人。
　　这个世界上，除了尹寒山，没有哪个警察会相信他这样的人会做线人。他当不了普通人了，他未来的人生里也找不到尹寒山。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E国，他手上的“沉金”千疮百孔，强盛时的“沉金”有一个无所不能的暗网。而这个暗网现在已经无法帮他找到尹寒山失踪的真相。
　　但他必须得到真相！
　　不久，“沉金”在各国警方的视野中彻底覆灭，但它并没有真正死去，它只是在伤痛中暂时蛰伏，它有了一个崭新的名字——“浮光”。
　　这恐怕是个让各国警方愕然的答案，“沉金”死了，却没有完全死，它在蛰伏蓄力之后成为黑暗中隐匿的巨兽，“浮光”。可那个把“浮光”发展至此的“灰孔雀”，曾经是最想要摧毁“沉金”，将它的残躯作为礼物相送的人。
　　“这世道真是不公，阿豆，救下你的卫之勇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警察，毕江案他到死也没有查出真相，寒山比他优秀千万倍，一早发现喻氏集团才是幕后黑手。”柏岭雪顿了顿，“但为什么……为什么被卫之勇救下的你能够摆脱‘沉金’的身份，遇到寒山的我，却永远是‘沉金’的一员？”
　　柏岭雪的眼神悲伤孤寒，好似盛满了无法招架的无奈，令人联想到冬天里被狂风卷起的雪片，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
　　但凌猎却用一种近似机械音的语气说：“哦，但这关我什么事？”
　　柏岭雪似乎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怔愣片刻后笑起来，“阿豆，你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凌猎：“不能和你共情就是没有感情吗？”
　　柏岭雪走近，视线像蛇的信子舔过凌猎的脸庞，然后他突然出手，抓住凌猎的头发，“你总是这样，用一张无辜的脸说着刺人的话，所以在复仇之余，我想要顺道毁掉你。”
　　凌猎头皮有点痛，轻皱起眉，“无聊。”
　　这时，“呐声”推开门，看见二人的姿势，愣了一下。
　　柏岭雪松开凌猎，问：“什么事？”
　　“呐声”：“柏先生，‘恶后’设置的炸弹就要爆炸了，我们必须立即撤离。”
　　柏岭雪看向凌猎，“真遗憾，旧还没有叙完。”
　　凌猎整理被抓乱的头发，毫不慌张，“那就接着叙。”
　　“我可不想被炸死在这里。”柏岭雪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不嫌弃的话，到我的地盘坐坐？”
　　这话听似客气的邀请，但凌猎没有另一个选项，他毫不怀疑一旦他拒绝，“浮光”的那帮人会一拥而上，结果他的性命。这些人的战斗力，沙曼养的那些废物可没法比。
　　“好啊。”凌猎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刚才跟着我那个，和你一样也是被沙曼骗来，他胆小又愚蠢，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他丢在那儿吧。”
　　柏岭雪揶揄道：“喻夜生？那废物以前没少欺负你吧？你还想帮他？”
　　凌猎：“不好意思，我一个警方关键人物，对群众见死不救多少要挨点处分。”
　　走廊上，喻夜生已经醒了，看见凌猎，连忙跑上来，几个“浮光”却把他拦住，凌猎说：“辛苦你们。”
　　喻夜生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架了起来。他以为自己要被处决了，边哭边骂凌猎狼心狗肺。
　　倒计时五分钟，喻夜生被扔在远离爆炸中心的花坛里，“浮光”迅速撤离，当轰然巨响传来时，凌猎和柏岭雪乘坐的商务车已经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朝夏县。
　　商务车在绕了几条路之后回到夏榕市主城区，却没有往闹市中去，而是选择了一条蜿蜒山路。
　　苍翠的绿树映在窗玻璃上，凌猎说：“玉容叹歌？”
　　柏岭雪说：“看来你对这里很熟悉。”
　　玉容叹歌是夏榕市有名的独栋别墅区，因为是喻氏集团的项目，重案队还重点关注过，但当时未能查到柏岭雪就藏身在此。
　　车停在一栋别墅的地下车库，凌猎跟着柏岭雪、“呐声”，还有一名“浮光”一起上楼。他观察过，这里到处都有摄像头，戒备森严，想独自突围几乎不可能。
　　既来之则安之，凌猎参观着敞亮的大厅，接过柏岭雪递来的冰红茶，“住得倒是不错。”
　　柏岭雪说：“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玉容叹歌吗？”
　　凌猎晃着玻璃杯，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因为喻戈？”
　　柏岭雪冷笑，“没错，喻家根本没有人在意那个小孩，却要在各个项目里打上他的烙印，装得多有温情似的。真正的喻戈早就已经……”
　　说到这儿，柏岭雪停下来，“游戏始终按照我的计划进行，唯一出乎我意料的是，季警官竟然是真正的喻戈。我以为喻戈早就死了。”
　　凌猎挑眉，“你也看过那份鉴定报告？”
　　柏岭雪说：“你以为沙曼为什么会知道？”
　　碎片迅速在凌猎脑海中拼凑，沙曼原本的打算是死不认账，咬定自己与“浮光”无关，将一切罪行推到喻潜明身上，甚至将杀死罗蔓钗的凶手灭口。
　　今天这一出原本不该上演。
　　但那个鉴定中心里藏着沙曼的眼线，她第一时间知道他鉴定了什么，他发现了那个绝对不能被知道的真相。所以他才必须死。
　　凌猎反应过来，“鉴定中心里的不是沙曼的眼线，是你的眼线？”
　　柏岭雪笑道：“不是有句话叫做——你知道的，都是他们想让你知道的？沙曼知道的，当然也是我让她知道的。这个游戏的倒数第三环，是让警方查清楚寒山之死的真相。至于倒数第二环，则是让她干掉你。最后一环，她接受审判，失去几十年来经营的一切。”
　　凌猎“啧”了声，“你真会为自己提升难度，复仇就复仇，还让我躺着也中枪。”
　　这话柏岭雪不爱听，“阿豆，你不无辜。”
　　凌猎无所谓，“行吧行吧，我是大魔头。”
　　柏岭雪接着道：“我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让沙曼对你动手，这太难了，你和你们季队长总是一起行动，你查到什么，意味着他也查到什么，他一定会将你保护起来。不过你很争气，这么快就给我助攻来了——你背地里查季警官和喻潜明的亲缘，我也是看到结果，才相信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凌猎顺清其中的逻辑，“沙曼到死都认为那是她的眼线，还为棋高一着沾沾自喜。”
　　柏岭雪道：“所以她现在已经是一具焦炭了。”
　　凌猎沉默片刻，“我有个疑问。”
　　“什么？”
　　“你这一招是受到徐嘉嘉启发吧？”
　　柏岭雪笑而不语。
　　“徐嘉嘉引导我们季警官去侦破徐银月案，抓捕养父母，你引导我调查尹寒山案，抓捕沙曼。”凌猎道：“话说，徐嘉嘉失踪这么久，被你灭口了？”
　　柏岭雪哼笑，“怎么会？Jaco是我的重要伙伴，活得好好的。”
　　凌猎露出不怎么相信的神色。
　　“你说对了一半。”柏岭雪在沙发上落座，右腿支在膝盖上，“他的复仇思路确实给了我启发，但是他的计划到季警官抓捕季诺城夫妇就告一段落，我的还有最后一个关键步骤。”
　　凌猎点点头，“让我在抓捕沙曼时被沙曼反杀，既除掉我，又加重沙曼的罪行。你还真是个机灵鬼。”
　　柏岭雪：“……”
　　凌猎：“机灵鬼，你和我们小季其实早就认识了吧？”
　　柏岭雪：“哦？”
　　“枫意山庄那次，他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熟悉。”凌猎说：“这种感觉和我见到你时相似。但是他怎么都想不起你是谁，我来猜猜，你就是那个曾经带他破过案的线人言熙？”
　　柏岭雪此时的神情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他还跟你提起过我？”
　　“不仅提过，还说我和你很像。”
　　短暂的错愕后，柏岭雪像听到了滑稽的笑话，“阿豆，我们像吗？”
　　“不像。”凌猎说：“所以我们小季是个笨蛋。”顿了顿，凌猎又道：“这么笨的警察，伤害他的都没有好下场。”
　　安静了一会儿，柏岭雪叹息，“他是个好警察，和你不同，我并不想伤害他。”
　　当年柏岭雪悄然入境，却孤立无援，没能查到任何与尹寒山有关的消息，只能回到E国，一心扑在复仇上。“沉金”千疮百孔的暗网由“浮光”取代，稳住组织内部的动荡后，柏岭雪再次入境，但这一次，他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言熙，并且以“浮光”惯常的易容技术作为伪装。
　　“浮光”已经掌握一个特殊的情报，尹寒山失踪之前与夏榕市一位名叫宁协琛的警察交往甚密。
　　言熙潜入夏榕市，接近宁协琛，在提供了多条重要线索后，成为宁协琛的固定线人。
　　宁协琛身为重案队队长，手上案子无数，还带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徒弟。宁协琛信任言熙，实在忙不过来时，便将徒弟丢给言熙来带。
　　那是个正直而正义的年轻警察，连名字都很特别，季沉蛟。
　　言熙并不想和这样的年轻警察待在一起，季沉蛟的光芒有时会让他觉得自己浑身的泥泞肮脏恶臭。
　　但是季沉蛟被师父丢下，认真听着他胡诌那些侦查思路时，他又不由得被那双眼睛所吸引，渐渐地，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还真教给了季沉蛟一些东西。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线人，像个尽职的老师。和季沉蛟一起查案的时候，他甚至不由得想起尹寒山的话——有朝一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普通人。
　　这就是堂堂正正的感觉吗？阳光是干燥温暖的，身体好像很松快，不必时刻将脑袋绑在裤腰带上。还有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徒弟问东问西。
　　可是当他面对宁协琛，一切幻象都消失了，现实提醒他一个冰冷的真相——他来夏榕市，是因为线索就在夏榕市，就在宁协琛身上。
　　他取得宁协琛最大的信任，听说宁协琛的手下，那个叫谢倾的警察对他非常不满，市局内部有声音说他蛊惑了宁协琛。
　　蛊惑吗？大概是。
　　但他以为他们已经彼此信任得无话不谈，当他提到尹寒山时，宁协琛仍旧露出戒备的神情。从一些蛛丝马迹，他判断宁协琛似乎也在调查尹寒山的失踪，而且已经有眉目。
　　但可能是牵扯重大，或者没有确切的证据，宁协琛丝毫不愿意透露。
　　他乐观地想，没事，大不了在夏榕市多待一段时间。好歹方向是对的，而且……他很喜欢夏榕市的生活。
　　但人算不如天算，从他提到尹寒山的一刻，宁协琛对他就有所怀疑。那天他还未来得及易容，就被宁协琛逮了个正着。
　　他不可能在那种时刻暴露，他只能选择灭口。宁协琛是有所顾忌的警察，他不一样，他是无恶不作的暴徒。一枚子弹打入宁协琛胸膛，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痛苦、懊悔、悲伤的神情。
　　然后这位功勋队长的人生就掉入漆黑的深渊。
　　凌猎虽然有所预感，却还是皱起眉，“你杀了宁协琛？”
　　柏岭雪嘴唇微动，稍显迟疑，“不然呢？我有别的选择吗？”
　　凌猎喝完冰红茶，“我好像是你这场游戏里唯一漏网的鱼，沙曼没能杀死我，反而被你炸死。”
　　“不是沙曼没能杀死你，是我突然改变主意，没让她杀你。”柏岭雪笑道：“你应该感谢我。”
　　凌猎不慌不忙，“那你现在想怎么做？把我带走？”
　　“你想得美。”
　　“嗯？”
　　“阿豆，我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你是个不怕死，又特别狡猾的人。明面上是我带走你，暗地里是你刺探‘浮光’的情报，交给你的季警官。”
　　凌猎笑道：“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柏岭雪摆出送客的态度，“我今天不杀你，你回去吧。”
　　凌猎说：“你的仇已经报了，怎么，还不打算回到‘浮光’的老巢去？”
　　“试探我啊？”柏岭雪说：“看在你陪我完成这场精彩游戏的份上，我给你交个底。当年我初来乍到，唯一的念头的确是复仇，但后来我发现，这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当我深入它，了解它，才体会到它有多美。回到北方？不，‘浮光’会在这里生根发芽。”


第159章 玉戈（39）
　　黑夜、火光、高压水柱笼罩着榕美，主城的警力源源不断地奔向朝夏县，凌猎仍旧音讯全无，尸体的身份确认工作正在进行。
　　其中一具很可能是喻勤。
　　没有凌猎。
　　特警救出一个满脸黑灰的男子，他哭得嗓音嘶哑，恐惧得语无伦次。他是爆炸中唯一发现的活人，迅速被送上待命的急救车。
　　“我没受伤！我要见季沉蛟！”喻夜生哇哇乱叫，死活不肯绑上安全带，“我刚才还和凌猎在一起！你们快去救他！”
　　废墟里燃烧的火像是蔓延到了季沉蛟五脏六腑，他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抬出来，每一眼，心脏都泵出激烈的晕眩。他必须坚守在现场，可是充斥在他精神里的是恐惧、自责、愤怒，那些叫嚣的情绪像是迎头而来的海啸，让他透不过气来。
　　“季队！季队！”特警跑来，“现场找到一名幸存者，他不肯治疗，说是和凌猎在一起！”
　　季沉蛟脑中轰然作响，还未听特警将话说完，就向救护车飞奔而去。可是在靠近救护车的时候，脚步却像挂了铅，心脏被粗糙的手抓紧，气息闷在喉咙，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消息。
　　喻夜生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看见季沉蛟，急得从推床上滚了下去，“凌猎被带走了！你们快去救他！”
　　被带走？
　　季沉蛟心里一块巨石落地，只要不是在爆炸现场，就有一线生机！
　　他冲过去，抓住喻夜生的肩膀，大喝道：“是谁带走他？在哪里？”
　　喻夜生劫后余生，终于从恐惧中缓和过来，被抓得连声叫痛，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是‘浮光’！我听到凌猎说‘浮光’！有好多人，有个像头儿的人说要和凌猎叙旧，所以把凌猎带走了。”
　　“浮光”，叙旧！
　　季沉蛟眼前立即浮现出柏岭雪的侧影。
　　“他们本来想炸死我！都是喻勤的阴谋！”喻夜生脑子不清醒，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喻勤想炸死凌猎，让‘浮光’和我背锅，但凌猎把我给救了，呜呜呜凌猎是我恩人！凌猎带着我跑路，撞见‘浮光’，好多血，好多尸体！‘浮光’已经把喻勤杀了！楼要炸了，那个头儿要带走凌猎，凌猎让他放我一条生路！”
　　季沉蛟强迫自己镇定，凌猎被“浮光”带走，这起码是个好消息。“浮光”没有当场杀死凌猎，还把喻夜生给放了，警方就有机会。
　　柏岭雪会带凌猎去哪里？
　　季沉蛟和特警一起把喻夜生推进救护车，强行送去县城医院。
　　现场的火终于全部被扑灭，剩余的炸弹也已经妥善处理，但秋夜的凉风中仍旧飘浮着皮肉骨骼被烧焦的味道，被疏散的人们围在警戒带之外，久久不肯离去。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不是榕美的患者，而是在这座小县城出生成长的居民。数年前，伫立在这里的是朝夏县最大的杂货市场，一场意外引发的大火将它化为废墟。被烧焦的土地仿佛成为养料，榕美将财富、机遇带給落后的小县城。
　　但现在，它像是一个膨胀到极致，忽然破灭的泡沫，也在火光中付之一炬。
　　沈栖等技侦队员正在紧急搜寻信号，凌猎的手机信号曾经出现过一瞬间，大致定位到是在主城区西边。
　　季沉蛟脑中迅速拉出西城区的详细地图，喻氏集团在那里有个项目，玉容叹歌！
　　此时，消防传来消息，楼里的尸体、残肢已经搜集完毕，废墟中已无生命迹象。梁问弦一身白衬衣早已汗透，沾满黑灰，佛系精神不复存在，在季沉蛟背上用力推了一把，“这边有我，特警已经待命，你快去救凌猎！”
　　“谢了梁哥！”季沉蛟朝特警的车飞奔，然而就在他跳上车，关好车门时，在后视镜里看到一个烫进他眼底的身影。
　　凌猎！
　　季沉蛟感到自己被焊到了座位上，声音堵在喉咙，发不出来。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狠狠一闭眼，扒着车门往后看去，真的是凌猎！
　　驾驶座上特警喊道：“季队！扣好安全带！出发了！”
　　赶在特警一脚油门轰下去之前，季沉蛟终于喊出来：“停下！我要下车！”
　　整条路的交通都被管控了，凌猎几乎是路上唯一的行人。他跑了很长一段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忽然，一束刺眼的光从侧边打来，他下意识眯起眼，用手挡着视线，朝光的来处看去。
　　有人从光源处跑来，逆着光，他看不清他的眉眼，却清晰听到他剧烈的喘息。
　　隔着三米远，季沉蛟停下脚步，目光却牢牢盯着凌猎。
　　凌猎知道自己此时肯定很狼狈，“浮光”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电子设备，柏岭雪从玉容叹歌撤离，行踪不知，他则被“呐声”和其他“浮光”送回朝夏县。
　　他们还不至于自负到直接把车开到警方跟前，剩下的一截路，他只能全速奔跑。
　　他有很多信息，要尽快汇报给重案队和特别行动队。
　　但季沉蛟怎么比他还要狼狈？
　　凌猎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音节，身体就被一个作用在肩膀上的猛力推向后方，他踉跄两步，还是没能站稳，撞在身后的花坛上。
　　季沉蛟像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扑上来，双手压在凌猎身侧，那双眼睛仿佛含着火，将周围燥热的空气点燃。
　　两个人都像是被烈火裹挟，凌猎短暂地懵了片刻，一脚踹在季沉蛟腿上，“你干什么？！”
　　季沉蛟就像根本感知不到疼痛，他的所有感官都耗在感受凌猎这个人。
　　凌猎的气息，轮廓，五官……当注视得过于专注的时候，最熟悉的画面往往失真。他不知道被自己按住的，呼吸可触的是不是凌猎。
　　凌猎的瞳孔里，季沉蛟的脸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怒容，忽然，他掐住凌猎的下巴，咬牙切齿，“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凌猎痛得拧紧眉，他向来不惧疼痛，但不知为什么，季沉蛟给与他的疼痛总是格外深刻，刚才那一推也一样，他就像是一台对季沉蛟过于敏锐的仪器，“嘶——”
　　季沉蛟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凌猎几乎听见了骨头相互摩擦的声音，他又是一脚踹过去，“夏诚实你发什么疯？”
　　“凌猎，你答应过我，发现任何线索，就算要冒险，也会提前让我知道！”季沉蛟眼里浮现出痛色，不是来自被踹的地方，是来自最柔软的肺腑。
　　“我……”凌猎忽然哑火了，并非因为这句指责，而是在看见那一抹痛色时，心口毫无征兆地软了一下。
　　就连面对沙曼那群杀手的扫射，从窗户跃出时，被“浮光”包围，随时可能毙命时，他的头脑都没有现在这样混乱过。
　　这一刻，他竟然不知道怎么向季沉蛟解释，怎么安慰一下看上去伤心得无以复加的小季。
　　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如果时间倒回去，他还是会只身前往，他向来是这样的行事风格。他觉得季沉蛟好小气，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呢？他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着关于“浮光”、宁协琛的关键线索。
　　可看着季沉蛟的眼睛，他的这点理智似乎偃旗息鼓，争辩的话也卡在了喉咙中。
　　季沉蛟拇指在他脸颊上摩挲，长街的一端是漆黑的夜色，另一端是废墟、被风吹得鼓荡的警戒带、闪烁着红蓝色光芒的警车。他们一个跌坐在地，一个跪在地上，狼狈之色不分伯仲。
　　好似过了很久，季沉蛟终于确认，这个人就是凌猎，除了身上脏了点，没有别的损伤。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将凌猎按入胸膛。
　　两颗心脏纠缠跳动，凌猎业务很不熟练地在季沉蛟背上拍了两下。
　　奇怪，他原本很擅长逗小季，现在怎么找不到话来说？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几名特警赶过来了。
　　季沉蛟松开凌猎，凌猎想叫他一声，却被他骤然变冷的眼神刺了一下。
　　季沉蛟站起来，冷漠地说：“救护车在那边，去医院检查。”
　　凌猎伸出手，“小……”
　　季沉蛟却将他的手打开，“先检查，别的以后再说。”
　　说完，他转身离开，凌猎还坐在地上，看着季沉蛟的背影，茫然地眨了下眼。
　　对朝夏县而言，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现场的清理、搜证持续到天亮仍未结束，警车和消防车几乎将榕美康复中心及其周边围了起来。
　　凌猎在县医院做完体检，除了手臂和腰部有少许软组织挫伤外，没有别的伤处。喻夜生也在县医院，得知他没事，举着输液瓶过来哇哇大哭。
　　凌猎本来想嘲笑他两句，但看到那和季沉蛟有些许相似的脸，心蓦然沉了下去。
　　季沉蛟生气了，他却无法完整地理解缘由。
　　是，他答应过季沉蛟有任何事都会报备，但活着的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快三十年来，他一直是这么过的，一个人做决定，为每一个决定的后果买单。即便是在特别行动队那种纪律严苛的地方，他也在行动时拥有自主决定的自由。怎么到了季沉蛟这里，他去见沙曼就成了十恶不赦呢？
　　他理解季沉蛟会担心，会生气，他可以解释，也可以哄的。但季沉蛟怎么气成了那样？六亲不认，发狂了似的。搞得他也生起气来。
　　要不然他也不会一见面就踹了季沉蛟两脚。
　　踹得很重，踹痛了吧？但季沉蛟吭都没吭一声，就只顾着推他，掐他下巴。
　　后来那个紧得要命的拥抱又算什么？要不是特警赶来了，季沉蛟是不是要把他勒死？
　　在医院待了几小时，凌猎被季沉蛟惹起来的火气差不多已经散去，一丝愧疚浮上来，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没着落。
　　那么担心的话，季沉蛟怎么不亲自送他来医院？也不抽空来看一眼。重案队其他人也没来，他理解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现场忙得团团转。
　　身为队长的季沉蛟更没时间。
　　可他明知道客观情况是这样，还是独独怨季沉蛟不来。
　　他暗自想，你还生什么气呢？我都不生你的气了。
　　喻夜生擦眼泪时手上的针把血管扎到了，痛得大叫起来，凌猎嫌他吵，赶紧撵他走。喻夜生哭哭啼啼说：“这事我一辈子记着，喻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凌猎一听喻家，头更大了。喻家马上玩完，他才不要喻家的位置！这不是在诅咒他吗！
　　天亮后，一辆检察院的车停在县医院，来到病房的人很面生，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进来就核对凌猎的身份。
　　凌猎虽然不认识他们，但猜到他们是检察院督察队的人。也对，就昨天那动静，督察队再不出来干活，也太对不起身上这身制服了。
　　但凌猎在下床之前问：“季队长知道吗？”
　　对方打量凌猎几秒，语气很冷，“季沉蛟已经先一步回去接受调查。”
　　凌猎蹙眉，“你们调查他干什么？”
　　“这不是你现在应该打听的。”
　　喻夜生在门口听得横眉竖目，喊道：“凌警官舍身救人，现在身负重伤，你们还想抓他？‘浮光’的人你们怎么不去抓！”
　　凌猎正在思索着季沉蛟被调查的原因，忽然听见这句“重伤”，无语地看了喻夜生一眼。
　　你特么闭上嘴吧！
　　那名督察显然也被“重伤”吸引，眼神带上一丝不屑，“这就重伤了？”
　　这时，一辆警车冲到楼下，梁问弦飞快跑上来，正好赶上喻夜生拦着不让督察队带走凌猎。梁问弦气都来不及喘，赶紧上前，“你好，我是重案队梁问弦。”
　　梁问弦这个名字有时比季沉蛟更好用，他资历摆在那里，为人又很佛，风评太好，大多数人都会给几分面子。
　　果然，刚还冷着脸的督察挤出一分笑容，“市检察院督察队许将。”
　　“许督察，你好你好。”
　　“梁队，你也知道我们这次来的原因，季沉蛟和凌猎两位与喻氏集团、境外犯罪组织牵扯重大，必须接受调查。我依规办事，梁队就别在这个时候插手了吧？”
　　凌猎挑起右边眉梢，喻夜生听得更生气了，“有没搞错？什么叫凌猎和犯罪组织牵扯重大？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为人民服务的好警察的？我看你们才嫌疑重大好吧！”
　　许将不悦地看了喻夜生一眼，“你就是昨天那个从现场逃出来的喻家人吧？正好，你也需要录个口供。”
　　“卧槽！我输液管都还没拔！”
　　梁问弦挡在双方中间，“许督察，我不是赶来拦着，凌猎是我们重案队的人，受伤送到医院，我本来就该来看他。正好遇到你们来接人而已。”
　　许将很给梁问弦面子，点点头，“那人我就先带走了。”
　　梁问弦却忽然伸出手，许将被拦住，眼神瞬间一沉。
　　“我还有一句话要说。”梁问弦道：“许督察你们调查归调查，但也要注意一下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凌猎暂时在重案队工作，但他实际所属的是特别行动队。”
　　许将：“梁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梁问弦笑道：“许督察想到哪里去了，特别行动队不也是咱们的兄弟单位吗？这样，我看凌猎现在情绪也不太对，让我先跟他聊几句？工作做通了，你们也好调查嘛。”
　　许将视线在梁问弦和凌猎脸上来回扫过，“那就麻烦梁队一会儿把凌猎送下来。”
　　“好，谢谢许督察。”
　　人一走，凌猎立即问：“梁哥，季沉蛟被带走是怎么回事？”
　　梁问弦收起面对外人的微笑脸，“昨天在榕美的爆炸，喻勤带去的人全死了，‘浮光’在场，你也在场，‘浮光’带走你，但你平安回来，几乎没有受伤。”
　　凌猎微微抬起下巴，他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了，因为他是幸存者，并且幸存得十分蹊跷，所以成了督察队的眼中钉。而喻氏集团已经和“浮光”绑在一起，他又曾经是喻家的孩子，这让他看上去更加可疑，简直像犯罪组织早早下了一盘大棋，将他藏在公安系统中。
　　查他无所谓，但查季沉蛟凭什么？


第160章 玉戈（40）
　　梁问弦叹了口气，“季队的身世问题也被挑出来了，喻潜明昨晚亲口说，觉得季队可能就是喻家丢失的孩子。而且……”
　　凌猎猜到了关键，“而且我和他的关系也是个麻烦。”
　　“不止。”梁问弦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季队去丰市找你，你们还顺道破了几桩案子？”
　　“当然记得。”
　　“那时谢队给季队放假，让他把这些年积攒的假期全都休了，其实那不是单纯的放假。”
　　凌猎正色道：“怎么，上面想找季沉蛟麻烦？”
　　“也不是找麻烦，但督察队当时就想查季队。”梁问弦对这事也很郁闷，“季诺城夫妇出事，他们是季队名义上的父母，所以……”
　　凌猎忍不住骂了声脏话，“小季什么都不知道！人是小季抓的，案子是小季破的！脏水说来就来？”
　　“我们都清楚季队的为人，但督察队非要查，正好他们来的那天，季队已经去丰市找你，谢队就把事情压了下来，以他身上的制服为季队担保，又保证刑侦支队内部会查清楚季队，暂时不会让季队参与重案队的工作。”
　　原来那个漫长的假期是这么来的，凌猎一个局外人听着都恼火不已。
　　“小季知道吗？”
　　“以前不知道，但季队是个聪明人，这次一被带走，想想前因后果，应该也明白了。”
　　凌猎又问：“那谢队那边呢？能帮季沉蛟做点什么吗？”
　　“放心，谢队护自个儿队员是出了名了。”梁问弦换上轻松的语气，“再说，季队和谢队关系还更深一步，他们都是宁协琛的徒弟。谢队肯定会不遗余力。被调查是很憋屈，但我们都知道你们没问题，很快就会归队。”
　　提到宁协琛，凌猎便想到柏岭雪说的话。这本来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他原计划回来就告诉季沉蛟。没想到昨晚季沉蛟发疯，今天人还见到，就被督察队给杠上了。
　　基本情况已经说清楚，梁问弦看看时间，“我送你下去。”
　　凌猎点头，一想到季沉蛟已经先一步面对督察队，他对面对那些人就没了多少排斥。倒是喻夜生一百个不情愿，拉住凌猎不让走。
　　凌猎嗤笑道：“你爸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笨儿子。我看你比我还更像是捡的。”
　　喻夜生懵逼，“啊？”
　　凌猎说：“除了‘浮光’，喻潜明就是这场博弈里最大的赢家。喻氏会收缩，但你们这些小少爷一辈子的衣食无忧算是保住了。”
　　喻夜生还是不明白，凌猎已经潇洒地下楼，往警车走去。
　　看着督察队的车驶离，梁问弦脸色沉下来，从兜里摸出一盒烟。
　　情况并没有他刚才说的那么乐观。
　　半夜，凌猎一个人回来，季沉蛟将消息带到重案队时，每个人都松了口气，席晚激动得都掉眼泪了。但季沉蛟状态很不对，沮丧、愤怒、心事重重。
　　梁问弦猜到他们吵架了，凌猎独自行动，换成他是季沉蛟，他也会生气。他安慰了季沉蛟两句，季沉蛟却忧心忡忡道：“梁哥，凌猎可能会有麻烦。”
　　搜救耗费了太多心力，梁问弦当时没转过弯，“麻烦？”
　　季沉蛟：“他回来得太奇怪了。两个幸存者，喻夜生是喻家人，他也算是半个喻家人。喻夜生好歹爆炸时还在榕美，他被莫名带走，又被莫名送回来。”
　　梁问弦倒吸一口凉气，“凌猎会被怀疑！”
　　季沉蛟看向夜色，那是县医院的方向，救护车已经将凌猎送过去了。也许督察队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但凌猎有各项体检要做，他们就算要带走凌猎，也要等到天亮，县医院的医生出证明。
　　而此时，督察队只能冲着和凌猎关系匪浅的他来。
　　夜里一切都在混乱中，没人知道爆炸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喻勤的人为什么会死光，喻夜生为什么会被丢出来，凌猎为什么被带走又被送回。季沉蛟只能克制着对凌猎的愤怒和记挂，一边坚守在岗位上，一边为可能发生的事做准备。
　　技侦那边已经发现凌猎和“浮光”曾经出现在玉容叹歌，特警立即封锁了半座山，锁定柏岭雪所在的别墅，但别墅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浮光”为什么不杀了凌猎，还把他送回来，这着实引人联想。
　　果然，凌晨两点多时，谢倾打来电话，让季沉蛟有个心理准备，刑侦支队会力保他和凌猎，且已经联络特别行动队，但对他也有一个要求——不可为了凌猎而有所隐瞒。
　　不久，督察队的车到了。梁问弦送季沉蛟上车，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季沉蛟说：“梁哥，有件事要拜托你。”
　　梁问弦说：“别跟我客气。”
　　周围有外人，季沉蛟顾不上那么多，当着他们的面凑到梁问弦耳边：“明早去一趟县医院，我担心凌猎反感督察队，拿特别行动队的身份去压他们，反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梁问弦郑重道：“包在我身上。”
　　连着把季沉蛟和凌猎都送走了，梁问弦觉得空落落的，不杀喻夜生，把凌猎毫发无伤地送回来，恐怕是“浮光”的另一个阴谋。
　　凌猎到达市局时，季沉蛟已经熬了一宿。当然，他们之间的距离虽然只有几个房间，却暂时没有见面的机会。
　　谢倾是刑侦支队现在为数不多能够见季沉蛟的人，督察给他打开门，他将一个纸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个汉堡，一杯冰咖啡。
　　季沉蛟眼下浮着一圈青紫，胡茬也冒出来了，虽然刚去洗了把脸，但看着还是不太有精神。
　　“谢队。”季沉蛟想说点什么。
　　谢倾却示意他赶紧把早餐吃了，“知道你们这些臭美的在意身材，不爱吃汉堡，但我想来想去也就它能量最高。”
　　季沉蛟拿出汉堡，无可避免地想到凌猎——过去的这一天，他总是想到凌猎，从担心得发疯，到生气得想把凌猎生吞活剥，到勉强冷静下来，却又思考起凌猎将面临的调查。
　　他想说，爱屋及乌，现在自己已经不讨厌汉堡了。
　　“你吃着，听我说就行。”谢倾道：“你的问题不大，主要就是你可能是喻家丢失的孩子，喻潜明说他和你一见如故，如果你不是警察的话，他很希望你能够回到喻家，继承属于你的那一份家业。”
　　季沉蛟斩钉截铁，“不可能。”
　　一切的变数都集中在他的身世，和凌猎藏在家中的那份亲缘鉴定上。但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分出心思来思考这件事。他是喻戈也好，不是也好，这不重要，凌猎背着他涉险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
　　“你先别急着表态，正式的亲缘鉴定还没出来。”谢倾说：“昨天在喻勤、凌猎失踪的情况下，喻潜明突然告知我们这条线索，他的用心很值得探究。师弟，我不觉得他真是觉得血浓于水，想在生命的倒计时里找回亲人。”
　　季沉蛟：“他想要让我在公安系统里爬不起来。”
　　“你心里有这个数就好，你们的家务事我实在没立场干预。另外。”谢倾顿了顿，“那份灰色机构的鉴定结果对你很不利。它至少证明，你和凌猎早就对你和喻家的关系有了猜测，但是你们没有主动避嫌，也没有将这条线索上报。”
　　季沉蛟垂下视线，片刻说：“这事责任在我，我接受处分。”
　　“我理解你的心理，我也会向督察队解释。”见季沉蛟吃完早餐，谢倾把纸袋拿过来，准备离开，“师弟，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不过就是面对督察队而已，我、宁队，哪个在重案队队长这个位置上的人没有经历过？”
　　季沉蛟明白谢倾是来安慰自己，起身向谢倾敬了个礼，“师兄，谢谢。”
　　谢倾笑道：“别这么见外。”
　　季沉蛟却说，“是上次我休假的事。”
　　谢倾愣住片刻，旋即明白季沉蛟被关这一晚上，已经把那次不同寻常的休假想明白了。
　　谢倾叹口气，走过去抱住季沉蛟，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当领导的不就是扛事儿的吗，我这又不上一线又不拼命，什么事都不给你们挡，怎么配得上你们叫我一声谢队？”
　　门即将关上，季沉蛟终于忍不住问：“凌猎……他怎么样？”
　　谢倾说：“身体没问题，正在和督察们‘聊天’。”
　　门将外面的动静隔开，季沉蛟放空地站了会儿，到桌边靠着。昨天发生的事倒带似的在头脑中重演，将凌猎推倒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气得失去理智，腿上一大片青色，是被凌猎给踹的，直到现在，他才隐约觉得痛。
　　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那么短的时间里，他居然半是负气半是冷静地做出让凌猎一个人去县医院的决定。
　　那时他尚未完全梳理出脉络，只是本能地不想看到凌猎，本能地觉得最好不要和凌猎待在一起。
　　等救护车开走之后，他闻着风里的焦糊味和秋天降临的萧索，才清晰地想到后来他向梁问弦分析的可能。
　　督察队必然会查他和凌猎，但凌猎在医院接受观察，督察队半夜只能带走他一个，重案队和特别行动队都会有更多的应对空间。
　　昨天凌猎独自来到榕美时，也是在突发情况下做出的紧急判断吗？所以才没有告诉他？
　　季沉蛟疲惫地捋了下额发，仍旧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放下这件事。一想到凌猎可能葬身火海，神经就急促地紧绷起来。
　　甚至觉得，一条隔阂在他与凌猎之间横亘，他没办法越过去原谅凌猎。
　　“你们查我就查我，把季沉蛟关起来干什么？”凌猎抄手坐在椅子上，冷眉看着许将。
　　许将问：“你昨天为什么去榕美？”
　　凌猎把接到喻勤电话，从喻勤手下的子弹中死里逃生，意外救下喻夜生的事说了，没添油加醋，但也没提自己和柏岭雪的关系。
　　许将说：“那你的意思是，喻勤想把你引诱到榕美炸死，她同时约的还有‘浮光’和喻夜生？如果‘浮光’不到场，喻夜生就背锅？喻勤为什么非得灭你的口？”
　　“因为……”凌猎打住，要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就必须提到季沉蛟的出身。他不想说给外人听。
　　许将步步紧逼，“因为什么？”
　　凌猎一句“无可奉告”已经到了嘴边，忽然想起在县医院时梁问弦的交待，喻潜明那老东西看热闹不嫌事大，既然说出季沉蛟可能是喻家人，那他在这儿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凌猎换了个姿势，坐得更加随意，“因为我怀疑季沉蛟就是喻戈。不用我介绍喻戈是谁了吧？”
　　许将冷笑，“是曾经的你，现在的季沉蛟。”
　　凌猎说：“季沉蛟不知情，是我单方面怀疑，两份鉴定都是我做的，鉴定结果揭示出一个喻勤掩饰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她不是真正的喻勤，为了掩饰这个秘密，她身上至少背着两桩命案。”
　　许将皱起眉，检察院还未能掌握这些信息。
　　凌猎哼了声，“专业的线索当然要交给专业的刑警才有用。你们检察院不了解，我不怪你们，但你们把我关在这儿，就是耽误查案。”
　　许将立即说：“那你怎么解释，想灭口的是喻勤，但最后却是她自己被灭口？”
　　凌猎：“当然是因为她菜。”
　　许将盯着凌猎的眼睛，良久，“你提供的线索，我会完整转交给重案队谢倾，但你和季沉蛟暂时不能参与调查。”
　　凌猎露出“老子不稀罕”的不屑神情。
　　“别高兴得太早。”许将又问：“你亲眼看到‘浮光’杀死喻勤及其手下？”
　　凌猎说：“没看到，但听到枪声，也看到血。我说许督察，在喻勤的死上我有没有撒谎，你不会看尸检报告吗？”
　　许将也不恼，“尸体都烧成那样的，有的还残缺不全，当然需要你这个‘当事人’来补充描述。既然‘浮光’和喻家是共犯，‘浮光’为什么要杀死喻勤？”
　　凌猎只说出了最浅层的原因，“喻潜明和‘浮光’切割，喻勤想嫁祸‘浮光’，这两边都想靠着警方的力量绞杀‘浮光’，尤其是喻勤。都被骑到头上了，‘浮光’会没行动？”
　　许将过了会儿才说：“凌猎，你没说实话。”
　　凌猎微微拧了下眉，“我句句属实。”
　　“但你有所隐瞒。”
　　“……”
　　许将又道：“但我最好奇的还是，全程你都是知情者，‘浮光’炸死喻勤众人，居然会在爆炸之前带着你离开。你和‘浮光’到底是什么关系？”
　　凌猎沉默。
　　许将说：“十年前，你加入特别行动队就是个阴谋？”
　　凌猎在片刻的安静后忽然笑出声来。
　　许将寒了神色，“你笑什么？”
　　“你这不是在羞辱我，是在羞辱特别行动队某些人的智商。”凌猎道：“你不如去问问符衷符队长……噢不对，他老人家已经退休了。那你去打听一下冬邺市局的副局长萧遇安，看看他是不是个引狼入室的憨批？”
　　这话说得太粗俗也太不留情，许将一拍桌子，“凌猎，你这是在接受督察队的调查，我劝你注意言行。”
　　凌猎双手一摊，“我陈述事实，哪句话戳到您肺管子了？”


第161章 玉戈（41）
　　督察队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儿，许将虽然严厉，但并非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现在调查凌猎重要，但凌猎手上的线索也重要，他没有查案的权力，这么耗下去，得利的只会是犯罪分子。
　　他压住火气，“‘浮光’带你去过哪里？”
　　“玉容叹歌，那是‘浮光的’一个据点。”
　　“你们交流的是什么？”
　　凌猎不作答。
　　许将说：“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被‘浮光’送回来。你必须交待清楚经过！”
　　半晌，凌猎说：“我退出侦查可以，但我要求特别行动队接手。只要他们来，我知无不言。”
　　就在季沉蛟和凌猎被关起来问话时，特别行动队和谢倾已经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目前凌猎很多细节都没有交待，他太像一个“浮光”打入公安的钉子，不仅是重案队的行动备受掣肘，连特别行动队都需要避嫌。
　　调其他地方的兄弟单位来和督察队打配合是最可行的方式。沈寻和谢倾都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冬邺市，萧遇安。
　　凌猎被限制自由，督察队接到上级的命令，没有跟凌猎打“车轮战”。凌猎一个人待得越久，就越是想跟季沉蛟说会儿话，哄哄小季。但跟许将提过两次，许将答复的是：“你在做梦。”
　　外面有人，凌猎很敏锐的注意到了。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在门一开就嚎上。
　　“许督察，我和季沉蛟都在你们手上，难道还能跑？你让我和你见一……”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凌猎看着进来的人，半天才反应过来，“队，队长。”
　　明恕在萧遇安身后冒出来，“哟，还有我。凌狗子，你现在落到我手上了。”
　　凌猎感到时间好似倒退了很多年，回到他刚成年的时候。
　　少年满腔孤勇，只为报卫之勇的救命恩情，哪怕知道自己正在做的并非正义之事，哪怕知道搭上自己的前途去帮的是个人渣。
　　他差一点就要毁了自己，萧遇安就像另一个卫之勇一般出现，让他的计划胎死腹中。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坐在方方正正的警室里，萧遇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问他的家庭，问他真正的来处。
　　他时而沮丧，时而狂躁，像刚从草原上被人类救出来的、生病的小野兽。
　　时光交错，弹指一挥，他早就不再是那个鲁莽，自以为是的少年，被督察队关起来审也心态良好，没想到时过境迁，坐在他对面的还是萧遇安。
　　哦，不止萧遇安，还有矜贵的家养布偶。
　　凌猎不得不承认，在看到进来的人是萧遇安时，在他心里硌得慌的一块小石子突然落了下来。想也知道萧遇安会出现，一定是重案队、特别行动队向各方协调争取的结果。对这个是师父也是兄长的人，他再没什么可保留。
　　“我受谢倾、沈寻所托，来协助夏榕市督察队调查你和季沉蛟与‘浮光’、喻氏集团的关系。”萧遇安收起面对前手下的宽容和温柔，一句开场白就表达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凌猎不再像面对许将那样坐没坐相，他挺直腰背，目光如炬，终于显露出特别行动队精英本来的模样。
　　明恕也收起玩笑口吻，不再一口一个“凌狗子”，肃然道：“主要提问的是我，萧局会全程监督。”
　　凌猎点头，“我保证句句属实。”
　　明恕说：“你带喻潜明的检材去做亲缘鉴定，季沉蛟知不知情？”
　　“不知情。”
　　“你为什么要瞒着他？”
　　“我当时心里只有个模糊的猜测，如果猜测成真，会有两个影响，一是我们正在追查的案子，二是季沉蛟的身世，后者是私事。在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之前，我不想让他受到影响。”
　　明恕问：“你的猜测是？”
　　凌猎道：“二十多年前，从L国回来的喻勤已经换人，季沉蛟是真正喻勤的孩子。正规的鉴定结果你们也拿到了，喻勤和喻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反倒是季沉蛟与喻潜明存在情缘关系。现在的喻勤取代了真正的喻勤。那天在榕美，她亲口对我承认，她的本名叫沙曼，她整容之后以喻勤的身份回到喻家，是为了报仇。”
　　明恕说：“详细说说。”
　　凌猎将沙曼对他动手之前说的那番话复述一遍，并且引出丰市悬而未决的毕江案，以及失踪的刑警尹寒山。
　　明恕一一记录，“所以沙曼杀死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灭口，而当她发现你也经过鉴定触及到她的秘密后，她决定对你动手？”
　　凌猎点头。
　　明恕看着凌猎的眼睛，认真道：“现在是最关键的，也是你不肯告知督察队的地方。‘浮光’出现后发生了什么事？沙曼和她的所有杀手在爆炸之前就被杀，而你和喻夜生活了下来。按理说，‘浮光’和喻氏集团是合作关系，他们没有理由杀死沙曼，而不动你和喻夜生。”
　　凌猎看向萧遇安，萧遇安示意他不要有任何隐瞒。
　　凌猎深呼吸，“因为我和‘浮光’有很深的渊源。”
　　正在另一间警室看着监控的许将脸色一沉。
　　“‘浮光’的前身是‘沉金’，而我，在六岁之前一直生活在被‘沉金’控制的村子……”
　　这段经历凌猎曾经向萧遇安讲述过，他的一切，在特别行动队都是透明的。
　　明恕说：“‘浮光’在境内的主事者‘灰孔雀’就是和你一起长大的阿雪？”
　　“不止。”凌猎又说出柏岭雪与尹寒山的那一段，“如果‘浮光’是在他手中死灰复燃，那么他很可能就是这个组织的最高领袖‘黑孔雀’。‘灰孔雀’只是他的其中一个代号。”
　　尹寒山这一人物牵连出的，是柏岭雪向沙曼的复仇，他很早就锁定了沙曼，却不打算给她一个痛快，仿佛用孔雀羽毛编织了一张充满诱惑的网，一步一步让沙曼自己走进来。沙曼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向喻家复仇，击败这个家族的所有人，成为喻氏集团最后的主人。
　　所以柏岭雪要让她得到这一切，再全部从她手中夺走。让她曾经的孩子凌猎带着一整个城市的警力来围剿她，让她察觉到凌猎的动向，设局反杀凌猎。
　　这样，夏榕市警界，乃至特别行动队不会放过她，她会眼睁睁看着幻梦破碎，喻氏倾塌，等待着她的必是死刑。
　　然而在柏岭雪算计沙曼时，沙曼也在算计“浮光”。游戏的发展和柏岭雪预计的稍有差池，所以在榕美布阵的沙曼也不能留了。
　　于是柏岭雪在那里，用沙曼自己的圈套杀死了沙曼及其杀手。
　　明恕说：“你刚才说，你是柏岭雪的‘支线任务’，但最后他没有杀你，甚至没有伤害你。”
　　凌猎笑了声，“是给了我一条生路，但怎么算没有伤害？明队，萧局，你们为什么会从冬邺市赶来？”
　　明恕挑了挑眉。答案不言自明，凌猎和季沉蛟身负嫌疑，夏榕市局本身和特别行动队都得避嫌，而凌猎不信任督察队，只能由他们这同级兄弟单位出面。
　　“‘灰孔雀’是个挑拨离间的做局高手。”凌猎说：“对一个出生入死的警察来说，对一个一直坚守在现场指挥的队长来说，被突然带走，像犯人一样接受调查，难道不是至深的伤害？”
　　他这段话当然不是说给面前的人听，他知道许将等人正在看监控，说完还看了摄像头一眼。
　　许将手指收紧，似乎在思索什么。
　　明恕问：“你们后来为什么要转移地方？”
　　凌猎说：“这说来像我在撒谎。”
　　“那还是要说。”
　　“因为当时要爆炸了，而阿雪……柏岭雪还想和我再叙叙旧。”
　　明恕：“……”
　　凌猎：“看，你都不相信。”
　　明恕差一点就要说出“我相信”，但萧遇安在他手上按了下，他立即将话咽下去，“你只管交待，后续我们会进一步分析调查。”
　　凌猎于是又说了在来到玉容叹歌之后的情况，“我还有一个重要的线索。夏榕市重案队前队长宁协琛已经死在柏岭雪手上。”
　　监视器前的谢倾猝然一惊，“什么？”
　　凌猎交待柏岭雪查到宁协琛和尹寒山有交集，之后易容乔装，以言熙的身份接近宁协琛，最后被宁协琛发现而灭口的前因后果。
　　谢倾背脊的汗水已经浸透衬衣，他飞快打开门，在走廊上奔跑，却在凌猎的警室外停下。
　　警室里，也有片刻的凝滞。
　　二十多年前沙曼取代喻勤，十七年前毕江被灭口，后来尹寒山在差一点就可以拯救柏岭雪的时候，被沙曼灭口，柏岭雪调查真相时杀死宁协琛，“沉金”死去，“浮光”重生，入境向一切的始作俑者复仇。
　　这是一张跨越时间的，大得令人窒息的巨网，其中又生出无数的枝蔓——迷信的喻氏集团，沙曼和喻潜明的博弈，凌猎和柏岭雪的幼时渊源，季沉蛟来自喻家的血缘，季沉蛟与言熙短暂的师徒关系……
　　其实凌猎和季沉蛟都不是这张网上的重点，但他们就像无辜撞入的飞虫，难以从蛛网上挣脱。
　　明恕看着纸上记录的一切，抬头再看凌猎时，竟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萧遇安说：“‘浮光’现在已经消失无踪，很可能已从夏榕市撤出。以你对柏岭雪的认知，他后续会有什么行动？”
　　凌猎露出“终于轮到这个问题”的笑容，“‘浮光’只是避一时的风头，他们肯定还有大动作。”
　　“嗯？”
　　“‘浮光’的生意以前一直在境外，柏岭雪入境的初衷是查清尹寒山失踪的真相，然后复仇。但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这里的欣欣向荣，与他掌控的那些地方天差地别，所以他想要将业务转移过来。”
　　“而且尹寒山曾经对他说，有朝一日，希望他能够堂堂正正地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我猜，那时就有一颗种子落下，他向往这里，就算不能堂堂正正，他也想回来。”
　　萧遇安说：“‘雪童’？”
　　凌猎道：“也许不止，以‘浮光’的体量来说，‘雪童’这种致幻剂买卖不够有吸引力。”
　　萧遇安说：“你忽略了我们巨大的人口基数。”
　　凌猎怔了下，点头，“但我还是觉得，‘雪童’可能只是他下一步的一个工具。”
　　第一轮问询基本结束，明恕在摄像头拍不到的角度冲凌猎眨眨眼，以示不要着急，哥哥和你在一起。
　　凌猎：“……”区区家养布偶。
　　和凌猎相比，季沉蛟的问询工作简单很多，督察队对他的怀疑本来也不深，他只需要解释清楚和喻家、和凌猎的关系。
　　明恕：“季队，又见面了。”
　　季沉蛟的反应和凌猎差不多，都对来的是萧遇安和明恕感到吃惊。
　　“明队，萧局，你们……”
　　明恕说：“我们来协助督察队工作。”
　　这不是私底下叙旧的场合，季沉蛟很快捋清逻辑，回答明恕的问题。
　　在被问到凌猎在行动之前是否知会过他，或者有无暗示时，他眼中浮现出一抹难色。
　　几秒后，他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有，我是在得知他和喻勤都失踪后，回家发现两份鉴定结果，才推断出他想要干什么。”
　　问询并没有持续太久，收工后摄像头关闭，萧遇安和明恕即将离开时，季沉蛟忽然说：“萧局。”
　　萧遇安停下脚步，转身，“季队，有什么事？”
　　“以前……”季沉蛟问得有些吃力，“以前凌猎做你的队员时，也经常不顾安危吗？”
　　萧遇安让明恕把打开的门重新关上，回到桌边，“他是特别行动队的一员，每一次任务都有可能回不来。”
　　季沉蛟皱紧眉。
　　“虽然听上去很残酷，但这就是他在过去的十年里面对的现实。”萧遇安道：“季队，其实你也和他一样，只是相对特别行动队来说，地方刑警面临的危险要稍微小一点。”
　　“凌猎是一头独狼，我给他行动的自由，不是因为我不在意他的安危，我的每一个队员，我都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归来。”萧遇安此时显得比做问询时温柔许多，更有一种烈火中练就出的平和与从容。
　　“以前他经常遇到根本无法向我请示报备的情况，他习惯了那样的生活。现在他找到一个家，但他骨子里还是那头野惯了的独狼。他独自行动，不是不在乎身边的人，是他还不习惯。”
　　说着，萧遇安笑了笑，“我刚才看他好像有点后悔了。等这件事解决，说不定他会主动来哄你。”
　　“哄”这个字太有温度，季沉蛟忽然激灵了一下。而萧遇安已经换上之前做问询时的面容，“我和明队这次过来，身份只是协助督察队，查清楚你和凌猎没问题，我们的任务就达成了。倒是季队你、凌猎、谢队，还有你们重案队，将来的任务比现在还重，‘浮光’是块硬骨头。”
　　季沉蛟听出萧遇安是在给他打气，振作起来，“萧局，我明白。”
　　就在凌猎和季沉蛟被调查的同时，夏榕市局针对喻氏集团和“浮光”的侦查也在继续。
　　玉容叹歌作为“浮光”的据点之一，此时已经人去楼空，喻潜明否认为“浮光”提供栖息之所，推给喻勤，事实是不是这样，已经死无对证。
　　查喻氏集团牵扯的关系网太大，甚至还包括在海外的投资，谢倾亲自审喻潜明，把喻勤的鉴定结果摆在他面前。
　　他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打击击中，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她不是喻勤？那她是谁？喻勤到哪里去了？”
　　谢倾说：“你不是早就知道现在的喻勤不是你的亲人？”
　　“我不知道！她和喻勤长得一模一样！”
　　这也是一笔烂账，除非查到喻潜明给喻勤做鉴定的记录。但就算做过，也肯定是在国外，基本不可能找到证据。
　　谢倾又问及当年喻勤出国的事，喻潜明掉下悔恨的眼泪，说让喻勤去L国是因为家族要在那边做投资，能够提前培养喻勤，没想到喻勤生下孩子，更没想到亲生妹妹可能早就遇害了。
　　关于喻氏集团和“浮光”的往来，喻潜明倒是交待得清清楚楚，揽下所有罪行。
　　“这老头太狡猾。”谢倾和萧遇安碰面，寒暄了两句，又道：“他马上就要死了，判什么刑都没用。喻氏集团被处罚，未来发展受制约，但重点项目、基本盘都不会受影响，还摆脱了‘浮光’和喻勤，说他是赢家都不过分。”
　　萧遇安是来沟通调查细节的，他这边的判断是凌猎和季沉蛟交待的内容和督察队掌握的线索基本一致，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与“浮光”和喻氏集团有勾结。凌猎的情况比季沉蛟更复杂，但考虑到凌猎是特别行动队的成员，其身份和经历本来就有一定保密性，综合而言，可以解除限制。
　　谢倾长出一口气，他这阵子才是顶着最大压力的人，既要安排刑侦支队的工作，还要保住季沉蛟和凌猎，和督察队来回过招，中途凌猎带来宁协琛已死，言熙就是“灰孔雀”的消息，要不是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他都快要顶不住了。
　　两人商量了一下调查报告怎么写，谁知许将突然沉着脸赶到，看他那副表情，谢倾心里当即“咯噔”一声。
　　许将把一叠纸往桌上一拍，“凌猎没有说实话！他很可能是‘浮光’的间谍！”
　　谢倾血压一下子窜起来，控制了好几天的脾气一下子爆发，“许督察，别他妈血口喷人！”


第162章 玉戈（42）
　　许将指着报告，“你自己看，看完再跟我说话。”
　　萧遇安拿起那几张纸，是DNA比对，前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数据和鉴定过程，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结果时，他顿时皱起眉。
　　谢倾走过来，也看着下方的一行字，瞳孔一缩，“这是……”
　　“在玉容叹歌别墅的地下室，发现非常齐全的养护设备，还有大量未用完的药，判断那里曾经住过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伤者，并且在‘浮光’转移时，他仍旧活着。”
　　许将脸色铁青，“在地下室和别墅其他地方，我们采集到一些DNA检材，其中位于地下室的，刚才已经完成比对，结果就在你们面前！”
　　DNA与失踪的宁协琛匹配，那个躺在地下室的病人很可能就是宁协琛！
　　宁协琛没有死！
　　“但凌猎却说，‘灰孔雀’早在五年前就把宁协琛给杀了。”许将说：“这难道不是撒谎？”
　　谢倾就算尽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师父、老队长可能还活着的消息仍是搅得他难以理智判断。宁队还活着？凌猎为什么要说他已经死了？
　　萧遇安放下报告，沉稳道：“宁队活着，这是好事。‘浮光’当年没有杀死他，或许造成他重伤，这些年一直护理着他，这次还将他带走，说明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有机会将他救回来。”
　　许将说：“萧局，你是不是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现在不是讨论宁协琛是不是活着的时候，是凌猎在这件事上撒谎！”
　　当年宁协琛和言熙一同失踪，在夏榕市警界是掀起过轩然大波的，虽然质疑的声音被谢倾和上一级领导按了下去，但是认为宁协琛不干净的人并不少。许将就是其中之一。
　　萧遇安听凌猎提到宁协琛后，就去了解过这段往事，很快明白许将发难的核心在哪里。
　　他说：“为什么一定是凌猎在撒谎，凌猎当时相当被动，柏岭雪告诉他一件事，他根本没有条件去核实。他在问询中说得也很明确，是柏岭雪告诉他，宁协琛被杀死，而他也只是转述。许队，你拿这一点说凌猎撒谎，这不合适吧？”
　　许将说：“但宁协琛就是没死，你又怎么证明凌猎不是和‘浮光’在酝酿什么阴谋，故意扰乱警方？照柏岭雪的逻辑，宁协琛发现他易容，他必须灭口，那为什么又留下宁协琛？还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你能断定宁协琛没问题？难道没有另一种可能——宁协琛是在为‘浮光’办事时受伤，他早就是‘浮光’的人了！所以柏岭雪才会用那些设备仪器养着他。让凌猎传递错误信息，宁协琛已死！”
　　会议室安静下来，谢倾一下子坐在椅子上，他需要用尽全力克制，才不至于一拳招呼到许将的脸上。
　　萧遇安从他身边经过，右手轻轻在他肩上按了按，再开口时仍旧是从容不迫的语气，“许督察，你现在情绪上头，先入为主，做出判断时难免有失偏颇。你说宁协琛可能是‘浮光’的人，证据在哪里？”
　　许将：“你！”
　　“你没有证据，只是这么些年，你们内部有一些声音，认为宁协琛有问题，所以当你拿到这份报告，你第一想法就是凌猎撒谎，凌猎和宁协琛都是‘浮光’的人。”萧遇安道：“但这在调查逻辑上是不成立的。”
　　“另外，这份报告也不能证明凌猎撒谎。他在客观上没有知道宁协琛是死是活的条件。柏岭雪告诉他宁协琛已死，他转述而已。这条信息将来怎么利用，是否应该相信，那是重案队的事。”
　　许将被堵得哑口无言。
　　萧遇安说：“督察队这一点做得很好，没有在得到一条线索后就盲目相信，找到证据证明它是条虚假信息。许督察，辛苦了。”
　　接着，萧遇安话锋再次一转，“一码归一码，我作为这次调查的负责人，并不认为这份比对报告能够证明凌猎撒谎。许督察，如果你能找到更切实的证据，随时来找我。”
　　萧遇安讲理，态度却强势，再加上不是夏榕市警界的人，许将多少要给几分面子。话说到这份上，许将也冷静下来，找台阶下，“这条线索需要加进调查报告里。”
　　萧遇安说：“没问题。”
　　等许将走后，谢倾叹了口气，“萧局，这次多亏你。”
　　萧遇安摇头，“许督察他们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宁队还活着这件事，恐怕是‘浮光’给凌猎下的另一个套。”
　　谢倾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宁协琛生死未卜，“浮光”把离间发挥到极致，一个人是死是活都能拿来做文章，偏偏督察队还必须查下去。
　　萧遇安说：“谢队，凌猎可能还要再限制一段时间，我先出一份季队的报道，后续侦查需要他。”
　　两天后，面对一份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调查报告，督察队同意解除对季沉蛟的行动限制。
　　季沉蛟回到重案队，队员们全都等着他，沈栖红着眼跑上去，“哥，你还是我的哥，我以后不叫你队哥了！”
　　季沉蛟和沈栖抱了下，轻声说：“我没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状态着实算不上好，眼里布满红血丝，胡茬也都冒出来了，看着有种精力、情绪严重消耗之后的颓废。
　　梁问弦指指桌上的保温瓶，“席晚给你带了鸡汤，赶紧去喝点，她出外勤去了，让我盯着你喝完。”
　　季沉蛟点点头。他没什么胃口，但鸡汤是同事的心意，而且接下来等着他的还有硬仗，他不能让身体垮掉。
　　喝完鸡汤，季沉蛟拿了毛巾去冲澡，再次回到办公室时，明恕已经在他的位置旁等着了。
　　“明队。”
　　“季队，你现在恢复工作了，萧局想和你碰个头。”
　　“行，再给我五分钟。”
　　重案队会议室，萧遇安站在一块写满了线索的白板前，那是在季沉蛟被限制行动时，重案队的其他人陆续写上去的。
　　季沉蛟来到会议室，打过招呼后，他迫切地问：“凌猎现在怎么样？”
　　“放心，他精神和心态都不错，刚才得知你已经解除限制，叫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
　　萧遇安笑道：“夏诚实，努力工作。今晚想吃麦当劳。”
　　季沉蛟：“……”
　　萧遇安指了指椅子，“坐吧。我知道你最担心的是凌猎，但现阶段重案队，甚至是谢队，可能都使不上力。凌猎和‘浮光’的负责人之一从小认识，对方又放了他一条生路，客观上来说，是从沙曼手上把他救下来，还干掉了沙曼等十多人，督察队认为凌猎和‘浮光’有利益交换无可厚非。”
　　季沉蛟皱着眉，沉默了会儿说：“但凌猎是特别行动队的人，他的过去是经过特别行动队严格审核的。”
　　萧遇安点头，“所幸凌猎有这一层身份，也有过去的实际功勋。我已经与许将交涉过，他们态度比较强硬，所以我会向特别行动队申请，走特殊渠道。”
　　季沉蛟问：“什么是特殊渠道？”
　　“特别行动队现任负责人沈寻，当年录用凌猎的负责人符衷符老队长，还有我签字背书。”萧遇安说：“另外，还要提供凌猎过去的功勋记录，特别行动队录用他的原因。只是后面这部分涉及保密规则，市级督察队这个级别不能查阅。”
　　季沉蛟眼眶发胀，声音也有些哑，“我能做什么？”
　　萧遇安顿了顿，目光与季沉蛟交织片刻，“凌猎这次带回来的线索里，有一条与你有关。”
　　“和我有关？”
　　“造成你师父宁协琛失踪的正是‘浮光’，他当时的线人言熙就是易容之后的柏岭雪。”
　　季沉蛟耳边震响，这个消息比他才是真正的喻戈来得更加悚然。他双目一动不动，脑子有一刻停止运作，几秒后才机械地说：“言熙……是柏岭雪？”
　　瞬息之间，仿佛一切疑问都有了解释。
　　当初在枫意山庄，他第一次见到柏岭雪，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但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对方。
　　原来那种熟悉，不是来自于相貌，而是相貌遮掩不住的内在。
　　还有，刚认识凌猎时，凌猎经常提出奇怪的点子，他看着凌猎，偶尔会想到言熙，觉得这两人有相似之处。
　　言熙就是柏岭雪，就是凌猎提过几次的阿雪，这两人幼年有着一模一样的生存环境，思考方式当然会相似！
　　季沉蛟捏住眉心，感到胃中翻江倒海。谢倾一直对言熙抱有偏见，局中很多人也认为言熙腐蚀了宁协琛，他却不断找理由为言熙开脱。
　　冰冷的事实摆在他面前，错的是他。他曾经将言熙当做小师父。
　　萧遇安说：“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季沉蛟勉强振作起来。
　　萧遇安先说了柏岭雪接近宁协琛的原因，又道：“好消息是，宁协琛从头到尾都没有背叛警服，他活到了‘浮光’从玉容叹歌撤离之时，现在也很可能还活着。坏消息是，他可能受过重伤，生活无法自理，他发现柏岭雪的真实身份时，被柏岭雪伤害所致。”
　　季沉蛟双眼红了，“我师父，被‘浮光’囚禁了五年！”
　　“宁队没有放弃。”萧遇安说：“柏岭雪完成对沙曼的复仇，‘浮光’看似从夏榕市撤出，但后面肯定还有大动作。季队，只要他们没有对宁队下手，我们就有希望救下他。”
　　萧遇安走后，季沉蛟独自坐在会议室，看着不远处的白板，眼里却有些空。
　　当年和言熙一起查案的情形历历在目，宁队每次提到言熙就赞不绝口，说言熙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对破案有多大的帮助。
　　那时他初出茅庐，受宁协琛影响太深，也对言熙抱有近乎绝对的信任。
　　这些年他不断成长，越发看清当年的自己很幼稚，也想过接受谢倾的看法——言熙并非正义的一方。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想到言熙居然是“浮光”的领袖，是陪伴阿豆长大的阿雪。
　　这人还没有罢休，还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谢倾敲敲会议室的门，季沉蛟转过身去，看见是谢倾，连忙站起来，“谢队。”
　　谢倾说：“知道师父和言熙的事了？”
　　季沉蛟点点头。
　　“喻家那边提出想见你，希望你能认祖归宗。”谢倾说：“喻潜明和沙曼的问题对你不会有影响。你打算怎么做？”
　　季沉蛟沉默片刻，挺直腰背，“就算我身上流着喻家的血，我也不是喻家的人。我不可能回到喻家，喻家后续的调查我需要避嫌，既然公事上没有与他们接触的机会，私事就更不用了。”
　　谢倾叹了口气，“我尊重你的选择。等这一系列的案子全部了结，你再认真考虑考虑身份、家庭的事吧。”
　　说着，谢倾笑了笑，“你刚在许将那儿受了委屈，又接连受冲击，我这时给你布置任务，是不是很没人性啊？”
　　季沉蛟正色道：“谢队，你和萧局急着把我捞出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尽快参与侦查？”
　　“哈哈，被你发现了。”谢倾将平板递给季沉蛟，“这几天根据符这条线索，我们找到了在雍辉豪之前的受害者。”
　　这起案子是南城区分局在排查旧案中发现。
　　今年一月十六号，南城区发生一起自杀案，死者唐旗，勘查记录显示，当时在现场发现一枚平安符。
　　唐旗死亡时三十二岁，是一家出国留学中介的顾问。他用手机记录了他收拾好工作台，向几位同事告别，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写字楼平台，从三十楼纵身跃下。
　　写字楼所在的地方并不繁华，当时临近春节，行人不多，一些路人看见他从高楼上摔下，在冷硬的地板上摔成一滩肉泥。
　　出警的派出所经调查，发现唐旗自杀与工作有关。出国留学生意十分难做，唐旗作为小组领导，被公司压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年终考核，唐旗的小组连四分之一都没达到，奖金全部被扣。而在这个行业，单靠底薪根本无法满足生活所需。
　　唐旗的家庭也在这个关键节点出事，他的妻子早产，孩子的护理和治疗已经花去三十多万，那基本上是他们家庭的全部积蓄。若是能治好，还算有盼头，但孩子是个脑瘫儿，今后漫长的一生，对唐旗来说都是无底洞。
　　于是他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了轻生。
　　平安符是从他的外套里找到的，自杀前他将外套脱下来，丢在平台。警察问过他妻子符的来历，他妻子接受不了丈夫离开的事实，精神错乱，一会儿说是自己给他求的，一会儿说是他自己买的。
　　此案事实清晰，有视频和大量同事作证，不存在他杀可能，以自杀结案。
　　季沉蛟看完，“不对，唐旗自杀前的这个视频，精神很不正常。”
　　谢倾说：“他让我想到淡金。”


第163章 玉戈（43）
　　今年六月，杀死了三人的淡金在看守所等待审判时突然发疯，声称自己不止杀了三人，Jaco也是被他所杀。警方在他提到的地方找到血迹，但DNA比对的结果却说明，事实与他所说的相悖。那天他在被送到医院后死亡，检验出体内有“雪童”。
　　正是这种致幻剂让他发狂、心肺衰竭。
　　那是夏榕市第一次发现“雪童”。
　　但也许在更早的时候，“雪童”就已出现！
　　季沉蛟翻遍了尸检报告，“怎么没有和毒物相关的记录？”
　　谢倾说：“家属不愿意解剖，再加上当时事实比较清楚，基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最后虽然还是劝说家属做了解剖，但做得比较简单。派出所那边也没有往致幻剂方面去想。”
　　季沉蛟收拾好资料，“我去见见家属。”
　　路上，季沉蛟给唐旗生前关系紧密的同事打了几通电话。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大半年，但他们仍旧心有余悸，有些人甚至已经因此转行。
　　据他们说，唐旗自杀在小范围内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浪，网上有不少人抨击公司的不人性化管理，员工的情绪也非常严重。为了迅速平息众怒，公司向唐旗的妻子支付了巨额赔偿，并承诺将对孩子负责到底。
　　目前孩子住在市内较好的医院，没有经济上的负担后，唐妻用赔偿金开了一个快递驿站，开始新的生活。
　　季沉蛟来到快递驿站，出示证件，唐妻愣了下，神情略有些躲闪，“又，又来查唐旗的案子啊。”
　　季沉蛟问：“你丈夫真的是自杀？”
　　唐妻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搓擦，“不是你们说他是自杀吗？怎么又来问我？”
　　季沉蛟冷静地审视着这个已有几丝白发的女人。唐旗必不可能是简单的自杀，就算所有人都看到他是自己从平台上跳下去，也一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残忍地推了他一把。
　　他的妻子知情吗？
　　季沉蛟说：“这案子现在有了新的线索，所以我想再来问下当时的情况。”
　　唐妻看他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我不懂你们怎么查案。”
　　“那我们随便聊聊吧。”季沉蛟在快递驿站随意转了一圈，“你和唐旗是怎么认识的？”
　　唐妻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犹豫片刻，“我们算半个同行，我以前也是做教育的，工作上有过几次往来，彼此都觉得不错，就凑合着过日子。”
　　季沉蛟：“凑合？”
　　唐妻苦笑，“不然呢？我和唐旗都是普通人，从小地方到城里来打拼，没有什么远大的梦想，电视剧里那些爱呀恨呀，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没什么关系。”
　　“唐旗出事前，你有没注意到他的反常？”
　　唐妻低下头，沉默了半分钟，再出声时眼中已有泪光，“那段时间我们总是吵架，我恨他没用，赚不到更多的钱，他说他也没办法，在公司喘不过气，在家也这样，不如去死。”
　　“所以，他向你表达过轻生的念头？”
　　唐妻双手捂住脸，眼泪夺眶而出，“我以为他说的是气话，我没想到他真的会丢下我们娘俩！”
　　季沉蛟将桌上的抽纸递过去，等了会儿，“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丈夫可能不是死于自杀，你有什么想法？”
　　唐妻停止抽泣，茫然地抬起头，“可是……”
　　她的反应没有掩饰的成分，她是真的为此感到惊讶。
　　季沉蛟又问：“出事前有没有奇怪的人找他？”
　　唐妻突然激动起来，“我老公是被人害死的？”
　　季沉蛟叹了口气，垂眸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
　　唐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松开手，“对，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时我们因为钱和孩子，谁都不想搭理谁，我不知道有什么人和他走得近。”
　　季沉蛟又问：“他带在身上的符，你现在记不记得起是什么时候出现？”
　　唐妻呆愣了很久，哭起来：“我不记得，真的不记得了！”
　　季沉蛟只得等她稍微平静，“你丈夫以前接触过毒品吗？”
　　唐妻惊声道：“怎么可能！我们都是本分的人家！”
　　“我们怀疑他在去世之前使用过致幻剂。”季沉蛟说：“他的精神有严重的问题。”
　　唐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可，可是……”
　　“我听说，是你一直阻止尸检？”
　　“谁会希望自己的亲人被切开！你撒谎！你想污蔑我和唐旗！他是个好人，他不可能吸毒！”
　　回市局的路上，经过麦当劳，季沉蛟想到凌猎让萧遇安带的话，买了两份套餐和四盒鸡块。
　　还是见不到凌猎，上一次见面还打了一架，早知道……
　　把食物交给督察队时，季沉蛟叹了口气。
　　凌猎在警室里待得还算舒坦，直挺挺地睡觉。忽然嗅到熟悉的味儿，眼睛一睁，坐起来时门正好打开，麦当劳口袋放在他面前。
　　凌猎迅速拆开包装，吃完汉堡和鸡翅，才打开装鸡块的盒子。
　　“咦？”他将其中一块鸡块拿起来，对着光看。
　　那是个桃心鸡块。
　　一共四块，全是桃心。
　　重案队办公室，季沉蛟把剩下的放桌上，沈栖跑来吃白食，吃了半天才说：“哥，你这是不是被麦当劳欺负了？怎么没有桃心鸡块呢？”
　　季沉蛟咳了声，“无所谓，不都是一个味？”
　　沈栖想想也是，继续吃起来。
　　季沉蛟将三名“风水鱼”受害者——唐旗、雍辉豪、罗蔓钗——的调查记录放在一起，尝试寻找他们的内在联系。
　　表面上，他们是“浮光”为喻潜明按照迷信因素选择的挡灾者，雍、罗被沙曼的杀手杀死，唐旗则是自杀，但兔旺、阿旦这些“神棍”和学院派专家给出的分析都是，雍、罗和喻潜明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风水联系。
　　这是披着迷信外衣的连环凶杀案。动机只有操纵这一切的“灰孔雀”柏岭雪知道。
　　季沉蛟眼前再次浮现言熙的脸，忽觉十分头痛。
　　罗蔓钗的死也许可以从“浮光”的阴谋中摘出来，是傅持迅向“浮光”买她的命，“浮光”和骓庭合作颇深，正好手上有一个“风水鱼”的名额，卖傅持迅一个人情也未尝不可。
　　但有没可能，“浮光”也有必须让罗蔓钗死的理由？
　　这三个人手上，有“浮光”不能泄露的秘密？
　　“女明星，菜市场老板，留学培训机构员工……”季沉蛟丢开笔，实在难以找到他们的联系。
　　夜已经很深，季沉蛟最后一个离开重案队。家里黑黢黢的，很是冷静。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客厅。
　　自从凌猎咋咋呼呼地挤入他的生活，这个家就没安静过。现在忽然只剩他一个人，孤单感像是秋夜的冷风，毫不留情地往骨头里钻。
　　他在家里待了会儿，发现根本待不下去。心里攒着太多事，一静下来就难受。
　　他草草收拾一番，把凌猎的衣服塞进包里，回到市局。
　　督察看见行李包，“这是？”
　　“几件衣服而已。”季沉蛟说：“没夹带别的东西，不信你们打开检查。”
　　凌猎都睡着了，在梦里吃麦当劳，却突然听见开门声，督察放下行李包就走，他骂骂咧咧打开，翻了会儿唇角翘起来，拿出其中一件衬衣抖了抖。
　　“夏诚实，你怎么把自己的衬衣加塞进来了？”
　　天亮之后，市局的调查各自推进，谢倾一整天不见人，据说是和萧遇安一起，与督察队周旋。
　　唐旗这边，由于遗体早就火化，无法确定他的精神失常是否和“雪童”有关。季沉蛟申请了入户搜查，一无所获，唐妻也无论如何想不起唐旗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
　　这三起案子很可能无法查到底，它们预示着“浮光”更可怕的动向。
　　喻氏集团那边，现已查清的是喻氏为“浮光”提供洗钱和走私的便利，沙曼负责的海外项目多有经济问题，她本人在国外养佣兵，让他们非法入境。
　　喻潜明在调查中病情加重，再次提出想见季沉蛟一面。
　　季沉蛟在斟酌之后还是去了。
　　喻潜明这次并不遮掩胜利的喜色，轻轻叫他：“小戈，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戈，喻戈。
　　这是梦里他总是听不清的名字，从喻潜明嘴里听到，他却只觉得恶心。
　　“当年为什么让喻勤去L国？”季沉蛟问：“你们都知道那不是一个未成年少女能够安稳生存的地方。”
　　喻潜明长久地看着季沉蛟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妹妹年轻时的模样，“你不是已经猜到答案了吗？”
　　季沉蛟说：“因为你的嫉妒。”
　　喻潜明干哑地笑起来，笑得接连咳嗽，“没错，我希望她废在那里。但她不仅回来了，还企图从我手中夺过喻氏。”
　　“你早就知道回来的不是喻勤。”
　　“不，我不知道。”
　　季沉蛟不信。
　　“孩子，我没必要再骗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被喻勤牵着鼻子走，直到去年，我才开始怀疑她的身份。那时我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我想在我死之后，给我的派系生存空间，所以我才想利用‘浮光’除掉她。”
　　说完这番话，喻潜明仿佛不剩多少气了，他闭着眼，明明还没有老去，但大半截身体已经被埋入黄土。
　　季沉蛟问：“当年……沙曼带我回来之后，我为什么会失踪？”
　　喻潜明颤抖着睁开眼，“你将成为喻家的祸患。”
　　季沉蛟：“什么？”
　　“喻勤不肯说你的父亲到底是谁，喻家除了我，还有不少人去L国调查过，那么大的阵仗，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喻潜明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沉蛟想到一个模糊的答案。
　　喻潜明：“你的亲生父亲，很可能是个不普通的人。”
　　季沉蛟感到心脏一阵收缩。小时候，他时常感到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着邪恶的血。
　　那是来自他的亲生父亲？
　　“你记不得了吧？”喻潜明用手比了比，“你只有这么大一点儿，就不像个正常孩子。你不哭不闹，也不会笑，像是有情感障碍。我们都不知道，你会成长为一个什么怪物。”
　　季沉蛟捏紧拳头，“所以你们将我扔掉？”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喻潜明冷淡地笑了笑，“那时，我们希望你死去。但很显然，雇佣的人很不尽职，居然让你活了下来。”
　　季沉蛟深呼吸，让自己平静。连起来了，喻潜明的证词加上沙曼死前对凌猎说的话，他为什么被抛弃，失去到福利院之前的记忆，后来喻潜明又为什么要接一个小孩扮演喻戈。
　　仅剩下的疑问是，喻家雇佣的杀手为什么会在料理一个小孩时失手？他的亲生父亲是谁？
　　但这些，喻潜明无法给他答案。
　　也许是死期将至，喻潜明对这一生的是是非非都已经释怀，他看着季沉蛟，眼里尽是流露出欣慰和不舍。
　　“你到底是我们家的血脉，能再见你一面，我很开心。”
　　季沉蛟俯视着这个精明的、作恶无数的将死之人，无法产生一丝共情与同情。
　　但喻潜明最后这番话提醒了他一件事，他的父亲是谁？
　　不止，如果沙曼对凌猎说的是事实，当年喻勤是主动离开，那喻勤现在还活着吗？
　　这一对男女有没回过国？搅动过风浪？
　　重案队的气氛和往日不大相同，季沉蛟一到就感觉到了。沈栖急匆匆跑下楼，差点撞到季沉蛟。
　　“跑什么？”季沉蛟拦住人。
　　“哥！”沈栖激动道：“我哥出来了！我去给他买冰可乐！”
　　闻言，季沉蛟立即往楼上跑去，还在走廊上，就听见凌猎的声音。
　　闯进办公室，只见凌猎穿着一件大一号的衬衣，衣袖挽得老高，正在跟梁问弦、席晚他们数落督察队没人性。
　　梁问弦首先看到季沉蛟，朝凌猎抬了抬下巴。凌猎转过身来，与季沉蛟四目相对。
　　“Lin……”
　　季沉蛟刚开口，一个完整的字还没有叫出来，凌猎就狠狠甩了个头，拿后背对着他。
　　季沉蛟僵在门口，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凌猎刚才明明看见他了，却不愿意搭理他，肯定还在生气。但凌猎穿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那是他的衬衣，怎么在凌猎身上？
　　季沉蛟皱着眉想了会儿，那天装衣服时，他也拿了几件自己的衣服丢在床上，准备等下换，好像就是中途拿岔了，把自己的衬衣也塞了进去。
　　他没注意到，但凌猎不可能稀里糊涂拿来就穿。凌猎明明知道那是他的衬衣……
　　季沉蛟喉结滚了下，一时摸不透凌猎的想法。凌猎为他动手生气，却还当着他的面穿他的衬衣，想干什么？
　　一圈人还围着凌猎，梁问弦第一个察觉到这俩不对劲，笑着支开大家：“好了好了，都去工作，小凌还有事跟季队报告。”
　　忽然被点名，季沉蛟下意识挺了下腰背。凌猎也再次看过来，客气地打招呼：“啊，季队长来了啊。”
　　这时，沈栖抱着冰可乐冲回来，把季沉蛟撞一趔趄，“哥，哥，来喝冰可乐！”
　　凌猎对沈栖的态度明显比对季沉蛟亲昵，笑嘻嘻接过来，还和沈栖勾肩搭背的，“谢谢栖哥。”
　　季沉蛟：“……”
　　凌猎刚解除限制，还有一些手续要走，一下午季沉蛟都没见着他人。到了下班时间，梁问弦提议大家聚个餐，算是庆祝季沉蛟和凌猎洗清嫌疑。
　　季沉蛟本来都在生鲜平台下好单了，打算回去和凌猎一起做个饭，把这段时间以来的误会、矛盾说清楚。但大家的好意不好拂，他只得默默将订单推掉，想今天夜里聊聊也行。
　　沈栖和安巡正在就吃火锅还是烤肉争吵，席晚按住他俩的脑袋，“今天你们说了不算，头儿，凌先生，你们想吃什么，咱们就去吃什么。”
　　季沉蛟对食物向来没有特殊的喜好，看了凌猎一眼，“你定吧。”
　　凌猎没有回视，沈栖起哄：“哥，我想吃火锅！”
　　凌猎说：“行，那就吃火锅吧，夏湾路那家怎么样？”
　　大家一致赞同。
　　夏湾路离市局也就一站路，有一家很有名的老火锅店，周围停车、交通也很方便。
　　虽然很近，但开车还是比走路快，大家各自找车坐，梁问弦说：“小凌肯定是坐季队的车吧？”
　　季沉蛟拿着钥匙，等着凌猎的答复。
　　凌猎却说：“你们先过去点菜吧，我想喝十字路口的奶茶。”
　　十字路口在市局和夏湾路之间，停不了车，想买最好步行过去。
　　季沉蛟轻蹙起眉，没说什么，问：“谁坐我车？”
　　“我我！”有的是人。
　　席晚说：“哎呀我也想喝奶茶。”
　　凌猎笑道：“没问题，你们谁还要喝，我请。”


第164章 玉戈（44）
　　十分钟后，所有人下楼，坐车的坐车，走路的走路，沈栖和安巡成了凌猎的“护法”，跟着一块儿去提奶茶。
　　季沉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凌猎明摆着不想和他交流，但要说这是冷战，也冷得很没诚意。谁冷战的时候穿着敌人的衣服？
　　凌猎独自行动这件事，季沉蛟自己也没消气，但他一直忍着，离和凌猎打架那天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他冷静下来了，他觉得凌猎也已经冷静。
　　两个人谈恋爱，有冲突不可避免，这次幸而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那今后呢？他想和凌猎说清楚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担忧，也愿意接受凌猎的性格，聆听凌猎的想法。
　　但凌猎这是摆明了拒绝交流。
　　偏偏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他又不能发作，看着凌猎和所有人哥俩好，唯独冷落他，心里那股火简直是在五脏六腑里乱窜。
　　菜基本上齐时，凌猎三人回来了。重案队要了个包厢，有三桌。季沉蛟旁边的位置空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给凌猎留的，但凌猎偏要去和安巡挤在一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被沈栖坐了。
　　旁边有个超级低气压，沈栖边吃边在心里狂喊：SOS！
　　席间凌猎自然是主角，不断有人找他碰杯喝饮料，年纪小点的更是追着问他是怎么和督察队斗智斗勇。季沉蛟没过去，但一直听着那桌的动静。
　　吃到后半段，梁问弦坐过来，低声说：“季队，咱俩也喝一杯。”
　　席上全是果汁和豆浆，季沉蛟拿起装着橙汁的杯子和梁问弦碰了碰，“梁哥，这阵子你辛苦了。”
　　梁问弦笑道，“跟我有啥客气的。”喝完又道：“去不去跟凌猎喝一杯？”
　　那一桌已经开始玩游戏，吵得人头痛，季沉蛟看见凌猎正玩到兴头上，叹了口气，“算了，不去打搅他。”
　　梁问弦点点头，“谁都有点小脾气，尤其是对最亲近的人。”
　　季沉蛟想说点什么，梁问弦却点到为止，站起来拍了拍季沉蛟的肩膀。
　　九点多，散席，顺路的搭车回去，不顺路就去店外五十米坐地铁，大家默契地留下凌猎，都知道他肯定是得坐季沉蛟的车。
　　这大半天下来，季沉蛟总算有了和凌猎独处的机会，回头想招呼一声，只见凌猎站在夜晚的璀璨灯火中，背光的阴影将他削得瘦而锋利，明明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却好似很远很远。
　　季沉蛟愣了下，一句“凌猎”卡在喉咙。
　　两人就这么站着，周围的光影像时间一样流动。不知过了多久，季沉蛟才回过神来，朝凌猎走去，“我们回家聊聊吧。”
　　凌猎目不转睛地看着季沉蛟，片刻，却摇摇头。
　　季沉蛟起初不明白，以为他暂时不想回去，“散步也行，我们去……”
　　凌猎终于开口，“我不跟你回去了。”
　　季沉蛟竟是没立即反应过来，“什么？”
　　凌猎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朝不远处的酒店一扬下巴，“我今天住那里。”
　　季沉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过来，那是萧遇安和明恕住的酒店！
　　凌猎提议来夏湾路吃火锅难道是因为……
　　“我跟他们叙叙旧。”凌猎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季沉蛟觉得自己一拳打出去落了空。他明知道凌猎故意躲着他，却也没理由戳破。沉默了两秒，他说：“行，那明天见。”
　　“嗯，你开车小心。”凌猎说完就上了人行天桥。
　　季沉蛟站在桥底下，看着凌猎走上最后一级，走到对面，从下行的阶梯上消失。而在天桥的那一头，光芒如海，凌猎像是在他的视野中被海水吞没。
　　身旁传来醉酒男男女女的惊叫声，季沉蛟才收回视线。
　　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他独自将它开回去，前所未有地感到一站路的距离竟然那样漫长。
　　接下来的两天，凌猎按时上班，有时被督察队找，有时被谢倾找，有时和大家一起讨论案子，总之看上去一切正常。
　　但他不回家属院了，每天下班就不见人。季沉蛟知道，他又去酒店蹭吃蹭住了。
　　萧遇安和明恕的任务基本已经完成，再过一天就要回冬邺市了。季沉蛟想等到他们回去，凌猎住不成酒店，自然会回来。
　　但在这之前，他还要搞清楚，督察队是怎么决定解除对凌猎的限制。
　　“这事说来话长。凌猎当初进入特别行动队好像就有些不同寻常，是符衷拍的板。符衷这个人，是特别行动队的第一任负责人，说话相当有分量。”谢倾说：“我们作为地方单位，也不宜打听得太清楚。许将那边其实还是有所怀疑，你们今后行事，要更加谨慎。”
　　越是需要保密，季沉蛟就越是想到萧遇安说的话——凌猎过去经历过很多生死一线的时刻。那样的生活凌猎过了十年，而在更小的时候，凌猎也是在这世界上孑然独行。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改变凌猎的想法，才能让凌猎知道，他的命对他而言和自己的一样重要。
　　在重案队，凌猎倒也没有刻意躲着他，该交流交流，中午一群人去食堂吃饭，凌猎也不会因为有他而缺席，像以前一样叫他“季队长”，也冲他笑，可就是没有曾经的亲密劲儿了。
　　季沉蛟知道他们之间有问题，打的那场架不过是个导火索，他想解决问题，但凌猎不给他坐下来聊天的机会。
　　终于等到萧遇安和明恕回冬邺市，他们是上午去的高铁站，酒店的房按理说已经退了。临到下班，季沉蛟不住观察凌猎，见凌猎开始收拾东西，自己也拿起手机和钥匙。
　　队员们陆续离开，凌猎走到门口，季沉蛟跟上，却见凌猎拐了个弯，不去电梯间，反而往卫生间走去。
　　季沉蛟于是等在走廊上。
　　五分钟之后，凌猎回来了，“季队长，你怎么不走？”
　　季沉蛟脱口而出：“一起吧，今晚想吃什么？”
　　凌猎说：“那也只能一起走到大门，我们方向不同。”
　　季沉蛟：“你今晚住哪里？”
　　“酒店啊。”
　　“萧局他们不是已经……”
　　“但他们给我续费了啊。”
　　凌猎说话时神情无辜又很自然，季沉蛟被噎得无话可说。
　　等到了大门，凌猎挥手：“季队长，拜拜。”
　　季沉蛟忍了这么多天，着实有些忍不住了，厉声道：“凌猎！”
　　“昂？”
　　“你……”
　　但他向来体面，况且这还是市局大门，他不可能和凌猎拉拉扯扯。
　　“我走了，你也回去吧。”凌猎挥挥，“明天见。”
　　季沉蛟按捺着愤懑，再次目送凌猎离开。
　　他也是负着气的，腿上被凌猎踹青的地方又痛起来，在外面必须克制住的怒火在回到家后终于熊熊燃烧起来。
　　他摔掉凌猎专用的靠枕，抓乱了头发。他不明白凌猎为什么这样抗拒沟通，他有错，凌猎就没有吗？两个人一起生活，为什么就不能有点成年人的样子，坦诚地解决问题？
　　凌猎如果和他大吵一架，那起码能把情绪发泄出来，现在这样算什么？酒店能住一辈子吗？凌猎哪怕是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几句都好。
　　天已经黑了，季沉蛟一身的邪火，在降温天还去冲了个冷水澡，出来不仅没有消火，还更加不是滋味。
　　时钟滴答滴答转着圈，他坐在沙发上，玩凌猎哄骗他买的switch，玩了一个多小时都不知道自己玩的是哪一个游戏。
　　小人在屏幕上跳动，在他的视野里变成凌猎，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游戏上，玩得奇烂无比，几秒钟“凌猎”就死了，摔死、被怪物吃掉、淹死，死得千奇百怪，花样百出。
　　越玩他眼皮跳得越厉害，脑海中不断出现那天得知凌猎在榕美，而榕美即将爆炸。
　　恐惧、后怕抓紧了他的心脏，后来凌猎在火光中出现在他面前，他都觉得不真实。仿佛是一捧水浇在烈火中，杯水车薪，唯一显形的只有一股恼人的白烟。
　　在又一次“GG”后，他丢下switch，冲动地摔门而出。
　　凌猎回到酒店后先去餐厅用了晚餐，又去健身房挥洒完汗水，此时正泡在浴缸里看无聊的短视频。
　　来电粗暴地打断视频，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大字：布偶。
　　凌猎：“啧！”
　　一接通，明恕的声音就传来，“狗子，我们平安到家了。”
　　凌猎懒洋洋地把腿一翘，搭在浴缸上，“你们早上的高铁，现在才假惺惺地报平安？”
　　被拆穿，明恕清清嗓子，“我对你还在不在酒店很好奇。刚那什么声音？你在泡澡？”
　　凌猎：“对啊，为了不浪费房费，浴缸当然要充分利用。”
　　“……”明恕：“你还真赖在酒店不走了啊！”
　　“怎么是我赖？谁给我开的房间？”凌猎说：“是谁说很久没欺负我了，要在他和某局长房间的隔壁给我开个房间？”
　　明恕：“……”
　　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凌猎知道是谁，正经了些，“反正我还要住，你记得给我续费。”
　　明恕叹气，“不是不让你住，但你也不能有家不回啊。”
　　凌猎：“唠唠叨叨的，挂了。”
　　明恕：“喂！狗子！”
　　短视频又开始播放，凌猎却意兴阑珊，将手机丢一边，自言自语：“你们布偶话就是多。”
　　再泡了会儿，凌猎裹上浴袍，听见手机又响起来，他瞳光闪了闪，犹豫片刻才接起来。
　　“季队长，有案子？”
　　季沉蛟说：“我在前台，想跟你说两句话。”
　　凌猎：“行，你说。”
　　季沉蛟：“……你能出来一下吗？”
　　凌猎：“不就两句？”
　　季沉蛟：“电话里说不清楚。”
　　安静片刻，凌猎报了房号，“那你上来。”
　　房门打开时，季沉蛟很不平静，他心急火燎地从家属院赶来，头脑一直没冷静下来。此时看见凌猎湿着头发，裹着浴袍站在他面前，无名火更是旺盛地生长。
　　“进来坐。”凌猎关上门，错身的时候，身上的水汽晕染到季沉蛟身上。
　　季沉蛟说：“你洗过澡了？”
　　话已出口，才意识到这话带着暗示，季沉蛟皱了皱眉，凌猎倒是像没听懂一般，先在沙发上坐下。
　　这是间豪华大床房，比较宽敞，季沉蛟粗略观察一番，在凌猎对面坐下。
　　凌猎问：“这么晚了，季队长想说什么？”
　　此时的凌猎收敛起身上那点本就不多的正气，眼中水光流转，在暖色调的光线下，像个蛊惑人的妖物。
　　季沉蛟盯着他，片刻，“你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凌猎翘起二郎腿，“这哪说得准？”
　　季沉蛟又要开口，凌猎忽然说：“两个问题都问完了。”
　　季沉蛟怔了下，才想起进门时他问凌猎是不是洗过澡了。这人又在钻他的空子！
　　压着的火登时窜起，季沉蛟寒着深色，“凌猎，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凌猎：“嗯？不是你说有两句话要跟我说？现在你已经说完了。”
　　是下逐客令的意思吗？季沉蛟双眼深沉，像是起了浪，沉睡在血液中的恶劣因子渐次叫嚣。
　　他忽然站起来，朝凌猎走去，灯光在他背后，他的影子几乎将凌猎整个笼罩。
　　凌猎却弯起唇角，“季队长，两句话不够，也可以再多说两句。”
　　凌猎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在给季沉蛟火上浇油，季沉蛟躬身，一手撑在沙发扶手上，一手像那天在榕美外一样，捏住凌猎的下巴。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用多少力，只是轻轻地，迫使凌猎看着自己。
　　两人近距离地对视，瞳孔中仿佛仅能容下彼此。季沉蛟咬牙切齿，凌猎却游刃有余。
　　季沉蛟不由得加上几许力道，凌猎的脖颈绷得更紧，喉结轻轻动了动。
　　“凌猎，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和以前在特别行动队时不一样了？”季沉蛟说出这话时，眼眶已有些许泛红，“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谈恋爱，知不知道我是你男朋友？”
　　凌猎眼睑撑开，瞳孔里流露出一丝不一样的神色，介于惊讶和内疚之间，很柔软，和他平时表露在外的锋芒相悖。
　　下巴传来极浅的颤意，手指上粗糙的茧轻轻咬着皮肤，凌猎视线往下转了转，握住季沉蛟的手腕。
　　“那天的事我道歉，我不该推你，不该那么用力按着你。”季沉蛟眼里再次浮起痛色，“我很担心你，我从来没有这样记挂过一个人！”
　　“你上救护车之后，我就冷静了，这些天我反复冷静反复说服自己，但我还是无法忍受你一言不发背着我去冒生命危险！”
　　季沉蛟语速越来越快，倾诉挑动起来刻意压抑的情绪，激愤的情绪又需要更多的出口。
　　他的气息与凌猎的气息纠缠，他知道他正在失控，他引以为傲的自控、体面正在荡然无存。
　　但是他不在乎，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他和凌猎，即便有外人，他恐怕也控制不住。
　　“你有你的经历，你执行过很多我无法想象的任务，你的行事方式已经固定了。我理解，我知道，我他妈都知道！”季沉蛟喘了口气，眼中血丝更浓，“所以我才想，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我愿意向你的原则妥协，你也听听我的想法，我的恐惧！”
　　“但你怎么就非要躲着我？萧局和明队都回去了，你还不愿意回家。凌猎，我们谈一谈就这么难吗？你不想听我提到这件事，不想为我做一丁点改变？”
　　房间里安静一瞬，季沉蛟深深往肺里灌了一口空气，再出声时，声音颤得再也不加掩饰，“凌猎，我们在一起，是不是个笑话？”
　　凌猎握着季沉蛟手腕的手渐渐上移，覆盖住季沉蛟的手背，将那道钳着自己下巴的力道拆去。季沉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轻易松开手了，他眼里藏着不甘、难过，就像这一放，就要彻底失去凌猎似的。
　　这段感情来得就像飘着的云，他对凌猎从在意变成喜欢，不愿意只和凌猎做室友，对凌猎有强烈的占有欲。或许还有小时候那个童话般相遇的缘故。他单方面地想要凌猎在一起，凌猎只是在配合他。
　　凌猎也许比这段没有来处的云更像云，随心所欲地飘荡，随心所欲地洒落雨滴。云在意什么呢？凌猎也什么都不在意，他要是放弃了，凌猎一定马上就不再和他玩这场恋爱游戏。
　　季沉蛟的嘴唇抿得像锋利的剑，但剑却在这一刻折戟沉沙。
　　凌猎的手指覆盖上他的嘴唇，缓缓抚摸，他眼里的痛色不知在什么时候，竟是烫到了凌猎的眼底。凌猎反复摩挲，视线也转移到他的嘴唇上，“小蛇，对不起。”
　　季沉蛟僵住，耳边像是有飓风刮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凌猎，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凌猎再一次说：“对不起，让你这样难过。”
　　季沉蛟沙哑道：“你……”
　　凌猎的五指从季沉蛟指间穿过，蹩脚地完成这个并不熟练地十指相扣。
　　凌猎的手心凉凉的，和那张漂亮的脸蛋相比，粗糙得很不协调。
　　季沉蛟忽然清醒，腰背紧紧绷住的力量逐渐散去，他有些支撑不住，身体下沉，右膝几乎点地，蹲在凌猎面前。
　　“我不知道你会那么担心，我没有经历过……”凌猎往下倾身，另一只手抚摸着季沉蛟的脸颊。他的眼中有罕见的茫然与急切，仿佛想要好好表达自己的感受，平常的伶牙俐齿却失效了，斟酌半天，还是说得断断续续，缺失逻辑。
　　“也不是不知道，那天我……我其实想过你的反应，但我必须去做，你明白吗？‘浮光’冲着我，沙曼也冲着我，我觉得我能解决，我是你男朋友，我可以保护你。”
　　“男朋友”三个字像是一捧清凉的水，浇在季沉蛟几近失控的神经上，他讶然地望着凌猎。凌猎过去经常说这三个字，但这一次，它有了绝对不同的含义。
　　“被沙曼的佣兵围困时，我有点后悔，万一我行动慢一步，死了的话，就见不到你了。我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我的小季，我得突出围困才行。”
　　“后来柏岭雪把我带到玉容叹歌，榕美爆炸了，半夜‘浮光’又把我丢回来。我一直在奔跑，因为我知道你就在废墟中，你肯定想见到我。”
　　“你看到我的时刻，我也看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我想抱住你，给你看看——我好好地回来了。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你就冲过来推我，骂我……小季，我也很生气。”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生活，这样执行任务，我这么急着赶回来，就是想让你看到我没事。如果没有你在那里等着我，我有什么好跑的？你去问问特别行动队的人，我以前会不会像这样傻跑？我是想赶快见到你！可你怎么，你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还骂我？”
　　像是有一团又酸涩又甜蜜的柔软堵在胸口，季沉蛟说不出话，眼眶涨得发痛。
　　“所以我也打你了，我踹的那两下，比你推我掐我更重，我知道，我后来一想就什么都知道了。但我忍不住，我回来见你，你怎么不抱抱我？”凌猎的眼睛泛出水光，在灯光下，像是下一秒就要滚落出湖水。
　　季沉蛟将他的手拉到唇边，仓促地轻吻。当语言难以表达出情绪之万一时，肢体动作仿佛成了最佳的倾述者。
　　凌猎忽然一阵战栗，以前季沉蛟与他接吻时，他都没有这样的反应。
　　“我知道我有错，被许将关起来时，我一个人想啊想，像个笨蛋，好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又好像不知道。”凌猎鼻尖红了，一滴眼泪落在季沉蛟手上，季沉蛟心脏顿然一缩。
　　他抬起手，给凌猎擦拭。
　　“我没有躲你，我也想和你谈谈，但我不知道说什么，能不能说清楚。万一说不清楚，你还是生我的气，我们是不是就完了，你是不是就不当我的男朋友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吧嗒落在季沉蛟手上，季沉蛟半是慌神半是激动地擦着眼泪，膝盖彻底落在地上，捧住凌猎的脸，与他额头抵着额头，“怎么会？我怎么能生你的气？”
　　“你就是生气了，我也生气。”凌猎的声音含糊，“小季，我不知道怎么办，怎么跟你说我的感受，我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有男朋友，我没经验，惹男朋友发了好大的火。我怕我说不好，你就跑了……”
　　季沉蛟忽然吻住那沾满泪水的唇，眼泪的味道弥漫在两人的呼吸中。
　　这个吻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疼痛，就像侵入了彼此的血肉。凌猎按着季沉蛟的肩膀，大睁着眼。
　　血的味道开始蔓延，深陷其中的两人却浑然不觉。
　　分开时，凌猎眼中没有焦点，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小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季沉蛟埋在他怀里，“我也是第一次有男朋友。”
　　“嗯？”
　　“我想和你一起改。”
　　凌猎错愕片刻，摸摸季沉蛟的耳垂，“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吗？”
　　季沉蛟抬起头，深深地看进凌猎的眼，须臾，将他一缕垂下的额发别在耳后。
　　“嗯。”
　　凌猎站起，把季沉蛟也拉起来，季沉蛟圈着他的腰，两人对视片刻，再次吻住彼此。
　　倒在宽大的床上时，凌猎突然在床头柜上摸索。
　　季沉蛟看见他拿过来的东西，“凌猎……”
　　凌猎将那一片衔在唇间，“小季，这个怎么用？”
　　夜色浓艳，在灯火的深处，有人给与彼此比长夜和灯火更深的烙印。
　　第四案：玉戈——终


第五卷 终章：失声雨 


第165章 失声雨（01）
　　今天的气氛比往日更加紧张，阿兵展开面前的纸条，只看过一眼，就匆匆将它塞进裤袋里。
　　他抬起眼，只见对面的阿梦正阴森森地盯着自己。那眼神根本不像人类的眼神，他顿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但很快，他念咒语似的安抚自己——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
　　他渐渐冷静下来，知道在阿梦眼中，自己此时肯定也不像人类。
　　他咽着唾沫，用余光环视周围。灯光昏暗的山洞，石头的影子如同邪鬼，出口被堵住，只有完成今天的“游戏”，才有活着出去的可能。
　　今天的“游戏”是，说出队友十年前的污点。
　　他的队友正是对面的阿梦，在昨天的“游戏”中，他们联手获得了胜利。
　　说起来，那组失败的人好像从昨晚开始就没再看到了。
　　他和阿梦比队友更有默契，他们不是来到这里之后才认识，念中学时，他们就是同学，虽然不算熟悉，但好歹当过三年同学。
　　阿兵平复心情，开始思考阿梦当年做过什么。
　　记忆里的阿梦不是很清晰，依稀记得有一脸雀斑，五官扁平，戴着眼镜，唇角下撇，即便笑起来，看上去也没有多少笑意。他们班是文科班，长得漂亮的、擅长打扮的女生不少，阿梦这种丑八怪，男生们根本不屑讨论。
　　但现在的阿梦像整过容，即便还是戴着眼镜，面容也精致不少。那天刚见面时，阿兵甚至很懊恼没有早几年重逢。
　　如果不是在这种破地方重逢，他也许会追求阿梦。
　　但幻想顶多也就到这里，昨天和阿梦还是队友，今天就成了敌人。他绞尽脑汁地在回忆中搜刮，阿梦到底干过什么坏事？
　　对了！
　　阿兵兴奋地想起来，高二那年，社会上曾经掀起一次抵制某国商品的活动，他也参加了，差点没砸掉某国品牌的店。
　　班上几乎所有人都去了，大家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祖国的支持。少有的没去的也找了些诸如“家里有事”“精神上支持”等借口，唯独阿梦，不仅不去，还说风凉话。
　　“你们这是愚昧，砸个店看把你们能耐的。你们真的爱国吗？怕不是被人当工具？怕不是只是自己想发泄？你们素质就这么点，社会人均素质也低！”
　　想到这儿，阿兵眼冒精光，奋笔疾书，飞快打好草稿。
　　这一场，他肯定能赢！
　　就在阿兵一通狂写时，阿梦也回忆起阿兵干过的“好事”——班上那些男生荷尔蒙旺盛，却有贼心没贼胆，每天最爱干的就是眼睛在女生身上瞟，晚上回到宿舍，一群人开颜色大会。
　　学校里很多女生都被他们YY过，连刚分来实习的女老师他们都不放过。其用词之龌龊，已经初具中年油腻男风格。
　　要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的同桌就是其中之一，不拿她当女生，明目张胆给她分享颜色大会的内容，据说阿兵是主讲，文采那是相当飞扬。
　　阿梦冷哼一声，执笔写了起来。
　　不久，山洞中爆发一阵骚动，阿兵和阿梦都看过去，似乎是有人打起来了，戴着面具的人立即赶过去镇压，几分钟后，那边就没有动静了。
　　阿兵感到一阵恶寒。
　　戴面具的人回来，收走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那卷子就像罪行书，乍一看还以为上面的人犯了什么死一百八十回都不解气的大罪。
　　阿兵瞄了阿梦一眼，阿梦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刺了他一刀。他飞快地回忆，自己难道有什么把柄落到阿梦手上？阿梦知道些什么？但是不应该啊！他读高中时老实本分，成绩也还行，从来不打架，没做过弊，他能有什么污点？
　　面具人拿走卷子后，将每一组请上一个简陋的台子，进行辩论。
　　他们互相用污点攻击。只要是人，就难免犯错、失言，因此污点源源不绝。
　　快要轮到自己了，阿兵越来越紧张，手心汗湿，又一遍一遍给自己打气。
　　阿兵和阿梦上台了。听完面具人宣读阿梦所写的污点，阿兵震惊得舌头都抖不清楚，台下的人小声议论着，他什么都听不清，觉得所有人都要判他死刑！
　　可是……可是这也太荒唐了！
　　他大声喊道：“我们只是开卧谈会！你们以前没有观察过女生，没有幻想过她们吗！”
　　他激动得口不遮掩，指着阿梦骂道：“你是不是嫉妒你以前没有被幻想过？你污蔑我！这根本不是污点！”
　　面具人示意他安静，又宣读了他写的污点。阿梦的反应与他如出一辙，“我当年不懂事，这也要被你扣帽子？我哪里不爱国？我每年都给贫困地区捐钱！哪里有灾我都捐款捐物，我还自己去过！”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都承认对方所写属实，但都认为那是少不经事时不成熟的行为，绝对不应该成为判死刑的污点！
　　面具人并没有当场宣布谁输谁赢，说是卷子太多，他们还要进一步讨论才能得出结果。
　　山洞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后背被冷汗打湿。没有人知道，当结果出炉，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什么。
　　忽然，洞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轱辘声，有几个面具人推进来一个搭着塑料布的车。
　　一个面具人说：“今天辛苦了，我们给大家准备了西瓜。”
　　阿兵觉得诡异极了，这个季节哪里有什么西瓜？
　　面具人掀开塑料布，放在推车上竟然真是西瓜。
　　但阿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西瓜好像是切开过又重新合上，中间那条弯弯曲曲的缝特别明显。
　　“谁上来帮大家切西瓜？”面具人笑道。
　　众人都看出西瓜的不正常，一时间噤若寒蝉。
　　“没有人吗？不乐于助人，这是污点啊。”面具人冷飕飕地说。
　　即便如此，还是没人敢上前。
　　面具人的视线在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上一扫，目光落在阿兵脸上。阿兵心脏快跳不止，差点晕过去。
　　“你刚才表现不错。”面具人拿起刀，“你来切吧。”
　　阿兵一万个不愿意，但在这种地方，没有什么是他能够选择的。他缓缓上前，因为步子太慢，还被面具人催促了几声。他哆哆嗦嗦地接过刀，一手按住西瓜。
　　按理说，有那么长的缝，西瓜应该一碰就会向两边分开，但并没有，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将它卡住了吗？
　　阿兵不敢仔细想，面具人就在他旁边，他必须尽快下刀。
　　山洞里安静得听得见每个人的呼吸，阿兵一咬牙，从缝上狠狠往下一切。
　　刀碰到东西，卡住了。
　　阿兵头皮发麻，从刀刃传来的感觉极其陌生，但他又很奇异地觉得熟悉。
　　此时，绿色的瓜皮上蔓延出红色，乍看像西瓜汁，但哪里有这么浓郁的西瓜汁！
　　瓜皮终于向两边分开，里面哪里是瓜瓤，分明是一颗没有瞑目的头！
　　阿兵吓得叫不出声，刀哐当掉在地上，他也摔倒在地。那头失去支撑，咕噜噜从推车上滚下来，就掉在他的腿边。
　　“啊——啊——啊——”阿兵破音大叫，叫声里充满恐惧和绝望。
　　他看清楚了，那颗头就是昨天输给他和阿梦的人！
　　人们有的捂着嘴，有的开始呕吐，面具人却将头颅捡起来，放回瓜皮上，平静地说：“咦，这是什么值得你们大惊小怪的事吗？大家不喜欢吃瓜吗？我这可是尚好的瓜呀。”
　　夏榕市市局，重案队。
　　沈栖正在吃安巡拿来的可颂，安巡一共就买了十个，他一个人就吃掉了五个。
　　安巡心痛地看着空落落的口袋，拍拍沈栖的脑袋：“你好歹跟我客气客气？”
　　沈栖抱住脑袋，一点没吃人嘴短的窘迫，“你拿都拿来了，还不让我吃，你是人吗？”
　　安巡噎了片刻，“请你不要动不动就学猎哥，你没那气质。”
　　“嘿！”一提凌猎，沈栖就来劲儿了，薅着安巡的头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往我们办公室跑是为什么。”
　　安巡挣脱开，结巴起来，“我，我来看有什么工作需要我！”
　　“得了吧，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你就是想观察我两个哥哥！”
　　“……”
　　沈栖语重心长，“别夸我聪明了，因为我也想观察。”
　　正聊着，凌猎和季沉蛟就先后走进来，凌猎脚上像踩着风火轮，嗖一下飚进来，顺走安巡最后一个可颂，丢给他和沈栖一人一个奶糖。
　　季沉蛟步伐则稳健许多，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
　　自从他俩出现，沈栖和安巡顿时安静，视线黏得撕不下来。
　　安巡小声：“我觉得……”
　　沈栖小声：“你觉得什么？”
　　安巡：“你两个哥哥修成正果了。”
　　沈栖：“英雄所见略同。”
　　安巡皱眉：“猎哥这身体素质真好。”
　　沈栖沉思片刻，“我另一个哥好像不太行。”
　　季沉蛟没听见这边角落的小话，但总觉得有人在说自己坏话，第一反应就是凌猎，但转身一找，凌猎正在和席晚交流什么，神情看上去颇为严肃。
　　季沉蛟放下手上的活，走过去打探他们在说什么。
　　“头儿也来了。”席晚招呼了声。
　　季沉蛟听到“许将”的名字，问：“许将怎么了？”
　　凌猎说：“被停职了。”
　　季沉蛟蹙眉，“停职？什么原因？”
　　重案队虽然和检察院督察队有些不愉快，但许将这个人季沉蛟还是有几分了解，做事一板一眼，对别人对自己都异常严格，调查谁就把谁当做敌人，如果有问题，他一定会咬住不放。
　　照许将本来的德性，凌猎上次那件事，许将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但特别行动队出面了，多方权衡后，督察队暂停对凌猎的调查和限制，但季沉蛟听说，许将私底下还是在留意凌猎和重案队。
　　“许将得罪人了？”
　　席晚摇摇头，“听说是有人举报他念书时歧视女同学和长得矮小的男同学。”
　　季沉蛟不解，“只是举报？核实了吗？就算是真的，他工作上不存在问题，现在的作风也没问题的话，这也不该停职吧？”
　　“嗐，这事就说来话长了。”席晚说：“我也是昨天听老周回来说的。”
　　席晚的老公叫周小峰，检察官，和督察队平时往来很多，而许将在被调到督察队之前，也是经验丰富的检察官。据说，许将被停职这事在检察院内部闹得还挺大的。
　　最近督察队那边想配合舆情部门，在网络上搞点亲近群众的活动。类似的活动刑侦支队、特警支队其实都有，一些长得好看的男女警经常被拉去拍照，做些视频向社会科普平时的工作怎么开展。
　　当然，这种活动轮不到重案队、特警精英小组这些真正的核心力量。季沉蛟身为市局的“门面”，从来没有正式出过镜。
　　督察队那边的想法和刑侦支队不太一样，从一开始就打算让队中精英亮相。许将不受欢迎，但多年来的工作实绩却是无可挑剔的，所以领导找他谈话，希望他能上。
　　许将本来很不愿意，但既然是工作，他也只能接下，一接下就使出全力。
　　他是个铁面硬汉，人狠话不多那种，在镜头前又更严肃了些，但踏实工作的样子经过剪辑和滤镜效果，意外多了一种呆萌感。
　　这份反差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效果，人们纷纷被圈粉，许督察的表情包已经满天飞。
　　督察队的宣传目的达到了，本来是好事一桩，但人红是非多，这几天有人在网上爆料，说许将人品低劣，从小就看不起、霸凌比他弱小的男同学，轻视女性，这种人能够成为督察，是整个社会的不幸。
　　一时间，被圈粉的人全都关注到许将过去的劣迹，大呼失望、塌房、翻车，转发无数，要求督察队给个说法。
　　[是谁让许将进入督察队伍？这个人也要严查！]
　　[小时候就这么恶劣，我们交税养的是什么垃圾？]
　　[别说他是什么临时工哈，“年度优秀督察”也是你们自己吹的！]
　　季沉蛟很清楚督察队对队员的作风、思想查得有多严。许将要是有问题，早就被督察队查出来了。
　　席晚叹了口气，“督察队现在也很不好办，副队长都快被群众骂生病了，只能暂时停掉许将的工作。哎，这一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凌猎说：“许将今年多少岁了来着？”
　　席晚说：“和老周同龄，三十五。”
　　“三十五岁的优秀督察，因为上高中时欺负过男女同学——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就被搞下去了。”凌猎哼了声，“滑稽。”
　　席晚也觉得很惋惜，“老周他们打听到，霸凌其实是夸大其词，许将十几岁时就长得人高马大，体育很好，打架也厉害，被选为班长兼体育委员。你们知道那个年纪，有很多小男生调皮，只有体育委员管得住，许将可能是为了纪律，吼过揍过他们。对女生没有动过手，有些女生纪律差，还谈朋友，许将责任心重，骂过她们。”
　　这事要仔细说起来那就没完没了了，总之许将坚称没有霸凌过谁，自己当时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班长和体育委员的责任，可能有过火的地方，也确实打过不听话的男生，但绝对不是霸凌。
　　可不管他怎么向上级解释，上级也有苦衷，群众闹成那样，不给他暂时停职，怎么交代？
　　“人其实都有灰色面，但现在好像人们越来越不能容忍一个人有瑕疵。”席晚有些惆怅，但再怎么想，这问题似乎都是无解的。
　　这到底是督察队的事，重案队管都没立场去管，季沉蛟很庆幸当初舆情部门找到谢倾时，谢倾就说过重案队不接受任何宣传。至于凌猎所在的特别行动队，那就更是个神秘、不可随意接近的地方了。
　　想到特别行动队，季沉蛟神经轻轻绷了一下。
　　目前关于“浮光”，所有线索都已经汇总到了特别行动队，他与凌猎去首都协助侦查，这周刚回到夏榕市。
　　“浮光”现在消失无踪，在夏榕市是完全找不到踪迹了，死于喻潜明买凶的三条“风水鱼”——雍辉豪、罗蔓钗、唐旗——已经被确认遇害的真正原因并不是迷信，除了罗蔓钗，其余两人极有可能和“浮光”有更深的牵扯。
　　警方查出“浮光”在境内的活动有一部分是为大企业效劳，获取巨量资金和行动便利，掌握这些大企业的秘密，时机成熟时成为它们真正的主人。
　　像喻潜明、沙曼这样精明到能够发现“浮光”真正企图的决策者并不多。比如傅家的骓庭集团，就只认为“浮光”是他们手中的一把刀，殊不知刀已经悄悄抵在集团的后心。
　　根据企业这一条线索，特别行动队在全国范围展开调查，重点调查北方的企业，已经发现多条线索，查明三家大企业和“浮光”有类似喻氏集团、骓庭集团的关系，另有十来家证据不足。
　　这数据触目惊心，“浮光”居然已经在境内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灰孔雀”柏岭雪执意向沙曼复仇，警方可能再过一两年也不会留意到他们的存在。而真到了那个时候，情况会更难控制。
　　特别行动队拘捕了大量涉案企业的高层，他们承认和“浮光”的交易，但是给不出更多的线索，信息交流和资金转移都是在“浮光”自己的暗网上完成，“灰孔雀”非常狡猾，一旦撤出，警方很难从企业入手来进行追踪。
　　早前几个月，北方连续出现企业家遇害案、“雪童”案，在这次的大规模行动中基本都已侦破，各个企业为了自身的利益买凶，“浮光”既是执行者，又是获利者。
　　要继续查“浮光”，揪出“灰孔雀”，就必须破解“浮光”的暗网。这成了行动中的最大难点。
　　暗网之所以难以清除，是因为它遍布全球各地，数不清利用暗网的人都在为它补充养料。别说单靠一国警方，即便是多国警方联合行动，斩除的往往也只是个表皮。
　　就像“沉金”这个组织早已消失，但“沉金”的暗网披上“浮光”的皮，蛰伏之后继续存在。
　　而目前受客观条件影响，“浮光”还没有威胁到多国利益。我国警方无法再来一次像上次剿灭“沉金”那样规模的联合行动。
　　所以虽然很无奈，现在却只能让“浮光”暗网继续存在，从其他方面来严防死守，控制“浮光”在境内的蔓延。
　　特别行动队里有比较乐观的声音，认为“浮光”搞出那么大的乱子，其目的已经在大企业间曝光，别说已经被警方控制的企业，就是那些还藏得很好的，也一定会终止与“浮光”的合作。“浮光”失去搞钱的途径，并且知道自己被盯上，很可能会黯然退回境外，至少短期内不会有任何“建树”。
　　凌猎却当着乐观派的面笑道：“天真，夏榕市一战难道算我们的胜利？柏岭雪将沙曼、喻潜明的行动判断得一清二楚，还敢带我去玉容叹歌，送我回朝夏县，全程从容不迫，你确定这不是挑衅，是退缩？‘浮光’这次不是蛰伏避锋芒，是有更大的计划。”
　　会上精英们各抒己见，沈寻的想法和凌猎一致，“浮光”一定在酝酿什么。
　　这也是凌猎必须和季沉蛟回到夏榕市的原因，雍辉豪和唐旗身上或许有突破点，警方目前掌握的线索太少了，每一个都不能放过。
　　季沉蛟将注意力从许将的境遇转移到重案队的艰巨任务上，凌猎和席晚聊完，过来找他，看见出现在他屏幕上的正是柏岭雪的照片。
　　凌猎眉梢挑了挑，在桌沿上坐下。
　　柏岭雪这个人，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个十分特别的存在，是他童年的好友阿雪，是季沉蛟亦师亦友的故人言熙。
　　季沉蛟盯着屏幕，视线有些发冷。凌猎知道他在想什么，言熙的出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欺骗。谁都不愿意被骗，更何况宁协琛还在“浮光”手中生死未卜。
　　没有人比季沉蛟更想斩除“浮光”，他是重案队现在的队长，他要救出前队长，他的师父。
　　而警方对“浮光”的了解还不算深入，很多信息是凌猎带出来的，而这其中或许有一部分是柏岭雪的谎言。
　　已知“浮光”的真正boss是“黑孔雀”，而“灰孔雀”柏岭雪是他在境内的代言人。但根据凌猎的推断，“灰孔雀”和“黑孔雀”是同一个人。
　　凌猎右脚抬起，脚背在季沉蛟小腿上碰了碰。
　　季沉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与凌猎对视。凌猎穿着他挑选的冬季新装，一改过去土不拉几的风格，被他打扮得像个小明星。
　　季沉蛟积蓄在心口的浊气散去些，“嗯？”
　　凌猎：“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季沉蛟说：“我在想，假如柏岭雪不是‘黑孔雀’，‘黑孔雀’可能是谁。”


第166章 失声雨（02）
　　“浮光”暗网的标志是一片飘在光尘中的孔雀羽翎，光从它的四面八方照来，反而洗涤掉了它的本色，将它染成黑色。
　　“浮光”的首脑代号“黑孔雀”，是个从未公开露过面的人，甚至连他的性别都是个谜。他似乎很少离开“浮光”发迹的E国，但在所有“浮光”的势力所及之处，各个发生的案件中都找得到他的名字。
　　沙曼和喻潜明都亲口提到过“黑孔雀”，沙曼曾经想和“黑孔雀”见面，却被“灰孔雀”柏岭雪阻止。不知道沙曼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还坚信“黑孔雀”的存在，至少喻潜明至今仍然相信，“灰孔雀”不过是“黑孔雀”的手下而已。
　　理由很简单，“灰孔雀”不过是个长得不错的年轻人，负责一国的交易已经很不容易，“浮光”那样大一个组织，一锤定音的一定另有其人。
　　凌猎右手搭在显示屏上，手指无意识在柏岭雪脸上晃动，“那天在榕美，柏岭雪跟我提到尹寒山时，说的是‘沉金’即将覆灭，但核心还在，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尹寒山希望他作为线人打入内部，取得一举击溃‘沉金’的线索。”
　　“但后来尹寒山莫名其妙失踪，这促使柏岭雪黑化，他说他回到‘沉金’，将‘沉金’更迭成‘浮光’，并且亲自入境复仇。在这个过程中，‘黑孔雀’在哪里？”凌猎道：“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他只是‘黑孔雀’的一个手下，负责在我国境内的任务，‘黑孔雀’为什么纵容他的胡作非为？”
　　季沉蛟支着下巴思索。
　　凌猎从桌沿上跳下来，在季沉蛟身后打转，自己转着不过瘾，还很讨嫌地转起季沉蛟的转椅。
　　季沉蛟：“……”头晕脑胀了！
　　凌猎：行吧，反着转。
　　季沉蛟忍无可忍：“停！”
　　凌猎闭嘴。
　　季沉蛟：“我没让你停下分析！”
　　“哈哈哈哈！”凌猎笑完继续说：“这种大张旗鼓的复仇，看起来虽然很爽，但其实严重伤害了‘浮光’的利益。他们耗费几年时间和境内的大企业大家族建立互惠关系，被柏岭雪这么一搞，基本上全部泡汤了，‘黑孔雀’为什么同意？”
　　“所以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黑孔雀’就是柏岭雪。”凌猎又道：“在这次报仇之后，‘浮光’的其他行动才正式进行。这一切都是柏岭雪自己能够决定的，不用向任何人请示。除非……”
　　季沉蛟抬眼：“除非什么？”
　　凌猎抱着手臂，“除非柏岭雪在尹寒山的事情上撒谎了，他根本不是阿雪，也不是你所认识的言熙。”
　　季沉蛟沉默几秒，摇头，“不，他应该就是言熙。”
　　凌猎：“同感。”
　　两人都沉默下来，回忆着那个将水搅浑的男人。不同的是，凌猎想到的是雪白的天地中，穿着单薄，无比瘦弱的小男孩。阿雪总是很忧虑，不开口的话像个胆小的小女孩。
　　很多年里，凌猎避免想到阿雪，因为每一次想到，他都会内疚。潜意识里，阿雪死了，可他又不希望阿雪死去。
　　当阿雪真的站在他面前，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实在太匮乏。阿雪竟然成为了死去“沉金”新的主人。
　　凌猎手机响了，他拿起看了眼，没接。
　　季沉蛟问：“谁？怎么不接？”
　　凌猎说：“喻夜生。”
　　季沉蛟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阵子喻夜生经常给凌猎打电话，一方面是经过榕美的生死瞬间，凌猎在他心里已经成了救命恩人，小时候那些矛盾不复存在，他现在就跟沈栖似的，一心想给凌猎当小弟。重案队一说需要喻家人配合调查，他积极得就差来市局搭帐篷了，生怕错过。
　　但另一方面，是因为季沉蛟。
　　喻家现在乱是乱，但喻潜明一心想要将季沉蛟认回去。季沉蛟明确表达过拒绝，但是喻家隔三差五派人来游说。喻夜生就是来得最多的。季沉蛟不搭理他，他就联系凌猎。
　　“喻潜明这老狐狸，马上就要归西了，还满肚子坏水。”季沉蛟还没说什么，凌猎先骂了起来。
　　季沉蛟有些诧异地抬起眉梢。
　　“他在你身上打主意，也不看看你是谁的人！”
　　凌猎说得咋咋呼呼的，天王老子般的气势。季沉蛟本来心里有点烦，一看他这模样，一下子就松快了。
　　不回喻家这件事，季沉蛟从头到尾都很坚决。他记忆中的母亲仍旧面目模糊，他对喻家这个庞然大物没有丝毫归属感。他宁可保留季沉蛟这个名字，也不肯继承什么千亿遗产。
　　而且，喻潜明的真正目的绝不是找回喻家的血脉，而是给苟延残喘的喻家觅得一个振作的机会——季沉蛟是夏榕市警界的重要人物，将他拉回喻家，将来喻家就多一个遮挡风雨的屏障。但与之相对，季沉蛟的前途将变得扑朔迷离。
　　也许有人会被钱财迷了眼，但季沉蛟不会，他始终清楚，自己毕业于公大，是夏榕市重案队的队长，一切邪魔污秽都不能沾他的边。
　　“喻夜生这边我来解决，我们小季只需要好好工作，漂漂亮亮地穿着制服就OK！”凌猎拍拍季沉蛟的肩。
　　季沉蛟眼皮跳了跳，什么叫漂漂亮亮穿着制服！
　　季沉蛟把凌猎乱拍的爪子抓住，凌猎一抽，没抽回来。
　　两人无言地对视片刻，季沉蛟突然说：“我这些日子都在说服自己接受那一段离奇的身世，它不是太容易。”
　　凌猎圆钝的眼尾撑了撑，眼神旋即变得温柔，“我知道，我们小季辛苦了。”
　　季沉蛟却摇摇头，“我是不是喻家人都无所谓，我的父母是什么人也无所谓，我最在意的，是我和你居然有共同的名字。”
　　喻戈。
　　凌猎怔住，圆圆的眼睛里只有季沉蛟。
　　“你可能体会不到那种感觉。”季沉蛟费力地表达那种奇异的、惊讶的、庆幸的、后怕的感觉，“我需要好好消化的，从来都不是我来自喻家这件事，是我曾经是喻戈，你曾经也是喻戈。”
　　“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偶尔做同一个梦？”
　　凌猎眼神还有些茫然，但点点头，“嗯，你在执行任务，但你觉得别人叫你时，叫的不是你。”
　　季沉蛟说：“只要一醒来，我就会忘记那个名字。但现在如果再让我梦到那个梦，我一定知道，梦里别人叫的是，喻戈。”
　　季沉蛟说着环住凌猎的腰，声音和平常相比有些闷，“凌猎，在我还没有遇到你的时候，我就老在梦里梦见你执行的任务。”
　　片刻，凌猎笑道：“瞎说，我们不是小时候就遇到了吗？”
　　季沉蛟呼出一口气，“也是。”
　　凌猎问：“那你说说，我执行的都是什么任务？”
　　梦里的东西哪里说得清楚，季沉蛟每次醒来就忘得差不多，只有那些紧张到神经根根被抓住的氛围还留在记忆里。
　　凌猎执行的任务，比他在重案队，在特刑混编队执行的，都要危险得多。
　　“不知道。”季沉蛟说：“你执行的什么任务？”
　　凌猎说：“原来你是给我下套，让我给你讲故事。”
　　季沉蛟不置可否，“那你讲吗？”
　　凌猎想了会儿，“我一般都是独自行动，然后等着我的队友来救我。我身体上没怎么受过伤，因为我机灵。”
　　说这话时，他轻轻昂着下巴，流露出些许吹嘘的模样。
　　“就是心理负担比较重，长期和疯狂的、邪恶的罪犯混在一起，天使也要堕落成魔鬼。”凌猎顿了顿，“没有说我是天使的意思。”
　　季沉蛟：“……”
　　“嗐，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凌猎战术性抓抓头发，余光瞥了季沉蛟一下。
　　季沉蛟留意到他这小动作。当然没什么好说的，真要说，那必然是生死一线、千钧一发、死里逃生、惊险不已。这让凌猎怎么说？
　　人们在经历后拿出来讲述的，几乎都经过岁月的美化，捡的都是没有伤害的。但凌猎捡不出来多少轻松的，他这十年来过的始终是命悬一线的生活。为什么他会在萧遇安离队后情绪崩盘，以至于从特别行动队休长假，这些无需详细说出来，季沉蛟都能明白。
　　凌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不那么紧要的片段，季沉蛟伸出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凌猎：“咦？”
　　季沉蛟说：“不说了。”
　　凌猎眼睛眯成狐狸眼，占了便宜还卖乖，“要听的是你，不听的也是你，麻烦的小季。”
　　市局最近经常开会，季沉蛟自然每一场都得参加，凌猎不一定。下班前，季沉蛟临时被叫走，凌猎也不等他，一个人买菜去了。
　　秋冬交替时节，夏榕市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飘飞的黄叶。
　　凉风嗖嗖地吹，但又不算冷到骨头里。人们加上厚衣，不至于像酷暑和寒冬那样行色匆匆。
　　凌猎也放慢脚步，在满城秋意中深呼吸。
　　这样的季节让人不自觉地懒下来，一年快要忙到头了，最繁重的工作已经完成，打仗一般的春节还没来到，有足够的时间放松。
　　凌猎走了半截路，居然觉得累，在便民公园边的长木椅上坐下，看着跳广场舞的大姐发呆。
　　以前得知卫之勇曾经有机会成为特别行动队一员，却为了丰市而放弃时，他很不理解。直到不久前，他仍旧抱着尊重，但不赞同的想法。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卫之勇，甚至理解萧遇安了。
　　特别行动队承担着最危险和诡异的任务，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保护的是什么人，他对“保护”只有一个很概念化的认识。
　　但来到夏榕市之后，一切都变得生动而鲜明。
　　那边跟着教练学滑旱冰的小孩，这边开着音响跳舞的大姐，还有形形色色的普通人，还有……小季。
　　他们从“概念”，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他觉得快乐。
　　一个刹不住车的小孩哇哇大叫着冲了过来，挥舞着双手大喊：“哥哥！哥哥！快让开！我要撞到你啦！”
　　凌猎站起来，笑了笑，微躬身，朝小孩张开双手。
　　小孩结结实实扑在凌猎怀里，一点没受伤，却难过得大哭起来，“哥哥，我撞伤你了是不是？”
　　凌猎苦着脸说：“哥哥好痛啊，哥哥要死了。”
　　小孩哭得更凶了，“呜哇——”
　　教练和家长赶来，一个劲向凌猎道谢，小孩喊：“哥哥受伤了，呜呜呜！”
　　凌猎当然没受伤，走之前被小孩强行塞了一个棒棒糖。
　　凌猎一手提着装菜的塑料口袋，一手甩着棒棒糖玩，心想回去投喂小季。甩着甩着，脚步忽然慢下来。
　　小季下午说到喻家时，眼里藏着一丝更深的阴翳。小季不说，但他看得出来。他也知道不是小季对他不够坦白，是有些事情即便对最亲密的人，仍旧很难说出口。
　　就像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些拿命去拼的任务。
　　在藏心事这件事上，他们似乎达成了无声的谅解。
　　小季很在意身世，并非喻家，而是真正的喻勤和无人知晓的父亲。
　　凌猎不止一次听季沉蛟提过小时候时常感知到的恶意，他觉得这来自血缘，后来有线索指向他与喻勤可能是母子时，他顿时想到喻勤的恶是否对应他的恶。
　　但事实是，沙曼不是真正的喻勤。真正的喻勤是个天真、温柔的女性。
　　那么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呢？
　　这男人是谁？
　　在沙曼的转述中，这男人不可能是L国的普通人。喻勤还活着吗？他们的儿子被沙曼带回国、丢失，这么多年他们为什么不闻不问？
　　天黑得越来越早，不远处的家属楼里已经亮起点点灯光。
　　凌猎站在路边等红绿灯。
　　警方现在的任务很重，“浮光”就像一座压下来的山，季沉蛟盯着柏岭雪的眼神就像一头等待复仇的野兽，他要撕咬住柏岭雪的脖子，还要救出宁协琛。
　　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思考亲生父母。
　　人行绿灯亮了，凌猎在迈出第一步时想，那这一头就由自己来查。
　　季沉蛟八点多钟回家时，凌猎已经捣鼓出了一锅红烧肉，刚关火，还没来得及起锅，围裙也没来得及摘。
　　季沉蛟有些迫不及待，把凌猎圈在水池边。凌猎双手都沾着酱汁，没手去推季沉蛟。
　　两人亲了会儿，季沉蛟将人松开，又凑到凌猎右手边，卷走了差点滴下来的酱汁。
　　夏榕大学，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路灯下，刚上完晚上课程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往宿舍走。
　　夏榕大学是夏榕市最好的高等学府，校风不错，校园内没有什么乱象，环境也优越，有一个一到夏天就开满荷花的大湖。只是现在过了季节，枯水期也要到了，湖水有些萧瑟，湖心的小岛都露了出来，能踩着石头过去。
　　湖周围一圈是小草坡和树林，晚上是背书高峰期，学子们借着路灯读英语、背公式，虽然人不少，但湖够大，声音互不打搅。
　　张春泉站在湖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也没有背。他目光无神地看着对面的湖心小岛，本来想过去，但走到一半，发现岛上有人，只得退回来，在这儿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旁边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其中几人留意到他的古怪，经过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忽然，他听见一阵轻松的女声——
　　“来来来，给你安利这本小说，无限流，特别好看！”
　　“什么是无限流？”
　　“无限流都不知道？就是有表里两个世界，去里世界打怪冒险。”
　　“那死了怎么办？”
　　“哦豁，那在现实世界也挂了呗。”
　　张春泉头皮一阵发麻，转身朝声音的来处看去。不远处的路灯下，坐着两个女生，膝盖上放着打开的书，正凑在一起看手机。
　　他认识她们，和他是同一个学院的同学，还在一起上过公共课。
　　他迅速转过身，就像害怕被别人窥探到秘密一般。但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女生抬起头，喊道：“张春泉？你也来背书啊？刚才怎么没看到你？”
　　张春泉表情有些僵硬，但在夜色的遮掩下很难看出来，“小，小米。”
　　叫他的女生叫小米，很活泼，连忙跑过来，看看他手上的书，“你们班划重点没？给我看看！”
　　张春泉任由小米拿走书，小米招呼同学来一起看，欣喜道：“嘿，这重点比我们班的多，借我划划行吗？”
　　张春泉只想赶紧离开，“行。”
　　小米划完，把书还给张春泉，又看看时间，“我们背得差不多了，要不要一起回去？”
　　越来越多的人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要从湖边回宿舍，都得从他们站的地方经过。张春泉很不自在，再不走的话，一会儿人就更多了。
　　他只得说：“我也要回去了。”
　　三人同路，小米是个社牛，以前和张春泉也不过是一起上过课，此时已经给张春泉分享正在看的无限流小说了。
　　她把刚才和同学说的话又给张春泉说了遍。张春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机械地回应着：“好，好，我回去就找来看。”
　　男女宿舍在食堂两边不同的方向，到了要分开走的地方，张春泉长出一口气，小米却还说得意犹未尽。张春泉走后，同学牵牵小米的手，防备地说：“你那个同学，怎么奇奇怪怪的？”
　　小米说：“什么我那个同学，我们和他都是一个学院的。”
　　同学摇摇头，“咱学院那么多人，我又不认识他。你也是，随便就去搭腔，小心遇到神经病。”
　　小米不服气，“怎么就神经病了？你对男的有成见啊？”
　　同学说：“可他就是很奇怪啊，我们刚才背书时，你是没看到他，我注意他好久了，他站那一动不动的，我都担心他突然发疯。”
　　小米瞪大眼，“不会吧！”
　　“怎么不会？咱们学校学疯了的还少啊？哪年没人闹事、跳楼？我最怕这些钻牛角尖的人了。还有，他跟你说话时也很不正常，明显不想搭理你，脸都白了。”
　　“诶？我怎么不知道？”
　　“你这反应弧，你就知道花痴你那些二次元老公！”
　　两人聊着往宿舍走去，小米虽然被教育了一通，但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过了两天上公开课时又遇到张春泉，还问他有没有看自己说的那本书。
　　张春泉座位周围没有别的学生，闻言尴尬地点点头，“看了。”
　　小米想起同学的“逆耳忠言”，鼓了鼓腮帮子，决定不和张春泉套近乎了。
　　夏榕市最近风平浪静，榕美爆炸仿佛把一切邪恶烧成了灰烬。但在人们触及不到的地方，仍旧有黑暗正在弥漫。
　　季沉蛟又去了几次雍辉豪曾经的菜市场，尽可能地搜集他的线索。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细节——去年秋天，雍辉豪曾经消失了半个来月。
　　但他是不是真的消失了，消失去干什么，却没人说得清楚。对这个慷慨的菜市场老板，小贩们很多消息都是道听途说。
　　季沉蛟用这个细节去询问唐旗的妻子，她说他们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频繁吵架，她还赌气回过娘家，唐旗经常不回家，她也从未去打听唐旗在外面干什么。
　　唐旗所在公司的HR却打印出一张表格，显示唐旗去年十一月十号到二十号休了年假。
　　唐妻说，唐旗根本没有休年假，问就是在公司加班。
　　将这两边的行踪放在一起，一个蹊跷显露出来：雍辉豪和唐旗都有一段时间人间蒸发。
　　凌猎溜达到技侦工作区，看见沈栖和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聊什么。
　　“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哥！”沈栖说：“看其他地方的新闻呢！”
　　凌猎瞥了眼，“失踪？”
　　沈栖自豪道：“这快年底了，失踪多发，但咱们治安好，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凌猎按了按沈栖的脑袋，“你别乌鸦嘴。”
　　季沉蛟给沈栖布置任务，查去年十一月间，雍辉豪与唐旗的动向，顺道把“游手好闲”的凌猎拎走。
　　“夏诚实，对你们猎猎好点。”凌猎抱着从技侦搜刮来的零食，“毕竟他最近都在承受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第167章 失声雨（03）
　　季沉蛟猛地刹车，走廊上都听得见“吱”的一声。
　　路过的队员抛来探寻和好奇的眼神——凌老师难道又把季队惹毛了？
　　凌猎理了理被扯歪的兜帽，对上季沉蛟震惊的视线，说：“哦，不是‘之重’，那就是‘之轻’。”
　　季沉蛟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嘴也给捂住了，抵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单位的公共场合，你开什么黄腔？”
　　凌猎眨巴眼，假装无辜，“我说什么了吗？你是不是没文化？不知道有本书就叫‘生命不可承受之……’”
　　越来越多的队员看过来，季沉蛟赶紧打断，“我知道！”
　　凌猎不满地把他推开，又开始整理衣服，像被人类弄乱了毛，赶紧舔整齐的猫。
　　季沉蛟看他那模样，又气又好笑，食指勾住兜帽绳，轻轻扯了扯，“这还是我给你买的。”
　　凌猎抬起头，脸上写着：单纯、无害。
　　季沉蛟心尖尖莫名痒了起来。
　　这阵子气温越来越低，凌猎没几件厚衣，且质量堪忧，季沉蛟就拉着他去添置衣服。
　　季沉蛟虽然还不到臭美的地步，但对于衣着搭配还是颇有建树的，凌猎经过他一番捯饬，摇身一变，从土气小伙汁变成市局新晋时尚达人。
　　今天凌猎穿的就是一件雪白的兜帽卫衣和牛仔裤，看似普通，但对颜值的要求有点高，凌猎穿着正好。但差点把季沉蛟气背过气的是，早上出门前，凌猎在家翻箱倒柜，他一问，好家伙，凌猎要找袖套！
　　蓝底白花的袖套！
　　季沉蛟眼前一黑，“你是不是还要把围裙也系上？”
　　凌猎还真的思考起来，右手托腮，双眉紧锁，“好像……是应该……”
　　趁着这人还没去拿围裙，季沉蛟赶紧把人拽出门。
　　这下好了，凌猎袖套也没戴上，做事缩手缩脚的，动不动就抬起手看看袖子。
　　季沉蛟敢买白色，就不怕凌猎弄脏，没想到凌猎这么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人，大半天过去，衣服一点儿脏星子都没有。
　　两人吵吵着回到办公室，凌猎冲到镜子前，扯过兜帽仔细检查。
　　季沉蛟：“干嘛这是？”
　　凌猎：“看看有没被脏爪子玷污。”
　　季沉蛟：“……”碰过凌猎兜帽的不就是他吗！
　　凌猎检查完，拍拍胸口，以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季沉蛟忍不住了，“夏小豆，你还能更欠一点吗？”
　　凌猎真诚地看着他，“我珍惜我男朋友送给我的衣服，要你管？”
　　季沉蛟顿时被戳中了心。
　　凌猎还在说：“我有多爱惜，就说明我对他的爱有多深。你这种没有男朋友给买衣服的人是不懂的啦！”
　　季沉蛟觉得脚下冲起一股气流，他都快飘起来了，强行压下去，咳了声，“谁，谁说我没有男朋友？”
　　凌猎说：“季队长，你这理解能力有问题啊。我说的是重点是男朋友吗？是男朋友给买衣服！我的男朋友给我买衣服，你的男朋友会什么？你男朋友只会气你。你是不是输了？”
　　季沉蛟：“……”
　　他的灵魂正在像蒸汽机一样吭哧吭哧喷气。
　　凌猎喋喋不休，“嗐，重案队的队长是个笨蛋，案子怎么破啊！”
　　季沉蛟简直梦回刚和凌猎认识那会儿，这气人玩意儿成天在他耳边念叨——重案队队长不行，这也不知道那也不明白，要怎么洗清凌某的嫌疑？
　　死去的单身狗岁月突然发动攻击！
　　季沉蛟心想，罢了，人类就不应该和猫吵架。
　　凌猎嘀咕完，又笑嘻嘻地趴在季沉蛟办公桌上，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市局有着装要求，重案队相对宽松一点，任务需要，大家在办公室也可以穿便装。但包括季沉蛟在内，只要不是必须穿便装，还是会按规矩穿制服。所以唯一一个永远穿便装的凌猎就十分显眼。
　　“小季，给我买那么多衣服，是想看我在局里穿吧？”凌猎眼睛很明亮，像一束光，瞬间就把季沉蛟的小心思照得明明白白。
　　季沉蛟右手扶额，假装做眼保健操，实则挡住视线。
　　“哈哈哈——”凌猎小声说：“臭美，身为队长，自己不好意思天天穿私服，就……”
　　季沉蛟低声警告：“禁止恶意揣测同事！”
　　凌猎嘴巴不带停，“就天天打扮男朋友。”
　　季沉蛟：“……”
　　凌猎在桌子上晃着脑袋笑，季沉蛟凶狠的表情根本维持不住，几秒就破了功，跟着他一起笑。
　　“现在你不爱惜衣服了？”季沉蛟说：“袖子都被你蹭黑了。”
　　凌猎举手看看，心痛得“嗷呜”一声，季沉蛟更乐了。
　　“你这个当队长的，上班时间脑子里怎么不进上班的事？”凌猎指着墙上的规章制度，超凶地训斥，“还被特别行动队的领导逮了个现行，这不从重处罚说不过去了吧？”
　　这个“重”字又让季沉蛟联想到刚才凌猎说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脑子里涌起了颜色废料。
　　季沉蛟连忙控制住，“行了再这样真要违反规章制度了。”
　　凌猎挤到季沉蛟显示屏这边，“雍辉豪和唐旗短暂失踪，你猜他们是去干什么？”
　　季沉蛟对这人一秒进入工作状态已经见怪不怪，也跟着正色道：“坦白说，我还没有头绪。只能往‘浮光’上联想。‘浮光’从去年开始，在境内一步步扩散‘雪童’，他们也许是这个过程中的工具。但雍、唐过于普通，我找不到他们的任何共同点，‘浮光’为什么要选择他们？”
　　凌猎说：“上次你不是分析，唐旗在死前可能使用过‘雪童’？”
　　季沉蛟点头，“可惜当时没有做毒理检测。”
　　凌猎：“假如这两个人的死确实和‘浮光’有关，会不会是‘浮光’在人群中做随机试验？”
　　“随机试验？”
　　“你想，‘雪童’本质上是一种药物，我觉得‘浮光’并不是想从贩卖‘雪童’上牟利，而是想将‘雪童’当做真正目的的工具。”
　　季沉蛟抱着手臂沉思，“前者是毒贩行为，后者因为未知，危害性可能更大。”
　　凌猎说：“就是这个意思，既然是试验，那就需要尽可能多的类型，这能够解释雍辉豪和唐旗没有共同点——他们本来就是被随机选上。”
　　季沉蛟说：“但是雍辉豪身上并没有检测出‘雪童’成分。”
　　凌猎抓着头发，“那到底是为什么？”
　　季沉蛟神情微微凝重，破题的关键很可能就藏在去年十一月，雍辉豪和唐旗消失时没人报警，要不是警方一再挖掘他们身上的线索，他们消失这件事都不会被人想起。
　　这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吸引犯罪的特征。
　　时间过去将近一年，技侦那边查出真相的可能微乎其微。
　　“对了，今年也有很多人失踪。”凌猎边说边在电脑上搜新闻，“但都在别的城市，栖哥还说我们治安好。”
　　失踪案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很多失踪案难以引起重视，直到变成命案，夏榕市最近也不是没有发生失踪案，只是没有像其他城市那样上新闻。
　　新闻上说的是，某市一所技校的学生外出秋游，有五人没有归校；某市两起普普通通的失踪案，警方在调查后发现，失踪的两人曾经是高中同学；某市化工厂，三名外来打工者在假期后没来上班……
　　这些失踪案之所以会上新闻，是因为它们具有一定的特殊性，都属于群体失踪。季沉蛟盯着显示屏，眸光渐渐沉下来。
　　它们，和“浮光”有关吗？
　　忽然，视线被遮挡，眉心被粗糙却温暖的东西压住。季沉蛟回神，发现那是凌猎的手指。
　　凌猎揉着季沉蛟的眉毛，从眉心向眉梢捋，还念着“咒语”，“我们小季又皱眉了，男朋友之手保佑他不要皱成小老头。”
　　季沉蛟：“……”
　　调戏完季沉蛟，凌猎又去镜子前整理仪容。
　　季沉蛟问：“要出去？”
　　凌猎说：“嗯，去买点东西。”
　　季沉蛟随口一问，“买什么？”
　　凌猎训话：“谈恋爱是平等的，请不要干涉男朋友的人身自由。”
　　季沉蛟天灵盖冒火，怎么还上纲上线了？
　　凌猎是重案队最自由的一个，不受那些条条款款的约束，顶多也就被季沉蛟约束一下，但刚才季沉蛟被他杠得够呛，已经偃旗息鼓。
　　凌猎坐地铁来到南城区的商业中心，那儿高楼林立，商场成群，不管是工作日还是节假日都人潮汹涌。
　　凌猎走进其中一座商场，直奔金店而去。柜姐热情招呼，问想看点什么。他在玻璃柜前转了两圈，看见一个龙纹戒指时眼前一亮。
　　柜姐直呼他眼光好，拿出来在他手上比划。
　　“先生，您和这戒指有缘，要不就它了吧？”
　　凌猎：“谢谢，我要货比三家。”
　　柜姐：“……”
　　凌猎又去别家逛，首饰店的龙纹饰品不少，没多久凌猎就看花了眼。他现在十分赞同季沉蛟对他的评价——你工作的优秀是建立在你欣赏水平负分的基础上。
　　“哎……”凌猎看累了，坐在中庭吃麦当劳甜筒。
　　他有点懊恼，冲动要不得，今天怎么就突发奇想，决定给小季买首饰呢？
　　是，小季给他买了很多衣服，他只送过小季袜子、袖套、老头背心……
　　他应该做点工作再来买，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抓瞎。
　　但吃完甜筒，凌猎又想：来都来了，不花点钱说不过去吧？
　　重新回到饰品柜台，凌猎在货比三家之后，买了一个最大的龙纹戒指。
　　柜姐欣喜：“欢迎惠顾，欢迎您再来！”
　　凌猎提着精美的盒子踱出商场，看看时间，懒得去挤地铁了，来到的士站排队。等了几分钟，一辆的士停下，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里下来，两人视线交汇，男人和蔼地点了点头。
　　凌猎上车，后视镜里，男人在走出一截后，停下脚步，朝车的方向看去，直到车拐弯，车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他也在后视镜上消失。
　　凌猎做贼似的回到家中，发现季沉蛟还没回来，松了口气。
　　他今天一时上头，斥巨资给季沉蛟买礼物，但到了送礼物的时候，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趁季沉蛟不在家，他飞快把盒子塞进次卧的衣柜里。
　　季沉蛟回来觉得凌猎有点不对劲，不仅只做了碗蛋炒饭糊弄他，盐还放多了。
　　“夏小豆，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
　　“什么什么坏事？”
　　冒着又被上纲上线的风险，季沉蛟问：“你买什么去了？”
　　凌猎东看看西看看，“没买什么啊。”
　　“哦？”季沉蛟继续凝视。
　　凌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我本来不想说的，毕竟快乐的事有害身体。”
　　季沉蛟眼皮跳起来。
　　凌猎朝沙发走去，掀开小毯子，拿起埋在下面的口袋。
　　那口袋里，赫然是某种易耗品。
　　凌猎：“用完了，补点货。”
　　季沉蛟差点被蛋炒饭呛住。
　　凌猎回来顺他的背，“看吧，你非要问，这么猴急，被呛了吧。”
　　这边季沉蛟和凌猎在家里扯皮，那边席晚为了等老公来接，多加了会儿班。
　　周小峰今天在市局附近出外勤，正好捎席晚一起回去。两人在车上聊了会儿天，话题转移到许将身上。
　　“许将还停着职，这事我们都觉得很蹊跷。”
　　席晚问：“有人故意搞许将？”
　　“可能搞他不是重点，他以前经手的案子才是重点。”周小峰说，“你知道，他以前也是检察官，落在他手上的，基本都是重判。现在他一出事，就有一些风声传出来，说他的案子也有问题，刑辩律师天生矮检察官一截，联合起来坑被告。”
　　席晚皱眉，“怎么会这样？”
　　“太正常了。”周小峰说：“许将那种性格，本来就容易得罪人，而且他当检察官时，那是真的凶悍，奔着最高量刑去的。不知道多少人想他死——律师、被告，还有其他相关者。”
　　席晚说：“但是他处理的那些案子本身并没有问题。”
　　周小峰说：“现在这个舆论环境，你还不清楚吗？先给沾上污点，不管这污点属不属实，夸不夸大，反正揪着你人品有问题，再一划拉，你办的所有事都有问题。”
　　席晚问：“那这事怎么办？”
　　周小峰摇摇头，“不知道，许将态度也很坚决，不承认办案、公诉过程有问题。可能要冷处理，他个人前途肯定会受影响。”
　　夜晚，秋风吹得更劲，夏榕大学的景观湖水波连绵，在湖边背书的人比前几天少了，浪花打在细细的堤坝上，将青苔溅湿。
　　九点多，下课的、下晚自习的学生陆续往宿舍走，经过景观湖时都看见一个人缓缓走在堤坝上。
　　“怪了，这么晚去湖心岛？”
　　“今晚湖心岛上有活动？”
　　“怎么可能？马上入冬了诶，去喝西北风吗？”
　　“难道是去打野战？”
　　“啧啧，还真有可能哦！”
　　学生们议论着，走过这一段便换了话题，也没有人追上去看看那人到底想干什么。
　　到了十点，景观湖周围的路灯关了一些，背书的人已经全部回到宿舍。这时只有通宵复习的学生和理工科做实验的学生还会经过景观湖了，湖水涌起，淹没了一小段堤坝。
　　张春泉坐在湖心岛的一个小石凳上，面向宽广的湖水。月亮无法在湖水上投下完整的影子，那圆盘总是被浪花撕碎，就像他见到的，一具具被撕开的尸体。
　　许久，他站起来，眼中茫然无神，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条丝线，牵引着他的身体，将他拖拽到湖边。
　　他转过身，看向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学习桥，它连接着教学楼和宿舍，路灯下，只有一个学生匆匆走过。
　　对方并没有向湖心岛看来。
　　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湖中月亮的尸体，几秒后，纵身跳入湖中。
　　“咚——”夜里响亮的一声，学习桥上的学生驻足看向湖中，只见一池荡漾的涟漪。
　　他看了会儿，加快步伐向宿舍赶去。
　　两天后，派出所接到夏榕大学报警，该校材料学院大三学生张春泉失踪了。
　　大学生“失踪”对派出所来说太常见了，有的是独自出去旅行，有的是和相好去酒店，有的是不想上课，一言不发回老家。
　　派出所就在夏榕大学旁边，处理了无数类似的报案，有几次还没来得及调查，人就自己回来了。本来以为这次也差不多，但片警象征性地一调查，就发现不对劲。
　　张春泉老家在一个小城市，父母都是工人，家里还有个姐姐，家境不太好，靠助学金生活。但这并没有让他自卑，相反，他阳光热情，不管是在班上还是社团，谁需要帮忙，他都不会拒绝。他成绩也不错，在系里属于中上游。
　　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学期开学后，他性格大变，不愿意和人说话，上课躲在角落，退掉所有社团活动，不上课时要么独自待在图书馆，要么不知道躲在哪里，熄灯前后才回到宿舍。
　　同学、舍友都觉得他不正常，起初担心是不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问他，他不肯说。舍友里面有个跟他关系很铁的，跑去跟其他留校的学生打听，是不是他暑假打工时遇到不好的事。
　　留校的学生说不知道，还说暑假也没怎么看到他。
　　这就怪了，张春泉暑假留校，说是要打工赚钱，但为什么没有回宿舍？
　　谁问张春泉，张春泉也不肯说。
　　同学们的耐心渐渐被他耗尽，行，你把我们的关心当驴肝肺，那我们也不关心你了。
　　就这样，张春泉成了材料学院的透明人，大家不再讨论他，也不再聚集在他身边，只有小米这样的社牛，偶尔会和张春泉聊聊天。
　　“我倒数第二次和他说话是在湖边。”小米虽然是个社牛，但面对警察还是结巴起来，“我们在那儿背书，他好像也是在背书吧，背完了我们就一起回宿舍。”
　　“他那天就怪怪的，说是背书，也不是很像，你就盯着湖面发呆，我问他想什么呢，他也不说。后来回去的路上，我给他安利我正在看的小说，他说回去看。”
　　“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是上公共课时，我问他看过我安利的小说的吗？他不愿意理我。”
　　片警搜查了张春泉的宿舍，他的衣服基本都还在，书包、课本、文具、笔记本电脑都在，还有一把很精致的匕首。他带走的似乎只有手机、饭卡这些就算不出校园，也一定会带在身上的东西。
　　派出所对小米说的“张春泉盯着湖水发呆”很在意，而在接下去的走访中，越来越多的学生提到，十一月二十号晚上大概九点多时，看到一个人走在去湖心岛的堤坝上。
　　昨天夜里下雨，堤坝被淹，从湖边看去，湖心岛和岸边完全隔绝，被湖水包围。
　　片警有了个不详的猜测，赶紧寻找更多目击者，他们都没看清那是谁，但其中一个学生面色难看地说：“我，我十点多回去，好像，好像听见落水声。”
　　片警连忙问：“那你看见什么了吗？”
　　学生摇头：“没有没有，当时桥上只有我一个人，湖边也看不到人，我看了会儿，啥也没看到，我，我觉得有点吓人，赶紧走了。”
　　堤坝被淹，只能在湖边寻找足迹，但每天从湖边经过的人很多，足迹叠着足迹，难以辨认。
　　片警赶紧找校方要来船，那船是春夏作为景观船用的，入秋后已经收起来。片警划到湖心岛，采集到足迹，其中有一组走向湖水，没有相应的返回足迹。
　　搜索行动立即展开，派出所向分局申请蛙人支援，当晚在湖中打捞起一具男性尸体。
　　经鉴定，该男性正是失踪的学生张春泉。


第168章 失声雨（04）
　　安巡在重案队走廊上风似的吹过。自从市局有了凌猎，做事向来慢半拍的安巡也开始踩风火轮了。
　　楼下，凌猎已经在警车边等待。
　　这案子按理说不至于让重案队出马，但一来张春泉是大学生，死在夏榕市最好的大学里，影响很复杂，二来他之所以在浮起来之前就被发现，是因为夏榕大学报警称他失踪。
　　失踪案。
　　季沉蛟这阵子对“失踪”相当在意，一看到分局的报告，就决定让安巡去参与解剖。
　　安巡在警车边来了个急刹，“猎，猎哥！”
　　“上车。”凌猎说：“我也去看看。”
　　二十一岁的青年躺在解剖台上，散发着腐臭，虽然秋冬季湖底温度很低，保存着部分死亡前的特征，但泡了那么久，尸检起来难度仍是不小。
　　安巡和分局法医工作时，凌猎穿着防护服，绕着解剖台打转，一边看他们解剖，一边分心看现场的勘查报告。
　　湖心岛上足迹不少，虽然校方已经锁上游船，但堤坝一旦高于水面，就一定有学生不听劝阻去湖心岛。那岛在学生们眼中似乎是个谈恋爱的好去处，低矮的树上绑着不少红色丝带和铃铛，上面写着要和谁谁谁白头偕老之类的话，还有学生将那儿的树当做锦鲤，考试之前绑条丝带祈福，保佑自己别挂科。
　　张春泉的足迹前半段叠着其他人的足迹，但在靠近湖边入水处的那一段，没有他人的足迹，他的最后两步足迹尤其深，有犹豫，但没有退回。
　　凌猎想象当时的场景——张春泉由堤坝来到湖心岛，摇晃的湖水沾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脚，他穿过一片飘荡的丝带，和在风中吟唱的铃铛，来到湖心岛的另一端，那里地势很低，可以直接走入水中。
　　他起初步伐很快，好像迫不及待要去做某一件事，走到后来，他的步子越来越慢，每一步都一半是决绝，一半是不舍，它们像是要将他撕裂开。
　　最终，他站在湖边潮湿的泥土里，向下的引力紧紧抓着他，他盯着洒满月光的湖面，身后不远处的学习桥上路灯清冷，已经没有经过的学生了。
　　他正在与一个朝向死亡的冲动抗争，但他输了，他又往前迈出一步，然后长久停留，或许还仰头看了看并不圆满的月亮。他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也许他是乘着风势，跃入水中。
　　站在湖边时，他在想些什么呢？凌猎半眯着眼，视线仿佛穿过冰冷的现实，看到了张春泉的眼睛。青年的眼睛空无一物，就像解剖台上的这具尸体。
　　在他走上投湖这条路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法医们完成尸检，安巡换掉防护服，洗掉手上身上的味道，“猎哥，是溺死，而且在他的身上没有打斗、束缚之类的痕迹。接下去我们还要做一个微生物比对，看他是死于湖中，还是在死后被转移到湖中，后者的可能性其实微乎其微。另外，我们还要拿内脏去做药理检验。我初步判断他是自杀，但有没有受到药物控制，就要看这项检验的结果了。”
　　凌猎来到夏榕大学，这季节本就萧索，风刮得人脸痛，枯死的树叶落得满地都是。
　　要是在平日里，这番秋景还挺吸引人，但现在，校园里出了这么大一件事，很多校园活动都停止了，学生们步履匆匆。尤其是连接宿舍和教学楼的学习桥，因为是从景观湖上横跨，怎么走都看得到湖心岛，大家不由得加快步子，往日在学习桥上打闹的景象不复存在。
　　警方在湖边拉了警戒带，湖心岛上也有警员值守。湖水已经把堤坝淹没，警员们上岛都是划船划过去。凌猎在堤坝边看了看，水不深，也就淹了几厘米。
　　他找校工要来雨靴，一脚踩在堤坝上。
　　派出所的片警吓到了，“凌老师，危险！”
　　凌猎摆摆手，示意自己有分寸，缓缓向湖心岛走去。
　　他是重案队的人，片警当然不敢管，但此时湖上风大，他看着又很单薄，脚一滑，风一刮，那是要掉到湖里去的！片警看得心惊胆战，不明白明明有船，为什么非要淌水走到湖心岛上去！
　　凌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自杀的方式有那么多种，就算只是投湖，也可以在十点多以后从湖边入水，为什么非要走过这条根本不好走的堤坝？
　　因为湖心岛上更隐蔽吗？但是张春泉是十点多才跳，那时岛上和湖边没有什么区别，都没人。而且张春泉是八点半，接近九点时从湖边往湖心岛走，那时正是下课下晚自习的高峰区，很多人看见他走在堤坝上。
　　如果有特别热心的，或者好奇心、责任心旺盛的，在桥上冲他喊“喂，别这个时间上岛，危险”怎么办？如果有人直接跑上堤坝，把他拉下来怎么办？最可能的是，有人在桥上看到他。
　　后一种已经是事实，警方起初调查时就是得到目击信息，才将搜查范围缩小到景观湖。
　　想到这儿，凌猎忽然停下脚步。张春泉要的就是这种种效果？他希望被看到，希望在自己走向绝路时，能有一个人来阻止他？他无法阻止自己，只能寄希望于别人？又或者，他并不想被阻止，但渴望在死去之后，能够尽早被发现？
　　湖水撞击着雨靴，像是从死的世界蔓延而上的力道，它们看似很轻，但是只要定力不是那么稳，很容易就被它们推入湖中。
　　凌猎低下头，看了看那些表面柔软平和，本质上却凶悍无比的水，看得久了，甚至觉得它们有一种怪异的吸引力，让人想要走进它，成为它。
　　一个正常人尚且会在凝视水面时有如此荒诞的想法，那么一个心中本就千疮百孔的人呢？
　　凌猎走上湖心岛，站在一片风铃声中。这里白天也许浪漫，但在深夜，万籁俱静之时，它可能是整个夏榕大学最诡异的地方。
　　它可能催促着一个求死的人走向自己的命运。
　　凌猎转过身，背对张春泉入水的方向。张春泉好似迎面向他走来，身后是浓郁的夜色，沸腾的湖水，破裂的月光，它们构成一幅诡谲的画面，好似张春泉是从这幅画面中奔逃出来。
　　死亡在张春泉的死亡里，只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结果。
　　凌猎深呼吸，肺里充满湖水的潮湿。这案子的核心，恐怕存在于那道将张春泉推向死亡的力量。
　　此时，比学生们更紧张恐惧的是校方，几个校门紧急关闭，任何媒体都不允许放进来，领导们反复叮嘱老师，出校后不可以乱说话。
　　凌猎没穿制服，来到材料学院时，被保安拦住，出示证件后，对方才将信将疑说去问问主任。
　　一刻钟后，来了四个老师模样的人，其中一人是张春泉的辅导员，一人是后勤主任，另外两人则是材料学院的领导。
　　凌猎来之前就看过分局和派出所的初步调查报告，里面提到张春泉出生外省小城市，父母都是工人，经济条件不好，但学习刻苦，性格开朗，转变发生在几个月前的暑假，开学后他就变了个人。
　　凌猎问：“暑假如果留在学校，住宿怎么安排？”
　　辅导员用手肘碰了碰后勤主任。后勤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很紧张，“我们，我们住校的本科学生不多的，为了统一管理，会把他们集中到研究生宿舍，按照系、学院来划分。一般住在一个宿舍的都是同一个学院的学生，彼此都认识。”
　　凌猎说：“张春泉住的宿舍有多少人？都是材料学院的吗？”
　　后勤主任打出一张表格，张春泉住在四人间，另外三人和他同学院不同系。
　　凌猎将表格对折，又问：“暑假打工的事，是学生自己去找，还是学校安排？”
　　“学校也有安排，但是放假后学校的事本来就少，钱也不多，绝大部分学生都是自己去找。”后勤主任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们，我们会要求他们来登记，这主要是为了避免他们为了钱而去做一些危险的、不符合道德的工作。如果他们遇到纠纷，学校也可以出面协调。但，但是……”
　　凌猎挑眉，“但是有什么例外？”
　　后勤主任看看副院长。
　　副院长说：“是这样，有的学生不听劝，非要做我们禁止的工作，于是不来登记。这种情况我们确实不好管啊。”
　　凌猎说：“那张春泉登记的是什么？”
　　后勤主任支支吾吾，“是家教。他在家教机构报了名，去哪里上课是机构那边安排，安全也是由那边负责。”
　　凌猎看出后勤主任欲言又止，问：“其实张春泉还有别的工作？他没有登记，你们也没有追问？”
　　“同志，这我们真的管不到啊，大学生都是成年人了，他们执意不让我们管，我们也没办法。”副校长摆摆手，“这么跟你说吧，这事一出，我们就紧急开了会，也从学生中得知，张春泉过了一个暑假，人就不正常了。我们派人去家教机构问是不是出了事，对方一查工作表，张春泉只是在那儿挂名，但一节课时都没有！”
　　凌猎说：“你们也不知道他暑假真正打工的地方在哪里？”
　　副校长：“不知道啊！”
　　这么点时间，校方查不到正常，但警方肯定要查清楚。凌猎给季沉蛟打电话，说了这边现在的情况，季沉蛟说这就安排人手查张春泉暑假的动向。
　　分局正在对张春泉的同学做问询，也包括暑假和张春泉同宿舍的学生。凌猎听了会儿，跟分局刑警打了声招呼，挨个把他们叫出来。
　　“我和张春泉是在学生会认识，他，他人挺好的，我当时才大一，只有我一个大一的留校，他主动来找我，叫我跟他一个宿舍，可以照顾我。”
　　小全说，觉得张春泉像哥哥一样，刚放假时，他们一起去找工作，他倒是什么工作都肯干，但是张春泉毕竟年长一届，想找个正经点的工作。两人碰过几次壁之后，找到了家教机构，经过面试笔试试讲，他们都通过了。有挂名的基本工资，和家长双相选中的话，就有上课费了。
　　让小全不解的是，自己很积极地和家长交流，不到一周就签下一个高二的学生，张春泉却在挂名之后就懈怠了，根本不去争取家长。
　　但小全已经忙起来，无暇顾及张春泉到底在做什么。只知道他虽然没给学生补课，却也每天早出晚归，可能是在做别的工作。
　　到七月底，家教机构问小全，张春泉还来不来，小全回学校找张春泉。那天张春泉很晚才回宿舍，同宿舍的其他两人都回来了。张春泉请大家吃烧烤，说八月要出去几天，小全忙问那你还去机构上班吗？张春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哥有别的活儿。”
　　大学校园不像高中，高中同学尤其是室友之间都是知根知底的，大学却都有秘密。而且假期舍友连同学都算不上，大家听了，知道张春泉不想说做的是什么工作，便都默契地没有继续问。
　　过了几天，张春泉果然不见了。大家只当他是去外地搞钱了，他们都是家庭不富裕的学生，别人问到，也都帮张春泉掩饰，说张春泉在做家教。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张春泉说是出去几天，但等到八月下旬还不见人。
　　小全有些担心，觉得张春泉可能出事了。他人小、单纯，想找后勤和辅导员反映一下，万一张春泉真的出事了，比如掉进传销陷阱什么的，校方可以联络警察，尽快把人救出来。
　　但另外两个舍友阻止了他，“张春泉这事明显不想让人知道，你现在给后勤说，他要没事回来了，你不是害了他吗？”
　　小全觉得是这个理，思来想去，放弃了。
　　八月底，开学，大家各自回到自己原本的宿舍，小全还是不放心，跟大三的打听，终于听说张春泉回来了。
　　他高兴地跑去找张春泉，张春泉看了他一眼，却像根本不认识他。他愣在原地，觉得这太奇怪了，张春泉离开前还勾着他的肩膀，和他一起去食堂打饭，怎么一个月不见，就变成这样？
　　但他不敢多问，更不敢接近张春泉。他想，张春泉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他没有及时告知后勤，张春泉变成这样，有他一份责任！
　　小全说着哭了起来，凌猎递给他两张纸巾。
　　另外两名舍友比小全老成许多，凌猎是分开和他们三人聊的，有些问题他们回答得含糊不清，似乎是害怕祸及自己，不愿意多说。但大体上，他们的回答没有矛盾的地方。
　　在被问询的学生中，小米无疑是重点，她已经没有第一次接触警方的紧张，大着胆子一遍一遍叙述那天晚上见到张春泉的情形。
　　凌猎抱着手臂，在一边听她说。
　　“你们找到张春泉的手机了吗？他可能看了我给他安……不，我给他推荐的小说。”小米神情变得有些沮丧，“不知道是不是我害了他，他的同学都说他这学期变得很怪，我可能不该给他推荐那种小说。”
　　张春泉的手机还没找到，很可能掉在湖底，一个小小的手机很难找到。沈栖正在按照张春泉注册的账号，查保存在服务器上的内容。
　　凌猎问：“无限流？为什么不该推荐给他？”
　　小米看一眼凌猎，立马缩了缩脖子，这个人是个警察，但和她想象中的警察完全不同，她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警察。
　　“那个……”小米绕了下头发，有点卡壳。
　　凌猎拖开一张椅子坐下，“这样，我吃你的安利。”
　　小米眼睛亮了下，忐忑逐渐缓解，在自己手机上点了几下，找到一本小说，“就是这本。无限流是个流派……”
　　她科普了一会儿，眼眶开始变红，“有些在我们的世界看上去离奇的、突然的死亡，就是因为他们在战斗的世界已经死去。我觉得，我觉得……”
　　凌猎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你觉得张春泉的死，很像书中描绘的死？”
　　小米说：“我知道这不可能，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我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但是，但是我越想越觉得蹊跷。张春泉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怎么这学期一开始他就这样了？他同学说他暑假消失了接近一个月，这也太像书里面写的情况了。”
　　“那天我们遇到时，他可能就想死了，但是他还没有下定决定，而且被我打搅。”小米接着说：“这本书里就有投湖的情节，天哪，我不会是火上浇油了吧！”
　　凌猎轻嗤一声，“小米同学，你是个大学生。”
　　小米平常就很情绪化，刚才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听见凌猎的笑声，这才缓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对，对不起。我确实觉得张春泉的死，不，还有他死前的过程，和小说里很像。”
　　凌猎不相信什么里世界表世界，但小米的话给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思路。
　　坐在车上，他下载了几个阅读软件，搜索无限流小说，男频女频都草草翻了下，又看了一些无限流的科普，得知这种流派在网文里算是热门，很多年轻人都看。它的设定令人着迷，这种设定会不会被罪恶利用？张春泉失踪的一个月，是不是就是去参加了一场类似的“游戏”？
　　从这条思路延伸的话，雍辉豪去年十一月失踪，之后被作为“风水鱼”杀死，唐旗也是去年十一月失踪，跳楼自杀，物证中也有符。他们失踪也是因为参与过类似的“游戏”？
　　这个假设十分脱离实际，就连对凌猎的跳脱习以为常的季沉蛟都感到不可思议。
　　且不说组织这种“游戏”需要多么大的能量，背后的人怎么保证每一个活着离开的不把事情原委说出来？将文学中的流派搬到现实里来又是为什么？
　　凌猎倒也没有固执己见，却说：“让他们死去，是不是就能守住秘密？”
　　雍辉豪、唐旗、张春泉确实死了。
　　但说他们是死于喻潜明的迷信，都比说他们死于所谓的无限流游戏更可信。
　　凌猎想着案子，插了句：“‘浮光’有动作吗？”
　　季沉蛟说：“在外国动作不少，但境内好像真的偃旗息鼓了。”
　　调查一刻不停，安巡拿着两份报告冲到重案队办公室，“微生物比对显示，张春泉就是在景观湖里溺亡，不是死后搬运。药理毒理结果也出来了，没有‘雪童’，也没有其他毒物，但他长期服用褪黑素。”
　　凌猎：“褪黑素？他有睡眠问题？”
　　这时，沈栖也来了，“褪黑素是他在药店买的，他没有就医记录，在一般药店很难买到安眠药，买褪黑素比较容易。”
　　安巡说：“他并没有大量、集中服用，应该只是用药物来帮助睡眠。”
　　凌猎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动，“看来张春泉这几个月来的精神压力很大啊。”
　　不久，梁问弦传回消息，查到张春泉背着学校和舍友打的什么工了——他在一个电竞会所上班，当服务员，有时也帮忙打一会儿。


第169章 失声雨（05）
　　电竞会所实际上就是正经的网吧，但在校方眼里，这种工作是灰色地带，不被允许。这可能就是张春泉隐瞒的原因。
　　会所老板不到三十岁，酷爱打游戏，对张春泉很有印象。
　　“他啊，聪明、反应快，游戏打得也还不错吧。我一看他的学校，嚯，还是夏榕大学的！那当然要！我们这儿打游戏好的多，但成绩好的他是独一份！本来我还想和他签长期合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八月没来了。”
　　梁问弦问：“他跟你请假没？是直接走人，还是本来打算回来继续干？”
　　老板回忆一番，“我想起来了，他跟我提过，说是八月要办点事，能不能让他请几天假，回来补上。我们这个班又不兴朝九晚五，他请假就请呗，那几天不结工资就是，我还给他留着位置呢，但到了八月十号还是多少号来着，领班找我，说联系不上他了。这种情况不少，那我肯定得招新人吧。后来他还来过没我不知道，来了肯定也让领班给撵走了。”
　　梁问弦向会所其他人核实，都说张春泉没有再回来过。问他们张春泉上班时有没什么异常，大家也都说看不出啥异常。但领班提到一个有些特别的点：“张春泉这人喜欢教育人，可能是在象牙塔里待久了吧，不太懂社会的规矩。”
　　梁问弦连忙问：“怎么教育？”
　　领班想了想，“嗐，就是说些假大空的东西。我们这儿的员工很多都没受过高等教育，素质一般，谁说起自己老家男的跟女的不清不楚，几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住在一起，他就要站在道德层面斥责。这又不是我们员工的错，这就是落后地方的一种现象。我觉得他真没必要搞这些说教。”
　　现在张春泉的手机找不到，他在会所使用过的电脑可能存在线索，领班不大愿意让警方带走电脑，说电脑经常清理数据，张春泉不可能在上面留下任何东西，但梁问弦还是客客气气地带走了两台。
　　这下沈栖又有得忙了，“梁哥最会给我找事。”
　　凌猎在季沉蛟的笔记本上汇总各路线索，一个出身城市工人家庭，喜欢对人说教的青年浮现在纸上。凌猎咬住笔，在椅子上晃了会儿，“小季，张春泉的家属来了没？”
　　“知道消息了，在路上。”季沉蛟扶住椅子，“张春泉老家太远了。”
　　凌猎点点头，又想转，转不动。他不乐意地瞪着季沉蛟，两人之间上演着一场腰部力量和手臂力量的对决。
　　安巡自己的活干完了，冒出一个脑袋看戏。
　　最终凌猎败下阵来。
　　季沉蛟问：“有什么想法？”
　　凌猎：“无限……”
　　季沉蛟：“这个说过了，换一个。”
　　凌猎：“那就没了。”
　　“真没？”
　　“夏诚实，你现实一点好吗？这才查到哪？我又不是神棍。”
　　季沉蛟笑了声，扶住凌猎肩膀，用力一转，“你也知道要现实一点啊？”
　　“晕头了晕头了！”凌猎大呼救命，“渣男！早知道不给你买小龙了！”
　　季沉蛟没听清，“嗯？你给我买了什么？”
　　凌猎：“给你买了个屁吃！”
　　季沉蛟：“……”
　　晚些时候，张春泉的姐姐和姐夫赶到，他们衣着朴素，和这座城市的光鲜格格不入，姐姐红着眼，说话的主要是姐夫。
　　他们说，张春泉从小成绩就很好，比同龄人聪明，也比同龄人想得多，家里不富裕，父母用双手供他吃饭上学，他却不大看得起家里。跨越大半个国家上学，一方面是想远离原生家庭，一方面是觉得夏榕市这样的大城市有更好的发展空间。
　　这些年，张春泉只有大一的寒假回过家，父母一问他在干什么，他都说在打工，不跟家里要钱，连学费都是自己攒的，只希望家里少管他。父母很心酸，但对外还是说孩子有出息，还在念书就已经靠自己生活。
　　“他从初中开始就有个想法，觉得城市里面工人的孩子是最没出息的。”姐姐说。
　　季沉蛟问：“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姐姐擦着眼角，“他好像是认为，富裕的家庭眼光会更长远，孩子得到的资源也更多，当然会发展得更好。而农村乡镇里的孩子有离开家乡的拼劲，城市里条件更差的孩子、没有父母的孩子等于没有退路、没有顾忌，所以也会拼尽全力。”
　　“唯独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看似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其实父辈目光短浅，端了大半辈子铁饭碗，但没有什么文化，更别说眼光，说得好听点叫求稳，说得难听点叫混吃等死，上一代是这样，下一代也是这样。他不想一辈子像我们父母一样没出息，所以要脱离家庭。他这个人啊，把自己看得太清高，对任何不那么道德的现象，都要去批判一下。”
　　这一点和电竞会所领班的讲述类似，但提供了一个成长诱因。张春泉这个人，变得更加立体和鲜活了。
　　姐姐苦涩地笑了笑，“他对别人要求高，但自己其实也没做好，要不然也不会发生那种事。”
　　季沉蛟立即问：“什么事？”
　　张春泉念高中的时候，老家所在的城市爆发了洪水，城区没受什么影响，遭灾严重的是周边的乡镇。当时市里紧急调了很多战士过去救灾，人们也为了拯救家园而拼命。但从城区过去的志愿者并不多，去的基本是拉货的司机。乡镇里路不好走，去帮忙的话起码得有车。
　　张春泉学上得好好的，看到新闻，责任心一下子爆涌起来，居然组织了十多个男同学，坐大巴到镇里，背着包徒步去受灾最重的地方。
　　他们没有车，搬运物资靠的是扛和背，起初战士和相亲们怕他们这帮孩子有个好歹，不让他们参与。但他们扛起东西就跑，不给“劝返”的机会。见他们是真的想帮忙，大家也动容了。
　　一周多时间，山洪褪去，媒体蜂拥而至，报道救灾过程中的先进事迹。战士和相亲们的故事固然感人，但最受关注的却是张春泉等学生，因为他们完全可以不参与救灾，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坐在干净安全的教室里听课。他们的选择将人性的光芒放大，充满正能量、青春的热情与色彩。
　　所以全城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无穷无尽的夸赞给与他们，而张春泉这个组织者无疑站在光芒正中心。那时，他就是流量，媒体和群众拿着放大镜，看清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起初，这种探究是善意的。都说现在的社会太冷漠太功利，人们迫切地需要这样单纯的奉献和少年如火的激情，即便自己做不到，看看英雄般的少年，也足以发出一声感叹——社会还是好的，人间值得。然后继续走着自己庸庸碌碌的路。
　　但是在关注无节制地发酵后，善意变味了。一些声音冒出来——
　　“张春泉？我跟他是小学同学，他经常抄作业。”
　　“他和有个志愿者偷过打火机。”
　　“他们家重男轻女，有个姐姐，为什么还要生儿子？他姐以后肯定是‘扶弟魔’，姐姐太可怜了！”
　　“那条围巾你们看到了吗？那根本不是他姐给他织的，是我朋友！这个渣男，拒绝我朋友，却收礼物，还对媒体瞎说！”
　　就是这条围巾，让张春泉经历了一段至暗日子，他和他的家庭都没有想到，无私无畏的救援居然让他们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春泉读中学时长得干干净净，一直有女生向他告白，但他对谈恋爱没兴趣，从来没有接受过。在山洪爆发之前的一年，有个外校女孩亲手织了条围巾送给张春泉，附带的还有一封告白信。
　　但张春泉没有接受，女孩很难过，执意要张春泉留着围巾，“这是手织的，不送给你，我也不能送给别人。”
　　张春泉收下这条围巾，回家放在柜子里，从来没在学校戴过。
　　去救灾时，听说山上温度低，他翻箱倒柜想找点御寒的装备，看到这条围巾时还愣了片刻。虽然想起这是女生送的，戴出去不太好，但同学催得急，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围巾，索性塞进行李包里。
　　到了灾区，果然需要围巾，他裹着这条围巾的身影被很多镜头捕捉到。围巾从亮丽的颜色逐渐变成灰黄，不再漂亮，可他的精神在人们眼中却无比辉煌。
　　有媒体将他称作“围巾少年”，这称呼迅速传开。热衷写故事的媒体人问他围巾的来历，盼望写出感人至深的故事。
　　张春泉很犹豫，他不能说这是女同学送给自己的，因为学校有明确的禁止恋爱规定，他也不想把那个外校女生拉扯进来。但面对热情的媒体，他总得说点什么。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少还是有些自恋在，被吹捧了那么久，也难免飘起来。
　　再加上他听到一些质疑家里重男轻女的声音，于是说了个谎话。
　　“这是我姐给我织的，我和我姐关系很好，父母对我们也一视同仁，我姐每年都会送我小礼物，这条围巾就是她给与我的护身符，在灾难面前保护着我。它虽然脏了，但在我心里，它永远是最漂亮的围巾！”
　　这番言辞比围巾更漂亮，媒体得到完美的写作素材，再次开启一通猛夸。
　　然而这时，女生的朋友出来发声了，说出围巾的真正来处。
　　人们质问张春泉，张春泉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女生的朋友又晒出织围巾的过程图，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张春泉在撒谎。
　　舆论逐渐倒转，他从一个英勇的救灾少年，变成虚伪自大、爱贪小便宜的渣男。而其他参与救灾的同学也被扒出各种毛病，什么经常打架、冲撞老师、是个混混、成绩稀烂……
　　当关注退去时，荣光只剩下一地鸡毛。
　　张春泉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明白一条围巾，为什么就能否决掉他在山洪中做出的贡献。这件事是他做错了，可是他救灾错了吗？
　　张家的氛围也因此变得更加压抑。张父张母的厂里是一群和他们一样，文化程度都很低的人，大家聚在一起聊那些闲言碎语，有的工人本就嫉妒张家有个英雄儿子，这时更是借机发挥，到处说张父张母的坏话。
　　张父张母在外面受了白眼，回来对张春泉自然没什么好眼色。他们本来就不赞同张春泉去救灾，他们一辈子缩着肩膀，日子得过且过，最怕这种出风头的事。现在好了，张春泉害他们成了过街老鼠。
　　只有姐姐能理解张春泉。张春泉抱着她痛哭，“姐，我救灾错了吗？我是撒谎了，但我要说了真话，对那女孩就好吗？”
　　姐姐答不上来。
　　“姐，我觉得人类真的很可恶，很卑鄙。”张春泉擦掉眼泪时，冷森森地丢下这样一句话。
　　“春泉他只是一时想不通，他绝对不是反社会。”姐姐哽咽着说：“那时他还小，被伤害之后中二病发作了吧。后来他就不怎么参与学习之外的事了，一心想考个好大学。”
　　从北方小城市考到夏榕大学，的确算是努力得到了回报。
　　“这几年我对他关心不够，了解就更少。我不知道他在学校做什么，他也不愿意给我们说。”姐姐捂住脸，情绪终于崩溃，“是我们的家庭害了他，如果我们见识广一点，有钱一点，就能给他更多帮助！”
　　送走了自责的家属，季沉蛟看着问询记录，脑中浮现出被弄脏的围巾，还有少年面对质疑时绝望的眼神。这件事无疑是张春泉短暂人生中起落最大的事件，但它是否影响到张春泉现在的死亡？
　　凌猎刚才在看监控，这会儿又倒回去重看。季沉蛟回到办公室时，见他看得全神贯注，于是等了半天，直到他对着显示屏点点头，才开口：“有思路了？”
　　凌猎仿佛这才注意到季沉蛟就在旁边，“啊，小季回来了。”
　　他这专心的模样更加给了季沉蛟错觉——凌某一定有思路了！
　　季沉蛟已经准备聆听专家分析，凌猎却忽然说：“我觉得手织围巾很有意义。”
　　季沉蛟笔差点脱手，“？”
　　“你想，毛巾本身就是毛茸茸暖洋洋的，再加上手心的温度，每一针每一线摩擦带来的温度。”凌猎说：“冬天就要到了，这样的围巾围住脖子，那一定相当温暖。”
　　季沉蛟眼皮欢快地跳动，“所以？”
　　凌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所以我决定买毛线！”
　　季沉蛟：“……”
　　凌猎站起来，以献哈达的姿势隔空在季沉蛟脖子上一挂，“等着小季，你很快就会拥有一条猎猎牌温暖围巾！”
　　季沉蛟无语地揉着额头，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要的思路呢？专家分析呢？
　　季沉蛟在指缝里看凌猎，凌猎眉飞色舞的，仿佛在说：你要啥要？你要个毛线！
　　季沉蛟：“……”那他确实要了个毛线。
　　凌猎才不管小季风起云涌的内心活动，口无遮拦：“你说我织个什么呢？国宝熊猫？国花牡丹？傲雪腊梅？要不织条小龙吧！”
　　季沉蛟嘴都插不上，就见凌猎一合掌：“就这么决定了，织条小龙！”
　　季沉蛟深呼吸：“听我说……”
　　凌猎：“谢谢你？”
　　季沉蛟差点背过气，想到这人是自己老婆，才没有抱起来揍，“你会织毛线吗？要不就织个素色的？”
　　凌猎大惊，“你看不起我？”
　　季沉蛟：“不，不是。”
　　凌猎马上拿起手机，右手戳得跟打桩似的。
　　见他这气咻咻的模样，季沉蛟以为他要离家出走定酒店，偷偷一瞄，凌猎愤怒瞪过来，他只好收回视线。
　　“看什么看？没看过买毛线？”
　　“……”原来在买毛线。
　　凌猎买完，踌躇满志，“我不仅要织龙，我还要织双龙戏珠！”
　　沈栖一来就听到这句“双龙戏珠”，目瞪口呆，“我是不是听到什么要烂耳朵的话了！”
　　凌猎招招手，“栖哥啊，来来来，什么事？”
　　这阵子沈栖忙得很，这会儿跑来肯定是有正事，季沉蛟问：“张春泉暑假的去向查到了？”
　　沈栖咚咚咚跑进来，把笔记本一放，“没查到，但划了个很关键的时间段，你们看看。”
　　显示屏上是一张图表，两边高，中间贴着底线，是一条完全平直的线。
　　“这是手机、账号使用情况，包含云数据。”沈栖指着底线说：“从八月二号到八月二十一号，张春泉完全没有使用过电子支付，云数据上也没有任何信息。”
　　一个人脱离手机和网络并非不能生存，但对一个生活在大城市里的大学生来说，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沈栖皱着眉说：“这二十天他好像从我们的社会消失了，不然我想不出他的数据为什么会是空白。”
　　凌猎托着下巴，一字一顿，“无、限、流。”
　　沈栖一怔，“去里世界历险！”
　　凌猎笑了笑，“你也看小说？”
　　沈栖马上打开某APP，“我正在看这篇，这作者是个大神，叫‘颜笑’，他写的黑客小说绝啦！我擦我要是能有他笔下主角的本事就好了！那咱们重案队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了！”
　　一听“颜笑”，凌猎眉毛抖了抖。
　　沈栖由衷地说：“真想请‘颜笑’大神给我签个名呐！”
　　两人就近来好看的无限流小说激烈交流起来，季沉蛟一言不发地盯着图表，片刻后问：“那八月一号，他最后几次使用网络是在哪里？干什么？”
　　沈栖正色，“是在夏榕大学附近，买矿泉水、买药、吃盖浇饭。”
　　季沉蛟：“买药？什么药？”
　　沈栖：“藿香正气水，还有晕车贴、云南白药、乳酶生。”
　　凌猎：“他在为自己的‘消失’做准备。他知道自己第二天就要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沈栖说：“但是没有任何他离开夏榕市的记录，他也没有购买任何车票。”
　　凌猎回头，“那如果是有人直接到约定的地方接他呢？一旦上车，就等于切断了社会的联系。我们无法从网络上查到他去了哪里，只能看到，他消失了二十天。”
　　季沉蛟拖动鼠标，来到八月二十二号。
　　沈栖会意：“这时他的支付又回到夏榕大学附近了，还是吃饭、买水。但和八月二号之前不同的是，他开始频繁坐公交车、地铁，有时能坐一天，好像没有什么目的，也可能是在找什么。”
　　凌猎冷冷道：“找一个适合死的地方。”
　　沈栖倒吸一口气，“也，也有可能。”
　　季沉蛟问：“雍辉豪和唐旗呢？”
　　沈栖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他俩也有！但时间隔得比较久，数据缺失，可能没有张春泉这样准确。”
　　说着，沈栖点开另外两张图标。
　　雍辉豪在去年十一月一号到十一月十七号，无任何支付记录。唐旗是从十一月十二号到十一月十八号，无支付记录。唐旗“消失”的时间正好是在他的年假范围内。
　　雍、唐“消失”前后的支付记录都在夏榕市，这很可能代表他们和张春泉一样，被某个势力带到了某个地方，那里没有网络，和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仿佛截然不同的维度。
　　季沉蛟问：“梁哥带回来的电脑有没什么发现？”
　　沈栖说：“找到几条加密信息，还没破解。”
　　季沉蛟在他肩上拍了拍，“辛苦。”
　　张春泉案虽然是自杀，但他在死亡前的突然转变无法不让警方重视，如今又多了一层和雍辉豪案、唐旗案的共同点，季沉蛟果断将此案正式纳为重案队的任务。
　　谢倾听他汇报了会儿，放下资料，“师弟，你是不是觉得这案子和‘浮光’有关？”
　　季沉蛟沉默片刻，“坦白说，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喻潜明神智已经不清醒，我们用张春泉去试探他，他毫无反应，喻家其他与‘浮光’有牵连的人，也完全说不出张春泉的线索。但雍豪辉、唐旗、张春泉又都莫名消失过。我无法判断他们是去干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有人来接他们，最后又将他们平安地送回来。”
　　谢倾说：“背后的人组织性非常强，并且有巨大的财力、关系网络作为支撑。”
　　季沉蛟点点头，“没错，不然做不到这样滴水不漏。我想不通的是，他们看上去都是主动离开、主动参与，至少在消失之前，他们没有受到强迫。那他们到底是参与了什么？这太怪了。”
　　“和传销有点像。”
　　“但传销盯准的人往往属于同一种生活层次，有很多共同点，他们三人不符合这个特征。还有一点，时间太短了，他们如果是发现不对，从中逃脱，出来后应该会报警。”
　　谢倾想了想，“那就是一个比一般传销更庞大，更可怕的组织，他们就算离开，也什么都不敢做。”
　　季沉蛟说：“所以我总是想到‘浮光’，只是我想不出‘浮光’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不光是季沉蛟，身经百战的谢倾也觉得这案子非常诡异和棘手，但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摆在他面前。
　　等季沉蛟要走时，他才将人叫住，“师弟啊，我这儿有个没能推脱得了的事。”
　　季沉蛟一听谢倾这语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警惕道：“什么？”
　　谢倾清清嗓子，“咱们市局不是正在组织新特警专项训练吗？从来也没有特别行动队的老师来过。上面的意思吧，就是……”
　　听到这儿，季沉蛟就知道是什么了。
　　他们家的讨厌鬼凌猎被盯上了！
　　谢倾笑道：“咱们市局的信条就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季沉蛟面无表情，“剥削一切可以剥削的人。”
　　谢倾：“瞧你说的。”
　　季沉蛟：“凌老师身上还有任务。”
　　“也不是让他全天候练新队员，就去意思意思，走个过场。”谢倾说：“让新队员们长个见识，看看特别行动队的精英是怎么训练的。”


第170章 失声雨（06）
　　季沉蛟当初参加特刑混合训练，就切身体会过这帮狡猾老领导的“本事”，来了个保密单位的精英，那绝对是不能放过的，要把人家的看家本领全逼出来，让受训队员们吃个够，才能放回去。
　　这也算是优良传统的一种传承了。
　　季沉蛟只得答应下来，回去跟凌猎一说，凌猎从桌子上跳下来，“还有这种好事？”
　　季沉蛟按他脑袋，“别这么激动，去了省点劲。”
　　凌猎：“那当然激动，以后你们夏榕市警界全都是我的徒子徒孙！”
　　季沉蛟：“……”
　　凌猎蹬鼻子上脸，“诶，孙砸！来给爷爷磕一个响的！”
　　季沉蛟：“滚！”
　　晚上回到家，凌猎飞快翻出他的行李箱。这个箱子是新的，亮黄色，季沉蛟给他买的。他原本的行李包用坏了。
　　季沉蛟洗完澡出来，就听见凌猎跑调到火葬场的歌声，人家对去当教官十分激动，看这阵仗，简直是恨不得把所有衣服都塞进去。
　　小黄行李箱都快承受不住了。
　　季沉蛟蹲下，“凌老师。”
　　“啊？”
　　“要不要我提醒你，特警就在咱们隔壁？”
　　凌猎停下动作。
　　季沉蛟：“你训完就回来，还想睡别人的宿舍啊？”
　　凌猎也蹲下，“小季，你这人，怎么没点责任心？”
　　季沉蛟：“……”他怎么了就没责任心了？
　　且听凌猎谆谆教诲：“我们的新队员都很看重这次特训，谁在家里不是妈老汉心中的宝？他们打包好了行李，来到庄严神圣的特警支队，他们的教官——”
　　凌猎在胸口一拍，“也就是我，怎么能两手空空地去？”
　　季沉蛟：“……”
　　凌猎：“虽然我不用住宿舍，我每天晚上还要回来睡我男朋友，但是在行动上，我应该和他们保持一致。比如说，收拾收拾行李。”
　　季沉蛟挑眉。哦，还知道要回来睡男朋友。
　　凌累使劲按了下行李箱，“小季，别闲着，来帮我装。多一个人少一点时间。”
　　季沉蛟：“我看你收拾得这么有激情，还要我搭把手？”
　　凌猎抬头，单纯真诚地望着他，“我这不是想早点搞定吗？一会儿还有事呢。”
　　“嗯？有什么事？”
　　“睡男朋友啊。”
　　“……”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市局收获一茬新队员，适应一段时间后开始特训，而一些企业的新员工在入职几个月后也渐渐在磨合中适应。
　　夏榕市有一家名声很不错的小家电企业，叫凡飞电器，早期做订书机起家，这些年乘着风口，推出不少受年轻人追捧的小家电，广销国内外。
　　最近几年凡飞推进小家电的智能化，成立了一个工程师中心，内部称作码农工作室，工作强度很大，每年都会招收许多重点大学的毕业生，还会去互联网大厂挖人。
　　今年经过实习、考核，码农工作室实际留下来二十多个人，工作安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项例行的户外拓展。
　　很多公司都会给新人安排户外拓展，一群初入职场的人像是学生一样在山间河上合作比试，说起来是推广企业文化，加强凝聚力，但大多数新员工都很反感。
　　可再反感，也不得不参加。
　　赵皆是码农工作室的老资格了，三十多岁，几年前被挖到凡飞，现在带着一个小组，业绩不错，新人们都叫他赵老师。工作室男员工居多，新人里只有三个女生，和其他男员工相处起来有点别扭，但和他关系挺好。
　　这天，离下班还有一个钟头，赵皆的小组突然来了活儿，他正准备召集组员们开会，HR突然敲敲门，笑容满面：“赵老师，来一下。”
　　赵皆于是来到人力资源部，HR笑着说：“赵老师，又是新的一年了哈，这马上入冬了，趁着还没完全冷下来，我们要抓紧时间把户外拓展搞了。今年呢，还是想麻烦你。”
　　赵皆抓抓头发，“这个，我去年不是带过了吗？”
　　“大家都说你带得好，所以想继续让你带嘛。”HR语气温婉，但带着些不让人推辞的意思，“人员我已经给你整理好了，项目都在这里。”
　　HR将一叠A4打印纸推到赵皆面前，“赵老师，这次再辛苦你一下哈。算周末加班工资。”
　　赵皆叹了口气，接过打印纸，“好的，我去准备一下。”
　　HR把赵皆送到电梯边，还帮他按了按钮。赵皆脸上始终带着稍显局促的笑容。HR习惯了他们这些码农的表情，分毫不觉得奇怪。
　　梯门打开，HR又笑着挥挥手，赵皆走进去，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电梯开始上行，回到工程师中心所在的楼层。他看着手中的打印纸，挤出来的笑容逐渐僵硬，消失在嘴边。
　　但他仍旧在笑，梯门打开前的一刹那，玻璃上映出他弧度诡异的唇角。那是一个阴森得像鬼的笑容。
　　特警集训里最基础的就是场地越障，两百米、四百米都有，操场上布置高墙、云梯、低桩网、独木桥等，有坑就跳，有墙就跃。
　　特警们在警校本来也要训练这玩意儿，但落到了凌猎手上，强度猛然加大。凌猎像个没有疲惫神经的机器人，他们冲刺，他冲得比他们还快，手里拿着从器械库里挑的枪械，枪子儿就没停过，谁速度慢了些，一梭子子弹就在人家脚边画个半圆。
　　虽然都是空包弹，但对这群新队员来说，还是很刺激很吓人。
　　凌猎还不让人休息，一趟四百米来回，完了马上据枪射击，很多队员根本瞄不准，心率高，手也在抖。他干脆亲自给他们示范一回，那手稳得，就跟睡足了八小时才来似的。
　　大概是在刑侦支队憋着了，凌猎在特警支队的操场上简直像一匹脱缰的牧羊犬，自己跑得欢，还要赶着羊们咩咩狂奔。
　　一个小特警被折腾得直接在场边吐了，队友跑来往他头上浇水，喘着气说：“羊儿，接着跑——”
　　小特警眼睛都红了，差点开口就是“达咩”。
　　都这样了，凌猎觉得还只是开胃茶，其他特警教官不会在队员们狂奔时在后面追着放子弹，他一个人着实追不了那么多人，灵机一动，干脆在越障必经路线上设置伪装炸药。
　　跃上云梯的一瞬，轰！
　　从高墙跳下的一瞬，轰！
　　在低桩网匍匐前行的几分钟，轰轰轰轰——
　　整个操场硝烟弥漫，爆炸、枪声不绝于耳，新队员们个个饱受灵魂冲击，而凌猎已经在琢磨要不要上虚拟毒气。
　　这些难度都是小case，在特别行动队时，萧遇安整他整得高级得多，他也想试试那些手段，但这儿毕竟是城市，不同于特别行动队的基地，阵仗搞得太大，恐怕要扰民。
　　凌猎正在思考怎么给特训提升个档次时，分管特警的领导来视察。凌猎也不管什么领导不领导的，边儿上一站，就和人聊起来。
　　这位领导不是那种搞理论的领导，过去长期在特警支队，战斗在第一线，凌猎的训练手段他一看就笑起来，想到了自己的峥嵘岁月。所以当凌猎说想搞野训时，领导一口答应，还让凌猎马上拟一份训练表。
　　听说要去野训，特警们相当兴奋，虽然都知道野训比在局里训练苦，但有趣啊，还更贴近实战氛围。而且野训的话，怎么也得休整一下再去，这样就有喘息的机会了。
　　可要不说年轻人见识少呢，他们还是乐观早了。因为对他们的魔鬼教官凌猎来说——什么？还要休整？从市局行军到野外不就是休整了？
　　集训营登时哀鸿遍野。
　　不过凌猎训练表交得倒是快，但后勤选地方、布置场地需要时间，无法像特别行动队那样说走就走。
　　凌猎也没闲着，赶着队员们去练格斗对抗，真是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新队员们掌握的理论远远多于实践，一对一对抗打得都很漂亮。但凌猎一看就皱起眉。因为实际作战中，哪里管什么漂亮不漂亮，战斗往往在分秒之间结束，拼的不是谁招式好看，甚至不是技巧、力量，是谁更阴险狡猾。
　　他撑着栏杆，一跃进入场内，叫来刚才打赢的那名队员。对方笑着跑来，以为他会表扬自己，或者指教两下。结果还没开腔，眼睛都还没捕捉到凌猎是怎么出手的，就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趴在地上，后背被膝盖压住。
　　全场静寂无声。
　　凌猎开始一对多，全不在意招式是否光明正大，是否好看，唯一的目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制服对方。新队员们哪里见过这么“脏”的打法，一时间根本招架不住，往往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就已经成为凌猎的拳下“鬼”。
　　凌猎出手还不轻，疼痛会让这些没有经历过实战的人牢记，生命其实很脆弱，你有一点仁慈一点犹豫，敌人的子弹就会打穿你的头颅你的动脉。
　　季沉蛟这两天没拿案子去烦凌猎，每天晚上凌猎没事人一样回来，说到集训便云淡风轻地说：“随便练练。”
　　季沉蛟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凌猎说随便练练，他就真以为是随便练练——反正他听不到小特警们的哀嚎。
　　直到今天，他刚把车停好，准备上楼，特警支队那边一位相熟的中队长喊道：“季队！季队你快来看看！你们凌老师要把我们队员练死了！”
　　季沉蛟一愣，赶紧和他赶往特警支队。
　　格斗馆此时可以改名格斗棺，地上结结实实倒了一堆人，季沉蛟一到，就看见凌猎高高跃起，腿鞭在高速中扫出了影子，面前的队员根本来不及格挡，姿势还没做出来，就被分解，一鞭踹出老远。
　　凌猎喝道：“再来！”
　　季沉蛟：“……”谁说随便练练？信了你的鬼！
　　这是车轮战，凌猎毫发无伤，小特警们几乎无法近他的身，他却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季沉蛟看了会儿，眼神越来越沉，凌猎平时将锋芒牢牢遮掩着，经常跟他装弱。但此时的凌猎才是真正的凌猎，他是被特别行动队磨砺出的武器，他的头脑、他的身体，统统都是武器。
　　季沉蛟自己也是经历过特刑混编特训的，那简直就是地狱，他们所有在其中挣扎的人，都有着无比坚韧的意志，淬炼出相似的、闪着光的灵魂。他能够想象凌猎在更小的时候承受的煎熬，凌猎经历这一切时才多少岁？十八？二十？
　　似乎注意到一道火热的目光，凌猎循着目光看来，在与季沉蛟视线相触的一刻，季沉蛟在他眼中看到了异于寻常的杀气，那是出自战场的，真正的杀气。
　　但很快，在意识到眼中人是谁时，凌猎的视线变得柔软，唇角勾起来，举起右手挥舞，天真浪漫得像个少年。
　　季沉蛟也弯起唇角，冲他招手。
　　中队长趁机喊：“休息！休息！今天先到这里！”
　　新队员们脱力地欢呼起来。
　　凌猎不乐意地说：“这就休息啦？不行不行！”
　　中队长求助似的冲季沉蛟双手合十。
　　季沉蛟快步上前，看清凌猎满脸满身的汗。此时室外气温只有几度，格斗馆没有开空调，凌猎却只穿一件背心和特警的制服裤，头发汗湿了，脸上被汗水涂抹得亮晶晶的，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上也盈满水光，脸颊被热气熏红，胸膛起伏得有点快。
　　这个人，像一头精悍又完美的猎豹。
　　季沉蛟拉住他的小臂，像模像样地把了下脉，“凌老师，你看你，脉搏都不正常了，还是听王队的话，先休息下？”
　　凌猎这才点点头，“我好渴，我想喝奶茶。”
　　被折磨得半死的新队员一下听傻了，什么？喝奶茶？姓凌的魔鬼这是在撒哪门子娇呢？
　　季沉蛟笑了笑，“把衣服穿上，这就给你买。”
　　两人朝门口走去，留下中队长和队员们面面相觑。几秒，一位队员说：“王队，我也想喝奶茶。”
　　“我也想！”
　　“队长队长，我也要！”
　　中队长：“……喝！都喝！”
　　季沉蛟拎着凌猎的特警外套——这一身还是凌猎被借过来之后发的。格斗馆外面寒风呼啸，一吹一个抖的那种。凌猎不肯穿，觉得身上都是汗，要吹干了再穿。
　　季沉蛟拧起眉，凶他，“吹干就感冒了。”
　　凌猎嬉皮笑脸，“不至于不至于。”
　　季沉蛟还是把外套给他裹上了。
　　凌猎边穿边说：“哎呀你这个人，霸道得很啊，欺负我们小老百姓。”
　　季沉蛟在他鼻梁上一刮，“有打架这么凶的小老百姓？”
　　市局外面就有奶茶店，季沉蛟买了两杯热的，两人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喝。
　　凌猎喝个奶茶也不消停，喝了会儿就把吸管取出来，要戳季沉蛟的奶茶。
　　“干嘛你？”
　　“让我吸点波霸。”
　　“……你自己的呢？”
　　“这不是高强度运动过吗？吸完了。”
　　季沉蛟把奶茶推给他，“吸吸吸，就知道吸。”
　　凌猎两口吃完波霸，又把奶茶还给季沉蛟，“小心眼小季。”
　　季沉蛟无语，“都给你吸了，我还小心眼？”
　　凌猎笑道：“不是说这个。”
　　“那说哪个？”
　　“你居然来查我的岗！”
　　季沉蛟想了想，大感冤枉，“是王队说你快把他的队员练死了，我才来看看！”
　　凌猎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练死？老王也太护犊子了。我那强度算个屁啊。”
　　季沉蛟：“拿地方警队和特别行动队比啊？”
　　凌猎忽然正色，“但是地方警队在面对犯罪分子时，对方拿着的难道是玩具枪吗？”
　　季沉蛟眉心微微一收。
　　凌猎说：“地方警队也会有生死一线的时刻，只是相对来说比特别行动队、军队特勤少，但不管是十分之一，还是百分之一、万分之一，当你就是那个一时，你就是百分百面对危险。”
　　季沉蛟沉默下来，他懂凌猎的意思，因为他也曾经是那百分百面对危险的队员。
　　“既然叫我帮忙，我就不想随便走个过场，我的时间宝贵，不是拿去走过场。”说这话时，凌猎眼里又流露出那种游走于险境的冷意，“能教多少就教多少吧，我这个人，向来是全力以赴。”
　　忽然，手背被粗糙而温暖的触感覆盖，凌猎怔了下，侧过脸，看见季沉蛟正看着自己，手也被季沉蛟握住。
　　季沉蛟把凌猎的手从长桌上拿下来，放在自己双手之中。凌猎的手比他的更加粗糙，那都是过去极端训练、高强度任务的结果。
　　季沉蛟说：“你们是怎么训练的？”
　　凌猎凝视着季沉蛟的眼睛，起初很认真，不久绽放出一个灿然的笑容，“怎么，刺探军情啊？特别行动队的秘密训练，岂能随便说？”
　　季沉蛟知道他是不想说。汗水、鲜血、疼痛已经长成了最坚韧的盔甲，穿着这身盔甲的人不屑于展露曾经的痛叫和热泪。
　　“那空了练练我总可以吧？”季沉蛟说：“你知道，特警那一套，我也会。”
　　凌猎眼珠子转了转，季沉蛟觉得他又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果然，他勾住季沉蛟的脖子，温热的气息吐洒在季沉蛟耳边，“男朋友，你想练什么？”
　　季沉蛟一阵心悸，还没开口，凌猎突然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在哪里练？”
　　季沉蛟反制住他，卡住他的后颈，轻语道：“这还用问？”
　　周四，后勤在西郊的山林中规划好了野训路线。这一片山其实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丛林，一些户外俱乐部早就划定了地盘，常有企业来给员工做户外扩展。市局到底做不到军队那样的野训，能快速找到这么一块场地，凌猎觉得已经不错了，逮着季沉蛟当司机，说是要提前去看看。
　　山里刮着冷飕飕的风，凌猎一下车就打了个摆子。季沉蛟从后座拿来一个购物纸袋子，拿出一顶在小年轻眼中很时髦的毛线帽，把凌猎人都看傻了，“你……要干什么？”
　　季沉蛟直接把他拉到跟前，认真地把帽子给他戴上，还拉了拉边缘，把他冻得冰凉的耳朵罩住。
　　凌猎：“我不戴！”
　　“山里冷，一会儿把脑袋冻痛。”
　　“山里冷，你怎么不戴？”
　　“我……”季沉蛟顿住，后面的话不想说。
　　凌猎：“嗯？小季，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季沉蛟叹了口气，“脑袋里面神经多。”
　　凌猎觉得这句话怪里怪气的，正想扯帽子，季沉蛟把他按住，“不许摘下来。”
　　“那你给我个理由。不然我不戴！”
　　季沉蛟犹豫了下，只得说：“你那个听力问题……”
　　凌猎：“……”
　　季沉蛟：“还是注意点吧，万一冻到脑袋，发烧什么的，间接触发听不见……”
　　他都不知道自己表达起“神经性耳聋”来能这么结巴！说着还偷偷看了凌猎一眼，有点担心伤凌猎自尊。
　　凌猎把帽子摘下来瞅瞅，“哟还是牌子货。多少钱啊？”
　　季沉蛟说了个数。
　　凌猎赶紧把帽子戴回去，嘀嘀咕咕：“败家爷们儿又开始了。”
　　“说什么你？”
　　“没！”说完就跑。
　　长期被束缚在城市的人，一旦到了野外，好像就放下了无形的锁链。季沉蛟在后面追凌猎，一点没有平时在重案队的矜持劲儿。
　　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一片低矮的石制建筑。
　　凌猎停下来，“那是什么？”
　　季沉蛟也看去，“不就是迷宫？”
　　墙体是灰白色，长了很多青苔，有两米多高，四四方方，看上去非常老旧了。旁边还有一些生锈的健身设备。应该是早期在山里做户外生意的商家修的，但经营得不行，这一块就废弃了。
　　凌猎一下子来了兴趣，“走，进去躲躲看。”
　　迷宫修得还行，里面小道很多，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凌猎好几次走着走着就撞进了死路，半天也没能走到出口。季沉蛟翻到迷宫墙上去站着，路径一目了然，开始指挥凌猎怎么走。
　　凌猎生气道：“还有没有点娱乐精神！我听你遥控，我还玩个屁？”
　　季沉蛟哈哈笑着跳下来。
　　凌猎走完一次之后，再走就没劲了，“我想起一件事。”
　　“嗯？”
　　“你待在铃兰香时，知不知道从铃兰香出发，继续往北，那儿的荒地上也有个和这个差不多的迷宫？”


第171章 失声雨（07）
　　季沉蛟有印象，“知道，但我从来没进去过。”
　　“我进去过，偷偷的，但被小陈姐姐抓回来了。”凌猎说：“小陈姐姐是铃兰香的老师，她说我一个小孩儿过去很危险，万一被人拐跑了怎么办？她还说我调皮。但我只是想找个人和我去迷宫里玩捉迷藏。”
　　季沉蛟看着凌猎的侧脸，额头和耳朵被帽子包住了，鼻梁显得格外挺秀。
　　“现在还想玩吗？”季沉蛟脱口而出。
　　凌猎有些惊讶，“真的？”
　　季沉蛟在他脑袋上按了按，“谁找谁？”
　　“我找你！”
　　两人从相反的方向进入迷宫，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人，那脚步轻得跟猫似的。季沉蛟进去后不久直接不动了，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然后听着周围空气的流动，来判断凌猎走到哪里了。
　　不久，他听见凌猎双手攀上墙壁，从上面越过的动静。
　　季沉蛟：“……”还能这样？这不是作弊？
　　对手作弊，那他也不能当冤大头，初步判断出凌猎的方位，他也用翻墙的方式转移阵地。
　　两人已经到了离彼此很近的地方，隔着两堵墙而已。在凌猎翻墙的瞬间，季沉蛟也跃上墙头。
　　“哇——”凌猎贼喊抓贼，“你作弊！”
　　季沉蛟：“说得好像你清白无辜。”
　　这轮作废，重开之前凌猎吹牛皮，“我就是聋了也抓得到你。”
　　季沉蛟皱起眉，“别乌鸦嘴，把帽子戴好！”
　　“真的，省得你瞎担心。”凌猎手伸进季沉蛟的衣兜，掏出蓝牙耳机，飞快给自己戴上，然后把帽子往下一拉，稳稳罩住，开始播放音乐，朝季沉蛟打了个出发的手势。
　　音乐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凌猎无法靠听觉判断季沉蛟的位置了。季沉蛟这次玩得不像刚才那样尽情，总担心凌猎把音量开太大。
　　一人忧心忡忡，一人志在必得，结果当然是凌猎轻松抓到季沉蛟。
　　“怎么找到我的？”季沉蛟问。
　　凌猎食指和中指戳戳自己双眼，“眼睛看，鼻子嗅，皮肤感知。”凌猎双手在胸口比心，食指往季沉蛟胸口一戳，“我能感知到你的心跳。”
　　季沉蛟笑道：“这么玄乎？”
　　凌猎得意：“是哦！”
　　两人交换角色，又玩了一次。凌猎很不安分，时不时敲击墙体，故意引季沉蛟来抓自己。季沉蛟来了，他却翻墙作弊。季沉蛟战术不动，管你在哪儿挠墙，他不去了！
　　凌猎挠半天，人都没来，急了，于是干脆翻到季沉蛟隔壁的墙，继续挠，还是没动静。
　　凌猎叹了口气，跃上墙，探个脑袋和季沉蛟对视，“你怎么不来抓我呢？”
　　季沉蛟朝他伸出双手，“你这不是自己送上来了吗？”
　　凌猎：“。”
　　野训当天，入山之后，凌猎没有给队员们任何休息时间，直接开始负重越野。山中看似幽静，却藏着队员们想象不到的陷阱，模拟炸药随时触发，烟雾一弥漫起来，就根本辨不清方向。
　　凌猎和大家背着同样的负重，还要大喊，还要开枪，体力的消耗其实更大。但他像没事人似的，高兴了一梭子子弹打出去，不高兴还是一梭子子弹打出去。
　　行进到一处河边，需要突击队员泅渡过去，然后搭建跨河的横渡索。此时队员们的体力已经严重消耗，而牵引横渡是非常考验耐力毅力的项目。横渡索搭建好了，但队员们挂在上面，行进非常困难。凌猎却一直在开枪，河水不断溅到队员们的脸上身上。
　　有人从横渡索上掉下去，这一掉就像下饺子似的，后面的也跟着掉。凌猎也攀上横渡索，牢牢抓住最近的队员，“你也想下去吗？实战中，掉下去可能就是死。”
　　那队员狠狠一咬牙，眼中爆发出怒火，用尽全力翻上横渡索，大吼一声，艰难地向对岸爬去。
　　下饺子的势头止住了，后面的队员全都咬着牙，赌着一口气爬行，再有队员往下掉，一定有前后两人死命将他拉住。
　　凌猎站在河中，眯眼看着他们，轻轻笑了笑。
　　牵引横渡结束后，有一个非常短暂的休息时间，凌猎正在看地图，他们的行进路线在东南角被堵上了，要折向。
　　“这儿不能直接走？”凌猎问。
　　随队的后勤解释道：“那边是人家户外俱乐部的地盘，本来也可以借给我们，但是我们这不是临时说要野训吗？正好今天有家公司来搞拓展，已经订出去了。”
　　凌猎点点头，不在意这些细节。
　　休息结束，新的考验到来。而这时，太阳还未走到中天，他们半夜就开始拉练，此时还只是朝气蓬勃的上午。
　　一辆豪华大巴停在户外俱乐部的停车场上，凡飞电器的员工们到了。他们穿着公司发的秋冬款冲锋衣，有的戴着帽子，一行二十多人，男员工居多。
　　俱乐部的工作人员热情迎接，将他们带到开着空调的大厅，一边讲解安全须知，一边发放需要签字的表格。
　　“哪位是负责人？”
　　赵皆站出来，“我。”
　　工作人员说：“那您来这边签下字。”
　　一切准备就绪，大家被领到山中，男员工们热情高涨地讨论着项目，还没开始好斗心就被激发出来了，仅有的三个女员工落在后面，小欢说：“真不想来啊，我肚子好痛。”
　　小辛说：“你是不是姨妈来了？可以请假的。”
　　小欢叹气，“不好吧，第一次团体活动就这样，咱们在职场立足不容易啊。”
　　在徒步走了两公里之后，来到第一个项目点——平行攀岩。
　　参与者需要从一面陡峭的悬崖走过，看上去虽然很吓人，但每个人都有一套保护绳，根本不会有危险。
　　赵皆身为负责人，也是新员工们的前辈，身先士卒，走在最前面，身体贴在湿漉漉的悬崖上，脚下是一块狭窄的木板。他往下看了看，一串小石子掉了下去。忽然他松开双手，往后仰去，后面的员工吓得惊叫起来。
　　但是他不会像小石子那样掉下去，保护绳牢牢勒住了他的腰部。
　　他重新贴回悬崖，朝后面的员工笑了笑，竖起大拇指，“看吧，没事的，大家放心走。”
　　队伍里立即响起掌声和彩虹屁。
　　“赵哥威武！赵哥就是厉害！跟着赵哥还有啥好怕的！”
　　赵皆转身，背对员工们，笑容瞬间淡去。
　　半小时之后，每个人都安全完成第一个项目，唯一的插曲是，走到一半时，远处忽然响起阵阵枪声。大家都愣住了，枪声对他们来说可是稀罕玩意儿。
　　工作人员连忙解释，说山那边今天有演习，不用害怕。
　　“演习？”赵皆问：“谁的演习？”
　　工作人员说：“这我也不知道啊。”
　　休息片刻，第二个项目开始，员工们需要爬上一座钢筋搭起来的高台，跨越到对面的高台上。两座高台之间有距离，可以变窄变宽，男的上去宽一点，女的就窄一点。
　　虽然背上绑着安全绳，但还是有很多人不敢跳。
　　小欢在上面吓得顿住，赵皆上去当着她的面跳过去，在对面说：“来，不会有事的。”
　　这次的欢呼虽然也有拍马屁的成分，但一些员工打心眼里觉得赵皆这个组长不错，平易近人，敢于做示范。要知道刚才赵皆已经跳过了，根本没必要再上去。
　　小欢显然也被鼓舞到，给自己打气，冲刺一跃，稳稳落在对面的高台上。
　　男女有别，赵皆并没有扶她，朝她竖起大拇指。这个举动更是让小欢对他好感暴涨。
　　下一个项目完成，就到了午饭时间，下午还有徒步、过绳索桥等项目。午休时，赵皆拿着地图，说想先去项目点看看，工作人员和他一起。
　　两点多，徒步开始，走到绳索桥时，山里刮起劲风，那绳索搭成的桥摇摇欲坠，看上去很没有安全感。
　　绳索桥搭在两座山之间，下面是干涸的谷底，铺满尖尖的石头。这是唯一一个不用绑安全绳的项目，很多景区里也有这样的绳索桥，只要按规矩行走，不要作死在上面蹦迪，基本不会出事。
　　赵皆又开始给大家鼓劲，独自上桥，走过去又走回来，赢来满堂喝彩。
　　“不要怕，我们当程序员的，什么时候怕过困难。对不对！”
　　“对！！！”
　　有了上午飞檐走壁的经验，员工们已经放开，胆子也大了不少，排着队向对面走去，赵皆准备最后一个上，一转身，看见小欢站在他后面。
　　“快，跟上！”
　　小欢却后退一步，“赵哥，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赵皆眼中闪过一丝不同寻常的光，但很快笑起来，“行啊，你跟在我后面。”
　　这时，桥上已经有十多个人，留在悬崖边的只剩下七人。
　　他们在桥上意气风发，有人还起音唱歌。赵皆微笑看着，喊道：“注意安全啊。”
　　这时，风吹得更大了，一阵古怪的摩擦声响起，但人们的笑声和歌声太大，将这声音压了下去。
　　最靠近横索桥的是个胖子，接近一米九的个头，魁梧高大。项目开始之前，他还特意问了工作人员，自己这吨位行不行。工作人员打包票：“没问题。”
　　“我来了啊！”胖子挥了挥拳头，一脚踩上横索桥。
　　桥剧烈摇晃，但人们并没有察觉到危险。
　　胖子仔细地往前走，赵皆指挥又一人上桥。
　　就在这时，绳索突然断裂，先是一根，接着是两根、三根！
　　桥整个倾斜，没有反应过来的员工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掉了下去。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根本来不及阻止，仅剩下的几根绳索承受不住重力，哗啦一下全断了，山中爆发出激烈的惊叫，人们随着绳索向对面轰然荡去！
　　有人拼命抓住绳索，有人被甩了下去，叫声掩盖了肢体砸向地面的闷响。
　　小欢站在绳索断裂的地方，吓得摔倒在地，眼前几乎是一片血红。
　　“报警！快报警！”有人喊道。
　　赵皆连忙拿出手机，手却抖得拿不稳，手机滑落，从崖边掉了下去！
　　河谷里有些人已经不再动弹了，有的正在痛苦地呼救，挂在绳索上的人勉强捡回一条命，但如果救援迟迟不到，等待着他们的仍旧是跌落。
　　所有人都慌了神，有个工作人员甚至当场跑路。小欢木然地看着这一切，感到一个力正在晃动自己的肩膀，她猛地回过神，只见赵皆正在喊：“小欢！小欢！你的手机在不在？报警！”
　　小欢连忙拿手机，“喂，喂，110吗？我们出事了，我们……”
　　话音未落，她就哭了起来。赵皆抢过手机，尽量冷静地报出地点、事故。小欢望着他，听见他声音抖得厉害。
　　两个山头之外，特警们终于完成今天的魔鬼项目，躺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凌猎心情不错，还想找几个倒霉蛋来比划两下。
　　这时，后勤忽然跑来，拿着手机，“凌老师，刚接到指示，对面的户外俱乐部出事了，需要紧急救援！”
　　凌猎眼中的玩笑一收，接过手机，听清季沉蛟在那头的话后，飞快跳上越野车。而这时，刚才还精疲力竭的队员们已经站好整队。
　　凌猎喝道：“出发！”
　　野训队伍向出事的山头开拔，起初还有队员以为是救援演习，毕竟特别行动队最注重实战，他们这魔鬼教官什么都想得出来。直到看见谷底的惨状，还有绳索上勉强挂着的人，他们才像被一盆冰水浇了头——不是什么演习，是真的救援！
　　这里离市区较远，医疗救护赶到需要时间，好在野训配备了医疗车，能够救急。
　　但现在最麻烦的是怎么把人救上来，特警们的负重里可没有包含大规模救援的装备。而如果等市里的救援队赶到，一些生命可能已经流逝。
　　凌猎蹲在山崖上往下看了看，迅速决定先索降到下方的悬崖，找到将绳索上的人救上来的方法。
　　山崖和谷底都充斥着哭声和叫喊声，队员们从未见过这等惨状，也没执行过这样艰巨的救援任务，很多人不知所措。
　　凌猎一边固定绳索，一边整队。他站得就像这山间的松柏，声音就像穿透力极强的号角。队员们不由得全部看向他，肃然地聆听指令。
　　凌猎叫了五个名字出列，和他一起索降悬空查看绳索上的人的情况。这五人是训练中表现最出色、体能最好的队员。
　　“是！”五人立即准备索降。
　　凌猎又点了一组二十人，带上尽可能多的医疗装备，沿小路下山，去谷底救人。其余队员在山崖上原地待命，应对可能出现在悬崖上的突发情况。
　　行动迅速展开，凌猎第一个从山崖跃下，他腰部绑着绳索，戴着露指手套的手虚握着绳索，脚尖轻轻点着崖壁，身轻如燕地急速掠过。
　　“救，救命！”一个头发有些卷的年轻人抓着断桥，浑身都在发抖，看见凌猎的一刻，眼中迸发出明亮的火焰。
　　凌猎飞近，观察他的情况，“还能坚持吗？”
　　卷毛咬牙，“快救救我！”
　　凌猎点点头，目光投向前方，默默数着人数。挂着的有八人，都是男性，队伍里仅有三名女性，一名运气不错，在对面的山崖，还没有上桥，另外两名已经掉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快速扯住从上面抛下来的绳索，一只手揽住卷毛，一只手将钢扣往对方腰上一扣。然后拽了拽绳索，以试拉力。
　　卷毛害怕得叫起来。凌猎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们来了，你就安全了。”说完，朝山崖吹了声口哨，上面的特警得令，开始拉动绳索。
　　卷毛缓缓上升，紧张得浑身僵硬。凌猎目送他离开自己的保护范围，敬了个礼，立即飞往下一名被困者。
　　其他五名队员也在行动，不久挂在断桥上的人全部获救，山崖上哭成一片。凌猎粗略看了看他们的伤势，有的擦伤严重，有的撞到了头，有的手臂骨折，所幸都不致命。更严峻的是河谷里的情况。


第172章 失声雨（08）
　　凌猎没走那条更加稳妥的小路，直接从山崖顶端滑降而下。河谷灰白色的石头很多已经被染红，特警们有的红了眼睛，已经确认三人死亡，另有四人伤势非常严重，必须马上送医。
　　凌猎看完每个人的情况，又观察四周。
　　医疗车没办法开到这里来，一会儿就是直升机来了，也下不来，先得把人都带上去，才能进行下一步。但他们和挂在断桥上的人不同，很多人的肋骨都骨折了，贸然搬动，很可能伤及内脏。
　　凌猎一个个确认，亲自做固定，临场教队员们战场转移骨折重伤者的办法。
　　“不要失手，我现在交到你们手上的是人命！”
　　“是！”
　　搬运工作正在紧急而细致地展开，终于，急救中心和市局分局的警车赶到了。
　　遇难者已经盖上白布，伤者由重伤到轻伤，依次被送上直升机或者救护车。
　　凌猎摘下护目镜，擦了擦汗水，放下手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跑来，旋即挑起一边眉梢。
　　“你怎么来了？”
　　季沉蛟紧皱着双眉，目光在他身上扫描。
　　凌猎说：“我没事。你说我这是什么体质？临时决定带队员出来野训，居然就遇到事故，这算不算是给他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季沉蛟检查完凌猎，松了口气。
　　现场已经由急救中心接管了，暂时没凌猎和特警们什么事。凌猎问：“重案队出动，这是刑事案件？”
　　“不一定，但这么大的事故，谢队让我来看看有没有可疑之处。”季沉蛟说着看向斜前方。那儿聚集着部分工作人员，还有没上桥的凡飞员工，席晚和另外几位队员正在给他们做问询。
　　凌猎忙活这一趟，终于感到口渴，连忙跑到警车上找水喝。他上半身探进去，腰腿露在外面，翻了半天没翻到。扭着脑袋问：“小季，水呢？”
　　季沉蛟还在看他腰，甫一回神，“不在那吗？”
　　凌猎找到季沉蛟用旧了的水杯，拧开，咕嘟咕嘟喝得十分嫌弃。
　　“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历？”人虽然都是凌猎救起来的，但事发突然，他并没有时间详细了解他们的身份。
　　季沉蛟说：“凡飞电器听说过吧？他们搞新员工户外拓展，今天来的全都是新招的程序员。这俱乐部在户外拓展这一行里很有名气，经常有公司组团过来，运营得比较成熟了。”
　　“那还出事故？”凌猎说：“以前这儿出过事故没？”
　　季沉蛟说：“暂时没查到。大的事故肯定没有，小的还需要了解。”
　　凌猎又走到山崖边，横索桥正是从这一头断掉的。桥说是用绳索搭的，其实两头都有钢圈固定，安全系数不低。凌猎思索了会儿，季沉蛟也走过来。
　　凌猎说：“不会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吧？”
　　季沉蛟说：“证据？”
　　凌猎笑了笑，“我猜的。我这人，还是比较习惯从恶的角度来想问题。”
　　这时，人群中传来哭声，季沉蛟和凌猎都转过去。大哭的是个女士，扎着马尾辫，看上去很年轻。
　　季沉蛟说：“她叫小欢，没上桥，逃过一劫。”
　　凌猎在季沉蛟屁股上一拍，“走，去看看。”
　　季沉蛟：“……”走就走，你动手动脚干什么？
　　“不好意思，小欢是我们这群人里胆子最小的，今天又眼睁睁看着同伴掉下去，心理崩溃了。”赵皆紧张地向席晚解释，“能让她先去休息一下吗？我觉得她也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有什么你们可以问我。”
　　席晚没办法，只好先让小欢去一旁坐着。她刚才刚想问小欢在桥边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拓展开始之前俱乐部有没有就安全问题做详细解释，这些都是最常规的、务必要了解的问题。但小欢支吾了片刻，竟然就崩溃了。
　　见季沉蛟和凌猎过来，她连忙招呼：“有多少伤亡？”
　　赵皆垂着的头微微上扬，但这个动作极其细微，谁也没注意到。
　　“重伤的难说，伤到脊椎，今后生活恐怕困难了。”凌猎说着，目光落在赵皆身上。
　　赵皆立即收回视线。
　　“这是凡飞这次拓展的负责人赵老师。”席晚说：“我正在跟他了解事故发生前的情况。”
　　赵皆连忙说：“不是什么老师，叫我赵皆就行。”
　　凌猎的视线就像那断掉的绳索，毫不客气地勒住赵皆。
　　“负责人是什么意思？”凌猎说：“对所有员工的安全负责？”
　　他此时还穿着特警的制服，神色带着一丝肃杀气。当时刑警和医护人员还没到，赶来的只有俱乐部的安保和这群身着黑衣的特警，赵皆早就看到他了，知道他是特警的头儿，但没想到他会来和自己“聊天”。
　　“这……这倒不是，我只是带个队，我们单位奉行以老带新。”赵皆说得吞吞吐吐的，“我也只是按照公司的流程在走，真要让我个人来负责，我也负不起啊。”
　　凌猎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到另外三位没有上桥的员工，都是男性，块头比较大，此时全都蜷缩着肩膀，有的在哭，有的默不作声。
　　“你们怎么安排上桥顺序的？”凌猎又问。
　　赵皆说：“胆子大的、体重轻的走前面，女士走中间，小欢是因为胆子太小，非要和我一起最后走。他们几个体重大一点的，就，就压轴。”
　　凌猎说：“那照这么说，你应该走在前头。”
　　“我走过一次了。”赵皆挺起胸膛，似乎对凌猎的咄咄逼人有些不满，“俱乐部的人示范之后，我也示范了个来回，这一趟最后走，也是想照应照应他们。”
　　凌猎点点头，“了解。”
　　全部伤员已经被转移，但现场调查仍在进行。重案队陆续给俱乐部工作人员、能开口的凡飞员工录完口供。凡飞这边坚持他们都是按安全规则进行项目，没有在桥上摇晃打闹，也保持着正常的行进速度，而且当时还有工作人员在一旁监督，就算他们在桥上太挤，工作人员也应该提醒。事实却是，工作人员不仅没有提醒，还在一旁抽烟聊天。
　　俱乐部方也感到非常无辜，他们说每个项目的设施每个月都会维护，确保不会出现安全问题，发生这样的事，他们也很愤怒很难过，会全力配合调查，该赔偿的他们绝对不含糊。
　　双方都觉得，这是场谁也不想发生的事故。
　　山里下起雨，让本就寒凉的温度又下降几度，急救中心传来消息，有两名重伤者已经去世了，而到次日，死者达到六人。
　　特警们已经返回市局，他们的教官却没有一同回去。这一天，凌猎的身份从特警队的“特邀”教官又变回了重案队的“外挂”。
　　被魔鬼教官折磨了那么多天，换回温和的教官，特警们居然有点水土不服，分别还没多久，就开始自虐地想念凌猎。
　　凌猎却没工夫想念他的“孩儿们”，此时正穿着雨衣和雨靴，走在凡飞员工们走过的路上，手上拿着一份项目介绍书。
　　俱乐部的项目分了ABCD四个等级，AB比较困难，接待的主要是有专业设备的户外爱好者，CD面向公司，凡飞选的是最简单的D级。
　　俱乐部建立七年，出过一些小的安全事故，但D级从未出事，凡飞从三年前起，就固定在这里进行扩展，CD两级都选过，今年选的是D级。当然，D级的项目不是每年都一样，会淘汰项目，加入新的项目。
　　凌猎在高台上跳跃时，季沉蛟就站在下面看他。很轻松的项目，很轻盈的姿势。
　　“你看，我身上绑着安全绳。”凌猎下来之后说：“今年D级有十二个项目，抛开徒步类的，只有七个，横索桥是最安全的一个，所以也是唯一在空中不用绑安全绳的。”
　　季沉蛟目光似星，“但恰好就是这个项目出了事。”
　　凌猎卸下安全绳，丢在一边，“俱乐部认为横索桥绝对安全，尤其是有工作人员在一旁指导的情况下。我听凡飞的员工说，有六人全程维持秩序，前面的项目，他们都尽职尽责，但到了横索桥之后，他们居然在抽烟。”
　　季沉蛟说：“烟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烟是谁给的？”
　　两人又来到横索桥边。现在俱乐部的所有项目都暂停了，横索桥边拉着警戒带。这儿的足迹早就乱了，绳索是从钢圈中断裂，看不出什么蹊跷，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长期使用，过度磨损。
　　俱乐部的设备团队、席晚、专业安装团队都在，他们需要尽快出具对绳索的勘查报告，确定是老化、维护不当造成的事故，还是有其他原因。
　　俱乐部的老总愁眉不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如果报告出来，定性是维护不当，那他不仅要承担巨额赔偿，今后这生意也别想做了。
　　季沉蛟找到他，问他要往年的CD两级项目表。老总一边让秘书去找，一边抱怨自己运气不好，说这个横索桥以前连项目都不算，只是做给客人们玩的——因为实在是没什么难度。今年D级的空中飞跃调整到C级，才把横索桥加进来，没想到就出了事。
　　季沉蛟在项目表中看到，凡飞连续参加了三年，各个部门分开参加，所以每年平均参加五次，女员工较多的部门通常选D级，男员工较多的则是选C级。
　　去年，工程师中心选的是C级，今年却降级选了D级。
　　季沉蛟仔细一对比，C级的空中项目全部有安全绳，而D级的横索桥却没有。
　　“选什么项目是你们建议，还是客户自己选？”
　　“都是他们自己选！”
　　季沉蛟一个电话打给梁问弦，让去凡飞问问是谁决定选定D级，为什么男员工这么多的部门，不选C级？
　　凡飞现在整个公司的气氛都很紧致，有死者家属在楼下拉横幅示威，工程师中心的工作几乎停摆。
　　“应该是他们自己商量决定的，我这边只负责拨款、联系车。”HR很焦虑，“要不您去问问赵皆？去年也是他带队，他有经验。”
　　赵皆住院了，和小欢等人一同接受心理治疗。他穿着病号服，比在山上时显得瘦削苍白。听到梁问弦的问题，他愣了会儿，说：“公司是想让我来负责吗？”
　　梁问弦说：“事故原因还没有调查清楚，所以还不到确定谁来负责的时候。”
　　赵皆凄惨地一笑，“但公司就是这个意思吧？本来这种户外扩展是人力资源的事，怎么都不该由我来组织。人力想甩锅，我只能接着。你说的C级D级，这个是我定的。我没有详细去看项目，也没注意到横索桥是唯一不需要安全绳的空中项目。如果我知道横索桥会出事，我一定不会选D级。”
　　梁问弦问：“你们部门男员工更多，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选C级？”
　　“男员工多，但不代表没有女员工。我们不能只看到男人，忽视女人吧？”赵皆叹气，“去年我和你想法相同，觉得新员工基本都是男的，选C。但是去了才发现，C级的有些项目女士做起来真的不轻松。再加上今年我们还有个特别胆小的小欢，所以就选了D。”
　　梁问弦把这边的问询结果告知季沉蛟时，山上的勘查也出了初步结论。
　　绳索并没有老化，但在与钢圈钢条连接的位置有许多刻痕，有人在人们上桥之前，用锐器切割过绳索，致使绳索无法承受原本能够承受的重量。
　　这不是事故，是犯罪！
　　俱乐部上下哗然，从老总到保安都愤怒不已，老总更是激动又愤慨地指责：“卡特想要搞我！肯定是他们干的！”
　　卡特是这群山中的另一家户外俱乐部，比较新，打的是外国旗号，招了不少外国教练，项目大多非常刺激。虽然成立得比较晚，但上升势头很猛。
　　凌猎盯着勘查报告，“这个暴脾气老总，他怎么不想想，竞争对手的人想要到他的地盘上搞破坏有多麻烦？”
　　季沉蛟抱臂靠着桌沿，“人为破坏，重点是人，俱乐部的内部人员、凡飞的人最可能作案。”
　　凌猎抬头，“你怀疑谁？”
　　季沉蛟说：“死的伤的都是凡飞的人，凡飞没上桥的五人嫌疑最大。尤其是那个带队的赵皆，还有情绪特别奇怪的小欢。六名随行工作人员当然也要调查，但是他们是随机指定的，作案可能相对较小。”
　　凌猎说：“谁给工作人员抽烟，谁的嫌疑就大。”
　　俱乐部老总动作比重案队还快，认定是竞争对手想要搞死他，居然再次报警，直接将所有员工都关在山上。项目区并没有监控，但出入口有。监控显示，近期没有员工、客人之外的人进入，卡特的人进不来，那就只能是在内部找人动手。
　　但查来查去，没有员工承认收钱动手脚。
　　季沉蛟将老总叫到一旁，“你这是在警方面前搞非法拘禁。”
　　老总吓一跳，“那怎么办？我总得把人揪出来吧！”
　　季沉蛟：“你先去把陪同进行项目的六人给我找出来。”
　　不久，老总就把人带到了。大家都垂头丧气，他们是被责难最多的人。
　　季沉蛟问了些上横索桥之前的问题，然后才提到烟：“我听凡飞的人说，他们上桥后，你们没有陪同，而是在一旁抽烟？”
　　“是他们说可以自己过去，不需要保护。而且我们也只是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你们自己带烟了？”
　　“带了，但没抽，抽的是凡飞给的。”
　　“谁给的？”
　　大家彼此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说：“就那个领队，赵哥。”
　　季沉蛟又问：“他什么时候给你们的？”
　　“吃午饭时给了一次，我们在桥边休息时他又给了一次。正常嘛，很多公司来了，都会给我们散烟。”
　　季沉蛟说：“那你们有没注意到，谁靠近过断裂的桩子？”


第173章 失声雨（09）
　　“这……这哪儿知道啊，一说上桥，全都过去堆着，根本看不见。”
　　季沉蛟脑中展开项目表上标注的时间，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要破坏绳索，不是非得等到大家都在横索桥时。
　　但谁午休时曾经离开过，却没人回答得上来。因为那时大家都是三五成群待着，谁都没注意谁消失了。
　　就在重案队正在调查这起残忍的人祸时，在另一座未知的山头，更加残忍的“游戏”仍在继续。
　　阿兵在上次战胜阿梦之后，仿佛不再畏惧，任何对手最细微的污点他也能够找到，然后在面具人面前，辩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面具人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阿兵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已经承受不住了。也许不久之后，不，也许明天，他的脑袋也会像上次看到的那人一样，被切下来装进西瓜，供剩下的胜利者切开。
　　他越来越不明白来到这个“游戏”的意义是什么。他本来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他又不是什么圣贤，可他也没有违法犯罪，凭什么，凭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这时，今天的行刑仪式又开始了，几个昨天的失败者被装在麻布袋里，他们的头被西瓜包裹着。
　　但这一次，没有人上去切西瓜。他们被修房子用的石板活活压死，西瓜像血一样喷洒出来。
　　阿兵彻底崩溃了。他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又像什么都没有看到。这如同一场噩梦，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呐声”面前的电脑黑屏了，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故障，“浮光”暗网的爪牙正在向四面八方蔓延，罪恶的人们利用它做着作恶的事。
　　而这些事都与“浮光”无关。
　　“呐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立即站起来，“柏先生。”
　　柏岭雪看向半面墙的显示屏，无数数据流星一般在上面流转。
　　“那帮傻子玩脱了？”
　　“呐声”咬牙道：“被警方盯上了。”
　　柏岭雪笑道：“脑子少根筋，迟早的事。”
　　“那这次，我们还要出手吗？”
　　柏岭雪点上一根烟，“擦过一次屁股，还有第二次？‘浮光’什么时候管起售后来了？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横索桥断裂一事是人为，这一事实也在凡飞电器引起轩然大波。员工们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俱乐部的人报复社会，但回过味来后，渐渐有人意识到，更可能是工程师中心内部有什么怨仇。
　　这样一来，公司里的气氛变得压抑古怪，敏锐点的人不由自主观察周围，思索自己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同事里有没有特别偏激记仇的。一时间，就算在工程师中心以外的部门，也人人自危。
　　重案队到凡飞和医院做排查，病床上的员工好几个都说了同一个名字：张徐图。
　　其中一位脊椎受损，再也站不起来的员工甚至红着双眼，赌咒一定是张徐图。
　　季沉蛟抖了下手中的A4资料，张徐图的照片显得木讷阴沉。
　　他记得这个人，是没有上桥的五人之一，身高一米八六，很壮实，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那天在山崖上，他话很少，席晚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茫然地注视着对面的山头，听说死了人，很多人重伤，他也没什么反应。
　　其他人讲述自己目击横索桥断裂的恐惧时，他只是低着头，敷衍地“嗯”了几声。
　　在这次的排查里，员工们说张徐图不是校招来，走的是社招路线。凡飞新招的这一批码农几乎都是知名学府毕业，好几人还有海外研究室背景。而张徐图毕业于一所专科学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之前在一所很一般的互联网公司当小主管。
　　来到凡飞实习之初，张徐图觉得自己是前辈、有经验，经常以领导的口吻和一同实习的应届生说话，十分引人反感。不久，他就被打了脸——应届生虽然没经验，但专业够强，他们背后的学院光环将他比得黯淡无光，而要论经验，他差工程师中心那些老员工十万八千里，随便给他个程序修bug，他都修不好。
　　实习考核期间，他屡次被老员工训，屡次在应届生面前丢脸，实习生们晚上约饭唱K，也从来不叫他。他成了这一批实习生中最不受欢迎的异类。
　　考核结束，他吊在末尾，本来留不下来了，是排在前面的两名实习生一个有了更好的offer，一个要出国深造，所以让他捡了落地桃子。
　　据说本来工程师中心的负责人根本不想要他，但实在是缺人手，才勉强和他签了合同。
　　他正式入职后便沉默寡言，大家背地里聊到他，都觉得他其实很恨凡飞，但一时找不到其他工作，又不可能回去继续当小主管，才不得不留下来。
　　“这种人，反正我是不敢得罪他，万一哪天他爆发了呢？”
　　“恨公司恨同事，这种新闻很多的，别看他一天闷不出声，心里不知道在算计着什么。咬人的狗不叫！”
　　“实习的时候他不是还和李南吵过架吗？李南出的数据和他的不一样，他非说自己才是对的，李南是毛没长齐的学生仔。后来证明李南是对的，他出了好大一个洋相。拜托，人李南是高材生！”
　　“哎太可惜了，人就这么没了！”
　　李南是六名死者之一，凌猎带队下去救援时，他已经没气了，是横索桥断裂的一瞬间，从高空坠落的。那一批人，不是死亡就是重伤。
　　季沉蛟看着坐在对面的张徐图，灯光将他那张大而扁平的脸照得发亮，他微低着头，视线朝下盯着桌面，季沉蛟无法看到他的眼睛。
　　“户外扩展中午，集中吃过午餐后，你去了哪里？”
　　张徐图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悲戚，“警官，你们是不是以为，害人的是我？”
　　他瞳孔里的伤痛像一只爪子，狠狠在季沉蛟胸膛上划了一下，季沉蛟皱起眉，片刻，说：“这只是例行问询，同样的问题我们也会问你的同事，你如实回答就行。”
　　张徐图惨笑两声，“他们都是说我是狼人，对吧？因为我不合群，我年龄比他们大，我学历不如他们……但我也是堂堂正正进入凡飞的！”
　　季沉蛟说：“张徐图，你有情绪我理解，但是请你先配合我们的工作。”
　　张徐图抻长的脖子渐渐缩回去，认命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害人，我不喜欢李南，他太高傲，仗着自己的学术背景，就瞧不起我。我也不喜欢小欢，我不懂这种娇滴滴的女的，放在工程师中心干什么。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他们。吃完饭，他们都在打牌，没人愿意叫上我。我在那儿待着不自在，就一个人去山里转转。”
　　季沉蛟问：“你还记得你去哪些地方转过吗？”
　　张徐图想了会儿，“就瞎转，我也不知道转到哪里了，但应该和去横索桥的路有一段重合。因为我当时看着时间差不多，往回走，路上遇到大部队，就和他们一起了。”
　　张徐图无法说清楚独自行动时去了哪里，这让他的嫌疑又重了一分。
　　和他一样独自行动的是赵皆，在排查开始之前，赵皆是重案队最怀疑的人。
　　但是凡飞内部的声音一致认为，嫌疑人是小欢也不可能是赵皆。
　　“赵组长人很好的，是我们这儿的老骨干了，加班从来没有怨言，也愿意带新人。他啊，就是心肠软。”
　　“赵哥那天第一个上桥，走了个来回，他要是知道桥有问题，肯定不会走了吧？”
　　赵皆已经出院了，回到凡飞，但精神看上去很不好，那样的事情在眼前发生，自己还是负责人，这心理阴影不知道多久才会消。
　　季沉蛟问了和张徐图一样的问题，“午餐后你去了哪里？”
　　赵皆沙哑地说：“我想趁着休息时间，去后面几个项目处看看，今年的项目有改变，我亲眼看了心里才有数。”
　　季沉蛟问：“所以你提前到过横索桥？”
　　赵皆点点头，苦笑，“但我一个外行，去了也没用，肉眼根本看不出桥有问题。”
　　季沉蛟说：“然后呢？你还看了哪些项目？”
　　赵皆沉默，“……没看了，过不去，时间也不够，我就沿路回去了。”
　　“过不去？”
　　“我只是在横索桥附近转了转，没有靠近。到了地方才知道，要看其他项目，得先从桥上过去。我这个人，也没什么冒险精神，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没在一旁盯着，那桥我是不敢就这么走的。过不去，后面的项目就看不到。”
　　赵皆的解释很符合逻辑，而更重要的是，在排查中，重案队完全找不到他动手的动机。他在工程师中心的地位相当稳定，以前带队从来没出过事，在公司人际关系不错，上司赏识，下属爱戴，收入理想。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作案？
　　而五人中的小欢，从来没有离开过大部队，和另外两人一样，没有在集体来到横索桥之前接近过桥。
　　显然，她和凡飞的其他人一样，也已经意识到嫌疑人就在他们之中，而嫌疑最大的则是说不清午餐后去向的人。在季沉蛟开口前，她就着急地解释起来：“绝对不是赵哥！赵哥人很好，他真的只是为了我们去山上查看项目情况！”
　　季沉蛟觉得她的激动有些可疑，问：“你和赵皆是什么关系？”
　　“我……我们……”小欢吞吞吐吐，“我不是赵哥组上的，但是赵哥教过我不少东西，扩展时也是赵哥在照顾我。他真的是个很善良很热心的人！”
　　初步排查已经完成，俱乐部工作人员、凡飞电器，还有被俱乐部当做竞争对手的卡特俱乐部，重案队已经有了大致印象。
　　嫌疑相对大一些的还是张徐图，席晚查出破坏绳索的是户外匕首，非常锋利，网络和户外用品专卖店都能买到。山里暂时没有发现被丢弃的匕首，嫌疑人很可能在离山之后已经将匕首处理掉。找到匕首很困难，而找购买记录兴许稍微容易一点。
　　“在看什么？”季沉蛟一回办公室，就看见凌猎聚精会神盯着电脑。
　　凌猎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张徐图的社交号，还挺有意思。”
　　季沉蛟弯腰，手搭在凌猎肩上，“他还有社交号？”
　　“发得还不少，但没什么粉丝，他就是自娱自乐。”
　　张徐图的社交号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偶尔转发一些民生新闻，属于总是被营销号愚弄的那类人。原创内容很多，上班路上看到的流浪猫，深更半夜自己煮的麻辣小面，冬天买了一串糖葫芦，老楼墙角长出的蘑菇……
　　非常细碎的日常生活，但看着会觉得这个人……
　　季沉蛟说：“在认真地生活着。”
　　凌猎点点头：“这些东西要不是他故意写出来给我们看的，那他确实不像嫌疑人。”
　　季沉蛟说：“看看时间。”
　　凌猎点到最后，“从五年前开始，他发的就是这些。”
　　季沉蛟坐下，按着眉心，“如果不是张徐图，也不是赵皆，嫌疑人难道在受伤者之中？”
　　凌猎转了转椅子，双手撑在季沉蛟的膝盖上，“群体伤害案中，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嫌疑人混在受伤者中，被早早排除嫌疑。如果他只是受了轻伤，而他想要杀死的人死了，吃点皮肉之苦，也算是成功。”
　　季沉蛟凝视着凌猎，好一会儿，膝盖上的压力忽然变小，凌猎眼睛瞪圆，惊呼道：“哎哟哟哟——”
　　凌猎那椅子下面是滑轮，他不撑自己的膝盖，非要撑季沉蛟的膝盖，这姿势重心就稳不了，屁股越翘越远，推力推着椅子向后滑，把凌猎自己给带走了。
　　季沉蛟：“……”
　　赶在凌猎彻底滑走之前，季沉蛟一把将他拉住。他从椅子上掉下来，蹲在季沉蛟跟前，惊魂未定，“好险好险！”
　　季沉蛟忍俊不禁，低头跟他碰了碰脑袋，“夏小豆，我看你以后当谐星得了，警服真是束缚了你的天赋。”
　　筛选一遍之后，排查逐渐有了重点，精确到个人。而这时，还在夏榕大学忙碌的搜查组找到了张春泉的手机。手机在湖中浸泡太久，沈栖拆开后摇摇头，坏得彻底，已经无法提取其中的数据了。
　　凌猎将一盒子烧烤摆在他桌前，“吃点肉也不行？”
　　沈栖拿起就吃，“哥，你好天真。”
　　凌猎揉揉他的狗头，“吃了我的烧烤……”
　　沈栖：“就是你的人了？”
　　凌猎：“想得美。”
　　沈栖嘴巴拱得老高。
　　凌猎说：“别卖萌，早上我来看数据。”
　　沈栖一通哀嚎，嚎完开始稳扎稳打，半夜，还真让他查出点东西来。
　　但突破口不是捞上来的手机，是上次梁问弦从电竞会所带回来的电脑。破解分析终于出结果了——张春泉使用过“浮光”暗网！
　　“又是‘浮光’！”梁问弦一拍桌子，“他们果然没有消停！”
　　季沉蛟眉头紧锁地看着人物关系图表，此前张春泉和雍辉豪、唐旗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曾经无缘无故失踪过一段时间。
　　雍辉豪和唐旗作为喻潜明的“风水鱼”被杀害，雍辉豪是“浮光”利用沙曼的杀手动的手，唐旗表面上是自杀，但他们都与“浮光”有关。
　　现在，“浮光”这一环又扣上了张春泉。
　　但喻氏集团的阴谋已经败露，没有人还需要“风水鱼”，张春泉自杀本身没有太多可疑之处，他和雍辉豪、唐旗相似，却也不相似。
　　这条线索就像一条捆着石头的麻绳，投入满是泥沙的池塘，将水搅合得越来越浑浊。


第174章 失声雨（10）
　　天气冷了，凌猎今天做了白果炖排骨，炒青菜时吆喝季沉蛟来端汤，喊了几声都没动静。他举着锅铲，扒着厨房的门，往外一瞧，嘿，季沉蛟这饭来张口的正站在阳台上吹冷风凹造型！
　　“夏诚实！”凌猎暴喝，“谐星饭都给你做好了，像话吗你！”
　　季沉蛟这才回过神，默默把碗碟摆好。他正在想案子，分不出精力和凌猎过招，所以做这套动作时就显得特别听话老实，像个耙耳朵。
　　凌猎窸窸窣窣地啃着排骨，季沉蛟一根一根嚼着青菜，一顿饭吃到中途，季沉蛟突然叹了口气。
　　凌猎叼着排骨笑起来。
　　季沉蛟疑惑地看着他。
　　凌猎：“双十二我们买瓶霸王吧？”
　　季沉蛟立即看向凌猎头顶，“你脱发？要秃了？”
　　凌猎语重心长，“我还早，我七老八十头发都还茂密如森林。我是担心你，夏诚实同学。”
　　季沉蛟哼了声，还扯扯自己的头发，“放心，很结实。”
　　“但你一天这么费脑子，咱得未雨绸缪是不是？”凌猎说：“你看看你，都想得唉声叹气了。”
　　季沉蛟说：“我找不到张春泉自杀和前面两起案子的核心关联。还有，‘浮光’让他们失踪，又把人送回来，目的是什么？我想过‘浮光’在他们这些人身上做‘雪童’实验，但是张春泉完全没有接触过任何毒品。”
　　凌猎放下筷子，“我今天也一直在想他们之间的联系。”
　　季沉蛟挑眉，“想出来了？”
　　凌猎：“想出来了我还费力砍排骨？我早跟你邀功啦！”
　　季沉蛟：“……”
　　凌猎嘀嘀咕咕：“大刀没法向敌人砍去，只能砍向排骨，勉强泄个愤。”
　　季沉蛟“啧”了声，夹起一块排骨。
　　凌猎却说：“但刚才，我突然柳暗花明了一下。”
　　“嗯？”
　　“你和我，都在为这件事烦恼，怎么都抓不到那条存在的暗线。那是不是说明，根本就不存在这条暗线？”
　　季沉蛟蹙眉深思片刻，“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凌猎点点头，“其实在栖哥还没有确认张春泉使用过‘浮光’暗网之前，我们有意无意就把他和‘浮光’联系在一起了，因为他失踪过，雍、唐也失踪过。但他如果，只是用过‘浮光’的暗网呢？任何人都可以用‘浮光’暗网，但不是所有用过的人都和‘浮光’有联系！”
　　“浮光”暗网和“浮光”，其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浮光”是个犯罪组织，势力遍布我国以北和以西，从“沉金”脱胎而来。而“浮光”暗网是依托“浮光”诞生的犯罪网络。
　　“浮光”组织里的人，有雇佣兵，有毒贩，有黑客，还有其他很多身份，他们的首领是“黑孔雀”，这是一个系统而森严的整体。但“浮光”暗网上的人，彼此不知道身份，他们利用暗网从事犯罪，但他们并不属于“浮光”。
　　季沉蛟神情愈发严肃，“张春泉等人的失踪，也许不是‘浮光’组织的手笔，而是另一群人利用‘浮光’暗网进行的犯罪？”
　　凌猎说：“这么一想，是不是就豁然开朗了？‘浮光’暗网是个母巢，无数的犯罪在其中酝酿，但是你能说它们都是‘浮光’策动的？不是，‘浮光’只是工具。”
　　然而这样的解释却远比“浮光”是个犯罪组织更可怕，因为它就像病毒，一切由它孕育的犯罪都是自发的，它们在疯狂地蔓延！
　　季沉蛟捏住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浮光”分成组织和暗网，这的确是必须要做的事，可有一点现在很明确，雍辉豪和唐旗的死，是“浮光”组织的手笔。
　　“浮光”组织目前隐匿踪迹，也许和张春泉的死无关，那么……
　　季沉蛟缓缓道：“有人，或者一个群体对雍、唐、张实施犯罪，利用的是‘浮光’暗网，他们被暂时囚禁在某个地方，一段时间后被放回来。这段经历给他们每个人造成的影响不同，张春泉性格大变，最终选择自杀。”
　　“而雍辉豪和唐旗改变不大，或者是他们有改变，但时间耽误太久，我们查不到。用户在暗网上的每一桩交易，暗网的所有者想看都能看到，用户对他们来说是透明的，但用户不能看到暗网的所有者。”
　　季沉蛟站起来，走了几步，“‘浮光’解决掉雍辉豪和唐旗，用的还是‘风水鱼’的名义，柏岭雪为什么要插这个手？”
　　凌猎说：“有可能是‘浮光’判断，这些人会挡他们的路？”
　　“挡什么路？”
　　“不清楚，也许是雍、唐回来之后有失控的倾向，谁也不知道他们失控的后果是什么，可能会提前暴露‘浮光’？那时候柏岭雪还在布局，他不能让人来破坏他的计划。”
　　房间安静下来，两人都在飞快思考。这似乎是个合理的解释。合理不合理都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现在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凌猎重新啃起排骨，季沉蛟抱着手臂，“这是不是才是‘浮光’的真正目的？”
　　凌猎抬头，“嗯？”
　　“‘沉金’再强，最终也被围剿了，‘浮光’也等同于一支孤军，但是一个足够强大的暗网，将是千军万马。”季沉蛟感到一阵寒意，无数使用“浮光”的人，终将成为“浮光”的一员。
　　凌猎说：“萧遇安以前总说，我不爱看长远。”
　　季沉蛟诧异于他突然转换话题。
　　“我就是不爱看长远，因为我看不到，我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晰，怎么看别人的。”凌猎笑了笑，“所以比起宏观的大局，我更喜欢关注眼前的小事。”
　　季沉蛟花了几秒时间，读懂他的意思，“专注眼前的两起案子，专注那个利用‘浮光’制造失踪的群体，是吧？”
　　说完，季沉蛟忽然愣了下，像是想起重要的事。
　　凌猎望着他，“小季？”
　　季沉蛟立即拿出手机，搜索近来发生在外省的失踪新闻，“我记得前阵子好几个地方有人失踪……”
　　凌猎端着碗，来到他这一边，两人凑在一起看新闻。
　　“古怪的失踪至少发生了两次，去年十一月，今年暑假。”季沉蛟说：“有第三次也不奇怪。雍豪辉他们说不定是被带到其他省份，流窜作案？”
　　想法有了，但失踪都发生在外省，这一时半刻也无法介入调查。
　　“吃饭吃饭。”凌猎拿着勺子在汤里晃荡，“汤都凉了。”
　　季沉蛟也从刚才的头脑风暴中暂离，但当混乱的线索平息之后，夹杂在线索中的一句话却异常鲜明。
　　——我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晰。
　　凌猎喝着汤，发现季沉蛟正用一种有些异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我嘴巴漏饭了？”凌猎连忙在下巴摸了好几下，“没漏啊。”
　　“凌猎。”季沉蛟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凌猎怔了下，笑起来，“小季，你每次认真叫我，我都会不好意思。知道为什么吗？”
　　季沉蛟没说话。
　　凌猎自问自答，“因为你叫人家的时候，好sexy好纯哦！”
　　季沉蛟：“……”
　　凌猎打趣完，想走，手却被季沉蛟握住。
　　“咦？”
　　“现在还看不清未来吗？”季沉蛟坐着，抬头看站在身边的凌猎。
　　餐桌上方暖色调的光芒将他们笼罩，把凌猎的睫毛照得像阳光下的羽毛般透明。
　　凌猎的手轻轻抽了下，季沉蛟却握得很稳。
　　“我……那个……”
　　“是以前看不清吧？”季沉蛟说：“现在，和我一起，还是看不清吗？”
　　凌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过一种远离世界的生活。这些年出生入死，他其实有一笔很丰厚的存款，足以让他在任何城市过上不错的生活。但他没有长期停留的打算，没有任何房产，他踩不到实处，他是个漂泊的人。
　　但他却被季沉蛟捉住了，季沉蛟问他，现在还是看不清未来吗？
　　他很少被问住，这次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季沉蛟站起来，扣住他的后颈，亲吻他。
　　分开时，季沉蛟黑沉沉的目光照进他的瞳孔里。他听见季沉蛟问：“你看得见你的未来有我吗？”
　　凌猎张了张嘴，没发出音节。
　　季沉蛟又亲了他一下，这次很轻很浅，然后在他唇边说：“暂时看不清，看不见也没关系。反正我牵着你，我已经看清我的未来了，那里有你，一直都有你。”
　　白天，调查继续。
　　季沉蛟抽空将外省的失踪案汇总起来，这项工作太繁琐了，失踪案简直是家常便饭，百分之九十九都得划掉，如果他们昨天的猜测接近真相，也只有极少部分的失踪案可能是他们要找的。
　　就在这时，沈栖一个电话从技侦办公区打开，语气异常兴奋，“赵皆居然也失踪过！他在今年八月一号到十三号之间没有任何支付记录！”
　　季沉蛟立即来到技侦办公区，凌猎则前往凡飞电器。
　　“哥，你看这条平直的线！”沈栖两眼放光，“这不是和张春泉、雍辉豪他们一模一样吗？”
　　季沉蛟说：“你把张春泉的图表叠上来。”
　　“OK！”
　　两张图表重叠，视觉冲击更加直观。张春泉和直线和赵皆的直线有几天是完全重合的，张春泉无支付记录的时间是八月二号到二十一号。
　　沈栖亢奋地抖着腿，自顾自地分析起来，“哥，照你和我猎哥的想法，他们都被一个组织所控制，在这个组织里经历了很可怕的事。但他们居然没死，就这么回来了。可回来的表面上是他们，内里的灵魂已经变了！张春泉的改变很直观，他的所有同学都能感觉到。赵皆的改变隐蔽一些，外在还是那个热心成熟的组长。”
　　沈栖一哆嗦，“失踪时的经历，让张春泉杀死了自己，赵皆杀死了一群同事！这……他们不会是遇到邪教了吧？”
　　凡飞电器，赵皆冷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但他并没有工作，甚至连电脑都没有打开。办公室静得像一潭死水，发生了那样的事，没谁还有心思工作。
　　凌猎在工程师中心的主任办公室，主任调出工作安排表，满脸困惑：“老赵从七月三十一号开始休假，年假时间本来只到八月十二号，但他十五号才回来。说是家里有点事，需要延长。”
　　凌猎看向安排表，上面有个标注，十一号时，是一个姓刘的员工给赵皆申请延长假期。
　　凌猎要见这个员工，主任把人叫来。小刘是赵皆组上的，和赵皆关系不错。他说，赵皆在休假之前就请他帮一个忙——如果赵皆十一号没有给他打电话，那就是有事被困在老家了，无法按时回来销假，需要他帮忙申请延时。
　　赵皆是老员工，假期延长几天不是问题，这种小忙小刘当然是一口应下，没有问具体原因。十一号去打申请，主任和人力资源部也没有为难。到了十四号晚上，小刘接到赵皆电话，赵皆说自己回来了，谢谢小刘。
　　凌猎出示搜查令，要求带走赵皆的所有电子设备，并将赵皆带走进行调查。凡飞的人都很懵，想不出赵皆能有什么问题。
　　“你今年年假期间在哪里？”凌猎问。
　　赵皆端正地坐着，却没有回话。
　　他的反应和此前接受问询时截然不同，以前很配合，现在却摆明了抗拒的态度。
　　“你告诉你同事，你老家有事，你回去办事。”凌猎说：“但经过核实，你根本没有回老家。从八月一号开始，你消失了，直到十四号才再次出现。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赵皆的眼镜片闪了闪光，他轻轻一推，唇角勾起一道嘲讽的弧度。
　　“我靠！他居然什么都不说！”沈栖捶着监视器前的桌子，“他这是对我这个技侦王者的巨大挑衅！”
　　侦查初期，沉默是很多嫌疑人惯用的手段，季沉蛟早就见怪不怪。现在人在重案队手上，电子设备也在，嫌疑人不开口，那就查到他开口为止。
　　席晚前往赵皆位于西城区的住处，那是个中档小区，赵皆的房子两室一厅，他独居，屋里有着单身男人常见的凌乱。
　　在席晚的固有认知里，程序员多是宅男，衣服以格子衫居多，但赵皆家中却有很多户外装备——各个牌子的冲锋衣、登山鞋、拐杖、帐篷。更引人注目的还有各式各样的户外匕首。
　　席晚一看到那些匕首，就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破坏横索桥的正是户外匕首！
　　忽然，她看见一把似曾相识的匕首。张春泉的个人物品中，也有这样一把！
　　只看到张春泉的匕首时，她并不觉得特殊，以为张春泉和部分男性一样，也喜欢这种看上去野性十足的刀，但在赵皆这里看到一模一样的匕首，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们同时失踪，又先后回来，这匕首很可能是某种标志！
　　沈栖边骂边查，在赵皆办公室和家中的电脑上都找到了“浮光”暗网的痕迹。赵皆作为程序员，曾经试图清除过这些痕迹，但沈栖道高一尺，复原了部分痕迹，虽然看不到他使用暗网到底干了什么，但至少说明，他确实和“浮光”有关。
　　证据当前，赵皆仍旧是拒不配合的态度。季沉蛟决定从他的社会关系入手调查。
　　和张春泉不同，赵皆的原生家庭环境可以说相当优越，父母经商，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嫁了门当户对的家庭。他不是夏榕市本地人，曾经在国外留学，毕业后没有回到家乡，选择远离父母。这引发了一场家庭战争。
　　他作为家业的继承人，在父母眼中进入家里的公司是理所应当，但他异常坚决，面对父亲断绝关系的威胁也不为所动。
　　前些年，他和家里的关系很僵，只和两个姐姐有来往。最近几年，父母接受了现实，他过年时会回去参与家族团年。但也仅仅是这样了。
　　他的两个姐姐都说，他从小想法就有些奇怪，觉得父母为富不仁，说过要自力更生。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用过家里的一分钱，她们到夏榕市看他，发现他过的是普通社畜的生活。但他好像乐在其中，她们便不再说什么。
　　将赵皆和张春泉的背景放在一起对比，就会发现他们的家庭条件虽然天差地别，但都和父母关系不睦，不认同父母的观念，离家的渴望非常激烈，并且最终的结果都是和家庭疏远。
　　得知赵皆被拘留，小欢情绪激动，不顾同事的劝阻赶到市局，“你们冤枉了赵哥！他是个好人！他绝对不可能犯罪！”


第175章 失声雨（11）
　　凌猎接待了她，将一杯水放在桌上，“你们才相处多久，他的家人都不敢保证他没有问题，你就敢这么说？”
　　小欢哭了，“可是赵哥真的很细心！他是为了我们三个女同事，才选择D级，那天活动的时候，他也一直照顾我们。我在高台上不敢跳，他亲自上来给我做示范，还在对面的高台等着我！”
　　凌猎说：“人有很多面，这个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恶人可能行善，好人也可能作恶。”
　　小欢愣住，哽咽道：“可是……可是……”
　　凌猎在小欢脸上看到茫然，她像是无法理解赵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嫌疑人。她还太年轻了，刚刚从象牙塔踏入社会。而她这个年纪的人，接触网络早已成了习惯，网络上现在有一个趋势——好人不能做一点坏事，坏人做的所有事都是坏事。
　　非黑即白，不允许混淆。
　　凌猎在手机上点了点，将匕首图放大，摆在水杯旁。
　　小欢：“这是？”
　　凌猎说：“这是从赵皆家中找到的户外匕首，经过我们痕检师的比对，正是它破坏了横索桥。”
　　小欢捂住下半张脸，眼泪决堤般地流下来。是震惊、恐惧、后怕。差一点，她就要踏上那座索命的桥，她的朋友小辛从桥上掉下去，已经身亡，是赵皆因为她胆子太小，让她最后上桥，她才逃过一劫。但那个好人，她一厢情愿信任的好人，居然是最可怕的魔鬼！
　　审讯室，面对户外匕首这项关键物证，赵皆只是看了一眼，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季沉蛟盯着他的反应，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了。
　　不会解释失踪的十几天是去干什么，不会解释在“浮光”暗网上接触了什么人，不会解释匕首的来历，更不会解释破坏横索桥的动机。
　　赵皆低垂着眉眼，摘掉眼镜之后愈加显得瘦削。
　　季沉蛟忽然说：“你认识张春泉吗？”
　　赵皆抬起头，有些困惑，“谁？”
　　“一个夏榕大学的学生，学材料的，前阵子在学校投湖了。”季沉蛟下巴往物证袋上一指，“在他的宿舍，我们也发现了一把差不多的匕首。”
　　赵皆皱着眉，像是正在回忆。
　　季沉蛟将物证袋拿过来，凝视着刀柄上一个看上去并没有多吸引眼球的标志。
　　那是一座坍塌的高楼，但每一颗尘埃都是方块，很像数码。
　　当初席晚找到张春泉的匕首，还以为这是个什么商标，也没去细究。
　　而现在识图比对，并不存在这样的商标。
　　审讯室突然响起急促的呼吸声。季沉蛟挑眉，目光笔直射向赵皆。
　　赵皆眼中出现难以置信的神色，“是他？他自杀了？”
　　季沉蛟说：“你认识他？”
　　赵皆的嘴唇动了几下，眼中暴起怒火。他的愤怒来得莫名其妙，张春泉自杀了，关他什么事？
　　但赵皆没有回答，他瞪着的眼渐渐耷下去，轻蔑地笑了声。季沉蛟从口型判断，他刚才说了一个词——“废物。”
　　“浮光”暗网好似一片灰黑色的雾气，它们酝酿的罪恶在里面闪光，它们又成了这些罪恶的保护伞，让警方成了雾气中迷途的羔羊。
　　雍辉豪，唐旗。
　　张春泉，赵皆。
　　去年的十一月，今年的八月。
　　它们被拉扯到一起，这期间发生的事彻彻底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季沉蛟夹着一支烟，在白雾中紧锁双眉。
　　“小季，来看我打听到什么。”凌猎在季沉蛟肩膀上拍了拍，这一下力气不小，差点把季沉蛟的烟拍掉。
　　烟灰落下来，掉在裤子上。季沉蛟赶紧掸了掸，转过身。
　　“失踪案的筛选有结果了。”凌猎将一叠纸丢在季沉蛟面前，“其中一起发生在冬邺市。”
　　季沉蛟眼神一动，立即拿起资料。
　　失踪案的筛选之所以难以进行，一个是因为失踪案太常见，另一个就是各地警方之间差异很大，如果是重大杀人案，去外省调查，人家会开绿灯。但这种根本说不清的失踪案，合作的阻碍太大了。
　　但冬邺市不同，冬邺市刑侦局的副局长萧遇安和重案队队长明恕都是凌猎的“娘家人”，能省去很多劳神费力的沟通环节。
　　冬邺市失踪的人其实不少，但被凌猎盯住的这位很特殊，他叫余大龙，是个小有名气的经纪人，手下有几个流量。他十月底出差回到冬邺市，这个月本来要跟艺人进组，但十一月三号之后，忽然谁也联系不上他。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进行过电子支付。情况和张春泉等人类似。
　　“这个余大龙还有个特别的地方。”凌猎说：“败家子说，余大龙以前帮他们破过案，算是冬邺警界的熟人，还和败家子的徒弟是好朋友。所以得知他失踪，败家子他们很重视，这才让我一查就捡到这个案子。”
　　凌猎说的败家子是明恕，明恕的徒弟季沉蛟在以前合作时见过，叫方远航，是个很出色的年轻刑警。
　　季沉蛟理清楚其中的关系，说：“背后的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凌猎点头，“以前他们找的是与家庭关系淡漠，独自生活的人，这些人就算失踪，也基本不会有人给他们报警。现在居然把主意打到和警方关系密切的人头上。挑衅？”
　　季沉蛟说：“也许不是挑衅，只是随着某种进程，他们需要与警方关系密切的人？”
　　此时在冬邺市，方远航已经关心则乱了。前阵子他被明恕派去首都学习，好友余大龙经常给他发信息，牙尖嘴利地吐槽哪些明星耍大牌，哪些明星演技蹿稀，但十一月之后，余大龙再没发过消息来。
　　方远航以为他是带新人太忙了，也没多想。最近结束培训，他带着特产去看余大龙，才发现余大龙根本没有出差，也没带新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余大龙嘴巴虽然讨嫌，却是个单纯快乐的小基佬，明恕也很担心，正巧接到凌猎的电话，了解完夏榕市那边掌握的情况后，决定让方远航过去。
　　方远航飞快赶到夏榕市，带来更加详实的调查报告。
　　余大龙最后一次在网上出现是十一月三号上午，他给带的小明星发消息，说自己有事要离开几天，威胁小明星好好练功，不然等自己回来了，一定要收拾小明星。
　　方远航说：“大龙平时说话就是这种风格，开玩笑居多，他不会真的收拾谁。”
　　季沉蛟问：“也就是说，他在失踪前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方远航想了会儿，皱起眉，“可能他心理上有些负担，始终没有解开。”
　　“什么负担？”
　　方远航说起去年的一起案子，那案子涉及余大龙凄惨的少年时代。余大龙因为从小像个姑娘，念书时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被同学排挤欺负，有个叔叔救了他，鼓励他好好活下去。而这个叔叔后来成为一桩大案的被害者，重案队曾经怀疑过余大龙为叔叔复仇。
　　案子最终告破，与余大龙并无关系，方远航也和余大龙重新成为好友，但恩人遇害恐怕一辈子都是余大龙心中的一个刺。刺扎过的地方会溃烂，会发炎，会时不时牵连起难以忍受的疼痛。
　　凌猎忽然觉得，他能够理解这样的心理。这就像卫之勇的死之于他，像尹寒山的死之于阿雪。
　　“我能肯定的是，大龙是主动、自愿离开。”方远航说：“他最后一次和我打电话时还问了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跟他说了时间后，他说他可能不在，要出去带艺人。失踪前，他也给艺人安排了工作。我去他家中看过，收拾得井井有条。他爱干净，床用罩子罩着。”
　　顿了顿，方远航叹了口气，“我觉得他可能是想要给自己找到一个解释？但有人利用了他的心理，蛊惑他，引诱他。你们说的那个组织到底是个干什么的组织？”
　　这个问题不管是季沉蛟还是凌猎，谁都无法回答。它被“浮光”的浓雾遮蔽，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方远航还带来了余大龙留在家中的电子设备，这些已经交给沈栖去查。沈栖现在已经轻车熟路了，果然在上面发现了“浮光”的痕迹。
　　方远航更加担心，已知的另外四个莫名失踪的人虽然都回来了，但其中三人已经死亡，另一人涉嫌谋杀。
　　这天晚些时候，季沉蛟先前发出的失踪案协查申请又得到了回复，这次是丰市。
　　丰市刑侦支队的队长黄易现在和夏榕市重案队关系匪浅，在电话里粗着嗓门说：“我们这边也有一起失踪案很蹊跷，可能是你们想查的那类失踪案。而且失踪的人还是个熟人。”
　　季沉蛟问：“谁？”
　　黄易说：“薛斌！”
　　薛斌是个富二代，他和女友曾姝的感情纠纷导致同学卢飞翔被退学，走向后来的一系列悲剧。
　　季沉蛟对他印象很深，问：“薛斌现在不是应该在国外读书？”
　　“嗐，那件事之后，他根本没有再出国。他觉得他对不起卢飞翔，和曾姝留在国内做公益，还打算帮卢飞翔打官司。”黄易说：“但曾姝报警说联系不上他，他一个人住在我们丰市，家人都不在，我们初步判断，他的失踪时间是十一月四号。”
　　诡异的山洞中——
　　“我跟同事口嗨过新来的前台！我嘲笑过楼里新来的大妈！我错了！我错了！我承认！我付出了代价！你们到底要怎样？因为两句话，我就应该死吗？”
　　被两个面具人夹着拖向洞口时，阿兵恐惧得剧烈发抖，歇斯底里，他的面前，那个像机器人般复读着他的错误的人渐渐变小，几乎被灯光融化，如同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游戏”已经进行到现在，所有人都心力耗尽，精疲力竭，可是还是要战斗，呐喊出对方犯下的罪过。即便这些罪过根本无足轻重，绝大多数只是冲动时的口舌之快。
　　但是在这里，在这个“法外之地”，它们统统都是死刑的砝码。
　　阿兵用尽全身力气，向他的对手伸出手，他不甘心，他不服！他也叫出了那个人的罪过，只是他语速慢了些，声势差了些，讲理了些，于是面具人判定他落败。
　　失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头颅被砍下来，被人当做西瓜一样切开。他很快就要成为一个瓜，被千万人切千万人吃！
　　阿兵哭得几近晕厥，一瞬间，他想起这二十多年来发生的很多事，他和朋友同事吵架，背地里说上司的坏话，但也和他们敞开心扉聊过天，帮过人，也被帮过，和女朋友三观不合，却又爱得你死我活，很想她，不想再和她吵架，他讨厌父亲的啰嗦母亲的强势，但他们每次过生日，他都会毫不吝啬地包红包。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原本的生活其实很美妙，每个人都有讨厌和可爱的一面，日子烦心却也踏实。他曾经埋怨这个社会完蛋了，他人都是地狱，为什么不能完美一点。
　　如今他陷入这个所有人都在苛求完美的“游戏”，才知道丑陋、不堪、缺陷才是世界的原貌。尽管如此，人们仍在顽强地往前走。而现在所谓的完美，才是真正的地狱。
　　“不！不要杀我——”他喊得破音，有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的视线，捂住了他的口鼻。
　　最后的意识，他知道自己完了，他成了“游戏”里的失败者，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不！”
　　阿兵狂叫着腾起来，像一条案板上的鱼。眼前空无一物。
　　过了几分钟，当视线终于适应光线，他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床上，窗帘半开，外面夜色浓郁。
　　他心脏狂跳不已，反应不过来这是哪里。
　　他应该已经被斩首，就像第一次“切瓜”看到的人头，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接着掀开被子，神经质地摸腰杆、腿，还在，都在！
　　他像一头被伤害的动物，惊惧地观察四周。
　　终于，藏于脑中的常识慢慢苏醒，他发现这里很像招待所的房间，设备老旧，电视还有大脑袋，床一动就嘎吱作响。
　　他摸索着下床，赤脚走在并不怎么干净的地板上，双手像盲人一样乱摸。
　　桌子、椅子、门把、衣架……
　　但他不敢开灯。他害怕这只是他临死前的一个梦，一旦开灯，露出的只有血淋淋的现实。
　　他走到墙边，像是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体力不支，滑倒下去。
　　他抱住自己的双腿，整个人越缩越小。痛苦在他身体里翻腾，他再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天光渐渐从窗户照入，房间像铺上一层灰尘，接着明亮起来，一切的轮廓都变得清晰，包括他的肢体。
　　窗外传来早餐摊贩的叫卖声、汽车的行驶声、大爷大妈的争吵声。
　　这些如同一双有力的手，拉扯着他的灵魂，像是要把他拉回那个熟悉的现实。
　　他一个激灵，猛然站起来，双手撑在床沿，竭力往外面看，半个身子都在外面。
　　这是一条陌生的街道，房屋很矮，并不繁华，还有牛车经过，乡镇的集市就是这样！
　　耳边充斥的声音越来越多，他头痛极了，却又在这样的头痛中感到欢愉。
　　他……他好像不用死了！
　　他在现实中，没有什么完美不完美的考核，没有面具人，没有你死我活的对手，他的面前，只有这些打着架吵着嘴，卖个东西斤斤计较，但谁家小孩跑到马路上，总有人好心牵回来的——普通的人！
　　“小伙子！干啥呢！想死啊！快缩回去！”一个大妈在楼下怒喝道：“多大的人了，还趴窗户！”
　　阿兵连忙缩进去，后背贴在落灰的墙壁上，急促呼吸。
　　不是梦！此刻是真实的，他是真实的！
　　而不久前那些可怕的经历才是梦！


第176章 失声雨（12）
　　但真正冷静下来，阿兵脊背发凉地明白，现在不是梦，那些经历更不是。
　　他真真切切被带到某个地方，和同样被带去的人互相挑刺，输的被处决，砍下头颅，如同切瓜。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死？晕倒后醒来，就睡在这间招待所里？
　　他越想越混乱，草草收拾起行李，急匆匆下楼。经过前台时，他很想问一问是谁将他送来。但他不敢，如果那些人并不打算放过他呢？如果前台和他们是一伙的？
　　他什么都不敢多做，手机也没了，包里只有一支陌生的手机。
　　他犹豫片刻，不敢开机，在街上跑了一百来米，才小心翼翼地跟一个大爷打听这里是哪里。
　　大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着他听不大懂的方言。他费劲地交流，终于问到往西南走一刻钟，就是中巴车站。
　　他要马上离开这里，不管去哪里都好。等出了这里，他就报警！
　　在中巴车站，他看到最近的大城市是夏榕市，但是中巴只能到县城。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买了去县城的票。
　　辗转来到夏榕市时，他差点冲进车站旁的派出所。
　　可真到了报警关头，他反而迟疑了。
　　他完全不知道那些人的底细，他们到底是怎么把一大群人囚禁起来的？一般人做得到吗？是不是有保护伞？
　　这事根本不能细想。
　　他步步后退，不敢在夏榕市停留，甚至不敢坐公共交通，坐黑车回到家所在的城市。
　　到了家，他才稍微感到踏实。他想起阿梦，他的同学。
　　阿梦输给他，按理说已经被处决。但他没死，阿梦呢？是不是也活着，比他先一步回来？
　　他买新手机，办新卡，找老同学打听阿梦。几圈下来，同学们揶揄他，“你小子，是不是知道阿梦漂亮了，打起人家的主意来了？”
　　他敷衍过去，照着地址来到阿梦公司楼下时，紧张得心脏都差点跳出来。
　　阿梦下楼，看见他时，眼中的惊恐无法掩饰。
　　这一瞬间，他们成了世界上最懂彼此的人。
　　“跟我来，换个地方说。”阿梦从他身边经过，丢下一句绷得很紧的话。
　　两人隔着几米距离，先后走进一家学生书店。
　　里面很吵，孩子们的叫喊声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阿兵盯着阿梦的脸，艰难地说：“你……”
　　“我活着回来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阿梦非常害怕，她好不容易才麻醉自己，那场经历只是噩梦，但阿兵的出现击碎了她的幻想。
　　“我，我也活着。”阿兵抓住头发，“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阿梦沉默，视线暗含审视。也许是终于在阿兵脸上看到自己当初的惶恐，她说：“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出来得比你早，想的东西比你多一点。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到山洞里？”
　　阿兵张了张嘴，“我……”
　　阿梦说：“我和你不是朋友，但除了我，你没有任何人能够倾述。我也一样。”
　　阿兵镇定下来，点点头，“我偶然上了一个网……”
　　那个网的标志是一堵坍塌的墙，上面有很多视频，有的和真人冒险类似，有的是唇枪舌战，有的是带着面具的人讲述这个世界有多低劣、不完美。
　　他对其中的冒险和挑刺游戏很感兴趣，人们互相指责对方人性深处的卑劣，就像是一场线下版的网络骂战。现实中，他可不敢指着别人的鼻子这样指责，但如果给他这样一个“擂台”，他也很想放飞自我。
　　他偷偷搜过这个网站，搜不到，只能从得到的特殊入口登入。他觉得自己像个被选中的人。两个月前，收到邀请后，他立即着手准备，早早请好年假。十一月一号，一辆车准时等待在说好的地方。
　　“上车不久我就睡着了。”阿兵说：“醒过来之后，我就在山洞中。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哪里。”
　　阿梦说：“它在夏榕市最南边的群山中。”
　　阿兵血液鼓噪起来，“是！你也查到了？”
　　阿梦说出一个小镇，她在那里的宾馆醒来。阿兵一怔，他和阿梦醒来的小镇不是同一个！
　　但阿梦并没有表现得惊讶，“他们不可能把我们所有人丢在同一个镇里，那样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我和你一样，也是偶然得到入口，上了那个网站，被内容吸引，主动参与。”
　　深呼吸一口，像是将沸腾的恐惧压下去，阿梦接着说：“我回来之后再也不能上那个网站，我反复想这是怎么回事。我猜，我们可能是他们的实验品。”
　　“实验品？”
　　“不然怎么解释？”阿梦稍显激动，“他们利用我们做一场人性实验，但是要验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他们说输家都会死，并且当着我们的面杀死败者。但那其实都是道具，没有人死去，输的人被分开丢在各个乡镇，醒来后就像做了一场梦。”
　　阿兵眉头紧锁，“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但不明白，也许才是最好的结果。”阿梦说：“难道你想查清楚真相？你有这个能力吗？”
　　阿兵下意识摇头，“我，我差点报警，但我不敢。”
　　“我也是。”阿梦叹气，“我的生活好像回到原来的轨道了。只要我不去想，好像就不会感到害怕，他们也不会再次出现。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所能做的，仅仅是不再去凝视深渊。”
　　阿兵沉默。在无力和无奈中，他感同身受。
　　“说起来，我们之所以会中招，不就是对那个网站太感兴趣了吗？”阿梦自我开解，“也许我们不再去探究，时间一长，这件事就会真的变成一场噩梦吧。”
　　两个人互相倾诉，总好过一个人担惊受怕。离开书店时，阿兵感到轻松许多。他和阿梦约定，今后谁也别提这件事，谁也不能去探究这件事。
　　夏榕市。
　　重案队对张春泉和赵皆的调查卡住了。物证证明，赵皆就是横索桥断裂的罪魁祸首，但他缄默不语，既不承认犯罪，更不解释动机是什么。
　　而一个陌生的犯罪团体在浓雾中浮现轮廓，张、赵夏天的失踪和现在的行为都与这个团体有关。但警方目前知道的，仅仅是他们利用了“浮光”暗网。
　　沈栖已经挖干了赵皆电子设备上的痕迹，但当他对抗的是整个“浮光”暗网时，一切重要内容都无法被探知。
　　有更多的人正在失踪，但是被重案队掌握的失踪案只有余大龙和薛斌这两起。两人至今音讯全无，方远航为自己的朋友担心不已。
　　“不是‘只有’，是‘已经’。”凌猎说：“不觉得我们在无数失踪案中找到这两起已经算是破天荒了吗？”
　　会议室一片沉默。但大家都明白，这的确是个巨大的突破。如果没有冬邺市和丰市的合作，他们就算查到有那个“塌楼”团伙的存在，也无处下脚。也许要等到新的命案发生，才能后知后觉地发现：又出现新的死者。
　　“余大龙和薛斌肯定没死，而且会完好无损地回来。”凌猎说。
　　方远航一下子坐直，眼睛发亮。
　　凌猎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我这不是盲目乐观，是基于前面四人的判断。假设雍辉豪和唐旗是第一批，张春泉和赵皆是第二批，余大龙和薛斌是第三批。雍、唐回来后还在继续工作，有没有受到影响，谁也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他们是事后被‘浮光’灭口。张、赵受到影响，一个自杀，一个杀人。他们都没有死在失踪的时间段里。”
　　方远航咽了口唾沫，“决定因素出现在他们回到原本的生活后？但是‘塌楼’的挑选标准是什么？”
　　凌猎摇头，“不知道。”
　　沈栖说：“是不是都有什么心理阴影？余大龙有个沉痛的过去，薛斌为铸成的错误后悔。”
　　“现在探讨标准还太早。”季沉蛟说：“每个人都有心理阴影，我们和失踪的人没有区别，这不构成一套独立的标准。”
　　沈栖抓抓头，“那怎么办？”
　　“我们的优势在于，已经在余大龙和薛斌回来之前，知道他们和‘塌墙’的关系。”季沉蛟看着面前的分析草图，皱着眉，“他们每一个人都在隐瞒失踪的事，也许是出于惧怕心理，也许是有别的打算，又或者被洗脑。就算把他们拉到面前来问，他们也可能不会说。所以，沟通不仅需要技巧，还需要……”
　　说着，他看向方远航。方远航不由自主坐得更直。
　　“信任和亲近。”季沉蛟说。
　　“‘塌楼’挑人有递进性。”凌猎说：“到余大龙这里已经很明显了，他们需要能够接近警察的人。”
　　方远航说：“可是为什么？”
　　凌猎说：“我也不知道。这可能是一群很偏激，又脱离实际的人。通俗来说，就是疯子。航哥，一旦余大龙回来，你的作用将比我们任何人都大。”
　　方远航连忙起身，“凌老师，叫我小方就行！”
　　出发前，他问明恕凌猎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恕说，那就是个狗子，比狗还狗，你叫他凌狗子。
　　他可不敢这么叫。而且相处下来，他觉得凌老师很有为人师表的样子，哪儿狗了？
　　凌猎笑了两声，并没有和方远航争辩称呼的问题。
　　夏榕市、冬邺市、丰市三地都时刻关注着余大龙和薛斌的通讯，一旦他们使用手机，立即就会被定位。
　　但重案队不会守株待兔，赵皆活着，季沉蛟就要想方设法撬开他的嘴。
　　“现在还有两人情况危重，其中一个是你带过的实习生。”季沉蛟注视赵皆，“好几个人虽然活下来了，但后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度过。”
　　赵皆轻蔑地笑了一声，右手想推推眼镜，但鼻梁上已经没有眼镜。是他主动抛弃眼镜，用朦胧的视线面对警察。也许这样会让情感变得更加迟钝，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堤防。
　　“你的同事、上司都不相信你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季沉蛟语速平缓，近似拉家常，“他们说，你一定是被威胁，或者精神被控制。”
　　赵皆不为所动。
　　“对了，你知道谁为你哭得最厉害吗？”
　　赵皆挑眉，“哭？为我？”
　　季沉蛟说：“很诧异？觉得不应该有人为你哭？”
　　赵皆抿着唇，看样子是确实为此困惑。
　　“是那个被你挡在身后的女孩儿，小欢。她说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可能犯罪，唯独不可能是你。”季沉蛟耸了耸肩膀，“因为你保护过她，所以在她眼里，你是个好人。”
　　赵皆垂下头，神情被遮住。不久，他的肩膀颤抖起来，笑声从喉咙挤出，“看看学校教育培养出来的都是什么废物？好人？哪有那么多的好人？”
　　季沉蛟说：“赞同。”
　　赵皆笑声停下，眼神警惕。
　　“纯粹的好人几乎不存在。”季沉蛟说：“绝大部分都是好坏参半，坏又没坏到极致的人。”
　　赵皆像是想起了什么，别开眼不再与季沉蛟对视。
　　“我还是很好奇你在那个网站看到了什么，失踪时和他们干了什么。”季沉蛟说：“他们重新塑造了你，但为什么要重新塑造你？你对他们有什么价值？把你变成一把刀就是他们的目的吗？要报复社会，造成六人死亡多人重伤，明明可以有更轻松的办法，为什么偏偏是你？”
　　赵皆张嘴，近视的眼里没有焦距。
　　季沉蛟说：“没有一个选择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是因为必须是你。或者，你这类的人？你有什么特殊？我想来想去，你的特殊可能在于，你是个程序员，一个优秀的程序员？”
　　赵皆脸颊抽动两下，呼吸有变得急促的趋势。
　　季沉蛟近来已经将赵皆的工作履历、范围了解得清清楚楚，赵皆在网络底层搭建上颇有建树，联想到“塌楼”依托“浮光”，赵皆被盯上的原因有可能是他的这份工作，这份技术。
　　季沉蛟笑了笑：“你别紧张，今天只是聊天，我没有任何证据，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须臾，赵皆突然含糊地吐出一句话：“……有罪。”
　　季沉蛟没听清，“什么有罪？”
　　赵皆却长叹一声，摇头不语。
　　在焦灼而又紧绷的等待中，丰市那边突然传来消息——薛斌的账号在丰市周边登录了！
　　但薛斌没有进入丰市，也没有联系和他关系紧密的曾姝，买了机票，准备出国。
　　黄易立即带队到机场找人，薛斌看见一群便衣朝自己冲过来时，精神恍惚，根本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薛斌人好像傻了，不管我怎么问，他都没反应。”黄易刚在医院把薛斌安顿好，就给季沉蛟打电话，“他身上有些淤青，但我们鉴定过了，不是要紧的伤，磕磕碰碰造成的。关键是他精神有问题，只想出国。”
　　季沉蛟叮嘱一定要把薛斌稳住，保护好他的安全，黄易保证：“这你们放心！”
　　“意料之中。”凌猎说：“薛斌的心理承受力，现在还没疯掉已经很难得了。张春泉当时回来，状态可能就和他差不多。”
　　季沉蛟沉思，“如果身边没有人关注，没有警方盯着，他们会渐渐消化这段经历，要么隐藏起来，要么像张春泉那样在痛苦中自尽。”
　　凌猎说：“也可能像赵皆这样选择最极端的方式。”
　　季沉蛟看着时间表，“从前两次的时间推算，余大龙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他比薛斌更加关键。”
　　余大龙在清晨的浓雾中奔跑，直到喘不过气，摔倒在地上。他的眼里充满恐惧，恐惧具化成眼泪。
　　他强迫自己镇定，在包里翻找个人物品。
　　但他的手机不见了，只有一个陌生而崭新的手机。他根本不敢用。
　　今天是离开那里的第三天，他颤抖着从贩子手里接过一个二手手机，放入很少用的卡，开机。
　　五分钟后，在夏榕市重案队，方远航扯下耳机，朝楼下狂奔而去。


第177章 失声雨（13）
　　凌猎坐在驾驶座上，方远航拉开车门冲上来时，那阵仗像原地轰了一发炮仗。方远航急匆匆地喊了声“猎哥”，气还没喘匀，虎目瞪着前方，整个人显得非常紧绷。凌猎扭头扫了他一圈，笑道：“哎，布……明队没跟你说过，开飞车出任务一定要系好安全带？”
　　方远航一愣，连忙扣上安全带，“抱歉猎哥，我太着急了。”
　　凌猎点点头，一踩油门，往市局外驶去，“等出了这段路，我带你飙起来。”
　　方远航紧握着拳头，“嗯！”
　　凌猎从容地说：“我俩先去稳住情况，其他人很快会跟上。路上你想想见到大龙了说什么。我还是之前的观点，他会像其他参与者一样选择隐瞒，装作无事发生。这时你怎么引导他，就很关键。”
　　方远航其实很难冷静下来，无比担忧余大龙的情况。技侦只是捕捉到余大龙其中一张电话卡的使用信息，但余大龙有没有人卡分离，是不是安全，没人知道。
　　凌猎打开通讯，沈栖的声音通过蓝牙音箱在整辆越野车里响起，“哥！他又关机了，大致位置是在叶滨镇！”
　　方远航一听，心脏仿佛都冲到了嗓子眼。
　　凌猎说：“知道了，继续追踪，有任何新消息及时汇报给我。联系不上我，就找季沉蛟。”
　　“是！”
　　离开市中心的繁华路段，凌猎渐渐将车速提上去，经过外环高架桥出了收费站，速度更是飙起来。
　　沈栖说的叶滨镇已经不在夏榕市的管辖范围，夏榕市最南的县城南边有一座山，叫凤夏山。这座山以北就是夏榕市的范围，以南是另一座城市辐射的乡镇。叶滨镇就在这些乡镇中。
　　正因为要翻山越岭，所以凌猎开出来的是市局的越野车。
　　车在高速公路上一路往南奔驰，凌猎脑中浮现出凤夏山、叶滨镇那一带的地形和乡镇分部。
　　由于位于两个大城市的辐射范围交界处，凤夏山南北的乡镇互相往来不少，但和所属的城市联系却不怎么紧密，再加上地势条件的影响，形成一个比较封闭的生活区。
　　对夏榕市来说，凤夏山以北的村子管理起来很麻烦，有点鞭长莫及的意思。
　　那么反过来，对有心犯罪的群体来说，那里就是“梦想之地”。
　　早前他与季沉蛟就讨论过，雍辉豪这些人消失，必然有一个较大，且隐蔽的地方。他们是直接从夏榕市消失的，有人来接他们，但他们被接到哪里去了？
　　赵皆和张春泉都有一把似乎是纪念品的户外匕首，而赵皆又选择在户外扩展中犯罪，这些都间接说明，“塌楼”选择的可能是山地丛林。
　　只是我国太大，连绵河山，无法判断是哪一座山。
　　但现在，范围正在飞快缩小。
　　凌猎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至少这一次，“塌楼”的疑似第三次活动，是在凤夏山进行？
　　“小方，帮我打个电话。”
　　方远航立即坐直，“猎哥你吩咐！”
　　“别这么紧张。”凌猎说：“拨给丰市的黄易队长。”
　　“是！”
　　响了几声后，黄易的声音传来：“凌老师，有进展？”
　　凌猎说：“黄队，我这边找到了可能囚禁过薛斌这群人的地方，但需要薛斌准确的行踪。他的状态怎么样？”
　　“心理专家正在干预，他受到很大的刺激，还是不愿意说话。”黄易说：“我马上再去问问。”
　　凌猎又道：“行，再让技侦追一下。他不是回到丰市附近时被锁定的吗？那再早一些呢？看看他有没有出现在凤夏山附近。”
　　“凤夏山？”
　　“对，还有一个地点，叶滨镇。用这两个名字刺激刺激他。”
　　挂掉电话，凌猎正在思考要不要给季沉蛟打一个，手机又响起来，方远航盯着屏幕，懵了会儿，“男，男朋友？”
　　凌猎咳嗽，匆匆一点，季沉蛟的声音传来，“凤夏山可能是他们的活动基地。”
　　凌猎轻轻笑了声，“小季，提醒你，我现在挂着蓝牙，小方同学就在我身边。”
　　季沉蛟此时在技侦办公区，周围一圈显示屏闪烁。他是很正经地给凌猎打电话沟通，凌猎居然以为他说着说着就要开黄腔？
　　凌猎：“所以就不要随便调戏我了哈。”
　　季沉蛟：“……”
　　方远航：“……”耳朵没用了，我想捐出去！
　　凌猎清清嗓子，正色道：“凤夏山是基地的话，周围的乡镇可能被利用，当地人是被蒙在鼓里，还是早就充当帮凶，这对我们的下一步很关键。”
　　季沉蛟说：“你们到了之后只做一件事，找到余大龙，其余的我来安排。”
　　“听你的。”
　　通话结束，车里气氛一度尴尬。
　　但尴尬的其实只有方远航，凌猎是全世界都尴尬，他也不会尴尬的人。
　　“那个……”方远航说：“猎哥，你和季队……”
　　凌猎大方道：“啊，他是我男朋友。”
　　方远航：“！”
　　这也太直接了！你们夏榕市民风这么彪悍的吗？
　　方远航是明恕带出来的，顶头上司兼师父取向为男这件事还是余大龙的基佬雷达发现的，虽然重案队内部都知道明恕和萧遇安的关系，但心照不宣，没谁大张旗鼓地说过。
　　凌猎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看都被你看到了，我否认有用吗？”凌猎问。
　　方远航：“……”好像是没什么用。
　　凌猎说：“小方同学，你不会出去到处说吧？”
　　方远航：“怎么可能！”
　　给这种事保密他可太有经验了。想当初，他是重案队第一个知道明恕取向的人，他从此给自己嘴巴缝了针，不仅不说，还在明恕有出柜倾向时疯狂打补丁。
　　凌猎点点头，开了会儿车，忽然说：“你和大龙也是？”
　　方远航起初没听懂“也是”是什么，反应过来后脸都涨红了，“我是直的！”
　　凌猎：“哦～”
　　方远航解释：“我真是直的，大龙是我朋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仿佛为了让凌猎相信自己和余大龙真的不是情侣，方远航从两人认识开始说起，说了很多细节，余大龙在他的讲述中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凌猎脑海。
　　方远航双手握在一起，眼神变得坚毅，“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一定要把他救下来！”
　　凌猎说：“我也了解大龙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方远航扭头看向驾驶座，车窗开着一道缝，风灌进来，将凌猎的发丝吹得飘扬。他的外形实在是不像一个警察，有些懒洋洋的，没有师父那么挺拔，没有萧局那么稳重，可他浑身散发的气场和他们别无二致，都让他感到安心。
　　方远航怔住。安心？是的，安心。
　　他是什么时候冷静下来的？
　　从得知余大龙的踪迹，到狂奔上车，到帮凌猎打电话，他都像飘在一片火海之上。明明知道自己责任重大，应该赶快冷静下来。可是他做不到，脑子很乱，越来越紧张。
　　改变好像发生在看到“男朋友”时，他的思维被打了一个岔，然后逐渐被拉入凌猎的掌控中。凌猎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就像疗效奇好的安抚剂，他被引导着回忆，沸腾的情绪平息下去。
　　凌猎是故意的？
　　不，肯定不是故意向他这个相处没多久的同事出柜。只是恰好被看到了，于是坦率承认，再顺手把这件事当做玩笑，调整他的心态。
　　风吹得呼呼作响，方远航说：“猎哥，谢谢。”
　　他没说谢什么，凌猎也没问，又吹了会儿风，说：“你冷不冷？”
　　方远航摇头，“车窗还可以开得再大些。”
　　凌猎哈哈大笑，“年轻人就是身体好。我冬天不爱在车上开热风，还喜欢开窗吹冷风，某些人发型吹乱了非要跟我说头痛。还不到三十就成了老年人。”
　　此时远在冬邺市的明恕：“阿嚏——”
　　此时远在夏榕市主城区的季沉蛟：“阿嚏——”
　　凌猎：“啊，我说的就是你师父和我们季队长。”
　　方远航正襟危坐，暗自想：还别说，这俩重案队的队长居然都挺臭美的。
　　臭美的季沉蛟队长正在对着详细地图思考问题。
　　凤夏山南北共有九个镇，大大小小的村子更是不计其数。如果山的深处是“塌楼”的基地，这些村子、镇会是基地的屏障吗？
　　季沉蛟眉心深锁，在叶滨镇画圈。
　　村民并不容易管理，而余大龙的信号轻易就被警方捕捉到。
　　季沉蛟带入自己，如果他是这个团伙的决策者，他更愿意利用这些村镇，让村镇来帮忙消化人员的集散。
　　那么这些村镇里，很有可能找得到其他失踪者的踪迹。
　　重案队、特警队的力量要分散去村镇，技侦的追踪网络也要覆盖这些村镇。
　　任务交待完，季沉蛟放了会儿空，想到凌猎调戏他的那句话，须臾，轻嗤一声，大步向走廊走去。
　　天已经黑了，太阳落山时，余大龙还有些不习惯。山洞里没有白天与黑夜，他所能见到的光线全部来自灯光。
　　现在看到晚霞映红天空，看着看着，他就红了眼睛。
　　他逃出来了，从那个噩梦一般的地方。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醒来，头脑乱成一锅粥。他本来有强烈的回到冬邺市的冲动，但买票时却犹豫了。
　　公司一定已经报警，朋友可能也在找他。但他还没有想好怎么交代这一切，害怕这种情绪超过了所有其他情绪。在没有做好打算之前，他只能暂且留在这个小镇。
　　小镇和城市不同，天一黑，夜晚就真的降临了。余大龙感到饥饿，去尚且开着的店买了碗盖浇饭，吃了两口就吐了。
　　越野车停在另一条街上，凌猎听着沈栖汇报的最新消息——余大龙还在叶滨镇上，入住一家招待所。
　　方远航急切地找到招待所，一问前台，得知余大龙刚才出去了。小镇气温更低，凌猎站在寒风里，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就像与身后的墙体融为一体，只有那闪着火光的烟昭示着他的存在。
　　斜对面有个人埋着头走过来，双手揣在外衣口袋里，步伐匆忙，看上去很紧张，打扮和走路的姿势都不像当地人。
　　凌猎眯起眼，在对方走近时叫道：“余大龙。”
　　声音伴着寒风掼来，余大龙像被钉子戳在原地，恐惧至极地抬起头，以为即将看到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但不是，没有。
　　来人是个漂亮的男人，那种淡漠的妖气是他在娱乐圈的美人中都没有见过的。他大睁着双眼，一动不动，“你……你是……”
　　方远航从招待所里冲出来，随着一声激动的“大龙”，用力抱紧余大龙。
　　余大龙眼珠都不会转了，浑身绷得像条块石头，直到方远航将他放开，他才讶然地问：“航……航航？你怎么来了？我……”
　　他捂住额头，露出痛苦的表情。方远航见势不对，立即扶住他。凌猎走过来，凑到余大龙跟前，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被你吓着了，情绪不稳定。”凌猎说：“先上楼再说。”
　　招待所没多少人住，凌猎在余大龙房间隔壁开了个标间。三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余大龙穿在里面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手冰得吓人。
　　一路上虽然想了很多，但真找到了人，方远航思路却乱了，一半是警察的职责，一半是对好友的担心，问出来的问题反而不伦不类。
　　“你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在这里？那些人呢？”
　　余大龙一个激灵，看向方远航的目光全是陌生。他疯狂地抽着自己的手，想要从方远航的手里挣脱出来。方远航却不放，抓得越来越近，“大龙你别动！你听我说！现在你已经安全了！我们找了你很久！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余大龙本就是个哭包，情绪濒临崩溃，眼泪狂洒，“你别碰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只是出来旅游，你跟踪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这已经是在说胡话了，方远航从未见过这样的余大龙。凌猎说过余大龙肯定会隐瞒，所以他有心理准备，也计划好了一套说辞。他知道余大龙是信任他的，只要他好好劝说，余大龙一定会说出这段时间的经历。
　　但突然面对一个几乎疯掉的朋友，他除了紧紧抱住他，竟然无计可施。余大龙越是挣扎，他就越是不能放手。
　　“好了好了，看看我们的小可爱哭成什么样了？”凌猎上前，按住方远航的肩膀，递了个眼色。
　　方远航一僵，手臂的力量放松了些，余大龙趁机脱离，躲在床和墙壁间狭窄的角落，把自己抱住。
　　方远航：“猎哥，他……”
　　凌猎食指在嘴唇上压了压，“航哥，你去买点吃的，我和大龙聊聊。季队长他们随时可能打电话来，你看着点。”
　　方远航盯着余大龙，很不放心。
　　余大龙感受到他火一般的视线，把自己缩得更紧。
　　“你个死直男，不懂我们这些死基佬。”凌猎笑了笑，“去吧，再戳在这里，你的大龙小朋友真的会讨厌你。”
　　方远航离开房间时还往里面看了看，门关上，他的右手狠狠捶在墙壁上。余大龙那句“关你什么事”扎得他难受，但更难受的是，余大龙这么难受，他却不能分担。他好像还没有成长到处变不惊的程度，他还不能像萧局、凌猎一样。
　　丰市，薛斌用一种怪异而悲怆的目光看着黄易，还有赶到市局的曾姝。他向曾姝伸出手，哽咽出一句：“我们这种罪，在那种地方是，是要判死刑的！”


第178章 失声雨（14）
　　曾姝吓得尖叫，“你到底在说什么？”
　　薛斌语无伦次，两个人抱头痛哭。
　　等他们情绪都平静了些，黄易问：“薛斌，凌猎你还记得吗？”
　　这个名字让薛斌一颤。
　　“他现在正在调查你的遭遇，他的能力你是见识过的。”黄易说：“他让我问你，你去没去过凤夏山？”
　　薛斌含糊地叫喊，把曾姝推开。
　　黄易接着问：“叶滨镇呢？你是不是从那里回来的？”
　　“不是，不是……”
　　薛斌不肯说，但他对凤夏山的反应比叶滨镇大得多。黄易又赶去技侦，技侦追踪到突破口——薛斌曾经到过一个名叫夏涟的村子。
　　一条线将夏涟村和叶滨镇连在一起，季沉蛟凝视着电子地图上的这两个地方。丰市警方在薛斌身上找到的线索侧面印证了他的推断。凤夏山周边的村镇承担了集散的压力，除开这两处，其余村镇必然也有受害者停留。
　　警力已经撒向凤夏山，而在凤夏山南边不起眼的招待所里，凌猎将自己也挤到床和墙壁的狭窄过道里，学着余大龙的姿势，抱住自己。
　　余大龙起初还是害怕，本能地抗拒着所有人。但是他动一下，凌猎就跟着动一下，活似一面生动的镜子。
　　“航哥说，你是个很有本事的经纪人，热衷养成，带出来好些小偶像。”凌猎说：“你也是他们的偶像。”
　　余大龙的眼神虽然仍旧充斥着恐惧和警惕，但肩膀正在慢慢放松。
　　他吃的是娱乐圈这碗饭，不得不了解粉丝文化，以前看到过什么精神力设定，他觉得这不是无稽之谈嘛？人怎么会有精神力。
　　但是此刻，面对凌猎，他觉得凌猎的目光、周遭的气场都像有实质，和水一样，不是单纯的水，他的浮躁和恐惧在其中渐渐被稀释。
　　他低下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开不了口。
　　“大龙，你是受害者。”凌猎继续说：“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那些人盯上，错的都不是你。现在你安全了，我希望你在想明白之后，能够说出这些日子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凌猎拿出证件，摆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我和航哥一样，我们都会保护你。”
　　也许是“航哥”两个字刺激到了方远航，他小幅度地摇着头。
　　“发生过的事就算你想要藏起来，其实也藏不住，它始终在你心里，那些人也知道。”凌猎说：“我理解你的想法。你觉得死里逃生，那些人让你感到恐惧。如果不说话可以不暴露自己，你愿意将它当做不真实的噩梦。”
　　余大龙发出难受的闷哼，双手成拳按在地上。
　　“他们都是像你这样做的。”凌猎说：“回来之后保守着秘密，有的是根本没有倾述对象，有的是不愿意将无关的人牵扯进来。但你想过没有，已经有人因为你而被牵扯进来了？”
　　余大龙惊讶地睁大眼，眸光因为涌起的眼泪而晃动。
　　“航哥，方远航，你重要的刑警朋友已经在局中。”
　　余大龙呜咽起来，茫然无措。
　　凌猎说：“据我们已经掌握的消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结论——他们针对的不是你，而是方远航。”
　　余大龙难以置信，“不，不可能！”
　　“那为什么是你？他们凭什么选中你？”
　　“我……”余大龙压抑地说：“我心理有问题，我动不动就想，这个世界太糟糕了，我和靳叔为什么会遇到那些事？”
　　凌猎说：“我也觉得这世界迟早完蛋。很多人都这么想。你特殊在哪里？”
　　余大龙愣住了。
　　凌猎眼神锋利，“因为你对他们来说，是可以利用的，你有一个非常有前途，却还没有完全成长的警察朋友。方远航，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网罗的人。而你，差一点成为一个诱饵。”
　　余大龙心中剧震，“真的吗？他们要害航航？”
　　凌猎却摇头，“坦白说，我不知道。我对他们的了解远没有你充分，我只是从最近的一连串案子里做了个天马行空的推理。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失踪前后经历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把你堵在这儿。”
　　余大龙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凌猎递给他一包纸。在擦过脸之后，余大龙的眼里少了一分茫然，他很认真地看着凌猎，“我被盯上不是因为我自己，是他们想害航航？”
　　凌猎说：“我不能肯定，但有这种可能。”
　　“那我说！”余大龙站起来，腿仍然在发抖，“他们说，跟着他们，我会看到一切不公平、罪恶的真相，他们可以纠正这个世界的错误，现在还来得及。”
　　余大龙深呼吸，“那些人的组织叫‘粉面具’，他们的标志，是一栋像雪一样倒塌的大楼。”
　　余大龙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得精彩，念书时因为举止缺乏阳刚气，早早被人知道喜欢男人，而被集体所孤立欺辱，家人也不待见他。
　　只有一个在学校当保安的靳叔对他好，在他轻生的时候救下他。他长大了，想要报答靳叔，靳叔却成了残暴恶人手下的亡魂。
　　他成长得很孤单，也很不容易。机缘巧合交了方远航这个当刑警的好朋友，好朋友却在查系列凶案时，因为他与靳叔的关系，怀疑他替靳叔报仇，将他视为嫌疑人。
　　真相大白，他是无辜的。
　　这些经历没有击溃他，他还是那个快乐上进嘴欠的小基佬，看到帅哥总是忍不住斯哈斯哈，带的小透明渐渐成了小明星。他在圈子里也有了一定的地位。
　　但是如果他能选择，他并不想要这样精彩的人生。
　　偶尔，当忙完了一大段工作，当周围形形色色人不再围着他，他用一杯酒犒劳自己，喝醉了，会莫名其妙涌起伤感的情绪。
　　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草了，为什么他不能活得轻松点，他要拼出个老命，才能看上去活得轻松。
　　他抹着不争气掉下的眼泪，想到自己的学生时代，想到靳叔，想到那些将靳叔当做蝼蚁来玩弄的有钱人，想到自己被好友当做嫌疑人，想到手上的小明星受委屈时悄悄哭泣的样子……
　　藏在心底的愤怒就像野草一样暴长。
　　他不常这样，真的是极其偶尔，才会情绪失控。
　　他也不会让别人看出来，这些情绪都是他自己消化，花钱，或者上网骂骂咧咧几句。
　　当别人看到他的时候，他又变成精致的小妖男。
　　他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更没有想过找心理医生倾述，但是有一天，他的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信息，有古怪的链接。信息上写明他的姓名身份证号，像极了诈骗信息。
　　他本来想直接转发给方远航，但是信息还提到，“粉面具”知道他的困惑与愤怒，组织里有很多和他一样经历这些痛苦的人，他们可以一起找到改变这个世界的办法。
　　他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四周，他在公司茶水室，四周只有一个化妆师。
　　是谁在给他发消息？“粉面具”又是什么？
　　就在他疑惑紧张时，又一条消息发了进来，同样带着链接。这一条，详细讲述他过去的经历，精准刺出他痛苦的根源。
　　他惊讶得倒吸一口气，弄出来的动静引来化妆师的注视。他立即关掉手机的屏幕，匆匆离开茶水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那几天，没有新的奇怪信息发进来，但他时不时点开那两条，熟得都能背诵了。
　　他就像在一个矛盾的角力之中。一边说：快，发给航航，他是刑警，他能帮你！另一边说：不行，航航是你的朋友，但想想他的成长环境，他那样正直的人，不能真正理解你这样被反复毒打的小人物。只有经历过相似事情的人才能互相理解。忘了吗，航航还曾经把你当做嫌疑人！
　　在收到信息的一周后，余大龙胆战心惊地点进链接。确切来说，那并不是链接，只是一个入口。
　　他看到一个不断落着灰的页面，就像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画面的中心是个高楼，雪片一般的灰就是从高楼上落下。
　　他心跳剧烈，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网站，冷静片刻后，跟着画面上的指示，跳转了好几次，然后他就看到了组织的介绍。
　　原来，“粉面具”就是这个组织的名字。
　　余大龙问，“粉面具”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困惑？为什么找到他？
　　一个类似客服的机械音回答，因为他是能被拯救的人，也是能够拯救别人的人。
　　余大龙一头雾水。
　　机械音又说，你是不是感到世界越来越差劲，看上去美好，但恶意总是肆无忌惮地蔓延。
　　余大龙想要反驳，可是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就在不久前，他曾经带过的一位小明星被造谣泼脏水，小明星根本没有做过黑料里的事，但是被断章取义，被群嘲狂欢，小明星哭着为自己澄清，但是有人听吗？越是澄清，越是引来无数谩骂。
　　小明星崩溃了，半夜给他发语音，“哥，我就差把肚子剖开给他们看了，人为什么会这么恶？”
　　他告诉小明星，就算你把肚子剖开，他们也不会相信你。沉默吧，只能沉默。
　　这是他摸爬滚打的经验，但是他知道，这不对。小明星没有错，没错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恶意？
　　机械音说，你看，这个世界真的很糟。
　　他愤怒地问，那你们又能做什么？警察都不能改变，你们能改变什么？
　　机械音说：单单只有我们，当然什么都做不了，但是不还有你吗？你，还有无数和你有同样痛苦和不甘心的人。
　　那天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太久，“粉面具”似乎很清楚第一次刺激应该点到为止。
　　余大龙退出页面，发现原本的链接失效了。他折腾了大半宿手机，又在网上搜索“粉面具”，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但两天后的晚上，他再次收到链接。这次他点进去之后，直接在网站上接到一个加密入口。机械音告诉他，他每次登录，都会随机生成专属于他的入口，使用一次就作废，下次登录时又会生成新的入口。
　　余大龙几乎每天都会去“粉面具”看看，“粉面具”组织了活动，成员来自全国各地，被接去一个保密的地方，进行“游戏”。据说参与过这些“游戏”的人都会对世界、社会、自我有全新的认知。
　　如果在“游戏”结束后，不愿意成为“粉面具”的一员，“粉面具”不会再纠缠，登录入口从此不会再出现。但如果在“游戏”中感悟到人生的意义，愿意成为改变世界的一员，“粉面具”的大门就会朝他敞开。
　　简而言之，“游戏”是个分水岭，也是踏入“粉面具”的关键一步。
　　余大龙咨询怎么才能参与游戏。机械音说，今年十一月有一次“游戏”，如果考虑好了，就登记自己的出发时间，到时候会有车到相应地点接应。
　　机械音还反复强调，不要急于参与“游戏”，一定要完全考虑好，并且安排好时间，不要被身边的人发现异常。
　　余大龙决定参与。十一月他有个工作空档，而且方远航在外地学习。他最近被“粉面具”搞得心神不宁，如果不去亲眼见见网站背后的那群人，不体验一下那个“游戏”，他可能会神经衰弱。
　　十一月三号，一辆越野车出现在约定的地点。他忐忑地上车，车上除了他，还有三个其貌不扬的人，一人是司机，两人似乎是工作人员。
　　车离开冬邺市，不久，他就睡了过去。不是自然入睡，是喝了某种药物。再有意识时，他已经在光线昏暗的山洞中，周围坐着沉默的人——都是“游戏”的参与者。
　　到这里，余大龙的噩梦就开始了。
　　参与者们互不认识，来自天南地北，余大龙之所以知道他们是参与者而不是“粉面具”的人，是因为“粉面具”的人全部带着面具，而且还有枪。
　　面具人不再像网站上的机械音那样温和耐心，交代完“游戏”规则后，就威胁他们不要犯规，还说游戏中的失败者会被处以极刑。
　　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是说着玩，“游戏”难道还会死人？
　　但其中一个面具人哂笑着说：“你们中有人看过无限流小说吗？”
　　余大龙看过，和他一起举起手的还有几个年轻人。
　　面具人说：“无限游戏中死了，现实中还能活吗？”
　　余大龙心中咯噔一声。
　　面具人：“失败者的结局，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但当“游戏”开始后，余大龙发现和他所知的无限流小说并不一样。他们没有什么探险、打斗、解密的关卡，只需要一对一，或者二对二指出对方做过的错事。
　　一群陌生人怎么知道别人做过错事？
　　因为在“游戏”正式开始之前，面具人让他们住在一起，互相了解。当时大家都很愤怒焦虑，觉得到了一个传销组织，上当受骗。
　　情绪一上头，就开始讲自己的经历，慢慢发展到吹嘘。在这种环境下，展示恶比展示善更加重要，善良会被欺负，恶却能保护你不被欺负。
　　余大龙记性很好，小明星们记不住的台词，他看一会儿就能背。陌生人们的信息、说过的话他无意间全都记了下来。
　　有人虐待过动物，有人偷过快递，有人捅伤过人，有人抢过别人的老婆……
　　第一轮“游戏”，余大龙的对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此人昨晚跟人聊到半夜，说他年轻的时候收保护费，十里八乡都忌惮他，警察也不敢对他动粗，他还打折过一个小警察的鼻梁。
　　余大龙不由得将方远航带入小警察，顿时觉得这个男人恶臭至极。
　　“游戏”中，余大龙牙尖嘴利，说出男人干的荒唐事，他语速很快，信息量也大，男人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飞快就被他怼回去。
　　这场的胜负根本没有悬念，余大龙胜出。
　　但男人也不觉得有什么，这鬼地方他早就不想待了。输了不是正好回家？
　　然而让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失败者被绑上绳索，麻袋套头，像待宰的猪一般被拖出去。
　　山洞外，传来一声声痛苦的叫喊。
　　山洞里陡然安静，“游戏”的胜利者们这才发现，这或许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正常法制社会的“游戏”。
　　说到底，他们会被喂药，带到这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这事本身就非常不正常。他们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
　　枪声响起，血腥味渐渐弥漫。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了，人们面面相觑，眼神从茫然变得紧张、阴鸷。
　　他们逐渐明白，想要活下去，就要“杀死”对手。怎么杀死？按照“游戏”的规则，用他们的错误作为武器！


第179章 失声雨（15）
　　更残忍的一幕出现在下一轮“游戏”之后，面具人推来一堆西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西瓜有问题，是被切开过，然后又合拢在一起的。
　　面具人将刀交给大家，命令切瓜。
　　刀落下，碰到里面的东西，瓜皮向两边落开，露出血淋淋的人头。
　　余大龙吓得几乎晕厥，手也被刀误伤。
　　山洞里充斥着急促的呼吸声。那一刻，余大龙觉得整座山是个怪物，它会动，会呼吸，他们的呼吸就是它的心跳。
　　面具人冷漠地说，这些人为他们过去的所作所言付出了代价，这代价就是死亡，是他们应得的。谁让他们坏呢？是他们让这个世界越来越糟。而剩下的人做得很对，切开他们，就像切瓜吃瓜一样。
　　这不对！余大龙在心里咆哮——没有人应该是被切开的“瓜”！他们的确犯了错，但惩罚他们的绝对不该是自己，不该是“粉面具”，不该是这虚伪的冠冕堂皇！
　　但是余大龙说不出来，没有人敢和拿着枪的面具人对抗。而更让他们忧心忡忡的是，“游戏”还在继续，如果在下一轮里输了，被人当做瓜切开的就是自己的头颅！
　　头颅、瓜皮瓜瓤被清理带走，听说是和尸体一起被送去焚化炉烧掉了。
　　“游戏”每隔一天就要进行，余大龙没有输过。但他已经麻木了，第一第二轮还能找到对方的错误，有的是真错，有的只是道德上有瑕疵。
　　到了后来，根本没有还能攻击的点，为了胜利，为了不成为“瓜”，只能捏造、比谁声音大，比谁语速快。实在攻击不了本人，就攻击家人亲友，用他们来印证你不完美，你人品一定有问题。
　　余大龙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垃圾？这就是“粉面具”所说的改变世界吗？清除了所有犯错的人、有道德瑕疵的人、不完美的人，剩下的就是完美的人完美的世界吗？
　　不是！
　　剩下的只是一帮更加恶劣，更加狡猾，更加……不该活着的人！
　　——如果输掉的人该死的话！
　　山洞里不剩多少人了，余大龙精疲力竭，已经无法继续“游戏”。他输给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被面具人拖走时，他无声地哭泣。
　　后悔占据了他的头脑，为什么要点进那个链接？为什么不告诉方远航？为什么宁可相信陌生人，也不相信认识的那群警察？
　　他发现自己真的很卑劣，这就是人性。人确实是这个世界的糟粕。
　　他以为自己将成为下一个被切开的“瓜”，但是昏迷后再苏醒，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两个面具人。子弹没有穿透他的身体，他的脚边放着他来时的行李包。
　　他骇然不已，不知道自己是已经死了，还是即将被施以极刑。
　　“余大龙，现在你知道我们的世界为什么不美好了吗？”其中一个面具人说。
　　余大龙仍旧处在无法正常思考的境地，他脑中乱成一片，连幻觉和现实都分不清楚。
　　但面具人仍在说话，“你平时会那样攻击一个人，将他置于死地吗？”
　　余大龙茫然地摇头。
　　面具人：“那这种感觉如何呢？”
　　“刽，刽子手！”余大龙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只是说了希望老板去死，就要被杀死？为什么你父亲轻薄过厂里的寡妇，你就要被扣帽子，你就要成为一个‘瓜’？”
　　他有太多的话要说，愤怒就像被堵住的洪水，他感到天旋地转。
　　面具人：“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们的世界为什么越来越坏了吗？”
　　余大龙愣住，“……因为人变坏了？”
　　“人为什么会变坏呢？”
　　“我不知道！”
　　面具人：“你在现实中，会当着一个人的面，这样无情地责骂他、造谣他、攻击他吗？”
　　余大龙抱着头，颤抖道：“我不会……”
　　片刻的安静后，面具人说：“对，你不会，你的对手也不会，只有极其、极其少数的人会。而就算他们这样做，又能造成什么不得了的伤害呢？不会的，因为有正常的公序良俗来束缚他们，法律也会保护被他们肆意泼脏水的人。但有一个地方，他们的恶会无限度地侵蚀别人的人生。”
　　余大龙吼道：“不就是你们‘粉面具’吗！你们杀了多少人？他们都不该死！”
　　面具人笑了声，“你的认识还真是肤浅。你想不到那个真正存在的地方吗？我们的‘游戏’，就是将线上的那一套，搬到了线下而已呀。”
　　余大龙双目失焦，半分钟后猛地回神，“你是说，网络？”
　　“BINGO！”面具人愉快地鼓掌，鬼魅一般逼至余大龙面前，“想想这些年网络上发生的事故，人们是不是越来越尖酸毒辣，一句在现实生活中无足轻重的话语，在网络上就可以毁掉一个人。你们在‘游戏’里的嘴脸，是不是和网络上那些臭虫一模一样？”
　　“我……”
　　“不要辩解，‘游戏’给了你们一个线下平台，逼迫你们成为网络上的那群人。”
　　余大龙尖叫：“不是！如果不是你们用枪指着我们，败者就要去死，谁会变得那么坏？”
　　面具人摇头，“你还不清醒。等你清醒了，你就会明白，每一个人都有坏的一面，但在现实里，他能够压抑坏的一面。而网络需要的却恰恰是他坏的一面！这个世界越来越糟糕，不怪人，也不怪世界，最需要被摧毁的是网络。网络才是万恶之源！”
　　过度的信息负载让余大龙濒临崩溃。他还记得自己就要成为一个被切开的‘瓜’了，他望着面具人，“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动手？你是说杀死你？不不，你误会了，我们从来没有杀死过任何人。这只是一个体验。余大龙，经过‘游戏’，我们发现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我们很真诚地邀请你成为我们的一员。”
　　余大龙咬牙，“怎么可能！”
　　“实际上，我们的很多成员都是从‘游戏’中发展而来。你现在很激动，我们不需要你立即给出答复。很快，你就会离开这里，回到你正常的生活中。当你理清楚这场‘游戏’的本质，和我们‘粉面具’的用意，你随时可以加入。”
　　面具人慷慨激昂道：“我们一起，修改这个世界的错误！”
　　余大龙发出一声细长的呼吸声，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挣脱，他望着凌猎，“他们把我送到这个小镇，我的包里多了一个手机，我不敢用。我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这到底是件什么事？我应该死的，但是他们把我放了。那其他失败者呢？我们听到的枪声是假的，看到脑袋也是假的？那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可‘粉面具’这么做，图的是什么？”
　　凌猎将余大龙拉过来，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此时，不仅是余大龙头脑混乱，他也并不轻松。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可能，但它们没有冷却，互相攻击，他需要时间将这一堆乱麻好好理顺。
　　余大龙在发抖，小声呜咽。凌猎知道他现在极端脆弱，需要心理介入，也需要亲人的陪伴。
　　亲人这儿没有，好友倒是有一个。
　　凌猎把余大龙扶到床边，“我现在让你们航航进来，他陪你聊一会儿，好不好？”
　　余大龙说：“我，我对不起他。”
　　凌猎揉揉余大龙的头发，“朋友之间哪有那么多对不起？要不要他进来？我看他都急坏了。”
　　余大龙犹豫了会儿，点点头，却在凌猎转身时拉住他的衣角，“凌警官。”
　　凌猎笑道：“航航叫我猎哥。”
　　余大龙脸颊微红，“那我也可以叫你猎哥吗？”
　　“当然，龙哥。”
　　“我，我想请你帮我给他道歉。”
　　凌猎说：“道歉要自己道的。”
　　余大龙低着头，又说：“那猎哥，我要跟你道谢。”
　　凌猎笑道：“收到了。”
　　方远航早就在门外等得心急难安了。凌猎嘱咐道：“进去不要问他发生了什么，案子我这儿已经基本掌握，你以朋友的身份进去，听他抱怨，听他诉苦，抱抱他。明白？”
　　方远航敬礼，“是！”
　　凌猎在方远航肩上用力一拍，“进去。”
　　小镇的深夜寒风越吹越猛。凌猎坐在招待所楼下的石阶上，半天没点燃烟。
　　他眯眼看着几乎没有人的街道，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抽完一根后，站起来给季沉蛟拨了过去，“聊聊？”
　　在夜幕降临之前，季沉蛟刚从凤夏山北面的一个小镇辗转来到另一个小镇。这一天就像打仗一样马不停蹄。在这片绵延苍翠的山林中，必然存在一个暂时未被警方掌握的巢穴，犯罪、伤害、洗脑、欺骗在这里繁衍，辐射向周围的村镇。重案队、刑侦支队和特警支队临时调来的队员已经控制住部分村镇，找到符合早前推断的蛛丝马迹。
　　季沉蛟手上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来个人，他们和余大龙很像，都是突然出现在小镇上的外地人，有人给他们在不起眼的招待所里办了入住，据当地人说，他们的行为和眼神都有些古怪，不是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就是疯了一样在街上乱窜。他们都没有住太久，来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
　　季沉蛟特别注意到一个叫张兵的男人和万小梦的女人，他们出现在不同的小镇，万小梦出现的时间比张兵早，但他们来自同一个城市，年龄也相近。也许在来到凤夏山之前，他们就认识？
　　季沉蛟立即交待沈栖着重调查这两人，之后来到小镇派出所，和在凤夏山南边的梁问弦打电话沟通想法，刚挂断不久，就看见凌猎的名字在手机上闪烁。
　　凤夏山两侧的小镇都差不多，夜深了，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寒风嗖嗖吹过，擦在脸上刺刺地冷。
　　季沉蛟来到派出所门口，坐在阶梯上。他和凌猎彼此不知道，此时他们都吹着初冬的冷风，看着冷清的街道，连坐姿都几乎一样。
　　季沉蛟听着凌猎的声音，抬头看了看挂在枯枝上的月亮。
　　“你那边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
　　季沉蛟绷了一天的神经因为这个岔而放松些许，声音带上一丝笑意，“你先说。余大龙交待什么没有？”
　　凌猎起初折着腿，脚踩在地上，这会儿已经放任长腿打直，在阶梯上撂着，“说得有点儿多，我脑子乱，得捋捋。”
　　他点了根烟，将余大龙说的复述给季沉蛟，说的过程就像在理毛线团，说到后来，刚才在房间里没有想出名堂的细节似乎已经豁然开朗。
　　“我们没有判断错，这个叫‘粉面具’的团伙，或者说组织，他们绑架人的行为在一次次升级，如果说最初只是撒大网，做实验，到了这次，已经有很明确的目标。余大龙是个诱饵，他们真正想吸收的是方远航这样有非常大上升空间，同时又因为年轻而容易被利用的警察。”
　　凌猎说：“余大龙目前还比较迷糊，不太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时间一长，他自然而然就会理解这段时间的遭遇，他会和‘粉面具’产生共鸣，然后想方设法带着方远航加入‘游戏’。”
　　“另外还有薛斌，我猜，‘粉面具’需要的是三类人，一是能够为他们的存在提供权力保护的人，所以方远航成为他们的目标，二是掌握某些特定技术的人，从他们利用‘浮光’来考虑的话，很可能是电脑、网络上的人才，三是冤大头，也就是有钱人，并且是自身有强烈负罪感的年轻人，这样更容易接受他们的观念，薛斌符合这个条件。”
　　季沉蛟听完，思索了会儿，“‘粉面具’向余大龙传递的信息是，网络让这个世界变得不美好？”
　　凌猎说：“照余大龙的描述，‘粉面具’是把出现在网络上的问题无限放大，然后放在线下。网络滋生恶意，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网络上可以放大到要人死的地步。‘粉面具’似乎是想通过这种互相攻击的线下‘游戏’，让参与者意识到网络的可怕。”
　　“很明显，‘粉面具’的说教能力非常强，他们一定能影响一部分人，当他们离开‘游戏’之后，会变得抵触网络，甚至影响周围的人一起抵制网络。”
　　季沉蛟说：“‘游戏’的失败者被杀死只是一种表象？”
　　“不确定有没有真的被杀死，但我觉得，很可能没有。”凌猎后仰身体，手肘撑着地面，“‘粉面具’要营造类似无限流那种败者必死的氛围，余大龙起初相信了，也许所有参与者都相信了。只有这样，求生欲才会最大限度激发他们对对手的恶意，用语言将对方攻击到死。造谣、抹黑，当这些网络上司空见惯的东西在线下被放大，他们才能成为活下来的胜利者。”
　　“余大龙被麻袋套头时，是真的以为他的脑袋会被像瓜一样切开，直到现在，他还觉得他能活着很不真实，可见当时害怕到了什么程度。应该是到了离开‘游戏’这一步，参与者才会发现自己并不会被杀死，他们会被悄悄送到陌生的乡镇，回到自己的生活，而留在‘游戏’里的人看到他们极其逼真的道具尸体。”
　　和凌猎一样，季沉蛟也需要一个不短的时间来消化这些线索。他站起来，在阶梯上来回走动，踢着小石子，“这么看，这个‘粉面具’是个激进的反网络的组织，它从吸纳小部分有极端经历的人着手，这些人之中，有的会因为恐惧、‘醒悟’、感同身受，或者别的情绪而成为他们的一员，在现实中发展新的成员，新的成员进入‘游戏’，重复这个过程。”
　　凌猎说：“是，把余大龙当做样本来分析的话，‘粉面具’给他的印象非常神秘，非常强大，对于普通人来说，最容易想到的就是，‘粉面具’背后有极其庞大的钱权关系网，所以就算最终没有成为他们的新成员，大概率也不敢说出这段经历。”
　　“张春泉就是个例子。”季沉蛟想到那个默默走向湖水的大学生就皱起眉，“他无法从‘游戏’的恐惧中走出来，对‘粉面具’恐惧，在现实中找不到人倾述，而网络已经在他的认知中成为恶毒恶意的代名词。”
　　凌猎说：“所以他在崩溃中结束生命。与他相反的是赵皆。嘶——”
　　季沉蛟连忙问：“怎么了？”
　　凌猎说：“我突然想到赵皆的动机是什么了。”
　　季沉蛟眉眼一顿，“赵皆……他是程序员！”
　　“对。”凌猎说：“程序员，而且是个业务出众的程序员，在家人眼中性格奇葩，离经叛道，是‘粉面具’想要招揽的第二种人群。而他所在的部门，全员都是搞网络技术的。是他们在支撑着凡飞网络这一块的发展。”
　　季沉蛟背脊上窜起一股凉意，就在凌猎娓娓道来时，他想到了上次审问赵皆时，赵皆那句说得不清不楚的话，什么有罪？
　　赵皆想说的，是不是网络有罪？


第180章 失声雨（16）
　　如果网络有罪，那么支撑网络的，为网络保驾护航的这些人——包括赵皆自己——是不是都有罪？
　　横索桥案发生后，重案队重点怀疑的就是赵皆，但是从常规的思路调查，根本找不到动机。他和所有同事关系都很融洽，他为什么要作案？即便是现在，他已经间接承认作案，动机仍旧成谜。
　　然而此时此刻，令人胆寒的动机隐约出现。
　　“我们当时一直想从赵皆的人际关系中挖掘出点东西来，他恨某个人，他要报复社会。”凌猎说：“但都不是，他并没有具体的仇视对象，说他报复社会也太笼统。他针对的是网络，在被‘粉面具’影响后，他觉得干掉这帮发展网络技术的人，就是毁掉网络、毁掉犯罪的一种手段！”
　　季沉蛟眼中燃起愤怒的火光，“‘粉面具’和邪教有什么区别！”
　　凌猎微抬起头，对着月亮呼出一片白气，眼神也严肃起来，“赵皆性格偏执，可能是少数，但绝对不是个例。如果不能尽快将‘游戏’的参与者全部控制起来，相似的悲剧还会继续发生。”
　　顿了顿，凌猎又道：“就算横索桥这种极端案子不会重演，但可能会有人像张春泉那样精神崩溃自杀。”
　　结束通话后，凌猎没有立即回招待所。户外的寒风让他清醒，沸腾的思绪逐渐冷却，他双手揣在衣兜里，走在空荡荡的小路上，眼神更加肃然。
　　刚才他与季沉蛟想到了最坏的可能，由“粉面具”主导的这场“游戏”中，会有很多人被发展成为新的成员，一部分人崩溃自杀，一部分人自诩正义报复社会。
　　这听上去很严重，它也确实严重。
　　但这些都是能够控制的。
　　警方现在已经掌握“粉面具”这条线，找到“粉面具”的核心成员、彻底摧毁他们需要时间，找到所有“游戏”参与者也需要时间。
　　可最终都能办到。
　　这个组织的头目或许因为网络上的恶意经历了一段非常凄惨的人生，或许目睹别人被网络恶意所伤害，所以有了让更多人亲自体会那种痛苦的想法，有了鼓动更多人成为“粉面具”成员的想法。
　　他们幼稚、天真、不切实际，有种类似乌托邦的简单。可能“粉面具”的出现还有一个必要条件，那就是钱。
　　最初的成员也许都不缺钱，否则整个组织运行不起来。
　　凌猎在月色下站定，半边面容被笼罩在阴影中。
　　一个更加可怕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里——
　　真正让“粉面具”出现、壮大的不止是对网络的仇恨、庞大的财富，还有“浮光”暗网。
　　如果没有“浮光”暗网，他们无法彼此联系，无法引诱余大龙、赵皆这些参与者。钱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就像他们无法建立一个像“浮光”这样庞大的暗网。他们似乎在寻找相关人才，但赵皆之流，就算成为“粉面具”的一员，也只能做一些加密、修BUG之类的工作。
　　“浮光”暗网看似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但它实质上是犯罪的沃土！
　　仇视网络的“粉面具”是它的一个孩子，它还有成千上万的孩子！
　　“浮光”进入国内，影响力正像看不见的地脉一样飞速铺开。
　　凌猎仿佛看到一场迫在眉睫的战争，阿雪诡异的笑容在夜空中出现。阿雪说，当他为了复仇来到这片土地，被它的辽阔富饶深深吸引。
　　所以阿雪说的在这里扎根，是要让“浮光”暗网催生的犯罪笼罩这片天地。
　　凌猎收紧双手，眼中映着点点寒光。
　　在长远的方向，必须铲除“浮光”，但当务之急，是控制住“粉面具”和所有参与“游戏”的人。
　　特警支队接到搜山的任务，天一亮就进山了。重案队这边根据在各个乡镇找到的可疑人员信息，各自前往相应的城市，凌猎与季沉蛟汇合，余大龙暂时由方远航带回夏榕市，接受心理评估。他的所有电子设备都交给了沈栖，沈栖正在加紧寻找上面的线索。
　　小镇派出所，季沉蛟和凌猎坐在一起，面前的桌上摆着电脑，视频另一边是黄易。
　　“薛斌现在状态好了些，我们问到点东西。你们还记得汪英灼吗？”
　　季沉蛟眼前立即出现一个高大爽朗的男生形象，“薛斌那个学长？”
　　黄易点点头，“对，他和薛斌念书时关系就不错，两人家境相似，都挺有钱的，他比薛斌先出国，去年就回来了，但没当医生，在做公益。卢飞翔那件事之后，薛斌一直没从自责中走出来，留在国内，汪英灼和他、曾姝的联系又紧密起来。”
　　季沉蛟说：“薛斌接触‘粉面具’，是因为汪英灼？”
　　“是。薛斌说，汪英灼经常开解他，说过去犯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逃避。人生还很长，不要沉浸在过去，应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黄易叹了口气，“是汪英灼让薛斌知道‘粉面具’的存在，他可能就是你们所说的那种……被发展的新成员。”
　　季沉蛟问：“那他人呢？控制起来了吗？”
　　黄易说：“他失踪了，我们只搜到电脑。”
　　凌猎说：“他家里人怎么说？”
　　“和他不熟。”黄易说：“是不是很奇葩？汪家在我们这儿，算是特别富有的那类人了，汪英灼本来是家里的骄傲，长得体面，成绩也好，没有富二代的烂习性，但是出国念书之后，一下子变得不可理喻，不肯继续学医，也不肯帮家里做事。”
　　“也就是说，他不是最近才变得奇怪。”凌猎对了对手指，“说不定汪英灼不是被发展的新成员。”
　　黄易愣了下，“他本来就是‘粉面具’的人？”
　　凌猎说：“很有可能，在国外更容易接触到‘浮光’暗网。”
　　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从汪英灼着手，也许能加快撕开“粉面具”的面纱。
　　经过两天搜索，特警支队在凤夏山中找到人类活动的踪迹。那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林地，有三个山洞和临时搭建的房屋。但人已经全部离开。看得出离开之前，有人仔细打扫过，但并不能掩饰曾有许多人聚集在这里。
　　越野车在山林中穿梭，树枝刮在车窗和车身上，发出类似冰雹砸下的声响。凌猎从车上跳下来，靴子踩在褐色的泥土和枝叶上。
　　“游戏”已经结束，“粉面具”撤离，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舞台。
　　树林里有被掩埋的西瓜，来年它们将成为土地里的养分。就像在网络世界上，被当成“瓜”的人，是人们在贫乏无聊生活中疯狂汲取的养分。
　　除了西瓜，其余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都被带走。西瓜仿佛是被特意留下来，表达某种讽刺。
　　席晚勘查完每一个山洞，摇头，“没有大面积血迹，应该没有人在这里被砍头。那些没能清除掉的黑红色只是看上去逼真的颜料。”
　　凌猎打给方远航，问余大龙现在的情况。
　　“还行，现在清醒了，愿意和我说话。猎哥，有什么事？”
　　凌猎说：“开视频，我想让他确认一下地点。”
　　很快，余大龙出现在屏幕上，他的精神比埋在凌猎怀里哭时好了很多，但经过摄像头看见被困多日的山林山洞时，还是本能地缩起肩膀。
　　凌猎问：“就是这里？”
　　余大龙红着眼圈点头，“是！我们被关在山洞里进行‘游戏’，失败者被拖出去，在外面被处决，面具人把他们的头推进来让我们切开！”
　　说着，余大龙自我安慰似的拍着胸口，“我知道，我知道那些都是道具，是假的！”
　　“对，是假的。”凌猎安慰着这个小基佬，“不怕了，你身边有航航保护你，这边有我们抓坏人。”
　　余大龙扭头看看方远航，鼓起勇气，“猎哥，有我能做的吗？我想帮助你们！”
　　凌猎想了想，似乎暂时没有小基佬什么事了。“沈栖如果在你手机上查到什么线索，找你问话，你配合他就是。”
　　“好的猎哥！”
　　就在山林搜索进行中时，重案队已经在九个城市找到十名“游戏”参与者。被季沉蛟划了重点的张兵和万小梦也已经找到。
　　面对刑警，他们的反应都是惊慌不已，就连被带到当地市局，警方保证会保护他们，他们也三缄其口，不愿意说出失踪期间的遭遇。
　　“你们搞错了，我不知道什么‘粉面具’，我只是出去旅游了一趟。”
　　“那个，那个只是户外游戏，没人伤害我，我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们到底要我说什么呢？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没有犯法！求求你们了，去找其他人吧！我只想平静地生活！”
　　“‘粉面具’犯法？不是吧，搞不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看着从各地传回来的影像，梁问弦一口一口灌着热茶，“他们这是完全被‘粉面具’洗脑了吧？回来后不报警可以理解，他们害怕被报复，但是现在是我们主动找到他们，他们还是不愿意提供线索。”
　　凌猎玩着打火机，“也算是人之常情？因为我们这次行动得太迅速了，有的人还没能理智地看待这场‘游戏’，仍旧处在恐惧中。有的人倒是反应快，但他们已经成为‘粉面具’的潜在成员，他们要做的就是阻碍我们调查。”
　　“退一步说，‘粉面具’其实并不害怕被调查，第一，他们没有真正杀人，他们认为就算警方有朝一日查到他们身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顶多就是绑架，连唆使犯罪都算不上，而且搞定证人证词的话，还可以粉饰成真正的户外游戏。第二，‘粉面具’非同一般地有钱，它的骨干很可能是一帮富有的闲人，在他们眼里，钱可以搞定一切。”
　　凌猎顿了顿，“这就是他们敢在‘游戏’后随随便便放人的原因。至于雍辉豪和唐旗的死，那不是他们干的，在他们的计划里也不存在这一环。倒是赵皆的行为是他们促成，他们可能会从横索桥案上得到启发。”
　　这后果单是想一想，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如果没能及时发现“粉面具”，赵皆导致的惨剧必然继续上演。
　　梁问弦看了看手机，“季队呢？”
　　凌猎说：“在查道路监控。”
　　现在在追踪“粉面具”上，重案队有三个突破口，一是掌握的通讯设备，二是经过薛斌找汪英灼，三是查凤夏山周围的所有道路监控。
　　“粉面具”可以悄无声息地从各个城市接走“游戏”参与者，但他们最终将集中在凤夏山，那样的人流量，不可能每一辆车都躲过监控。
　　排查中，共有十六辆车被锁定，它们背后的车主、驾驶者也逐步被调查出来。季沉蛟将这份新的线索抛到赵皆面前，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半晌，赵皆轻蔑地笑了两声，第一次说出“粉面具”这三个字，“我很感谢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还浑浑噩噩地活着。他们让我这无趣的人生有了目标。”
　　季沉蛟说：“你的目标就是残害你的同事吗？他们有什么错？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没有社交账号。”
　　赵皆脖子前伸，鼓着双眼，“但是他们为臭虫们上网提供便利了不是吗？有罪的是网络，网络把人变坏了，现在这个社会，人和网络已经连成一体。你以为我杀的是人？不，我杀死的是网络！”
　　“粉面具”的骨干零散地分部在多个城市，各地警方联动，靠着车辆的信息迅速抓了一批人。沈栖和丰市的技侦在取得的电子设备上找到“粉面具”的入口，因此又得到另一批骨干的信息，并且找到了汪英灼的大致位置。
　　但就在网络上的侦查即将深入时，“粉面具”依托于“浮光”暗网所搭建的网站分崩析离，所有尚未来得及保存的线索瞬间销毁。
　　沈栖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黑屏的电脑，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哥……哥？怎么回事？”


第181章 失声雨（17）
　　“你是技侦还我是技侦啊？”凌猎双手按着沈栖的椅背，拍了两拍，语气听上去并无多少惊讶的意思，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你问我，我问谁去？”
　　“可是……”沈栖瞪着大眼睛，好一会儿终于消化，连忙在笔记本上查看已经备份的数据，边忙活边飞快地说话，跟念咒语似的，“‘粉面具’依托于‘浮光’暗网搭建，‘浮光’知道它的一切数据，最终的管理权在‘浮光’，‘粉面具’被入侵，‘浮光’可以选择不插手，也可以选择插手！这龟孙子！他妈的直接给‘粉面具’‘断电’了！”
　　“但是这违反了暗网的运行原则！”沈栖一拳捶在桌子上。
　　凌猎轻笑一声，“原则？原则都是强者制定的。小朋友，你还相信‘浮光’跟你玩君子协议？”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沈栖一时半刻接受不了，抓着头发嚎：“不是，哥，我们现在追踪的是‘粉面具’，这关‘浮光’什么事啊？就算我们把‘粉面具’一网打尽，也动不了‘浮光’一根汗毛！他们这么多事干什么？”
　　凌猎靠在桌边，抄着手，“因为‘浮光’不希望我们轻易搞掉‘粉面具’，那是它的孢子。”
　　沈栖懵了，“啥包子？”
　　凌猎在沈栖头上拍拍，“酱肉的，吃不？”
　　沈栖顿时被带偏，化悲痛为食欲，“吃！”
　　凌猎笑了笑，出门买包子去。但在离开技侦办公区，面容被走廊上的阴影覆盖时，他脸上的轻松悄然暗去。
　　孢子，“粉面具”，还有发生在“浮光”暗网上的其他罪恶，都是“浮光”孕育出的，邪恶的孢子。
　　它们脱胎于污秽，乘风直上，飘散到世间的各个角落。
　　沈栖有一句话没说错，那就是原则上暗网不会干涉使用者，“浮光”这样做传递的意思很明显——它在罩着“粉面具”，它站在警方的对立面。
　　阿雪，你躲在哪里？你还有哪些计划？
　　现在发育成熟的孢子是“粉面具”，那么下一个呢？这些孢子会给这片大地染上令人作呕的斑斓色彩，让它处处流淌恶臭毒液吗？
　　怎么才能阻止？怎么才能让“浮光”停下来？
　　“包子，包子！”卖包子的大爷喊了几声，凌猎都没反应，大爷终于怒了，在凌猎面前狠狠合掌，“年纪轻轻，怎么就聋了！”
　　凌猎猛然回神，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
　　大爷指着二维码叫他付钱，“瞧瞧你，不仅耳背还体虚，多吃点大爷我的包子，强身健体。”
　　凌猎：“……”
　　现在的大爷都精得很，见缝插针做生意。
　　接收到凌猎质疑的目光，大爷很激动地显摆自己，“嘿你这小白脸，不信大爷我是怎么的？大爷我年轻时干过协警，觉悟没得说，跟你们那位队长一样俊气。”
　　凌猎本来都要走了，听见他这么一句，转身，“哪位队长？”
　　大爷得意，“嗐，不就是最俊气的那个队长吗？”
　　凌猎眼皮跳了跳，“季队长？”
　　大爷乐了，指着自己的脸，“对对，就是季队长，看得出来哈？”
　　凌猎看着大爷稀疏的头发和满脸褶子，和大爷一起乐，心中却想：您可真会吹。
　　“粉面具”大量数据消失影响到警方的进一步追踪，但好在警方并不是需要拿到所有数据才能执行任务，目前已经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在现实位面展开行动。
　　季沉蛟非常忙碌，不仅要指挥夏榕市这边的搜捕，还要和其他城市的兄弟单位随时沟通。不久，最初锁定的嫌疑人、参与者全部被抓获，经过审问，他们又供出了新的嫌疑人和参与者。
　　引诱薛斌加入“游戏”的汪英灼在凤夏山以南的城市被抓，特警将他带回夏榕市。
　　他穿着被泥水打湿的冲锋衣，脸上有两道伤痕，看上去有些狼狈，和上次在丰市见面时判若两人。
　　但他的眼神倒是一贯明亮，甚至因为站在警察的对立面上而发出疯狂的光芒。
　　季沉蛟隔着审讯桌看他，觉得他的视线就像咬过来的毒蛇。
　　“知道薛斌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季沉蛟点开一个不到一分钟的视频，推到汪英灼面前。
　　视频是黄易发来的，薛斌被强制接受心理干预，在见心理医生前，奔溃地坐在地上大哭。
　　审讯室里充斥着一个成年男子嘶哑的哭喊，一旁的刑警看着画面，忍不住皱起眉。
　　但汪英灼垂眼看着视频，神情却毫无波动。
　　视频很快播放完毕，审讯室安静下来。几秒后，汪英灼抬起头，毫无触动地看着季沉蛟。
　　季沉蛟说：“没点想法？”
　　汪英灼笑道：“薛斌挺让我失望的，看着张牙舞爪的一个人，抗压能力这么差。我还指望他冷静下来，想好了，给我当个下线。看他这模样，估计不成了。”
　　季沉蛟：“怎么，这时候还想着发展下线？不是他不成了，是你不成了。”
　　汪英灼脸上的惬意渐渐收敛，半分钟后，冷笑道：“我没有犯罪，而你们穿着这身制服，不过是充当这个世界的帮凶。”
　　“哦？”季沉蛟没被他激怒，“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那你躲什么？”
　　汪英灼一怔，眼中多出一丝怒气。
　　“你们这一轮‘游戏’已经结束了，你不用再待在凤夏山了吧？那你为什么不回丰市？不和任何人联系？放弃你那锦衣玉食的生活，也要像个野人一般躲在村里。”季沉蛟说：“你图什么？苦行吗？”
　　汪英灼唇角微颤，没立即回答。
　　“你当然不愿意苦行，你得到情报，你们‘粉面具’已经被警方盯上，而作为薛斌的引路者，你更是警方重点照顾的对象。所以你不敢回丰市。”季沉蛟嗤笑一声，“看来你还是知道自己干的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事，你也害怕被警察抓起来。”
　　“我怕你们？”汪英灼昂着头，眼睛和鼻孔都鼓着，“害怕”一词仿佛戳到了他的神经，让他瞬间亢奋起来，“我在为了世界变好而努力！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纵容恶意和犯罪的滋长！”
　　季沉蛟说：“哦？那你倒是说说，我们怎么纵容恶意和犯罪滋长了？”
　　汪英灼眼神不善，“你不懂。”
　　“也许你可以说服我。”季沉蛟说：“用你们那一套天真、浪漫的理论。”
　　汪英灼：“你在讽刺我？”
　　季沉蛟：“我在规劝你。”
　　汪英灼喝道：“滚！”
　　凌猎靠在走廊上，季沉蛟一出来，他就张了张手臂，“我听见我们小季被吼了。来，猎猎哥抱抱。”
　　季沉蛟低头笑了声，走过去，微微伏低，在凌猎耳边说：“至于吗猎猎哥？”
　　“哎呀！”凌猎赶紧跳开，揪住自己耳朵使劲搓，“你辣到我耳朵了！”
　　季沉蛟：“……”
　　刚才的审问没有问出多少信息，但无所谓，嫌疑人和警方是个互相熬的过程。人已经被控制住了，骨干也不止汪英灼一个，他不开口，自然有其他人开口。
　　真正让季沉蛟不安的是“浮光”，虽然他和凌猎没有讨论过“浮光”给“粉面具”“断电”这件事，但他的想法和凌猎是一致的。
　　警方可以打掉“粉面具”，下一个“粉面具”，下下一个。它们虽然利用暗网，但它们的主要成员在国内。而“浮光”性质完全不同，它的触角遍及世界，和很多地方有利益上的勾结，不是派出多少警力就能解决。
　　季沉蛟正想着这事，忽然发现凌猎老往自己头顶瞟。
　　“你在看什么？”
　　凌猎被抓包，连忙把视线撤回去，“我看什么了吗？你看错了。”
　　他越是这样，季沉蛟越觉得有鬼，摸了摸头顶，没摸出什么来。又去仪容镜前仔细瞧，今天很帅啊。
　　“从实招来。”季沉蛟回到座位上，腿往桌子上一搭，“你那鬼鬼祟祟的小模样一瞧，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凌猎：“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你说说你瞧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秃的迹象。”
　　季沉蛟腾一下坐直，“你说什么？”
　　凌猎就把包子大爷的话说了，语重心长道：“小季啊，我这也是关心你。年轻时谁头发不茂密呢？那大爷年轻时还茂密呢，现在不也地中海了？所以我得盯着你，要有点不对劲呢，咱就去看医生，及时治疗。”
　　季沉蛟心中呸了声，那大爷不是胡扯吗！怎么就年轻时和他长得像了？大爷那是国字脸，他是吗？
　　说都说了，凌猎索性正大光明地观察，还上手扒拉，“小季，你发旋儿在这儿呢，怎么掉了一根头发？糟糕要秃了！”
　　季沉蛟被他气得，“撒手，我刚梳过的发型！”
　　凌猎稀奇地拈着那一根，“看看，脱发了。”
　　季沉蛟：“是是是，脱发了，那怎么办？”
　　凌猎：“看医生啊，不是说了吗？”
　　季沉蛟心说你还演上瘾了，干脆问：“哦，那看哪个科？”
　　凌猎不大确定，“男科？”
　　季沉蛟：“……不孕不育哪家强？”
　　凌猎：“哈哈哈哈！”
　　安巡正巧从门外经过，先是看到凌猎在季沉蛟头上扒拉，后来又听到那番耸人听闻的对话，跟沈栖一分享，问：“你说猎哥和队长这像在干什么？”
　　沈栖认真思考，然后在手机上搜索一番，“你看看这视频。”
　　视频上，是一只猴子在给另一只找虱子。
　　沈栖：“像不像？”
　　安巡：“还别说！像！”
　　季沉蛟和凌猎当然不知道自己又被编排了，凌猎操心完季沉蛟的头发，去接水喝。最近冷，但办公室的烧水器坏了，只能喝冷的。席晚和梁问弦都有保温杯，从茶水室接热水来温着。
　　凌猎：“不对啊。”
　　季沉蛟：“嗯？”
　　凌猎：“他们都有保温杯，你怎么没有？”
　　季沉蛟：“又不是统一发的，我为什么要有？”
　　凌猎：“上次在山里我就想说你了。你不是队长吗？队长不用保温杯，怎么当得好老干部？”
　　季沉蛟：“……”
　　凌猎笑嘻嘻，大气地说：“没事，我给你买。”
　　季沉蛟想起凌猎买的卡通袖套，连忙说：“你别乱买！”
　　“你选行了吧？”凌猎说：“网上的看不见实物，案子破了就去买。”
　　季沉蛟觉得这还差不多。
　　汪英灼被拘留，按照程序需要通知家人。早前丰市在调查时就已经接触过汪家，汪家在丰市有头有脸，到处托关系，闪烁其词，很不配合，有找人帮忙让汪英灼出国避一避的嫌疑。
　　这下人抓到了，汪家长辈直接崩溃，无法接受儿子涉嫌犯罪。汪英灼的哥哥、姐夫赶到夏榕市，请了知名律师，还想给季沉蛟塞钱，求放汪英灼一马。
　　季沉蛟让汪英灼看这段监控，汪英灼看完大怒，“这是干什么？让他们滚回去！”
　　季沉蛟不急着审汪英灼，汪家人一直守在市局不走，非要见人，这阶段当然见不着，季沉蛟时不时给汪英灼透露一点他家里人的动向。汪英灼之前还算镇定，越听越难受，似乎觉得这群家人都是拖自己后腿的废物。
　　与此同时，各个城市陆续传来已拘捕“粉面具”骨干的详细信息。他们的背景不少和汪英灼相似，都很年轻，家境不是一般的富裕，有足够的钱财来支撑他们做这件脱离实际的事。
　　除开这部分提供资金的人，还有律师、网络技术牛人等，甚至还有两个专业道具师。
　　初步估计，骨干有三十多人。而在一次次的“游戏”中，他们又发展进来十几人。
　　汪英灼是最初的成员，骨干中的骨干。
　　“他在E国念过书，很可能就是那时接触到‘浮光’。”凌猎面前乱七八糟放着很多份资料，“这些富二代有不少都在E国待过，那儿是‘浮光’的老巢。不过有一点我还是不大明白，这群人衣食无忧，也没有哪个在网上被攻击过，他们没有痛点，为什么这么积极地想要杀死网络？”
　　季沉蛟拿着汪英灼的资料，脑海中浮现出他倨傲的模样，还有以前在丰市时，他劝说薛斌时的样子。
　　“有些人，天生就喜欢说教，喜欢用自己的想法来丈量世界，以改变世界为乐。”
　　凌猎转了转椅子，“嗯？”
　　季沉蛟说：“正是因为他们富有，不用操心生活，所以他们会有更高一层次的精神追求，并且热衷给这些精神追求套上道德、神圣、造福全人类的虚名。”
　　凌猎说：“就像国外某些环保组织？”
　　季沉蛟：“不止，很多，从根儿上说，就是自我满足。”
　　凌猎笑了声，“你太客气了。”
　　“客气？”
　　“什么自我满足，用通俗的话来说，不就是吃饱了撑的？”
　　季沉蛟点点头，“汪英灼之流没有经历过网络上的恶意，但只要关注互联网，必然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利用网络互相攻击的事件都越来越多，由此引起的自杀也不少见。社会暂时解决不了网络恶意的关联事件，于是这帮年轻人站出来，异想天开地觉得只要杀死网络，就不再有网络的恶意。”
　　凌猎画出“粉面具”的logo，“原来这个坍塌的玩意儿代表网络。”
　　靠网络吃饭的沈栖被唬到了，“这么说来，他们至少在出发点上是好的。”
　　“好什么好，他们犯罪了。”季沉蛟说：“暂且不论他们有没有唆使赵皆杀人的问题，单是非法拘禁、非法持有武器，就是必须被惩罚的犯罪。更别说他们看似正义的行为，已经导致雍、唐、张三人死亡。”
　　沈栖：“话是这么说……”
　　凌猎道：“我忽然想到一个人。”
　　季沉蛟以为他要说和案子有关的人，他却说：“许将。”


第182章 失声雨（18）
　　“许将？”季沉蛟皱眉，他和凌猎都在此人手上吃过亏，前阵子听席晚说，许将因为捕风捉影的个人问题被停职调查，最近重案队太忙，不知道许将有没有复职。
　　“席女士说，许将工作和作风都没问题，莫名其妙就爆出过去的污点，可能还是造谣，这和‘粉面具’搞的‘游戏’是不是很像？”凌猎说：“而且也是一开始有人在网上爆料，说他以前怎么怎么样。这算不算是网络的恶意？如果没有网络的话，许将，一个兢兢业业的督察，是不是不用面对这些？”
　　季沉蛟：“你的意思是……”
　　凌猎连忙说：“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
　　“我只是碰巧把这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几秒后，季沉蛟说：“我懂了。”
　　沈栖一头雾水，懵逼地看着两人，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堂堂重案队成员，不配参与你们的哑谜？
　　凌猎绕到沈栖后面，“案子不难破，但量刑上很可能对汪英灼他们有利。我们自己的小队员在情感上都觉得他们的出发点是善良的，更何况普通群众？”
　　沈栖炸毛，“我刚说错话了，我觉悟不高还不行吗！”
　　“不，你没说错。”凌猎给沈栖顺毛，“你提前给我们拉了个警钟，‘粉面具’到时候一定会利用民意、舆论，争取最轻最轻的量刑。我说呢，‘粉面具’怎么敢在‘游戏’结束之后爽快放人。没杀人是一点，有钱有势，自认为钱能够摆平所有问题是一点。还有一点，他们清楚当一切败露，到了连钱都无法收拾的地步，他们还占有舆论的高地。”
　　沈栖搞技术行，但在逻辑问题上，实在转不过他两个哥，听得打了一个嗝，“我，我这还做贡献了？”
　　凌猎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他叫起来：“别拍了！更傻了！”
　　季沉蛟看他们打了会儿，往窗外一瞧，汪家的车又停在市局外面。
　　“你姐夫又来了。”季沉蛟好整以暇地看着汪英灼，“你再这么跟我耗着，大家都难受，他们不回去，也不让我下班。我下不了班，就只好拉着你唠嗑。”
　　汪英灼一听家里人堵在市局，脸色就极其难看。季沉蛟已经摸准了这小年轻的心思——觉得自己干的是正义、正确的事，接受“荒唐”的审判也无妨，但家属不能掺和进来，尤其不能走后门、拉扯关系。汪家越是堵警察，就越是显得他的“事业”不正当。
　　季沉蛟说：“行行好，把该说的都说了，我让检察院来接你，到时候该见律师见律师，你那大哥姐夫也不至于老盯着我。”
　　顿了顿，季沉蛟又道：“哦对了，你们的人被抓的有三十来个，认罪的基本都说，你在‘粉面具’里不仅是骨干，还是创始人之一？”
　　汪英灼眉梢抖动两下，既为家里人的行为烦躁不齿，又为这句“创始人之一”得意。
　　凌猎在耳机里说：“翻天了翻天了，要打进我们办公室来了！”
　　汪家人不可能真在市局为所欲为，重案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怎么拦。
　　季沉蛟示意队员把门打开，丰市的口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汪英灼的表情变得很精彩，季沉蛟露出对群众无可奈何、生无可恋的表情。
　　这阵子季沉蛟刺激了汪英灼太多回，他额角青筋暴起，终于咬牙：“你想知道什么？”
　　季沉蛟关上门，调了调监控，“我对你们的理念很感兴趣。”
　　汪英灼愣了下。这好像和审讯不同。
　　“我虽然是个警察，但也是个正常人。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厌恶网络上那些不受控制的恶意。”季沉蛟说：“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和动机。”
　　汪英灼像卧在草丛中的虫子一样观察季沉蛟，片刻的沉默后，他嘿嘿笑了两声，“没错，我是创始者，因为我见不得这个世界因为网络变得残忍！愚蠢！恶毒！”
　　汪家靠海吃海，经过三代人的打拼，成了丰市排得上号的富豪。汪英灼是这一辈最小的孩子，还是个儿子，上头好几个姐姐一个大哥，从小就过着富贵无忧的生活。
　　长辈和哥哥姐姐都说，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念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喜欢的事，放心享受就完了。
　　出国前的二十年，他的确是这么做的。但留学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像他一样的年轻人可以做那么多事！帮助穷人，为社会底层发声，为环境保护做出贡献！
　　原来有钱到一定地步，是应该做点无私的事来的！
　　他冥思苦想，我能做什么？我的钱应该花在哪些正道上？
　　他越发瞧不起那些只知道享乐的富二代，也不怎么瞧得上歇斯底里争取权益的底层人。前者是蛀虫废物，后者着实不体面。
　　他在一些励志读物上看到，自己给自己争取权益并不伟大，自己就是权益的享受方，却为不曾享有权益的一方争取权益，这才是真正的伟大。
　　他有资本，有能力来成就这份伟大。
　　他开始热心公益，和外国同学畅谈理想。正在他为具体做什么而思索时，看到好几则因为不受控制的网络骂战、造谣、抹黑而酿成的人命悲剧。
　　他忽然感受到自己的使命，越想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正在变得糟糕，人和人之间的恶意愈加生猛。是什么把人变得如此坏？毫无疑问是网络。网络是导火索，是温床，是任何促使犯罪的利器。
　　如果毁灭网络，源于网络的恶意将从根本上被铲除。
　　令他欣喜若狂的是，不只是他这么想，还有他的同学，和做公益时认识的几个富家子。
　　他们激情澎湃地交谈、设想，描绘出一张杀死网络的蓝图——他们要把网上发生的事强制拉到线下，让人们互相攻击，感受一丝并不存在的虚假污点就被抹杀整个人生的痛苦。
　　他们相信，经历过这场“游戏”的人一定不会对网络上的恶意视而不见，这些参与者会像他们一样反网络，久而久之，随着成员的增多，网络就会被杀死。
　　但到这里，计划还只是空想。他们有足够的钱，却不知道怎么把参与者组织起来。
　　有人提到“浮光”暗网。
　　汪英灼问：“那是什么？”
　　“一个无所不能的地方，我们利用它搭建我们的交流平台，警方将拿我们没有办法。”
　　不久，“粉面具”建立，在E国策划的第一次“游戏”就大获成功，招揽来不少组织需要的人才。
　　汪英灼去年回国，将E国的那一套带到国内，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另外三名骨干。
　　他们发展新一批骨干，将“粉面具”的入口投放给目标人群，去年十一月，三十名参与者进入“游戏”。
　　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汪英灼强调没有伤害过参与者，甚至在他们离开之前请专业的团队给他们做过体检，在“游戏”结束之后也从未去打搅他们，如果他们愿意，“粉面具”将接纳他们成为自己的一员，如果不愿意，那便各自安好。
　　“我没有犯罪，我只是在做一件有意义，能够拯救很多人的事，你们警方做不到的事。”汪英灼竟是越说越豪迈澎湃，“犯罪的是你们，因为你们惩罚不了网络上的恶意，救不了那些被恶意杀死的人，反而来抓捕我们！”
　　季沉蛟看着他，感到一阵作呕。这一瞬间，他想到当初在丰市，薛斌和曾姝自我满足地想要“拯救”卢飞翔时，卢飞翔眼中流露出冷漠的情绪。
　　汪英灼呐喊道：“就算你们给我判刑，我也无罪！”
　　季沉蛟将其中一个摄像机取下来，当场重放给汪英灼听。他狂热而嘶哑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更添一分机械味的阴冷。
　　汪英灼诧异地瞪着季沉蛟，听见自己的声音令他有些不适。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杀死网络？”季沉蛟冷笑一声，让播放暂停，回视汪英灼，“那你利用的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你们‘粉面具’是依托‘浮光’暗网搭建的吧？暗网暗网，因为它前面有一个暗字，它就不是网络了吗？”
　　汪英灼脸颊肌肉抽动，“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季沉蛟食指隔空点了点，“你和你的同伴口口声声说网络有罪，是网络让这个世界变得不再美好，你们要靠杀死网络来扭转世界倾倒的走向，但从一开始，你们就是用暗网互相联系、发展同伙，然后搭建出你们自己的‘粉面具’。从根儿上讲，你们整个‘粉面具’的存在都依靠‘浮光’。就这样你还在这儿大言不惭，有本事你先把‘浮光’杀死？”
　　汪英灼被激怒，“你住口！”
　　“怎么？被戳中内心，维持不住你的虚伪面具了？”季沉蛟说：“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来看，都会觉得你们虚伪、可笑。明明自己依靠的是更邪恶的暗网，还想要杀死普通网络。”
　　汪英灼双手抠在桌上，弄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浮光’为你们杀人，你倒是可以说从来没有杀害过‘游戏’参与者，但‘浮光’动手了啊。”季沉蛟说：“第一批的雍辉豪、唐旗，你猜他们是怎么死的？”
　　汪英灼讶异道：“‘浮光’参与？怎么可能？”
　　季沉蛟轻哼，“看来你对‘浮光’认知有限，但‘浮光’对你们的所有细节都一清二楚。雍辉豪和唐旗离开‘游戏’，没有成为你们同伙的倾向，你们放任他们不管，自信地认为他们不会报警，就算报警，他们根本不知道是在哪里参与‘游戏’，手上的证据也已经被你们消除，警方不会立案调查。但关注你们一举一动的‘浮光’却判断他们会让你们暴露，所以设计抹除。”
　　汪英灼喊道：“不可能！我们和‘浮光’没有任何联系！”
　　“还在自欺欺人。”季沉蛟说：“‘粉面具’就是寄生在‘浮光’身上的虫，你把这叫做没有任何联系？！”
　　汪英灼开始喘大气，鼓起的鼻翼和前抻的脖子让他失去了往日的优雅贵气。
　　“在E国时，你不是也被你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洗过脑？”季沉蛟接着说：“否则你为什么会从反对网络，变成愿意成为暗网的寄生虫？你那些朋友，那些和你一样的创始者，你们为什么认可暗网？”
　　“我……”汪英灼忽然答不上来。
　　季沉蛟说：“汪英灼，你看不上日常生活中几乎所有人都能接触到的网络，仇视在其上滋生的所有恶意，但你怎么就给暗网跪下了？寻常网络起码还有方便人们工作生活的一面，暗网有什么？暗网只有罪恶！”
　　“你懂什么？”汪英灼好似终于调整了过来，语气中满是讥讽，“暗网至少有门槛！使用它的人懂得思考，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它就是一个工具，使用它的人正义，它就正义，使用它的人邪恶，它就邪恶！但是那些谁都能接触到的网络呢？没有门槛！你知道没有门槛意味着什么吗？”
　　季沉蛟往后靠了靠，“你觉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愚蠢、贪婪、恶毒的人也能上！”汪英灼吼道：“就是他们让网络变得乌烟瘴气，恶意横行！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们的生命一文不值，在现实中就是个臭虫！所以他们在网上起哄，攻击一切过得比他们好的人，他们根本不在意是否认识被攻击的人，他们只是太坏、太蠢，想把全世界拉到和他们一样的生活水平！”
　　审讯室安静下来，每个人的听觉中都充斥着呼吸声。
　　片刻，季沉蛟站起来，汪英灼眼珠往上转，瞳孔中投下一片阴影。
　　“原来你是这么想，暗网有门槛，普通网络没有。”季沉蛟问：“所以门槛隔开的是什么？”
　　汪英灼张了张嘴，没发出音节。他忽然被季沉蛟的眼神镇住，感到一股极其强悍的威慑。
　　“你认同暗网，本质上认同的是能够接触到更多资源的‘上等人’，而随随便便就能在网上冲浪的普通人，被你自动归为了‘下等人’。‘上等人’有理想有抱负，时刻想着怎么拯救世界，挽救被网络摧毁的生态。而‘下等人’呢，在你眼里是愚蠢、恶毒的代名词。”
　　“所以我说，你们这群人虚伪到了极点，想象自己是什么救世主，高高在上地俯视其他人，嘴上说着要保护他们，实际上却瞧不起他们。你们满足的不就是自己的虚荣心吗？利用最罪恶的暗网，来杀死有善有恶的普通网络，双标得可笑！”
　　汪英灼叫道：“你放屁！你歪曲事实！”
　　“我有你能歪曲？”季沉蛟右手按着桌沿，“那我再问你。你刚才说你没有犯罪，那你们那些武器是哪儿来的？你总不能告诉我，那是玩具枪吧？”
　　汪英灼瞳孔猝然收缩。
　　“那些枪支，一部分是你们海外的成员想方设法走私进来，一部分是你们通过‘浮光’购买。”季沉蛟说：“你可笑不可笑，别人在网上骂一架就是罪该万死，你非法走私武器，你还是个好男孩？”
　　汪英灼气得咬牙切齿。
　　“我们再来说你对‘游戏’参与者造成的伤害。”季沉蛟接着说：“你说你们没有伤害过他们，‘游戏’结束后还给他们做过体检，而且他们参与进来也是自愿的。可他们真的是自愿的吗？精神伤害就不是伤害？”


第183章 失声雨（19）
　　“张春泉，一个原本前途光明的大学生，在回到学校后性情大变，精神失常，不敢向任何人倾述，最终落到自杀的下场。你们‘粉面具’一点责任都没有？”
　　“赵皆，受到你们的启发，觉得网络有罪，所以维护支撑网络的人也有罪，一口气害死了六个人，多人终生残疾。你们也没有责任？其实他这么做，是你们想看到的吧？他毁掉的那些人全都是程序员。”
　　汪英灼高声说：“不关我的事！我没有教唆他！”
　　“你看，这么快就开始推卸责任。”季沉蛟轻蔑地笑了笑，“你不是要为全人类造福吗？你不应该反思一下，为什么离开‘游戏’，赵皆就变成这种人？你不是最擅长思考吗？”
　　汪英灼气得大口呼吸，“你说的根本不是事实！我为什么要为赵皆杀人负责？”
　　季沉蛟没理会他，“据我所知，参与者们的确是主动被你们接走，但在‘游戏’开始之前，他们中的很多人想要离开。然而你们放人了吗？你们没有，你们用枪指着他们的头，威胁他们如果不服从，就去见上帝。”
　　季沉蛟双手撑桌，压迫感又强了些。
　　“用你这喜欢思考的脑子再好好想想，你有没有犯罪，犯了哪些罪。我给你时间，你有的是时间。”
　　审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走廊上暴起一声愤怒又恐惧的叫喊。
　　侦查还在继续，网络追踪和现实审讯搜查并进，“粉面具”里除了在国外的几名骨干，其余成员已经全部被抓获，而他们组织的三次“游戏”中的参与者也全部被找到。
　　由于嫌疑人、参与者分布得十分零散，结案报告是由各个地方的警方独立写的。但夏榕市重案队是这次的核心单位，所以所有人的信息都会在季沉蛟手上做个汇总。
　　经确认，被“浮光”插手杀害的是雍辉豪、唐旗，没有第三人。但像张春泉这样自杀的还有三人，被洗脑后像赵皆这样犯罪的有一人，另有十七人被发展为新的成员。
　　在“粉面具”的骨干中，凌猎看到一个出人意料的名字——叶蕊格。
　　罗蔓钗那起案子，叶蕊格被牵扯其中，凌猎亲自去找她了解过情况。她原本是炙手可热的明星，却在事业巅峰遭遇事故，从此淡出演艺圈。罗蔓钗自称将她的气运转移到自己身上，才导致她的事故，而导演魏晟也这么想，往罗蔓钗的包中偷偷放下一张杀手卡牌。
　　如今叶蕊格已经过起普通人的生活，不仅没有抱怨罗蔓钗，还为罗蔓钗说话，不认为罗蔓钗真的转移了她的气运。
　　凌猎那天离开之前，她说希望警方能注意娱乐圈的乱象。凌猎把这话放在心里，却没有余力立即着手。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叶蕊格，她的身份已经是“粉面具”的骨干。
　　叶蕊格素面朝天，长发被一根单调的黑绳扎起，穿着最普通的棉布衣服，眼神仍是当初见面时的温柔，“不，其实那时我就在‘粉面具’了。”
　　凌猎问：“为什么？”
　　叶蕊格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来时，唇角带着无奈的笑容，“我跟你说过，我们这个圈子很乱。我是其中最幸运的人，有人帮助我，我自己也足够认真，所以我被很多人喜爱，这是我的荣幸。但我只是百分之一，更多的人，尤其是女人，在这个圈子里被玩弄，被辜负，她们的努力不被看到，她们有任何失误，就会高亮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叶蕊格叹了口气，摇摇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有的女孩儿，她们根本没有犯罪，甚至没有犯错，就为了给某些大明星挡枪，莫名其妙就成了牺牲品。网络给这些事推波助澜。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看不起我们这些当演员当歌手的，觉得我们只有皮囊，确实有的明星是这样，但也有认真拍戏，认真工作的人。”
　　“但有了网络，他们好像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们一心扑在戏上，不大会经营自己，也没有一个会营销的公司，流量不行，所以粉丝很少，所以动不动就被拉出来拉踩、造谣、泼脏水。我厌恶用流量来给演员定性。”
　　“可流量是怎么来的呢？是网络。我离开这个圈子后，思考了很多事，越是思考，越觉得网络让人们变得浮躁、恶毒。我想为他们，我的那些认真工作的后辈们做一点事。我现在只是个素人，做明星时不敢做的事，我现在敢做了。”
　　凌猎问：“‘粉面具’是怎么找到你？”
　　叶蕊格说：“我去E国旅行散心，认识了一群有抱负的好孩子。”
　　这群“好孩子”就是汪英灼等人。
　　“我比他们年纪大，经历的事情也更多，所以我考虑得比他们更理智，我知道杀死网络绝对不是正确的决定，网络不可能被杀死，而上面除了恶意，也有很多善意。”
　　凌猎皱眉，“但你还是……”
　　叶蕊格说：“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想不到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有时候想到达成一个普通的目标，必须进行极端的反抗。而且……实在是没有人来帮我们，帮我的那些后辈。”
　　凌猎说：“上次见面时，你说希望警方有所作为。”
　　“那是我不切实际的愿望。”叶蕊格微笑，笑容甚至有一丝宽容和虔诚，“那时我早就是‘粉面具’的一员了，我在用自己的方法有所作为。可我知道我的行为也是错误的，我希望有真正正义的力量来掰正我的错误、圈子的错误、网络的错误。但我也明白，那是异想天开。”
　　凌猎站了起来，叶蕊格抬头望着他，灯光洒满她全身，她平静地说：“我认罪。”
　　还剩下一些扫尾工作，“粉面具”这一系列案子就算是查清楚了。但季沉蛟想从“粉面具”入手，抓到“浮光”暗网的蛛丝马迹，和沈栖等一众技侦队员熬了几个通宵，但收效甚微，柏岭雪自从离开夏榕市，就像被蒸发掉的雪花，再无踪迹，而“浮光”的踪迹却有无处不在。
　　季沉蛟按着额头，在阳台上发呆。
　　凌猎在技侦办公区没找着人，溜达了几圈，透过玻璃门，看见阳台上稍显孤独的背影。
　　凌猎轻手轻脚走过去，一拳戳在季沉蛟后腰上，“别动，噶腰子。”
　　季沉蛟向来警惕，虽然是在自己地盘上，但被这么来一下，本能地就该反击。但也许是太熟悉，也许是知道来的一定是凌猎，在听到声音之前他就没动，表现得近乎顺从，听见声音确定是凌猎，还意思意思地举起双手。
　　凌猎绕到季沉蛟面前，揪揪他的脸，“男朋友，心情不好？”
　　季沉蛟黑沉的眼里这才掠过一片光影，“腰子卖多少钱？”
　　凌猎笑起来，“不卖，不然男朋友就成废物了。”
　　季沉蛟琢磨了一会儿，“你怎么又开黄腔？”
　　凌猎纯纯地说：“有吗？你脑子黄，听什么都黄。”
　　两人斗了会儿嘴，季沉蛟紧绷的神经放松些许，叹了口气。
　　凌猎说：“唉声叹气，都成季老头儿了。”
　　“柏岭雪到底在哪里？”季沉蛟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救下宁队。”
　　凌猎说：“哦，原来在操心这事儿。”
　　季沉蛟回头，“你呢？”
　　“我什么？”
　　“‘浮光’暗网难以拿下，阿雪又不见踪迹，你不急？”
　　冬天的天气不怎么好，天空总是铅灰铅灰的，也就太阳落山这会儿，吝啬地向大地抛洒些许金红霞光。
　　他们就站在这霞光里，季沉蛟背对光线，脸上是深刻的阴影，凌猎的瞳仁被照成金色，像夜里猫的眼睛。
　　“什么阿雪阿雪，叫得倒是亲切。”凌猎说：“他是你的阿雪吗？”
　　季沉蛟被堵得哑口无言，凌猎脸上没有笑意，他看不出凌猎是不是在开玩笑，几秒后说：“嗯，你们认识，是你叫他阿雪。”
　　“那他也不是我的。”凌猎笑着给了季沉蛟一拳，“男朋友，你怎么回事？柏岭雪就柏岭雪，言熙就言熙，不管他叫哪个名字，和小时候的我，和还是个菜鸟的你有什么往事，他现在都是个犯罪分子！而我们，是警察。”
　　季沉蛟心里忽然触动万分。他刚才在纠结什么？凌猎早就比他看得清楚。
　　但凌猎忽然也叹了口气。
　　季沉蛟帮他捋了下头发，顺势拢住他的一边脸颊，“刚教育完我，你这是叹哪门子气？”
　　“‘浮光’暗网比我之前设想的影响更深。”凌猎说：“你觉得叶蕊格是个善良的人吗？”
　　季沉蛟想了想，“算是。长久以来的幸运让她习惯于看到美好的东西，突然杀到的厄运让她认清现实。她和汪英灼有共同点，喜欢站在高处俯视社会。”
　　凌猎说：“他们这些人更容易接触暗网，汪英灼没说错，暗网确实有门槛。”
　　“你担心的是？”
　　“他们确实比一般人更有想法，也更有能力把想法付诸实践，暗网遇到他们，会被激发更大的潜力。”凌猎说：“所以男朋友，其实我也很着急。‘浮光’无法尽早清除的话，会引发更多高级层面的犯罪。”
　　重案队查到这个地步，检察院逐步开始介入，嫌疑人也会陆续移交到检察院，席晚的丈夫周小峰正好是负责对他们提起公诉的检察官之一。
　　检察官们在市局走流程，和刑警们一起讨论案子的细节，正式工作告一段落后，大家聊起别的事。
　　周小峰和刑侦支队很多人都很熟，毕竟合作的次数太多，和重案队更是亲密，他到重案队来，就跟和老婆回娘家似的。
　　时间宽裕，他在重案队多留了会儿，席晚在痕检那边开会，他顺道等等席晚。
　　聊着天，话题逐渐从“粉面具”转移到许将。不久前凌猎打岔提到许将也是网络恶意的受害者，季沉蛟潜意识里一直惦记着这事。正好周小峰过来，便打听下检察院的内部消息。
　　“还没复职，许将现在自己精神状态也不好，谁被那样污蔑，还无法发声反击，都会感到深受打击吧。”周小峰提到这事就觉得遗憾，“我们内部查了几轮，许将确实没有问题，但架不住外面的舆论攻击啊。”
　　季沉蛟说：“出一个调查通报，把事情说清楚不行吗？”
　　周小峰摇摇头，“但网上咬死他读书时霸道，人们不会管你理由是不是管束调皮男生和不守纪律的女生，只会说你搞霸凌。你也知道，现在校园霸凌是个很严肃的社会问题，有心者一利用，没完没了的。”
　　“其实我们领导找许将谈过，想暂时给他调动一下职位，不是闲职，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他这个人你接触过，认死理的。他觉得自己没错，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而单位不为他发声，还要向恶意中伤者妥协，他情感上受不了。心态这一垮了啊，你让他继续奋斗，这还奋斗得起来吗？”
　　季沉蛟见过一些有相似遭遇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一蹶不振，离开系统，有的去了闲散部门，浑浑噩噩度日。他不免想到汪英灼咄咄逼人的话语，网络，确实滋生了太多恶意。
　　许将的情况很复杂，重案队这边也帮不上什么忙，季沉蛟说：“对了周哥，‘粉面具’这个案子，你们接过去之后要警惕他们在舆情上做文章。对网络恶意的申讨很容易引起共情，他们的律师一定会利用这一点。”
　　周小峰一怔，立即说：“太对了，我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一点！”
　　“说不定还会用许将做文章哦。”凌猎来到季沉蛟身后，笑着跟周小峰打招呼，“嗨，周先生。”
　　周小峰学席晚的称呼，“你好，凌先生。”
　　季沉蛟：“你俩非要这样吗？我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了。”
　　凌猎连忙蹲下，“哪哪？我找找？”
　　季沉蛟按他脑袋，眼看就要打起来，周小峰说：“凌老师，你刚才说用许将做文章？”
　　“我猜的。”凌猎说：“许将莫名被针对，席女士上回还说有的犯人开始利用许将的污点叫冤，现在事情不仅没解决，还越来越麻烦，不排除有个别被判刑的大人物想靠搞臭他的方式，来捞自己出狱后的资本。只要有钱，会炒作，让大众相信他被当事检察官坑害，其实不是很难的事——尤其这个检察官，哦，现在是督察了，还一身黑点。”
　　周小峰面色严肃，“我们也考虑过这一点，但暂时还没有查到具体人物。”
　　凌猎点点头，“只是推理嘛，不一定就是真相。但现在有新情况。‘粉面具’申讨网络恶意，即将被审判，许督察遭受网络恶意，失去工作，脑子灵活的律师会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讲一个讽刺，又很能引起共鸣的故事——你们不是要审判我的当事人吗？看看你们的同僚，他是不是受害者？我们原本可以拯救他，而你们做了什么？”
　　周小峰忽然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一方面是因为“粉面具”可以利用许将的困境，将检察院一军，一方面是因为凌猎。
　　面前这位看上去毫无刑警气的人，用懒洋洋的腔调说着缜密而冷静的话。
　　回过神，周小峰下意识想喝点水，拿过桌上的杯子，拧开盖子，才发现刚才开会时，已经把水喝完了。
　　他站起来，笑了笑，“我去接点水。”
　　凌猎忽然大幅度歪过身子。周小峰看看自己的手，“嗯？”
　　“杯子。”凌猎笑嘻嘻地问：“周哥，这杯子哪儿买的？多少钱啊？”
　　周小峰被问得丈二和尚，倒是季沉蛟瞬间明白凌猎的用意，这家伙还惦记着给他买老干部保温杯呢！


第184章 失声雨（20）
　　“啊，这个是席晚给我买的。”周小峰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价格你得问她。”
　　凌猎很感兴趣，“能装多少？保温时间长不长？”
　　“挺能装的，放一天还有温度。”
　　“那还不错哟。”
　　两人就保温杯进行了一会儿深入的交流，直到席晚回来，领走了周小峰。
　　季沉蛟刚想叫凌猎，凌猎就说：“你看看周哥，人家保温杯不离身。”
　　季沉蛟说：“他们检察官出外勤的频率没我们高。”
　　凌猎：“都是有家室的男的了，周哥就知道保养自己，我们小季不知道。”
　　季沉蛟：“……”
　　凌猎：“说起来这也是我的错。”
　　季沉蛟：“怎么就是你的错了？案子还不够你琢磨是吧？”
　　凌猎牵住季沉蛟的手臂，“今天先别回家了，把保温杯买了再说。”
　　像周小峰那样随身带着保温杯，季沉蛟是拒绝的，他还年轻，还没满三十，他不想当老干部！
　　但收凌猎的礼物，他是一点儿不抗拒。
　　两人换了身衣服——主要是季沉蛟得换身私服，凌猎本来穿的就是私服，来到榕光商场。虽然离年底还有些日子，但榕光商场所在的商圈早早换上节日的氛围，灯饰明亮，促销活动已经做起来，装饰得像一座华丽的宫殿。
　　难得忙里偷闲，季沉蛟本想好好和凌猎逛一逛，反正来都来了，不如找家浪漫的餐厅共进晚餐。
　　但凌猎这个人，说他朴实吧，他给男朋友买个保温杯都要大张旗鼓来实体店，可说他浪漫吧，他视周围的一切美景为无物，拖着季沉蛟直奔养生壶专卖店。
　　即便如此，季沉蛟看着他的侧脸，仍然有种想要和他约会的冲动。
　　专卖店很冷清，养生壶这种东西，确实和商场格格不入。
　　凌猎大手一挥，“去吧，我的季。”
　　季沉蛟：“……”
　　凌猎：“看上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还好店里没什么人，季沉蛟把凌猎拉到一旁，笑他：“这么大方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给我买辆车。”
　　这家养生壶店品种不少，但男士用的却不多，看来看去都是那些深色款式。季沉蛟觉得随便挑一个得了，凌猎却左手拿一个右手拿一个，不断对比系数，转头的时候扎着的小尾巴甩来甩去。
　　他是在给我选保温杯。一想到这点，季沉蛟那点等待的不耐烦就全都消失，老老实实跟在凌猎后面。
　　谁知凌猎选着选着，三心二意，流窜到家用烧水壶的展示区，也一个个拿起来摸摸瞧瞧。
　　季沉蛟心说：喂喂，不是要给我买保温杯吗！
　　“这个怎么样？”凌猎将一个透明的举到季沉蛟跟前，“它还可以煮梨子。”
　　导购满面堆笑凑过来，背词条似的介绍这款的功用。
　　凌猎决定买下来，这个茬一打，完全忘了正事是买保温壶，居然结了账就要走。
　　季沉蛟一百个无语，这人真的没有心啊，刚才还那么专注地选保温杯，怎么扭头就全忘了？神经性耳聋的关联病症是不是神经性健忘？
　　季沉蛟咳嗽，凌猎哼着歌提着新买的养生壶走在前面，两人都离店十米远了，凌猎转过来，“小季，你感冒了？”
　　“没。”
　　“没你老咳嗽？给钱的时候我都听你咳几回了。”
　　“……那我为什么会咳几回呢？”
　　凌猎眨巴眼，“嗯？因为你……感冒？”
　　季沉蛟：“……”
　　凌猎走回来，笑道：“小季，你怎么不走了？要我牵吗？”
　　季沉蛟不说话，静静看着凌猎。
　　凌猎嬉皮笑脸，“你这样好像一个没有得到糖果，就蹲在地上耍赖的小朋友哦。”
　　季沉蛟学他的调子，“小朋友哦。”
　　凌猎伸出手，“牵我们小季。”
　　他另一只手还提着养生壶的纸箱子，季沉蛟叹了口气，把纸箱子接过来，牵住凌猎的爪子。
　　两人走了会儿，凌猎突然刹住车。
　　季沉蛟：“？”
　　凌猎睁大眼睛说：“哎呀！忘了买保温杯！”
　　季沉蛟冷冷地说：“哦，你终于想起来了。”
　　猎猎拽着季沉蛟就是一通疯跑，边跑边说：“你怎么不提醒我呢？这么重要的事！”
　　季沉蛟故意冷着声音：“我不是咳嗽了吗？”
　　“那我以为你感冒了啊。”
　　“你还以为我是没得到糖果，所以耍赖的小朋友。”
　　凌猎停在店门口，语重心长，“小季。”
　　“昂？”
　　“以后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暗示我。”
　　“……”
　　凌猎戳戳脑袋，“我这儿不太好，你暗示我可能听不懂。”
　　季沉蛟心想，得了吧你，你那儿要不好，其他人都不配说自己是人了。
　　店员迎出来，“哟，二位怎么回来了？”
　　凌猎笑嘻嘻，“还没买完呢！”
　　认真听取店员的介绍后，凌猎给季沉蛟挑了一款黑色的保温杯，“看看，低调、复古、霸总！”
　　季沉蛟：“最后那个形容词就省了吧。”
　　付钱的时候，凌猎看见季沉蛟也拿着一个，是灰蓝色的，线条比黑色那款圆融柔和，视觉上似乎小一些，但容量是一样的。
　　凌猎：“啊这？”
　　季沉蛟：“礼尚往来，凌老师，您也喝热水。”
　　店员算完账后说：“恭喜二位，加上之前那个养生壶，你们获得一份榕光商场提供的特殊福利，请去中庭领取。”
　　凌猎好奇：“什么福利？”
　　店员说：“是惊喜哦，要去了才知道的。”
　　季沉蛟不想去，商场的福利能是什么？不都送纸送油，还要排老——长的队才能领取。
　　但凌猎一听，有纸有油！
　　“还有这种好事！”
　　“……”
　　来到灯光璀璨的中庭，排队的人倒是不多，一来今天不是周末，二来领奖有一定的消费门槛。
　　凌猎跑到队伍最前方一打听，垂头丧气地回来。
　　季沉蛟：“怎么，没纸没油？”
　　凌猎：“只能拍照。”
　　“拍照？”这算什么礼物？
　　凌猎指着不远处的棚子说：“那儿是个什么星空，年底正式开放，现在提前放我们进去拍照。”
　　原来是商场推广活动的手段。
　　见凌猎兴趣缺缺，季沉蛟本来想说那就不排队了，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一对小情侣拿着相片走来，“好浪漫啊！等正式开放了我还要去！”
　　凌猎：“走走走，回家网购油和纸。还以为这次能省钱呢。”
　　季沉蛟却拉住他的手腕，“我想去拍照。”
　　凌猎：“嗯？”
　　季沉蛟清清嗓子，“生活里不能老这么现实，成天油啊纸啊，像个老大爷。”
　　凌猎：“嚯！”
　　季沉蛟说教完毕，牵着凌猎走到队伍中。两人边排队边斗嘴，凌猎岂能忍受季沉蛟说他是个老大爷，“你这就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我才二十八，有我这么活泼的老大爷？”
　　季沉蛟说：“是你先说我是老干部，我老吗？”
　　凌猎：“那这样，我们都把‘老’去掉，我叫你一声干部，你叫我一声大爷。”
　　季沉蛟：“……我叫你大爷！”
　　凌猎笑弯了眼，“诶！”
　　这时，他们后面逐渐排了人，季沉蛟一看，离得最近的是个大爷。
　　……今天是和大爷杠上了吗？
　　来人其实也不算什么大爷，看上去五十多岁，穿着十分得体，头发花白，像个体面的绅士。
　　凌猎也看到对方了，有点眼熟，一时又没想起在哪儿见过。
　　既然身后有个真大爷，再拿大爷互相攻击就不合适了，两人聊起别的，比如用养生壶煮什么。
　　排队的人几乎都是两人一起，三人的也有，唯独大爷是一个人，手里拿着拍立得的购物袋。
　　没排多久，就轮到凌猎和季沉蛟。原来那个棚子一次性可以放三组人进去，他们前面有一对情侣，工作人员验完券后，对大爷说：“您只有一个人啊？”
　　大爷点点头。
　　凌猎回头看去，工作人员刚好指着他们，“那您跟着他们吧。”
　　大爷笑了笑，“好。”
　　棚子里是个人造星空，不同于过去的油漆布搭建，而是运用了灯光和影像，一进去就如同置身于星海之中，非常震撼。那对情侣已经惊叫起来。
　　季沉蛟庆幸来了，这个地方怎么说，虽然人造浪漫的痕迹过于明显，但确实很有感觉。
　　后面还有人排队，所以每一轮时间不多，凌猎也和季沉蛟拍起来，只有那位大爷形单影只，而他拿着的也不是手机，而是刚买的拍立得。
　　听到身后的响动，季沉蛟转过身去，只见拍立得吐出照片，大爷从容地挥挥手，取下照片，“给你们拍的。”
　　凌猎跑过去，自来熟地说：“给我看看。”
　　照片里，两人站在星海里，是背影，凌猎正在看星星，季沉蛟侧过脸，看的是凌猎。
　　凌猎：“哇——你是艺术家？”
　　大爷笑着摇头，“刚买，试试。这张送给你们吧。”
　　凌猎说：“我们也帮你拍吧！”
　　大爷说：“方便的话，谢谢。”
　　凌猎问：“用这个吗？你有手机吗？”
　　大爷笑笑，“我的手机是老人机，就用这个吧。”
　　凌猎捣鼓了一会儿，大喊：“小季，这玩意儿怎么用？”
　　季沉蛟被召唤来，笑他，“也有凌老师不会的啊？”
　　“快给大……快给这位叔叔拍照，时间不够了。”
　　拍立得再次吐出照片，大爷接过来，“谢谢你们。”
　　凌猎说：“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刚从国外回来。”大爷感叹道：“国内现在日新月异啊，和我出国那会儿不能比了。”
　　三人一边聊天一边拍照，大爷给凌猎和季沉蛟另外拍了几张，有单人照也有合照。不久时间到了，工作人员在外面喊：“体验结束了哈！欢迎在我们正式开放后又来！”
　　情侣意犹未尽，三人在出口处道别。
　　“谢谢你们。”大爷将拍立得收起来，“有缘再会。”
　　凌猎弧度很大地挥着手：“再见，给你拜个早年！”
　　季沉蛟：“……你这早年拜得也太早了。”
　　凌猎：“难得遇到个真的大爷嘛。”
　　“大爷过不去了是不是？”
　　“哈哈哈哈——”
　　这保温杯也买了，奖品也领了，该打道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季沉蛟开车，凌猎坐在副驾上看大爷给他们拍的拍立得。大爷把所有有他们的照片都给他们了，但凌猎看了会儿，“咦？”
　　季沉蛟：“又怎么了？”
　　“你的单人照少一张。我记得有三张，但这儿只有两张。”凌猎说着比划两下，“就你做这个姿势那张。”
　　季沉蛟：“你记得这么清楚？”
　　凌猎戳脑袋：“那是，我这儿好用。”
　　季沉蛟笑了，“是谁不久前才说这儿不好用？”
　　“你记错了。”凌猎又整理了一遍，“真的没有。”
　　“老头儿忘了吧。”季沉蛟说：“怎么，回去要回来？”
　　凌猎：“不至于不至于。我说小季。”
　　“昂？”
　　“你今天怎么总昂？你是羊吗？”
　　“……别打岔，你说小季什么？”
　　“哦，我觉得那老头儿还挺有气质。”
　　季沉蛟差点喷出来。怎么了这是？说你是老大爷，你就欣赏起别的老头儿来了？
　　凌猎说：“我们小季老了也能长成那样，那就挺不错的。出去跳广场舞，婶子们争着和你跳。”
　　越说越离谱，季沉蛟说：“我不和她们跳，我和你跳。”
　　凌猎摸摸手臂的鸡皮疙瘩，“我们潮男才不跳广场舞。”
　　“话都让你说完了，你小时候……”季沉蛟话说一半，突然打住了。
　　他本来想说你小时候最会耍嘴皮子欺负人了是吧？
　　但是他忽然想起来，凌猎小时候是那个可怜巴巴的，在麦当劳外面狼吞虎咽的瘦弱小孩儿，脸上脏兮兮，但眼睛又大又干净，因为他一句福利院不会饿肚子，就一个人走了那么远，来到他曾经生活过的铃兰香。
　　凌猎说：“我哪儿说完了，我还有很多话，你要不要听？”
　　季沉蛟这会儿心有些发沉，“别影响我开车。”
　　“那我不说了，想给呢，某人不想要。”
　　“……”
　　你想给什么你！
　　开了一会儿，车里十分安静。季沉蛟终于忍不住，“你刚说什么？”
　　“我现在不想说了。除非你求我。”
　　季沉蛟又不开腔了。
　　眼看快到家属院，季沉蛟咳了声，“求你了猎哥。”
　　凌猎：“啊？”
　　季沉蛟停好车，靠过去，在他耳边低语，“求你了猎哥。”
　　这氛围，不啃两口都说不过去。
　　啃完了凌猎说：“买杯子之前，你不是说想要车吗？”
　　季沉蛟都听懵了，凌猎惦记的怎么是这个？他什么时候就要车了？那就是个玩笑！
　　“我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凌猎拿起手机，点开某行图标，输入密码，“如果不可以，那肯定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你，而是我穷，买不起。”
　　季沉蛟：……不是，你这！
　　凌猎操作完毕，把明晃晃的余额放在季沉蛟面前，“我这么多年给萧遇安卖命，钱还是攒了不少的，我不嫖不赌，更不沾那啥，本来这些钱我是要给自己花的。但是你想要车，就拿去买车吧。”
　　那一串数字很长，季沉蛟半天没有反应。
　　不是因为什么买车不买车，也不是因为突然看到一大笔钱，而对方说这些钱拿给他买车。
　　是凌猎花了十年时间，用血、汗水攒来这些钱。他知道这些钱的分量。
　　但凌猎这样轻飘飘地说要把这些钱给他，就像买保温杯一样从容。
　　季沉蛟像是一瞬间被拽入了温柔的海底，声音是钝的，海水将他整个包裹住，静静地流淌，仿佛拥住了他的心脏。
　　凌猎晃晃手机，“小季？”
　　季沉蛟猛然从海中跃上水面，一把夺过手机，关掉APP，然后把手机放回凌猎手中。
　　凌猎：“我这手机烫手？”
　　季沉蛟强作淡定，“电池不行吧，该换个新的了。”
　　凌猎嘿嘿笑起来，“说你是个败家爷们儿你还不承认，你上半年才给我买这个手机，又要换新？”
　　“那你还想给我买车？”到底谁才败家啊！
　　凌猎嘀咕：“是你说想要的咯。”
　　“我说想要你就买？”
　　“没办法，我太宠你了。”
　　“……”
　　季沉蛟想，幸亏现在车已经停好了。
　　两人就车的事情争论了一会儿，季沉蛟说什么都不让凌猎乱花钱，回到家把养生壶和两个保温杯都洗好，凌猎试着煮了一壶梨子汤。养生壶小，一次只能放一个梨子，其他乱七八糟的桂圆红枣放了一堆。
　　煮好后季沉蛟尝了尝，梨子煮得很软，浸透了红枣的甜味，很好吃。
　　但他还想再吃一口，凌猎已经端着碗跑了。
　　“吃独食啊你？”
　　凌猎不理他，坐在小板凳上，拿背对着他。
　　季沉蛟好笑，这奇葩男朋友舍得把老底儿掏干净给他买车，一个梨倒是要吃独食。
　　季沉蛟也不是真的馋梨子汤，等到凌猎把碗喝得底朝天，他才走过去，把人搂住，尝尝梨子红枣的汁水。


第185章 失声雨（21）
　　重案队移交了“粉面具”的案子后，轻松了几天。但没多久席晚就带来一个消息，“粉面具”果然打算在动机，也就是反对网络恶意上做文章。
　　“粉面具”的骨干要么是自身富有，要么是父辈富有，所以聘请的律师都是精英，他们的目标不是做无罪辩护，而是认罪，但是最大程度争取轻判。
　　这几年，律师们越来越擅长在网上造势，用舆论来影响判决。目前网上已经有很多媒体、大V为汪英灼等人发声，唯一一个没有参与的是叶蕊格的律师。据说，是叶蕊格本人不愿意争取轻判。
　　“还好我们凌先生早就给老周打了预防针，他们现在也准备充分，打算各个击破。”席晚说着叹了口气，“就是太忙了，前阵子是我不回家，现在换成他回不了家了。”
　　凌猎问：“许将那边呢？”
　　“我听老周说，‘粉面具’好像真打算利用许将，但做得还没有像媒体发声之类的这么明显。”席晚说：“他们头儿找许将谈过了，分析利害什么的，主要就是让他稳住，别被有心者利用。但人心这东西，谁说得准呢？老周他们劝是劝了，但痛在许将身上。如果我是许将，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凌猎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水，里面叮叮当当作响。
　　席晚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什么声音？
　　凌猎喝完后嘴唇有点红，“干脆就让他们利用许将。”
　　席晚讶然，“什么？”
　　凌猎说：“‘粉面具’想利用许将被攻击、泼脏水来给他们的动机找到共鸣，许将现在的情况很麻烦，那些脏水确实让他无法待在原本的位置，暂时调任吧，他又过不去心头的那个坎，加上‘粉面具’这个外部刺激，他早晚要出事，不是周哥，或者哪个领导劝一劝就能解决。”
　　席晚认同，“我感觉他可能想离开。”
　　“简单粗暴一点，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凌猎说：“许将性格强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当年惩罚男女同学，也是按照规则办事，让人抓住把柄的是他的手段过了，伤害他那些同学的自尊。但他工作没有任何问题，录取流程也没问题，为什么现在要面临这些？”
　　席晚说：“道理谁不知道呢？”
　　“不，席女士，你这句话其实是逃避。道理谁不知道，但做起来太难了。就算检察院出一个调查通报，还是有很多人会黑许将，甚至黑整个检察院。”凌猎说：“因为可以预见这样的后果，清楚网络的习性，就不去做了吗？”
　　席晚沉思，“这……”
　　“许将被想要搞他的人毁了，他现在已经稀碎，还不如再踩一脚。”凌猎又拿起杯子，“彻底踩碎，才好重新塑造，不然大块石头小块沙子，硌手。”
　　席晚觉得自己听懂了，又好像没有，问：“我给老周打个电话，要不你和老周一起去见见许将？”
　　凌猎看看时间，“行。”
　　席晚给周小峰打过电话，周小峰说他们正想去许将家里坐坐。席晚跟凌猎说完，忽然转换话题，“我怎么觉得你那保温杯不对？”
　　凌猎：“嗯？哪儿不对？”
　　席晚：“谁的保温杯里面叮叮当当？而且你刚才喝过之后结巴了。”
　　凌猎笑道：“胡说，本三寸不烂之舌……”
　　席晚：“你杯子里放的是冰块吧？”
　　凌猎：“呃……”
　　席晚：“队长知道吗？”
　　前两天，季沉蛟带着保温杯来上班，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生怕别人看不到。有空就带着杯子去接热水，席晚看见了问：“新杯子啊？看着挺贵。”
　　季沉蛟：“啊，凌猎送的。”
　　席晚：“……”问你谁送的了？
　　凌猎的座位上也有个面生的保温杯，席晚见过季沉蛟催凌猎去加热水。
　　敢情凌猎背着季沉蛟在杯子里加冰块？
　　凌猎小声说：“别让小季知道。”
　　席晚哈哈笑，“好，好。”
　　凌猎还很有道理，“保温杯，又不止装热水的才叫保温杯，是吧？”
　　席晚：“是，是，您说的都对。”
　　下午，检察院的车来市局接凌猎，沈栖趴在窗户看，“靠，检察院又找我哥麻烦？”
　　这回是凌猎去给别人找麻烦。
　　傍晚，一场说不上愉快的“会晤”结束，周小峰想请凌猎和许将一起吃个饭。凌猎笑道：“不吃了，回去看看季队长有没事儿使唤我。”
　　许将站在门边，眼睛有些红，“你确定他们会按你说的做？”
　　凌猎说：“我不确定。”
　　许将拧紧双眉。
　　“但我知道这是你的机会。”凌猎说：“不然呢，你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你不愿调岗，无法待在原来的岗位，心态崩了，再过半年，你是不是就要脱制服了？”
　　周小峰拍拍凌猎的肩膀，示意他别说了。
　　“让他说。”许将站得笔直。
　　凌猎却笑道：“没了。”
　　许将：“……”
　　“说一下午，我不口干啊？”凌猎提着一个毛线兜，里面装着他的保温杯，“行了，你也自己想想，有些事情，你要转过那个弯儿，就知道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
　　晚霞挂在天边，凌猎坐地铁回去。过安检时保温杯被查看了，他有点不乐意被别人碰。
　　路上接到阿旦的电话，这油腔滑调的神棍说，兔旺就要回N国了，想再一起聚一聚。
　　凌猎：“啧，你们是想请厨师吧？”
　　兔旺赶紧在一旁说：“猎哥，我出钱！”
　　凌猎想到上回查案子，好像还欠着这俩神棍一顿饭，于是约了时间。
　　兔旺：“等您呐！”
　　一出地铁，凌猎就看见季沉蛟。这地铁口离市局和家属院虽然不远，但季沉蛟散步肯定散不过来。
　　凌猎笑着溜达过去，“季队长，真巧啊。”
　　季沉蛟穿着跑步的衣服，“昂，跑步经过。”
　　说完看见凌猎提着的保温杯，一把拿过来，“跑了几公里，给我喝点儿。”
　　“啊！”凌猎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季沉蛟一块冰差点卡喉咙里，回头怒目而视。
　　凌猎大呼：“我可以解释！”
　　“我给你买保温杯，就是让你装冰块的？”
　　客厅的灯打开，凌猎盘腿坐在沙发上吃切好的水果，埋着头挨训。他的灰蓝色保温杯可怜巴巴地放在茶几中央，“尸首”分离，里面的冰块已经被某位狠心的队长倒干净。
　　凌猎一口猕猴桃下肚，老实说：“不是。”
　　季沉蛟在茶几和电视之间转来转去，摆事实讲道理，他走到哪儿，凌猎就歪到反方向，认错态度十分端正，但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一看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季沉蛟说完，一看凌猎这不倒翁模样，再一看电视正在播狗血剧，气得两眼冒金星，抢过遥控器，调到新闻频道。
　　凌猎这才乖乖看向他，“嗝！”
　　季沉蛟：“吃吃吃，跟你说话你听进去了吗？”
　　凌猎扭扭，长腿眼看着就要支到沙发背上去，季沉蛟连忙冲过来拍掉。
　　凌猎委屈，“水果不是你削给我的吗？你到底要不要我吃？”
　　季沉蛟：“……”
　　凌猎许久没发动的假哭必杀技酝酿中，“吭吭——”
　　“你吭个头！”季沉蛟气笑了，戳戳他的脑门儿，“这儿怎么老不进东西？你也不看看现在才多少度，天天嚼冰块你就这么爽？你那脑袋里的神经……”
　　凌猎：“……”
　　季沉蛟：“……”
　　得，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凌猎开始讲道理，“我的耳朵好好的，神经也没问题！就算有问题，那也绝对不是冻出来的问题！你不看看我出生长大在哪里？我们那儿已经在北极圈范围内了，夏天一过就开始下雪，我们的骨头都是冰做的，我们的心也是冰封的。”
　　季沉蛟：“……我看你脑子才是冰做的，控一控还能控出冰水！难怪神经性耳聋！”
　　凌猎瘪嘴，“怎么还嘲笑别人的生理缺陷呢？我嘲笑你以后秃头了吗？”
　　季沉蛟：“你贷款嘲笑？”
　　吵吵归吵吵，季沉蛟还是有点后悔说凌猎耳聋，于是和凌猎一起坐下，准备哄两句。
　　然而没说几句，凌猎就笑起来：“哈哈哈哈！”
　　季沉蛟也乐了，“傻笑什么？”
　　“反正你相信，我不怕冷，我冰肌雪肤。”
　　“是是是，喝个热水能把你融化了是吧？”
　　“小季，以后少说热水。”
　　“怎么说说热水也能把你蒸着？”
　　凌猎眨眨眼，“倒不是这个意思。”
　　季沉蛟奇了，“那是哪个意思？”
　　凌猎做沉痛状，“动不动就叫人喝热水的男人，容易变得油腻。”
　　季沉蛟：“！”
　　凌猎抱着果盘逃到阳台上，拖鞋都没穿。
　　季沉蛟愤愤把拖鞋给他踢过去，“你能少看狗血剧营销号吗？”
　　凌猎伤心万分，“直说吧，你就是嫌弃你的男朋友我俗气！”
　　季沉蛟冷笑，“哦，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凌猎蹲在阳台上的杂物篮边翻找。季沉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过去一看，正好看到凌猎翻出毛线和针。
　　那是一个织到一半的毛线兜，专门放保温杯的。凌猎自己那个是在路边买的，五块钱。季沉蛟看到后嗤之以鼻，凌猎当时说：“我照着这个给你织一个，怎么样？”
　　本来还很嫌弃毛线兜的季沉蛟别别扭扭地说：“那要看看你能织出什么花来。不土的话，我勉为其难也可以用用。”
　　现在凌猎把这半成品毛线兜拽在手里，“我俗气，我狗血，我不织了！”
　　说着就要开拆。
　　季沉蛟一惊，赶紧抢过来，宝贝一样护住，“干什么你！”
　　凌猎狡猾地笑道：“我不是俗气吗？俗人织的俗物，季队长也要？”
　　季沉蛟咬牙，“你不俗，俗的是我！”
　　凌猎爆笑。
　　两人就保温杯不能在冬天保冰块，但可以在夏天保冰块达成妥协，凌猎去洗澡，洗完澡见季沉蛟不在客厅，书房开着灯，还以为季沉蛟正在加班。
　　本着不打搅季沉蛟的原则，凌猎轻手轻脚去阳台接着织毛线兜。然而织了几分钟，他就觉得不对劲，因为书房时不时传来动静，季沉蛟平时加班不这样。
　　他悄悄走过去，发现季沉蛟在加个屁班，明明在玩拼图！
　　拼的不是别的，是他们一起拍的拍立得。
　　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柜，玻璃门，方便挂照片，只见季沉蛟把拍立得用尺寸正好的塑封纸包起来，桌上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线和夹子。
　　凌猎：“啊这！”
　　季沉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连续咳了好几声。
　　“啊这！”凌猎啊这起来没完没了，拿起彩线说：“这不是网上卖得很好的那种俗气装饰品？我们的硬汉季队长遭受什么样的诈骗才会买它？”
　　季沉蛟夺过来，“挂照片方便。”
　　“不不不，您一定是被诈骗了。来，跟警察叔叔说说。”
　　季沉蛟决定以沉默应万变，板着脸挂他们的照片。但凌猎岂会轻易放过他，跟在他后面时不时捣个乱，还阴阳怪气他。
　　“没人跟您说过吗？您真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体质。您还看过保健频道！天哪您不知道那个频道老卖假冒伪劣产品吗？”
　　“还有这个彩线，这个夹子！啧啧啧，季队长，您还欠我一套女装，要不直接买您的型号吧？您有一颗公主心呐！”
　　季沉蛟额角的青筋都快气出来了，挂完最后一张照片，终于忍不住把凌猎按在桌上。
　　凌猎：“哦豁——”
　　凌猎意思意思挣扎几下，余光瞄见窗边角落里的口袋，“小季小季，那是什么？”
　　季沉蛟咬着他的耳尖，“跟我来‘看你背后有东西’的把戏？”
　　凌猎在季沉蛟腰上拍拍，“不是把戏，那儿真有个口袋。”
　　季沉蛟像是想起来什么，往角落一看，“哦，那个啊。”
　　凌猎趁机从季沉蛟手臂里溜出来，蹲在角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
　　“咦？旋转木马？你买的？”
　　季沉蛟双手揣在兜里，左看看又看看。
　　“但你怎么会买这个？”凌猎大惊，“这绝对是公主玩的！”
　　“……”
　　季沉蛟走过去，拿走礼盒，“不要算了。”
　　凌猎：“给我的？”
　　季沉蛟默不作声。
　　凌猎：“给公主我的？”
　　季沉蛟忍笑没忍住，低笑出声。
　　“早说嘛。”凌猎又把礼盒拿回来，“一起拼？”
　　盒子里是一堆零件，要自己按着示意图组装。两人坐在地上，零件琳琅满目，缤纷璀璨。
　　季沉蛟说，买挂照片的绳子和夹子时，偶然看到旋转木马的推荐，所以就一起下单了。
　　“记不记得以前在丰潮岛，你在人家酒店把椅子转得跟陀螺似的。”
　　凌猎想起来了，季沉蛟嘲笑他，说要给他买个旋转木马。
　　“我还以为是真的旋转木马。”凌猎故意说：“结果只是一个玩具模型。”
　　季沉蛟把半成品玩具模型扒拉到自己一边，“那你不要。”
　　凌猎连忙扒拉回来，“我要！送给我的就是我的了！”
　　季沉蛟笑笑，趁他凑得近，勾住他的后颈，讨了个吻。
　　转眼到凌猎和兔旺阿旦约好的日子，季沉蛟忙，去不了，凌猎就自己开着车去。“风石居”那条路他已经溜达得很熟了，知道哪儿的土鸡便宜好吃，知道哪儿买得到应季的冬笋。
　　菜买好一些，凌猎给阿旦打电话，问还缺不缺什么。但阿旦手机关机了。凌猎以前手机就老关机，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又打给兔旺。响了半天，兔旺紧张的声音传来：“凌，凌警官。”
　　凌猎听出不对劲，“怎么了？”
　　兔旺说：“阿旦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找不着人。”
　　凌猎问：“那你在哪儿？”
　　兔旺说：“我就在家，你到了吗？”


第186章 失声雨（22）
　　凌猎把车停在巷口，远远看见兔旺。“风石居”里里外外还是老样子，八百年都没点变化，屋里香气缭绕，唯独少了阿旦咋咋呼呼的声音。
　　凌猎放下菜，去各个房间瞧了瞧，“怎么回事？”
　　兔旺说，那天他们打电话时一切都还好好的，但是第二天阿旦就好像有心事，他问阿旦怎么了，阿旦起初说没什么，后来改口说最近都没什么生意，愁怎么搞钱，还说他吃太多，把自己都吃穷了。他说自己这都要回国了，而且交了生活费。
　　两人吵吵一会儿，越说越像开玩笑。
　　之后阿旦也没什么异常。昨天中午，阿旦说找到个搞钱的门路，兔旺问是什么门路。阿旦神秘兮兮地说：“关你屁事，你都要回国了还掺和老子的事？”
　　他们这一行，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就是不能说，关系再好那也是两码事。兔旺没继续问，下午出去购物，打算带回国。
　　晚上回来，兔旺就没见着阿旦了，直到睡觉，阿旦也没回来。
　　阿旦以前也偶尔晚上不回来，问就是工作去了，一连几天不回来都正常。
　　但今天早上，兔旺还是没看见阿旦，手机也联系不少，终于开始担心。因为阿旦知道今天凌猎要来，阿旦那种嗜吃如命的人，就算实在回不来，也该打个电话，让多留点菜。
　　凌猎听完，问：“那你觉得他可能出什么事了？”
　　兔旺说：“我不知道啊，他肯定是出去给人抓鬼祈福什么的，但不应该联系不上。难道是出了意外？他手机打不通，这点是最怪的。”
　　凌猎很干脆地说：“行，那先报个警。”
　　兔旺大叫一声，“不行不行！我们从来不报警！”
　　凌猎说：“因为你们搞封建迷信？”
　　兔旺：“……那个，哎，我怕阿旦要是没事，我让警察来查他，我这不是干坏事吗？”
　　凌猎放下手机，“那如果阿旦出事死了呢？”
　　兔旺一愣，“呸呸呸！”
　　凌猎：“所以还是报个警。他要骂你，你就说是我报的。”
　　这暂时只是一桩普通的失踪案，派出所民警上门查看情况，对兔旺进行了一番批评教育。兔旺垂头丧气。
　　报警录口供耽误了一些时间，凌猎做好饭菜已经是下午三点。阿旦仍旧没有消息，兔旺上桌，吃了几块最喜欢的白斩鸡，心事重重地放下筷子。
　　凌猎说：“我今天厨艺不精？”
　　兔旺连忙摇头，“本来后天我就该回国了。阿旦居然在这时候失踪，我，我放心不下。”
　　凌猎啃着白斩鸡，“那改签？反正你有住处，等阿旦回来再走。”
　　兔旺低着头，没说话。凌猎观察了他一会儿，继续吃自己的。
　　以前兔旺和阿旦为了白斩鸡可以大打出手，这回兔旺用一个小碗给阿旦留了一份。
　　饭后收拾向来不是凌猎的工作，他休息了会儿，就跟兔旺道别。
　　“那老头儿失踪了？”季沉蛟有些诧异，“临时接到活了？”
　　凌猎正在市局的健身房挥洒汗水，“有可能，他们这些人，行踪不定，经常找不着人。”
　　两人又说到“浮光”，季沉蛟声音发沉，“现在还是没找到什么突破口。”
　　“嗯。”凌猎拿毛巾擦脸，然后挂在脖子上，“客观上来讲，暗网无法被彻底端掉。”
　　季沉蛟：“所以‘擒王’是唯一的办法。”
　　“我们其实有一个有利的地方。”凌猎说：“柏岭雪是个魔怔人，他一定要在境内生根发芽，我们就没有跨境抓捕的问题。就算他现在已经逃出去，但只要他的目标没有改变，那我们一定能抓到他。假如他不再以境内为目标，那不正好？”
　　季沉蛟皱着眉，唇线绷得很紧。
　　片刻，他说：“不，不是正好，宁队还在他手上。”
　　凌猎一拍脑门，“我怎么忘了这茬。”
　　季沉蛟摇摇头，“不管是因为宁队，还是对付整个‘浮光’，柏岭雪都必须拿下来。”
　　之后，两人聊到别的事，凌猎刷了会儿手机。季沉蛟问：“你在看什么？”
　　凌猎将手机转过来，“这两天去N国的机票。”
　　“N国？兔旺？”
　　“兔旺今天的反应有点怪，我问他担心什么，他没说实话。他后天的飞机回N国，现在阿旦失踪，他可能会提前回去。”
　　“你怀疑阿旦的失踪和兔旺有关？”
　　“我不知道，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时间点很巧，阿旦正好在兔旺回国前失踪。假如，我是说假如两者有关，兔旺一旦回国，我们调查滞后，很难再抓捕兔旺。”
　　在阿旦的老房子里，兔旺独自坐了会儿，忽然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把原本想要带回国的东西都丢了出来，只装必需品。然后，他拿起手机，手有些颤抖，迅速操作完，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满眼的慌张。
　　他看了看时间，还早，但是他坐不住了，用围巾和帽子将自己裹得结结实实，提起箱子匆匆离开。
　　“风石居”太偏僻，他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才看见一辆出租车。他马上拦下来，“去机场！”
　　夜晚的机场仍旧人流如织，广播里好听的女声正在播报着各个航班的情况。兔旺坐在靠近洗手间的位置，低头刷着手机。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碰到他的行李箱，他都会紧张地抬起头。
　　不远处有几个女生正在议论他，因为他的长相一看就是外国人，还是长得很帅的那一挂。
　　他只得转身，生怕她们拍照发到网上去。
　　他不断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不用担心，马上就可以登机了，失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派出所根本不会来找他，只要起飞，就没有问题了！
　　但是不管做多少遍心理建设，他还是害怕。
　　他脑海里浮现出凌猎，紧张得猛吸一口气。
　　凌猎，对，是因为凌猎。
　　他确信派出所绝对不会找他，可是凌猎却是变数。
　　他小心地观察着四周，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终于，在难熬的等待中，他听到了所搭乘航班的登机消息。他立即站起来，向登机口走去。
　　但是他的眼前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登机口！
　　凌猎正在和地勤说话，这时也看见了他，冲他挥手，面带笑容。他脑中嗡一声响，双脚好似被定住了，抓着行李箱的手一松。
　　凌猎走过来，他想逃，但是脚动不了。
　　“又见面了。”凌猎说：“你是这一班？”
　　兔旺愕然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在这里？”
　　凌猎说：“来执行任务。”
　　兔旺说：“我，我要回国，你没有资格阻拦我。”
　　“本来是没有，但现在不一样了。”凌猎说：“为什么改签？难道阿旦失踪和你有关？”
　　兔旺差点崩溃，“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乘客都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嘘。”凌猎食指压住嘴唇，“公共场合，注意分贝。跟我回去一趟吧，把事情说清楚。”
　　兔旺挣扎，“不，我要回国！”
　　“确认阿旦失踪和你无关，我自然会放你回国。”
　　“本来就和我无关！”
　　“那你为什么改签？我记得你本来的机票是后天。这么急着回去？”
　　兔旺哑口无言。
　　凌猎没送兔旺去派出所，把他带到市局。兔旺指天发誓绝对没有对阿旦做过什么。
　　“我害怕他真的出了事，我就走不了了！”兔旺说着说着就哭了，“阿旦失踪得太蹊跷了，他以前出去干活，有时不能用手机，但干完活了手机肯定会开机。而且他虽然不会跟我说具体干什么，但会说去哪里、大概去几天。这次真是走得莫名其妙。”
　　“我越想越觉得他肯定是出事了。到时候警察真查起来，我肯定是被重点调查的，万一他死了，我就是凶手！”
　　凌猎说：“过了啊，我们这么无能吗？什么叫他死了你就是凶手？”
　　兔旺抽泣，“因为我是和他关系最密切的啊！”
　　凌猎说：“正因此，你如果无辜，我们很快能够排除你的嫌疑，放你回去。”
　　兔旺摇头，“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兔旺憋了半天，“我们这种是灰色地带，经不起查，你们真给我查出点什么来，我就是犯事了。”
　　凌猎笑了，“哟，还知道是灰色地带啊？”
　　兔旺：“这年头，没谁经得起扒。”
　　凌猎忽然想到“粉面具”，想到许将。是啊，谁经得起扒呢？
　　但兔旺这就是混淆概念了。
　　这时，凌猎点的烧烤到了，外卖员小季亲自送来。
　　兔旺一看，更紧张，一串都没吃。
　　凌猎问他：“你跟阿旦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兔旺说，他去过很多国家，专研偏门的民俗，学习“法术”，因此也认识了很多人，几年前入境，结识同道中人阿旦。
　　其实按理说，兔旺认识的奇人异士那么多，老头子阿旦并不特别。但是两人交流下来，兔旺一方面觉得阿旦见多识广，很值得取经，一方面很羡慕阿旦曾经在L国待过。
　　兔旺去的地方不少，但选择的都是相对安全的国家，像L国这种危险又神秘的国家对他而言很有吸引力——却就是不敢去。
　　所以当他知道阿旦在L国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顿时觉得阿旦高大起来。他们讨论L国的风俗、动荡、帮派、男人女人，阿旦说起自己在L国的一段情，更是让兔旺心驰神往。
　　后来兔旺回N国，仍旧与阿旦保持联系，去其他国家游历，也会给阿旦寄东西来，今年再次来到我国，一直寄住在阿旦家里。
　　“我知道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厚颜无耻说和阿旦的友情，他一失踪我第一想到的居然是跑路。”兔旺擦着眼泪，“但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不能回国，怕你们诬陷我。我想，我想我先回国一阵子，我肯定会一直联系阿旦。如果他平安回来了，我会来看他。”
　　凌猎在听到一半时，神情就变得让人难以捉摸，兔旺当然注意不到，但季沉蛟注意到了。
　　兔旺说，阿旦曾经在L国生活过很长时间。
　　L国。
　　喻勤前往的L国，也是季沉蛟出生的L国。
　　假的喻勤已经死去，喻氏集团正在接受一轮接着一轮的调查，但季沉蛟身世的谜题仍旧藏在那个遥远的国度。
　　真正的喻勤失踪后去了哪里？喻戈的亲生父亲是谁？他们还活着吗？
　　季沉蛟按住凌猎的肩膀，轻轻晃了晃。凌猎回过神来，继续听兔旺讲述。
　　但是他与季沉蛟都很快发现，兔旺转述的阿旦在L国的经历其实很笼统，那一段情更是模糊。阿旦连哪一座具体的城市都没有说，也没有说他在L国做的是什么工作，却把他的女人描述得人上有人间无，极尽夸张之辞。
　　兔旺说：“阿旦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不是我胡编乱造。”
　　这次不算录口供，凌猎也不打算拘留兔旺。兔旺得知自己还能回阿旦的家暂住时，很是惊讶。
　　“怎么？”凌猎说：“还想我拘留你？”
　　兔旺赶忙摇头，“不不不，我想多了，我这就回去！”
　　“等一下，我开车送你。”
　　警车送行，兔旺又紧张起来。凌猎告诉他，他现在确实不用被拘留，但是暂时不可离开夏榕市，警方会随时联系他。
　　兔旺这回不敢乱跑了，接连保证哪里都不去。
　　“又一个从L国来的‘老朋友’。”凌猎说：“‘老朋友’还在这个节点，在我们眼皮底下失踪了。”
　　季沉蛟转过脸，“这个节点？”
　　凌猎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抬起手，捧住季沉蛟的脸颊，“小季。”
　　“嗯？”
　　“其实刚才听到L国时，你的反应比我更大，你也比我更在意这个节点。”
　　季沉蛟沉默。
　　“我们正在调查‘浮光’这个节点。”凌猎说：“上次的案子，阿旦还出过力，他难道是因此被‘浮光’注意到了？”
　　季沉蛟言不由衷地说：“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失踪案。”
　　“是吗？”凌猎拇指在季沉蛟眼尾摸索，带来刺一般的痒，“但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你无法不去在意阿旦去过L国。”
　　季沉蛟叹了口气，握住凌猎的手腕，“什么都被你看穿了。”
　　得知市局重案队要调走阿旦失踪这个案子，派出所相当震惊，紧张得又跑去阿旦家中调查一番，还在“风石居”附近做了走访。街坊都说这是个怪老头，但从来不惹是生非，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
　　阿旦的大名原来不叫旦云途，而是叫邢永旦，不是夏榕市本地人，家乡在东南山区一个叫金向村的地方，已经在夏榕市生活了十多年，一直住在“风石居”那一片，虽然营生的活路不太上得了台面，但他们这样的人，也不是不能在城市里生活。
　　更多的，派出所就调查不出来了。
　　就在重案队调走案子的第二天，东城区桂水路发生一起坠楼案，一男子深夜从八楼楼顶坠落，但他的直接死亡原因不是高坠，而是头部的枪伤。
　　“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半夜我就听到‘砰’的一声，但我老婆非说那是有人在放冲天炮！”
　　桂水路案发现场，群众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说夜里听到的动静。
　　这条路上的房子比较老，没有电梯，建筑密度高，住的人也很多，要么是在附近的工厂打工，要么是无业游民。早上第一波出门的人看到尸体和满地的血，惊恐又兴奋地吆喝，一时间，周围单元的人全都冲出来，跑得慢的索性从窗户伸出脑袋往下瞧。
　　东城分局正在桂水路做走访，不少群众说听到声音了，但绝对不是枪声，是那种很闷的声音。胆子大的上前看了看尸体，说没见过，应该不是他们这儿的人。
　　尸体穿着黑色棉服和藏青色长裤，头发花白，身上暂时没有找到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现场勘查完毕后，就被送回分局做解剖。
　　涉及枪支的案子必须汇报给市局，季沉蛟一看分局发来的现场照片，脊背一下子打直。
　　凌猎刚去茶水室接了热水，保温杯的盖子都没盖上，就为了回来让季沉蛟检查检查。结果一句“你看看，还冒烟哦”还没说完，就发现季沉蛟脸色不对，“怎么了这是？”
　　季沉蛟默不作声地转了转显示屏，看清照片时，凌猎手一晃，热水荡了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季沉蛟这才看到他拿着保温杯，连忙把杯子接过来，拿湿巾往他手上捂，“毛病是不是？接了热水不盖盖子？”
　　凌猎现在没心情斗嘴，盯着显示屏，手都没来得及抽回来，“阿旦死了？又是坠楼又是枪击？”


第187章 失声雨（23）
　　季沉蛟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膏，芦荟成分，夏天治晒伤的。
　　虎口烫得发红发痛的地方忽然被冰凉的触感覆盖，凌猎缩了下，季沉蛟将他的手指抓得很紧，“别动！”
　　灼痛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入肌理的凉意，很舒服。
　　处理好烫伤，凌猎说：“我去一趟东城分局。”
　　季沉蛟本想说自己也去，但重案队这边还有别的事，只得放凌猎一个人去，“有事及时联系我。”
　　凌猎赶到东城分局时，差点在走廊上撞上中队长。中队长一见是他，连忙说：“凌老师，我正要找你们重案队！尸体一拉回来我们就做了DNA比对，你猜死的是谁？”
　　凌猎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和中队长异口同声：“是邢永旦。”
　　中队长噎住，“你知道了？”
　　凌猎大步向法医鉴定室走去，“多亏你们发来的现场照片。”
　　中队长跟上，一拍脑门，“哦对，还有照片，难怪我这还没通知季队，你就过来了！”
　　法医鉴定室，尸检正在进行。阿旦躺在解剖台上，半个脑袋都摔碎了，弹孔在右额，浑身上下多处骨折，内脏破裂，而作为高坠的尸体，他没有肢体分离，已经算是幸运。
　　凌猎想到上次见面时，阿旦还是个活泼狡猾的老头儿，就连前几天打电话，声音也挺喜庆。转眼间，就成了这样一具没有任何尊严的尸体。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凌猎视线在尸体上扫动，发现阿旦脖子上有一圈不规则的勒痕，像是绳状物反复摩擦导致。
　　阿旦一直戴着一个三角形锦囊，用的是银链子。凌猎第一次和他见面时就发现了。很少有成年人会戴锦囊，一般都是小孩子戴着长命锁、本命符之类的东西，大人怕直接戴着弄丢，所以用锦囊装着。
　　凌猎当时就问过锦囊里装的是什么，阿旦说那是他的秘密。
　　秘密？
　　凌猎问：“他挂在脖子上的东西呢？”
　　法医抬起头，“他脖子上有东西？”
　　凌猎在自己胸前划拉一下，“他以前戴着一个用银链子挂着的锦囊。现场没发现？”
　　法医紧紧皱眉，“没有。我赶到时，他没有戴任何首饰。”
　　凌猎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按压在阿旦的脖子上，“锦囊丢失，勒痕有生活反应，他和凶手发生肢体冲突，凶手强行从他脖子上把锦囊抢走。”
　　中队长思索，“那锦囊里面装的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吗？难道是劫财？”
　　凌猎摇头，“枪都用上了，就劫这么个老东西？”
　　中队长：“嗐，我这不是不知道他锦囊里装的什么吗？万一是什么不得了的财宝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但凌猎觉得，锦囊里的东西可能不值钱，但是有某种重大的意义。
　　可这意义是什么？
　　他再次看向遗体。一个人或许只有死了之后，褪下所有的伪装，才能真正以本来的面目示人。
　　当阿旦穿着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时，他这一身的刀伤枪伤被完美地隐藏起来，他混迹在市井中，看上去和所有夏榕市的底层人民没有区别。他唯一特殊的地方是，他是个神棍。而或许神棍也只是他想要隐藏真正自己的一种伪装。
　　看着尸体腰部、腿部的枪伤和胸口一道长长的刀伤，凌猎眼神越来越冷。
　　它们都是很久以前的伤了，新的皮肤长起，轻易看不出这具身体曾经经受过什么，哪怕阿旦活着时打着赤膊，普通人也看不出那都是些什么伤，可以轻易用“手术”、“撞伤”敷衍过去。
　　但它们逃不过法医和凌猎的眼。
　　“这些伤至少有二十年了。”法医说：“死者年轻时不简单，我解剖过类似的尸体，全都是过去的帮会成员。这些年没再见过这种尸体了。”
　　凌猎联想到阿旦在L国生活过很久，他的身份恐怕不会像国内帮会成员那样简单。
　　凌猎绕到尸体头部，低头仔细观察弹孔，“弹壳找到了吗？”
　　中队长说：“还在找，排查也正在做。”
　　弹道、子弹种类的鉴定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法医开始做毒理药理测试后，凌猎就离开了鉴定室。
　　桂水路热闹了一上午，看热闹的才终于消停。出事的单元楼周围拉着警戒带，顶楼则是完全对群众封闭了。
　　凌猎将车停在桂水路对面，步行进入桂水路。这一片的电线杆很多，枝枝蔓蔓，居民还在楼上、路上搭起木杆子，用于晾衣服，房屋之间的间隔本来就很小，这样一搞，就更显得空间狭小而压抑。
　　凌猎边观察边走，心里琢磨的是阿旦为什么会死在这里？阿旦住的地方离桂水路很远，都不在一个区，他是主动来到这里？还是被凶手强迫到这里？桂水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凌猎来到警戒带前，地上的血迹触目惊心。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单元楼的顶端。凌晨，阿旦就是从那里坠落下来。
　　桂水路的老房子有个特点——这也是很多老房子共同的特点，八楼往上还有半截楼梯，打开门，就能上到最顶上的平台。八楼的住户把平台划归己有，种花种菜，居然还修了个凉亭，远远看去生机勃勃，像个空中花园。
　　平台已经勘查过了，有阿旦的足迹，还有被破坏的残余足迹。一侧的水泥台上灰尘被擦落，有溅射、抹擦血迹。
　　凌猎站在水泥台边，想象阿旦遇害前的画面。
　　凶手用枪指着阿旦，一步一步将他逼到水泥台。阿旦恐惧求饶，双手不断在水泥台上抓挠。凶手没有立即杀死他，而是抓住了他的衣领，手指勾出那条银链子。
　　阿旦下意识阻止，但额头被枪抵住。凶手要得到锦囊，银链子十分碍事，他没有耐心好好解开银链子，粗鲁地扯下，以至于银链子在阿旦脖子上留下痕迹。
　　得到锦囊，凶手还和阿旦有过对话。他们会聊什么？和阿旦身上的旧伤有关吗？
　　被拿走锦囊，阿旦以为凶手要的只是锦囊，他跪下来，只求一条活路。但凶手再次将他提起，这次没有含糊，子弹打穿了他的头颅。凶手松开手，阿旦变成地上的一滩血。
　　案件发生在寂静的深夜，人们已经熟睡，凶手用的是消声消炎枪，加上阿旦坠地的动静，如果有人听见，应该会听见两声闷响。
　　敢在这样人口密集的地方作案，用的还是枪，凶手可能不太在乎这点动静，就算有人听到声音冲出来，他也无所谓，大不了再杀一人？
　　但要说凶手一点反侦察意识都没有，那也不准确。起码，他知道这里监控少、盲区多，作案后清除过足迹，而且人口密集对作案有利有弊，虽然容易被发现，但利用得好的话，群众会成为他的天然屏障。
　　分局正在做排查，八楼的住户是重点排查对象。这层一共四户人，其中两户是老人家，在这片生活了一辈子，晚上不到九点就睡觉了。一户没人住，铁门都落着灰。最后一户是个三口之家，他们正好就在坠楼位置的下方。
　　妻子吓得面如土色，丈夫紧张地说：“我，我确实听到声音了，我还叫她起来听，她说别管闲事。”
　　凌猎问：“什么声音？形容一下？”
　　“就是在跑，咚咚咚的。”丈夫说：“枪声我没听到，但掉下去的声音我听到了，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人掉下去了啊！以前也没听过人掉下去是什么声音！”
　　凌猎说：“我听说这种平台都是默认属于顶楼住户，等于是你们自己的地盘。”
　　丈夫想了会儿，反应过来，接连摆手，“不是不是！跟我们啥关系都没有，我们也不认识那个人！而且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一家子没捞到顶楼的好处，那些菜园亭子你看到了吧？都是那两户老人家的，我们抢不过，也不敢抢，顶多上去晾晾衣服！”
　　妻子也说：“附近的混混都知道楼上不归我们管，老头老太晚上又管不着，所以经常跑来打架抽烟。有脚步声太常见了，所以我才跟他说别管闲事，惹不起。我，我以为昨晚也是混混打架。”
　　这倒是一条线索，凌猎又问：“其他楼上也这样吗？是哪些混混你们知道不？”
　　丈夫和妻子对视片刻，不太确定，“我们这种情况可能不常见，一般楼上平台都是四家共用，平时还上锁，四家各自一把钥匙。我们这儿两家老人，霸道得很，花园修好了吧，想显摆给街坊看，就没锁。哪些混混，嗐，不就是旁边那技校的吗？电视剧看多了，游戏厅台球室不够他们混，非要上楼顶。”
　　凌猎能理解这些混混的思路，楼顶确实是个对他们来说像个圣地的地方，尤其现在城市里已经没多少楼能直通楼顶了，混混之间互相一打听，就能找到哪些地方方便上去。
　　同理，凶手也能打听到，阿旦也能打听到。
　　晚些时候，分局确定桂水路的单元楼里，能够方便上到楼顶的一共有三栋。队员们找到一部分混混，据他们说，在这一片的都知道哪些楼能上去，他们去另外两栋的次数更多，因为那两栋是简单粗暴没人管，不容易出事。
　　队员说：“你们还知道容不容易出事啊？那那栋怎么就容易出事了？”
　　混混们都不想说，最后推了个人出来解释，“那不住着几个老不死的吗？他们敢打我们，我们敢打他们吗？走近都不敢的好吗！”
　　“也就是说，大家知道这里能上，上过，但不常来。”凌猎琢磨着，“三栋楼里，这里是他们来得比较少的。”
　　队员索性叫了几名混混来到凌猎跟前。凌猎拿出阿旦的照片，“你们见过这人没有？”
　　“啊，是他？”其中一个混混惊叫。
　　凌猎：“你们认识？”
　　混混：“不认识，但我这几天看到过他两回。”
　　“什么时候？他在干什么？”
　　“就前天上午和晚上，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在前面走，他跟在我后面。我觉得这人有毛病，就转过去骂他。他也不怎么说话。”
　　“他跟踪你？”
　　混混抓头发，“啧，可能也不是跟踪。但我从小在这一片长大，人就算不认识，也脸熟吧。他脸生，又畏畏缩缩的，我就老注意他。他就是那个摔死的？”
　　不久，陆续有一些居民也说见过阿旦，但不知道他是来干嘛的。接近年关，小偷多，有居民觉得他是贼。
　　凌猎看着手机里的日历，阿旦前天早上就出现在桂水路了，今天凌晨死亡，他失踪的这几天都在桂水路吗？
　　那他住在哪里？躲在哪里？
　　事发单元的八楼有一户空着，那其他楼层、其他单元呢？
　　凌猎立即让分局调查空置的房屋。
　　夜幕降临，桂水路再次热闹起来，下班回家的人们加入讨论，阿旦的神棍身份也渐渐被扒出来，越穿越玄乎，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是说阿旦召神弄鬼，终于被反噬了。
　　凌猎回到市局，兔旺也已经被接过来了。他眼睛通红，看见凌猎就冲上来，“凌警官，阿旦真的没了？”
　　凌猎说：“现在我要正式对你进行调查了。”
　　兔旺有心理准备，擦擦眼睛，“我配合，我都听你的！”
　　此时，席晚正在阿旦家附近勘查，也调取了监控。兔旺行动被限制，回到家后一直没有离开，他不可能杀死阿旦。
　　但他也许能够提供重要线索。
　　凌猎问：“阿旦有没有跟你提到过桂水路？”
　　兔旺点头，“我们去过。他带我去过几次。”
　　“去干什么？”
　　“吃饭。那里别的优点没有，但就东西便宜。阿旦说他刚到夏榕市来的时候，没地方住，还在那附近睡过桥洞。”
　　“你们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九月？反正就你们查案子的时候，我们来吃过烧饼。烧饼也只有这边才有了。”
　　凌猎眯起眼。睡过桥洞，吃过烧饼，熟悉桂水路。所以当要逃命的时候，也要藏在桂水路？
　　“阿旦身上有很多伤，你知不知道？”凌猎又问。
　　兔旺怔住，“伤？我不知道，我没和他一起洗过澡。”
　　“那他给你讲他在L国的经历时，有没有提到枪战、雇佣兵之类的？”凌猎说：“你对L国感兴趣的话，应该知道那里枪支泛滥，帮派林立。”
　　兔旺鸡啄米点头，“可阿旦说，他只是过去收尸祈福，从来没碰过枪。我知道那边老打仗，所以死的人也多，阿旦相当于殡葬师吧？祈福之后就烧掉，他说在那边干这一行还挺吃香，但我没那个胆子。”
　　凌猎问：“他说没说过是为什么不干了？”
　　兔旺说：“没明确说，但我觉得是钱赚够了。L国毕竟不安全，卖命几年，回来享福不好吗？”
　　不对。凌猎想，如果是赚够了回来享福，怎么第一站就是桂水路？还睡过桥洞？还有，阿旦的老家根本不在夏榕市，他为什么不来个“衣锦还乡”？
　　阿旦回国，也许是为了躲避灾祸。但多年过去，灾祸还是找到了他？
　　灾祸从L国而来？
　　问询已经结束，凌猎却趴在窗边出神。现在一旦牵扯到L国，他的神经就会紧绷，甚至比想到“浮光”的反应更大。季沉蛟身世的秘密在那里，当有关L国的被害者、嫌疑人出现在季沉蛟身边，他就会涌起浓烈的危机感。
　　“毕竟我是第一次有男朋友。”
　　季沉蛟来找凌猎，听见凌猎嘀咕，却没听清楚，敲了敲凌猎的脑袋：“念什么咒语？”
　　凌猎回神，和季沉蛟一对视，就明白季沉蛟不是过来找他闲聊，“查到东西了？”
　　季沉蛟点头，带凌猎去技侦办公区，“邢永旦失踪的时候不是没有带手机吗？沈栖刚才查到，他那手机有被入侵的迹象，源头是‘浮光’。”


第188章 失声雨（24）
　　凌猎驻足，“‘浮光’……”
　　季沉蛟说：“不止是手机，他家里用的电视盒子也被入侵了，黑客可以通过他开启盒子的时间，推断他的生活习惯、作息时间。”
　　凌猎说：“他察觉到自己被跟踪被观察，所以才逃走？他知道手机可能被追踪，所以连手机都不带？”
　　季沉蛟说：“有这种可能。但他是怎么突然发现？沈栖说，电视盒子早在去年底就被入侵了，一年时间，是对方只是观察，没有任何实质行动，还是他没有注意到？他为什么现在注意到了？凶手采取行动，他逃走，但还是没有逃掉。”
　　凌猎捶着手心，“‘浮光’想要杀他……上次的案子，他确实帮了我们大忙。”
　　季沉蛟摇头，“我觉得不是这个逻辑。”
　　“嗯？”
　　季沉蛟开始画思维图，“刚得知邢永旦失踪时，我们不是说过他插手‘浮光’的案子，可能暴露了？所以才跑路？但‘浮光’不是在一年前就开始观察他？”
　　凌猎沉默，点点头。
　　“‘浮光’可能还是像在‘粉面具’案里一样，起工具作用。”季沉蛟说：“真正要他命的是其他人。”
　　凌猎拉开椅子坐下，“有人在‘浮光’上发布悬赏，请人帮忙找到阿旦？但找到阿旦一年了，为什么现在才行动？”
　　季沉蛟：“第一，接任务的人隐瞒，以此来提高报酬。第二，复仇并不容易。结合L国这条线索，入境不便？没有准备好？”
　　凌猎：“既然都可以在‘浮光’上发布悬赏，为什么不买凶？买凶不比亲自杀人简单？”
　　季沉蛟：“那快感呢？”
　　凌猎张了张嘴，支住额头，“对，还有快感。凶手有必须自己动手的理由，排除万难，不惜耗费时间也要亲自来。”
　　这远道而来的凶手似乎对夏榕市还十分了解，阿旦失踪没多久，连警方都不知道他在桂水路，凶手就知道了？但这也可能是因为阿旦在他眼中早就暴露，楼顶上的对峙不是他们最近的第一次见面？
　　凌猎把今天摸到的线索逐条说与季沉蛟，重点提到阿旦的锦囊，还有阿旦貌似赚够了钱回国，却不肯“衣锦还乡”。
　　就在两人分析各种可能时，分局那边传来消息，弹壳找到了，是L国的枪支，在国际黑市上很流行。
　　重案队和东城分局合作，调取了桂水路周边所有能够调取的监控，镜头捕捉到了邢永旦，但暂时没有找到其他可疑人员。
　　“我要去一趟金向村。”凌猎说：“邢永旦不敢回乡，一定有不敢回乡的原因。”
　　邢永旦的家乡金向村在南方的山岭深处，如今已经与别的乡村合并成了茧岭镇，主要做水果加工生意，镇里家家户户盖着小洋房，空气里飘着瓜果的香甜。
　　凌猎打听到村庄虽然合并了，但人们还是习惯按照过去的群落划分生活，像金向村的村民就大多住在镇子南边，守着山守着水。
　　镇里很少来陌生人，收水果的商人、县里的领导，大伙儿都面熟。凌猎在镇里溜达半天，收获不少看稀奇的目光。
　　有位大姐忍不住上前问：“小伙子，你找谁啊？”
　　凌猎看看她家的院子，猜想她应该是金向村的人，笑着说：“姐，咱金向村搬到这儿来了？”
　　嘴甜爱笑还长得俊的人，在哪儿都吃香。大姐连忙说：“对对，早搬来了。你是……”
　　“我小时候也在金向村住过，多少年没来过了，到附近出差，顺路过来看看。”
　　“哟！我咋没见过你呐？”
　　“我不是咱村的人嘛，跟家里长辈过来探亲。”
　　农村这样的事多得很，隔三差五就有人走亲戚，各家各户的门敞着，亲戚又去邻居家串门，一来二去都不知道谁是谁亲戚了。
　　“现在跟当年大不一样了。”凌猎说：“我来那会儿住的还是石头围的土院子。”
　　“那是！现在有钱啦！”
　　大姐和凌猎聊了会儿，凌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姓邢的家庭，说邢家当时借了自家大人的钱，却一家子跑了不见踪影。
　　大姐想了会儿，“我们这儿没有姓邢的啊？”
　　凌猎说：“也许是我记错了。”
　　大姐的热心劲儿上来，“走，我带你见老村长去。我们金向村民风朴实，他们要真欠你家钱，我们肯定想办法给你解决！”
　　老村长早就退休了，此时正在作坊里做罐头。但大姐说，金向村有什么事，找老村长帮忙准没错。
　　“邢家？”老村长说：“那个死绝了的邢家？”
　　大姐大惊，“什么死绝了？”
　　“你别打岔。”老村长好似回忆起了什么，“当年是有好几拨人来找，说邢永强欠钱不还。你们家也是那时候来的？”
　　凌猎顺着说：“我们倒不是专门来要钱，他借得也不多，我家长辈主要过来探亲，顺便问问钱的事。”
　　老村长点头，“是有这事，是有这事。”
　　凌猎问：“怎么，邢家只有邢永强一个？”
　　“嗐，哪里有什么邢家啊，他就是在段先生家里混口饭吃。”
　　“段先生？”
　　大姐说：“外乡人，你没听说过段先生吧？那是咱们这儿的大户呢！土财主，可有钱了！”
　　老村长连忙斥责，“什么大户土财主，学习改造了那么多年，你怎么还装着封建观念？”
　　大姐被说得直耸肩膀，冲凌猎笑笑。
　　凌猎索性问起这段家，见院子里有不少等待晾晒的水果，立即把外套脱了，帮忙干活。
　　这种作坊不像城里的流水线工厂，人们都是边干活边聊天的，一声不吭那肯定干不下去。
　　有人帮忙，还能聊天，老村长很乐意地跟凌猎说起金向村的历史。
　　前面有一大段是和邢永旦、段家无关的，但凌猎没有催促，等着老村长往深处说。
　　一百多年前就有了金向村，当时绝大部分村民都是奴隶，被杨、曹两家奴役，过得十分凄惨。后来段家带领一小戳村民反抗成功，杨、曹两家人逃的逃，死的死。那以后，村里不再有奴隶，段家去外面学习，号召大家种水果，金向村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但是段家杀的人不少，法制建设来到金向村时，段家当家的被抓，经过协调，放回来一些人。段家那时已经是金向村最富有的，接济了很多贫穷的乡亲。
　　邢永强就是其中之一。他的父辈很不争气，大家都在种水果时，他们在赌在嫖，很快把家里攒的钱挥霍光，女人也被气死了。隔三差五有外面的人冲进村里找邢家追债，邢家的窝囊废们为了躲债，全跑了，只剩下才几岁的邢永强。
　　孩子小，可怜，段家就施舍他一碗饭，他后来干脆就住在段家，给段家干活，因为年龄差不多，和段家的“少爷”关系很好。
　　现在早就没有什么“少爷”了，但老村长还是习惯这么说。
　　凌猎从他的话语间听出惋惜的意思，好像这个段家已经不在了，问：“段家现在呢？”
　　老村长摇摇头，“没啦。”
　　“怎么没的？”
　　老村长沉默许久，叹气，“他们到底是犯了法嘛，曹、杨这两家盯着他们举报、告状，那几年进去了好多人。年轻的那几个要是不跑，肯定也要被抓的。”
　　凌猎问：“跑？跑去哪里？”
　　“跑到国外去了，再也没回来。‘少爷’，他的几个哥哥叔叔，他们还把邢永强带上了。”老村长笑了笑，“我倒是支持他们跑的，我以前也是曹家的奴隶，是段家的‘老爷’给了我一条活路。”
　　凌猎说：“国外那么大，您知道他们去哪个国家了吗？”
　　老村长说：“嘿你这孩子，知道了你难道还能追过去？告诉你，那不是个安全的国家。”
　　凌猎笑着说：“咱们这不是闲聊吗？哪个国家不安全啊？L国？”
　　“哟！”老村长惊讶，“还真给你猜中了！”
　　凌猎佯装诧异，“真是啊？”
　　老村长点点头，又叹气，“就算你敢去，也找不到他们喽。”
　　“为啥？”
　　“可能早就没了吧，断了多少年联系了。”
　　凌猎问：“断联系？他们刚过去时，还跟您有联系？”
　　“有啊，早几年有时有书信寄回来，路上一走几个月，但总归有个声儿嘛。”老村长掰着手指，却算不清了，“起码有十五年一点音讯也没有了。电视里不是播L国老打仗吗，最近几年才消停些，他们又是过去给人打仗，可能已经……哎！”
　　凌猎说：“他们是过去给人打仗？”
　　“我搞不懂，反正就是打仗有钱赚。‘少爷’不愿意去，但邢家那小子一听说打仗有钱赚，就跳得很，飞去不可。当时也是没办法，段家必须走，也找到了逃出去的门路，好点的地方去不了，只有L国那些地方，打仗赚钱好像是他们唯一的门路。”
　　凌猎拿着果子，眼前的情景一下染上旧日的色彩。
　　几十年前，段家的年轻人必须逃离金向村，只有十几岁的“少爷”带上邢永强——也就是后来的邢永旦，所谓的打仗赚钱其实是去L国当佣兵。时至今日，L国也有许多佣兵，并且已经形成一条产业线。
　　邢永强从小吃惯了苦，贱命一条，打仗赚钱对他来说有着非凡的吸引力，打得好，说不定能成为人上人，打得不好，死了就死了。但“少爷”锦衣玉食长大，顾虑的自然也更多。
　　这群人刚到L国之后还和老家有书信往来，但为什么会断？老村长猜想他们都死了，但邢永强明明还活着。他宁愿在夏榕市改名睡桥洞，也不肯回到老家。他又不是段家人，坐牢都轮不到他。
　　因为他害怕被找到。
　　凌猎问：“那些书信我能看看吗？”
　　老村长这时有些警惕了，“你看了有什么用？”
　　凌猎说：“没啥用，不看也行。咱继续聊聊？您去过夏榕市吗？”
　　老村长说：“那么远，没去过。大城市嘛。你去过？”
　　“其实我就是从那儿来的。不瞒您了，我家里人说在夏榕市看到个很像邢永强的，但一眨眼人就不见了，我这才来打听打听。”
　　老村长眼睛瞪得像牛，“邢永强回来了？那‘少爷’呢？”
　　凌猎说：“我也不知道啊。这样，您跟我说‘少爷’叫什么名字？我这趟回去好好打听打听。”
　　老村长动了感情，“他叫段万德，段家人希望他有万般功德，行善积福。算了，既然你有门路，那书信我也不藏着，你跟我来。”
　　凌猎跟着老村长来到小洋房里，二楼有一个书房，书架陈旧，书全都发黄。老村长从柜子顶上拿出一个上锁的小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信件。
　　老村长戴上老花眼镜，找出三封段家人寄来的信，“只有这三封。”
　　信保存得很好，凌猎仔细展开，泛黄的纸上字体刚劲，极具美感。
　　第一封信讲的是刚到新地方，语言不通，颠沛流离，L国的动荡比想象中严重，大家还没有安定下来，但请乡亲们不必记挂。
　　第二封信内容长一些，说他们已经找到落脚之地，交上当地朋友，虽然每天的生活都面临危机，但大家都在努力。
　　最后一封和第二封信时隔较长，说已站稳脚跟，团队也在发展壮大，不必挂念。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越来越好，再过几年，他们回来也没问题了。但是这封信居然就是最后一封。”老村长看着窗外的阳光，“他们啊，再也回不了家了。”
　　凌猎注意到三封信的落款都是“段万德”，而最后一封信寄出的地方音译过来叫萨林加乌克镇。
　　萨林加乌克镇。
　　凌猎知道萨林加乌克大区，那是L国南边的一个大区，包括喻勤当时去的扎安镇——喻勤和沙曼正是在扎安镇相遇，而毕江也是在扎安镇遇到沙曼。
　　给三封信拍完照，凌猎向老村长道谢。这时反而是老村长更健谈了些，叮嘱道：“如果你们真的找到邢永强，也别为难他。他家欠钱不是他的错。他品性不差，段家收留了他，他宁肯给段家当一条狗，也要回报段家。”
　　“一条狗？”凌猎问：“怎么说？”
　　老村长解释，“狗”这种说法夸张了些，自己只是想表达邢永强对段家的忠诚。
　　邢永强一个孩子，没多少用处。为了让自己有用处，他就跟人学习武术，“少爷”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绝不让“少爷”受到一点伤害。倒是他自己，为了练武受了很多伤。曹、杨家的骂他是段家的狗，他反而很自豪，说自己是狗，那也是忠诚的狗。
　　凌猎又问了一个问题：“段家以前是不是很热衷风水迷信之类的东西？”
　　老村长有些生气，“你哪儿听来的胡话？段家起初也被压迫，他们最看不起这一套！早就让我们相信科学！”
　　凌猎说：“那邢永强应该也不会接触这一套？”
　　“当然不会！段家不接受的东西，他怎么可能接受？”老村长气咻咻的，“不是我跟你炫耀，我们金向村是最早破除封建迷信的。早些年村官、大学生来做引导，别的村子不配合，我们还评了先进，这些都是段家的功劳啊！”
　　告别老村长，凌猎独自走在茧岭镇外的田野间。此时是农闲时节，田里没人，野草蔓延，冷飕飕的风一吹，野草奔腾似海。
　　出走L国的段家人在十多二十年前就断了与家乡的联系，村里还记得他们的老人们都以为他们已经死去。但段家的“狗”，邢永强却独自回来，过着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并且成了段家最瞧不上的神棍。
　　他躲的不是别人，是段家？他以为自己改名、以段家绝不会靠近的行业为生，段家就找不到他？
　　选择夏榕市是随机的，他不能去任何能让段家引起联想的城市，当然更不能回老家。
　　他在L国和段家发生了什么矛盾吗？杀死他的是段家人？还是和段家有关的人？仇敌？


第189章 失声雨（25）
　　凌猎找了块石头坐下，周围都是田野，荒草弥漫。他随手扯一把狗尾巴草，灵活地将它们编来编去。线索也像这狗尾巴草，在脑海里穿梭、弯曲，打着旋儿。
　　“少爷”段万德是段家远赴L国这群人里的主心骨，做决定的是他，写信的也是他。从三封信里可以看出，他们在最初损失了一些人，但是在最后一封信寄出时，他们已经开始发展。很可能是发展成一支佣兵团。段万德让乡亲们不必挂念，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这很可能是一封诀别书——他们将根植在L国，不再回来。
　　邢永强难道是叛逃？但在老村长口中，他对段家无比忠诚。就算是叛逃，段家也不至于在时隔几十年后还要对邢永强斩尽杀绝。
　　说不通。
　　哪条路都说不通。
　　凌猎呼出一口气，低头一看，狗尾巴草已经被他编成了季沉蛟的模样。
　　风儿一吹，“小季”对他摇头晃脑。
　　“……”
　　他以前也喜欢在思考时扯一把草瞎编，但编的多是孙悟空，现在明明没有想季沉蛟，编出来的还是季沉蛟。
　　“祸水。”他戳戳“小季”的小绿脑袋，教育道：“没看到你男朋友正在想案子吗？你还来骚扰他。”
　　“阿嚏——”季沉蛟莫名其妙接连打喷嚏。最近天冷，梁问弦很老父亲地给他丢来两包抗病毒冲剂。
　　季沉蛟：“……谢谢梁哥。”
　　保温杯里装着热水兑的抗病毒冲剂，季沉蛟闻了闻，一口都没喝下去。
　　桂水路的排查还在进行，根据之前的计划，重案队找到一处疑似邢永旦住过的空房。季沉蛟立即赶到现场。
　　这处空房在坠楼单元斜对面，隔着一栋楼，在三楼。这一层只住了两户人，一户是行动不便的老人，一户是早出晚归的打工人，都没有余力去关心隔壁住没住人，住了谁。
　　房屋一室一厅，席晚在里面提取到了邢永旦的足迹，DNA检材已经带回市局进行比对。季沉蛟联系房屋原来的主人，得知这一家早就离开夏榕市，在沿海做生意。
　　房主半天才想起自己还有桂水路的房子，而房子被人私自住了。他紧张的地方在于这个人遇害，觉得晦气。而房子被占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让他觉得有什么。
　　“嗐，那儿都是些烂房子，我们肯定不会回去了，放出去租也就几个钱，懒得赚。要是桂水路拆迁了，我还是会回来领钱……”
　　桂水路有不少这样明明有房主，却没人管的房子。
　　季沉蛟穿着鞋套在屋里看了一圈，生活痕迹还是很明显，有廉价的干面和一口袋米，桌子上放着土豆等能放好几天的菜。有电磁炉、电热水壶、碗筷。
　　邢永旦过去就熟悉桂水路，所以在必须躲藏时找到这么一个基本不会被发现的房间。他做了较长时间龟缩在这里的准备。
　　但是追杀他的人还是找到了他。
　　季沉蛟来到阳台上，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小堆烟灰。邢永旦好像并不怎么抽烟。
　　那这里为什么会有烟灰？
　　季沉蛟仔细查看阳台的其他角落，果然发现三个烟头。
　　烟头上没有咬痕，很可能查不到DNA。这烟头看上去陌生，不是常见的牌子。
　　烟不是邢永旦抽的？而且这烟其实根本没有人抽，只是点燃了丢在这里？
　　邢永旦躲藏在此，却是从另一栋楼的楼顶坠下。这个空间转换是怎么回事？
　　季沉蛟将烟头装入物证袋，沉默地站在原地。
　　假如，这些烟头是凶手刺激邢永旦的手段？
　　凶手已经发现邢永旦躲藏的房间，在邢永旦外出时，他来到房间里，在阳台上扔下烟头，然后离开。
　　邢永旦回来，看到烟头的瞬间，就感到被死神凝视。
　　他必须再次逃走。但这次要逃到哪里？
　　情急之下，他能想到的只有斜对面的楼顶，他了解过，那里没有上锁，混混们能上去，但一般会选择另外两个楼顶。
　　深夜，他逃到楼顶，想暂时躲一晚。但凶手还是出现了。
　　这烟头很特殊吗？以至于邢永旦一看就知道闯入的是谁？
　　季沉蛟端详烟头，察觉到一个不合常理的地方——凶手很仔细地清除了顶楼的足迹，还有这个房间里的足迹，并且没有咬住滤嘴，这说明凶手的反侦察意识很强，不愿意让警方锁定自己。
　　可是为什么不把烟头带走？
　　在杀死邢永旦之后，凶手完全有时间回到这里，拿走烟头，一条线索也不留给警方，可是凶手偏偏没有这么做。
　　粗心大意？不大可能。故意让警方看到烟头？
　　暂时找不到一个合理解释。
　　晚上，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没有意外，邢永旦确实躲藏在那个房间里。烟头的鉴定耗费的时间更长，席晚搜索了很多国外的香烟，最终发现这种烟产自L国。它的本名很长一串，不好记，但有个别名叫“茉莉茶”，来源不可考。
　　凌猎还没回来，在茧岭镇找了家旅馆住下，趴在床上和季沉蛟打视频电话。
　　“‘茉莉茶’？”听季沉蛟说完目前的侦查情况，凌猎翻身坐起来，扭头看向窗户的花盆。现在不是茉莉花盛开的季节，但这边家家户户都栽有茉莉花，而且他今天闲逛时还发现，茉莉花茶也是这边的重要经济项目之一。等到明年夏天，整个镇子都将花香萦绕。
　　季沉蛟沉思片刻，“照你这么说，‘茉莉茶’这个别名很可能和茧岭镇有关？邢永旦一看见它，就知道大祸临头。段家离乡背井，‘茉莉茶’让他们想到家乡随处可见的花，他们经常抽的就是这种烟。”
　　凌猎说：“如果他们后来发展得足够强大，那‘茉莉茶’这个名字的来源说不定就是他们。”
　　这是个很大胆的假设，但从凌猎口中说出来，季沉蛟不觉得荒唐。
　　“你那边呢？有什么发现？”
　　凌猎把和老村长的对话挑重点说了，搭上一句总结：“咱俩的线索合在一块儿，好像没什么矛盾。段万德不再寄信回来，他们在L国已经扎根。L国那种地方，你要向上发展，基本就只能在佣兵这条路上走到顶。正因为他们势力越来越大，所以‘茉莉茶’这个绰号比那烟本来的名字传得还广。”
　　季沉蛟拿着手机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哒哒敲键盘。
　　凌猎问：“你在查什么？”
　　“地图。”季沉蛟说：“萨林加乌克镇……五年前，包括萨林加乌克镇、扎安镇等十二个镇合并成了萨林加乌克大区，核心区域是在萨林加乌克镇原址上扩建的萨林加乌克市。”
　　凌猎弯下腰，看着花盆里的茉莉枝干，“喻家、毕江、邢永旦、段家，都待在一个地方。”
　　一时间，电话两端各自沉默。
　　邢永旦遇害起初是查到和L国有关，和“浮光”有关，但新的线索将罪恶再一次指向喻家，指向沙曼和喻勤。
　　L国那么小，萨林加乌克大区的面积连夏榕市的大小都不如，这群从国内过去的人，会完全没有交集吗？
　　沙曼已经死亡，真的喻勤生死不明。最关键的还有季沉蛟的身世。
　　凌猎不小心折断了茉莉枝干的一小截，尖端刺破了手指。他看着指腹那一小滴涌出的血珠，抬手轻轻吮去。
　　“从毕江那个案子开始，我们就应该去L国。那儿是一切的缘起。”凌猎说。
　　季沉蛟忽然明白凌猎是什么意思，神情一瞬间凝重起来。
　　凌猎继续说：“但过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手续太多，安全也无法得到保障。”
　　季沉蛟道：“你也明白，安全得不到保障。”
　　凌猎笑了笑，“可如果一直待在国内，我们就只能停留在推理阶段，况且现在缺少线索，连推理都进行不下去了。”
　　季沉蛟喉结滚动，但还没说出话来，凌猎又开口了，“有些真相，只有涉险才能取得。我这把特别行动队的利刃，已经很久没有出鞘了。”
　　“小季，我要出去一趟。”
　　沉默隔着数个城市的距离，从电话这一端蔓延到另一端，凌猎听见季沉蛟稍稍变得急促的呼吸，那更像是这场沉默中的鼓点。
　　须臾，随着呼吸声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与笑这个动作本来应该饱含的意义不同，它像叹息和正在酝酿的愤怒。
　　“凌猎，你答应过我……”季沉蛟刚开口，却又卡住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有些用力，手背绷出青筋。他想说你答应过我不以身犯险，怎么你又……
　　但说到一半时，他忽然反应过来。没有，凌猎从来没有这样答应过他，他也没有这样要求过凌猎。他们身上有着各自的责任，穿着这身制服的人，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平安？他自己不也有需要涉险的时候吗？他理解凌猎，正如凌猎也理解他。
　　当时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要凌猎爱惜自己，如果有必须犯险的时候，要让他知道。凌猎现在……
　　“我答应过你，在行动之前让你知道。”凌猎说得很慢，不在季沉蛟身边，声音经过传播，却好似更添一分认真和郑重，“小季，我没有食言。”
　　两人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冬夜的风从窗户卷入，将凌猎没有扎起的头发吹起一缕。
　　片刻，季沉蛟说：“我知道。是我食言了行吗？”
　　凌猎抿唇不语。
　　“我做不到在你向我报备时平静接受。我总想做点什么。我设想的理想状态是，当我们各自需要赴险时，提前让对方知道，心里有数，做好后续准备。”季沉蛟声音变得很沉很沉，像是闷在胸膛里，“但现在我只想把你拦下来，或者陪你去，或者你不去，我替你去。”
　　凌猎轻笑了声，“说什么胡话呢男朋友？你的身份，能去吗？”
　　季沉蛟坐在书桌前，疲惫地按住眼窝。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去，就算要去，也要走数不清的流程和审批，大概率会被拦下来，就算没有被拦，时间也耽误了。
　　他是夏榕市这座大城市的重案队队长，任何时候他都需要坐镇帐中。但特别行动队不同，这个单位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一切都是特别的，具有完全的机动性，凌猎将任务报上去，几天就能出发。
　　“男朋友，你是重案队的主心骨，你手上也不止这一桩案子。”凌猎说：“就算谢队给你背书，允许你去L国，我这个上级部门的领导也不会允许。还有很多其他事等着你做。”
　　电话两头再次陷入沉默，谁也没有心情拌嘴。半分钟后，季沉蛟近似妥协地说：“你先回来，我们再谈谈这事。”
　　接着他又补充：“回夏榕市，别直接回你特别行动队。”
　　凌猎原本还真有这想法，但没争辩，只说：“行，回来再说。”
　　次日，凌猎又在茧岭镇兜了一圈，找到当地警方，亮身份说情况。派出所找来两位退休警察，他们都跟段家打过交道，当年一部分被送入监狱的段家人还是他们抓的。
　　在他们的讲述里，段家并不像老村长说的那样是完全正义的一方。
　　曹、杨两家奴役整个金向村是事实，那年头别说山中村庄，就是城市里也治安混乱。村民们被奴役惯了，很多人都很麻木，不知道反抗。段家的年轻一辈逃出去，发现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想要救族人、乡亲于水火。于是从外面买了械斗用具、炸药，回到金向村杀了三十多人。曹、杨两家一蹶不振，全都逃出金向村。段家成了村里的土霸王。
　　后来县里开始管各个村子的事，段家带头抵抗，在山中划出自己的地盘，他们倒是不奴役本来的村民，但抓其他村子的人给他们当牛做马。
　　县里当然不能纵容这种风气，马上就派了调查组、执行组过去处理。
　　当时曹、杨两家活下来的人举报段家杀人，而且有证据，警察抓人没有问题。段家虽然带领金向村过上好日子，但他们确实是犯罪了。
　　段家的壮年全部被抓，但年轻一辈逃出去了一批，这其中就包括段万德和邢永强。他们偷渡出国，当地警方鞭长莫及。
　　凌猎又问段家留在国内的人的现状，俩老警察摇摇头，说都死了。那些人早年身上都有伤，苦了前头几十年，在监狱里待着都还好好的，出狱了没几年就各得各的病，最后一个是三年前走的。
　　“这段家啊，骨子里就留着争强好斗的血，每个人都能打，还狠。这不还去国外给人打仗了吗。”
　　凌猎挑眉，“您知道这事？”
　　老警察笑笑，“嗐，这也不是啥秘密，他们村子上了岁数的心里都清楚，只是不爱说。段家人不回来，我们也管不着。也不知道他们在外面打得怎么样了，还有没有人活下来。”
　　凌猎告别两位老警察，回夏榕市之前又见到老村长。老村长是主动来找他，将一个看上去有很多年头的木盒子交给他。
　　凌猎问：“这是？”
　　老村长却说：“我昨天想了很久，你其实是当官的吧？”
　　凌猎沉默看着老村长。
　　老村长笑道：“你们想找到段家出去的人，不然你跟我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呢？刚才我看你从派出所出来，你就是当官的。”
　　凌猎没有否认。
　　“这是段家的传家宝，‘老爷’偷偷存在我这里的。我老了，保护不了它多久了，就交给你吧。你们要是真的能找到段家人，就帮我拿给他们，随便谁都行。”
　　说完，老村长鞠躬，“谢谢你。”
　　凌猎连忙扶住老村长，把人送回院子里。


第190章 无声雨（26）
　　回夏榕市的路上，凌猎打开木盒子。所谓的传家宝其实只是半块金护身符，一面是半条龙，一面写着“百岁”。另外一半应该写着“长命”。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联想到几十年前落后的村庄，这确实是非常稀罕的物件了。
　　但另一半去哪里了？
　　凌猎想到邢永旦挂在胸前的锦囊，从大小判断，那个锦囊是能够装下半枚护身符的。尸体上没找到锦囊，脖颈处有锁链拉扯的痕迹。如果锦囊里装的确实是护身符，凶手杀邢永旦的目的只是为了得到这半块金片？
　　不。凌猎闭着眼睛想。邢永旦去年就被“浮光”锁定，凶手的目标如果是护身符，为什么不到金向村找另一半？他完全有时间这么做。
　　凶手更像是要杀邢永旦，顺便带走锦囊。
　　但人很复杂，顺便得到一半护身符，很可能就会觊觎另外半块。
　　凌猎本想提醒当地警方早做准备，但思索之后，还是把电话打给了沈寻，让特别行动队派一组队员过去，又顺道提出去L国侦查的申请。
　　沈寻倒是不惊讶，“和季队商量过了？”
　　凌猎本能地想呛两句，但开口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我们能彼此理解。”
　　凌猎回到家属院，冲澡收拾，季沉蛟不在家，他打电话过去，季沉蛟说正在忙。凌猎暂时没去市局，在常去的菜市场买回来牛尾巴，打算做番茄牛尾。
　　但晚上季沉蛟也没回来。凌猎又打电话，季沉蛟那边很吵，说出外勤，不在市局。
　　凌猎关火，换衣服去重案队，溜达一圈，看到正要下班的梁问弦。
　　“梁哥。”凌猎挥挥手。
　　梁问弦笑道：“小凌回来了。”
　　凌猎问这两天调查的进展，又问有没有别的案子。梁问弦说案子倒是有，但谢倾没给重案队，重案队现在还是主要在查邢永旦的案子。
　　“嘶——那小季忙什么去了？”
　　梁问弦说：“他想从近期入境的人着手，重点查L国入境，其次查周边入境，看能不能筛到可疑者。这工作太劳神费力的，他今天一天都没来队上。”
　　凌猎皱眉，“但这样查的话，是把最关键的线索给漏了啊。凶手利用‘浮光’暗网锁定邢永旦，也可以靠‘浮光’完成非法入境，查正规入境的，能查出什么？”
　　梁问弦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说。但季队很着急，目前也没有什么别的途径来查，只能在入境这条线上碰碰运气，万一凶手不是非法入境呢？”
　　凌猎说：“他急什么？”
　　梁问弦说：“急着破案吧。我觉得他状态不太对，不像以前那么冷静理智。不过也能理解，这事牵扯到‘浮光’，宁队还在‘浮光’手上，生死未卜，他和谢队都是宁队的徒弟，有点情绪正常。”
　　凌猎又跟梁问弦聊了会儿，互相道别。
　　办公室没别的人了，凌猎只开了季沉蛟办公桌顶上的灯，坐着出神，时不时摁亮手机看看。
　　小季这个粘人的东西，居然一晚上都没搭理一下他这个刚出差回来的男朋友。
　　后半夜，他想明白了季沉蛟在急什么。
　　白天，一切工作在匆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季沉蛟调了一组队员和自己一起查入境信息，凌猎的出国流程正在加急办理。两人居然没什么好好见面、谈谈心事的机会。
　　季沉蛟中午回了趟重案队，凌猎正要去食堂吃饭，两人在办公室门口碰见，季沉蛟只说了句“回来了啊”，就拿上文件，匆匆离去。
　　“季队长。”凌猎站在走廊上喊了声。
　　季沉蛟停下脚步，半转过来，“车还在楼下等着，我回来再说。”
　　沈栖都觉得他两个哥不对劲，他是被季沉蛟提到重案队来的，干什么都听季沉蛟指挥，也很熟悉季沉蛟的查案方式。再麻烦的案子，季沉蛟都能沉住气，一条线一条线捋清楚。但这次明显浮躁了，连他都看得出季沉蛟急着破案。
　　沈栖搓着自己的脑瓜，“不会吧？你俩这是在比谁先破案？至于吗？竞争起来恋爱都不谈了？”
　　凌猎没把人叫住，也没追。下午和沈寻简单沟通一番，问问流程进展，得知特别行动队的人已经赶到茧岭镇，但没对接当地警方，伺机而动。
　　凌猎在季沉蛟的位置上看沈寻发来的有关L国的详细资料，包括地图、各个帮派势力划分、能源供给、能够使用的枪械装备等。
　　其实他这次过去用到枪械的可能性不大，也尽量不会暴露身份。他只需要像个线人一般，一旦取得线索就立即撤退。
　　这种任务比他过去执行的危险等级低很多，但他看资料却看得比以前专注。
　　当他有些松懈时，一股神经就会被抓紧，提醒着他——你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你这条命不能随便玩玩给玩没。你男朋友是个粘人精，你看他都急成什么样了？
　　凌猎合上笔记本，看看窗外的夕阳，右手拿着手机，左手伸到脑后，抓着橡皮筋，将小马尾抖了两下。
　　然后他下单一把锋利的剪刀，叫了同城快送。
　　季沉蛟仍在查入境信息，筛人、做问询，熬得眼中全是红血丝。队员说：“队长，你手机震半天了。”
　　他才拿起来，凌猎打了三个电话，发来一条信息。
　　夏小豆：[是谁说回来再谈的？你躲什么？]
　　季沉蛟皱起眉，在对话框里写：我有什么好躲？我在查案！
　　但打完最后一个感叹号，他又把整句话删掉。继续写，又删，几次来回，竟是一句也没有留下来。
　　一同调查的队员来说，今天也没有找到可疑者。
　　季沉蛟捏了会儿眉心，他实在是太累了，队员们也个个熬得筋疲力尽。
　　“先回去休息。”他说：“明天开个会。”
　　队员们散去，季沉蛟靠在车边，继续想应该怎么回这条信息。想来想去，愈发感到沮丧和烦躁。
　　因为凌猎没有说错。他是在躲。
　　他不就是在躲吗！
　　凌猎出差回来，他应该去接凌猎，和凌猎讨论线索、下一步侦查方向。但他没有，他用忙碌来武装自己，他有充分的理由不回家，不和凌猎好好说话。
　　这样他就不用面对面地听凌猎说要去L国，不带他。
　　在电话里他都无法说服凌猎，他的立场，凌猎的立场，他们肩上的责任，所有的这些都不允许他把凌猎留下来。当面听凌猎说那些话，他只会输得更惨。
　　他一晚上没睡着，想的是怎么正当地、不辜负肩头责任地阻止凌猎。
　　他唯一想到的是赶在凌猎办完手续之前，把案子给破了。
　　这几乎是个没法完成的妄想，线索不足，抓人只能走入境这一途径。是他不知道凶手能非法入境吗？他当然知道，但他别无选择。
　　以特别行动队的效率，凌猎马上就要走了。
　　他心里很乱，脑中时常浮现凌猎被柏岭雪带走的情形，那还是在夏榕市，在他的控制范围内。而凌猎去了L国，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这时，手机震动，屏幕上清晰地闪烁着他正在想的人的名字。
　　“躲到哪儿去了小季？”凌猎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带着些许轻浮和玩笑。
　　季沉蛟说：“查入境……”
　　“别查了，先把咱俩的事解决。”凌猎直接打断：“你来接你。”
　　“你别……”
　　“别来？那你想怎样？跟我分手哇？”
　　季沉蛟神色寒了下去。凌猎不给他在电话里吵架的机会，“反正我来了，你要继续躲，我就继续追。夏诚实，行行好，我刚从山里回来，马上又要去L国了，你忍心看我在夏榕市还满城飞奔找你啊？”
　　L国在季沉蛟神经里狠狠扎了一下，他无可奈何地说：“我回家。”
　　“前天给你炖了番茄牛尾，你不回来，我自己吃了。”凌猎指挥季沉蛟把寡淡的萝卜汤端上桌，“今天只有这个了。”
　　季沉蛟无所谓喝什么汤，在灯光下盯着凌猎，“你流程走完了？”
　　凌猎说：“最迟这周末就能出发。”
　　这周末，那就只剩下两天。
　　季沉蛟有种无力感，如果他不是凌猎的同僚，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担忧，要求凌猎留下来。可正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他连这点私心都必须克制。
　　他眼睛有些难受，酸胀，那些红血丝像有生命，侵占着他的视野。
　　他用力闭了闭眼。
　　就在他闭眼睁眼的这一瞬，脸颊忽然被温热覆盖。那是凌猎的手掌，并不柔软，有着不输他的力道。
　　“小季，你胡茬都长出来了。”凌猎拇指在季沉蛟下巴上摩挲，“扎手。”
　　季沉蛟眉心深锁，凌猎的调子很温柔，像是棉花，所以不管他将说什么，都像打在棉花上。
　　“你明明知道查入境信息可能不会有收获。”凌猎说：“你还非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季沉蛟隐隐有些爆发，“我只有这一条路。尽快破案，你就不必去L国。”
　　凌猎说：“你不用这么抵触，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侦查。”
　　“但去侦查的人是你。我总觉得……”季沉蛟没有往下说。
　　凌猎等了等，“小季，不兴这么吊人胃口啊。”
　　季沉蛟微低下头，“觉得你会消失会逃，凌猎，你有‘前科’。”
　　两人都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半晌，凌猎说：“你太紧张我。”
　　季沉蛟喉结滚了下，想从凌猎手里挣脱出来，“手抬这么久，不酸吗？”
　　凌猎却说了句无厘头的话，“你第一次有男朋友，别扭一下，可以理解。”
　　季沉蛟刚开口，凌猎却吻住他。两人在热气腾腾的餐桌边拉扯，最后季沉蛟被凌猎按在桌上。
　　“其实不用这么紧张的。我能消失到哪里去？”凌猎抓住季沉蛟的衣领，将他拉起来，又在他心脏处戳了戳，“我在你这儿安家了，你想把我赶走，我都得赖着你。”
　　说完，凌猎向茶几走去，弯腰拿起一个东西。季沉蛟起初没看清那是什么，直到凌猎将它举起，绕到脖子后。
　　那是一把剪刀！
　　季沉蛟飞快赶过去，抓住凌猎的手，但还是晚了，凌猎“咔嚓”一声，剪掉了用橡皮筋绑住的小马尾。
　　季沉蛟怒了，“你干什么？”
　　凌猎这一刀剪得很没水平，橡皮筋剪断，头发披散，只有一半被剪掉，另一半还是原来的长度。看着像被狗啃了一口。
　　“哎呀都怪你。”凌猎说：“害我剪缺了。”
　　季沉蛟根本不明白他这是在搞什么，他伸出手，“还我。”
　　怎么可能还？季沉蛟反握着剪刀，藏到身后，“你剪头发干什么？”
　　凌猎见要不回来，也不急着要，蹲下，把散落的头发捡起来，毫不在意此时自己野人般的形象。
　　“这不止是头发，还是我的小尾巴。”凌猎说着晃晃头，乱糟糟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摆动，“现在我没小尾巴了。”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黑色细绳，将剪掉的头发绑起来，手往前伸。
　　季沉蛟：“？”
　　凌猎绕到他后面，将他没有拿剪刀的手掰过来，然后把头发放到手心，“你抓着我的小尾巴，我怎么都丢不了。”
　　这一刻，情绪像浪潮，在引力下翻涌、涨落，那些起伏的深色映在季沉蛟的眸子里。
　　他仿佛明白凌猎这怪异举动的目的。又不那么明白。
　　“我的小尾巴在你手上，我还能躲到哪里去？”凌猎贴近，嘴唇几乎和他的碰着，“夏诚实，看在我削发明志的份上，您好歹相信我一次？”
　　季沉蛟深呼吸，胸口堵着绵密的东西，像凌猎打过来的一拳。他还不了手，他输给凌猎了。
　　凌猎又伸出手，“剪刀，该还给我了吧？我不能拖着这一半头发去重案队啊。”
　　季沉蛟单手抱住凌猎，好一会儿才松开，“我给你剪。”
　　两人来到阳台，季沉蛟找来一张布，像模像样地将凌猎裹起来，然后握着凌猎狗啃一般的头发，仔细地一刀接着一刀。
　　“沙沙沙——”
　　不久前的紧绷似乎在这细碎的声音中消弭，凌猎举着镜子，嘴又开始欠。
　　“你这不对吧？左边高了。”
　　“右边歪了歪了！”
　　“左边又高了！平衡啊平衡！”
　　“不对称啊夏诚实！你到底行不行？”
　　季沉蛟：“……”
　　在剪到耳根时，季沉蛟发现不能继续剪下去了，他不是托尼，根本剪不平，更别说剪出个发型来，这边低了剪那边，那边缺了剪这边。再剪，凌猎就要成光头了。
　　凌猎点评道：“狗都啃不出这种效果，但我们家小季可以。鼓掌！”
　　半小时后，季沉蛟把凌猎拉扯到常去的理发店。相熟的托尼一看，眼睛就亮了，“这位阿sir好帅啊！”
　　凌猎最喜欢听彩虹屁，凑人家面前听得不愿意走。
　　季沉蛟只能推着他去洗头，又跟托尼交待，修个正常的。
　　托尼保证：“没问题！给我半小时，还你男明星。”
　　季沉蛟：“……”
　　他也没想什么男不男明星的。
　　半小时后，托尼懊恼自己夸了海口。
　　凌猎那脑袋实在是被糟蹋得太狠了，金牌托尼也没法修成飘逸的男明星，太短，飘不起来，最后只能修成比板寸长一点的那种。
　　凌猎在镜子前使劲瞧，越瞧越满意。
　　季沉蛟起初还没看惯，他和凌猎重逢时，凌猎就有尾巴有额发，现在比他还短，乍一看有些不习惯。
　　但几眼过去，又发现这样的凌猎英气利落，真真如同从那个机动单位磨砺出的剑，锋芒毕露，却又漂亮不可方物。


第191章 失声雨（27）
　　安巡刚到法医鉴定中心，就被同事拉住问：“你们重案队进新人了？”
　　安巡一头雾水，“什么新人？没听说啊。”
　　“嘿，小安巡你还藏着掖着，鹏鹏都看见了，是个平头帅哥！今早上和你们队长一块儿来的。说吧，季沉蛟在哪个支队挖的人？还净挖些长得好的。进你们重案队还有颜值要求？”
　　安巡是真不知道。他虽然是重案队的法医，但也归法医这边管，重案队不需要他忙时，他就支援别的单位。近来队长都忙死了，还有工夫挖新人？还挖了个帅哥？
　　猎哥怎么看？
　　安巡好奇心旺盛地燃烧起来，“我去打听打听！”
　　重案队办公室没见着人，安巡跑到技侦工作区。沈栖正顶着黑眼圈埋头干饭——技侦这段时间是最辛苦的。
　　“小安巡，来看你栖哥哥了？”
　　“什么栖哥哥，我比你大！”安巡不生产八卦，但化身八卦的搬运工，“你见到咱们新同事没？”
　　沈栖一愣，“啥新同事？”
　　安巡于是把听来的复述一遍，重点放在“平头”、“帅哥”上。
　　沈栖听完，一下子不困了，把嘴一抹，“让我去看看有多帅，有没我猎哥帅！”
　　凌猎和季沉蛟来到市局后，先去人事那边走了个流程，回到重案队的路上，凌猎说：“我怎么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
　　季沉蛟一转身，拎住正准备隐蔽的“毛贼”沈栖。
　　沈栖大叫：“我是来给新同事送烧饼的！哥你抓我作甚！”
　　季沉蛟和凌猎异口同声，“哪来的新同事？”
　　沈栖：“一个平头帅……咦？”
　　话没说完，沈栖自己先打住了，黑溜溜的眼珠子在凌猎身上转动，最后发出一声：“卧槽！哥，你头喁稀団。发呢？”
　　凌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新发型，挑眉笑道：“彩虹屁要吹就吹完。平头帅什么？”
　　沈栖：“帅，帅哥。”
　　凌猎打了个响舌，“谢谢夸奖。”
　　沈栖追上来，“哥，你怎么把头发剪了？你不知道法医那边都传疯了，说我队哥又挖了一个帅哥新人过来，我们重案队的颜值又提高了一大截！”
　　季沉蛟眼皮跳跳，“法医那边传疯了，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很闲？”
　　沈栖赶紧甩锅，“不是我！是小安巡刚才给我说的！”
　　季沉蛟：“嗯，那就是安巡很闲，今天把他叫回来。”
　　沈栖：“有尸体要解剖？”
　　“值班。”
　　“……”
　　凌猎换发型的事很快传遍重案队，连刑侦支队其他几个中队都过来看热闹。大家见惯了凌猎“落拓浪荡”的模样，现在忽然英气勃发，一时都有些不习惯。但他耐看，头发不过是那张脸上的装饰品，长发和短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都不影响他的好看。
　　被夸多了，凌猎难免欠起来，“真正的帅哥从来不拿头发当借口，帅就是帅，丑就是丑。”
　　季沉蛟：“那你把中间剃掉，剩两边吧。”
　　听到这话的梁问弦正在喝抗病毒冲剂，差点喷一桌子。
　　凌猎今日首次受到挑衅。
　　季沉蛟：“反正你的颜值不受发型影响，你自己说的。”
　　凌猎清清嗓子，趁同事们不注意，在季沉蛟下巴上一勾，“小季，在外面怎么不给为夫留点面子呢？为夫很心痛。”
　　季沉蛟：“……”
　　不久，谢倾往重案队打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单独和凌猎聊聊。凌猎一走，就有队员问季沉蛟，猎哥怎么突然剪头发？
　　季沉蛟没说真正的原因，也没提凌猎要去L国——这事夏榕市这边只有他和谢倾知道，只说特别行动队有任务，调凌猎回去一段时间。
　　有任务，剪个头发合情合理，大家都懂了。但在这个关头凌猎这个大员要走，沈栖和席晚有些担心。
　　沈栖说：“缺少我猎哥的脑子，案子侦破的难度又上了一层楼！”
　　季沉蛟拍他后脑勺，“你没脑子？”
　　沈栖泪汪汪，“没我猎蜮歙哥聪明嘛！”
　　“做好你自己的事。”季沉蛟去茶水间兑咖啡，等水烧涨时走神地想到大半年以前，凌猎还是重案队的嫌疑人，现在大伙儿已经默认他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忽然要调走，他心里是担心，队友们心里是空了一块。
　　凌猎敲敲支队长办公室的门，谢倾的声音传来：“请进。”
　　凌猎进去后端正地敬了个礼，“谢队，找我什么事？”
　　谢倾笑道：“今天都在说你换了个发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我看也是，以前没骨头，现在站如松坐如钟。”
　　凌猎也笑，“召唤我来，不会是就想证实八卦的真假吧？”
　　“聊工作之前，还不许寒暄寒暄？”谢倾把茶水放在凌猎面前，“什么时候走？”
　　“明天晚上。”
　　谢倾开玩笑，“刚那个礼敬得那么标准，这下又没坐相了。”
　　凌猎说：“我那是有事想要拜托谢队。”
　　“哦？”
　　“我不在的时候，劳烦谢队多多照顾我们小季。”
　　两人对视许久，谁也没别开视线，最后谢倾笑着摇头，“那是我师弟，我还能不上心？”
　　凌猎点点头，“这我就放心了。”
　　又聊了会儿，谢倾眯起眼，目光却比刚才犀利，“你这趟去L国，查邢永旦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吧。”
　　聪明的人一旦打开天窗说亮话，就无需多余的解释。凌猎说：“是，我有私心。我早就想去一趟L国，把夏诚实的身世查清楚。”
　　“查清楚了呢？”
　　“谢队，夏诚实是谁的儿子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是替他去做这件事。”
　　谢倾只注视着凌猎，没说话。
　　“他在意，但碍于肩上的责任，他不想表现出来。我既然看穿他的想法，就忍不住为他去一探究竟。”
　　谢倾笑着叹了口气，说的却像是无关的事，“你刚才叫他夏诚实。”
　　凌猎靠在沙发里，懒洋洋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圈地的意味，“夏诚实，这名字属于我。”
　　谢倾哈哈大笑，“你的你的，没人跟你抢。”
　　话题又回到任务上，聊得差不多了，谢倾将凌猎送到门口，像叮嘱自己的手下一样，嘱咐凌猎以安全为重。
　　凌猎说：“是，谢队。”
　　出发准备已经做好，等着特别行动队派车过来接。凌猎视察厨房，考问季沉蛟知不知道炒锅炖锅胡椒盐巴各自放在哪里。
　　季沉蛟：“你是不是还打算教我炒个菜？”
　　凌猎认真想想，“也不是不可以。”
　　季沉蛟：“我不学，我天天吃食堂。”
　　凌猎晃他的脑袋，“行吧，你就仗着有我这么宠你的男朋友。”
　　回到客厅，凌猎看到装饰墙上放着一个精美的盒子。好奇拿起一看，里面装着的居然是他的小尾巴。
　　黑色的绳子已经被换掉了，用一条银色的丝带绑好，每一缕都整整齐齐。
　　凌猎：“啊这！”
　　季沉蛟将盒子拿过来，“你自己说小尾巴归我了，我还不能找个东西来装？”
　　凌猎：“你对它太好了，你还给它买房子。”
　　季沉蛟：“……”
　　凌猎还想逗季沉蛟两句，忽然想起自己还藏了个东西，“你等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季沉蛟不解，跟着他来到客卧。
　　凌猎蹲在地上，在抽屉的最下一格翻找半天，双手捂住一个东西，“猜猜，是什么？”
　　要放在以前，凌猎这么神秘地叫他猜，他一定以为凌猎要整他，手里抓着癞蛤蟆或者某些恶心的虫。但此刻，他没由来地相信，凌猎手心一定放着特别珍贵的东西。
　　他轻声说：“猜不到。”
　　凌猎：“重案队的队长这么笨的吗？”
　　季沉蛟：“……”
　　凌猎的手像花瓣一样打开，“连男朋友要送他戒指都猜不到吗？”
　　季沉蛟瞳孔一收，盯着那素色的小礼盒，喉结上下滚动。
　　凌猎把小礼盒打开，夕阳的金光正好在戒指上滑过耀眼的弧线。
　　凌猎招手，“想不想要啊？”
　　季沉蛟沉默，不是没话说，是有千般话语堵在胸口。
　　他看着戒指，目光转向凌猎，深深地看进凌猎的眼睛。
　　“嗯。”
　　凌猎却把小礼盒举高，笑道：“那你先给我跪一个。”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但说完，凌猎的眼尾就倏然张开。因为他看见，季沉蛟真的单膝点地，迎着窗外洒进来的灿金，仰望着他。
　　玩笑开大了，凌猎不自在了，手忙脚乱，“啊你真跪啊？别别别，我还没做好准备，我开个玩笑……就一枚戒指，才多少钱，不至于不至于，男儿膝下有黄金……”
　　季沉蛟却捉住他乱动的手，“凌猎。”
　　凌猎无措，卡壳半天才说：“啊？”
　　季沉蛟说：“不给我戴上吗？”
　　大约是光芒的作用，从凌猎的视角看去，季沉蛟的头发、睫毛是金色的，瞳孔明亮得像早冬的湖泊。而他自己映在这一汪湖泊中，轻轻荡漾。
　　季沉蛟又牵了牵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这就是催促的意思了。
　　凌猎没想到被季沉蛟将了一军，拿出戒指，“那我，那我真戴了啊。戴上，你，你就被我拴住了，不能后悔了啊。”
　　“嗯。”
　　凌猎觉得心脏从来没跳这么快过，他深呼吸几下，戒指碰到季沉蛟的无名指时，那些喧嚣和鼓噪奇异地平息下来。他抓着季沉蛟的手，缓缓把戒指推下去。做这一切时，他感到有无形的丝线牵住了他。
　　奇怪，明明是他把季沉蛟套住了，怎么他却像被更多东西套住了？
　　那些丝线穿过他，接入季沉蛟的血脉，又经过季沉蛟，与更广袤的山河大地相连。
　　他被绑在了这里，他脑海里存在过许许多多年想要一个人远离尘嚣的念头好像彻底被丝线搅碎了。
　　“谢谢。”季沉蛟反握住凌猎的手，低头，吻了吻他的手指。
　　向来脸皮厚如城墙倒拐的凌猎，这回红了脸。
　　季沉蛟站起来，故意用戴着戒指的手摩挲凌猎的脸颊，“夏小豆，你脸红了。”
　　“胡说！”夏小豆梗着脖子，“明，明明是你瞎摸，摩擦起电！”
　　季沉蛟嗤一声笑了。
　　凌猎：“你笑什么！”
　　季沉蛟：“笑你说的都对。”
　　窗户就像一张流动的画，当画面从晚霞变成浓夜，凌猎吻着季沉蛟的额头，“小季，好好看家。”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停在家属院外。季沉蛟送凌猎到车上，车启动时，凌猎将在嘴唇上碰过的食指与中指按在车窗上。
　　季沉蛟站在路边，直到商务车拐出他的视线。
　　凌猎也在后视镜里看着季沉蛟，看不到了也没有换姿势。身旁一道爽朗还有点欠的声音说：“夏榕市的重案队队长果真一表人才。”
　　凌猎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人。那是特别行动队特警组的精英，当过他的射击教官。
　　“怎么是你？”凌猎说。
　　昭凡那张俊俏的脸晃来晃去，“是我，你不满意？”
　　凌猎：“……少看你老公写的霸总小说。”
　　昭凡直笑，勾住凌猎肩膀，“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念为师？”
　　凌猎：“为师？”
　　昭凡：“我哪怕只教你打了一枚子弹，我也是师父。一日为师终身……”
　　凌猎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严啸最近在写什么？我们队有个小孩儿是他粉丝。”
　　“真的？”
　　昭凡垂直掉入凌猎的圈套，赶紧卖安利，一通瞎比比，就到了机场。凌猎听得昏昏欲睡，昭凡把他摇醒，“你一走一年多，和我都不亲了。”
　　凌猎：……谢谢，不敢和话痨亲。
　　“但我有秘密还是会很慷慨地和你分享。”昭凡说：“不然你以后在我们队里都像个外人了。”
　　凌猎本来想说并不是很想知道什么秘密。再说，昭凡这大嘴巴知道的秘密，那一定不是秘密。
　　但昭凡说：“和明恕有关。”
　　凌猎一下子精神了，“嗯？”
　　昭凡勾勾手指，耳语道：“他居然觉得咱俩像狗子！”
　　凌猎：“……”
　　昭凡义愤填膺，“意不意外？他说咱俩都很狗，你是凌狗子，我是昭狗子！”
　　凌猎：“你才知道啊？”
　　昭凡：“狗子惹谁了遇到我们俩！”
　　凌猎：“……”
　　十八岁就被丢入特别行动队这个“大染缸”，导致凌猎见怪不怪，如今在正常的地方警队一服务就是大半年，凌猎觉得自己都被带正常了，居然说不过昭凡。
　　“下次带那位队长出来吃个饭。”昭凡说。
　　凌猎警惕，“你想干什么？”
　　昭凡：“给他推荐几本小说。”
　　凌猎：“你想得美！”
　　平头帅哥在重案队没待两天又走了，但重案队的工作还要继续。沈栖时不时念叨一下他猎哥，安巡因为过于八卦被迫值班，跑来吃沈栖的宵夜。
　　凌猎走了，大家好似都有点不得劲，最该不得劲的季沉蛟却显得最正常。凌猎从茧岭镇带回来的书信、半块金锁他已经拿给鉴定单位，信上的内容和金锁上的图案看了很多遍，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
　　桂水路的排查基本结束了，稀少的监控里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只有部分居民说看到面生的人出入，有年轻人，也有上了年纪的，那上了年纪的看着很有气质，不像是会来桂水路的人。
　　但让他们详细描绘对方的特征，没有一个人描绘得出来。
　　现在入境这一条线索的排查已经停下。没有符合侧写的人，侧面说明凶手很可能是非法入境。
　　非法的根本无从查起。
　　深夜，季沉蛟回到家中。凌猎不在，家里冷清不少。
　　他让沸腾了一整天的脑子放空片刻，拿起装着小尾巴的锦盒，看了会儿，又放回去。
　　锦盒让他想到邢永旦脖子上的锦囊，任由思绪发散——
　　只剩一半的金锁，留在阳台上的“茉莉茶”烟头，曾经盘踞在金向村的段家，那封字迹劲美的家书……
　　邢永旦，段万德。
　　喻勤。
　　毕江，沙曼。
　　所有这些人可能生活过的萨林加乌克大区。
　　邢永旦用银链子挂着锦囊本来就是件古怪的事，锦囊对他来说一定非常珍贵，就像凌猎留在家中的小尾巴。
　　那样一个不修边幅，过得奇糙无比的人，居然用精致的锦囊做装饰。是重要的人给的？
　　而凶手扯断了银链子，带走锦囊。
　　这个动作虽然只是附带的，但似乎带着一些发泄、报复的意思。
　　季沉蛟在房间里走动，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房。在思索中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和凌猎拍的拍立得。


第192章 失声雨（28）
　　照片挂在墙上，下面放着一起买的旋转木马。
　　凌猎每一张都笑得很开怀，季沉蛟也不禁眉头舒展。
　　但想到这些拍立得的来历，他的眼睛逐渐静下来。
　　那天，凌猎说要给他买保温杯，拉着他去商场。他们买完保温杯，金额达到能够领礼品的线，于是去中庭排队看人造星空。
　　排在他们后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一个人，说话很温和，带着点外国的腔调。
　　拍照时，凌猎帮对方拍了几张，对方也给他们拍，短暂的闲聊中，男人自称刚从国外入境夏榕市，到处走走看看。
　　男人的口音有些奇怪，除了外国调子，还有种季沉蛟觉得在哪儿听过的特征，却想不起，也不在意。
　　离开人造星空，告别之前，男人将照片送给他们。
　　但照片却少一张，少的是季沉蛟单人的。
　　可能是数漏了，这太正常。当时他和凌猎都这么想。
　　可现在，季沉蛟坐在书房的转椅上，凝视照片墙，渐渐觉得这事还有他们没能掌握的角落。
　　那个男人的行为其实很奇怪。那天排队的只有男人是独自一人，他一个刚入境的人，为什么要和本地情侣凑热闹？那个人造星空并不是什么必须看的景点。
　　男人和他们搭腔的经过看似寻常，一个人，没人帮拍，所以请凌猎帮忙。但其实不是，当时男人的镜头是对着他们的，是在拍他们！他们注意到镜头之后，才有后来的对话。
　　如果这人不是面目慈祥，上了岁数，而是一个年轻人，他们一定会警惕！
　　疑问接踵而来，季沉蛟越想越觉得忽略了什么。
　　口音？口音！
　　忽然，他讶然地站起来，那种熟悉感像是植物的芽从泥土里刺了出来。
　　男人口音里的某些细节，和邢永旦的发音很像！
　　季沉蛟胸膛传来一阵闷响，那是线索给与心脏的刺激与兴奋。
　　他抓住头发，专注地思考。还有什么？还漏了什么？
　　入境？
　　季沉蛟手臂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最大的矛盾点浮现——男人说是近期在夏榕市入境，可是这几天他已经查遍入境记录，印象里却根本没有这人！
　　没有其他路可走而去做的入境调查竟然不是无用功。
　　照片丢失，可以解释为疏忽、巧合。
　　和邢永旦相似的口音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
　　男人愿意排队看人造星空也不犯法。
　　他说近期入境却没有他的记录，也许他说错了。
　　但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汇集到一个人身上，就不是疏忽、巧合能够含糊解释的了。
　　季沉蛟神情变得格外严肃。
　　照片的丢失如果不是忘了，而是故意的？
　　那人为什么要拿走他的单人照？那人接近他们有什么目的？
　　季沉蛟拿上手机和钥匙，回到重案队，翻阅侦查记录，确认桂水路的居民提过，有个上了年纪的陌生人很有气质。
　　那男人就十分有气质。
　　季沉蛟又赶紧调出之前的入境记录，和他印象中一样，没有他们遇到的那个男人。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疲惫，但是脑子异常活跃。
　　死的是邢永旦，他只是以刑警的身份参与这场调查，但是假如神秘男人就是凶手，或者与邢永旦的死有关，那在案子发生之前，他就被牵扯入其中。
　　这可能吗？
　　刑警与案子的联系产生在案子发生之后，而不是之前。
　　神秘男人为什么要故意接近他与凌猎，并且拿走他的照片？
　　邢永旦的死只是表象？他们真正要扑向的是他？
　　因为他的身世？因为他完全没有印象的出生国度——L国？因为他生死未卜的亲生父母？
　　线索一个个扣紧的声音令他亢奋得战栗，手背上的筋随着其下鼓动的血液而浮现。
　　他仿佛生活在一场华丽的戏里，他以为早前与喻家的恩怨已经是戏的最高潮。但现在，他才看见戏的帷幕徐徐拉开。
　　凌猎和昭凡搭乘的航班在L国邻国的港口城市降落，经过短暂休整，他们已经在前往萨林加乌克大区的路上。
　　“这地方你以前来过吗？”凌猎手臂搭在车窗上。落地后的景象和他想象中不大一样，L国没有人们以为的那样战火纷飞。相反，只有入境关口到处是持枪巡逻的安保人员，他们办完手续，租了辆车，沿途看到的是宽敞的公路，崭新但入驻率很低的高楼。
　　枪声和爆炸是一声都没有听见。
　　“头一回。”昭凡开着车，“没有涉及这边的任务。按理说这次也不是任务，不该来的。”
　　凌猎看向他，“那你还来？”
　　“那不是沈寻他们担心你一个人万一出事没人照应？”昭凡很内涵地说：“你现在的水平……是吧？”
　　“我什么水平值得你打哑谜？”
　　“嗐，还要我说明白。你都跑路一年多了，水平没下降？”
　　“谢谢关心，心情愉快，不降反升。”
　　“哈哈哈，那最好，到了地方你去打听你们那重案队想要的线索，我正好去逛街。”
　　说着，昭凡还把车载音响打开了，开头就是一首充满异域风格的歌。好听，但听不懂。
　　听不懂的昭凡跟着音乐扭起来。
　　凌猎：“你能老实开车吗？”
　　“你质疑我的车技？”昭凡当场炫技。好在这条路宽而笔直，前后左右都没有车，飘起来都没事。
　　“仗不打了，都开始修楼了。”昭凡说，“L国这几年好像挺和平，那些佣兵帮派也知道搞钱了。”
　　此时车已经驶入萨林加乌克大区的中心城市萨林加乌克市，街道和楼房都很新，建筑修得很气派，很像国内的一些七八线新城。
　　但路上人很少，也不知道是多年打仗死了太多人，还是全都待在建筑里。
　　车停在一家酒店附近，两人先进去办理入住。因为支付受到限制，又找地方先把钱换了。这儿的货币叫苏鲁嘉，住一晚上要花八十万苏鲁嘉，换算下来才二十元，很便宜，环境设施至少也有四星了。
　　凌猎捏着一大叠苏鲁嘉，和昭凡分头行动。萨林加乌克市有很多东方面孔，很可能都是早年过来打仗谋生的，就像段家。他们的长相很容易混进去，但服装太“异类”了，走在一起也很惹眼。
　　凌猎很快找到这看似繁华的城市中的破落小巷，买来一身和当地人差不多的衣服，再往脸上抹了点灰，肩背塌下去，迅速与当地人融为一体。
　　和外面宽敞的大路不同，小巷里有很多人。他们穿得都很糟糕，百无聊赖地闲坐着。男的打牌、高声谈论，女的带孩子，说话的声音比较小。
　　凌猎在小巷里穿梭，买了卷饼和饮料，趁机和小贩聊天。
　　这儿的语言很乱，但几乎人人都会通用语，人人的口音都不同。这正好方便凌猎隐藏。
　　凌猎问：“哥，哪里可以找到打工的地方啊？”
　　小贩诧异地看他一眼，“你哪来的？你的口音我没听过。”
　　凌猎说：“N国。”
　　N国正是兔旺的祖国，他模仿过兔旺的通用语，顺便借一借兔旺的名字，“我叫兔旺。”
　　小贩奇怪地说：“N国那么有钱，你跑我们这儿打什么工？”
　　“有钱有啥用，钱都是富人的，N国有钱人越多，我们这些底层人越穷啊。我朋友说来这边跟人混，敢卖命，就有钱赚。”
　　“你朋友消息滞后。”
　　凌猎问：“啊？怎么会？我把全部家当卖了，才偷渡过来。”
　　小贩摇摇头，“你是说混佣兵吧？现在没人打仗了。你看我。”说着，小贩拍拍自己明显有些跛的腿，“我以前就是佣兵，瘸了条腿，现在没仗打，都修房子修路去了。我干不了，只能解甲归田，在这做生意糊口。”
　　“那仗是为啥不打了？”凌猎沮丧道：“不打仗咋个赚钱？”
　　“打几十年了，再打人都要死完了。头头们觉得修房子更赚钱……嗐，我给你说这些干什么，都不该我们管。”
　　小贩不乐意说，但凌猎会聊天，又点了一个凉菜，店里没别的人，小贩见他大方，于是虽然不想说太多，还是有问必答。
　　L国其实从五年前开始，就没怎么爆发大规模冲突了，帮派各自划分地盘，搞起城市建设，当初的佣兵变成建筑工人。只有一些偏僻的村落还偶尔打一枪。
　　萨林加乌克大区是L国发展得最好的三个大区之一，也是L国东方人最多的地方。因为这儿原本就是“茉莉茶”的地盘，停火之后直接由“茉莉茶”管理。市里最高最气派的楼全是“茉莉茶”修的。
　　凌猎听到熟悉的名字，立即问：“为什么这儿的帮派叫‘茉莉茶’？”
　　小贩惊讶地说：“你跑来萨林加乌克大区打仗，不知道我们归谁管？”
　　凌猎笑道：“我这不是孤陋寡闻吗？”
　　小贩将信将疑，解释说这里最大的一个帮派有个很长的名字，不顺口，久而久之，就有了绰号，叫“茉莉茶”，似乎是因为头目Wonder的家乡盛产茉莉茶。
　　后来“茉莉茶”的佣兵们经常抽的烟，也被叫做“茉莉茶”。
　　凌猎暗自想，原来烟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头目Wonder？这个发音……
　　“‘茉莉茶’里很多人姓段吧？”
　　小贩一惊，“这不能乱说，Wonder就姓段，但据我所知，很多人本来不姓段，为了讨好Wonder，把姓改成段。还有人立过功，也能得到段这个姓。”
　　凌猎啧了声，这还兴赐姓？
　　“那现在不打仗了，我怎么办？总不能回N国吧？回去就成黑户了。”凌猎哭丧着脸，“哥，你帮我想想办法？”
　　小贩将凌猎上下打量一番，“你这条件还不好混啊？你去市中心，有在建工地你就上去问。只要手脚健全，他们就要。哎，这仗打太多年啦，很多人都缺胳膊少腿儿，就缺你这种健全的。”
　　凌猎将卷饼和凉菜吃得精光，买了包“茉莉茶”，跟小贩道谢而去。
　　他没急着立即去工地，而是在其他小巷里徘徊观察。小巷里的人过着贫穷的生活，他们中的很多人眼神呆滞，骨瘦如柴，一看就是“瘾君子”。L国现在不打仗，但毒品问题已经出现。
　　他是来搜集段家的线索，没空关注毒品。但如果这里的毒品和“浮光”有关？
　　仔细想想，似乎不是没有可能。
　　他将线索记下来，打算回国之前带走样本。
　　傍晚，凌猎和昭凡在正街上汇合，昭凡说：“原来这是个美女的城市。”
　　凌猎没听懂，“街上美女多？”
　　昭凡神秘地摇摇头，“美女雕塑多。”
　　凌猎一看，周围根本没有雕塑。
　　“我是说室内。”昭凡道：“我们分开后，我回了一趟酒店，你注意到没，大厅和走廊上都有雕塑。”
　　凌猎点头，他看是看到了，但当时以为只是普通装饰品，也没仔细看雕的是什么，毕竟很多酒店都会摆放雕塑。
　　“我没事干，把那些雕塑全都看了一遍，都是美女。”昭凡支着下巴，“而且我总觉得，她们的脸都差不多。”
　　凌猎说：“其他地方呢？商场？”
　　昭凡打了个响指，“重点来了！我后来又去商场、别的酒店，发现全都有相似的美女雕塑！酒店有不奇怪，但商场为什么也有，还都长得差不多？”
　　凌猎沉思，“这是‘茉莉茶’的偏好？或者Wonder一个人的偏好？”
　　萨林加乌克大区虽然不打仗了，但仍旧处于混乱的管理中，商场酒店的设计完全可以按照某个人的喜好来确定。
　　可如果事实和猜想的一致，Wonder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女人是谁？
　　“走，去商场看看。”
　　夜幕降临，白天看不到多少人的街道这才涌出吃饭、休闲的人群。他们大多聚集在商场外的广场上，跳舞、运动。而商场里面仍旧人不多。
　　凌猎和昭凡先后进入商场，商场里的华丽程度让凌猎惊讶，照明就跟电是不要钱的，玻璃、水晶之类的材料将它打扮成不夜的宫殿。
　　衣着上档次的人在各个专柜前流连，他们一看就与外面的人不在一个生活层面，手上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
　　凌猎很快看到昭凡说的雕塑。雕塑不算大，但很精美，是个短头发的女人，眉目清秀，是东方人的脸型。凌猎在女人脸上看到一丝熟悉，心脏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
　　她很像喻勤。或者说，她很像喻家老宅里的那幅画！
　　她的脸美丽柔和，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
　　画上的少女天真烂漫，长发飘飘，雕塑却是英气的短发。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气质，但凌猎无法不将她们联系到一起。
　　这是同一个人吗？雕塑，就是失踪二十多年的喻勤？
　　她为什么会被做成雕塑？这是供谁来膜拜？
　　商场导购注意到穿着俭朴的凌猎，过来驱赶。凌猎当即买下一根百万苏鲁嘉的皮带。导购马上换上笑脸，还热情介绍每一层有哪些商品。
　　凌猎又给自己编了个身份，说是从另外一个大区过来，人生地不熟，而且刚到，这才显得风尘仆仆，听说这是整个萨林加乌克大区最大的商场，迫不及待想来看看。
　　导购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我刚才把您当成……一般穿成您这样的，都不大会进来。”
　　凌猎说：“买不起吗？”
　　导购笑了笑，不正面回答，“他们有他们的购物集市。”
　　凌猎又说：“这商场看着挺新的，真气派。这雕塑我在酒店也见过，有什么来头吗？”
　　导购似乎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是设计师觉得这样放着有艺术感？外国不是到处都有雕塑吗？你住的哪家酒店？”
　　凌猎学着当地人的发音，说出了酒店的名字。
　　导购惊喜道：“我们是一家，我们这叫爱丽丝商场。”
　　凌猎：“爱丽丝？”
　　导购笑他刚才的发音不准确，还说那个词语在L国本土语言里就是爱丽丝的意思。


第193章 失声雨（29）
　　凌猎脑中顿时涌起纷繁的线索。爱丽丝，是喻勤给自己起的名字，沙曼对喻勤的称呼至今都是爱丽丝。而爱丽丝酒店和爱丽丝商场里有着许多和喻勤相似的雕塑！
　　凌猎试探着问：“爱丽丝商场是‘茉莉茶’的产业？”
　　导购：“哈哈哈，萨林加乌克大区哪里没有‘茉莉茶’的影子呢？”
　　告别导购，凌猎从负一楼逛到六楼，还去六楼外的观景平台看了看。平台上有年轻的富有男女共进晚餐，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微笑致敬。每层楼卖的商品其实不多，大部分是L国自己仿造的大牌，换算下来并不贵。
　　这座城市仿佛过着一种“家家酒”的虚假生活，但每个人都乐此不疲地参与其中。
　　看着异国的夜色，凌猎神色深沉了些。如果雕塑上的女人是喻勤，那季沉蛟的身世无疑会和“茉莉茶”有关。查上一个案子时，他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喻勤对孩子父亲表达出来的是爱，但因为某种原因，她不能说出孩子父亲是谁。从她和沙曼的言谈中，足够看出孩子父亲的身份不一般。
　　所以季沉蛟的亲生父亲如果是某个帮派头目，这也并非在意料之外。
　　但当真相迫近，凌猎仍是感到汗毛竖立。
　　而有个矛盾的地方让他不解，那就是喻勤当时为什么会失踪，她的身份被取代，接近三十年的时间，沙曼以她的身份生活，“茉莉茶”方面从来没有给沙曼造成任何麻烦。
　　没有人回来找那个叫喻戈的孩子。
　　孩子父亲和沙曼之间有某个交易或者阴谋？但他为什么会放这么多喻勤的雕塑？
　　凌猎按住额头，过度思考让他略感头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迷雾却将它紧紧笼罩。
　　“看我买了什么！”昭凡提着十几个口袋跑向凌猎，让凌猎帮他分担一半。
　　凌猎无语，“你是来执行任务还是购物？”
　　昭凡：“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这一趟不算任务。又不舞枪弄刀的，还不准我搞一搞代购？”
　　凌猎：“你给谁代购？”
　　昭凡：“嗐，我就是看便宜，没忍住。”
　　刚到萨林加乌克大区，问太多看太多容易暴露，两人回到酒店，昭凡哼着歌收拾“战利品”，凌猎在走廊上看画。
　　走廊上挂着装饰画，不多，一层也就两三幅。入住时凌猎根本没正眼看，此时才细细观摩。
　　画和年轻的喻勤神似，也是短发。
　　美丽的画像、美丽的雕塑，如果她们都是喻勤，那么喻勤在“茉莉茶”的势力范围内简直无处不在。
　　夏榕市，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
　　谢倾听完季沉蛟的分析，“所以你觉得拿走你单人照的这个人，有可能和邢永旦的案子有关？”
　　季沉蛟坐得笔直，“是。”
　　办公室安静了会儿，“照你这么说，这个人的行为的确很古怪，值得一查。但我有个疑问——你和凌猎为什么这么巧，就遇到了他？如果那天你们没有相遇，我们绝对抓不到这条线索。”
　　季沉蛟说：“这不是巧合，他是故意出现在我们面前。”
　　谢倾说：“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可能和我有关。”季沉蛟皱着眉，“但现在有些关键要素我没有理清楚。”
　　谢倾面色也严肃起来，“和你真正的身世有关？”
　　季沉蛟：“所以这次侦查的所有细节我都会向你汇报。谢队，我现在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我……”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那从小就感知到的，源自血脉的恶意再一次在他的身体中涌动。
　　他知道，自己生来就不是善良的小孩。他只是装作无害，然后被同样装作无害的养父母领养。二十年，他们相互“驯养”，他好似真的成了一个正直的人。
　　但这半年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他不得不面对那个最初的拷问——你是不是生来就带着恶？你是不是继承了你亲生父母的狠毒？
　　当喻戈这个名字落在他身上时，他以为那与生俱来的恶意来自母亲喻勤。
　　但残暴的沙曼原来不是真正的喻勤。那个留在他模糊记忆里的女人温柔纯洁。
　　所以恶意只能来自他的亲生父亲。
　　有句话，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子”。
　　忽然，肩膀被人重重按住。季沉蛟从冰冷的联想中回神，抬头，看见谢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座位，右手按着他的肩膀。
　　“你是我师弟。”谢倾沉稳地说：“是我们师父宁队的关门弟子，是现在重案队的队长。在你之前坐在你位置上的，是我，是宁协琛。”
　　季沉蛟猛然绷紧肌肉，像有火一样的东西在他的筋肉骨骼中熊熊燃烧。
　　“谢队。”
　　“你有权、有责任按照你的思路调查，不必感到任何彷徨不安。”谢倾笑了笑，“当然你信任我这个师兄，有拿不准的地方，觉得迷茫的时候，来找我倾诉、商量，我很欢迎。”
　　季沉蛟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头。
　　谢倾又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自己没有发现吗？”
　　季沉蛟：“不一样？”
　　“自从你们猎哥来了后，你整个人都变得更有人情味。”
　　“是吗。”
　　“你和你想象出的你不一样，不要被根本不存在的想象吓到。人活在世上，谁敢说自己从来没有一点阴暗思想？谁没有恶意？但这么多年，你让那些想法变成现实了吗？”
　　季沉蛟从不知道谢倾竟是如此了解自己。
　　“你没有，所以你仍旧是个正直的，值得信赖、依靠的人。”谢倾说：“现在你有了更深的牵挂，他会成为你的另一道约束。师弟，我从不担心你的品性会出问题。”
　　任由胸膛在制服里起伏，半晌，季沉蛟说：“谢谢，师兄。”
　　谢倾笑道：“要通过商场的监控调查这个人是吧？去吧，按你的思路进行。”
　　榕光商场装扮得比之前更加喜庆，人造星空布景外排着长长的队伍——经过网红的宣传，它已经成为小年轻们新的打卡地点。
　　季沉蛟停留片刻，前往商场的管理处。
　　得知市局来调监控，商场不敢马虎，立即找到十二月四号晚上的录像。因为时间记得很精确，所以很快找到在队伍中格格不入的神秘男人。
　　沈栖将数据记录下来，再搜索，发现男人在当天下午四点半来到商场，逛过七家店，有男装、珠宝、电器，似乎只是随便逛逛。
　　晚上七点，他在商场五楼的西餐厅独自用餐，之后来到负一楼的小家电区，买了一个拍立得。
　　吃饭和购物，他都是使用现金支付。
　　人造星空内部也有监控，季沉蛟的感觉没错，男人的镜头起初确实对着他们，是凌猎发现之后，男人才和他们一起拍照。
　　但最后分照片的地方正好是监控盲区，无法分辨男人是故意藏起一张照片，还是确实在整理时没注意到。
　　双方分开后，男人还在商场中庭待了会儿，在露天咖啡馆要了杯饮品，其间没有人靠近他。
　　九点多，他搭乘一辆商务车离开。
　　季沉蛟：“查这辆车。”
　　车牌被拍到了，接下去的就好办。车来自一个高档车行，老板翻出资料，证明这车是租出去的，租车的人名叫赖克海，是个外国人。
　　季沉蛟根据车行提供的联系方式找到赖克海，此人竟然住在喻氏集团旗下的酒店玉容咏歌。
　　这地方季沉蛟实在是太熟悉了。
　　喻氏集团虽然正被调查，但玉容咏歌仍在正常营业，只是社会上都知道喻氏要完了，宾客们大多不愿再住玉容咏歌。
　　赖克海说话结结巴巴，很不流利，说是陪老板过来谈生意。
　　季沉蛟问老板是谁，赖克海就不说话了。
　　但既然查到人在玉容咏歌，那就方便。季沉蛟出示证件，让前台查赖克海的入住记录及同行人员，还专门拿出商场的监控核对。
　　这下，人就查出来了。
　　神秘男子名叫金流云，六十岁，来自我国西南的O国，于半个月前办理入住。和他同行的包括赖克海在内，一共四人。
　　金流云刚离开餐厅，季沉蛟就挡在他面前。他起初似乎没有认出来，两秒后慈爱地笑起来，“又见面了，你也住在这里？”
　　季沉蛟不露声色地观察他，他和那天一样面带笑容，很难让人联想到罪恶，所以连凌猎也会放松警惕，觉得他只是个思乡心切，归国寻根的老人。
　　“我不住在这里，只是碰巧过来查案，得知你住在这里，想顺道问你几个问题。”
　　金流云露出疑惑的神色，声音微微提高，“查案？你是警察？”
　　季沉蛟出示证件，“是，那天多谢你帮我拍照。”
　　金流云脸上没有半点失措，“你查的是什么案子？和我有关吗？”
　　季沉蛟说：“这倒不是。但有点私人问题。”
　　“噢？”
　　“你给我的照片，我回去清点之后发现少了一张单人照。不知道是不是落在你那儿了？”
　　“是吗？我后来整理照片时，没有看到你说的单人照。”金流云回答得很从容，还出人意料地发出邀请，“人老了，记忆不太好，要不这样，你随我到房间里看看？”
　　今天季沉蛟没有搜查证，按理说是不能搜东西的，但既然金流云主动提出，他自然不会拒绝。
　　电梯上行，金流云感叹道：“多年没回来，没想到国内的酒店已经修得这么好了。我本来打算在夏榕市待几天就走，这一住啊，就有点舍不得离开了。”
　　季沉蛟问：“你之前待在哪里？”
　　金流云说：“O国，我十几岁就跟着家人过去了，根儿都在那儿呢。”
　　警方调查到的也是金流云在O国做生意，祖籍在我国东南的化海市。
　　这次见面，大概是有了一个主观上的判断，季沉蛟更加觉得金流云的口音和邢永旦有相似之处。
　　可金流云的祖籍给这相似找到了解释——茧岭镇就属于化海市。可能当地人听得出城乡口音的差别，但是在季沉蛟听来，这种差别可以忽略不计。
　　到了金流云所住的楼层，金流云在前面引路，房门打开，里面漆黑一片。金流云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这人不太喜欢阳光，平时窗帘都关着。”
　　说着，他打开了门口通道和客厅的几盏灯，屋内一下子亮堂起来。
　　这是个套房，厚实的地毯和窗帘几乎将它与外界隔绝开来。季沉蛟迈入，不动声色地观察。屋内很整洁，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显然是金流云自己带的，浅淡的茉莉花香在空气里弥漫。
　　这本是让人放松惬意的气息，季沉蛟的神经却顿时紧绷起来。
　　金向村盛产的茉莉花茶，L国的小众香烟“茉莉茶”，还有邢永旦暂住房屋中的“茉莉茶”烟头！
　　“坐。我这就去找照片。”金流云示意季沉蛟到沙发上就坐，自己走进里屋。
　　里屋是卧室，没开灯，季沉蛟不便进去。从他的角度，只看得见床的轮廓。里面传来金流云翻找东西的声响，过了半分钟还没出来。
　　季沉蛟说：“需要帮忙吗？”
　　金流云拿着拍立得来到门口，“找到了。你看。”
　　相机和一个相册放在茶几上，季沉蛟微微皱眉，这一趟大概会扑空，金流云已经将照片整理进相册，此时又正大光明地将相册摆在他面前，但相册里就不大可能找得到那张单人照。
　　但戏已经做到这个地步，怎么都得翻一翻。
　　季沉蛟打开相册，照片多是景物、建筑，有夏榕市的地标，也有不知名的野花野草。
　　翻完，果然没有那张照片。
　　金流云说：“怪我，那天我刚买相机，丢三落四，丢到哪里了也说不定。你是年轻人，你的记忆肯定没错。要不这样，我再给你拍一张？”
　　季沉蛟说：“没事，只是顺道来看看。金先生，你喜欢拍照？”
　　“谈不上喜欢，上了年纪，找点耍事来打发时间。”
　　“怎么想到用拍立得呢？我看很多喜欢摄影的人都用单反。”
　　金流云笑了两声，“我喜欢将照片拿在手上的感觉。你知道，我们这些做实业的人，必须手上有东西，心里才踏实。”
　　“但单反拍的照，也可以洗印出来。”
　　“那不一样，洗印是另外的工序，人一旦懒起来，就能省则省。拍立得多好，马上就能把你看到的变成实物，放在你的手上。”
　　季沉蛟点点头，“你泡了茉莉花茶？”
　　金流云回头，看见茶具，起身去摆弄，“都忘了招待你喝茶了。”
　　他拿起一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罐子，准备新泡一壶。
　　季沉蛟说：“你的爱好很特别。”
　　“是指拍照用拍立得，品茶品的是茉莉花茶吗？”
　　“我见过的不少商人，他们都更喜欢那些名字拗口的茶。”
　　金流云又笑起来，“茶就像表，也成了卖弄的东西。我就喜欢茉莉花茶的清香，犯不着为了附庸风雅改变自己的口味。你说是吗，季警官？”
　　一杯泛着热气的茶放在季沉蛟面前，这声“季警官”让季沉蛟绷紧了弦。
　　“再说，我的家乡出产茉莉花茶，对我来说，它是故乡的味道。”金流云主动提到故乡，季沉蛟回忆一番，他们的谈话中还没有出现过化海市。
　　“你的故乡是？”
　　“化海市，我已有许多年没回去啦。”
　　“化海市？那是个大城市啊。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回去看看？”
　　“近乡情更怯。我出来得太早，亲戚朋友全都离开，那里已经没有我想见的人，只剩下一个家的框架。相见不如怀念。”
　　季沉蛟附和，“这倒是。对了，我正在查的案子正好和化海市有些关系。”
　　金流云转过脸，“哦？夏榕市和化海市隔得那么远，你怎么查起化海市的案子了？”


第194章 失声雨（30）
　　“有个化海市的男子在我们这儿遇害了，他老家在化海市的金向村，我们过去调查他的背景。”季沉蛟说得很慢，观察金流云的反应。
　　金流云露出关切的神情，看不出任何慌张。他仿佛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试探，就像一个与案件完全无关的人，只会将警方的试探当做八卦。
　　“金向村？记不得了，化海市很大，我的家乡也在一个村子，但不是金向村。”
　　季沉蛟说：“正常，这村子已经并入茧岭镇了。”
　　金流云说：“茧岭镇我倒是有印象。那你们查得怎么样了？抓到凶手了吗？”
　　季沉蛟叹了口气，“有点棘手，可能牵扯到他们村里很多年前的恩怨。金先生，正好你也是化海市人，不介意的话，我也给您做个问询？”
　　金流云轻松地笑道：“问吧，要是破了案，给我送个‘热心国际友人’的横幅啊。”
　　季沉蛟笑笑，“你听说过茧岭镇的段家吗？”
　　金流云眉心微蹙，似乎正在思考，“段家……能给我点提示吗？他们是干什么的？”
　　季沉蛟说：“据说是乡霸。”
　　金流云被这个称呼逗乐了，“你这么说我就有印象了，是那个杀了很多人的段家吧？我家的老人们提到过他们，听说好几个死在牢里了。怎么，你们的案子和段家有关？”
　　季沉蛟与金流云对视，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唯一的波澜是最最寻常的好奇。
　　难道之前的推断错了吗？还是这个人预判到了警方的所有动作，并且演技精湛？
　　季沉蛟索性道：“死者正是段家的一员，我们怀疑是段家的受害者复仇。”
　　金流云品了口茶，“我看到新闻，说是东城区有人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就是那个人？”
　　“是，你去过那条街吗？桂水路，有很多本地小吃。”
　　“还没，季警官既然推荐了，我改天尝尝去。”
　　金流云没有赶客的意思，季沉蛟迅速在心里整理思路，换了个话题，“我们在化海市走访时听说，你们那儿有很多人都会出国发展。”
　　金流云说：“是，当年国外机遇更多。不像现在，国内的机遇更多了。”
　　“但更多人都会去L国，你没考虑过L国吗？”
　　“那个老是打仗的L国？我知道那儿赚钱，但我这个人，贪生怕死。”
　　说完，两人都笑了。
　　金流云侧面给出的答案是——没故意藏起照片，没去过L国，不认识坠楼死者，和茧岭镇的段家毫无关系。
　　他几乎，不，他完全是滴水不漏。
　　季沉蛟打算今天先到这里，但正准备告辞，金流云忽然说：“季警官，其实你不是顺道过来问我照片的下落吧？”
　　季沉蛟神情微微一顿。
　　金流云笑道：“那只是一张照片而已，你从一张照片，发散了很多问题。”
　　话说到这儿，季沉蛟不再打哑谜，“金先生，你洞察力很强。事实上，我们确实查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关于你的。”
　　“哦？”
　　“你是以什么方式回国的？”
　　金流云眼皮往上挑了挑。
　　“我记得你说过，刚回国，而且是在夏榕市入境。但在入境记录上，并没有你的信息。”
　　须臾，金流云说：“我撒了一个小谎。”
　　季沉蛟轻轻抬高下巴，眼神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我入境已经有些时日了，而且入境城市也不是夏榕市。我打算在夏榕市寻找商机，跟一些意向者提过喜欢夏榕市，回国第一站就是夏榕市。那天和你们闲聊，下意识就撒了这个谎，实在是很抱歉。”
　　金流云很坦荡，“我的身份信息都可以查，你要是在意，去查查便知。”
　　季沉蛟说：“你言重了。”
　　金流云宽厚地说：“回国发展，是应该尊重国内的规则。”
　　季沉蛟拿出一个单子，“你在这里签一下字。”
　　“这是？”
　　“问询回执单。刚才我不是问过你一些关于案子的问题吗？”
　　金流云提笔，没有再问，写下自己的名字。
　　但当季沉蛟走到门口时，金流云说：“那天和你在一起的是？”
　　这问题出其不意，季沉蛟愣了片刻，“你是说拍照时？”
　　金流云面带温和笑意，“他是你的爱人？”
　　季沉蛟瞳孔倏然收缩。
　　“哈哈哈别紧张。”金流云说：“是我唐突了吗？O国有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祝福你们。”
　　季沉蛟拧眉，片刻后点头，“谢谢。”
　　回到重案队，季沉蛟坐在凌猎的位置上闭目思索。
　　金流云的反应太正常，但这种正常更加让人起疑。金流云泡茶的时候，他看见金流云手上有一些明显的茧。干重活也会留下茧，但那更像是长期拿枪而长出的枪茧。
　　一个富裕的商人，为什么会有枪茧？
　　金流云最后提到凌猎，这一点很难解释。有点像是威胁和暗示，但当时他感知不到这两种情绪。金流云更像是一个长辈，在和小辈拉家常，关心一下晚辈的感情问题。
　　季沉蛟坐直，拿过那张金流云签名的纸。
　　那根本不是什么问询回执单，他只是想取得金流云的笔迹。这字苍劲秀美，乍看和凌猎从金向村带回来的书信有些像。
　　不过字迹鉴定是个很专业的活儿，他觉得像，很可能是主观判断。
　　季沉蛟将纸拿给席晚。
　　现在重案队没有理由抓捕金流云，顶多派人暗中监视。季沉蛟和部分队员开完会，大家普遍觉得他的想法有点钻牛角尖。
　　而他无法向队员们解释一个重点，那就是他觉得金流云很关注他，那张照片很可能是被金流云藏起来。这种关注简直是来得莫名其妙。
　　会议后，他想和凌猎沟通，但他们现在隔着时差，只能再等等。
　　L国，萨林加乌克市。
　　凌猎今天打扮成建筑工的模样，脸上头上沾着泥灰。他逐渐摸清楚了这座“玩具”城市的人群构成——
　　最穷的是在背街后巷里做小本生意，或者压根没有生意可做的人。他们很多不是土生土长的L国人，都是十几年前偷渡来渴望靠打仗赚卖命钱的。打仗的本事不怎么行，在混战结束之前没有混个功勋，身体又残疾了，只能龟缩在城市的废墟里苟且过活。
　　中层就是建设者，修路、开矿、修高楼、做建筑分支的生意，只要肯出力，就能活得像个人。他们也是当初的佣兵，运气比那些残疾的好一些。
　　这群人里混得更好的就像商场里的经理，或者酒店里的服务生，不用干重活了，打扮得人模狗样，薪水更多，不过仍旧是给人打工的。
　　最上层则是“茉莉茶”和依附于“茉莉茶”的其他小型帮派，当然他们现在明面上已经不是帮派了，只做生意，不打仗。萨林加乌克市还成立了个商会，会长正是“茉莉茶”的老大Wonder。
　　Wonder的真名到底叫什么，凌猎打听不到，但很可能就是段万德。
　　萨林加乌克市到处是开工的工地，很多其他大区的人也跑来打工赚钱。有工头登记个人信息，但并不核对，凌猎自称是从乡下来打工，操着一口怪里怪气的通用语，工头看他老实，不如别人魁梧，于是把他带到一栋正在装修的建筑。
　　这建筑修得就跟宫殿似的，装修只进行到一半，已经看出奢华的胚子。
　　“你，过来搭把手！”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喊道。
　　凌猎立即过去，发现他们正在搬的是个基座。这基座很眼熟，和商场里安装雕塑的很像。
　　这里也要放美女雕塑。
　　半天干下来，凌猎汗流浃背。他很会和底层工人混作一团，抢着干活，哪里有需要，他就去哪里帮忙，不叫苦，也基本不休息。
　　工地又不因为你干得多就多给你开工资，所以他这种任劳任怨的傻子最受欢迎。
　　下午休息时，小队长就让他跟自己一块，还请他喝饮料。
　　小队长是“茉莉茶”的佣兵，打仗干活都不错，被提拔成了工队里的负责人之一，特喜欢炫耀。凌猎露出崇拜的目光，追着他问以前打仗的事。
　　小队长一说就收不住，他是L国人，但自称姓段，把Wonder当做神来膜拜。他说但凡是“茉莉茶”的人，没人不信仰Wonder。
　　“茉莉茶”起初只是个被各个帮派欺辱的小帮派，Wonder带着一群兄弟，暗杀了好几个敌方头目，又把萨林加乌克镇的散兵游勇整合起来，他的父辈们才有了保护者，也有了效忠的对象。
　　凌猎趁机问今天搬的底座是干嘛用的，自己在其他地方也见过差不多的底座。
　　小队长一双眼睛顿时亮起来，看周围没人，小声说：“Wonder有一段情，你要不要听？”
　　凌猎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我们私底下说说，你听着就是，你要出去说也可以，但不能说是从我这儿听到的。”
　　“您放一百个心！”
　　小队长这就讲起来了。
　　“茉莉茶”里面的高层哪一个不是情人成群，还有不少男女通吃，但Wonder这么多年鲜有情人的消息传出，早几年他有个伴侣，是L国人，年轻时很漂亮，年纪大了就不好看了。Wonder身边就她一个人，三年前她去世，Wonder身边的位置就空了下来。
　　大家都以为Wonder深爱这个女人，但今年新建的这些建筑，忽然被要求装饰一批美女雕塑。
　　商场、酒店，乃至正在装修的这个赌场，全都有。
　　如果女人容貌各异，那还没什么。可奇怪的是，她们明显是同一个人。没人知道她是谁，但她肯定不是Wonder那位过世的配偶，人种都不一样。
　　萨林加乌克市有不少建筑不归“茉莉茶”管，但有雕塑的这几处却全是“茉莉茶”的重点产业。如果说雕塑是某个人的个人喜好，那只能是Wonder。
　　大家猜来猜去，觉得这人恐怕是Wonder年轻时的情人，没人见过她，她可能早已去世。Wonder为了怀念她，制作了无数她的雕塑。
　　也有人猜这是Wonder的女儿，但相信的人很少。
　　小队长讲的八卦和凌猎先前的推理并不矛盾，女人是Wonder年轻时喜欢的人，女人是喻勤，喻勤那个不曾说出口的情人正是Wonder。
　　孩子的父亲是“茉莉茶”的头目，她有一万个理由保持缄默。
　　凌猎认真地扮演地迷弟的角色，又问：“哥，你见过Wonder吗？”
　　小队长有点泄气，“我的功勋还没有到能见Wonder的地步。不过我兄弟的爸爸见过。他们一家打仗很猛，他爸爸已经被打死了。”
　　凌猎：“……”
　　小队长又说：“我以后肯定有机会见到Wonder的！”
　　凌猎学着他的样子捶胸口，“我也要争取见到Wonder！”说完又道：“Wonder一直在萨林加乌克市吗？他会不会去别的地方啊？”
　　“萨林加乌克市是我们的大本营。就像北边的威曼努大区是‘王庭’的大本营，‘王庭’是我们‘茉莉茶’的头号敌人。Wonder当然会去别的地方，但老大的行踪，岂能随便让人知道？”
　　“也是哦。那‘茉莉茶’其他厉害的高层呢？你认识哪些？”
　　小队长果然上套，历数他知道的“茉莉茶”名人。和Wonder不同，这些名人里有的没有用代号，直接用的本名，其中不少的姓氏都是段。
　　凌猎说：“你听说过一个叫邢永强的人吗？”
　　小队长一头雾水。
　　凌猎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在这边打仗的邻居说，他也是号人物，很Wonder关系很近，怎么，您竟然不知道？”
　　小队长有点生气，这简直是质疑了他的权威。“你邻居能比我更清楚？”
　　“当然是您最清楚啦！”
　　小队长使劲回忆，过了会儿，还真让他回忆起点东西，“我听我朋友的爸爸说过，Wonder早年有好些个心腹，这些心腹死了一部分，活着的都跟着Wonder发达了，但是有一个不知死活。”
　　凌猎：“哦？是谁？”
　　小队长：“不知道啊，我朋友的爸爸也不知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时，外面来了辆大卡车，有货要卸，小队长招呼工人们干活，对凌猎很照顾，说他已经干很多活了，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但凌猎踊跃地跑去搬货，小队长在后面喊，把画都搬去二楼。
　　是画？和酒店里的一样吗？
　　这次凌猎猜错了，画很大，还很脆弱，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搬上去，拆开一看，是童话风格的场景。凌猎觉得场景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直到他看到其中一幅上的文字——
　　[爱丽丝！请将这童真的故事，握在你柔软的手掌……如同那一个个枯萎的花环，是游子采自异国他乡。]（注①）
　　这段文字不就是童话《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话？
　　爱丽丝？
　　凌猎立即在手机上搜索这篇童话，它的英文名是《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这串标题里藏着Wonder，也藏着爱丽丝。
　　谜题像是海中吐出的泡沫，在阳光下一个个碎裂，它们落下线索，而这些线索在摇荡的海面上勾连，像是浮桥，尽管下一秒也许将要被冲散，但是精明的海鹰已经看到了它们的轮廓。
　　爱丽丝酒店房内，昭凡不在，凌猎摊开笔记本，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关键词。
　　邢永强-旦，段万德-Wonder，喻勤-爱丽丝。
　　“茉莉茶”，《爱丽丝漫游奇境》。
　　季沉蛟，丢失的照片，神秘人。
　　喻勤来到L国时，后来被叫做“茉莉茶”的帮派不过是个生存艰难的帮派，喻勤也许给与过他们帮助，从而认识其中的重要人物。
　　段万德爱上喻勤，两人生下孩子，喻勤早就明白家庭、兄长对自己的压迫，所以宁愿留在L国，也不肯回去。
　　但她不能不回去，她只能消失，而正好，当初出现了一个想要取代她身份的人。她将计就计，顺理成章留下。
　　不过这里有个很矛盾的地方，那就是她为什么会舍得让沙曼带走自己的孩子？
　　难道当年她就出事了？
　　没有理顺的线索凌猎暂时放下，梳理另一条线。
　　邢永强当年是逃回国内，他作为段万德的兄弟、心腹为什么要逃？而在多年之后，他还是死了。
　　这么多年都没有放下的仇恨是什么？他不敢回故乡，将名字里的强改成旦，而段万德利用“浮光”终于找到了他，还夺走他脖子上的锦囊。
　　邢永旦被“浮光”锁定，和萨林加乌克市出现大量喻勤的雕塑几乎发生在同一段时间。假如把这些都看做段万德的大动作，难道邢永旦逃离，和喻勤有关？
　　喻勤死了，她的死是邢永旦造成？段万德用复仇、童话、雕塑画像来纪念喻勤？
　　如果季沉蛟是段万德的孩子，那天段万德故意给他们拍照，并且扣下一张季沉蛟的照片，也找到了解释。
　　凌猎丢下笔，眉心锁得更紧，段万德知道季沉蛟的身份？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他只是看看季沉蛟？还是有别的目的？
　　这一切推理接近真相的话，其实以段万德的本事，他早就应该来看看自己的孩子。
　　凌猎揉着太阳穴，半晌，忽然听见手机震响，来的是季沉蛟的视频通话邀请。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引用自《爱丽丝梦游奇境》


第195章 失声雨（31）
　　视频接通，季沉蛟愣住，屏幕上是一团煤球，唯独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明亮。
　　凌猎挥手，“你好啊，夏诚实！”
　　季沉蛟：“你去粪坑里打过滚儿吗夏小D……夏小猪？”
　　在这边干活的人，很少有穿得干净洗得干净的，头上身上要没点土，根本混不进工人队伍里。凌猎回来后满脑子思路，来不及收拾自己一下，埋头就开始整理线索，这下调整镜头一看，嚯，还真像去粪坑里打过滚儿！
　　“为夫在外辛苦打拼，你这在家养尊处优的夫人，也不知道心痛一下，还对为夫进行外貌攻击。”凌猎说：“你这个夫人啊，真是很不贤惠。”
　　季沉蛟：“……”
　　凌猎：“der，夫人找我有何事？”
　　季沉蛟还真der了一下，他找凌猎干嘛来着？
　　见季沉蛟愣愣地盯着手机，凌猎大笑起来。
　　季沉蛟喝道：“严肃！”
　　这混账东西，一打岔把他思路都给搅乱了。他是要找凌猎分析案子，现在满脑子der。
　　“凌猎。”
　　“昂？”
　　“你个坏der。”
　　“……”
　　季沉蛟这边，屏幕“唰”一下黑了。
　　……怎么着，回特别行动队之后还学会黑手机了？
　　凌猎的声音传来：“物理黑一下！我去洗把脸，哎呀脏死了！”
　　凌猎手机倒扣在桌上，季沉蛟只看得见一片黑，但听得见凌猎搞出的动静。卫生间的水哗啦啦地响，凌猎冲洗得好像很用力。过了会，脚步声拉近，有布料摩挲的悉悉索索声。
　　这种人明明就在旁边，却看不到的感觉让季沉蛟觉得心痒，不耐烦地喊：“还没好？”
　　“急什么？”凌猎说着已经把手机拿起来。
　　一具白得发光的躯体证据了满屏。
　　季沉蛟：唔……
　　凌猎没穿上衣，脖子上搭着一条打湿的毛巾，镜头对着他下巴以下，人鱼线以上。季沉蛟在网络另一端看得清清楚楚。
　　“咳……”季沉蛟说：“你还挺会运镜。”
　　“大师级别了可以说是。”凌猎说话时胸口略略起伏，“来吧，交换情报。”
　　季沉蛟盯着那片胸膛，稍微有些心猿意马，说了会儿金流云的来历、背景，和他对金流云的怀疑。
　　但后面一截思路说得断断续续，一方面是他本来就拿不准，一方面是镜头里的画面太让他分心了。
　　几分钟后，他终于没忍住，“凌老师，行行好，把镜头挪上去，要勾引回来再勾引，我们先好好把这个班上了。”
　　凌猎笑嘻嘻地挪镜头，“好叻！”
　　但镜头一调，季沉蛟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出现在屏幕上的居然是一张绿油油的鬼脸！
　　凌猎矜持地笑，省得把面膜笑裂，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季队长，你看你脑子里一天想些什么坏东西？我是故意给你看胸口的吗？我只是涂了面膜，怕吓着你。”
　　季沉蛟战术喝水，“以前怎么没见你涂过？”
　　“夏榕市又不干，L国干啊，多待几天都成木乃伊了。”凌猎说着暧昧地笑了笑，“而且……”
　　“而且？”
　　“以前是个可怜的单身狗，现在有男朋友了。”
　　季沉蛟一口水呛住，咳了半天终于止住，战术转移话题，“金流云这个人，你觉得有没问题？”
　　凌猎拿着手机去卫生间，在冲洗面膜的声音中，季沉蛟逐渐冷静下来，“有些话我在队里没法说清楚，导致梁哥他们都觉得金流云问题不大，是我想多了。”
　　“你没想多，那天拍照时我也在场。”凌猎甩甩手上的水，扯住毛巾的一角在脸上擦拭，又往脸上抹了些当地的润肤霜，“我们被他的年龄和和善蒙骗了。仔细想想，他来排队拍照本来就不正常，还给我们拍了那么多张照片，扣下一张你的单人照。他想要的可能就是那张单人照。”
　　季沉蛟胸膛有些闷，真相几乎压迫到他面前，但是他很不愿意去细想。金流云对他的关注超乎寻常，这是个异常神秘的人，而且带着某种危险气息，可是金流云对他似乎没有任何恶意，只有陌生的、不太熟练的关心。
　　如果，万一这个人就是……
　　凌猎彻底收拾完自己，坐下来，神情认真，“小季，你是不是觉得他和你的身世有关？”
　　季沉蛟拧着眉，他打这通视频，正是想让凌猎给他一个答案，而当凌猎直接说出来时，他心里重重空了一下，身体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冷，原本毫无存在感流动的血好似一下子有了自作主张的生命力，每一次冲刷，都激起寒冷。血管似乎变成一根根外来扎入的管道，冷却液被注入，他冻得发抖。
　　凌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很难受？”
　　季沉蛟想要关掉摄像头。
　　凌猎却说：“别关，让我看着你。”
　　两人隔着小半个地球的距离，在小小的屏幕上对视。季沉蛟说：“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坏人，我的血管里留着坏人的血。我经常冒出作恶的念头，这些都是父母的‘恩赐’。”
　　“所以我早就做好准备，我的亲生母亲，或者父亲，总有一人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好人。尤其是在喻氏集团的案子侦破之后，我越发感到，我的亲生父亲，应该是在L国‘有所作为’的恶棍。”
　　“但你是个好刑警。”凌猎用轻松的口吻道：“和我一样的。”
　　他撑着脸颊，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这仿佛是一道浮力，将季沉蛟往上托了托。
　　季沉蛟叹了口气，“谢谢。”
　　“跟男朋友不用这么客气。”凌猎说：“小季，你心情不好，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知道这边的情况了。”
　　季沉蛟正色道：“我可以克服。”顿了顿，他又补充，“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会陪着我，是吗？”
　　凌猎笑了笑：“当然。”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季沉蛟觉得凌猎这个笑特别温柔。
　　那浮力又托了托。
　　凌猎说：“我给你发几张照片，你看会想到谁。”
　　他发过去的是雕塑的照片，酒店、商场的都有。季沉蛟看照片时，他看着季沉蛟。季沉蛟脸颊轻轻浮现出咬肌的痕迹，唇线抿得越来越紧。
　　“喻勤。这是喻勤的雕塑？”
　　“我也是这么想，是二十来岁时的喻勤。”
　　凌猎将发现雕塑的经过、L国帮派停火、“茉莉茶”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又道：“我现在能接触到的‘茉莉茶’成员级别都非常低，没人说得出雕塑的真正身份，只觉得她可能是头目年轻时爱慕的人。”
　　季沉蛟关掉图片，深呼吸，“这种雕塑在萨林加乌克市很多吗？”
　　凌猎说：“你也想到这个点上来了。是，很多，但是都在一般人进不了的地方。”
　　季沉蛟又问：“雕塑都是二十多岁的年龄段？”
　　“也许还有三十来岁，但肯定不多。”凌猎说：“我初步了解下来，L国的帮派停止大规模冲突已有五年，萨林加乌克市是从前年开始集中搞建设，去年底，雕塑第一次出现。‘茉莉茶’，或者说Wonder这么明目张胆地铺开雕塑，而人们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只能猜测Wonder爱慕她，我想到一种可能。”
　　季沉蛟说：“喻勤已经过世多年，很可能是三十岁左右就不在人世。并且没有多少人知道Wonder和喻勤的关系。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关系？”
　　凌猎感到刚才已经渐渐成型的想法被季沉蛟打乱了，他原本推理的是，Wonder就是喻勤一再掩饰的孩子父亲，后来喻勤消失，也是放弃冷漠的原生家庭，投入“茉莉茶”。但季沉蛟的想法和他显然是有分歧。
　　“当时和喻勤在一起的是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季沉蛟说得有些艰难，“是我的父亲，并且和‘茉莉茶’有关，是这帮派里某个重要的人物？Wonder因此也认识了喻勤，觊觎喻勤。喻勤在三十岁时因为某件事死去……不对。”
　　说着，季沉蛟捂住额头，线索彼此矛盾，思维也更加混乱。
　　“你猜测金流云可能是你的父亲，除了他表现出的对你异样的关心，还有只有你们之间能感知到的血脉响应，是吗？你当初和喻勤见面，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因为她根本不是你的母亲。”
　　凌猎将手机支在一旁，起身踱步，“但如果按照金流云是你父亲来继续推，L国这边的现实又矛盾了。金流云还活着，回国来制造了邢永旦的死亡，他是‘茉莉茶’的要员，而他还在L国时，Wonder就大张旗鼓地做喻勤的雕塑，并且底层都在流传，雕塑是Wonder的情人。”
　　季沉蛟一手捏着眉心，一手在纸上写画，“是，还有邢永旦这个关键人物。Wonder是‘茉莉茶’的boss，邢永旦是早年逃回国内的组织重要人物，金流云也是高层，完成对邢永旦的谋杀……”
　　忽然，他停下笔，看着纸上的时间线。
　　凌猎说：“怎么了？”
　　“邢永旦逃离L国的时间，和喻勤死亡的时间重合。”季沉蛟说：“前提是我们的推断没错，喻勤确实死在三十岁以前。”
　　两边都安静了会儿，凌猎回到座位上，“那么假设邢永旦和喻勤的死有关，‘茉莉茶’过了这么多年都要取下他的人头，好像就说得过去了。而且‘浮光’追踪邢永旦，和萨林加乌克市出现喻勤雕塑的时间基本重合。”
　　季沉蛟闭上眼，眉心皱得很紧，“等一下，还是有问题。我们查榕美的案子时，是你主动去找邢永旦。”
　　凌猎道：“没错，他在神棍中有些名声。”
　　“他和兔旺给我们破案提供重要线索，他知道我们在查的是喻家！”季沉蛟说：“照他一躲几十年的性子，他应该躲都来不及。而且沙曼整容成喻勤的模样，他如果和喻勤的死有关，他心里怎么想？他不害怕吗？”
　　凌猎靠在椅背上，抄起手，“也是，他改名，不回金向村，找了个大城市隐藏起来，段家极度厌恶神棍，他就当神棍，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不让L国的段家人发现。但他敢帮我们查喻家，也没有那种奇奇怪怪的反应……”
　　季沉蛟说：“他毫不慌张，假的喻勤不值得他慌张？我想到两种可能，第一，他和喻勤的死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被杀是别的原因。第二，他掌握的情况比我们猜测的更多，这多出的部分让他在看到假喻勤时内心不会产生任何波动。”
　　凌猎：“那这多出来的部分应该是什么？”
　　季沉蛟此时也无法给出答案。
　　凌猎忽然一头撞在桌上，“咚”一声响。季沉蛟连忙说：“你干什么？”
　　“Wonder，邢永旦，金流云的关系怎么这么复杂。”凌猎说：“尤其是这个金流云，他是哪儿冒出来的？他才是最矛盾的地方。”
　　季沉蛟对金流云的感情最是复杂，这人契合了他对迷雾中父亲的侧写。
　　“‘茉莉茶’里面有个规则，中高层基本全都姓段。”凌猎说：“因为段在他们心中代表荣耀，在这儿改名换姓不是什么有伤尊严的事，大家都愿意姓段。金流云为什么不姓段？”
　　季沉蛟说：“你怀疑他身份造假？我们查过，金流云这个身份确实存在。”
　　凌猎说：“‘茉莉茶’和‘浮光’深度合作，伪造身份这种事，‘浮光’办得到。如果金流云的身份是假的，那真正的他可能是谁？”
　　季沉蛟沉默。
　　凌猎说：“你的线索，加上我的线索，小季，别说你心里没有答案。”
　　“我……”
　　“如果金流云的真实身份是Wonder，也就是段万德，那很多疑点好像就可以合理解释了。”
　　季沉蛟仰起头，看着明晃晃的天花板。片刻后自嘲地笑了笑，“我到底得有多少个不靠谱的爹妈？”
　　凌猎凑到镜头跟前，“但你的男朋友始终如一并且靠谱。”
　　季沉蛟盯着凌猎放大过度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好一会儿，才疲惫地笑了笑，“金流云我会继续跟踪。”
　　凌猎说：“‘茉莉茶’我也会继续查。”
　　季沉蛟摇摇头，“没必要深入，重要线索已经到手，你尽快回来。”
　　凌猎却说：“不着急，如果金流云确实就是Wonder，boss都在我们手上，有什么好怕？”
　　说到这儿，季沉蛟提到另一个疑问，“杀邢永旦是任务之一的话，金流云还有什么任务？他表面上是O国的商人，带着四个随从，说是回国游历的同时寻找商机，但他并没有明显的要投资什么的倾向。如果我是他，在完成任务后，我应该会立即出境。”
　　凌猎说：“嘶，他不会是想让你抓他吧？”
　　季沉蛟：“想多了。”
　　“他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凌猎边想边说：“也许这会成为我们抓住他破绽的机会？”
　　夏榕市已经是深夜，又聊了会儿，凌猎催促季沉蛟去睡觉，挂断视频之前，他又说：“我送你的戒指呢？丢哪儿去了？”
　　季沉蛟低头，手指上没有戒指。
　　“在这里。”季沉蛟在脖子上勾了下，项链下方挂着戒指。
　　凌猎笑道：“乖。”
　　季沉蛟无语，“乖”这个字是形容他的吗？
　　“不是查你戴没戴戒指。”凌猎说：“是提醒你，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你来自什么家庭，你现在都是我的。”
　　季沉蛟眼尾挑起，过了会儿，点点头，“知道了。”
　　邢永旦的案子仍在调查，重案队的视线并未从金流云身上撤走。他一直住在玉容咏歌酒店，平时出来转一转，不怎么像寻找商机的归国商人。
　　可是他似乎完全不畏惧、不抵触和警方的接触，也不急着离开。他是真的和案子毫无关系，还是有绝对的自信？
　　他的身份存在造假的可能，季沉蛟又安排人手查了一回，这次查到他的入境信息都是完整的。他并不是在夏榕市入境，而是在他的家乡化海市入境。
　　傍晚，金流云在离酒店不远的公园散步，步道上有不少年纪相仿的人。天冷，他穿得比别人稍多，走得也不快。
　　季沉蛟远远看着他，过了半小时，金流云调头，视线和季沉蛟相交，并不显得意外，“季警官，下午好。”


第196章 失声雨（32）
　　季沉蛟说：“已经是晚上了。”
　　金流云和蔼地笑笑，“在O国，晚上没有这么热闹，大家也不爱上街。”
　　季沉蛟说：“O国晚上很乱？”
　　“允许枪支流通，能安稳到哪里去？”金流云说：“白天还好，晚上能不出去就不出去了。”
　　季沉蛟说：“但你们去得早的，在O国能赚钱。”
　　金流云：“这倒是，富贵险中求嘛。现在年纪大了，才想过更安稳的生活。”
　　季沉蛟：“像O国这样的地方不少，更西边的L国情况也差不多。”
　　金流云停下脚步，平静地端详季沉蛟。
　　季沉蛟也半转过身，与他对视。
　　须臾，金流云笑起来，“季警官，你是不是过于关注我了？好像所有关于我这个人的事，你都要打听清楚才作数。”
　　季沉蛟：“是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你先表达出对我的关注？”
　　金流云的笑容收敛些许，散发出一种淡泊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们那天排队遇见时，我并不知道你是警察。我看你们站在一起的画面很和睦，所以忍不住多拍了几张，仅此而已。”
　　季沉蛟比上次在酒店见面时多了几分攻击性，“金先生，我调过监控，进入人造星空之后，你的相机就没有从我们身上移开。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的单人照消失得很蹊跷。”
　　他没有明确提问，却将问题抛给了金流云。
　　一旁的健身器械上，几个老人正在谈论坠楼案。群众虽然不像警方那样掌握切实的线索，破案热情却十分高涨。短短几分钟，他们就分析出了三种可能。
　　金流云看向远处，笑道：“你觉得照片是我藏起来了。但我们素不相识，我有什么理由藏起一张陌生人的照片？”
　　季沉蛟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所以我忍不住关注你。”
　　金流云摇摇头，“那只是一张照片。季警官，也许是因为你的职业，所以您才放不下这张照片？”
　　季沉蛟说：“也许是吧，什么都不怀疑，那当不了刑警。一张照片出现又消失，不在我这里，也不在你那里，那它能到哪里去？”
　　金流云无奈道：“再探讨下去，或许话题就要进入哲学领域了。”
　　两人一同在步道上走着。越来越多的街灯亮起，行人还是一样多，和白天几乎没什么区别。
　　季沉蛟重复问题：“你去过L国吗？”
　　金流云说：“那里比O国还乱，我没那个勇气。”
　　“但是L国比O国更赚钱。”
　　“有命享才行。”
　　又走了一会儿，季沉蛟不再提问，“那个从楼上摔下去的人，和你算是半个老乡，他就曾经去过L国，还是L国一个很有名的帮派里的成员。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在很多年前从L国逃了回来。”
　　一边说，季沉蛟一边观察着金流云的反应。他的表情始终很平淡。
　　“这个人被杀害的原因，我们推断了很多种，最近终于发现一种也许最接近真相。在他逃离L国的时候，在L国，有个很重要的女人死了。”
　　金流云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吸。
　　季沉蛟侧过脸，“你不舒服？”
　　金流云眼角的皱纹轻轻颤抖。在季沉蛟的印象里，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流露出不受控制的情绪。
　　“没事，吹了点冷风。”金流云神色恢复如常，“走完这一圈，我们就回去吧。”
　　此时他们在远离公园大门的地方，确实要走完这一圈才能出去。
　　季沉蛟点点头，“你想回国来做生意，了解过我们夏榕市的商业生态吗？”
　　金流云说：“我功课做得不太好。”
　　“没事，实地探访才最重要。”季沉蛟看着公园外流光溢彩的酒店，“你住的玉容咏歌是喻氏集团的产业，如果不是今年出了事，喻氏集团算是夏榕市的重要企业之一。你知道它为什么叫玉容咏歌吗？”
　　金流云沉默。冷风比刚才刮得更凛冽了些。
　　“因为喻氏的独生女喻勤有个儿子，他叫喻戈，金戈铁马的戈。喻和玉同音，戈却是金戈战戟，我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想到化干戈为玉帛。”季沉蛟看着金流云的眼睛，“也不知道谁给他起的名字，这么会起名字。”
　　金流云嗓音有些干涩，“是吗，你觉得他很会起名字？”
　　“不然喻氏集团为什么会用喻戈二字给旗下产业起名呢？玉容咏歌酒店，玉容叹歌别墅，就我知道的，就有这两处。我不知道的，也许还有更多。”
　　走到公园大门时，金流云回头与季沉蛟道别，“是个好名字，父母对孩子的祝福，无外乎希望他远离纷争，平和幸福。”
　　“头儿，字迹鉴定结果出来了。”席晚拿着一叠报告，快步走入重案队办公室，叹了口气，“字迹有一定的相似度，但并不能完全证明属于同一个人。”
　　季沉蛟接过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这次的鉴定是市局和字迹方面的专家合作完成的，这个结果具有相当的权威性。
　　席晚拉开椅子坐下，“但这份报告也很难斩断两份字迹之间的联系——我是说从我们侦查角度出发。”
　　季沉蛟抬起眼皮，“时间造成的习惯改变？”
　　席晚点头：“这两份字迹时间间隔太长，同一个人的书写习惯，或者故意调整书写方式，都可能造成字迹不同。鉴定不出来，只能说它不能成为重要证据，不代表侦查方向也要跟着改变。”
　　季沉蛟合上报告，笑了笑，“我也这么想。”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号的物证袋，里面放着一截烟头。
　　席晚挑眉，“这是？”
　　季沉蛟说：“这也是个不能成为证据的东西，但席女士，我以私人的名义，想请你鉴定一下。”
　　席晚惊讶，“头儿，你怎么也跟着凌先……跟着凌猎一起叫了？”
　　“因为我发现就应该这么叫，他好的地方，值得推广。”
　　席晚也不戳破，笑了声，“这是？”
　　季沉蛟低声道：“金流云的。”
　　“要比对吗？还是只是提取DNA？”
　　“比对。”
　　“和谁？”
　　“我。”
　　席晚眼睛睁圆，几秒后皱起眉头，“队长！”
　　“结果不会成为证据，但会成为我后续判断的重要线索。”季沉蛟郑重道：“席女士，我和凌先生都需要知道，我和金流云是否存在血缘关系。”
　　席晚心里有点乱，一下子想到前阵子季沉蛟和凌猎被督察队调查，那次季沉蛟也做过相似的鉴定。
　　“如果有血缘关系呢？”席晚急道：“头儿，你又会面临麻烦。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最大的麻烦，一次，两次，这次是第三次。”季沉蛟平静地说：“第一次慌乱，还让谢队来帮我擦屁股，第二次也没镇定到哪里去，只是心态稍稍放平了些。这第三次，总该早做打算了，如果嫌疑人金流云和我确实有关系，我会立即告知谢队，退出调查。”
　　席晚摇头，“不该是这样……”
　　“没事，这次一次性解决吧。”季沉蛟说：“席女士，拜托。”
　　好一会儿，席晚无奈地接过物证袋，站起身，很难得地敬了个标准的礼，“季队，我尽快给你结果。”
　　季沉蛟轻声道：“谢了。”
　　放空片刻，季沉蛟想给凌猎打电话，但L国此时正是深夜。犹豫片刻，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往技侦办公区走去。
　　金流云的身份真实、入境记录也真实，但重案队并没有放弃其中可能存在的疏漏。前天，季沉蛟给沈栖布置了新的任务，沈栖一直在执行。
　　技侦办公区弥漫着咖啡的味道，沈栖戴着耳机，显示屏上闪过一连串代码。
　　喝咖啡的功夫，沈栖余光瞥见季沉蛟，拉着破锣嗓子喊：“哥！”
　　季沉蛟走过去，“声音怎么了？”
　　“没事没事，口干忘了喝水，嘿嘿。”沈栖说：“我正想一会儿去找你，发现点东西。”
　　“嗯？”
　　“金流云自称是在O国发展，十多岁就和家人来到O国，几十年前的东西不好查，但是他在O国近年来的经营项目这些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到。可我发现他名下确实有公司，但这些公司根本没有任何具体业务。”
　　季沉蛟说：“就像一个蒙骗人的壳子？”
　　沈栖点点头，“在O国，他肯定蒙骗不了谁，毕竟有各个监管机构盯着。但是在O国以外，别人难以进去调查，他就可以伪装自己是个产业无数的大富翁。不通过黑客手段，无法发现他那些公司都是假的。而黑客手段本身并不正当。哥，幸好我们发现这个人了，不然让他瞎忽悠，不知道多少老百姓的钱要打水漂。”
　　季沉蛟凝眸，“不，他的目标不是诱骗投资，只是以一个O国商人的身份，瞒过警方。你再查他的入境记录，看看有没有通过技术手段篡改的痕迹。”
　　沈栖立即打起精神，“是！”
　　L国，爱丽丝酒店。
　　“你今天不去搬砖了？”昭凡一早起来，发现凌猎起得比自己还早，已经收拾得人模狗样，像个财主家的儿子。
　　凌猎将衬衣的纽扣扯开两枚，“难得出国，我也要去购个物。”
　　昭凡：“不至于吧？你在这儿风流倜傥给谁看呢？”
　　萨林加乌克市已经开放的消费场所中，除了凌猎已经去过的那所商场、住的酒店，还有一个更加豪华的地方名字里有爱丽丝，叫做爱丽丝王冠嘉年华，在城市边缘，占地辽阔。
　　昭凡一听这名字一张脸简直皱成了饼，“这和村儿里面的洗脚城有什么区别？”
　　凌猎说：“你还真把萨林加乌克市当做一个市？”
　　昭凡琢磨一会儿，“确实就是个村儿，还是村民手里有枪有炮的村儿。”
　　今天是L国的休息日，爱丽丝王冠嘉年华里十分热闹，停车场停着一排排改装后的豪车，隔着一公里都听得见欢快的音乐。
　　嘉年华坐落在萨林加乌克市的南面，依靠着群山，在山下有一块区域，半山腰也有一块区域。里面并不是只有酒店，还有商场、赌场、人造温泉、迪吧等娱乐场所，甚至还提供男女不限的特殊服务。
　　一句话，只要钱到位，就没有什么不能在这里买到。
　　凌猎和昭凡用事先准备好的假身份混进去，起初只能在山下的区域活动。
　　“山上应该是更有钱或者有权的人才能上去。”昭凡看着一张地图说。
　　地图上详细画着山下区域的娱乐设施位置，对普通的有钱人来说，已经够玩两三天了。凌猎朝上山的小路看了看，入口有一群持枪巡逻的人。
　　在L国这种地方，如果有人敢擅自闯过去，拿枪的会真开枪。
　　但这倒也难不住特别行动队的两名精英。
　　凌猎并不着急，“来都来了，先玩玩。”
　　两人混进赌场，在人群中穿梭。在山下区域，赌场无疑是狠人、有钱人最多的场所。这里没什么法纪，有人赌得倾家荡产，剁手都只是小case，一枪崩了自己的事都时有发生。
　　空气里飘浮着浓重的酒气和血腥气，还有人明目张胆地兜售“脏药”和俊男美女。凌猎敏锐地观察着四周——这种肮脏的地方，最容易得到线索。
　　赌场有三层，各个角落都上演着不同的局，但中间是个大局，很多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里。凌猎边耳听八方，边向中间靠拢。各种奇怪的口音在他耳边打架，他听出正在中间赌的是另一个大帮派“王庭”的某个大人物，拉了一车钱过来玩，现在在山下陪大家乐呵乐呵，晚上要到山上的别墅去。
　　人们的语气中流露出羡慕，好像山上的树都是黄金雕的，山上的小溪都流着蜂蜜。
　　凌猎不动声色地往前挤，离中间的赌桌越来越近。
　　那壮得像小山一样的大人物兴致正高，连脖子和脸上都有纹身，已经喝醉了，下注的其实是他带来的情人，而他正在大声讲着山上的见闻，大呼Wonder的名字。说Wonder在上面建了个皇宫，豢养着许多奇珍异兽，武器库收集着数不清的单兵装备。
　　“女神雕塑你们见过吧？那都太小了，山上那一尊才叫精美，才叫宏伟！”
　　手下提醒他，让他少说点，这里毕竟是“茉莉茶”的地盘。他满不在乎地挥手，“我们早就和‘茉莉茶’放下恩怨，井水不犯河水！我家老爷子和Wonder就是兄弟！Wonder就是我叔！”
　　周围又是一阵欢呼。
　　这位Wonder的便宜大侄子又说，山上最神奇的是有一片雪场，里面还有温泉，那尊宏伟的女神雕塑就在雪场中，那个圣洁啊，啧啧啧……
　　听到这里，凌猎觉得不对劲了。
　　L国根本不会下雪，即便是山上也不会，怎么会有雪场？至于温泉，这里的地理条件也不可能有温泉。
　　大侄子感慨道：“山上真是个奇境！有机会大家都上去瞧瞧！”
　　这话就太凡了，鼓掌声稀稀落落，山上是随随便便就能上去的吗？
　　不久，大侄子输得精光，散财似的乐呵呵走了。凌猎远远跟着他，发现他随从众多，其中一部分保镖穿着黑衣，面部被遮挡。
　　此时接近用餐时间，大侄子来到装修奢华的酒店，预定的宴会厅里摆满佳肴，他不仅自己享用，还招呼随从、其他宾客一同享用。一些保镖取下头套用餐，凌猎观察片刻，寻觅着下手的机会。
　　宴会厅人来人往，不时有随从结伴离开。凌猎已经发现，除了大侄子身边的人，其他人并不用直接与他交流。
　　很快，一个保镖独自离开座位，向宴会厅外的盥洗室走去。凌猎紧随其后，在他进入隔间，还未上锁的一刻迅速冲进去。保镖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凌猎劈晕。
　　凌猎迅速扒掉他的衣服，自己换上。考虑到他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用在赌场买的迷药给他来了一针，并用衣料将他固定在马桶上。
　　做好这一切，凌猎趁着外面没有动静，迅速离开，用针将里面的锁扣下来。
　　宴会厅有很多戴着面罩的保镖，他融入他们，当别人投来目光时，他坦然地看回去。没人注意到保镖里有人已经换了芯。


第197章 失声雨（33）
　　餐后不久，大侄子果然要上山了，随从浩浩荡荡跟随。
　　凌猎走到队伍的中后方，上山之后被安排在一个有泳池的花园。而大侄子要去的是更高级的地方，只有亲卫能跟随。
　　只要到了山上就好办，凌猎假装要食物，向一名服务员打听山上有哪些好玩的。
　　服务员接待他们这样的随从接待得太多了，知道他们的德性，笑道：“先生，您想要什么服务？我这就去给您安排？”
　　凌猎说：“我听说这上面还有什么雪场？”
　　服务员花容失色，“这我可不能安排。”
　　“嗯？为什么？”
　　“那是贵客才能去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但好不容易上来，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一听也不亏来这一趟嘛。”
　　凌猎将面罩摘了下来，他这副长相不阴阳怪气时很有亲和力，服务员看他不像常见的那些随从般凶神恶煞、油头滑面，也愿意往下说。
　　“雪场其实是人造的，萨林加乌克大区哪哪都没有雪，也没有温泉，但Wonder先生喜欢，所以引进昂贵的松木、造雪设备，山上相对冷一些，所以松木还都活着，设备也能运行。漂亮是很漂亮，不过和真正的雪场还是有差别吧。”
　　凌猎问：“你去过吗？”
　　服务员笑笑，“我在这里工作，当然去看过。”
　　“有照片给我看看吗？”
　　“这……”服务员有些犹豫。
　　“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那好吧。”
　　服务员拿出手机，“这是我年初拍的，那时是冬天，你看，白雪皑皑。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雪呢。”
　　照片拍得不太行，但也能看出，这不该有的雪覆盖着绿意盎然的植物，远处的人造温泉白雾朦胧，有种非现实的荒诞感。
　　凌猎忽然想到大侄子说的，山上像个奇境。
　　奇境，这确实是奇境。
　　Wonder为什么要造这样一个奇境？
　　这里叫爱丽丝王冠嘉年华，无疑是各种爱丽丝“品牌”之最，在这里还有据说最宏伟的一尊女神雕塑。
　　Wonder是在表达《爱丽丝漫游奇境》这层意思吗？
　　凌猎将手机还给服务员，羡慕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亲眼看到啊？”
　　服务员说：“你就放弃吧，雪场只对最重要的宾客开放。”
　　凌猎问：“平时就空着？太浪费了吧？”
　　“平时Wonder先生会来啊，雪场其实是Wonder先生的私庄。”
　　“我能给Wonder先生当亲卫就好了，Wonder先生什么时候招亲卫啊？”
　　“这你就别想啦，Wonder先生都好久没来过了。”
　　“嗯？Wonder先生去哪里了？”
　　服务员捂住嘴，“跟你说太多了，这我真不知道！”
　　凌猎离开前瞟了眼墙上的地图，迅速记在心里。那上面标注着疑似雪场的地方，他重新戴上头套，准备溜去看看。
　　能给大侄子当随从的人，全都是过去火并时的“王庭”佣兵，和“茉莉茶”一个德性。现在不打仗了，能享福的时候绝不含糊。凌猎回到泳池附近时，看见一帮随从全都烂醉如泥，寻欢作乐。
　　他转身进入一旁的林子，分辨方向，照着地图里的方位往西南方向奔跑。
　　前面有机器的轰鸣传来，在这幽静的山间很不同寻常，也许是制造雪场的设备。凌猎放慢脚步，没有贸然靠近。他看到一队巡逻的人，干掉他们虽然简单，但没必要这么做。
　　他轻巧地跃上一棵树，用茂密的枝叶隐蔽自己。
　　树很高，而雪场的位置在这处山崖的下方。他看见林中有一小块开阔地带，矗立着一尊纯白色的雕塑。雕塑的确非常大，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到它的可观。
　　雕塑对面是一栋别墅，再往里，就是林海了，林海中有建筑的屋顶，有白烟冒出。也许在林中，会有人造雪花飞舞。
　　这是Wonder的乐园吗？他在这里纪念喻勤？为什么一定是雪场？
　　凌猎没再往前，此时暴露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赶在迷药效果消失之前，他回到山下，和那名还未醒来的随从重新交换衣服。
　　“你怎么看起童话来了？”酒店，昭凡提着宵夜回来，发现凌猎正在看《爱丽丝漫游奇境》，“啧，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看童话？来来来，为师给你安利一本，我们成年人就要看都市兵王，大神作家‘颜笑’最新力作……”
　　凌猎把昭凡推开，“你说得对。”
　　昭凡：“那来一起看！”
　　凌猎：“这么大的人了，为什么还迷童话？”
　　昭凡愣了下，不安利“颜笑”了，“其实不瞒你说，我也买过童话。”
　　“嗯？”
　　昭凡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只听别人讲过，没钱买，后来严啸买给我了。”
　　凌猎：“……一天不提严啸你就过不去是吧？”
　　昭凡：“体谅一下，我们有家室的男人都是这样。”
　　凌猎倒是也想到一些东西，童话往往是现实某些不满、意难平的投射。L国没有雪，于是Wonder耗费重金也要建一个雪场，那是喻勤当初没有实现的愿望吗？
　　夏榕市重案队，小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凝滞。席晚眉心紧缩，一纸报告放在季沉蛟面前。
　　从金流云烟头上提取到的DNA和季沉蛟的DNA比对出了亲子关系。
　　“头儿，这……”席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季沉蛟指尖轻微发抖，在这一纸报告出来之前，一切都只是推理，而现在推理成了现实，金流云刻意接近他、藏起他的照片、对他有异样的关注，都是因为他与金流云是父子，金流云早就知道这件事。
　　“我去跟谢队汇报。”季沉蛟声音很低，挤出一个笑容，“没事，都会解决。”
　　席晚追到门口，“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季沉蛟想了想，“抱歉，我这一时半刻脑子实在是转不过来。”
　　席晚说：“那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说完她又补充，“不管是以队长还是朋友身份。”
　　季沉蛟点点头。
　　吸烟室，季沉蛟独自抽了两根，他想让自己先冷静一会儿，再去找谢倾。但克服那种命运的捉弄感并不是容易的事，他理智地告诫自己，人生很多时候不是自己能够决定，尤其是血缘、家庭。这样诡谲的命运就是落到他头上来了，他往后看，问“为什么”，这毫无用处，只能往前看，找到破局的办法。
　　但是当烟浸入肺腑，他还是感到窒息，这一桩桩一件件离奇的事为什么要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养父母是杀人凶手，他们的仇人为了复仇，设计让他去抓养父母，养父为了灭口杀死养母；亲生母亲是喻家的千金，生下他，却不养育他，把他丢给一个替身，他失去了小时候的大部分记忆；替身死了，亲生母亲生死不知，现在亲生父亲倒是亮相了，是他怀疑的凶手，是境外帮派的头目……
　　烦闷像橡胶一样，从他身体里淌出，将他结结实实地黏在原地，挣脱不了。
　　走廊上忽然响起沈栖的声音，“我哥呢？我找他有急事！”
　　季沉蛟深呼吸，将烟按灭，开门走到走廊上，“沈栖，这儿。”
　　沈栖闻声看来，赶紧小跑，“哥，金流云的入境记录真的有问题，可能被篡改过，系统有被入侵的痕迹！”
　　和DNA比对结果相比，入境的问题已经不再重要，金流云这个人铁定有问题。季沉蛟说：“知道了，辛苦。”
　　沈栖瞪着眼，“哥，你哪儿不舒服啊？”
　　季沉蛟打起精神，“没事。”
　　“怎么没事？我猎哥不在，你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我猎哥回来了肯定要生气的！”
　　季沉蛟忽然站住，眼前浮现出凌猎的模样。
　　沈栖还在叽叽咕咕说话，但季沉蛟一句也没听清楚。
　　他像个厄运缠身的人，但是这份厄运却给他带来了独一无二的缘分。他与凌猎共享一个名字，喻戈。
　　金流云说，这个名字寄托着父母最美好的祝福。
　　但是喻戈这个人却是虚假的。
　　可它也并非完全虚假，他和凌猎的人生组成了这个被祝福，也被遗弃的人。
　　如果说厄运里也有闪光的宝石，那便是凌猎，他在他的厄运里见到了这块宝石，喻戈这个名字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如同一个人的两个魂灵。
　　“哥？哥？”沈栖着急地喊道。他觉得他队哥今天太不正常了。
　　季沉蛟恢复往日的稳重，带着两条重要线索，朝谢倾的办公室走去。
　　谢倾在办公桌边来回踱步，转向季沉蛟，“所以你的打算是什么？”
　　“我如果继续在明面上负责这起案子，将来必然引来争议，就像前两次一样。”季沉蛟说：“所以我想暂时退下来，把指挥权交出来。”
　　谢倾沉思片刻，“调查暂时由我牵头，等凌猎回来，让凌猎负责。”
　　季沉蛟唇角抿了抿，“是。”
　　谢倾苦笑了声，“当初凌猎刚到我们这儿，天天跟着你，我们只能给他开一个警方关系者的证明，其实就是线人。现在你和他的位置要调过来了。”
　　季沉蛟说：“我乐意在暗中工作。”
　　谢倾说：“就是要委屈你了。”
　　季沉蛟摇摇头，“能破案，这不算什么委屈。”
　　金流云身份造假、入境存疑，重案队有了直接调查金流云的依据。但是就在这时，他与他带来的四人突然从玉容咏歌酒店失踪了。
　　金流云的突然失踪让笼罩在他身上的嫌疑和迷雾进一步加重，而他最后出现的地点玉容咏歌不仅正好是喻氏集团的产业，亦是当初柏岭雪盘踞了许久的地方。
　　金流云、喻氏、“浮光”，这座在经营上找不出任何问题的豪华酒店仿佛成了一个阴谋的据点。
　　重案队迅速调取酒店内的所有监控，十二月二十号下午两点，金流云穿着烟灰色的羊绒大衣，戴着防寒帽，手拿长柄黑伞从酒店离开。门童为他开门时，他还友好地向对方点头微笑。
　　同日下午四点和六点，他的两名随员离开，而那位留下租车信息的赖克海在这之前已经一天没有出现过。
　　酒店前台、经理全都说不知道金流云去了哪里，他们也没有权利干涉客人的行踪。重案队又查周围的监控，沈栖追踪金流云的通讯，暂时一无所获。
　　重案队紧急开会，会议由谢倾主持，季沉蛟坐在最边上。老练如梁问弦，已经猜到季沉蛟工作上的变动，扭头看了看席晚，席晚皱着眉点点头。沈栖、安巡等小年轻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小声议论怎么是谢队亲自布置任务。
　　一个人失踪了，怎么找是关键。金流云可能去哪里，为什么会在这时突然消失，他也许会去接触什么人，这些都需要在行动之前分析出个大概来。
　　谢倾说：“季队，你有什么想法？”
　　季沉蛟站起来，“金流云住在玉容咏歌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他不可能不知道喻家现在是警方的眼中钉，还执意要住在那里，要么是和喻家有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勾当，要么……”
　　说着，他低下头，顿了片刻，“他单纯是因为玉容咏歌这个名字。”
　　沈栖：“玉容咏歌？喻戈？”
　　季沉蛟点点头，“是，这是个对他，对我和凌猎，都很重要的名字。喻家这一块，需要着重调查。谢队，我……”
　　“喻家你去查。”谢倾干脆道：“鉴于你现在身份有些敏感，老梁和你一起去，有没有问题？”
　　梁问弦立即说：“没问题。”
　　季沉蛟看看二人，稍稍放下心来，“我也没问题。”
　　“在查喻家的同时，还要考虑另外的可能，那就是金流云和喻家其实没有私底下的接触。不要忘了一点，锁定邢永旦的是‘浮光’，金流云很可能是直接与‘浮光’合作。”季沉蛟说：“柏岭雪心思诡异，完全可能安排，或者建议金流云入住玉容咏歌，这样问题就不出在喻氏。金流云消失，说不定也是接收到‘浮光’的某个信息。”
　　谢倾说：“比如‘浮光’发现金流云继续待在夏榕市会有危险？警方已经锁定他？”
　　“但这里又延伸出另一个问题。”季沉蛟说：“金流云为什么要待着不走。我们根据线索做出的推理是，金流云入境来向邢永旦复仇，当天复仇一完成，他就可能离开，根本不会被盯上。可他没走，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谢倾说：“所以你觉得他现在消失，是去做这件事？”
　　季沉蛟说：“可能我的试探，让他不得不改变计划，或者说提前计划。也不排除‘浮光’对他的暗示。”
　　接着，季沉蛟提到那天晚上和金流云的散步，隐去其中提及喻戈的部分。
　　谢倾问：“那在你看来，剩下的那件他想做的事有可能是什么？”
　　季沉蛟沉默，他确实没能想出来，隐约觉得和喻勤有关，但具体到底是什么，却没有眉目。
　　而现在金流云音讯全无，要找到他，就得明确知道他的下一步计划。
　　会议室安静片刻，沈栖举起手来，“谢队，哥，你们刚才的分析都停留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金流云还在境内。如果他已经出境了，或者正在边境上呢？你们想啊，他怎么入境的我们都没查清楚，他联合‘浮光’，肯定有办法。那他接收到危险讯号，为了避免被抓，最正常的反应肯定是连夜扛着火车跑路啊。有什么事非要现在做？今后等风声小了，他还可以再来做不是吗？”
　　梁问弦说：“小沈这想法也有道理。季队，你说呢？”
　　季沉蛟抱臂沉思，沈栖说的的确是最可能的情况，但他是和金流云接触最深的人，金流云是他血缘上的父亲。金流云每次看向他的目光都坦然平静，连夜逃到境外？怎么想都不太符合这个人展示出的气质。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季沉蛟无法在这个场合说出口。那就是——喻勤生下他不久就失踪，沙曼将他带回国，这接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喻勤、金流云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中。他们也许有自己的理由，但现在金流云回来了，并且克制地接近他，关注他。他觉得终于走到这一步的金流云，不会这么草草离开。
　　这是非常私人的感受，他不可能说出来，就算说出来，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同身受。
　　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似乎是等着他给出一个结论。
　　他忽然有些难以形容的动容。
　　现在他位置尴尬，按理说应该被边缘化，但那一道道目光仍旧饱含着信任，席晚、谢倾、梁问弦这些比他年纪稍长的人眼里，还有显而易见的关心。
　　他张了张嘴，“我觉得……”
　　谢倾点点头。
　　“我觉得金流云没有出境，他一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季沉蛟说：“再给我点时间，也许喻氏和金流云无关，但是突破口应该就是喻家。”


第198章 失声雨（34）
　　会后，大家分头行动。
　　季沉蛟正要和梁问弦出发去喻潜明所在的医院，沈栖急匆匆跑了过来，“哥！”
　　季沉蛟转身，“嗯？”
　　“我刚才不是不相信你。”沈栖认真地说：“哥，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咱们的负责人从你变成了谢队，但咱们重案队的头儿永远都是你。既然你觉得金流云没有出境，那我就听你的，踏实追踪。你有什么要使唤我的，也放心使唤！”
　　在像小狗这件事上，沈栖永远是专业的。季沉蛟都快看到他唰唰摇动的尾巴了，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重案队的兄弟，说这些多余。”
　　沈栖笑起来，“那我回去干活了！”
　　“去吧。”
　　医院贵宾病房，喻潜明正陷入昏迷，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微弱，没多少日子活了。
　　喻夜生在一旁抹眼泪，“凌猎呢？凌猎怎么没来？”
　　季沉蛟当然不会说凌猎出国执行任务去了，问：“他这两天有清醒的时候吗？”
　　喻家的老人已经去世，知晓喻勤线索的或许只剩下喻潜明这个亲哥哥。但恰好是在这关键时刻，他无法醒来。
　　喻夜生摇摇头，“醒过，但不清醒，什么都说不出来。”
　　季沉蛟眉心紧皱，在生死面前，人会感到真实的无力。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喻夜生被凌猎救过之后，好像一夜之间长大，“喻家的担子我会扛起，喻家造的孽，我也会偿还。有什么你跟我说。”
　　“喻勤……”季沉蛟刚一开口就停下，喻勤还在喻家时，喻夜生都还没出生，他能知道什么？
　　“喻勤不是……”喻夜生反应过来，“你是说真的小姑姑？”
　　季沉蛟点头。
　　喻夜生为难地说，“我都没有见过她。这样，我回老宅去找找，万一找到和她有关的东西，我全都给你拿来！”
　　季沉蛟本就有去喻家老宅的计划，遂向喻夜生道谢。当他要离开时，忽然听见病房里传来很低很轻的哼声，连忙和喻夜生冲进去，只见喻潜明睁开浑浊而无焦距的眼，被松弛的皮包裹着的喉咙正在微微震动，发出不成调的哼唱。
　　季沉蛟：“他醒了！”
　　喻夜生叹气，“没用的，医生说这不是真正的醒。”
　　喻潜明丝毫察觉不到周围的动静，像个无知无觉的小孩，哼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歌。医生闻讯赶来，在查看一番后摇头道：“让他就这么躺着吧，他接受不了问话。”
　　季沉蛟坐下，看着苍老的、马上就要死去的人。他是他的外甥，他们之间有着仅次于父母子女的血脉联系，他长得不像喻勤，也不像金流云，反而和这个舅舅，还有舅舅的小儿子有一丝相似。
　　喻潜明的哼唱越来越小，直到再次睡去。喻夜生在病房外小声哭泣。季沉蛟轻轻合上病房的门，递给喻夜生一张纸。
　　“他最近哼过几次那首歌了，但是我完全听不出是什么歌。”喻夜生说：“你知道是什么歌吗？”
　　“不知道。”话是这样说，但季沉蛟隐约觉得熟悉。
　　喻夜生又看向梁问弦。梁问弦也摇了摇头。
　　晚上，季沉蛟正在犹豫要不要给凌猎打视频时，凌猎就打过来了。季沉蛟一看，下意识抹了把脸，好像这样就能显得精神一些。
　　但凌猎的观察力何其敏锐，一眼就看出异状，“夏诚实，怎么没精打采的？”
　　季沉蛟任由自己的肩膀塌下去，“夏诚实下岗了。”
　　凌猎瞪大双眼，“啊？谁欺负我的夏诚实？”
　　季沉蛟沉默了会儿，“我和金流云的DNA比对上了，他是我父亲。现在他失踪了。”
　　网络像是突然卡住，凌猎一动不动。几秒后，凌猎眨眼，迅速消化了这个情况，“其实……我们都有心理准备不是吗。”
　　季沉蛟无奈地笑了笑，“那你还卡壳。”
　　凌猎：“嗐，是网太卡，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沉蛟这一天神经都绷得很紧，此时看到凌猎，总算卸下劲来，把手机架着，趴在桌上。凌猎也学他，两人各自趴着，隔着镜头望着彼此。
　　过了会儿，凌猎伸出手，隔空摸摸季沉蛟，“你是不是很难过？”
　　季沉蛟摇摇头，“都来不及难过。”
　　凌猎说：“也好，你现在先把情绪关着，等我回来了，允许你撒娇。”
　　就这么待着，好像不用说什么安慰的话，情绪就渐渐平静下来。
　　但两人也没忘记打视频电话是为了沟通情报。凌猎率先打起精神，“我和昭凡去了萨林加乌克市最大的娱乐中心，爱丽丝王冠嘉年华，Wonder在上面有个很奇怪的据点。”
　　季沉蛟：“据点？又是爱丽丝？”
　　凌猎于是把他混入“王庭”大侄子随从，上山探查到的情况说了。
　　“雪场，温泉，人造，还有喻勤的雕塑……当地人说那是女神雕塑。”季沉蛟支着下巴，思索起来，“说明那是个对Wonder和喻勤来说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但L国不是从来不下雪吗？”
　　“对，即便是山上也下不了雪，想要看到雪景，只能人造，连温泉都是人造。”凌猎说：“这个嘉年华是去年才开始建造，今年开园。L国停火之后，各个帮派开始疯狂敛财，在这之前，就算是势力比较大的‘茉莉茶’，也没有搞这些人造景观的能力。时间倒回几十年前，就更不可能。”
　　季沉蛟说：“喻勤想看雪，当年和Wonder幻想过？Wonder今天为她达成？人造？对了！金流云当时去看人造星空，是不是也有做一个的想法？”
　　凌猎沉默，季沉蛟眼神流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其实你内心也已经倾向于相信，金流云和段万德是同一个人了。”凌猎说：“我说得没错吧，小季？”
　　季沉蛟冷静下来，“是。假定他们是一个人，那么很多矛盾的地方就已经找到解释。”
　　凌猎说：“我在萨林加乌克市打听到的消息也是，Wonder目前不在这里，至于他去了哪里，恐怕只有‘茉莉茶’的高层才知道。”
　　季沉蛟说今天去见过喻潜明，想从喻家作为主要突破口来找金流云。凌猎赞同，“金流云要找的，可能是对喻勤来说很有意义的东西，或者地点？Wonder的执念可以说是直白地写在萨林加乌克市的中上流场所。”
　　季沉蛟：“爱丽丝梦游奇境？”
　　凌猎：“是。我在这边，所以我感受得特别清楚，尤其是今天看到的雪场。你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产生这么强大的执念？”
　　季沉蛟想了会儿，“也许雪场是喻勤当年最想要的，但他没能给喻勤实现？但喻勤为什么会想要雪场？难道……”
　　凌猎说：“喻勤出国后再没回去过，她唯一怀念的就是她在国内去过的某一处雪场？”
　　季沉蛟猛地站起来，“那金流云这次会去那个雪场吗？”
　　凌猎给季沉蛟降温，“这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要找一个不知名的雪场，也不是容易的事。”
　　季沉蛟：“有雪场，还有温泉……也许在那里还看得见很美的星空。所以金流云对人造星空也有兴趣？”
　　思路渐渐打开，季沉蛟像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白雾皑皑中蹒跚独行。
　　通话结束后，季沉蛟来到重案队的休息室，躺在行军床上。他懒得回家属院，就在这里将就。
　　灯关掉，走廊和窗外的光照进来，不是完全的黑暗。他闭着眼再次梳理这一连串线索，困意渐渐如潮水涨起，耳边回荡起喻潜明哼唱的歌。
　　半梦半醒间，歌声从苍老垂死的男声，变成温柔似风铃的女声。
　　他又梦到小时候的那个梦了。
　　在面目不清的女人怀里，周围的花的香味，风很轻柔，秋千摇晃。
　　但是这次他听清了女人在叫他的名字，喻戈。他也听清了女人哼的歌。
　　仍旧不知是什么歌，却和喻潜明哼的是同一段旋律。
　　清晨，季沉蛟醒来，按着额头想了许久。
　　喻潜明已经在弥留阶段，人在快要死时，是会想起这辈子经历过的事，年少时的事，喜悦的事，遗憾的事。
　　喻潜明和喻勤到底是兄妹，他们会哼同一首歌，就算长大后为了权力财富离心背德，但在小时候，喻潜明或许疼爱过这个妹妹。
　　歌是喻潜明教给喻勤的？还是喻勤在哪里学会，哼给哥哥听的？
　　喻潜明这辈子在商海浮沉，无疑算是个成功人士，他哼起这首歌，是不是想起了喻勤？当年将喻勤“放逐”到L国，临死前回忆，这是不是一桩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冬天天亮得太晚，季沉蛟匆匆拿起外套，奔向停在楼下的车。车灯破开眼前的黑暗，冰雨落下，似乎带着一粒粒碎雪。
　　夏榕市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要降落了。
　　掺着雪渣子的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城市被冷意和晦暗笼罩。雨刷刮起来，季沉蛟牢牢盯着前往，尽量加快车速。
　　快要驶到医院时，他的手机响起来，是喻夜生打来的，
　　季沉蛟心里猛然沉了几分。喻夜生说过会回老宅寻找喻勤的痕迹，但是这个时间打来，必不可能是因为喻勤。
　　他停好车，一边往贵宾病房赶去，一边接起电话。
　　喻夜生哽咽道：“我爸马上不行了。你，你能来看看他吗？他刚才叫了喻……叫了小姑姑的名字。”
　　季沉蛟加快步伐，闯入病房，手机已经调到了录音模式。喻潜明眼睛没有睁开，眼角却落下两行浊泪。他果然还在哼着那首歌，只是气息比昨天更加虚弱，就像下一瞬就要熄灭的烛火。
　　季沉蛟走过去，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五分钟后，哼声止歇，喻潜明彻底停止了呼吸。
　　喻夜生痛哭不已，季沉蛟收起手机，医生、检察院的同僚都在，确认喻潜明的死亡。
　　季沉蛟从病房里退出来，走之前抱了抱喻夜生。
　　市局，刑侦支队长办公室。
　　谢倾听完录音，“这可能和金流云的失踪有关？”
　　季沉蛟说：“我不确定。但这段调子应该和喻勤有关。喻潜明死之前还没放下的是对喻勤做过的错事。”
　　谢倾说：“你希望我怎么做？”
　　“这段调子我用业余软件比对过，判断不出是什么歌。”季沉蛟说：“我想准确地知道它的出处。”
　　谢倾点头，“我去找专家，尽快给你答复。”
　　市民们都盼着雪，但早上的雪渣子到了下午已经彻底被融化，空中飞舞的是雨点，真正的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
　　季沉蛟站在窗边，看着灰扑扑的天地。喻家现在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喻夜生说要回老宅找线索，此时恐怕也脱不开身。但是他等不了，必须尽快动身。
　　梁问弦快步走来，手上拿着刚开到的调查许可，“走吧，这样就算没有喻家人的帮助，我们也能进去搜查。”
　　喻家老宅在苍园市，晚上的飞机。季沉蛟在去机场的路上思来想去，还是给喻夜生打了通电话。
　　“你不来也没什么，你父亲的后事还需要你。”
　　喻夜生情绪很低落，季沉蛟挂断电话前他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但在登机之前，他风尘仆仆赶来，抓着机票，双眼通红，“后事不需要我，很多人都在，我只是个最没用的小儿子。”
　　“但是凌猎救了我，至少……我想对他，对你们有点用！”
　　天气情况影响了起飞，季沉蛟一行人深夜才抵达苍园市。喻家老宅现在已经没人住了，喻潜明、沙曼早就在冬邺市、夏榕市一带活动，只有年末或者祭祖的时候，才会回来看看。老宅有几个管家留守，他们都知道了喻潜明去世的消息，也早就知道喻氏集团犯下的罪行，此时看见喻夜生回来，都十分诧异。
　　走入老宅的一刻，季沉蛟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似他曾经来过这里，在这里度过过一点短暂又无足轻重的岁月。
　　他确实来过这里，在他被沙曼带回，被喻潜明带走的那短短年月间。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夜色中的建筑，下意识就想看主宅右边的位置。
　　喻潜明说：“你还记得那边吗？你小时候就住在那里。”
　　季沉蛟声音有些干哑，“我过去看看。”
　　喻勤的小楼曾经是一栋修得格外漂亮的别墅，有个精心打理的花园，但现在花园早就没有花了，建筑里的灯也坏了不少。
　　季沉蛟渐渐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但这些片段都没有温度。也许是因为和他一起回来的不是他真正的母亲，在这冷清的庄园里，他得不到任何来自亲人的关心。
　　他在沾着灰尘的沙发上坐了会儿，迅速从个人情绪中脱离，开始进行他来这一趟的重要任务——搜索。
　　在三楼，他看到了凌猎说的那幅画，少女的喻勤烫着小卷发，纯真美丽，像是本来就该生活在画中，不该沾染人世的污浊。
　　他在画前站了许久，抬手轻轻摸了摸陈旧的画框。
　　梁问弦在一楼查找，忙碌到凌晨四点，两人在楼梯上汇合，都露出失望的神情。
　　这里没有任何他们想要找到的东西，喻勤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痕迹只剩下那幅不可能被拆下的画。沙曼清除过喻勤的痕迹，喻潜明也清除过，他们各有各的心思，却意外默契地将喻勤抹除掉了。而现在，他们也已经不在人世。
　　梁问弦丢来一只烟，季沉蛟边点火边说：“不养生了？”
　　梁问弦笑道：“都快熬到天亮了，还养什么生。抓紧找线索吧，总不能真让金流云给跑了。”
　　抽完烟，季沉蛟说：“梁哥，你先歇会儿，我找喻夜生聊聊去，他对这儿熟。”
　　喻夜生也一宿没睡，起初和管家们聊了会儿喻潜明最后几天的情况，后来回到自己房间，睡不着，干脆起来整理喻潜明的遗物。
　　喻潜明留在老宅的东西很少，大部分是不重要的，也许过不了几年就该丢弃了。他看着看着，却又是掉下泪来。那些东西里有他和几个哥哥小时候写的作业、没玩几次的玩具、他们送给喻潜明的礼物。
　　如果说老宅的时光比外面走得慢，他很想将自己关在里面，再也不出去。
　　整理好这些，他又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有个抽屉上了锁。
　　并不是什么保险锁，找管家拿来钥匙，很快就打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些早就过期的单据，还有一个信封。喻夜生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笑容明媚的少女挽着年轻喻潜明的胳膊，看上去十分亲密。
　　季沉蛟来到楼上，听见喻夜生说：“我找到了小姑姑和我爸的合影！”


第199章 失声雨（35）
　　季沉蛟接过照片，喻勤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喻潜明也是刚到二十岁的样子。照片是冬天拍的，喻勤穿着浅蓝色的毛绒大衣、深蓝色长裙和一双黑色皮靴，戴着毛茸茸的围巾和手套，喻潜明则是一身黑。他们背后是一片林子，地上和树上有积雪。
　　季沉蛟顿时想到凌猎说的雪场。
　　苍园市冬天会下雪，周围的任何一座山上都会有雪，因此联想到Wonder的人造雪场并没有太大的逻辑，但是现在这张照片是唯一的线索！
　　季沉蛟立即问：“这个地方是哪里？”
　　喻夜生一头懵，“我不知道啊，这里还有个房子，难道是我们家哪处在山里的庄园？”
　　季沉蛟说：“走，去问问管家们！”
　　清早，老宅里的人全都被喻夜生叫醒。几年前沙曼和喻潜明先后从老宅搬走，这里的佣人也越来越少了，留下来的都是服务了很多年的人。喻夜生把照片拿给他们看，可就连他们也茫然地摇头，说喻先生这么大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到喻家来。
　　喻夜生着急地说：“这怎么办？我记得最老的那批佣人管家好多年前就退休了，而且基本已经过世，剩下的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季沉蛟捏着照片，冷静下来，“别急，你刚才说的也是一种可能，这也许是喻家某处在山里的房产。你知道在苍园市附近，喻家有哪些房产吗？”
　　“我想想……”喻夜生不仅自己想，还给远在冬邺市、夏榕市的亲戚打电话，最后说出来七个地方。
　　季沉蛟对照地图，它们分部在苍园市北边和东北的山上，都有对应的乡镇。搜索起来需要一定的人力，靠自己一个人肯定不行。
　　季沉蛟一个电话打回夏榕市，谢倾听完后说：“我来和苍园市局联系。你再想想别的思路。”
　　“是。”
　　当天中午，苍园市局就派出搜查队，季沉蛟跟着其中一支小队进山，确认喻家小楼的位置，但那里不像照片中的地点，更没有金流云的踪迹。
　　到了晚上，其他小队陆续传来消息，没找到和照片上相似的地方和可疑分子。
　　喻夜生激动了一天，此时哭丧着脸，“季队长，这该怎么办？我们家还有一些在山里的别墅，我要不都回忆给你？”
　　季沉蛟摇摇头，“暂时不用。”
　　Wonder的老家金向村终年无雪，就像L国，他对于雪的认知来自于喻勤。喻勤每一年都能看到雪，雪对喻勤来说并不特别。贸然去所有能看到雪的山里搜索，可能只是白费力气。
　　季沉蛟闭上眼，尽量将自己带入当年的喻勤。当喻勤对Wonder说到雪时，她会提到哪一场雪？在哪里看过的雪？那应该是有一定意义的地方。
　　季沉蛟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喻夜生找到的照片。不管喻家兄妹后来如何，至少在拍摄照片时，喻潜明对妹妹是宠爱的，喻勤也很依赖哥哥。
　　设计将喻勤送到L国之后，喻潜明把这张照片保留下来，和很多看似不起眼，却保留了几十年的小物件放在一起。他是什么心理？内疚吗？自责吗？
　　这么多年过去，他与喻勤（沙曼）反目成仇，还是没处理掉这张照片，或许是他忘了。可在弥留之时，他叫过喻勤的名字，哼过喻勤也哼过的歌。喻勤是他这辈子走到头来最大的遗憾？他到死也放不下？
　　那么对于喻勤来说呢？和哥哥一起看过的这场雪，是不是更加特别，更加印象深刻？所以她会多次回忆起来，会告诉自己的爱人，会温柔地哼那首歌给孩子听？
　　季沉蛟跟着录音哼那首歌。不久，手机铃声打断了录音的播放，谢倾说：“你那段录音出鉴定结果了，它叫‘流云谣’，是郎蝶寨那一带的山歌！”
　　“流云谣”，金流云！
　　季沉蛟顿时振奋，立即打开地图。郎蝶寨位于郎蝶山脚下，在苍园市西南方向，隔着一个市。那里交通相对闭塞，即便是现在，也没有开发出像样的旅游资源。
　　“郎蝶寨？”喻夜生有些惊讶，“我敢保证我们家在那里没有房产，我爸也从来没有提到过那里。没有搞错吗？”
　　季沉蛟说：“去看看就知道。”
　　他本来想立即出发，但是夜间天气实在是很糟糕，别说郎蝶山一带经常因为天气、路况封山，就是苍园市高速目前也不畅通。
　　季沉蛟只得一边等待，一边和当地警方商量警力的调动。
　　次日下午，稍稍放晴，苍园市局直接派出了直升机。
　　郎蝶寨处处炊烟，俨然已有过年的氛围。当地派出所也接到了协助调查的指令，带着季沉蛟用方言问寨民们有没有听过“流云谣”，年轻一点的纷纷摇头，上了年纪的笑出满脸褶子。
　　“听过，听过，小时候我们经常唱呢！”
　　说着，他们哼唱起来，一人唱多人和，歌声和缓悠扬，就像这山间漂流的云霞。
　　一位大娘说，这首歌唱的就是雪天，他们赞美雪天，因为大雪会带来来年的收成。
　　季沉蛟拿出照片，问对方见没见过照片上的地方。大娘看了会儿，找了其他寨民，最后说，照片上的地方可能就在郎蝶山，看着像郎六岭，很多年前外地人偶尔到郎六岭看雪，那里呀，是郎蝶山看雪最漂亮的地方，星空也特别干净。但后来郎六岭旁边的山崖在夏天滑坡，把郎六岭的地势给破坏了，就很少有人再去了。
　　季沉蛟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就是这里吗？终于找到了吗？
　　他按捺住亢奋，又问最近有没有外地人来过？
　　寨民们七嘴八舌，说来了些看雪登山的人，都还在山上呢。
　　季沉蛟给他们看金流云留在监控中的视频，“有他吗？”
　　有人说：“这不是金先生？我看到过，他还跟我打听郎六岭怎么走！”
　　跟在季沉蛟身后的喻夜生捂住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找到了！
　　但季沉蛟必须冷静再冷静。人就在山上，但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冲动行事。
　　金流云看似温良，却是个异常恐怖的人。邢永旦死在他手上，“茉莉茶”的首脑Wonder如无意外就是他，他与“浮光”合作，他的手上沾着无数人的血！
　　更实际点，他有枪，那四个跟着他入境的人一定是佣兵精英。
　　如果现在贸然上去，很可能造成警方的伤亡，甚至连累此时在山中的游客和山下的群众。
　　派出所以为只是上去找个普通的犯罪分子，所长甚至要亲自带人上去，还打包票说：“郎蝶山我最熟了，我上去！”
　　季沉蛟赶紧把人拦下来，和从苍园市来的队员商量，一致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特警支援到了，再上山。
　　下午，荷枪实弹的特警从天而降，季沉蛟换上特战装备，由当地民警领路，谨慎地往郎六岭去。
　　山里万籁俱静，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风仿佛会说话，它呼呼地从枯萎的树枝上吹过，停留在一座破败的木屋上。
　　木屋后面有轻微动静，一个穿着深灰色羽绒服的人影拖着一块木板出现。
　　正是金流云。
　　他似乎有些累，将木板丢在一边，抬头看向铅色的天空。
　　今天又在飘雪，但雪落得不大，还不到漫山遍野都是一片纯白的时候。
　　但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亲眼目睹那样的景象了。
　　那个精明的警察，他的孩子，也许很快就要找到这里来。
　　金流云叹了口气，坐在木屋前的小凳子上，点了根烟来抽。这烟有很长的外文名字，但萨林加乌克大区的人都把它叫做“茉莉茶”。
　　和他的组织一个名字。
　　不是他给烟改的名字，但当他走得越来越高，自然而然地，他爱抽的烟被人们叫做“茉莉茶”，追随他的人把改姓段当做荣耀。
　　可真正该姓段的人，他的孩子，却不姓段。
　　喻戈，是他和喻勤给他们的孩子起的名字。那天在夏榕市的公园，在说到名字时，他其实没有说全。那孩子不能姓段，因为段是个诅咒，它将应验在他与喻勤的身上。
　　金流云扬起脸，皱纹和胡茬迎接着细小的雪。
　　记忆里，喻勤年轻的样子像只美丽的蝴蝶。在从来不下雪的L国，喻勤时常说起这个叫做郎蝶山的地方，说这儿有个郎六岭，一下雪整座山岭都是白色，积雪厚到小腿，天上的星光照亮雪地。还有一座木屋，虽然很简陋，但是小屋里留着一段她很怀念的时光。
　　但喻勤从来不肯说，为什么看过那么多场雪，却对郎蝶山的雪情有独钟。他想，大约是因为郎蝶山的雪景格外恢弘。
　　金流云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缓缓地躺下，看着布满树枝的天空。它们像是天空的血管，里面的血却干涸了。
　　刚来的那天，山里没有下雪，满地金黄色的树叶，靴子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其实他更喜欢那样的景象，像是L国随处可见的荒漠戈壁，细细嗅问，空气中仿佛还有硝烟的味道。
　　原来比起故土，他已经更热爱那片遥远的土地了。
　　他想，也许他不该在这里待这么久，也许在杀死邢永强之后就该离开，不去看那个孩子，就像当年和喻勤说好的一样，这一生都不走入那孩子的生活。
　　但他到底是个父亲，那是他唯一的子嗣。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离他那样近，他无法说服自己一眼都不看。
　　“你呢？”金流云自言自语：“你想不想看看他？”
　　枯枝摇动，风也摇动，也许是喻勤的回答，但没有人听得到。
　　躺了不知道多久，金流云忽然坐起来，看向东南边。他的感知向来敏锐，不然也不可能躲过多次暗杀。有人从那个方向上来了，而且人很多，不是普通的游客。
　　金流云皱了皱眉，站起，拍拍羽绒服上沾着的雪和草叶。他的神情仍旧很平淡，但眉心比刚才皱得稍稍紧了些。
　　他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暂时还什么都看不到。不久，声音向三个方向分开，来人似乎是想包围他。
　　他转了个身，背对东南方。
　　上到郎六岭，要经过一处滑坡点，那儿乱石嶙峋，让游客望而却步。季沉蛟看到滑坡点，反而松了口气，问民警经过这里之后，还要走多久。
　　民警说上面没多大，一个小时就能转一圈。
　　季沉蛟于是让没有装备的民警们都留下，他和苍园市的特警上去。
　　越往上，越安静，大家的神经也都绷得更紧。金流云让警方知道的随从有四人，但是山上也许还藏着更多人。
　　季沉蛟远远看见一个破旧的木房子，立即让队员们暂时停下。山里只有风的声音，少量的雪尘被吹起来。
　　继续前行，作战靴踩在泥上，一声比一声沉闷。忽然，一名队员发出短促的呼吸声。季沉蛟连忙看过去，用手势问——怎么回事？
　　队员指着斜前方——有人！
　　在木房子的侧面，立着一条黑色的人影。季沉蛟拿起望远镜一看，是金流云！
　　金流云就那么站着，毫无防备的举动，像是一个树立起来的靶子。
　　季沉蛟心中非常不安。金流云那是在干什么？那是陷阱吗？一旦他们冲过去，周围就会响起枪声，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金流云居然拿自己作为诱饵？
　　队伍的行进停下来，这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金流云唇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反而带着些许怀念。
　　很多年以前，他带着段家的年轻人逃到L国，没有武器、被人驱赶，在山里躲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开始知道山林的呼吸是什么样子，动物的呼吸又是什么样子。人的呼吸和它们都不一样，即便拼命掩饰，也带着贪婪。
　　人是最不纯粹的生物。
　　他轻易听到了人们的呼吸声，听到他们停下来，像是畏惧他有别的举动。
　　他叹了口气，转身，像是对着天地说：“谁在那边？”
　　没人回答，但季沉蛟的枪口正对着他。
　　“季警官在吗？”金流云又说。
　　季沉蛟一怔，从瞄准具上抬起头。
　　“肯定是你吧，季警官。”金流云从容地说：“只有你会这样急切地寻找我。出来吧。”
　　特警们看向季沉蛟。片刻，季沉蛟动了，他的脚步声就像水纹一样在山中荡开，将紧绷的寂静打破。
　　当他出现在金流云的视野中时，金流云的双手动了动，似乎要从羽绒服口袋中拿出。
　　季沉蛟立即据枪瞄准，周围的其他特警也将枪口对准金流云。
　　耳机中，狙击手向季沉蛟汇报：“没有发现埋伏者。”
　　金流云的手已经完全从口袋中拿出来了，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出人意料地，他似乎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将手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季警官，放下枪吧，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不想打搅这片山岭的宁静。”
　　季沉蛟心念微动，他似乎明白金流云话中的意思。但是身后是队友，他不可能因为相信这个危险分子，让队友们付出代价。
　　他向前走了几步，特警在身后喊：“季队，让他自己过来！”
　　季沉蛟摇头，金流云手上没有武器，难保身上没有，就这么过来，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逐渐靠近金流云，金流云也慢慢走近，他没有放下枪，而金流云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倾向。
　　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五步时，季沉蛟说：“转过去。”
　　金流云照做。
　　季沉蛟又说：“把外套脱了。”
　　羽绒服厚重碍事，脱下时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虽然很轻，但在此时也显得非常响亮。
　　“我没带枪。”金流云将羽绒服丢下，“我的下属也没跟着我。”
　　季沉蛟用脚把羽绒服勾过来，检查，没问题。
　　金流云里面穿的是一件薄毛衣，他的年纪虽然和邢永旦、喻潜明差不多，但比他们挺拔得多。
　　季沉蛟要在这里完成搜身，确定金流云身上没有任何会威胁到特警们的武器，才能把他带过去。
　　他警惕地靠近，金流云配合地举起双手。忽然，他听见了熟悉的歌声。
　　“你……”
　　金流云哼的居然是“流云谣”。


第200章 失声雨（36）
　　似乎是对季沉蛟的反应感到惊讶，金流云说：“你还记得？”
　　季沉蛟反问：“你怎么会唱？”
　　“我跟着你的母亲学的呀。你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她经常唱这首歌给你听，我顺便学了两句。”此时，搜身已经完成，金流云身上除了一把匕首外，什么都没有。季沉蛟将匕首插到自己的战术背心里，讶然地看着金流云。
　　“小戈。”金流云在他耳边轻轻唤了声。
　　这一瞬间，季沉蛟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因为惊讶，也不是因为害怕，单纯是……是他感到那种来自血缘的共鸣。
　　不是没有人这么叫过他，沙曼，喻潜明，但他们不是他的父母，就算喻潜明是他的舅舅，他们也不是至亲。
　　眼前这个人，这个犯下无数罪行的人，是他的父亲。
　　季沉蛟觉得有一双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他甚至有些头晕目眩。他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起码看起来没有被情绪裹挟。
　　“别动。”季沉蛟取出手铐，将金流云扣了起来，“你有什么要说的，等到了审讯室再交待。”
　　离开木屋，在即将进入特警们封锁的区域前，金流云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身后的风景。
　　它并没有多美，雪没有下透，金黄的树叶也被污泥遮盖，远远不是喻勤所说的奇境。
　　但为了看看它，他放弃了逃走的机会。
　　金流云笑着叹了口气，摇摇头，对季沉蛟说：“走吧。”
　　金流云牵涉的是夏榕市的案子，所以在被送到苍园市局后短暂停留，做了几个程序登记后，就由夏榕市赶来的重案队接回去。
　　在飞机上，季沉蛟好几次走神，脑中反复出现梦里的画面。反而是金流云更加淡定，就好像早已预知到这样的结局。
　　季沉蛟看着金流云的侧影，想，这不是个掉入穷途末路的罪犯，他有的是选择，现在这个结局也是他选择的吗？
　　金流云在苍园市局已经交待，赖克海等人在离开夏榕市之后就不再跟随他，现在早已出境，也许已经回到L国，留在国内的只剩下他一人。
　　回到夏榕市，审讯立即展开。
　　季沉蛟因为身份问题，无法作为这次审讯的主审，谢倾坐在主审位置上，季沉蛟在一旁。
　　金流云微笑着向谢倾点点头，没有看季沉蛟，“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既然来到这里，就没有隐瞒的必要。”
　　谢倾问：“金流云，真的是你的名字？”
　　金流云哈哈笑了两声，“当然不是。它取自郎蝶寨的‘流云谣’，是我亡妻生前喜欢唱的一首歌。”
　　季沉蛟放在桌下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起来。
　　谢倾说：“那你的真实身份是？”
　　安静片刻，金流云说：“我姓段，你们的队员已经去过我的家乡了。金向村有个段家，数十年前很多段家人逃祸到了L国，我、邢永强就是那群人里的主心骨。”
　　谢倾说：“段万德。‘茉莉茶’的Wonder就是你。”
　　“是我。”
　　“邢永旦的死是你造成？”
　　“是我。”
　　“你和‘浮光’是什么关系？”
　　“比‘浮光’暗网上的普通用户资深一点。但也只是一般合作，‘浮光’的其他动作我不知情。”
　　金流云——段万德在谢倾的要求下，详细讲述了在“浮光”上发布任务，追踪到邢永旦的过程。
　　早在去年，他就已经知道邢永旦生活在夏榕市，但L国的事务让他无暇顾及邢永旦，所以动手的时间一拖再拖。今年在“浮光”的协助下入境，故意出现在邢永旦面前，邢永旦吓得魂飞魄散，从住了十多年的地方逃到桂水路。他与手下跟踪，得知邢永旦躲藏在一户无人居住的房间里。
　　之后的细节与警方推断的相似——他在房间里留下“茉莉茶”的烟头，这个举动其实没有实际上的意义，但他很享受邢永旦看到烟头后的恐惧。邢永旦走投无路，知道不能再在那里躲下去，却又找不到其他躲藏的地点，于是在半夜逃到没有锁的楼顶。
　　他的枪口对准邢永旦，邢永旦求饶，但他这辈子对很多人能放则放，唯独邢永旦这个恶魔，他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
　　枪响之前，他抓起邢永旦脖子上的锦囊，狠狠扯下。子弹穿透了邢永旦的头颅，那具佝偻的身躯像没有生命的叶子，从空中坠落。
　　段万德承认犯罪事实，至于那个拿走的锦囊，他笑了笑，说是段家的传家宝，被邢永旦偷走了。
　　但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动机是什么？
　　谢倾问：“为什么要杀死邢永旦？”
　　段万德眯了眯眼，片刻，视线终于转向季沉蛟，“这个答案，我只想告诉季警官。”
　　审讯室的监控暂时关闭了，谢倾也起身离开，带上门。段万德喝了口冒着热气的茶，似乎是有些不适应茶水的味道，接连咳了几声。
　　季沉蛟坐得板正，蹙眉看着他，面上几乎看不出什么波动，但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加快。
　　“你的动机是什么？”季沉蛟问。
　　段万德眯起眼，目光坦然地在季沉蛟脸上描摹，少顷，笑着摇摇头，“爱丽丝家的基因很强，你长得一点也不像我。”
　　季沉蛟眉间皱得更深。
　　段万德说着点点头，“也还好你不像我，我们那时都希望你这一生都不要和我们扯上关系。”
　　“什么意思？”
　　“从哪里说起好呢？”段万德的视线从季沉蛟脸上移开，看向旁边的墙壁，“那就从我和邢永强背井离乡说起吧——”
　　段家为了求生，杀死在金向村横行霸道的曹、杨两家几十口人，成为金向村实际上的领袖。十年来，段家一边带领金向村发展农业和经济，一边对抗想要扑回来的曹、杨两家。
　　金向村渐渐富起来了，但法制的推进反而让段家失去立锥之地。他们对曹、杨两家犯下的罪行真实可考，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段家大部分壮年被抓、被判刑，年轻一辈在村民的庇护下逃出去，颠沛流离，来到极度混乱的L国。
　　段万德是段家嫡系，因此被推选为首领，那时他才十四岁，只是个小孩。
　　初到L国的几年，段家生存得极其困难，L国的帮派、佣兵多如牛毛，绝大部分都是散兵游勇，和国内的混混没有区别，根本没有战斗力，加入帮派只是想混口饭吃，为了活下来，没有别的选择。
　　段家来的时候有三十多口人，两年后就只剩下十多人。段万德亲眼看到三位兄弟死在他面前，血高高溅起，撒在他的头上脸上。
　　十六岁，他已经知道要在L国活下来，必须变得和那些有势力的帮派一样。
　　那时，他们还龟缩在萨林加乌克镇，给一个叫做“黄雾”的帮派当小弟，帮派内的人来自世界各国，都是些亡命之徒。在一次发生在镇边缘的火并中，他和邢永强救了“黄雾”的一个头目，之后逐渐被器重，接到赏金更高的任务。
　　但赏金更高，也意味着更容易丢命。
　　邢永强想自己冲，段万德比他想得更深远，或者说心肠更加阴狠。他们招募小弟，这些小弟很多都和两年前的他们一样，活得连狗都不如，为了一块腐烂的肉都能拼命。
　　段万德培训他们，其中最凶残的，就给他们自己的姓氏，将“黄雾”的任务转交给他们。
　　这些人为了钱一个比一个更奋不顾身，死了就是一堆被烧在一起的尸体，而如果活着回来，就能领到“不菲”的奖金。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拿到的奖金只是段万德从“黄雾”的赏金中分出来的微不足道的一点。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他们根本没有钱买装备，他们的装备是段万德给的，如果不是段万德，他们连领取任务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样，越来越多的底层佣兵成为段万德的手下，他们很骄傲地改姓段。在L国，人命都算个屁，改姓更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负担。
　　一时间，很多人都在讨论段家强悍的战斗力，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姓段，不怕死、死得狰狞的姓段，完成任务的也姓段。逐渐有其他镇流离失所的人来到萨林加乌克镇，寻求加入段家的方法。
　　段万德也靠着这些愚蠢的人完成了最初的积累。现在，他手上有人、有武器、有一定的资金，并且在“黄雾”有了话语权。
　　“黄雾”的首脑占据着萨林加乌克镇的所有资源，俨然土地主，但萨林加乌克镇只不过是L国南部非常落后的镇子，在它的北边还有扎安镇，那才是个地理位置优越、人口众多的地方。
　　“黄雾”首脑不满足于当土地主，想要从扎安镇的帮派手中掠夺财富和人口。段万德一听就知道这是个自杀局，哪怕是扎安镇最不入流的帮派，都能轻易按死“黄雾”。
　　但如果“黄雾”一蹶不振，段家的机会不就来了吗？他远渡重洋，不是为了在L国一辈子给人当马前卒。
　　“黄雾”准备出击，一个个小头目像吃了药似的疯狂相应，只有段万德和首脑密谈，给首脑起火的脑子浇了点凉水。
　　他很懂得谈话的艺术，这场谈下来，非但没有让首脑觉得他是个胆小鬼，还认为他很有大局观，是真正为“黄雾”着想的人。
　　而段万德虽然极力表达攻打扎安镇的弊端，但也说了“黄雾”想要发展，将来肯定要向扎安镇出击。
　　这态表得不能再好了——打还是有益处的，但我们的牺牲肯定会很多。
　　首脑就是个蛮子，不多的全局观让他做了一个段万德“要求”他做的决定——让段家留在萨林加乌克镇守家。
　　在冲突开始之前，段万德已经联系到扎安镇的地痞、富人，与他们达成互不干涉的协议。“黄雾”这一去，被打得七零八落，首脑也死于炮击。一群残兵败将逃回萨林加乌克镇，段万德把他们抓起来，丢回扎安镇。
　　这下，萨林加乌克镇完全被段家控制，“茉莉茶”取代了“黄雾”。
　　“茉莉茶”里最会杀人的是邢永强，他对段万德完全忠诚，像是段万德的一条狗。段万德则是很会和其他镇的商人、帮派做生意，搞慢慢蚕食那一套。
　　十多年时间匆匆过去，“黄雾”首脑拿不下的扎安镇已经逐渐被“茉莉茶”侵蚀，萨林加乌克镇不再是个让人瞧不起的南方小镇。
　　而这时，让段万德惦记了一辈子的女人出现了。
　　喻氏集团想在国外发战争财，来到L国的扎安镇投资。当时在L国投资的外国公司不少，都盼着在民众的血肉中分一杯羹。
　　段万德起初不想与他们接触，和这些外国公司有往来的几乎都是当地富人。看似繁华实则生蛆的扎安镇几乎夜夜笙歌。
　　喻氏集团想在扎安镇建楼房，但选址靠近“茉莉茶”的一个据点，需要“茉莉茶”同意。段万德懒得搭理，但当地富人愿意牵线搭桥，极力邀请段万德去自家庄园参加派对。
　　地痞的面子，段万德还是要给，原本只想着去走个过场，喝几杯就离开，但是在派对上，他看到了一位像珍珠一般的美人。
　　对，像珍珠。即便过去了几十年，他还是无法忘记第一次看到喻勤时的感觉。
　　派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说起来参加派对的都是扎安镇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这些人物又算什么呢？就是他段万德自己，不也就是个龌龊的臭流氓吗？
　　灯火辉煌，却照不透这些龌龊累积起来的黑暗和污浊，像是一片浑浊的汪洋大海。
　　可海里有一枚纯洁明亮的珍珠正在闪光。她驱散了黑暗，所有阴霾都无法靠近她，当她向他看来时，他感到那珍珠般温润的光芒照进了他的心底，净化着他劣迹斑斑的灵魂。
　　珍珠朝他友好地微笑，带着不经世故的天真烂漫。珍珠向他走来，伸出手，那只手白皙细腻，而他的手却沾满了血，有着层层叠叠的茧。
　　他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他很想握住女孩的手，却又怕玷污了自己的珍珠。
　　庄园的主人介绍，她就是喻氏集团的掌上明珠，喻勤。
　　“我是Wonder。”他游魂似的说：“‘茉莉茶’的Wonder。”
　　“Wonder？我喜欢你的名字，我最喜欢的一本书叫‘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爱丽丝。我们的名字在同一个童话上！”
　　段万德在来到L国之后就练就出了巧舌如簧，但是这次，他紧张得结巴起来，“是，是吗，那真，真有缘。”
　　“哈哈哈，你真的是‘茉莉茶’的佣兵吗？但你很可爱啊。”
　　“谢，谢谢。”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段万德对喻勤一见钟情，爱得无可自拔。在喻勤面前，他拼命藏起自己的残忍和阴狠，扮演着一个“可爱者”的角色。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喻勤并不知道他是“茉莉茶”的首脑，只以为他是个普通的小佣兵。喻勤经常到“茉莉茶”的地盘上找他玩，他绞尽脑汁幽默风趣，逗得喻勤频频发笑。
　　但喻勤偶尔也会流露出难过，他以为是喻家的生意在这边发展得不顺利。其实理性考虑，他完全不愿意和喻氏集团合作，所以好些项目一直是搁置状态。可如果合作可以让喻勤高兴一些，他也不介意头脑发热一把。
　　但当他问喻勤，喻勤却摇摇头，“我根本不想管什么生意不生意，那个家没有人爱我，我只是他们、我哥哥的工作，我哥哥还排挤我，我为什么会希望他们的生意好起来呢？”


第201章 失声雨（37）
　　段万德很惊讶，惊讶之后是愤怒。
　　喻勤断断续续地向他讲述自己的不快乐——
　　她曾经为出生感到骄傲，在国内，喻氏集团已是很有名的大企业，就算她什么也不做，都能一辈子衣食无忧。在她小时候，她的确是家中的小公主，哥哥喻潜明，还有旁支的哥哥姐姐们都很宠爱她。
　　但是当她逐渐长大，了解到家族的意义，自己应该肩负的责任，她不再甘心当一个被捧在手心、什么都不会的公主。她也想成为接过家族担子的一份子。
　　也是从这时候起，她发现哥哥们看她的目光变了，他们好像不再喜欢她，也不愿意回答她的问题。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拖了他们的后腿，于是更加努力，拼命追赶他们。
　　而他们更加冷淡、不耐烦。
　　在出国前的一年，她终于琢磨出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害怕她分走属于他们的权力，尤其是喻潜明，他们是亲生兄妹，如果将来她聪慧有才，就会成为喻潜明最大的竞争对手。
　　她感到荒唐极了。她从未想过和兄长姐姐们竞争，她只是想为这个庞大的家族出一份力而已。他们为什么要误会她？
　　她想要化解矛盾，邀请他们和自己出游。她有个很喜欢的“秘密基地”，在远离老宅的郎蝶山，一到冬天，郎蝶寨就像童话世界一般，银装素裹，天上的星星明亮得像是要掉下来，和地上的雪连接成别样的银河。
　　可是最后赴约的只有喻潜明，其他人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辞。
　　就算是喻潜明，看上去也心事重重，似乎很不想来。
　　但是哥哥能来，她还是高兴的。他们第一天住在郎蝶寨，吃当地的腊味，她学会了一首歌，叫“流云谣”，第二天爬山时，她一路都在哼唱这首歌。
　　在山上，她摔了一跤，扭到脚，后面的路都是喻潜明背着她走。
　　她觉得兄妹亲情又回来了，拉着喻潜明说小时候的事，晚上堆好雪人、看星星时，她很坦诚地说：“哥，你们都误会我了，我从来不想争什么，我只是想做个对家族有用的人。”
　　喻潜明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笑了，还和她一起唱“流云谣”。
　　他们在山上住了一晚上，第二天离开时，将相机支在雪地上拍照。
　　她对那张照片很满意。她笑得很开心，哥哥的笑容也很真诚，她以为自己和喻潜明终于冰释前嫌了。
　　也许，在那个落雪的山头，喻潜明是真的重拾亲情，愿意与她和好吧。
　　可是那到底是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当他们回到苍园市，回到理不清的人际纷争、利益往来，血缘的牵绊又变得微不足道。
　　最终，喻潜明还是说服了喻家的长辈，将她送到L国。L国需要一个能够代表喻氏的人来镇场子，必须足够重要，又不能影响喻家在国内的重要生意。
　　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呢？
　　从离开故土的一刻起，她就对家族、哥哥失望了。她提前了解过L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明白他们送她来，就是彻头彻尾地把她当做工具，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
　　所以她也不愿意为喻氏再做哪怕一丁点贡献，那些需要她的场合，她看心情，爱去不去。她认识了一个朋友，有时甚至让这个朋友去替她。
　　她与段万德认识的那个派对，也是她当天心情不错，天气也不错，于是盛装打扮去了。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L国的生活，没有她想象中的糟糕，似乎还比在国内小心翼翼活着开心得多。
　　动乱是各个帮派之间的事，帮派需要富人的支援，所以会给富人提供武力庇护，也默契地不会攻打富人，所以她住在扎安镇的庄园里，安全是完全能够得到保障的。
　　倾述到后来，喻勤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靠在段万德的肩膀上。
　　段万德僵硬得一动不动，生怕吓到喻勤。
　　喻勤在他怀里睡着了，还说着梦话：“我不回国，他们对我都不好，还没有Wonder对我好……”
　　至此，段万德放弃了和喻氏合作的计划，喻氏在扎安镇无法推进工作，计划转移到别的城镇，但当时L国打得正凶猛，除了扎安镇，其他地方都十分凶险，而喻勤又表现出不配合的态度，想离开扎安镇？Ok，你们自己走。
　　渐渐地，喻勤和段万德感情深温，段万德也告诉了她自己的真实身份，本来以为她会害怕、难过，从此离开他。但她反而惊喜地搂住他的脖子，“Wonder，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段万德说：“你不害怕吗？”
　　“我害怕什么？”
　　“我杀过很多人。”
　　“作为佣兵的Wonder也杀过很多人。”
　　“那不一样，我，我是首领。”
　　喻勤捧着段万德的脸，“想要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你不杀人，就会被杀。我理解得没错吧？”
　　段万德点点头。
　　“所以我不怕你。”喻勤说：“我的家族不也杀了很多人吗？杀人不见血而已，他们没有比你高贵，他们还特别虚伪。”
　　“将来，你总是要回国的。如果我只是个佣兵，也许我有办法和你一起回国。但我……我没有办法丢下‘茉莉茶’。”
　　“谁说我要回国？这里自由，无拘无束，还有我的爱人，我回去干什么呢？天天防备着他们怎么利用我、整我？”
　　段万德瞳孔一缩，“你想要陪我留在这种地方？”
　　喻勤灿然笑道：“你愿不愿意留下Alice啊？我的Wonder？”
　　让喻勤留在L国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怎么也得给喻氏一个交代。而在这期间，喻勤怀孕了。他们的孩子即将诞生在这没有任何保障的国度。
　　“我想在这里陪你，但是我们的孩子不该从小就经历磨难。”喻勤说。
　　在孩子这件事上，段万得与喻勤的看法是一致的。孩子必须回国，在喻家享受最优渥的成长环境。他们的爱情是他们的爱情，他们不能因此拖累孩子。
　　可是怎么把孩子送回去是个问题，喻勤亲自送的话，将来还能回到L国吗？喻勤身为一个母亲，到时候还舍得自己的孩子吗？
　　而且还有更现实的原因要考虑，一旦是喻勤亲自送回去，那么无法避免的就是，孩子将来会与他们产生联系。别人会怎么说这个孩子？凶残首领的种。
　　喻勤哭着摇头，“我们不能害了他！”
　　生下这个孩子，也许将等于害了这个孩子。
　　“但他是我们的血脉。”段万德抱住喻勤，“总有办法的，不要放弃他。我们可以一辈子不接近他，但是不要放弃他。”
　　喻勤怀胎四个月时，发现了一件事——她的那位朋友沙曼似乎是有目的地接近她。
　　段万德查到，沙曼和喻家有着血海深仇，想要进入喻家复仇。但沙曼同时又是真心对喻勤好，她珍惜这段友情，没有想要加害喻勤的意思。
　　喻勤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为什么不让她来取代自己？
　　沙曼想要喻勤这个身份，而她想丢弃喻勤这个身份，如果能拟出一个合适的计划，这算不算是各取所需？
　　她将想法告诉段万德，段万德说一切交给自己。
　　足月，孩子降生，他们已经提前给孩子起好了名字，不姓段，而是姓喻，他将永远不会沾染上段家的杀戮和血腥，在喻家像小少爷一样被呵护着长大。
　　他单名一个戈字，而喻和玉同音。化干戈为玉帛，寄托着父母朴实而真诚的祝愿。
　　喻勤向沙曼暗示，说将来不会回国，要留在这里陪伴爱人。
　　在即将离别的那段时光，喻勤时常抱着喻戈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叫他的小名，唱故乡的“流云谣”给他听。
　　段万德问：“你怎么哼来哼去都是这首？”
　　喻勤一时也解释不上来，最后说：“可能我对亲情还有那么一点怀念吧？我觉得那次在郎蝶山，喻潜明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家人。但奇境之所以是奇境，也许就在于不真实。它太美丽了，美得不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人一旦离开那里，就会变得像原本一样冷血。”
　　“Wonder，你知道吗，郎蝶山的郎六岭真的很美，踩在铺满星光的雪地上，觉得一直走，能够走到天上。如果有机会，真想带你也去看看。”
　　段万德安慰道：“会有机会的。”
　　一切准备妥当，喻勤吻别喻戈，此生最后一次抱住喻戈，自此隐姓埋名，放弃喻家千金的身份，成为“茉莉茶”的一份子。
　　沙曼发现她失踪了，孩子却在，短暂的惊慌后，还是着手成为喻勤。喻戈三岁那年，沙曼完成整容，以喻勤的身份带着喻戈回国。
　　沙曼离开的那一天，段万德和喻勤的车就停在机场外。他们目送着飞机离开，去往那和平的故土。
　　喻勤那时已经将长发剪短，捂着脸无声地流泪。段万德将她抱住，“这是我们能为他做的最好的决定。”
　　喻勤颤抖着点头，“可是我已经开始想念他。”
　　“那就忘记他，告诉自己，他与我们无关，他不是我们的骨肉。”
　　“我做不到。”
　　“你会做到。”段万德叹息着，“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打听任何和喻家有关的消息，不去过问他过得好不好。时间一长，你总会忘掉。”
　　喻勤双眼含泪，“可是如果他过得不好，如果沙曼没有好好照顾他，如果喻潜明害他……”
　　段万德说：“再糟糕，能比他在这里跟着我们更糟糕吗？爱丽丝，故土能够给他的是和平啊。”
　　空旷的停车场，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恸哭，但云层之上的小孩听不到。他即将奔赴一场为他准备好的、未知的命运。
　　审讯室，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季沉蛟眼眶微红，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段万德。
　　他干涩地说：“但你现在又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是因为……喻勤的死吗？”
　　段万德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往日的画面。
　　邢永强是段万德最忠诚的随从，从当初还在金向村时起，他就豁得出命来保护段万德。到L国之后，段万德几次出生入死，身边都跟着邢永强。可以说，“茉莉茶”能发展到后来控制整个萨林加乌克镇的地步，少不了邢永强的付出。
　　段万德也是真心将邢永强当做兄弟，邢永强比他年纪稍长，私底下相处时，他叫邢永强一声强哥。
　　喻勤彻底斩断与国内的联系后来到“茉莉茶”，因为段万德的关系，对邢永强也很信任。邢永强知道沙曼取代喻勤的事，其中的一些细节，还是他去操办。
　　喻勤在国内就懂一些医术，在L国受形势影响，又自学一番，“茉莉茶”一些高层受伤需要治疗，都是喻勤先看看，能治好就不冒险送去医院。
　　邢永强最常受伤，他实在是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段万德说过他很多次，现在“茉莉茶”的根基已经稳下来，没必要像以前那样拿自己的命去拼。但邢永强习惯了枪林弹雨中的生活，让他闲下来，他反而不习惯。
　　那一年，“茉莉茶”来了一批新人，身体条件虽然不错，但缺少实战的经验。段万德有心把邢永强撤下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所以派他去带新人。没想到他带着带着就领着新人们去突袭东边的一个重镇，地盘和人口是抢来一些，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他的手术是喻勤做的，之后康复的三个月里，喻勤也时常到他的病房看望他，亲自照顾，有余力还煲点汤。
　　邢永强看喻勤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喻勤是段万德的女人，全世界他最不该觊觎的女人就是喻勤。但是人的情感一旦爆发，岂是理智能够控制？喻勤每次出现在他面前，都像是一团火焰烫在他的心口。他无数次想对喻勤倾述爱意，都只能痛苦地忍下。
　　如果喻勤不是段万德的女人，他不惜用最脏的手段将她抢过来。可喻勤偏偏属于段万德，而他早早发誓，这辈子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段万德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邢永强的伤好了，回到“茉莉茶”的日常事务中，见喻勤的机会越来越少。他本来以为长期见不到，就能抵消心中的念想。但根本没有！
　　年末，“茉莉茶”控制的地盘翻倍，段万德在萨林加乌克镇的老巢邀请高层们庆贺，喻勤也出现了，邢永强看到她的一刻，所有的思念都喷发出来。而段万德拥着喻勤，无知无觉。
　　那一刻，邢永强第一次觉得段万德的存在那样碍眼。凭什么？他凭什么能够拥有喻勤？而自己凭什么要心甘情愿当他的一条狗？
　　没错，段家救了他，如果没有段家的长辈，他早就死在金向村的冬天。但是这么多年，他该还的都还了，他不欠段家！
　　聚会上，他孤独地喝着酒，直到后来酩酊大醉。没有人来拉扯他聊天，一直以来，他都是高层中最孤僻的一个，就连段万德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异状，以为他是太高兴，喝得过量了。
　　次年，“茉莉茶”仍旧在冲突中壮大、掠夺。段万德几乎和L国南边所有商人、小帮派建立联系，靠着没有损失多少人的代价，就得到比想象中更广阔的土地。由于经商，发动乱财，“茉莉茶”的资产也一天比一天雄厚。
　　“茉莉茶”已经不需要邢永强像初期那样不要命地杀人了。
　　他闲下来，心结越来越深，他疯了似的想拥有喻勤。萨林加乌克镇女人不多，很多都灰头土脸，长得稍微好一些的，都已经被其他男人占有。他和很多女人厮混过，但对喻勤的妄想得不到丝毫缓解，反而是睡的女人越多，越觉得她们比不上喻勤，越想拥有喻勤。
　　恰在这个时候，段万德希望他像其他高层一样转型，交给他一项去北边，和另一个重要帮派“王庭”谈生意的任务。段万德丝毫不怀疑他的忠心，但觉得他在谈判上有所欠缺，所以还派了另一个专门和商人打交道的副手。
　　邢永强对段万德的不满正在滋长，他非常不情愿接这个任务，觉得段万德是想把他支开，还让一个无名小卒来监视他。他找到段万德，本想大吵一架，但真见到段万德，他又什么凶狠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不想去。
　　段万德有些不耐烦，但仍劝说他，将来赚钱才是“茉莉茶”的重要任务，不会像以前那样拿人头去抢地盘了，他应该学会怎么用钱来生钱。
　　邢永强沉默着离开，和段万德的嫌隙更深。他哪里会做什么生意？他根本没有读过书，当初在金向村，他就只知道靠拳头解决问题。现在让他去用钱生钱，不就是想看他笑话吗？
　　时间到了，他不得不踏上北上的旅程。
　　本来他将具体的事情交给副手就好，段万德知道他不行，让他去的目的就是长长见识，顺道作为“茉莉茶”的高层，展现己方的诚意。然而他非要插手商业谈判，什么都不懂，还要在副手的计划上指指点点。
　　眼看一桩生意就要泡汤，副手当然得阻止。起初副手还十分尊重邢永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说到后来发现这人根本就是愚蠢顽固，而且还有意捣乱，于是也怒了。说Wonder先生说了，这次的谈判一切由自己决定，你不懂就听着！
　　邢永强一听，怒火中烧，顿感这是段万德对他的羞辱，当即拔枪对准副手。
　　副手没想到他来这一手，一时有些懵，口不择言地求饶，却说出更多刺激邢永强的话，比如Wonder先生可怜你，Wonder先生想给你找份事做……
　　在邢永强听来，这些统统都是羞辱！
　　枪声在酒店响起，子弹从副手的额头穿过，副手倒在血泊中，瞬间没了生气。
　　酒店是当地帮派的酒店，邢永强这一枪不仅打死了副手，还打得合作对象“王庭”相当不快，对方本就很厌恶他，看见他把讲道理的副手打死，自然不愿意和他继续谈合作。
　　到手的生意就这么吹了。
　　邢永强一个单子都没有拿到，回到萨林加乌克镇之后立即被段万德关起来。
　　失去生意倒不是什么大事，让段万德暴怒的是邢永强居然敢杀他的亲信。这是想干嘛？向他示威吗？
　　邢永强在牢狱中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向段万德认错，说那天酒喝多了，没有控制住脾气，绝对不是想要背叛组织背叛他。
　　看在邢永强过去的功劳上，段万德把邢永强放了出来。他不知道的是，此时邢永强非但没有感念他的不杀恩情，反而对他痛恨至极。以前的那些兄弟情深被这一把怒火彻底烧没了，邢永强恶狠狠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唯一剩下的就是邪念。
　　邢永强伤势严重，需要治疗。这本来是喻勤的工作，喻勤也主动提出去看看。但段万德不知是有什么心灵感应，还是单纯地不想喻勤接近邢永强，把喻勤拦下来，派了别的医生去治邢永强。
　　喻勤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劝说段万德不要和邢永强置气，都是自家兄弟，一起从金向村出来的兄弟已经没剩多少了。
　　段万德答应下来，还说以后等邢永强身体好了，自己亲自带他谈生意。
　　邢永强躺在病床上，心中隐隐有些期待，虽然他被打得很惨，但是马上就要见到喻勤，这让他觉得可以忍受一切疼痛。然而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他惊讶地问：“怎么是你？”
　　医生冷漠地说：“Wonder先生让我来为你医治。”
　　邢永强睚眦欲裂，对段万德的最后一丝感情也消失了。他怎么能这样对他？践踏他的尊严，把他见一眼喻勤的机会也剥夺了？
　　邢永强惊恐地想，段万德是不是知道了？所以才不让喻勤见他？段万德那样的人，绝对不会允许别人觊觎自己的所有物。他会被段万德杀死！
　　但悬在头顶的剑迟迟没有落下，段万德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不再给他派任务。他从最靠近段万德的人，变成了一个被冷落的透明人。
　　伤愈之后，他回到自己的住所，长时间将自己关起来。他在酝酿计划。他自问没有能力从段万德手中夺过“茉莉茶”，但他可以逃走，去随便哪个帮派都好，反正他再也不想为段万德办事了。
　　可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喻勤。那是他最爱的女人，他还没有品尝过她的芳香。如果现在走了，他就真的一辈子无法拥有喻勤了。


第202章 失声雨（38）
　　段万德想把北边的生意谈回来，于是决定亲自去一趟“王庭”的地盘。他没带多少人，照例将喻勤留在萨林加乌克镇。
　　这是邢永强最好的逃离机会。但是邢永强恶向胆边生，决定在逃离之前拥有喻勤。
　　他来到喻勤的住所，喻勤目睹过他对段万德的忠诚，所以对他抱有十二分信任。如今段万德和邢永强有了隔膜，她也愿意帮助让他们重拾情谊。
　　所以当邢永强说收到段万德的秘信，要接她北上时，她立即就相信了，跟随邢永强上了车。心里还有几分高兴——段万德嘴上说着不想再管邢永强，但在关键时刻，信任的还是邢永强。
　　然而车从萨林加乌克镇开出不久，喻勤渐渐觉得不对劲。那条路不是北上的路，而是前往西边。
　　“茉莉茶”的势力还没有延伸到西边，今年还跟盘踞在那里的帮派发生过冲突，就算要绕路躲避什么，也绝不可能向西。
　　“强哥，你在做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
　　邢永强一言不发，只顾着开车。喻勤想跳车，但是没用，车门和车窗都被锁住了。她终于意识到邢永强对段万德耿耿于怀，想要害自己！
　　“你要绑架我吗？用我去威胁Wonder？你们之间有误会，我可以调解！Wonder他是真的在意你这个兄弟，他希望你好！”
　　喻勤不说还好，一说邢永强更加愤怒，“你还要帮他说话？”
　　“绑架你？不不，我为什么要拿你当人质？我爱你还来不及！”邢永强已经口不择言，喻勤在他车上这件事让他那颗男人的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段万德？段万德算个屁！现在没有人还能阻止他，他马上就能够圆梦了！
　　喻勤听懵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你是我的！”邢永强放肆地大笑，“亲爱的，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我会比段万德更爱你！你跟我在一起才会幸福！”
　　喻勤尖叫起来，疯狂地捶打邢永强。
　　这是一条没有人烟的隔壁荒途，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邢永强在干扰下无法开车，索性停下来。喻勤差一点就从车里跑出去，他把人抓回来，脱喻勤的衣服。
　　喻勤大哭不止，竟是也不求饶，用段万德教的格斗技巧与邢永强搏斗。车里空间狭小，邢永强发挥不开，后脑还被砸了一下。
　　他怒不可遏，接连扇喻勤耳光，逼迫喻勤求饶。可是喻勤二十多年来被捧着宠着，何时受过这般欺辱，他打得越凶，她骂得也就越凶。他已经疯了，失控了，在喻勤的骂声中突然掐住喻勤的脖子。
　　他什么都看不到，美丽圣洁的女神在他面前仿佛变成了邪恶的罗刹。他要杀死罗刹，就像杀死段万德！
　　渐渐地，手中的身体不再挣扎了，他回过神来时，喻勤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恐惧、后悔、狂怒占据着他的所有意识。他踉跄着从车中逃离，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他爬回去，抱着喻勤的尸体嚎啕大哭。
　　他没有出路了，没有退路，没有活路。
　　他杀了段万德最爱的女人，他一定会死于最残忍的徒刑！
　　怎么办？怎么办？他不可能再去任何帮派，他必须离开L国。可是去哪里？
　　回国！
　　对，回国，只有回国才有可能躲开段万德。他没有忘记他们是为什么背井离乡，段万德忌惮故土，一定不敢回国去找他！
　　只要他不回金向村，找个足够大的城市隐藏起来，也许将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
　　逃离之前，他最后看了喻勤一眼。喻勤鼓起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跳起来撕咬他的脖子。他吓得浑身战栗，又看见喻勤脖子上的链子。
　　他知道那是什么。
　　段家有个传家宝，用金子做的平安锁，一共有两半。当年逃走时，段家的长辈把平安锁的一半交给段万德。前些年，段万德将它送给喻勤。喻勤一直戴着。
　　邢永强忽然觉得很愤怒，凭什么呢？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凭什么被段家的平安锁祝福？他为段家卖命十几年，不配得到平安锁吗？
　　他就要亡命天涯了，真正需要平安锁的是他！
　　他毫不犹豫地将平安锁扯了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喻勤从车中掉落，摔入滚滚黄沙中。
　　他跳入车中，向边境一路狂奔。
　　段万德对家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那时L国通讯系统并不通畅，他无法随时与萨林加乌克镇取得联系。直到一周后，生意谈妥，他带着大单意气风发地返回，才发现喻勤不见了。
　　那时他还没有将喻勤的失踪和邢永强联系到一起，可找过很多人问询后，得知喻勤可能上了邢永强的车！而邢永强也已经联系不上了！
　　他心中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带着亲信小队出镇搜索。
　　镇外多是无人区，搜索很困难。在这期间，邢永强就像蒸发了一样。
　　有高层怀疑邢永强是对境遇不满，绑架了喻勤。也有高层觉得邢永强可能以喻勤为筹码，去投了别的帮派。
　　没人猜到喻勤会死。
　　但越是没有消息，段万德心里越慌。如果是绑架或者投奔其他帮派，他们应该会得到邢永强的消息，要多少钱才能放人。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他们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五天后，亲信在萨林加乌克镇以西的戈壁上找到一具死去多日的尸体，那正是喻勤。
　　烈日当头，段万德却感到有一万座冰山压在他的身上。那一刻，他无法思考，无法仇恨，一切感觉好像都失灵了。只有一种疼痛在他身体上刻骨铭心地蔓延——他失去了爱丽丝！
　　经过尸检，证实喻勤是被掐死，身上有多处击打痕迹。那时L国还不能验DNA，但是段万德知道，杀死喻勤的一定是邢永强。
　　他要杀了邢永强！
　　“茉莉茶”秘密在L国和周边寻找邢永强，但都一无所获。他也许逃到了更远的国家，也许已经在逃亡的过程中死去。
　　那时，L国的混乱达到一个新的巅峰，“茉莉茶”必须继续战斗、捞钱，否则就会像“黄雾”一样被新的帮派所取代。
　　段万德像变了个人，极度凶残，不再怜悯任何人。也许在那样的环境下，只有残暴才能生存并且壮大——多年后，“茉莉茶”终于成为L国南边谁也无法撼动的组织。
　　人到暮年，段万德再次将复仇的计划提上日程，这一次，他想，邢永强会不会选择了最危险的躲藏方式——回国？
　　他派人秘密前往金向村，没有找到邢永强，却得知段家留在国内的人已经凋零殆尽。
　　如果邢永强还活着，并且真的逃回了国，那该怎么找呢？故国那么大，邢永强就像一滴水藏入了大海。
　　L国趋于稳定，暗网悄然进入，“茉莉茶”也必须适应新的发展，渐渐和“浮光”暗网建立合作。
　　段万德在“浮光”上询问，是否能够帮他找到邢永强，有不少人接了任务，但是几个月过去，邢永强仍是杳无音讯。
　　直到去年年底，他突然收到反馈——邢永强可能藏在夏榕市，已经改名为邢永旦，靠当神棍活过。
　　段万德很惊讶，最不姓神的人居然当起了神棍？
　　“浮光”询问是否雇人杀死邢永旦，段万德笑道：“是我要复仇，我当然应该亲手杀死他。”
　　段万德本该立即出发，但是那时他有一场手术要做，更重要的是L国逐渐稳定，萨林加乌克大区就像一座巨大的金山，好些项目需要他留下来拍板。
　　所以复仇这件事不得不向后推。他已经找了邢永旦几十年，如今锁定了这个人，他不介意让复仇的快意更加绵长一些。
　　一座座奢华的高楼在萨林加乌克大区拔地而起，他请工匠做了许多喻勤的雕塑，将她们放在高档的商场和酒店中。他还亲自监工，修建了位于爱丽丝王冠嘉年华山腰的雪场。
　　L国终年不下雪，喻勤曾经对他说，想念故乡的雪，将来有机会回国的话，想和他一起去郎蝶山，一边唱着“流云谣”，一边看着从银河落下来的大雪。
　　如果不是邢永强，他们的这个愿望也许已经实现了。
　　在雪场开始运转的那一天，段万德躺在林子中，看着人造的雪景，视线被泪水变得模糊。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握了握，“爱丽丝，我给你造了一个奇境，你看到了吗？”
　　今年，段万德已经很少出现在“茉莉茶”的高层会议中了，他将权力交给近年来培养起来的心腹——树通和酥一，时常独自待在雪场。
　　入秋之后，他决定动身回国，亲自完成复仇。
　　他只带了四个随从，从“浮光”上拿到伪造的身份。他在与“浮光”的合作中看到了新老世界的交替，“浮光”神秘莫测，有着“茉莉茶”不可企及的能量。
　　他已经老了，两鬓斑白，剩下的愿望变得很简单——复仇，守着对喻勤的想念度过余生。
　　如果非要说还有一件，那就是看看他们的孩子。
　　杀死邢永强是件很简单的事，他都记不得自己这辈子杀过多少人了，当年他手下最强的杀手已经变成一个贼眉鼠眼的小老头，对着他痛哭流涕，不断作揖，请求放过。
　　他感到恶心，怜悯地送去一枚子弹。
　　比起杀死邢永强，还有一件事费了他更多的力气。
　　段万德再次看向季沉蛟，眼中带着父亲的慈爱，“我已经回国，我很难像和你母亲约定的那样，忘记你，远离你。如果这次我都不看看你，接近你，也许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季沉蛟轻咬着牙，万般酸涩在他骨肉里疯长。终于，他找到答案，他与生俱来的邪恶来自段万德。
　　“我确实可以离你远远的，我从未养育过你，在这次之前，也不知道你经历的那些事。如果爱丽丝知道，她……她应该会后悔让你一个人回去。”
　　“……也许是年纪大了吧，活着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能见的人也见一次少一次。人老了，也没有年轻时的那些魄力了。你在夏榕市，我也在夏榕市，我怎么忍得住呢？”
　　“但是那天在那个商场，我不是故意去看你，我也不知道你会去。我听说那里有个人造星空，我想去看看人造星空是怎么个造法，我能不能把它带回L国，装在雪场里，给爱丽丝看。”
　　“我们父子俩也算是有缘，居然在那里遇到了。你想的没错，在你们跟我打招呼之前，我就在拍你们。如果你们不打招呼，我会把照片全部收藏起来。后来……我只能留下一张你的单人照。它在我的行李箱里，你要拿回去吗？”
　　季沉蛟五味杂陈，沉默片刻，尽量找回应有的冷静，“你会在国内接受调查、审判，然后服刑。”
　　段万德点头，“我知道。”
　　季沉蛟涌起一股无名火，“来见我，是不是你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失误？如果你不出现在我面前，现在你已经顺利出境。”
　　段万德无奈地笑了笑，“可是完全理智的人生本来就不存在。两种结局，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都接受。”
　　季沉蛟问：“什么两种结局？”
　　段万德长久地注视着季沉蛟，那目光仿佛要穿越时间，去到他还是个婴孩的时代，看着他蹒跚学步，第一次踏入学校，成为叛逆的少年，再成为稳重的青年。
　　“第一种，我顺利完成复仇，去郎蝶山看看爱丽丝说的雪景，看看你，然后瞒过你们警方，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从此以后永不入境。”段万德说：“这是最完美的结果。”
　　“第二种，我还是顺利完成复仇，也去看过雪景，但因为忍不住靠近了你，被你发现可疑之处，最终没能在你们开始追踪之前出境，成为你们的阶下囚。”
　　季沉蛟深深皱起双眉。
　　段万德脸上却挂着释然的微笑，“我这一生算得上是什么风浪都见过了，老来身体和精神都不如过去，总想做些任性妄为的事。‘茉莉茶’继续由我带领也许不是什么好事，在来之前，我就已经将重要的担子交给年富力强的手下。这把年纪回到故土，从此留在故土，就算是作为囚犯，也没有什么不甘心的了。而且……”
　　说着，他的视线再次转向季沉蛟，“由你亲自来抓我，我更加没有遗憾。爱丽丝和我约定，今生今世都不再过问你的生活。远离我们，你才能远离黑暗。但是现在也好，我和你的联系从此又多了一桩，季警官，我是你的嫌疑人。”
　　季沉蛟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声响。他眼中燃着怒火，拳头紧紧攥着，片刻后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你是没有遗憾了，你是没有不甘心了，但你把遗憾和不甘全部转移给了我！”
　　段万德松弛的眼皮稍微撑了撑，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惊讶。大约是这一生大风大浪见得太多，这已经是他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的情绪波动。
　　片刻，他苦笑着摇摇头，不再与季沉蛟对视，“抱歉。”
　　季沉蛟看着这个自始至终都很从容不迫的男人，感到荒唐和无力。他的肩背绷得很紧，肌肉像是受到刺激一般跳动。他的太阳穴很痛，有什么东西仿佛要穿过皮肉钻出来。他用力按住，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耳机里传来谢倾的声音：“出来休息一下，接下去的交给我。”
　　季沉蛟深长地呼吸，又看了段万德一眼，从审讯室里离开。
　　门重重关上，轰的一声。段万德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看向门，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爱丽丝，我又见到我们的孩子了。他很生我的气。你是不是也生我的气？”
　　季沉蛟在阳台上抽烟。冬天的劲风直往脸上削，烟灰被吹散，连同火星子撒得他满身都是。他浑不在意，最后将烟头捏灭时，也没有感到一丝疼痛。
　　他觉得很空洞，人生的前方和后方都是一片空白。可明明不该是这样。他这样充满戏剧性的经历独此一家，绝无分店，够精彩纷呈了吧？可他却觉得自己来自虚无，最终也将走向虚无。
　　他甚至无法去责备谁。段万德、喻勤、沙曼、季诺城、周芸……这些人或是犯罪，或是遇害，都在他们自己的人生里奋不顾身。只有他，从一出生就掉入了一个可笑的阴谋，从此阴谋叠着阴谋，像个套娃。
　　他想丢下这一切，连警服也想脱掉。他可能不适合继续待在重案队了，他的身世太复杂，就算谢倾想要保他，力证他品德高尚，也难免引人口舌。
　　可偏偏他还不能在这个关头离开！
　　“浮光”的阴云越来越大，师父宁协琛还在他们手上，还有……还有凌猎！
　　季沉蛟有些痛苦地捂住上半张脸，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提了起来，衣服深深地勒住脖颈，出一口气都困难。
　　一种隐约的不安围绕着他，可此时他尚且陷在混乱中，无法分辨那股不安到底来自什么。
　　段万德正式进入调查流程，他对在夏榕市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不肯说出赖克海等人以什么方式、从哪里非法出境。而他在L国的所作所为不是夏榕市重案队能够调查，所以他暂时被拘留起来，等待上级部门的决定。
　　L国，萨林加乌克市。
　　“你别光顾着拍景啊，这么大一个帅哥，不能为你的照片增光添彩吗？”昭凡打扮得青春逼人，在街头凹了半天造型，凌猎却只意思意思给他拍了一张。
　　昭凡边说边追，“让我看看你拍的都是什么！”
　　两人在街头你追我赶，凌猎说：“你不是有自拍杆吗？别影响我工作！”
　　昭凡：“呸，你一通瞎拍，这算什么工作？”
　　凌猎懒得跟昭凡解释，为了堵住他的嘴，又给他拍了张帅的。
　　昭凡这才心满意足。
　　萨林加乌克市白天街上没什么人，虽然现在不打仗了，但是人们还是保持着警惕，街头巷尾的华丽像个梦境，说不定睡醒就破灭了。
　　其他大区来的有钱人爱去高档商店和娱乐场所消费，也不会在街上流连。所以凌猎和昭凡在路上很显眼，怀疑、贪婪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但是如果回头寻找，又看不到任何人影。
　　昭凡说：“我们是明天回去吧？”
　　夏榕市已经传来消息，段万德被控制住了，也交待了季沉蛟身世的秘密，所以他们这一趟的任务已经完成，无需再多待。
　　凌猎点头，往街对面的商场走去。
　　昭凡说：“嚯，你还要shopping？”
　　凌猎：“准你shopping不准我shopping？”
　　“我那是给兄弟姐妹们代购，我带着任务的好么……”
　　凌猎自言自语，“我也有任务。”
　　昭凡没听清，“你任务不都完成了？”
　　凌猎还有个私人的，自作主张的任务。
　　这里是季沉蛟出生的地方，也是喻勤过世的地方。季沉蛟虽然没有在这里的记忆，但血脉是既定的东西。
　　将来季沉蛟不一定会到L国来，以季沉蛟的性格，大概率能来也不会来。而他既然来了，便想替季沉蛟多看看它。
　　它不富裕，也不和平，华丽的外表下充斥着犯罪与动荡。也许不久之后，它又会爆发冲突，刚修好的商场酒店被炸成废墟，“茉莉茶”像无数个在这片土地上兴起又衰亡的帮派一样走向末路。
　　它此刻的稳定或许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将它记录下来，如果季沉蛟想看看，他就拿给季沉蛟看。
　　商场里还是跟上次来时一样，顾客寥寥，凌猎来到喻勤的雕塑前，很认真地拍下好几张。她美丽、庄重，又充满活力。要说与喻家老宅里那幅油画有什么区别，除了年龄这个客观因素，那应该是——眼中有着自由和勇气。
　　季沉蛟没有再去见段万德，下班之后，他去了趟市场，买回杀好清理好的鸭子，还有一些别的菜。凌猎就要回来了，他打算照着网上的教程，给凌猎做点好吃的。
　　但进厨房后他有点心不在焉，切姜时被手指给切了个口子，出来找医药箱又没找到，只得下楼去买创可贴，回来发现煮的水扑出来了，差点把火浇灭。
　　手忙脚乱一番，更加心神不宁。
　　倒不是此刻才这么丢三落四三心二意，自从那天和段万德聊完，他就觉得心里好像堵着什么。谢倾明白他的处境，尽量不让他参与后续的调查。他贴好创可贴，躺在沙发上想事。
　　这案子办得算是漂亮，不考虑个人感情的话，段万德有句话没说错，那就是被他抓，没有遗憾。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主导调查，段万德算是给他送了一份礼。如此一来，就算上头对他的身份有猜忌，也不能抹杀他的功劳，不会再出现上回他和凌猎被停职调查的事。
　　可是这好像太顺利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对，太顺利了。恰好是这份顺利让他不安。
　　段万德落网，但是“浮光”呢？段万德完全是依靠“浮光”才找到邢永旦，包括后来带人入境，也是在“浮光”的协助下完成。“浮光”还让他们住进玉容咏歌。夏榕市的五星级酒店不止这一家，别的不选，要选风口浪尖上的玉容咏歌。
　　只是因为玉容咏歌的名字？还是传递挑衅？
　　这场复仇实际上是“茉莉茶”和“浮光”共同完成，可是“浮光”却隐身了。
　　“浮光”又隐身了！
　　季沉蛟双手按住太阳穴，脑海中出现各种可能的片段。
　　忽然，他浑身一僵，讶然地抬起头。
　　凌猎，“浮光”的目的是不是让凌猎孤立无援？
　　现在段万德在警方手上，按照正常流程的话，段万德恐怕无法再回到L国了。“茉莉茶”会善罢甘休吗？不会！“茉莉茶”无法入境实施营救，但他们有机会控制住还在L国的凌猎！
　　“茉莉茶”可能不清楚发生在段万德身上的事，但“浮光”可以向他们传达消息！不，不止，还有逃脱的赖克海！他们一旦出境，就有可能告知高层，Wonder被抓了！
　　季沉蛟心脏飞快跳起来，拿起手机时手指都有些发抖。他给凌猎拨过去，无人接听。他稳住心神，又思索其他的可能，但一旦刚才的想法出现，就无法从脑海里抹除。
　　他关掉厨房所有的火，来不及收拾乱七八糟的案台，奔向市局。


第203章 失声雨（39）
　　在L国的最后一天，萨林加乌克市一场平静。夕阳将雪白的建筑染成瑰色，整座城市像是沉浸在浅海中。就在即将踏入酒店时，凌猎忽然停下脚步，而走在他前面的昭凡也警惕起来。
　　周围和平时没有任何变化，但经验丰富的狙击手已经听到了风里传来的危险动静。
　　昭凡退后一步，没有回头，“带枪了吗？”
　　凌猎：“嗯。”
　　昭凡：“看来我们不能像游客一样来，像游客一样回了。”
　　短暂的停步，已经引来门童的注意，他从台阶上下来，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更多的服务生从门厅出来，凌猎一眼发现，他们都是生面孔，并且带着某些在枪林弹雨中拼杀过的冷意。
　　这时，身后的马路传来呼啸的车声，一辆、两辆……五辆改装得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越野车横七竖八停下，拿着步枪的壮汉从天窗上钻出来。
　　而那些服务生也纷纷亮枪。
　　凌猎和昭凡飞快反应，后背抵着后背，电光火石间，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枪。凌猎面向越野车，昭凡面向酒店门厅。
　　门童吓得面如土色，大声说着当地土话，摔倒在地站不起来。
　　“本来想把你们请进来再说。”一个头发稀疏，却留得挺长的中年男人从门厅里走出，他脸上有疤，恶狠狠地看着昭凡，“你们逃不掉，不想当街脑花涂地，就乖乖跟我进来。”
　　昭凡余光往后瞥，凌猎低声说：“是‘茉莉茶’的人，可能和段万德被捕有关。”
　　昭凡：“那听他们的吗？”
　　凌猎：“好汉不吃眼前亏。”
　　昭凡笑了声，“听你的。”
　　吉普车上的人纷纷跳下，三拨人缓缓走上酒店的台阶，谁手上的枪都没有放下，但谁也没有开那第一枪。夕阳更加盛大，像是融化了一般，血淋淋地浇在这座被火焰舔舐的城市。在退入酒店前的一刻，凌猎抬起眼，看了看正从天边升起的圆月。
　　酒店里所有客人、正常的服务生都被关在房间里，没人敢出来。凌猎和昭凡被押到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为首的中年男人一把抓住凌猎的头发，“你就是那个擅闯雪场的？”
　　凌猎还在笑，“哟，认出来了？大侄子告的状？”
　　中年男人抬手就是一拳，凌猎的脸被狠狠打到一边，吐出一口血沫。
　　“但我要纠正一下。”他转回来，甩了甩头，汗水和血溅到旁边人的脸上，“我只是远远地看了雪场一眼，没有进去过。如果你们的Wonder先生邀请我进去，我会很乐意。”
　　中年男人一听，气得又要动手，一个衣着更加干净，面相也更加年轻的人走过来，抓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腕。
　　“酥一，你放开！”中年男人喝道。
　　被叫做酥一的年轻人笑了笑，将他的手松开，视线却始终落在凌猎脸上，“你忘了我们的目标？就算你现在把这位凌先生打死，Wonder先生也不会回来。”
　　中年男人唾了口，“老子解气！”
　　“啧。”酥一轻蔑地笑了声，朝旁边的随从一点头，随从立即上前，将中年男人“请”到一边。
　　中年男人骂骂咧咧，说的是凌猎听不懂的话。
　　凌猎被刚才那一拳打得太阳穴嗡嗡响，眼前有些花，勉强看出酥一长相清秀，但眼中有股变态杀人犯的狠劲。看骨相，应该也是从东方过来的。
　　“凌先生，我替树通说声抱歉，他是个蛮子，我们是同胞。”酥一微笑着道：“爱丽丝王冠嘉年华，你如果想再去看看，我可以陪同。今天找你们来聊聊，也不是为了你去雪场的事。”
　　凌猎眯眼，“是因为段万德？”
　　酥一笑容略微一僵，旋即又笑了，“我们很少称呼Wonder先生的本名。”
　　凌猎：“你看我这有伤，说话费劲，废话就懒得说了。你们有什么要求？”
　　酥一坐下，“凌先生爽快人。我要你们夏榕市警方立即释放Wonder先生。”
　　凌猎耸耸肩，“我不是夏榕市警方的人，我没权干预他们的行动。”
　　酥一：“凌先生说笑了，特别行动队难道不是地方警方的上级单位吗？你和你的队友在我手上，你们是人质，Wonder先生也相当于被你们扣住的人质。人质和人质交换，你们不亏。”
　　凌猎：“那如果我们不想交换呢？”
　　酥一与他对视片刻，向随从打了个手势，三秒后，凌猎背后传来一声闷哼，还有锐器撕裂血肉的声响。
　　凌猎眼中顿时溢出杀意。
　　酥一笑道：“哟，队友的疼痛让你心痛了？但他怎么不叫出来？叫出来你是不是会更痛？”
　　会议室很安静，空气里充斥着昭凡急促的呼吸和弥散开来的鲜血味。凌猎没有回头，他也无法回头。
　　酥一举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我发誓，我的本意绝不是伤害你们。Wonder先生在走之前，把‘茉莉茶’交给我和树通，我们只是想将他平安接回来。”
　　说着，酥一靠近，几乎凑到了凌猎耳边，“凌先生，考虑一下？”
　　凌猎却说：“你应该让夏榕市管事的人考虑一下。我考虑有什么用？我现在向他们下一道命令，让他们放人，他们就会照做吗？”
　　酥一站直，皱着眉，神情逐渐变得冷漠。树通在一旁暴躁地跳脚：“别跟他们废话！先杀一个给他们看看，如果不放人老子再杀一个！”
　　酥一怒道：“闭嘴！”
　　树通：“……”
　　凌猎笑道：“说得好。我俩一个都不少，你们还有和夏榕市谈判的筹码，要是我背后那位挂了，这就不仅仅是个交换人质的事了。”
　　酥一沉默了会儿，点点头，“我会和夏榕市联系，凌先生，你会配合吗？”
　　凌猎耸了耸肩，“我也不想死。能活为什么不试一下？”
　　季沉蛟赶回市局，此时只有值班的队员还在。沈栖奇怪地问：“哥，你怎么回来了？”
　　季沉蛟立即说：“帮我追踪凌猎。”
　　沈栖：“我猎哥怎么还需要追踪？你给他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联系不上！”
　　沈栖也警惕起来，放下咖啡，“我这就追踪！”
　　凌猎和昭凡的通讯全部被屏蔽，只能看到他们上一次出现仍旧是在萨林加乌克市，但他们现在在哪里，沈栖无法准确定位。
　　“哥，难道出事了？”
　　季沉蛟眼神一点点寒下去。凌猎不会主动中断联系，一定是不得已。他们遇到了什么事？被卷入当地的冲突？还是和自己刚才料想的差不多，被“茉莉茶”控制起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季沉蛟越来越紧张，先后联系了谢倾和沈寻，告知现在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断。特别行动队那边也开始追踪，谢倾不久后赶回市局。
　　“现在怎么样？”谢倾问。
　　季沉蛟摇摇头，“还是没有消息。”
　　谢倾在他肩头拍了拍，“如果是被‘茉莉茶’控制起来，那‘茉莉茶’一定会联系我们。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段万德。师弟，你别乱，去把段万德接过来。”
　　季沉蛟：“我？”
　　谢倾说：“如果需要谈判，那现在最好就是你。别忘了，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段万德，那就说明，段万德能决定最后的局面。”
　　季沉蛟听明白了，“是！”
　　段万德看见季沉蛟，反应仍旧很平淡，“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季沉蛟给他戴上手铐，又在手臂上搭了一条毛毯，“跟我来。”
　　技侦办公区空荡荡的，季沉蛟给段万德倒了杯热茶，段万德笑道：“我们是要彻夜长谈吗？”
　　季沉蛟按捺着担忧，平静地说：“你想谈些什么？”
　　段万德想了好一会儿，“你找到那张被我藏起来的照片了吗？”
　　季沉蛟点点头，“嗯。”
　　段万德笑道：“我就藏这一张，你也给我拿了。”
　　又过了几分钟，段万德说：“那天和你在一起的凌警官，是你的家人吗？”
　　季沉蛟眼神立即变得锋利。
　　段万德就像一个关心孩子感情生活的老父亲，“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上天也无法改变。”
　　“就像我和爱丽丝。”
　　“我和凌警官其实还挺有缘。”
　　季沉蛟问：“什么意思？”
　　段万德说：“我刚到夏榕市时打车，下车时遇到了他，只不过那时我和他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季沉蛟沉默，须臾道：“是吗。”
　　“嗯，是。”
　　他们似乎没有太多的旧需要叙，就算此时不是在审讯室，也像是嫌疑人与办案刑警。
　　凌晨，沈栖忽然接通了萨林加乌克市的通讯，凌猎和昭凡的脸出现在显示屏上。
　　沈栖在怔愣片刻后眼眶顿时通红，“哥！”
　　凌猎却十分淡定，“嘘，喊什么，你队哥呢？”
　　季沉蛟和谢倾就在隔壁，闻讯立即赶来。季沉蛟瞳孔骤然收缩，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屏。
　　镜头中的凌猎脸肿了，一只眼睛睁不开，昭凡腿上鲜血淋漓，他们都被绑在椅子上，身边是蒙着脸的持枪者。
　　谢倾开口，“你们有什么诉求？”
　　酥一出现在镜头中，轻轻拍了拍手，视线落在谢倾的肩章上，“你是个大官，我和你交涉？”
　　谢倾说：“对，和我。”
　　“我们的诉求很简单，把Wonder先生放了。”酥一面带笑容，笑得却非常阴狠，他手上的步枪戳着凌猎的太阳穴，“两个人换一个，你们稳赚不赔。”
　　季沉蛟觉得周围的声音隔着一张鼓，分明轰隆作响，他却听不真切。显示屏上，凌猎抬起头，起初茫然地找着镜头，后来像是看到了他，唇角向上弯了弯。
　　凌猎的嘴唇在动。
　　季沉蛟看清了，他说的是：“小，季。”
　　沉重的鼓像是被一道巨大的力撕碎，季沉蛟猛然清醒。
　　步枪将凌猎的下巴挑高，正对着镜头。凌猎的汗水顺着筋脉淌下，突出的喉结像精美却又脆弱的瓷器。
　　“段万德触犯了我国的法律。”谢倾一边和酥一拉扯，一边向季沉蛟递了个眼色。季沉蛟目光难以从凌猎身上挪开，但这时时间紧迫，还有他必须去做的事。
　　酥一笑道：“法律都是人定的，如果你们执意不放Wonder先生，那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视频中传来凌猎呼吸声，季沉蛟背过身，咬牙朝隔壁走去。
　　段万德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突然把我带到这里来，我就猜到今晚应该不平静。有什么话，直说吧。”
　　季沉蛟尽一切努力镇定下来，“‘茉莉茶’联系我们了。”
　　段万德挑眉，“哦？”
　　“我的两名队友在你们手上。‘茉莉茶’想用他们来交换你。”
　　房间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在一段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时间后，段万德放下杯子，“记得我跟你说过，两种结局我都接受吗？”
　　季沉蛟不言。
　　“复仇后，在被警方锁定之前顺利逃回去；复仇后，被你抓住，承担一切应该我承担的刑罚。”段万德说：“没有第三种，比如说，在被抓到之后，又靠某些手段脱罪。”
　　“走吧，现在你们需要我，对吗？”
　　季沉蛟胸口滚烫，“是！”
　　段万德缓缓走进正在进行国际通讯的办公室，出现在镜头前。
　　酥一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然后狂喜道：“Wonder先生！”
　　段万德脸上带着很轻的笑容，“小酥，我走之前是怎么和你、树通交待的？”
　　“您说……”
　　“我这一生为‘茉莉茶’付出的已经够多了。现在我老了，不想干了，想退休，回……回家为我这一生找个交代。”
　　酥一讶然地望着屏幕，“不是，Wonder先生，不管什么时候，您都是我们的首脑！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段万德摇头，“这五年休养生息，‘茉莉茶’的生意几乎都是你们在操心。我做的，仅仅是修一些没什么用的建筑。”
　　酥一用力摇头。
　　“你听我说。”段万德叹气，“我这次回国，就不打算再回L国了。‘茉莉茶’交给你们，我没有任何遗憾。”
　　酥一忽然暴躁起来，用枪勒住凌猎的脖子，“Wonder先生！是他们逼迫您这么说是不是！”
　　凌猎有些痛苦，露出费力忍耐的表情。
　　段万德看看凌猎，笑容消失，威严起来，“放开他。”
　　“Wonder先生！”
　　“我说放开他，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酥一不甘心地松开凌猎，“Wonder先生，我不能接受！”
　　“人各有命，有不同的追求。”段万德说：“酥一，你是个聪明人，你看不出我为什么选中你？这些年为什么栽培你？”
　　“我……”酥一低下头。他当然看得出。
　　段万德点点头，“我已经不是‘茉莉茶’的首脑，我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
　　“可是！”
　　“而你是‘茉莉茶’现在的负责人，你挟持别国的警察，还想撕票，你想没想过可能给‘茉莉茶’带来的后果？”
　　酥一顿住了，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很聪明，远胜于我，不要让愤怒冲昏了头脑。”段万德说：“你知道什么才是对‘茉莉茶’好。”
　　半分钟后，酥一的手垂下，步枪丢在地上，再次看向镜头时，他的眼睛已经泛红，“Wonder先生，这真是您的决定？”
　　段万德说：“你是我一手带出来，你应该清楚，没有人能够强迫我做出决定。”
　　酥一在脸上用力抹了一下，背对镜头，说了几句当地话。蒙面人上前，解开了凌猎和昭凡身上的绳索。
　　凌猎活动着手腕，隔着时差，和季沉蛟对视。
　　“酥一。”就在酥一即将离开镜头时，段万德将他叫住。
　　酥一飞快转身，“Wonder先生，您改变主意了？”
　　段万德笑着摇摇头，“我还有一个请求。”
　　酥一表情很难看，“您别说请求，您让我做的事，都不是请求。”
　　段万德指了指凌猎和昭凡，“他们身上的伤是‘茉莉茶’造成的，就辛苦‘茉莉茶’将他们安全送上回国的飞机。”
　　酥一紧皱着眉，几秒后说：“Wonder先生，您放心。但是……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听令于您。”
　　段万德笑道：“谢谢，‘茉莉茶’今后由你酥一说了算。”
　　通讯画面在这时中断，季沉蛟悬着的心无法放下。已是后半夜，所有人都很困乏，谢倾向段万德道谢，段万德摇摇头。
　　在送段万德回看守室的路上，季沉蛟说：“你堵上了他们最后动手的可能。”
　　萨林加乌克大区没有能飞国际航班的机场，南方看似和平，但在赶往港口城市的戈壁公路上危机四伏。再加上“浮光”的势力可能已经深入L国，凌猎和昭凡有几率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事。
　　不管搞事的是“浮光”还是“茉莉茶”，酥一都可以声明不是自己，他答应的只是放人，没有答应过其他。
　　“酥一心思很深，你我能想到的可能，他也能想到。”段万德说：“如果凌猎回不来，那我这场谈判就失去意义了。让酥一护送，一方面断了他在路上动手的念头，一方面不让其他势力从中作梗。况且……”
　　他看向走廊尽头的灯光，停下话头。
　　季沉蛟回头，“你想说什么？”
　　段万德笑了笑，“我和爱丽丝是自由恋爱，我们身为父母，品尝过这个世界上最甘美的感情，我们的孩子不该错过它。”
　　季沉蛟定住。
　　段万德向看守室走去，“我们从未陪伴过我们的小孩，有人能够陪伴他往后的日子，我今后见到爱丽丝，也算有个交代了。”
　　“我会告诉她，我们的小孩不孤单。”
　　在“茉莉茶”的护送下，凌猎和昭凡顺利登上离开L国的航班，航班降落在社会正常运转的第三国，两人的停留一天，由专业的医护人员处理过伤处后，起航回国。
　　一下飞机，凌猎和昭凡就被送到医院。昭凡伤的是腿，被刀给扎了，好在没有伤筋动骨，不杵拐也能一个人蹦。凌猎的伤理论上轻一些，但挨在脸上，还没完全消肿，眼睛仍在充血。
　　季沉蛟一看心里就堵得慌，虚捧着凌猎的脸，指尖带着一丝颤意，想狠狠将人抱住，又怕太用力，弄痛凌猎。
　　“我看看。”他声音很沙哑，几天都没怎么睡觉，只要醒着，头脑就自动开始“计算”海量的线索。他停不下来，也不能停下来，一旦不去想案子，他就会被汹涌的私人情绪吞没。
　　“小季。”凌猎干脆捂住季沉蛟的手，让那温热粗糙的手掌贴在自己微肿的脸颊上，“嘶——”
　　季沉蛟连忙撤开，“压着了？很痛？”
　　“肿成这样了，你说痛不痛？”凌猎却像是很享受疼痛一样，再次按住季沉蛟的手，“喂，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季沉蛟感到手心像是被烧起来，有颗心脏在那里徐徐跳动。他碰触过肿胀的地方，以前训练时摔着碰着，肿起来，需要抹些药酒消肿，那里会被周围的皮肤灼热，甚至有血管跳动的错觉。
　　但这次不一样，他碰触的不是自己的，是凌猎的。那温度高得不真实，像是能够将他融化。
　　“小季，你好紧张我啊。”凌猎歪着头微笑。他这样笑起来，过去总是让季沉蛟觉得欠欠的。这次不知是因为带着“战损”，还是头发剪短了，还是别的任何原因，季沉蛟只觉得难过。
　　“我不能紧张你吗？”季沉蛟轻声说：“我最紧张的就是你。”
　　“知道啦！”凌猎笑嘻嘻地伸出食指，在季沉蛟下巴上戳了戳，“我几天不在，你怎么就不修边幅了呢？”
　　旁边就是镜子，季沉蛟侧头看了看，镜子里的男人真叫一个落拓，满下巴的胡茬，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衣领被凌猎扯得翘起一边，裤腿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泥点子。
　　“我的小蛇变成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了。”凌猎用力挤着季沉蛟的脸，“我一会儿要体检了，你又进不去，要不你去刮个胡子洗把脸？”
　　季沉蛟皱着眉，“不着急……”
　　“我着急！”凌猎说：“我这个人，是很颜控的。你知道我撑着一口气回来的动力是什么吗？”
　　季沉蛟：“嗯？”
　　凌猎：“是看我帅气的男朋友。他现在变得又丑又脏，我比较想退婚。”
　　季沉蛟：“……”
　　凌猎双手在季沉蛟肩头上一拍，给人转了个向，又在背上一推，“去吧，小精灵小季，洗白白了再来见我，不然我真要移情别恋了哈！”


第204章 失声雨（40）
　　特别行动队回国体检的流程十分严格，确保队员的每一处伤都被发现，得到妥善治疗。
　　季沉蛟在医院商店买了个洗漱包，剃须、洗脸，这一套做下来，心绪也平静了不少。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似乎还停留着触碰凌猎脸颊的感觉。这时，他才感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凌猎，是真实地回来了。
　　晚些时候，医生给出伤情鉴定和治疗方案，两人都不用住院，昭凡一蹦一跳地要来认识季沉蛟。
　　“你好你好，我是特别行动队特警支队的小头目。”说着，昭凡还不忘撞撞凌猎，“我这title怎么样？”
　　凌猎：“不怎么样。”
　　昭凡：“……”
　　凌猎：“你这是在向我们小季做自我介绍，没有突出和我的关系，我们小季是记不住你这号人物的。”
　　昭凡：“咦？”
　　凌猎忽然勾住昭凡的肩膀，“这是我当初刚入队时的便宜师父，昭凡。”
　　季沉蛟眉梢轻轻一挑。
　　昭凡更是激动，“噫！你什么时候承认我是你师父了？”
　　“注意，是便宜师父。”
　　“那也是师父！”
　　凌猎松开昭凡，来到季沉蛟一边，“他也就在我还是个菜鸟时，教过我几手射击。他是特别行动队最强的狙击手。”
　　昭凡笑得憨头憨脑的，不正经地敬了个礼，“你好啊小季。”
　　季沉蛟回礼，“你好，昭师父。”
　　昭凡乐了半天，等两人都走了，才琢磨出点不对——这昭师父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
　　凌猎的伤不影响工作，他执意要立即回到市局，季沉蛟没拦着。沈栖和席晚看到他的脸和眼睛后心痛了好一会儿，席晚当即决定明天煲汤带到队里来。
　　凌猎提出想和段万德聊聊，季沉蛟说：“该做的审问我们都做了。”
　　凌猎摇头，“我不审他，我只是想和他聊聊。”
　　季沉蛟问：“以什么身份？”
　　凌猎想了想，“私人？你的男朋友？”
　　季沉蛟皱眉，“你知道，在现阶段私人接触不合规。”
　　凌猎大喇喇地抛出特别行动队证件，“你也知道，我这个级别，在特殊时刻可以特殊行事。”
　　季沉蛟顿了顿，把玩着证件，“需要我陪你去吗？”
　　凌猎说：“我开监控，你想看的话可以在外面看。”
　　段万德被关了几天，但精神状态始终不错，将自己打理得也很整洁。
　　凌猎笑着跟他打招呼，“Wonder先生，你比你儿子更注重仪表。”
　　段万德说：“年轻人，心里操心的事多。我这个岁数，心里惦记的越来越少，手上做的自然越来越多。”
　　两人都已坐下，对视片刻，凌猎道：“谢谢你让酥一放了我，不然虽然我和我的队友大概率也能回来，但少不了受些折磨。”
　　段万德说：“不必谢我，我考虑的是喻戈和‘茉莉茶’的利益。”
　　凌猎微笑点头。
　　段万德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稍稍前倾，“你也曾经是喻戈。”
　　“对，我在那个本该属于季沉蛟的家中生活了接近十年。”
　　“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喻氏老宅吗？我想想，它很大，我从来没有走遍过它的每一个角落。很少有人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话，几乎听不到人声。喻勤……不，沙曼很少待在家中，我总是自己玩自己。喻潜明的几个孩子一个赛一个古板，还老欺负我这个‘姑姑的孩子’。”
　　段万德听着，眉心好几次收紧。在另一个房间，季沉蛟沉默地凝视着显示器，冷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冷厉。
　　“我觉得那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鬼城，上学时学校组织去游乐园，游乐园里有个鬼城，都没喻家老宅冷清。不知道从几岁开始，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逃离喻家，就算在外面流浪，我也不想被关在里面。对了，喻勤的小楼里有一幅爱丽丝小姐的画像，那是我在老宅里看到过的最生动的画面和色彩。”
　　段万德安静如死水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动容，“爱丽丝……”
　　“是，爱丽丝。”凌猎在手机里找到照片，“就是这张。”
　　段万德捧着手机，专注地看着画中人，许久，低喃道：“她给我说过，家里有一幅她的画像。她说她很喜欢那幅画像，我们的孩子回去之后，画像会代替她守护着他。”
　　须臾，凌猎说：“但世间的事，多半不尽如人意。”
　　段万德将手机缓缓推回来，缓缓闭上眼，“我们以为的最好的路，也许不是最好的路。”
　　凌猎却说：“但我觉得，你和喻勤在把他送回来这件事上，已经给不出分更高的答卷。”
　　段万德睁开眼，眼里浮起些许红血丝。他看着凌猎，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在L国叱咤风云的帮派首领。他像个普通的，茫然的父亲。
　　“如果跟在你们身边，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最成功，那就如同酥一。如果失败，已经不知道投胎到哪里去了。”凌猎说：“但他回来了，虽然小时候过得有点惨，还摊上一对杀人犯养父母，但他好好地长大了，成了个正直的人。去年他还评上了优秀，今年应该也能评上。你还不满足吗？”
　　半分钟后，段万德笑了笑，“他还成了你的搭档。”
　　凌猎也笑了，“没错。可见命运也不会在所有时间点上苛待它的子民。”
　　房间里安静了会儿，段万德说：“你应该不止想和我聊喻……聊季警官吧？”
　　凌猎点头，双手在桌上合拢，“‘浮光’在L国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L国的犯罪交易，如果要依靠网络，那都是在‘浮光’上进行。”
　　段万德说，他不清楚“浮光”是什么时候进入L国，当他知道这个组织时，“浮光”已经像瘤子一样长遍L国。
　　暗网在稳定的国家不易生根，会谨慎许多，但在L国就没有这些顾虑，所以在L国周围，不少像L国那样动荡的小国，都是“浮光”疯狂生长的养分。
　　“茉莉茶”最早在三四年前就与“浮光”合作过，当时是进行武器、违禁药物交易，到两年前大规模合作。段万德本人则是在不怎么管事之后，才以私人身份发布追踪邢永强的任务。
　　凌猎问：“你见过‘浮光’的高层吗？”
　　“没见过真人，他们比你们警察更惜命，躲在安全的国家，不会到枪子儿乱飞的小国。”段万德说：“不过我们在网上沟通过，‘浮光’清楚我的身份，所以接我任务的不是随便哪个暗网的使用者，而是‘浮光’自己的人。”
　　这一点凌猎早就考虑到了，继续问：“那和你沟通的是？”
　　“‘黑孔雀’。据我所知，他是‘浮光’的首脑。”
　　凌猎推断过，并没有“黑孔雀”，两只孔雀都是柏岭雪。
　　段万德见凌猎表情有异，停下来，“凌警官，我说的不对吗？”
　　凌猎摇摇头，“你听过他的声音吗？你还保留着通讯记录吗？”
　　段万德说：“你们调查‘浮光’，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他们的加密手段很严苛，没有什么能被保留下来。至于声音，听倒是听过，但那是机械音。”
　　凌猎又问：“那他提到过‘灰孔雀’吗？你接触过‘灰孔雀’吗？”
　　段万德说：“他说，等我入境，‘灰孔雀’会在暗中为我提供帮助，这边的负责人似乎是‘灰孔雀’，‘黑孔雀’的手下。”
　　凌猎心中疑惑陡升，难道他想错了？柏岭雪背后确实还有一个人？但段万德的说法也不一定准确，“黑孔雀”提到“灰孔雀”，“灰孔雀”提到“黑孔雀”，可他们仍然可能是同一个人。
　　对话又继续了会儿，凌猎准备离开时，段万德将他叫住，“你脸上的伤，是酥一他们造成的吧？”
　　凌猎浑不在意地摸了摸伤处，“树通很能打。”
　　段万德叹气，“我被你们扣押的物品里有一种L国的药膏，你拿来用用，那边打了几十年，对付这种伤有的是特效药。”
　　凌猎笑道：“谢了。”
　　季沉蛟已经在办公室等凌猎了，“你怀疑这次的事，‘浮光’不仅仅是充当追踪工具这么简单？”
　　凌猎将自己撂在季沉蛟的座位上，把本子一丢，“你也听到了，‘浮光’早就在L国根深蒂固。前些年各国警方为什么觉得‘浮光’是个小透明？因为那两个孔雀聪明，去的全是L国那种无法无天的地方，等到逐步强大起来，才在E国冒头。”
　　季沉蛟拿起笔，开始在白板上写关键人物和时间节点。
　　“追踪邢永旦这件事，是段万德发布的任务，段万德能选择的只有‘浮光’，‘浮光’早在四年前就开始在L国布局吗？”
　　凌猎走上前来，双手揣在裤袋里，“‘浮光’也许想不到那么深远，它们确实在L国有利可图，而段万德的任务是意外之喜。”
　　凌猎拿过笔，“其实段万德的任务非常普通，‘浮光’高层却非要插手，出面的还是首脑‘黑孔雀’，这一点很有问题。这件事导致的结果就是，段万德入境来把邢永旦杀了，而我们在前后几次案子的调查中，发现要找到一切的根源，必须去L国。”
　　凌猎侧过身，看向季沉蛟，“而最合适的人选，是我。”
　　季沉蛟猛然想到当初特别行动队刚查到“浮光”脱胎自“沉金”的消息时，凌猎惊恐得情绪失控。
　　“沉金”是埋在凌猎骨子里的阴影。凌猎那次说“沉金”没有放过自己，现在凌猎表达仍旧是相似的意思。
　　季沉蛟摇头，“榕美爆炸那次，柏岭雪已经将你带走，最后又把你放回来。那次就是绝好的机会，为什么要等下一次？”
　　凌猎冷静地说：“因为那次是在境内，我好歹是特别行动队的人，在境内对我动手非常困难，最好是让我出国。去什么国家？L国那种随时可能吃枪子儿的地方。”
　　“榕美是后来的突发事件，在段万德发布任务时，没人知道沙曼会骗我去榕美。所以当时‘浮光’的想法是暗中推动段万德的计划。我曾经是喻戈，我和喻家有十年的关系，我早晚会去L国，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当然，时间拉得够长，中间可能出现各种变数，这无所谓，大致的走向是固定的。我看似是主动去查案，但我走在‘浮光’安排的无数条路径上。”
　　寒意在季沉蛟后背升起，窥视、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袭来，拉扯着他与凌猎。
　　凌猎反而很轻松，“但‘浮光’失败了。既然失败，他们就一定会有下一步计划，我还挺拭目以待。”
　　季沉蛟说：“有下一步计划，就意味着露出马脚？”
　　凌猎笑道：“要和男朋友一样乐观啊，小季。”
　　之后的几天，凌猎有一些流程要走，段万德也即将被转移到检察院。这天，一个重案队很熟悉的人出现在了同城网络的风口浪尖。
　　“粉面具”案涉及的嫌疑人众多，主要人物全都非富即贵，请的全是在业内很有手段的刑辩律师。他们先是在网上请有影响力的博主、主播发布对网络现状的担忧，举出众多造谣、抹黑、网暴导致自杀的例子，“推销”一种“我们的生存环境越来越困难，是因为网络恶意不受约束”的观点。
　　已经有很多人表达对“粉面具”的同情，觉得他们就是当今的游侠。律师们还请各路专家、名人传递“粉面具”没有杀人的观点，命案与他们没有直接关系，是参与“游戏”的人自己心里脆弱，“粉面具”不该为此负责。
　　许将的出现，成了这场舆论博弈的关键。
　　就在重案队调查邢永旦案时，律师团队已经与许将多次接触。许将因为被停了工作，大多数时间留在家中，显得十分颓废消沉，给了他们趁虚而入的机会。
　　在律师团队的劝说下，许将终于决定站出来，用亲身经历印证网络有害，自己的人生被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恶意毁掉，轮到如今这般田地。
　　早在三天前，律师团队就开始造势炒作，说联系到了一位重磅嘉宾，这位嘉宾身负公职，竟然也逃不过网络恶意，那普通的群众在网络的攻击中，又该如何生存呢？这是个无解的问题，而起码“粉面具”思考了，虽然采取了错误的办法，但是他们是真的想帮助深受网络之苦的你我他。
　　这一番言辞说得人热泪盈眶，当许将出现时，舆论立即被点燃。
　　[这不是那个校园暴力男同学，歧视女性的督察吗？他怎么还没被封杀？]
　　[等一下，他难道也是网络的受害者？他是被冤枉的？]
　　[但我听说他就是校园暴力过其他人啊，怎么这也能洗？他人品有问题，这种人就不该当督察！]
　　[楼上那个刚才不是还反对网络恶意吗？你亲眼看见他校园暴力了？]
　　[这……]
　　在一片争执中，许将开口了。
　　“我是许将，本来我现在应该为一桩桩案子忙碌，但是很遗憾，因为前段时间所谓的‘校园暴力’、‘歧视女性’，考虑到我继续待在原来的岗位，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所以我暂时离开了工作。”
　　实时评论众说纷纭，最多的声音仍旧是骂他人品低劣。
　　“我一直想站出来讲讲当年发生的事，但没有机会，没有人会听我说。”许将看了眼在线人数，“现在终于有这么多人肯听我说，谢谢你们。”
　　许将鞠躬。
　　此时律师团队露出兴奋的笑容。许将是他们最重要的棋子，因为许将身份特殊，能够最大程度地表达“网络害人”。
　　许将很平静地从学生时代讲起，“我当时成绩不错，长得也高大，是班上的体育委员。班上有任何集体活动，包括歌咏比赛，都是我组织指挥。老师不在时，班上的纪律也是由我维持。大家都经历过十几岁的时间段，初中的男生，有时调皮得家长、老师都管不住。但我是班长、体育委员，我必须管。”
　　“我承认，我对男生比较狠，有谁上课讲话、吃东西，体育课不好好做操，我都会站在他们面前，呵斥他们。他们害怕我，被同龄人叫去教室外面罚站，比被老师叫去罚站更丢脸。所以他们会听我的话，有我在的时候，班上纪律一直不错。”
　　“我没有校园暴力过任何人。当然，如果现在观念变了，认为班长和体育委员不应该做这样的事，那我不再辩驳。”
　　“我也没有歧视过任何女性。我的同事里有非常优秀的女检察官、女督察，我还有一位检察官朋友，他的妻子是重案队里备受尊敬的痕检师。我敬重她们，以和她们一起工作为荣。”
　　“网上对我的控诉并不是事实，我确实呵斥过女同学，但那和呵斥男同学的原因是一样的。体育课，她们不参加活动，提前放学，或者将校门口的炸串带到操场上，或者自习时间涂指甲油，去隔壁班看校草。我至今仍然认为，我作为班长，有纠正她们不当行为的义务。”
　　实时评论里的骂声渐渐少了。
　　“但经历了这一个多月的事，我从愤怒到委屈到不甘到平静，也想明白了一些道理。我对他们的态度不是很好，那时我才十几岁，冲动、暴躁，也许说过伤害过他们的话。在这里，我陈恳道歉。”
　　许久鞠躬，站直，“人是会成长的、改变的，现在我快三十六岁了，早已不是十几岁时的中学男生，我入职经过没有任何污点，多年的工作没有污点。这些应该能证明，我是个品性过关的检察官、督察。”
　　听到这里，律师团队面面相觑，在他们的设想中，许将应该更加愤怒，说一些更具有煽动性的话语，将委屈传达给所有人。
　　但许将太平静了。
　　“暂时脱离岗位，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但它既然已经发生，我只能接受，并且尽量从中汲取能量。”
　　“如果不是这件事，我应该不会反思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和工作方式，现在我停下来，放空，十几岁的我没有做好的地方，三十几岁、四十几岁的我应该能做好。我仍然是一个督察，监督、执行仍然是我肩上的责任。我也愿意在今后接受各位的监督，我不会向网络恶意妥协，不会被打败。”
　　停顿片刻，许将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大家是因为什么来看过，你们关注‘粉面具’，我也关注。我想说的是，网络有错，我作为受害者，也许比你们很多人有更深的感触。但我仍然坚定地认为——”
　　“犯罪就是犯罪，不能因为它披着一个看似令人共情的外衣，就可以肆无忌惮！”


第205章 失声雨（41）
　　这场直播后，网上对于许将的声讨渐渐停下来了，对于“粉面具”的狂热也逐步降温。虽然说沉默的是大多数，但冷静下来思考的人越来越多，当他们发出理智中肯的声音，舆论便开始向着正常的方向走去。
　　“这我没想到啊！许将怎么和‘粉面具’的人走到一起去了！”沈栖惊讶地说：“但是他好像就该和他们走到一起去！要不是‘粉面具’那些律师的一波造势，他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啊！”
　　梁问弦说：“可不是？检察院其实努力过几次了，但是人们不信啊，说是包庇，越是澄清，污水越多。”
　　沈栖：“许将牛批，心理素质太强了！那些律师是想利用他吧？结果正好给了他一个舞台！”
　　这时，席晚神秘地招手，“凌先生，有人找。”
　　沈栖安巡几个像土拨鼠一般探出头，“啊！说曹操曹操到！”
　　许将没进来，凌猎来到走廊上，笑道：“风波算是过去了吗？”
　　许将还是习惯性地皱着眉，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话语间却听得出陈恳，“这次的事，多亏你的提点。”
　　凌猎摆手，“和我有什么关系？是你沉得住气。”
　　许将摇头。
　　凌猎说：“真要感谢，还是得谢谢那群想利用你的律师。我这个人呢，没有你们督察这么正直，别人想利用我，我一定要讨回来，是他们给的舞台，不要白不要咯。”
　　许将终于笑了笑，他即便是笑，唇角的弧度也很浅。
　　对一个不善拉拢关系的人，凌猎也没罗里吧嗦，两人聊了会儿，许将就准备去检察院了。
　　“凌警官。”
　　“嗯？”
　　“还是要谢谢你，你是个……很牛批的人。”
　　凌猎哈哈大笑，“许老师，夸人的词汇量不丰富可以不说的，跟我们沈栖现学现卖有点尬。”
　　许将自己也觉得尴尬，“那我走了。”
　　凌猎站在走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回到办公室。
　　这时，听完墙角的沈栖正在说：“原来最牛的还是我猎哥，不服都不行嘿！”
　　柏岭雪合上笔记本，捏了捏眉心。
　　L国的“浮光”成员汇报，中途将凌猎截下的任务失败了，因为“茉莉茶”的酥一居然亲自护送，他们根本找不到下手了机会。
　　“运气不错。”柏岭雪笑道：“但是没有下次了。”
　　“粉面具”案和邢永旦案侦破之后，重案队得到喘息之机。尽管“浮光”的阴影越来越盛大，但刑警也是人，刑警也需要休息。
　　季沉蛟清早被外面传来的动静吵醒了，一看旁边的位置空着，再一听动静来自书房，瞌睡醒了一半，凌猎大早上不睡觉，又在搞什么？
　　季沉蛟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正准备侦查一下敌情，迎面就撞来一个人。
　　那撞人的还先叫起来：“啊！”
　　季沉蛟把人抱住，“瞎叫唤什么？”
　　虽然已经是冬天了，但凌猎在家里还是穿得很少，就一套贴身的秋衣秋裤，季沉蛟一下就摸到他后腰劲瘦的线条。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凌猎控诉道：“吓唬你的男朋友好玩吗？”
　　“那是因为我有素质！”季沉蛟：“不想某些人，自己不睡觉，还要悉悉索索影响别人睡觉。”
　　凌猎理亏，眼珠子左转右转，就是不看季沉蛟。
　　季沉蛟索性捏住他的下巴，又往书房里面看了看，“你找什么？”
　　凌猎：“找本书。”
　　“书？哪本？”季沉蛟说着就往书房里走。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要不是他醒得早，书房都快被凌猎拆了。
　　季沉蛟难以置信，“老实交代，你上辈子是哈士奇吧？这也能拆？”
　　凌猎背着手，只穿秋衣秋裤让他有些滑稽，“那不是你东西乱，我找不着吗？”
　　季沉蛟：“你到底要找什么书？”
　　凌猎：“你妈给你讲的那本。”
　　季沉蛟愣住，“我妈？”
　　话音刚落，他想起来了，眉心轻微皱了皱，“你是说《爱丽丝漫游奇境》？但是喻勤没有给我讲过。”
　　凌猎摇头，“我猜她应该讲过，只是你记得不了。你想想，那是她最喜欢的童话，她给自己起的名字都叫爱丽丝，当她怀中抱着她的小孩，也就是你，他会不给你讲这个故事吗？”
　　季沉蛟沉默。
　　“而且上次我耍脾气，非要你给我讲睡前小故事，你念的是《绿野仙踪》，也是童话。你为什么想到念那个？是不是潜意识里有某些模糊的想法和记忆？”
　　季沉蛟笑了笑，“你也知道你耍脾气啊。”
　　“别打岔夏诚实，我很认真的。”
　　季沉蛟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
　　凌猎笑起来，“你这样好傻。”
　　“有你穿紧身裤傻？”
　　凌猎低头一看，惊讶，“这不是你给我买的？我好心好意穿上了，你还说我？”
　　“……”不是，谁好心好意？
　　凌猎这就要讲道理了，“本人最不惧怕的就是寒冷，要不是你这个男朋友觉得我冷，非要买这紧身裤，我会自己买吗？我都穿成这样了，你还不满意？”
　　“夏诚实，你没有良心啊！”
　　夏诚实一起来就被良心攻击，属实是懵了。刚睡醒的头脑紧赶慢赶转过弯儿，逮住凌猎戳他胸口的手，“我发现你真是个转移矛盾的高手。”
　　凌猎：“嘿，别说不过就动手！”
　　季沉蛟站起来，“今天你就是把这屋给拆了，也找不到《爱丽丝漫游奇境》。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买那种小人书？”
　　凌猎眨眨眼，“真没啊？”
　　“有才奇怪好吧？”
　　“哦，我还以为我男朋友无所不能呢。”
　　“……”
　　“敢情连本小人书都无。”
　　季沉蛟心想，我这是招惹上了什么大罗金仙？被吵醒，被指责良心，最后还要被质疑本事？
　　两人合力把被拆了的书房收拾好。季沉蛟还是没太想通凌猎为什么一定要看《爱丽丝漫游奇境》。
　　“就是想看，你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我看看怎么了？”凌猎被秋衣秋裤热到了，回卧室脱得只剩裤衩子，“我至今看过的童话就只有你给我讲的《绿野仙踪》。”
　　季沉蛟心口一热，“那……我们等会儿去书店看看？”
　　“好啊好啊！”
　　他们起得太早了，还得在家里消磨会儿时间，商场里的书店才会开门。消磨得差不多了，临到要出门，凌猎却说：“小季，我说这些你会不会不开心啊？”
　　季沉蛟莫名其妙，呛他：“因为你无理取闹？因为你制造噪音没素质？”
　　凌猎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我提到你妈妈。”
　　季沉蛟顿住。
　　凌猎说：“你妈妈……真正的喻勤，她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其实能理解她想要留在L国的心理，国内没有人真心爱她，L国有和她相爱的人。她在对待她自己的人生时很不理智，但是对于刚降生的你，她拿出了所有理智。”
　　好一会儿，季沉蛟点点头，“是。我总是做的那个梦，她就是以最温柔的姿态出现。可惜我想不起她的样子了。”
　　深吸一口气，季沉蛟又道：“但你别乱想，我没有不高兴。喻勤、段万德，对我来说都更像是一个符号，我更在意的是我身边的人。”
　　凌猎指着自己的鼻尖，“比如说，我？”
　　季沉蛟笑笑，“别做这么傻不拉几的动作。”
　　凌猎说：“我在L国拍了很多照片，萨林加乌克市的大街小巷，我所能找到的每一座爱丽丝雕塑。”
　　季沉蛟来到他身边，看他在手机里翻照片。
　　都是一些拍得很普通的街景，刚经历过战乱的L国再怎么修整，也塑造不出真正的繁华。路上行人很少，那些建筑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放大版的积木。
　　季沉蛟看到了喻勤的雕塑，很端庄美丽的女人，短发给她平添俏皮虞翕和英气。她的外表虽然和沙曼整容之后很像，但两者的气质截然不同。
　　但季沉蛟的感想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我想尽量多拍一点，L国是你出生的地方，你应该也想去亲眼看看，但短时间内你没机会去。”凌猎说：“还有喻勤的雕塑，你应该也想看。”
　　季沉蛟注意到照片右下角附带的时间，忽然意识到凌猎就是在拍下这些照片之后，被“茉莉茶”抓住。
　　刚才那种对于血脉的怀念、牵绊就像钝痛，隔着太长的时间，已经不那么清晰和重要了。而此时的后怕却像扎进血肉里的针和刺，带来最鲜明的疼痛。
　　他忽然抱住凌猎，手机从沙发上落下，掉到了地板上。
　　凌猎睁圆眼睛，手在悬空片刻后，抚上了季沉蛟的脊背，“小季，怎么了这是？”
　　“拍完照片你就被抓了。”季沉蛟闷声说。
　　凌猎怔了下，“你是在担心这个？其实照‘茉莉茶’的计划，只要我没离开L国，肯定都要被抓。”
　　季沉蛟摇头，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孩，“你可以更早回来。”
　　“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凌猎说：“夏诚实，你不要耍赖，我拍照只是顺便。”
　　季沉蛟抱着不动。
　　“好吧，也不是很顺便。”凌猎承认：“可能到处拍照给了他们更多观察跟踪我的机会，我自己也懈怠了。那时我想的的确是，我要拍更多，把L国全部记录下来，带回来给你看。”
　　“都不重要。”季沉蛟在凌猎肩上摇头，头发挠得凌猎耳根发痒，“喻勤，段万德，L国，萨林加乌克市，都不重要，那不是我的，我也不稀罕。”
　　他扶住凌猎的肩膀，对视片刻，“你最重要。你把你自己安全带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吻了吻凌猎消肿不久的眼睛，吻得很轻很小心，像风轻轻从眼角刮过。
　　休息日，书店从上午就开始热闹了。
　　凌猎三心二意，一进去就被童话书架旁边的漫画书架吸引了注意力。几个小学生在那一边翻看漫画一边交流里面的招式，他也和他们站在一起，拿着一本热血漫画看得津津有味。
　　季沉蛟：“……”
　　这就是那种最不让家长省心的小孩！
　　季沉蛟自己去点了饮料，找到几个版本的《爱丽丝漫游奇境》，又找到《绿野仙踪》和《小王子》，想招呼凌猎来一起看。结果凌猎已经和小学生争论起哪个招式更厉害起来了。
　　凌猎：“这个最厉害，你们听我的。”
　　小学生着急：“凭什么？你懂个屁！”
　　凌猎：“因为我是大人。还有，不要说脏话。”
　　季沉蛟：“……”
　　还知道你是大人？
　　凌猎看漫画看得开心，季沉蛟没去打搅他，回到消费区翻看童话。消费区离漫画区不远，能时刻看到凌猎的动向。
　　不久，季沉蛟看到凌猎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东西往脸上戴，定睛一看，那是凌猎的护目镜。
　　这玩意儿又搞什么？
　　季沉蛟不得不去一探究竟。
　　小学生：“你才不是什么大人！大人才不看漫画！”
　　怎么还在吵大人不大人的？
　　凌猎：“我就是大人，你们看，我近视，我戴眼镜，你们有没有眼镜？”
　　小学生面面相觑。
　　季沉蛟也想找个人来面面相觑。
　　哪个能玩狙击枪的敢说自己近视？
　　凌猎拍拍小学生的脑袋，“服了没？”
　　小学生们瘪瘪嘴，其中一个指着季沉蛟，“大人，好像有个更大的人来找你。”
　　凌猎回头，摘下护目镜，像搞小动作被发现。
　　季沉蛟唇角抽了抽。
　　小学生：“你也怕被家长逮哦？”
　　凌猎：“去去，什么家长？”
　　季沉蛟却微微挑起眉。
　　凌猎不看漫画了，和季沉蛟去消费区，翻了两页全是字的《爱丽丝漫游奇境》，开始打瞌睡。
　　季沉蛟好笑地推推他的胳膊，“大人，醒醒？”
　　凌猎迷糊地说：“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童话都是大人讲给小孩儿听的了。”
　　季沉蛟：“嗯？”
　　凌猎：“因为小孩儿真的看不进去啊。”
　　季沉蛟忍笑，“哦，刚还跟小学生说自己是大人。”
　　凌猎正襟危坐，“哎我们把书买回去吧，我再摸两本漫画来看看。”
　　“去吧。”
　　凌猎一溜烟跑了，季沉蛟看着他的背影。俗话说猫有九条命，那凌猎这只猫就有两个灵魂，一个面对犯罪时敏锐缜密，一个酷爱一切不动脑子的娱乐活动，比如现在看不进字，一说看漫画马上有精神，比如津津有味追各种狗血电视剧，真情实感挤一挤眼泪。
　　凌猎拿着漫画书回来，安静地看起来。季沉蛟看了他一会儿，开始在手机上刷新闻。
　　各做各的事，周围渐渐多了别的声音。
　　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学生来到消费区，坐下后开始聊天。虽然这里是书店，但是消费区其实算个咖啡馆，不像其他咖啡馆那样吵闹，但也不禁止客人说话。
　　她们起初聊的是明星，有个很有名的歌手下周要来夏榕市开演唱会，后来又聊到期末考试。其中一人叹气说这次题目很难，肯定要挂科，另一个人说可以到网上去买代考。
　　“不行吧，每年都有人被抓，我宁可挂科也不想被记过。”
　　“今年的不一样哈，以前那是搞代考的本事不行，这次我听月月姐说，代考都是在暗网上找的，包过，而且学校根本查不到证据。”
　　凌猎忽然从漫画里抬起头，撞上季沉蛟的视线。
　　“真的啊？那我要试试，不过暗网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搜到吗？”
　　“不能，说是要有个什么入口？我搞不懂。我就不指望去上面找代考了，据说贵死人，根本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第206章 失声雨（42）
　　“切，那你还说！”
　　代考的话题很快揭过去，但女学生们后来一直在说暗网。从她们的话语中可以听出，她们就读于夏榕理工大学，排名仅次于夏榕大学，而且其中一些专业属于国内顶尖。
　　暗网的消息是从研究生院里传来的，即便是那个最初提到暗网的女学生，也没有真正接触过暗网，但研究生院的学姐学长们似乎已经从暗网上得到过想要的数据、机密。暗网在她们眼中很神秘，如果不是得不到入口、没有那么多钱，她们也想上去开开眼界。
　　凌猎站起身，季沉蛟却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凌猎皱了下眉，重新坐下。
　　不久，女学生们休息够了，离开书店，继续逛街。
　　凌猎说：“如果暗网已经在大学校园肆虐，那就麻烦了。”
　　季沉蛟说：“会不会是‘浮光’？”
　　“我想到的也是‘浮光’。”凌猎食指在书上画圈，“柏岭雪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盯上大学？还是大学是他盯上的一个小部分？”
　　季沉蛟说：“明天我跟谢队说下情况。”
　　凌猎笑起来，“小季，你还欠我个东西。”
　　“嗯？”
　　“婚纱。”
　　“……现在？”
　　凌猎耸耸肩膀，“一看就是没准备好，算了，你先给买个眼镜吧。”
　　两人拿着付了钱的童话书，离开书店，季沉蛟问：“你要眼镜来干什么？”
　　凌猎：“装文化人啊，刚才和小学生吵架差点吵输了，啧——”
　　季沉蛟：“……”
　　像上次在丰市买泳装一样，这回凌猎买平光眼镜，又收获了一堆彩虹屁。
　　他像模像样地推着眼镜，回到车上还忍不住把副驾上面的镜子拉下来照。
　　季沉蛟冷笑，“夏小豆，我发现你这人很喜欢听彩虹屁啊。”
　　夏小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到店里买泳装，买眼镜？我为什么不网购？因为我人傻钱多吗？”
　　“……”不，是我人傻钱多。
　　夏小豆：“当然是我想听彩虹屁啦！”
　　回家之后，凌猎窝在懒人沙发上抱着《爱丽丝漫游奇境》看，每当季沉蛟从他跟前经过，他都要装模作样地推眼镜。
　　季沉蛟嘲讽：“看过打游戏把眼睛打近视的，没看过看童话看近视的。”
　　凌猎像个老奶奶似的，眼镜滑到鼻尖，眼珠子朝上看人，“那是你没见过刻苦的人。”
　　季沉蛟：“不，是某些人装逼都没找对方法。”
　　次日，季沉蛟将在书店听到的事告知谢倾。谢倾沉默了会儿，“这问题很严重啊。”
　　季沉蛟点头，“我和凌猎也只是听说，现在大张旗鼓地调查肯定不行，我想先暗中了解下情况。”
　　谢倾说：“你心里早有打算，只是来告知我，凌猎是这个暗中调查的人选？”
　　季沉蛟说：“没有人比凌猎更适合。”
　　谢倾笑了笑，点头，“再加上沈栖，既然和暗网有关，小沈就派得上用场。”
　　“是！”
　　冬日的校园，寒风料峭。凌猎穿着季沉蛟挑的白色羽绒服，和被期末考试折磨得苦大仇深的大学生比起来，显得他才更像是大学生。
　　夏榕理工大学的研究生院就在老校区，过去那些贴简报的走廊、墙并没有拆，如今贴着各种各样的培训、出国、家教小广告，真假难以鉴别。
　　研究生们似乎比本科生更加忙碌，整个研究生院十分安静，看上去没什么人气。凌猎在阶梯教室外待了会儿，有人在里面上自习。研究生院基本是没有人上课的，专业的课、实验都在各自的学院进行。
　　沈栖背着电脑包，说话时呵出白气，“哥，我队哥让我来协助你。”
　　凌猎点头，“正好。你进不进得去图书馆？”
　　沈栖：“小意思。”
　　凌猎：“你进去后用校园内部的网，找到研究生院所有学生的信息，重点关注近期成绩提升特别大的，还有实验、科研出现明显突破的学生……不，老师也要一起注意。”
　　沈栖：“没问题。那你呢？”
　　凌猎：“我随便溜达溜达。”
　　这个时间段，学生们最关注的是期末考试。图书馆、自习室聚集着许多学生，这是走正道的。也有想走歪道的，找找枪手代考之类的。
　　凌猎转了会儿，发现在自习室外面、各层的平台，还有消防通道时不时出现一些神色警惕的学生。他们似乎在交流着什么，还用手机转了账。
　　凌猎假装路过，听见一人说“包过”。不久，一人从消防通道里出来，低头下楼。凌猎跟上去，那学生似乎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回头看了好几次，再绕过教学楼，来到一处人很少的小路时，他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凌猎笑道：“同学，别紧张，打听个事。”
　　男生长得很普通，穿的却是名牌，气场很弱，是那种家里虽然有钱，但性格懦弱，比较容易被欺负的类型。
　　“什，什么事？”
　　“你刚才找代考了吧？”
　　男生吓得脸都白了。
　　凌猎说：“我也想找，再不找我下学期得退学，方便分享一下不？”
　　男生狐疑，打量了凌猎半天，“你哪个学院的？”
　　“物理。”
　　“我是化工，我们不，不同院，你去问别人。”说完，男生就想走。
　　凌猎赶上去，挡在他前面，“别走啊同学，不是一个学院才好，没有竞争关系，不会互相举报，你说是不是？”
　　男生惊慌道：“你要举报我？”
　　“怎么会？我只想跟你要个联系方式，我也不想挂科啊。”
　　男生只好把刚才那人的联系方式给凌猎，说是已经毕业的学长，手上有很多资源，保证能过。
　　凌猎一看，就是寻常作弊，和暗网似乎没什么关系。勾住男生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这种被抓住了怎么办？”
　　男生说：“一，一般不会。”
　　“我听说还有种办法，只是更贵一点，我看你这外套这鞋，你应该给得起钱吧？”
　　男生忽然抖了下，“你是说暗网？”
　　凌猎心想有门，顺着说：“你试过？”
　　男生连忙摇头，“我听说过，我，我也打听过，但我没有入口。”
　　“你跟谁打听的？什么入口？”
　　男生说，他是从一个大四学长那儿听说的，可以修改、盗取重要数据，学校里已经有人这么做了。按理说作弊这种事更是小事一碟。但虽然大家私底下都在传暗网如何如何厉害，但没有人承认使用过暗网。
　　“毕竟，毕竟这种事肯定不能承认的。”
　　凌猎放男生离开，找到承诺包过的人，对方确实只是个代考中介，和暗网不沾边。但是男生透露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大家都在讨论暗网。
　　难怪那天在书店会听到那三个女学生说暗网，原来这已经成了校园中新的“时尚”。
　　也许所谓的暗网还没有真正在校园中展开行动，或者只有极其稀少的人有接触到它的机会，但是它的影响力已经像病毒一样蔓延开？
　　当所有人都在谈论它的时候，它已经事实上存在了。
　　影响力……
　　对，“浮光”所追求的不正是影响力吗？“粉面具”利用它，是它的影响力在境内最恐怖的蔓延，甚至超过“雪童”。如果这次的暗网也是“浮光”，那就代表着“浮光”的爪牙已经伸向未来——学生、精英，是未来的中坚力量。
　　“浮光”想要依靠控制他们，来达成什么目的？
　　沈栖锁定了一个高分子学院研二的学生，秦礼节，这名学生成绩一直不太理想，今年却连发学术论文，并被选入了知名教授的核心科研团队。
　　最关键的是，他曾经在普通搜索引擎上搜索过“浮光”、暗网等关键词。
　　“秦师兄，学院的老师找你。”
　　秦礼节诧异地抬起头，“学院？哪位老师？”
　　来叫人的学生耸耸肩，“学生处的刘主任。”
　　一听学生处，秦礼节忽然皱起眉，拿着实验记录册的手一顿。
　　实验楼里很安静，尤其是在期末考试前，走廊上只有秦礼节一个人，他几次站住，想要返回去，但都不得不往前走。
　　刘主任找他有什么事呢？那个古板严厉的老头，每次找学生都没什么好事。但自己最近没有什么能被批评的事啊，除了那件事……
　　秦礼节脸色一白，狠狠甩了甩头。不可能，不会的！那件事进行得那样隐蔽，刘主任那种老东西怎么可能发现？
　　难道是因为自己最近太出彩，所以被红眼的盯上了？被举报到了学生处？
　　秦礼节心神不宁地将自己近来接触的人、主要做的事回忆一番，待人接物没有问题，那件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到底是什么事？
　　秦礼节终于来到学生处，看见一个读博的辅导员，正想打个招呼，对方却对他皱了皱眉。他心里更加不定，辅导员过来说：“刘主任就在里面，心情不太好，问你什么，你别撒谎。”
　　秦礼节察觉到事情重大，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一声“刘主任”卡在喉咙中，视线落在两名陌生人身上。
　　刘主任说：“来了，你们问吧。”
　　凌猎起身，看向秦礼节的目光有几分锐利。
　　秦礼节慌张道：“刘主任，出，出什么事了吗？”
　　不等刘主任开口，凌猎已经上前，右手出示证件，“秦同学，下午好，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看清证件，秦礼节脑中嗡一声响，冷汗登时出现在额角，话不过脑地蹦出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凌猎挑眉，“哦？我还没说是什么，你就不知道了？”
　　秦礼节背心汗湿，双手不由自主搓在一起，求助似的看向刘主任，“我没有做犯法的事啊！”
　　“别紧张，坐。”凌猎将他领到沙发边，“没说你犯法，但我们在查一桩案子时，偶然发现你可能掌握一条关键的线索。”
　　秦礼节：“案子？我，我能有什么线索？”
　　凌猎不急不缓地说：“我没多少文化，对你们这些研究生一向很敬佩，尤其是像你这样最初成绩一般，但没放弃追赶，突然来了个逆袭的人。你能说说，是怎么追赶同学，冲进吴教授的团队吗？”
　　秦礼节眼神躲闪，“这怎么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刻苦，对，刻苦，我没打工，没做别的事，一门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凌猎点点头，“你有捷径吗？能不能分享给我？”
　　秦礼节：“哪有什么捷径？努力罢了。”
　　凌猎停下几秒，“你知道一个叫‘浮光’的暗网吗？”
　　秦礼节就像被一道惊雷劈得站了起来。房间里开着暖气，他的脖子已经全部被汗湿了，“我，我……”
　　凌猎也站起，笑道：“看样子你知道‘浮光’。我今天就是为了‘浮光’而来。这么说我没有做无用功，找对人了。”
　　秦礼节恐惧地摇头，“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浮光’？我不知道‘浮光’？我没有用过！”
　　刘主任都看不下去了，将秦礼节按住，“你不知道，你就好好跟警察说！不要丢我们学院的脸！”
　　凌猎转身对刘主任说：“我听说秦同学最近的论文、研究做得都比较优秀，但我是个门外汉，看不懂，想请院方帮个忙，组织权威老师，请秦同学亲自讲讲数据是怎么得来，用的是什么理论。”
　　刘主任点头，“我们本来也会组织答辩。”
　　秦礼节拼命摇头，“不是，怎么现在就答辩？我还没有准备好！”
　　刘主任说：“你自己亲自做的实验，你自己给出的数据，还需要准备多久？”
　　秦礼节跌坐在地上，方寸大乱地捂着脸大哭起来。
　　不久，学院的几位教授到场，凌猎对了下名单，发现有三名本应该出现的教授借故没有出现，其中一位就是秦礼节的导师吴顷。
　　面对老师们算不上刁钻的问题，秦礼节一开始支支吾吾，后来彻底自暴自弃，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刘主任忧心忡忡地看了教授们一眼，其中一位教授摇摇头，起身离席。
　　凌猎追上去，那位教授痛心道：“学问做到这种程度，简直是耻辱！”
　　凌猎说：“您的意思是，秦礼节作弊造假？”
　　教授道：“如果数据是他自己的，他亲自跟了实验，不可能答不上最基础的问题。后面的我不用听了，他一定有问题，他们团队其他人可能也有问题！”
　　秦礼节缩在教室角落，其余人已经离开，凌猎等了他一会儿，“你那些数据是从哪儿拿到的？”
　　秦礼节瑟缩了一下。
　　凌猎说：“我提醒你，你现在回答，算是配合警方查案，提供线索。继续耗下去，性质可就变了。你考得上研究生，智商总没问题吧？简单的道理，不用我解释，你自己就该想得明白。”
　　几分钟后，秦礼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我鬼迷心窍。可我真的没有办法，考上研究生后，我以为一切都顺了。但其实那才是受苦受难的开始。我不管怎么学都赶不上我的同学们。他们像是为这个专业而生，我实验做不出来，数值永远对不上！再这么下去，别说什么出人头地，我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凌猎说：“你怎么找到‘浮光’？”
　　秦礼节说：“不是我找到它，是它找到我。”


第207章 失声雨（43）
　　秦礼节的噩梦从研一开始，他本科念的大学不算好，费尽力气考到夏榕理工大学，周围全是比他厉害，比他聪明的人，他以为努力就能赶上，至少不掉队，但现实给了他迎头痛击。他开始怀疑自己根本不应该考研，新的环境、新的人际、无法得出的数据都让他痛不欲生。
　　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他，他只能求助于网络，搜索过“买论文”、“买数据”等关键词。但要么联系他的是骗子，要么什么都搜不到。
　　这学期，就在他觉得自己注定延迟毕业时，忽然收到一封神秘的邮件。邮件里有一个通道，点进去就是个他从未接触过的网。发件人告诉他，自己是通过他的搜索记录找到他，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在这个叫做“浮光”的暗网上发布求助，只要酬劳合理，就会有人为他解决问题。
　　他知道什么是暗网，那是个没有法度的世界，只要有钱，就能在上面买到任何东西，包括他人的性命。读本科时，他问过计算机专业的同学，怎样才能进入暗网。同学神神秘秘地说，要有领路人。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真的会见识到暗网！
　　兴奋压过了恐惧。他自信是个很会甄别真假的人，所以之前那些想骗他钱的人统统都被他无视。但这次不同，单单是接入了暗网，就让他忘记应该去怀疑。
　　他的家在小地方，还算富裕，父母对他并不吝啬，他算了算自己的钱，足够买到实验数据，把最近的难处先应付过去。但他没有立即发布求助，而是搜索“浮光”暗网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在普通的网络上，根本搜不到任何和“浮光”有关的信息。
　　抱着不试自己只能等死、试了也许还能活的心理，秦礼节发布了第一条求助。一周之后，他需要的数据出现在他的电脑上。
　　他仔细检验核对，发现完全能和实验对得上。
　　成功了！
　　他陷入狂喜。再买几份论文，再买几份数据，他就不必担心毕业了！
　　人都是贪心的，当靠作弊度过了一次危机，秦礼节就希望能再进一步，更进一步！凭什么别人能进吴教授的团队呢？他付出的难道少吗？钱能让他得到论文，为什么不能得到研究员的位置？
　　于是他一次次发布求助，一次次被金钱推着往前走，在凌猎出现之前，他甚至做起了科研专家的美梦。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不要开除我！”秦礼节哭着说：“我什么都配合，论文和数据我全部退回去，能不能让我继续读下去？”
　　学院怎么处理秦礼节，这不是凌猎能过问的了。听到一半，他就留意到一个人，吴教授。吴顷是今天缺席的教授之一，说是身体抱恙。吴顷很可能自己就有问题，因为秦礼节的数据和论文有问题，别人发现不了，但吴顷作为导师，不应该发现不了。他知道秦礼节的问题，才故意拉拢秦礼节？万不得已的时候，秦礼节可以作为他的挡箭牌？
　　凌猎问刘主任要到吴顷的资料，这是个从A国回来的教授，在夏榕理工大学任职才三年，在社交媒体上有账号，粉丝百来万，外表儒雅，算得上是夏榕理工大学的明星教授。
　　凌猎在打印纸上弹了两下。这人值得调查。
　　鉴于秦礼节承认利用“浮光”进行学术造假，重案队正式进入调查流程，搜查、协查之类的文件到齐，吴顷、院方必须配合。
　　秦礼节的电脑、手机已经被带走，吴顷也被请到市局。
　　吴顷穿得严严实实，似乎很不适应夏榕市冬天湿冷的天气。他和直播侃侃而谈时不一样，面对刑警，显得十分局促。
　　“这是我们请夏榕理工大学的几位教授做的评估，你看一下。”季沉蛟将一个文件夹推到吴顷面前，“秦礼节交给你的数据有至少十个不合理之处，作为导师，你没有发现吗？”
　　吴顷推了推眼镜，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我没有想到他会走歪门邪道，我原本相信每个高校学生的素质。是我的疏忽。”
　　季沉蛟说：“你仅仅只是看到他实验结果漂亮，就把他招入自己的团队？”
　　吴顷说：“季警官，可能你不太了解我们这一行的研究方式。实验是最重要的，一个人实验做得好，我有什么理由怀疑他？”
　　季沉蛟说：“秦礼节研一不仅不突出，还位于专业末流。他这样的学生，突然交出惹眼的成绩，你不觉得奇怪？”
　　“这是偏见，季警官。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学生，就不能突然变得耀眼？你要否认厚积薄发和持之以恒的努力吗？”
　　季沉蛟笑了声，“吴教授，别拿你对付网友的那一套来应付我。秦礼节他是厚积薄发吗？他是在学术造假，而你，纵容了他的造假。”
　　吴顷脸颊的肌肉跳了跳，别开季沉蛟的视线，“我说过，我不知情。”
　　季沉蛟说：“没关系，我们还会继续调查。根据这份教授们的联合鉴定，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对秦礼节的学术造假提供了便利，所以你的电脑、通讯设备也会一并交给我们。”
　　吴顷急了，“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你们这是妨碍学术自由！”
　　季沉蛟说：“收起你那套说辞，这里不是A国，而我的调查从头到尾合法合规。吴教授，还请你不要妨碍警方的正常调查。”
　　吴顷坐在椅子上，半张着嘴，汗水从额角掉下来。
　　凌猎在技侦办公区吃外卖，回锅肉和油焖茄子，往饭里一搅拌，香得能吃下一桶。
　　“怎么样？”凌猎边吃边问。
　　“截取到秦礼节使用‘浮光’交易的证据。”沈栖干活干得两眼放光，“好家伙，他有六笔买卖！”
　　凌猎问：“查得到卖家信息吗？”
　　沈栖说：“都是‘浮光’上的用户，有‘浮光’的保护，我无法锁定他们的位置。”
　　凌猎说：“国内还是国外都不行？”
　　沈栖摇摇头，“暗网的机制就是这样，除非我们像找到秦礼节这样找到他们。”
　　凌猎笑道：“你说的是废话。”
　　沈栖吐吐舌头，小声说：“那事实就是这样嘛。”
　　吴顷的电脑送到后，沈栖又忙碌起来。吴顷对电脑会被警方带走毫无准备，上面很多痕迹都未做清理，所以沈栖没花多少精力，就确认他和秦礼节一样，也是“浮光”暗网的使用者。
　　沈栖：“牛批啊，这对师徒简直是卧龙凤雏！”
　　证据当前，吴顷无法再狡辩。
　　他交待，他十岁就随父母移民A国，在那边接受教育，知道可以利用暗网走学术上的捷径是刚成为大学讲师时，那时他的好几个同学都在使用暗网，而他嗤之以鼻。
　　三年前，他受到国内大学的邀请，最终成为夏榕理工大学的一份子。他喜欢与学生、网友交流，开设了社交账号，由于幽默风趣、有学识，他很快被追捧。
　　本来，他以为自己能够兼顾学术和社交，但后来逐渐发现根本做不到，为了在网上保持热度和光鲜，他必须牺牲钻研的时间。久而久之，他的研究停滞了。
　　他也想过放弃做自媒体，但是放弃了半个月，他就受不了——他享受过被吹捧的滋味，那太美妙了，是他在A国当了多年老师都没有享受过的成就感。
　　不久，院长客气地告诫他，院方请他来，是希望他在学术上能有所建树。
　　他羞愧、不甘，忽然想到暗网！
　　对啊，他怎么不用暗网！
　　他找到A国的前同事，旁敲侧击询问暗网的事。他们如今已经没有利益上的纷争，对方爽快地告诉他，现在最好用的是“浮光”。
　　经过前同事的邀请链接，他得以进入“浮光”暗网。从此，他再也不用担心学术的停滞。在这里你连命都能买，还有什么是不能买的呢？
　　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秘密，虽然也担心过败露，但夏榕理工大学学风清正，老教授们在他眼中都正直得过分，他们甚至都不会想到同僚会用暗网来造假。
　　直到今年，他发现一个叫秦礼节的学生，这个学生是个后进生，虽然很努力，却完全没有天赋，考入夏榕理工大学一方面是运气好，一方面是勤奋。秦礼节的实验突然做得很漂亮，还接连发出论文。别的老师没觉得有任何问题，他却一眼看穿，秦礼节是他的同类！
　　他坐不住了。
　　秦礼节不太聪明，而且还很年轻，很可能无法把控造假的度，如果没有约束，也许很快就会败露。而一旦败露，不止秦礼节自己，整个学院都会来一次严查。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秦礼节进入其他教授的团队，任何有眼睛的教授都看得出秦礼节数据中的不合理之处。
　　但只要秦礼节来他的团队，他就能保下秦礼节。
　　保秦礼节，就是保他自己。
　　“没想到还是因为秦礼节暴露了。”吴顷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说他不聪明，看来我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季沉蛟问：“你说你接触‘浮光’，是你的前同事给你发了邀请链接？邀请链接很容易得到吗？”
　　吴顷愣了下，“应该……不难？我手上也有两个邀请链接，在上面完成的交易多，可信度高，好像就能得到。”
　　重案队没有对外公开这次调查结果，但夏榕理工大学将此看做奇耻大辱，开始在师生之间展开自查，发现其他学院还有四名学生和一名教师使用暗网作假。
　　正是他们的存在，让不少学生得知原来有钱就可以买到暗网上的服务，流言不断在校园中疯传。
　　“这算不算是‘浮光’扩大影响力的一种方式？”凌猎靠在重案队办公室的窗边，“他们已经进入高校了，极少部分老师学生利用‘浮光’造假，许多学生相信暗网可以帮自己造假。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如果我们没有按住端倪，久而久之，‘有困难找暗网’将会形成这批年轻人的共识。”
　　季沉蛟凌猎斜对面的椅子上，“年轻人，加上精英。你记得榕美那个卓苏义吗？”
　　凌猎点头，“从A国回来，心理医生，给柏岭雪干活。”
　　“卓苏义很可能当初只是‘浮光’的普通用户，但当他陷得越来越深，他就自动成了‘浮光’的人。不，也许只是外围的工具。”季沉蛟道：“很有用的工具，因为他的职业让他能够影响很多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吴顷也是同类。”
　　凌猎道：“所以吴顷能够较为轻松地进入‘浮光’。来自信任用户的邀请链接……嘶，原来‘浮光’在A国是这么做的。那要是邀请链接在我们这边泛滥，‘浮光’就能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瘟疫。”
　　首先被感染的是年轻人、精英、富人，这些人有个共同点，他们足以影响未来。当他们成为“浮光”的俘虏，这片土地就会被罪恶侵蚀。
　　季沉蛟抱臂，脸色微寒，“‘浮光’不是最近才在做这件事，想想那些因为‘雪童’而死的企业家，他们是第二批，而第一批是外国人，但和徐嘉嘉、卓苏义、吴顷相似，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外国人。现在‘浮光’的捕猎范围正在进一步扩大。”
　　凌猎说：“我们现在好像拿他们没有办法。”
　　季沉蛟抬眼，“嗯？”
　　“你想，我们能控制住的只有吴顷、秦礼仪这样的‘浮光’使用者，如果和他们交易的人在国内，我们将来也可能抓住。但是‘浮光’本身无法铲除，他们这些使用者说白了都只是一条条伸出的触角。有利益可图时，暗网观念深入人心时，就一定有一波接着一波的人铤而走险。”
　　凌猎眯眼看向季沉蛟，“阿雪的目的就达到了。”
　　季沉蛟还未深想凌猎所说的“目的”，就接到谢倾的电话。谢倾让他把凌猎也叫上。
　　来到刑侦支队长办公室，季沉蛟和凌猎才发现谢倾正在和沈寻开视频会议。
　　沈寻笑着打招呼，“季队，凌……老师。”
　　凌猎：“领导，你就别这么叫我了吧。”
　　短暂的寒暄后，进入正题，沈寻神色严肃起来，“刚才谢队跟我说了，‘浮光’已经出现在夏榕市的高校中。我们这边掌握的新线索也相似。”
　　凌猎皱眉，“其他城市的高校也有‘浮光’的使用者？”
　　沈寻点头，“对，但不止高校，他们的魔爪还伸向了社会上的学术机构、心理机构，再加上我们早前就知道他们接触富豪，在不久的将来，‘浮光’的影响力会暴增。”
　　凌猎问：“也是靠邀请链接？”
　　沈寻说：“邀请链接只是其中的小部分，我们还发现，‘浮光’已经开始利用正规的应用程序，在里面植入信息，比方说你正在使用的聊天APP，可能就带有‘浮光’的陷阱。”
　　凌猎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防不胜防。”
　　“因为他们没有什么顾忌，使用者并不是他们的人，被控制被抓，都与他们无关。同样，这些正规的APP就算被查到被关闭，也无所谓，他们可以制造新的陷阱。”沈寻说：“他们仰仗的，就是核心人物在国外，并且一些国家和地区实际上是支持他们发展的，暗中给他们提供靠山。”
　　凌猎：“就像L国，‘浮光’在L国吸血，‘茉莉茶’那些帮派和‘浮光’互相利用，互相庇护。”
　　“没错。”沈寻又道：“但L国还不算什么，更严重的是E国的财阀、机构很多都支持‘浮光’。你知道，‘沉金’的老巢就是E国，‘沉金’能发展成怪物，少不了E国的掺和。”
　　凌猎低下头，眉眼被阴影遮住。
　　沈寻接着说：“受这些客观因素影响，铲除‘浮光’不可能，它既然已经进来了，各地就要做好控制它的准备。”沈寻叹了口气，“这可能会成为一个长期的工作。”
　　凌猎抬起头，斜靠着谢倾的办公桌，显得既没有站相，也没有坐相，“那就只有把‘黑孔雀’这个‘虫母’给杀了，在柏岭雪如愿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这片土地之前。”


第208章 失声雨（44）
　　如果尹寒山没有被沙曼杀死，柏岭雪会成为尹寒山的线人，在为尹寒山出生入死之后，堂堂正正地行走在这片和平的土地上。
　　然而尹寒山死了，柏岭雪被罪恶拉回那个黑暗的巢穴，永远失去了美梦成真的机会。
　　但是柏岭雪因此就放弃做梦了吗？
　　没有！
　　他还是想在未来的某一日，无拘无束地走在这片土地上。
　　只要将这片土地染成和他一样的邪恶之色，他不就能够堂堂正正了吗？
　　“不错，在无法从根本上铲除‘浮光’的前提下，直接对付其首脑是唯一可行的方式。”沈寻道：“不过这里有一个前提——神出鬼没的‘黑孔雀’确实就是‘灰孔雀’柏岭雪。如果不是，如果‘黑孔雀’始终藏在E国，我们无法绕过E国展开行动。”
　　凌猎相信自己的判断，“目前还没有‘灰孔雀’、‘呐声’、徐嘉嘉出境的确切消息，他们有可能还留在境内。只要抓住‘灰孔雀’的脖子，这事基本就解决了。”
　　谢倾有些担心，“既然‘浮光’是脱胎于‘沉金’，那么就算‘浮光’暂时因为首脑被擒而偃旗息鼓，时间一长，必然有别的组织继承‘浮光’。”
　　凌猎说：“谢队，你想得太长远了。罪恶是永远没有尽头的，只能打掉多少算多少。再说，我们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消灭‘浮光’，只是把它从哪儿来的，赶回哪儿去。只要这次它因为首脑被擒，而滚回E国、L国，管它什么国，我们就算成功了。”
　　“另外，阿雪是‘浮光’的灵魂，我感觉‘浮光’和‘沉金’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沉金’的高层有很多人，而‘浮光’是依靠阿雪本人的意志运转。阿雪要是没了，‘浮光’大概率没有重头再来的可能。”
　　谢倾叹了口气，“对，是我过于焦虑了。”
　　视频会议结束，沈寻和谢倾单独交流，凌猎转身时无意间发现季沉蛟居然在走神。凌猎挑了挑眉梢，想起季沉蛟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
　　这夏诚实在想什么？
　　季沉蛟回神，拿起本子起身。两人和谢倾道别，出门时季沉蛟忘了关门，凌猎倒回去把门关上。
　　以前都是季沉蛟关门，季队长在这些微小的细节上很用心。凌猎看着他的背影想，今天到底怎么了？
　　重案队有一些日常事务需要队长处理，季沉蛟在办公室进进出出，每次出现时，凌猎就盯着他。他这会儿似乎又正常了，和席晚、梁问弦交流工作时条理清晰，像模像样。
　　凌猎将笔拱在嘴巴上，歪着脑袋瞧季沉蛟。不久，笔掉在桌子上。他捡起来转了两下，看看时间，快下班了。
　　队员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季沉蛟终于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来到凌猎跟前，“走了。今晚吃什么？”
　　凌猎：“吃草吧。”
　　季沉蛟脚步一顿，“草？”
　　凌猎笑嘻嘻地说：“小季，你是不是天天碳水摄入过多，忘了当初你酷爱吃草了？”
　　季沉蛟：“……”
　　不，没有酷爱，那只不过是自律的一种表现。
　　凌猎拍拍他的肩膀，“要不我们今天追忆一下似水年华，一起吃个草？”
　　季沉蛟微微皱眉，内心十分拒绝。
　　但作为一个自律的人，当伴侣提出吃草时，他很难说出想吃红烧肉拌饭这种话。
　　“嗯，可以。但家里没有食材，要现买。”
　　凌猎：“啧啧啧，都决定吃草了，难道还要我下厨？当然是去你最喜欢的那家轻食店啊。”
　　“哦。”季沉蛟暗自叹了口气，略略失望。
　　两人来到轻食店，此时正是用餐高峰，店里坐满了多少对身材有些焦虑的白领。
　　凌猎饶有兴致地看着菜单，季沉蛟却有种从这里冲出去的冲动。他不想吃草，也不想考虑身材，今天心里本来就压着一股烦闷，哪怕是在路边吃一碗面，也比在这儿吃草好。
　　“小季？”看见季沉蛟忽然站起来，凌猎抬头，“内急？那你快去，我帮你点。”
　　季沉蛟皱着眉，“不想吃。”
　　“嗯？”
　　“不想吃轻食，我们换个地方。”
　　凌猎弯着眼，“但是我想吃。”
　　“我不想吃。”季沉蛟流露出一丝烦躁，“陪我去吃串串。”
　　凌猎佯装不满地放下菜单，施施然站起，“你这个人，就是任性，想吃串串你刚才怎么不说？好吧，串串就串串，谁叫我疼你呢？”
　　季沉蛟：“……”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一家红火的串串店，周围人声鼎沸，锅里满满当当放着竹签。
　　季沉蛟赌气似的点了大份蛋炒饭，和凌猎分着吃。
　　凌猎：“蛋炒粉配串串，哎呦这油这卡路里。”
　　季沉蛟：“那你别吃？”
　　凌猎吃得比谁都欢，伸手就抓鹬醯了一把折耳根牛肉起来。
　　吃饱喝足，一从串串店的棚子里出来，凌猎就凑到季沉蛟身上嗅。
　　季沉蛟：“你要报考警犬队吗？”
　　凌猎皱眉说：“夏诚实，你好臭啊。”
　　谁吃完串串不是一身麻辣烫味？好在此时寒风嗖嗖地吹，走回去的话，味道应该就散得差不多了。
　　道路两边的树上挂着喜庆的小彩灯，已经有商家播放新年组曲了。季沉蛟双手揣在外套里，走在前面，凌猎一会儿跟在他后面，一会儿蹦到他前面。
　　再有一次蹦到前面时，季沉蛟一把抓住他的风帽。
　　“哎哟哟！打劫打到警察头上了！”
　　季沉蛟指指斜前面的遛狗老头，“看看。”
　　凌猎：“老头你也看？”
　　季沉蛟：“……”
　　那老头匀速散步，那狗子像某人一样一会儿落在后面，一会儿蹦到前面。
　　凌猎：“不至于不至于！你这么年轻英俊的，非说自己像老头干什么？有什么事那么想不开？”
　　季沉蛟：“……”
　　凌猎又说：“夏诚实，你今天不对劲。”
　　季沉蛟停下，侧过脸和凌猎对视，“没有吧？”
　　凌猎：“你都把不开心写在脸上了。还耍小脾气。”
　　季沉蛟唇角抽了下，他能耍什么小脾气？
　　“说好了去吃草，我都要点菜了，你突然要吃串串。也就我大度，可以包容你的小脾气小无赖。”
　　“停停！”季沉蛟听不下去了，给凌猎看手臂上被肉麻出的鸡皮疙瘩。
　　凌猎大笑，往季沉蛟身上撞了撞，“哪儿不高兴？谁欺负你了？给你们猎猎说说？”
　　彩灯闪烁的光落在凌猎眼里，像亘古的星辰。季沉蛟垂眸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又要说我乱想。”
　　凌猎说：“是因为柏岭雪？”
　　季沉蛟抿了抿唇。
　　“肯定是因为柏岭雪。开会时你就没怎么说话。”
　　“是因为你。”
　　“啊？”
　　季沉蛟轻轻叹气，抬手碰触凌猎的脸颊，拇指在他额角摸索。
　　“你一提出对柏岭雪动手，我就有种你又要赴险的恐惧。不管他在国内，还是已经逃出境，你都一定是追在最前面的人。”
　　凌猎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知道。”
　　他们都知道，有些危险躲不掉，必须由他们去面对和解决。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忽然，凌猎在季沉蛟胸口捶了一拳。
　　季沉蛟：“？”
　　“还说我？”凌猎道：“我看你才是那个冲锋陷阵的。我才担心。我担心得都快哭了。”
　　说着，凌猎一屁股坐在街边的长条凳上，仿佛喊个“预备——起”，就能汪汪大哭。
　　季沉蛟只得蹲下来，牵住他的手，“怎么了这是？”
　　凌猎说：“宁队生死未卜，在柏岭雪手上。你说，当我们掌握柏岭雪的消息，是你跑得快，还是我跑得快？”
　　“我……”季沉蛟忽然哽住。
　　凌猎的鼻尖被冻红了，手指在季沉蛟肩上戳戳戳，控诉道：“肯定是你。你想亲手抓住柏岭雪，亲口问他为什么要欺骗你，伤害你的师父，问他当年一点真心都没有吗。夏诚实，你会比我更快、更容易遇险，你还恶人先告状。”
　　季沉蛟被说得没了脾气，站起来，抱住凌猎。凌猎将脸埋在他的大衣里，像只狡猾取暖的猫。
　　有路人朝他们看来，季沉蛟平静地揉着凌猎的后颈，等凌猎耍够了赖，才说：“走吧，回家了。”
　　接下去一个月，夏榕市、冬邺市，以及其他十多个城市都发现了“浮光”的踪迹，警方陆续抓了一批人，他们利用暗网从事犯罪，或者进行非法交易，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大众认知中的精英群体。
　　在“浮光”的算法中，他们接触暗网的机会比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群大得多，而一旦他们大量沦陷，就会向下侵蚀更多的人。
　　各地警方因此忙得不可开交，特别行动队的队员一波接一波被派往地方协助调查。夏榕市近来没有发生大案，但刑侦支队竟是比之前有连环凶杀案时还要忙碌，重案队更是许久没有放假了。
　　抓到的人要审，要查背后的人际关系，一干通讯设备全部要收缴来调查。而累并不是最折磨人的事，而是这样的工作就像没有尽头，你以为抓到了犯罪者，其实他只是被犯罪所利用的小虾米，你把他拘留起来，还有千千万万个他在“浮光”的掩护下游走。
　　谁也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已经形成，“浮光”在我国像瘟疫般扩散，刺激着人们内心最黑暗的冲动。同时，“雪童”也开始在北方猖獗，警方抓到的都是交易末端的人。
　　“灰孔雀”没有音讯，“黑孔雀”更是像一团一触即散的烟云。
　　部分年轻人、精英群体想方设法接触“浮光”，成为其忠诚又狂热的信徒。季沉蛟亲手抓了一个科技公司的青年才俊，他只有二十五岁，回国创业，本来前途一片大好，但接触“浮光”之后觉得这才是自己应该追逐的理想。他倒是没有利用“浮光”犯罪，他更加恶劣，成了给“浮光”义务打补丁的志愿者。
　　“你们想抓就抓，我不会忏悔，也不会道歉。我做的是真正正确的事。我可怜你们。”
　　审完这个人，季沉蛟在露台上抽烟，冬天的风太冷了，站在这样的风里，有种被命运裹挟的无力感。
　　抓人，审人，关闭被利用的APP，他们每天像被抽起来的陀螺，无法停下。可即便如此，“浮光”的影响仍旧在扩大。夏榕市还算控制得不错，前阵子和特别行动队开会，听沈寻说北方有几个城市简直要了老命。
　　必须尽快找到柏岭雪。
　　但柏岭雪到底在哪里？
　　转眼就快到春节了。
　　大街小巷新年气氛浓郁，过着普通生活的市民并不知道警方正面临一场苦战。季沉蛟熬了一宿，早上难得地起了晨雾，窗外白茫茫一片。
　　季沉蛟想起，刚成为刑警时，夏榕市一到冬天，经常会起晨雾。那时他跟着宁协琛出任务，熬夜是常事，而且经常会去县城乡镇，协助调查当地的命案。乡下晨雾更浓，再加上早餐铺总是白烟弥漫，一整条街哪里都是雾蒙蒙的。
　　宁协琛总说出来办案，到了饭点一定要吃饱，别管吃的是什么，别挑食。
　　宁协琛最喜欢吃包子，个头越大越好，里面的肉越油越好，几个包子和粥、咸菜一起下肚，还要打包带上几个，万一没下顿，就可以将就一下。
　　好几次，通宵办完案，宁协琛都带着队员们去包子铺果腹。季沉蛟那时虽然还没开始在意身材，但也不大喜欢吃包子，因为包子味儿大，吃了说话总觉得不自在。
　　但他一个新人，不好在前辈们吃包子时去隔壁嗦粉，所以只能参与，勉强吃一个。
　　宁协琛没注意到还好，若是注意到了，一定要叫他吃完一屉才作数。
　　他对包子没什么好印象，后来和凌猎重逢，凌猎对幼儿园的酱肉包子情有独钟，他也是花了好久才理解。
　　可现在，看着眼前弥漫的晨雾，他忽然有些想吃包子。不是买了带走，是坐在支起的桌子边，面前摆着刚从灶上拿下来的屉盒，缺了口的海碗盛着不太浓郁的米粥，几个小碟放着各种酱菜。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沉蛟转身，只见凌猎打着哈欠靠在门口。去L国之前剪的寸发稍微长长了点，打盹时睡翘了，沾了水也压不下去，支棱着像只耳朵。
　　季沉蛟低头笑了声。
　　凌猎打哈欠打得泪眼婆娑，“好心来叫你一起去吃饭，笑什么笑？”
　　季沉走过去，扶着凌猎的肩膀，把他推到镜子前，“像什么？”
　　凌猎一愣一愣的，“什么像什么？”
　　“一只耳。”
　　“……”
　　在去吃早饭的路上，凌猎滔滔不绝地控诉季沉蛟，就差点声泪俱下，“你居然说我这样光荣的警察是一只耳，黑猫警长都不会饶恕你！我们吃什么？”
　　季沉蛟停在一家包粥铺前，“吃不吃酱肉包子？”
　　风吹过，把凌猎翘起的头发吹得动了动，像是“一只耳”竖了起来。
　　“呀，我们夏诚实居然要吃酱肉包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说着，凌猎手搭凉棚，夸张地向西边看去。
　　季沉蛟拉着他坐下，“老板，一屉酱肉，一屉鲜肉，八宝粥，皮蛋瘦肉粥。”
　　老板说：“自己舀哈。”
　　季沉蛟舀好两碗，发现有点烫，便没有交给在一旁等待的凌猎，一起端到桌上。
　　凌猎：“你怎么不要两碗八宝粥。”
　　季沉蛟：“你哪顿能缺肉？”
　　凌猎笑嘻嘻，“确实。季老板，怎么突然想吃包子？”
　　老板麻利地将两屉包子往桌上一放，“他们以前经常来吃，每次都是那个队长给钱。”
　　凌猎眨巴眼，“嗯？”
　　老板忙活去了，季沉蛟分好筷子递给凌猎，“他是说宁队。以前宁队老带我们来吃包子。”
　　凌猎点点头，咬了口包子，“那你不是很不自在啊？”
　　季沉蛟舀起一勺八宝粥喂凌猎，“你又知道了？”
　　凌猎喝过粥，学季沉蛟的语气，“你又知道我想喝八宝粥了？”
　　季沉蛟说：“你哪次不稀罕我的。”
　　两人一边聊着闲话一边吃早餐，当初的不自在已经消失，他坐在宁协琛曾经坐的位置，对面坐着他的搭档，他下意识叫凌猎多吃点，说完又想了下，仿佛懂了些宁协琛那时的心态。
　　吃完正要走，季沉蛟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回头一看，有些惊讶，“文……文老师。”
　　凌猎也跟着转身，打量着端着粥，正要坐下的中年男人。
　　文争朝，上级单位来的，当初徐嘉嘉的案子，上面成立了专案组，文争朝就是组长。重案队还因为淡金的死被调查过。
　　文争朝向二人点了点头，笑容有些疲惫和勉强。
　　季沉蛟觉得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问：“文老师，今天过来是有事吗？”
　　文争朝说：“我……我一会儿去找谢倾。”
　　季沉蛟更加在意，重新坐下，“什么案子？”
　　文争朝叹了口气，说的却是别的事，“以前我和宁队经常上这儿来吃包子，他这个人，总想占我便宜，每顿都要我请客。”
　　季沉蛟略感诧异。自己进队时，宁协琛很大方，钱都花在了队员身上。
　　文争朝语气里充满怀念，“那是他成熟了，有担当了，他一个当队长的，怎么可能让你们花钱？他啊，就知道来刮我的油水。”
　　季沉蛟忽然有预感，文争朝这次是为了宁协琛而来。
　　文争朝的包子上来了，凌猎一边听他俩聊天，一边不客气地吃了两个。
　　季沉蛟好一会儿才发现凌猎的偷吃行为，文争朝笑道：“小凌多吃点，我上了岁数，买的还是原来的分量，已经吃不完了。”
　　季沉蛟问：“文老师，你要找谢队说的事，是不是和我师父有关？”
　　文争朝的手顿了顿，点头，“我收到了老宁发给我的求救信。”


第209章 失声雨（45）
　　“什么！”
　　刑侦支队长办公室，季沉蛟、谢倾、文争朝围着茶几而坐，凌猎一个人靠在窗边。
　　茶几上摆着一个笔记本，文争朝的邮箱中有四封匿名信，每一封的抬头都是“老曹”。
　　前面两封发送于一月二十五和二十六号，内容相似，都写着：救我。
　　第三封是二十九号发的，没有内容，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段模糊的公路，有玻璃遮挡，看角度应该是从高速行驶的车中匆忙拍摄的，公路是盘山公路，护栏外面是山林。
　　最后一张发于今天凌晨（二月一号）两点，也只有照片，拍的是一个小镇，房屋寥寥。
　　照片难以分辨到底是什么地方，而邮件是从哪里发来的，文争朝更是无从判断。
　　“这个邮箱我上得不多，昨天晚上才打开看。”文争朝眼眶渐渐红了，“宁队他在向我求救！”
　　季沉蛟心脏跳得飞快，“等一下，文老师，你怎么知道发邮件的人就是宁队？”
　　“因为只有他这么叫我。”文争朝叹气，“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把我的名字读错了，是zhao，他读成chao，还是平舌音。我纠正他，他也不听，还给我改了姓，私底下叫我老曹。”
　　文争朝在眼角擦了擦，“一定是他，你们想想办法，宁队这些年吃了大苦，一定要把他平安救回来！”
　　季沉蛟不免动容，谢倾说过宁协琛和文争朝年轻时互相看不惯，但宁协琛出事后，文争朝一直暗中帮助刑侦支队，从未怀疑过宁协琛。这是个看上去世故圆滑的领导，但这一刻，出现在他眉眼间的只有对故人的担忧。
　　笔记本被送到技侦工作区，谢倾陪文争朝离开。凌猎抱臂看着显示屏上出现的代码，发出一声上扬的：“嗯？”
　　宁协琛可能发回求救信息一事在夏榕市警界高层引发关注，上面给沈栖加派了技术人手，督促尽快锁定发信的位置。匿名邮件使用了复杂的跳板，部分路径已经消失，追踪起来异常困难。
　　凌猎在技侦工作区打了个地铺，沈栖他们正在熬夜工作时，他搭着小毯子，听着键盘声睡得十分酣甜。
　　季沉蛟来叫他回去睡，他摇摇头，“我要在这儿守着。”
　　沈栖说：“哥，你又看不懂。”
　　凌猎：“那我不会装懂装忙给领导看啊？”
　　季沉蛟：“……”
　　凌猎肯定不是装懂装忙，别人都可能干这事儿，但凌猎最不可能。季沉蛟这两天都觉得凌猎好像在思考什么，揉了把他刺刺的头发，“陪我去兑杯咖啡。”
　　凌猎把小毯子披在肩上，迷瞪瞪地跟着季沉蛟撞进休息室。季沉蛟撕开两包咖啡粉，又加了盒牛奶，金属勺子在杯壁上敲得叮当作响。凌猎缩在沙发上看他的手，看得有点入迷。
　　季沉蛟搅拌完喝了口，把杯子递给凌猎。
　　凌猎接过，“给我的啊？”
　　“不然我放这么多奶干什么？”
　　凌猎笑笑，舒坦地喝起来。
　　季沉蛟又给自己兑了杯黑的，“你是不是觉得哪儿不正常？”
　　凌猎正好把咖啡喝完，“时间有点巧。”
　　“嗯？”
　　“宁协琛给文争朝发信息的时间太巧了。”凌猎说：“现在正是‘浮光’大势发展的时候，‘浮光’基本已经和我们撕破脸，不装了，柏岭雪他要的就是在我们国家生根发芽。而重伤的宁协琛刚好给他的老队友老朋友发来求助。”
　　季沉蛟说：“所以你觉得发信的其实不是宁协琛，而是‘浮光’的某个谁，那些邮件更像是‘浮光’引诱我们去做某件事，或者去某个地方的阴谋？”
　　凌猎点头，耸了耸肩，“但遗憾的是，就算知道这是阴谋，只要技侦锁定方位，我们还是会去。”
　　凌猎盯着季沉蛟，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尤其是你，季队。”
　　他很少用“季队”这个称呼，季沉蛟愣了下，“我……”
　　凌猎说：“我没想错吧？最先去的一定是你，公私角度都是你，你是重案队的负责人，也是宁协琛的徒弟。”
　　季沉蛟吐出一口气，“当然。”
　　凌猎裹了裹小被子，遮住下半张脸，不说话。
　　季沉蛟忽然明白了，“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一直守在技侦办公区？”
　　凌猎笑了笑，“我要第一个知道结果，以防你们骗我。”
　　季沉蛟蹙眉，“你是想替我咬上诱饵！”
　　“啧啧，别说这么难听。”凌猎道：“我只是不想在你出发之后，还被蒙在鼓里。”
　　季沉蛟冷静下来，“如果是‘浮光’的阴谋，为什么邮件要发给文争朝？知道文争朝和宁队关系的人并不多，邮件里还用了‘老曹’这个称呼。”
　　凌猎说：“这样看上去不是更可信吗？如果发给你或者谢队，你们应该会立即想到不对劲。”
　　季沉蛟摇摇头，“我在想，文争朝会不会和‘浮光’有什么联系。”
　　凌猎想了会儿，“这倒是有可能，查过文争朝了吗？”
　　季沉蛟说：“明天我和谢队再商量商量。”
　　得知自己也要配合调查，文争朝在短暂的不解后迅速接受，苦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需要我提供什么？”
　　季沉蛟交给他一份文件，上面写得很清楚，技侦将对他的办公室、家做一次调查。
　　文争朝住在市局的老家属院，和季沉蛟住的不在同一个区，宁协琛失踪之前也住在那里，季沉蛟经过时愣了会儿神。
　　文争朝找出所有电子设备，沈栖一一检查。忽然，沈栖的神情变得紧张。季沉蛟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哥，这是……‘浮光’的入口！”
　　“没有看错？”
　　“怎么会错？你忘记我最近都在和‘浮光’使用者打交道了吗？暗网使用者电脑和手机上都有这种痕迹！”
　　文争朝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板正地坐在客厅的餐桌边。
　　季沉蛟往客厅看了看，打电话把情况汇报给谢倾。谢倾沉默片刻，“我来和文老师谈谈。”
　　文争朝被请到市局问询室时，就明白可能出了什么事。谢倾关上门，把监控也关掉了，将装在物证袋里的手机放在桌上。
　　文争朝眉心一下子紧皱起来，“这……”
　　谢倾开门见山，“文老师，今天不算是问询，我作为后辈，想听听你的解释。我们在这个手机里发现了‘浮光’暗网的使用痕迹，你接下来的态度可能会影响我们对那四封邮件的判断。”
　　文争朝眼中涌起震惊和愧疚，手指靠近物证袋时轻轻发抖。
　　“这是……这是我女儿的备用机。她，她……”
　　谢倾说：“我记得你的女儿在念大学？”
　　文争朝点头，“在财大，今年大三了。她怎么，怎么也沾上这玩意儿了！”
　　谢倾问：“她平时住在家里，还是住在学校？”
　　“学校，周末有时回来，大三之后忙了，回来得少。”
　　“我想见见她，你介不介意？”
　　文争朝几次张嘴，最终垂下头来，“我没资格干涉，她真的犯了错，我不包庇她。”
　　文争朝的女儿在学校被谢倾叫住时，很警惕地打量他。
　　谢倾出示证件，将她带到车上，文争朝就坐在副驾上。
　　小文吓一跳，“爸，你怎么在这里？”
　　文争朝在后视镜里看看她，对谢倾说：“谢队，你问吧。”
　　小文莫名其妙，推开车门想走。
　　谢倾拿出物证袋，“你用它上过‘浮光’？”
　　小文伸手要夺，被文争朝抱住，“你知不知道‘浮光’是暗网，是犯罪！”
　　小文眼泪夺眶而出，“我用暗网怎么了！你管不着我！”
　　“你！”
　　谢倾只得先劝架，等到两人都冷静下来，才问：“你是什么时候接触‘浮光’？”
　　小文低落地缩在车门边，“这学期，但我没有在上面交易过！”
　　“谁跟你说的这个网站？”
　　“我同学，他们在上面买论文。”
　　“那你在上面做什么？”
　　“我，我只是好奇，我看看也不行吗？”
　　文争朝痛苦地摇头，“是我没有教好你。”
　　夏榕财经大学已经有十来个利用“浮光”进行交易的师生被警方控制，小文没有交易过，不会被拘留，也不会留下不光彩的记录，但是要不是调查文争朝时发现了那个手机，谁也不会想到优秀警察的孩子竟然也正在被“浮光”所侵蚀。
　　文争朝备受打击，一些有孩子的警察情绪也不免受到影响。凌猎却觉得这事不值得引起“情绪内耗”。
　　“警察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小文是个成年人，怎么还来孩子行为家长买单那一套啊？她自己觉得暗网有趣，而且又有接入的途径，上去看看怎么了？”
　　“摸着良心说，你们二十出头，知道一个‘万能’的暗网，你们不上去看看？看看又不犯法。警察的孩子又不是从小吃法条长大的，而且警察那么忙，反而管不到小孩那么多。”
　　季沉蛟客观上觉得凌猎说得没错，但也理解其他警察们的失落——自己一心扑在工作上，除暴安良，结果孩子却在眼皮底下走上歪路，这换谁都得梗在心里。
　　凌猎还在滔滔不绝，“要我说呢，你不能按着脑袋要求这些小年轻不准碰暗网，看都不能看一眼，毕竟那么大个诱惑就摆在眼前。这事责任还是在诸位身上。”
　　季沉蛟心里笑了声，看，摆起领导的谱来了。
　　“把‘浮光’赶出去，根本不给它诱惑小年轻的机会。”凌猎眼中闪过一丝光，“到时候小文这些警察子女，想上去看一眼都不可能。”
　　凌猎这番话听上去有点站着不腰疼，可实际上还真的鼓舞了士气。确实，现实有各种难处，警察也有，警察管不好子女，这是客观存在的情况。责备子女责备警察自我责备都无济于事，就当前的情况来说，解决掉“浮光”，把诱惑拿走，就能将迷途的小年轻引到正途上。
　　经过几天追踪破译，沈栖将发邮件的范围缩小到贵瓮镇，这是个靠近南部边陲的小镇，邮件里的两张照片也与贵瓮镇相符。
　　宁协琛可能就在那里。
　　而“浮光”的诱饵可能也在那里。
　　夏榕市局和特别行动队紧急开会，目前贵瓮镇情况不明，一旦出动大量警力，反而可能失去救回宁协琛和控制“浮光”重要人物的机会。
　　既然邮件是发给夏榕市，那这次行动至少明面上应该由夏榕市来负责，特别行动队暗中协助。不管是诱饵，还是宁协琛真的在求助，重案队都必须去一趟。
　　“我说下我的想法。”凌猎举手，“按照诱饵这条思路，‘浮光’为什么非要发这些邮件？现在暗网、‘雪童’都在境内稳步发展，我们只能疲于奔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柏岭雪何必多此一举搞诱饵？”
　　谢倾、沈寻等人沉默思索。季沉蛟看着凌猎。
　　凌猎笑道：“应该是，柏岭雪还没有放弃从我身上索取些什么。”
　　季沉蛟紧皱起眉。
　　凌猎又道：“所以虽然季队长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我也得跟着去，免得柏岭雪到时候没见到我，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半晌，谢倾点点头，“小凌可以去。”
　　众人又就到了贵瓮镇之后的行动展开讨论，地图上展示着贵瓮镇及其周边的地形。贵瓮镇是典型的南方山地，高山一座接着一座，小镇、县城像散落的珍珠一般镶嵌在山峦中，相对闭塞，互相之间沟通不多。
　　贵瓮镇离边境有一段距离，中间还有三个村子一个镇。但即便不是直接在边境线上，“浮光”想要离境也有可能办到，所以特别行动队的任务，是在重案队抵达贵瓮镇之前，就把邻近的边境封锁起来。
　　贵瓮镇近年来没有出过什么案子，那里的人们穷，很多人没有走出过大山，但山中资源丰富，生活没有太大问题，而只要没有见识过外面的繁华，不拿自己和别人比较，山间的清贫生活也不是不能过一辈子。
　　散会后，准备工作紧张进行。出发之前，文争朝找到季沉蛟，“我想来想去，邮件既然是发给我，那我应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应该去。”
　　季沉蛟有些犹豫。
　　文争朝又道：“我当初也是去过一线的，我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凌猎说：“让文老师来吧，我们这些人里，最了解宁队的不就是文老师？”
　　二月六号，重案队和特警支队临时组成的队伍分成两批，来到离贵瓮镇最近的城市，又陆续从市里搭车前往贵瓮镇。
　　凌猎和席晚假扮成在乡镇兜售年货的商人，开着小货车在各个乡镇之间做生意。这一带山太多，上了年纪的人觉得去县城买东西麻烦，所以像凌猎这样的商人不少。
　　七号下午，凌猎和席晚的小货车在开去贵瓮镇的途中，凌猎拿出打印的照片，“是这里。”
　　他们停车的地方在盘山公路的一个弯道上，从车窗看出去的景色和第一张照片相似。
　　席晚看了看地图，“从这里到贵瓮镇只有三十公里。”
　　路上几乎没有遇到迎面开来的车，去贵瓮镇的倒是遇到了几辆，其中一辆和他们一样，是小货车，另外都是私家车，车牌都是当地的，可能是年轻人回老家过年。
　　贵瓮镇此时的春节氛围已经很浓郁了，天还没黑，小孩们就开始放鞭炮，街头的黑狗被炸得狂叫，夹着尾巴躲避。
　　小货车一开进镇子，后面就跟了一群小孩，席晚缓缓绕路，将车停在集市边缘，小孩们一拥而上，抻着脑袋看里面有没有鞭炮。
　　凌猎很清楚这些小镇什么好卖，车里鞭炮自然有，而且还不少，其他有电热毯、小型暖风机、洗衣液、羽绒服这些镇里买不到，但在镇民们眼中打着城里人标志的东西。
　　集市上已经停着三辆小货车，凌猎一跳下车就张罗起来，用一口夹生的土话介绍自家的货。
　　陆续有人过来看货，讨价还价，小孩们最大方，拿着刚得到的压岁钱，毫不含糊地买走鞭炮。
　　凌猎搬出来一个手推车，笑呵呵地跟乡亲们说，在他这儿买东西，就算只有一桶油，他也负责送到家门口。
　　生意不久就来了，一个大姐买了个暖气扇，本来想叫丈夫来抬回去，凌猎赶紧拍着手推车说：“别见外啊，我给你送！”
　　大姐很高兴，带着凌猎往自己走。凌猎回头叮嘱席晚看好货，席晚会意地点点头。
　　贵瓮镇没多大，集市在西头，诊所、学校、便利店，还有个奶牛场都在西边，中间隔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小货车就是从这条路进来的，东南角是住房区，基本都是四五层的矮房子，摆着一些小的餐饮摊子。
　　凌猎迅速记忆着走过的街道，和照片中的地方对比，似乎都不像。
　　“姐。”凌猎指着北边说：“那一片怎么感觉没啥人？”


第210章 失声雨（46）
　　大姐说：“你是头一回来做生意吧？那边挨着坟头，住的人也有，但不多，只有年纪大的还住在那边。怎么，你想过去做生意？”
　　“我空了去看看，赚钱不容易嘛。”
　　大姐摇摇头：“我劝你别费那个力，那些老人不舍得花钱，你说破嘴皮子他们也不理你，还不如就在集市上。你想，去集市的人，是不是都捏着钱想撒出去？”
　　凌猎说：“也是哈，谢谢姐。你住这儿？”
　　到了地方，大姐的丈夫下来接，他裹得很厚，看上去无精打采，只是拿东西这半分钟，就打了两个哈欠。
　　凌猎忽然皱起眉，盯着丈夫。大姐跟凌猎道谢，凌猎说：“要不我帮你们搬上去吧？”
　　丈夫没什么反应，大姐客气了两句，还是让凌猎搬了。
　　房门一打开，凌猎就闻到一股味道，他迅速往屋里扫了一圈，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带着手拖车离开。
　　“镇里有人吸毒？”季沉蛟此时在贵瓮镇附近的县城。
　　凌猎坐在小货车上，他们今天生意不错，一车的货卖得只剩下一半，鞭炮更是被抢购一空。“是，我借着送货的名义去了七家，其中三家有那种味道，很可能是‘雪童’或者别的玩意儿。吸的都是男人，时间应该不长，他们的家人大概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些东西的危害，还以为只是抽烟。”
　　季沉蛟：“以贵瓮镇的经济条件，他们不应该买得起‘雪童’，一旦陷进去，根本支撑不起。难道是‘浮光’给的？目的是……”
　　凌猎道：“‘浮光’也许打算用‘雪童’控制他们？不需要他们付出经济上的代价？”
　　季沉蛟沉默了会儿，“时间短，最近才发生，加上他们的家人没有察觉到，很有可能是‘浮光’想把这里变成据点。”
　　凌猎说：“我想办法拿到样本。”
　　太阳即将落山，集市却更加热闹，晚上街上会有舞龙表演，都是镇民们自发的迎新春活动。
　　席晚说：“你去哪儿？”
　　凌猎将兜帽拉起来，“我去北边看看。”
　　短短半天时间，凌猎已经借着送货的机会，将整个贵瓮镇的街道格局烂熟于心，唯一没机会去的是西北角。
　　跨过南北分界的一条斜路，继续往北走，感觉风都冷了些，空气中有越来越浓郁的香火味，几个人提着口袋、桶迎面走来，中间的老人抹着眼泪。
　　凌猎想，他们应该是去镇外山上给亲人烧纸——这边一直有在春节前后祭拜祖先的传统。
　　继续往前，又看到几队这样的人。
　　周围的房屋都是青灰色的，很多窗户直接空着，一看就没有住人，但越走，熟悉感越强烈。直到走到一条L形的路时，凌猎揣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点开手机里备份的照片。
　　邮件里的街道，就是这里！
　　从照片的角度看，应该是从三楼或者更高的位置拍摄。凌猎缓缓后退，走到和照片几乎重合的位置，转身。
　　他的身后是一栋修在马路边的四层楼房，是商业楼，但一楼的门面几乎都拉着陈旧的卷帘门，应该早就没有做生意了。
　　青烟从斜前方飘来，空中飘着灰烬，像是稀稀落落的雪。
　　凌猎走到楼的右侧，试着拉了下卷帘门，锁已经坏了，一拉就开。
　　哗啦一声锈响，卷帘门被推了上去，一股陈旧的怪味从里面窜出来。这种废弃的门面都不大好闻，但凌猎还闻到了医院常见的味道。
　　消毒水。
　　药水。
　　借着天光，凌猎观察里面的痕迹，这道卷帘门里有个楼梯，算是半个公共地带，铺满灰尘的地上有足迹，也有滑轮的痕迹。凌猎站起来比了一下宽度和长度，和推床差不多。
　　宁协琛的推床？他被推进来，又推了出去？
　　楼里听不见任何动静，似乎已经人去楼空。但凌猎还是将枪取了出来，警惕地向楼上走去。
　　二楼空无一人，甚至没有新鲜足迹。到了三楼，足迹和滑轮的痕迹再次出现，走廊一侧还堆着烟头。
　　凌猎将烟头捡起来，放进物证袋。
　　这个商业楼和凌猎当初在朝夏县看到的惠榕商场很像，都是小贩租下隔间做生意，所以当小贩全都离开，楼上的格局就像一个迷宫，你不知道这一片隔板绕过去，会看到什么景象。
　　天光逐渐暗去，前方鬼影幢幢，几个黑色的身影东倒西歪，像是注视着凌猎。
　　即便知道那是被丢弃的模特，凌猎心脏还是提了起来，他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姿势，神经紧绷，听觉和嗅觉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敏锐，哪怕是人克制的呼吸，他也听得见。
　　但是这里，除了他，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顺着滑轮的痕迹，他来到三楼的一个单独房间。房间有窗户，从窗边看出去，正好就是照片里的角度。
　　照片是在这里拍的！
　　他打量这个房间，它以前似乎是一个管理办公室，有桌子和柜子，里面已经没有东西，推床的痕迹出现在墙边，地上有倾倒的输液瓶。
　　他拿起来看了看，输的是葡萄糖。
　　地上有至少四组足迹。宁协琛在这里被监视？被看护？然后被转移到了哪里？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
　　凌猎立即离开拍照的房间，闪身躲入隔板的阴影中。几秒后，脚步声停留在二楼，有人因为爬楼梯而喘息，有人不耐烦地说：“就在这里。”
　　他们说的是当地土话，凌猎听得有些费力。在下面的似乎有三个人，没有再往上走，有塑料纸被撕开的声音。
　　他们在干什么？
　　凌猎无声地朝楼梯走去。这栋楼是中空的之字形楼梯，躲在上面能够看到下面的部分场景。凌猎的位置只看得见其中一人，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穿着当地男人最常穿的短款皮衣——但皮衣的一边袖子已经被他脱下来，里面的褐色毛衣往上推，左手小臂露出来。他坐在全是灰的地上，后背靠着一根柱子，仿佛根本不在意环境的肮脏，他的左手上拿着针管，里面是一小段透明的液体。
　　当液体推入身体，下方传来满足的喟叹，不久针管被扔到地上，充斥叹气和叫喊。
　　凌猎没有下去抓人，用手机悄悄拍摄。过了大约四十分钟，晚霞即将落幕，三人才歪歪倒倒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往下走。
　　凌猎看清了他们每个人，都是三十多岁，在贵瓮镇算是中坚劳动力。
　　“你还剩多少？匀我几支？”
　　“匀你我上哪要去？门都没有！”
　　“哎，到底什么时候才发药啊？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嗐！”
　　“再等等呗，总会来的……”
　　声音渐渐远去，有人“哐”一声撞到了一楼的卷帘门，引来对面的黑狗一阵狂叫。凌猎回到窗边，看见穿皮衣的男人捡起一块石头就往黑狗头上砸去，“滚！把你炖成狗肉汤吃了！”
　　等他们从街头消失，凌猎才下到二楼，戴上手套，把针管、药品装入物证袋，又将脚印拍了下来。
　　晚上，凌猎和席晚都回到宾馆，席晚带着简单的勘查装备，但要做成分分析还是不行。
　　目前警力分部在贵瓮镇、千兵县以及周围的几个村镇，特别行动队则在边境展开部署。几方一起开视频会议，凌猎展示了针头和在贵瓮镇西北拍摄的照片。
　　“经过今天的走访，我判断目前贵瓮镇可能没有‘浮光’的人，他们很可能已经带着宁协琛去了别的地方——不远，仍然在这片山岭里。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他们需要贵瓮镇的青壮年为自己所用，于是用毒品——很可能是‘雪童’来作为好处，间接控制他们。照片拍摄的那栋楼，应该不止是宁协琛曾经躲藏过，也是当地‘瘾君子’躲藏的地方，这些人肯定还会去。”
　　在其他村镇走访的队员也说，发现有三四十岁的男人像吸毒者。
　　席晚叹气，“把群众拖进来，简直丧心病狂！头儿，我想申请市局的检验支援。”
　　她说的是贵瓮镇所属的千兵市，市和县共用一个名字。
　　季沉蛟点点头，“我已经和市局打了申请，检验中心开放给我们使用。”
　　目前大家都只是在各地发现了疑似使用“雪童”的人，没有找到“浮光”的踪迹，所以季沉蛟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次日一早，席晚就乘中巴车前往千兵县，季沉蛟在县城给她准备了车，直接送她去市里。
　　离春节又近了一天，不到九点，就有小孩满街放鞭炮，镇民们起得早，逛集市的逛集市，做团年饭的做团年饭，空气里飘浮着硝烟和炊烟的味道。
　　凌猎还是在集市上摆摊，今天只有他一个人，不太走得开。但卖了一个多小时，肩膀忽然被拍了拍，转身一看，居然是文争朝。
　　文争朝一改穿制服时的笔挺端正，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件深灰色的皮夹克，头发也弄得有点油，脚上的鞋子脏兮兮的，不说话的话简直和当地人没区别。
　　凌猎说：“爸，你怎么来了？”
　　文争朝也不含糊：“你姐这不去进货了吗，怕你忙不开，让我来打个下手。”
　　凌猎喜滋滋地说：“哎你来得正好，那位哥子买了我这碗柜，我正要去送货！”
　　“去吧，生意我盯着。”
　　凌猎于是把货箱往手推车上一搬，又像昨天一样走街串巷去了。
　　接连送了几趟货，看到的疑似成瘾者更多，并且全是男人，女人们对此似乎无知无觉。
　　中午，昨天照顾过他生意的大姐带着一群白发苍苍的婆婆来了，热情地说：“小伙子，这些婆婆都是独居的老人家，买点东西不方便，我一说你可以送货上门，她们就想来看看有没什么合适的。你给接待一下？”
　　凌猎笑道：“好叻！”
　　婆婆们穿得朴素，好些个的棉衣上还有补丁。要说她们年纪大，其实也没有多大，五十多六十而已。但乡下艰苦的生活早早让她们容颜老去，看上去比城里的同龄人苍老许多。
　　她们什么都问一问，但真买的却不多，几个人好半天才选了棉衣、烧水壶、电热毯之类的东西。凌猎推着车挨家送，注意到一个叫陈阿姐的婆婆一直盯着他看。
　　陈阿姐是最后一户，东西送完了，凌猎说：“阿姐，您见过我？”
　　陈阿姐端详他，喃喃道：“柔仔，柔仔回来了。”
　　凌猎：“柔仔？”
　　陈阿姐说：“你是柔仔，你就是柔仔！”
　　这里的人几乎一辈子都不会去比千兵县更远的地方，尤其是女人。凌猎迅速思考，陈阿姐说他是柔仔，是因为他像那个叫柔仔的人？这样偏远的镇子里曾经有个像他的人？
　　凌猎马上说：“阿姐，这电热毯您不会用吧？要不我进去给您调试一下？”
　　陈阿姐连说：“好好，柔仔你进来。”
　　房子很老了，不分什么客厅卧室，就两间房，外屋都摆着床，里屋传来痛苦的哼声，陈阿姐说那是她老伴儿，生病好几年了。
　　“你快起来看看，柔仔回来了！”陈阿姐在里屋门口喊道。
　　凌猎跟在她身后，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的男人，穿得很多，还戴着帽子。男人朝他看来，磕磕巴巴地说：“柔，柔仔。”
　　陈阿姐把男人扶起来，让他坐到一旁的藤椅上，就一会儿工夫，就忙出一头汗。凌猎这才明白电热毯是给男人用的，叹了口气，和陈阿姐一起把电热毯在床上铺好。
　　忙活完，陈阿姐倒来水，“柔仔，你这些年都到哪里去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凌猎想了想，认真道：“阿姐，我不是您说的柔仔。”
　　陈阿姐愣住，再次看向凌猎的脸，片刻，像是醒豁了过来，“是，是啊，我这是糊涂了，都这么多年了，柔仔也该和我们一样老了。那你……那你是他的孩子？”
　　凌猎说：“我不认识您说的这个人。”
　　陈阿姐不大相信，“可是你们长得真的很像。”
　　凌猎说：“既然像，那就是我和这位柔仔叔叔有缘，您可以跟我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陈阿姐露出怀念，又有些惋惜的神色，“他啊，算是我的弟弟。不是亲戚那种弟弟，我们以前住得近，他总跟在我后面姐姐姐姐地叫。”
　　柔仔没有父母，是个姓陈的老头捡来的。陈老头没有亏待过他，种地、采集山货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他也很孝顺，性格开朗，和镇里的同龄人都处得来，成绩也很好。但是他要考高中那年，陈老头得病去世了，他安葬好老人，没有去县里的高中读书。
　　他跟陈阿姐说，爷爷不在了，他就不想在被束缚在贵瓮镇，他要出去闯荡一番，如果干出一番事业，就会带姐姐姐夫去见世面。
　　那年陈阿姐还没结婚，被柔仔说得羞红了脸，和对象一起给柔仔准备好干粮，开着三轮车把他送到千兵县。
　　柔仔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问过好些出去打工回来的人，都说没有见过柔仔。
　　柔仔还是个奶娃时，被陈老头捡来，当陈老头过世，柔仔也消失了，就像没有来过贵瓮镇。
　　如果不是当年一起拍过照，陈阿姐都要忘记柔仔了。
　　凌猎说：“我能看看照片吗？”
　　陈阿姐起身说：“我找找去。”
　　片刻，陈阿姐找来相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说：“像，真像啊！”
　　照片里有四个人，三个年轻人，一个老年人。凌猎一眼就看到中间那个穿着白衬衣的高挑男孩，男孩看上去比他青涩，像是……像是二十岁以前的他！
　　陈阿姐说，另外三人是她、她老伴儿，还有陈爷爷，照片是柔仔生日时拍的，是柔仔唯一留下来的照片。
　　凌猎将照片拍下来，第一次拍花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手有些发抖。
　　陈阿姐送凌猎到门口，叹了口气，“我这也是眼睛和脑子都不中用了，才会瞎认人。小伙子，你别介意。”
　　凌猎摇摇头，下楼后点了支烟，忽然感到有些茫然。
　　他是为什么来到这个深藏在大山中的小镇来着？
　　为了找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人？为了缉毒？为了在春节之前赚一笔小钱？
　　不，好像都不是……
　　对了，是因为警方收到四封疑似由宁协琛发来的求救邮件。宁协琛在这里，“浮光”在这里……
　　但是到了地方，他先是发现这里的壮年被疑似“雪童”的东西控制，现在突然有人拿出老照片，上面的少年神似再年轻十岁的他。
　　可那绝对不是他。
　　不是他，会是谁？
　　推算年龄的话，那很可能是他的父亲，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父亲。
　　他始终觉得自己和季沉蛟不一样，虽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但是季沉蛟的身世可能影响季沉蛟的现在，但他的不会，不管他的父母是谁，他都只是凌猎。
　　他出生在“沉金”，被关押起来的所有小孩无外乎几个来路——从边境掠夺来的小孩，组织内某些佣兵不负责任的产物。所以父母是谁根本不重要，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寻找父母。
　　可是现在，在他全力查案的紧要关头，在贵瓮镇这个关键地点，有人告诉他，他的父亲可能叫柔仔。
　　这是不是太荒唐了？
　　早前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贵瓮镇，“浮光”更应该选择北方边境的乡镇，而不是南方的山林。
　　难道是因为他？他的父亲是从这里走出去？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浮光”又怎么知道？柏岭雪又怎么知道？
　　一阵寒风吹过，把凌猎手上的烟吹得亮了一下，一截烟灰像雪一样飘落。
　　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一分。
　　这要么是巧合，要么柔仔是“沉金”里面很重要的人。
　　不对……
　　凌猎皱起眉，如果柔仔在“沉金”里地位不低，那他小时候为什么遭受那样的对待？
　　他灭掉香烟，捋了把头发。感到自己好似被扯入了一个漩涡，正被缓缓地卷向黑暗。
　　这时，手机响了，凌猎回过神，看到是季沉蛟。
　　他顿了下。
　　他知道柔仔的事应该告诉季沉蛟，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脑子仍旧不清楚，他选择了犹豫。
　　电话接通，季沉蛟问：“方便说话吗？”
　　凌猎拖着手推车，噪音很大，“方便。”
　　季沉蛟道：“席晚那边刚才出结果了，你收集到的针管、药品，和其他几个村镇收集到的，成分都与‘雪童’相似。”
　　凌猎停下脚步。
　　季沉蛟又说：“但和我们早前接触的‘雪童’还是有些不同，它们纯度更低，对身体的伤害相对较小，但是成瘾性更强。换句话说，就是更容易控制沾上的人。”
　　凌猎沉默几秒，“我知道了。”
　　季沉蛟觉得凌猎有些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凌猎轻轻吸了口气，“没什么啊。”
　　季沉蛟说：“你是不是有事没给我说？”
　　凌猎张张嘴，是他刚才的反应不正常吗？小季这么容易就感觉出来了？
　　一时间，凌猎有说出来的冲动，但是仿佛有一条绳子在他身体里拉扯，他本能地不想提到柔仔。这件事让他觉得混乱，难以把控，对，就是这样，他不想将自己的迷茫交待给季沉蛟，这样会显得他没那么强大万能。
　　“没有啊。”凌猎说：“‘雪童’在我意料之中，‘浮光’这次准备做得很充分，不止是贵瓮镇，整个千兵县都是他们的陷阱，被他们控制的‘瘾君子’越多，我们就越受到牵制。”
　　季沉蛟说：“动手的话，这群人一定会被首先推出来。不过到现在，我们还没发现‘浮光’藏在哪里。”
　　用“雪童”控制当地人是一个重大的变数，重案队、特警、特别行动队在来到千兵县之前，都不知道“浮光”会这么干。因此策略只能临时调整，行动起来必须更加谨慎。
　　警方来到千兵县、贵瓮镇四天之后，网络和现实中的排查仍旧无所锁定“浮光”。文争朝看邮件的频率越来越高，但除了早前的四封，匿名者没有再发来新的。
　　“镇民手上的‘雪童’就要没了。”凌猎说：“镇里今天有人打架，像是争抢‘雪童’。上次在那栋楼里，我就听到他们说‘药’没了怎么办，看样子现在大多数人的‘药’都快用完了。”
　　贵瓮镇就那么大一点，壮年男性很多都在外面晃悠，凌猎初步摸清楚镇里有十几人沾了“雪童”。另外的村镇、县城，共查出五十多人。这些人的身份信息都已经被当地警方掌握。
　　凌猎说：“我盯上了个皮夹克，他有点像小群体的头儿，如果‘药’彻底没了，他们应该会去找‘浮光’。‘浮光’要想继续控制他们，也应该会联系他们。”
　　季沉蛟说：“我明天来一趟贵瓮镇。”
　　凌猎说：“你可别，你就在县城待着，这儿有我和文老师就够了，人多引人关注，而且你……”
　　季沉蛟问：“我怎么？”
　　凌猎笑道：“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怕你一来就被人给抢了。”
　　“……”
　　“别来哈，你装不出我们这种歪瓜裂枣小贩子的气质，你来了还坏我事。”
　　季沉蛟沉默了会儿，“你注意安全。”
　　晚上十点多，集市上渐渐冷清下来，小孩们被赶回家睡觉，大人们喝饱了酒，在院子里打麻将。凌猎和文争朝收摊，凌猎看到一群男人走进斜对面的巷子里，立即对文争朝说：“文老师，你先回去，我过去看看。”
　　人群中有上次那个皮夹克，他们正压低声音说话，鬼鬼祟祟的。巷子里没路灯，凌猎借着阴影遮挡自己，没被发现。
　　“再没‘药’，我老弟就不行了，今天必须搞到‘药’！”
　　“万哥，是你拉我进来的，你就得负责拿‘药’！”
　　皮夹克就是万哥，他暴躁地说：“我他妈也没‘药’了，你们找我，我找谁去？”
　　“我不干！没‘药’，咱就上派出所说理去！”
　　“等等等等！我明天去捌孙村问问！”
　　“等不到明天了，鬼知道他们在不在那边？现在就走！”
　　“行，走就走！”
　　人群散去，不久，摩托声出现在村口。
　　凌猎点开地图，捌孙村在贵瓮镇以西三十公里，全是盘山路，离边境更近。皮夹克知道接头的人就藏在捌孙村？
　　凌猎向已经混脸熟的大姐借来摩托，向季沉蛟汇报之后，也向捌孙村赶去。县城和贵瓮镇不在一个方向，季沉蛟通知特警支队，开车前往捌孙村，路程更近，比凌猎先到达。
　　“我看到你说的人了。”季沉蛟在队伍频道里说，“四个人，骑摩托。”
　　凌猎说：“我可能还有一刻钟。村里是什么情况？”
　　季沉蛟在车里，“很安静，人都睡了，这村子不小，有小学和诊所。”
　　皮夹克四人丢下摩托，在街上四处张望。
　　“他们真在这里？人呢？”
　　“我怎么知道，是你们非要跟来！”
　　“别吵了行吗？团结，注意团结，我们是来拿‘药’，不是吵架！拿不到‘药’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沈栖抱着笔记本坐在后排，突然说：“哥，这个村子里有高强度的信号屏蔽设备！”
　　有这种东西的村子，基本都有问题。季沉蛟下车，借着夜色跟踪四人。他们分成两组，做贼一样翻入院墙，不久又翻出来，似乎是在找人。
　　凌猎赶到捌孙村，将摩托熄火藏起来，在车门上敲了敲，坐在驾驶座的队员立即开门。
　　沈栖又把屏蔽设备给凌猎说了一遍，凌猎点点头，“你队哥呢？”


第211章 失声雨（47）
　　“跟人去了。”
　　凌猎摆弄了下枪，也下了车。
　　皮夹克四人在一个转角汇合，似乎很焦急。村里此时亮着灯的只有西边的小诊所，他们不知商量了什么，向小诊所走去。
　　小诊所的大门拉着菱形的折叠铁门，皮夹克在外面望了望，里面的人似乎看到他了，走到门口来看是怎么回事。
　　“我找兵哥！我们的‘药’没有了！我知道他就在里面！”皮夹克喊道。
　　季沉蛟藏在树干后，听得有些心惊。
　　小诊所二楼的灯亮起来，有人影出现在窗玻璃后，季沉蛟看到了，但他不确定对方有没看到自己。
　　四人挤在小诊所门口不走，有人用力捶门，这动静在安静的村里非常醒目。
　　站在小诊所里面的是两个护士打扮的人，她们正在着急地说着什么。但皮夹克四人显然不把女人当回事，非要闯进去。
　　护士之一被叫走，似乎是得到什么指令，回来时直接把铁门打开了。四人得意洋洋地走进去，皮夹克说：“我说了我有办法，你们还不信！”
　　季沉蛟再次看向二楼，那盏突然打开的灯已经灭了。他转回视线，瞳孔猝然紧缩。凌猎捂住他的嘴，“是我。”
　　心跳逐渐平复，季沉蛟点点头，和凌猎撤向巷子里的死角，然后各自躲入不同的方位，紧紧盯着小诊所。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人离开，也没有听到动静。但照理说，皮夹克是进去讨要“药”，“药”到手之后，他们应该离开，没理由在里面过夜。
　　“浮光”的人藏在这栋小诊所里，皮夹克讨“药”不成，被控制住了？
　　三点多钟，村中万籁俱静，凌猎看见在铁门附近值班的护士已经趴在桌上睡去。他来到季沉蛟躲藏的地点，发现季沉蛟正在看手机，神情十分凝重。
　　“怎么了？”
　　季沉蛟说：“文争朝又收到了邮件。”
　　说着，季沉蛟将屏幕转过来，凌猎眯起眼，看清了屏幕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文争朝无法相信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是宁协琛，他的头发快要掉光了，瘦骨嶙峋，露在外面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裹在骨头上，头偏向一边，虽然在催促下被迫看向镜头，但眼中没有焦距，更无神采。
　　“不……不是……”文争朝低喃道：“老宁，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谁他妈把你弄成这样了！”
　　他浑身都在发抖，第一次在年轻的同僚们面前失态。他还记得那个和他一起进入警队的宁协琛，他们总是在较劲，连谁的肌肉多长了一层都要比个高下。
　　他是最了解宁协琛的，他们拉起袖子，用力地绷起肌肉，宁协琛不该是现在的样子，宁协琛那些比他还显眼的肌肉到哪里去了！
　　季沉蛟也在轻轻发抖，眼底已经浮起一片赤色。他握着手机的手过分用力，凌猎看到的画面正在细微地晃动。凌猎忽然抓住季沉蛟的手腕，低声道：“放松，放松，给我。”
　　季沉蛟像是被定住一般，没有听他的。他掰着季沉蛟的手指，季沉蛟却也没有反抗。几秒后，手机到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段两分多钟的视频，宁协琛在一间房子里，周围是白绿两色的墙壁，很像过去的医院，入镜的还有一小角推床、一个输液挂杆、两个穿着打扮和当地人无异的人。但他们的气质和真的当地人不同——凌猎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浮光”的人。
　　有个声音在镜头之外，很轻松，带着笑意，“宁队，看看镜头吧，你的徒弟、队友在镜头那边看着你呢。”
　　是柏岭雪的声音！
　　柏岭雪还是没有露面，“这位是你们一直在寻找的宁协琛宁队，看到了吧，他活得好好的。当初他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却没有杀他，在他重伤之后还把他带在身边，也算仁至义尽了是不是？”
　　宁协琛喉咙发出沉闷的声响，柏岭雪停下，让手下去扶住宁协琛的脸。宁协琛疲惫地望着镜头，虽然确实活着，但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似乎是靠着药物吊着。他像要说些什么，但说不出来，鸡爪般的双手大幅度地颤抖，看着让人揪心。
　　对，揪心。
　　凌猎不由得看向季沉蛟，季沉蛟正抓着头发，呼吸粗重。
　　凌猎叹了口气，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在季沉蛟后背轻轻拍着。这样的画面，他一个与宁协琛没有共事过的人都觉得难受，更别说季沉蛟。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柏岭雪说：“我知道你们追到千兵县来了，放心吧，我这次并不想搞出什么大事来，毕竟我的目的不是伤害你们警方的任何人。”
　　“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照顾宁队这么久，也很累了，对我来说，他虽然是个不错的朋友，但到底也是累赘。所以我呢，打算在这个离边境很近的地方，把他还给你们。”
　　季沉蛟猛然抬起头。
　　柏岭雪的笑声传来，“但是别急，现在各项准备工作还没有做好。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再联系你们。”
　　“哦对了，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在我正式把宁队还给你们之前，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你们知道‘墨菲定律’吧？坏的事情一定会发生。为什么呢？往往是因为人们想要避免坏的事情，而事先做出很多自以为能够避免的事情，结果反而引出那最坏的结果。”
　　“好了，就这样，我还会联系你们。宁队，来给同事们说句拜拜。”
　　视频的末尾，是宁协琛痛苦地看着镜头。他仿佛在用眼神传递“拒绝”、“不要救我”。凌猎想，也许他的头脑此时是清醒的。
　　“走，先回车上。”凌猎扶住季沉蛟，又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小诊所。它不再像一个救死扶伤的殿堂，更像是一个藏污纳垢的魔窟。
　　天逐渐亮了，山村里的日出总是伴着炊烟的味道。
　　沈栖正在紧张地对视频做解析，季沉蛟右手撑在车窗上，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地按压。
　　“视频应该就是在那个小诊所拍的，‘浮光’已经占据了那里。”凌猎道：“现在最麻烦的是，里面除了普通的医护人员，还有四个贵瓮镇的镇民，我们是亲眼看到他们进去。”
　　季沉蛟点头，“所以不能冒然行动，他们很可能拿镇民作为人质。”
　　凌猎耸了下肩膀，“现在也行动不了，支援都还没到，特别行动队的警力也不在这边。还有，柏岭雪说的准备，是什么准备？”
　　沈栖在破解层层跳板后，确定视频正是从捌孙村发出，而且拍摄时间不早于今天凌晨零点。
　　凌猎蹙眉，“嘶，那就是说这视频很可能是在我们进村之后拍的？他们知道我们找到这儿来了，所以发视频威慑？”
　　沈栖下车透气，顺道想买几个油饼当做早餐，几分钟后却急匆匆回来，“哥，这儿的人不对劲。”
　　季沉蛟打起精神，向窗外看去。
　　已经有村民陆续出来了，农村人起得早，上午也正是精力旺盛好干活的时候。但他们看上去无精打采，走路偏来倒去，还不停打哈欠。
　　季沉蛟神色一紧，下车朝最近的村民走去。
　　“他们，他们好像都吸那玩意儿了！”沈栖说：“反应慢，恍惚，打了致幻剂的人很多就是这样！”
　　凌猎鼻翼动了动，像警犬一样呼吸着被风送来的味道。
　　捌孙村已经被“浮光”用“雪童”控制，而宁协琛就被困在捌孙村的小诊所里，里面至少还有四名人质，情况十分棘手。
　　季沉蛟将情况告知留守千兵县县局的梁问弦，由他与谢倾、沈寻、千兵市市局的负责人通话。市局和特别行动队都会立即调动警力，谢倾得知宁协琛的情况也是情绪复杂，反复叮嘱季沉蛟要稳住“浮光”。
　　中午，此前季沉蛟散在各个村镇的队员逐渐集中到捌孙村，但他们都穿的便服，尽量不暴露身份。
　　饭点，凌猎问季沉蛟想吃些什么，季沉蛟摇摇头，说没胃口。凌猎便自己去街上逛逛。
　　这个隐藏在群鱼希椟7伽山峻岭中的村子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人们过着闭塞又清贫的生活。他们没有去过大城市，没有见过世面，一辈子稀里糊涂过去，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但是他们平静的生活已经被敲碎了，被叫做“雪童”的致幻剂，而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那抽起来很“高级”的烟、打进手臂中很舒服的“药”正在像蛀虫一样毁掉他们的人生。
　　村民们很多都没有精神，游魂似的走着，即便是开门做生意的，也像是没有睡醒。
　　凌猎在一个盖浇饭摊子停顿片刻，饭菜应该没有问题，但看着不断揉眼睛的老板娘，他胃中翻腾，忽然像季沉蛟一样也没什么胃口了。
　　什么都没买，回到车上，沈栖还很诧异：“哥，啥也没买啊？”
　　凌猎说：“饿了？后备箱有饼干。”
　　一小时之后，文争朝和一组特别行动队的队员赶到了，同时带来的还有盒饭。季沉蛟勉强吃了几口，凌猎又在村子里转悠。
　　随着外人越来越多，一些村民已经开始警惕了。凌猎想在这些村民中找到“扮演”村民的人，但暂时没有找到。也许“浮光”的人全都躲在小诊所里？毕竟对他们来说，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柏岭雪到底在等什么？他要向警方提什么条件？半夜他就知道警方追过来了，所以才发那个威慑视频，但为什么迟迟不动？警方可以等，但“浮光”等得越久，就越容易被包围。到时候特别行动队、特警全都来了，“浮光”怎么逃？杀死四名人质吗？
　　怪。
　　一定有什么线索漏掉了。
　　柏岭雪不怕拖时间。不怕小诊所被包围。他的底气在哪里？
　　今天天气不错，冬日暖阳洒在院坝上。凌猎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阿婆正在一边晒太阳一边剪辣椒。阿婆动作麻利，精神也不错，似乎没有受到“雪童”影响。
　　凌猎又看了看其他老人家，他们的精神普遍比年轻人好。联想到贵瓮镇“中招”的都是壮年男性，“浮光”没有将魔爪伸向老年妇女？
　　凌猎走过去，蹲在阿婆面前，笑道：“剪辣椒啊？”
　　阿婆笑了笑，“小伙子，你是哪个村的，面生。”
　　凌猎用刚在贵瓮镇学的土话道：“我贵瓮镇过来的，过年走亲戚。”
　　阿婆点点头，“走亲戚好。”
　　凌猎说：“好几年没来了，怎么今年多了很多生面孔？”
　　“你说他们啊，他们是入冬时来的，是医生，免费给我们看病。”阿婆说：“都是好人呐。”
　　凌猎问：“怎么个看病法？”
　　“挨家挨户问诊嘛，吃药也不要钱，有病就去诊所找他们。我硬朗，没啥病，就不吃药啦。”
　　告别阿婆，凌猎神色凝重。看来“浮光”的计划很周全，早就盯上这个不起眼的村子了，这儿才是中心，至于贵瓮镇、千兵县，那都是顺带拿下的地方。
　　小诊所一直没有动静，下午有村民围着它转了好几圈，想进去看病，但铁门一次都没有打开。
　　就在捌孙村这边焦急等待“浮光”下一步动作时，离千兵县县城最近的花云镇突然传来消息——有数人暴力伤害群众！
　　季沉蛟顿时如被当头一棒。
　　花云镇是千兵县管辖的所有村镇中发展得最好、人口也最多的地方，此前重案队和特警支队在那边派了人，和其他村镇一样，也发现了接触“雪童”的人，但没有条件去控制他们。
　　凌晨捌孙村出事，经过讨论，夏榕市过来的、分散在其他乡镇的警力需要逐步集中到捌孙村，监控“瘾君子”的工作交给当地警方。
　　花云镇传来的即时画面显示，有人拿着砍刀、锄头、农村常见的锯子在人多的地方作案，短短半小时，已经有三个地方出现混乱，这些人三人为一组，围追惊恐不已的群众，而他们选择的地方不是在进行猜灯谜活动，就是镇里的服装市场。
　　已经有十多人被砍伤，地上鲜血横流，触目惊心。
　　镇里响彻着救护车和警车的笛声，到处都是人们的尖叫。当地警察已经将作案者控制，从影像画面看来，他们的精神都很不正常。
　　“季队，抱歉，现在这个特殊情况，我没办法支援你了。”县局的一位中队长在电话里焦急地说：“市里暂时也没办法，我们是个小地方，警力本来就不多，市里的特警全到我们县来了。”
　　季沉蛟心里一沉，“我明白，这边我来想办法。原因查清楚了吗？”
　　中队长说：“正在审问，但我初步估计，是致幻剂导致他们出现精神问题。”
　　花云镇目前抓了八个人，药物检验结果还没出，但是从他们的状态判断，肯定都使用了“雪童”。其中三人在伤人的过程中被群众反制，重伤，正在抢救。其余五人均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面对警察，他们就像傻了一样，只有一人哭着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就是兴奋，老洪（重伤的作案者之一）一说拿上砍刀上街做点好玩的事，自己就跟着上了。
　　“‘雪童’能导致长期使用的人精神失常。”凌猎靠在车门上，眉心皱得比早前更深，“现在麻烦了，‘浮光’免费散播‘雪童’，还用了协助医疗的名义，很多人，尤其是青壮年男性成了受害者，这些人只要接收到一点暗示，就会变成‘浮光’制造社会混乱的工具。遇到这种事，当地警方只能疲于应付。”
　　季沉蛟说：“‘浮光’就有了更多为所欲为的机会。”
　　凌猎抖掉烟灰，看着渐渐变得阴沉的天空，“是这样。最可怕的是，这种受药物操控的精神失常行为有传染性。”
　　现在出事的只是花云镇，但消息一传出去——互联网时代，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整个千兵县，千兵市，有手机的人都看得到当地的惨状——同样被“雪童”毒害的人会蠢蠢欲动，引发更多的悲剧。
　　为了防范这样的连锁反应，当地警方势必派出多有警力，甚至连特别行动队也必须机动，夏榕市派过来的警力也要协助。
　　这就是“浮光”的目的吗？乡镇一乱，他们就能够趁乱逃离。难怪柏岭雪不慌不忙，他等的就是警力大规模集结。
　　现在季沉蛟能够调动的警力少得可怜，也就重案队，还不是整支重案队。沈寻正在增派人手，但需要时间，受地形影响，把人送进来并不容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暮时分，文争朝颤声说：“邮件，邮件来了！”
　　这次，“浮光”直接发来一个通讯入口，一旦接入，就等于接入“浮光”暗网。没有考虑的时间，季沉蛟说：“进去看看。”
　　出现在画面中的还是宁协琛，和夜里相比，他似乎精神了一些，不知道是用过药，还是知道队友就在不远处，身体机制自动亢奋起来。
　　拍摄的地点也是同一个房间，但一同出现在画面中的是个“熟人”。
　　“呐声”站在宁协琛身后，看上去像一尊修罗。重案队不少人都在影像中看到过他，他跟随柏岭雪出现在咖啡厅、公寓、酒店，是柏岭雪最重要的心腹。
　　“晚上好，各位警官。”“呐声”的发音和外国人差不多，“‘灰孔雀’让我对你们的听话表达感谢，你们也应该谢谢自己，现在，你们可以迎回宁队了。”
　　宁协琛正在发抖，脖子上的青筋几乎要爆出来，但他无法说话。
　　“呐声”笑道：“不过我们有一个条件，你们也知道吧，想要获得什么，就必须付出代价。我们的条件是……用一个人来交换宁队。”
　　凌猎抱起手臂，不再看画面，而是眯眼听着从耳畔刮过的风。
　　“呐声”继续说：“用凌猎来换，‘灰孔雀’有话要对他说。”
　　季沉蛟张开嘴，但还未发出一个音节，“呐声”就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季警官，你要这么仓促地做出决定吗？你刚才的口型，让我来猜猜？你是不是想说‘不可能’？但是我要提醒你，现在在我们手上的这位宁队是你的师父。你现在有用情人救师父的机会，你想要放弃吗？想想宁队当年是怎么教你，这些年受了多少苦。你想放弃他吗？”
　　“呐声”沙哑地笑了两声，“在你的心里，情人比师父重要吗？”
　　凌猎突然拿过手机，“行，我来换宁队。”
　　季沉蛟要抢，凌猎却飞快闪开，一跃跳上车顶。他站在那里，看向小诊所，像一个被瞄准的靶子，也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呐声”愣了下，发出“啧啧啧”的声响，笑道：“‘灰孔雀’说了，这个决定需要季警官亲自来做，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凌猎：“我也不行？”
　　“呐声”：“你也不行。”
　　凌猎冷笑一声，“让‘灰孔雀’来跟我说话。”
　　“呐声”往镜头外看了看，仿佛是在征求某个人的意见，他看的方向是门外的走廊，“灰孔雀”或许就在那里。
　　几秒后，“呐声”转过身来，无奈地耸肩，“‘灰孔雀’的意思是，还是需要季警官来决定。他觉得这是为了你好。”
　　凌猎：“为了我好？”
　　“毕竟你也可以看看，季警官是选择你，还是选择师父。‘灰孔雀’说了，我们可是在任何时候都会选择你。”
　　季沉蛟拿过手机，隔着屏幕与宁协琛对视，宁协琛老了，被伤痛折磨得不成样子，早就不是那个强势锋利的队长。如果失去这次机会，可能就再也无法让宁协琛回来。
　　“呐声”又说：“我再提醒你们一下，我知道你们对这栋楼有点想法，但是你们要是采取强制行为，就不要责备我们对群众下手。”
　　说着，镜头一转，皮夹克四人出现在画面中，他们都被绑住手脚，无法说话。“呐声”走到他们面前，用枪在他们后脑勺上比划，他们吓得不断发出呜咽的声音，绝望地望着镜头。
　　“给你们……”“呐声”低头看看手表，“就给你们半小时时间吧。季警官，半小时后，我要你给我答案。”
　　通讯中断，屏幕一黑。
　　文争朝穿上战术背心，“我去救他！”
　　季沉蛟立即将人拦住，“文老师，别冲动。”
　　文争朝一拳捶在车门上，哽咽出声。他是最清楚此时不该冲动的，在机关做了那么多年工作，平常心、大局、冷静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常态，成了他戴在脸上的面具。但是此刻，从血管里流过的每一滴血都在叫嚣，去救老宁，去救老宁！
　　季沉蛟打给谢倾，打给沈寻，强迫自己冷静地汇报情况。即便特别行动队的支援到了，现在攻进去也不现实，“浮光”可以随时处决人质。
　　他们唯一的路，真的只能按照“呐声”说的，用凌猎去换宁协琛。
　　季沉蛟指甲按进掌心，心脏像是被繁复揉捏。他想进去，用自己换宁协琛，他受过特刑集中特训，执行过不输给特警的任务，他可以在敌人环伺的环境中随机应变。
　　他想代替凌猎进去！
　　“想什么呢夏诚实？”凌猎来到季沉蛟面前，双手揪住他的脸颊，“用我去换宁队，这不是选择项，我们无法去讨价还价。”
　　季沉蛟嘴唇绷成一条线，紧紧盯着凌猎，“但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但只能这样做。”凌猎环住季沉蛟的脖子，这样更方便他贴近，嘴唇几乎碰到了季沉蛟的嘴唇。他几乎用气声说：“时间有限，与其琢磨根本没有选择的事，还不如来想想等我进去了，怎么对付他们。”
　　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季沉蛟好似突然抓到了什么。
　　凌猎却猛然欺上，堵住他的唇，将他的话语封了回去。分开时，凌猎咬着季沉蛟的耳尖，说了一段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人听得见的话。
　　凌猎退开两步，笑着冲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半小时时间已到，“呐声”的通讯准时到来，“季警官，怎么样？做好决定了吗？要师父，还是要情人？”
　　季沉蛟肃然地面对镜头，“开门，将宁协琛送到门口，凌猎会过去与他交换。”
　　此时，凌猎已经独自来到小门诊的正门，站在阶梯之下，望着那一片生锈的菱形铁门。


第212章 失声雨（48）
　　铁门缓缓打开，三个身穿防弹衣的大个子持枪出现在门内，“呐声”从他们身后走来，散漫地鼓着掌，“欢迎，凌警官。”
　　凌猎视线一扫，“宁协琛呢？”
　　看不见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轮椅转动的声响，“呐声”上前，“凌警官不用着急，既然谈好了交换条件，宁队我自然会还给你们。来吧，你应该也想和宁队说说话吧？他身体不太好，在门口待得久了，容易染上风寒。”
　　凌猎迈入大门，三个大个子立即走到他身后，将铁门暂时关闭，用探查设备在他身上检查。
　　凌猎说：“我要见柏岭雪。”
　　“呐声”说：“不着急，‘灰孔雀’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也有重要的话想要对你说，等我们走完安检的流程，我立即带你去见他。”
　　大个子突然对“呐声”大声说E国话，手里拿着一枚从凌猎皮带上搜索到的窃听器。
　　凌猎挑了挑眉，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啧啧啧！”“呐声”接过窃听器，那东西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拿在手里把玩了下，捏碎丢在地上，笑道：“凌警官，还想着给你情人通风报信啊？”
　　凌猎也笑，“这下报不成了。”
　　搜查还在继续，但大个子没再搜索出什么来。
　　“呐声”遗憾道：“我以为还有更多。”
　　凌猎说：“反正你们这儿对外屏蔽信号，我带再多小玩意儿来也没用。”
　　“呐声”有些意外他的反应，“那你还带？”
　　凌猎说：“好歹是个警察，怎么也得意思意思一下不是？”
　　“呐声”大笑，“你很有趣啊凌警官，怪不得‘灰孔雀’那么欣赏你。”
　　凌猎问：“他人呢？”
　　“呐声”往走廊里看了看，“你会见到他。”
　　凌猎微抬起下巴，“他不会根本不在这里吧？”
　　“怎么可能？‘灰孔雀’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这话怎么问我？得问你们自己。”
　　“呐声”笑而不语。这时，护士将宁协琛推了出来。视频并不能完整展示一个人的痛苦和无助，任何镜头都像滤镜，远没有人眼看到的惊心动魄。
　　凌猎低下头，与宁协琛对视的一瞬，忽然像是被针狠狠扎在脊柱上，半边身子倏地发麻。
　　他听季沉蛟说过很多次宁协琛，这是个果敢、强大的重案队队长。但现在，宁协琛缩在轮椅上，佝偻着，双手颤抖着，连脖子都抻不直，那双干枯的眼睛里全是绝望和无助，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啊——啊——”。
　　凌猎走过去，蹲下，宁协琛的背更倾了些，像是想将他看得更清楚。
　　宁协琛的嘴唇在动，仿佛想说话，但就在此时，“呐声”忽然走过来，微笑道：“宁队伤了喉咙，已经无法说话了。”
　　凌猎惋惜道：“是吗？”
　　接着，他又望着宁协琛的眼睛，认真地说：“宁队，我叫凌猎，你没见过我，但我听季队说过你，他经常说到你。他现在已经是重案队的队长了。”
　　宁协琛眼中泛起泪光，喉咙里的闷响似乎都多了一丝生机。
　　“他就在外面等你，还有你的队友老曹，文争朝也来了。”
　　宁协琛眼皮颤抖得更加厉害。
　　“你马上就安全了，他们都在。”
　　“呐声”吹了声口哨，揶揄道：“凌警官，我没想到你是个这么温柔的人，还挺会安慰人的啊。”
　　凌猎没理他，他又道：“不过吧，叙旧可以，但别让‘灰孔雀’等太久。”
　　宁协琛费劲地伸出手，“啊——”
　　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举起的幅度也很低，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丝线提着他。
　　“呐声”说：“哟，宁队这是想跟凌警官握手呢？”
　　“啊——”
　　凌猎立即伸出双手，在握紧那只干枝般的手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但宁协琛仍旧像个病入膏肓的人，眉眼低垂，不看任何人。
　　凌猎站起来，背对宁协琛，对“呐声”道：“带我去见‘灰孔雀’吧。”
　　“呐声”朝手下抬了抬下巴，两人上前，将凌猎押向二楼。站上楼梯时，凌猎在逐渐狭窄的视野里又看了宁协琛一眼，他正在被护士推向铁门。
　　凌猎刚上到二楼，突然听见下方传来一阵骚动，他立即问：“怎么回事？”
　　“呐声”脸色有些难看，“你还带了其他人？”
　　凌猎无辜道：“我有没有带人你没看见？”
　　他进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接受检查时也是一个人，“呐声”只要不是瞎子，就看得清清楚楚。
　　“呐声”让手下看住凌猎，到楼下查看情况。引发骚动的正是宁协琛，他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护士已经将他控制住。让他失控的是此时出现在门外的人——文争朝。
　　文争朝双眼通红，看着铁门里的老队友，他不敢相信宁协琛怎么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凌猎进去之后，铁门一直没有再次打开，他担心里面有变，不顾年轻人的反对，执意穿着防弹衣跑了过来，正好看见宁协琛被推过来。
　　在看到他的一刻，宁协琛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在轮椅上嚎叫挣扎，拉扯途中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文争朝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而宁协琛像野兽一般冲他发出单调的音节。
　　“宁队，你这是想干什么啊？”“呐声”不耐烦地说：“你的警察朋友愿意拿自己来换你，你搞这一出？是不是想让外面的人趁机打进来啊？”
　　宁协琛怒目而视，一边推他，一边向文争朝打手势。
　　文争朝很茫然，他们当年确实学过警用手语暗号，但是宁协琛向他打的不是任何一种，根本就是乱比一气。宁协琛想说什么？
　　“呐声”警惕起来，宁协琛的失常让他倍感困惑，明明可以离开了，为什么要突然引人注意？宁协琛比的是什么？外面那个警察神情怎么这样奇怪？他们到底在交流什么？
　　是不是门一打开，就要出事？
　　“呐声”绷紧了弦。他本来就不相信警察，现在更是觉得他们一定有阴谋。
　　谨慎起见，现在不能打开铁门，不能放宁协琛走！
　　“宁队，你这样就是为难我了。”“呐声”右手在轮椅椅背上拍了好几下，“你给外面说什么呢？泄密吗？那我怎么好放你出去？”
　　宁协琛忽然停下，恐惧地看向“呐声”。
　　“呐声”心里不屑地哼了声，果然让他猜对了，这瘫痪的废物确实在向外面传递什么。
　　现在是关键时刻，决不能有任何闪失。“呐声”当机立断，“宁队，要暂时对不起你了，你先在这边等一会儿吧，等我和‘灰孔雀’处理完了别的事，再放你回去。”
　　宁协琛哀求地喊道：“啊——”
　　“呐声”退着摇头，“是你要在这关头闹事，宁队，老实点，‘灰孔雀’不想伤害你。”
　　三个拿着枪的大个子上前围住宁协琛，文争朝看到这一幕，忽然不再喊叫。
　　“呐声”回到二楼，凌猎看他一眼，“食言啊？”
　　“呐声”摊开双手，“这可不能怪我，是他突然发疯。喂，你们在图谋什么？”
　　凌猎冷嗤，“你问我？我问谁去？我都被送到这儿当人质了，警方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至于告诉我吧。”
　　“呐声”观察凌猎半天，觉得就算警方有阴谋，暂时也威胁不到他们。千兵县几乎所有乡镇都乱了，警力调不过来，他们手上还有两个警方的人，还有另外四个人质。
　　这么一想，“呐声”又笑了，“走吧，带你去见‘灰孔雀’。”
　　经过二楼走廊，凌猎听见一阵哭叫，往旁边的房间一看，那不是皮夹克四人吗？他们被绑在一起，护士打扮的人用枪指着他们的脑袋。他们看见凌猎，顾不得恐惧，哼哼呜呜求警察救自己。
　　“呐声”哂笑：“现在知道求凌警官了？早干嘛去了？你说是吧凌警官？”
　　凌猎没搭腔，继续朝前走。
　　“呐声”为他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凌猎转过身，“柏岭雪呢？你们什么意思？”
　　“呐声”打出“请”的手势，“‘灰孔雀’就在里面，不信你看那里。”
　　凌猎顺着他的手看去，那是一面墙，确切来说，不止是一面墙，因为墙上挂着投影，断断续续的光闪过之后，柏岭雪出现在投影上。
　　凌猎挑了挑眉。
　　“呐声”耸着肩，“我没骗你吧，‘灰孔雀’确实在这儿。”
　　凌猎有些愤怒，皱眉看向投影，“是你说想见我，我才亲自上这儿来，阿雪，你很不地道啊，一个人早就开溜了？”
　　柏岭雪哈哈笑道：“阿豆，你真的只是因为我想见你，你才来的吗？恐怕不是吧，你想来抓我，我总得给自己留个退路。”
　　凌猎回头看看“呐声”，“那你这个当领导的很鸡贼，怎么只顾着自己跑路？”
　　柏岭雪说：“挑拨离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呐声”靠在墙壁上，一脸无所谓。
　　凌猎见挑拨无果，干脆拉来一张椅子坐下，“说吧，你想跟我聊什么？”
　　柏岭雪却反问：“你没有想问我的吗？”
　　凌猎眼神略微一深，和柏岭雪对视片刻，突然想到一件事——在贵瓮镇看到的那张照片。
　　这十几个小时形势发展太快，他来不及仔细思考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更深层次的关系，现在看着柏岭雪那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逐渐明白，让他知道阿柔，似乎是柏岭雪计划中的一环。
　　因为阿柔的存在，也因为地理位置，“浮光”才会选中这里。
　　凌猎平静地问：“阿柔是谁？”
　　柏岭雪拍手，“你终于开始关心你自己了。问得好，你说和你那么像的人，能是谁？”
　　凌猎微蹙眉，停顿片刻，“是我的亲人？”
　　“血缘这东西是不是很奇妙？季沉蛟继承了Wonder的狠毒，你继承了阿柔的长相。”柏岭雪说：“阿柔，他是你的父亲。”
　　凌猎唇角下压，心跳正在加快，但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冷笑了声，“季沉蛟什么时候继承了Wonder的狠毒？”
　　柏岭雪假装诧异，“你觉得没有吗？那他怎么舍得将养父投入监狱？怎么舍得让你孤身犯险？”
　　凌猎说：“这不都是被你逼的吗？”
　　柏岭雪：“你倒是很会为他找借口。说回阿柔吧，你想不想知道他离开贵瓮镇之后去了哪里，又是怎么有了你？”
　　凌猎对自己的身世早已有猜测，“你想告诉我，阿柔是‘沉金’的一员？”
　　柏岭雪打了个响指，“不然你为什么一出生就会在‘沉金’？”
　　凌猎问：“他现在呢？”
　　“当然已经不在了。你、我、姐姐，我们的命运都差不多，父母是‘沉金’的杀手，杀手之间干点普通男女都会干的事，然后就有了我们。”
　　房间里安静片刻，电流的声音变得突兀刺耳。
　　须臾，凌猎又问：“你怎么查到这个人？”
　　柏岭雪说：“要成为继承‘沉金’的人，当然应该了解‘沉金’的每一段历史，每一个曾经出现在‘沉金’的人。我接下去的话，可能会让你感到意外。”
　　凌猎挑起眼尾，“嗯？”
　　“阿柔不是组织里无足轻重的人物，他是‘沉金’内部很有名声的杀手。”
　　“是吗？我出生的时候……”
　　“他还没死，他只是不想带着你这个累赘。”
　　凌猎沉默。
　　柏岭雪笑起来，“我和你不一样，姐姐和你也不一样，我的父母是真的无名小卒、炮灰，姐姐是组织抢来的，只有你，你的父亲阿柔本来可以带你在E国的首都享受荣华富贵。但他没有，你的存在会成为他的弱点，所以他宁可将你扔在边境小寨，让你自生自灭。”
　　凌猎垂着头，投影的光落在他脸上，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柏岭雪说：“生气了？”
　　凌猎的肩膀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却是笑声。
　　柏岭雪：“阿豆？”
　　“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能让我生什么气？”凌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屑，“怎么，想用这么一个人来打击我啊？”
　　柏岭雪沉默几秒，摇头，“阿豆，你还是不明白我想告诉你的事。”
　　凌猎笑完了，翘起二郎腿，“什么？”
　　柏岭雪说：“你身上流着‘沉金’的雪，你的父亲是‘沉金’的杀手。你应该跟我走，我在边境外等你。”
　　凌猎说：“不要，我男朋友还在这儿。”
　　“但你也看到了，他把你推进火坑，是他自己决定让你来换宁协琛。”柏岭雪像是想起了什么，食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对了，你当时抱着他，跟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决定让你进来？”
　　凌猎神秘地说：“情人之间的话，你不会想知道。”
　　“肉麻吗？”
　　“也就让你感叹我们该被烧死吧。”
　　柏岭雪笑起来，这话揭了过去，他继续说：“你男朋友根本不懂你，你对你男朋友也有忌惮。”
　　“哦？这话怎么说？”
　　“你告诉过他阿柔的事吗？”
　　凌猎晃腿的动作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向投影。
　　“你看，你没有说，你不愿意告诉季沉蛟，你在贵瓮镇发现了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你早就猜到阿柔可能是‘沉金’的成员，在你们的重要行动之前，你却没有将这条线索告知季沉蛟。啧啧，阿雪，看来你很清楚你们的立场，你有顾虑。”
　　凌猎没说话。
　　柏岭雪：“只有面对‘浮光’，你的老朋友我，你才能开口就问阿柔。这说明什么你还没有想明白吗？”
　　柏岭雪用温柔的语气说着剐心的话，“因为你潜意识里更加认同的是我们，而不是束缚了你十年的伟光正。”
　　凌猎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好一会儿才说：“也许是你说的那样。”
　　电流声滋滋作响，仿佛给此刻的沉默增添了一份念旧的味道。
　　凌猎说：“阿雪。”
　　“嗯？”
　　“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让我回到‘沉金’？”
　　“那不然呢？难道我会想害你？”
　　凌猎微笑看着投影，“但是你很没诚意啊，都不亲自来接我，传个影像过来就完了？”
　　柏岭雪无奈道：“你也要理解我的苦衷，我敢直接出现吗？万一我没能说动你，其他乡镇也没能牵制警力，那怎么办？我去坐牢吗？”
　　凌猎说：“你倒是把所有危险都排除掉了。”
　　柏岭雪说：“做我们这一行，不谨慎怎么办？不谨慎的话，上次在夏榕市，我就不可能放你回去。”
　　凌猎站起来，“你那时不敢抓走我。”
　　柏岭雪坦率地承认，“是，上次是在季沉蛟的地盘，而且远离边境，也不是不能带上你，但万一季沉蛟疯狗一样追上来，你又在内部给我搞事，我逃不掉怎么办？”
　　凌猎笑：“你胆子还是小了点。”
　　柏岭雪不在意他的讥讽，“这次万无一失了，阿雪，这是你的故乡，你父亲就是从这里离开，我陪你找到了故乡。”
　　凌猎又沉默了会儿，“万无一失？但如果我不愿意走呢？如果我还是想留下来，作为警察追踪你们‘浮光’到天涯海角呢？”
　　柏岭雪的脸色阴冷下来，他盯着凌猎，终于吐露出冷笑，“如果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回到你本该属于的地方，那我就只好让你……死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凌猎便听到子弹上膛的声响，枪口抵在他的后脑上，“呐声”说：“别动。”
　　柏岭雪遗憾地摇头，“阿豆，你有很多次选择，现在我也给了你选择。”
　　凌猎说：“你知道开枪是什么后果吗？你倒是逃走了，你的手下也能逃走？”
　　“呐声”发出怪笑，“我想我有办法脱身，就算不能，至少你们不可能抓到‘灰孔雀’。”
　　凌猎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神情纠结而痛苦，“能再给我些时间吗？”
　　柏岭雪低头看表，“可以，但你也别让我等得太久。更别给我玩拖时间那一套。现在那几个村镇是什么情况，我比你更清楚，一旦有特警赶往捌孙村，我会立即让‘呐声’动手。”
　　凌猎点头，“谢谢。”
　　后脑勺上的枪移开了，但它就在不远处，凌猎知道。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况，但凌猎听得见柏岭雪正在接收的讯息——地方警方正在各个村镇控制在“雪童”作用下发疯的群众，情势对于当地来说很紧张，对“浮光”却是应当把握的好机会。
　　凌猎忽然问：“阿雪，你到底躲藏在哪儿？”
　　柏岭雪视线转移，“没有搜身吗？”
　　“呐声”说：“搜了，窃听器已经摘掉。”
　　柏岭雪笑道：“那你现在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就算你完完整整逃出去了，再告诉季沉蛟，我也早就逃走了啊。”
　　凌猎说：“就是因为没有意义，问才有意义。反正你也逃走了，告诉我有什么关系？”
　　柏岭雪玩味地看着他，“还是算了，你是个诡计多端的警察。”说完，柏岭雪再看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吧，告诉我你的选择。”
　　凌猎深吸一口气，“那我还是死在这里吧。”
　　柏岭雪脸上泛起明显的戾气，就像要将他那张温和的面具撕碎。
　　“呐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手指压向扳机，枪声似乎立即就将响起。凌猎紧盯着柏岭雪，忽然看到柏岭雪眼中出现一丝难以置信。
　　但柏岭雪还未来得及出声，枪声骤然响起！
　　“砰——”
　　鲜血飞溅，子弹裹挟着凌冽的风声，打穿脆弱的颅骨。
　　凌猎闭上眼，却没有倒下。
　　倒在血泊中的是“呐声”，这个高大的壮汉，倒地抽搐了两下，已经不动了。
　　门外，宁协琛一手抓着墙壁，一手握着枪，他的眼神仍旧木然，仿佛刚才开枪的并不是他，但当他抬起眼，凌猎分明在其中看到了深深掩藏的锋利。
　　凌猎迅速捡起“呐声”的枪，将步枪、防弹衣从尸体上摘下。
　　心腹被杀，柏岭雪露出狰狞的表情，咬牙切齿道：“宁，协，琛！”
　　宁协琛反应似乎很慢，茫然地看向投影。但他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一枪毙了“呐声”，他就不可能是真的慢！
　　楼下传来枪声、玻璃声，支援到了——别管是特警还是特别行动队的人，宁协琛靠着门，大声喘气。
　　“你骗了我！”柏岭雪在短暂的发狂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看着血迹和尸体，再次笑起来，“阿雪，你知道，我的目的不是非要带走你。今天你没有死在这里，是你运气好。”
　　凌猎穿上防弹衣，模仿着柏岭雪的语气道，“但你也许不知道，我们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你。”
　　柏岭雪忽然怔住，余光扫向身后。
　　他清晰地感觉到，枪口正对准他的头颅。
　　绝对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季沉蛟说：“别动。”
　　柏岭雪双目大睁，几乎无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凌猎这才说：“不然我跟你费劲拖什么时间？”


第213章 失声雨（49）
　　“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进去！”季沉蛟紧抓着凌猎的胳膊，下眼眶全是红血丝。
　　凌猎指了指自己的皮带，“我戴着窃听器，不算‘就这么’进去。”
　　“这东西根本没用，你以为他们不会搜身吗？你一进去，他们马上就能发现！一旦摘下来，你和外界的通讯就断了！”
　　“所以才要戴着，让他们明白我只有这点小伎俩，也让他们盲目自信——只要毁掉这个窃听器，我在里面进行的任何对话、发生的任何事，你都不知道。”
　　凌猎话中有话，季沉蛟轻轻眯了下眼，片刻道：“你还有其他能够传递信息的方式？”
　　凌猎摇头。
　　“那你……”
　　“但我现在就能传递信息。”
　　凌猎忽然凑近，风从他的唇边吹过，将他的低语送进季沉蛟耳中。
　　“小季，还记得我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吗？”
　　季沉蛟脊背上似有电流淌过，“抓住‘浮光’的boss。”
　　“所以你在急什么呢？现在就是控制柏岭雪的最好机会。”凌猎一字一顿道：“因为他，根本不，在，诊，所，里！”
　　“你怎么知道？”
　　“你回忆一下半夜的情况。柏岭雪只出声指挥，但是始终没有露面，以他的性子，他为什么不露面？我猜，是因为这里是他为我们挖的陷阱，身为boss，他凭什么亲自出现在陷阱里？但是他要让我们相信，他就在这里。”
　　“自从皮夹克四个人进去，我们就盯着小诊所的所有出入口，宁协琛的视频传过来之后更是如此，根本没有人从里面离开。柏岭雪从一开始就不在里面，他在另外某个地方遥控。”
　　“还有刚才，是那个叫‘呐声’的大个子和我们联络，柏岭雪连声音都不愿意出了。为什么？因为多说多错，他担心在这关键时刻，被我们识破。一旦我们开始怀疑，技侦就有可能锁定他。我故意问‘呐声’柏岭雪在哪里，‘呐声’做了个很做作的动作——往走廊看。‘呐声’是想向我传递柏岭雪就在走廊上吗？可是他不久前才说过柏岭雪有别的事。怎么，柏岭雪别的事就是在走廊上闲逛？”
　　“柏岭雪一定躲在某个地方，而他的心腹，他带来的大部分人在小诊所里，只要我们找到他在哪里，拿下他没有问题。我的任务就是牵制住里面的‘呐声’，把宁协琛救出来。小季，你的任务不用我多说了吧？”
　　季沉蛟认真地看着凌猎，手上的力量没有撤下。
　　凌猎笑了笑，“柏岭雪躲得不远，他可能觉得警方短时间内不可能出现在那里。因为——我们的警力集中在捌孙村，当地和特别行动队的警力正在控制各个村镇发生的‘雪童’砍人事件。”
　　季沉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贵瓮镇！刚接到的情报，只有贵瓮镇还什么事都没出！”
　　凌猎点点头，“那就对了。至于柏岭雪藏在贵瓮镇哪里，就得让沈栖竭尽全力了。我进去之后，柏岭雪一定会用通讯设备来和我对话，他的目的不是干掉我，如果只是想杀我，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我会尽可能和他拖时间，但他也知道，特警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会给我时间，但不会给得太多。你们要在一小时之内找到他，这也是特警赶到这里的时间。”
　　季沉蛟的视线像有实质，将凌猎紧紧地包裹起来。凌猎摸了摸季沉蛟的脸，笑道：“季队长，我刚才说的话，都记清楚了吗？关键时刻，你这恋爱脑可千万别只有你男朋友我啊。”
　　季沉蛟轻轻甩头，顿时清醒。
　　他明白凌猎独自进去有很大的风险，但是凌猎说得没错，现在是抓捕柏岭雪的机会。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赌这一把！
　　“你……”季沉蛟嗓子沙哑，想说注意安全，话到嘴边，却觉得这是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凌猎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小季。”
　　“嗯？”
　　“注意安全。”
　　“……”
　　就在凌猎转身时，季沉蛟看着他的侧脸、背景，终于道：“你也是。”
　　凌猎向小诊所走去，小诊所里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凌猎身上。在他们没有注意的角落，季沉蛟和沈栖已经换上村民的衣服，乔装打扮，骑着摩托车从小路离开捌孙村。
　　山里下雨了，小雨，却让盘山路异常危险，季沉蛟骑在前面，几乎将速度飙到极限。路上，他联系已经回到贵瓮镇的席晚，让席晚做好准备，向当地派出所说明情况，但不要打草惊蛇，又联系沈寻，询问支援到达捌孙村的时间。
　　沈寻在得知柏岭雪很可能在贵瓮镇后，决定调出三人折向贵瓮镇。
　　季沉蛟的头脑在冬天的寒风冷雨中瞬间冷却，“雪童”会导致人出现精神问题，过度注射或者吸食，亢奋到一定程度，有上街砍人的可能，但是数个村镇同时出事，只可能是有人给与外在刺激，为的仅仅是牵制警力。这是“浮光”为了达成目的酿成的又一桩惨祸，这些恐怖分子简直死不足惜！
　　比预计的时间提前到达贵瓮镇，沈栖冻得浑身哆嗦，立即坐进警车中开始追踪。但是柏岭雪使用的是暗网，短时间内很难突破障碍。
　　而警方也不能展开大规模的搜索，那样不仅很容易被柏岭雪察觉到，还会让凌猎暴露。
　　沈栖急得满头大汗，越急就越是不断出错，程序接连报错，他气得差点把键盘敲烂。
　　“冷静。”季沉蛟按在他肩上，“你先休息下。”
　　沈栖都快哭了，“可是没有时间了！”
　　季沉蛟说：“我来想办法。”
　　贵瓮镇看似一切正常，一小半民警被派去邻近的村子支援，其余的正在巡逻，以防止自家地盘也出现砍人的事。人们聊着别的村镇出现的事故，忧心忡忡，有人说觉得家里的男人有点不对劲，眼神怪怪的。集市比昨天冷清了许多，担心意外发生，许多人都把小孩赶回家去。
　　季沉蛟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中盘旋着凌猎刚到贵瓮镇时发来的街道图片。东边的功能区，有集市，有学校，有商店和招待所，外地兜售年货的商人们把小型货车停在集市附近。西边的南部是住宅区，新老房子挨在一起。北部村外是一大片坟头，村内全是老房子，只有少量老年人还住在那一带，宁协琛拍的街区就在那里。
　　“浮光”曾经藏在那里，那里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这次，他们还会藏在那里吗？
　　不，其他村镇出事之后，派出所已经去检查过，柏岭雪还藏在那里的可能性很低。
　　季沉蛟忽然看见一旁的货车，目光一缩。
　　对，货车，想要机动跑路的话，一定要有车。贵瓮镇这个地方小而闭塞，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时候出现任何一辆外来车都容易引人注意，唯独货车不会！
　　目前停在贵瓮镇的货车一共有七辆，季沉蛟立即让沈栖查这七辆。
　　五分钟后，沈栖声音颤抖起来，“哥，这辆江L有，有问题！”
　　将水藏入大海，是最好的隐藏手段。柏岭雪显然深谙此道，与凌猎对话时，他很想问，你知道我和你曾经都在贵瓮镇吗？到底是你输了。
　　但他没有表现得这样直白，现在还不是彻底宣告胜利的时候。
　　凌猎向他要时间，特警还没有赶到捌孙村，贵瓮镇也还风平浪静。行，他可以给凌猎时间，但不能给太多。
　　货车停得横七竖八，后蓬都敞开，贩子们正在叫卖商品。江L的货贩子看上去和其他货贩子没有两样，当地民警假扮成群众上前问价格，没有在车上发现柏岭雪的身影。
　　“就你一个人啊？”民警说：“辛苦叻，一个人咋看摊？”
　　货贩子憨厚地说：“有，我哥他们吃饭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这些商贩想要不引人注意，晚上要么睡在车里，要么住招待所。季沉蛟派人核实了货贩子们的信息，只剩下江L的货贩子身份存疑。
　　加上守摊的这位，一共三人，住在不起眼的“幸福酒店”，实际上就是个小招待所。
　　和凌猎约好的时间剩下不多，不能再犹豫了，季沉蛟和特别行动队赶来的三名队员一合计，由他们控制好市集，以防货贩子突然发狂伤害群众，他和席晚潜入“幸福酒店”。
　　沈栖控制了“幸福酒店”的监控，这种小地方的监控经常失灵，如果有人正在通过监控监视招待所里的情况，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时间短，不一定会立即起疑。
　　季沉蛟在前台得到住客的信息，他们三人开了三间房，现在有两间都空着，柏岭雪在305和凌猎通话，那另一人要么在同一个房间里，要么在其他地方盯梢。
　　沈栖：“哥，我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他在半小时之前进入305了。”
　　席晚压低声音，“里面有两个人。突进去？”
　　季沉蛟再看时间，“监控黑了，另一个人很可能出来查看情况。再等一分钟。”
　　半分钟之后，305的门果真打开，一个一米九的男子警惕地走出来，快步向楼梯走去。
　　席晚藏在拐角，在他出现的瞬间，枪已经顶在他的太阳穴。
　　沈栖在耳机中说：“哥，门我打开了。”
　　季沉蛟屏住呼吸，悄然打开门。简单的房间里拉着一张布，柏岭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别动。”季沉蛟说。
　　在柏岭雪讶异到极点的目光中，凌猎笑道：“我说过，你不会想知道我和季沉蛟分开之前聊了什么。”
　　贵瓮镇未闻枪声，一切都在暗涌中归于平息。捌孙村却战况激烈，在特警的支援赶到之前，凌猎、宁协琛、文争朝对抗着三十多个“浮光”成员。
　　宁协琛腿部中弹，不声不响地倒在地上，而这次突袭正是由他发起。
　　交换人质时，凌猎蹲在地上，宁协琛向他伸出手，他以为那只是一次简单的握手，但当他双手覆盖住宁协琛的手掌和手背，忽然被重重一握。
　　这时，被握住的仿佛不是手，而是神经！
　　宁协琛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像个被折磨了多年，心性早已完全消失的废人。
　　但短暂的，仅仅只有两秒的接触，凌猎突然明白他向自己传达的信息——我不是废人。
　　不是废人，就要留在这里，共同战斗。
　　起初当小诊所的菱形铁门关闭时，凌猎以为自己将孤身奋战。没关系，他早就习惯，他的目的也不是拿多少人头，是给季沉蛟拖延时间。
　　宁协琛的这次紧握给了他另一条路。
　　当宁协琛突然在楼下搞出骚动时，他知道那是宁协琛的计划，他和宁协琛目的一致，都要让宁协琛留下。
　　但为了不让“呐声”起疑，他假装慌张，斥责“浮光”说话不算话。
　　宁协琛被扣下，而文争朝在门口没有离开。
　　熟悉宁协琛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废人，不能说话，不能自理，这种人能闹起什么风浪？
　　被“呐声”派来盯着宁协琛的虽然都是高手，但也不免懈怠。
　　文争朝的出现是个意外，但即便他没有在外面，宁协琛也会想办法留在小诊所里。
　　文争朝起初以为“浮光”要对宁协琛不利，等到“呐声”上楼后，却看见宁协琛小幅度地对自己打了个食指绞在一起的手势。
　　那是……
　　年轻时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那是他们当年刚穿上警服时，一起研究的手势，具体的含义他已经忘了，但他知道，宁协琛在向他传达自己正在伪装这件事，在这个小诊所里，他们有可能像年轻时那样将背后交给彼此！
　　“浮光”疏于对宁协琛的防范，倒是在外面的文争朝更吸引他们的注意。一人临时离开，一人走到铁门边，盯着不断搞出动静的文争朝。宁协琛发出痛苦的闷叫。
　　剩下的一人知道这是个病秧子，经常需要抢救，万一在自己看守时出了事，难以对上头交待，于是弯下腰，凑到他面前问：“有什么事？”
　　宁协琛却在这一瞬突然跃起，在其后颈上奋力一击。佣兵一声呼救也没发出，倒在宁协琛身上。
　　宁协琛迅速从他身上拿走防弹衣和枪械，并且将他捆缚在轮椅上。文争朝余光捕捉到这一切，和那名站在自己面前，凶光毕露的佣兵正对峙得火热。
　　宁协琛悄然上前，枪口烫在佣兵的脖子上。
　　变故让佣兵悚然，他刚想要喊叫，就听见了宁协琛预压扳机的声音。
　　宁协琛到底没开这一枪，砸向他的后脑，让他暂时失去知觉。文争朝目光火热，用眼神说——让我进来！
　　宁协琛迟疑一秒，从佣兵身上取下钥匙，打开了菱形铁门。铁门只打开一个能容人经过的缝，文争朝爬了进来，宁协琛将扒下的防弹衣丢在他面前，口齿不清地发出一个难听的音节：“走！”
　　赶回来的佣兵发现出事，但已经晚了，宁协琛和文争朝从一楼杀到二楼，第一声枪响时，子弹穿过了“呐声”的头颅。
　　但宁协琛几乎是靠着毅力在支撑，腿部中枪后，他无法继续行动，凌猎给他简易包扎，把血止住。他轻轻地靠着凌猎的肩膀，眼中的木然像灰烬一样散去，他用古怪的发音说：“谢，谢。”
　　谢谢你们来救我。
　　谢谢你们让我再次参与行动。
　　特别行动队的到来终于彻底控制了小诊所，潜伏在里面的“浮光”队员被一网打尽，文争朝也受伤了，肩膀挨了一枪。
　　宁协琛已经因为失血和枯槁的身体陷入昏迷，和文争朝一起被送上救护车。
　　凌猎跳上警车，在镜头中和季沉蛟彼此确认没有受伤。
　　贵瓮镇那边，柏岭雪及另外两名“浮光”队员已经被抓，现在正关在派出所，有特别行动队盯着，万无一失。
　　季沉蛟已经听说宁协琛的事，巨大的惊喜之后，复杂的情绪渐次上涌。
　　“我们想着救宁队，其实是宁队救了我。”凌猎握了握右手，“在他握住我的手时，我就明白，自己将拥有一个最可靠的队友。”
　　季沉蛟仔细地看着凌猎，没说话。
　　过了会儿，凌猎说：“你和宁队合作过吗？像今天这种。”
　　季沉蛟摇摇头，“他带我，教我，但是我们没有一起面对过危险。”
　　凌猎笑了笑，“那以后他肯定觉得我比你这个小徒弟强。”
　　特警们正在做善后工作，凌猎调低椅背，往后面一躺，长长地松了口气，不一会儿又坐起来，“我再确认一下，我们真的抓到柏岭雪了吧？”
　　“真的抓到了。你娘家的人守着，明天会直接转移回夏榕市关押审问。”
　　凌猎又问：“你没受伤？席女士呢？我弟呢？”
　　季沉蛟说：“放心。”
　　凌猎轻叹：“我们终于抓到他了，这样，‘浮光’也会撤退吧。”
　　暗网难以被连根拔起，但是将它的触角赶到国境之外，这是我国警方能够实现的，最实际的目标。
　　凌猎有些困了，用手臂挡住眼睛，“我休息一下。”
　　宁协琛和文争朝被送往千兵市的医院接受治疗，文争朝伤到了骨头，但没有生命危险。宁协琛的情况却十分棘手，麻烦的不是他腿上的枪伤，而是长年累月的身体消耗。医生初步诊断，他动过手术，并且瘫痪过，这些年靠药物吊着一口气，过量使用药物损害了他的内脏。
　　他在“浮光”面前假装是个废人不假，但他的情况确实离废人也不算远了，这次能够制服佣兵，一枪命中“呐声”，简直是奇迹。但也正是这高度紧张的行动，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他躺在重症监护室，一直没有醒来。
　　因为“雪童”，当地警方抓了很多人，乡镇的乱局已经被控制下来，夏榕市警方、千兵市警方、特别行动队集中在千兵市局，柏岭雪和其余“浮光”成员也被转移了过来。
　　柏岭雪自从被抓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技侦检测到“浮光”暗网的动态趋势，似乎也因为首脑被抓而猝然下落。
　　凌猎和季沉蛟见面，去医院看望了文争朝，又去宁协琛的病房外待了会儿，他们暂时看不到宁协琛。
　　千兵市这边的医疗水平一般，季沉蛟本来想把宁协琛接回夏榕市，但谢倾说反正都要在路上折腾，不如直接去首都，也好让专家们会诊。
　　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让宁协琛醒来。他不仅是英雄，也是揭露“浮光”罪行的重要证人。
　　凌猎问：“你审过柏岭雪了没？”
　　季沉蛟说：“还是不肯说话。其他人倒是交待了在境内犯罪的细节。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凌猎说：“柏岭雪不对劲？”
　　季沉蛟揉了揉眉心，“是，他沉默得太古怪了。”
　　凌猎支起下巴，“他又在给我们下什么套？”
　　季沉蛟说：“我们的行动有问题吗？”
　　凌猎想了想，摇头，“文争朝收到宁队的邮件是柏岭雪的阴谋，柏岭雪想把我引到这个非常容易出境的地方来。至于宁队，‘浮光’可以放他，也可以不放。柏岭雪为了不让我们抓到他，还搞出一堆陷阱，只是他没有想到宁队会帮我们忙，也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你抓到了。”
　　凌猎看向季沉蛟：“过程、结局、逻辑，都没有任何问题。”
　　季沉蛟轻吐一口气，点点头，“可能是我过于紧张了。”
　　千兵市各县城村镇恢复平静，夏榕市警方和特别行动队陆续撤离，柏岭雪和“浮光”佣兵被严密转运到夏榕市集中关押。
　　沈寻传来的消息是，“浮光”暗网不仅是境内的活动，连境外的活动都大幅下降。
　　看来擒获“虫母”的行动很有成效。
　　唯一让人不安的是，柏岭雪保持缄默。
　　一周后，他忽然要求让凌猎来审问他。
　　凌猎说：“这是终于打算开口承认罪行了？”
　　谢倾和凌猎聊了十来分钟，叮嘱凌猎稳住柏岭雪，不必刺激他，反正他已经在警方手上了。
　　凌猎坐下，柏岭雪微笑：“阿豆，你又来看我了。”
　　凌猎说：“柏岭雪，阿雪，你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浮光’最不应该的，就是踏入这片土地。”
　　柏岭雪忽然抬起食指，摇了摇，“等一下，让我先来纠正另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我不是阿雪。”
　　凌猎眉心一收，紧盯着对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我的代号是‘灰孔雀’，而‘浮光’真正的首脑是‘黑孔雀’，也就是你心里的那位阿雪。”
　　柏岭雪笑了，就像成功愚弄了一个自以为获得胜利的可怜虫，“阿豆，你自作聪明，我不是阿雪，我只是阿雪的一个影子罢了。就像‘灰孔雀’的羽毛再深，也变不成‘黑孔雀’的颜色。”


第214章 失声雨（50）
　　柏岭雪像是当空给警方丢下一枚重磅炸弹，凌猎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震得他半边身子都僵硬无法动弹。
　　柏岭雪……不是阿雪？不是“浮光”的头目？不是“黑孔雀”？
　　怎么可能？那上次在榕美北区，在玉容叹歌的对话……
　　忽然，凌猎的胸口好似被打了一记闷拳，是他先入为主，听到柏岭雪说为尹寒山复仇的经过，就想当然地认定“灰孔雀”不过是“黑孔雀”的另一个代号。
　　正在看监控的谢倾此时亦是方寸微乱，他身边的季沉蛟迅速离开，朝审讯室跑去。
　　审讯室的门打开，柏岭雪正笑着说：“阿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就是‘黑孔雀’，为什么你一定要认为我就是首脑呢？”
　　说着，他挑起眼梢，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季沉蛟，“哦，小季警官也来了，正好，我有一件事也想和小季警官分享。”
　　凌猎背脊已经被冷汗打湿，他脑中飞快过着与柏岭雪相处的种种细节，这人从名字开始，就在误导他，柏岭雪，阿雪。还有眼睛，墨绿色的眼睛并不多见，阿雪是，柏岭雪也是。柏岭雪还亲口跟他说，曾经易容乔装成言熙，到夏榕市查尹寒山的死，不巧的是被宁协琛发现，所以宁协琛必须死——当然，宁协琛没死成，而是重病卧床。
　　在“灰孔雀”“黑孔雀”这个问题上，柏岭雪从头至尾强调自己是“灰孔雀”，这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策略。
　　等一下！凌猎按住疼痛的太阳穴，有没有可能，柏岭雪现在说的才是谎言？这个人就是“黑孔雀”，这么多天缄口不言，只是在想蒙骗警方的说辞？
　　“阿豆，你难道在想，我现在说的不是实话？”柏岭雪笑起来，“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抓我？”
　　季沉蛟绷直了嘴唇，而凌猎也没有回答。
　　柏岭雪小幅度地摊了摊手，手铐发出轻微的响动，“因为你们知道在缺乏国际合作的前提下，暗网不可能被彻底消灭，所以你们只能寄希望于控制首脑。‘浮光’以前在境外活动，要不是我对你们国家有执念，‘浮光’就不会入境。那么把我关起来，‘浮光’就会自动退出去。这就是你们的目的。”
　　顿了顿，柏岭雪甚至稍稍前倾，声音压低，像是说着某种咒语，“那就看看，‘浮光’是不是退出这片土地了。”
　　沈栖坐在电脑前，烦躁地啃着手，面前的显示屏不断刷出数据。那日在贵瓮镇抓捕柏岭雪之后，暗网的活跃度跌到低谷，之后持续降低了几天，这几天却又有缓缓爬升的征兆，而到了今天，居然直线跃升。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浮光”的首脑不都已经在他们手上了吗？为什么“浮光”还没有滚出去？
　　凌猎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盯着柏岭雪那双墨绿色的，和他记忆中万分相似的眼睛，“你不是阿雪，那你是谁？”
　　柏岭雪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色，就像一个伤心的男人，看着他那背信弃义的妻子。
　　几秒钟后，他说：“阿豆，你是真的一点都没有注意过我啊。”
　　“我也是那个村里的孩子，你完全没有印象了吗？我叫小宇。”
　　小宇？
　　凌猎竭力在回忆中搜索，试图将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容与面前的人重合。
　　可是不行，那是太久远以前的事了，就连阿雪的模样，他也早就记不清楚，更别说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宇。
　　看见凌猎的神情，柏岭雪难过地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你的世界里就只有阿雪，只有阿雪才是你的宝贝。”
　　季沉蛟皱起眉，这话让他非常不舒服。
　　柏岭雪看向季沉蛟，脸上的沉痛消散了，“噢，我怎么忘了，小季警官还在呢。别着急，等我讲完我的故事，再跟你说正事。”
　　凌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小宇这个名字反复在脑海中穿梭。他好像记起一点来了，那群小孩子确实有个人叫小宇？还是阿羽？
　　但是他几乎没有和小宇说过话。他们这些小孩，总是被教官狠狠盯着，说错一句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一旦交到了朋友，就会自觉地和朋友组成闭环圈子。他和阿雪、姐姐就是一个闭环圈子。其他小孩怎么样，那不关他们的事。
　　柏岭雪惊喜地说：“想起我来了？”
　　实际上，凌猎只是隐约想起了小宇这个名字而已，名字背后的人仍是一头雾水。
　　但柏岭雪显然很高兴，“我知道你帮阿雪杀生。”
　　“什么？”这种事如果让旁人知道，很容易传到教官耳中。
　　柏岭雪点点头，“是啊，我知道。很多次你帮他的时候，我就在你们不远处，藏在雪里看着你们。但你们一次也没有发现我。为什么呢？因为太不起眼吗？”
　　柏岭雪脸上又泛起悲伤，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可是我明明和阿雪一样，眼睛也是墨绿色的啊。你只看得到他，看不到我吗？你叫他小宝贝，那我呢？”
　　边境的风雪从记忆的深海穿过，凌猎好似看到了一个默默跟随的小孩，但小孩离他和阿雪太远了，风雪又太大，他们转过身去，看不清小孩的面容。
　　“我很羡慕你们，你们有姐姐给你们起名字，阿雪那么笨的小孩，有你保护他，帮他做任务，而我一直是一个人。”柏岭雪微笑着说：“连名字，都是我自己起的。不过后来，你掉下去之后，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上次没有骗你，你走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过得很惨，教官以为你和阿雪谋划逃跑，我们这些无辜的人都被剥夺了仅剩的自由，阿雪差一点就被打死。你知道我们后来又为什么能活下来吗？”柏岭雪意味深长地看了季沉蛟一眼，“这就和我要和小季警官说的事有关系了。但不急，先说这边。”
　　“那年冬天，我们快要被折磨死时，一个‘沉金’高层人物来到我们村子，他的代号是‘暴猫’，长得……”柏岭雪转向凌猎：“就和你现在差不多。”
　　凌猎立即想到照片上的男人，贵瓮镇的人说，男人叫阿柔。
　　“‘暴猫’下令，不要虐待小孩，我和阿雪，还有其他孩子才逃脱一劫。也是从那时起，我们才知道，我们村子原来是个无足轻重的据点，而我们和村子里的教官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我们的组织‘沉金’有更重要的基地，要成为‘暴猫’那样的人物，我们悲惨的命运才会发生改变。”
　　“‘暴猫’没有在村子里停留多久，但他离开后，我们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尤其是我。”
　　凌猎：“你？”
　　柏岭雪：“我取代了你，和阿雪成为朋友。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和他成为朋友？”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半分钟后，柏岭雪自问自答：“因为我擅长模仿他。在你还陪伴着他，夸他的眼睛漂亮，叫他小宝贝时，我就开始模仿他。”
　　凌猎感到胃中一阵痉挛，恶心得想吐。
　　“我一边模仿一边想，阿豆为什么不能和我做朋友？我和阿雪还不够像吗？阿雪会的我都会，阿豆怎么不看看我？”柏岭雪接着说：“那阵子阿雪跟丢了魂儿似的，而且大家都知道是你害得我们受罪，所有人都迁怒于阿雪，我肯和阿雪玩，还和他举止相似，他当然肯和我当朋友。”
　　“我们终于一起长大了，到了可以离开村子，为‘沉金’效力的时候。但是命运这个东西实在是很捉弄人，E国联合了好几个国家，突然要剿灭‘沉金’。听说‘暴猫’已经被杀死，‘沉金’也抛弃了我们的村子。”
　　“我是无所谓的，不当‘沉金’了也好，换个地方一样能过活。但阿雪不一样，他长大后变得很喜欢思考，总是想一些我不大能理解的东西。我们失散过一段时间，你已经猜到那是什么时候了，对吗？”
　　凌猎寒着神色，“他遇见尹寒山的时候？”
　　“对，不过还要提前一点。我们遇到袭击，死了很多人，我以为他也死了。后来他在卫梯镇遇到登山迷路的尹寒山，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柏岭雪深深地呼吸一口，望着天花板，“阿雪又回来了，告诉我说，我们有朝一日可以自由地行走在光明之下。”
　　“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他要帮一个人，当那个人的线人，但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需要我的帮忙。”
　　凌猎说：“所以是你们两人一起？”
　　“我听他的，他比我有主意得多。”柏岭雪说：“我从小就在模仿他，好像已经忘了该怎么自己思考，也忘了到底为什么要模仿他。”
　　“阿雪的理想差一点就能实现，但尹寒山死了，他在卫梯镇，还有你们的好些城市寻找尹寒山，都没有任何结果。从那天起，阿雪就变了。他要让正在死去的‘沉金’重新强大起来，因为只有依靠‘沉金’这样的庞然大物，他才能找到尹寒山失踪的真相。”
　　“那时，我们已经进入‘沉金’的权利核心，把‘沉金’变成‘浮光’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柏岭雪转向季沉蛟：“小季警官，你当年认识的言熙就是真正的阿雪，我没有易容成他，他也没有易容成我。他只是戴了深棕色的隐形眼镜，挡住他和我一样的墨绿色眼睛。”
　　柏岭雪突然笑了起来，“你们真是很天真啊，易容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过你们应该谢谢我，如果没有我，宁队早就已经死在阿雪手上。”
　　季沉蛟放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
　　“阿雪接近宁队，调查尹寒山失踪的真相时，我也在夏榕市接应他。那是个偶然事件，我被一群小混混刁难，是宁队路过，给我解了围。后来宁队发现阿雪不是什么简单的线人，阿雪觉得不能留他，是我把宁队救下来。”
　　柏岭雪笑着摇头，“这么多年，我给与他最好的治疗，不让他死，但也不让他生，我得吊着他一口气，但我没想到，他骗过了我们所有人，居然把我的‘呐声’给杀了。早知道这样……”
　　柏岭雪没有往下说，耸耸肩，“你们要不去问问懂网络的人？你们抓了我，‘浮光’是不是退出去了？”
　　凌猎已经在耳机中得到答案。那个笼罩在夏榕市上空的阴影不仅仍然在，而且在进一步扩大。
　　柏岭雪哈哈大笑，“‘浮光’的boss怎么可能这样容易就让你们抓到。我强调了很多遍我是‘灰孔雀’。阿豆，是你盲目地相信我就是‘黑孔雀’。”
　　凌猎感到一股灼人的火正在胸膛熊熊燃烧，是被愚弄的愤怒？是被迎头痛击的耻辱？还是对自己疏忽的懊恼？
　　“‘黑孔雀’现在还好好地待在E国。他正是料到了你们会直接抓首脑，所以才让我来演一场好戏。”柏岭雪揶揄道：“动动你们的脑子吧，警官先生，‘浮光’还没有完成渗透，他怎么会冒险出现？”
　　凌猎说：“那你呢？你不生气吗？‘浮光’还没有完成渗透，‘黑孔雀’就这么把你丢了出来？”
　　柏岭雪脸上的嚣张略微收敛，眯眼和凌猎对视，片刻后，说：“因为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机会，能让你，阿豆，用全副精力来对付我，正视我这个同样有墨绿色眼睛的人。”
　　凌猎眼底泛起杀意。
　　柏岭雪却笑着摆手，手铐叮当作响，“‘黑孔雀’有他的执念，我也有。阿豆，这一局，是我胜利了。从此以后，你们再想诱捕‘黑孔雀’将会变得更加困难。”
　　凌猎脖颈上挂着汗珠，指尖轻微发抖。
　　柏岭雪沉默片刻，“噢，怎么忘了正事。小季队长，你想不想知道那位和阿豆长得很像的‘暴猫’是谁？”
　　凌猎在桌上重重一拍，季沉蛟诧异地看向他。
　　柏岭雪轻松地说：“这不方便让小季警官知道吗？”不等凌猎说话，他又道：“也是，毕竟我们上次还说过，有些人你不想让小季警官知道，有些秘密你发现了，不愿意与小季警官分享。你很清楚，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季沉蛟眉心皱得很紧，握住凌猎的手，“到底是什么事？”
　　“阿豆不愿意说，我来说吧。”柏岭雪微笑看着季沉蛟的眼睛，“阿豆的父亲，就是‘沉金’曾经的高层，代号‘暴猫’。”
　　季沉蛟双眼忽然睁大，听清楚了每一个字，但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信息。
　　谢倾立即叫停审讯，派人去接凌猎。但凌猎站着，双手撑着桌子，虎视眈眈地盯着柏岭雪，咬牙：“让他说！”
　　柏岭雪笑着继续。
　　当年“暴猫”来到村庄时，没人知道他和阿豆有什么关系，小孩们只是对他的脸印象深刻，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和其他佣兵甚至不像同一种族。
　　直到“沉金”变成“浮光”，阿雪成为“黑孔雀”，接触到残存的“沉金”档案，才得知“暴猫”叫做阿柔，来自一个叫做贵瓮镇的边境小镇。他和一个女人有个孩子，正是阿豆。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阿豆出生后不久，就被扔到了村里，和其他命如草芥的小孩一同忍受折磨。
　　“暴猫”唯一一次出现，似乎是为了救村里因为阿豆失踪而被牵连的小孩。而在各国正式围剿“沉金”之前，“暴猫”已经死去。所以不管是柏岭雪，还是言熙，都未能在长大后再见“暴猫”一面。
　　“阿豆，你的父亲是个古怪透顶的男人。他对你那么狠心，完全不顾你的死活，但居然会因为你，来救我们这些孩子。”柏岭雪拖着手铐朝凌猎伸出手，“你也是个古怪的男人，你猜到你身世的真相，但你宁可问我，也不肯和你的男朋友敞开心扉。”
　　季沉蛟忽然想起还在千兵县时，有次和凌猎通话时，他察觉到凌猎欲言又止，问是不是有什么事。但凌猎说没事，这段时间以来，也没有提过什么照片和阿柔。
　　心里难以克制地涌起一丝失落。就算告诫自己注意柏岭雪的话术，还是无可避免地发沉。
　　就像眼前有一扇门，凌猎站在门的另一边，将他关在门外。
　　审讯结束，柏岭雪竟像是唯一的胜利者。不光是夏榕市这边的技侦部门，就连特别行动队也监控到——“浮光”暗网经过短暂地低落后，正在变得愈加活跃。
　　真正的首脑，“黑孔雀”言熙，在警方鞭长莫及的幽深巢穴。
　　凌猎将自己关在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放空发呆，什么都没有想，懒得想。
　　柏岭雪说得没错，他就是自以为是。
　　如果他更谨慎，不想当然地认为柏岭雪就是“黑孔雀”，不要这么冲动地采取行动，或许还有擒获“黑孔雀”的机会。
　　但现在，机会变得无限渺茫。
　　柏岭雪就像阿雪投过来的一块石头，警方的思路暴露无遗。下次还要怎样做，才能让阿雪上钩？
　　还有阿柔，“暴猫”，他的……父亲。
　　凌猎忽然从连在一起的椅子上坐起来。
　　他该怎么向季沉蛟解释？那天拿到照片，他想过告诉季沉蛟，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为什么说不出口？他不知道。
　　从千兵县回来已经有一段时日，他反复思考过阿柔的去向，他明明可以找季沉蛟商量，但他没有。
　　现在被柏岭雪当着季沉蛟的面戳破，他更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季沉蛟，怎么解释他的隐瞒。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要怎么说服季沉蛟？
　　还有组织，组织怎么来评估他？
　　不不，这都不重要，就算特别行动队因此将他扫地出门都无所谓，扒了他的制服也就那样。大不了他走人，不干了，撂下担子比什么都轻松。
　　但是他要怎么让季沉蛟明白，他不是故意隐瞒。
　　不，他就是故意隐瞒！
　　他抱着头，用力地捶打，像个做了错事，连解释都找不到理由的小孩。
　　季沉蛟在阳台上抽烟。
　　刚才开完会，他叫了凌猎两声，但是凌猎好像没听见。或许听见了，却不想搭理他，逆着人群走进小会议室。
　　他想拉住凌猎，想敲开小会议室的门。但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他没这么做。
　　他好像失去了资格，好像和凌猎之间多了一堵厚厚的隔膜。
　　他并不是很生气凌猎隐瞒照片的事，但是这事堵在他胸口里，闷得慌。有什么不能说呢？就算凌猎的父亲是“沉金”的高层，那又怎样呢？
　　凌猎难道不相信他可以消化这件事吗？凌猎为什么不愿意和他分享？
　　手机震响，季沉蛟立即拿起，看到是谢倾打来的，稍微有些失望。
　　“谢队。”
　　“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
　　“就来。”
　　刚才的会上，谢倾已经说了目前警方面临的尴尬局面，“雪童”在更多的城市出现，暗网进一步深入黑暗，搅动邪恶的贪欲。各地警方都在行动，但是暗网总会先一步，它有数不尽的触角。可以想象，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警方将面临一场硬仗。
　　“灰孔雀”被抓，并没有让“浮光”的真正头目退却，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他的笑声从遥远的E国传来，带着寒冷和冰刃。
　　季沉蛟关上办公室的门。谢倾说：“你和凌老师怎么样？”
　　季沉蛟抿了下唇，“他不想说‘暴猫’的事。”
　　谢倾点头，“我找你也是因为他和‘暴猫’。你知道，他虽然在我们这边做事，但还是归特别行动队管。刚才我接到通知，特别行动队马上会来人，接他回去。”
　　季沉蛟心中一紧，“调查他吗？但就算‘暴猫’是他父亲，他这十年的贡献还不能证明他的清白和正直吗？”
　　谢倾压了压手，“你先别着急。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特别行动队要接他回去干什么，也许只是普通问询？”
　　季沉蛟此时无法完全理性地思考，烦躁地走了几步，“那要是不是呢？”
　　谢倾说：“我也想问，要是不是，你打算怎么做？”
　　“我……”
　　须臾，季沉蛟立正，“谢队，请允许我和凌猎一同去首都。”
　　谢倾笑了，食指隔空点了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决定。特别行动队的人还有两个小时到，到了就要接人走。你去准备一下，我这边批准，如果特别行动队也批准你跟随，那你就去。”
　　凌猎接到通知时比季沉蛟还晚，他不看手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小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时，他就像被人从海水中捞了起来。
　　“昭凡？”
　　昭凡站在门口挥手：“没想到吧？又是我。有什么得罪人的事都是我。”
　　抱怨完，昭凡严肃了几分，“上面派我来带你回总部。”
　　凌猎皱眉，“是因为这次的行动？还是因为我和‘暴猫’的关系？”
　　“我不知道。”昭凡坦白道：“我只是奉命来接你。但是徒弟，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凌猎垂眸不语。
　　昭凡在他肩上拍了拍，“走吧，也不用收拾什么，这儿有的，总部都有。”
　　“等下，我……”凌猎拿出手机，刚想说给季沉蛟说一声，才发现手机没电了。
　　不，不像是没电，更像是死机坏掉了。
　　这个手机是他跟季沉蛟讹来的。怎么在这个当口坏了？
　　他心里闷得厉害。给季沉蛟打电话就是一瞬间的念头，这个念头被损坏的手机阻止，就消退了。
　　“要打电话？”昭凡递出自己的手机，“给。”
　　凌猎却摇摇头，“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反正特别行动队来接他，谢倾肯定知道，谢倾知道了，季沉蛟也知道。横竖季沉蛟不会认为他失踪了。
　　有什么就等回来之后再解释吧——如果他还回得来的话。
　　特别行动队的车就停在市局楼下。凌猎跟在昭凡后面，下楼时精神有些恍惚，有坎也没看到，一脚踏空，身体悬空。
　　他的反应力能够让他迅速站稳，他却懒得补救，任由自己摔下去。
　　可是料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他摔到了一个有力的、熟悉的臂膀里，呼吸中有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视觉重新开始工作，他抬起头，撞进季沉蛟的眸子里。
　　“季……”
　　他张了张嘴，却只是吐出一个音节。
　　季沉蛟脸色并不好看。一手抱着他，一手拎着他的亮黄色行李箱，可是他并没有整理过行李。
　　季沉蛟眉间紧皱，像是在责备他。但是这一刻，他感到久违的放松。
　　昭凡听见后面的动静，转过来看，季沉蛟才将凌猎松开。
　　“季队。”昭凡自来熟地打招呼。
　　季沉蛟没再看凌猎，“你们来得突然，凌猎没什么准备，我能陪他一起去吗？”
　　凌猎顿时看向季沉蛟。
　　昭凡问：“谢队知道吗？”
　　“谢队已经同意了。”
　　“那你们等下，我打个电话。”
　　昭凡去一旁打电话，季沉蛟还是没有看凌猎。凌猎拉了拉他的衣袖，“你要陪我去？”
　　季沉蛟侧过脸，“如果你的上级同意的话。”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没有带着情绪。但凌猎分明看到他的眼中流动着浓稠的担心、记挂，而这些，都是因自己而起，属于他凌猎的。
　　寒冬，凌猎的指尖冰凉似雪。季沉蛟觉得有雪落在自己手中，低头，看见的却是凌猎的手。
　　“如果我的上级不同意呢？”
　　季沉蛟抓紧凌猎的手，“至少他们无权禁止我去首都。我可以自己去。”
　　凌猎唇角弯起。
　　季沉蛟一时恍惚，分明从审问柏岭雪时算起，并没有过几天，但他竟是觉得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凌猎的笑容了。
　　这时，昭凡打完电话，冲他们招手，“走，沈寻说季队你想陪就陪！”
　　作者有话要说：
　　157和158那两章，凌猎和柏岭雪见面，有一位读者猜到柏不是阿雪，而是另一个小孩。但是很可惜，那位读者没有实名，大家看不到。我当时很想回复一下，请那位读者实名，但是这样又会剧透，只好忍住。昨天那章发出之后，终于又有一位读者提到了另一个小孩。


第215章 失声雨（51）
　　飞机降落在首都，经过一小时车行，凌猎终于再度站在特别行动队的总部大门前。他下意识长吸了口气，以为进去之后将面对一群老古板探究的目光，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会议室等着他的是个早已淡出警界的人——特别行动队的上一任负责人符衷。
　　凌猎大睁着双眼，回头看了看带自己来的沈寻，疑惑道：“符……符老板？”
　　符踪笑着站起，“还叫我符老板。全队就你心里没数，老板是什么好听的词儿吗？”
　　符踪五十多岁，是特别行动队的功勋人物，按理说可以干到功成身退，但陈年旧伤一直折磨着他。五年前，他将工作交给后继者，疗伤去了，档案虽然还挂在特别行动队，但早已相当于闲人。
　　凌猎去年暂时离队，他也没有出面干预，但前不久凌猎被调查时，他倒是和萧遇安、沈寻一起为凌猎背书。
　　这个时间点，符踪出现，凌猎猜想围绕自己的应该不是小事。
　　凌猎说：“您身体近来怎么样？”
　　符踪笑道：“哟，这就关心起我来啦？放心，没你们这帮小子成天给我惹事，我起码能活个一百岁！”
　　说着，符踪朝走廊上瞧了瞧，“昭烦人不是说你把夏榕市那位队长也带来了？他人呢？”
　　凌猎没想到符踪开口就问季沉蛟，“他在休息室。”
　　不知道将面对什么，刚才凌猎觉得贸然带着季沉蛟不好，于是将季沉蛟安排在休息室。昭凡发扬地主精神，已经拉季沉蛟开黑了。
　　符踪一幅你小子做得不对的神情，“既然来了，还怕跟我见面啊？去，把人带来。你们在夏榕市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你的事，他应该知道。”
　　“我的事？”
　　“啊，你的过去，你的父亲，你为什么成为特别行动队的一员。”
　　季沉蛟被沈寻叫走时，昭凡一阵乱叫：“你们怎么回事？要我作陪我就作陪，拆我搭子就拆？我生气了我给你们说！”
　　季沉蛟来到会议室的一瞬间，就觉得凌猎的情绪和刚才分开时不一样，他很安静，太安静了，坐在桌边，双手放在桌上，像个安分守己的学生。而凌猎的斜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看那警衔，就知道是位大人物。
　　符衷朝凌猎旁边的位置指了指，“小季，坐吧。”
　　沈寻跟季沉蛟介绍了符衷的身份，季沉蛟惊讶之余连忙说：“上次的事，谢谢您。”
　　符衷笑着摇头，看着凌猎：“既然是我松口让他破格成为特别行动队的一员，我就必须对他负责。”
　　凌猎抬起头，“您刚才说，我的亲生父亲，是……是您的队友？”
　　季沉蛟目光一顿。
　　符衷叹了口气，点点头，“这事要从还没有你时说起了。”
　　凌猎在贵瓮镇看到的那张照片，上面和他长得非常相似的男人名叫云柔。明明是个男儿，名字却像女性一样温柔。贵瓮镇在边陲，人们放浪不羁，云柔自由自在地长大，人如其名。十六岁时，他离开热爱的家乡，一路游历，后来在北方的一座大城市暂时安定下来。
　　那年他十九岁，遇到了风华正茂的警校生符衷。
　　两人有些过节，不打不相识。云柔受教育程度低，但灵活、聪明、悟性特别强。符衷的师父觉得这是个可塑人才，要是放任他在社会上乱闯，可能是个祸害，但驾驭得好的话，一定能为警方做贡献。
　　凌猎听到这里，便想起十年前，萧遇安对他的评价也大抵相似。可是特别行动队何其难进，萧遇安那时也不过是一个中队长，为什么看好他，就一定能让他成为特别行动队的一员？
　　他知道萧遇安去找过大领导，但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大领导为什么会拍板同意。他那时才十八岁，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他当了三年行走在黑暗中的线人，“转正”之时也才二十一岁，他凭什么？
　　答案，仿佛就藏在符衷和云柔的往事中。
　　云柔对给警方干活很感兴趣，尤其和符衷搭档起来就像一个人有两个灵魂。那些年，符衷在明，云柔在暗，他们一起侦破了很多要案。
　　两人二十三岁时，特别行动队的前身特殊安全处成立。云柔已经不再是线人，而是和符衷一样，正式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一年后，我国和E国联合侦查一起跨国武器走私案，云柔被派到E国执行任务。这次任务很成功，但云柔却没能回得来。
　　卧底九死一生，他失联后，E国和特殊安全处都认为他大概率已经遭遇不幸，但符衷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搭档就这么死了，一直尝试与云柔联系。
　　云柔没有死，并且阴差阳错，成了E国警方插到“沉金”里的一枚钉子。
　　从此，他有了新的身份，他的代号是“暴猫”——因为他肩上极似猫头的胎记。
　　“暴猫”为E国警方提供“沉金”的情报。那时E国警方并不打算彻底消灭“沉金”，但他们需要制衡“沉金”，从“沉金”身上汲取更多利益的同时，让“沉金”对外做一些警方不可能做的事。
　　而这样的国际博弈从未伤害分毫我国的利益，原因就在于符衷与云柔联系上了，云柔等于是三面间谍，他制约着“沉金”南下的脚步，又为“沉金”和E国警方互相牵制互相利用出谋划策。
　　在“沉金”内部，他很有威信，后来某一年，出于隐藏身份的目的，他在“沉金”高层的试探下不得不与一名女子生下一个孩子。
　　而外界所知的是，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死了。
　　凌猎感到肩上的猫头胎记滚烫得灼人，他哑声说：“我就是那个小孩……”
　　符衷点点头，“是。云柔没有让你留在他身边，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因为他很清楚，他的身边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我曾经问过他，把你藏在哪里。他不肯说，只说能不能活下来，要看你自己的命运。”
　　大雪纷飞的村落，残忍的教官，短缺的食物，被染成红色的血……
　　凌猎紧握着拳头。那绝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可是在“沉金”，哪里又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云柔还必须堤防“沉金”的监视，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才是最容易隐藏的地方。
　　符衷说：“而且，那个村子，是‘沉金’的所有据点中，离我们最近的地方。”
　　小小的人类幼崽在边境村落长大了，“暴猫”唯一一次去看他，是听说他从悬崖跌了下去，而整个村子的小孩因为他遭殃。“暴猫”把那一村子的小孩救了下来，让他们不至于被摧残至死。
　　多年后，“沉金”已经成为E国和许多国家的心腹之患，E国内部渐渐有扫除“沉金”的声音。
　　云柔最后一次与符衷通话时，话语中难掩兴奋。他说他估计最多不过三年，联合行动就将打响，到那时候，他的卧底任务就算完成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但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就在E国警方做早期准备时，“暴猫”在执行“沉金”的任务时，被外国杀手杀死。
　　他没有为祖国而死，没有为E国警方而死，他为“沉金”而死。
　　只有极其少数的人知道，又有一个英雄悄无声息地埋骨他乡。符衷难掩悲痛，却连去E国为至交好友收殓遗骨都做不到。
　　半年后，一个和云柔长得有些许相似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成为特别行动队负责人的符衷差点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刚和云柔认识的时候。
　　少年说，他现在的名字叫喻戈，但这是另一个少年的名字，他偷用了这个名字接近十年，他想拥有自己的名字。
　　少年又说，名字早就想好了，他要叫凌猎，北风凌厉的凌，猎人的猎。
　　凌猎是萧遇安带来的。萧遇安说，这孩子如果不能为警方所用，就很可能成为祸害。这话让符衷顿时想到师父对云柔的评价。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巧的事吗？符衷的生命消逝在E国，他的孩子却来到了自己面前？
　　但即便如此，符衷也无法立即答应萧遇安。他要了解这个孩子的一切。
　　凌猎开始跟着萧遇安训练，体检时露出背上和云柔一模一样的猫头胎记，符衷悄悄用云柔出国时留在总部的检材做了DNA检验。他们确实是亲生父子！
　　符衷查到，凌猎小时候流浪到夏榕市，在铃兰香福利院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被豪门喻家收养。但他就像一头养不熟的狼，十年时间也没有被豪门养废。他看上去虽然野性难驯，却有难得的高尚品性——极度感恩，并且坚信有人遇害，就一定应该有人为此负责。
　　符衷独自红了眼眶，给凌猎打开绿灯。凌猎因此能够随萧遇安执行最机密的任务，接受特别行动队正式成员才能接受的精英训练。那三年，凌猎熬了过来，在二十一岁时破格成为正式成员。
　　但要说破格，在他十八岁时，符衷就已经给了他破格的机会。
　　符踪将一本很小很薄的相册珍重地放在凌猎面前，“我们那时候不像现在，他留下的影像就只有这些。”
　　凌猎没有翻开，低着头，半分钟后才说：“所以我是……”
　　符衷说：“你是英雄的后代，你继承了你父亲的事业，你父亲的品格。”
　　凌猎抬起头，望着符衷，眼中浮着未能立即消化的茫然。
　　符衷在他背上拍了拍，“这件事我本来想一直隐瞒下去，毕竟云柔是在执行‘沉金’的任务时死去，E国警方当时为了后续行动着想，没有为他出具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文件。你进入特别行动队时，‘沉金’还存在，我更不能告诉你真相。”
　　“但现在，‘浮光’向你歪曲事实。”符衷长叹一声，“你到了必须了解真相的时候。”
　　凌猎的目光转回相册，却仍然没有翻开。符衷看向季沉蛟，“小季，现在你也清楚凌猎的身世了吧？”
　　季沉蛟点点头，搂住凌猎的肩膀。
　　符衷和沈寻交换了一个眼神，将会议室留给二人。
　　门关上，凌猎的呼吸才渐渐变得急促。季沉蛟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说：“对不起。”
　　凌猎机械地摇头，很困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因为我……我是英雄的孩子吗？”
　　季沉蛟吻他的眼睛，“和你是谁的孩子没有关系。”
　　凌猎更迷茫了，“那为什么要道歉呢？你做错了什么吗？”
　　季沉蛟此时亦无法准确地传达自己的感受。是啊，他为什么要道歉？
　　他好像不够宽容，不够设身处地地为凌猎着想。他占有欲太强，他希望凌猎在有任何情绪时剖析给他，他不要凌猎对他有任何隐瞒。
　　可是凌猎也有脑子转不过来的时候，也有消化不了的时候，也有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的时候——就像现在。
　　所以他为什么要生气，要失望，要逼凌猎？
　　他们追查到贵瓮镇，凌猎得到一张和自己相似的照片，照片的人可能是凌猎的父亲，父亲可能与“沉金”有关。凌猎一时想不通其中的逻辑，不知道要怎么对他说，被柏岭雪当着他的面揭露。
　　如果更冷静一些，他应该明白，那不过是柏岭雪的心理战，是挑拨离间，但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到失望。
　　他的失望刺痛了凌猎。
　　他要道歉，不是因为今日听来的英雄的孩子，只是因为凌猎。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凌猎乖巧地靠在季沉蛟怀里，缩了好几下，像是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姿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在查案时看到那张照片，那是‘浮光’的什么阴谋吗？在暗示我和‘浮光’有另外的牵连吗？其实我知道应该告诉你，我们是队友，不，我们比队友更亲密。但你问我是不是还有话时，我一下子说不出来了。我想确认照片里的人到底和‘浮光’有什么关系，再告诉你，他……有可能没有那么好的身份……”
　　凌猎说得有些着急了，原本的伶牙俐齿此时仿佛全都失效，凌猎发现自己无法痛快地表达。
　　“我知道，我知道。”季沉蛟抚动着凌猎的肩膀，“别着急。”
　　凌猎摇头，丧气一般，“我答应过你，什么都告诉你。但是我还是没做到。”
　　季沉蛟说：“这不是你的错。换做是我，我也会犹豫。”
　　凌猎说：“你也会犹豫吗？”
　　季沉蛟微皱着眉，“我想我会。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神经质地更加谨慎。”
　　凌猎吐出一口气，从季沉蛟怀里离开，“我想看看这本相册。”
　　季沉蛟拿过来，“一起看？”
　　“嗯。”
　　相册里，其实只有五张照片，其中两张是集体照，一张是云柔和符衷，两张是云柔一个人。
　　照片上的云柔比现在的凌猎还年轻，青春飞扬，自信美丽，当真有着那一方水土之人的放浪不羁。
　　从照片后的时间看，所有照片都拍摄于云柔去E国之前。当他离开故土，就再也没有人为他留下照片。
　　合上相册，凌猎将它抱在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季沉蛟和凌猎暂时留在首都。符衷拿出云柔的所有资料，又联络到E国警方里云柔当年的上线。一周后，特别行动队内部给云柔办了个简单的缅怀会，他的照片、功勋终于名正言顺地挂到了特别行动队的英烈纪念堂。
　　凌猎经过几天的消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世。符衷将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
　　凌猎：“这是？”
　　符衷说：“打开看看吧，阿柔的徽章，都是他去E国之前得到的。他交给我，让我替他保管。他说等他回来了，要给老婆看，等孩子长大了，给孩子看。”
　　凌猎打开浸满岁月风霜的盒子，里面的徽章不复当年的闪耀，像是被尘埃覆盖住了，但拿起来，抹掉那并不存在的尘埃，它们仍在暗处闪着光，提醒着他——你的父亲，是和你一样优秀勇敢的警察。
　　在徽章的下方，凌猎摸到了一个更小的盒子。
　　符衷也看得到了，“啊，这个是你们家里的传家宝。”
　　“传家宝？”凌猎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块温润的青玉。
　　符衷笑道：“贵瓮镇那一带不是盛产玉石吗，家家户户都玩玉戴玉，这个玉坠自从我认识阿柔，他就挂在脖子上，说是传家宝，我也不知道有多值钱。”
　　“阿柔出国之前，把玉坠摘下来，和他的徽章放在一起。他没戴着它去E国，看来是正确的。现在他的传家宝啊，可算是传到你手上了。”
　　凌猎带着大小盒子下楼，季沉蛟正在一楼大厅等着他。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凌猎让季沉蛟拿着大盒子，然后将青玉连同小盒子一起拿出来，不由分说放进季沉蛟的大衣口袋里。
　　季沉蛟诧异道：“给我？”
　　凌猎点点头，“符老板说，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传家宝。”
　　“那应该你收着。”
　　“不，我要给你。”
　　凌猎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来看季沉蛟，“那种大户人家，都是在娶媳妇儿时，把传家宝送给媳妇儿。”
　　季沉蛟笑了，“行，那我收着。”
　　又走了会儿，凌猎呵出白气，“小季。”
　　“嗯？”
　　“我单打独斗惯了，就算我现在正在和你谈恋爱，有些想法也不是马上就能改变。”
　　季沉蛟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凌猎。
　　凌猎说：“但是我会学着为你改变，你不要失望。”
　　季沉蛟将凌猎抱住，“宝贝。”
　　凌猎浑身一僵，暖流仿佛在肢体的每一个角落苏醒，温柔地驱散着寒冬的冷意。
　　“我也会为你改变。”季沉蛟说：“接受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迷茫和犹豫。”
　　春节到了，今年的春节对季沉蛟和凌猎都和往年不同。但“浮光”的威胁让他们，乃至各地警方好好过个春节的愿景大打折扣。
　　柏岭雪在夏榕市接受完审讯，和其他被捕的成员一同被送到首都关押，谢倾也因此来到首都。之后针对“浮光”的行动，特别行动队会占据主导，包括夏榕市在内，不少城市的警界负责人都来到首都商议下一步。
　　凌猎和季沉蛟因此没有回夏榕市。
　　宁协琛目前情况稳定，不再有生命危险，但始终没有醒来。医生说他这些年身体经受了难以想象的伤痛，最后又舍命行动，将来能不能醒来很难说。
　　凌猎一有空就去看他，季沉蛟自然同路。隔着玻璃，凌猎说：“师父，我这个徒弟是不是比季徒弟优秀一点？你那天一握的我手，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季沉蛟在凌猎后颈捏了下，“这也要比。”
　　“那是，你当年还是个菜鸟。”
　　“当年……”
　　见季沉蛟说到一半顿住，凌猎以为他生气了，一肘子撞过去，“菜鸟不让人说！”
　　季沉蛟说：“不是。我是想到言熙和宁队一起查案时的事。”
　　凌猎也认真起来，“有些细节，只有等师父醒了，我们才能知道。”
　　照柏岭雪的说法，当初他与言熙一起来到夏榕市，目的是调查尹寒山的失踪，接触宁协琛的是言熙，他的作用只是接应。但这其实只是他单方面的说辞，宁协琛昏迷不醒，言熙远在E国的巢穴中。还有没有警方没能掌握的信息？柏岭雪有没有继续撒谎？现在谁也不知道。
　　符衷淡出数年，此番重回特别行动队，如同给大家打了一针强心剂。这对被“浮光”耍了一场的警界来说尤其重要。
　　春节前开最后一场会议，符衷在凌猎背上拍了拍，“不必有负担，且看‘浮光’还有什么动作。”
　　会上讨论抓捕“黑孔雀”的策略。这段时间“浮光”像是疯狂报复似的，不断在各地制造混乱，“雪童”更加猖獗，像文争朝的女儿那样的学生大量被暗网所吸引，甘心成为其附庸。国际合作难以实现的前提下，唯一可行的仍旧只有抓捕首脑。
　　E国，风雪覆盖着大地上的罪恶。
　　存在于季沉蛟记忆中的那张脸浮现在窗玻璃上，眼中却满含悲怆。


第216章 失声雨（52）
　　除夕，首都下雪了。山里银装素裹，红枫像火一般燃烧。一辆黑色的车在山间公路上行驶，开车的是季沉蛟。平时凌猎都坐副驾，这次却缩在后座，团在羽绒服里，要不是还戴着个防护镜，毛线帽都得把眼睛遮住。
　　他们刚去医院看望了宁协琛。
　　宁协琛还是老样子，没有生命危险，却也醒不来。文争朝放假了，带着妻子一同来看宁协琛，夫妻俩在病床前和宁协琛说了很多过去的事。
　　文争朝倒是比很多警察都想得开，宁协琛失踪这么多年，如今还能活着出现在他面前，虽然一时醒不来，但那也比死了好。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文争朝和妻子会在首都待几天。凌猎邀请他们一起到山里过年，他们拒绝了，说还要会会在首都的其他老队友。
　　凌猎想想也是，谁没个老队友，哪个年龄就有哪个年龄的老队友。
　　他和季沉蛟这会儿要去会的，也是老队友。
　　在首都的这阵子，他们住在特别行动队的招待所，条件挺不错的，但到底没有在家里那么自由自在。前几天昭凡跟凌猎勾肩搭背，说除夕上他那儿过去，房子是新的，他都没住过几回。
　　昭凡说了个地址，凌猎回头跟季沉蛟一提，季沉蛟说：“这是大户人家啊。特别行动队工资这么高？”
　　凌猎嗤笑，“怎么？想跳槽来特别行动队了？我告谢队去。”
　　季沉蛟：“不是，我就是很疑惑，为什么你那么穷，我捡到你那会儿，你五百块的房租都给不起。”
　　凌猎：“……”
　　“其实我们很清贫的，我们能坚持，主要是因为信仰。”凌猎正经八百地跟季沉蛟解释，昭凡比他还没几个子儿，那套山里的别墅是昭凡的神秘哥哥买的。
　　这位神秘哥哥是个作家，很有钱，好像还是沈寻的发小，跟昭凡念大学时就认识了，昭凡调到首都，他也跟来了首都。
　　季沉蛟起初以为神秘哥哥是个有名有姓的作家，能得文学奖的那种，刚想问姓甚名谁，凌猎就不满地说：“昭凡说，我们谁敢惹他，他就让作家哥哥把我们写进书里当反派。”
　　季沉蛟：“……”这作家有点不讲究。
　　凌猎：“昭凡自己吧，就是书里最酷最强的男主，万人迷，沈寻萧遇安算什么，一脚干翻。”
　　季沉蛟越听越不对劲，问：“这作家写的是男频爽文啊？”
　　“哟！”凌猎：“你也看男频爽文啊？”
　　季沉蛟：“……”他不看，但架不住重案队有个小青年沈栖，一被工作撞折了腰，就要愤慨地去看几篇爽文来带入自己。
　　凌猎曝出神秘哥哥的笔名——“颜笑”，季沉蛟觉得有点耳熟，仔细一想，不就是沈栖去年老念叨的那位大神吗？
　　大神写了个狂狷邪魅的万能黑客，而当时沈栖没能破解一个层层加密的程序，每天晚上回去看一百页黑客，然后发奋努力，发誓要成为像书中黑客那样无敌的技侦天才。
　　凌猎上回就听沈栖说过“颜笑”，说正好让作家哥哥给沈栖签个名。
　　但真到了来昭凡家做客这天，凌猎却有点蔫，穿得多不说，还不肯坐副驾，在车上还要戴着墨镜装瞎子。
　　季沉蛟觉得他从前天就开始不大对劲，今天格外明显。
　　“不舒服？”
　　“没，就有点累。”
　　季沉蛟更加奇怪，谁说累凌猎都不会说累。
　　“等会儿到了，我要睡个觉，吃饭时再叫我。”凌猎半张脸都缩到了羽绒服里。
　　翻过半座山，昭凡家的别墅到了。那是个虽然不大，但很精致的小庄园，周围看不到别的建筑。但季沉蛟这一路开上来倒是看到一些别墅，它们互相之间离得远，互不打搅。
　　别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特别行动队的队员，季沉蛟最近和他们一起办“浮光”的案子，已经很熟。昭凡穿着围裙，满手酱汁，还要出来招呼客人。
　　凌猎赶紧躲开，“你别来！我房间在哪？我自己上去！”
　　昭凡像是想到了什么，指指楼上，“你又要睡觉？行吧行吧，晚上叫你。”
　　凌猎往楼上跑，季沉蛟正被拉着打台球，想追上去，却被拦着打了好几竿，真上去时，凌猎已经泡进浴缸里了。
　　季沉蛟在浴缸边蹲下，声音温柔，“怎么了这是？”
　　凌猎戴着个滑稽的猫咪眼罩，埋到热水里吐了会儿泡泡，钻出来说：“没事，就是累，睡一觉就好。”
　　他有没有事季沉蛟还看不出来？
　　季沉蛟伸出手，在凌猎湿漉漉的头发上摸了摸，“这么快就忘记跟我说的话了？”
　　凌猎转过脸，却忘了摘眼罩，猫咪的大眼睛盯着季沉蛟。
　　“你说，要学着为我改变，这改变不包括告诉我你的心事吗？”
　　季沉蛟语气里毫无责备的意思，凌猎愣了会儿，双腿在水里屈起，双手抱住小腿。
　　几分钟后，他低着头，仍是没有摘下眼罩，闷声闷气地说：“我很讨厌北方的雪，尤其是下得特别大的时候。”
　　季沉蛟站起来，轻轻挪来一个凳子，坐下。
　　“你也在首都生活过，你知道这儿的雪和夏榕市冬邺市都不一样，夏榕市的雪下得跟玩儿似的，有的还没落到地上就融化了。但是这里不同，它真的会下得……让人觉得这天地间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就跟我们那个村子一样。”
　　季沉蛟胸口窒了一下。
　　凌猎继续说：“当然，首都的雪还是没有‘沉金’大，好歹这儿只有冬天最冷的时候才下雪，我们村子只有夏天不下雪。我跟你说过吧，离开村子之前，我没有见过真正干净的雪，它总是被染红。姐姐跟我和……我和阿雪说，南方的雪不像这样，南方的雪是纯白的。”
　　季沉蛟轻轻在凌猎肩膀上拍着。
　　“我第一次在南方看到雪时，特别兴奋，那雪就跟雨似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又冷又舒服。”凌猎弯起唇角，“后来被接到喻家，看到那种会在地上积起来的雪，我忽然觉得很害怕，像是回到了村子。”
　　凌猎脚趾蜷缩着，将小腿抱得更紧，“但我不能表现出害怕，我也知道我很安全，我根本不在村子里。每年我都装作不害怕，喜欢雪，但其实我很不舒服。好在喻家也没人在乎我，不会有人发现我不对劲。”
　　“长大后，我就能克服了。但是首都的雪很大，第一个冬天，我还是闹了笑话。”凌猎又沉下去吐气泡，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不适应这边的大雪，它太厚了，踩上去窸窸窣窣，跟踩着尸体似的。但我谁都没说。那时萧遇安带我们去更北的地方进行冬训。你捱过冬训吗？”
　　季沉蛟点头，“扛严寒、雪中作战、视力适应、幻觉适应……特刑混合训练时，我埋在雪里，当时觉得周围的不是雪，是烈火。”
　　“对，会有幻觉。”凌猎低喃道：“萧遇安一把我们丢在林海雪原，我就觉得我完蛋了。那儿本来就和村子很近——其实也不算近，根本不在一个方向，但纬度、地形是真的近。我当时精神就受不了了，我听不见东西，一看地上，嚯，怎么到处都是血？我看到的不是白色，是越来越黑的红色。”
　　季沉蛟立即想到凌猎的听力毛病，皱起眉。
　　凌猎说：“没多久我就支持不住了，失去意识。被送去医院后，幻觉倒是没了，但聋了快三个月。第二年，萧遇安不让我去北边了，但我主动要去，又聋。反反复复的，总算基本适应了。怕北方的雪这毛病我得克服，不然我怎么执行任务？现在已经没什么了，只是我不太爱见着积雪而已，会困，睡一觉就好了。”
　　季沉蛟伸出双手，捂住凌猎的耳朵。
　　凌猎懒洋洋地蹭了蹭。他的聋其实并不是完全听不到声音，而是像被一张巨大的鼓蒙住，外界会有沉闷的声音传进来，直达他的听觉神经，有时还会有尖啸。这种感觉太难受了，简直要把人折磨疯。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聋过了，快要想不起那种感觉。
　　季沉蛟不是滋味，凌猎却摘掉眼罩，“我想起一件事。”
　　“嗯？”
　　“上次你给我念《绿野仙踪》，讲到稻草人把最大的把柄交给多萝西，我不是也说我会把最大的把柄交给你吗？刚才那个就是我的把柄，我在最最害怕的时候，会聋掉。聋子很好糊弄的。”
　　季沉蛟心痛地把他抱起来，“多萝西从来没有用火柴去烧过稻草人，我也不会糊弄你。”
　　凌猎躺在被子里，朝季沉蛟笑了笑，“我要睡觉了。”
　　季沉蛟：“我陪你。”
　　凌猎却摇头，“我想看你和他们一样在雪里打滚儿。”
　　这时，楼下传来欢呼。院子里的雪很厚，年轻的队员们在打雪仗。昭凡和沈寻正在搭架子，等天黑了，他们会在院子里弄烤肉。
　　季沉蛟等到凌猎睡着了，又待了会儿，才离开房间。
　　乐然被拍了一身雪，高高兴兴地跑去给昭凡打下手。吃烤肉最麻烦的是餐前搭架子生火和餐后收拾这两个环节。季沉蛟也过去帮忙，看见沈寻旁边站了个面生的男子，正黑着一双手摆弄炭盆。季沉蛟猜，那位应该就是昭凡的作家哥哥“颜笑”。
　　昭凡看见季沉蛟了，招招手，小声问：“凌猎睡啦？”
　　季沉蛟见昭凡正在剖鱼，工具很齐整，但动作似乎很外行，“我来吧。”
　　昭凡却不给他，“凌猎不喜欢雪，每次我们在外面玩雪，他都躲在房间里睡觉。”
　　季沉蛟说：“不喜欢也没什么。”
　　昭凡目光钉在季沉蛟脸上，片刻说：“但我觉得很可惜。”
　　“嗯？”
　　“你看，过年是多开心的日子，一下雪，大家都冲到雪里玩儿。只有他，孤零零地在屋里睡觉。你是不是被他赶下来的？”
　　季沉蛟沉沉地应了声。
　　昭凡点头，“他就是那样，不跟我们玩雪，也不让人陪他。一年中他就这个时刻，会刻意把自己孤立起来。在不下雪的地方还好，一到北方就要发作。”
　　昭凡说完又忙起来，季沉蛟见没什么自己能打下手的，沉默着走到别墅下，抬头，看见凌猎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点光都没有。
　　季沉蛟也不知道做什么好，想了会儿，索性开始堆雪人。院子里雪够多，他心里想着凌猎，堆出的雪人也是凌猎——是凌猎以前留着长发的时候，扎着丸子头，穿着功夫袍，腰上还挂着腰鼓。
　　堆完了，季沉蛟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凌猎”裹上，想再找点色彩鲜明的东西来修饰一下，但远处昭凡他们正忙得热火朝天，他只好拿来两条鱼放在“凌猎”面前。
　　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打腰鼓的凌猎热烈明媚，不该这么冷冷清清的。
　　季沉蛟看见院墙附近的红枫和梅花。黄色的梅花最常见，这里也有零星傲雪怒放的红梅。有的红枫和红梅被雪压断了枝，掉在积雪中。季沉蛟走过去，将它们捡起来，装饰在“凌猎”头上和衣服上。
　　凌猎以前在大雪天能睡很久，睡到夜幕降临，天地间不再只有白色。但这次不知是什么缘故，季沉蛟没走多久，他就醒了。
　　他听见窗外的欢笑，忽然觉得小季有些可怜——是的，可怜的不是他，是小季。
　　别人都成群结伴在雪中玩闹，但他的小季没有他的陪伴。
　　他躲在窗户后面，悄悄将窗帘拉开一道缝，看见季沉蛟的背影。
　　嗯？他给季沉蛟围的围巾到哪里去了？季沉蛟在看什么？
　　视线往前方推移，在看清季沉蛟对面的那个雪人时，他的瞳孔忽然缩小。
　　雪人身上是红色，是触目惊心的红，是他最害怕的，出现在雪中的红！
　　他的心脏跳得厉害，但稍稍冷静，定睛一看，那不是他所以为的血，脏污的血，而是红枫和红梅。
　　他抓着窗帘的手指轻轻颤抖，像是有一股温泉从头顶倾泻，缓缓流经他的身体。
　　他知道那个雪人是他，季沉蛟堆雪人的技术不太行，但也许是职业素质使然，季沉蛟很会抓重点，那丸子头和腰鼓一出现，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仔细看着雪人身上的红色，第一次觉得雪里的红色并不难看，并不代表着邪恶，它们脆弱却也旺盛，即便已经失去生命，却挣扎着将最后一刻的美丽延长，再延长。
　　季沉蛟不知道凌猎已经醒了，此时，他真专注地看着雪人。须臾，他忽然皱起眉。红色虽然美丽，是适合凌猎的颜色，但是将红枫红梅点缀上去时，他忘了凌猎害怕雪里的红色。
　　他的本意是让凌猎睡醒就看到雪人，雪人决不能让凌猎勾起恐惧的回忆。
　　季沉蛟暗骂自己的不谨慎，赶紧走过去，取下红枫红梅。
　　但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窗户被猛地打开，窗帘也被拉开的声响。
　　季沉蛟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凌猎一条腿踩在窗户上。
　　两人异口同声：“你在干什么？”
　　季沉蛟吓得脸色一白，什么都来不及想，下意识就向凌猎张开双手。
　　凌猎也很着急，刚刚他正欣赏着自己的雪人，季沉蛟居然上手就摘掉了丸子头上的红枫！
　　下楼阻止是来不及了，跳窗姑且能试一试。
　　这里只是二楼，受过特殊训练的人飞檐走壁没问题，何况下面还有深深的积雪。
　　对啊，还有积雪，最畏惧的积雪。
　　但是凌猎的头脑就跟宕机了似的。他怎么就不害怕下面的积雪了呢？怎么还胆敢跳入积雪了呢？
　　思绪、理智好似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他就是想跳下去，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季沉蛟面前，保卫他的雪人，一刻也不能再等待。
　　足尖在窗沿上轻轻一蹬，他像一只轻盈的羚羊跃了出去。
　　季沉蛟向他跑来，下一瞬，两人抱在一起，滚在雪中。
　　雪沾上两人的头发、衣服，滚烫的皮肤覆盖着冰凉的雪沫，季沉蛟护着凌猎滚了几圈，终于停下来，怒不可遏道：“你疯了？”
　　话音刚落，却看到凌猎格外明亮的眼睛，那眼睛就像被雪水清洗过一般，清澈见底，如高原上圣洁的湖，倒映着云朵和雪山。
　　凌猎在笑，沾着雪的冰凉指尖触摸季沉蛟的下巴，然后是面颊。季沉蛟上一刻的后怕还停留在神情上，眉间紧紧皱着，咬肌也紧绷得厉害。
　　凌猎的手将这一切的紧张轻轻抹去，季沉蛟的眼神终于安静下来，将凌猎圈在自己和雪地中，呼吸越来越近。
　　“小季，那是你给我堆的雪人吗？”
　　“嗯。”
　　“红色……很好看。干嘛要把它们拿走？要不是被我发现了，你要把它们丢到哪里去？”
　　“埋掉。”季沉蛟摩挲着凌猎的唇，“你不喜欢，你害怕。”
　　凌猎说：“但我现在好像不害怕了。”
　　“真的？”
　　“你带我过去看看。”
　　季沉蛟站起来，把凌猎拉起，仔细地检查了下，确定他没有摔着，又弯下腰，拍了拍留在他裤子上的雪。
　　但雪很固执，一时半会儿也拍不干净。
　　凌猎急着看雪人，浑不在意身上的雪。两人来到雪人前，凌猎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了雪人的鼻尖。他好奇地对着雪人哈气，雪人融化了一小团。
　　凌猎：“……”
　　“小季，你这雪人质量不行，鼻梁都塌了。”
　　季沉蛟看他精神好了很多，有些意外，这也许是雪人的功劳，也许是那一跳的释放，总归是好事。
　　“那你堆一个？”
　　“我堆就我堆。”
　　凌猎说干就干，徒手扒雪。季沉蛟连忙把手套换给他，他嘴上说着不冷，还是很老实地让季沉蛟戴好了。
　　虽然在苦寒的“沉金”村落长大，但在堆雪人这件事上，凌猎实在是没什么天赋。他想堆一个和“凌猎”门当户对的“小季”，但没堆多久就塌方，他还不让季沉蛟帮忙，最后勉强堆出来一个低配“小季”，不仅长得歪瓜裂枣，还只有“凌猎”一半高。
　　“这媳妇儿还没成年呐！”凌猎苦哈哈地对“凌猎”说，“你要受苦了，起码得等他成年了，才能玩弄他。”
　　季沉蛟：“……”这是什么虎狼之语。
　　凌猎感叹完，又勾住季沉蛟的肩膀，“像我就比较幸福，我媳妇儿成年了。”
　　季沉蛟皮笑肉不笑，“可以玩弄了是吧？”
　　凌猎：“哈哈哈哈！”
　　天渐渐黑下去，别墅里所有灯都打开，彩灯和大红灯笼昭示着新年的到来。昭凡忙了一天，还没有把食材全部收拾好，凌猎过去帮忙，捞起鱼一看，“这什么玩意儿？鳞都没弄干净！”
　　乐然说：“这是昭凡哥的特色。上回我就说他鱼鳞没弄干净，他说我刺都会自己吐，鱼鳞不可以自己吐吗？”
　　昭凡人菜瘾大，身为狙击手却有个大厨梦，做得稀烂还不让人说，特别行动队人人都惯着他，凌猎却不惯着，剪刀一拿，就开始“整顿”昭凡的食材。
　　昭凡很着急，“说好了今天的主厨是我！”
　　凌猎理都不理他，“我不想让我们小季吃饲料。”
　　惨遭昭凡厨艺毒害的一众队员们都松了口气。
　　屋里的电视正播着春节晚会，户外的烧烤大会也终于搞起来，炭火将肉炙出浓香，凌猎调制的作料洒在滋滋作响的肉上，每上一排，马上就被哄抢一空。
　　昭凡起初还有点郁闷，后来吃高兴了干脆逢人便说：“凌猎是我徒弟！真的真的，他的枪法是我教啊！厨艺也是！不不不，萧遇安没教他枪法！”
　　凌猎身为大厨，干得多吃得少，季沉蛟就端着盘子守在他身边，时不时喂他点儿肉。
　　“你厨艺真是昭凡教的啊？”
　　凌猎冷笑：“听听这像人话吗？”
　　季沉蛟也笑，“确实不像。”
　　特别行动队几乎没有食量小的，烧烤从七点多摆到凌晨，新年的钟声都敲过了，有些人还没放下盘子。好在昭凡的作家哥哥有钱，招待得起。
　　两点多，一群人东倒西歪去休息，凌猎还站在炭火边吃独食。沈寻端着杯子过来，里面装的是果汁。
　　凌猎跟他碰了碰，聊起案子。
　　大过年的说“浮光”，本来有点不吉利，但凌猎不忌讳这个，将果汁一饮而尽，眼神很坚定，“今年怎么着，也得把‘黑孔雀’拿下。”
　　沈寻点点头，“不能继续让‘浮光’为非作歹。”
　　季沉蛟送了几个吃撑的队友上楼，刚下来就听凌猎招呼，“看我给你烤了什么。”
　　腌了几小时的烤鱼，前头胡吃海喝的那一拨没赶上这好东西。
　　“给我开小灶啊？”季沉蛟笑道。
　　凌猎将盘子往他跟前一递，“我这人，向来喜欢徇私舞弊。”
　　别墅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炭火，还有徇私舞弊吃小灶的人。
　　凌猎忽然把杯子递到季沉蛟面前，“敬我们第一个春节。”
　　季沉蛟给他满上果汁，杯子轻轻一碰，“敬我们第一个春节。”


第217章 失声雨（53）
　　时间一转眼到了五月，宁协琛仍旧没有醒来。“浮光”继续蚕食年轻人、精英阶级、文化分子，用“雪童”和暗网上丰富的信息、金钱能买到一切的“信条”对他们洗脑，将这一部分目标群体变作“浮光”的信徒。
　　各地警方都已行动起来，哪里有罪恶，警力就扑向哪里。然而就跟凌猎当初预料的一致，警方能够侦破案子，能够抓捕一批作案者，但这动不了“浮光”的根本。
　　普及常识、搞宣讲、案例展示……这一切的基本办法收效都不大，底层老百姓还会听，但像文争朝女儿那样受过高等教育，自诩与众不凡的大学生，还有各行各业的中上层人物，对警方的劝解似乎有着本能的抵触，越是告诉他们小心“浮光”，他们越是要靠近。
　　凌猎和季沉蛟这小半年几乎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过超过半月。季沉蛟被借调到特别行动队——这是谢倾的意思，一方面好让他刷刷经验，等“浮光”危机解除，回到夏榕市警界，就是一份相当拿得出手的履历，一方面凌猎也在首都，小情侣刚在一起，棒打鸳鸯也太无情了。
　　特别行动队在全国各地奔波，处理因“浮光”而起的各个案子，凌猎大多数时候和季沉蛟一起，偶尔也会分头行动。上周季沉蛟被派去东南沿海，他则被留下来审前阵子抓的人，两天后也接到出差的任务，今天才从地方上回来。
　　到家闻到一股馋人的香味，在厨房门口伸个脑袋一看，哟嚯，饭来张口的小季居然围着围裙，在做红烧肉。
　　凌猎手都没洗，就跑过去抱住季沉蛟的腰。初夏穿得薄，热气隔着布料传递给彼此，季沉蛟放下锅铲，和凌猎接吻。
　　“你怎么会做红烧肉？”凌猎在厨房巡视，花椒、八角、香叶……各种香料还整得挺齐全。
　　“不会还不能学吗？”季沉蛟说：“你今天回来，总不能还让你下厨。”
　　凌猎狐疑地盯着季沉蛟，“那以前我回来，不也是我下厨？”
　　季沉蛟卡了下，“以前是我不懂事。”
　　凌猎多敏锐的人，一下就察觉到季沉蛟今天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事瞒着自己。
　　凌猎去洗了澡，收拾完行李，翻找到一包纱布，还有一瓶生产日期是一个月前的碘伏，他拿起看了看，觉得像是才用过不久。
　　季沉蛟厨艺有限，红烧肉烧得差点意思，凌猎尝了一块，把季沉蛟撵回客厅，夺回厨房的大权。季沉蛟往外走时，他特意看了看季沉蛟的姿势。
　　经过凌猎润色的红烧肉果然好吃了很多，餐桌上两人一边干饭一边交流各自出差办的案子。凌猎说得多，季沉蛟说得少，每每要说到细节，季沉蛟都会打个岔，然后问凌猎那边是怎么处理的。
　　凌猎心中有了数。
　　快要吃完时，凌猎说：“我回来时买了那个，今晚用用。”
　　季沉蛟差点咳出来，“你才出差回来，过两天吧。”
　　“不，就要今天。”
　　“……”
　　“小季？”
　　“昂？”
　　“你不行？”
　　“……”
　　晚上季沉蛟要关灯，凌猎却捂着床头的开关，灯光笼罩着他的脸，让他的表情有一丝似笑非笑的失真。
　　“小季，还穿长裤啊？”
　　季沉蛟：“你先把灯关了。”
　　凌猎捏住他的下巴，“是我的身体见不得人，还是你的见不得人啊？”
　　说完凌猎就动手，季沉蛟也知道瞒不过去了，只是象征性地挡了两下。
　　一条难看疤出现在季沉蛟腿上，缝的针都还没拆，针边有一块块血痂。
　　凌猎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季沉蛟只得解释。这次出差去的是个小地方，警力实在是有限，抓人时上了好几个经验不足的小年轻，他当时为了保护一个小队员，没能躲过犯罪分子砍来的一刀。
　　但他说完又赶紧补充：“你也看到了，不是要紧的伤，没伤着筋骨，过几天拆线就好了。”
　　凌猎盯着季沉蛟的腿，半天没说话。
　　季沉蛟暗道糟糕，哄不好了。
　　在藏伤这件事上，他着实没什么经验，过去总是凌猎让他担惊受怕，东伤一块西伤一块，他自问比凌猎更会爱惜自己。这次一受伤，第一反应就是怎么骗过凌猎。做个凌猎喜欢的红烧肉吧？凌猎一高兴什么都忘了。实在被发现，凌猎还吃他嘴短呢。
　　但真面对面了，他才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红烧肉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凌猎该生气一样生气。恐怕在凌猎将他从厨房赶出去时，他就露馅儿了。
　　他把凌猎的脸捧住，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凌猎吸吸鼻子，“痛不痛啊你？”
　　坦白说，季沉蛟不觉得有多痛，执行任务时精神高度紧绷，很难察觉到疼痛，也就事后处理伤口时痛了会儿。但现在被凌猎这么看着，伤口突然痛起来，像有小心脏在那儿跳似的，连疼痛都变得格外活跃。
　　“痛。”
　　凌猎窝在季沉蛟怀里，手指在伤口旁边的皮肤轻轻按压，好一会儿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嗯？”
　　“‘浮光’，老是追着他们跑，我已经烦了。”
　　沈寻、谢倾、符衷……各地警方也在苦恼同一个问题。从去年底开始，所有出现“浮光”危害的城市，警力都有相当一部分拿出来应付“浮光”引起的罪恶，特别行动队更是各路奔袭。起初大家斗志昂扬，尤其是抓获犯罪分子之后。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警方的疲惫感越来越高，因为在能够看到的前方，罪恶没有尽头。长此以往，所有人都会疲于奔命。而“浮光”会更加盛大。
　　今年以来，联合例会不知道开过多少次，气氛越来越沉闷。这次凌猎和季沉蛟都在首都，于是也参加了。
　　沈栖说：“符队和我商量过，我们觉得是时候改变应对‘浮光’的策略了，各位有什么想法？”
　　在场的几乎都是在地方警界说得上话的人，很快激烈讨论起来。有抱怨“浮光”让当地犯罪率飞快攀升的，有说已经牺牲了多少队员的。季沉蛟听了会儿，眉心紧紧皱起——大家的情绪都有些失控，因为现在除了追着“浮光”跑，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位副局说：“当初不是说，‘黑孔雀’会入境吗？这个人到底锁定了没有？什么时候会入境？”
　　“黑孔雀”入境是关键，一旦确认他入境，警方可以立即展开行动。顺利拿下“黑孔雀”的话，“浮光”退出我国几乎就成为定局。
　　凌猎清了清嗓子，“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入境了。”
　　此话一出，会议室安静下来。沈寻也深深地看了凌猎一眼。
　　春节前开会时，凌猎还信誓旦旦地说“黑孔雀”一定会入境，半年后连凌猎也不得不直面现实，“黑孔雀”确实会入境，可是那要等到“浮光”在尽可能多的人心中种下邪恶的种子，等到警方败北，等到“黑孔雀”能够在这片大地上堂堂正正地行走。
　　这得花多长的时间？
　　“黑孔雀”等得起，但警方等不起。
　　警方更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一声声叹息响起，另一位刑侦支队长说：“沈队，符队，我跟你们交个底，我的队员顶多能坚持到今年底，一直这样下去，铁人都会被拖垮！”
　　凌猎玩着一支笔，转得不好，笔时不时落在桌子上，啪啪作响。季沉蛟在一旁看着他玩，在笔又一次落下时，拿过来，转得神气活现。
　　凌猎笑了声。
　　会议仍在继续，沈寻提出主动出击。笔又掉了，所有人都看向沈寻。
　　“可是……‘黑孔雀’在E国，E国情况复杂，他们警方和‘浮光’暗地里还有合作关系，E国不可能给我们开绿灯。”
　　“对，直接行动也不可取，这样无法把‘黑孔雀’带回来，顶多制造事故，把他击毙。”
　　“设计把‘黑孔雀’引入境呢？只要是他主动入境，一切都好办！”
　　凌猎说：“也不是非要在E国解决‘黑孔雀’，据过去掌握的情报，还有柏岭雪的证词，‘黑孔雀’有过出入他国的记录，我们可以和这些国家的警方合作。”
　　沈寻轻轻点了点头。
　　凌猎又道：“虽然‘浮光’和很多国家有利益牵扯，但是只要不是E国这种老巢，都有捉拿‘黑孔雀’的机会。关键得找到合适的合作者。”
　　散会之后，沈寻单独把凌猎和季沉蛟留下来，符衷也在。
　　沈寻开门见山道：“柏岭雪这个人，我感觉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交待，他隐瞒的信息里很可能包含对我们很重要的部分。”
　　柏岭雪目前被关押在特别行动队，沈寻时不时就会去跟他聊两句，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失败，情绪一天比一天平静。沈寻尝试刺激他，他也总是从容地笑笑，仿佛将希望寄托在“黑孔雀”身上，并且相信“黑孔雀”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符衷摇摇头：“如果宁队能醒就好了。”
　　凌猎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做？把我和小季留下来，不只是诉个苦吧？”
　　沈寻笑了笑，“我正在和国际上可能合作的警方联系，时机成熟时，我会派一部分队员去E国，或者别的地方，‘黑孔雀’和你俩都关系不浅，所以我先来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到时候需要人手，你们愿不愿意去？”
　　季沉蛟说：“当然应该是我。”
　　想到言熙这个名字，他只觉得咬牙切齿。
　　凌猎耸耸肩，有些散漫，“我们小季都表态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A国度假胜地，海风吹拂着金色的海滩，一顶遮阳伞下，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金发男子摘下墨镜，朝半躺在凉椅上的人挥手：“卓医生，怎么度假还在看书？俊男美女不够你看吗？”
　　卓苏义合上书本，和来人对视，“找我有事吗？Jaco？”
　　来人正是徐嘉嘉，他剪短的头发已经长长，烫卷之后染成金色，又有外国人的感觉了。
　　他笑嘻嘻地坐在卓苏义旁边的凉椅上，拿起果汁，和卓苏义碰了个杯，“卓医生近来过得怎么样？”
　　卓苏义说：“还行，老实开着诊所，勤恳给人看病。”
　　徐嘉嘉大笑，“你倒是会装作无事发生。”
　　卓苏义淡然道：“对我而言，本就是无事发生。”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不远处传来海潮的声响，度假的人们在海滩上跑来跑去。这里很热闹，所有人都无忧无虑，尽情享受着阳光和大海给与的快乐。
　　“‘呐声’死了。”徐嘉嘉冷笑道：“死得还挺干脆，‘灰孔雀’蹲号子，运气好的话一辈子出不来，运气不好呢，直接见阎王。”
　　卓苏义没说话，重新拿起书本。
　　“我说，你就这么打算金盆洗手了？”徐嘉嘉有些不满。
　　卓苏义说：“Jaco，我想我应该纠正你一点。我本来就不是‘浮光’的核心成员，我和‘呐声’不同。你看，我连代号都没有。”
　　徐嘉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对，你和‘浮光’只是合作关系。‘灰孔雀’让你帮忙对付喻家，你的任务完成后，他就提前把你送回了A国。”
　　卓苏义说：“就是这样。现在我有正当的工作，体面的生活，我和‘浮光’也没有别的瓜葛，我为什么还要去淌这滩浑水？”
　　徐嘉嘉眼神幽暗，“‘浮光’还没有死。”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个国家我是一次都不想再去，你应该很清楚，那群警察很可怕，和这里、和E国的都不同，他们是真的打算干掉‘浮光’。”
　　徐嘉嘉顿了会儿，忽然笑起来，“原来卓医生是害怕了。”
　　卓苏义并没有被冒犯到，反而坦然地说：“对，我害怕了，这难以理解吗？我可不想下半辈子像‘灰孔雀’那样在大牢里度过。”
　　徐嘉嘉说：“那你这是铁了心和‘浮光’划清界限？”
　　卓苏义说：“在别的国家如果有需要我的时候，酬劳合适，我也不是不能再为‘浮光’效劳。”
　　徐嘉嘉笑道：“卓医生，你这算盘打得真响，好处都让你捞完了。”
　　“人当然要为自己打算。你呢，来给谁当说客？”
　　“‘黑孔雀’。”徐嘉嘉眼中闪过一丝癫狂，“我现在为‘黑孔雀’工作。”
　　卓苏义再次和他碰杯，“那我祝你一帆风顺。”
　　徐嘉嘉冷笑道：“卓医生，我们还会有合作的机会。”
　　等徐嘉嘉离开之后，卓苏义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自言自语道：“那要看‘浮光’还能存活多久。”
　　一个月后，夏榕市出现利用“浮光”暗网的凶杀案，凌猎和季沉蛟回了趟家。
　　而恰好是在这个月，喻氏集团被拆分为不少小企业，涉及犯罪的资产被清算，一部分高层入狱。
　　喻夜生这半年来就像换了个人，洗心革面，依靠在上流社会的人脉，几次为警方提供“浮光”侵蚀富二代的线索。
　　季沉蛟、凌猎与喻家的恩怨纠葛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喻家按照喻潜明的交待，给季沉蛟留了一部分遗产，但季沉蛟自始至终拒绝。
　　不过钱财能拒绝，贴上来的人却甩不掉。喻夜生把头发剃了，发誓要为夏榕市的安全作出贡献。他本身没有参与犯罪，得到的遗产也是干净的，他要把钱拿来和警方技术部门合作，季沉蛟劝说不了，只能由着他时不时出现在自己和凌猎面前。
　　“你这个表哥……”季沉蛟每次看到喻夜生都觉得无奈，好歹人家是个群众，是个热心市民，不能动粗，只能跟凌猎抱怨两句。
　　凌猎赶紧推脱，“什么表哥？他是你表哥！”
　　“……”
　　两人只得与喻夜生约法三章，不得干预警察办案，不得动不动就攀亲戚，剩下一条待补充。
　　喻夜生答应是答应了，但看向季沉蛟和凌猎的眼神分明在说——看，那是我弟弟！
　　忙完夏榕市的事，两人回到首都。又是一个来月过去，各地警方在面对“浮光”时疲态更加明显。正在这时，沈寻收到一条重要情报——“浮光”今年在L国活动频繁，“黑孔雀”有可能将在下个月前往L国。
　　“黑孔雀”过去也曾经离开过E国，但特别行动队都是在他回到E国后才得到消息，这是第一次在他成行前就掌握了情报。
　　“消息可靠吗？”凌猎嘴上谨慎，但眼中放出的光彩已经泄露了他的兴奋。
　　“较为可靠。”沈寻用词也很低调，“信息战小组和我们在国外的情报队员掌握的线索，最终都指向这个可能。”
　　“L国，L国！”凌猎兴奋得战栗，L国确实是“浮光”深耕的地方，而且L国的情况对特别行动队来说很有利，那里本就是动荡地区，和当地警方合作截获“黑孔雀”，把人活着带回来接受审判比在正常国家容易得多。
　　沈寻接着说：“事实上，这次情报的获取，我们借助了‘茉莉茶’的力量。”
　　凌猎和季沉蛟俱是一怔。
　　目前“茉莉茶”曾经的首脑段万德正被关押在境内，在L国接替他掌握“茉莉茶”的是凌猎见过的那个年轻人，酥一。
　　自从去年段万德落在警方手上，“茉莉茶”就开始分裂，酥一和主张杀死凌猎和昭凡的树通本来都是段万德的左膀右臂，树通不满段万德更加看重酥一，两人决裂。
　　酥一与L国警方走得越来越近，逐渐“洗白”，开始代表官方，而树通带走“茉莉茶”部分势力，和L国北方的另一帮派“王庭”合作。
　　“王庭”正是“浮光”在L国最重要的伙伴。
　　凌猎对树通这人有印象，强壮蛮横，有股不要命的冲劲，但脑子比较简单，容易被酥一压着。
　　L国那种混乱的地方本就是暗网发展的沃土，段万德和酥一对待暗网的态度都相对谨慎，树通则不然，“王庭”作为“茉莉茶”的竞争对手，更是盼望靠着暗网的力量消灭“茉莉茶”。
　　季沉蛟冷静地捋完其中的脉络，“所以‘茉莉茶’是站在自身利益和L国警方的立场出发，希望我们能够遏制住‘浮光’？”
　　沈寻说：“是，我们的直接合作方是L国警方，他们的负责人阿萨克警监很愿意打击‘王庭’，而‘茉莉茶’会在暗中向L国警方提供帮助。”
　　季沉蛟问：“我们以什么身份去L国？”
　　沈寻说：“为了不引起‘浮光’注意，最合适的身份是外国打工者。”
　　地图在屏幕上展开，中间是熟悉的L国，南部的萨林加乌克大区一目了然，L国以南的国家也显示了港口、重要城市。
　　“我们的人先到这两个港口，然后与当地工会汇合，和他们一起进入L国。”沈寻说：“我们现在还有比较充足的时间，人先过去，熟悉当地的情况，切记就算行动没有展开，也不能暴露。”
　　凌猎靠在椅背里，“也就是说，‘黑孔雀’有可能是放出了一个假情报？”
　　沈寻沉默半分钟，“他也在试探我们。”
　　凌猎点点头，“如果他真的去了，我一定会抓住他。”
　　沈寻站起来，神情严肃，“如果他去，这就是我们最关键的机会，一旦放跑，他说不定会永远龟缩在E国。”
　　但沈寻说完又笑了笑，“不过如果这次能够给与他身临其境的震慑，让‘浮光’的力量从此撤离，那也不错。”
　　机会稍纵即逝，特别行动队迅速在保密中进行准备，凌猎和昭凡去过L国，这次自然也必须在列，季沉蛟有强烈的意愿，能力也够格，也被划入行动中。
　　三天后，昭凡带着第一批队员前往L国的邻国。两日后，凌猎和季沉蛟也抵达。而假扮他们的队员则来到境内有“浮光”相关案件的地方，以他们的身份查案。
　　航班从L国邻国的港口城市起飞，一个多小时后降落在L国南部，滚烫的风沙袭来，季沉蛟脸上抹着黑灰，衣衫褴褛，在这弥漫着硝烟气息的空气中眯了眯眼。
　　来到铃兰香福利院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但在这一刻，他仿佛捡拾起了有关这片土地的零星回忆。


第218章 失声雨（54）
　　凌猎碰了碰季沉蛟，“怎么？”
　　季沉蛟回过神，眯眼看着远处，“觉得这里风的味道很熟悉。”
　　凌猎略惊，“你还记得起这里的事？”
　　季沉蛟摇摇头，“只是记得风的味道，干涩、腥。”
　　机场外有很多小贩等着拉人，很像国内小县城的长途客运站。凌猎被拽了好几次，季沉蛟把他拉过来，藏在自己身后。
　　他们是分批来到L国，抵达的地方也不同，之后会被送去计划好的矿场、工地，扮做外国来的劳工，等待下一步命令。
　　一辆灰扑扑的皮卡开进人群里，众人上车。皮卡走了两个多小时，来到萨林加乌克市边缘。凌猎看着窗外，景物渐渐变得熟悉，去年“逃离”这里时，他没想到半年之后又会回来。
　　“那里就是你们要待的地方。”皮卡司机指着不远处一片简易的平房说：“有人会接应你们。”
　　和季沉蛟凌猎一同行动的还有另外三名队员，这处矿场名义上由萨林加乌克大区负责开采，但实际上控制它的却是“茉莉茶”，适合躲藏待命。
　　越是靠近矿场，煤油的味道就越重，十分呛人。季沉蛟递上外国人劳务许可文件，矿场的一个工头看了看，戒备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安排他们住在12号箱子房。
　　这一批来的工人有百来个，全是从邻国过来赚钱的，什么人种都有，要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穷、在本国混不下去、不要命、脏兮兮。
　　出发前凌猎特意给季沉蛟搞了下里巴人培训，成功将季沉蛟挺直的腰板压了下去。这会儿他们和其他衣着不净、灰土覆面的工人看不出任何区别。
　　工头领着新人们下到矿的内部，里面灯光很暗，气氛压抑，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活。工头用通用语讲着初次下矿的注意事项，很多工人听得不耐烦——他们虽然是第一次到这个矿场，但是在别的地方没少下矿。
　　工头也是个偷工减料的，草草走完流程，就让大家干活了。
　　凌猎来到季沉蛟身边，压低声音说：“你会不会啊？”
　　季沉蛟说：“不会你教我？”
　　凌猎笑道：“教什么教，我直接帮你干。”
　　没多一会儿，上头吆喝吃饭了，工人们丢下工具就往出口挤，特别行动队的队员们不急着吃饭，最后才上去。
　　工地上哪有什么好东西，裹裹腹而已。每个人的盘子里都有一大堆看上去令人毫无食欲的东西，是当地的主食，叫车卡巴。季沉蛟舀了一勺，吃了满嘴的香料。
　　凌猎坐在他对面，冲他笑，用口型说：小少爷。
　　季沉蛟皱了皱眉，又吃了好几勺。
　　工地供应的餐食里其实也有肉，但烹饪方式和国内不同，腥得厉害，比车卡巴还难以下咽。
　　凌猎溜到季沉蛟身边坐下，“过两天要是有空，我带你去市里吃点好的。”
　　季沉蛟挑眉，“凌地主？”
　　凌猎榆卌笑道：“萨林加乌克市的犄角旮旯我都去过。”
　　当矿工的日子不比当刑警清闲，“黑孔雀”暂时还没有消息，每个人脑子里都紧紧绷着一根弦。
　　但在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干活有个好处——听得多。
　　矿工们既然敢来L国拿生命赚钱，就是胆子大的，说起L国的帮派佣兵团来，一点不怕当空飞来一枚子弹。
　　他们说，凌猎和季沉蛟就不动声色地听，偶尔插两句嘴，满足矿工们吹嘘的心情，他们会讲得更欢。
　　这萨林加乌克大区和南边的几个小区是“茉莉茶”的地盘不用说，本来萨林加乌克东边的山林也归“茉莉茶”管，那儿物产比南边更加丰富。但酥一和树通决裂，树通的势力盘踞在东边山林，直接带着那块地和“王庭”勾搭上了。
　　“王庭”正是情报中，“黑孔雀”即将亲自接触的帮派，他们占据着L国的东北威曼努大区，前些年和“茉莉茶”关系还不错，凌猎甚至在爱丽丝王冠嘉年华混进了“王庭”大侄子的随从队伍，但现在随着段万德离开，“王庭”和“茉莉茶”已经再次敌对起来。
　　情报显示，“王庭”想吃下L国及其周边的毒品买卖，打造一个西方的金某角，和“浮光”一拍即合。
　　L国警方虽然孱弱，但也不能看着“王庭”这样肆无忌惮，同时“茉莉茶”也不愿意让“王庭”靠着“浮光”做强。所以当特别行动队接触L国警方，提出国际合作时，阿萨克警监在斟酌利弊后，很快同意。
　　说白了就是L国警方想要打击“王庭”，但实力不够，而特别行动队必须拿下“黑孔雀”，在异国的行动需要异国官方的许可，双方有共同的述求。
　　而“茉莉茶”正在洗白，酥一买了个萨林加乌克市的警察队长来当，暗地里经过L国警方向特别行动队输送情报。
　　矿工们不知道这些弯弯绕，他们只知道“王庭”在东北搞事，那边一直不太平，而“王庭”的地盘上有更加丰富的矿产，他们没办法去那些地方开采、赚钱养家糊口，他们就要咒骂“王庭”的祖宗十八代，连带着叛逃的树通一起咒骂。
　　凌猎上次受的伤就是树通打的，季沉蛟用刚学会的脏话和矿工们一起骂。
　　凌猎：“……”
　　三天时间，没有新的情报和任务传来。队员们老老实实当着矿工，中午吃饭时，工头说傍晚有车过来，想去市里买东西的可以搭车去，晚上十一点前回搭车点，搭不上车就自己掏钱住市里的酒店。
　　凌猎拍拍季沉蛟：“走，带你去城里见见世面。”
　　夜幕降临，萨林加乌克市灯火辉煌，比凌猎去年来时又繁华了几分。街上的人不少，路边摆满了小吃摊子。但那些修得如同宫殿的商场、娱乐场所仍旧十分冷清，只有这座城市里最有钱的人能够进去消费。
　　凌猎跟个当地人似的领着季沉蛟走街串巷，最后停留在一个烧饼铺子旁，要了两份烧饼两碗浓汤。
　　季沉蛟闻着浓郁的香料味，皱了皱眉，想起工地上的车卡巴。
　　凌猎擦擦凳子，“放心，这个好吃。”
　　十来分钟后，热气腾腾的烧饼放在桌上。这虽说是烧饼，但更接近披萨，但饼面比披萨更软，上面淋着当地特色的酱汁，鸡肉和牛肉和饼面融为一体，还有一碟卤肉，可以放在饼里夹着吃，也可以单独吃。
　　季沉蛟没抱多少期望，来L国的这几天，他格外怀念自家的厨房。但一口下去，料想中的腥味没有，竟然真的不错。
　　凌猎笑嘻嘻，又把浓汤推到他面前，“你猎猎什么时候骗过你？”
　　付过钱后，两人正要离开，坐在一旁的客人忽然走过来，低声道：“凌先生。”
　　那是个长相十分普通的人，但凌猎记得他，他是酥一的心腹手下，也是去年跟随段万德入境的保镖，叫赖克海。
　　“酥一想和你们见个面，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凌猎和季沉蛟都没动。
　　赖克海又道：“放心，这里没有‘王庭’的眼线。”
　　凌猎站起身来，赖克海知道是让他带路的意思，遂快步向一条巷子走去。凌猎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随，季沉蛟离他十来步远。
　　赖克海走上一栋六层高的楼房，躲在阴影里。凌猎站在楼下，赖克海点点头，爬上楼梯。
　　四楼的一扇铁门打开，赖克海说：“先生，人带来了。”
　　酥一立即来到门口迎接，“好久不见，凌先生。”
　　他今日的打扮和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灰头土脸，和矿工们差不多。凌猎都要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矿场。
　　季沉蛟也上来了，酥一将他们迎到屋内，赖克海关上门。酥一说：“我一直在找机会见你们。”
　　凌猎打量酥一，看出他是故意将自己打扮成这样，掩人耳目而已。
　　凌猎说：“听说你现在是警察队长了？那我们岂不是同行？”
　　酥一笑道：“L国很快就会彻底稳定，到那时候，我总不能还顶着佣兵头子的名号。”
　　“Wonder也有类似的想法？”
　　“Wonder……Wonder先生过得还好吗？”
　　“看你怎么想。一辈子蹲号子好不好？不用操心哪天被噶了腰子好不好？”
　　酥一有些尴尬。季沉蛟咳了声，凌猎结束这个话题，“酥一先生，你应该给我交给底，你想在这次跨国联合行动中，取得什么利益？”
　　酥一刚要开口，凌猎忽然抬起手，“先说，别给我说换Wonder，这不可能。”
　　酥一悻悻地一笑，坐下点起烟，“我确实有救回Wonder先生的想法，你们和我合作，如果……”
　　“等下！”凌猎又道：“我们什么时候和你‘茉莉茶’合作？我们合作的是L国官方警察部门，是阿萨克警监。”
　　酥一说：“确实，而我只是向我们的警察提供必要情报。凌先生，我只是希望，在这次行动之后，让我能有机会见见Wonder先生。”
　　凌猎说：“这我恐怕无法答应你。你看，我只是个被派来执行任务的队员。酥一，不如说说你真正的想法？”
　　酥一愣了下，很快笑起来，起初浮现在脸上的担忧也消失了，“我是被Wonder先生养大的，但Wonder先生既然决定回国接受审判，抛下‘茉莉茶’，那我实在没有立场去阻止他。从他离开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是‘茉莉茶’的实际管理者。”
　　酥一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与L国警方合作，阿萨克警监是我的朋友。但你们也知道，我们的警察比较孱弱，有时还得靠着我的手下来维持秩序。没错，我想要洗白‘茉莉茶’，而‘王庭’是最大的阻碍，一旦‘王庭’和‘浮光’联合，L国势必再次陷入混乱。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况发生，所以……我要干掉‘王庭’。”
　　凌猎说：“我的任务是抓捕‘黑孔雀’。”
　　酥一说：“我们的任务不同，但就像一棵大树上的枝丫，这棵大树名叫‘浮光’。”
　　凌猎沉默了会儿，“你还有什么想说？”
　　酥一朝赖克海招了招手，赖克海递来一张照片，“这条线索你们应该会喜欢。”
　　凌猎拿过张片，神色一凛。
　　照片上的人是消失已久的徐嘉嘉，他将头发烫卷染金，配合整容效果，看上去就像个外国人。他走在一条狭窄的街道，眼神十分警惕，周围的环境看上去——和L国很像！
　　凌猎：“这人在L国？”
　　酥一说：“更准确地说，他在L国东北威曼努大区，那里是‘王庭’的地盘，就像萨林加乌克是我的地盘。”
　　凌猎问：“这是什么时候？”
　　酥一说：“上周，据我所知，他不是唯一一个活动在威曼努大区的‘浮光’，已经有十多个‘浮光’出现在‘王庭’的地盘。他们一定在密谋着什么。”
　　凌猎收起照片，“不错的情报。”
　　酥一笑了笑，“不客气。”
　　时间不早了，再不离开也许会赶不上回矿场的班车，凌猎说：“但我也不会因此为你干掉‘王庭’。”
　　酥一笑着摆手，“我知道，一切不强求。我只是想贡献‘茉莉茶’的一份力。”
　　凌猎和季沉蛟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酥一站在窗户边，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哂笑了声：“这谁知道呢？”
　　矿场的生活单调乏味，人们像没有思想的动物一般被驱使着运转。凌猎最快与工人们打成一片，另外三名队员也各自融入，季沉蛟稍稍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身边总是跟着凌猎，工人们也拿他当兄弟。
　　一周之后，沈寻得到准确情报——“黑孔雀”已经进入L国，“浮光”在L国东北有行动，很可能是与“王庭”在威曼努某个山里修建“雪童”的生产地。
　　目前在L国流通的“雪童”几乎都是从E国经由“浮光”的渠道卖到L国。“王庭”想要分一杯羹，必须在控制的地区拥有生产基地。这是笔异常重要的买卖，“黑孔雀”自然会冒险离开E国。
　　威曼努大区名义上由L国警察控制局势，但那里的警察要么被“王庭”收买，要么根本不具备和“王庭”对抗的能力。目前阿萨克警监已经派出所谓的精英中队，秘密前往威曼努大区。虽然没有明确的情报，但基本可以推断，“茉莉茶”的人也在暗中靠近威曼努大区。
　　特别行动队目前在L国执行任务的有二十人，分别隐藏在四个据点——萨林加乌克市郊外的矿场就是其中一处。而最接近威曼努大区的是昭凡带领的小队，他们已经与L国警方合流，准备在对方的掩护下行动。
　　“我们这次行动有个最大的难点就是，这是国际行动，我们在别国执行任务，就算合作者很不靠谱，我们也必须照顾到他们的计划。”显示屏上，沈寻叹了口气，“我们和L国的任务都是‘浮光’，但他们的真正目的，是阻止‘王庭’与‘浮光’合作，并且借我们的势，来压制‘王庭’。而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活捉‘黑孔雀’。”
　　季沉蛟眉心紧缩，“双方的目的其实有冲突，我方要尽量避免作战，能不暴露身份，就不暴露身份，捉拿‘黑孔雀’之后迅速撤退。但L国的计划几乎是把我们往动手的方向推。”
　　沈寻点头，“所以我不得不把昭凡那一组派过去和他们合作，同时也将你们留在‘茉莉茶’控制的区域，以取得L国警方和‘茉莉茶’的信任和配合。到了捉拿‘黑孔雀’的关键一步……”
　　凌猎突然打断，“等一下，我们只是幌子吗？实际上行动的是另外两组？”
　　沈寻沉默。
　　凌猎笑了声，“沈队，人头都不让我和小季拿啊。”
　　季沉蛟抿着唇，内心上他当然渴望亲自捉拿言熙，但是既然是集体行动，他便服从一切安排。
　　沈寻看向季沉蛟，“季队，你有什么想法？”
　　季沉蛟说：“我和凌猎不宜贸然出现，而且‘茉莉茶’是这次行动的一个重要变量。来L国之前，我去见过段万德。”
　　凌猎鼓着腮帮子，看似漫不经心地玩着一棵草。
　　“段万德说，酥一这个人聪明绝顶，城府极深，他的所有出发点都是基于他自己的利益。现在和L国警方合作，那是因为他判断这才是对他最有利的，但如果风向一改，他随时可能倒戈。”
　　季沉蛟顿了顿，“所以需要有一组人马守在‘茉莉茶’控制的区域，虽然看似远离东北关键区域，但一旦生变，我们能够迅速应对。”
　　沈寻叹了口气，点点头，“季队，你能理解就好。”
　　关掉通讯，凌猎戳戳季沉蛟的胸口，“你倒是大气，你知道我们这个据点是最像后勤的吗？等抓到了‘黑孔雀’回国，我们什么都捞不着。”
　　季沉蛟抓住他不安分的爪子，好笑：“怎么就这么喜欢挑拨离间？”
　　凌猎眼珠子转转。
　　季沉蛟：“你是争人头的人吗？没有比我们猎猎更服从安排的队员了。”
　　凌猎哼了哼，将季沉蛟捞过来，“算了，打酱油就打酱油吧，老子就当公费出国度蜜月了。”
　　季沉蛟无语，谁在矿场度蜜月啊？
　　暗流在这方被动乱裹挟了几十年的土地上涌动，真正的后勤补给已经就位，季沉蛟一行人虽然没有任何武器，但只要到了需要的时候，武器立即会送到他们手上。
　　威曼努大区，莽莽山林之中，一队越野车正在崎岖道路上行驶，沿途经过了许多黑黢黢的山洞。
　　这片群山中隐藏着许多防空洞，地底下更是有迷宫一般的工事。它们不是“王庭”所修建，却是“王庭”一步步发展的基石。没有人比“王庭”的高层更清楚，只要“浮光”愿意合作，这里甚至能够取代“浮光”在E国的生产基地，成为全世界最大的“雪童”生产基地。
　　在车队前面开路的是“王庭”的武装车，它们在威曼努大区畅通无阻。后面的十多辆车里，最中间的一辆搭乘着“王庭”的尊贵客人——“黑孔雀”。
　　车队停在一个关卡外，蒙面的“王庭”保镖前来核实身份，“黑孔雀”并未下车，关卡在他的面前彻底打开，恭敬地迎接他的到来。
　　很快，车队在关卡后的密林中消失不见，就像一阵微风从树叶间吹过，毫不起眼。
　　这几日，威曼努大区街上随时可见巡逻的警车，警车是L国警方的涂装，但里面的人却是“王庭”。中心城市威曼努市的气氛很紧张，进出都要经过检查。
　　普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长期在L国生活，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检查。但摆了个烤鱼摊，假扮烤鱼老板的昭凡清楚，这是“王庭”在防L国警方阻挠他们和“浮光”的合作。
　　“黑孔雀”在成行之前，必定提过安保方面的要求。
　　昭凡扇着面前快要烤焦的鱼，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服装铺子，那个铺子里的人就是他这次的合作者——L国警方的某支中队成员。“王庭”防得这么严，但到底有人愿意为了钱倒向警方。目前像他们这样潜伏在威曼努市以及大区的警力有上千人，接到命令后随时可以行动。
　　昭凡唯一担心的是，L国警方搞了这么大的阵仗，一旦打草惊蛇，必然会影响特别行动队捉拿“黑孔雀”。而他守在这里，起的仅仅是稳定L国警方的作用，如果打起来，他连接近“黑孔雀”的机会都没有。
　　他跟沈寻提过，别搞这么麻烦，既然已经到L国了，那就由他和凌猎两人直接去狙“黑孔雀”。但沈寻不允许他擅自行动，一说国际合作就一堆条条款款，他听得耳朵长茧，只得老实在这儿烤鱼。
　　走神的片刻，昭凡一看，嚯，鱼都给烤糊了。
　　“要吃吗？”昭凡冲跟他待一块儿的L国警察说。
　　对方看看那黑黢黢的鱼肉，疑惑道：“这不糊了吗？”
　　昭凡说：“没糊，我老家的特色烤鱼。”
　　L国警察着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拿过去尝了口，竟然觉得还不错。
　　寻常的一天本来就要过去，但就在昭凡准备在夜市上再赚一笔钱时，那位吃了他烤鱼的警察突然接到任务，调头就冲向对面的服装铺。
　　前方驶来一队武装皮卡，“王庭”佣兵从皮卡上跳下来。人们四散而逃，昭凡也混在这些人中，趁乱向指挥部发回情报——
　　阿萨克的人暴露，双方可能交火！


第219章 失声雨（55）
　　飞鸟从林海上方的晴空掠过，羽翅在空气中震出声浪，像一道从森林飞出的电波。
　　在层峦叠嶂的深处，树通谄媚地看着“黑孔雀”。一米九的庞大身躯躬下来，双手合在一起，“‘黑孔雀’先生，这里就是我们‘王庭’为‘浮光’准备的基地之一。”
　　他的身后是个一眼望去深不见底的防空洞，黑暗从里面喷薄而出，好似能够吞没所有凝视它的人。
　　被叫做“黑孔雀”的男人面容苍白，骨骼有着东方人的清隽，唯一暴露他西方血统的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当那双眼睛似有深意地看向树通时，这个多次经历生死的亡命之徒心里也有些犯怵。
　　“黑孔雀”很少开口，树通想，也许一个大型组织的boss都是这样？刻意营造神秘感。
　　树通心里唾了声，面上却仍然客气，“‘黑孔雀’先生，要进去看看吗？”
　　带“黑孔雀”参观这片森林里的防空工事是“王庭”交待给树通的任务。树通叛逃到“王庭”之后一心想干出一番事业，而和“浮光”的合作意义非凡，“王庭”很可能借着“浮光”的风起飞，而这件事要是办好了，他树通说不定能成为执掌“王庭”的那一号人物。
　　这么想着，树通看向“黑孔雀”的目光更殷切了些。
　　一行人进入防空洞。
　　这个防空洞非常大，入口被植被遮挡，有一条向下的、幽深的走廊。经过垂直的下行井，下方才是真正的主体。它极高极空旷，足以容纳生产“雪童”的一切设备、人员。它还有迷宫似的通道，一旦被发现，里面的人有时间带着“雪童”逃跑，甚至在里面展开巷战，将闯入的人困死在里面。
　　“黑孔雀”参观到一半，露出满意的笑容。
　　树通心中一块石头落下来。接着，他又带着“黑孔雀”去其他防空工事参观。这些深藏在地下的防空洞都是L国当年和别国打仗时修筑的，连导弹都奈何不了它们，更何况L国废物一般的警察。
　　然而，回到地面之后，一名亲信忽然凑近，在树通耳边说了一句话，树通脸色旋即大变。他下意识地看向“黑孔雀”，发现“黑孔雀”正好奇地端详自己。
　　“没，没事，“黑孔雀”先生，我们去下一个防空洞。”树通按捺着担心，现在没有接到直接下达给他的指示，他不敢让“黑孔雀”知道警察正在进攻威曼努市。
　　这时，一名“浮光”也在“黑孔雀”耳边说了一句话，“黑孔雀”眉梢挑了挑，面沉如水地看向树通，“树通先生，我来之前向你们提出过高级别的安保要求。你们是怎么答应我的？”
　　树通满头大汗，他怎么忘了“浮光”有着远超过他们“王庭”的情报网络？他都知道了发生在威曼努市的事，“黑孔雀”还能不知道吗？
　　“‘黑孔雀’先生，您听我说！”树通烦躁地组织着语言，“警方可能只是例行巡查，您放一百个心，威曼努大区整个都是我们‘王庭’的地盘，警方不敢造次！而且威曼努市离这里有两百多公里，就算市里真被警察拿下了，我们在这里也很安全！”
　　“黑孔雀”哼笑一声，“请我过来谈合作，不会是你们和警方的阴谋吧？用‘雪童’的生产基地作为诱饵，然后让警方抓住我。”
　　树通大惊，“您在说什么？‘王庭’怎么可能与警方勾结？再说了，全世界的警方都拿‘浮光’没办法，我们国家帮派冲突都没解决，警方哪来的勇气和‘浮光’对着干？”
　　“黑孔雀”说：“你们国家的警方没这个想法，但是东方那头巨龙呢？”
　　树通抹掉冷汗，觉得更不可能，“‘黑孔雀’先生，您真是过虑了，我向您保证，发生在威曼努市的冲突一定是一场意外，明天就能平息。您要是还不放心，我们之后不去威曼努市，直接从这边送您出境。”
　　“黑孔雀”笑着点点头，“但愿只是一场意外。”
　　话虽这么说，树通心里却非常不安。他是个老油条了，什么风浪没见过，L国警方就是一群饭桶，不管是在萨林加乌克大区，还是在威曼努大区，都不敢跟帮派对着干，以前也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发生。怎么就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
　　树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黑孔雀”怀疑“王庭”和警方勾结，他本来觉得这是笑话，但冷静一想，接待“黑孔雀”，这么重要一个任务，“王庭”居然会给他这个“外人”？
　　他是不是不知道“王庭”真正的计划？
　　而且威曼努市出了这么大一件事，“王庭”竟然没有向他下达任何命令，就连出事都是他的眼线告诉他。
　　他陷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中？他成了弃子？
　　猜测让树通再也无法平静。
　　威曼努市的动乱已经持续一夜，L国警察和“王庭”在街头互狙，来不及逃命的民众横尸大路。整个市区的通讯被切断，“王庭”的佣兵从威曼努大区的其他城市赶来，将警察、身份不明的人统统围在里面射杀。
　　昭凡眼睁睁看着那位前不久还被他糊弄吃了糊烤鱼的警察被打断气管，极度痛苦地死去。特别行动队目前在威曼努市的一共有四人，昭凡联系不上他们，也联系不上指挥部。行动之前沈寻反复对他叮嘱，这是在别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掺和进任何一方。
　　他还没有暴露，最好的选择就是躲。
　　他翻入一个窗玻璃被全部打烂的商铺，里面的客人、商家都全被打死了。“王庭”已经搜索过这里。他找到个角落，将自己隐藏起来，捋这突发情况的来龙去脉。
　　L国警方在威曼努市埋伏了一千多人，他们的目标是击毙“王庭”的主要成员。但是沈寻和他们交涉过，对方答应不会在特别行动队缉拿“黑孔雀”之前开始行动。如果必须行动，也会知会沈寻。
　　但是他没有收到沈寻的命令。并且冲突刚发生时，埋伏的警察也是一头雾水。
　　昭凡捏紧了拳头，目光如火地看着窗外的惨状，L国警方到底在搞什么？赶着上送人头吗？
　　时间倒退六个小时，L国警方的指挥部。
　　阿萨克警监目光狂热，恨不得亲自前往威曼努市指挥前线作战。天知道他等这一天多久了！“王庭”、“茉莉茶”这些败类撕烂了这片土地，将他们警方当做废物，今天他终于能够收拾“王庭”！
　　副手忧心忡忡：“阿萨克先生，您不要冲动，我们好不容易才在威曼努市埋下一千人，一旦暴露，就只能开打了！那里到底是‘王庭’的地盘！”
　　阿萨克怒斥道：“胆小鬼！废物！‘王庭’的首脑至少有三个现在就在威曼努市！机会千载难逢，我难道应该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副手也不愿意放弃机会，“可是，可是沈先生说过，您在行动之前必须告知他！我们不能得罪特别行动队！”
　　阿萨克大笑：“你以为他们真是来帮助我们的吗！不是！他们只是想抓住‘黑孔雀’！要清算‘王庭’，到最后还得靠我们自己！我告知沈寻？你认为他会让他埋在威曼努的队员和我们一同行动吗？他只会让他们来阻止我们！”
　　“但是……”
　　“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那个警察叫昭凡是吧？他没有准备，他被关在里面，必然会被动帮助我们！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曾经拿过国际特警狙击冠军！”
　　助手终于被说服，也热血澎湃，深感总指挥阿萨克深谋远虑，“阿萨克先生，情报准确吗？‘王庭’的重要人物真的在威曼努市？”
　　阿萨克露出更加急切的笑容，“当然！是‘茉莉茶’的情报！最想让‘王庭’死的不是我，是‘茉莉茶’！”
　　但阿萨克的算盘显然没打对，一千人看似不少，但威曼努市被“王庭”占据数年，那些埋伏的警察在短时间内根本没能掌握市中的情况，巷战一打，迅速一败涂地，甚至连“王庭”头目在哪里都没找到。
　　夜色将尽，城里枪声渐低，但很多街道燃着火，从其他地方赶来的“王庭”成员几乎已经将出城的路堵死了，没人能够出得去。
　　得知L国警方突然对威曼努市发动攻击，沈寻在短暂的恼怒后迅速平静下来，让技侦连续不间断地尝试与城内的四名队员取得联系，并且立即派另外两组待命的队员前往天马山区。
　　威曼努大区最为隐蔽的就是天马山区，那里有许多几十年前留下来的防空工事，容易藏人，也能改造成生产基地。“黑孔雀”很可能会出现在那里。并且当得知L国警察攻击威曼努市时，“黑孔雀”会改变计划，甚至终止和“王庭”的合作，经由天马山区离境。
　　特别行动队决不能失去这次活捉“黑孔雀”的机会！
　　部署好这个关键任务，沈寻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怒火，联系L国警方负责人阿萨克。他已经在心里将这饭桶骂了一百八十遍，但此时不得不委婉地提出，需要对方将部分警力投向天马山区东北的边境。
　　哪知阿萨克彻底被威曼努市的失败冲昏了头脑，命令埋伏在威努曼大区的警力就地与“王庭”作战，在大区以外的想办法冲进去支援。
　　相比L国警方，“茉莉茶”的佣兵显然更加生猛，这些人本就怨恨树通投敌，混在警察中扑向威曼努大区。
　　一时间，威曼努大区四处枪声不断，一片混乱。阿萨克不知从哪里得到情报，说是“王庭”重要人物正在向天马山区撤去，他虽然在威曼努市损失了大量警力，但不愿意承认失败，立即调集剩下的警力，像天马山区进发。
　　面对这样一个脑子不清醒的合作者，沈寻着实上火，但他是指挥者，他必须冷静。
　　昭凡等人还是失联，而在天马山区，在L国警方的捣乱下，两支小组恐怕无法拿下“黑孔雀”。剩下待命的小队还在萨林加乌克大区，特别行动队必须留人牵制“茉莉茶”，但也必须有人即刻前往威曼努市，把城里的四人救出来，一同去天马山区。
　　沈寻的通讯请求接过来时，季沉蛟和凌猎已经知道发生在威曼努大区的事。
　　季沉蛟一脸沉肃，凌猎揶揄道：“我就说吧，L国警方简直活着的猪队友。沈队，你这怎么胡茬都急出来了？”
　　季沉蛟拍了凌猎一下，“沈队，需要我们做什么？”
　　沈寻简短地说出计划——他现在需要两名队员前往威曼努市，找到昭凡，合作突围，一旦活着出来，立即前往天马山区，阻止“黑孔雀”离境。
　　这任务很危险，现在威曼努大区已经乱了，子弹不长眼睛，而且大区内通讯不畅，昭凡等人是不是还活着都是未知数。
　　季沉蛟说：“我去！”
　　凌猎笑着一挡：“当然是我去。”
　　季沉蛟皱着眉，沉默地看着凌猎。
　　凌猎说：“沈队，这次的任务是找到昭凡，和昭凡配合吧？”
　　沈寻点头，“不止昭凡，城里一共有四名行动队员。”
　　凌猎说：“既然要和昭凡配合，那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我可是……昭凡的徒弟啊。”
　　情况紧急，就这么说定。通讯挂断之前，沈寻郑重地看着季沉蛟，“季队，‘茉莉茶’交给你了。”
　　季沉蛟按着凌猎的肩膀，感到一团沉重的气正在将自己往深处拉拽而去。他很想和凌猎一起行动，但萨林加乌克大区需要三人留守。
　　装备已经装在车上，凌猎转过身，向季沉蛟挥了下拳头，“我把言熙那个孙子给你带回来。”
　　季沉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此时什么话语都显得矫情、无足轻重。
　　最后，他勾住凌猎的拳头，将他拉向自己，用力抱了抱。
　　车掀起尘土，离开忙忙碌碌的矿场，向北方疾驰而去。季沉蛟凝视着那道烟尘，直到它们彻底回归尘土。
　　“‘黑孔雀’先生！‘黑孔雀’先生！您别说走就走啊！”树通追在“黑孔雀”身后道：“我树通绝对没有害您的心思，我这不是也联系不上‘王庭’吗？”
　　“黑孔雀”不紧不慢地看他一样，“或许，你也只是‘王庭’的一个工具人？”
　　树通大震，“黑孔雀”的话直戳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事，他眼中顿时涌起杀意。
　　他是“王庭”的棋子吗？“王庭”接纳他，根本不是出自真心，只是看中了他控制的区域。现在让他来接待“黑孔雀”更不是因为信任，而是要卖掉他，让L国警方、特别行动队来抓“黑孔雀”！
　　可是万一不是这样呢？如果“王庭”是真的重视他呢？这是和“浮光”合作的机会啊！他这辈子还遇得到第二次吗？不能在“黑孔雀”面前露怯，他必须把“黑孔雀”稳住！
　　联系不上“王庭”，那，那可能是因为警方突袭，“王庭”高层自顾不暇，而且天马山区位置特殊，是“王庭”最重要的躲藏之处，有时本就无法与外界联络！
　　树通尽量冷静下来，“‘黑孔雀’先生，我想您一定是误会了。‘王庭’诚心与您合作，我是‘王庭’的重要一员，我们之间并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关系。这天马山区是‘王庭’的巢穴，我们藏身在这里，比贸然离开更加安全。那些工事您也看到了，哪国的警察闯进去，都和掉进迷宫没有区别。”
　　“黑孔雀”忽然笑了笑，像是认真地考虑树通的话。
　　树通擦着汗水，时不时瞄“黑孔雀”一眼。
　　“黑孔雀”说：“但我刚才得到情报，L国的警察正在向天马山区集结，而且来的似乎不止警方的人，还有你的老熟人‘茉莉茶’。树通先生，你不害怕吗？”
　　树通眼皮直跳，声音都走了音，“我说过，‘黑孔雀’先生，只要在这天马山区，我们就没什么可怕的。如果我没有猜错，不久‘王庭’的主力也会在这里集结，首脑们也会选择这里作为藏身之处。”
　　远处突然传来闷响，群鸟惊飞。那其实是子弹撕裂空气的锐声，但离得太远，听上去声势不足。
　　“黑孔雀”笑了笑，“你看，已经打过来了。”
　　树通心中骂娘，再次让手下联系“王庭”，可他们就像被丢在孤岛一样，收不得任何应答。
　　忽然，树通感到自己后脑勺被一个熟悉的东西抵住。
　　过去，都是他拿着枪给别人开瓢，现在，他即将成为那个被开瓢的。
　　“你……‘黑孔雀’……”树通不敢转身，他的视野里，他的亲信正在离他而去。他们脸上都带着不忍的神色，但是在“浮光”面前，他们毫无胜算。
　　树通做梦也没想到，“王庭”交给自己的任务居然是送死！
　　“黑孔雀”扣动扳机，树通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天马山林的边缘，L国警察正在小心翼翼地探路，就在不久前，他们杀了一群“王庭”成员，其中似乎还有一个小头目，此时信心暴增。他们得到的情报是，“王庭”重要人物就在山中，他们不用依靠特别行动队那群外国人了！
　　凌猎的车在飞沙中向东北疾驰，路上遇到不少被阿萨克动员起来的L国警察。在这场冲突中，他们就像蝼蚁，前赴后继地扑向威曼努那个巨大的火坑。而凌猎没有任何立场去阻止他们。
　　这不是他要保卫的国家，但他在这片大地上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一旦完成，就能将“浮光”的罪恶从他要保卫的故土驱逐出去。
　　L国很小，经过半天风驰电掣，凌猎已经抵达威曼努大区边缘。而沈寻也在这时发来情报——威曼努市的通讯恢复了一些，不久前确认昭凡和另外三名队员平安，昭凡已经与小辉汇合，但城内“王庭”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被困在一个餐厅，暂时无法逃离。
　　城内的地图、昭凡的坐标，沈寻已经全部发给凌猎，“L国警方得到的情报有误，‘王庭’的重要人物目前都在威曼努市附近，根本没有去天马山林。”
　　“王庭”的战力密密麻麻布满地图，各个关卡更是重兵把守。凌猎开来的这辆车是萨林加乌克大区的牌照，到“王庭”的地盘就是活靶子，他和队友小兵带上所有装备，跳上L国警方的车，在他们与一队“王庭”遭遇时，趁乱撤离，劫持了一辆落在后面的“王庭”皮卡。
　　皮卡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L国警方的子弹击毙。皮卡冲出交火地带，凌猎换上“王庭”佣兵的服装，一把灰将脸抹成褐色。
　　越是靠近威曼努市，“王庭”的车辆就越多，很多警车正在燃烧，火人痛苦地喊叫着从车里冲出来。
　　“王庭”正在处决L国警察。
　　通讯里传来昭凡的声音，“凌猎？”
　　凌猎说：“我马上到了，城内什么情况？”
　　昭凡说，城里现在什么派系的人都有，穿警服的人基本都死了，但那是夜里的第一批，后续还有L国警方的人、“茉莉茶”进来，他们都是“王庭”佣兵的打扮，加上L国本来就是大杂烩，什么人种都有，只看外表的话，根本分辨不出来敌我。街上枪子儿乱飞，车辆横冲直撞，如果装备足够，打配合的话能够在混乱中杀出去。
　　前方就是进入威曼努市的关卡，开车的小兵有些紧张。凌猎说：“开你的车，等会儿别说话。”
　　到了关卡，“王庭”佣兵把车拦下来，凌猎笑着踹开车门，吊儿郎当地打开双手，让对方检查。
　　“哪来的？”对方问。
　　“范隆克。”凌猎刚从那个叫做范隆克的小镇过来，看到有“王庭”的车正在集结。
　　他的气质过于散漫随意，一看就是过来抢功劳的虾兵蟹将，这种人现在在城里的不少，贪婪又没什么威胁，进去就被人干掉。
　　但守卫却因此松了口气，他的任务是就地处决“茉莉茶”和警方的人，自家送死的虾米不在他操心之列。
　　检查完车之后，关卡放行。
　　凌猎还跟守卫要了根烟，当着对方的面点燃，笑了笑回到车上，扯着嗓门喊道：“出发！”
　　城中流弹像雨一般降落，地上到处是流着血的尸体，触目惊心。但凌猎目的明确，不与任何一方发生冲突，直接朝昭凡所在的地方开去。子弹打在皮卡上，叮叮当当，一枚子弹从窗户打进来，嗖一声从小兵后脑擦过。凌猎反应极快，伸手按了他一下。
　　车一个急转，险些撞向路边的高压墙。
　　凌猎一拉方向盘，原地一个甩尾，擦着另一辆冲过来的车冲出去。那辆车轰然撞向高压墙，发出一声巨响，后视镜中火光爆起，气浪将周围的车、尸体高高掀起。
　　小兵喘了口粗气，“谢了猎哥。”
　　凌猎调整通讯仪的频段，看见了昭凡藏身的餐馆。


第220章 失声雨（56）
　　凌猎正要让小兵把车绕过去，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声让头皮发麻的哨声。这死神的镰刀在风中嘶吼的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火箭炮！
　　“倒车！”
　　小兵猛然后撤，从地上的尸体压过，眼前的景象在颠簸中东倒西歪，凌猎紧盯着斜前方的餐馆，手中的通讯仪几乎被捏碎！他想要联系昭凡，但信号在这紧要时刻又中断了！
　　那东西从天而降，轰一声巨响，从餐馆侧墙打进去，大半餐馆塌陷，凌猎似乎看到断裂的肢体从里面飞出来，眼中暴起一片血雾。
　　冲击波将皮卡掀了起来，凌猎就像看着一个慢动作，周围突然变得静寂无声，直到车落下来，斜撞在地上。
　　凌猎感到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口中涌起一股甜腥。小兵飞快从车中翻出去，他也迅速醒豁过来，“一二三！起！”两人一起把车翻正。所幸这车看着不怎样，却相当皮实，还能继续用。
　　“现在怎么办？”小兵问：“昭凡是不是已经……”
　　凌猎抹了把脸，摇头，昭凡是特别行动队最敏锐的人，狙击手一切变态素质，昭凡都有，就连他听风的本事都是昭凡教的，刚才他听见火箭炮破空而来，昭凡说不定早就做好了准备。
　　“走！”凌猎说：“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就算是尸体，也要把尸体扛回去！”
　　餐馆一侧正在燃烧，半截黑黢黢的尸体挂在断墙上。凌猎仔细看过，不是昭凡，也不是跟昭凡在一起的小辉。
　　房子塌了正好进去，凌猎让小兵在门口盯着，一个人钻进去。
　　动乱发生时，餐饮正在营业，桌椅板凳间有不少尸体。凌猎一边搜索一边调整通讯仪的频段。忽然，里面传出滋滋声响，他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昭凡？”
　　身后的桌子哐当一声，凌猎立即转身，只见被掀翻的桌子下方，一张地毯被掀开，满身灰尘的人钻出来，“操！”
　　是昭凡！凌猎赶紧过去，把人从地下通道拉出来，跟在昭凡后面的是小辉，两人都没受伤，但浑身脏得都快认不出来。
　　没时间废话，三人立即上车，皮卡从一梭子接着一梭子的子弹中穿过，开得七歪八拱。小辉和小兵在后座据枪警戒，凌猎开车，昭凡坐在副驾。
　　车向城西北方向的驶去，特别行动队的另外两人被困在那里。
　　昭凡说，那餐馆已经被L国警察扫了好几次，里面的人全都是被他们打死的，这帮人已经疯了，根本不管对面是“王庭”还是生活在威曼努市的普通人。火箭炮也是L国警察的，还好在打过来之前，他和小辉就已经找到地下室躲进去。
　　车即将开到两名队友藏身的街区时，凌猎突然踩了脚急刹。
　　昭凡差点一头撞上去，“卧槽？”
　　“不好。”凌猎皱眉道：“‘王庭’把那一块封锁了。”
　　前面街区设置有关卡，机枪整整齐齐摆了一排，街区里面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肉被烧糊的味道。
　　昭凡倒吸一口气，“‘王庭’在处决落到他们手里的警察！”
　　趁巡逻的“王庭”还没有留意到这边，凌猎缓缓驾驶着车退入后方建筑物的遮挡中。
　　街区已经被“王庭”控制，他们不可能开车混进去，“王庭”一定在里面挨家挨户排查，抓到L国警察和“茉莉茶”直接处决，其他身份不明的大概率也会被处决。如果不尽快找到队友，带他们出来，等待着他们的很可能是死！
　　特别行动队执行境外任务的全都是心理素质超群的疯子，越是这种紧要关头，每个人就越是冷静得可怕。凌猎说：“进去的人越少越好，辉、兵，你俩在外面接应，我们这车不行了，最好是赶在我把人接出来之前，再搞到一辆‘王庭’的车。”
　　小辉小兵：“是！”
　　凌猎边整理装备边冲昭凡笑了笑：“师父，给我掩护？”
　　昭凡在他头上一敲，拿着狙击枪开门，“废话！”
　　队友被困在街区东侧的居民区，那里的楼房最高不过六楼。凌猎和昭凡在还未进入街区之前就已分开，昭凡向上攀爬，滑索在枪声中发出极细的声响，带着他从一栋楼如飞燕般滑向另一栋楼。
　　凌猎沿着墙根疾行，从窗户翻入一个无人的房间，躲藏片刻，待一队“王庭”经过，从门口钻出，顺利潜入街区。
　　这片街区比威曼努市的其他街区更加糟糕，到处都在起火燃烧，尸体横七竖八，不少身上都有L国警方的标志。
　　凌猎脑海中浮现着街区的详细地图，视线迅速扫描，确定自己所在的地方和五金店隔着两条巷子。
　　前面出现“王庭”，有三个人。凌猎闪入建筑的阴影中，随着“王庭”的移动，他也在缓缓移动。
　　这时，耳机中传来昭凡的声音：“已到狙击点。”
　　凌猎心中一定，在躲过这三名“王庭”后，立即钻入前方的小巷。
　　墙壁另一侧突然传来枪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凌猎一顿，低声问：“什么情况？”
　　昭凡说：“有两个L国警察被抓，已经被击毙。糟糕。”
　　“怎么？”
　　“他们是从五金店的方向过来！”
　　这坏消息让人猝不及防，“王庭”在干掉L国警察后，一定会去五金店周边搜查。
　　凌猎以墙体为掩护，快步穿过小巷，“没事，只要我们速度够快。五金店周围现在有人吗？”
　　昭凡：“没有，机会！”
　　凌猎闻声加快步伐，转过巷子后，五金店的后门近在眼前。
　　但正在此时，一个“王庭”突然出现，枪口瞄准凌猎，正要大喊招来同伙。但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中，鲜血从他颈动脉中喷泉一般涌出。
　　昭凡：“快，把尸体拖巷子里，最近的‘王庭’在五十米外，还有时间。”
　　凌猎立即行动，架住那名“王庭”时，他的身体还是热的，虽说是尸体，但他其实还在小幅度地抽搐。
　　凌猎藏好尸体，目光扫过巷口，飞快进入五金店。
　　店里经历过激烈的枪战，玻璃全部被打碎，地上墙上有很多血，但奇怪的是找不到尸体。
　　“王庭”不会管普通人的尸体，就像昭凡藏身的那个餐馆，人死了就躺在里面。
　　所以打起来之后，在这里面的全是L国警察或者“茉莉茶”，他们的尸体正堆在柴火上焚烧。
　　昭凡说：“‘王庭’过来了，四个人，十秒后到。”
　　凌猎问：“能解决吗？”
　　昭凡说：“能，但会暴露。”
　　暴露意味着引来更多的“王庭”，凌猎沉着道：“行，等他们进来，我来解决。”
　　话音刚落，正门就传来脚步声。整个威曼努市都已经断电了，店里光线不足。凌猎藏在二楼楼梯的阴影里，匕首的寒光在他眼中幽幽一闪。
　　“王庭”分头搜索，其中两人朝二楼走来。楼梯上是大面积阴影，凌猎就像融进了墙壁中。
　　走在前面的人几乎来到凌猎面前，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影子。但他已经来不及动作，匕首从他脖子里拔出，在另一人准备开枪的瞬间，刺入对方的咽喉。
　　这细微的动静没有引起楼下两人的注意。凌猎刚才在一楼看过，不像有地下室的样子，如果队友还活着，并且还在这栋楼里，那么应该在三楼或者更上面的阁楼。
　　他轻轻放下尸体，猫一样来到三楼。
　　一道黑影从墙上掠过，凌猎下意识躲入转角。对方没有动作，凌猎走出来，向黑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这里是“王庭”的地盘，“王庭”没有躲藏的必要，那影子也许是L国警察，也可能是队友！
　　凌猎停下脚步，忽然蹲下，利落地拆卸手中的枪，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将它拼好。
　　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救L国警察，如果是队友，一定能从拆解和组装的声音中听辨出他是自己人。
　　果然，黑影再次出现，“凌……”
　　凌猎食指压在嘴唇上，疾步上前。
　　两个藏身在三楼换气通道中的正是凌猎要找的队友，阿常和阿笑。动乱发生时，他们正和L国警察待在一起，警察接到杀死所有“王庭”的命令，顿时跟疯了一样。
　　他们当然不可能和L国警察一起行动，但情势发展得太快，他们无法离开这个街区，只能暂时混在L国警察中。昨晚情况开始一边倒，L国警察根本不是“王庭”的对手，指挥等于零，纯属瞎拼命。他们的武器用完了，无法脱身，只能藏在这里。
　　凌猎把背包中的装备分给他们，特别行动队的队员一旦有了装备，那就是满血复活。
　　凌猎考虑直接从一楼杀出去，他们有三个人，制高点还有昭凡的火力压制，出去不是问题。但昭凡说：“不好，‘王庭’装甲车队过来了。”
　　凌猎瞳孔缩了缩，“车队？”
　　“应该是一楼搜查的人发现异常，招来后援。”昭凡在光学瞄准具中观察周围的环境，“听我说，不要下楼，不要正面对抗，车队从南边的街道过来，你们西边的窗户正对一栋居民楼，里面有‘王庭’，但我能马上解决。听我指令后滑过去！”
　　“常笑”组合比凌猎更熟悉楼中的结构，立即带路找到昭凡说的窗户，三道滑索在昭凡扣动扳机的声响中牢牢定住对面的墙体，楼中的“王庭”应声倒地，下方的街道也已经被昭凡清空。
　　“嗖嗖嗖——”三声响动，三人利落地转移阵地，当车队抵达五金店时，他们已经来到对面居民楼的一楼。
　　那里是昭凡视野的盲区，但没关系，凌猎和“常笑”形成三角阵型，发现他们的“王庭”几乎都来不及发出信号。
　　昭凡随着三人向西边转移，小辉的队伍频道中说：“我们搞到两辆车！”
　　“王庭”十几人在五金店里搜索，为首的看到三楼窗户的滑索痕迹，大骂一声，一群人蜂拥而出，朝西边追去。
　　昭凡瞄准，但没有立即开枪，“来了，凌猎，你只管从三点钟方向离开街区，剩下的我来解决。”
　　枪声响起，凌猎突然停下，往阿常背上推了一把，“你们先走，我去接应昭凡。”
　　两人没有二话，迅速消失在巷尾。
　　昭凡在瞄准具中看见凌猎进入路边的楼房，骂道：“老子让你赶紧撤！”
　　凌猎装着子弹，“‘王庭’几十人正在赶过来，你以为你不会暴露。”
　　“老子……”
　　“没事，暴露了我带你跑路。”
　　街区之外，“常笑”组合已经与小辉小兵汇合，四人分别开着两辆车，在墙根下接应里面的两人。
　　凌猎的判断没错，“王庭”已经发现五金店周围有狙击手，狙击手占据制高点，而这一片最高的楼正是昭凡所在的六层居民楼。
　　昭凡立即顺着来路撤离。“王庭”的狙击手锁定昭凡，但在开枪之前，一枚子弹斜着飞来，从他的太阳穴穿过。
　　凌猎此时架着的也是狙击枪，充血的眼睛扫视着昭凡周围。
　　昭凡跃入安全的居民楼，收起狙击枪，“有两手。”
　　凌猎说：“骄傲吗？你教的。”
　　昭凡笑了声，收起玩笑，“别松懈，撤！”
　　两人互相在不同的楼中彼此掩护，身后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来，他们的身形如迅捷的影子，仿佛在墙壁里移动。
　　小辉有些着急地喊道：“装甲车发现我们了！”
　　凌猎说：“马上就到，阿常的车开路，先走！”
　　“是！”
　　皮卡从烈火中冲出，一梭子子弹从车窗打出，街区外的“王庭”就像发现猎物的猛兽，贪婪地扑上去。
　　在越来越迅猛的枪声中，昭凡和凌猎先后从墙体上滑降而下，跳入第二辆皮卡。
　　小辉一轰油门，追着头一辆车而去。
　　凌猎和昭凡在后座，各自据枪与追兵枪战。子弹稀里哗啦打在车门上，小辉故意将车开得像是一下秒就要翻倒，在剧烈的震荡中，凌猎看准转瞬即逝的机会，子弹打向追兵的油缸。
　　轰——！！！
　　却是两声巨响，冲击波推着皮卡冲向前方。
　　凌猎回头一看，昭凡说：“就你会打油缸？”
　　后方燃起一道汹涌的火墙，暂时将“王庭”的追击路线阻断。这时和指挥部的通讯也连上了，沈寻的声音在极差的信号中传来。说的是L国警方集结的新一波警力已经抵达威曼努大区，特别行动队的后勤补给也随L国警方抵达，就在威曼努市南边，但现在威曼努市仍旧被“王庭”控制，而且因为……
　　通讯又断了，但凌猎猜到沈寻后面的话是什么——因为L国警方要死磕威曼努市，现在在市里的“王庭”也已经疯了，火力攻击大幅度提升，到处都是无差别攻击。
　　“只能硬刚了。”昭凡说：“打出去，总不能死在这。”
　　凌猎立即换弹匣，后面的追兵冲了过来，四辆车围追堵截。城南的关卡已经被L国警方突破，他们必须从那里出城。但是这一路上到处是“王庭”的人，只听一声刺耳的声响，斜前方直接冲出来一辆“王庭”的皮卡。
　　阿常大骂一声，调转车头，小兵一边射击一边朝通讯仪喊：“快，我们顶着！你们先走！”
　　枪林弹雨，烈焰滚滚，凌猎手臂被子弹擦破皮，半点没退。车厢里弥漫起血腥味，两辆车交替掩护，终于开到L国警方的火力覆盖范围内。
　　起初凌猎以为闻到的是自己的血，出城之后才听见小辉的痛哼。小辉肩膀中弹，居然强撑一声不吭，把车开了出来。
　　此时暂时安全，六人整理补给，另一辆车的阿笑也受伤了，他俩无法继续下一阶段的任务，好在都不是什么致命伤。
　　L国警方的医疗车到了，立即转移二人。短暂的喘息之机，凌猎尝试联系季沉蛟，信号却始终连接不上。
　　凌猎有些焦躁，忽然感到耳边响得厉害。他捂着耳朵甩了甩头，却没有丝毫缓解。
　　听力不会在这紧要时刻出问题吧？凌猎心跳顿时快了几分。神经性耳聋过去困扰了他很久，治不好，没法治，发作起来也不是完全听不见，但比听不见更要命的是，有时他会听见尖锐的耳鸣。
　　是因为刚才太过惊心动魄了吗？还是耳边不断响起枪声，所以有了耳鸣的幻觉？
　　昭凡察觉到他不对劲，“怎么了？不舒服？”
　　凌猎这会儿又觉得听得很清楚，摇头，“没事。我联系不上萨林加乌克。”
　　昭凡也调了几次信号，没用。
　　不久，和指挥部的通讯接通，沈寻带来一个非常让人意外的消息——就在一个小时前，天马山林发生原因不明的爆炸，L国警方派过去的第一波人马全部失联，很可能已经牺牲。
　　凌猎皱眉：“阿萨克想活捉‘王庭’的高层，但实际上天马山林是‘王庭’给L国警方挖的一个陷阱？”
　　沈寻说：“现在一切情况暂不明朗，L国警方目前有五百多人在山中搜救，说是还发现了不少‘王庭’的尸体。”
　　凌猎若有所思，“‘王庭’和L国警察都死在山里？那策划者只能是……‘浮光’？”
　　特别行动队面临的局面越来越乱了，原本是两个官方的联合行动，名义上都是为了控制“浮光”。特别行动队清楚L国警方想借机制约帮派“王庭”，也知道“茉莉茶”想在警方和“王庭”的战斗中来个渔翁得利，但特别行动队的目标一直非常明确，那就是活抓“黑孔雀”言熙。在这个过程中，可以配合L国警方的部分行动。
　　但阿萨克下令进攻威曼努大区，包围天马山林，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现在天马山区爆炸更是将局面推向失控。
　　如果策划爆炸的是“浮光”，那么“浮光”早就知道L国警方和特别行动队的合作？甚至根本没有把“王庭”当做盟友？所谓的“雪童”生产基地只是虚晃一枪，“黑孔雀”在L国还有藏得更深的盟友？
　　但无论如何，特别行动队现在务必前往天马山林，情报显示“黑孔雀”在那里，制造爆炸后他一定会逃离，不能让他离开L国！
　　完成补给，换了辆车，凌猎一行人向天马山林驶去。
　　萨林加乌克大区，矿场。
　　季沉蛟和队友小灵、阿勋按兵不动，他联系不上凌猎，心中不免着急。现在整个L国的通讯都断断续续，各路消息滞后，他无法得知威曼努那边的实时情况。
　　矿场人心惶惶，已经有工人跑路。虽然萨林加乌克大区看上去还算平静，但他们早就习惯L国的乱，有点风吹草动，逃命就是第一要事。
　　矿场不再作业，季沉蛟和队友们索性也赶到后勤补给点，拿上装备。
　　不久，矿场的方向突然传来枪声，数辆皮卡朝矿场冲去，十几秒后，那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季沉蛟讶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发生了什么？矿场被炸了吗？被谁？
　　矿场旁边的小镇顿时大乱，尖叫哭喊不绝于耳，有皮卡冲过来，对着人群就是一阵扫射。
　　季沉蛟和小灵阿勋开车狂奔，前方竟是又冲开一辆皮卡。
　　不是警察，像是哪个帮派，“王庭”吗？但这不是“茉莉茶”的地盘？
　　季沉蛟联系不上指挥部，只能且战且退，打算先离开小镇再说。
　　小镇和矿场彻底乱套，车将将从一条岔路开出，季沉蛟就看见两辆车横冲直撞地开来。
　　车窗降下，露出酥一的脸。他显得十分狼狈，如果说那天在老楼里是假装的灰头土脸，那这次他就是真的灰头土脸了。
　　“季警官！”酥一说：“出事了，‘王庭’正在因为警方而疯狂报复！我来接应你！”
　　季沉蛟犹豫片刻。他并不相信酥一的话，也不认为对方真的好心来接应他。但他始终记得自己的任务——盯着“茉莉茶”。酥一要逃，逃去哪里？他必须跟上！
　　“你们打算去哪里？”季沉蛟问。
　　酥一指向南边，“现在城里不安全，我没时间说太多，那里是Wonder先生修的紧急避难所，季警官，你相信我就跟上！阿萨克说了，不能让你们在L国境内出事！”
　　季沉蛟没有别的选择，对小灵阿勋说：“跟上！”
　　身后的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远，前方笔直的公路上出现了一片海市蜃楼般的景象——宫殿、山林、山林中隐约可见的白色房屋。
　　靠近它时，季沉蛟胸口没由来地闷了一下。
　　很多车辆停在道路两侧，几十个持枪者从车的天窗探出头来，全是“茉莉茶”的人马，酥一的车毫不费劲地通过，季沉蛟紧随其后，看到了恢弘的大门上写着金碧辉煌的字：爱丽丝王冠嘉年华。


第221章 失声雨（57）
　　刚踏上L国的土地时，季沉蛟就感到一种藏在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他在这里出生，短暂地拥有过母亲的疼爱。也许潜意识里一直有个力量，想用孩童时期的温馨，来将他留在这里。
　　现在，那熟悉感更加强烈。
　　他曾经许多次在凌猎带回来的影像中看这座恢弘的娱乐殿堂，它矗立在这个被战火洗礼的国度，欢声笑语和纸醉金迷像是飘浮在空中的玩笑。
　　他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看看凌猎所说的，属于他母亲的雕塑，但他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因为突如其来的动荡，嘉年华已经停止对外开放，山下的所有宫殿都没有客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群荷枪实弹的佣兵。这让这座嘉年华显得更加荒诞，他们守护着的就像一个脆弱的，不该存在于这里的水晶音乐盒。
　　但自从进入嘉年华，酥一倒是自在了许多，好似一旦到了这里，就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季警官，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去问问警方到底是什么情况。”酥一将季沉蛟三人带到停业的酒店。
　　季沉蛟说：“我听说这座嘉年华里有个雪场？”
　　酥一挑了下眉，“不错，那是Wonder先生的居所，有时也对客人开放。”
　　季沉蛟看着他，暂时没说话。
　　酥一说：“季警官，你想上去看看？”
　　季沉蛟：“如果你允许的话。”
　　酥一爽朗地笑起来，“没问题，不过还是要请你们暂时待在这里，我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行。”
　　酥一带着手下离开酒店后，季沉蛟立即尝试搜索信号，然而这里的信号断得更加彻底。季沉蛟顿时有了非常不妙的想法，萨林加乌克市是“茉莉茶”最核心的控制区域，“王庭”到底是怎么在这里发动袭击的？
　　“茉莉茶”有什么阴谋？
　　小灵和阿勋检查完房间的各个角落，没发现窃听之类的设备，但皱着眉道：“奇怪，这儿不该搜索不到信号啊。”
　　季沉蛟说：“除非是他们故意切断我们和外界的联系。”
　　阿勋警铃大作，“‘茉莉茶’想干什么？”
　　季沉蛟双手叠握，抵着下巴，L国的形势很复杂，多方势力互相勾结，又互相算计，每一方都妄图在特别行动队的抓捕“黑孔雀”行动中捞到好处。
　　季沉蛟起身，“不能坐以待毙，分头行动，我去盯着酥一。”
　　酒店外守着佣兵，季沉蛟三人出现在酒店门口时，他们看了过来，但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在市区的方向，一片浓郁的烟尘腾起，大地仿佛震动起来。
　　佣兵们大声咒骂，季沉蛟趁乱从他们的视野中离开。
　　空气中的枪声变得更加急促，似乎朝着嘉年华的方向而来。嘉年华的大门再度开启，季沉蛟躲在雄伟的圆柱后面向大门方向看去，只见四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开了进来。
　　是什么人？
　　车径直进入地下车库，消失在视野中。
　　季沉蛟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笑声。这笑声过于轻松，反而让人头皮发麻。他转过，对上酥一的双眼。酥一换了一身衣服，也洗过脸擦过头发，不像在矿场时遇到那般狼狈了。
　　“季警官，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请你在酒店休息吗？”
　　季沉蛟故意晃了下手机，“我出来找信号。”
　　“哦？”
　　“房间里没信号，我需要联系指挥部。”
　　酥一眯了眯眼，“那你联系上了吗？”
　　季沉蛟收回手机，“这里也没信号。”
　　“抱歉，‘王庭’破坏了我们的通讯装备。”酥一说：“工人正在抢修，我也想赶紧和警方联系上。”
　　季沉蛟说：“刚才进来的人是？”
　　酥一的眼神很奇怪，“一会儿我安排你们见面。”
　　季沉蛟说：“就在这里？”
　　酥一：“季警官想在哪里？”
　　季沉蛟看向山的方向，笑了笑：“既然来了，我想去看看雪场到底是什么样子。”
　　酥一沉默了会儿，唇边隐约勾着一抹笑意，“好，那就遵照你们国家的那句话——来都来了。”
　　繁琐的山间大门打开，车蜿蜒而上。这里虽是山林，但远处的硝烟似乎已经飘了过来，空气中有股被烧灼的味道。
　　季沉蛟很细致地观察着周围，直到一座巨大的雕塑在林海中若隐若现。
　　“那就是Wonder先生为他心目中的女神造的雕塑，爱丽丝神像。”酥一让司机停下车，“季队长，前方不允许机动车驶入，我们走过去吧。”
　　季沉蛟下车，目光无法离开那座雕塑。它壮美而纯洁，神态从容地俯视着莽莽山林。
　　“那边就是雪场。”酥一指着雕塑身后，遗憾道：“但是现在是特殊时刻，无法启动造雪设备。”
　　季沉蛟仍旧凝视着雕塑，周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L国警察总部指挥中心，阿萨克正在发狂咆哮：“萨林加乌克市为什么也会出事！‘王庭’怎么打到那里去了？‘茉莉茶’到底干不干活？马上给我接酥一！”
　　指挥中心早已乱成一锅粥，副手浑身冷汗：“先生，通讯断了，根本联系不上！”
　　“废物！都是废物！”阿萨克在房间里急走，将文件扔得像雪片一般，又问：“天马山区呢？沈寻的人过去了吗？”
　　下属支支吾吾：“正在进行搜救，我们和‘王庭’死伤都很惨重，现场找到的尸体里，还没有发现一个是‘浮光’的人。”
　　“我问你沈寻的人哪去了！”
　　“不，不知道！”
　　阿萨克更加暴躁，“集结警力，把‘浮光’的人全都给我抓回来！”
　　“可是……阿萨克先生，我们的目的不是抓‘浮光’啊！”
　　“但沈寻的目标是‘浮光’，如果‘黑孔雀’最终落在我们手上，你猜，沈寻会不会为了交换‘黑孔雀’，而帮我们干点活？”
　　通讯时断时续，沈寻这边也十分着急，天马山林挨着L国的边境，L国警方在天马山林可以说是全面溃败，“王庭”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一时半刻也查不清楚。不能让“黑孔雀”离开，早前那两队人马已经来到边境，但“黑孔雀”真要走，在没有L国警方支援的情况下，他们很难将人拖住。
　　凌猎和昭凡刚才申请进入天马山林，从爆炸的地方开始追踪。这是个很危险的任务，但要截住“黑孔雀”，恐怕只有这个办法。
　　现在，凌猎一行人的信号已经消失了，沈寻尝试联系季沉蛟，信号仍然是中断状态。
　　天马山林里浓烟滚滚，很多地方都有火苗，越是靠近爆炸中心区域，火苗就越多，呼吸越困难。
　　凌猎看见十多辆被烧成空架子的皮卡，断肢和烧焦的肉挂在树枝上，而相对完整的人也很难辨别出生前的容貌。防空洞的入口被砸塌，白烟从缝隙中涌出。这里是断肢最多的地方，树木也被毁坏得最厉害。
　　防空洞？“王庭”的老巢，哪个不要命的帮派会炸掉自己的老巢？这是“浮光”的杰作？但“黑孔雀”为什么要这么做？
　　被冒犯？合作没有谈拢？买卖不成仁义在，“黑孔雀”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王庭”合作，而这座山林也必须被炸毁。
　　奇怪，这山林里面有什么秘密？又或者……爆炸单纯是为了引起警方的注意？
　　凌猎仔细看着防空洞外的狼藉，从车轮的走向判断，离开这里的人是向东边去了。
　　这时，队伍频道传来嘈杂的声响，凌猎拼凑出昭凡的话语——L国警方现在不管“王庭”了，派了大批人马，像是要跟我们抢人头。
　　“操！”凌猎骂了声，不再迟疑，迅速跳上越野车，向东边追去。
　　天马山林非常大，阿萨克派去的警察向无头苍蝇般乱撞，他们几乎不可能发现“黑孔雀”的踪迹，但也给凌猎省了力，他们搜查过的地方，是“黑孔雀”不可能去的地方，那么围追堵截的范围就进一步缩小。
　　靠着大半时间不灵的通讯器，凌猎和昭凡两组在天马山林东北角拉出了一个相对的死角，特别行动队另外两组也正急速往这边靠近。
　　假如“黑孔雀”还没有出境，他极可能就躲藏在这个区域！
　　风似乎安静下来，凌猎停车熄火，闭眼听着林中极其细微的喧嚣。忽然，一阵草木被踩踏的声音传来，十点钟方向！
　　他向阿常打了个手势，两人先后离开车，林间枯枝烂叶太多，就算动作再轻，也不可能没有动静。凌猎竖起食指，向上指了指。阿常立即会意。
　　两人迅速攀上树木，矫健得就像豹子。
　　树上视野更好，而这些高大的原始树木还提供了“猴荡”的关键工具——藤条。
　　凌猎抓住藤条，闪电般飞向前方，在即将折返时，轻盈地抓住另一端藤条。
　　不是没有声音传出，但比起靴子踩在枯枝上的声响，这破开空气的动静，更像是山林本身的动静。
　　凌猎稳稳蹲在一段树枝上，看到了下方的脚印，“浮光”的人果然在这里。有四、五……至少有五个人。
　　山林中又传来藤条嗖一声划过的声响，阿常已经去了另一个方向。凌猎屏气凝神，判断“浮光”的位置。现在他占据着制高点，虽然昭凡等人还没有赶到，但他与阿常两人不是没有胜算。
　　看准两点钟方向，凌猎抓住藤条飞荡而去，几番换手后，落在树梢。
　　看见人了！
　　两百米远处，五个人呈作战队形，中间簇拥着一个瘦高的男子。他看不到男子的正面，但那人很可能就是“黑孔雀”言熙！
　　凌猎缓缓地抬起枪，从藤条的声响中判断阿常的位置。但忽然，他瞳孔一顿。不对！
　　藤条将空气割裂开来，但他听到的为什么有两段藤条交错的声响？
　　还有人！
　　忽然，近旁一棵树的斜上方传来微不可查的动静，就像是有一个麻雀在上面抖了抖翅膀。
　　但那绝对不是麻雀！
　　凌猎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动静传来的方向，猝不及防地与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对撞。
　　凌猎眼尾一张，飞快从树枝上跃起，而就在这瞬间，雪亮的匕首从那人手中飞出，钉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逃过一劫，凌猎抓着藤条，飞向邻近的树。那人也窜了过来，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扑向凌猎。凌猎站在粗壮的树枝上，在他冲过来的瞬间，往后一仰，像是从树上摔了下去！
　　那人无法刹住，在脚尖刚好碰触到树枝的一瞬间，凌猎腹部在树枝上一卷，竟是止住下坠的趋势，当空跃起，骑在来人的胸膛上，举手就是一刺。
　　但那人反应也极快，脸往右边一闭，用尽浑身力气撞向凌猎。树上不好稳住重心，凌猎被撞开，险些从树上掉落。那人看准机会，一记闷拳挥向凌猎。凌猎飞身躲避，滑落的一瞬拽住藤条，借着荡力双脚绞住那人的脖子，将人狠狠掼在主杆上。
　　这一脚力气极大，只听一声咔嚓脆响，那人的脖子呈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身体逐渐倾斜，从树上轰然坠落。
　　凌猎擦了擦嘴角的血，警惕地扫向密林上方。
　　现在他和阿常一定已经暴露了，“浮光”的狙击手也许就藏在树叶中。
　　三点钟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黑孔雀”要逃！
　　凌猎立马转移阵地，借助藤条追了上去。前方有影子一闪而过，定睛一看，是阿常。阿常飞得很高，显然是找制高点去了。凌猎当机立断，让他去掩护，自己继续在山林中飞跃。
　　近了！“黑孔雀”就在前面！而往前一公里，就是L国的边境，一旦他们到了边境之外，特别行动队就无法继续追踪。
　　凌猎据枪瞄准，但突然，林中响起突兀的枪声，“黑孔雀”一行加快步伐。
　　凌猎闻到血腥味道，这才感到左手手臂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被狙击手打中了！
　　他立即看向子弹飞来的路径，在哪里？狙击手在哪里？
　　如果不能马上解决狙击手，往后的行动就会被牵制！
　　“砰——”又是一声枪响，就在凌猎锁定的区域，一个人从树枝上直挺挺落下。
　　阿常把狙击手解决了！
　　凌猎心中一定，朝着“黑孔雀”的方向跃去，挂在树枝上，稳定，瞄准，扣动扳机。
　　“浮光”的人依次倒下，最后还剩下两人保护着“黑孔雀”。
　　凌猎无法避开那二人瞄准“黑孔雀”，而“黑孔雀”必须活捉！眼看他们离边境越来越近，凌猎不顾左臂上的伤，荡跃时几乎听得见肌肉从骨骼上撕裂的声响。他死死咬着牙，忍住疼痛，在最后一个足以射击的位置连发三弹，最后一弹打在“黑孔雀”的右腿膝盖上。
　　“黑孔雀”踉跄倒地，凌猎此时也有些撑不住了，左臂撕开的肌肉痛得他咬牙切齿。
　　身后传来嗖嗖风声，完成狙击掩护任务的阿常赶来。凌猎让他别管自己，赶紧控制“黑孔雀”。
　　阿常不敢耽误，立即跃向边境。这时，昭凡和小辉与另外两组队员汇合，掐断了“浮光”出境的通路。
　　凌猎从树上下来时，手臂使不上力，半途摔了下来，脚扭了一下。
　　“嘶——”他骂了声娘，在队伍频道里喊阿常。
　　昭凡的声音传来，“人抓到了！”
　　凌猎顿时振奋，手上腿上的痛好似瞬间察觉不到了，一瘸一拐地向前方奔去。
　　昭凡一看他这副模样，立即检查他的伤势。他将人拍开，向“黑孔雀”走去。
　　“黑孔雀”穿着丛林迷彩，膝盖的枪伤让他站不起来。凌猎走近时，他抬起头，看向凌猎。
　　对视的一瞬间，凌猎像被抽掉了力气，倒退两步。
　　昭凡将人扶住，“怎么了？”
　　凌猎再次耳鸣，耳边像有无数人用指甲刮着黑板。他盯着“黑孔雀”，摇头，“他不是言熙。”
　　闻言，“黑孔雀”轻轻弯起唇角，用E国话说：“对，我不是，你们抓错人了。”
　　阿萨克铆足了劲要抓住“浮光”所有人，拿去和沈寻讲下一步合作的条件。但是L国警方一波接一波冲进天马山区，找到的都只是同胞和“王庭”被炸烂烧焦的尸体。
　　通讯短暂恢复时，昭凡向沈寻报告了具体位置，沈寻立即联系L国警方，让他们务必把人接出来。
　　“黑孔雀”不是言熙这件事非常蹊跷，凌猎一眼就看出他不是，而他也没有继续伪装。但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假的“黑孔雀”？难道“黑孔雀”根本没有入境？特别行动队从头到尾又被耍了一场？
　　沈寻摇摇头，“黑孔雀”确实入境了，最初的情报并没有错，但是“黑孔雀”早就离开天马山林，甚至不在威曼努大区。
　　他会在哪里？
　　沈寻没有告诉阿萨克真假“黑孔雀”一事，阿萨克显得很沮丧，这下好了，技不如人，谈判的筹码也没有了。但事到如今，阿萨克又不得不照沈寻说的做，将负伤的特别行动队成员从边境带回来。
　　凌猎躺在救护车上，耳鸣虽然有所缓解，但还是时不时嗡嗡作响，这种感觉比手臂上的枪伤还难以忍受，就像是有人拿了个电钻在他耳膜上工作。
　　枪伤很快处理好，子弹从皮肉上擦过，没伤到血管。腿上的伤有点麻烦，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蹦着也能走，但到底是失去战斗力了。
　　如果真的抓到“黑孔雀”，这些伤倒无所谓。但现在情况变得更加失控，抓到的是个假“黑孔雀”，那后续行动怎么办？有瘸着腿的战神吗？
　　凌猎心里烦躁，联系不上季沉蛟让他更加烦躁，他在行军床上摔了手机，沈寻却在这时打来电话，要求他审问那只假的“黑孔雀”。
　　假“黑孔雀”只会说E国话，队员中只有凌猎能与他交流。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天马山林的南部边缘，L国警方在这里搭了个临时指挥所。假“黑孔雀”被关在这个临时指挥所里，凌猎蹦进关押他的房间时，他看着凌猎那条腿，还轻轻笑了声。
　　凌猎踢开椅子，坐下，“我要是你，我这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假“黑孔雀”笑容淡去，若有所思地看着凌猎。
　　凌猎转着一把枪，枪口时不时对准假“黑孔雀”，“你们躲在林子里的一共有七个人，死了四个，重伤两个，只有你，才坏了个膝盖。你知道为什么吗？”
　　假“黑孔雀”不说话，那双浅棕色的眸子证明他就是个赝品。
　　“因为我这个蠢货，以为你是‘黑孔雀’，是我的老朋友言熙。”凌猎啧了声，将伤腿翘到桌子上，“我劝你最好别惹我，我现在心情非常不好，你想糊弄我，就别怪我暴躁起来爆你的头。”
　　“反正你也是个赝品，赝品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作用。”
　　假“黑孔雀”皱起眉，似乎是在分析凌猎话里的真假。
　　凌猎等了会儿，问：“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炸死‘王庭’的人？”
　　假“黑孔雀”沉默。
　　凌猎忽然扣开保险，“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假“黑孔雀”咽下唾沫，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惊慌，“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
　　“什么命令？”
　　“以‘黑孔雀’的身份来到L国，和威曼努大区的控制者‘王庭’交易。”
　　凌猎晃晃枪，“你还是没有说实话啊朋友。你们‘浮光’和别人做生意，一言不合就把对方全部炸死吗？”
　　假“黑孔雀”说：“我接到的任务，就是在天马山区制造混乱。”
　　“制造混乱？为什么？”
　　“不知道，我没有知道的权限。”
　　凌猎想了想，又问：“‘浮光’和‘王庭’的合作是怎么回事？‘王庭’想要将L国打造成这一片区域的毒品生产、中转地，于是寻求和‘浮光’的合作。这总是真的吧？”
　　假“黑孔雀”说：“但我们为什么要和‘王庭’这种小帮派合作？我们只是借和‘王庭’的合作，寻找进入L国的机会。”
　　凌猎又问：“你们要这个机会来干什么？”
　　假“黑孔雀”再次摇头，“我不知道，上级让我扮演‘黑孔雀’和‘王庭’谈生意，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凌猎继续玩着枪。
　　假“黑孔雀”又说：“对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我观察到的细节。‘王庭’似乎也不是诚心想和我们合作，因为他们派来的是‘茉莉茶’的叛徒。”
　　凌猎想到了一个名字，“树通？”
　　“正是。他已经死了。”
　　凌猎再问：“真正的‘黑孔雀’在哪里？”
　　假“黑孔雀”沉默不语。
　　枪口抵住假“黑孔雀”的太阳穴，十几秒后，假“黑孔雀”笑了笑：“我只能说，‘黑孔雀’先生还在L国。”
　　爱丽丝王冠嘉年华雪场，酥一对季沉蛟说：“季警官，我要向你隆重介绍一位客人。”
　　季沉蛟看向大门的阴影处，一个身影从模糊变得清晰。就在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第222章 失声雨（58）
　　男人穿着黑色的劲装，从阴影中一步步向季沉蛟走来。那张在记忆里已经变得模糊失真的面容再一次清晰得近乎锐利。
　　言熙，季沉蛟发誓要亲手抓捕的人！
　　酥一像主人翁一般鼓起掌来，“季警官，你们似乎有很多话要聊。”
　　季沉蛟双眼钉在言熙脸上，在震惊之中，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古怪。言熙的脸和六年前戏弄他和宁协琛时几乎没有变化，但言熙的眼神和以前不同了，毫无笑意，看上去就像一滩死水。他甚至在言熙眼中找不到半点故人重逢的情绪，言熙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言熙漠然地与季沉蛟对视，半分钟后，好似从往事中拉扯出了这样一个身影，皱了皱眉，“你是……”
　　季沉蛟怒从心起，却不得不克制，冷声道：“别来无恙，言老师。”
　　言熙对“言老师”这个称呼有反应，“小季。”
　　季沉蛟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这个人如何能这般无所谓地叫他“小季”？
　　但此时言熙态度如何并不重要，季沉蛟目光越过他，看向他的身后——自他出现，气氛陡然变得紧致，一群高大持枪的人鱼贯而入，多是白人，和“茉莉茶”里的大多数人气质不同。
　　在他们进来后，“茉莉茶”的佣兵也更多了。他们几乎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个位于雪场景点里的小宫殿包围起来。要对付的是谁不言自明。
　　季沉蛟虽然不清楚“浮光”为什么会出现在“茉莉茶”的据点，但此情此景说明一个问题——对于“浮光”在L国的行动，“茉莉茶”是参与者，“王庭”、L国警方，甚至是特别行动队，可能都中了他们的圈套。
　　季沉蛟转向酥一，冷静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酥一看似十分无辜，冲季沉蛟和言熙耸耸肩，“你们难道没有什么想聊的？我特意在办正事之前为你们创造冰释前嫌的机会。”
　　言熙眉宇间是季沉蛟看不懂的东西，好似掺杂着意外、感慨。可到了这般田地，他还有什么可感慨？季沉蛟正在琢磨，就见言熙刚刚表露出的情绪已经消失在平静中。
　　言熙退开一步，立即有“浮光”上前，枪口对准季沉蛟。季沉蛟抬起下巴，并未露怯。这些人和去年他们在捌孙村等地交战的“浮光”截然不同，显然更加训练有素，是这个犯罪组织真正的精英。
　　酥一举起双手，笑道：“不至于这么快就舞刀弄枪吧？‘黑孔雀’先生，既然你和季警官没有旧要叙，那就暂时把他交给我？”
　　“茉莉茶”的人上前。言熙淡淡地点点头，来到一张华丽的餐桌边坐下。
　　酥一示意拿枪的都把枪放下，然后将一个平板放在季沉蛟面前，“季警官，我们的通讯被‘王庭’和阿萨克破坏，耽误你联系你的队友。不过我这儿有一份前线传回来的战报，你可以看一下。”
　　季沉蛟点开视频，尖锐的爆炸和撞击声立即从平板里传出。他下意识皱起眉。画面十分血腥，是皮卡在满目疮痍的城市里横冲直撞，地上全是鲜血和尸体。
　　“这是打得最激烈的威曼努市，也就是你的几名队友所在的地方。”酥一说：“不过不用担心，我听说你们的人已经安全从威曼努市撤了出来，前往边境上的天马山林。”
　　一段视频结束之后，紧接着就是另一段，那是一片熊熊燃烧的山林，灰色的烟云将地上的狼藉和天空连为一体。
　　“季警官，你比我清楚，你队友们的目标是抓捕躲在天马山林中的‘黑孔雀’。”酥一哼笑一声，“现在他们所有人都是失联状态，是死是活我不清楚。但我很确定的是，你们抓捕‘黑孔雀’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因为‘黑孔雀’先生是我请来的贵客。”
　　看着那些浓烟，季沉蛟就像胸口被打了一拳，凌猎有没有事？他铁青着一张脸，抬头看向酥一，又看了看从容的言熙。无数碎片信息在脑海中飞转，此时他不是特别行动队的一员，而是夏榕市重案队的队长。他就像分析一件棘手的命案一般，梳理着纷繁的线索。
　　电光火石，他抓到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段万德！
　　“浮光”真正的合作者不是“王庭”，而是“茉莉茶”。这大半年来，特别行动队为了抓捕“黑孔雀”，想尽一切办法。然而要活捉“黑孔雀”，在E国几乎是不可能的，也无法将“黑孔雀”引诱到境内。只能是在他去第三国时，由两国官方达成国际合作。
　　“黑孔雀”与L国的“王庭”合作，看似是个绝妙的抓捕“黑孔雀”的机会，但“黑孔雀”本人难道不想干掉穷追不舍的特别行动队？在我国境内肯定不可能，那在境外呢？在L国这种人命如草芥的地方呢？就算不能干掉特别行动队所有人，至少可以用几个队员的命形成威慑！
　　去年他们就这么对付过凌猎和昭凡！
　　还有！酥一也绝不简单！
　　段万德虽然愿意服刑，但作为“茉莉茶”的创立者，在继承者的心中，段万德可能有着无可取代、不能被亵渎的地位。酥一看似已经放弃营救段万德，但其实并没有！他和“黑孔雀”一样，都要在境外拿特别行动队的人头！
　　想通这些至关重要的因果关系，季沉蛟感到凉意在周身冲刷，他们低估了这群亡命之徒，现在身处在L国的每一方势力，都打着各自的算盘——L国警方要制约“王庭”，“王庭”要利用“浮光”成为L国第一帮派，“浮光”要钓鱼，“茉莉茶”要救前任首脑……现在看来，L国警方和“王庭”已经率先败下阵来。
　　“季警官，你的脸色不太好看。”酥一从手下手中接过一个摄像机，对着季沉蛟的脸，“不过这样也行，恐惧的情绪更有说服力。”
　　季沉蛟在镜头中沉默地看着酥一。
　　酥一说：“季警官，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已经想明白我的目的了吧？”
　　季沉蛟说：“你想用我们几个的命，来换取段万德的自由。”
　　酥一大笑起来，“没错！”
　　季沉蛟身后传来上膛的声响，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只要酥一一声令下，子弹就会朝他飞来。
　　酥一说：“你就没什么想对你的同胞说的吗？”
　　季沉蛟缄默不言。
　　“你不说也行，我来说。”酥一想接通特别行动队指挥部，然而捣鼓了一会儿，信号都不行。他摊摊手，“那就先来录个像吧。”
　　说着，他与季沉蛟一同出现在镜头中，“沈寻队长，符衷老先生，你们好啊，我是‘茉莉茶’的现任负责人。你们对我的名字应该很熟悉。废话我不多说了，你们的精英队员现在在我手上，对了，也在‘浮光’手上。‘浮光’想要处决他们，但是我还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酥一眼中的散漫猝然凝聚为杀意，“用Wonder先生来和我做交换。只要你们将Wonder先生安然送回来，我就从‘浮光’手上给你们的队员留一条命。”
　　录像关闭，短暂的安静忽然被一声轻笑打破，言熙说：“你的算盘打得真响。”
　　仗着这是自己的地盘，酥一也不客气，“‘黑孔雀’先生，等Wonder先生无恙，我一定履行我的承诺。”
　　言熙漫不经心地看向季沉蛟，过了半分钟才说：“无所谓。我只是想享受这难得的自由时光。”
　　酥一没听懂，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季沉蛟心中那股陌生感更加浓重。“黑孔雀”言熙，似乎不该是此时这般模样。
　　那是个为了复仇机关算尽的男人，仅仅是查到尹寒山在失踪之前接触过宁协琛，就亲自来到夏榕市充当线人，身份暴露后，立即对宁协琛痛下毒手，一步一步让“沉金”重生成“浮光”，操控“灰孔雀”柏岭雪，实现对沙曼的完美复仇，最终贪婪的目光遍及境内的每一寸土地。
　　这样的人，眼神应该非同寻常地精明锐利，在L国的所有部署也烂熟于心，但怎么好像“黑孔雀”对一切都不太在意？那句“自由”是什么意思？
　　“发送成功了。”酥一笑着将电脑转了个向，眼含期待地看着季沉蛟，“现在就让我们看看特别行动队愿不愿意促成这场交易。”
　　此时在天马山林南边的临时指挥部，L国警方已是人仰马翻的状态，阿萨克亲自赶来，不顾阻拦将假“黑孔雀”掼在墙上，若不是凌猎忽然上前，挡在假“黑孔雀”面前，这个背影和言熙有些相似的“浮光”已经被处决。
　　阿萨克虽然冲动，但特别行动队的面子还是得给，他咬了咬牙，食指隔空在凌猎脸上点点，带着人离开。
　　陆续有伤员从山里转运出来，有“王庭”的，也有警察。阿萨克不傻，把前因后果一捋，就发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圈套，警方和“王庭”都是受害者，获利的是谁？只有“茉莉茶”！
　　“浮光”连“王庭”都炸，出现在天马山林的还是个假首脑，真首脑见谁去了？见谁谁就是“浮光”真正的盟友！
　　“艾德！”阿萨克阴沉沉地唤来副手，野兽一般的目光直视南方，“我们安插在‘茉莉茶’内部的人爬到什么位置了？”
　　副手此时亦是万分愤懑，被愚弄的羞耻感让他怒火中烧，“早已获准在‘茉莉茶’的老巢，也就是爱丽丝王冠嘉年华活动。”
　　阿萨克忽然狞笑起来，一拍车门，“好，好！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茉莉茶’的老巢给我端了！”
　　“是！”
　　副手尝试联系卧底，阿萨克胸膛激烈地震动，他不能大笑出声，忍得肋骨剧痛。
　　“茉莉茶”、“王庭”、“浮光”，还有东方来的特别行动队，这些人全他妈都在利用他！但他就没有后手吗？酥一要跟他讨萨林加乌克大区的警察队长来当，他就不会在“茉莉茶”里安插眼线？
　　他咬着雪茄，喉咙发出哼哧哼哧的声响。这场决斗，他还没有输！
　　在特别行动队的指挥部，沈寻点开邮件，冷静地看完，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渐渐握紧。
　　一切都乱套了，在L国的每一股势力都在互相算计，然而为了抓捕“黑孔雀”，特别行动队只能扑向这巨大的漩涡。
　　酥一的诉求是释放段万德，但这绝不可能。段万德目前在监狱系统中，特别行动队无法干涉。就算他还在特别行动队，我国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威胁。
　　符衷立即报备上级部门，沈寻寻求与酥一对话，但萨林加乌克大区的通讯又断了。
　　符衷说：“通讯一接通，先把人稳住，这个酥一不是个蠢人，他不会立即动手。”
　　沈寻点头，“L国警方已经不可靠了，现在只能靠我们的队员尝试营救。”
　　说到这儿，沈寻忽然想起段万德，“符队，我申请与段万德对话！”
　　“你想让他来劝说酥一？”
　　“上次他说服过酥一，但我猜，这次就算是他，也已经不管用了。季队他们被困在爱丽丝王冠嘉年华，那是段万德所修的娱乐场所，凌猎昭凡过去营救，也许段万德手上的信息有帮得上我们的！”
　　凌猎因为联系不上季沉蛟，又在不久前的战斗中精疲力竭，耳鸣得越来越厉害。他头痛不已，简直想把耳膜给捅烂。昭凡见他难受，总是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晃得他更加焦虑。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等！”凌猎从病床上跳起来，“我这就去萨林加乌克大区！”
　　昭凡赶紧把人拦住，“你疯了？你现在是半个聋子，整个瘸子，手臂还有枪伤，你去干什么？”
　　凌猎烦躁地说：“我觉得不对劲，肯定出事了！季沉蛟已经和我失联很久了，‘茉莉茶’不会放过他！”
　　昭凡还要拦，来自指挥部的命令就到了。
　　沈寻神色严肃，将收到的录像转给他们，“凌猎，听我说，现在事态紧急，但你千万不能乱……”
　　昭凡讶然地看着视频，凌猎眼中的光越来越冷。
　　但在视频播完之后，凌猎竟是出奇地冷静下来。
　　两辆改装后的越野车离开天马山林南部的L国临时指挥所，在风沙中向萨林加乌克大区疾驰。凌猎目光似刀，刮向沿途四起的烽烟。
　　“现在我们已经明确地掌握‘茉莉茶’和‘浮光’的目的，‘茉莉茶’要用我们的队员来换取段万德，‘黑孔雀’言熙要引诱你们出国，在乱战中取你们的性命，从而达到威慑我国警方的目的。”
　　“但这场硬仗，我们必须应对！”
　　“言熙和酥一都在爱丽丝嘉年华，你们这次行动有两个任务，一是营救我们的队员，二是抓捕言熙！”
　　沈寻的声音和录像中的画面反复在凌猎脑海中浮现，他忽然很气恼自己为什么在这时候耳鸣，为什么要在天马山林中弄伤自己。
　　手臂上的枪伤开始疯狂地痛起来，显示它的存在感，提醒他你是个伤员，你一切本事都要打折扣。扭伤的脚也痛得钻心，就像全身的神经都被捆在那儿，然后有人拿着个钻头呼哧呼哧地钻。
　　“操！”他猛地一拳砸向自己的腿。
　　昭凡连忙吼道：“你疯了？”
　　凌猎胡乱地抹了把脸，“我没事。”
　　昭凡狠狠按住他的后颈，晃了几下，“到时候行动的是我和阿常、小辉，你在外围机动，明白吗？”
　　凌猎忽然笑了声，“那除非你把我这条腿也打断。”
　　“你！”
　　“我们小季在里面，他是我的，我能就这么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茉莉茶”与特别行动队的通讯始终不算顺畅，但也来来回回互通过几次意思。沈寻表示愿意谈判，要求“茉莉茶”绝不可伤害特别行动队的队员。酥一好脾气地应下，但脸上的笑却十分冷淡。
　　“季警官，你们很没有诚意啊，跟我玩打太极那一套。放人还是不放人，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们能给出一百个不相关的答案。”
　　季沉蛟沉默。
　　酥一玩着一把匕首，忽然将匕首一转，在季沉蛟下巴上拍了拍，“沈寻是不是不见鲜血不掉泪？要不我先给你放点血，再看看他还要不要继续打太极？”
　　季沉蛟挑眉看着酥一，眼神十分平静。
　　酥一皱眉，仿佛在这双眸子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气质，拿匕首的手一顿，几秒后，将匕首收了回去。
　　“我知道你的身份。”酥一说：“你是Wonder先生的亲生骨肉。季警官，你们有些角度真的很像。”
　　言熙难得地向他们看来，眼中似乎还流露出一丝好奇。
　　季沉蛟淡淡说：“是吗？”
　　“但你为什么会成为警察呢？”酥一不解地说：“你身上流着Wonder先生的血，你应该是个自由不羁的人，但你居然自愿戴上枷锁，成为制度的狗腿子。”
　　季沉蛟说：“那你很自由吗？”
　　酥一愣了愣，“你这是在嘲讽我？”
　　“我是在向你讨教。”季沉蛟说：“既然你认为我这样的人不自由，那和我相反，你应该是自由的。但你如果真的自由，又怎么会在这儿跟警方谈条件？”
　　季沉蛟笑了笑，“你如果真的自由，更不会认为我刚才那句话是嘲讽。”
　　酥一的笑容消失了，他踱了两步，来到季沉蛟身后，双手按在季沉蛟肩膀上，“我现在不是很想拿你跟你们国家谈判了，要不这样吧，你别回去，留在这里成为‘茉莉茶’的一员？”
　　言熙无声地挑了挑眉。
　　“我看沈寻那个态度，最终我跟他谈判的话，可能也换不回Wonder先生，那我做这一切不就白费了？”酥一说：“你身上既然流淌着Wonder先生的血，那就是‘茉莉茶’的正统继承者，你代替Wonder先生怎么样？我们让‘茉莉茶’成为L国的决策者。到时候等到L国稳定了，你一样可以当警察，当个自由自在的警察。”
　　季沉蛟轻笑一声，“那你呢？”
　　“我？”
　　“我继承‘茉莉茶’，你呢？”
　　酥一拍着他的肩膀，放肆地笑道：“我开个玩笑，季警官当真了？”
　　季沉蛟正欲继续与酥一周旋，外面忽然传来杂乱无章的声音，夹杂着枪声。
　　屋里的人俱是一怔，酥一立即让心腹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这里是爱丽丝王冠嘉年华里安保系数最高的雪场度假区，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通过山下的门禁系统，就算整个萨林加乌克大区都出事了，这里也不可能出事。
　　枪声更加密集，轰一声巨响，是爆炸！
　　季沉蛟面上沉静，心中思考——难道是救援？
　　不，他们没有这么多人，也不可能搞出爆炸。
　　酥一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失笑地看向言熙，“‘黑孔雀’，你玩我？”
　　仍在房间里的“浮光”众人迅速据枪，酥一的保镖也不示弱，两列枪口对着彼此。
　　反而是季沉蛟这个等着吃枪子儿的没人在意了。
　　言熙揉了下眉心，从容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刚才正在听你俩的戏，好戏被打断，本就让人不快。酥一先生，你这当主人家的招待不周，还把祸事赖在我身上？我才更应该怀疑，你给我上了一出鸿门宴。”
　　酥一脸色更加难看。不是“浮光”的把戏？那是……特别行动队吗？不可能，他们动作没有这么快！
　　“砰砰砰砰——”
　　这时，一片子弹打穿玻璃，直接从外面扫了进来，室内顿时乱作一团，“浮光”和“茉莉茶”各自保护言熙和酥一，三名持枪者中弹倒地，季沉蛟看准时机，在子弹扫过来时倒地飞滚，子弹几乎擦着他的手背划过。他跃入墙壁之间的隐蔽处，手中已经拿着中弹者的枪，闪身离开房间。
　　酥一喝道：“追！”
　　佣兵追了出来，但看到外面的景象，几乎都愣住了。守在别墅之外的人，不管是“茉莉茶”还是“浮光”，都倒下一大片，不久前酥一派出去侦查情况的心腹眉心有一个汩汩涌血的枪洞，到处都在冒烟，山下发出轰隆巨响，子弹在空中穿梭，雪场外的三道安全门禁已经全部被突破！
　　“嗖嗖嗖——”
　　破空的子弹收割着人命，季沉蛟依靠墙体作为掩护，收集死人身上的弹匣。他被带来时，全部武器都被收缴，现在不管是谁的，拿到手上再说！
　　“酥一先生！”浑身鲜血的佣兵赶来，“是阿萨克的人！他早就在嘉年华埋伏了八个人！就是他们在山下制造爆炸！杀了我们的人，冲上来炸雪场！”
　　酥一羞愤交加，立即在手下的掩护下撤离。阿萨克这次是当真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没想到那个肥头大耳的疯子还敢在他眼皮底下搞事！
　　混乱中，最从容的竟然是言熙，他就站在枪林弹雨中，好像根本不害怕这些不长眼睛的东西取走他的性命。
　　“浮光”簇拥着他，护送他从被包围的别墅中撤离。
　　酥一没看见季沉蛟，狠狠唾了一口，如果让季沉蛟跑了，“黑孔雀”就是他最后的筹码，他决不能让“黑孔雀”死在这儿！
　　“我们现在必须联手！”酥一躲避着嗖嗖飞过的子弹，向言熙喊话：“阿萨克没多少人，我们能够突破！”
　　话音未落，空中响起让人心脏征裂的啸声，火箭炮！
　　“隐蔽！！！”
　　佣兵、保镖，人们像鸟兽一样疯狂寻找掩体，季沉蛟跃入最近的深沟，抱头卧倒，在他视野被烟雾遮蔽的最后一刻，只见言熙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火箭炮飞来的方向。
　　“轰——！！！”
　　巨响之后，地动山摇，砂石乱溅，如同一枚枚索命的子弹。
　　季沉蛟感到无数石块向自己砸来，身下的土地剧烈摇动。他闭着眼，等待震动停止的一刻。
　　然而，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却没有停歇，空气变得越来越灼热。
　　季沉蛟抬起头，瞳孔中映着不远处山间的熊熊烈火！
　　那是雪场的能源机房！一旦机房被烧毁爆炸，雪场上几乎没有人能够生还！
　　“嗖嗖嗖！”又是一串子弹打来，季沉蛟瞬间紧绷，只见三人朝深沟的方向跑来，肩上扛着单兵火箭筒！
　　季沉蛟知道自己必须离开深沟，但是很可能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道恢弘的阴影在地面上渐渐扩大，地动山摇的感觉再次袭来，那三人像看见末世景观一样惊慌逃离，但是来不及了，雪场上最宏伟的那尊爱丽丝神像在爆炸中倾倒，轰然向他们砸去。
　　“轰——！！！”
　　洁白的女神四分五裂，新鲜的血污染了她的裙摆了面容。
　　在这一刻，她用粉身碎骨的代价，保护了她早已告别的孩子。
　　几秒钟之后，季沉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即翻出深沟。他没有忘记身上肩负的责任，这可能是特别行动队最后一次抓捕“黑孔雀”的机会，就算是死，他也要把“黑孔雀”拴在身边！
　　酥一望着机房的烈火，头顶是持续飞来的子弹，他冷笑了声，血红的眼中酝酿着将阿萨克挖心食骨的仇恨。
　　季沉蛟在废墟和尸体中扒拉出言熙，言熙头部被撞伤，血淋淋的手臂上是一片被碎石弹片撕裂的痕迹。
　　言熙看了季沉蛟一眼，“为什么救我？”
　　“带你回去是我的任务！”季沉蛟拖着人向前走，“活下去，再想办法！”
　　酥一看见季沉蛟和言熙，点点头：“你们还没死。”
　　机房的火烧得更加激烈，也许马上就要将这里变成火海。
　　“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季沉蛟说：“你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现在还活着的人不多了，酥一打量着身边的人，然后看向季沉蛟，“想活命就跟上，我知道一条安全离开的路。”
　　火箭炮持续射向爱丽丝王冠嘉年华，不堪重负的机房终于在火光中爆发出最刺眼的光芒，火将雪场吞没，再也没有任何生命能够存活。
　　还未赶到萨林加乌克大区，特别行动队的车就在地震中急刹。凌猎心脏漏跳一拍，瞪大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223章 失声雨（59）
　　爱丽丝王冠嘉年华的实时画面被传回L国警方，同时也传到了特别行动队指挥部。阿萨克起初欣喜若狂，跑着跳着喊：“‘茉莉茶’！我让你们欺辱我！酥一，你不是要玩弄我吗？你也有今天！”
　　但当那短暂的狂喜淡去，阿萨克注视着那一片火海，逐渐紧张起来。对，他想向“茉莉茶”报复，最好能毁掉爱丽丝王冠嘉年华，将“茉莉茶”的人全都抓起来关进监狱！
　　警方的行动一定会有伤亡，但是他并不希望死太多人。设备可以摧毁，但人要活着。
　　然而此时的景象，傻子都看得出山上的人应该全死了，山下的估计也活不了。
　　阿萨克有些发抖，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错事，只能不断给自己鼓劲——你没错，是“茉莉茶”欺骗警方在先！“茉莉茶”是非法团体，死，死亡也是他们该！
　　沈寻瞬间白了脸色，爱丽丝王冠嘉年华山上的爆炸远不是天马山林的爆炸能相提并论，发生爆炸的是山上最重要的雪场，机房被火箭炮炸毁爆炸，那里……
　　沈寻迅速让技侦分析定位，确认雪场正是酥一拍摄和发来视频的地方。
　　季沉蛟很可能已经牺牲。
　　而特别行动队追捕的“黑孔雀”，也许也已殒命。
　　符衷长叹一声，联系正在往萨林加乌克大区赶的凌猎一行。
　　昭凡起初以为那震动是地震，很快意识到不是，而是难以想象的爆炸，“符队？我们还没到，前方爆炸，位置不明，出什么事了？”
　　符衷告知嘉年华发生的事，昭凡瞳孔一缩，下意识看向凌猎。凌猎却只是看着窗外，双手不停地装卸着枪。
　　昭凡感到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他们……”
　　“也许已经牺牲。”符衷不得不将最坏的情况说出来，“但你们按原计划前往嘉年华，我们正在紧急与L国警方交涉，沈队已经去监狱见段万德。你们到了之后，等待我的命令。”
　　昭凡说：“凌猎无法行动。”
　　凌猎仍旧没反应。
　　符衷说：“保护好他，看好他。”
　　昭凡深呼吸，“是！”
　　小辉轰下油门，越野车往南方狂飙。昭凡几次想对凌猎说些什么，却都说不出口。刚才的电话，凌猎肯定听到了，但为什么毫无反应？哭泣、暴怒，怎么都好，凌猎这样安静地坐着，昭凡越发觉得如坐针毡。
　　其实从震动开始，他就发现凌猎不正常了，是当时就感应到季沉蛟出事了吗？相爱的人之间，或许真的会有这样的感应。
　　忽然，昭凡的手被抓住，凌猎掰着他的手指，要拿他手里的通讯仪。
　　“凌猎！听我说！”昭凡将凌猎抱住，“现在季沉蛟是什么情况，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们马上到了，我跟你保证，跟你发誓！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一定把他救出来！”
　　凌猎盯着昭凡的嘴，眼中忽然盈满杀意，他的发音有些古怪：“爆炸是爱丽丝？谁炸的？”
　　昭凡忽然明白过来，抓着凌猎的肩膀，“你听不见了？”
　　凌猎没有回答，仍旧看着昭凡的嘴。
　　他在读唇语！
　　这样关键的时刻，凌猎的听觉竟然又出问题了，不仅是耳鸣，是彻底听不见！昭凡在心乱如麻中强迫自己镇定，开始与凌猎打手语，告诉他L国警方突然进攻嘉年华，现在不仅是季沉蛟，酥一和“黑孔雀”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但特别行动队会尽一切可能救援。
　　凌猎眼中波澜汹涌，昭凡毫不怀疑若是阿萨克就站在这里，凌猎会一枪结果他的性命。
　　但凌猎一句话都没说，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沉默地等待着行动的号角。
　　“这是Wonder先生建的地下机关，也等于一个避难所，一旦雪场遭受攻击，它就会自动开启。”酥一带领众人进入避难所，厚重的门关闭之后，烈火、子弹都被挡在了外面。
　　进入避难所的有十来人，除了酥一和言熙各自的亲信，季沉蛟意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徐嘉嘉！
　　一年多不见，徐嘉嘉的线条似乎更加锋利了，他主动朝季沉蛟挥手，“季警官，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我们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吧？”
　　季沉蛟看向言熙，言熙还是那副事事与我无关的表情，“Jaco现在为我工作。”
　　Jaco当初被柏岭雪利用，逃脱之后虽然再未被警方抓住，但他似乎一直与柏岭雪有联系。去年柏岭雪被捕，“呐声”死亡，“浮光”诸多在境内活动的成员落网，警方未能抓获的一是徐嘉嘉，一是心理医生卓苏义。
　　原来徐嘉嘉早就来到E国，成为“黑孔雀”的手下。
　　酥一看了看这几人，笑了声：“你们的恩怨要等到出去以后才能解决了。现在大家的目的都是活着离开，暂时停止争斗怎么样？”
　　季沉蛟点头，言熙看着前方，徐嘉嘉笑着挽了个绅士礼。
　　地下机关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如果只看爱丽丝王冠嘉年华，很难想到那些山林的内部居然被挖出了这样恢弘的地下宫殿。和它相比，地面和山间的宫殿根本微不足道。
　　它既是紧急情况下的避难所，也可能是一把索命的斩刀，因为它实在是过于复杂，如果是不清楚里面结构的人误闯，几乎不可能找到出去的“生门”。
　　酥一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转身说：“其实如果我想，我可以将你们耗死在里面。”
　　“浮光”的人发出据枪的动静，言熙却抬手阻拦，“你现在就可以干掉我们。”
　　酥一说：“‘黑孔雀’，我很好奇，你真的一点畏惧之心都没有吗？你和我想象中的很不同，自从我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什么都不想争抢的人，但这和我对‘黑孔雀’的固有认知不一样啊。”
　　这也是季沉蛟觉得矛盾的地方，“黑孔雀”不该是这样。
　　“只要早就接受最坏的结果，那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承受的了。”言熙看着前方的十几条通路，“你要带我们走进哪一条？”
　　酥一紧盯着言熙的眼睛，片刻，笑了，“我开个玩笑。我还想着东山再起，没必要在这里给自己树敌。”
　　又走了一会儿，忽然一阵极大的震动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卧倒，保护头颈。震动持续了很久，极其剧烈，还伴有沉闷的爆炸声。
　　是机房终于爆炸了。
　　那不是真的沉闷，如果在地面，人的耳膜大约瞬间会被撕裂，山体和机关隔绝了这部分轰鸣，但即便如此，震动还是非常厉害。
　　等到摇晃逐渐消失，人们才纷纷站起。但事实上，摇晃并没有完全停止，整座山仍然在动。季沉蛟警惕地看向最近的墙体，手指触摸上去，发现一道正在蔓延的裂纹。
　　徐嘉嘉撑着墙壁，“酥一先生，这地下宫殿不会承受不住爆炸，塌了吧？”
　　酥一神情不太好看，显然也在担心刚才的爆炸。但据他所知，这个避难所能够扛住导弹，应该能保证他们平安撤离。
　　“废话少说，走！”
　　摇晃仍旧存在，有时剧烈一些，有时比较平缓，外界的爆炸似乎是彻底停下了。摇晃剧烈的时候，众人就蹲下来，各自找地方掩护。
　　言熙落在最后，本应该守护在他身边的徐嘉嘉和“茉莉茶”打成一片。季沉蛟不动声色地将言熙放在视线范围内。他若是能出去，就要把言熙带出去，拷上手铐。
　　摇晃多少让人觉得不安，越是往前走，季沉蛟越是发现墙体开裂严重。更让他觉得情况可能有变的是，酥一竟然几次在选择了一条路之后，中途让所有人折返，去另一条路。
　　酥一解释说，避难所过于复杂，就算是他，也无法确定每一条路，所以只能试错。
　　但季沉蛟觉得可能不是这样，而是更糟糕的可能——酥一没有选错路，但是震动改变了迷宫里的路径，某些原本正确的路发生了坍塌！
　　他观察着酥一的神情，看见酥一额头和脖颈上渗出冷汗，似乎越来越焦虑。
　　在又一次碰壁之后，季沉蛟还未开口，徐嘉嘉就说：“酥一先生，我们是不是被困死在这里面了？如果我猜得没错，爆炸把几条关键的路震塌了？”
　　酥一威胁的眼神扫过来，正要张口，山体再一次摇晃起来。没有爆炸，它自己动了，而且比前几次剧烈得多。
　　泥沙俱下，前面的数条通路中竟然有两条在众人的注视下垮塌。
　　酥一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徐嘉嘉挠挠头，“我们好像真的被困在这里了。”
　　而酥一半小时之前为了探路，让两名自己的保镖和两名“浮光”去另外的支路，经过刚才的摇晃，路已经被封住。
　　他们被堵在路的中间，已经没救了。
　　言熙索性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群山的摇晃就像死神的阴影，没人知道下一次剧烈的震动什么时候袭来，没人知道山体会不会彻底垮塌，他们能不能在那之前找到出去的路。
　　酥一继续让手下带着探测仪进入一条通路，然后在电脑上查看地下机关的图纸。他们现在被困在山体的中下段，这条路仍然在核心避难位置，只要朝下再经过三个隔离点，就能够来到山脚的安全闸门。
　　酥一看着图纸上不断闪烁的绿点，手部的骨骼发出咯咯声响。季沉蛟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些绿点上。绿点代表撒出去的手下，他们都在移动，但是被限定在一段固定的区域内，这代表着他们无法接近下一个隔离点。
　　随着时间的流逝，季沉蛟感到山震动得一次比一次凶猛，而且每一次，酥一图纸上都有至少一块区域塌陷，从上至下，可以预见，塌陷的地方将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这个避难所最终会成为他们的坟场。
　　忽然，震动从下方传来，空间上下摇摆。这次的震动和以前不同，它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这预示着最可怕的可能——下方的隔离点可能垮塌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一定会死在这里。
　　酥一疯狂地敲着键盘，忽然，来自键盘的动静停止了，酥一发出一声深长而尖锐的呼吸。所以人都看向他，只见他缓慢得像个机器人般抬起头，眼里放着狰狞的光，“完了，全完了！隔离点塌了两个，我们出不去了，哈哈，哈哈哈哈——”
　　言熙皱了皱眉，但也仅仅只是皱眉。他转过身，向其中一条通路走去。
　　酥一喊道：“你站住！你要去哪？”
　　“你不是说了吗？我们出不去了，不可能有救援，即便有人来，他们也只能站在外面，眼睁睁看着这座山垮塌。”言熙回头，“那么我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季沉蛟绝不可能让他随便走动，立即上前，将他拦住。
　　言熙叹了口气，以有些好笑的口吻道：“到了这步田地，难道你还想活捉我？”
　　季沉蛟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言熙耸耸肩，从通道里退出来。
　　而徐嘉嘉惊声喊叫起来，“我们就这么死在这里？不可能！这不是你们‘茉莉茶’最后的堡垒？我不信！一定有办法出去！”
　　酥一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怎么出去？”
　　徐嘉嘉说：“隔离点坍塌，炸通不就完了？你别告诉我你们没在这种地方准备炸药！”
　　季沉蛟说：“爆炸会加快坍塌和震荡的速度，劝你不要作死。”
　　徐嘉嘉像是疯了，大声笑起来，“不，我是在求生！作死的是你们！”
　　说完，徐嘉嘉向言熙刚才选择的通路冲去。这次，不管是酥一还是季沉蛟都没有阻止他。他虽然也是在我国犯下过罪行的嫌疑人，但此时季沉蛟确实无法分心去控制他。
　　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死在这里。
　　季沉蛟眼前浮现出凌猎那张总是很欠的脸。每一次，惹麻烦的都是凌猎，让他担心得要死。现在，终于是他陷入绝境了，他要好好给凌猎打个板，不然凌猎会……会嘲笑他一辈子。
　　季沉蛟拿过笔记本，试图在图纸上寻找能够绕过坍塌隔离点，通往最后一个隔离点的道路。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周围的氧气越来越少了，要很用力地呼吸，肺部才有一丝松快的感觉。季沉蛟后背全是汗水，而笔记本的电很快就要没了。
　　这时，震动再次变得剧烈，而且越来越没有规则，人就像在一个不规则转动的搅拌机里颠簸。
　　“我算错了一步。”酥一冷笑着说：“Wonder先生既然决定在你们国家服刑，我就不该再费尽心思救他。我吃力不讨好，而你才是他真正的儿子。”
　　季沉蛟一顿，抬起头时，酥一手中的枪已经对着他的额头。
　　“住手。”季沉蛟说：“你就算现在开枪，也不见得能逃出去。”
　　酥一哈哈笑起来，“我要还能逃出去，至于这么破罐子破摔吗？我们已经死定了，季警官，别他妈再白费功夫了！”
　　说着，酥一竟是直接开枪，“砰砰砰”，枪声在狭窄的洞窟显得格外响亮。
　　季沉蛟飞身躲闪，避开的同时将言熙推向一旁。
　　言熙肩膀撞在墙壁上，吃痛地拧起眉。
　　没人中枪，但笔记本已经被打了个稀巴烂。
　　现在图纸没了，逃生的希望更加渺茫。
　　季沉蛟不理解地看向酥一，这个老谋深算的人此时显得格外幼稚，疯狂的人到了穷途末路，难道就会将自己和所有人的生命当做玩笑？
　　“你还没想通吗？季警官？这是Wonder先生对我的惩罚啊！”酥一激动得连眼珠都在眼眶里跳动，“他惩罚我陪你死在这里！我敢绑架你，威胁你的生命，他就敢要我的命！我这个他一手培养的亲信算什么？你才是他的孩子！”
　　季沉蛟觉得不可理喻，段万德能预料到这一切吗？不可能。而且段万德哪里是惩罚酥一。如果最后他们谁也没逃出去，死亡不是也降临到他头上了吗？
　　季沉蛟摇摇头，“我刚才看到一条路……”
　　“根本没有路！不要再白费力气了！”酥一从牙齿缝里挤出尖笑，再次将枪口对准季沉蛟，“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但你必须比我先死！我们两个一起给Wonder先生陪葬！”
　　季沉蛟倒地翻滚，躲开扫来的子弹，钻入最近的通道，隐藏在墙壁之后。
　　外面是酥一更换弹匣的声音，他哼笑着走来，“季警官，反正都要死了，我给你一个痛快吧，子弹从你脑袋打进去，一枚就好了，总好过被山压死吧？”
　　话音未落，酥一已然出现在通路口，照着里面就是一通狂射。但在枪声停歇的一瞬，他愕然地睁大双眼，那通路空空荡荡，季沉蛟哪里去了？
　　他不敢动，只有眼珠转了几下。通路崎岖，但是前方十米没有人影。季沉蛟难道已经钻到下一个洞穴了？酥一火从心起，往里迈进了一步。
　　他的靴子撞在地上，发出一串回音，他拨弄着保险，忽然看见前面的墙壁掠过一道影子，立马举枪射击，然而一道劲风忽然从脑后刮来，极强的压迫感从上而降。
　　他迅速转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季沉蛟攀悬在通道接口处上方那一块阴影中，此时已经猝然俯冲而至！
　　“砰砰——”
　　酥一只来得及胡乱地开出两枪，季沉蛟按住他的身体，飞起一脚将枪踹到几米开外。
　　酥一狼狈地喘息，脸紧紧贴在地上，鼻梁已经被撞断，呼吸中是冲天的血腥气。但这血的味道进一步刺激到他，他手肘奋力向后撞去，企图从季沉蛟的桎梏中挣扎出来。
　　季沉蛟并不打算在这里杀死他，动作稍微有些顾忌，本想卸了酥一的关节，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反拧胳膊的这一下反而被酥一利用。这个刁钻的魔头瞬间从战术背心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照着季沉蛟眼睛飞刺而去！
　　季沉蛟呼吸一顿，右脚猛然蹬向墙壁，借着冲力避开这一击，但刀锋从他眉脚滚过，火辣的疼痛绽开，鲜血顷刻流下，将一边视野染成红色。
　　酥一扑向地上的枪，季沉蛟迅速冲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酥一拿到枪，朝身后乱射。
　　季沉蛟滚地躲避，在酥一换弹匣的瞬间，一枪打断了酥一的手腕。
　　酥一发出痛叫，季沉蛟将脸上的血迹一抹，瞄准酥一，缓缓靠近。
　　酥一侧对着他，被汗水和血打湿的头发覆盖着脸颊。酥一肩膀颤抖，竟是嘿嘿笑出声来。他突然仰起头，胜利者一般看着季沉蛟。
　　季沉蛟：“你……”
　　酥一正咬着一枚炸弹，只要他稍稍一动牙齿，炸弹就将爆炸。
　　季沉蛟往后看了一眼，他现在离通道口已经有一段距离，很难在爆炸的瞬间逃离。而且外面那一小块地方经不起这样的爆炸，一旦酥一咬下去，谁都会死。
　　但他不能死！他要出去！他不能让夏小豆嘲笑一辈子！
　　他必须阻止酥一！
　　“这算什么？”季沉蛟慢慢举起枪，叼住枪口，“你刚才怎么说的？不是要死在我前面吗？你敢咬下去，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酥一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季沉蛟会将枪口对准自己。他要干什么？自杀？
　　“我俩的事，我俩自己解决，万一这座山不会塌呢？那你岂不是害了‘黑孔雀’？”季沉蛟说得很慢，一眨不眨地盯着酥一，“来，拿起你的枪，换弹匣。如果你觉得我会在你换弹匣时动手脚，那你就来用我这一把。”
　　说完，季沉蛟右手从枪上撤开，双手缓缓举过肩头。
　　酥一将信将疑站起，显然，他也并不想引爆。支离破碎不是他想要的死法。
　　他极其缓慢地靠近，防备着季沉蛟的任何动作。他们之间只剩下三步距离了，他的手即将抬起，即将握住季沉蛟叼着的枪。
　　山体却再一次晃动，酥一下意识就往旁边一撑，想要稳住身体，而季沉蛟在摇晃中向后倒去，他条件反射向前跨步，试图抓住季沉蛟。
　　季沉蛟却突然止住倾倒的趋势，猛地翻身，右脚凶猛踹在酥一腹部。酥一根本防备不了这一击，当空被踹出去，后颈直撞在墙体上，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季沉蛟再不会给他机会，斜着身体飞快掠过去，咔咔卸掉他的手臂和双腿的关节，将他身上所有危险物品搜了出来。
　　酥一痛得近乎晕厥，季沉蛟将他绑起来，拖出通道。
　　刚才那样大的动静，言熙居然一次也没有到通道口看看热闹。此时看见季沉蛟将人拖出来，也只是简单地投来一瞥。
　　季沉蛟记得在图纸上看到的一条路，那里有可能连通一个隔离点。
　　“走。”季沉蛟说：“有没有希望，也得试一试。”
　　酥一瘫倒在地上，不让季沉蛟带自己，“我不去，我在这里看着你们走向地狱。”
　　季沉蛟沉默半分钟，不再犹豫，转向言熙，“你必须走。”
　　言熙笑了声，“因为你还在执行任务是吧。”
　　季沉蛟示意了下自己手中的枪，他脸上全是血，早已无平日的干净俊朗，更像是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
　　言熙走在他的前面，通道中时不时有泥灰落下，不久一声巨响，身后的洞穴塌方，将他们的所有退路斩断。
　　这不是山体震荡带来的巨响，是来自群山深处的爆炸。有人引爆了当量不小的炸药。
　　武装直升机在爱丽丝王冠嘉年华上空盘旋，满山林的火几乎已经被剿灭，但是不久前还光辉璀璨的宫殿已经是一片废墟，山上的尸体正在被搬运下来。凌猎像是一根扎在焦土中的钢钉，遥望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第224章 失声雨（60）
　　L国警方已经加入搜救，不断有消息从山上传来，也不断有烧焦的尸体被转移处理，警方在山下找到了受伤昏迷的小灵和阿勋，他们在变故发生的瞬间抢夺“茉莉茶”佣兵的装备，激战负伤之后隐藏了起来。
　　目前的好消息是山上没有发现季沉蛟的尸体，酥一、“黑孔雀”等人也不见踪影，他们很可能在机房爆炸之前就转移到了外人并不知道的避难所。
　　在那群山之中。凌猎盯着震动频繁的山体想，他的小季一定就在那群山之中。小季被群山吞没了，但没有死，就算已经死了，他也要亲手将他挖出来。
　　情况紧迫，L国警方迅速调集挖掘设备，已经检测到山体里确实存在密道，但没有地图根本无从挖起，而且爆炸引起山体震荡，余震不断，外面已经出现严重山体滑坡、塌方，里面的情形肯定更加糟糕。
　　能够开口的“茉莉茶”无人说得出里面的构造，警方也没有搜索到设计图纸。这时，沈寻正在监狱，焦急地守着段万德，等他将地图画出来。
　　段万德得知嘉年华遇袭，雪场爆炸，季沉蛟就在那里，一时老泪纵横。但他没有时间悲痛，沈寻告诉他，季沉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前提是他赶紧提供地下避难所的地图！
　　避难所正是段万德亲自设计，他对里面的每一个通路、每一个洞穴、每一个密室和机关烂熟于心，以最快的速度画出重点，并向沈寻解释：“避难所的目的是让在雪场的人不经过外部的安全闸口，直接来到山下，逾唏只能自上往下，不可逆向上山。为了阻拦追击者，一共有七个隔离点，走错一个，就会被困在里面。”
　　段万德在最后一个隔离点上画圈，“他们如果顺利走到山下，一定会从这个地方逃离。救援人员应该立即去这里。”
　　沈寻迅速联系现场，阿萨克却在大呼小叫，“塌了！已经塌了！”
　　沈寻皱着眉，“挖掘设备不是已经就位了吗？”
　　那边换了一个情绪稍微稳定的队长，“但是根据评估，这一处无法进行快速挖掘，强行挖掘的话，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沈寻冷汗暴起，以这连震情况，里面的人根本支撑不了一天！
　　沈寻让对方尝试其他办法，再次来到段万德面前，“只有这个出口吗？山体震动导致塌方，这个点已经被堵上！”
　　段万德脸上浮起浓烈的悲哀，半天才说：“塌了吗……那……那没有办法了啊！”
　　当初他设计时，就存了玉石俱焚的心，如果在最后一道关卡还无法阻止敌人，那就干脆一起死在里面。而且避难所虽然有一定的抗震能力，但机房爆炸引起的山体连续震动是无法估量的，他颤抖着说，也许里面的结构已经完全改变了！
　　沈寻快速踱步。真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吗？连设计师都无法指出明路？但他不想放弃！
　　“这样，你再想想，后面这几个隔离点有没有直接打通的可能？他们离山下已经很近了！你刚才不是说震动导致的垮塌可能改变里面的结构吗？那万一这改变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呢？”
　　段万德拿着笔的手不断颤抖。
　　沈寻喝道：“你的儿子！季沉蛟就在里面！你甘心让他死在里面吗！”
　　段万德在图上写画，分别在倒数第二和第三个隔离点画出几条通路，沈寻马不停蹄离开。在门关闭的一刻，段万德轻轻抬起头，看着半明半暗的天花板，合上双手，低喃道：“爱丽丝，保佑我们的孩子……”
　　“你听见刚才的爆炸了吗？”言熙问。
　　季沉蛟正在小心地探路，他背下来的图纸已经没有太大作用，试着走了几条通路，都被塌方堵死，有两回折返，回头的路也被堵死。
　　他们只能凭感觉往下走。
　　“徐嘉嘉找到炸药了。”季沉蛟冷静地说：“他想把堵住的地方炸开。”
　　言熙笑了笑，“脑子不大好，这种情况下，越炸不是塌得越快吗？”
　　季沉蛟忽然看向言熙，“但他是你和‘灰孔雀’的手下，看样子还是你比较信赖的手下，你会觉得他脑子不大好？”
　　言熙脸上又露出季沉蛟很难辨别的神情，“信赖？只是有人将他安排在我身边罢了。”
　　季沉蛟更觉得古怪，在“浮光”翻云覆雨的“黑孔雀”，谁还能在他身边安排人？
　　“你到底……”季沉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他想问言熙当年在置宁协琛于死地时，一点都没有犹豫吗？想问言熙在复仇之后就不能收手？还想问言熙一切有关阿豆的事。
　　但是此情此景，说这些显得累赘。
　　“我们抓到柏岭雪时，以为他就是你，‘黑孔雀’和‘灰孔雀’是同一个人。”季沉蛟摇摇头，“可惜后来才知道，你实在是太狡猾了，你根本就不给我们抓到你的机会。”
　　在听到“柏岭雪”时，言熙的眼尾稍稍张了张，“其实你们也没有想错。”
　　季沉蛟很意外：“你说什么？”
　　言熙唇角带着一丝笑容，和当年那个线人很像，“我说他也许就是我，你们想要抓到我这个真正的‘黑孔雀’，说不定真正被消灭的是你们。”
　　季沉蛟几乎被他绕晕。
　　言熙耸了耸肩膀，“已经不是‘说不定’了，你看，你不就要死在这里面了吗？”
　　季沉蛟冷哼一声，“你难道可以独自逃出去？”
　　“我不在乎。”
　　“死也不在乎？”
　　“寒山的仇报了，我就没有什么好在乎的了。”
　　在言熙说这句话之前，季沉蛟有一瞬间荒诞的想法——言熙并不是真正的“黑孔雀”。
　　可如果不是“黑孔雀”，又为什么执着于给尹寒山报仇？
　　“你好像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言熙说：“不止是关于我，还关于我和阿豆。”
　　想到凌猎，季沉蛟胸口泛起绵绵的痛。
　　“那我答应你一件事。”言熙转向季沉蛟，眼中闪烁着宁静的笑意，“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我就告诉你真正的真相。”
　　真正的真相？
　　季沉蛟还未来得及出声，震动再次袭来，这次仍旧是来自山里的爆炸。
　　泥沙俱下，碎石乱飞，一条通路在两人面前被堵上，回头的路也没了，他们只能选择仅剩下的那条路。
　　季沉蛟全身都是泥灰，越走越觉得四周发凉。言熙打了个喷嚏，“我们也许会被冻死在这里。”
　　山体中阴凉是正常现象，但这太冷了，就像是有人开了制冷设备。
　　季沉蛟抬头看向顶部，屏气凝神，果然听到机器运作的声响。
　　这里竟然有制冷设备？谁会这个时候把它们打开？
　　“季警官，冷吗？”徐嘉嘉的声音传来。
　　季沉蛟立即根据声音的来处寻找，但受结构影响，徐嘉嘉的声音笼罩在四面八方。
　　“你在干什么？”季沉蛟厉声道：“刚才的爆炸是你干的？”
　　“对，因为我不想坐以待毙，我想出去！”徐嘉嘉的语气带着绝望和疯狂，“你们应该感谢我，我真的炸出了一条路，不然现在你们还不知道被堵在哪里！”
　　季沉蛟终于判断出声音的准确来向，是他们目前所在洞穴的斜下方。但要怎么下去？
　　前面只有两条倾斜的路，其中一条已经被堵住。
　　“你在下面？你找到出口了？”
　　“差一点就找到了。”徐嘉嘉尖叫道：“这里是管理室！好多重要的设备都在这里！”
　　季沉蛟一听，立即喊道：“你他妈别乱动！”
　　“晚了，已经晚了，季警官，‘黑孔雀’。”徐嘉嘉惨笑着说：“我好像炸烂了一个冷冻的机关，关不掉了，好冷啊，你们感觉到了吗？”
　　此时，就连一向没什么反应的言熙眼中也出现了惊愕。
　　没人有时间想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冷冻机关？要冻死擅自闯入的敌人吗？
　　也许他们就要在这里被冻死了。
　　季沉蛟迅速奔向唯一一条能走的通路，但在各个洞穴转了十几圈，都无法进入徐嘉嘉说的那个管理室。他们明明在很近的地方，可是去不了，要想去的话恐怕只能……
　　言熙忽然伸出手，手中放着一个威力不大的手雷。他非常苍白，不仅是皮肤本来的白，更因为此时的温度。
　　“用不用随你。用，可能直接就塌了，不用，过不了多久我们也会被冻死在里面。”
　　季沉蛟接过手雷，犹豫再三，却还是没有使用。
　　“徐嘉嘉发现的那个管理室，很可能是最后一道关卡，这意味着我们离出口很近了。”在越来越冷的气温和缺氧环境中，季沉蛟头痛得厉害，“如果有救援，他们拿到地图，一定会去最后那个隔离点，但隔离点已经塌方，他们会寻找其他适合挖掘的地方。”
　　言熙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气若游丝地回应：“嗯。”
　　“他们也许会找到管理室，我们坚持到那个时候，就没问题！”季沉蛟说完自己都笑了笑，他现在已经有些呼吸不畅了，一呼吸，肺就好像被冰渣子冻住，两条腿变得越来越没有力气，就像陷在深深的雪里。
　　他毫不怀疑特别行动队一定会动员一切力量进行搜救，但是他们能够及时找到这里吗？这里是哪里，连他这个身在山中的人都说不清楚。
　　更冷了，温度正在加速下降。
　　季沉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摸索着走向下一个通路口。他有些眼花，看不清路，眼前仿佛白茫茫的一片。
　　他忽然又想到凌猎，但是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却是只有六七岁的小阿豆。
　　小阿豆穿得那样单薄，瘦削的脸被冻得通红，在人那么高的雪地里踉跄奔跑，跑几步就要摔倒。小阿豆眼睛很红，却没有哭，擦擦鼻涕继续奔跑，不知疲惫，拼了命要离开那罪恶的寒冷，罪恶的雪。
　　他终于能够体会到凌猎对于雪的恐惧，雪是能够杀人的，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失去呼吸，失去温度，成为一具被冻僵的尸体。
　　“呵——呵——”
　　不知走了多久，季沉蛟耳边充斥着自己的喘息，仿佛还听见了徐嘉嘉发疯的笑声。他抬腿的时候听见膝盖发出脆响，就像已经被冻碎。
　　想再走一步，再走一步，这样就能离小阿豆更近一点。
　　身体在坠落，在无尽地往下滑。
　　“呵——呵——”
　　已经没有氧气了，周围都是寒气构成的冰海。
　　季沉蛟费力地睁着眼，不敢放任自己睡去。
　　他想出去，他想要回到凌猎的身边。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那个特别行动队追踪了一年的“黑孔雀”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图纸已经传到现场，L国警方一看就接连摇头，段万德画出的挖掘区域比他们原本勘查到的区域地势更高，挖掘机上不去，而且为了抢时间，需要五个地方同时作业，这对于L国警方来说，根本办不到。
　　阿常失控了，抓着一人的衣领道：“那难道就这么放弃？我的队友是为什么被困在里面？你们心里没数？”
　　阿萨克亲自开着挖掘机，咆哮道：“我带头挖，挖不出来我死在里面！”
　　话音刚落，山体又开始新一轮的震动，巨石从山上滚落，擦着阿萨克的挖掘机压过，天空被黄沙覆盖，黯然失色。
　　冲动和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昭凡正想带着阿常和小辉到段万德画的五个点看看情况，就算是赌，也要找个点来赌。离开之前，他下意识找凌猎，想把凌猎安顿好，却找不到凌猎了！
　　“凌猎呢？谁看见凌猎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是啊，凌猎呢？刚才场面极其混乱，他们谁都没注意凌猎那个一只手不能用的瘸子、聋子跑到哪里去了！
　　昭凡看向不断有乱石落下的山体、停着待命的挖掘机，喊道：“糟糕！凌猎肯定过去了！”
　　沈寻和他、阿萨克通话时，凌猎还在，那张手画的地图他们看到了，凌猎也看到了。没有人能质疑凌猎的记忆力，就在他们还在为根本无法挖掘、挖掘需要时间人力、那个高度根本上不去而争论不休时，凌猎这个瘸子、聋子已经丢下所有必须考虑的现实问题，独自冲了过去！
　　图纸上简简单单的几笔，站在那早已面目全非的山体下，才能真切地意识到人是多么渺小。段万德画的区域已经成了断壁悬崖，挖掘机必须把其他地方的砂石转运过来，才能开始挖掘，而这个过程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人爬上去就更加困难。
　　更何况是个瘸子。
　　那截断壁不算长，但陡峭，上面有新鲜的血迹，很显然是刚刚经过的人留下的。
　　昭凡眼眶发热，立即决定让阿常和小辉爬上去，追上凌猎，自己马上折返，找阿萨克要人。
　　阿萨克一听要带着单兵挖掘工具上去，靠人力挖，脸一下子就绿了。
　　昭凡怒喝道：“我的队员在里面！我们人手不够！”
　　一刻钟后，阿萨克终于凑了二十多名身强力健的警察，随昭凡一起攀了上去。
　　半小时以前，凌猎在攀上那个塌陷的洞口时，痛得几乎将牙咬碎，伤腿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疼痛却让他头脑异常清明。
　　他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山洞，并不知道应该走向哪一条。
　　山持续震动，石头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的世界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眼睛、皮肤，甚至是嗅觉却都在“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山在此时就像一个活物，吞噬了他的爱人，正在某个地方咀嚼、消化。这些动作会带来动静，即便是微不可闻的动静，他也一定要捕捉到！
　　他向其中一条路走去，铲开封堵住路的石块，手臂的伤口裂开了，血充斥着呼吸道。
　　他讨厌这味道，它让他嗅不到季沉蛟的味道。
　　刚才他“看见”其他人争论，说现在挖掘是徒劳，因为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哪里，如果他们在远离挖掘点的地方呢？
　　都是屁话！
　　小季一定会来到最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那次他们捉迷藏时，小季每次都等在他会找到的地方！
　　小季和他一样，是警察，警察天生会信任、等待同伴！
　　阿常他们赶来了，什么都没问，和他一起铲开碎石。L国的警察也来了，不断说着话，似乎有别的意见。但无所谓，他听不见，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坚定，决绝，谁的意见都无法左右他，他用一整个身体来感受着小季的呼唤。
　　忽然，他感觉到冷，不是正常的冷。这冷是从什么方向传来？他停下脚步，捕捉着根本不可能看到的空气流动，然后走向他认为正确的方向。
　　“凌猎！”昭凡喊了声，意识到他根本听不见，连忙叫队友跟上去。
　　山震动的时候，所有人都蹲下来护住头颈，但凌猎没有，他仍然在挖掘，不肯浪费哪怕是一秒。
　　碎石将他砸得头破血流，浑身伤痕累累，但他感觉不到，一切感知都用在了寻找山中那也许存在的微弱呼吸上。
　　他向最寒冷的方向赶去，手上的铲子撞击墙面，发出一串串长短不一的声音，这只有他和季沉蛟知道的暗号在震荡中传递，就像心脏起搏器泵出的生命力。
　　季沉蛟的手指动了动，他睁不开眼睛，身体无法移动，连思维都好像被冻住了。
　　可是他看到了凌猎。
　　两个凌猎，其中一个是和他走迷宫时的凌猎。凌猎在迷宫里一通乱转，哪里是玩迷宫，分明是在玩他。凌猎还发明了一串暗号，他听到暗号，就知道凌猎找自己来了，就要出现在凌猎面前，不然这只顽皮的猫会跟他生气。
　　还有一个凌猎，是满身是血的凌猎。他不知道凌猎为什么会伤成这样，脸上全是血，身上是一道道伤口。他难受得呼吸不过来了，胸口像破了一个洞。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是因为凌猎身上的伤，还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无法抱一抱他的小阿豆。
　　他想回应凌猎的暗号，就像他们走迷宫时一样。
　　凌猎来找他了！
　　可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他徒劳地握住拳头，想要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一丝动静。他知道只要一点声音，凌猎就一定会发现他。
　　忽然，他握到了一个硌手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看不见，思维非常迟钝。
　　好像花了很长的时间，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一枚威力不怎么大的手雷，言熙给他的。
　　拿到这枚手雷的时候，理智还充斥着他的头脑，就算通路被堵，他也不能放任自己像徐嘉嘉那样干。
　　可是现在，只有这枚手雷能让凌猎知道他在这里。
　　那要投向哪里？炸开堵在前面的墙吗？但是如果凌猎就在不远处……
　　他咬开保险，将手雷尽可能地滚向和暗号来处相反的方向，然后僵硬地抬起手，想转身，但转不了了。
　　他在心里默默倒数，数到最后一个数时，迟钝的神经传来沉闷的疼痛，大地在震颤，很多东西落了下来，冷气倒灌，他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失去知觉。
　　“轰——”
　　炸响比季沉蛟能够感受到的更加剧烈，凌猎被直接晃到了墙壁上，他听不见，冲击波吹起他的头发。
　　他看向冲击波来处，眼中突然爆发光亮，他几乎用一个瘸子最快的速度跑了起来，铲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昭凡也明白过来，马上带着所有人冲向爆炸的方向。
　　塌方堵住了通路，凌猎根本不管挖不挖得开，只顾着挖。他眼眶烫得厉害，他百分百确定季沉蛟就在里面！
　　需要更多的人手，最好还有小型挖掘设备。
　　L国警察奔向悬崖口，叫来更多人。挖掘机将人、设备吊了上去，碎石被转移，冷气越来越汹涌，就快要挖通了！
　　终于有光连通起两个被隔绝的空间，在空间被打通的一瞬间，连昭凡都感到不可思议，就连避难所的设计者段万德都无法找到这个通道，在场没有人能确定哪里有人。
　　但凌猎这个什么都听不见的聋子，找到了唯一正确的那条路。
　　凌猎从那个暂时只够一人通过的洞爬了进去，谁也无法阻止他，他一瘸一拐，动作却比任何人都迅速。挖掘仍在继续，洞口扩大，寒气扑面而来。
　　凌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含着热泪，让人莫名眼酸。
　　“夏诚实！我来了！夏诚实！你在哪里！”
　　季沉蛟像是听见了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呼唤，是还很幼小的夏小豆。
　　铃兰香福利院经常做游戏，但他不喜欢参加，总有小孩喊“夏诚实在哪里”，他便躲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夏小豆也会在铃兰香玩同样的游戏吗？也会急切地呼唤另一个小孩的名字吗？
　　夏小豆那样可爱的小孩，一定会的。
　　他想，如果他们能在铃兰香相遇就好了，当夏小豆找不到他，呼唤他的名字时，他一定比任何人都积极地回答。
　　“我在这里！”
　　他发不出声，他在仅剩下的灵魂里回应夏小豆。那么假如他没能活下来，他的灵魂永远属于夏小豆。
　　他好像听见脚步声了，很急促，越来越近，向他奔来。
　　接着，他冰块一样的身体被抱了起来，在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周围是鲜血的味道，他的鲜血和凌猎的混合在一起。
　　他睁了睁眼，在刺眼的光亮中，看到凌猎模糊的轮廓。身体就像是熬过了漫长的寒冬，在那灼热的体温中复苏，他迫切地想要将凌猎看得更加清楚，擦掉凌猎脸上的血，但是手抬不起来，好不容易挪到胸口的位置，就动不了了。
　　放在那里也好，他想，那里藏着凌猎给他的小尾巴。他抓着凌猎的小尾巴。
　　怀里的人被冻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抬起来，又不动了，像是安静地死去。凌猎忍了一程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他将季沉蛟抱得更紧，俯下去，亲吻季沉蛟。
　　季沉蛟看不见，只感到最温暖轻柔的东西洒落在自己脸上。
　　就像仁慈的，无声的，却将最喧嚣的生命给与万物的春雨。


第225章 失声雨（61）
　　“夏诚实，你又躲在这里，怎么不跟大家一块儿玩呢？”院长找到躲在厨房后面的小男孩，耐心地将他牵出来，“今天咱们院来了一对夫妇，说想要领养一个善良的男孩子，你小陈姐姐到处找你。”
　　夏诚实摇摇头，“我不善良。”
　　院长笑着揉他的脑袋，“我们小诚实怎么不善良了？我前天还看到他帮小梅要回苹果呢。”
　　夏诚实沉默地低下头，任由院长将他拉到前院。那里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打扮得很体面，温和地与所有小孩打招呼。小孩们在他们面前做游戏，有几个机灵的拼命表现自己的聪明和活泼。
　　夏诚实对是否被领养这件事没什么概念，小孩们都渴望被领养，但他无所谓，被领养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生活。院长在他背上拍了拍，示意他和小孩们一起做游戏。他没有抗拒，但也没多积极。
　　不久，他发现那个年轻妇人盯着他瞧，眼里流露着母性的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年轻夫妇在那么多小孩里看中了他，想领养他成为自己的小孩。
　　他很有礼貌地向他们做自我介绍，但比其他小孩冷淡。他猜是因为小陈姐姐为他说了好话，他们才愿意接受他这样不善良，也不热情的小孩。
　　夫妇俩没有立即接走他，而是带着他在这座他来了很久，却没有真正了解过的城市游玩。他这才发现，夏榕市原来那么大，那些斑驳的街道有着福利院里没有的热闹。
　　最后一天，夫妇俩带他去吃麦当劳。玻璃房子里面坐着许多闹哄哄的小孩，他们吵得他脑仁痛，即将成为他养母的女人给他点了满满一桌鸡翅，可是他并不觉得好吃。
　　在他看向窗外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脏兮兮，可是很漂亮的小孩。小孩的眼睛盯着他手上的鸡翅，嘴唇动了又动。他听不见小孩发出的动静，小孩也听不见他的声音。玻璃墙挡在他们中间，将视线之外的一切阻断。
　　他忽然有了特别强烈的冲动，要把鸡翅送给小孩。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强烈的冲动。这是第一次。
　　夫妇俩帮他装好鸡翅，他飞快冲出去。小孩大约以为他要抓自己，忙不迭地逃走。
　　他追上了小孩，把鸡翅塞给小孩。
　　小孩的眼神从害怕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惊喜，吃得掉了满身油渣，看起来更脏了。
　　可是他一点都不觉得小孩脏，他觉得小孩像是从寒冬中钻出来的，在这场春雨里幻化的精灵。
　　小孩是个流浪小孩，他告诉小孩，一直往北走，那里有个铃兰香福利院，只要走到了福利院，就不愁吃不愁穿。
　　小孩眼巴巴地看着他：“真的吗？”
　　他郑重地点点头。
　　夫妇俩从麦当劳出来，他也必须和小孩告别了。他们今天还会去其他地方，明天他就要去黎云市。
　　晚上回到福利院，他难得地苦恼起来。
　　他真的要离开这里吗？他才刚刚认识这座城市。他还邀请了一个小孩成为铃兰香的新成员。
　　他们不能在这里重逢了吗？
　　他曾经觉得被领养也行，一直在福利院待到十八岁也行。可现在他的天平倾斜了，他想要等着那个小孩出现。
　　小孩的眼神那么真诚，小孩不会骗他。
　　人生里，他头一次明白希望是什么感觉。
　　院长按着他的脑袋向夫妇俩道歉，说这孩子真是太调皮了，忽然舍不得离开。
　　夫妇俩显得有些难过，尤其是那位女士。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好像做了一件让他们伤心难过的事。
　　不久，夫妇俩接走了另一位男孩。离开那天，男孩欢天喜地，还冲他做鬼脸。
　　他开始每天端着小板凳，坐在福利院门口等待。
　　院长问过原因后，叹着气：“你知道那家麦当劳离我们这儿有多远吗？你要是没有坐小季夫妇的车，你走到一半就走丢了。”
　　他皱皱眉，问院长：“您是说，他不会来了吗？”
　　“他只是个小小孩呀。”
　　他咬咬嘴唇，摇头，不知道哪来的信心，“他一定会来！他答应过我！”
　　后来的一天，他真的看到了小孩。小孩比在麦当劳外面更瘦小了，气喘吁吁的，看见他的一刻，那双漂亮的眼睛像宝石一样闪亮。
　　“你在等我呀！”小孩欣喜地向他扑来。
　　他心里说：是，我在等你，我等你好久了。
　　院长对小孩的到来也很惊讶，赶紧收留了小孩。小孩说不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自己叫阿豆。照这里的规矩，小孩有了正式的名字——夏小豆。
　　自从夏小豆出现，夏诚实也开始和小孩们做游戏。福利院的孩子们最喜欢玩捉迷藏，夏诚实以前觉得无趣，现在轮到他抓人的时候，他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找到夏小豆。
　　夏小豆看着乖，但比所有小孩都更野，不安于待在福利院，经常想要往外跑。
　　夏小豆说，他都打听清楚了，从福利院出去继续往北走，有一个“迷宫”，在那里玩捉迷藏最有趣了。
　　夏诚实不肯去，他知道那里，根本不是什么“迷宫”，就是一片拆了一半的房子。
　　但夏小豆非要去，他又担心夏小豆丢掉，于是也翻出福利院，追上夏小豆。
　　夏小豆怎么都玩不厌，有机会逃出去就想去“迷宫”，夏诚实跟着一次次“越狱”。
　　就在夏小豆来到福利院的小半年之后，福利院丢了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就失踪了，院长不敢掉以轻心，对有“前科”的夏小豆盯得格外严。
　　“啊，好想出去玩。”夏小豆趴在夏诚实身上，“哥哥，我们去‘迷宫’吧。”
　　夏诚实没好气，“不去。”
　　“胆小鬼！”
　　“谁是胆小鬼？”
　　“你！你怕被院长抓住！”
　　“我不怕！”夏诚实哼了两声，“都玩多少次了，你不腻吗？”
　　“但是和你一起玩啊。”夏小豆忽然抓住夏诚实的手：“每次找到你，我都很高兴。”
　　夏诚实：“……”
　　夏小豆还抓着他的手晃啊晃，“我每次都能抓到你，我好聪明！”
　　并不存在的一段童年在季沉蛟梦中走马灯上演，他没有成为季诺城和周芸的养子，他在铃兰香等到了夏小豆。喻潜明在福利院带走了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小孩，他们在福利院长大，在每一次迷宫游戏中牵住彼此的手。
　　手……
　　季沉蛟的意识渐渐回到身体中，就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他还什么都没有看清，最先醒来的是右手。
　　他的右手被熟悉的触感笼罩着，有温热的呼吸，就像最后一刻他感受的温热。
　　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立即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然后……手被抓得更紧。
　　就像夏小豆每次抓到他时那样用力，生怕一个放松，他就不承认被抓到。
　　在那带着颤意的禁锢中，他终于睁开双眼。
　　季沉蛟醒了，在经历了一周的昏迷之后。
　　在他每一次梦到夏小豆的时候，凌猎都在他的病床边，握着他的手，轻轻呵气。
　　“你也是伤员！”昭凡想把凌猎轰回去，但凌猎一动不动，就跟听不见似的。
　　凌猎手臂上的伤重新缝过针，瘸着腿攀岩时的擦伤撞伤也全部得到妥善治疗。比较麻烦的是腿，那儿本来只是一个扭伤，但凌猎最后关头完全没有顾着伤腿，伤到了筋骨，刚做过手术。
　　耳聋耳鸣回国后减轻，但并没有完全恢复，昭凡跟他说如果不好好养腿，以后要当一辈子瘸子，他就听得见，老实得很。昭凡让他别守在季沉蛟床边呵气，他就又成了聋子。沈寻和符衷如果念叨得厉害，他还要狡辩，说小季在里面差点冻死，他给小季暖一下。
　　所有人都很无语，这是首都的医院，空调想开多少度开多少度，还需要你在那呵气？
　　但没人可以把呵气的聋子赶走。
　　凌猎每天做完自己的治疗，就来守着季沉蛟，看着季沉蛟从垂危到稳定，手上的茧都快被他玩没了。
　　昨天晚上，他梦到和季沉蛟做游戏，他们还是小孩，在铃兰香附近的“迷宫”。轮到季沉蛟藏起来，他怎么都找不到季沉蛟，坐在“迷宫”里哇哇大哭，哭累了的时候，季沉蛟就自己出来了，擦着他的眼泪说：“你找不到我，我就来找你。”
　　季沉蛟手指动的时候，凌猎以为是幻觉，毕竟这几天他每天都觉得季沉蛟手指在动，可激动之后，才发现是自己把季沉蛟的手指弄得晃来晃去。
　　所以当这次季沉蛟真的醒来，凌猎反而没那么激动了。
　　季沉蛟转过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深得像是要将他拉扯进去。他也看着季沉蛟，直到季沉蛟抬起头，想要抚摸他的脸颊，他才“解冻”，俯下去，脸颊贴着季沉蛟的掌心。
　　“夏小豆。”季沉蛟沙哑地说：“你真的来找我了。”
　　凌猎鼻腔一酸。
　　季沉蛟拇指摩挲着他潮湿的眼尾，“夏小豆，你瘦了。”
　　凌猎趴在床沿，“再瘦那天也是我把你救出来的。”
　　季沉蛟摸着他的头发，视线落在他的手臂上，“你受伤了。”
　　“是啊，你要再不醒，这伤都要痊愈了。”凌猎说：“那我多亏，你看不到，就不知道心痛。”
　　季沉蛟隔着纱布摸凌猎的手，“痛。”
　　凌猎直起身子，将腿往床沿一架，“还有更让你痛的！”
　　季沉蛟神色更沉。
　　这时，医生护士冲进来，第一时间查看季沉蛟的情况。凌猎被暂时请出去，不依不饶地说：“哎哎你们说什么？我听不见啊！我是个聋子！”
　　“他听不见？”在接受全面体检时，季沉蛟问医生。
　　符衷作为老干部，这阵子不在特别行动队待了，天天家里医院两头跑，照顾他手上的这些伤员，立志让他们所有人在出院时都胖一圈。
　　季沉蛟检查时，他当然也在场。
　　“凌猎在威曼努大区执行任务时，就出现了耳鸣，后来在赶回萨林加乌克的途中，得知嘉年华爆炸，而你就在那里，他直接听不见了。”符衷没有隐瞒，将当时的紧迫悉数告知。
　　季沉蛟沉默地听着，听到是凌猎坚定地奔向他所在的方向，钻过那个狭窄的洞口，他长长地往肺里灌了一口气。
　　符衷在他肩膀拍了拍，“小季，你也完成任务了。因为你在爆炸之后的明智决定，我们才有机会活捉‘黑孔雀’。”
　　在这座医院，还有一位特殊的伤者——言熙。他的病房外二十四小时有特警执勤，在季沉蛟醒来的两天前，他也醒了。
　　爱丽丝嘉年华的废墟堪称惨烈，群山在愤怒的咆哮后归于沉寂，酥一、徐嘉嘉，还有其他进入地下避难所的“茉莉茶”、“浮光”全部死亡，只有一直被季沉蛟带在身边的言熙活了下来。
　　他伤得很重，经过我国医生的全力救治，终于脱离危险。
　　在他们都没有苏醒之前，特别行动队再次审问柏岭雪。得知言熙被活捉，柏岭雪脸上出现一道裂痕。
　　这很不同寻常，他已经被警方控制了大半年，情绪越来越平静，只有这一次，他似乎慌了。
　　季沉蛟说：“‘浮光’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黑孔雀’……言熙说，如果能活着出来，他会告诉我‘真正的真相’。”
　　符衷沉思片刻，“真正的真相……”
　　季沉蛟又问在言熙落网后，“浮光”的活跃情况。符衷振奋地说，可能是受到首脑被擒的威慑，“浮光”已经关闭了部分境内的通道。
　　“浮光”作为暗网，或许还将继续在世界肆虐，但那罪恶的黑潮正在悄然从我国撤退。这次和L国警方的合作并不顺利，但是目标却是基本达成了。
　　季沉蛟说：“我想见见言熙。”
　　符衷问：“以什么身份？”
　　季沉蛟想了想，“我想在审讯室见他。”
　　符衷笑道：“那恐怕还要再休养一段时间了。”
　　半个月后，凌猎和季沉蛟先后出院，言熙也恢复到了能够接受审问的状态。
　　审讯室里，各自有着深厚渊源的三人看着彼此，言熙的神情并不像一个罪大恶极的犯罪集团boss，凌猎甚至在他眼中看到当年阿雪的清澈。
　　“你……”凌猎刚一开口就卡壳了，他想像审柏岭雪一样审言熙，可是对着那双平静的眸子，他竟是有些架不起气势来。
　　“你对我们小季警官说，有个故事要对他讲？”凌猎最后清清嗓子，“什么故事？说来我也听听！”
　　言熙的目光也在凌猎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想要找到记忆中阿豆的影子。他点点头，“故事和你有关，你应该听。”
　　须臾，审讯室里，言熙的声音荡开，像是一片往事的涟漪。
　　柏岭雪的证词中一半是真实，另一半也是真实，不过那是从言熙身上嫁接的真实。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柏岭雪自己恐怕都无从分辨了。
　　从小，柏岭雪对阿豆都有一种病态的关注，他始终不明白自己也有墨绿色的眼睛，为什么阿豆只愿意和阿雪做朋友，拼了命也要护着阿雪。他跟踪阿豆和阿雪，将自己代入阿雪，模仿阿雪的一举一动。
　　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阿雪的人，他完全能够扮做阿雪，可是有一次当他出现在阿豆面前，阿豆还是像没有看到他一般，匆匆跑向他后面的阿雪。
　　阿豆从山上摔下去之后，阿雪变得无依无靠。一种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滋长，他嫉妒阿雪，又因为长期对阿雪的模仿而可怜阿雪。他来到阿雪身边，半是承担起了阿豆的责任。
　　多年过去，阿豆的影子越来越模糊，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到了应该起名字的年纪，他给自己起名柏岭雪。连名字里都带着阿雪的雪。
　　阿雪却放弃了雪字，起名言熙——言而有信，光明和乐。
　　那时他们都已经明白所处的“沉金”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也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成为杀手的命运。许多国家正在打击“沉金”，“沉金”的规模越是缩小，就越需要更多的新人。
　　各方面都很出众的柏岭雪被带走了，言熙则被留在靠近边境的小城市——并不是他们小时候生活的那个村庄。
　　“沉金”节节败退，但一息尚存。言熙趁乱从小城市离开，往南逃去。
　　他从未想过为“沉金”杀人，他始终坚持当初对阿豆说的话，“‘沉金’是罪恶的”。
　　他不想成为罪恶的帮凶。
　　在那个村庄，他遇到了尹寒山。
　　柏岭雪告诉凌猎的那一段遇见尹寒山的经历，实际上是言熙的经历。柏岭雪讲得那样真诚，或许早已相信自己真是言熙。
　　听到这里，季沉蛟有些不解，“遇到尹寒山的是你，为尹寒山当卧底的也是你，当初得知尹寒山失踪，来到夏榕市的也是你！怎么柏岭雪知道得那么清楚？”
　　言熙轻轻吸气，“因为我没有能力打入‘沉金’，我更没有能力让‘沉金’变成‘浮光’。”
　　说着，他看向凌猎，笑了笑，“阿豆知道，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凌猎皱起眉，先前面对柏岭雪的矛盾感终于找到解释。他记忆里的阿豆就算经历非人的折磨，也不大可能成长为一个组织的头目。阿雪曾经那样激动地对他说，沾上血的雪就是罪恶。是阿雪在他贫瘠而稚嫩的灵魂里第一次种下“不要成为罪恶的刀”。
　　那样的阿雪不该变成柏岭雪！
　　“寒山是我人生里的光亮，我在群山中救下他，但真正获救的是我。他要我成为他的线人，拿到‘沉金’的关键线索，这样我就能洗清作为‘沉金’成员的所有罪孽，堂堂正正地生活在他守卫的国家。”
　　“我回到‘沉金’，可是以我的本事，我无法混进管理层。那时，我和柏岭雪重逢了。”
　　柏岭雪已经是“沉金”的中层，被警方追击得灰头土脸，已有离开“沉金”的想法。言熙始终记得柏岭雪对自己的照顾，劝说柏岭雪和自己一起成为尹寒山的线人，并且告诉了他与尹寒山相遇的所有细节。
　　柏岭雪振奋不已，两人开始幻想立功之后不再躲躲藏藏的生活。有了柏岭雪的帮助，言熙不久就在摇摇欲坠的“沉金”站稳脚跟，但是当他们掌握核心线索时，尹寒山失踪了。
　　对光明生活的向往一朝破灭，言熙悲痛不已，柏岭雪咬牙切齿，说要入境调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段和柏岭雪的供述相同，只是实际做这件事的有柏、言两个人。那时还没有“浮光”，他们就算已经入境，也查不到任何线索。
　　回到E国后，言熙日渐消沉，柏岭雪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对言熙说：“我想让‘沉金’起死回生，我想利用犯罪的力量，来找到杀害寒山的凶手！”
　　言熙精神恍惚，接受了一段时间心理治疗，而柏岭雪已经着手让垂死的“沉金”转变成“浮光”。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听我的。你知道，我很擅长模仿你，阿豆把你丢了，寒山也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还在乎你。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浮光”刚出现的时候，全世界的警方都没将它当一回事，它实在是太弱小了。但是柏岭雪靠着“浮光”暗网的触角，获取到一条情报——尹寒山最后出现在夏榕市，似乎是为了调查丰市的一桩命案，并且接触过夏榕市的重案队队长宁协琛。
　　这是他们第一次有了关于尹寒山的线索。言熙振奋不已，要亲自入境接触宁协琛。
　　柏岭雪不放心，带着手下暗中来到夏榕市。
　　宁协琛失踪、重伤的真相近在眼前，季沉蛟喉头一梗。
　　言熙朝季沉蛟低了低头，“我怀着阴暗的想法接近你的师父，也不得不接近你，但与他相处，我明白他是个正直的警察，就像……寒山一样。”
　　季沉蛟问：“你为什么……”
　　言熙摇摇头，“是我不小心，宁队发现我接近他另有目的。我当时已经知道他对寒山失踪也很在意，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但是……柏岭雪不这么想。”
　　一个有所怀疑的重案队队长，对柏岭雪来说是巨大的威胁，他准备向宁协琛下手，言熙阻止不及，宁协琛已经中弹昏迷不醒。
　　言熙和柏岭雪头一次发生争执，言熙一定要留下宁协琛一条命，柏岭雪对他说：“那寒山的仇呢？你还报不报？如果没有我，就凭你怎么报仇！”
　　争执的最后，双方互相妥协，柏岭雪没有杀死宁协琛——但那更可能并非妥协，而是宁协琛似乎已经无法醒来，言熙则保证今后所有事都听柏岭雪安排，绝不再插手“浮光”。
　　宁协琛被秘密安置在境内，言熙回到E国，扮演着柏岭雪给与他的角色——“黑孔雀”。“灰孔雀”名义上是“黑孔雀”的手下，实际上却是“黑孔雀”控制“浮光”，“灰孔雀”控制“黑孔雀”。
　　几年后，柏岭雪彻底查清尹寒山失踪的真相，开启了对沙曼的复仇。而那几年里，柏岭雪为言熙请来心理医生卓苏义，治疗日益严重的精神问题。
　　言熙有时不知道自己是谁，好像柏岭雪才是他，在边境上与尹寒山相遇的是柏岭雪，为尹寒山复仇的也是柏岭雪。
　　那他是什么？他只是一个名叫“黑孔雀”的躯壳，就连这具躯壳，柏岭雪也能随时拿去。
　　他的人生好像被嫁接到了柏岭雪身上，他们共享着一份记忆一份仇恨，他被柏岭雪模仿到了骨髓，他什么都不是了。
　　清醒的时候，他偶尔想，如果当初告别尹寒山之后，没有让柏岭雪和自己一起当线人就好了。但如果不那样做，他怎么能完成尹寒山的任务呢？
　　这几年他在E国就像被关在一个牢笼里。他感到柏岭雪对他有着疯狂的爱和疯狂的恨，这些疯狂就像漩涡，将他们的命运紧紧地扭在一起。
　　完成这一段漫长的讲述，言熙的肩背塌了下去。
　　凌猎盯着言熙，“我还有一个问题。”
　　言熙说：“我为什么会去L国？”
　　凌猎点头。
　　言熙苦笑，“这是我难得能够离开E国的机会。你们以为是在抓‘黑孔雀’的时机，但在柏岭雪眼里，这也是在异国刺杀你们、威慑警方的计划。”
　　在这场审讯之前，警方其实已经理出这一条逻辑，酥一需要让特别行动队的部分成员成为交换段万德的砝码，“浮光”同样需要杀死警察来威慑警方，但这些不可能在境内做，L国有绝佳的条件，一旦特别行动队得到“黑孔雀”出现在L国的情报，一定会开启行动。
　　凌猎皱着眉问：“你为什么甘心当这个诱饵？”
　　言熙摇头，“我没有选择，我只是名义上的‘黑孔雀’啊。”
　　柏岭雪在狱中，但他早就和心腹计划过让“黑孔雀”成为诱饵，言熙唯一觉得不解的是，卓苏义竟然没有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那个城府深沉的心理医生，或许一早就看到了“浮光”的穷途末路。
　　言熙笑了笑，“在那座山里，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讲完这段故事。现在我也算是解脱了吧？”
　　他的视线越过凌猎和季沉蛟，长吸一口气，“我终于可以离开‘浮光’这座牢笼……”
　　凌猎打断，“等待着你的将是审判、牢狱，你并不会得到自由。”
　　言熙点点头，“但我这算不算是堂堂正正站在了这片土地上？还是你们把我‘请’来的。”
　　凌猎沉默不语。
　　半晌，言熙再次开口，“当年没能给寒山当线人，现在我把我手上关于‘浮光’暗网的全部情报交给你们，暗网不会彻底消失，但至少‘浮光’不会再在这片土地肆虐。”
　　审讯结束，季沉蛟即将离开时，言熙问：“宁队他，醒了吗？”
　　季沉蛟摇头，“你想去看看他吗？”
　　言熙低下头，过了会儿，说：“我还是算了吧。”
　　审讯室的门关上，言熙看着墙壁，低喃道：“如果有刑满出狱的一天，我想去看看你，寒山。”
　　“浮光”是个大案，言熙的证词只是取证的小部分，后续还有大量侦查工作要做，检察院也已经介入。而特别行动队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在L国受伤的队员领了勋章，得到特殊假期。
　　凌猎已经获批成为特别行动队长期驻夏榕市队员，而季沉蛟在这起大案中立的功将为他的职业征程抹上浓墨重彩，谢倾身为老父亲十分欣慰，天天盼着这俩赶紧回来干活。
　　凌猎也想立即回夏榕市，但和谢倾的期望不同，他想看季沉蛟耀武扬威，问就是爱慕虚荣。
　　但季沉蛟给了他当头一棒。
　　“我耳朵的毛病真的治不好，不要折腾了！”清早被季沉蛟拎去挂专家号，凌猎的内心十分崩溃。
　　就他听力这问题，他们家已经爆发了十几场辩论，他非说自己没事，这么多年就聋了这一回，季沉蛟说不行，一回也太吓人了，趁现在有假期，赶紧治好，以绝后患。
　　凌猎猫猫瞪眼：“假期就是拿来治病的吗？”
　　季沉蛟将人抱住，“治病的中途也可以干点别的事。”
　　辩论中场休息。
　　凌猎这个人擅长捕捉线索，也很擅长把自己的线索递给敌人——中场休息得过于酣甜，导致他忘了季沉蛟想把他送医院这件事，季沉蛟在他耳边说他的坏话，他马上装聋子。
　　季沉蛟揪着他的后颈，“还说好了？”
　　凌猎：“。”
　　辩论大会马失前蹄，凌猎清早耍赖也不行，季沉蛟把人扛了起来。
　　好在到医院之后，凌猎还是很老实，医生说什么他听什么。
　　神经性耳聋确实是个疑难杂症，这种受心理影响的毛病很难说治好就治好，除了对症下药，生活中调节情绪也很重要。
　　医生跟季沉蛟强调，今后要尽量别让凌猎害怕。
　　凌猎马上对季沉蛟指指点点。
　　季沉蛟将他不安分的手握住，凌猎哼哼两声。
　　确定了疗程，今后每隔一天都要来医院，凌猎回到车上就在季沉蛟脖子上啃了一口。
　　凌猎又开始摆道理：“当年符老头也带我去看病，但他没逼着我治好。”
　　季沉蛟：“符老头知道你叫他符老头吗？”
　　“嘿！你还打岔！”
　　“符老头当然不能逼你，那不成职场霸凌了？但我可以。”
　　凌猎想了想，“那你这叫家庭霸凌，简称家暴！”
　　季沉蛟：“要我把派出所给你搬来？”
　　凌猎耍脾气了，“医生刚才怎么说的，不要让我生气，要讨好我，哄我，亲我……”
　　季沉蛟马上付诸行动。
　　凌猎抿了抿湿漉漉的嘴唇，“还要带我吃麦当劳。”
　　季沉蛟轻笑：“医生要告你造谣。”
　　首都秋高气爽，季沉蛟将车停在一家麦当劳门口，买了一大包带出来，载着凌猎找了个山坡，吹着不冷不热的风野炊。
　　季沉蛟：“医生说的是，不要让你害怕。”
　　凌猎吃嗝了，躺在草地上，白云在他眼泊里飘荡。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居然把我的头发藏在战术背心里。”
　　两人同时开口。
　　季沉蛟侧过脸看凌猎，凌猎歪着头，也看着他。
　　“你说过那是给我的小尾巴，我拿它当护身符，怎么不能放在战术背心里？”季沉蛟想到意识模糊时，想要摸凌猎的脸，手却抬不起来，最终压在胸口的头发上。
　　凌猎有点得意，坐起来，扯扯头发，“要不又给你剪一截？”
　　季沉蛟来到他身后，给他绑好，“留着，好不容易才不像狗啃的。”
　　凌猎靠在季沉蛟怀里，觉得很舒服。
　　“睡着了？”季沉蛟捏捏他的脸，“还没回答我问题。”
　　“昂～”凌猎懒洋洋地伸懒腰，“怎么找到你的……就那么找到了。”
　　“这么敷衍？”
　　“没敷衍，我那时不是什么都听不见吗？所以别的感官就很发达。冷气的方向，还有你的呼吸。”
　　“呼吸？这都听得见？”
　　凌猎摇摇头，“不是听，是感知，我‘看见’你在喊我，夏小豆，夏小豆——”
　　凌猎眼中凝结出笑意，举手去摸季沉蛟的喉结，“我怎么会找不到你呢？夏诚实？”
　　季沉蛟握住凌猎的手指，低头亲吻，然后轻轻敲了敲凌猎的额头，“给你能的。”
　　“你男朋友当然能！”
　　悠闲下午，时间就像停了下来。
　　季沉蛟将凌猎吃剩的骨头全部装进口袋，拍拍身上的草，朝凌猎伸出手，“走吧，回去了。”
　　凌猎使坏，想把季沉蛟拽倒。
　　但季沉蛟早就防着他这招，没倒，还直接把他拎起来了。
　　凌猎：“哟，稳如老狗。”
　　季沉蛟弯腰，拍掉他背上腿上的草，他咋呼着喊：“摸哪呢摸哪呢！耍什么流氓！”
　　季沉蛟将他牵住，“反正都是老狗了，耍耍流氓怎么了？”
　　“那我也要耍！”
　　“你来。”
　　秋风卷起残夏的喧嚣，从追逐着的人身边热烈地刮过。
　　浮光那最后一片掠影，也在这平静的秋意中消弭淡去。
　　终章：失声雨——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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