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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常今日不上班
　　作者：此间芒
　　文案：
　　【骚里骚气黑无常攻x外冷内热白无常受 】
　　【褐皮x冷白皮】
　　得益于科技进步地府新风，普通鬼魂领号自动往生。
　　黑白无常被派往驻守人间，捉拿阳间在逃恶鬼。
　　按照地府规定饮下孟婆汤消除记忆后，谢必安惯常打开自己的员工守则。
　　【员工守则第一条：黑白无常必须同时行动，一起办公。】
　　谢必安点头。
　　【员工守则第二条：黑白无常必须执法严明，不可动情。】
　　谢必安又点了点头。
　　直到看到最后一条，是以他的字迹写的加粗的一条——
　　【小心范无咎。】
　　小心黑无常范无咎。
　　谢必安：？
　　-
　　作为搭档，避开范无咎是不可能的事。
　　出乎意料的，范无咎并没有像谢必安担忧的那样暗中使坏。
　　虽然骚里骚气不正经，但也尽职尽责处处帮忙。
　　以至于谢必安一度以为那行字迹不过是句戏言。
　　直到一次紧急任务，谢必安受了伤。
　　向来漫不经心的范无咎眉目阴沉，一声不吭地出门。
　　事后刷到群聊中牛头马面的吐槽，说那黑无常到九幽之地将那伤了白无常的鬼怪拉出来又揍了一顿。
　　而始作俑者正半跪在谢必安身前，紧张吹着谢必安快要愈合的伤口。
　　注意到谢必安的眼神，范无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谢必安的手腕内侧落下一吻。
　　谢必安：……
　　果然小心范无咎是对的。
　　-
　　为了响应“和谐地府”的号召，和睦同事关系，向来冷脸的谢必安被上司阎王特意布置了一个任务——
　　春节期间，他需要亲自上门去给同事们送温暖。
　　谢必安决定先从邻居黑无常那开始“送温暖”。
　　他敲开了范无咎的房门。
　　范无咎一身酒气，桃花眼朦胧，显然醉的不清。
　　他盯着面无表情的谢必安辨认了几秒后，
　　这位黑无常大人一脸惊喜，
　　一把抱住谢必安就亲了上去。
　　亲完还亮晶晶着一双眼，
　　“老婆你想起来啦！”
　　谢必安：？？？
　　谁是你老婆？
　　-
　　大年初一，地府官方公众号上发布的推文中有这样一张照片。
　　图上地府的黑白无常抱在一起，亲到一块。
　　并附有配文“和睦同事情，感人迎新春【大拇指】【鞭炮】”
　　刷到照片的众多鬼界网友：？？？？
　　几天后，阎王为他们举办地府年度最佳相片奖，谢必安生无可恋的和身边的范无咎一起举起奖杯。
　　果然要小心范无咎！
　　*玄学内容均为作者脑洞制造＋搜集资料。
　　【不要迷信，相信科学】
　　*狗血失忆，伪破镜重圆
　　内容标签： 强强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必安，范无咎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把迷路的恶鬼送回家
　　立意：珍惜短暂生命中的美好和爱意。


第1章 凡间（修）
　　今年A城的夏日格外炎热难熬。
　　连向来习惯在早晨的公园中走上好几圈来强身健体的大爷都热的停下脚步，躲在阴凉处坐着用蒲扇给自己扇风。
　　在这样的夏日，外头极少能看到人。
　　大爷用蒲扇扇了两下，随意的目光在扫到对面阳光下站着的白衣青年时停住了。
　　这个青年很奇怪。
　　现在的天气连狗都不愿意直接站在阳光底下，但青年却就像感受不到这烫人的温度。
　　泰然站着，宽松的白T恤穿在身上却看不到一点汗湿黏腻的痕迹。
　　他露出的皮肤是凝脂的白色，在如此强烈的阳光下白的好像发光。
　　头戴一顶白色的鸭舌帽，及腰的黑发如玄色绸缎垂下，阳光下反射出丝滑的光泽。
　　他微低着头，帽缘和发丝几乎要将整张脸给挡住，只能看到形状优美的下巴。
　　像夏日的潺潺清泉，给人以无端清凉之感。
　　似乎把观者被晒的有些眩晕的脑袋都一同清醒了起来。
　　不过……
　　哪有人往自己头上戴白帽子的。
　　大爷瞅了瞅青年白色的鸭舌帽，暗自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一点忌讳不讲。
　　特别的是，那白色的鸭舌帽上还用黑线绣了四个大字——
　　“一见生财”。
　　笔走龙蛇，雄健有势，飞扬的笔锋透着不尽的气势。
　　“小伙子，在等人？”
　　摇了摇手中的蒲扇，热风将大爷头顶稀疏的头发吹的随风飘扬。
　　大爷一边晃悠手一边搭话。
　　但对面阳光下的青年似乎没听到大爷的这句搭话，直到大爷又喊了几声，他才慢慢抬起脸。
　　帽檐随着动作一起抬起，这时才看清了青年的长相。
　　望过来的是一双瑞凤眼，眼角圆钝，眼尾却如同凤尾一样斜斜飞扬，光这一双眼配着白皙无瑕的皮肤，便已透出七分出尘的清冷。
　　但挺直鼻梁下的唇却不涂而红，尤其是唇上那一点唇珠，给这原本不易接近的长相补上剩下三分的温和，弱化了距离感。
　　一张足够俊俏，但绝对不会让人误认性别的面孔。
　　扇着风的大爷被这过于优越的脸惊艳地愣了愣，摇着扇子的动作都慢了几拍。
　　竟然比那电视里的大明星还要好看。
　　他在心里嘀咕。
　　青年现在才反应过来大爷是在叫他。
　　“嗯。”
　　但他只是应了一声。
　　“怎么不去树荫下等？”
　　没介意青年的冷淡反应，大爷继续搭话。
　　他翘起的二郎腿晃了晃，另一手搭在膝盖上，“这天气怪热的。”
　　哪怕在树荫下还是热的让人受不了，他得回去让孙子把空调开了。
　　还没等青年回答，大爷就自顾自的站起了身，然而他的动作却在扫到地面时猛地僵住了。
　　在炎炎烈日下，他却感到自己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因为在青年的脚下，竟没有影子！
　　什么东西会没有影子？
　　大爷捏着蒲扇的手抖了抖。
　　眼睛止不住瞪大了。
　　青年依着大爷前面的话移了一下脚步，但他一动，大爷僵硬的身躯就抖动一下。
　　青年：？
　　他试探性又移了一寸，大爷的身体立马就跟着又抖了一下。
　　青年偏过头去看大爷，但大爷在和他对上目光前猛地将脑袋扭过去了。
　　气氛陷入了奇异的凝滞之中。
　　“您好——”
　　一道充满朝气的男声打破了沉默。
　　是一名穿着白衬衫短袖年轻男子，白净的脸上戴着一副斯文禁欲的金边眼镜。
　　他急匆匆地赶来，还来不及喘气，在看到青年时眼睛亮了亮。
　　“让您久等了……哎？”
　　萧毅刚走到青年跟前准备搭话，才冒了个话头就被僵硬着的大爷突然拉住，扯到了一旁。
　　大爷的手劲是出乎意料的大，手牢牢地抓着萧毅的胳膊，一时让萧毅挣脱不得。
　　“他没有影子！！！”
　　大爷低声狂吼，眼神止不住透着惊恐。
　　没想到现在的“东西”竟猖狂到如此地步，大白天的就能出来吓人。
　　“这位大爷，请不要迷信，相信科学。”
　　萧毅安抚性地拍了拍大爷紧紧扒着他的手。
　　但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大爷抖着身往萧毅身后瞟去，正好撞见那青年的一双眼淡淡地看过来。
　　在突起的帽檐给那双眼眸笼下了阴影，让这双眼更显得神秘莫测起来。
　　被这眼神一扫，大爷觉得自己的魂都要飞出来，他扒着萧毅的手猛的松开。
　　萧毅正纠结着怎么和大爷解释，一抬眼就发现大爷抓着蒲扇迈着老腿朝远处狂奔的身影。
　　萧毅：……
　　“现在老人家挺注重锻炼的啊，哈哈。”
　　他手尴尬扣着脑袋感叹了一句。
　　“您好，我是萧毅。”
　　萧毅转过身，看向面前眸色不变的青年，表情立刻变得严肃正经。
　　面前的青年身形清隽，戴着鸭舌帽就像正在读大学的年轻学生。
　　而萧毅却朝着头戴白帽的长发青年恭敬地行了个礼，眼镜后的眼睛中全是敬畏。
　　“我是玄学局派来与您对接的工作人员。”
　　科技发展，时代进步，不光阳间进入了新时代，阴间也一样走上了自动化道路。
　　现今一般的鬼魂不需要勾魂使者亲自勾往地府，采取的是无接触领号排序下地府方式，每个鬼魂都佩有一个序号，根据指示前往鬼门关，然后排队进行自助投胎服务。
　　而地府工作人员的工作任务则比之前轻松许多，因此黑白无常被派往驻守阳间，与华夏玄学局对接，捉拿人间在逃作乱恶鬼。
　　萧毅就是玄学局派来与黑白无常对接的工作人员。
　　他今年刚从东山大学的鬼魂往生与研究专业毕业，没想到刚入职玄学局没多久，上级就委派了他和黑白无常的对接工作。
　　这可是黑白无常啊！
　　萧毅激动紧张的一晚上都没睡着。
　　而此刻在萧毅面前的，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无常大人——谢必安。
　　听完萧毅的介绍，谢必安轻轻颔首。
　　他淡色的琉璃瞳孔看向萧毅，让萧毅忍不住呼吸一窒。
　　不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这位无常大人的长相，着实是出乎意料的惊艳。
　　像是自带寒气的神使，让人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七爷，我先带您去房子中看看。”
　　地府为黑白无常分配了两套住房，方便他们在人间行动。
　　萧毅正要带路，突然想到了什么。
　　“八爷呢？”
　　他看向独自一人的谢必安。
　　不是说黑白无常两位勾魂使者，向来形影不离，宛若一体的吗？
　　闻言谢必安转眸看来，他的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萧毅正屏着气等待谢必安的回答。
　　“久等！”
　　低沉浑厚的男音响起，尾音带着一点性感的哑，张扬的要命。
　　谢必安和萧毅朝着声源看去。
　　也不知何时在面前就出现了第三个人。
　　男人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哪怕穿着宽松的上衣也能从中看出布料包裹下隐隐透出的肌肉线条。
　　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仿佛涂了一层鎏金色的光。
　　他与谢必安一样，头顶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其上用相同的白色字体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字。
　　左耳耳垂坠着金玉制成的耳坠，随着男人的动作晃了晃，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耳坠在他的左耳并不显的女气，反倒给他风流的相貌添上几分说不出来的邪气。
　　一头及腰的长发随意束起，男人修长的手指搭着帽檐抬起头，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懒懒地瞧了过来。
　　他的眼睛黑白不分明，掩着浓密的长睫反倒有似醉非醉的朦胧感，看不清眸光。
　　男人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萧毅后，似乎落到了谢必安的冷面上。
　　唇角勾起，没有理会边上萧毅震惊的表情。
　　他往前走近几步，朝着谢必安伸出了手。
　　“无常大人。”
　　他笑道。
　　声音带着近乎戏谑的感喟。
　　男人的身形十分高大，就像一座巍峨小山，比已经足够高挑的谢必安还要高上大半个头。
　　他一逼近，两人之间的空间便被压缩，那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和侵略感张牙舞爪直直袭击而来。
　　但谢必安依旧冷着一张脸，强烈的雄性气息几乎要贴上他的脸，但他连眸色都未变动半分。
　　“范无咎。”
　　他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
　　面前的人像个开屏的孔雀，没有一点无常的样子。
　　谢必安伸手与范无咎握了手。
　　听说这是阳间人的礼节，来了阳间他们也入乡随俗。
　　而围观的萧毅表情更是震惊。
　　没想到现在阴间打招呼的方式也变成握手了吗？
　　时代发展的速度也太快了吧，他前面还十分拘谨的给七爷行了一个大礼。
　　原来竟是他落伍了。
　　双手交握，蜜色与冷白两相映衬，两只手不熟练地晃了晃。
　　谢必安正要收回手，另一人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似有似无地掠过。
　　像是轻轻的摩挲，又只像是他的错觉。
　　冷淡的眼眸抬起，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人张扬的笑脸。
　　桃花眼宛若能放电，瞳光暧昧朦胧，朝着他轻佻地一眨。
　　谢必安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希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他转过头，就看见一旁萧毅明晃晃的疑惑目光，哪怕有镜片也遮挡不住。
　　“啊。”
　　发现谢必安看过来，紧张和畏惧让萧毅下意识的一抖，他赶忙移开目光。
　　但谢必安没有忽略萧毅的眼神，他问：“怎么？”
　　没想到谢必安会问他，萧毅到底还是初入职场的青年，便也没多想直接将自己的疑惑托盘而出。
　　他顶着黑白无常两位大人的注视，十分诚实地回答：“我只是奇怪，您二位不应该是共事多年了吗……”
　　手指纠结地挠着自己的头皮，萧毅将话继续说完。
　　“怎么感觉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一举一动都透着生疏。
　　按理来说黑白无常已同出同进几千年，不可能不熟悉。
　　只是世人不知地府的规定，黑白无常每两百年便会饮下一碗孟婆汤，清除记忆。
　　而今日正是黑白无常饮下孟婆汤后来到阳间的第一日。
　　饮完孟婆汤清除记忆的谢必安只保留了自己的身份认知，他只知道自己名叫谢必安。
　　其他都一概不清楚了。
　　在来到阳间前，他按照习惯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纸张。
　　上面记着他的工作岗位和工作职责，每次饮下孟婆汤之后他便会阅读。
　　但这次谢必安拿起的纸上除了这些，还有一行意料之外的字。
　　用毛笔所写，恰是他自己的笔迹。
　　这行字写着——
　　“小心范无咎。”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预收《给死对头种下情蛊后》求收藏呀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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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裴君珩的手就要揍到他屁股，闻清音随手就掏了袋中的药扔了出去。
　　作为药修，他锦囊中常备猛药，绝对不会让裴君珩好受。
　　但中了药的裴君珩忽的收了力道，转而大掌揽上闻清音纤细的腰。
　　随即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音音……”
　　闻清音：！！！
　　察觉不对的闻清音艰难查看自己的锦囊，才发现前面慌乱中扔出的竟是自己研究禁书制成的情蛊！
　　书中曾写情蛊药效——中蛊者会对种蛊人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而抱着他的裴君珩已经以唇嗅上了闻清音漂亮柔软的脖颈，原本含着风雪的眼眸翻涌着灼热情潮。
　　闻清音：别这样，我害怕。


第2章 禁令
　　拢在阴影下的冷眸抬起，正撞入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微微眯起的眼宛若桃浪潋滟，这样的眼眸无论怎么样都仿若带着暧昧的情意。
　　“真是奇怪。”萧毅憨厚地挠了挠头，“为什么还需要清除记忆呢？”
　　作为刚入职玄学局的新人，萧毅秉持着不懂就问的好习惯。
　　若是其他人在，估计只会对着这两位勾魂使者点头哈腰，不敢多言。
　　又或许是这两位传说中的大人长的并不像传言那般的恐怖吓人，反而好看的过分，让人着实生不起真切的惧意来。
　　而至于每两百年就需饮用孟婆汤消除记忆的原因是——
　　“地府禁止办公室恋爱！”
　　在地府第三次集中会议上，阎王对“办公室恋爱”的话题进行强调指示并发表了相关讲话。
　　出席这场会议的有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还有孟婆。
　　“我有异议。”
　　一头银丝的年轻女子举起了手。
　　“说。”
　　阎王看向女子，示意她可以发言。
　　“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几个之间会发生办公室恋爱的情况？”
　　女子偏头扫过冷着脸的谢必安，随意搭着脚抠手的范无咎，还有一脸无辜的牛头马面。
　　眼神在牛头马面身上还停留了几秒。
　　迎着女子的目光，牛头和马脸上透着最淳朴的憨厚。
　　“以防万一嘛。”
　　阎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的和蔼可亲，但弯着的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首先，这项措施的担忧和目的完全是不必要的；其次，对地府的秩序也会产生干扰；
　　最后，加大了地府工作人员的工作任务。”
　　孟婆慷慨激昂，振振有词。
　　“尤其是我工作量加大了。”
　　说到最后图穷匕见，孟婆纤长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与桌面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暗示意味十足。
　　“这样在缺乏调查与沟通之上随意发布的政策，我是不会支持的。”
　　绿色的指甲晃着，一双美目别有深意地看着阎王。
　　“给你加薪。”
　　“我不是见钱眼开的人。”
　　孟婆言辞响亮激越，眼神坚定。
　　她的表现收获牛头马面赞同的点头。
　　孟婆真不愧是员工之光，我等表率。
　　“加两倍。”
　　“我对政策没异议。”
　　孟婆毫不犹豫地坐下了。
　　“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阎王拍了拍手，乐呵呵地发布最后宣言。
　　自此，地府就有了每两百年就需饮下孟婆汤清除记忆的规定。
　　其实，这项规定并不是完全只为了禁止所谓的“办公室恋情”。
　　作为地府鬼差本应去心绝情。
　　而处于永夜的地府，时光岁月漫长。
　　所有的不甘，怨怼，遗憾都于此地汇聚，增长，日日哀嚎。
　　鬼差需有一心恒定不移。
　　因此，说是禁止“办公室恋情”，不如说是——
　　地府禁止拥有私人感情。
　　他们无心无情，铁面无私，执法严明。
　　“我带二位去看房。”
　　萧毅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他庆幸自己没有穿那套黑西装来，不然真的像是房产销售人员。
　　虽然他现在也干着差不多的活就是了。
　　给黑白无常分配的住房位于A城的市中心，四周繁华热闹，尽是高楼大厦。
　　这楼也有几十层楼的高度。
　　不过小区内多为玄学界人士，见多识广，因此不会出现像前面那位大爷那样大惊的情况。
　　“这是七爷的住所。”
　　谢必安接过萧毅递给他的钥匙，然后见萧毅指着对门将另一个钥匙给了范无咎。
　　“这是八爷您的。”
　　没想到地府如此贴心，竟给黑白无常安排了对门的位置。
　　估计是方便他们联系。
　　范无咎背靠在夹角，宽阔的肩支着，后脑随意抵着门框。
　　侧脸轮廓锋利，深眸高鼻，喉结性感地突起，宽松的领口没挡住一片蜜色的肌肤和锁骨。
　　整个人懒散慵懒着，但光是站在那，便让人感到十足的压迫感和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仿佛一只正在假憩的黑豹。
　　他伸手接过萧毅递过来的钥匙，指尖挑起一勾便将钥匙握到了掌中。
　　察觉到谢必安望过来的目光，那飞扬入鬓的眉毛轻轻一挑。
　　风流的意味便从醉人的桃花眼尾溢出来。
　　谢必安撇过眼神，安静的楼道中却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谢必安面无表情地想，看来那张纸条上的话大致没错。
　　“小心范无咎。”
　　因为他脑子可能不清醒。
　　“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将住房事项介绍完，萧毅正要与谢必安和范无咎说如何联系，他口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听到这个铃声，萧毅的面色一变。
　　他朝着谢必安与范无咎说了声“抱歉”，然后赶紧接起了电话。
　　这是玄学局有紧急任务交给他时的特制铃声。
　　谢必安沉着眼眸。
　　虽然萧毅没有点击外放，但依鬼差的听觉，依旧能清晰地听到这个小方块中传来的声音。
　　“小萧啊，日落大厦有C级事件，需要你立刻前去处理……”
　　“好，我立马就去。”
　　虽然对方看不见，但萧毅依旧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落大厦有灵异事件发生，在白日就已怨气冲天，一些玄学界的众人已经受托来到现场。
　　这是他入局以来交给他处理的第一个非自然事件。
　　让他单独代表玄学局出面，说明这是组织对他的信任与重视。
　　萧毅的平光眼镜下闪动着兴奋与激动的光芒。
　　他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两位无常大人，正要说自己有要事先告退一步，就听到白无常大人出声：“我和你一同去。”
　　哎？
　　萧毅还没反应过来。
　　就看到原本懒懒倚着门框的黑无常直起了身。
　　“我也一同。”
　　范无咎说。
　　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毅自然遵命，况且有两位大人在，他也更有底气。
　　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
　　毕竟能和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一起办任务，简直是不敢想。
　　走出楼，外头还是灿烂到极点的阳光。
　　温暖的，闪耀的，地府所见不到的日光。
　　地府也并不是没有光，只是始终疏离如月辉，银白的如同撒在地上的盐，清晨已经结好的霜。
　　血黄色的忘川河日复一日地流淌着，裹挟着不得投胎的冤魂野鬼朝着不知名的远处翻滚而去。
　　通天而来，又穿地而去。
　　生长忘川两岸血红色的彼岸花是地府中唯一的亮色，舒展着遍布于黄泉路途。
　　千百年的时光如此漫长，在暗无天日的极夜地府，也需找点风景不是？
　　哪怕饮下孟婆汤，不见了记忆，在即将离开时站在鬼门关口回望。
　　这景色也仿佛看过千遍万遍，不知多少遍了。
　　就像身边的这位黑无常。
　　谢必安没有偏头，仅用余光和法力，便可看到与他并步行着的范无咎。
　　帽檐也挡不住的挺直鼻梁，束着的黑发就像泛着光泽的尾巴在宽阔健壮的背后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明明是清除记忆后的第一次见面，却仍然觉得见过很多次了。
　　眼尾翘着的桃花眸抬起，浓密的乌睫像是半掩下的蝴蝶羽翼，神秘而美丽。
　　但似含着雾的眼瞳精确地扫过来，似乎已经发现谢必安的“窥视”，那浪荡多情的眼眸弯了弯。
　　谢必安不为所动地收回法力。
　　范无咎同为勾魂使者，能察觉到谢必安放出的法力也并不奇怪，哪怕谢必安只放出了一缕。
　　回想到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谢必安想，得让孟婆加大孟婆汤的剂量了。
　　“对了，二位大人要不要在身后施法加个影子？”
　　走在前头带路的萧毅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头，踌躇地朝他们开口。
　　他看着谢必安与范无咎光秃秃的身后，还是担心之前在公园中的事件再次发生。
　　“嗒——”
　　一声清脆的响指，范无咎收回手指。
　　他与谢必安脚下便出现了黑色影子。
　　随着他们的动作而移动，就像真的一样。
　　真是神奇。
　　萧毅在心中感叹，就像一个高级戏法，看的他眼睛都止不住又亮了亮。
　　他们三人一行着实特别，路上吸引了不知多少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
　　无关其他，只是这两位头戴同款不同色鸭舌帽的长发青年格外引人注目。
　　先不说男性留如此长的头发已经不多见，那高挑的身量周身的气度，仿佛与这热的躁人的白天格格不入的氛围感和哪怕看不清全脸便已经能脑补出的不凡容颜。
　　路人都要以为是哪两位刚拍完戏路过这里的大明星的程度。
　　至于跟在边上的萧毅，大约是个经纪人或是小助理吧。
　　日落大厦是离市中心不远的一栋大楼，算是有些时候的建筑了。
　　在新城区未建成之前，日落大厦是A城最为高大最为繁华的建筑楼。
　　一度成为A城的标志性建筑。
　　只是随着新城区的逐渐建成与一座座更高的大楼拔地而起，象征着一个时代辉煌的日落大厦也随着往日的记忆一同老去。
　　变得老旧，变得沉寂，像所有的旧物件。
　　仅有傍晚从高楼林立间穿过的落日余晖涂过大厦上的玻璃时，才勉强能看见往日荣光。
　　日落大厦的一楼是商场，其上十七层都是居民住楼，但只能从负一层的车库坐电梯往上去往二到十八层的居民住楼。
　　于是三人先来到了地下车库。
　　位于底下的车库一进去就是与外头全然不同的阴凉。
　　像自带了空调，将自烈日下带上的热意一瞬清凉下来。
　　大约因为年头已久，这个地下车库的灯光也是阴暗，没有正常的那般明亮。
　　里头也见不到几辆车子。
　　住在日落大厦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在日落大厦繁荣时繁荣，在日落大厦老去时老去。
　　而现在，住在这里面的人更是大多都搬走或离开了。
　　谢必安落后萧毅一步，缓缓跟在其身后。
　　三人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封闭的车库中回荡，一声一声。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将谢必安额前的两缕吹拂微动，本就掩在鸭舌帽阴影下的面庞在此刻阴凉的环境更看不清。
　　晦暗不明。
　　再往前转个弯就到电梯了，但在转角处，忽的红光大现。
　　刺眼炫目的红光似乎要将原本光线暗淡的整个车库都照亮。
　　但这诡异的红光毫无规律地一闪一闪，整个视野也就陷入了一明一暗之中。
　　伴随着闪动的红光，寂静的原本只有脚步声的车库中响起凄厉的女声吟唱。
　　像是含着怨，含着怒，含着不甘。
　　在空荡的车库中回荡着，哀转久久不绝。
　　——令人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要说：
　　阎王敲黑板：“地府禁止办公室恋爱！听到了没有！”
　　黑白无常：“没有———”（大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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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雾
　　场面之诡异突然，饶是身为玄学局专业人员的萧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虽然这看起来着实吓人，但是他还没感受到真切的怨气啊。
　　能够入职玄学局，萧毅定是有自己过人之处的。
　　而萧毅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不用特地开天眼，他就能够感受到“气”。
　　以此洞察神鬼之事。
　　萧毅的脚步停下了，但谢必安与范无咎却好像没发现此等奇异之事一样，继续往前走着。
　　艳红的光一闪一闪打在谢必安冰冷的脸上，仿佛将他的唇也一并涂红了。
　　一双眼仍冷的锋利。
　　闪动的红光就是从转角处发出，一个圆形的物体。
　　谢必安不认识这东西，但也能猜出这大约是和灯一样的东西，可以发光照物。
　　在这发射光线的物体边上是漆黑色的长方体，那凄厉的女声吟唱便是从此处发出。
　　“老铁们，今日来的这地方可邪门了。”
　　“想要小蔡带给你往前走走就给小蔡点个小红心哦！”
　　有一个身形稍矮的精瘦男子身着紧身的红衣红裤，脚踩着豆豆鞋，正举着一个小方块对其不停说话着。
　　就是之前萧毅用来通话的小方块，谢必安想这东西应该有通话传讯的功能。
　　他红衣胸前的图案是一个头顶几根毛的大头娃娃，咧着嘴笑着，大眼睛往右侧瞧着。
　　明明是滑稽可爱的图案在这样的场景下都变得诡谲起来。
　　若是萧毅在此刻从后面赶上脚步，看到这个图案定是要无语凝噎。
　　现在居然还有人穿旺仔的衣服？！
　　还是红色套装款。
　　“这气氛不一般啊，小蔡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男子一边对小方块说话一边举着小方块转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身后似乎有尾巴样的东西跟着一起动。
　　他这突然的动作并不是发现了误入现场的谢必安和范无咎，而是因为他们身后传来“咚咚”响的脚步声。
　　听起来像是有人被束缚了脚，僵直着一跳一跳着靠近。
　　听声音，还不止一人。
　　伴随着还在吟唱的幽怨女声和闪烁的红光，整个车库的氛围更显的诡异吓人。
　　但谢必安并没有对这个小插曲多加注意，面前的人状若疯癫，可不值得停留几个眼神。
　　地府中的怨灵冤鬼嚎叫不止，鬼差尚且司空见惯，更何况此刻在这的只是一个行为怪异举止奇怪的凡人呢？
　　甚至不如始终跟在他身后距离他咫尺的那位黑无常大人有存在感。
　　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强烈到不可忽视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落在身上短袖所没挡住的手臂。
　　——这个时代的服饰与先前的着实不一样。
　　明明是炙热多情的桃花眼眸，此时摩挲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是微凉，像是温度冰凉的手指，正沿着他的后颈触碰而上。
　　跟在他身后的影子在一闪一闪的红光中出现又消失。
　　用法术幻化的虚假影子跟在他的身后，如同真正的影子。
　　只是那漆黑的一团像流动的墨汁一样拥有自主意识地移动。
　　在白无常往前走时，它并不是虔诚忠实的影子随从，而是伸着一丝丝细长的触手，自地面沿着谢必安的鞋底往上攀援。
　　看起来像是鞋踩到了墨汁，溅染了白色的帆布鞋。
　　而有实质的黑影在一次次消失的间隙中张牙舞爪地爬上。
　　犹如覆有冰冷鳞片的蛇，伸入谢必安的裤管。
　　几乎可以称的上是肆意的快要贴上。
　　谢必安停住了脚步。
　　黑影放肆的动作一顿，僵直假装成一大块污渍。
　　谢必安转过了头。
　　高大褐皮的男人弯下一双桃花眼，眼尾是轻佻的笑意，浓的像是桃瓣初绽。
　　他迎着谢必安冷漠的目光，微微歪了下头。
　　黄绿交错的耳坠无辜地晃了晃。
　　“无常大人。”
　　谢必安听见范无咎低低的声音。
　　掩在周围嘈杂的声音中却清晰的足以撞进他的耳朵。
　　大约是环境太吵，又或是范无咎根本没出声。
　　后面的话谢必安只能从范无咎的唇语读出。
　　黑无常勾着唇，微抬下巴。
　　车库的红光反倒成为增加他氛围的工具，脸上笑容勾人的要命。
　　他说：“无常大人。”
　　“有何吩咐？”
　　黑无常的皮相太有迷惑性，本应是个公正严明的鬼差，却在白无常面前笑的像个勾人心智侵略性太强的艳鬼。
　　在闪烁的红光中，他的眼瞳仿佛也在一起闪着醉人的光。
　　面对如此颜色，谢必安却眼神未动，没有给予一点反应。
　　只是又转回头，轻抬脚底。
　　鞋底一抬，原本勾缠在上的黑影像块被甩落的泥掉落在了地面上。
　　摊在地上的黑影赶紧伸着触手想要扒上谢必安的脚步。
　　然而鞋底无情地落下，重重踩在黑影上。
　　将黑影伸出的触手完全踩扁，走过去还碾了一下。
　　凤眸偏过，看向停在身后正盯着自己脚下黑影的范无咎，前头还笑着的桃花眸此时掩在浓密的睫毛下瞳光看不真切。
　　但察觉到谢必安的目光，那眸又笑了起来。
　　仿佛没看懂谢必安的举动。
　　那浅色的琉璃瞳只淡淡瞥了一眼范无咎，就转了过去。
　　范无咎在原地停了一瞬，似是又想到谢必安那淡然的眼神与毫不留情的动作。
　　明明是面无表情，他却从中瞧出了可爱的挑衅之意。
　　——像只矜贵的猫。
　　自以为冷着脸凶巴巴地伸着爪子拍人，其实……
　　他低着头，忍不住勾唇无声笑开，原本眸中流于表面的笑意终于达到了眼底。
　　因这无声的笑胸腔性感地震动两下，范无咎才抬脚继续跟上前面谢必安的脚步。
　　而在地上僵硬着的黑影也赶紧追上了谢必安，乖乖待在谢必安身后，安分的犹如一个真正的影子。
　　他们才往前走了两步，正要经过那一直对着手中方块不停念叨的男子时，男子突然振声大吼了一句。
　　“没有错！在我的身后，正是黑白无常！”
　　这下，不仅是刚赶上他们脚步的萧毅张着嘴傻愣在原地，连路过的谢必安与范无咎都停住了脚步。
　　萧毅瞪大眼睛看着这位身穿旺仔红衣二件套的精神小伙，眼镜中折射出敬畏的光芒。
　　没想到眼前这状若疯癫的男子，竟然一眼就认出了黑白无常两位大人的身份。
　　莫非是哪位隐居世间，不修边幅的大师？
　　男子说完这句话后就难得的沉默了，一改前面念念叨叨的形象。
　　四人都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人打破这个沉默。
　　车库内只有女声还在不知疲惫地唱着，而自他们身后传来的一蹦一蹦的脚步声更显的明显起来。
　　“咚——”
　　“咚——”
　　“咚——”
　　沉重的蹦跳声近了。
　　在寂静的车库格外明显。
　　谢必安终于将目光移向那个行为怪异的男子。
　　男子手中拿着的神奇小方块还有类似于镜面照射的功能。
　　谢必安在男子举起的小方块中看到了位于画面边缘的他们几人，还有他们身后于闪动红光之中伸着双手僵硬地蹦过来的两道身影。
　　看起来就像两个穿越千年的僵尸。
　　其中一人不知用什么颜料涂的满面漆黑，身穿黑袍，伸着的手攥着并不沉重的劣质锁链。
　　而另一人则面孔被面粉糊着似的雪白，穿着白袍，手中握着木质擀面杖，一条大红色的长布条咬在他的嘴中当作挂下来的长舌，随着蹦跳的动作一晃一晃。
　　两人都头顶长帽，一黑一白。
　　上头分别歪歪扭扭地写着与谢必安和范无咎头顶鸭舌帽上一样的几个字——“一见生财”“天下太平”。
　　这是何种形象，不言而喻。
　　而打扮精神的男子还在这凝滞的氛围中对着手机屏幕真情实感地大叫道：“天哪，看到了吗，那就是黑白无常啊！”
　　“还好小蔡今天带了武器，不然就要被这黑白无常勾走魂魄了！”
　　男子手一抖，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把拂尘。
　　大概以屏幕之外的网友视角来看男子是凭空抽出的拂尘，毕竟他穿着紧身，身上也没有口袋。
　　但站在男子身后的谢必安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男子从后背的裤腰处掏出原本塞在那的拂尘。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原来前面那男子身后尾巴似的东西就是被塞在裤子里的拂尘。
　　貌似方块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男子的表情变得严肃正经起来。
　　他语气真挚，像是真的在反驳什么。
　　“什么！？老铁你说黑白无常不长这样？这太丑了？”
　　“怎么可能！黑白无常本来就长的这么丑啊！”
　　男子响亮的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库中回荡，回荡。
　　谢必安：……
　　范无咎：……
　　萧毅：……
　　萧毅默默捂住了脸。
　　而男子的表演显然还没有结束，那两位“黑白无常”已经以僵尸的脚步蹦到了男子面前。
　　男子举着方块气势十足地翻了个跟斗，大吼了一声摆出起势的动作。
　　这一声响彻车库，让萧毅又忍不住推了推眼镜，看一看这旺仔男子究竟要使出什么绝活。
　　只见男子伸出拂尘朝着已经蹦到面前的“黑白无常”戳了两下。
　　“退！ 退！ 退！”
　　铿锵有力的字眼回荡在车库。
　　男子两手一起握着拂尘的柄，随着每一个字眼的迸出双手带着拂尘往前突击。
　　看起来像是什么奇怪的仪式，或者带有某种魔法的攻击。
　　这一招却对“黑白无常”出乎意料的有效。
　　在一声声的“退”字攻击中，“黑白无常”齐齐惨叫一声，直愣愣地倒地。
　　随着二人的倒地，恰好有充满正能量的音乐响起。
　　“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
　　在音乐声中男子宛若英雄盖世，让前面车库中的恐怖氛围荡然无存。
　　“好了老铁家人们，黑白无常已经被我除掉了。”
　　“小蔡一直用心除鬼，记得给小蔡点个小红心哦！”
　　男子举着方块转了个身，而在背着方块的地方，那倒地的“黑白无常”灵活地爬起，朝着男子比了个手势，就扶着帽子飞快地跑开了。
　　尤其是那“白无常”，甚至熟练的将嘴里咬的红布条拿下来，围在腰间当腰带。
　　【笑死了，真的有黑白无常吗？】
　　【主播唬人的吧，鬼才信。】
　　【当个笑话看也不错】
　　【一点都不灵异】
　　蔡多鱼看着屏幕中的仅有的几条弹幕，面色不改，依旧敬业地说着自己刚刚除走“黑白无常”的事迹。
　　他动了动手机，不小心将边上围观的三人入镜。
　　做直播时蔡多鱼已经习惯周围总有围观的路人了，于是他赶紧熟练的调正手机，将镜头对准自己。
　　但原本直播间寥寥的弹幕突然多了起来。
　　【等等！我似乎看到了帅哥！】
　　【看来不是我的幻境，主播快点切镜头】
　　【还好我动作快截到图了，真的帅啊】
　　【我错过了什么！快让我看看！】
　　与此同时，左上角的直播间观看人数增长了起来，热度也开始上升。
　　作为小透明主播的蔡多鱼哪里见过这种仗势，顿时直接愣了。
　　然而直播间弹幕还在快速地刷着。
　　至于内容，无非都是让蔡多鱼快转镜头，给前面在镜头前一转即逝的帅哥们来个怼脸高清特写。
　　这显然是个爆火的机会啊！
　　反应过来的蔡多鱼眼睛立马迸出亮光，这时他才仔细看向谢必安三人。
　　气质出众不似凡人的一黑一白两位帅哥。
　　先不说那长相，光是那身量，就已经秒杀绝大部分人。
　　而两位帅哥身边的白衬衫眼镜男则稍逊一筹，但长相也算是小帅哥类型了。
　　但是不管怎样。
　　比起他还是差了一点。
　　蔡多鱼自恋地想。
　　正当他举着手机朝谢必安走过去准备询问是否可以一起拍摄时，车库内昏暗的灯突然熄灭。
　　吓得蔡多鱼脚步一停。
　　只有那至始至终的红光还在闪着。
　　不过此时看起来更加惊悚。
　　手机屏幕还在发着微弱的光，但此时像是失去信号了一般。
　　原本还在疯狂刷着弹幕的屏幕骤然卡住。
　　“哎？怎么黑屏了？”
　　蔡多鱼看着自己变成一块砖的手机，赶紧试图重启。
　　这是个爆火的机会，怎么手机就突然关机了！
　　而车库似乎更冷了，让人止不住打一哆嗦。
　　在蔡多鱼看不见的地方，如潮水一般的黑雾自墙体往外渗着，汹涌着要将他们四人包围。
　　作者有话要说：
　　蔡多鱼指着假黑白无常：“黑白无常本来就是这么丑的啊！”
　　穿着红色旺仔套装顺便来了一套土味组合拳。
　　真·黑白无常：静静看你表演.jpg—————
　　前两章答应给大家的红包陆续通过后台发放啦～—————


第4章 蛛丝
　　是怨气！
　　萧毅原本轻松看戏的表情不见，立马严肃起一张脸。
　　他才正式入职几天，只接受过两次入职培训，在东山大学也是学习的理论课程。
　　此时感受到真切的怨气，还是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怖架势，萧毅赶紧摆出战斗的姿势。
　　——如临大敌。
　　作为玄学局的工作人员，萧毅还十分有责任感地挡在了黑白无常面前。
　　虽然知道七爷八爷位列神位，大概率不需要他这螳臂当车似的保护。
　　如有实质的怨气沿着封闭的墙壁与天花板像瀑布倾泻而下，携带着阴冷之气毫不留情地裹挟而来，硬生生营造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原本还由音箱放出的歌曲似乎都变的喑哑难言起来。
　　凡人身躯抵抗不了如此强劲的阴气与怨气。
　　萧毅勉强站立着，咬着牙却还是止不住打颤。
　　饶是萧毅如此，更别说蔡多鱼了。
　　在奇异的寒冷中，只不过一瞬，蔡多鱼的眼神就开始涣散。
　　他手中捏着的黑屏手机因为手指失去了抓握力而直接往下坠落，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但没发出一点响声。
　　他中邪了！
　　蔡多鱼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冰封了一般无法移动。
　　刹那突然而至的寒冷之后，他便仿佛失去了自己身躯的支配权。
　　连挪动眼珠，张开嘴唇都需要费上千钧之力。
　　就像有什么东西将他牢牢罩住，固定在一个容器之中。
　　“救……”
　　救命——！
　　他努力挤出一点声。
　　不会真撞到鬼了吧！
　　蔡多鱼一边努力尝试动手指一边绝望地想。
　　而不知何处来的寒冷的风将谢必安的额发吹得拂动。
　　黑雾般的怨气瞧起来气势恐怖，甚至大到像张着嘴的巨兽，似乎就要将底下车库中的四人一并吞噬进肚。
　　但若是细细观察则可发现，在如潮怨气的身后，是其不敢靠近的试探。
　　哪怕在蔡多鱼身上，也只有零星黑雾落在他身上。
　　尽管这一点对于普通凡人来说已经足够引起巨大的反应。
　　虽然黑白无常来到人间时已经隐藏了他们的身份，他人无法通过灵力或其他方法查探出黑白无常的真实身份。
　　正如眼前的黑雾，它虚张声势，但却敏锐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存在。
　　始终不敢真的靠近，在距离谢必安与范无咎一段距离处吓唬着。
　　——它在害怕。
　　似乎害怕他们往前，想借着恐怖的声势将他们驱除出这个车库。
　　日落大厦的楼上究竟有什么？
　　以至于不计后果的贸然出手，试图阻止他们进入。
　　不过在勾魂使者面前，一切都是雕虫小技，班门弄斧罢了。
　　一切生死轮回皆有定数。
　　而勾魂使者从不会失误。
　　他们执法严明，他们无所忌惮。
　　莹白的纤细指尖微动，谢必安才刚掐了一个法诀。
　　还未成形，身边就传来了法力波动。
　　无数法力如银白色的蛛网，只一瞬便全部放出。
　　天罗地网将不断涌动的黑雾尽数网住。
　　数不清的法力触手一瞬便布满了整个车库，恐怖至极。
　　在车库昏暗的环境和偶闪的红光中，“蛛丝”更显的明亮锋利，能将一切都割裂。
　　而“蛛丝”的尽头就缠在范无咎的手指与腕骨上。
　　像以月光为织线。
　　纯白与他褐色的皮肤两相映衬，分外明显。
　　范无咎手指一勾，那千丝万缕便拢着翻腾滚动的黑雾一紧一缩。
　　万千黑雾顷刻消散于虚无，绞杀于无形。
　　他左耳的金玉耳坠随着风微微晃动。
　　鸭舌帽下的面容沉毅，一双桃花眸此刻也显得疏离。
　　瞳色漆黑，其间像深不可测的漩涡。
　　或许这才是黑无常原本的模样——
　　索命勾魂手触生死轮回的神使。
　　威严不可言。
　　这无端让谢必安想到那张纸条上的警告。
　　——“小心范无咎”。
　　在饮下孟婆汤消除记忆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丝状法力如潮水消融在指尖，车库的黑雾与一切阴冷眨眼间消失。
　　好像前面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错觉。
　　范无咎收回手，察觉到谢必安的目光，面色瞬间一变。
　　原本面上难得的威势不见。
　　他抬起下巴，朝着眼眸含着一点思虑的谢必安勾起一个笑。
　　露出牙齿，笑的十分耀眼灿烂。
　　谢必安停在范无咎脸上的眼神一顿，然后撇过了头。
　　在场只有谢必安能真切看到范无咎的法力。
　　哪怕是对于萧毅来说，只能模糊感受到“气”的不同波动。
　　似乎不同寻常地波动了一下，然后原本那恐怖的怨气便顷刻散去。
　　而蔡多鱼只觉得像做了一场短暂的噩梦，又仿佛是恍惚了一瞬。
　　只觉得前面似乎很冷很难受，但现在又仿若无事发生。
　　他回过神，看着面前自己正准备搭讪的三人，因为前头的插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先前掉落在地上的手机也从黑屏状态恢复过来，前面断掉的直播间也自动重连。
　　一堆等在直播间好不容易等到重连却只能看到天花板的网友立马刷起了弹幕。
　　【前面怎么突然断了？】
　　【不会真的碰到鬼了吧】
　　【那帅哥是鬼？】
　　【有点恐怖】
　　【富强民主文明……】
　　亮起的手机屏幕唤回了蔡多鱼的注意力。
　　他正要弯腰捡起手机，面前却忽的落下一片阴影。
　　一只手抢先一步拿起了他的手机。
　　手指纤长，指节分明，腕骨突出。
　　完美的手型覆上恰到好处的血肉与白皙如玉的皮肤。
　　就像一个应该在博物馆展览的艺术品。
　　仅仅一只手，就让蔡多鱼看失了神。
　　【主播呢？】
　　【等等这个视角怎么突然动了？】
　　直播间的网友只能看到屏幕视角忽然动了，像是被人拿起。
　　疑惑着的网友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张俊颜突然出现在屏幕上。
　　这下整个直播间的弹幕都停滞了。
　　不是因为信号不佳卡住，而是被这近在咫尺的怼脸美颜暴击给冲击到了。
　　只见白帽的长发帅哥带着一点探究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似乎还不熟悉手机的操作，眼神扫了一下整个屏幕，才知道摄像头在何处。
　　于是那浅色的琉璃眼眸对上了相机，犹如隔着屏幕对视。
　　这让本就呆住的网友更晕乎了。
　　还没等直播间网友回过神，就看到帅哥冷着一张俊脸对着屏幕认真说道：“不要迷信，相信科学。”
　　作者有话要说：
　　直播间网友：“听懂了帅哥！不要迷信相信科学！”
　　萧毅：瞳孔地震.jpg
　　—————


第5章 上楼
　　【帅哥……！（嘶吼）】
　　【你说什么都对嘿嘿嘿】
　　【蕉个朋友！！】
　　停滞的弹幕像是才反应过来，开始飞快滚动起来。
　　一边的萧毅则挠了挠头。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是他当时在公园和大爷说的那句嘛。
　　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是直戳人心底的性感苏音。
　　萧毅朝着低笑的人看去，褐肤的黑无常大人侧脸完美，眉骨突出。
　　深邃的眼窝一双含情桃花眸。
　　但此时这双如剪秋水的瞳中倒映出的只是那位正对着手机一本正经地说出“不要迷信，相信科学”的白无常大人的背影。
　　他们像是认识很久的亲密好友，无间同伴。
　　而不应是初见时那般生疏模样。
　　又或许可以说是，白无常单方面的生疏？
　　萧毅还在独自思考着，就见这位黑无常大人也往前走去，靠近了谢必安。
　　说完那句话后，谢必安便拿着这个方块不知怎么操作了。
　　左下角的字条快速滚动，几乎让人应接不暇。
　　正当谢必安准备将方块递还给蔡多鱼时，肩膀忽的撞上了什么。
　　饶是他反应迅速，手指也不知按到了哪儿，方块中的画面不见，只留有一条“直播已结束”的字显示在中央。
　　他转过头，高大的褐皮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谢必安只稍稍动转了肩膀，就能撞上范无咎宽阔坚硬的胸膛。
　　范无咎盯着他手中的方块板，一双长眉微微蹙起。
　　他确实没有看错，那上面滚动着什么“好帅”“舔屏”“亲一口”之类的字眼。
　　不用怎么思考就可以知道这些话都是冲着谁来的。
　　现在的凡人，说话行事都是如此开放的吗？
　　谢必安将方块物归原主。
　　蔡多鱼接过手机，第一眼就看到手机屏幕上所显示的历史直播间观众人数。
　　他又觉得有些恍惚了。
　　要知道，他的直播间观众最多记录也只达到过三位数啊！
　　而且显示关注他的人数也在不断上升。
　　蔡多鱼觉得现在自己像个贫困多年一朝暴富的幸运儿，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了。
　　于是他看向谢必安与范无咎的目光更亮了。
　　“赶快离开此地。”
　　红光闪烁下，谢必安的皮相更显的如画。
　　若不是头顶的鸭舌帽与身上全然现代的服饰，他会让人联想到立于云端之上的冷面神明。
　　谢必安垂着眼，朝着蔡多鱼说了一句后转身准备离开。
　　可蔡多鱼显然有话想和谢必安说。
　　“等等！这位帅哥！”
　　感受到谢必安扫过来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蔡多鱼不知为何紧张了一瞬。
　　就像死神的注视。
　　明明并不恐怖，甚至如同月光洒落那般平静，但就是让他感到了一种……
　　无法言喻的冷。
　　蔡多鱼赶紧将这莫名的感觉甩出脑袋，等会他就抓紧离开。
　　虽然他是偏灵异主播，但不想真的碰上这种事。
　　蔡多鱼赶紧开门见山的将自己的目的托盘而出。
　　“帅哥你好，我叫蔡多鱼。是一个在慢手小有名气的网红，ID名叫小蔡探鬼。”
　　他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正经的自我介绍，看起来很局促，手都不知往哪放。
　　毕竟紧身旺仔裤也没有口袋。
　　谢必安却真的停下脚步，安静地聆听蔡多鱼的话。
　　而一边的萧毅听到蔡多鱼的话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
　　别以为他没偷看到关注蔡多鱼的粉丝数量，明明在前面刚开始直播时还是250个！
　　蔡多鱼的话显然还没说完。
　　“我看你们是能爆红的料，要不要和我一起合作拍点灵异短视频或者有机会一起直播？”
　　此话一出，萧毅扶着眼镜的动作停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蔡多鱼。
　　让黑白无常两位大神一起拍灵异短视频？直播？
　　“短视频？”
　　谢必安凌冽瞳色中难得起了一点茫然的雾。
　　这是何物？
　　然而蔡多鱼将谢必安的疑惑看作了不愿意合作的迟疑和踟躇，于是他赶紧换了一套说法。
　　“不然我们先加个微信，方便以后联系？”
　　结果面前的白帽长发帅哥似乎依旧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边上的黑帽褐皮帅哥挑了挑眉，重复了一句：“微信？”
　　现在真的有年轻人会不知道微信？
　　还是说不想和他联系所以装傻？
　　蔡多鱼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反应过来的萧毅赶紧上前一步，和蔡多鱼说道：“不好意思，我们不加。”
　　终于注意到萧毅的蔡多鱼上下看了看这位身穿白衬衫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人。
　　“你是他们经纪人吧。”蔡多鱼换上了一副了然的表情，“那先收下我的名片吧。”
　　被蔡多鱼的反应唬的一愣，萧毅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上已经接下了蔡多鱼的名片。
　　这名片印刷简单，墨迹粗糙。
　　只见上面十分正经地写着蔡多鱼的自我介绍与联系方式——
　　“蔡多鱼，慢手著名网红，灵异直播界鼻祖，勇敢追梦人。”
　　萧毅：……
　　想不到名号还挺多。
　　最后蔡多鱼收拾了灯光和音箱离开了这个车库，而谢必安三人也往电梯走去。
　　经过一个转角，电梯门已经打开在这里了。
　　谢必安看着萧毅伸手示意让他们走进这个亮着光的长方体空间，迈出的脚步还是忍不住变得迟疑。
　　饮下孟婆汤，这次来到凡间，仿若凡间都已经天翻地覆，日换星移。
　　虽然地府也早已同人间一般进入了新时代，各种新设备层出不穷。
　　鬼界娱乐方式也越来越多。
　　但阴间和阳间终究有许多不同。
　　尤其是谢必安与范无咎又处于记忆刚被消除的节点就急匆匆赶来凡间，觉得一切事物都如此新鲜陌生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察觉出谢必安的迟疑，这时的萧毅才有了眼前的黑白无常两位大人并非凡间原住民的真实感觉。
　　大约是因为两位大人的外表与穿着着实年轻，不似传说中的那般白面长舌与黑面獠牙，反倒更像是东山大学中正值青春的俊男校草。
　　而不是手掌生死值守轮回的勾魂使者，阴间鬼差。
　　听完萧毅的简单介绍，谢必安才知道眼前这东西称作“电梯”，以作载人上下楼之用。
　　凡人无法如鬼魂那般穿墙越物，便借用他物实现上天入地。
　　实在令鬼称奇。
　　电梯容纳三人绰绰有余。
　　不过大概因为是多年前建成的老电梯，较现在所建的电梯空间还是要小上一点。
　　谢必安先行走进电梯，背着电梯壁站下。
　　下一秒宽肩窄臀的黑无常走入。
　　他一走进，这有限的空间就肉眼可见地变得狭窄许多。
　　来自身形的压迫感随着范无咎的靠近而增强。
　　似是有意，又或是为了给后进来的萧毅让一让空间。
　　范无咎面对着谢必安靠近，足尖几乎要抵上足尖。
　　呼吸喷洒而下，谢必安结着冰似的乌睫颤动了一下，像栖于其上的黑色蝶翼抖动。
　　微小的反应仿佛只是错觉。
　　沉寂的安静中，萧毅放在口袋中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连萧毅本人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接起手机。
　　而几乎要贴上电梯墙壁的谢必安面色不变，趁着这一响动的瞬间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相抵的足尖终于拉开距离。
　　桃花眼瞥过那垂在身侧的白皙指尖上所熄灭的法力痕迹。
　　眸色不明。
　　“小萧快到了吗？这次现场也到了其他的许多专业人员，你作为玄学局的代表记得统筹协调……”
　　电话那头交代了许多项事务，最后表达了对萧毅的器重与期待。
　　“这次任务虽然有些繁琐，但是都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就当作一次历练……”
　　无端让谢必安回想起饮下孟婆汤的那日。
　　苦中带酸的汤水入喉而下。
　　随着汤水饮入，那如今已记不起的虚无记忆也如冰逐渐消融而去。
　　百年经历与情感也一并剥离。
　　再睁眼时，一头银丝的美人笑嘻嘻地接过他手中不留汤液的瓷碗。
　　“白无常大人，可是要再饮一碗？”
　　他刚摆手拒绝，那载着音的简讯便穿越忘川黄泉而来。
　　“白无常谢必安。”
　　是阎王的声音。
　　“请即刻前往凡间驻守，抓捕人间在逃恶鬼，切记不可向凡人透露你的身份。”
　　“黑无常范无咎将与你同行。”
　　消息来的突然，谢必安只来得及的带走身上仅有的一张写有无常工作职责与原则的纸条。
　　而在一旁看热闹的孟婆却像是早就知道此事，在谢必安准备转身离开时，还递给他一个纸袋。
　　“别忘记换上阳间的工作服。”
　　将纸袋塞到谢必安怀里，她娴熟地叮嘱。
　　萧毅对着手机饱含工作激情地答应了两声才挂断电话。
　　这是领导对他的信任！
　　他一定要好好对待这次任务，包括他的高级保密单人任务——与黑白无常秘密对接！
　　萧毅收起手机，目光瞥到黑白无常两人头顶的帽子，忽的想起什么似的提醒。
　　“两位大人，等下在现场的有一些能通阴阳的人士……”
　　是不是要将头顶标志性的帽子先藏一藏？
　　虽然二位无常大人与想象中的着实不同，但玄学界的人在这方面总是比一般人的感应更灵敏。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不用萧毅将话说全，谢必安就已经明白萧毅的未尽之意。
　　还没等他施法，身边的范无咎早已抢先一步。
　　黑无常不过抬手触了下帽檐，头顶的黑色鸭舌帽便瞬间消失。
　　做完这一动作他甚至还十分热心地伸手碰向谢必安头顶的鸭舌帽。
　　似乎想帮谢必安的帽子一齐变走。
　　而谢必安却退后一步避开了范无咎的手，他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头顶的鸭舌帽也一瞬消失。
　　范无咎碰了个空的手指还顿在半空中，指尖只差一点就能碰上谢必安的额发。
　　他似乎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有像之前一样仅仅只是收回手。
　　范无咎反而俯下身，俊美的脸逼近了冷冰冰一张脸的谢必安。
　　桃花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必安。
　　几乎近到呼吸可闻。
　　谢必安眸色波澜未动，右手却缓缓凝起法力。
　　察觉到谢必安的动作，范无咎不怒反笑。
　　他的动作更加肆无忌惮，挑着眉靠近。
　　“白无常大人。”
　　“为何总是对我怀着敌意？”
　　男人低哑的嗓音响在耳边。
　　谢必安右手凝聚的法力应声蓦地消散。
　　说完这句话后，范无咎便抽身离开拉开了与谢必安的距离。
　　而一旁的萧毅对于两位无常大人之间突然的暗流汹涌只能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
　　废话，神仙打架，他凑什么热闹！
　　因为范无咎是用了法力说的那句话，所以萧毅仅能看到似乎是黑无常主动示好却贴了冷屁股，气氛变得剑拔弩张，然后黑无常突然凑近了白无常，再然后……
　　再然后萧毅就不敢再看下去了。
　　好在老旧的电梯终于慢悠悠地到达了目的地。
　　随着“叮”的一声响，紧闭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电梯门外站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正是一些玄学界人士。
　　其中几人认出了萧毅，这位玄学局新入职的小年轻，便打了招呼。
　　“小萧，你来啦。”
　　萧毅也立马点头回礼。
　　众人当然没有忽略在萧毅身边的两名青年。
　　由于黑白无常用法力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在这一干人眼中看来他俩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便以为是来凑热闹的又或是蔡多鱼那样来瞎猫碰耗子的假灵异人士，没有放在心上。
　　只有一名嘴角生痣的中年人用不屑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两位“空有皮囊”的年轻人。
　　他十分不屑转头问萧毅道：“小萧，谅你是新入职的不懂这些。”
　　“怎么随便就把这种无关人士往现场带？”
　　作者有话要说：
　　范无咎：为什么老婆总对我介么冷淡QAQ谢必安：和你不熟，离远点。
　　蔡多鱼：给你们个机会，和我一起直播，你们演黑白无常（递名片.jpg）
　　萧毅：就当我不存在吧
　　———————————


第6章 空间
　　这名嘴角生痣的中年人是南岭秦家的人，自诩是正统的道派传人。
　　之前一直宣称自己的一双眼能通阴阳两界，且锐眼如神，一眼就能看出鬼物真身。
　　无关人员？
　　谢必安对此评价无动于衷，倒是旁边的范无咎闻言淡淡地挑了一侧眉。
　　无常纵行阴阳两界千年，第一次听到这种词，真是着实新鲜。
　　“各位怎么都站在走廊不进去？”
　　萧毅赶紧绿着脸转移话题。
　　他不能透露黑白无常身份，但又临时想不什么理由代替。
　　便只能冒着冷汗先问了正事，好将大家注意都转到这上头了。
　　不过现在想来也确实奇怪。
　　一般玄学界的众人对于这等委托事件，都是到场后立马开展抓捕和超度等一系列业务。
　　但今日到场如此多人士，却不见其后的怨气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莫非……
　　这恶鬼格外强劲？
　　萧毅是临时接到的这个任务，对现场并不了解。
　　只知道这应该有个在逃的恶鬼。
　　不过作为A城本地人，他对日落大厦的传闻并不陌生。
　　原本日落大厦作为曾经繁华的时代象征，就算没有往日热闹，但地段优越，不可能这么急剧落寞到如此地步。
　　而真正让日落大厦寂静到如此地步的原因大抵是近几个月不断的关于日落大厦的传闻。
　　一次次在日落大厦中发生的意外死亡事件让仅剩不多的住户纷纷搬走，一楼商场的店面也早就全部倒闭。
　　如果他没有记错，最近貌似有一位老总正准备收购日落大厦，要把这拆了重新建一个商场。
　　“我们受大厦老板之托前来除鬼，只是屋主不太配合。”
　　其中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回答萧毅的问题，声音温和。
　　“萧毅。”
　　有人朝着萧毅招了招手。
　　萧毅看过去，发现这人竟然是他大学室友崔非雨，玄学界崔家的公子。
　　这还是他和崔非雨自毕业后的第一次见面。
　　自己毕业后便通过考试面试入职玄学局，崔非雨则回家继承家族手艺。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而前面的那位身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便是崔家现今的家主——崔凌玉。
　　“没想到在这也能碰到你。”
　　崔非雨撞了撞萧毅的肩顺便目光偷偷扫过萧毅身边的谢必安和范无咎。
　　萧毅听到崔非雨带着歆羡的小声感叹：“靠，好帅。”
　　在众人面前他们不能寒暄太多，简单的问候后萧毅便切入了正题。
　　“前面说这里的屋主不配合？”
　　“是的啊，来之前就听说这屋主不配合，没想到竟然固执成这样，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崔非雨和萧毅说道。
　　这次与一般的委托不同，这次到场的玄学界众人是受那位老总所托前来驱鬼，而非屋主本人。
　　众人到达大厦后，发现确有诡怨的阴气盘亘在日落大厦之中。
　　而最浓重的地方，正是这户屋主居住的地方——如今日落大厦在住的唯一屋主。
　　按照猜测，鬼应该在藏于其中。
　　可是屋主就是不同意他们进入，哪怕告知其中的鬼魂可能会趁机偷取精魄导致损耗寿命。
　　他们虽然主业是驱鬼，但也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既然屋主不同意，便不能强行闯入抓鬼。
　　但又受了那位老总委托，要将日落大厦的阴邪之气散尽。
　　于是现在便处在这两难的境地。
　　“早就听说？那怎么还接下这单？”
　　这般犹豫，那就拒绝便是。
　　玄学界的人从不吃亏。
　　“没办法呀。”
　　崔非雨无奈地摊了摊手，“老板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甚至还事前签订了合同，他们还不能违约。
　　“还聚在这干嘛？！”
　　更响亮的一声吼从走廊那头传来。
　　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太太扛着扫帚就从门里出来了。
　　估计是扫帚有点重，又或者走的太急了，她才走了两步就喘不上气。
　　停下来时还捂着胸膛咳了几声。
　　“屋主，请你不要激动。”
　　有人试图安抚其情绪。
　　但老太太显然不吃这一套，她气冲冲地挥舞了两下扫帚，怒吼道：“再不走我报警或者找城管了！大白天的在这搞迷信，真是太晦气！”
　　她干瘦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瞪着在场的人。
　　一个个扫过。
　　包括谢必安和范无咎。
　　但谢必安与范无咎不动声色地隐在人群之后，安静注视着这一切的动静。
　　明明两人容貌卓绝，但他们不开口时，更像是游离于活人之外的鬼魂让人无法发觉。
　　“老太太呀，只要你把门打开就行了，我们不会进去的。”
　　有人开始做着和先前一样的劝说工作，“更何况这东西，不也求个心安吗？”
　　“有个东西在家里，听着也吓人不是？”
　　可任是怎样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老太太依旧油盐不进。
　　反而在听了要怎么驱鬼之后反应更加激动，直接一扫帚差点打到说话人的腿上。
　　“装神弄鬼！我下载了反诈APP，别想骗我！”
　　玄学界的一群人中有人忍不住叹气。
　　本以为还是简单的驱鬼工作，难度低报酬高，高兴到以为天上掉了馅饼。
　　如今看来这任务最大的困难点竟然在这。
　　事情发展到现在，作为在场唯一一位在玄学局有正式职位的萧毅正准备上前帮助做思想工作。
　　“你真的察觉不到他的痛苦吗？”
　　冷如珠玉的声音穿破焦躁沉闷的空气而来。
　　光听声音便如夏日饮泉，让人昏胀的头脑清醒过来。
　　众人往出声的人看去。
　　黑发如绸缎披散两肩，整个人如冷色白玉，连指尖都白的发光。
　　突然被质问的老太太一愣，眼中闪过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什么他？”
　　老太太又挥了挥扫帚，驱赶的意味比先前更强烈。
　　“他不想拖着你死，他在求救。”
　　谢必安继续说道。
　　饶是老太太变了脸色躲开了他的眼神，但他依旧直视着她。
　　浅色的瞳宛若能洞察万物。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再不走我打举报电话了啊。”
　　老太太梗着脖子，从口袋掏出手机作势就要拨电话。
　　但她明显透出慌乱的动作已经没了原先的气势。
　　谢必安身侧的范无咎适时出声：
　　“怨气化泪，魂留魄散。”
　　“你是想让他魂飞魄散，不得转世吗？”
　　长腿往前迈动两步，范无咎面上表情漫不经心，唇还勾着。
　　可半垂的眼眸却透着和谢必安如出一辙的冷。
　　——威势自成。
　　听到这话，老太太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必安与范无咎。
　　前面脸上的神色瞬间不见。
　　变化到令人吃惊。
　　边上众人不敢出声。
　　气氛陷入了凝固一般的安静。
　　萧毅则默默用手捂住自己惊叹形状的嘴。
　　七爷八爷有点太帅了。
　　“让我进去。”
　　谢必安的声音打破了凝滞。
　　像摔碎瓷发出的响声。
　　他直视着老太太。
　　无声对视两秒后，老太太沉默转身。
　　她走了几步，将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下午的阳光从屋中穿过，穿过门框撒在昏暗的走廊。
　　金色光线中细碎的灰尘浮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镀上了如烧的光。
　　像是独立成了一个另一维度的空间。
　　谢必安迈步，走动间发丝微动。
　　温暖的午后阳光给他镀上了鎏金似的光。
　　他和范无咎一前一后地迈入了光里。
　　“哎，等等！”
　　在谢必安和范无咎刚踏入屋子的时候，萧毅这才反应过来。
　　他还在外面呢！！！
　　作为玄学局的工作人员，怎么能不亲眼把控处理过程，更何况还让七爷八爷亲自动手！
　　萧毅跑到门口准备跟进去，但他只扒到了快被关上的门缝。
　　老太太死死按住门板，力气大到萧毅一时都扯不开。
　　她盯着萧毅，阴沉道：“无关人员不要进来。”
　　包括萧毅在内的被拦在门外的一众玄学界人士：……
　　萧毅赶紧扒着门缝脸贴在那向从里头看过来的谢必安和范无咎求救，金边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他真挚恳求：“带上我！”
　　话音刚落，一根白皙细长的手指从门缝中伸出，对着萧毅的额头点了点。
　　萧毅蓦地松开了扒着门板的手。
　　没了萧毅的阻拦，老太太从屋内将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崔非雨叹了口气。
　　身边的玄学界众人已经自觉的四散开来自顾自准备一些驱鬼相关的东西。
　　不过心中还是忍不住产生这样的疑问，莫非那两名青年真的是隐匿人间的大师？
　　真的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
　　虽然心中嘀咕，但他们还是十分尽职的各自准备着，计划将散布在日落大厦其余地方的阴怨之气先给消除。
　　万一里头的两个小年轻没成功，他们也好赶紧帮忙。
　　——毕竟驱鬼，他们是专业的。
　　萧毅只觉得头晕目眩一瞬，眼前的视野就变成了屋内。
　　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进到屋中的萧毅一时懵了。
　　他看了看左边的谢必安，又看了看右边的范无咎，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白无常大人将你的魂带了出来。”
　　范无咎的声音响在耳畔，但边上的老太太却毫无反应，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声的。
　　这就是神的法力吗？
　　想不到谢必安面冷心热，竟真的施法将他一起带来了。
　　不过萧毅想到一件事。
　　那他的魂出来了，他还在门外的身体怎么办？
　　万一当场晕去，估计醒来后就被迫成为的新闻主角。
　　似是瞧出了他的顾虑，谢必安眼神嘴唇未动，但清冷的声音依旧响在了萧毅耳边。
　　“魄尚留在体内，会暂且控制你的身体。”
　　不过与魂魄齐全时不同，当仅有魄留在体内时，只能控制身体做出一些机械性的简单应答。
　　站在屋外的崔非雨伸手戳了戳自从被关在门外就一直沉默低头思考的萧毅。
　　“别瞒兄弟，这俩帅哥真的是什么隐世高人？感觉怪牛的。”
　　他感叹。
　　听到他说话的萧毅抬起脸，金边眼镜反射出无机质的光。
　　“嗯。”
　　萧毅应道。
　　“我去真的啊！你不会早知道了吧？”
　　“嗯。”
　　“你有联系方式吗？给我一个呗，我和你说我最近……”
　　“嗯。”
　　崔非雨发现今天的萧毅格外有耐心倾听他说话，于是和萧毅许久未见的他将最近的事情都托盘而出。
　　在他人眼中，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很是投机。
　　作者有话要说：
　　崔非雨：难得见萧毅这么安静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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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曾经□□的自动回复哈哈哈哈哈哈—————


第7章 小羊
　　屋内客厅的窗帘都开着，光线十分好。
　　布置干净整洁，家具看着上了年头但看起来也温馨舒服。
　　和任何正常的家中装饰布置差不多，只是这屋子的每间房门的门前都会挂上一串风铃。
　　即使是下午正好的阳光洒在这间屋子，屋内的人也感受不到真切的温度。
　　因为阴寒的鬼气已经覆盖了整间屋子。
　　“你们不能伤害他。”
　　身材瘦小的老太太手握着还未曾放下过的扫帚，她盯着两位身量颀长的青年。
　　抿着的嘴透露着警告与威胁。
　　谢必安没有说话，径直往挂了风铃的一个房间走去。
　　覆在屋子中的鬼气只能证明鬼在这里活动过。
　　而鬼气最盛，在这房间中。
　　——“他”就在这。
　　就连这门的门把手上缠绕了阴森森的鬼气。
　　连魂体状态的萧毅都能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难受阴凉。
　　也不知道住在其中的屋主是否是真的察觉不到这几乎实质化的阴气。
　　谢必安没有管这漆黑的鬼气，径直伸手去拧门把手。
　　探指而去，阴恻恻的鬼气便像遇见了天敌那样在他的指下四散逃开。
　　简直像一个奇观。
　　萧毅飘在谢必安和范无咎身后，在心中不禁惊奇感叹。
　　在他的手将要覆上门把手时，来自另一人的手掌抢先握上了。
　　蜜色皮肤，稍微一用力盘根在手臂上的青筋便浮现而起。
　　堪堪刹住的指尖还是触碰上了范无咎的手背。
　　触感温凉。
　　在范无咎偏头看过来之前，谢必安收回了自己的手。
　　刚刚的无意触碰宛若一场蜻蜓点水。
　　快速到没法发觉。
　　范无咎的眼神轻轻掠过谢必安，他手下一紧，便轻易将门把手拧开。
　　这是一间卧室。
　　首先吸引他们目光是正对着门板的一个木质梳妆台，老旧古朴。
　　大约是结婚时的物件，上头还贴着发旧的“囍”字。
　　他们走到了镜前，镜面已经雾的看不清晰。
　　谢必安与范无咎站在其前，只能看到镜中两个隐隐绰绰的影子。
　　萧毅正想问七爷八爷怎么就站在这镜子面前不动，但他转念一想，难道是这镜子中藏有什么玄机？
　　他便认真起表情，仔细地看着模糊的镜面观察。
　　然后下一秒，萧毅就看到谢必安伸手碰向了镜面。
　　黑白无常两位就这样消失在他的面前。
　　萧毅：！
　　人呢？
　　他不敢落后，赶紧也学着前面谢必安的动作碰了一下镜面。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
　　似乎通过镜面又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只不过睁眼看这装潢布置，依旧是在原本的屋内。
　　这是一个相生的镜面世界。
　　通常称之为“魇”。
　　恶鬼可以制造“魇”，藏身其中，以此躲避抓鬼人的捉捕。
　　而抓鬼人只能以魂体状态入“魇”，附身“魇”中的物体寻找恶鬼。
　　就算是黑白无常也是如此。
　　魇已经成了一道抓鬼必要的程序。
　　可魇，是恶鬼的主场。
　　恶鬼会以动人的情感，虚妄的谎言来迷惑入魇之人的心神。
　　试图夺其阳魄吸收，壮大自身力量。
　　入魇之人只有找到机会，才能一举将恶鬼抓获。
　　有手在捏自己的脸，谢必安感到自己被人轻轻放下。
　　“奶奶，我把小羊放在这陪你。”
　　童稚的声音从近及远。
　　然后是一声不重的关门声。
　　谢必安睁眼，也不知他附身的是什么，视野肉眼可见的矮了一大截。
　　他动了动手，一只毛茸茸的奶白色圆手出现在他的面前。
　　里面塞满了棉花，软乎乎的。
　　谢必安：？
　　这是什么？
　　他花了一会时间来熟悉这个被他附身的物体，而后才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在谢必安的身后就是前面看到的梳妆镜，不同于镜子外的模糊样子，现在的镜面看上去十分清晰。
　　于是谢必安控制着软绵绵的身体往边上挪去，用奶白色的圆手按住梳妆台上的物体，当作踏脚石踩上去。
　　他终于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样子。
　　一张咧开嘴甜甜微笑的小羊面孔，身上覆盖着细白的毛绒绒，头顶还有两个小巧的羊角。
　　——是一个小羊模样的棉花娃娃。
　　只是大抵是体内容纳了白无常的魂体，这可爱的小羊脸在镜子里都显出几分与它模样不符的冷酷来。
　　入魇对于无常已是常事，但这还是消除记忆后来到人间的第一次。
　　【无常工作守则一：黑白无常必须同时行动，一起办公。】哪怕黑白无常其中任何一位单独抓到了恶鬼，也需要令一位无常在场，同时将恶鬼押送于地府转生。
　　黑白相生，阴阳交融。
　　黑白两位无常，缺一不可，不能分离。
　　现在谢必安得先找到范无咎和萧毅。
　　冷酷的笑脸小羊从梳妆台上探出头观察从梳妆台到地面的距离。
　　然而此时的距离对于一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羊娃娃来说无异于万丈深渊。
　　面上的这样的高度，毛绒小羊可能会害怕——但是谢必安不会。
　　谢必安毫不犹豫的往下一蹦，小羊软绵绵的身体就这样落到了地上，甚至都没有发出一声响。
　　“嘎吱——”
　　房门被人打开，刚爬起身的冷酷小羊立马躺下一动不动装死。
　　在魇中需要遵循魇本身的规则，不能所做超脱附身物体本身所能做到的范围。
　　就如谢必安附身在毛绒娃娃体内，便不能让魇中的人察觉出这毛绒娃娃不同于毛绒娃娃的地方。
　　在魇中人看到的地方，谢必安必须扮演好一个软绵绵的白色笑脸小羊。
　　“噔噔噔——”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一只手抓起了他。
　　“小羊怎么掉地上了？”
　　小女孩的声音稚嫩，一双大眼睛疑惑地盯着手中的小羊娃娃。
　　她记得她前面才刚将小羊放在了奶奶的梳妆台上。
　　对于想不出答案的问题，小孩没有疑惑太久。
　　她抱着小羊走出房门，走到客厅。
　　黑白的相片被框在相框里挂在客厅的墙上。
　　是爷爷的照片。
　　今天刚挂上的。
　　她这个年纪还不能理解太多关于死亡的含义，妈妈只告诉她爷爷永远地睡着了，又或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总之就是，她再也看不到她的爷爷了。
　　爷爷睡着以后，奶奶以后都是一个人住了。
　　奶奶一定会很孤单的。
　　所以她想把自己的小羊送给奶奶。
　　已经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妈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一些安慰的话。
　　老太太反而摆着手说了句：“老头子不过岁数到了，是该走了。”
　　谢必安附身在的小羊被递到了老太太的手中。
　　送别儿媳与孙女之后，老太太将小羊随手放在了茶几上，转身走进卧室中。
　　被放在茶几上的谢必安静待了两秒后重新开始活动。
　　白绒绒的小羊直起来，迈着软乎乎的腿在茶几上移动。
　　才刚动了一步，小羊的脚就踩到了茶几上的一张纸。
　　纸面光滑，差点让谢必安滑了一跤。
　　冷酷的小羊刚稳住身子，正要迈着短腿继续往前走，结果发现迈不动。
　　谢必安扭着棉花小羊的脑袋往下看。
　　发现踩在纸张上的脚被底下纸张的两个角紧紧捆住。
　　仔细一看，这纸还不是普通的纸。
　　大概是被小女孩用来画画的纸张。
　　上面画着一个头戴皇冠的火柴人，火柴人还穿着漂亮的公主裙，一层一层的波浪裙摆，十分华丽。
　　火柴人公主的顶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美丽公主”。
　　“谢必安，是我。”
　　富有磁性的好听男音从小羊脚下传出，正是这张纸在说话。
　　是范无咎。
　　他竟然附身在了这纸上。
　　谢必安准备将踩在薄纸张上面的脚拿开，但因为纸张的两角还紧紧扒着，他一下挪没挪开。
　　小羊娃娃软绵绵的脚就又在纸张上重重踩了一脚。
　　范无咎：……
　　谢必安：……
　　看不出表情的“美丽公主”纸张蓦地松开了扒着小羊腿的两个角，摊在桌面上就像一张真正的画纸。
　　也不知是不是知道纸张是范无咎附身的缘故，明明是张画着画的白纸，但却总觉得有种比寻常白纸颜色更黑的既视感。
　　谢必安默默收回了压在纸张上的脚。
　　“美丽公主”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在小羊边上直立了起来。
　　纸上面画着的火柴人公主眼睛巨大憨厚，嘴巴是优雅的一个勾。
　　还是十分标准的纸片人身材。
　　纸张看起来正直愣愣的和小羊对视，而小羊脸上是礼貌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虽然这个笑容大抵由于谢必安附身的缘故，看起来并不是特别真诚。
　　小羊扭过身，似乎是不想再与这张纸对视。
　　现在得去找萧毅。
　　正往前迈了一步，就听到萧毅的呼喊传来。
　　“七爷八爷，我在这！”
　　谢必安朝声源处看去，一个胖墩墩但画的十分喜庆的俄罗斯套娃站在高高的壁橱上朝摇晃着身体。
　　看来这就是萧毅了。
　　小羊和画纸一起从并不高的茶几上蹦下，朝着壁橱走去。
　　而萧毅看到七爷和八爷的动作，不禁更急想要和他们会合。
　　他也没想到他一睁眼就变成了套娃，虽然在大学的课上了解过“魇”的相关知识，但他还没真的经历过。
　　决定抱紧黑白无常大腿的萧毅看着壁橱下的小羊和纸张，模仿着他们前面蹦下茶几的动作。
　　察觉出萧毅动作意图的范无咎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俄罗斯套娃从壁橱上直直往下一蹦。
　　“砰——”
　　一声巨大的碰撞声。
　　俄罗斯套娃摔成两半，不知几个小的套娃从肚中滚出来，“咕噜噜”的滚了一地。
　　其中还夹杂着萧毅撕心裂肺的尖叫：“我的孩子——”
　　他看着满地滚的“孩子们”充满感情地悲鸣。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呀大家！
　　———


第8章 恶鬼
　　巨大的摔落声显然把屋里人的注意吸引了过来。
　　几声穿着拖鞋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老奶奶从屋中走了出来。
　　“怎么掉下来了？”
　　她看着摔在地上的套娃，忍不住疑惑喃喃。
　　大概是今天的风太大了。
　　虽然疑惑，但还是将滚落出来的套娃一个个都捡起来装好，装回到大套娃里。
　　最后将大套娃随手放在了茶几上。
　　她转过头，就看到了安静躺在地上的小羊娃娃和一张被画上了公主形象的画纸。
　　老太太：……？
　　这两个又是什么时候到地上的？
　　浑浊的眼盯着这莫名其妙跑到地上的娃娃和画纸思考了几秒，最后将这也归为了风大的原因。
　　她将小羊和画纸捡起，一手将微笑小羊放在柔软的沙发上，另一只手则抓着画纸朝着边上的垃圾桶放去。
　　感受到垃圾近在咫尺的范无咎：！！！
　　在茶几上的俄罗斯套娃大大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
　　如果他有手，估计是伸着手的动作。
　　萧毅在心中呐喊：万万不可啊！那可是尊贵的黑无常大人啊——！
　　怎么能就这样扔到垃圾桶里！
　　而沙发上默默注视的小羊面孔上笑容的弧度莫名更真切了一些。
　　半张纸几乎都快进了垃圾桶，但老太太枯瘦的手莫名转了个弯。
　　她捏着这张画纸，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上面的画迹稚嫩，充满童趣。
　　是她的孙女前面画的。
　　老太太抬头看了眼悬挂在客厅墙壁上的黑白遗照，照片中的老爷子笑容可亲，十分和蔼。
　　也不知道她想了什么，老太太转过身。
　　她走到壁橱前，将其中一个抽屉拉开，把手中的画纸给放进去了。
　　窗外的烈阳已经升至中空，给被撒上光的屋内器物都增加了温度。
　　昭示着此时正午左右。
　　老太太也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她抬头看了看时钟，关好抽屉后就进了厨房。
　　到了午饭时间，她要做饭了。
　　恢复安静的客厅中，原本乖巧坐在沙发上的小羊站起身，十分灵活的从沙发成功下到地面。
　　而笨重身子的大套娃则纠结地看着茶几面离地面的高度。
　　虽然这距离和前面壁橱到地面的距离比起来已经小了太多，但经过前面的猛烈一摔，萧毅现在都有些阴影了。
　　而且他害怕这木头做的身体跳下去不免又发出声音制造动静将老太太吸引过来。
　　然后又被放回到茶几上，或者会因为老是掉下来被扔到垃圾桶里。
　　尽管萧毅实践知识缺乏，但是他还是大致清楚魇的规则。
　　谢必安看出了萧毅的顾虑，他显然有解决办法。
　　小羊玩偶灵活地顺着布质沙发爬上，两只手一起合力夹住沙发上坐垫的一角，用力一扯。
　　他便和坐垫一起落到了地面。
　　坐垫被小羊扯到萧毅的正下方位置，微笑小羊冷酷地指了指坐垫。
　　示意萧毅往下跳。
　　大肚子套娃不敢过多犹豫，萧毅对准下面的坐垫一狠心往下一蹦。
　　这次有了坐垫缓冲，萧毅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只是因为撞击肚子还是裂开了一个缝，萧毅赶紧像袋鼠妈妈般一边从坐垫上下来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
　　直到他完全站正在地上，裂开的地方才完全合上。
　　他们成功落地，而逃过垃圾桶命运的范无咎还被关在抽屉里。
　　没关门的厨房中传来阵阵飘香。
　　小羊与套娃站在壁橱下思考怎样才能到达那么高的壁橱，然后再拉开抽屉将纸张拿出来。
　　在他们思考时，一个纸尖尖从抽屉的缝隙中冒出。
　　越挪越多，到最后整张纸差不多都从缝隙中溜出来了。
　　萧毅震惊地感叹：不愧是八爷，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都能全身而退！
　　他刚感叹完，就看到那画纸从上头轻飘飘地落下。
　　谢必安看着那画纸如落叶一般的飘落路线，慢悠悠的。
　　看着越来越近的纸张，谢必安敏锐察觉出一点不对，他谨慎的往边上挪了一挪。
　　可是毕竟附身在小羊玩偶上，这挪一下的距离可以忽略不急。
　　听到身边套娃的一小声惊呼，小羊抬起脸。
　　只见头顶的一片阴影朝他扑来。
　　纸张将一只张开翅膀的大蝴蝶将小羊扑的严严实实，也不知是否因为黑无常附身其中，让原本应该毫无重量的纸张也仿佛变得有重量起来。
　　这一扑，将巴掌大的小羊紧紧盖着，像一块布直接把小羊玩偶压倒在地面。
　　围观的大套娃震惊的差点一分为二。
　　这是他可以看的吗？！
　　白色小羊玩偶的手扯住纸张的一角，往外一扒。
　　露出一张微笑的羊脸。
　　只是此刻这微笑的弧度看起来让人无端感到一点凉意。
　　再一用力，纸张便完全被小羊提在了手中。
　　因为玩偶的手并没有手指，谢必安只能用两只手一起提着，才能将纸张提起来。
　　于是小羊微笑着一张脸，毫不留情的把手中的纸张扔下。
　　画纸便又摊平在地上了。
　　扁扁一张，一动不动。
　　萧毅慌张地问谢必安：“怎么不动？是八爷又换了一个物体附身吗？”
　　按理来说，入魇之后随机附身的物体应该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更换的。
　　某种程度上，他们所附身的物体也可以相当于他们的掩体。
　　从附身物体中出来，便意味着将自己暴露在恶鬼面前。
　　在魇中，敌在暗，己在明。
　　谢必安还没有回答萧毅的顾虑，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纸张伸出一角戳了戳小羊的腿。
　　画纸上火柴人公主的大眼睛似乎正注视着这冷漠无情的小羊。
　　“七爷，怎么就这样看着我被关在里面？”
　　范无咎的声音有着几分委屈。
　　谢必安感到自己的腿又被纸张尖尖的小角戳了戳。
　　“我们是同伴，不是敌人。”
　　范无咎意味不明地说。
　　附身在只有微笑的小羊玩偶中，别人看不出谢必安此刻的表情。
　　哪怕谢必安真身在这，他的面上也向来不会有什么格外明显的神色波动。
　　所以范无咎也不期望谢必安能给他什么意料之外的反应，说完这句话后纸张便收回了戳着小羊的纸张尖，从地上站起了身。
　　从一张躺平的画纸变成了一张竖着的画纸。
　　厨房中传来响动，老太太要端着碗出来了！
　　小羊与纸张上的火柴人公主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往沙发下的空间跑去。
　　而留在原地大套娃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老太太好像就要从厨房中出来了。
　　木质的俄罗斯套娃不像小羊玩偶那样有腿，也不像画纸那般轻飘飘的。
　　萧毅行动起来十分笨重，并且只能一蹦一蹦，蹦跳之时还会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他便干脆倒在地上，直接一路滚向沙发下。
　　在沙发下有限的空间中，谢必安被迫与面前纸张上的火柴人公主对视。
　　这下面光线不甚明显，大体昏暗，但谢必安更能清楚看到这张画的细节。
　　用黑色的手写笔画出线条，只有火柴人公主的眼睛下还不知用什么画上了两坨大红色的腮红。
　　瞧着十分娇俏可爱。
　　那双黑笔画成的大眼睛似乎在认真注视着微笑脸的小羊。
　　安静中，谢必安听到火柴人公主贴着他耳边轻轻出声：“无常大人，我从未见你笑过。”
　　男音低沉撩人，苏的仿佛能酥进骨头。
　　只是这声音搭配上优雅的火柴人公主脸和那两坨鲜艳腮红，无端有种不协调的滑稽。
　　小羊的笑脸礼貌，但隔着小羊玩偶的皮囊，范无咎莫名感觉自己看到了谢必安冷冰冰无动于衷的俊脸。
　　他的魂体躲在纸张中，无端从心脏发出几声振鸣的笑。
　　只是听到了这几声低笑，小羊依旧冷淡着一张小脸。
　　倒是刚滚到他们边上摆正身体的套娃听到了前面范无咎的话语，不明情况的傻愣愣接话：“他不笑，大抵是他生性不爱笑。”
　　范无咎：……
　　后面他们就没再说话，因为老太太从厨房中走出来了。
　　老太太并没有发现躲在沙发底下的异样。
　　她端出了一大碗面，放在桌面上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味。
　　而后老太太端来了两副碗筷。
　　将一切都放好后，她习惯性的一边用筷子夹着大碗中的面放到自己碗中，一边朝着卧房方向处喊道：“树铭啊，吃饭了！”
　　可回答她的只有满屋的寂静。
　　话音落下后安静了不知多久，老太太像是才反应了过来，她抬起脸往客厅上悬挂的黑白照片上看了一眼。
　　眼中是看不清的茫然与失落。
　　她并不是完全不在意。
　　窗外洒进的绚烂金光照的她的白发宛若能发光。
　　她静静发呆了不知多久，然后低下头将碗中已经冷了的面尽数吃下。
　　“恶鬼在哪？”
　　等老太太用完饭后在厨房中洗碗时，憋了好久的萧毅才敢开口询问。
　　虽然这次是上头临时委派给他的任务，但是萧毅也了解一点情况。
　　老太太的老伴是日落大厦中第一位死亡的住户。
　　老爷子向来身体硬朗，只是那日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在上楼时摔着了。
　　摔倒了后就再也没起来。
　　等到有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硬冰凉。
　　再之后，日落大厦便陆陆续续出现各种非自然死亡的奇怪事件。
　　房屋简单温馨，厨房中传来的洗碗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嘘。”
　　小羊微笑着示意萧毅小声。
　　“他就在这。”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月亮真的又大又圆～


第9章 孟婆汤
　　听到这萧毅被吓了一个激灵，差点当场裂成两半。
　　“在、在这？！”
　　他颤着声问。
　　大套娃紧张地旋转了一圈观察周围。
　　在沙发下有限的空间中，谢必安大致扫了一眼外部的环境。
　　魇，是恶鬼的能量构体。
　　因此恶鬼于魇中无所不在。
　　他正躲在不知何处的角落窥视着他们。
　　屋中响起了热闹的声音，是老太太打开了电视。
　　欢声笑语并没有让她提醒兴趣，她坐在沙发上看了几分钟，又站起身走到了壁橱前。
　　她拉开抽屉，从中拿起了一本笔记本。
　　电视中还在放着让人捧腹大笑的综艺，老太太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缓慢地翻动着书页。
　　这笔记本是老爷子的遗物。
　　里面夹了很多书信，是之前手机没普及前老爷子一封封寄的。
　　生离死别总是很突然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感叹岁月漫长，离别就悄然而至。
　　只是她想不通，老爷子明明是个身体强健的人，怎么会突然在楼梯间摔倒，并且倒地不起？
　　何况那时日落大厦虽然不如繁盛时期那般热闹，但每日住户来往进出也不少。
　　可就是老爷子倒地昏迷的那日，就是没有人及时发现。
　　难道一切都是生死自有命数？
　　可是她无法接受。
　　老太太心不在焉地翻着笔记本。
　　大概是这笔记本书页的边缘实在太锋利，也可能是翻书时没注意，在老太太枯瘦的手翻过书页时，手指竟被书页边缘割了个大口子。
　　鲜血一滴一滴往下落着。
　　老太太伸手抽了一张餐巾纸包住伤口，又掏出一张纸准备将前面滴落下来在地板上的血滴给擦拭干净。
　　但她刚弯下腰，却发现本应滴落上血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痕迹。
　　前面掉落的血滴是她的错觉？
　　到底是年纪大了，才刚发生的事，她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了。
　　而这一幕，谢必安他们却看的清清楚楚。
　　老太太的血确实往下滴落了，并且还落了好几滴。
　　只是这血滴并没有像一般情况那样按照既定轨迹坠落到地面上，而是在中途消失了。
　　就那样突然消失在空中。
　　小羊玩偶漆黑的眼珠盯着那消失的血滴，黑色的珠面上反射漏进的弧光。
　　有黑气在逐渐成形。
　　一股一股，像是逐食的鱼，将血滴迫不及待地吞噬而下。
　　在老太太身边的沙发位置上分明有一个凹陷，那痕迹看着像是有人坐在那。
　　隐隐可见一个人形轮廓。
　　“那那那！”
　　小羊身边的套娃在他们耳边小声惊呼。
　　那就是魇中的恶鬼吗？
　　竟然这么堂而皇之地显了形！
　　“我已经准备好去捉拿了。”
　　谢必安听到萧毅的声音，哪怕他已经压低音量，依旧能听出萧毅压抑的跃跃欲试。
　　“未到时候。”
　　他们所见到的浅淡轮廓并非是恶鬼的真身，可以说仅是一个魇中虚相。
　　此时出手，无法抓住真正的恶鬼。
　　在夜晚时恶鬼才会显露真身。
　　在魇中，不管捉鬼人是何身份，包括列于神位的黑白无常，一旦进入魇，力量都会大肆削减。
　　魇对于鬼与捉鬼人都有着双向的束缚。
　　捉鬼人不能中途破坏魇，因为魇中画面是判决恶鬼罪状的证据。
　　一旦中途挣脱魇的束缚破坏规则，那捉鬼人也会受到相应惩罚。
　　他们进入的这个魇，正是恶鬼诞生强大的过程，在时间线完全走完之后，才应是捕捉的最好时机。
　　只是……
　　靠着小羊的纸张一动不动，仿若真的成为了一张纸，薄薄的一张毫无存在感。
　　但只有谢必安能感受到，贴着他纸张虽然安静，但不知道是否是知道范无咎附身在上，让这本来毫无动静的纸张也变得无法忽略起来。
　　火柴人公主巨大的眼睛注视着小羊的方向，在昏暗的沙发底下，面上的两坨鲜艳的腮红依旧让人移开视线。
　　小羊偏过毛茸茸的脑袋继续和还紧张兮兮的大套娃一起盯着外面老太太的情况。
　　然而那道目光似乎越来越肆无忌惮，从小羊往下耷拉的白色软耳朵和翘起的棕色小角，有点突起的小肚皮，一直看到小羊可爱的脚。
　　只有人的拇指大小，用手一捏必定是软乎乎的。
　　谁能想到外表冷冰冰的白无常大人竟然以魂体状态附身在了这只会微笑的可爱小羊中。
　　虽然进入魇是随机附身物体，但这特别的对比总是让知情人禁不住会心一笑。
　　借着纸张的外表，范无咎就这样毫不遮掩地注视着小羊的背影。
　　可是谢必安却无法忽视这道落在他背上的视线。
　　黑无常范无咎一双桃花眼风流，衣襟松散，行事不羁。
　　左耳垂常挂的金玉耳坠更给他添上了几分狂放无法收敛的邪气，哪怕包裹在象征无常身份的沉闷黑色衣袍中，也总透着呼之欲出难以言说的浪荡。
　　他就应该是人间常说的风流公子，眼眸中总似含着情意，唇角不勾自笑。
　　范无咎还因其优越的皮相还一度当选鬼界网友自发组织的“地府美男评选”的前三。
　　至于为什么是前三而不是第一，不过是因为进入前三的选手都实在太过帅气，让网友们实在无法下定决心进行最后的抉择。
　　最后崔判官崔珏，黑无常范无咎，白无常谢必安一起荣当“地府美男评选”的前三。
　　按理来说，这常常带笑的俊美面孔，应让人生不起一点戒心的才是。
　　可是谢必安可以肯定，写有无常工作守则的那张纸条上的最后一行字确实他的字迹。
　　——“小心范无咎。”
　　在记忆重启的前一个两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忘记换上阳间的工作服。”
　　孟婆将装有衣服的纸袋塞到谢必安的怀里。
　　冷玉面孔的白无常大人垂眸掩住浅色琉璃瞳，似是沉思。
　　地府阴阳二气而生的大风吹的他的发丝飘扬，白袍加身，整个人像是不染淤泥的莲。
　　一捧似乎不该存在于阴曹地府的雪。
　　银发的孟婆倚在奈河桥的栏杆上。
　　桥下的忘川河中是鬼魂的哭嚎，桥上的她却笑的风情万种，艳光动人。
　　像是岸边开的最艳的曼珠沙华。
　　“奇怪。”
　　她歪着头欣赏白无常的俊颜，却脱口而出这二字。
　　但那浅色琉璃凤眸看过来，孟婆只是笑意晏晏地问：“八爷怎么没过来？”
　　按规定黑白无常应是一起过来饮下孟婆汤的。
　　只是今天居然是七爷只身一人前来。
　　对上谢必安平静的眼眸，孟婆突然又笑开了。
　　她用大勺搅了搅铁锅中永远在煮的汤水，沸腾着咕噜噜的冒着泡。
　　“我都忘了，你刚饮完孟婆汤。”
　　居然问刚被清除记忆的谢必安在饮汤之前发生的事情。
　　“快去吧，七爷。”
　　孟婆眨着眼睛看谢必安，示意他已经可以离开。
　　“记得替我看看人间。”
　　她笑着告别。
　　而来至人间，在谢必安与萧毅见面后黑衣的范无咎才姗姗来迟。
　　“无常大人。”
　　高大英俊的褐皮男人扶着鸭舌帽用近乎喟叹的语调叫着他。
　　含情的桃花眸注视着谢必安是另一种意味的眸光。
　　谢必安看到范无咎薄唇微动，在有第三人在场的情况，范无咎用唇语说了只有谢必安能看懂的四个字。
　　他说：“好久不见。”
　　在谢必安思索间，那道落在他身上无法忽视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小羊覆盖着弯曲细白绒毛耳朵上。
　　然后一声意味不明的促狭轻笑响在了他的耳边。
　　谢必安：……
　　原本静止不动的小羊终于忍无可忍的将扒在他身上的纸片扯下。
　　还没等范无咎出声，这薄薄的一张纸片就被小羊用两只手无情地对折。
　　纸片人公主的大眼睛和浓重腮红就这样被折叠的隐藏看不见。
　　对前面一切毫无所觉的萧毅震惊地看着冷酷小羊对纸片人公主突然的“暴行”，靠在一边不敢出声。
　　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冷酷小羊：每天都想把这纸片给撕了


第10章 黑暗
　　被折叠的纸片在地上躺了一会，瞧着甚至有些落寞，而后才慢腾腾站起来。
　　“无常大人。”
　　纸片转向撇过头不看他的白色小羊。
　　“对我总是如此狠心。”
　　话音透着委屈，却因为富有磁性的好听音色而意外显得撩人。
　　假如是范无咎的真身形态在这，必定是多情的桃花眼睫微挑，潋滟瞳孔泛着晖下水光一般的柔波。
　　若是他人，定会因这似真似假的嗔怨而短暂摇曳了心神。
　　可惜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白无常附身的小羊玩偶。
　　微笑着一张脸，但内里显然是不吃这一套的冷酷。
　　见小羊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纸片只能自己被折叠的地方又慢慢折了回去。
　　露出被遮挡住的“公主容貌”，两坨红艳艳的腮红依然挂着，只不过被折叠的地方留下了一条折痕。
　　客厅中老太太的动作还在继续。
　　血滴的消失并没有引起她的太多注意。
　　也并没有发现沙发边上的凹陷。
　　她依旧按照惯常的生活轨迹生活着，虽然她刚刚失去了她最爱的亲人。
　　但是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只不过偶尔想念，总是寂寞。
　　“七爷，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萧毅问谢必安。
　　套娃从沙发底下探头出去，想看看原本在老太太边上的鬼魂是否还在。
　　前面那鬼魂就坐在老太太的身边，而那老太太却毫无所觉。
　　萧毅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老太太身边座位的那个凹陷消失了。
　　说明鬼魂已经起身离开那里。
　　那么鬼魂会去了哪里？
　　发现鬼魂离开的萧毅刚松下一口气，他慢慢挪着套娃笨重的木制身躯往回缩。
　　眼前蓦地笼下一片漆黑的阴影。
　　萧毅对上了两只空洞洞的眼睛。
　　——是鬼的眼睛。
　　萧毅：！！！
　　一股悚然的寒意瞬间升腾至全身。
　　套娃差点就这样当场再次裂开。
　　连带着大肚子里的小套娃们都要一同蹦起来。
　　正当套娃准备就此倒在地上开滚时，在他身后的小羊伸出两只手抓住套娃并不小的身躯，往后一拉。
　　将套娃露在外面的半个身体快速拉回到沙发底下。
　　“小心。”
　　谢必安提醒。
　　怨气缠绕而上，就像一团由黑雾组成的身躯。
　　而大约是能量还不够强，黑雾的颜色较为浅淡，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
　　恶鬼弯着腰，折成一个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
　　空洞洞的眼在沙发外不住的朝里面看。
　　注视着躲在沙发底下的白色小羊，纸片还有一个裂开一条缝的套娃。
　　鬼魂伸出怨气凝成的手臂，往沙发底下伸，朝着他们三人抓来。
　　随着鬼的动作，皆是阴风阵阵而起。
　　吹的小羊头顶的绒毛都乱了。
　　“七爷！”
　　想努力稳住自己心神的套娃往小羊那靠了靠。
　　虽然小羊只有巴掌大的袖珍大小，还微笑着一张小羊脸，但估计是七爷附身的缘故，在萧毅眼里，这小羊的形象着实高大起来。
　　于是木制的套娃又挪着自己的笨重的身躯凑近了小羊。
　　但是才刚靠近了一点，套娃的大肚子刚要碰上小羊身上柔软的绒毛，萧毅就感到一个力量把自己往边上推了一些距离。
　　萧毅看过去，画着王冠涂着腮红的纸片人公主一双长长睫毛的大眼睛在看着试图靠近小羊的他。
　　纸片卡在套娃和小羊中间，轻轻一移，就把套娃往边上扫开了点。
　　然后自己贴在了小羊上面。
　　萧毅：……
　　突然觉得沙发外面的恶鬼的也没有那么可恶了。
　　“他暂且碰不到我们。”
　　谢必安和边上突然沉默了的萧毅安抚道，以为他是被这突然出现的鬼吓的沉默了。
　　在白天，恶鬼是虚无状态。
　　而他们附身于实物之中，为实体状态。
　　恶鬼无法碰到他们，就像碰不到屋内的其他物体一般。
　　无法触碰，无法抓住。
　　只有等到晚上，天光褪尽的黑暗时，才能短暂挣脱状态对于鬼的束缚。
　　当然，等这恶鬼再强大一些，具备足够多的能量后，就会逐渐具有实体状态。
　　规则对他的束缚就会减少。
　　规则向来束缚弱者。
　　而有足够强大能力后，也就有了跨越规则的能量。
　　足够凌驾规则之上。
　　听到谢必安的话，萧毅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大套娃站的也更坚定了。
　　恶鬼的手还在往沙发底下探着。
　　他好像忘记了他已经是个鬼了，明明可以直接穿进来，但依旧像个人一样弯腰蹲身用手伸进沙发底来掏小羊他们。
　　恶鬼暂时无法碰到他们。
　　只是随恶鬼而来的阴风实在不小。
　　阴风着实大，像是要把附在物体中的魂都一起吹出来。
　　但是沙发外的老太太却毫无所觉，依旧在翻着笔记本。
　　沙发下成了一个充满大风的空间，小羊全身的绒毛都一起随风飘动。
　　如果小羊再圆一点，看起来就像一颗海胆。
　　而原本笨重不灵活的木制套娃在此时成为了最稳重的。
　　面对阴风无所畏惧，萧毅不禁挺直了腰板。
　　只是这对于体态轻盈的纸片人公主来说就不太友好。
　　纸张的两角死命扒拉着小羊保持自己不被吹走，但是下摆还是被阴风吹的一飘一荡的。
　　微笑的小羊看着扒着他快要起飞的纸张不为所动。
　　范无咎抓着小羊的绒毛，在飘荡中看了一眼小羊的黑眼珠，在心中忍不住无奈轻笑一声。
　　看出了小羊的冷酷无情，于是纸张的两角开始移动。
　　从抓着玩偶脑后侧的绒毛在风中摇摆着慢慢艰难往前移，而小羊没有动作。
　　他知道范无咎有方法。
　　然后那飘荡的纸张转了个身，啪叽一声拍在了小羊的微笑脸上。
　　阴风吹着，而整张纸将小羊的脸贴的严严实实的，只有露出的四个尖尖角还被风吹动着。
　　这下完全不用担心被吹走了。
　　因为有小羊在他的身后。
　　突然失去视野的谢必安：……
　　恶鬼扒拉了一会发现扒拉不到什么之后，似乎感到无趣，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空洞的眼从沙发的缝隙中盯着沙发底下的物件。
　　但只盯了一会，就又起身起来。
　　吹了许久的阴风终于随着鬼的离开而停下。
　　贴在小羊脸上的纸张也停止摆动。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不知翻了多久的笔记本。
　　明明里面写的都是很普通的话语，只是一些关于柴米油盐的日常与叮嘱，但此刻也让她一字字的仔细阅读。
　　翻过了这厚厚的笔记本，也仿佛翻阅了他们相知相伴的时光。
　　真快啊。
　　等到死亡降临在身边才发现，自己已经到迟暮之年了。
　　“叮铃铃——”
　　挂在房门框上的风铃响了。
　　这突然的声音让还在不停翻着笔记本的老太太回过神，她看了眼窗外天色。
　　如火的晚霞已经燃透了半边天际。
　　又到了晚饭的时间。
　　她站起身，按部就班的走到厨房。
　　只是路过紧闭的窗户时停了一下。
　　在前面套娃摔到地上后她就已经关好了窗户。
　　前面吹动门上风铃的，又是哪里来的风呢？
　　房屋中的安静一直持续到夜幕逐渐降临，黑暗笼盖了大地。
　　作者有话要说：
　　小羊：这纸片！


第11章 追捕
　　估计是一人寂寞，老伴也刚亡，屋主人老太太没有什么心情观看电视节目或是做些其他活动。
　　她在随意收拾一下屋子之后，便关掉客厅的灯独自回了房间。
　　陷入黑暗的客厅十分安静。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点点灯光给屋内带来几束微弱的灯光。
　　在那时，恶鬼也突然没了踪迹，好像下午短暂的出现只是他们的错觉，颜色逐渐加深的身躯和到来的黑暗一起隐匿了。
　　一切毫无异常，像任何一个平静的夜晚。
　　沙发下的小羊和纸张靠着墙壁，洁白的细绒毛隐在暗色中。
　　安静的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真的是在魇中？
　　作为玄学局的工作人员，萧毅觉得自己有必要身先士卒，查探外面情况。
　　今晚的夜太暗了，连带着屋内都漆黑无比。
　　连沙发外面的情形都看不清，就像覆盖上了一层墨色的深雾。
　　于是木套娃选择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看一看，若是一发现对劲的地方，勇敢的他就……
　　就立马缩回去。
　　周围乌黑黑的一片，实在查探不到什么。
　　套娃扭了个身子，准备回到沙发底下。
　　可他才刚转动一下，就蓦地对上了恶鬼空洞的眼睛。
　　硕大的头颅垂在他眼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注视了他多久。
　　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
　　毫无预兆的突然袭击，套娃赶紧躲开抓过来的鬼手准备缩回去。
　　可是一着急反而手忙脚乱得一滑，整个套娃“咚”的一下倒地。
　　摔倒的套娃内心绝望，但此时已经容不得他犹豫。
　　萧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开滚。
　　“他在追我！”
　　大套娃一边尖叫，一边“咕噜噜”的往前滚着。
　　此时的他已经滚的天旋地转，不知道滚向什么方向了。
　　但不知为何，原本并不小的空间却突然变得很大，长长的走廊也似乎一直滚不到头。
　　在夜晚时，鬼由黑色雾气组成的浅淡身影则随着夜色的加重而变得更加明显，颜色也更为沉重。
　　夜幕覆盖，天地间的阳气也随着太阳的隐去而慢慢减少。
　　而恶鬼则通过渐盛的阴气暂时掌握力量，变得较白天时更强大。
　　也是，正处于由恶鬼能量构筑的魇中，恶鬼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要来捕获他而走的威胁？
　　滚动速度十分快，一眨眼就滚出了好远的距离。
　　大有比赛中百米冲刺的架势。
　　而恶鬼显然被这明显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他盯着滚走的套娃反应了一会，僵硬地转身，跟了上去。
　　不好！
　　留在原地的小羊与纸片人公主对视了一眼，赶紧提步追上。
　　鬼知道那充满怨气的鬼手朝他猛抓过来时有多恐怖！
　　啊不对，鬼不一定知道！但是他自己知道！
　　萧毅在心中扯着脑子呐喊，大套娃继续再地板上不知疲倦得狂滚。
　　不断旋转的视野中，他只能勉强看到后面接近的黑色人影与四周弥漫不停的怨气。
　　鬼越来越近了，那带着死亡威胁的黑影就要从上头覆下。
　　哪怕萧毅已经用尽全力地滚了，但是鬼与他的距离也没有任何拉长的意思。
　　他几乎能感受到随着鬼手抓握而来一起生成的阴风，冰冷冷的打在他的身躯上。
　　七爷八爷在哪！？
　　可是萧毅想不了多少，因为他的魂魄也仿佛要跟着鬼手的接近被吸食而去，思绪渐渐困顿。
　　滚动好像慢了下来，木质的套娃身躯也越来越沉重。
　　魂魄仿若抽身离开……
　　“咚。”
　　越滚越慢的套娃停了下来。
　　但套娃的停止并不是因为萧毅的魂魄被抽离，而是被一片突然冒出的纸挡住。
　　因阻拦而被迫停止在中途。
　　黑影越逼越近，对于套娃来说，黑影的身形像一个庞大巨人。
　　可到底是能量还不足够，哪怕恶鬼较白天的身躯更凝实，但行动依旧迟缓。
　　他缓缓弯腰，鬼手想要去抓那只倒地的套娃。
　　恶鬼的目的是套娃中的魂魄。
　　漆黑的鬼手翻滚着数股怨气，送来的阴风也泛着难以忍受的恶臭。
　　吹的挡在套娃身后露出一角的纸张都飘了飘。
　　在鬼手离套娃与纸张只有一寸距离时，从边上暗黑中蓦地伸出两只圆手，将具有一定重量的套娃和飘荡的纸张一起轻松拉到了边上的黑暗处。
　　鬼手抓了一个空。
　　恶鬼迟钝地直起身，垂着脑袋打量周围，似乎不明白那么大一只套娃怎么就不见了。
　　前面一直滚动的萧毅看不清眼前情形，若是他停下来观察，会发现这条走廊根本没有尽头。
　　也就是俗称的“鬼打墙”。
　　若是他继续往前滚下去，最后只能耗的精疲力尽停下来或是减缓速度被恶鬼抓住。
　　因此，与其一往无前盲目往前滚去，不同停下找一个死角。
　　此时谢必安他们就正处于一个柜子与墙壁的狭窄夹角中。
　　仅仅能容纳一个套娃。
　　黑暗恰好将他们笼罩。
　　恶鬼为了抓捕猎物制造“鬼打墙”的雾状怨气反倒成为他们此刻的伪装。
　　小羊和套娃挤在这狭窄的夹角中，好在他身形柔软。
　　虽然挤的小羊脸上的微笑都扭曲了，但还是勉强容下。
　　而范无咎附身的薄薄纸片终于显示出了他的优势，他选择灵活地挤在……
　　挤在小羊和套娃的中间。
　　纸片人公主一边优雅地往里挤，一边和笑容扭曲的小羊说道：“一起挤挤，我很瘦的。”
　　小羊：……
　　外面的恶鬼骤然失去了追逐的目标，慢慢停下了脚步。
　　那脖子伸长到了不可思议的长度，在各处探着头寻找着。
　　“萧毅？”
　　纸片看着自从拉进来后毫无动静的套娃，试探性地询问。
　　发现没有回应后，纸张的一角戳了戳小羊挤的鼓鼓的脸蛋。
　　“无常大人，怎么办？”
　　小羊冷着黑眼珠看乱动的纸片人公主。
　　范无咎总是这般没个正形。
　　明明同为无常的他知道萧毅现在只是吓晕了，却还要借个由头来询问自己。
　　仿佛只要逮到了个机会，便要与自己说上两句似的。
　　他们真有那么熟稔？
　　小羊伸出手，冷漠拍掉了纸张乱戳的一角。
　　面上扭曲的微笑在黑暗中看起来就像恐怖娃娃。
　　可纸张被拍走了却还欢喜借着挤在小羊套娃之间的位置光明正大地贴着。
　　而被吓傻的萧毅好不容易回神。
　　“发生了什么……？”
　　他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就换了个位置。
　　可是萧毅才刚反应过来，就正好看到探头到眼前正在找寻他们的恶鬼。
　　直接和恶鬼空洞的眼睛来了个直面。
　　萧毅：……
　　“啧。”
　　冷酷小羊听到边上的纸张淡淡出声，“怎么又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羊：我们很熟？
　　—
　　下本预收《给死对头种下情蛊后》，感兴趣的可以收藏呀～文案：
　　闻清音是云中仙门的掌门之子。
　　长相优越，天赋出众，自幼在师门上下的众星捧月中长大。
　　他被宠的娇气万分，但待人也温和有礼，除了面对——
　　万昼剑宗的宗主之子，裴君珩。
　　云中仙门与万昼剑宗是修真界的两大门派，亦是世仇。
　　因为往事结下梁子，相看生厌，争锋相对。
　　作为双方门主之子的闻清音与裴君珩也不例外。
　　早在举行的抓周仪式上，两位光着屁股的仙派公子就为争抢东西而扭打在一块。
　　门派闹翻后更是见面就要冷嗤一声，掉头就走。
　　闻清音：冷冰冰的呆木头剑修！
　　裴君珩：只会哭的弱包子药修！
　　年纪到龄后，两人被送入学院学习，日日相见，免不了打斗。
　　又一次缠斗中，闻清音落了下风。
　　眼见裴君珩的手就要揍到他屁股，闻清音随手就掏了袋中的药扔了出去。
　　作为药修，他锦囊中常备猛药，绝对不会让裴君珩好受。
　　但中了药的裴君珩忽的收了力道，转而大掌揽上闻清音纤细的腰。
　　随即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音音……”
　　闻清音：！！！
　　察觉不对的闻清音艰难查看自己的锦囊，才发现前面慌乱中扔出的竟是自己研究禁书制成的情蛊！
　　书中曾写情蛊药效——中蛊者会对种蛊人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而抱着他的裴君珩已经以唇嗅上了闻清音漂亮柔软的脖颈，原本含着风雪的眼眸翻涌着灼热情潮。
　　闻清音：别这样，我害怕。


第12章 压迫
　　好在搜寻无果的恶鬼并没有继续在他们周围寻找。
　　他直起身，涌着乌色怨气的身躯以仰视的角度显得更为巨大。
　　一步一步缓慢离开。
　　而仿若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也随着恶鬼的离开而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原来这走廊也不过短短几步距离，边上就是三个紧挨着的房间。
　　可这点距离，套娃前面也滚了不知多久。
　　随着恶鬼的离开，一切重归寂静。
　　只是这次，套娃不敢再动了。
　　“叩叩——”
　　清晨，房门被人敲响。
　　敲门声回荡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明显。
　　老太太奇怪的从沙发上起身，走向门口。
　　她今天很早就起了，给自己做了早饭收拾完屋子后便坐下了。
　　一切都做完后，外头的太阳才慢慢从天际边上露出一个脑袋。
　　现在的时间还很早。
　　只是，谁会在这么早的时间前来登门拜访？
　　她有一个儿子。
　　儿子与媳妇在城市的另一边工作生活，如果不是什么节日或是重要的日子，他们一般很少见面。
　　原本老太太和老爷子两人一起安居在日落大厦，老两口悠然自得，安逸且舒适。
　　早晨起来吃完早饭后去楼下公园遛一个弯，在公园的长椅上一起晒个太阳。
　　日头渐渐起来后，又转身回家中。
　　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在摇椅上看报，她也靠在沙发上看一些老电视剧。
　　到最后，老爷子会和她一起在沙发靠着。
　　不知不觉就那样到了傍晚。
　　又是下楼遛几个圈，公园里的其他老人也都认识他们了。
　　每次见面都要夸他们精气神好，一点都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老人相互为伴，一点都不会觉得寂寞。
　　他们和公园的其他老人们一起唠唠嗑，一起跳跳广场舞。
　　一直到天色暗下来。
　　老爷子说，以后一百岁头发全白了，也还要佝偻着背相互搀着，一起去楼下公园遛个弯。
　　她嗔笑要是活到一百岁他不得变成老不死了。
　　老太太的视线停留在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上，照片中的老爷子笑的灿烂。
　　和他为人一般温和，让人舒服。
　　真是奇怪，一个日夜相伴的人每日在你面前时你感受不到其他，也并不觉得束缚与烦扰。
　　已经成为了生活的习惯。
　　而当他毫无预兆的离开后，却觉得生活突然缺了一块。
　　不再完整。
　　离开与告别总是如此快。
　　可告别留下的这道缺口，却需要不知多久的时光岁月来填平。
　　“叩叩——”
　　还在继续的敲门声拉回了老太太发散的思绪。
　　她赶紧走到门口，将门把手拉开。
　　“春秀啊，我在楼下等你半天，怎么还不去公园？”
　　来人嘴上嗔怪，却不带一点埋怨。
　　只乐呵呵地看着老太太。
　　见老太太愣在原地，来人又笑一下，面上的皱纹都尽是柔和。
　　他走进了屋。
　　老太太还保持着手握在门把手上的动作，她偏过脸，浑浊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走进屋的背影。
　　她干扁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日头慢慢升起，撒在小羊和套娃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在他们边上还有一张薄薄的纸，恰好卡在小羊的一侧。
　　光照的小羊的黑眼珠子明亮，容貌柔软。
　　往里屋走了几步的来客在路过柜子前突然顿住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脖子扭成一个僵硬的角度。
　　浑浊的瞳孔直勾勾地看向微笑脸的小羊。
　　这张脸……
　　分明和墙上黑白照片中的脸一模一样。
　　凑过来的眼瞳无端让萧毅想到了昨晚恶鬼。
　　空洞而毫无机质的眼神。
　　但能感受到正牢牢地锁定他们。
　　套娃不禁提心吊胆。
　　不同于昨晚的黑影，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披上了人皮的恶鬼吗？
　　在不似人的眼瞳注视下，小羊一动不动，完美地微笑着。
　　就像一个真正的玩偶。
　　“什么时候有了这个？”
　　老爷子缓缓抬起手，看样子就要伸手来触碰小羊。
　　边上的套娃几乎能感受到随着手接近而泛起的阴风。
　　——即使披上了人皮，也依旧是恶鬼。
　　小羊依旧微笑着纹丝不动。
　　“囡囡带来的。”
　　恶鬼的手指快要触碰到小羊的脸，老太太适时开口。
　　听到老太太的声音，老爷子偏头看过去。
　　离小羊脸只有一厘米距离的手蓦地收回了。
　　他转身和老太太一起往里屋走去。
　　沉沉的压迫感终于离开。
　　在一旁心惊肉跳的套娃也终于将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毕竟谁能知道这恶鬼要做什么呢？
　　小羊漆黑的眼珠反射着晶亮的弧光。
　　前面假装被风吹过挡在小羊脸上的纸张也挪开了。
　　老太太看着在她眼前的那个佝偻身影，忍不住将呼吸都放慢。
　　眼前的一切，怎么可能？
　　明明她亲眼看着老爷子流血的身体被搬到救护车上，明明亲手签了老爷子的死亡证明，明明亲眼见证了老爷子的火化。
　　明明……
　　他已经死了。
　　那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又是谁？
　　难道人死真的能复生？
　　老爷子如往常一样戴起老花镜，在摇椅上躺了下来，拿起边上的一份报纸开始阅读。
　　“春秀啊。”他发现老太太停在原地没有动，便催了催她，“一起坐。”
　　老太太沉闷地应了一声。
　　但还是愣着一会，似乎不知道该往哪去。
　　然后她选择走到墙边，将挂在墙壁上的相框取下来，拉开边上柜橱的抽屉放了进去。
　　再之后，她又把茶几上最近两日的报纸折叠好，放在了柜子中。
　　做完这一切，老太太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坐回到了沙发上。
　　一如老爷子没有去世之前。
　　“她没有发现是鬼吗？”
　　摆在柜子上的套娃询问边上的小羊。
　　据萧毅了解，对于大多数凡人，都是害怕鬼怪这一系列的非自然现象。
　　害怕被缠上，害怕被伤害，害怕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所以遇到非自然现象时，都是建议群众拨打玄学局热线，以免受到鬼怪的伤害。
　　“她知道。”
　　小羊微笑着脸回答。
　　“那她为什么……”
　　为什么还若无其事的将鬼迎了进来？
　　“人们当然怕鬼。”
　　纸片人公主出声，昨天晚上一系列的大动静导致这张纸片看起来皱巴巴的。
　　之前谢必安将纸张折叠起来的痕迹也还在，一条折痕就像一道长长的伤疤横亘在火柴人公主的面部。
　　人们当然怕鬼，只是有时爱胜过了恐惧。
　　套娃看着老太太偷看老爷子的眼神，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什么。
　　可是，昨晚还是勉强成人形的恶鬼，怎么今日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并且能在阳光下维持仿佛正常人的形态。
　　昨夜的惊险情况还好是七爷八爷救了他一命，恶鬼寻不到他们后就转身去了其他地方。
　　之后就安静直到天明。
　　也不知道恶鬼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不过仔细看可以发现老爷子的身形相较于正常人会更虚无，尤其是在阳光下更为明显。
　　“他进化了？”
　　萧毅还是不解。
　　虽然他实践这方面能力不精，但还是能感受到这恶鬼的能量变强了。
　　恶鬼有许多种类，其中最低等寻常的就是所谓的孤魂野鬼。
　　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无法进入地方完成程序进行正确投胎往生，迷失了方向，便只能在凡间各处飘荡。
　　一般威力较小，并不能对凡人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只能偶尔惊吓人类，以人类瞬间的恐惧害怕为食。
　　而稍厉害的勉强称为厉鬼，或者可以严谨的划分为中下等恶鬼。
　　不同于孤魂野鬼，恶鬼具有攻击性，会主动袭击人类或是其他，目的是夺取阳魄，吸收精气来强大自身，以此对抗捕鬼人，更长时间逗留人间，满足恶欲。
　　越厉害的鬼，就越似人。
　　他们伪装在人群之中，而凡人却毫无所觉。
　　萧毅看向黑白无常。
　　似乎感受到了套娃的目光，纸张动了动，上面火柴人公主的脸对向套娃。
　　“我们可不是鬼。”
　　绚烂的日晖从窗外斜射照到纸张和小羊的绒毛上。
　　火柴人公主和小羊微笑着。
　　“我们是神。”
　　作者有话要说：
　　萧毅：你们是我的神——


第13章 鬼手
　　摇椅慢悠悠地动着。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可是对于小羊他们显然还无法平静。
　　显然恶鬼是从什么地方获得了能量，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在白天凝成了人形。
　　因此，昨晚恶鬼在抓捕他们无功而返后必然去了什么地方。
　　套娃还在前面的余悸中没有移动。
　　纸片人公主在给小羊挡脸后又顽强地卡在了小羊身边。
　　而微笑的小羊意识到了什么，他踮脚伸手抽过前面老太太放在柜子上的报纸。
　　报纸前面被老太太放在大套娃的身后，正好能利用套娃的身躯将报纸给挡住。
　　纸张与套娃看着小羊的动作。
　　只见小羊把报纸展在柜子中，严谨地伸出圆手在报纸上一字一句的仔细扫过。
　　好在这个柜面足够大，又有套娃的身躯挡着，所以小羊的动作并没有引起屋内其他人的发觉。
　　最终小羊圆乎乎的手在报纸的一个标题上停了下来。
　　这似乎是紧急加上的一条新闻内容，在报纸上的一块窄短板块，不仔细看都会让人忽略掉的那种。
　　见小羊的手停住，一旁的纸张与套娃都探过来脑袋看小羊的圆手所指的内容。
　　——“日落大厦一名住户被发现诡异上吊自杀于家中”。
　　这则简短的新闻并没有附上照片，只是寥寥几句便概括了这场事件。
　　日落大厦又死了人？
　　还没等萧毅多想，就看到白软的圆手继续移动。
　　最终在报纸的日期上停下。
　　套娃挪着身体往挂在对面墙上的日历看了一眼。
　　日期正是今天！
　　“莫非……”
　　套娃呐呐道。
　　显然，一切都隐隐有了答案。
　　昨夜的恶鬼转身去了何处，早上为何突然有了维持正常人形的能量，甚至能在白天显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从其他地方获取了他所需要的能量。
　　而从何处获得，此时不言而喻。
　　“他夺取了无辜者阳魄。”
　　纸片人公主冷冷出声。
　　隔着套娃，画着浓密睫毛的大眼睛与小羊泛着冷冽光芒的黑眼珠对视一眼。
　　显然都懂了对方的未言之意。
　　恶鬼蛊惑人心，构筑魇障以诱人身死，夺走阳魄强大自身。
　　也怪不得在短短几月之间，日落大厦接二连三的出现奇怪的死亡事件。
　　怪不得玄学界各人来到日落大厦后，发现怨气遍布了整座大楼。
　　恶鬼的怨气同时也具有传播性，被恶鬼诱死的凡人不可能没有怨。
　　有了怨，就有了成为恶鬼的前提条件。
　　若是不及时处理就此放任下去，便会催就更多的恶鬼出现。
　　从此日落大厦只会成为盘亘恶鬼的鬼楼，原本的住户也会因为受不了日益加重的阴气与怨气而陆续搬离。
　　日落大厦，即将是鬼的地盘。
　　这也估计是买下大厦想要改造的老总邀请玄学界众人前来抓鬼并祛除怨气的原因。
　　否则没有祛除的怨气一直扎根在此地，会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这块地上的任何人任何物。
　　此时想通其中关窍后，再去看躺在躺椅上慢悠悠的老爷子，那柔和的慈眉善目竟让人心中发寒。
　　实在无法将这和蔼的老爷子与晚上作恶害人的恶鬼联系在一起。
　　这样温和的人，怎么会变成如此模样的恶鬼呢？
　　在他魂魄离体的时候，到底又有什么怨呢？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思来想去许久，还是想试试触碰丈夫枯瘦的手。
　　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也不知道是否都是她的错觉。
　　人死……
　　都化成灰了，怎么可能又复生呢？
　　苍老的手覆上了另一只苍老的手。
　　岁月将他们丰腴的皮肉一同带走，赠予他们松弛尽是皱纹的皮肤，赠予象征着衰老的斑点。
　　他们的手指也像极了上了年头的老树枝。
　　可两只颓老的手紧紧相握，一如往日当年。
　　哪怕不再年轻。
　　老爷子顺势轻轻握了握老太太的手。
　　把一直拿着的报纸放下，看着神色不对的爱人问道：“怎么了？”
　　他伸出另一手碰了碰老太太的手，神情变了变，“手怎么这么烫？”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
　　“外头太热，晒着了。”
　　她将手抽走，站起身往柜子那边走。
　　“我去倒点水喝喝。”
　　随之响起的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小羊手脚利索将展开的报纸快速叠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待到老太太走近，柜子中的小羊和套娃安静地待着。
　　而纸片人公主被小羊遮挡在后。
　　回想小羊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萧毅不禁在心中感叹：这哪里是普通的羊，这简直是青青草原上的喜羊羊！
　　还好有七爷在！
　　萧毅默默在心中竖起了大拇指。
　　在他们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正为自己倒水的老太太脸上神色。
　　大约只有在背对着老爷子的此时，她复杂的表情才更明显。
　　不可置信，迷茫，还有犹豫的。
　　前面她碰到老爷子的手，虽然抱的是试探的态度。
　　但是当手真正碰到老爷子的手，感受到寒冷彻骨的温度。
　　这根本不是人有的体温。
　　而且因为触碰，寒气几乎要从肌肤纹理侵入。
　　让人难以忍受。
　　这些无一不在告诉她，她死去但又出现的爱人——
　　已经不是人了。
　　水漫出茶杯碰到了握着杯壁的手指上，老太太才猛地回过神，马上将水壶放了下来。
　　“春秀。”老爷子突然叫道。
　　“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他从摇椅上站起身，又步履僵硬的往这边走过来。
　　“什么声音？”
　　老太太不解。
　　小羊和套娃还有纸片人公主看到老爷子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站在老太太身边，老爷子的目光又挪到了柜子上。
　　他们几乎能看到那浑浊瞳孔中不断扭曲成形的黑雾。
　　而黑雾般的触手慢慢爬上柜子，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在小羊他们面前张牙舞爪。
　　似是知道小羊能察觉到自己的注视。
　　那张满是皱纹的面上泛起僵硬的笑。
　　若不是有限的皮囊，毫不怀疑他的嘴角都要扯到天灵盖上去。
　　“春秀。”
　　慈眉善目的老人看着微笑的小羊。
　　“把这羊烧了吧。”
　　在老太太看不到的地方，阴气萦绕缠动，如同锋利的镰刀悬在物件们的头上蠢蠢欲动。
　　仿佛只要老太太一声同意。
　　那刀便横割而来，将他们狠狠剁碎。
　　作者有话要说：
　　小羊这么可爱，为什么要烧羊羊


第14章 裂嘴
　　“烧了？”
　　老太太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来看向老爷子。
　　她没有想到老爷子会突然说这话。
　　“这可是囡囡送的。”
　　老爷子不是最疼孙女了吗？
　　她看向爱人，如往常如出一辙的笑在此刻却让她感受出与以前不一样的东西来。
　　失去他的时间还是太短，以至于还没有失去的概念。
　　所以当死去的爱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首先的想法并不是对死灵的恐惧和害怕，而是久别重逢似的欣喜。
　　可是在此刻她仔细看向他，却忽的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当真了。”
　　老爷子转过话头，爽朗地笑了两声，仿佛前面的僵硬都是错觉。
　　“囡囡什么时候来找爷爷玩哟。”
　　他的笑容与反应和以往的举止没什么两样。
　　前面的一瞬陌生感飞快的从老太太心头闪过，应该只是她多想了。
　　心头奇怪的感觉也终于消失。
　　“这套娃有些时候了，干脆也扔了。”
　　那幽幽的瞳孔又转向装死的套娃，说出的话让套娃几乎想要夺柜而逃。
　　这恐怖的鬼！
　　感受到毫不掩饰的寒冷阴风，萧毅的魂体在套娃内打着颤，看来这鬼是真的非除他们不可。
　　他饱含希望地看向老太太，觉得老太太应该会和前面一样拒绝这鬼不合理的要求。
　　必定是因为在白天时恶鬼无法亲自动手，只能借托老太太的手将他们除去。
　　不过老太太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就听这恶鬼的话。
　　然后他听到老太太轻飘飘的声音。
　　“也不是不行。”
　　萧毅：？
　　怎么就答应了啊喂！
　　“可你忘了这套娃是谁买的？”
　　老太太看向老爷子。
　　她的提问让原本盯着套娃的老爷子陷入思考。
　　空洞的眼瞳在这时终于有了一点“人”的情感。
　　“我买的。”
　　断开的记忆忽的重联。
　　“十多年前你去景区，花了几十块买了这么一个东西来。”老太太眼睛弯了弯，似是回忆起了以前，嘴里开始不停念叨。
　　“都说了那里的东西贵，让你不要买……”
　　老太太和老爷子又慢吞吞往里屋走。
　　这次老爷子比老太太的脚步慢了一步，以至于老太太看不到在她身后的变化。
　　这副苍老的皮囊在阳光照射下就像快融化的冰，只不过流下的是乌黑的怨气，肮脏的像是泛着臭气的臭水沟。
　　仿佛维持不了这个表象，老爷子僵直着着往边上移了一步。
　　他终于隐在了黑暗中。
　　而乱窜的怨气也渐渐往回收，从前面皮肤上破损的口疯狂地钻进。
　　只消几秒，快要融化的皮便又恢复如初。
　　在柜子中，被挡在小羊身后的纸片人公主缓缓从小羊背上爬出来，纸张的两角紧紧扒拉着小羊柔软的肩膀。
　　露出的画刚好是公主高贵的脸，大眼睛和小嘴巴，恰恰卡在小羊的肩膀后。
　　瞧起来就像是亲密倚在小羊肩上一样。
　　终于等到鬼离开的萧毅猛松了一口气。
　　他看到这时才冒出纸尖的纸片人公主，顿时明白了前面在老太太老爷子过来前，小羊猛然将纸片人公主绝情叠起来然后塞到身后空间的用意。
　　如果当时是纸张露在外面，那可能是真的要被扔到垃圾桶中了。
　　不愧是七爷！
　　萧毅赞叹。
　　“无常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低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近的就像是贴着他的耳朵。
　　半是真切半是调笑的语气。
　　在这样的甜言蜜语下，小羊的黑眼珠子依旧冰冷地泛着光。
　　范无咎在试探他。
　　与白无常同神位的黑无常怎么可能看不出其潜在的危险？
　　可谢必安确实做不到袖手旁观。
　　也不想因此给自己带来麻烦。
　　所以前面脚步声渐渐靠近，小羊迅速地整理拿出的报纸，而套娃坚定的一动不动。
　　而轻薄如羽翼的纸片人公主还明晃晃的在小羊面前晃着。
　　套娃看到的景象就是纸片人公主才刚挪到小白羊手边，小羊就忍无可忍似的伸出手将纸片人公主和报纸一起叠了。
　　动作粗暴，场面残忍，让套娃不禁怀疑黑白无常之间是否有什么私人恩怨。
　　可是之前的初次见面，在电梯中时两位无常又是靠的如此近。
　　仿若无比亲密。
　　也是，黑白无常于地府□□事千百年。
　　相传他们生前便已是至亲至密，情谊可感的生死之交。
　　哪怕死亡后也一直在一起。
　　这样算来，黑白无常生前死后千百年从未分开，应该是亲昵无间才对。
　　就算失去了记忆，一些本能与反应也刻印在了骨子中，无法掩盖。
　　萧毅感慨着将目光移到小羊身上。
　　正好看到小羊将薄薄的纸片人公主利索地叠成小方块，他还听到一声黑无常毫不在意的调笑：“无常大人轻点嘛~”
　　叠好的纸片小方块被小羊“亲昵”地拿起，然后扔到了身后。
　　纸片像落叶一样轻飘飘地飘落到了小羊脚边。
　　此时脚步声已经临近了。
　　于是小羊灵活地挪了一下脚，圆乎乎的脚踩着纸张的一小块，往后踢到了自己的身后。
　　这下纸片完完全全被挡住了。
　　而小羊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端正着宛若无事发生。
　　脸上完美微笑的弧度无懈可击。
　　目睹全程的萧毅：……
　　还是挺“兄友弟恭”的嘛。
　　套娃又开始装不存在。
　　好在之后的老爷子就没有再对他们发动任何主动攻势。
　　老太太还处在发生非自然事件的恍然中。
　　她欣喜着上天能将她离去的爱人还给她。
　　可是在老太太看不到的角落，那幽幽的鬼瞳便会移向柜子中的物件们。
　　位于市中心的日落大厦总是能最快迎接落日，一天中热烈的余晖涌进这间温馨的老式住房。
　　掩在晦暗窗帘后的人皮鬼有着最和蔼温和的皮囊，苍老的面孔偶尔会爬过蟒蛇一般的黑气。
　　他对着小羊他们裂嘴微笑。
　　“今晚我会抓住你们的。”


第15章 救我
　　深夜的日落大厦就像巨大的钢铁巨兽。
　　冰冷地蛰伏在城市的中心，倒映着银白月光的窗宛若野兽睁着的瞳。
　　“我怎么感觉！他变强了！”
　　笨重的套娃此时已经能够驾轻就熟地开滚。
　　今夜的恶鬼显然较昨夜更为强大。
　　甚至可以说，恶鬼的力量比白天时都要强上几分。
　　他的增长速度如此快，也怪不得在短短几个月之间就成为了在日落大厦盘根错节的强大恶鬼。
　　以至于日落大厦被冠上“鬼楼”的称号。
　　只是这背后，是居住在日落大厦的无辜凡人身死，被迫以其血肉魂魄供养恶鬼。
　　白色的小羊迈着腿狂奔。
　　虽然他的腿又短又软，但跑起来速度意外的迅速。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阴风阵阵，吹的纸张动两步就被轻盈地吹起来。
　　一飘一飘，眼见就要被风带着偏离轨道，吹到另一侧去。
　　奔跑的小羊回过头，飞快地伸出圆手将纸片人公主薅到了自己身上，夹在胳膊和身体的中间。
　　风吹的他身上的绒毛都飞扬着。
　　像在海底伸展着的可爱海胆球。
　　可不同于令人爱怜的外表，小羊的瞳孔就像大厦玻璃反射的凛冽流光。
　　冷静的堪比今夜的泠泠月色。
　　纸片人公主原本刚被夹在小羊的手肘间时还飘荡一下，后面就完全乖顺地贴在小羊温暖的臂弯中，一副乖顺的模样。
　　“多谢七爷相助。”
　　纸张的角贴心地擦拭小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可惜我这副破落身子，在这里不能帮上七爷的忙。”
　　下一秒纸片人公主又开始嘴上黯然神伤，顾影自怜。
　　只是行动上却默默扒紧了小羊的手，看那飘荡的角反而颇有几分享受意味。
　　小羊柔软的三头身刚灵活躲过挥抓而来的鬼手，又俯下身从慢慢压过来的怨气滑过。
　　纸片人公主看到小羊的动作，他似乎又想要说些什么。
　　“我……”
　　但是才刚说了一个字眼，小羊就飞速腾出一只手将晃悠的纸角给折了。
　　同时另一只手抓起不知何时掉落在地面上的一支笔朝着蔓延而来的黑雾掷去。
　　宛若摔到地上的玻璃乍然破碎，但破碎的黑雾出乎意料的没有恢复原状。
　　而是数股怨气冲天而上，在碰至天花板时携着恶臭的阴风俯冲而下。
　　“我去，这鬼好大的口气！”
　　套娃一边滚一边躲开怨气的攻击，他的动作已然十分利索。
　　萧毅终于展现出了作为玄学局正式员工，东山大学优秀毕业生的专业素养。
　　一改昨夜在鬼面前狼狈逃窜的模样，如今是是镇定地逃窜。
　　而谢必安继续脚步不停与这嚣张至极的恶鬼周旋。
　　恶鬼的能量又变强了。
　　他或许是以相同的方式获取能量。
　　但是……
　　倾天的黑雾之下，小羊的黑眼珠晦暗的没有光。
　　他又翻身躲过一道攻击。
　　触手般的黑雾堪堪从头顶冲过，头顶的白色绒毛留下灼烧似的焦印。
　　可以想象，如果黑雾碰到的不是那一点绒毛，而是小羊的脸。
　　毫不怀疑黑雾必定会不留情面的将其狠狠撕碎。
　　手撑地面支撑着柔软无力的玩偶身躯，谢必安轻轻喘了一口气。
　　微不可闻。
　　今晚恶鬼的攻击，显然歇斯底里。
　　甚至还有些……
　　“你也察觉到了？”
　　平日总是尾音调笑的男音响起，只是这次的声音多了几分正经。
　　不断的阴风中薄脆的纸张猎猎作响。
　　昏暗里谢必安能看到那双童稚笔画涂抹而成的大眼睛。
　　一瞬间的错觉，他仿佛透过这张纸看到了范无咎的本体。
　　那一双时常多情的眉眼正隔着茫茫不清的雾与他对视。
　　竟如此清晰。
　　今夜格外强的鬼显然有蹊跷。
　　或者说，是这次的“魇”有蹊跷。
　　对于捕鬼人来说，虽然他们的任务统一都称为捉鬼，但是细分起来也有许多不同。
　　遵循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方法，对待不同的鬼，当然也应有不同的捕鬼方法。
　　首先对于攻击性最小的孤魂野鬼。
　　捕鬼人只需要借用法器或者其他力量帮助超度，为其净化人间流落之苦，为其指明前往地府的方向即可。
　　其次是抓捕恶鬼。
　　抓捕恶鬼，自然会比孤魂野鬼更复杂，相比之下多了一道“入魇”的程序。
　　“魇”就是恶鬼逃脱捕鬼人的机会与防护。
　　而魇也根据恶鬼自身的能量大小各具不同。
　　足够强大的恶鬼所构筑的魇堪比某种以假乱真的幻境。
　　躲匿于暗处看捕鬼人于不可见的蛛网之中沉湎虚幻，越陷越深。
　　而偷食阳魄的恶鬼会趁机钻出，将捕鬼人的阳魄连同跳动的心脏一同吞入。
　　鬼还在追！
　　套娃滚着身躯。
　　今夜的恶鬼，突然强大太多。
　　短短一天，从勉强人形的阴气身躯，到白天阳光下的近似人皮，再到夜晚的肆无忌惮。
　　虽然萧毅从未入过魇，但显然这次魇中恶鬼的孵化速度较正常要快上许多。
　　即使说魇是恶鬼的主场，但魇同样会给予入魇的捕鬼人一定的规则保护。
　　才会让这一场暗中角斗显得相对公平。
　　阴阳相生，因果轮回。
　　天道法则无情，可向来公平。
　　可是在现在那一点“公平”在此时的魇中却遍寻不到。
　　能看到的只有鬼在以惊人的步伐强大。
　　场面以绝对的优势朝着恶鬼倒去。
　　可萧毅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阴风似乎逼到两人他的耳根。
　　套娃不知疲倦地滚着。
　　但冒着寒气的黑雾作刃，沿着喉管就要切下。
　　套娃已经不知从何处滚到了一个高台。
　　大概是魇中魔幻夜晚的错位时空，又或许是恶鬼的诡计，以至于套娃滚到了如此难行的地步。
　　已经无路可走。
　　在无止境的阴气逼近中，萧毅感到自己的魂体在套娃的身躯中摇摇欲坠。
　　高台下黑雾弥漫，看不清任何。
　　似乎跌落下去便如坠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七爷八爷，救我！”
　　一声饱含感情的呼喊。
　　小羊抬头，看到笨重的大套娃似是下定了决心。
　　他摇晃着大肚子身躯，从高台上一蹦而下。
　　“砰——”
　　因为坠落的冲击套娃的身躯裂成了两半。
　　数个小套娃滚落而出。
　　眼看着萧毅的魂体也随之要从破碎的套娃中飘出，阴暗的黑雾已经做好了准备享用的姿势。
　　但是下一秒，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这飘离的魂体抓入了其中一个最小的小套娃中。
　　而小套娃被毫无攻击力的圆手攥在了手掌中。
　　做完这一切的谢必安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正是前面去抓萧毅魂体的手。
　　这个附身的物件还是太弱。
　　小羊玩偶白色的掌心已然有了焦黑的痕迹，犹如外物腐蚀。
　　眼见着即将到手的美食泡汤，黑雾显然被激怒。
　　一股股的如同恶毒冰冷的蛇吐着信子扑上前来撕咬。
　　阴风巨大，仿若滔天巨浪而下席卷一切。
　　小羊的臂弯再也夹不住飞扬的纸张。
　　不好！
　　纸片随着阴风好像要飘远。
　　谢必安一手包着小套娃，另一只手试图去抓飞走的纸片。
　　受伤的掌心因为他的动作撕扯，裂开更大的缝露出雪白着不染一点尘埃的棉絮。
　　“范无咎——”
　　作者有话要说：
　　小羊：伸出圆手.jpg


第16章 出窍
　　在疯狂的阴风中纸张不知方向地飘着。
　　可是风如刀，谢必安看着纸张的一角骤然破碎。
　　像被粉碎成了纸末。
　　那么一张纸，就在谢必安的上空渐渐被撕裂。
　　孩童笔触画的火柴人公主形象也跟着纸张一起破裂。
　　“范无咎——”
　　谢必安哑着声音又喊了一声。
　　风太大，将他的声音一同吞走。
　　——显得渺小不可闻。
　　此时他的魂体已经准备冲出附身的物体。
　　魇有规则——
　　【捕鬼人不得离开其附身的物件。】
　　此规则用意有二，一是附身在物件中能得到“魇”的一定保护，但同时也是对恶鬼的庇护；二是让捕鬼人经历恶鬼的衍生历程。
　　这历程便是恶鬼的罪状，也可类比为探案抽丝剥茧的过程。
　　观恶鬼如何产生，观恶鬼如何强盛，观恶鬼是如何的危害人间。
　　而捕鬼人成功捕鬼，将鬼送至往生时，需要将这份罪状一并随恶鬼送往。
　　判官则会根据这罪状，给恶鬼定罪定罚。
　　黑白无常也是如此。
　　入魇，过魇，是他们抓鬼必备的流程。
　　按理来说，这恶鬼的能量并不大。
　　所构筑的魇也是可以称的上是原始简单。
　　凌冽的阴风而下，吹的柔软细白的绒毛飞扬。
　　小羊的黑眼珠盯着半空黑雾之中被粉碎的纸张，向来寒峭冷静的黑眸罕见的失了神。
　　“你可记得他是如何身死？”
　　一字一句透着浓浓恶意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仿若有不怀好意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
　　期待看他因这句话而产生的反应。
　　“他……？”
　　小羊喃喃。
　　黑眼珠暗淡了下来。
　　这问题将他引到了一个周旋的心境。
　　“七爷！醒醒！”
　　似乎是察觉出了小羊状态的不对劲，小羊手中的袖珍套娃差点从圆手中滑落，滚在了地上。
　　萧毅大声地呼喊着，希望能吸引小羊的注意力。
　　可小羊依旧无动于衷，状态奇怪。
　　黑雾凝成索绳，无声无息从小羊背后爬上，环住玩偶的脖子。
　　一个巨大的影子浮现就在小羊的身后。
　　宛若吞天巨兽能一口将玩偶轻易吞下。
　　“七爷啊！”
　　萧毅着急的都快哭了。
　　这鬼居然想要勒死七爷！
　　小套娃用脑袋重重撞击小羊填充着棉花的身体。
　　试图以这种方法唤回小羊的神智。
　　闷头撞击了两下后，套娃感到有纸片飘落在他的旁边。
　　他抬起头，看到半空中的纸片已经全部破碎。
　　四处飘散的碎纸片就像下了一场雨。
　　完了。
　　萧毅愣愣地想。
　　这才第一次任务，他就要拉着黑白无常一起折在这了。
　　小羊的黑色眼珠倒映出漫天的纸片雨。
　　“你可还记得他是怎样身死？”
　　耳边的鬼柔声问道。
　　“你可还记得他因谁而死？”
　　感受到缠着脖子的绳索有将收紧的趋势。
　　小羊呆滞着眼眸，他回答：“知道。”
　　“知道？”
　　逐渐收紧的绳索一顿。
　　鬼愣了一下。
　　这并不是鬼想要的答案。
　　一丝不好的预感泛起。
　　在诡谲的黑雾中，小羊身上的容貌绵软，脸上的微笑也彬彬有礼。
　　“我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小羊一字一句地说。
　　前面的迷顿不见，此时哪有半点被迷惑心智的模样。
　　不好！
　　鬼骤然醒悟，方知这是个圈套！
　　他马上准备遁逃。
　　可是怎么来得及？
　　黑色眼珠中所倒映的纸片雨还在下着。
　　在翻飞的无数雪白碎纸片中一个高大身形缓缓显现。
　　黑发飘扬，含着邪气的桃花眼在此刻却冰冷无比。
　　弥漫的黑雾中，他整个人庄严不动就像一尊固定的神像。
　　只有耳侧的金玉耳坠随风晃动，翩飞的衣摆偶然勾勒完美精壮的身躯。
　　持着抓钩的手臂上可见浮动的青筋。
　　“神使执法，诸邪回避。”
　　泛着漆黑光泽的钢铁抓钩便直直往谢必安身后勾去。
　　这一勾含着雷霆万钧之势。
　　只听含着怨怒的一声凄厉惨叫，一团漆黑的东西随着钢铁抓钩一起收回。
　　高大的男人俯身将地上狼狈的小白羊抱起，十分自然地搂在了自己的臂弯之中。
　　就像抱了一个小孩，也像捧着一个珍宝。
　　隆起的肌肉碰到了小羊的脸。
　　而小羊冷着一张微笑脸，默默扭开了头，躲避其肌肉的无意触碰。
　　可他一动便让抱着他的男人察觉。
　　一声苏哑的低笑从头顶传来。
　　随后那带着滚烫热意的肌肉又故意碰上了小羊的脸。
　　连带着小羊柔软的脸也要被迫染上温度。
　　谢必安听到范无咎的声音戏谑：“前面多谢无常大人照顾。”
　　“那便让在下涌泉相报吧。”
　　然后他身体力行地将小羊抱的更紧了。
　　“八爷！还有我！”
　　底下传来一声呼唤。
　　范无咎这才垂下眼，看到躺在地上小套娃。
　　弱小无助的身形瞧着多有几分萧索。
　　差点忘了还有萧毅。
　　范无咎弯腰将拇指大的小套娃捡了起来。
　　肉团在范无咎臂弯的小羊早早伸手准备接过小套娃，小套娃也在感动地叫唤：“七爷！”
　　场面一度非常温馨。
　　然而注定会有一个人坏心眼地破坏。
　　拿着小套娃的手却动作一顿，却蓦地变了个方向。
　　将小套娃放在了自己的口袋中。
　　感受到一片黑暗的萧毅：……
　　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然后范无咎伸出手，与小羊还往外伸着的一双圆手分别握了握。
　　还打招呼似的上下晃晃。
　　小羊：……
　　在此时，前面范无咎抓中的东西有了变化。
　　范无咎用的是他的勾魂法器——“勾魂锁”。
　　只要被勾魂锁抓住，鬼便逃脱不得。
　　但是……
　　范无咎的眉目一凝，仔细地看向勾魂锁勾中的东西。
　　勾中的东西有问题。
　　在勾魂锁上一大团扭曲的黑雾慢慢消散。
　　终于露出了勾魂锁所勾住东西的真面目。
　　一个木偶。
　　范无咎从勾魂锁上拿过这个木偶。
　　只有手掌大小，木偶的脸上没有刻上脸。
　　整个木偶不过是一个简陋的人形。
　　“用的是槐木。”
　　臂弯里的小羊探着脑袋说道。
　　槐木，木之鬼也。
　　其中可藏鬼，可作鬼之用。
　　随着木偶的出现，魇中迷障一般的黑雾少了一大半。
　　前面谢必安与范无咎的猜测没有出错。
　　在这个魇中，不只有一只鬼。
　　而另一个强大的鬼明显冲他们而来。
　　黑白无常向来执法严明，善恶分明。
　　千百年来从无错捕。
　　除了颜值被鬼界冠以称号外，业务能力也向来被夸赞不绝。
　　究竟是谁想要阻挠他们，甚至迫不及待在他们来人间后便开始动作？
　　范无咎冷冷的目光扫过小羊脖子因为阴气缠绕而留下的痕迹，眸色更为冰冷。
　　他手指一动，木偶便乍然湮灭。
　　“还有一个。”
　　声音漫不经心，桃花眸却难得冒着寒气。
　　让在他怀中的小羊都意外地看了一眼范无咎。
　　着实少见。
　　然而感受到了小羊目光，谢必安才刚朝范无咎的脸上看去，就撞入一双桃花眼眸。
　　不见刚才的寒气四溢，反倒遍山粉桃开遍。
　　谢必安：……
　　大约前面是错觉罢。
　　小羊默默扭开了脑袋。
　　看到小羊动作的范无咎眼眸中漾起笑意，但眼神移开却蓦地转深。
　　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宛若催命的魂曲。
　　前面还耀武扬威嚣张无比的黑雾狼狈遁逃着。
　　此时范无咎已不掩饰自己勾魂使者的气息。
　　局面乍然转换。
　　这就是无常的真正力量。
　　还在口袋里的套娃努力探出脑袋感叹。
　　脚步蓦地停住。
　　感受到范无咎的到来，缩在柜子边上的黑影一抖。
　　还未等范无咎开口，恶鬼已经手掌朝着他们，伸出两只手臂。
　　“我投降！”
　　恶鬼瑟瑟发抖着喊道。
　　“我本来是想走完流程的……”
　　“可是形势着实不利。”
　　范无咎十分无辜地自言自语。
　　手上动作却不停。
　　勾魂锁一勾，那恶鬼便被轻易网住。
　　“他在脱罪。”
　　看出边上套娃的疑惑，小羊出声。
　　魇中的规则黑白无常同样要遵守。
　　可魇才进行到一半，黑无常的真身便破开物件而出。
　　将魇的进程直接中断。
　　这显然是违规行为。
　　按理将会受到来自地府的问责和惩罚。
　　而萧毅看不见在黑无常的上方正有一
　　圆形雕着边的小镜子悬着。
　　此镜名为窥生镜，是一种神器，可用来记录影像。
　　就像凡间相机的录像功能。
　　范无咎用窥生镜留下影像，以说明违规行为的“不得已”和合理性。
　　“我也是被迫无奈，阎王应当能理解。”
　　“毕竟我法力也未完全恢复，万一出了意外……”
　　黑无常继续对着镜子叨叨。
　　被勾魂锁牢牢抓住的恶鬼：……
　　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被抓的恶鬼：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第17章 刀痕
　　随着恶鬼的抓获，魇也如同潮水缓缓褪去。
　　长夜尽灭，天光大明。
　　日落大厦窗外的灼热暖阳正高悬。
　　谢必安睁开眼，梳妆台上的镜子已经不似刚进来时那般雾的看不清。
　　镜中清晰地映出一张面庞，冰冷的像是精心雕琢而出的美玉那般不似凡人。
　　殷红的唇却矛盾地添上一抹艳。
　　冷艳二字，大抵如是。
　　谢必安睁眼便看见镜中的自己，还有在他身旁的范无咎。
　　瑞凤眼一移，蓦地就撞入了那双含雾桃花眼。
　　那挑起的眼尾带着勾人的笑意，就那样正大光明地隔着镜面与谢必安对视。
　　仿若是抓住了谢必安主动看向他的行为，便促狭万分。
　　红润的菱唇微不可察地一抿，谢必安挪开目光。
　　可一挪，眼神却无意落在梳妆镜的上沿。
　　那里正巧贴了个发旧褪色的“囍”字。
　　就像挂在了正中央。
　　而“囍”下的圆镜面中是无常两人。
　　看起来就……
　　挺喜庆的。
　　一边的萧毅默默把“像个结婚照”的想法吞到腹中。
　　不知为何，他莫名其妙的就有了这不合时宜的即视感。
　　但不用细想便知道，要是自己敢说出，肯定要被七爷八爷两人打包回地府。
　　“七爷八爷，不是说魇中不能久离附身物件吗？”
　　萧毅没忘记，在前面被迫中止的魇中范无咎直接以真身显现捕鬼。
　　显然是违背规则的。
　　若是能用真身显形，不用受到魇的压制。
　　一开始何必要那么辛苦隐藏大费周章，直接一进去就将恶鬼抓住就行了嘛。
　　“是不能。”
　　谢必安点头。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范无咎笑着挑了一下眉。
　　“我也是想遵守规则，走完流程的……”
　　“这不是，被逼无奈嘛。”
　　说到这范无咎无辜地摊了摊手。
　　抬手的动作扯到了边上的勾魂锁，便相应响起锁链的碰撞声。
　　萧毅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张鬼脸。
　　“我去，什么时候在这！？”
　　这才发现恶鬼竟然一直在他们身后，只不过被锁链锁着无法移动。
　　恶鬼安静万分。
　　此时竟还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
　　面对大惊小怪的萧毅也没有像魇中那样暴起。
　　恶鬼：……
　　依旧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谢必安走快一步，先行打开了卧室门。
　　门外的老太太已经等候了一会。
　　在看到锁链锁着的鬼时开始嚎啕出声。
　　“树铭啊……”
　　她哭的伤心，满头发丝花白。
　　才只短短几月，老太太看上去已经要比魇中时苍老许多。
　　“他到下面，会受欺负吗？”
　　老太太想伸手去碰恶鬼，但一只指节分明玉白皮肤的手将她隔开了。
　　她抬头，看到长发青年冷淡的凤眸。
　　“你知道他害了人。”
　　青年开口。
　　简单一句却像击溃了老太太的心理防线似的。
　　她又哭泣了起来。
　　“可是……他、他……”
　　老太太哽咽着说不成句。
　　她最后吐出崩溃似的叹息。
　　“他不坏的呀……”
　　被迫中止的魇没有完整呈现恶鬼出现一直到如今的全部过程。
　　起初，离世的爱人再次出现。
　　老太太单纯认为是阴差阳错，爱人的魂魄未能马上往生。
　　她想的很简单。
　　自己已近迟暮，剩下不了几个年头了。
　　就算爱人已经是鬼了又何妨？
　　就算与阴魂同住与阴魂接触会损失阳寿又怎么样？
　　自己本来也就没几年好活，和爱人一同度过剩下的日子，然后就一起前往地府往生。
　　黄泉路，奈何桥，也好有个伴。
　　“老太太，你这样是不行的。”
　　作为玄学局的正式员工，萧毅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这样的行为。
　　虽然不可否认有好鬼的存在，但鬼需要足够养料才能留在凡间。
　　一旦失去养料或者养料不够，可能直接魂飞魄散。
　　便直接没了转世的机会，完完全全消失在世间。
　　在这样的原始威胁下，再温良和顺的鬼都有可能本性大变。
　　为了夺取养料而不惜攻击凡人。
　　哪怕是其最为亲近的人。
　　因此……
　　“将鬼留在自己身边是很危险的行为。”
　　“碰到这种事一定要第一时间上报玄学局。”
　　萧毅给老太太展示了一下他的工作牌，包括上面写着的玄学局联系电话和萧毅个人的联系方式。
　　可是萧毅忘了他还是魂体形态，不同于有能量显形的恶鬼，老太太根本看不见他。
　　所以萧毅动作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在演独角戏的事实。
　　“我要是早知道！”
　　老太太长叹道。
　　瘦小的身子因为急促的呼吸剧烈地抖了两下。
　　浑浊的眼看向锁链锁住的恶鬼。
　　一开始日落大厦出现离奇死亡事件的时候，她只以为是意外。
　　根本没有将鬼与这些事件联系在一起。
　　毕竟鬼在她面前依旧表现的与爱人死前没什么两样。
　　温润，体贴。
　　她还偷偷问了一个有这方面知识的专业人士，那人还给了她一块玉用以滋养鬼魂。
　　告诉她现在的鬼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以为自己还活在人间。
　　老太太要做的只是不要让鬼察觉到自己是鬼。
　　否则后患无穷。
　　在日落大厦出现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后，老太太只是觉得疑惑。
　　她在这住了几十年都没有出现过什么大事，怎么才短短一月之间，在日落大厦就交代了这么多条人命。
　　终于，一个夜晚老太太迷糊着醒来。
　　客厅传来奇怪的响动。
　　她带着未清醒的睡意走到客厅，这一看却把她的困意全都吓没了。
　　“我看到漆黑一团的黑影在吃什么。”
　　老太太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她看不清鬼吃的到底是什么，但是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察觉到了她的出现，只一眨眼那团黑影便又披上了人皮变成了她爱人的模样。
　　老爷子温和着眼朝她抱歉：“对不起春秀，我实在是太饿了。”
　　就是在那一刻，老太太才终于从多日的错觉中醒悟过来。
　　她的爱人已经变成了鬼。
　　一个披着人皮的鬼。
　　在第二日，日落大厦又再次出现了死亡事件。
　　联想到之前的死亡事件和昨晚碰到的事，老太太又去找了那位给她玉的人。
　　那人说，老爷子已经变成了恶鬼，得想办法净化他。
　　不然就要被黑白无常抓去地狱，无法超生饱受永世折磨。
　　听到这，谢必安感受到萧毅好奇的目光落到了他和范无咎的身上。
　　“谣言，都是谣言。”
　　范无咎摇了摇脑袋，对这种不实传言进行澄清否认。
　　“他教了你什么方法？”
　　谢必安直视老太太。
　　老太太身子一抖。
　　她说道：“他告诉我，要用亲人的血和肉亲自供养……”
　　“好唤起鬼心中的人性，抑制杀戮。”
　　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将长袖的袖口往上扯，露出细瘦苍老的手臂上的痕迹。
　　一道一道，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痕。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来迟啦！啵啵——


第18章 仙人
　　看到这刀痕，谢必安身边的萧毅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失去光泽的皮肤和深刻的刀痕对比起来格外明显。
　　谢必安垂眸看着老太太的手臂，长密的羽睫掩住了冷瞳中的眸色。
　　“他骗了你。”
　　轻的像是一声叹惋。
　　但也就此下了结论。
　　那人骗了老太太。
　　亲人的血肉并不能净化恶鬼。
　　反而会抹去鬼的最后一道底线，让其真正转化为恶鬼。
　　甚至对至亲之人也会发动攻击。
　　听到谢必安的话，老太太愣了愣。
　　眼中透着无措。
　　“可是……”
　　她嗫嚅道。
　　可是如那人所说，她的血肉确实没有让恶鬼再在日落大厦害人了。
　　只不过恶鬼对血肉的需求越来越频繁，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暂。
　　从最初的一月，再到一周，再到每日。
　　老太太也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她看着自己的爱人正常的形态时刻越来越少，而变成乌黑色怪物的时间越来越长。
　　“春秀。”
　　“把我杀了吧。”
　　偶尔老爷子会清醒过来，他苦苦哀求老太太将他除去。
　　他能感受到自己渐渐不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而他仅剩的清醒沉睡的时间却越来越走。
　　仿佛有什么寄生在他的魂魄中。
　　逐渐强大，逐渐取代他。
　　“我不能害人。”
　　“春秀啊。”
　　老太太看着老爷子说完这句话后挣扎痛苦着又变成只会啖饮血肉的恶鬼。
　　她衰老的唇颤抖。
　　怎么杀呢。
　　她应该如何告诉已经异化的爱人。
　　他早已死亡。
　　还害了很多人。
　　“能把那人给你的玉给我看一下吗？”
　　谢必安看着老太太，微微垂眸询问。
　　老太太碰到的那人不知是何处人士，竟告诉老太太如此多的荒谬信息。
　　推动着本可挽回的一切朝悲剧的方向发展。
　　被鬼意折磨日渐痛苦异化的老爷子，在日落大厦死亡的无辜住户。
　　一切最后变成高楼倾塌，分崩离析。
　　在谢必安的注视下，老太太缓缓恢复冷静。
　　这一双冷静的眸面前，一切的迷茫，懊悔，或者是再波折翻滚的浪涛，似乎也能平静归于一面平静潭水。
　　她放下袖子遮掩住手臂的伤痕，擦拭完眼角的泪，缓缓迈着步子去里屋拿了一块玉石出来。
　　谢必安伸手接过这块玉石。
　　不同于平时看到的玉石那般莹润有着透亮的光泽，这块玉石已然失去了光泽，看起来就像磨了砂的玻璃块。
　　只不过奇特的是，这块玉石不知为何下端破裂出一个口子。
　　可以看到空洞的玉石内部。
　　“这里面本来是黄色的，像塞一块木头包在里面。”
　　老太太去拿的时候看到这玉石的现状也不禁震惊了一瞬。
　　明明今天早上看，玉石还是好端端的。
　　怎么才过了这么一下，这玉石就破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东西也不翼而飞。
　　范无咎伸手，指尖碰了碰玉石空洞的内部。
　　里面十分光滑，瞧着也干净。
　　可是指尖抽出，上面却带出微不可见的细木屑。
　　谢必安只看了一眼，便道出这木屑的玄机来。
　　“槐木。”
　　那魇中格外而生的鬼魂，就是由槐木产生。
　　而木偶又向来是由人支配。
　　看到谢必安与范无咎严肃的神色。
　　老太太察觉到了这玉的不对劲。
　　她赶紧说道：“那个人给我这玉，说能滋养魂魄，不至于魂飞魄散。”
　　“玉石属阴，槐木在中，玉石确实滋养了鬼。”
　　“只不过滋养的是木中之鬼。”
　　而且是损老爷子的魂魄而利木中鬼。
　　“你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吗？或者长什么样子？”
　　尽管知道老太太看不到自己，但萧毅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样误导人的“专业人士”，萧毅觉得有必要将他抓来玄学局好好重新学习改造一番。
　　自己水平次还那样瞎指导，这不是害人吗？！
　　萧毅愤愤不平。
　　范无咎将萧毅的问题对着老太太重复了一遍。
　　“他长得……”
　　老太太努力回忆，却发现自己完全记不清了。
　　那人的长相就像记忆中的一个缺口，黑洞洞的蒙着一层雾。
　　哪怕她再怎么努力去想，也无法回忆起。
　　“我只记得他……对了！他的手上有一个镯子。”
　　老太太猛的想起这一点特征。
　　“是银镯子。”
　　谢必安点了点头。
　　那人实在古怪异常。
　　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本就想将矛头指向入魇的黑白无常。
　　只是是谁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知道黑白无常来到人间，且会前往日落大厦捉拿这只恶鬼？
　　除非未卜先知，不然也太过神机妙算。
　　“……他会在地府受苦吗？”
　　在范无咎持着锁链转身时，老太太似乎是踌躇许久。
　　又下定决心又问了一句。
　　“他生前从来没有做过坏事。”
　　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只是为何突然而死，死后魂魄为何转变为恶鬼。
　　一切疑惑，皆无从得知。
　　老太太看着不似人形的恶鬼好像又要落下泪来。
　　听说地府为了惩罚生前作恶的人和死后作恶的鬼，有刀山火海，有铜柱油锅。
　　有许多折磨至极的刑罚。
　　“一切善恶，在地府自有定夺。”
　　黑无常眼眸不羁，耳坠微晃，说出的话却与外表不符的正经。
　　“执法严明，从不误判。”
　　只是范无咎没有说的是，身上负有罪孽的鬼会在判定后前往五道。
　　——天人地狱恶鬼畜生。
　　地府判官，从不误判。
　　一个人的罪孽假设在人间暂且逃脱，在地府也无法掩藏。
　　所有善人都有应得的回报，所有恶人也都有应有的惩罚。
　　因果轮回，天道奖惩，向来公平。
　　在地府，可以找到所有的答案。
　　老太太听着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想再伸手碰一碰被锁链锁住的恶鬼。
　　可恶鬼却颤抖着躲开了。
　　这一动作却激的老太太流下泪了。
　　“树铭，等等我。”
　　要在奈何桥边等等我。
　　我很快就能赶到。
　　这句话她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可是异化越来越严重的恶鬼却无法与她对话。
　　这段时间仅有的对话便是来回的这几句。
　　“春秀，杀了我，杀了我。”
　　只片刻她便不知哭了多少次，哪还看得出最初站在门外的泼辣模样。
　　温凉的指尖触上了她遍布皱纹的额顶。
　　泪眼朦胧中，老太太看到长发的白肤青年垂眸。
　　然后自触到额顶的指尖有暖流而下，
　　宛若春风吹过，连同经脉发丝都一并舒展了开来。
　　轻柔的风将她心中的怨，懊悔与不甘都扫去。
　　窗外已近黄昏时分，火烧穹光爬上日落大厦陈旧的玻璃窗，肆意涂抹进来。
　　照的老人的花白头发是明亮的一团。
　　一根一根好像燃烧着的生命
　　老人虔诚闭眼，面容安详，接受法力的洗礼。
　　橙黄的明艳落日光镀上青年拂动的墨色长发，给冷白发光的皮肤添上辉煌至极独属于人间的凝墨重彩。
　　——宛若仙人抚顶，恩泽众生。
　　这是无常的另一大职责，不仅抓捕鬼，也度化被鬼气所伤的世人。
　　老太太会逐渐忘记这一段记忆，她只会记得自己的爱人已经身死，而后便没有其他了。
　　这多日的苦痛和身上的伤痕也一并被治愈。
　　余晖漫上谢必安的脸庞，给这冰冷的容颜带上几分柔软温度。
　　想不到向来面冷的白无常大人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萧毅在心中感叹着，却发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声。
　　好在声音够小，应该没有人发现。
　　“他向来如此。”
　　边上的范无咎蓦地出声。
　　他听到了萧毅不小心说出的感慨，然后说了这样一句。
　　萧毅转过头看向范无咎。
　　这位黑无常大人一同笼在光中，他的眼眸凝视着像在发光的谢必安。
　　桃花眼笑的一样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第19章 秘密
　　“你还知道你大学时暗恋的是谁吗？”
　　“嗯。”
　　“真的？和兄弟说说名字呗。”
　　“嗯。”
　　“……说呀！”
　　“嗯。”
　　这下崔非雨才察觉到不对劲来，好像无论他说什么，萧毅回答他的都是一句“嗯”。
　　他凑近了些仔细观察萧毅的脸，金边眼镜下的眼睛好像失神。
　　于是崔非雨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
　　“你是傻子的话就‘嗯’一声。”
　　听到他的问题，萧毅依旧是正经着一张脸。
　　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听到问题就直接跳起来，而是坚定地回答：“嗯。”
　　崔非雨：……
　　好家伙，破案了。
　　他和萧毅说了那么多事情，差点就要从百草园聊到三味书屋，盘古开天地聊到新中国成立，结果这家伙一直处在失了魂的状态？！
　　崔非雨默默攥了攥自己的拳头。
　　但是想到萧毅在他眼皮底下失了魂，还是在日落大厦这遍布怨气的鬼地方。
　　不会是玄学界众人抓鬼，顺便把萧毅的魂给抓去了吧？
　　“怨气没了！？”
　　一位正摆阵施法的人士突然叫出声。
　　他惊讶地看着自己掌中罗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虽然知道未除楼中恶鬼的情况下捉鬼，无异于治标不治本。
　　但秉着能除一点是一点的原则，哪怕进去里头除鬼的两个小伙子除鬼失败。
　　他们也不至于无功而返。
　　可是在刚刚，原本还在和他们负隅顽抗的怨气突然就那样消失了。
　　无影无踪，仿佛从没有发生过。
　　“楼中恶鬼已除。”
　　崔凌玉赞叹似的点了点头。
　　没想到那两名年轻人居然成功捕获了作乱的恶鬼，真是人不可貌相。
　　在众人的注视中，面前紧闭的房门缓缓打开。
　　两个高挑颀长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因为逆着光的原因，一开始只能看到他们完美的身形轮廓。
　　而后两人踏步而下，往前走了两步。
　　那无可挑剔的长相在众人面前显现。
　　只是这一次，在场的众人不敢再小瞧这两位容貌优越的青年了。
　　萧毅的魂体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中。
　　只是他一回过神，就看到眼前凑近盯着自己的崔非雨。
　　萧毅：！
　　吓得他往回退了一步。
　　看到萧毅终于变正常的崔非雨松了口气。
　　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萧毅，“你前面怎么失魂了？”
　　“没什么。”
　　萧毅糊弄而过。
　　谢必安往外走了几步，就被身穿中山装的崔凌玉拦下。
　　面目和善的中年人伸手递上一张名片。
　　崔凌玉笑道：“小友，认识一下。”
　　看到崔凌玉的动作，其他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无关其他，能让崔家家主主动结识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见。
　　崔家是玄学界的一大世家，为地府崔判官的后代脉支。
　　在玄学界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更何况崔凌玉是崔家家主，更是位高权重，十分有威势。
　　因此，能让崔凌玉主动结识，对象还是如此年轻的两位青年，实在是难得的机遇。
　　众人的眼神中透着已经是不知道惊羡还是嫉妒的复杂意味了。
　　毕竟这么一下就能除去恶鬼，也能看出两名青年足够强的实力。
　　“嘁。”
　　嘴角生痣的中年人隐在人群中撇了撇嘴。
　　前面就是他率先对谢必安范无咎表示不屑。
　　没想到这两个小白脸还真捉鬼成功了。
　　一定是误打误撞！
　　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谢必安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样难得的机会，没有一个人会拒绝。
　　“不用。”
　　谢必安出声。
　　似乎这一张名片，在他眼中与一张普通的纸片没有什么差别。
　　谢必安这毫不犹豫的拒绝动作无疑让众人又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几位因为一不小心吸过了头，甚至还咳了两下。
　　花费千金求也求不到的机会，就这样直接拒绝了？！
　　连萧毅边上的崔非雨都忍不住拍了一下萧毅的肩。
　　“你这兄弟，还挺傲的啊！”
　　只有萧毅体会到了一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他在心中摇了摇头。
　　愚蠢的凡人啊。
　　或许这张在他们眼中价值万金的名片，对于白无常来说，还没有魇中的纸片人公主来的有吸引呢。
　　而且要论资辈……
　　可能崔家家主都要叫七爷一声前辈呢！
　　“无事。”
　　同样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如此直接拒绝的崔凌玉嘴角的笑一僵。
　　但也没有气恼，他将名片朝到站在谢必安身后的范无咎身上。
　　眼前的褐皮男子虽然弯着一双桃花眼，看起来比清冷的谢必安更平易近人。
　　但晃动的金玉耳坠与颇有攻击性的浓颜长相让人同样不敢接近。
　　眼神在名片上扫过。
　　范无咎勾起了唇，本就狂放不羁的面容更加邪气万分。
　　他宽阔的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边的谢必安。
　　范无咎笑道：“我听他的。”
　　崔凌玉早就看出眼前两人关系不一般，对自己被拒绝也早有预料。
　　于是从容着收回自己的名片。
　　“那有缘再会。”
　　萧毅作为玄学局的正式员工要留下来处理剩余事情并做好记录的工作，谢必安与范无咎便先行离开。
　　见黑白无常即将离开的背影，崔凌玉还是忍不住迈出腿又问了一句。
　　“敢问小友何方人士？”
　　还没走远的范无咎随意地挥了挥手。
　　“路过的好心人士。”
　　崔凌玉只听到这一句应答，然后两人就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
　　不可置信的崔非雨询问萧毅。
　　“他们到底是何方人士？感觉大有来头。”
　　历经千年，人间的玄学界早就发展出了不同的脉支。
　　有世家跟上时代脚步进入大众视野，也有世家选择低调隐居凡间。
　　因此崔非雨怀疑谢必安范无咎是哪个低调世家的传人也不一定。
　　看到朋友这般疑惑的模样，萧毅笑着摇了摇头。
　　要问七爷八爷是何方人士？
　　那大抵应该是阴间的好心人士吧。
　　谢必安走出日落大厦的时候，外面的落日已经隐了。
　　天色都暗了下来。
　　风从不知何处吹来，又往不知何处吹去。
　　撩起一缕细长的发丝，在被指尖触碰时回落离去。
　　范无咎垂眸望向自己抬起的指尖，那相触的一瞬仿若错觉。
　　他勾起唇，眼中却转过无奈的笑。
　　乌云渐渐聚了起来，厚重地压在他们的头顶。
　　夏天的真是奇怪，明明上一秒还是日落西山，下一秒就会变成暴雨前夕。
　　察觉到了变化的天气，街上的行人都不禁加快脚步。
　　以至于到暴雨落下时，整条街上只有这一前一后行着的两人。
　　他们不撑伞，依旧像平时一般行着。
　　奇怪的行为惹得注意到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只是雨幕稠密，看不清他们的脸。
　　因此注意到他们的人也恰好看不见他们的身上滴水未沾。
　　不绝的雨滴落在黑白无常的身上就像为他们打上了一层轮廓。
　　咆哮的雷声在谢必安的耳边不断响着。
　　就像远古野兽的吼声。
　　谢必安突然停住脚步，他转过头看向谢必安。
　　泼墨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摆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明明分毫未湿，却带出数滴晶莹的雨滴。
　　蓦地对上谢必安转过来的目光，范无咎明显怔愣了一下。
　　但又立马恢复成惯常的姿态。
　　“无常大人，有何吩咐？”
　　他朝谢必安眨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
　　在迷蒙的雨中更显多情。
　　“范无咎。”
　　谢必安风波波澜未动，一场大雨衬的他皮肤更为冷白。
　　明明雨水并未打湿他，可隔着雨帘他的凤眸也像是添上了柔的水雾。
　　“你是因何而死？”
　　注视着他的桃花眼眸飞快闪过一瞬失神。
　　瓢泼大雨中，范无咎的眼眸晦暗不明。
　　“秘密。”
　　他笑容不变。


第20章 地府
　　范无咎的瞳孔宛若漩涡，能将注视的人一同吸进去。
　　不断坠下的雨滴打断了对视。
　　他眉眼俱笑，上扬的眼尾是几分漫不经心。
　　看起来毫不在意谢必安前面问出的突兀问题。
　　凤眼从男人不自觉绷紧的肩颈淡淡扫过。
　　谢必安挪过了目光。
　　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雷霆雨势便停歇了下来。
　　两人慢慢地沿着街道走着。
　　街边伫立着高楼大厦，宽阔道路上往来的车辆不停。
　　这新奇的一切无疑都在告诉黑白无常两人，进入凡间的新时代已经完全不同了。
　　大约走到了他们在人间的住处门口，谢必安和范无咎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彼此的身后是各自紧闭的房门。
　　手腕被另一人的手掌握住。
　　“无常大人。”
　　身量颀长的男人微微垂下头看他，浓密的眼睫被上方而来的灯光打下一片阴影。
　　“一起去趟地府。”
　　握着谢必安的手一动，拉着谢必安往前，眼前的场面便如潮水便从身后褪去。
　　仿佛自此穿过了一道无形结界。
　　乍然天光大变，而幽冥界的迷雾四起。
　　阴风吹向脸庞，他们已从人间来到冥界。
　　谢必安挣脱了范无咎握着他手腕的手，灼热的掌心在突起的腕骨摩挲了一下。
　　他悄悄收紧了手指。
　　大雾障目，看不清来路。
　　在屋中隐约可见一巨大界石如山矗立着。
　　上头刻着三个泛红的大字——
　　鬼门关。
　　他们已经到了冥界，也就是阴曹地府的入口。
　　再往前走两步，高耸直冲云霄的巨大石门显露在他们面前。
　　地府已入新时代，自然一切设备都进行了更新换代。
　　这更新改动当然也包括了地府的入口，鬼门关。
　　谢必安掐指施诀，一道法力从指尖流出，朝着界石飞去。
　　犹如水滴入海，法力注入了界石，从刻于其上字痕流转而下。
　　“鬼门关”三字从上至下依次闪过暗红色的流光。
　　“滴——”
　　界石发出机械音。
　　“验证通过。”
　　“欢迎来到地府，请进。”
　　随着石门的一声轰响，他们面前的沉重石门缓缓往两侧打开。
　　直至留出一个能容纳两人通行的道来。
　　在谢必安与范无忌从门打开的缝隙中走进去后，门口的界石闪光几下。
　　而后巨大的石门缓缓又闭合住。
　　走过鬼门关，眼前又暗了下去。
　　地府的黄泉路幽暗无比，隐隐能看到成片红色的彼岸花。
　　沿着路边一直往远处蔓延。
　　像黑暗中燃烧的暗色火焰，指引着行路人前进的方向。
　　地府向来是暗的，没有日月星河高悬，也没有烈阳万里光。
　　仿佛永远处于无尽长夜。
　　在鬼门关后有一块长方形的石块。
　　范无咎对着束缚着锁链的恶鬼指示道：“将你的手放上去。”
　　黑漆漆的恶鬼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要不是手上还束缚着锁链，估计难以辨认。
　　恶鬼伸出手，依言将自己的手掌贴到了石块上。
　　此时已经全然看不出在魇中张狂嚣张的模样了。
　　毕竟谁能想到进入自己魇中的不是普通的捕鬼人，而是隐藏了身份的黑白无常呢？！
　　能让这二位爷亲自入魇来抓自己，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鬼生无憾了……
　　在恶鬼将手掌完全贴上石块时，石块泛起荧荧的亮光。
　　才发现眼前的长宽石头并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通体剔透的玉石。
　　只不过因为幻境实在太昏暗，以至于这玉石看起来不过是一块朴石，在发光时才能看出其真貌。
　　玉石的内里运转着潺潺流水般的灵气。
　　此石名为序石，有统筹排序之用。
　　看到序石启动成功，谢必安与范无咎便向玉石中注入各自的一点法力。
　　而后一声响从玉石中传出。
　　“识别成功，已自动帮您排序。”
　　“请领取您的序牌。”


序石内灵力涌动，在其上方缓缓凝成一片不知什么材质的圆形牌，不到手掌大小。
　　凝聚成功的序牌下滑，慢慢飘到了恶鬼的上方。
　　还未等恶鬼伸手接过，那序牌就飞入了恶鬼的头颅…
　　只觉一阵能量波动，头顶的序牌就不见。
　　“往前走吧。”
　　“彼岸花会指引你的方向。”
　　幽暗中沿着岸边生长的彼岸花如燃烧至天际的火焰。
　　黄泉路上没有火焰，只有长开不灭的红色彼岸花。
　　恶鬼愣愣地转过身，沿着无形的指引往前走去。
　　随着他的行走，他身上漆黑的雾气与污垢像附着其上的泥壳一般缓缓剥离。
　　逐渐显现出魂魄的本身模样。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子。
　　确实如老太太所说，老爷子生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魂魄不会骗人。
　　谢必安望着老爷子魂魄的背影微微眯了眼。
　　老爷子死后魂魄却化为罪孽深重的恶鬼，甚至主动害人造成日落大厦的多个死亡事件。
　　这其中突然转变，是否一开始就与那所谓的“专业人士”有关？
　　目送着魂魄踏入黄泉路，谢必安和范无咎还不能立马离开冥界。
　　因为在魇中强行脱身中止进程，所以范无咎还需要将窥生镜中的记录一并提供给阴司。
　　以方便阴司审判。
　　否则范无咎就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现在我可以说是戴罪之身了。”
　　范无咎开口，不加掩饰的眼神落在了身边谢必安的脸上。
　　这是自来到地府后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交谈。
　　冥界的阴风阵阵，黄泉路边的忘川河水波滚滚。
　　吹的范无咎长发飞动。
　　大约是嫌这乱动的长发太过烦扰，他便抬起了一只手，不知从拿取出的发带被他虚握在掌中。
　　绣金线的黑底发带垂下搭在他的小臂上，与健康的褐色肌肤刚好相称。
　　抬起的小臂肌肉流畅，只动作两下，那长发便已系好。
　　谢必安抬眼对上范无咎的笑颜。
　　对上谢必安的眼神，明明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模样，但范无咎笑的更为放肆。
　　他勾起唇，俊脸不加掩饰地凑近。
　　在昏暗的环境中，范无咎含笑的眼眸更显得明亮多情。
　　耳侧的金玉耳坠几乎要摇晃着碰到谢必安的脸侧。
　　突然过近的距离让谢必安下意识的绷紧了脊背，但范无咎很快拉开了距离。
　　他微微垂眼看来，锋利的高眉骨给眼睫打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让这眼眸更为迷人。
　　一双手伸到谢必安面前，手指修长，腕骨突出。
　　手掌上安静的躺着漆黑的勾魂锁。
　　“快些逮捕我吧，无常大人。”
　　范无咎笑着眨眼。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必安拿出手铐：你再骚？


第21章 论坛
　　最后谢必安还是无情拒绝了范无咎这奇怪的请求。
　　听到谢必安的拒绝，范无咎似乎还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手。
　　他的握着勾魂锁，收回时锁链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波涛不停的河流声更为清晰，翻滚着的忘川河就在他们眼前。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到了奈何桥前。
　　奈何桥是一座巨大的木拱桥。
　　桥上有鬼魂有序前行，在桥头根据序牌领过一碗孟婆汤，饮完后通过奈何桥。
　　自动饮汤机后有一架着的大铁锅，锅中正煮着汤水。
　　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往上冒的白烟越飘越高直至消散。
　　锅旁站立着一位银发的年轻女子，身子窈窕，但重复着拿着一根铁勺在锅中舀起汤水送入嘴中。
　　待谢必安他们走近了些，还能听到女子的喃喃自语。
　　“啥味道来着？尝尝。”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尝尝汤水的咸淡。
　　女子闭着眼仔细品味一番然后睁开眼，眼中出现了片刻的迷茫。
　　“啥味道来着？尝尝。”
　　她拿着勺子又伸出铁锅中舀了一勺汤出来。
　　如此一直重复。
　　谢必安看不下去，终于出声提醒了她。
　　“孟婆。”
　　“嗯？”
　　猛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孟婆抬起脸看向眼前的谢必安和范无咎。
　　“呦！七爷八爷。”
　　她热情的朝着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表示自己要先尝一口孟婆汤的咸淡。
　　“你前面已经尝过了。”
　　范无咎无奈指出。
　　“啊？”
　　孟婆懵了一瞬，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边上正排队等待的鬼魂们。
　　排在最前面突然和孟婆对视的鬼也一愣。
　　迎着孟婆的目光鬼魂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肯定的答案。
　　丢脸丢大发了。
　　孟婆握着铁勺的手紧了紧，慢慢扭回了头。
　　她若无其事地放下铁勺，开始转移话题：“今儿个两位爷怎么有空来地府了？”
　　“可是上次喝的孟婆汤剂量不够？”
　　孟婆的眼神在谢必安和范无咎之间来回扫了扫，突然眼睛一亮，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方块，和之前地下车库的那名男子手中的一样。
　　孟婆正对着手机疯□□作，就听到面前传来一声疑问：“这是什么？”
　　听到问题的孟婆停下打字的动作，抬起头对上谢必安冷淡的凤眼。
　　虽然这位无常大人面色如常，但眼中隐约可见真实的疑惑。
　　“你们不知道？”
　　孟婆举着手机在他们面前晃了晃，收获谢必安和范无咎的疑惑眼神后又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阎王前几日下发的，你们的工作机估计还没领，等下可以顺便一起带了去。”
　　地府也是才刚普及手机没多久，阎王为工作人员都匹配了一台手机，方便大家交流联系。
　　在冥界，虽每天有不计其数的鬼魂往生离开地府，去往凡间。
　　但也有鬼魂选择在地府中停留，所以在地府中飘荡的鬼魂数量也相当庞大。
　　为了赶上新时代，同时也为了解决地府中鬼魂精神匮乏的问题，在地府最近一次的集中会议上，阎王下达了“让每一个鬼魂都能拥有一部手机”的目标任务。
　　因此冥界工作人员已多日在冥界开展相关宣传工作，阴司也特地用数个神器构建了覆盖全冥界的专属网络，让鬼魂们上网便利，上网安心。
　　作为政策发布者，阎王率先给地府体制内的每一位员工都分配了工作机，以方便工作联系交流。
　　在地府，只需要花上一点冥币便可以拥有手机并赠送一个月的免费联网服务。
　　鬼魂用手机还能登陆冥界的公共论坛，畅快发帖子交流。
　　“在这里，你可以打发无聊的冥界时光！在这里，你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在这里，你还可以碰到地府第一美少女！”
　　“手机，你值得拥有！”
　　孟婆铿锵有力地介绍手中手机，一双眼发着兴奋的光芒。
　　引得正在自助饮汤机前用碗孟婆汤的鬼魂都一时顾不上碗中的汤，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这冥界手机，当真是如此好物？
　　“你好像在念广告词。”
　　还没等谢必安说话，边上的范无咎就已经进行点评。
　　听到范无咎的话，孟婆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倒是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话说……七爷八爷可知道自己已经声名远扬？”她目光别有深意地看向谢必安和范无咎。
　　声名远扬？
　　要说声名远扬，那黑白无常的名号早已在人间响亮了几千年，更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世人谁不知无常勾魂索命，从地府前来勾走人死后飘出的魂魄？
　　因此孟婆突然说的“声名远扬”，并没有引起谢必安与范无咎的太多反应。
　　见谢必安没有反应，甚至连范无咎也只是懒懒地挑了下眉，她便将手机屏幕凑到谢必安与范无咎的面前。
　　“你看，你们才去了凡间几天，就貌似已经红遍整个凡间了呢~”
　　谢必安仔细看去，首先映入眼帘是屏幕上的一行标题大字——
　　“惊！给我孙女托梦时孙女拿着七爷八爷的照片告诉我这是她以后给我找孙女婿的标准。”
　　看完标题的谢必安：？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去。
　　这标题下还跟着许多回复，看样子应该就是宣传里所说的公共论坛了。
　　而孟婆展示给他们看的就是其中一个帖子。
　　【死了也爱吃榴莲】不是说七爷八爷去人间了吗？才两天时间怎么人间都知道了？
　　【奈何桥旁苦等一帅鬼】我给我孙子托梦聊天的时候也聊到这个了。问我孙子是从哪看到的，说是在一个直播里出现了两个超级大帅哥，然后就火上热搜了。
　　【爱吃瓜的鬼】真的？
　　【转世为神】我就说看到的截图怎么那么像七爷八爷呢！别说这照的还怪般配的。
　　【死了也爱吃榴莲】楼上的别乱说，小心被禁言！
　　后面的回复都是说自己托梦时碰到的类似相同情况，无一不都在透露一个消息——
　　黑白无常貌似在人间靠颜值火了？
　　因为近日地府发售手机，所以众鬼魂花费积攒的能量托梦给子孙让其帮忙多少点纸钱，最好再多来几十个亿。
　　只是没想到在梦中与子孙寒暄时居然听到了如此令鬼震惊的一手咨询。
　　转瞬间谢必安已经将帖子翻到了底，下面显示着一条最新的跟帖，也就是该手机账户的跟帖。
　　【地府第一美少女】按照七爷八爷的长相能在人间火一把不是没有道理的啦~~~
　　谢必安的视线在那荡漾的波浪号上停留了几秒，转头看向正期待他反应的孟婆。
　　“地府第一美少女？”
　　“正在在下。”
　　自称美少女的孟婆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孟婆：谁有意见？


第22章 九幽
　　孟婆骄傲自领了“地府第一美少女”的称号，但没等到两人反应。
　　见面前谢必安与范无咎不置可否的模样，便从他们手中夺回了自己的爱机。
　　“不与你们多言，快些去领你们的工作机。”
　　孟婆一边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一边转头走，“我到下班时间了。”
　　还没等谢必安和范无咎说话，孟婆就背对着黑白无常挥了挥手，转瞬间就跑的不见人影了。
　　望着孟婆快速消失的背影，谢必安和范无咎对视一眼。
　　“她下班一向是最积极的。”范无咎摊了摊手。
　　若是孟婆走的慢了些听到这话，必然要倒着走回来朝他们大声说一句“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的口号。
　　而后范无咎便需要前往阴司提交窥生镜中的记录以作审判。
　　阴司大堂的大门紧闭，石制的门面上雕刻着九幽十八狱的绘图。
　　栩栩如生，令路过的鬼无一不心生惧意。
　　大门两旁各立着两只青面獠牙的兽，体态庞大，姿势威武。
　　全身也是石制，但一双眼似是活物，能注视来人。
　　谢必安看着范无咎拿着窥生镜踩上一截台阶，他向前的动作蓦地停住，转过了身。
　　被金纹黑底发带束住的长发随着动作摆出了一个弧度，就像一条优雅的尾巴摇过。
　　因为脚踩上台阶，范无咎本就比谢必安高了半个头的身体更显的高大，窥生镜半握在他的手中就像折射出亮眼的光。
　　范无咎微笑着的桃花眼自上而下俯视正微抬着脸看向他的谢必安。
　　明明是惯常含着情意的眼眸，此时由于眼睫微掩竟流露出奇怪不明的威来。
　　“无常大人，可是要在此等候于我？”
　　范无咎的唇角漾开一个张扬的笑，微挑的眼角和飞扬的眉好不风流。
　　仿佛前面不经意的威势不过是错觉。
　　谢必安眼神一动，错开了范无咎的目光。
　　虽然无常守则有规定黑白无常必须同时行动，一起办公，甚至抓捕而来的恶鬼在序石上领取序牌前都需要黑白无常的法力同时注入序石中。
　　但是恶鬼已步入黄泉路，说明此刻已非工作时间。
　　在非公务的私人时间，黑白无常自然可以自由行动，不受限制。
　　因此，谢必安完全可以就此离开，独自回到人间。
　　听到范无咎调笑意味的话，谢必安却并没有直接冷着脸转身而走。
　　“我等你。”
　　谢必安说。
　　他在范无咎手握的窥生镜中能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向来冷着的瑞凤眸一如既往的冷着，只是淡色的琉璃眼瞳中有纯粹的认真。
　　话音刚落，范无咎面上的笑显而易见的怔愣一下。
　　似是掀去了那层拦着的雾，那双桃花眼定睛看了谢必安的脸庞一眼。
　　“好。”他复又展颜笑了，“我马上就来。”
　　范无咎转身而去，宽阔的肩膀像是能生两翼。
　　两侧的巨兽朝他看去，石门喑哑缓缓张开。
　　带着窥生镜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石门在眼前关上，谢必安站在门口没有动。
　　范无咎去阴司提交窥生镜，谢必安确实可以提前离开。
　　但这次魇被迫中止的事件，明显并非范无咎一人所为，谢必安同样不能脱责。
　　只不过是范无咎将明眼上可追究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无常虽无心无情，但也不可不知义理。
　　因此纵使只需范无咎独身前往阴司提交窥生镜，谢必安也无法做到全然不顾一走了之。
　　他抬起眼，面前的阴司大门威严不可直视，两只石雕巨兽的眼睛又重新凝视站在门口的来人。
　　神秘，森严，恐怖。
　　向来都是地府的代言词。
　　阴司鬼差无心无情，执法公正严明。
　　而一切的善与恶，都将在这里得到最终的审判。
　　“范无咎。”
　　“身为勾魂使者，却中断魇中流程，致使无法提供恶鬼罪状。”
　　台上一玉面官郎正坐，他左手执一书簿，右手高拿一笔，一双眼直直看向来人。
　　明明俊眉星目，但眼颇有威势，仿佛能洞察眼前万事。
　　地府赏善、罚恶、察查、阴律四司。
　　赏善司对生前善小鬼给予奖赏，罚恶司对作恶之鬼进行处置，察查司洞察冤错平冤昭雪，而阴律司则联通阴阳，可为善者添寿，；令恶鬼归阴。
　　在台上端坐的，正是阴律司判官崔珏。
　　“有窥生镜为证，一切所为皆并非本意。”
　　面对此番威势，范无咎只稍稍抬起手，掌中窥生镜便翻转而上，径直飞向崔珏手中。
　　崔珏接过窥生镜，右手笔尖在镜面上一点，那光滑镜面便如同平静水面被触了一点。
　　自笔尖落镜点泛开一圈圈涟漪，一直蔓延出镜外周边。
　　随着波纹的扩散，原本记录在窥生镜中的画面也由此显现在面前。
　　画面中鬼气环绕，黑气冲天，一时竟看不清现场状况。
　　足以看出这制造魇的恶鬼能量之强大。
　　崔珏观察窥生镜的眼神更认真了点。
　　难道黑白无常第一次去人间，就碰到了如此强大嚣张的恶鬼？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刹那间画面中的黑雾收拢，顷刻少了大片。
　　一张俊美的面孔从散去的雾气中显现，耳侧金玉耳坠摇晃，微眯的桃花眼中含着慑人的眸光。
　　而为祸的恶鬼正缩在墙角，甚至能瞧出瑟瑟发抖的模样。
　　这位黑无常大人面色不动，手中勾魂锁一伸便轻易将这鬼给钩住。
　　崔珏正疑惑这前面画面中漫天怨气不像是这墙角的鬼所能制造，就听到这抓捕动作无比利索的黑无常开始对着窥生镜的自言自语——
　　“我也不想这样，我是被迫的。”
　　说完后，范无咎的手一收，那恶鬼就被锁链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崔珏：……
　　你看着像是被迫的吗？！
　　崔判官差点就将手中的判官笔给摔了。
　　察觉到崔珏的恼怒眼神，范无咎却依旧漫不经心地挑挑眉。
　　“若是无事，我先行一步。”
　　他转过了身。
　　“他等在外头？”
　　身后的崔珏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
　　范无咎往外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金玉耳坠微微晃着。
　　“你是当真全忘了那九幽煅心之苦？”
　　崔珏的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严肃万分。
　　“九幽煅心……”
　　范无咎的脚步停住了，唇缝吐出这四字，似是在笑。
　　他垂下了眼，浓密眼睫掩住眸中情绪。
　　怎么敢忘？
　　地府幽冥背阴山之后有九幽十八狱，为纯阴无阳之地。
　　九幽是连鬼都无法忍受的存在。
　　身上负有极大罪孽的恶鬼会在罚恶司接受审判后进入十八狱受到处罚。
　　同样，鬼差犯下大错也会送往九幽接受处罚。
　　冥界的阴司鬼吏无心无情，执法公正，从来不会徇私。
　　对犯错的鬼差也是如此。
　　原本停住的脚步复又动了。
　　“我饮了孟婆汤，已尽忘前尘。”
　　渐行渐远的声音仿佛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崔珏就这样看着范无咎的身影在眼前慢慢消失。
　　而后他提笔，犹豫几分，还是在窥生镜镜面上题下了“待”这一字。
　　冥界没有苍穹，只有压的很低的乌云似的鬼气。
　　忘川之水通天垂涌而来，又咆哮着奔腾而去。
　　在忘川河的尽头，便是地府的背阴山，山后就是九幽之地，即二九一十八的地狱。
　　背阴山宛若死去巨兽的漆黑脊骨，在冥界的最边界静静盘亘着。
　　在谢必安的思绪即将和流淌而去的忘川水一样飘远时，石门重新开启的响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石兽缓缓移动巨大的兽首，眼珠齐齐盯向踏出门槛，站在门前的这人。
　　在二兽朝首之间，桃花眼眸的男子笑着看向谢必安。
　　“久等了。”
　　无常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的更新久等了
　　我的读者们（叼花）


第23章 好友
　　谢必安与范无咎再回到凡间时，已是凡间的夜晚了。
　　街上只有路灯在不倦的亮着，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
　　他与范无咎道别后各自打开门走进了属于他们在人间的住所。
　　房子并不算太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干净，应是在他们入住之前专门请人打扫了一遍。
　　不过无常并不在意什么大小装修问题，对于谢必安来说，只要在茫茫人间寻一处容身之处便可。
　　夜晚间屋内光线昏暗，唯一的光只有从窗外透进的如霜月辉。
　　谢必安没有打开屋内的灯，任由自然的光线将屋内浸透。
　　他径直走到阳台。
　　分配给黑白无常的屋子是一栋高楼的一层，谢必安在阳台上能看到整个A城的夜景。
　　不灭的灯光连缀成人间的星河。
　　这是新时代独有的世间烟火。
　　夜间的凉风吹的泼墨发丝微扬，谢必安靠在玻璃阳台的边缘，拿起刚拿到的方块。
　　也就是称作手机的东西。
　　前面谢必安与范无咎正准备离开阴司时，忽的听到有人在唤他们。
　　“七爷——”
　　“八爷——”
　　不远处传来来自牛头马面的殷切呼唤。
　　一张牛脸和马脸眼中饱含热泪。
　　“七爷八爷啊，真的太久没见了！”
　　终于奔到谢必安和范无咎面前，牛头马面激动地寒暄。
　　尤其是马面，差点就要高兴的和白无常来一个阔别已久的握手。
　　听说这是新时代凡人的打招呼方式，可时髦了。
　　但他的手才刚往前伸了一点，就被边上黑无常不着痕迹的用手拂开了。
　　握手握了个空的马面：……
　　没想到还是这八爷最为迂腐！
　　为了缓解手悬在空中的尴尬，马面掏出了两部手机——也是他们前来的目的。
　　“这是给你们配的手机。”
　　他将两只手机递到黑白无常面前。
　　也不知是专为员工定制的特别版本，这机身颜色还是很符合黑白无常的一黑一白。
　　马面正在为自己与牛头为黑白无常“千里”来送机的同事情谊而感动，甚至圆圆的马眼睛中都要酝酿出一汪晶亮的泪珠来。
　　只是还没等他酝酿成功，手中的白色手机就被一只手给拿走了。
　　“八爷你拿错了，你的是黑色那只。”
　　马面赶紧先停止自我感动进程，提醒拿走白色手机的范无咎。
　　白壳手机在修长的手中转了个圈，纯白色与褐色的肌肤格外映衬。
　　范无咎抬眼看向马面：“这黑白手机有何区别？”
　　被问到的马面细想了一下，盯着马脸认真回答道：“并无区别。”
　　一边的牛头觉得马面说的不严谨，还补充了一下漏洞：“应该说除了外观外，并无区别。”
　　“好的。”
　　修长的手指搭着白壳手机在两指间又转了个圈，就像飞出的回旋镖。
　　一个帅气的回旋后被范无咎拢在掌心。
　　“那这归我了。”
　　范无咎挑着眉笑道。
　　懒懒的眼尾微翘，偷扫了一眼身边的冷面无常。
　　“这这这这……”
　　这合适吗？
　　牛头马面东看看西看看，却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那白壳手机应是为白无常准备的才对。
　　正当他俩牛头不对马嘴东扯西扯还没扯出两句时，马面手中的黑壳手机也被人抽走。
　　雪肤凤眸的青年宛若不应生长在地府的莲，洁净的仿若沾染不上一点尘埃。
　　纯黑的手机在他的指尖，更显的手指如玉。
　　牛头马面就看着谢必安将手机收回了自己的袋中。
　　于是这黑壳手机便成为谢必安的工作机。
　　按在侧边按键上的手指一动，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在幽幽的手机屏幕冷光下，谢必安的脸更显的瓷般的冷白。
　　只有唇是极红的，是连夜色都掩盖不住的红。
　　手机屏幕上已经自带了几个地府设置的默认APP。
　　其中有一款应用图标是漆黑一团，谢必安点了进去，APP里面是清晰的论坛界面。
　　这应该就是之前孟婆所提到的鬼界公共论坛了。
　　地府中普及手机的速度很快，手机一经发售就被在地府待的早已寂寞万分的鬼魂们抢购一通。
　　因此手机中自带的公共论坛也变得十分热闹，大家迫不及待的在此处进行发言，肆意抒发了千百年没有尽情聊天的欲望。
　　要知道在地府他们都不敢高声说话，怕一大声就引来路过的鬼差，被治一个在夜间高声喧哗罪。
　　可问题是，地府根本没有白天啊！
　　还好时代发展了，地府的治安也在进步，这样离谱的条例大部分都被废除了。
　　“灌水”谁知道我在奈何桥边看到了什么？
　　【最讨厌榴莲】你看到了什么？
　　（楼主）【一只阿飘】一个□□鬼哈哈哈哈哈！
　　【转世为神】看来楼主真的是寂寞疯了。
　　【死了也爱吃榴莲】一楼别走，我们来讨论一下榴莲到底好不好吃！
　　“提问”孟婆喝了孟婆汤也会有一样消除记忆的效果吗？
　　【加我私信看□□洗澡】孟婆汤对孟婆的效果应该不大，但是也有短暂消除最近几分钟记忆的效果。
　　【奈何桥苦等一帅鬼】肯定有效果，我看她上次蹲那奈何桥边喝了半天呢。
　　【地府第一美少女】楼上的，你是在造谣！
　　“提问”黑白无常是一对吗？
　　【爱吃瓜的鬼】是新鬼吗，这问题你也敢问。
　　【想不出网名了】是的，黑白无常确实是地府的一对勾魂使者。
　　【悲伤的鬼】慎言慎言。
　　——此贴已被删除——
　　谢必安随意翻了翻，论坛发的大概都是一些交流灌水的内容，不知道今天孟婆给他看的那帖子是被删了还是如何，一时竟翻不到。
　　他将手机关了，手肘抵在玻璃阳台的边沿上。
　　夜幕低垂，今夜没有明月，只有璀璨的星河高悬。
　　所在的楼层很高，仿佛伸手就能揽住咫尺星辰。
　　来自凡间温柔的风拂起谢必安的额发，仿佛有指尖在他的脸侧温柔抚过。
　　冥界从来不会有这般景色。
　　在无尽的灰烬黑沉中，连风都不会和缓下来。
　　只有漫长黄泉路热烈生长的火红彼岸，一路烧到了尽头。
　　有人采撷一朵好似放入他发间。
　　“好花赠美人。”
　　“别冷着脸，美人应与笑颜开。”
　　彼岸花的花香漫上了他的鼻尖。
　　带着忘川的凉意。
　　好像注意到谢必安的出神，那人轻笑了一声。
　　眼前的薄唇微动——
　　“在想些什么？”
　　谢必安克制不住眨了眼，那突如其来的回溯画面便如同被打破平静的水面一同碎裂。
　　风又吹过，将难得恍惚的思绪骤然拉回。
　　他转过头，边上只隔了一小段距离的隔壁阳台上有人倚着。
　　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
　　桃花眼对上谢必安看过来的眼神后笑的更为热烈。
　　如同黄泉的彼岸花。
　　察觉到到凤眼中的转瞬茫然，他又笑着问了一句。
　　“无常大人”
　　“在想些什么？”
　　两者声音好似重合，但谢必安的眼中只留下一片清醒。
　　“没什么。”
　　谢必安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回答。
　　他想，看来孟婆汤的配方真的需要再改良一下了。
　　不然为什么失去的记忆会突然回溯？
　　一时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模糊的回忆。
　　应该已经被摒弃的回忆。
　　见谢必安如此冷淡的回答，范无咎也不气馁。
　　他的手拿白壳的手机在谢必安面前晃了晃，好看的眉毛一挑。
　　“加个好友？”
　　他说。
　　虽然一时不明白什么叫“加个好友”，但是谢必安大致可以猜出是什么。
　　他拿出前面被他锁屏的手机。
　　之前自己仅仅简单看了论坛的部分。
　　解锁手机后，只见屏幕右下方的绿色图标上已亮起了小红点。
　　点进去发现消息列表已经弹出了好几条消息。
　　其中有一个名叫“地府天团”的自带群聊，应该就是之前孟婆告诉他们的工作群聊。
　　里面已经有了好几段对话。
　　【孟姓美少女】欢迎七爷八爷入群~撒花.jpg
　　【牛战士】欢迎七爷八爷入群~撒花.jpg
　　【泥马】欢迎七爷八爷入群~撒花.jpg
　　【牛战士】明天需要上班吗？
　　【孟姓美少女】废话，明天是休息日，上什么班？
　　【泥马】可是工作任务没完成哎
　　【泥马】对手指鸭鸭.jpg
　　【孟姓美少女】休息日就休息，谁敢去我就暗杀了谁！菜刀.jpg
　　【泥马】好吧
　　【牛战士】马面你那什么鬼名字，太不文明了！不符合我们地府工作人员形象，快点换了。
　　【踏马】ok.jpg
　　谢必安点出对话框，去查看好友申请界面。
　　果然那里已经有了一条新的申请。
　　是来自一位系统默认头像的用户的好友验证消息。
　　【你的小跟班】是范无咎。
　　视线在这个昵称上停留了两秒，谢必安将目光又挪到了阳台对面的范无咎脸上。
　　范无咎一直在注意谢必安的反应。
　　见谢必安看过来，他笑着眨了一下眼，笑得勾人。
　　弯起的桃花眼眸中仿若盛满了今夜的星辰。
　　作者有话要说：
　　【泥马】我这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第24章 邀请
　　第二日，作为对接人员的萧毅又敲响了黑白无常的大门。
　　谢必安打开门的时候，萧毅和范无咎已经站在门外了。
　　范无咎的肩头斜抵在墙壁上，整个人透着懒散的松弛。
　　黑发如光滑的丝绸垂下，见谢必安打开了门，浓密的睫毛抬起，那笼雾的潋滟眼瞳便懒懒地扫了过来。
　　“打扰您了，七爷。”
　　萧毅用手扶了扶自己的金边眼镜，开始说明自己的来意。
　　原来是那日黑白无常除了久扰日落大厦的恶鬼，这两名神秘年轻人联手轻松除妖的消息便在玄学界小范围的传开了。
　　尤其是那收购了日落大厦聘请玄学界人士前来除鬼的老总得知这消息后，盛赞这两名年轻人年少有为，便一拍大腿联系了萧毅，说要邀请黑白无常前去今夜位于A城江上所举办的游轮宴会。
　　这次的游轮宴会规格十分高，邀请了许多A城商业大亨和各界著名人士。
　　届时宴会上将名流云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大人物都会出现在这次的宴会。
　　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因为没有黑白无常的联系方式，萧毅只能敲响了黑白无常的房门。
　　“而且那游轮还是上世纪的古董了，那老总花了大价钱买下，作为这次举办宴会的场地。”他一边说一边感叹这位老总真是财大气粗，一整栋大楼和一艘古董游轮说买就买。
　　谢必安正要拒绝这突如其来的邀请。
　　一是这奢华的游轮宴会对他们并无吸引力，二是谢必安并不想与凡间的人有过多牵扯。
　　可萧毅又想到了什么，眉头轻轻蹙了蹙。
　　“不过据说这游轮本是一艘鬼船……”
　　在上世纪时，这游轮也本是作为一次宴会的举办场所，一样的名流聚集，一样的金碧辉煌。
　　只是这艘轮船开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家都以为仅是这为时三天三夜的宴会并未结束，可到第四天时游轮依旧不知所踪。
　　这时陆上的人才察觉出不对来，开始尽力搜寻。
　　搜寻一直没有进展，直到游轮失踪的第十三天，这辆豪华游轮自己慢慢靠岸了。
　　岸上等待已久的人一拥而上，却发现游轮上的宾客早就全部死亡。
　　但都像是陷入了甜美的梦境中，表情安详，到最后也没有人调查出这诡异的死因。
　　一时之间流言大盛，都说是有冤鬼索命。
　　昔日繁华的游轮也永远停泊在了岸边，再也无人问津。
　　说到这。萧毅都忍不住嘀咕：“这老总怎么这么喜欢收购一些凶宅凶物。”
　　老总将古董游轮收购后重新翻修了一番，更比往日奢华。
　　“所以，今日？”
　　范无咎挑了挑眉。
　　听到八爷拖着嗓音的询问，萧毅无端更紧张了些。
　　“希望七爷八爷能答应这个邀约。”
　　在谢必安和范无咎面前，虽然这两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言笑晏晏，但无端总让人感到一段无形的压迫感。
　　大概这就是神的天然压迫吧。
　　萧毅在心中感叹。
　　谢必安与范无咎对视一眼，皆读懂了对方眼中想法。
　　豪华游轮宴会不想去，但若是豪华的鬼游轮宴会，去一趟未免不能有一些新的收获。
　　于是……
　　“可以。”
　　谢必安点头。
　　话音刚落，范无咎也一并说道：“我也可以。”
　　而萧毅则惊喜地睁大了双眼。
　　他原以为谢必安和范无咎大概率是不同意的。
　　因此来这一趟也十分忐忑不安。
　　主要是这位老总并不是普通的老总，他是每年会给予玄学局资金赞助的主要人之一。
　　所以萧毅来的这一趟，也是上级的要求。
　　在玄学局内部，只有玄学局局长与萧毅这个对接人员知道谢必安范无咎的真实身份。
　　其他人都以为谢必安和范无咎不过就是萧毅认识的普通朋友罢了。
　　所以萧毅也是骑虎难下，不得不来。
　　这是他才明白当时崔非雨的话语，此时听来简直是一句至理箴言。
　　“他也不想的啊，无奈那个老总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谢必安见萧毅平光眼镜后的双眼毫不吝啬地迸出兴高采烈的情绪。
　　然后萧毅强忍着上扬的嘴角故作镇定得又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七爷八爷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置办礼服！”
　　从试衣间走出，谢必安一眼就看到了试衣镜中的人。
　　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在白炽灯下西装面料显现出价值不菲的光泽。
　　白色西装与本就冷白如玉的皮肤相映衬，腰部的收窄设计更显的谢必安的腰身劲瘦。
　　加上清冷的面容，他看上去就像一位矜贵的公子。
　　对面的试衣间打开，范无咎走出。
　　剪裁得体的西装裤更显的他双腿修长，精壮的上身被裹在禁欲的黑衬衫里，但反而增添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在黑衬衫的外面还加了一件灰色的马甲，显示出充满魅力的倒三角身材曲线来。
　　似乎是显这扣的严严实实的衬衫太过束缚，他抬手将最上头的一枚扣子解开，露出一点蜜色的肌肤，那狂放的无处收敛的气息便又浓烈了些。
　　看到谢必安的西装扮相，范无咎的眼神毫不避讳的从那严丝合缝的衣襟扫过，一直落到谢必安的脸上。
　　然后暧昧地挑了挑眉。
　　他迈步至谢必安面前。
　　鞋尖几乎要抵上鞋尖。
　　“无常大人。”
　　范无咎倾身至谢必安的耳边。
　　“当真是绝色荣光。”
　　富有磁性的声音意味不明。
　　温热的吐息就这样喷洒在谢必安的耳侧，带起一点痒意。
　　语调总是习惯性的轻佻不正经，让人分不清这是一句正经的夸赞，还是一句黏糊的调笑。
　　说完这句，范无咎便转身拉开距离。
　　潋滟的眼眸轻弯，耳坠在左耳晃着，挡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肆意的耳坠和禁欲束缚的西装形成鲜明的对比，让范无咎的气质更显的神秘莫测起来。
　　他正明晃晃地笑着，范无咎的嘴角蓦地一僵。
　　颈侧忽然传来一阵疼意，就好像有人用手指掐了他的颈部皮肤一下。
　　但这位无常大人并没有生气，反而前面僵住的嘴角忽的笑开了。
　　他看着谢必安转身的背影，微笑的弧度变得更大。
　　看来自己放肆这么多次，白无常大人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可是这反应却怎么看怎么可爱。
　　像被惹毛然后用爪子挠人的猫。
　　臭着一张脸优雅地晃着长尾巴的猫主子，收回挠人的爪宛若炫耀着战利品。
　　可不知那模样只想让人低下头狠狠亲那柔软的爪子一口，不清楚自己的爪垫都是粉红的。
　　萧毅看着不露神色的谢必安和正用手轻碰自己颈部诡异微笑的范无咎，一时都不知道这时候自己开口合不合适。
　　似乎气氛正有些不对。
　　不过为什么他穿黑西装看起来像个卖保险人员，而七爷八爷简直比那屏幕上的明星还要帅气几分。
　　萧毅心中默默流泪。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此时萧毅放在袋中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名字，表情一变，对着谢必安和范无咎说道：“七爷八爷，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第25章 弹幕
　　这古董游轮如同传言的一样，被翻修的华丽崭新。
　　船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彩带灯串作装饰，瞧着十分新潮绚丽。
　　若不是确实知道这游轮是上个世纪的古董，看到的人估计都会认为这是上周刚造出来的。
　　不过细心的人还是能通过船体一些被可以留下的细节痕迹来判断出这游轮的真实价值。
　　巨大的游轮停靠在岸边，在岸上通往船体的路上还铺了厚厚的一条红毯。
　　光是在船下的红毯边上已经站了数位身着黑西装的引导人员。
　　而更夸张的是，还有架着摄像头的记者媒体等待在红毯外，等待着捕捉第一时间的影像记录。
　　还有无人机被操纵着飞在半空中为这场宴会的入场对全网进行跟进直播。
　　毕竟在这次的游轮宴会上，光是当今的顶流明星就有好几位，更别提那些A城顶层商圈的大佬们了。
　　甚至有些早已隐迹多年的巨佬，也答应出席此次宴会。
　　由此可见这次宴会盛大。
　　此时已经有陆续几位人士到场，他们在红毯上缓缓走过这条隆重的长红毯，面对着媒体的黑洞镜头从容地打着招呼。
　　虽然这仅仅是一场宴会，但是入场却还暗暗规定了顺序。
　　最先登船的是有权有势的大佬，各界的著名人士。
　　等到这些有名有脸的人登船结束后，其他剩下的受邀请人才自由入场。
　　“天哪！那是陆老先生，没想到他也来了。”
　　自从宴会登船入场开始，谢必安边上的萧毅就没停止过惊叹。
　　原因无他，这宴会比萧毅想象的要更厉害的多。
　　想到那位老总与他打电话时说这件事的话语，萧毅差点要咬手帕了。
　　老总原话是这样的：
　　“小萧啊，我明天要在游轮上举办一个宴会。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将那两个见义勇为的好心人一起邀请来，认识一下这年轻的后辈，好表达我的感谢。”
　　“不过是一个小聚会，来的是都是朋友，你和那两位年轻人不用太担心其他。”
　　要是现在再给萧毅一个回溯时间的机会，他一定回去对那老总表示，这小聚会的规模和等级简直太不小了！
　　他为自己当时的迟疑感到不识抬举。
　　萧毅的反应实在太剧烈。
　　连谢必安都忍不住扫了一眼两眼亮晶晶的萧毅，到达现场后萧毅一直都以十指交叉握拳放置胸前状的姿势观看。
　　足以看出他的激动与兴奋。
　　那些大人物入完场后，终于轮到他们入场了。
　　虽然不比前面入场的宾客咖位大，但能被这场宴会邀请的人自然也不会差。
　　大多都是世家的人。
　　一个个看去也是气度不凡。
　　连刚在弹幕上震惊感慨完一波的网友也不住在弹幕上继续夸赞。
　　【都是俊男美女，今日有眼福了。】
　　【看到了我关注的博主，高兴！】
　　【视觉享受，我最喜欢穿燕尾服的那个。】
　　【等等！黑衬衫和白西装的那两个是不是那天热搜上的素人帅哥！】
　　【哎！！！就是他们！！！】
　　网友们没有忘记，在那天的热搜上突然出现这样一个词条，#小蔡探鬼直播间帅哥#。
　　小蔡探鬼是慢手的一位灵异直播主播，以灵异探鬼和精神小伙的装扮为个人特色。
　　但这词条并不是指小蔡探鬼本人，而是指那日在小蔡探鬼的直播间短暂出现的两个帅哥。
　　是难得看见的神颜帅哥，一下还出现了两个！
　　于是帅哥在直播间出现的片段被截取下来在词条里反复传播。
　　尤其是那双冷淡的凤眼一本正经隔着镜头和你说“不要迷信，相信科学”的时候，谁不迷糊。
　　而且在镜头中一扫而过的褐皮帅哥也俊的像是一头狼，一把出鞘的刀。
　　尽管盯着弹幕时那双桃花眼透出了慑人的威来，但也只是给这张脸添上了更别样的感觉。
　　网友们表示自己更兴奋了。
　　只是那两位帅哥突然出现后又突然从人间蒸发一样，在直播间昙花一现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饶是网友们有着上天入地的信息搜索能力，也没有找出任何与他们有关的信息。
　　虽然小蔡探鬼主播多次解释那两位帅哥只是路过的路人，但并没有减轻大家在直播间蹲守的热情。
　　最后蹲守多次发现未果后，直播间的热度才慢慢下去。
　　这两位神出鬼没的帅哥似乎成为了热搜上的一个传说。
　　但是没想到在今天的宴会上竟然又看到了他们。
　　【没错！就是他们！】
　　【我失踪已久的老公们QAQ】
　　【啊啊啊啊啊真的是他们！】
　　【震惊，居然在这里看到这两位，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拜托，是没见过帅哥吗，有必要这么激动？】
　　【可是真的很帅啊】
　　【之前梦到我过世的奶奶时，我还指着帅哥的照片和她说这是我未来对象择偶标准，结果梦里我奶奶让我别瞎做梦了……】
　　因为谢必安和范无咎的出现，原本在直播中看热闹的网友也跟着一起活跃起来。
　　镜头似乎也知道了热度的上升，也十分上道地移向了正在红毯上的谢必安和范无咎。
　　而位于风波中心两人全然不知自己引起的这些轰动。
　　谢必安缓步走在红毯上，举手投足间尽是一番自成风度。
　　他的穿着像一位世家自幼教养长大的矜贵少爷，但那神态与气质却又能让人联想到吹笛观鹤的隐世高人。
　　即使面对着数个镜头神色也未改变半分，那双在光下犹如含了风雪的淡色琉璃淡淡一扫，便又引起了直播间的弹幕一片惊呼。
　　而范无咎就跟在谢必安的身后，不近不远，恰好落在谢必安身后的半步距离。
　　若是谢必安的步伐放慢了一点，肩头必然会抵上身后范无咎的肩头；而若是范无咎再加快一步，也就能撞上谢必安的肩。
　　两人就如此默契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宽肩窄腰的黑衬衫男人就这样甘愿落后半步，明明看上去像一只充满力量危险的猎豹，却在那人的身后呈现出保护者的姿势。
　　不动声色。
　　三人中要说最紧张的只有萧毅了。
　　谢必安和范无咎不知道在他们面前那么多黑洞洞的镜头是什么，但是萧毅可再清楚不过。
　　那都是记录着他们一举一动的东西啊。
　　虽然萧毅也可以说是见过一点世面的人，但现场的一切都有些超乎他想象了。
　　一想到自己的任何反应都会被记录下来然后放在网上，他就止不住紧张。
　　让他忍不住拘谨，连脚步都迈的比往常要小。
　　尤其是走上船的时候还有两侧的服务人员朝着他们鞠躬欢迎。
　　更让萧毅觉得不适应。
　　不过看到走在前头如寻常散步的七爷八爷，萧毅那惴惴不安的心又放松了一点下来。
　　尤其是发现自己身上的黑西装和游轮服务人员身上穿着的制服竟然还是同款后。
　　萧毅：……
　　果然他不应该在红毯上。
　　游轮巨大，走上来首先感受到的是宽敞。
　　已经上船的宾客一些在里面的宴会厅活动，还有一些分布在空阔的甲板上。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照的江面澄净，宛若一块巨大会反射光芒的玻璃。
　　江面宽阔，一眼甚至望不到头，让人有种误入海面的错觉。
　　“萧毅！”
　　谢必安他们三人才刚上船，就听到有人在叫着萧毅的名字。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名年轻人在朝着他们热情地挥着手。
　　正是在日落大厦碰到的那位，萧毅的大学同学崔非雨。
　　作为玄学界的一大世家崔家的家主之子，收到了今日游轮聚会的邀请应该也不奇怪。
　　崔非雨今日穿的一件墨绿色的西装，看起来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
　　“真巧啊，又见面了！”
　　崔非雨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一把揽过萧毅的肩膀。
　　没想到能在今天的宴会上又能碰到萧毅和这两位神秘的好心人士。
　　“今天穿的挺……挺护眼啊。”
　　萧毅十分真诚地称赞。
　　崔非雨墨绿色的西装外套上还很骚包地别了一个胸针，在阳关的照射下璀璨发光。
　　但崔非雨对萧毅的称赞却并不领情，他伸手锤了萧毅的肩一下，纠正道：“明明是帅气！”
　　说完后他的目光止不住地落到谢必安和范无咎身上。
　　虽然这两人之前没有领他父亲的情，但不可否认，这两人确实有点东西。
　　而且今天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没穿普通的纯色T恤，反而难得换上了正装，看起来……
　　看起来更帅了。
　　崔非雨默默地想。
　　果然人靠衣装，帅哥穿什么都帅。
　　“上次忘问了，不知道二位如何称呼？”
　　崔非雨开口。
　　谢必安抬眼，眼前的崔非雨正看着他和范无咎。
　　崔非雨的眼中有着期待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约是怕这样的请求又被谢必安和范无咎十分无情地拒绝，就像上次拒绝收下崔凌玉的名片那样。
　　还没等谢必安回答，一旁的萧毅又提起了心。
　　上次在日落大厦，崔非雨数次询问关于谢必安和范无咎的信息都被萧毅模糊带过。
　　毕竟白无常谢必安黑无常范无咎的名号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若是寻常人说不知道也还有可能，但要是玄学界的人不知道谢必安与范无咎这两个名字，那可是要令人笑掉大牙的。
　　因此，当崔非雨询问谢必安和范无咎应如何称呼时，萧毅不禁提起了心。
　　万一七爷八爷一口气就报出了本名，他得想象该如何和崔非雨解释这一切都是巧合。
　　“谢七。”
　　谢必安看着崔非雨回答。
　　无论何时，被这一双漂亮但冷冽的眼睛注视，总是会紧张。
　　像是怕惊扰了这完美的艺术品。
　　不过……
　　谢七？数字七？
　　这名字也太普通了。
　　假如换个姓氏，那不就和张三李四的没什么区别。
　　“谢七，你好。”
　　尽管心中嘀咕，但崔非雨还是神色不变地打了个招呼。
　　“那这位……”
　　崔非雨又转向范无咎。
　　这下全场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范无咎的身上。
　　灿阳下的桃花眼瞳就像泛起粼粼波光的潋滟湖水，而其中倒映出的却是谢必安的一张脸。
　　分明是崔非雨问的他，范无咎却凝视着谢必安回答。
　　“范八。”
　　他笑着说。
　　“……您好，范八。”
　　崔非雨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这两个名字怎么都这么随意？
　　“我们去逛逛吧。”
　　萧毅见势立马将崔非雨拉走。
　　好在崔非雨并没有反抗，直到走出了好一段距离萧毅才停下脚步。
　　因为走的太快还让他喘了两口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萧毅发现崔非雨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反而还是一副陷入思考的神情。
　　“喂，在想什么呢？”
　　他戳了戳崔非雨。
　　然后萧毅就对上了崔非雨认真的眼神。
　　“你说……他们不会编了假名来骗我们吧？”
　　萧毅：……
　　还真是。
　　崔非雨和萧毅离开后终于安静下来许多。
　　这船足够大，所以哪怕来了许多宾客在这上面也不显的拥挤。
　　“谢七。”
　　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必安都不用偏头，就知道这声是来自谁之口。
　　这次范无咎没有如往常那样叫着“无常大人”。
　　每一次的称呼都能被总带着调笑的声音叫出与他人不同的感觉。
　　仿佛字音是在唇齿中含过，滚过舌尖吐出的，带着潮湿的暧昧。
　　范八。
　　谢必安在心中回了一声。


第26章 游轮
　　此时所有宾客已经全部上船，这艘巨大的游轮也开始缓缓离岸，开始在这宽阔的江面上航行。
　　“大家请入宴会厅。”
　　身着黑西装的小哥开始提醒着流程。
　　船中的宴会厅也是无比的奢华，处处可见在其上花费的真金白银。
　　巨大的水晶吊灯在悬挂在顶上，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桌上摆着数不清的美酒佳肴，水果和甜品也是比比皆是。
　　这是一场宴会，也是名流之间的交际场。
　　身着讲究的人忙碌着周旋。
　　谢必安和范无咎一进来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在上流圈层陌生但无比惊艳的面孔。
　　让人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娱乐公司准备捧红的娱乐小生，花了大价钱买了这次宴会的邀请函来露脸的。
　　或再恶劣的想，没准是来借机攀资源的呢？
　　不过矛盾的是这两人的周身气度又着实不凡，不是空有皮囊的草包。
　　大抵是隐藏世家的公子？
　　众人偷偷猜测着。
　　或多或少的打量目光总落到谢必安和范无咎身上。
　　还有蠢蠢欲动试图前来搭话的。
　　“七爷……七哥，八哥，要不找个地方坐坐？”
　　萧毅下意识的一开口就是“七爷八爷”，在意识到崔非雨还在身边后立马改了个口。
　　这些目光着实令人烦扰，饶是谢必安冷着面也没能让这些窥探者退却。
　　他挑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沙发旁半遮半掩的绸缎帘子刚好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身边的范无咎原本正要顺势和谢必安一同坐下。
　　他受到的注视不比谢必安少。
　　但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的动作蓦地停住。
　　“我去拿个东西。”
　　范无咎抛下这一句，便迈着长腿走开。
　　后面萧毅也被崔非雨拉着去了另一边。
　　这下沙发上只剩下了谢必安一人，不过谢必安也乐得清闲。
　　沙发柔软，款式是惯常的古董样式。
　　听说这宴会厅保留的都是之前的物件，虽然擦拭后用重新粉饰了一遍，但也仅仅是补充了一些因年久而破损的地方。
　　所有的东西依旧是上世纪这艘古董游轮上留下的原件。
　　之前萧毅所说这游轮是传言中的鬼船。
　　船上的人全部无故身死，怎么可能没有怨？
　　一船人的怨留置今日，必然不会一丝都无残留。
　　除非——
　　谢必安正思考着，面前忽的落下一片阴影。
　　有人站在了他的跟前。
　　下意识以为是前面离开的范无咎。
　　但只一瞬谢必安就反应过来。
　　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范无咎。
　　他抬起眼，一名瞧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谢必安面前。
　　面上戴着的方框眼镜更显的男子十分斯文有礼。
　　男子的皮肤很白，但不同于谢必安的那般玉白，而是另一种的苍白。
　　像是久不照阳光而形成的病态苍白。
　　“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见谢必安看过来，男子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
　　“我叫崔非云，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他朝着谢必安伸手。
　　手腕上的袖口露出半截反着光的银镯。
　　“不可以。”
　　还未等谢必安回答，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插进。
　　谁要找茬？
　　崔非云朝出声的人看过去。
　　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虽唇角勾着笑，却无端让人感到难言的凉意。
　　“这位是？”
　　崔非云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突然出现的范无咎。
　　“与你无关。”
　　抛下这一句，范无咎十分自然地坐在了谢必安身边，姿态熟稔。
　　这个小沙发容纳两个成年男人着实不容易，范无咎一坐上去便显得有些拥挤。
　　腿与腿都要紧紧贴在了一起。
　　“别打扰我们。”
　　他对着还站着不动的崔非云下了驱逐令。
　　被范无咎毫不客气的态度噎到，崔非云的脸色变了变。
　　这哪里来的土匪？
　　他动了动唇正准备说话，另一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崔非云，你怎么在这？”
　　崔非雨和萧毅在另一边就注意到了动静，便走了过来。
　　没想到这人还是个熟人。
　　看到崔非雨，崔非云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变的更难看。
　　他嗫嚅了几声，便犹如丧家犬那般灰溜溜地离开了。
　　“你们崔家的？”
　　萧毅见崔非雨皱着眉，便问了一句。
　　“他是崔家旁支，也不知是怎么得到宴会邀请的。”
　　崔非云这人性子古怪，碰过的几次面也都沉默寡闻。
　　没想到能在这宴会上遇到，着实令他摸不到头脑。
　　隔着薄薄的西装裤，身体的温度清晰地传递。
　　谢必安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一下拉开距离。
　　可是这沙发的座位空间着实不大，另一人微微一动，便又将拉开的距离缩减了回来。
　　谢必安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却撞入早就注视他动静已久的一双眼眸中。
　　与前面离开时不同，范无咎的手上多了一朵玫瑰。
　　是寻常可见但永远绚烂的红玫瑰。
　　花茎上已经被细心摘去了花刺，被握在手中，绽开的花瓣娇艳欲滴。
　　“好花赠美人。”
　　富有磁性的声音低哑撩人。
　　上头还盛着几滴水珠的玫瑰花被人插入了他胸前的手巾袋中。
　　见谢必安面色不动，那双琉璃瞳中依旧是冷淡的风雪。
　　身旁传来轻笑一声，而后是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
　　“别冷着脸。”
　　他说。
　　美人应与笑颜开。
　　谢必安的眼睫跟着这句话颤动了一下，他注视着范无咎。
　　眼前人的面容比宴会厅悬挂的水晶灯还要耀眼。
　　玫瑰绽放在胸口，他仿佛甚至嗅到了花香。
　　是玫瑰，还是彼岸花？
　　“——！”
　　一声玻璃碎裂的响声蓦地炸开，打断了谢必安一瞬游离的神思。
　　这突然的声响引得宾客们的说话声都一停，齐齐看过去。
　　原来是一个女人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玻璃杯。
　　“小姐，我去为您拿一个新的。”
　　一旁的服务人员赶忙道。
　　“不用。”
　　长相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伸手婉拒了服务人员的邀请，她今日身穿的礼服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但她转向身边的男子时复又换了一副嘴脸。
　　“帮我捡起来！”
　　她斥道，冷漠的眼神将她的美艳都减少了几分。
　　“可是……”
　　男子看向那满地的玻璃碎片，愣了愣。
　　“捡。”
　　没理会男子的迟疑，女子伸手理了理自己的波浪长发，继续催促。
　　最终男子还是蹲下身，开始用自己的手捡拾玻璃碎片。
　　服务人员似乎想要劝，但被女子的一个眼神吓的在边上不敢说话。
　　周围的宾客窃窃私语。
　　从只言片语中可以出，这女子是当今势头正好的女星潘许美，而在地上捡玻璃碎片的是她的助理叶少竹。
　　之前就有传言潘许美对助理十分严苛，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不收敛。
　　“和谐社会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崔非雨看不过去，他拉着萧毅朝着那边走过去。
　　而谢必安的目光原本在潘许美明艳的脸上停留着，忽然感到有另一道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
　　宛若暗处的窥探。
　　眼眸一转，乍然对上谢必安眼神的崔非云慌乱地收回眼神，欲盖弥彰地看向另外一处。
　　谢必安眯了眯眼。
　　“这位女士。”
　　崔非雨义正严词地开口。
　　穿着黑西装的萧毅站在他身边两手交着叉放在身前，看起来就像一个并不强壮的保镖。
　　导致两个人乍一看十分有气势。
　　连蹲在地上用手捡着玻璃碎片的叶少竹都停住了动作，抬起头看向他们。
　　由于捡碎片他的手上已经割出了许多细小的伤口，奇怪的是并没有流血。
　　“多管闲事。”
　　面对崔非雨的仗义执言，潘许美只白了他一眼。
　　“继续捡，别停着。”
　　眼看叶少竹要伸着满是伤口的手继续捡了，崔非雨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叶少竹拉起。
　　“大兄弟，别捡了！”
　　萧毅见状上前一步交涉：“潘小姐，你这样是不对的。”
　　潘许美正要又赏萧毅一记白眼，就听到萧毅这样说道：“真正的名门淑女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这句话让原本没正眼他们的潘许美脸色狰狞一瞬，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她的眼睛牢牢盯着萧毅。
　　“好啊！好啊……！”
　　“真正的名门淑女？”
　　潘许美反复咀嚼了一下“名门淑女”这四个字，而后癫狂似的大笑起来。
　　仿佛这四个字开启了什么开关。
　　涂着口红的唇在灯光下是血一样的红。
　　被潘许美的眼神吓的往后退了一步。
　　“潘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毅察觉出潘许美的状态不太对劲，连忙出口补救。
　　但是潘许美好像陷入了某种牢笼的状态，将自己困于其中，完全听不到萧毅在说什么。
　　尖利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宴会厅。
　　“名门淑女……”
　　潘许美蓦地收住了笑声，声音阴沉。
　　“我才是真正的名门淑女！”
　　黑气乍然遍布周围。
　　萧毅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美人面早已换做了另一模样。
　　漆黑的纹路自雪白的脖颈蔓延而上，鲜红的血从眼眶流下。
　　“你！——”
　　萧毅才刚吐出一个字音，就被那双可怖的眼慑住，动弹不得。
　　察觉到不对的崔非雨立马上前伸手想去拉住宛若陷入魔怔的萧毅。
　　但有人抓住了他刚抬起的手。
　　触感冰凉坚硬，分明是白骨。
　　崔非雨僵硬地扭过头。
　　只见至始至终没说过话的叶少竹朝他裂开脸颊，露出了一个笑。
　　原本旋转着的彩色舞台灯光忽然暗下，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漆黑。
　　此时的游轮依旧航行到了不知何处，从窗户往外看去也是乌墨似的一团。
　　一大片薄膜般的黑雾从上空缓缓沉下，将僵直不能动的宾客们都笼住。
　　宾客们都在心中尖叫着还摸不清状况，但在场的玄学界人士却都瞬间反应过来。
　　是魇！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要入V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奉上一万字大肥章，在下章会掉落红包！
　　推推下本预收《给死对头种下情蛊后》，喜欢的宝贝可以收藏呀~打滚文案：闻清音是云中仙门的掌门之子。
　　长相优越，天赋出众，自幼在师门上下的众星捧月中长大。
　　他被宠的娇气万分，但待人也温和有礼，除了面对——
　　万昼剑宗的宗主之子，裴君珩。
　　云中仙门与万昼剑宗是修真界的两大门派，亦是世仇。
　　因为往事结下梁子，相看生厌，争锋相对。
　　作为双方门主之子的闻清音与裴君珩也不例外。
　　早在举行的抓周仪式上，两位光着屁股的仙派公子就为争抢东西而扭打在一块。
　　门派闹翻后更是见面就要冷嗤一声，掉头就走。
　　闻清音：冷冰冰的呆木头剑修！
　　裴君珩：只会哭的弱包子药修！
　　年纪到龄后，两人被送入学院学习，日日相见，免不了打斗。
　　又一次缠斗中，闻清音落了下风。
　　眼见裴君珩的手就要揍到他屁股，闻清音随手就掏了袋中的药扔了出去。
　　作为药修，他锦囊中常备猛药，绝对不会让裴君珩好受。
　　但中了药的裴君珩忽的收了力道，转而大掌揽上闻清音纤细的腰。
　　随即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音音……”
　　闻清音：！！！
　　察觉不对的闻清音艰难查看自己的锦囊，才发现前面慌乱中扔出的竟是自己研究禁书制成的情蛊！
　　书中曾写情蛊药效——中蛊者会对种蛊人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而抱着他的裴君珩已经以唇嗅上了闻清音漂亮柔软的脖颈，原本含着风雪的眼眸翻涌着灼热情潮。
　　闻清音：别这样，我害怕。


第27章 晋江独家
　　反应过来的玄学界人士仓促做起入魇的准备。
　　此刻的黑雾已如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席卷而来, 将他们牢牢包围。
　　这就是魇形成的前兆。
　　恶鬼可以制造魇来躲避捉鬼人的追捕。
　　但同样的，恶鬼可以制造魇来主动捕获阳魄为食。
　　而这座古董游轮在此时也终于显示出了它的原貌。
　　众人在黑暗中看不到外表的变化，但能嗅到陈旧腐朽的气味漫了上来, 夹杂着经年的血腥味。
　　在黑暗中, 谢必安和范无咎对视了一眼。
　　正如之前所疑惑的, 曾经这游轮上的宾客全部无故身死, 怎么可能没有怨？
　　整整一船人的怨留置今日，必然不会一丝都无残留，甚至可能凝化为怨鬼, 盘亘于游轮之上。
　　除非——
　　谢必安看向黑气的凝汇处。
　　那里隐隐绰绰着站立着两个黑影。
　　除非那时的游轮上早有恶鬼, 将一船人的魂魄都化为养料，吞噬殆尽了。
　　而栖于船上的恶鬼在此已等待多时, 迫不及待的来吸收新的养料。
　　怨气呼啸而过, 覆盖笼下。
　　浓的像是墨的黑雾如巨兽张开口，将所有人一吞而下。
　　谢必安睁开眼时，他正端坐在一张红木圆桌前, 手上正拿着一盏茶。
　　“小七, 你意下如何啊？”
　　面目和善的老妇人就站在他面前，见谢必安将眼神看过来，立马询问道。
　　她家孩子哪哪都好，长相也俊俏, 就是……
　　就是总冷着一张脸, 身子骨较一般男子也弱了些。
　　和日落大厦的魇不同, 这次魇的等级显然因为造魇的恶鬼能量更强大而更强。
　　普通凡人的魂魄无法入魇, 只能被困于怨气制作而成的牢笼之中暂且陷入沉睡, 而稍通玄学之道的捉鬼人则被拉入魇中。
　　这次他们随机附身的不是死物，而是魇中人。
　　但并不意味着难度降低, 反而增加了对于捉鬼人的限制。
　　因为——
　　谢必安的目光落在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
　　恶鬼可能就藏在魇中的任何一人里。
　　由于完全不清前尘，谢必安也不能贸然作答，他便抬起拿着茶盏的手。
　　唇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杯沿，带着清香的茶水微微润湿了唇，垂下的眼睑敛去眸中的思考。
　　范无咎……会在哪儿呢？
　　他又会是谁呢？
　　见谢必安只端着茶盏喝茶不发一言，老妇人沉沉叹了口气。
　　她家小七真是倔脾气。
　　明明家中都已快揭不开锅了，却还端着这没用的文人风骨，扯不下一点脸面。
　　这倔强又有什么用呢？
　　既不能挣点子儿，也不能当饭吃。
　　但毕竟是她自己唯一的孩子，老妇人也狠不下心。
　　于是她叹完气后又耐着性子开始劝说：“儿啊，这方家小姐，也是你的堂妹。这一桩婚事本应该就是亲上加亲呀。”
　　她看谢必安没说话，不像之前直接反驳的模样，而是勉强倾听。
　　便以为是谢必安心中松动，便在暗自又燃起了一点希望来。
　　老妇人赶紧加大力度：“你和那方小姐，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你爹知道也会开心的。”
　　“更何况你如今借住在方府，早已比那些公子哥领先一步，正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从老妇人的只言片语可以了解到，谢必安所附身的这名少爷也正好姓谢。
　　大概是个落败家族的少爷，如今和母亲一起来城中投奔远亲，也就是现在所在的方府。
　　方府的方小姐正处在适嫁年龄，但据说是留洋过的，从西洋那学些了新思想，就吵着闹着不肯包办婚姻，要求自由恋爱。
　　但眼见着女儿年纪越来越大，方老爷也开始急了。
　　所以方老爷近日大张旗鼓的在城中为方小姐征婚，放言只要有好男儿征得方小姐的芳心，那方家的一半家产都会属于女儿与女婿。
　　要知道，方老爷可几乎是京城顶头的大富商！
　　别说是一半家产，光是他手缝中漏出的一点子儿，或是方府一日的花销，就够普通人生活大半辈子了。
　　所以自荐者源源不断差点踏破了方府的大门槛，上有富有权势的将军司令，中有家境富裕的世家公子，下有风华正茂的有志青年。
　　方老爷一时接待不过来，便大手一挥刊登报纸发布了一则消息——
　　将在方府举办宴会宴请城中才俊。
　　说是宴会，其实大家都清楚，不过是供方小姐挑选夫婿的相亲会罢了。
　　但仍有许多男儿踊跃地报了名。
　　期盼着自己能被这位方小姐看中，成为方府的乘龙快婿。
　　老妇人自顾自地讲了半天，但当她再去看谢必安时，却发现谢必安脸上的神色也没有改变半分。
　　显然是对她前面说的那些东西不为所动。
　　望着那双琥珀色的浅色瞳孔，老妇人说到一半的话忽的又说不下去。
　　这眼瞳太干净，干净的就如同一片澄透如镜的湖面。
　　青年人身着一袭月牙底色的长衫，上头的青翠竹叶更衬的他气质出尘。
　　手上还正拿着一盏茶，露出的皮肤莹白，腕骨清瘦。
　　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看起来和之前有些不同两人。原来的青年大抵只可称得上是干净瘦弱，一股文弱书生气。
　　但如今转转一看，却无端多了一些言说不清的氛围感。
　　肌肤若冰雪，隐绰似神仙。
　　这模样还拿不下那方小姐的一颗芳心？
　　老妇人很快又想到了自己前面所述的事情，但看着谢必安泠泠月色般的面容，原本哽在喉中的话语被她生生咽下。
　　最后化为一声恨铁不成钢似的叹息。
　　“儿啊……！”
　　“娘亲也只能说这些了，你需要自己好好来决断啊。”
　　老妇人知道孩子现在也打了，倔强着有着自己的主见，话说再多也只显的厌烦。
　　便也按住了想要继续劝说的话头，站在边上不说话了。
　　现在的年轻人总学那西洋的思想说什么要自由恋爱，还是太年轻！
　　今天是他们来投奔方府的第一天，小七必然也是没见过那方小姐的容貌才百般不肯。
　　等会亲眼见了方小姐，便会松下口不一定。
　　因为没人再开口，房间中重新陷入了安静。
　　手中茶盏冰凉的杯壁已经被谢必安的手捂的染上温度，谢必安垂下眼。
　　瓷白杯中悬着绿茶叶尖儿，其中碧绿透亮的茶水倒影出他此时的面容，隐隐绰绰。
　　“叩叩——”
　　紧闭的房门从外面被人敲响。
　　老妇人立马快速迈着步子将门打开。
　　门外是扎着两个辫子的年轻姑娘，丫鬟打扮。
　　“于太太，老爷夫人在前厅正等着您去见面呢。”
　　老妇人听到着一声立马整了整自己已经十分平整的旗袍，虽然这旗袍上的花色早就过时，但仿佛这一声“于太太”保住了她仅有的体面一样。
　　“小七，我们快去见见方老爷，也应是你叔伯。”
　　边上的丫鬟听到这话暗自翻了个白眼。
　　什么叔伯，喊的这么亲热，
　　明明这老妇人的丈夫只是老爷的一个旧识，还是老爷年轻未发达时在茶馆结识的。
　　当时方老爷一时吹大了，将自己本名爆了出来，便和一起吹牛的茶客拜了把子。这样一算也只有过这片面之缘。
　　后来方老爷只身来到京城打拼，早就将此事忘到了身后。
　　没想到一朝发迹，名声很快传了开来，这当年茶馆结识的“兄弟”也找了上门。
　　尤其是方小姐招婿的消息放出，“兄弟”的妻儿也专门上京前来投奔。
　　说要在方府借住几天，实际打的什么主意大家都再清楚不过。
　　但碍于面子，方老爷还是答应了这于太太和谢公子的借住请求。
　　于太太和谢公子刚到方府，按照礼数，方老爷和方夫人应是要与之见面寒暄一下的。
　　谢必安和于太太跟在丫鬟的身后，由这丫鬟带着他们走去前厅。
　　其间经过一个悠长的走廊，这方府是新建没多久的，处处都彰显着有钱人的奢华。
　　十分崭新气派。
　　让于太太一双眼东张西望的停不下来，尤其是嘴中惊叹着一些令人听不清的东西。
　　她看向连背影都足够清隽优越的背影，眼中止不住放出贪婪期待的精光。
　　要是自己的儿子成为这方家夫婿，那这半个方家的家产……
　　很快他们就被带到了前厅。
　　只是还没走进，就听到从前厅中传来的激烈争吵。
　　“嫁嫁嫁嫁！天天都在催着我嫁人，我才几岁呢！”
　　这一突然响亮的女声吓的于太太瞪圆了眼。
　　在这方府，怎么还有如此不懂规矩的人？
　　倒是领路的丫鬟表情忍不住愁苦几分。小姐怎么又和老爷吵起来了？
　　方小姐自诩时代新青年，坚决不接受父母的婚嫁安排，更是直接痛批这是封建余孽。
　　既然如此，方老爷便说那就举办宴会让其自己挑选夫婿罢了，她选个自己合心意的，也算是方小姐自己说的“自由恋爱”了。
　　但方小姐听到方老爷的说法后又不乐意，她表示自己还年轻，怎的就要早早嫁做人妇失去自由身？
　　可都已经刊报征婚，眼见着宴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怎么可能就这样中止。
　　闹出去了还不让他人看方府的笑话？！
　　于是方老爷与方小姐两人便天天吵着闹着，简直无一日安生。
　　如今，又要让外人来看热闹了。
　　进入前厅，便见一穿着新潮的娇艳少女正对着另一身子圆润的中年人不停说着。
　　脚踩着的带跟小皮鞋锃亮，鞋跟随着少女走动的步伐敲击地面发出一声声响。
　　这位应该就是那名传闻中的方小姐，方云珠。
　　而另一位用手掩着面的矮胖中年人则是方老爷。
　　“老爷，夫人，今早来府上的两位客人到了。”
　　丫鬟行了个礼，便往边上退下。
　　可还处在风波中心的几人此时似乎没有时间来接待谢必安和于太太。
　　这场争斗看起来是由方云珠单方面输出。
　　昂着修长的脖子，方云珠看起来如同一只高傲的白天鹅。
　　哪怕方老爷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但是方云珠也要将自己想说的话说个干净痛快。
　　她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出口成章。
　　像是在众人面前进行一场激昂的演讲。
　　最后方云珠理了理衣襟，下了最后一句铿锵有力的结论：“我想什么时候嫁人就什么时候嫁，想不嫁就不嫁！”
　　说完之后她转身就想走。
　　在边上看的目瞪口呆的方夫人察觉出方云珠的意图赶忙伸手将她拉住。
　　柔柔劝道：“不过是个宴会罢了，都是年轻才俊，当个交友机会认识认识嘛~”
　　方云珠眼珠一转，仔细思考了一下。
　　好像确实如此。
　　但是知道父母亲的意图，以防万一方云珠还是问道：“那我挑不中喜欢的，不想嫁怎么办？”
　　“不想嫁就不嫁了呗。”
　　一声闷闷的声音突兀的从方老爷那传来。
　　他双手捂着面，姿势奇异。
　　仿佛正怀疑人生。
　　“怎么能不嫁呢！”
　　方夫人脱口而出，她暗自瞪了一眼方老爷，不知他怎的突然这样说出这一句来。
　　“为什么一定要嫁？”
　　见娘亲说出这般话，方云珠又开始争论，仿佛一切又绕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
　　而又引起新一轮风波的方老爷已经不再是用衣袖掩着面的模样，他现在沉默地背对着众人，脸朝着厅中的粗柱子。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仿若面壁思过，嘴唇还微微动着，不知道碎碎念着什么。
　　只有离方老爷稍近的谢必安听到方老爷自言自语的声音。
　　“我去，这是什么鬼情况，七爷八爷在哪里？”
　　谢必安：……
　　不用想就知道这附身方老爷身上的是谁了。
　　那边方夫人眼见着方云珠又要说个不停，她眼神瞟到一直安静站在前厅角落的谢必安和于太太。
　　便大声打断了方云珠的话：“哎呀，好久不见！”
　　方夫人热情朝着谢必安和于太太打招呼，走近一步亲密地挽着于太太的手。
　　被方夫人这一声呼唤喊的受宠若惊，于太太忙笑了起来。
　　没想到方夫人居然还曾经见过他们。
　　于太太刚感动着，就听到方夫人询问：“该如何称呼来着？”
　　“夫人，这位是于太太。”
　　丫鬟立马接话。
　　“原来是于太太呀。”
　　方夫人面色不改，笑容却冷下去几分。
　　原来就是那个不怀好意来投奔的。
　　她转头看向边上的谢必安。
　　这名青年如一支清脆劲竹，青凌凌地立着，气质出众，与旁人不同。
　　倒引起了她的一点兴趣。
　　“这位是……？”
　　“这是犬子。”
　　于太太赶紧答道，她没有错过方夫人和方小姐对谢必安的打量。
　　不由的在心中再升起几分不切实际的期待来。
　　“老爷快来看，这不是你念叨的贤侄吗？”
　　见方老爷还在那“面壁思过”，方夫人一把就将方老爷扯过来。
　　被方夫人抓着手无法捂着脸的方老爷被迫直面谢必安他们，面上生无可恋的表情再也遮掩不住。
　　萧毅也不明白，他和崔非雨只是见义勇为而已，谁能想到那位潘许美竟然是个鬼呢！？
　　还将嚣张到拉着整艘船入了魇，明明他在船上并未感受到丝毫的怨气……
　　但既然已入魇，便也不能只顾着逃避，他终于正眼看向面前的魇中人。
　　身旁的方夫人扯着萧毅介绍着一名身形清瘦的青年。
　　这青年……
　　萧毅盯着青年皓白的肤色和冷淡的眼神。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谢必安见萧毅的眼神变化，知道萧毅应该是察觉出来些许了。
　　而方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她看着方老爷呆住的模样便推了推他。
　　催促道：“这是前来拜访的贤侄，是叫什么名？”
　　“是叫谢七。”
　　于太太接话。
　　“你好，谢七……谢七？！”
　　被方夫人暗中掐着手的萧毅一时愣住，说出来的话都变了个调。
　　两条眯缝眼在看向谢必安的时候都快瞪圆了。
　　谢必安也被于太太拉着往前一步。
　　“这就是你的叔伯，方老爷。”
　　“快叫一声！”
　　说完后，于太太又觉得这“叔伯”的称呼实在太生疏，就补了一句：“干脆就叫一声干爹！我们在府上借住这几日，可多要叨扰方老爷了。”
　　见谢必安不说话，于太太暗地里戳了戳他，催促道：“快叫啊！”
　　看着自己所谓的“干爹”，谢必安：……
　　他只觉得这世界无比吵闹。
　　而萧毅越看这“谢七”越觉得眼熟，尤其是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
　　不会这么巧真的是七爷吧！
　　“咳咳。”萧毅摆摆手，努力装作平静的模样，“不必喊了，有这个心意便好了。”
　　让白无常喊他干爹，他可没这个胆子。
　　这时，厅外忽的又传来一声喊叫。
　　“啊啊啊啊——！”
　　从院外仓皇跑进来一人。
　　“救救我！”
　　他对着前厅中站着的人求救道。
　　在那人的身后，跟着一个全身溃烂的人形生物，从嘴中还冒着不尽的黑雾。
　　眼见着那人就要跑进前厅，但跟在身后的怪物动作很快，一下便追上了那人。
　　他手指青黑，指甲尖长，轻易扯住了那人的腿。
　　指尖狠狠插入到皮肉中，扎出一个个血洞。
　　那人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手指在地板上抠的血淋淋。
　　他仍对前厅中的人求救着，尤其是一双眼死死注视着谢必安和萧毅。
　　“你们也是入魇的对吗？！”
　　“救救我！救救我啊！”
　　说出来的话让人心惊。
　　眼前这人应也是被拉入魇的捉鬼人，但或许是头次入魇没有经验，竟直接将自己暴露出来，也因此直接受到鬼的攻击。
　　谢必安面色不改，但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点。
　　耳边传来的是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凄厉的求救声。
　　可是谢必安和萧毅却不能动半分。
　　因为前面还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于太太，方夫人还有说个不停的方小姐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谢必安瞥了一眼抓在他手臂上的手——是森白的骨头。
　　面前的三人还穿着鲜艳如旧的服装，但已然变成了一副副白骨。
　　黑洞洞的眼眶盯着谢必安和萧毅二人。
　　尤其是那句“你们也是入魇的对吗”响起，白骨发出“咔咔”的移动声。
　　仿佛只要谢必安和萧毅一动，他们便会和那怪物一样张开嘴，将人咬下似的。
　　萧毅的脸色惨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也只是几瞬。
　　渗人的惨叫渐渐弱了，院中只留下了一滩鲜红的血。
　　怪物浑身冒着黑雾，即具象化的怨气。
　　他朝前厅里的人望了望，青黑的眼珠子转向谢必安和萧毅。
　　萧毅的脸更白了。
　　好在边上就是谢必安，如果真要萧毅一个人面对的话，他估计凶多吉少。
　　硕大的怪物凑在他们面前嗅着，模糊的面部和手部还沾染前面啃食那人而沾上的鲜血。
　　腥臭的呼吸仿佛近在咫尺。
　　嘴角裂着，从肮脏的齿缝间流下腥臭。
　　恐怖地笑着，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谢必安身上。
　　谢必安不为所动。
　　眼前怪物吓人的外表不过是魇中怨气的具象。
　　于无常而言，地府里多的是奇形怪状的鬼。
　　但怪物凑近谢必安嗅了嗅，吓人的笑容突然僵了。
　　他猛地掉转了个方向，开始冲着另一边快被吓的魂体出窍的萧毅微笑。
　　萧毅：……
　　倒也不必。
　　虽然心中害怕，但也清楚此时的正确反应应该是怎么样。
　　萧毅努力冷静下来，让自己保持静止不动。
　　在发现萧毅也不给予反应后，怪物貌似失望地收回了脑袋。
　　他挪动自己沉重的身躯，慢吞吞地转过准备离开。
　　怪物的后背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破破烂烂地挂着，红肉筋膜暴露在外。
　　谢必安看到终于从怪物打量下逃脱的萧毅松了口气。
　　而感受到谢必安的目光，萧毅的眼睛看向谢必安，似乎下一秒还有动作。
　　才刚转过身的怪物又把头扭了回来。
　　眼珠牢牢锁定在了嘴巴张到一半的萧毅脸上，但萧毅很快保持了静止。
　　没有抓到把柄的怪物只好又转了回去。
　　眼见着怪物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院中，那怪物的脑袋突然再次转过来看向谢必安和萧毅两人。
　　甚至还一步三回头。
　　所幸这次怪物并没有察觉出不对后，才真真切切地消失在了院中。
　　“叫干爹太客气啦，不用的。”
　　方夫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白骨生肉，由鬼变人仅是一瞬。
　　方夫人的笑声回荡在前厅中，她盯着萧毅的脸，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老爷可是身子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白？”
　　前面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人的错觉，只有那院中没有消散的血迹显示着前面发生的一切。
　　“无事，无事。”
　　萧毅抬手擦了擦汗。
　　而在一旁默默观察了许久的方云珠用扇子捂住了嘴与边上的丫鬟低语：“采杏，那是什么时候来的公子？”
　　她借着空隙偷偷瞧了谢必安好一会。
　　长相俊俏，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回小姐，是上次和您说的前来府上投奔的表少爷。”
　　采杏乖乖回话，心中却嘀咕了起来。
　　小姐怎的突然关心起这个，不会真的看上这不怀好意别有用心的谢公子了吧？
　　“居然是他。”
　　方云珠将眼珠转回来。
　　没想到这就是那个表少爷，长的倒是人模狗样，与想象中不同。
　　见方云珠陷入思考，采杏猜不准方云珠的想法，便大着胆子试探：“小姐，你不会看上……？”
　　采杏虽然是方云珠的佣人，但是与其一同长大，关系亲近。
　　更何况现在西方思想传入，走在前端的方云珠也向来认为主仆之间没必要有太多规矩。
　　“说什么呢？”
　　方云珠抬手理了理自己的烫得卷曲的黑发，唇涂的殷红，指甲也鲜艳。
　　贵气好像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方云珠出生的那段时间，方老爷的生意恰好渐渐红火了起来。
　　府中上下都说方云珠的到来简直是一个福星。
　　方府家底日益丰厚，方云珠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从来没有受过一点苦。
　　而采杏的长相并不差，盈盈的一双眼灵动，作为和方小姐一同长大的侍女穿的也不差。
　　但与方云珠相比起来，还是一眼便能认出谁才是真正的方府小姐，谁才是佣人。
　　方云珠的眼神狡黠，她扣了扣自己的指甲，轻飘飘地说道：“自由自在的多好，我可不想当黄脸婆。”
　　衣服上绣进的金丝银线耀眼，让采杏一愣神。但看到方云珠朝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愣什么呢？听说叶少竹那家伙也要出席这次宴席呢。”
　　叶家也是城中的一大富商，与方家生意关系往来密切。
　　叶家的公子叶少竹和方云珠年岁相近，便从小就见过多次。
　　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一同互为玩伴长大。
　　城中的人原先以为叶少竹会是方家夫婿的人选，毕竟两家人走动频繁也都看在眼里。
　　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方府广而告之的招婿的通知。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叶家公子没有如众人所预想的那样成为方府夫婿，但是无疑是有一机会摆在他们眼前。
　　只要能获得方小姐的一颗芳心，那飞黄腾达就是指日可待了。
　　“啊，叶少爷也会来吗？”
　　采杏目光亮了亮，面上是明显的期待。
　　采杏与方云珠年岁相近，又从小待在一块，当然也会一样认识叶少竹。
　　只是不同于方云珠和叶少竹冤家似的关系，采杏和叶少竹之间要融洽和谐许多。
　　“哎呀，瞧把你高兴的。”
　　方云珠捂着嘴偷笑，促狭地看着采杏的脸在她的注视下变得嫣红。
　　而谢必安身边的谈话还没停下来。
　　于太太和方夫人还在就“干爹”这个名称客套着。
　　“小七呀，真是一表人才。”
　　方夫人边聊边偷偷打量谢必安。
　　这于太太不怎么样，没想到这儿子看起来倒是挺优秀的。
　　思考到这，她突然想起一直被忘在脑后的方小姐来。
　　方夫人转头去看正低着头不知道和采杏说着些什么的方云珠，叫了一声：“云珠，快过来。”
　　可方云珠立马识破了方夫人的意图，她一边转身一边叫道：“突然想到我该去房中练钢琴了！”
　　急忙拉着采杏跑走了。
　　谢必安的眼神落到方云珠和采杏跑开的背影上。
　　“这孩子。”
　　方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方云珠是自幼由她养大的，因在腹中时正是方老爷事业上的关键时期，方夫人也没心思安心养胎，大着个肚子四处奔波。
　　所以方云珠出生后便较一般婴儿要瘦弱几分，方夫人心怀愧疚，便更是娇宠。
　　因此养成了方云珠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来。
　　哪怕和城中的千金比起来格外不同，但方夫人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问题。
　　“听说过几日府上有宴会举办？”
　　于太太试探道。
　　果然是打的这个主意。
　　方夫人笑容收敛几分。
　　但嘴中还道：“没错，到时有很多年轻才俊，小七也一同参加交些朋友。”
　　这谢七看起来丰神俊朗，可没想到他娘亲是这等急利人。
　　“咳咳。”
　　沉默了许久的萧毅刚刚缓过来。
　　“谢公子。”
　　他模仿着想象中方老爷应该有的语气腔调。
　　“我有些事想和你单独聊聊。”
　　方夫人和于太太突然停住了说话的动作。
　　眼珠机械地转向萧毅。
　　当她们停止说话时，消失的鬼气好像又冒了出来。
　　让人怀疑她们下一秒是否又会变成前面那副鬼模样。
　　萧毅怂地缩了缩脑袋，不禁思考自己这样贸然出声会不会太过冒险。
　　“走吧。”
　　谢必安开口，声音像珠玉碰落瓷盘。
　　而方夫人和于太太听到这一声时黑沉的眼瞳动了动。
　　仿若大梦初醒，僵硬的木偶有了生命。
　　“啊，方老爷要和小七聊聊呀。”
　　于太太的脸笑了，并不年轻的脸上漾开一道道笑纹。
　　看来自家儿子很得方老爷的喜欢。
　　想到这她脸上的笑更真切了。
　　而方夫人看到方老爷这举动却奇怪得多看了方老爷一眼。
　　如果她没有记错，明明老爷在这母子二人前来投奔方府之前还在抱怨这不共患难而来同享福的萍水“兄弟”呢。
　　怎么突然又是这副架势？
　　还要和这“义子”单独相谈。
　　尽管心中疑惑，但是方夫人也没将没有理由阻拦，只能看着这名年轻俊俏的谢少爷和方老爷走出前厅外，沿着雕花的走廊朝边上的书房走去。
　　于太太还在捂着帕子轻笑。
　　见她这模样，方夫人拿起原先放在桌沿上的扇子挡住了自己的白眼。
　　别以为她不知道于太太打的什么小心思，这谢七看模样确实不错，可是……
　　虽然方老爷放出的豪言说是只要女儿喜欢就行，但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书生还是配不上她的女儿。
　　方夫人想，城中新晋的那位年轻司令就很是不错。
　　听说这次也接受了宴会的邀请，到时候让云珠和他好好接触接触。
　　而另一边谢必安和萧毅已经到了安静的书房中。
　　方家富奢，连暂先不用的书房也有人在门口守着。
　　谢必安看萧毅端着方老爷的架子挥手让佣人先都退下，不要打扰他们的谈话。
　　一进门，眼前这圆胖矮身的中年人就在谢必安面前着急地蹦了起来。
　　他扯下脑上的圆帽，吃力地抬手擦去脑门上冒出的汗。
　　“七爷啊，这魇怎么破啊！”
　　萧毅愁眉苦脸，脸上的肉皱的像一朵含苞的菊花。
　　这次的魇规模要庞大许多，况且不知魇中鬼真身到底在何人身上，也不知其他被拉入魇中的捉鬼人究竟在哪里，又该怎么相认。
　　想到这，他的眼前好像又出现了在前厅怪物食人的画面。
　　萧毅又伸出手擦了擦汗。
　　谢必安伸出手，细长的手指无声掐了几个诀。
　　一股如烟的白气从指尖升腾而出，凝成了一个虚幻的鬼面模样而后被吹散干净。
　　这次的魇的确与日落大厦的魇大有不同。
　　创造魇的魇中鬼并不拥有明确的一个目标，而是犹如操纵人偶的人偶师，一旦打草惊蛇让鬼察觉自己被发现。
　　鬼可能就附身到另一个“人偶”身上。
　　“还不知八爷和崔非雨在哪……”
　　萧毅喃喃。
　　谢必安附身的躯体病弱，穿着宽大的长衫，风吹过更显出其身体细瘦。
　　像是劲瘦的竹，又像是脆弱的草。
　　皮肤苍白的像一张未曾染过色的白纸，但那双冷凝坚定的眼无法让人怀疑眼前人的身份。
　　只是谢必安。
　　忽的门外响起喧闹的声音。
　　急促的脚步声跑过来，随后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老爷！司令来了！”
　　有人在门外喊道。
　　突然到访的司令？
　　谢必安身边的萧毅听到这突然的声音赶紧伸手将前面扔下的圆帽又戴上。
　　他整了整衣服，然后努力假装沉稳地开口：“何事？进来说吧。”
　　书房房门打开，门外的是方府的佣人。
　　他看到房内的谢必安时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弓着身子向萧毅回话；“回老爷，城中的司令来了。”、“说是……”
　　说到这佣人的语气变得迟疑，犹犹豫豫地抬起眼看了一眼萧毅。
　　“说是什么？”
　　萧毅追问。
　　佣人又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谢必安，而后像是下定决心，佣人头低的更低了。
　　他大声说道：“司令说，他是来求亲的！”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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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晋江独发
　　佣人的声音回荡在书房, 震的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求亲？！”
　　萧毅声音颤抖。
　　是谁一上来就求亲？
　　“正是。”
　　佣人认真答道，“请老爷移步前厅，夫人正等着老爷呢。”
　　萧毅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后, 佣人又转向了谢必安。
　　面对谢必安, 佣人显的有些犹豫, 表情纠结的难以描述。
　　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的谢必安脚步慢了下来。
　　“司令说, 请谢公子务必到场。”
　　其实不止说了这些，但是佣人不敢再多说，暗暗在心中叫苦。
　　听到这句话的谢必安看向这名不敢抬头的佣人。
　　感受到谢必安的目光, 佣人的脑袋低得更低了。
　　方府上下都知道这谢公子的来头, 不过是来投奔方老爷的穷酸亲戚罢了，甚至好像连远房亲戚都算不上。
　　只是这目光落下来, 居然让人感受到上位者的威势来。
　　谁能想到司令指名要所有人去往前厅呢？明明只是说来求亲的, 不用想便知道是冲着他们小姐来的。
　　虽然方府足够富贵，但也与司令这种有权势的年轻才俊比不得，因此不敢拒绝。
　　最后由这名佣人带路, 谢必安和萧毅一同走向前厅。
　　相比之前在前厅的场景, 现在前厅看起来要热闹的多。
　　数名佣人站立在前厅口，见到谢必安和萧毅来了连忙躬身问好。
　　他们走到前厅，却发现只有方夫人和于太太还留在这，并没有看到那名所谓的“司令”。
　　见谢必安和萧毅出来, 方夫人连忙迎上来, 嘴中念叨着“你可来了”。
　　“司令呢？”
　　萧毅问。
　　怎么都没看到人？
　　“司令正往这来呢, 刚到大门口。”
　　方夫人口中答道, 她瞟了一眼谢必安。
　　心中想着前面自己绝对这青年确实相貌气质俱佳, 只是没想到……
　　“娘亲！又叫我过来做什么？”
　　带着嗔的娇俏声响由远及近，才刚离开没多久的方云珠不大情愿地走过来。
　　不知道这时有什么事让娘亲派人来带话一定要让她亲自到前厅来。
　　见女儿来了, 方夫人亲热地拉过方云珠的手。
　　没想到这年轻的司令会亲自来一趟方府，看来也是倾慕自家女儿的风度。
　　要是女婿是司令，她定是非常满意的。
　　还没和方云珠说清此事，前厅外就适时响起声音。
　　只见一身穿军装的飒爽男子走过来。
　　墨绿色的军装衬的男子身姿挺拔双腿修长，锃亮的黑色漆皮长靴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
　　严整军帽下的脸庞坚毅，鼻梁高挺，棱角分明。
　　他看向前厅中的众人，一双眼轻轻扫过来，厅中的众人顿时安静。
　　这大约就是口中所说的司令。
　　看着年轻俊郎但带着天然自成的威严，让人不敢看轻。
　　军装男子的眼神在扫到谢必安时顿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这名身形清瘦面孔白皙的青年几秒，他手扶上自己本就没有歪的军帽动了动，帽檐下的眼突然鲜活起来。
　　而前厅中的其他人则看到这名不请自来的司令不知为何就停在了院中。
　　“司令，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
　　萧毅被方夫人使了好几个眼色，只得上前一步询问。
　　可年轻的司令的目光却没有从谢必安身上移开。
　　他伸手一指，问：“这位是……？”
　　“是来方府上借住的表少爷，谢七。”
　　方夫人抢答。
　　听到这个名字，男人莫名笑开了唇。
　　眼睛掩在帽檐下的阴影中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弯起的唇角，挺拔的鼻梁和英俊的侧脸。
　　男人促狭的目光有如实质的在谢必安脸上打转。
　　谢必安默默微抿了唇。
　　他心中差不多已经有预感，于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方老爷的这副圆胖身躯刚好能将他差不多挡个大概。
　　“司令前面是说要来求娶……”
　　见司令光看着谢必安不说话，一旁的方夫人站不住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和司令聊聊嫁娶之事了，便出声主动提起了这一茬。
　　“啊，对。”
　　年轻的司令笑了笑，面上是意气风发的朝气。
　　“我是前来向方老爷求娶一人。”
　　听到这话方云珠才猛地看向这位司令。
　　一双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前来求娶？
　　来方府中求娶？
　　前厅中的其他人听到了这句话也纷纷看向方云珠。
　　虽然作为在场唯一一位适龄少女，但方云珠不觉得男人是冲她而来。
　　毕竟他一进来那双眼就没有落在过她的身上，若是求娶的人是她，又怎么会连一眼都不多看呢？
　　反倒是眼中只盯着来方府投奔的那位表少爷。
　　莫非他们之前就熟识？
　　方云珠不禁在他们之间来回多看了几眼。
　　“方府不日便会举办宴会，司令如果有这个意向可以参加。”
　　萧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犹豫着开口。
　　哪有人一声不吭就上门说要求亲的！
　　别说是原本的方老爷了，就算是半道而来的萧毅也不觉得这行为合适。
　　而边上的方夫人却用眼狠狠刮了一下萧毅。
　　“司令可是要求娶我家小女？不用太过着急，可以坐下好好商讨一番。”
　　她笑，转过头对边上的佣人吩咐，“快上茶。”
　　“不用了。”男人轻轻抬手，婉拒了方夫人的好意。
　　他往前缓步走了两步，皮靴踩在青石板的地上发出有规律的一声声响。
　　在众人的注视下，男人走到了谢必安跟前。
　　他朝着谢必安伸手，拖长了语调。
　　“我是前来求娶这位……”
　　谢必安抬起，闯进面前人含着戏谑的眼睛中。
　　注意到谢必安的目光，男人笑的更真切了。
　　字眼滚在舌尖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谢七少爷。”
　　“谢少爷可愿意？”
　　范无咎笑着。
　　他凑的近，如同在说悄悄话一般，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吐息。
　　两人之间的气氛暗流涌动。
　　但在前厅中的其他人眼中却好像掀起了轩然大波。
　　“求娶……谁？”
　　萧毅颤颤巍巍地转过头看站在七爷面前的司令。
　　凑的那么近，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怀好意”四个字。
　　这司令居然打的是七爷的主意？岂有此理！
　　而于太太和方夫人脸上的笑听到这句话后也挂不住了。
　　于太太往后退了几步，转而认真思考所谓司令的权势和家产来。
　　要是谢七真的答应了，那自家儿子就成为不了方府女婿，反而成为司令夫人。
　　对了……若是司令夫人的话，好像也不错。
　　于太太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哈哈，司令真是幽默。”
　　方夫人笑容勉强，她拉过在边上捂嘴看戏的方云珠。
　　“要不司令在府上暂住，等待参加到时候的宴会？这位谢公子也要参加府中宴会。”
　　她话语话外都提醒着，这谢七一样是前来准备竞选方府夫婿的人选。
　　希望这司令的“求娶”之语真的仅仅是玩笑话。
　　无论凑的多近，谢必安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无动于衷。
　　只是冷冷的凤眼偷偷瞪了一眼这乱来的黑无常。
　　而造成一切风波的范无咎却歪了歪脑袋，嘴角的笑意更浓。
　　谢必安的瞪视反而像是给予他至高无上的奖赏，让他受用无比。
　　“那好。”
　　他朗声，“要叨扰方府几日了。”
　　虽然范无咎没有点明前面的话是否只是玩笑，方夫人还是先松了一口气。
　　司令性格古怪她早有耳闻，但是和他年轻多金且拥有权势比起来不过是一个足够令人忽略的点，无伤大雅。
　　前面大抵只是开玩笑罢了。
　　她伸手戳了自己的女儿一下，示意道：“云珠，还不快带司令去客房。”
　　还在边上看戏却突然被娘亲使唤的方云珠悄悄翻了个白眼。
　　带司令去客房这种事本是佣人做就可以的，但方夫人却开口让她来，不用想便知道方夫人的用心。
　　无非是想让她多和司令接触便是。
　　但饶是如此，方云珠也不敢当着外人忤逆母亲的要求，更何况这要求看起来并不过分。
　　“司令，由我带您去。”
　　方云珠假笑着，正要转身给范无咎带路。
　　未成想范无咎转了个身，直接站到了谢必安的身边。
　　“不必。”
　　他婉拒了方云珠的邀请，“让谢公子带路就行。”
　　见谢必安的眼神看过来，范无咎还懒懒的一挑眉，毫无顾忌。
　　“可是……”
　　“无事，我想热心的谢少爷应该是不会拒绝这小小的请求的。”
　　方夫人才刚说出了个话头就被范无咎截断了，范无咎往前一伸手。
　　他看着谢必安道：“谢少爷，请。”
　　然而热心的谢少爷却摇了摇头，简洁利落地拒绝：“不可。”
　　范无咎迈出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谢必安。
　　“为何？”
　　“因为我不认路。”
　　谢必安无比正经地答道。
　　方夫人适时开口：“我前面也是想说，谢少爷今日才刚到府中，怕是不能给司令带路。”
　　再转眼一看谢必安，谢必安的凤眼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有心无力”。
　　无辜的很。
　　范无咎：……
　　失算了。
　　萧毅这时候才从突然出现无故对七爷意图不轨的司令身上瞧出一点端倪来。
　　他侧过身，悄悄问边上的方夫人：“这司令名叫什么？”
　　方夫人也压下声答：“叫什么不知，不知道贵姓范。”
　　原来是范司令。
　　恍然大悟的萧毅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破案了！
　　于是原先在人群中当观众的方老爷突然主动迈出一步，响亮道：“不如就让我来为司令带路吧！”
　　看着方老爷不打一声招呼就猛地窜出去的方夫人：？
　　范无咎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刚刚窜到眼前的萧毅。
　　盯了方老爷喜气洋洋的脸一会，范无咎又转向谢必安。
　　眼睛里露出了然。
　　“既然如此，那方老爷请吧。”
　　于太太和方夫人就看着这三人一前一后走出前厅。
　　“这什么司令？”
　　方云珠抱着手放置胸前。
　　尽管她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行事如此奇怪随性的司令。
　　“云珠，说话注意些。”
　　方夫人眤了方云珠一眼。
　　说话总是如此随意，万一让他人听去传到了司令耳朵里，免不了要给方家带来麻烦。
　　“知道了。”
　　方云珠立刻反应过来，闷声认错。
　　“这几日司令待在府上，你要好好招待司令这个贵客。”
　　伸手轻柔地抚过方云珠烫的卷曲的黑发，方夫人嘱托道。
　　“可以与小七一起，你们年岁相近，相处起来也不生分。”
　　沉默许久的于太太转着眼珠插话。
　　方夫人和方云珠都没有接话。
　　而同时谢必安，萧毅和范无咎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八爷，我是萧毅啊！”
　　顶着一个胖乎乎的躯壳，萧毅几乎眼含热泪地认亲。
　　没想到在魇中这么快就找到了七爷八爷，刚进来的时候独自面对方夫人和方云珠，他简直想要一头撞到柱子上！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八爷的出场方式如此特别，这说要“求娶”七爷的架势，差点让他吓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萧毅。”
　　范无咎瞥眼看过来，萧毅此刻的模样确实滑稽。
　　圆胖喜庆的脸，快要被肉挤成一条缝的眼亮着，满是找到亲人似的热情。
　　谁能想到年轻充满朝气的萧毅进入魇居然会附身在年近半百身体圆润的方老爷身上呢？
　　魇的附身总是如此不讲逻辑，全是随机性。
　　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身有神力的缘故，谢必安的附身却出乎意料的和本人贴合。
　　虽然相貌与谢必安本身的长相完全不同。
　　谢必安的原身长相是出尘的神颜，宛若只存在于供奉画面中的莹白瓷器，不像现实中能存在的长相。
　　魇中谢七公子的容貌虽说不难看，倒也是中上等的水平，但与谢必安原身长相比起来可以说是相差甚远。
　　但是谢必安附身其上，却给这原本只是清秀的水平添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来。
　　连那常年不见阳光形成的病态的白都带上了别样的好看。
　　哪怕这名谢少爷不说一句言语，认识的人也能认出来，这就是谢必安。
　　“八爷，您想住在哪个客房？”
　　作为方府的主人，萧毅问道。
　　说完后他想到现在的处境，又开始冷静分析：“方府马上就要为方小姐举办相亲宴会，到时会有许多宾客，没准恶鬼就会在那时候到来。”
　　不光是恶鬼，崔非雨与其他的玄学人士大概也会在那时出现。
　　也不知此刻他们面对的是什么处境。
　　萧毅至今也没有明白当时船上的宴会中怎么会出现突然的恶鬼，而且他一直并没有感受到真切的源泉。
　　潘许美和叶少竹又是在什么时候化为了鬼，并突然被激怒呢？
　　“那个叶少竹！我和崔非雨想要去帮他，没想到他居然是和潘许美是一伙的。”
　　想到这萧毅还是觉得不明白，“潘许美那样对他，为什么他还对潘许美忠心耿耿？”
　　“他们已经是鬼，鬼的思维不能用凡人的思维去度量。”谢必安开口，“尤其是恶鬼。”
　　深宅大院的回廊曲折，中间留有一方空缺，称为天井。
　　阳光从宽大的屋檐斜射进入，照的谢必安苍白的皮肤更白了。
　　像雪塑的身，冰捏的躯体。
　　廊边种有细长的竹子，竹叶层层叠叠，风一吹就发出娑娑的轻响。
　　由人变为鬼后，思想会相应发生变化。
　　在地府中并没有人间世俗的牵绊和阻碍，尤其是那些下地府并没有立刻去往生，反而选择待在地府的鬼魂们。
　　地府长夜漫漫并没有尽头，而入地府的鬼魂四处飘荡，为了打发悠长的时间就只能给自己找点乐子。
　　偷偷摸摸在彼岸花里滚好几圈，或者在忘川河的河边和□□鬼比赛唱歌，随机挑选一个路人鬼魂进行猛踹。
　　解闷的方式千奇百怪，一般来说鬼魂们相安无事并不会受到惩罚。
　　当然如果被随机踹中的路人鬼魂是地府在职员工的话肇事鬼会被罚去黄泉路在那义务种植彼岸花三千朵才能离开。
　　牛头就曾经被一个体格壮实的鬼魂击中面部，最后顶着一张螺旋牛脸来上班，被孟婆整整嘲笑了足足五天。
　　若是正常这样还算是勉强正常，但恶鬼则是完全不同了。
　　不同于正常鬼魂，恶鬼是由怨气升腾而化鬼，本身就由恶意侵蚀。
　　他们夺取阳魄，吸□□气，都是为了强大自身，充沛能量，以达到制造更大的恶。
　　恶鬼能力增强的同时，也可以对普通鬼魂进行捉捕，使其具有怨气而强行转化为恶鬼，并为自己所用。
　　游轮上的叶少竹，大概就是潘许美的定下契约为自己所用的鬼魂。
　　风过树梢，吹的谢必安长衫的衣摆微动，范无咎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有规律的响。
　　一方天井外的天空蓝的明亮。
　　谢必安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朝长廊外看过去。
　　竹林生长的很好，一丛丛清幽雅致，直直地冲上屋顶生长着。
　　茂密的足够掩藏人的身形。
　　而透过茂密的竹叶后有一双眼睛，安静地朝着在廊中的三人看着。
　　也不知道已经在那注视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求娶谢必安！（大声）
　　其他人：瞳孔地震.jpg


第29章 晋江独发
　　萧毅顺着谢必安的眼神看过去, 乍然也和那双黑沉的眼睛对上。
　　他吓了一跳，背后不禁冒出冷飕飕的汗来。
　　“谁在那！”
　　或许是因为黑白无常就在身边，萧毅端起了方老爷的架势, 对着竹丛后的东西响亮的一声吼。
　　萧毅身后的谢必安躲在檐下的阴影中。
　　正值下午, 透过天井照过来的阳光太烈, 而檐下阴影则清凉很多。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从身边靠近, 淡淡的雪茄气味扑向鼻尖。
　　谢必安转头看去，陌生的眼眸中是熟悉的神情。
　　“无常大人。”范无咎压着声音，低沉的话语随着风混着雪茄味一同吹向谢必安的耳边。
　　“可要答应我的求娶？”
　　他言语带笑, 面上是与往常无异的调笑和不正经。
　　仿佛透过这张脸, 看到范无咎原身的面孔。
　　语气似真似假，不知是真心还是又一次的玩笑。
　　黑无常范无咎一张脸风流倜傥, 尤其是一双桃花眼潋滟含情, 毫无神使的架子，让人生不起距离。
　　只是难得仔细凝视这双笑着的桃花眼，也不知这笑意何时真切到达眼底, 朦胧眸光看不清。
　　“范无咎。”
　　谢必安并没有像之前一样逃避拉开距离, 而是进一步上前，眼眸冷冷靠近。
　　这下反倒是范无咎愣住了。
　　他的眼闪过一丝错愕，但眼前人的眼神和肤色一样冷。
　　“范无咎。”
　　谢必安重复着又说了一次范无咎的名字，语气却认真的好像宣判他的罪责。
　　“我并不喜欢你的玩笑。”
　　前面还微勾的唇角顿住, 范无咎看着谢必安复又拉开和他的距离。
　　和谢必安的离开同时出现的, 似乎是心脏上的奇异感觉。
　　若是往常, 他会像得势的狼一样继续靠近, 喜欢凝视谢必安冷着一双眸但依旧在他逼仄而成的空间中的模样。
　　他就是这样恶劣不堪。
　　可是此刻范无咎却没有胆量靠近。
　　像是被选宣判了刑罚。
　　而另一边听到萧毅的喊声后, 竹丛后的人影动了几下。
　　然后在萧毅的注视下，从茂密的竹丛后磨磨蹭蹭走出了一个人。
　　这人身形娇小, 乌黑的头发被烫成好几个卷散落在肩头，穿着只到膝上的半身裙。
　　粉色更衬得她皮肤娇嫩。
　　正是方家小姐，方云珠。
　　没想到躲在竹丛后的是方云珠，萧毅反而愣了愣。
　　“云珠，你怎么在这里？”
　　他问。
　　“爹，是娘亲让我来带司令去客房。”
　　方云珠无奈叹气，“您走错路啦。”
　　本来司令发话，根本不用她来这一趟的，见方老爷说要亲自去送司令去客房，方夫人的小心思也只能作罢。
　　但方云珠在厅中才和方夫人于太太多呆了一会，方夫人在谈话间瞥到越走越远的方老爷一行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爹把司令往佣人房那边带干什么？赶紧去提醒下他。”
　　老爷真的是年纪大了，怎的方府中的路都分不清了？
　　到时候要是真的把司令带到一个佣人房里，司令生气了他们方家要掉脑袋还不一定。
　　采杏马上开口：“夫人，奴婢这就去。”
　　但她刚转过身就被方夫人叫住。
　　“等等，让云珠去。”
　　闻言方云珠暗暗努了努嘴。
　　看来娘亲还是不死心。
　　但是因为于太太这一个外人还在这，纵使心中不愿意她也不敢直接拒绝，于是只能乖乖点头答应。
　　“走错路了？”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萧毅伸手挠了挠头，一张老脸上掩饰不住几分尴尬。
　　其实他也并不是真的带路，只是想先和八爷会面聊一聊这次魇的事情，没想到居然被看破他不认路这个事情了。
　　“是呀，爹爹。”
　　方云珠步履轻盈地迈到了萧毅的身边，声音娇俏，少女意味十足。
　　她嘴中嗔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萧毅身后的范无咎和谢必安。
　　在前厅时方云珠就注意到二人了，毕竟这名年轻的司令一出场就制造了大动静让人不得不注意。
　　但是听佣人所说，这名表少爷还是第一次来京城，之前也就待在乡下那些地方，到底是怎么认识到范司令的？
　　如果并不相识，前面的不过是司令的一句戏言，那两人为何又看起来如此相熟？
　　尤其是她找到他们时，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不知为何让她不想从竹丛后出来，只是为了不打破眼前的画面。
　　可是那双眼却蓦地转过来，一眼发现了躲在竹丛后偷看的她。
　　方云珠还在嗔怪着撒着娇，萧毅无奈着应付，只有范无咎却一改之前的嬉笑模样。
　　军帽戴在他头上就像给他打下了一片阴影，恰好笼罩在他深邃的眼窝处。
　　不同于范无咎的本身相貌，这位范司令的长相明显更锋利更带攻击性。
　　但此刻浓密的眼睫微掩，外人只能看到司令此刻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竟然也能从中看出两分范无咎原本的影子来。
　　他宽厚的脊背靠在身后的雕花木门上，阴影下半阖的眼眸难得透出积分倦怠。
　　这次按惯例饮下孟婆汤，范无咎迟了一步。
　　他在九幽待了数百年，那个连恶鬼都憎恶的地方。
　　范无咎只模糊记得自己赶到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后，看到的是孟婆笑嘻嘻的一张脸。
　　“八爷呀，你怎么迟到了？”
　　孟婆刚问完，就看到范无咎手中已经饮尽孟婆汤的瓷碗。
　　她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轻轻嘟囔了一声：“怎么老是在你们喝完的时候才想起来问你们？”
　　而后没有直面范无咎疑惑的眼神，孟婆把一个袋子塞到范无咎的怀中，就像之前塞到谢必安怀中的一样。
　　“好了，八爷快去人间吧！”
　　“七爷正等着你呢。”
　　孟婆朝范无咎眨了眨眼，然后挥手道别。
　　范无咎手中的动作却一顿，他放下原本盛着孟婆汤的瓷碗，转身离开。
　　记忆确实如同潮水一样随着孟婆汤的饮下而逐渐褪去消散，连同他饮下孟婆汤时的情绪也一起剥离。
　　他大抵是忘了很多，连同在九幽的一切都忘却。
　　可是心脏却还隐隐作痛。
　　而本应清楚干净的记忆却残存了混乱模糊的碎片。
　　忘川河自不知何处奔腾而下，滚滚而落，湍急的河水席卷黄泉路的彼岸花香。
　　纷杂的记忆碎片就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中闪过，疼痛着似乎这一切本应全部离开但依旧残留在他的脑海中。
　　范无咎的手抵着额，往前迈的脚步也一并停了下来。
　　秾丽深幽的桃花眼垂下，眼睫掩住几分暗沉的厌烦。
　　他想，大概又是孟婆汤出问题了。
　　不然那些看不清的记忆怎么模糊着不肯离开？
　　可正当范无咎准备转身去寻找孟婆，视野画面忽的变了。
　　明明横亘在眼前的是无尽长夜，他却恍然看到了莹白的肌肤。
　　如银如雪，像是从头顶缓落而下的地府所没有的月光。
　　是他能见的唯一亮色。
　　抵额上的手拿下，十指修长张开复又收拢，却只握到了一片寂静的虚无。
　　他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范无咎想要想起，可是他此刻连为何饮下如何饮下孟婆汤的记忆也都流逝了。
　　忘川河无止境地流淌着。
　　怅然间，恰好有简讯飞来。
　　“黑无常范无咎，请即刻前往驻守凡间。”
　　是来自阎王的简讯。
　　“白无常谢必安将与你同行。”
　　人间的暖阳照耀，清冷的凤眸扫视而来。
　　“范无咎。”
　　他说。
　　双手相握，隐藏不住的熟悉感自指尖攀升，回落至在九幽锤炼锻淬的心脏中。
　　这种感觉让于地府中冰封的身躯都燃烧起来。
　　肆意的目光一寸寸舔过。
　　“无常大人。”
　　舌尖在口腔中顶住上颚，而范无咎近乎感喟地呼唤。
　　在饮下的孟婆汤中，他究竟忘掉了什么？
　　“爹爹，正确的方向应该是这边。”
　　方云珠扯了扯萧毅的衣袖，带着他往相反方向走去。
　　她目光在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上不经意地瞥过。
　　虽然两人的身份已经早已公之于众，但是她仍然觉得其中有些不对。
　　并且才这么一瞬间，只是她从竹丛后出来的这么一个间隙，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完全不同。
　　肉眼可见的僵硬。
　　这是又吵架了？
　　而萧毅僵硬的被方云珠扯着袖子带路，脸上神情复杂。
　　万万没想到他随便找了个方向还能找反……
　　而且这被和自己年龄也差不多大的方云珠叫做爹的感觉，实在是太神奇。
　　看着眼前少女转过头对他言笑晏晏的模样，“喜当爹”的萧毅笑容勉强。
　　他还没忘记在前厅时，方云珠突然变作骨架模样的场景呢。
　　不过，前面有那一幕变作骨头的事情发生，是不是就意味着这几位仅仅只是魇中鬼的傀儡而并非真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魇中鬼到底藏在哪里？
　　只要找到魇中鬼的真身，这次的魇就能迎刃而解了。
　　一如日落大厦的那次。
　　虽然萧毅知道提前中断魇会招致一定规则的责罚，但是毕竟当事人是地府的正牌勾魂使者范无咎。
　　应该受到的责罚不足为惧。
　　看八爷也不像是真正受到责罚的样子。
　　所以萧毅暂时将心放了下来。
　　自从前面谢必安说出了那句话后范无咎就再也没有开口了。
　　成为跟在他们身边的沉默人员。
　　空气中只回荡着方云珠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难得的安静让谢必安都有些不习惯。
　　自从凡间的第一次接触以来，这位黑无常大人此刻的模样可算是头次见。
　　他一直是调笑着不正经的，哪怕在日落大厦附身在纸片人公主上被冷酷的小羊抓着在鬼手下逃命时也能说出几句开玩笑的话来。
　　就像范无咎时常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眸，仿佛这些从来不值得他多瞧几眼，哪怕是无常职责的入魇驱鬼。
　　他的眼中似乎只有冷漠严肃着一张脸的谢必安。
　　而如何逗弄这冷脸的美人，成为了他唯一的乐趣。
　　明明他们都是消除记忆后的第一次见面。
　　谢必安想。
　　他的目光落到范无咎的眼睫上。
　　范无咎的眼睫浓密，就像一片轻柔的羽毛。
　　而此刻这羽睫垂下，如同沉沉压上他此刻并不好的情绪。
　　地府规定无常每两百年饮下孟婆汤，就相当于一次的重生。
　　而两百年即是无常的一个轮回。
　　在饮下孟婆汤消除记忆之前，在上一个轮回。
　　谢必安与范无咎之间又应该是怎样？
　　前面领路的人突然停下脚步。
　　方云珠指着面前的雕花木门看向范无咎，“这就是空余的客房了。”
　　“范司令看看应住哪里？”
　　说完后她又问谢必安，“如果我没有记错，谢公子应该已经有安置的客房了吧。”
　　听到这句话，谢必安点了点头。
　　他醒来后所处的房间就是方府为原身安排好居住的客房。
　　“谢公子住的是哪间？”
　　沉默了一路的范无咎终于开口。
　　方云珠和萧毅因为这句话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如出一辙茫然的神色后都一同将视线转移到谢必安身上。
　　因为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谢必安住的哪个客房。
　　方府财产丰厚，屋宅庞大，在府中备着的客房数量也十分多，若是不熟悉的人真的容易在偌大的方府中晕头转向。
　　于是范无咎的目光也顺着一起看向谢必安。
　　这次他的眼神平静，没有其他额外的情绪。
　　更显的眸色乌黑幽沉。
　　迎着范无咎的眼神，谢必安伸手指向其中的一个客房。
　　“在这。”
　　他毫不顾忌地回答。
　　话音落下，范无咎的唇随之一勾。
　　眼眸动了动，又有了一点往日模样。
　　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范无咎将头上的军帽摘下放置在臂弯中。
　　没有军帽的遮掩，寸头更显的他的面容凌厉干净。
　　他径直往前走去，在谢必安指向的客房边上停下。
　　“那我就住这。”
　　他打开门，回头朝谢必安看了一眼，然后走进了客房。


第30章 一更
　　房门在眼前关上, 范无咎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只留下门外的三人，而方云珠和萧毅面面相觑。
　　“范司令就这么进去了？”
　　方云珠愣了，她看着紧闭的房门, 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怎么？”
　　萧毅也愣住。
　　这是不可以的吗？
　　然后就听见方云珠答道：“不是, 我以为按理来说他作为客人应该先在府中逛逛。”
　　她看以前来方府上的尊贵客人, 都是由方夫人方老爷一同陪着在府中四处逛逛, 看看花看看鸟看看鱼什么的。
　　因此就以为这位年轻的司令来府上也是这样的流程。
　　想到这她还埋怨似的瞅了萧毅一眼，“爹爹你以前不是最注意这些东西的吗？怎么今儿个倒全都忘了。”
　　萧毅：……
　　因为我是你假的爹。
　　说完后方云珠往这间客房看了一眼。
　　她想，这位司令倒是和传说中的完全不一样, 之前久闻这名司令许多的传奇事情。本以为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这次一见才发现, 没有什么架子，行事作风随性的很。
　　“我也先回房了。”
　　谢必安开口。
　　似是不想在这多待, 说完后谢必安就往客房那边走去。
　　“既然这样, 那我也先……”
　　见七爷八爷都走了，萧毅立马脱口而出同样的话语，同时脚步也跟着谢必安转了个方向。
　　可是刚说出来半句话, 他马上反应过来不对来。
　　“爹你又往客房那走去做什么？”
　　方云珠马上抓住了快要遁走的萧毅。
　　她想到时候得叫个大夫给方老爷看看脑袋, 这样子下去像是要得老年痴呆了。
　　被方云珠抓住的萧毅欲哭无泪，他不知道方老爷住在哪。
　　“这表少爷，也着实有些奇怪。”
　　手还扯着萧毅的袖口，方云珠看着谢必安走远的背影, 对着萧毅嘟囔道。
　　“爹爹你不觉得吗？”
　　她问萧毅, 试图找到认同。
　　范司令和表少爷, 都有点奇奇怪怪。
　　看萧毅没说话, 方云珠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跺了跺脚离开了。
　　而谢必安已经走回到了房中。
　　方府的客房布置的雅致简约, 虽然称不上奢华，但作为客房已经十分优越了。
　　前面谢必安刚来到魇中时, 床上的被褥都叠的整齐，东西装饰也摆放的干净整齐。
　　可是此时转头一看，床榻上的被褥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翻了起来，凌乱地叠成一团。
　　桌上的东西也像是有人翻动的痕迹。
　　有人在他去前厅的时候进入了这间客房，还在客房中进行了翻找。
　　究竟来这客房想找些什么？
　　谢必安走到床榻前，乱糟糟的被褥团着，隆起一块形状。
　　就像有人躺在底下，只不过被蒙着脑袋。
　　盯着这奇怪的形状，谢必安往前走的脚步慢了下来。
　　似乎感受到了谢必安注视的目光和逐渐走近的脚步声，团着的被褥抖了两下。
　　细密地颤抖着。
　　真的有活物在里面……
　　秀气的眉毛轻轻蹙了起来，谢必安在一塌糊涂的床榻前停下。
　　白皙纤细的手指已经放在了绣花的锦被上，被褥布料丝滑，触感温凉。
　　可是手掌覆盖上，甚至能隔着这一层并不厚的被褥感受到底下东西的抖动。
　　它在害怕。
　　手指收紧，揪起被褥的一角，谢必安用力一掀。
　　“叩叩……”
　　木门被敲响，发出清晰响亮的敲击声。
　　揪着锦被的手顿住，谢必安转头看向门口。
　　木质雕花的门扇上半镂空，糊了一层薄薄的窗纸。
　　有漆黑的人影映在门上，隐隐绰绰。
　　没有察觉到反应，木门又被敲了两声。
　　“叩叩……”
　　门外的人不知疲倦，很有耐心地敲着门，敲门声徐徐。
　　放在被子上的手移开，谢必安转身朝着被敲响的木门走去。
　　人影比他高了半个头，隔着窗纸可以看出其身形高大，十分优越。
　　再门即将第三次被叩响时，谢必安拉开了门。
　　伸在半空的手还保持着快要叩上门的动作。
　　看到打开门的谢必安，来人展开唇笑了。
　　眼眸柔和，他身上的军装外套已经脱下，留下里面穿的一件白色衬衫样式的衣服。
　　袖口被翻折到了小臂上，更显的随性几分。
　　门外的人是范无咎。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才这么一下，已经在范无咎的脸上看不到前面的消沉。
　　之前的沉默就像是没有发生一样。
　　谢必安没有回答，但范无咎显然不介意。
　　他往屋内看了看，朝着谢必安挑眉。
　　“不邀请我进去坐坐？”
　　范司令的容貌称的上是英俊刚正，凛然的剑眉透露出掩不住的正气来。
　　可此刻内芯的人换成了范无咎，他此刻挑眉勾唇微笑。
　　硬生生给这正经无比的眉眼带上几分风流，尤其是微勾的唇似笑未笑。
　　盯着范无咎的脸几秒，谢必安往边上挪了两步给范无咎让开了道。
　　“进来吧。”
　　谢必安说。
　　“恭敬不如从命。”
　　范无咎走了进来。
　　他顺手将敞开的门关上。
　　沉重的木门合拢发出一道响声。
　　阻拦了外面的光线，屋内瞬间暗了下来。
　　范无咎环视并不整齐的屋内一圈，看向谢必安，迟疑地问：“怎么这么乱……？”
　　没等到谢必安回答，他又径直走到床榻前，垂头将目光落到那被褥可疑的突起上。
　　“这里怎么像是藏了人？”
　　他开玩笑似的说，正要将手放到那被子上，可手腕被另一人的手握住。
　　苍白的手和蜜色的皮肤对比明显。
　　眼眸撞入那双淡色的眼珠中。
　　“怎么了？”
　　大手反握上谢必安抓住他手腕的手。
　　毫不掩饰地凑近谢必安的脸，范无咎低声：“怎么突然握我的手？”
　　亲密的姿态宛若情人之间的暧昧低语。
　　而这场戏码中的另一个人却移开了脸。
　　“叩叩——”
　　与此同时，这间客房的木门又被敲响。
　　和前面的敲门声一样，清晰响亮，不急不缓。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客房格外热闹。
　　“又是谁来了？”
　　范无咎转头看去，“我们别管他好不好？”
　　他英俊的脸露出乞求的神情。
　　在这样的一张脸面前，似乎没有人能拒绝这不轻不重的要求。
　　毕竟在方府中，不用想也知道除了范无咎还有谁会来谢必安的客房了。
　　此时去开没准还会给自己招致麻烦，因为无法保证在这奇怪的魇中，站在他门外的是人还是鬼。
　　不如假装没有听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谢必安却坚决挣开范无咎的手。
　　好像被谢必安无情的动作伤到了心，范无咎的眼神暗淡下来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大狼狗。
　　他跟在谢必安的身后，还在不死心地恳求。
　　“我们别给他开门好不好？”
　　“我只想单独和你待在一起。”
　　说到这，谢必安已经走到了紧闭的木门前。
　　门外正好的阳光从镂空的木雕缝隙穿过薄薄的窗纸透入。
　　一块块光斑落在站在门后的谢必安身上。
　　这副身躯清瘦，但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更有一种清雅的气质，苍白的皮肤和冷淡的眉眼混上皮囊下的谢必安所自带的气质，让这称得上是稍普通的面容也变得不一般起来。
　　光斑就像洒了的碎金，给他无瑕的皮肤添上几抹亮色。
　　一直注视着谢必安的范无咎眼中带上了几分难言的痴迷。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握住谢必安已经伸出的手腕。
　　手腕纤细，腕骨突出，像是精心装扮的玉，而被范无咎轻易地包裹在大掌中。
　　“听我一次好吗？”
　　“小七。”
　　微尘浮动，范无咎叹息似的恳求。
　　听到这话语，谢必安扫了范无咎一眼，他没有挣脱握着他手腕的大手。
　　只是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门。
　　“嘎吱——”
　　大亮的日光一齐照射在了两人的身上。
　　看到门内情形，门外的人睁大了眼。
　　若是此时有他人在这，肯定也一样要露出震惊的表情。
　　站在门外敲门的正是范无咎。
　　而另一位范无咎就在门内，站在谢必安的身边，还亲昵的握着谢必安的手腕。
　　门外的范无咎看到谢必安身边与他容貌一样的范无咎先是一愣，随即很快的发现了握上谢必安手腕的那只手。
　　脸上的怔愣瞬间变成了愤怒。
　　手扯上了门内人的衣领，范无咎咬牙切齿地出声：“你怎么敢碰他的手！？”
　　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泄露了压抑不住的情绪。
　　“是我该说这句才对，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冒充我？”
　　被人扯开了拉着谢必安的手，门内的范无咎表情显然也并不乐意。
　　他看着面前愤怒的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眼眸中是明晃晃的轻嘲。
　　“小七你看，居然还有人敢冒充我。”
　　被扯着衣领，但是门内范无咎也没有像门外的那人那般失态。
　　他还抓过头看向谢必安，脸上是范无咎标志性的微笑。
　　像是对这一切都不在意。
　　“你居然还敢看他！”
　　闻言门外的范无咎更愤怒了，他扯着门内范无咎的衣领一动。
　　就将这位范无咎利索地拉到门外。
　　两人在谢必安面前吵了好几句，无论是神态还是微动作和范无咎没什么两样。
　　最后其中一个人转向谢必安。
　　“你相信我还是相信他？”
　　此言一出，另一位范无咎也盯向了谢必安。
　　如出一辙的眼睛同时看着谢必安。
　　眼中都是复刻般的情绪。
　　好像非要谢必安判断出哪一个是真的范无咎才肯罢休。
　　被吵的头痛正手扶着门扇准备关门的谢必安：……
　　“你现在必须选一个。”
　　两人步步紧逼，高大健壮的身形站在谢必安面前就像两座小山，几乎将视野完全占据。
　　压迫感极强。
　　谢必安看向其中一位范无咎，和谢必安对上目光的范无咎立刻温柔了眼眸。
　　而另一位则显的更恼怒，不可置信地盯着谢必安。
　　当谢必安看向另一位时，两人依旧是和前面一样的反应，只不过反了过来。
　　两位范无咎正互相用眼神杀死对面，仿佛对面的那个才是胆大包天的冒牌货。
　　在魇中居然还敢冒充黑无常大人，还来蒙骗白无常。
　　谢必安的手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右边范无咎的衣领，直接拉进了门内。
　　“你认错了！——”
　　被留在门外的范无咎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就看到门在他面前无情地紧闭上。
　　被狠狠地碰了一鼻子灰。
　　“范无咎”：……
　　“小七！你连我都认不出了吗！”
　　门板被门外的人哐哐敲着，言语真挚，活像个被负心汉抛弃的苦命人。
　　而门内的谢必安被抵在了还在震动的门扇上。
　　门后是同样范无咎音色的叫喊。
　　慢慢的逐渐失去理智，变成了不似人的嘶吼。
　　但谢必安已经没有空余来管门外的那个冒充范无咎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无常大人。”
　　被拉进门内的范无咎垂下头，他这副身躯比谢必安高了半个头，吐息几乎喷洒在谢必安的脸上。
　　他伸手握上谢必安的手腕，正是谢必安前面被那人握住的地方。
　　手指微不可察的摩挲，范无咎的眼眸和屋内的光一般晦暗。
　　鬼知道他敲开门看到谢必安被那冒牌货握着手腕时他心情是什么样。
　　而且那冒牌货竟然还敢在他面前叫嚣。
　　垂下的眼睫掩过凛冽的杀意和未曾完全消退的一尾怒。
　　如果谢必安真的认不出他，那他……
　　握着谢必安的手腕一紧，将这截腕在掌中禁锢。
　　“怎么认不出我？”
　　意味不明的话语响在耳边。
　　谢必安抬眼，看着他的那双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但察觉到谢必安看过来时，又变成了浅淡的委屈。
　　“你还让那个东西碰你。”
　　紧紧握着谢必安的手掌不可控制地用力，牢牢地握住就像束缚着谢必安的锁链。
　　无法挣脱，无法松开。
　　“松开。”
　　谢必安说。
　　他轻轻扭动了一下手腕，前面还像焊在他手腕上一般的大掌就那么被谢必安轻易挣脱。
　　谢必安揉了揉被握的生出疼意来的手腕。
　　对于他来说，这么一点的疼意根本不值一提，但谢必安此时所处的这副躯体弱不禁风。
　　才被范无咎握了那么一下，细瘦的手腕就已经印下鲜艳的红痕。
　　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但搭配上谢必安凛然不可侵犯的脸，又将这施虐一般的痕迹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
　　目光无法从这手腕的红痕上挪开，范无咎的瞳色微不可察地深了一点。
　　喉结上下滑动，范无咎哑着嗓音开口：“前面那东西是什么？”
　　这突然转换的话题惹得刚背过身躯的谢必安转回头看他。
　　“你看不出来？”
　　谢必安挑眉。
　　不同于范无咎的挑眉，范无咎的向来都是倜傥风流，带着浓浓的嬉笑，仿佛从这眉眼中看不出几片真心。
　　谢必安的则像柔软灵动的花枝穿破了厚重透明的冰层，从中探出一抹亮眼的艳色来。
　　即使现在顶着的只是谢七公子的壳子，依旧让范无咎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的低下头，因着无声的笑宽厚的胸膛跟着胸腔轻轻震动。
　　白无常大人。
　　可真是意想不到的可爱呢。
　　笑声慢慢平复，覆盖在眼瞳上的笑意底下是浓郁的兴致。
　　范无咎无法否认，在前一刻看见冒牌货抓着谢必安手时冲上脑的心情无法欺瞒自己。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但是……
　　一切都让他更好奇在饮下孟婆汤之前，他和这位白无常，究竟是何种一样的关系？
　　谢必安倒没有理会范无咎这复杂的心理活动。
　　前面的那位冒牌范无咎的不知名鬼物演技着实不错。
　　如果在他面前的不是谢必安，又或者冒充的人不是范无咎的话，可能还会被他蒙骗过去。
　　虽然魇限制了无常的修为法力，但是这等鬼物还没有足够能力能伤害到谢必安。
　　因此谢必安一眼勘破了这鬼物的面目，不过依旧打开门让其进屋。
　　他又走到了床榻前，并不厚的被子依旧高高地突起着。
　　里面的东西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再次开始抖动。
　　谢必安将手放在了被子上，抓住了被子的一角。
　　能让鬼物不惜假扮成范无咎的样子堂而皇之来敲门，这底下究竟有什么东西那么吸引鬼物？
　　手掌覆在被面上，感受到里面的东西颤抖的更明显。
　　这里面，分明是一个活物。
　　眼神凝了凝。
　　谢必安手一动，直接掀开了被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几章


第31章 二更
　　被子掀开, 一直藏在底下的东西终于显露面目。
　　范无咎也不知何时站在了谢必安身后，一同看向被子被掀开后的场景。
　　谢必安早就看出这被子底下藏着东西，可是当自己亲手将被子掀到一边看到这东西真正的样子时, 这位白无常大人还是难得的一愣。
　　冷冷清清的凤眼明显怔愣一瞬。
　　连站在他身后的范无咎不禁也噤了声。
　　无关其他, 这被褥底下的东西, 着实令无常没有想到。
　　原本只以为是寻常鬼物, 在谢必安前面出去时溜进了这间无人的客房，将屋内翻的乱七八糟后藏匿到了被褥底下。
　　甚至似乎外头有东西还在找它。
　　门外伪装成范无咎的怪物还在不知疲倦地敲着门，他的声音时而正常时而化为不似人的嘶吼。
　　应该是尖利的指尖在木门上一点一点磨着, 发出令人牙酸的磨门声。
　　模糊的黑影在门上落着, 显示出怪物原本奇诡的身形。
　　虽然已经被谢必安和范无咎识破真身，但是这怪物依旧坚持不懈。
　　好像门内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在门口徘徊等待似的。
　　似乎已经察觉到谢必安和范无咎站在了床榻前, 他在门外制造的响声更强大了。
　　但由于规则的限制, 尽管他有着尖牙利爪，也无法直接破开这一扇脆弱的木门径直而入。
　　而前面还是谢必安给怪物开门他才得以进来。
　　坚硬的指甲抓在木门上发出的声音渗人，但谢必安却没有空去管还在门外徘徊的怪物了。
　　因为盖在身上的被褥被人突然掀开, 身体完全暴露在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面前, 原本缩在被褥底下的东西还在瑟瑟发抖。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没有了被褥的遮挡，它身体的颤抖更为明显。
　　差点就要连带着并不坚固的床榻也要一起抖动起来。
　　还没等谢必安开口，边上的范无咎盯着床榻上这颤抖的一团迟疑开口：“这是……？”
　　尽管作为无常，任何鬼物都已经逃脱不了他们的眼睛, 无论是在眼中还是在魇外。
　　但是此时两人也难得沉默了一会。
　　只是因为眼前这东西长的实在奇特异常。
　　大约手掌大, 一团最纯正的漆黑颜色, 简直可以称的上是一大块黑色煤炭。
　　而这一团球形的身躯上仅有两只巨大的眼睛, 就已经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位置。
　　估计是太黑了, 谢必安和范无咎上上下下看了许久，也没在它找到除了一双大眼睛之外的东西。
　　漆黑的圆圆身躯加上大大的眼睛, 竟然给这奇怪的东西添上了几分可爱，有点类似凡间的卡通玩偶造型。
　　瞧着十分无害。
　　可谢必安却清楚无比，在他们眼前的黑团子是实实切切的一只鬼物。
　　感受到谢必安和范无咎的目光，黑团子还所在床角颤抖着。
　　并不大的身躯几乎要被他都出残影，频率十分之快。
　　门外怪物不屈不挠的声音渐渐减弱直至安静，他好像失去了耐心。
　　暂且从谢必安这间客房的门外离开了。
　　由于外面的声音消失，屋内的声音就变得更为清晰。
　　就在这时，谢必安听到正在抖动的黑团子正发出若有若无的声音。
　　但这声音太小，以至于很容易被忽略。
　　范无咎也注意到了，两人都朝着黑团子靠近了一点。
　　而发现他们动作的黑团子抖的更厉害了。
　　原本还似有似无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嘤嘤嘤——”
　　谢必安听到黑团子哭道。
　　谢必安：？
　　他抬起眼，盯向这小小一只的黑团子。
　　黑团子似乎哭累了，团子身体的抖动的频率也慢了下来，可爱的大眼睛终于正经转过来。
　　开始偷偷打量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
　　结果黑团子一转身子，大眼睛就对上了谢必安清冷的凤眼。
　　正冷冰冰地看着它。
　　黑团子：！
　　于是好不容易抖的慢了些的黑团子又开始剧烈颤抖。
　　“嘤嘤嘤——”
　　它哭的更大声了。
　　这反应仿佛谢必安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噗。”
　　围观全程的范无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他用手背抵着自己的唇，好让自己续笑得没有太明显。
　　难得看到白无常的这副模样。
　　看样子还是被这乌漆嘛黑一团的东西给嫌弃了……？
　　黑团子长的奇怪，但范无咎也毫不惧怕。
　　他伸出手，直接朝着黑团子抓去。
　　前一秒还在弱小可怜又无助只会嘤嘤嘤的黑团子很快察觉到了范无咎的动作和意图。
　　尽管范无咎的动作已经十分迅速，甚至可以称的上是迅雷不及掩耳。
　　然而就在范无咎的手快到碰到黑团子那小小一团的身体上时，前面还乌黑着只能看到大眼睛看不到嘴巴的黑团子突然张开嘴，露出一张巨大的嘴巴。
　　而口腔里全是细密的尖利牙齿，密密麻麻一排排分布在口腔中。
　　并且面积巨大，竟然张开时能有自己身体差不多大小。
　　黑团子那突然凶狠的架势好像要把范无咎的手臂一口吞下。
　　然而范无咎显然早有准备。
　　黑团子咧开的巨大凶嘴固然可怕，但范无咎灵活地躲过黑团子的跃起攻击，轻松的就用手指提住黑团子身上类似于后颈的地方。
　　将这一团毫不费力地拎起。
　　攻击失败被拿捏住的黑团子瞬间安分下来。
　　原本咧的大大的嘴也合上，乖巧的被范无咎拎着。
　　一点都看不出前面龇牙咧嘴的模样。
　　如果不是看到黑团子狂化的样子，此刻它被范无咎拎在手中，真的会被人误以为是一只宠物或者可爱的玩偶。
　　它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就和始终看着它的谢必安对上了。
　　在这一双冷静的眼眸面前，好像一切小心思都被看透，无所遁逃。
　　黑团子：……
　　“嘤嘤嘤——”
　　黑团子立马又开始在范无咎手中抖了起来。
　　哭的十分可怜。
　　可惜这卖力的哭泣样子并没有让它面前的两个人心软。
　　范无咎瞥了一眼黑团子，对谢必安说道：“居然是魇灵。”
　　恶鬼消耗自身能量制作和构建魇。
　　越强大的恶鬼所能够构筑的魇等级越高，能拉入的捉鬼人也越多。
　　当然需要消耗的能量也越多。
　　用来构筑魇的能量有盈余时，这溢出的能量也就会游离在魇中。
　　日积月累，游离的能量和怨越积越多，可能就会化作魇灵。
　　虽然身上的能量和怨和魇中鬼同出一派但并不是一体，因此独立成个体。
　　这就是魇灵。
　　前面在谢必安门外徘徊不去的怪物就是为了魇灵而来。
　　试图通过吞食魇灵而强大自身。
　　谢必安和范无咎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的魇，在魇中出现过魇灵的次数也不少。
　　但是其中长成这样的……
　　目光落在还在努力嘤嘤嘤的煤炭团子身上。
　　饶是谢必安也难得露出了奇特的神情。
　　这样的魇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嘤了半天黑团子发现面前的两人居然对自己的哭泣不为所动，也慢慢停下来了哭声。
　　它在范无咎无情的大手下止不住扑腾，东扭西扭试图挣脱。
　　然后在黑团子自以为凶狠地露着自己的大牙愤怒嘶吼一通后，它对上了头顶范无咎看戏似的神情和边上谢必安依旧不为所动的眼神。
　　黑团子：……
　　这简直是是对它的不尊重！！！
　　“两位凡人，给你们一个机会，速速将本大人放下来。”
　　黑团子咬牙切齿地尝试谈判。
　　只是这自以为威胁的话通过这漆黑一个小团子的嘴里说出来反倒带上了一点别样的喜剧效果。
　　“怎么处置？”
　　范无咎拎着快要炸毛的黑团子，还在手里晃了晃。
　　他朝谢必安问道。
　　还没等谢必安回答，范无咎手里的黑团子已经不乐意了。
　　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凡人不仅对它的发话没有反应，还持续发言挑衅它。
　　是可忍！孰不可忍！
　　黑团子像是努力憋了一口气，小小的身躯炸毛膨胀到几乎两个手掌大小。
　　亮亮的大眼睛中燃烧着阴沉的愤怒。
　　它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海胆球。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黑团子怒火中烧，身上飞扬的绒毛是怨气的细密触手，带出模糊不清的黑气。
　　它一用劲，黑气弥漫儿俩，瞬间从范无咎的手中猛地挣脱。
　　但黑团子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直直带着一股劲朝着谢必安的脸部冲去。
　　眼见着离谢必安的脸越来越近，黑团子兴奋地张开了满是尖齿的嘴。
　　“砰！”
　　在碰到谢必安的一寸距离处，黑团子的身形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突然又急剧缩小。
　　原本张牙舞爪的容貌也变的服帖下来。
　　它的身体变的比原来的手掌大还要小，袖珍的只需要用一只手就能轻易包住，完全看不到前面暴走的气质。
　　袖珍版的黑团子重重掉在了地。
　　还因为惯性在地上滚了好久才停下。
　　没、没能量了。
　　黑团子欲哭无泪。
　　但在谢必安和范无咎的注视下，尽管自己已经停下，但黑团子还是硬着头皮装模作样的往前滚着。
　　不管怎么样，离这两位煞神还是远一点比较好。
　　第一次看到这种见到它都不带害怕的！
　　然而黑团子才若无其事往前滚了两下，就被一个阻碍物挡住了它的步伐。
　　于是它变了个方向，但才刚挪了一下再次被挡住。
　　多次被阻拦的黑团子又难得的愤怒了，它抬起身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挡着它。
　　可是它一抬眼，骂骂咧咧的表情顿时停住。
　　黑团子盯着自上而下俯视它的那张脸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怂的不敢硬对硬。
　　它开始默默往回滚，想到谢必安那双凤眼，一边滚一边偷偷怒骂。
　　真是人美心黑！


第32章 晋江独发
　　最后黑团子安静滚到范无咎面前停了下来。
　　黑团子的大眼睛看了看。
　　前有范无咎, 后有谢必安。
　　两个身形颀长的人就像两尊门神矗立在它面前。
　　看了看似笑非笑的范无咎，又扭头看了看盯着他的谢必安，黑团子一抖又开始叫出声：“嘤嘤嘤——”
　　幽怨的哭泣声回荡在这间客房。
　　眼见着这黑团子越哭越伤心, 到最后简直是悲从中来了。
　　“嘤！！！”
　　黑心的凡人只会欺负它这么一只可爱的鬼！
　　“闭嘴。”
　　被这环绕无差别攻击的哭泣声扰的头痛, 谢必安终于忍不住开口。
　　声音冷冽, 短短两字从他嘴中说出, 颇具威慑。
　　吓的黑团子打了个哭嗝，然后迫于谢必安的威势瞬间止住了哭声。
　　一双大眼睛偷偷瞅了一眼谢必安又看向范无咎，看他们似乎没有消灭和吞噬自己的意思才慢慢放下一点心来。
　　毕竟在这个魇中, 就比如前面那个在门口徘徊的怪物, 对自己打主意的可实在不算少。
　　于是黑团子终于放下一点心，它挺起自己的胸膛, 虽然在谢必安和范无咎眼中这一团黑团子只是大眼睛上移了一点。
　　它试图和面前这两位“凶神”开始谈判。
　　“凡人, 只要你们能帮助庇护我，我就能满足你们的几个愿望。”
　　它的一双大眼睛中满是真诚。
　　虽然谢必安还是一脸不为所动，但是边上的范无咎却是听到这话后挑起了半边眉毛, 像是被这句话吸引了兴趣。
　　见此, 黑团子开始更加卖力地介绍自己，乌黑的一团可爱身子上也硬生生被它努力强撑出一点气势来。
　　“吾乃此魇魇灵，吸收日月精华而形成长大。在这魇中已经待了不知多少年岁，可以称的上是这魇的老人了, 在这魇中, 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它骄傲地抬起脑袋, 大眼睛盯着谢必安和范无咎。
　　黑团子继续说道：“你们应该就是此次入魇的捉鬼人吧。听我说, 你们需要我的帮助, 不然你们是出不了这魇的。这魇中鬼诡计多端，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捉鬼人折在这了。”
　　“你们也不想在此亡命吧。”
　　虽然黑团子只是一个由于溢散的怨气能量而形成的魇灵, 但是因魇而生，它也更能察觉出魇的变化。
　　在没有魇中鬼和捉鬼人进入的时候，魇只相当于一个空荡荡的容器，一片无人的荒芜。
　　寂静的没有任何痕迹。
　　这时候的魇是魇灵的天堂，黑团子可以自由地穿行在魇中，到处搜集着溢散的怨气能量来强大自己。
　　只有在魇中鬼将捉鬼人拉入时，在魇中的怪物们才会慢慢复苏，就像游戏中的NPC角色，而停滞的魇也同时开始按照既定轨迹运行。
　　当感受到能量波动在魇中产生，沉睡的怪物一个个醒来开始活动，黑团子就知道，这次的魇中又来人了。
　　不知道又是哪一批可怜蛋。
　　因为从黑团子诞生起，这个魇就已经存在很久了。
　　存在越久就意味着魇中鬼更强大，既然这次魇中鬼有胆量一次性将这么多人拉入，那就抱定了十足的把握。
　　想到这，黑团子在心中无奈叹了口气。
　　虽然魇越强大，魇灵有机会获得的能量也越多，但是这也意味着魇中的怪物也会更强大。
　　而怪物也会以魇灵为食，因此也会给魇灵带来危险。
　　黑团子的大眼睛滴溜溜的一转。
　　由于伪装身份的需要和入魇的法力受到的削减，导致在黑团子眼中，面前的两位捉鬼人看起来也并没有很厉害的样子。
　　“看你们这样的水平，我怕你们很难活到第二天啊！”
　　颇有前辈的样子，黑团子语重心长地告诫谢必安和范无咎，大眼睛中是沉痛的眼神。
　　第一次在魇中被一个鬼物担心是否能存活的黑白无常：……
　　真是谢谢你的担心。
　　“你能帮我们什么？”
　　看到黑团子这装模作样的架势，范无咎忍不住问了一句。
　　眼角透着似有似无的戏谑。
　　尽管之前在魇中不止一次遇到过魇灵，但是……
　　长相这么奇特脑回路这么清奇的就算是黑白无常也还是第一次看到。
　　听到范无咎的问题，黑团子骄傲地抬起脑袋。
　　“我可以指导你们躲避魇中鬼，逃脱那些怪物。
　　如果没有我的指导，你们根本在魇中无法活下去。”
　　“可是你前面还在被怪物追捕。”
　　谢必安一般不说话，一说话就是一针见血。
　　“还逃的很狼狈。”范无咎补充。
　　甚至还藏在被子底下了。
　　被两人的话噎到，黑团子身上的绒毛又要炸开了。
　　虽然两人说的确实是事实，它也是被那发疯一样的怪物追的无路可走才逃进了这间客房。
　　慌忙中在这客房中找了一个地方藏住。
　　只是没想到，不知道为什么这间客房居然真的对魇中怪物具有规则的限制。
　　没有这两位凡人的主动开门，哪怕魇中怪物再怎么气急败坏也无法冲破这一扇并不坚固的木门进入。
　　但是也不能说这些话，这简直是对它的侮辱！
　　黑团子怒气十足但没什么底气地反驳：“魇灵的事情，能叫狼狈逃窜吗？”
　　还没等谢必安和范无忌再次开口，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纤细的人影映在了门纸上。
　　“叩叩——”
　　听到声音的黑团子就像离弦的箭，飞快地窜到了床榻上。
　　谢必安只来得及看到一团黑影闪过，然后床榻上的被褥又鼓起了一团。
　　还是发着抖的那种。
　　谢必安：……
　　这次逃窜的还挺快。
　　“叩叩——”
　　看里屋没有反应，门外的人又敲了两声。
　　“谢公子在吗？”
　　门外的人出声询问，是女声。
　　没有去管又躲在被子底下发抖的黑团子，谢必安走到门前将客房的门打开。
　　在门外敲门的是前面在前厅待在方云珠身边的侍女。
　　“谢公子，还去前厅用餐了，老爷和夫人已经在那了。”
　　采杏见谢必安开门，柔柔地说道。
　　只是心中却有些不满。
　　想着这表少爷好大的架势，明明只是个来投奔的，老爷夫人都已经在前厅了，竟然也不主动前去。
　　但采杏面上不显，只是问道：“谢公子有见到范司令吗？前面我去敲他的门没见着……”
　　她才刚问了一句，看到从谢必安身后走出的范无咎后便将剩下的半句就咽进了喉中。
　　没想到这表少爷居然真的和范司令颇有私交。
　　原本她前面听着其他佣人的谈论还嗤之以鼻，十分不相信。
　　毕竟才到城中来投奔方府的谢七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家族出身年纪轻轻就有建树的司令呢？
　　那些佣人还说司令第一句开口就说要求娶谢七公子。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这些荒谬的话都敢编造。
　　采杏十分不屑。
　　此时看到这场景，才知道那些佣人议论的事没准是真的。
　　想到这，采杏对着谢必安的表情不禁更恭敬了一些。
　　她又朝着范无咎和谢必安行了一礼，说道：“请司令和谢公子前去前厅用餐。”
　　谢必安和范无咎点了点头，一同迈出门外。
　　在门口隐约可见床榻上的黑团子还躲在被子底下颤抖着。
　　他们将门关上了。
　　由采杏带路，他们很快就到达了前厅。
　　原本空荡的前厅摆上了一大张圆桌，上面已经摆了许多丰富的菜式。
　　方老爷，方夫人，方云珠在桌前坐着，于太太也挨着方云珠坐了下来。
　　“这菜式真是不错啊。”
　　于太太有些局促地坐在方云珠的身边，桌面上的菜色令人食指大动。
　　虽然听方府佣人说今天客人来的突然，来不及去采购更多的菜，大多都做的些寻常菜式。
　　但是对于奔波了好几天刚进城的于太太来说已经是足够惊艳她的菜色了，不禁已经食指大动，但是不知为何方家三人此时的气氛并不好。
　　作为在场唯一外人的于太太只能按捺住自己拿着筷子夹菜的欲望，忍不住开口和沉默着的方家三人套套近乎，毕竟还要借住在这里好几日，一些借款之事还需要仰仗方老爷。
　　可她这好心的一声却没得到回应，尴尬地落了个空。
　　只有离她最远的方老爷朝着她扯着嘴露出一个笑。
　　方夫人和方云珠前面在闺房因为方夫人让方云珠去给范司令带路这事又吵了一架，而萧毅还没忘记两人化鬼的模样，待在边上努力缩小存在感不敢说话。
　　然而一切并不能如他所愿远离战火，当萧毅和方云珠的眼神对上后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下一秒，方云珠就对着他说道：“爹爹，你是不是也见到了那范司令和谢七的关系！两人简直亲密无间，况且他都说了要来求娶谢七，我去凑什么热闹？”
　　也不懂为什么娘亲一定要让自己蹚这趟浑水。
　　方夫人被自家女儿气的抚了抚自己起伏的胸口才缓下来一点。
　　也不知道为什么方云珠对她的话怎么也听不进去，她瞪了还没作出反应的萧毅，对方云珠说：“那是司令的玩笑话，这你也当真？”
　　说完后她还又问萧毅：“老爷你说对不对？”
　　然后两个人都转头看向萧毅，眼神犀利，等待萧毅的回答。
　　努力躲避但还是被卷入战争的萧毅：……
　　放过我。
　　最后这场战争是以方云珠捂着耳朵大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结束，再之后就是佣人来和他们说到了用餐时间。
　　哪怕到了饭桌上，方云珠和方夫人都相互憋着一股气，沉着脸一言不发。
　　于太太见没人搭理自己，便也悻悻收了声。
　　餐桌上又陷入一片安静，只有热腾腾的菜还在飘香着。
　　在沉默中谢必安和范无咎达到了前厅。


第33章 晋江独发
　　见到范无咎来了, 方夫人才舍得给了一个笑脸。
　　“司令，快来坐。”
　　她赶紧招呼，见范无咎没有动的意思方夫人才想起边上的谢必安来。
　　谢必安和范无咎一同在圆桌上坐下。
　　被方夫人戳了两下, 萧毅反应过来他在方老爷的身体中按照规矩应该发下话。
　　“大家可以开吃了。”
　　萧毅不是很熟练地说道。
　　“对对对, 大家快吃。”方夫人笑着附和。
　　而坐在她边上的方云珠却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娘亲变脸也太快了, 只有对着她的时候是横眉竖眼的吗？
　　经历了这一天风波的萧毅已经觉得自己饥饿难耐了。
　　怪不得当初玄学局招人的时候在员工要求上写着吃苦耐劳, 抗揍抗饿，心理素质高的要求。
　　本来他以为只是处理恶鬼捉拿后的登记和记录的档案事宜，没想到还要面对这些, 实在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了。
　　好在方府作为大户人家, 这摆在桌上的菜式已经足够令人食指大动。
　　萧毅拿起筷子，朝着自己早就蠢蠢欲动的一盘烤猪蹄夹去。
　　烤猪蹄色泽漂亮, 覆着一层凌凌的酱汁油光, 香味几乎要飘到了人的胃里，将所有的馋虫都勾出来。
　　他的筷子刚夹上一块猪蹄，正要抬起拿进自己的碗里。
　　可夹着的猪蹄才刚离开桌上的瓷盘, 瞬间冒出一阵黑雾, 原本色香味俱全的猪蹄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爬虫，从萧毅的筷子上掉落下来，爬满了整个桌子。
　　萧毅面色一变，他握着筷子的手都僵住了。
　　他一扭头, 看到边上的方夫人正看着他。
　　明明笑意盈盈, 却无端让萧毅的后背泛起凉意。
　　“快吃呀。”
　　她笑。
　　这时萧毅才发现桌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只有谢必安和范无咎的眼神是正常的, 其他三人的眼瞳都是麻木的寂静。
　　萧毅硬着头皮将筷子收了回来, 低着头对自己空空的碗发呆。
　　就算前面再有胃口, 此时也没剩多少了。
　　这一桌美味的饭菜都是魇的表象，正如魇中虚幻的皮囊。
　　谢必安伸出筷子, 夹住一块肉圆，夹着一动。
　　那肉圆也如前面一样化作恶心的爬虫，在这张圆桌上满桌乱爬。
　　而方夫人，方云珠和于太太这三个人就像是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似的。
　　她们依旧大快朵颐，尽管她们用筷子夹菜后也会发生一样的场景。
　　但是在她们眼中似乎看到的还是菜肴的假象。
　　于是谢必安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三人不断夹着黑色的爬虫，黑爬虫从她们的筷子上掉下逃走，但还有残留在筷子缝隙中的几只爬虫被她们放入自己的口中。
　　咀嚼着咽下。
　　这诡异的场景搭配着她们称的上是享受的表情简直可以说是奇怪万分。
　　尤其是于太太，如同吃到了什么珍馐美味，嘴中的爬虫在口腔蠕动着还没完全咽下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对着方老爷和方夫人夸赞方府的菜肴就是绝佳。
　　萧毅面色古怪地应付：“啊对对对。”
　　好在这三人只顾着自己用餐，也没有勉强谢必安他们一定要夹菜吃下，于是谢必安三人就坐在餐桌前当近距离的看客，观看这场奇诡的盛宴。
　　这场用餐差不多快结束时，方夫人终于愿意给方云珠一个好脸。
　　她主动开口朝方云珠搭话：“少竹等下也要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方云珠放下碗筷，原本沉沉的面色稍霁：“真的？他真要过来？”
　　方夫人笑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方家和叶家交好，两家人经常相互走动。
　　叶少竹也算是方夫人看着长大的，感情自然深厚。
　　“叶少竹？”
　　边上的萧毅捕捉到这个耳熟的名字，没忍住问了一句。
　　“对啊，叶家的那孩子，你忘了？”
　　被这样问的萧毅生怕自己露馅，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记得。
　　而听到方夫人的话，方云珠没有第一时间去追问，反而和站在前厅边上的采杏对了个眼神。
　　将这一切都收入眼中，谢必安偏过头，和看着他的范无咎对上眼睛。
　　范无咎似乎明白了谢必安的意思，他递给谢必安一个了然的眸色。
　　在其他人聊天的空隙，他缓缓凑过来，似乎有话想对谢必安说。
　　以为范无咎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要分享，谢必安也十分配合地靠近。
　　他在范无咎面前的一点距离停住，侧脸已经感受到了范无咎温热的吐息。
　　他们看上去在说悄悄话，瞧着亲密无间。
　　范无咎说话的声音很低，仅仅他们两人能听清。
　　努力忽略掉近距离的呼吸，谢必安终于听到范无咎在说些什么。
　　他说：“无常大人。”
　　“为什么要偷看我？”
　　谢必安：……
　　谁要偷看你？
　　谢必安面无表情地拉开和范无咎的距离。
　　而范无咎见谢必安吃瘪一样的神情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浓了，英俊的面孔因为难得明显的笑意变得鲜活异常。
　　谢必安总是冷着一张脸，哪怕装进了只会微笑的小羊中也一样冷酷，但范无咎却喜欢去逗弄这位冰冷的白无常大人，就像逗一只矜贵的猫。
　　这是已经刻进他体内的本能。
　　但这次谢必安显然没有如往常一般就此作罢。
　　他拿起了放在边上许久的筷子，伸向那些糟糕的饭菜，夹起了一坨黑漆漆的东西。
　　或许应该说是团聚成一坨的黑色爬虫更合适。
　　谢必安将这一团放入了范无咎面前空空的瓷碗中，筷尖碰到瓷碗还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轻响。
　　“请用。”
　　谢必安难得热心。
　　“啊哈哈，小七和司令关系真不错。”
　　于太太注意到这“暖心”的一幕，连忙捂着嘴偷笑。
　　“应该再给司令多夹一点。”她补充道。
　　没想到自家这儿子不声不响，竟然和这位年轻司令的关系如此深厚。
　　真是深藏不露。
　　若是小七成功迎娶方家小姐得到半个方家的家产，再加上在城中有司令的照拂，未来简直太不要太光明。
　　光是想想，于太太咧开的嘴角都要飞上天灵盖了。
　　“关系是不错。”
　　范无咎淡定地回了于太太这一句，他看着碗中不断蠕动挣扎着往外爬的黑色爬虫们。
　　这幅画面实在恶心，但范无咎却失声笑着。
　　一双笑眼看向谢必安，范无咎低声谢道：“多谢小七的贴心。”
　　声音低沉好听，就像随风进入了人的心里。
　　这场用餐终于结束，谢必安和范无咎起身正准备离开前厅回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殷切的呼喊。
　　“七……小七，司令！”
　　转头看到圆胖的方老爷伸着手朝他们小步快跑回来。
　　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逐他一样。
　　再定睛一看他的身后，才看到方夫人对着萧毅飞快逃窜的背影伸着手试图挽留的模样。
　　方云珠用完餐后就和采杏离开了，好像在讨论着什么事。
　　而方夫人也还有事情要和萧毅讨论，但萧毅已经并不想再和她们待在一块了，前面餐桌上的事情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尤其是方夫人嘴里嚼着恶心的爬虫和他说话时的样子一时半会挥之不去。
　　他得赶紧去和七爷八爷呆一块！
　　萧毅好不容易突破了方夫人和于太太的包围，急忙迈着小碎步朝着谢必安和范无咎跑过来。
　　看着谢必安和范无咎的背影，他差点要伸出手作尔康状挽留了。
　　谢必安见萧毅气喘呼呼地跑到他们的面前，对于萧毅的这副方老爷的身躯来说，快速跑动这么几步已经是他运动的极限了。
　　甚至还需要弯着腰喘好几口气才能缓过来。
　　“带我一块……”
　　从哼哧哼哧的喘气声中萧毅艰难挤出这四个字。
　　而方夫人在原地叫着萧毅：“老爷，少竹快来了！老爷你不去接待一下吗？！”
　　怎么就这样跟着司令和谢七走了？
　　这两人究竟给老爷下了什么迷魂汤，让平日总端着方家家主架子的方老爷都一时顾不上风度姿态也要跟着他俩一起走。
　　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方夫人站在原地默默攥紧了帕子。
　　边上的于太太则笑开了脸，“小七和司令，方老爷的关系真是好呢。”
　　明明正处于夏季，但是用完餐后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连晚霞都没看到，天光就已经收敛去了大半。
　　不过魇中的各项事务本就没有规律可循，魇本身就是能量构筑的载体。
　　在并不明晰的天色中，谢必安一行三人穿过曲折的长廊，走到了客房。
　　天差不多全暗了，但是一路上并没有亮起多少灯，依旧黑黢黢的。
　　也没见到多少人，十分寂静。
　　走过来只能听到萧毅在边上的碎碎念和小声吐槽：“这方府怎么这么抠搜，说是有钱结果一盏灯都没点……”
　　因为光线实在太暗他差点在七爷八爷面前平地摔了个狗吃屎，差一点就要将玄学局的脸面全都在黑白无常面前丢尽了。
　　尽管环境很暗，谢必安还是找到了他下午所在的那间客房。
　　他伸手将木门推开。
　　“嘎吱——”
　　年久的雕花木门步伐凝滞，被推开时发出年迈的□□声。
　　里面没有点灯，黑暗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像极了一些恐怖片中开头的场景，让人不敢迈进。
　　谢必安进入了客房，他停在了中间的木桌前，将桌上的灯给点亮。
　　温暖的火焰光瞬间充满了整间客房，驱散了前面的诡异。
　　萧毅暗暗松了口气，跟着范无咎一起走进。
　　然而当他借着灯光看到屋内的摆设陈列时一愣，随即惊讶地出声：“这是……怎么了？”
　　原来是下午黑团子将客房搞的一团糟，而后谢必安和范无咎回来时只对黑团子进行了处理。
　　还没将被黑团子翻动的乱七八糟的客房东西复原。
　　以至于萧毅看到仿佛被劫匪翻过的场面震惊在原地。
　　“无事，进了个小贼。”
　　谢必安淡淡开口，表情十分平静。
　　任何话从谢必安嘴中说出都带上了几分可信度，因为他看起来实在是很正经。
　　“嗯。”
　　范无咎在边上忍着笑意附和。
　　而萧毅则一脸疑惑，房间进了个小贼，七爷八爷怎么看上去还那么冷静无所谓的样子？
　　萧毅一头雾水，但还是相信了谢必安和范无咎说的话，甚至都没有半信半疑。
　　但是客房中显然还有另外一个东西表示了不同意。
　　在谢必安说完客房进了个小贼后，这位还躲在被褥下的“小贼”顶着被子蹦了起来。
　　对于旁观者来说，尤其是不清楚状态的萧毅来说，看到的就是没有人的床榻上的被子突然自己跳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波浪。
　　“我去！”萧毅惊的喊了一声。
　　被子里面的东西听到了萧毅的声音，或许是因为萧毅的这一声太响。
　　顶着被子的黑团子安静下来，不敢乱动。
　　萧毅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了谢必安和范无咎的身后。
　　惊疑不定地指着床榻上那突起的一团。
　　“七爷八爷！那里！”
　　萧毅压着声音说道，但还是掩不住其中的震惊。
　　每次到了魇中，他能感知怨气的能力就会完全失效。
　　大概是因为整个魇就是由怨气能量构筑，因此萧毅的这个能力就变得鸡肋。
　　所以萧毅无法猜到那被子底下的究竟是什么，有这一层未知的遮掩，就让原本的一切变得可怖起来。
　　现在那床榻归于一片安静，只有那一团突起十分显眼，但是萧毅可以确定自己前面看到的并不是幻觉。
　　然而谢必安表情十分淡定，面对萧毅的惊诧，谢必安也从凳子上下来，他们一同往床榻前走去。
　　眼见着离那一团东西近了，萧毅有些怂地站在他们身后。
　　方老爷这副身体身形矮胖，而谢必安和范无咎的身高要比方老爷高上许多，谢七的身体偏清瘦，范司令的更为健壮。
　　因此萧毅还需要从他们身后努力探出头，才能看清床榻上的情况。
　　还没等谢必安的手将被子掀开，被褥里面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被子底下钻来钻去。
　　萧毅看着这幅画面不禁紧张地屏住呼吸。
　　只见那突起的一块在被褥里动了几下，一团漆黑的东西从被子里探出来。
　　几乎占据整团身子的两只诡异大眼睛盯着萧毅这个陌生人。
　　萧毅：“啊！！！”
　　作者有话要说：
　　萧毅：有丑东西啊！！！


第34章 晋江独发
　　萧毅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
　　谢必安感觉自己的手臂突然被人狠狠扒住, 偏头一看是萧毅正颤颤巍巍地盯着那团漆黑的大眼睛东西。
　　他抖着声音低声问：“七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哪种鬼东西会长这样啊！
　　见萧毅反应如此剧烈，黑团子显然有点不满。
　　它的黑眼睛瞪着萧毅一会, 然后威胁性地咧开满是尖利牙齿的嘴进行恐吓。
　　但萧毅反而冷静下来了, 在发现黑团子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后。
　　尤其是七爷八爷在场, 谅这个鬼东西也不敢怎么样。
　　于是他开始大胆打量这袖珍的黑团子。
　　经过这一些时间的独自休养, 黑团子的身形比下午时要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小，没有一个手掌大。
　　好像一抓就能完全抓住。
　　萧毅盯着这黑团子, 竟然从这漆黑的一团身子中看出几分可爱来。
　　好怪, 再看一眼。
　　于是一人一团子就这样无声对峙着。
　　而边上的范无咎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萧毅扒着谢必安的手拂了下去。
　　“愚蠢的凡人, 竟敢直视吾！”
　　察觉到萧毅眼神中的信息, 黑团子呲着牙怒道。
　　原本见这凡人惊吓害怕的样子它还有些满意，毕竟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它露出这种纯粹的震惊和害怕情绪了。
　　但是才过了一下，那眼中就完全没有它想看到的敬意, 甚至带上了好奇。
　　透过萧毅打量的眼神, 黑团子几乎能从萧毅的眼中读出“哇！怎么这么小！”的信息。
　　简直可恶！大不敬！
　　“七爷八爷，这是什么玩意？”
　　没理会黑团子的愤怒宣言，萧毅转过头去问谢必安和范无咎。
　　“什么什么玩意！我可是魇灵！”
　　听到萧毅这句话的黑团子直接炸毛了，容貌又一根根竖起来, 变成了海胆球形态。
　　“它是这个魇中的魇灵。”
　　谢必安解答。
　　边上的范无咎十分适时的将还在叫嚣的黑团子拎了起来。
　　在范无咎的手中, 黑团子显的更袖珍了。
　　哪怕它有一张全是尖牙的嘴, 但是因为过小的体型看起来还是十分可爱, 有种诡异的萌感。
　　被拿捏住的黑团子不敢放肆, 缩在范无咎手中安静如鸡。
　　不同于萧毅，黑团子已经见识过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的冷酷无情。
　　尤其是范无咎虽然看着总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但是底子里没准要比边上面如冷玉的谢必安还要来的可恶。
　　黑团子深知这一点，被范无咎拎着时乖巧无比，不敢造次。
　　而萧毅震惊地看着突然怂了的小煤球，看了看小煤球又看向至始至终十分淡定似乎都已经司空见惯的白无常。
　　“这……这……”
　　这是同一个？
　　变脸也太快了吧！
　　还没等萧毅把这句话结巴着说完，范无咎手中的黑团子就突然一抖。
　　在萧毅以为这黑团子要奋起攻击八爷，准备让七爷八爷小心时，这黑团子抖了两下，然后大声哭了出来。
　　“嘤嘤嘤——”
　　哭的还特别委屈。
　　桌上的灯都要被它的哭声震灭了。
　　谢必安上前一步，而范无咎也十分知会的将黑团子放到了谢必安的手上。
　　细白的手指在暗黄的灯光下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拿着这漆黑如煤球一样的东西更衬的皮肤洁白，毫无瑕疵。
　　黑团子是魇灵，由汇聚的怨气能量构成，因此抓起来的触感就像是一团软体动，有种柔软但不粘的触感。
　　感受到谢必安身上冰凉的气息，黑团子幽怨持久的哭声也乍然收住。
　　它含着泪包包的大眼睛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谢必安，和谢必安的眼睛对上后又扭回了身子，生无可恋的朝着地板看着。
　　像是面壁思过。
　　而黑团子停住哭声后，整个客房瞬间安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在屋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夜里起了点风，吹过竹丛吹过园中的植株发出细细的声响。
　　仔细去听，甚至可以发现其中还有一些其他的声响。
　　范无咎显然也敏锐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谢必安拎着黑团子靠近门扇处以便可以仔细去听这嬉笑的声响时，范无咎也一同靠了过来。
　　至于萧毅，他没有发觉什么声音，只是看谢必安和范无咎都靠近了门扇，就也模仿着谢必安和范无咎的动作，将自己耳朵贴近了门窗。
　　外面的风不小，风声几近低沉的咆哮，将紧闭的门扇和木窗都吹的发出了哐哐的撞击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在这呼啸的风声中，似乎听到了交谈说话的人声，还有很轻的脚步声。
　　谢必安蹙起了一点眉，离门扇贴的更近了。
　　他正要更仔细的去听，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咕——”
　　谢必安和范无咎蓦地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人。
　　萧毅顶着谢必安和范无咎的目光，尴尬的用手挠了挠头。
　　“今天没吃晚饭……有点饿了，哈哈。”
　　虽然他用的并不是自己的躯壳，但是也是会感受到饿意，只是魇中的饭菜竟是那种恶心的爬虫。
　　他就算是饿死，就这样从木窗外跳下去，也不会吃半只黑色的爬虫！
　　就是萧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魇结束的那个时候。
　　他不会真的饿晕在魇中吧？
　　萧毅欲哭无泪。
　　谢必安和范无咎虽然也借用的是魇中身躯，但是和萧毅这种凡人的魂体不同，黑白无常二人位列神位，因此魂体也自带神格。
　　神本身就不用进食。
　　神的魂体进入魇中的躯壳，不会像萧毅那样魂体需要完全受制他人躯壳，黑白无常的魂体更强势，能将魇中的躯壳带上自己的印记，也就是同化。
　　因此黑白无常在魇中也不会感受到寻常的凡人需求。
　　自然也不会感受到饿意渴意，不需要进食了。
　　见萧毅这样，显然已经是饿的厉害了。
　　谢必安的眼中带上一点歉意，他抱歉道：“是我考虑不周。”
　　他伸手，指尖在萧毅的肩上轻轻一点。
　　萧毅惊呼：“我不饿了！”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在谢必安的指尖碰到萧毅的肩膀刹那，一股饱腹感从胃部升起。
　　不知道是什么将空虚的发疼的胃部填满，而前面难熬的饥饿也完全不见。
　　这也太神了吧!这就是法术吗？
　　萧毅眼睛发亮地看向谢必安。
　　七爷，你是我的神！
　　“填充你胃部是灵力，能暂且补充你这个躯体所需要的一切。”
　　边上的范无咎淡淡开口。
　　但没有多看萧毅崇拜的眼神，范无咎也一样看向谢必安。
　　谢必安至始至终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是他应该做的一样。
　　只有前面在与萧毅说抱歉的时候眸色中是真的带上了几分歉疚。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范无咎眸色复杂。
　　他想，白无常就是这样。
　　大约就是这样面冷心热，明明面上总冷的和山巅的冰雪之霜，但心却热的宛若岩浆烈火。
　　想到这，范无咎移开目光，垂下眼睫。
　　掩去眼中出现的难得怔愣。
　　一想到这，心脏就开始发颤似的隐隐作痛。
　　在饮下孟婆汤之前，他似乎在九幽待了许久。
　　作为同伴的白无常呢？
　　他也去过九幽吗？
　　萧毅的嘴中正要蹦出对谢必安的又几句称赞，可是谢必安却伸出一只手指抵在了唇前。
　　“嘘。”
　　他示意萧毅安静。
　　萧毅连忙表示自己懂了，做了个手将自己的嘴像拉拉链一样拉上的动作。
　　谢必安继续贴近门扇去听门外的动静，而萧毅心中的激动还没完全褪去，他还沉浸在兴奋中。
　　那可是他第一次真实感受到法力哎！
　　正瞎激动的萧毅无意瞥了一眼，刚好瞥到还拿捏在谢必安手中的小煤球。
　　黑团子十分乖顺的在谢必安手中待着，但是表情看着并不乖。
　　看出了萧毅的情绪，黑团子正十分鄙夷地盯着他。
　　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多多的鄙视。
　　萧毅：……
　　按捺住和黑团子来一场决斗的心，萧毅也跟着一起去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屋外的风声还是很响亮，呼啸着不止。
　　大的好像能打在人的耳朵上，能将其他声音都一并遮掩。
　　除了风声以外，实在听不到其他什么声音。
　　萧毅刚摇着头准备放弃，就看到谢必安的眼神一动，而后蓦地伸手将被风吹的震动的木门打开。
　　“哐——”
　　打开的两扇木门被风吹的撞击到门框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哐当声。
　　这几声巨大的撞击声在黑夜中格外明显。
　　屋外剧烈的风迎面而来，吹的谢必安柔软的头发随着风一起飘着。
　　谢七这副躯壳皮肤苍白，剪短了但还是偏长的黑发像是柔软的海藻。
　　此刻贴在谢必安的脸庞边上，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谢必安面孔的冷，将他的五官柔和几分。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家底丰厚富丽堂皇的偌大方府，竟然都没点上几盏亮的灯。
　　只有零星的几盏勉强亮着，甚至昏暗无比，几乎照不亮什么地方。
　　“怎么……？”
　　对情况完全一头雾水的萧毅还没来得及发问，谢必安又有动作了。
　　他转身，十分自然的顺手把手中的黑团子又塞到范无咎的手上，而另一只拿起放在桌上用作照明的灯具。
　　谢必安拿起灯具往屋外走了一步，进入到了走廊。
　　大风吹的他手中的灯明明灭灭，时亮时暗，但已经足够照亮一些东西了。
　　被随意转手但是又不敢在范无咎手中造次的黑团子幽怨地盯着萧毅，忽的察觉到了什么，它又缩回到了范无咎手中。
　　而还有疑问在口中准备说出的萧毅也哑然失语。
　　在他们客房门前的院中，植株丰富，竹丛摇曳。
　　宛若张牙舞爪的隐绰树影后，正站着两人。


第35章 晋江独发
　　夜色浓厚, 又有树影遮挡，因此也看不清两人。
　　前面在屋内听到的于风中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大约就是由这两人发出。
　　谢必安手中拎着的明灭不定的灯具成为了这夜色中的唯一光源。
　　昏黄的灯光搭在谢必安的脸上，他偏浅的瞳色在此时更明显, 宛若上好的琉璃, 给这张本就苍白的面孔添上别样的感觉。
　　若是再具体地说, 在这副躯体中, 谢必安看上去不似原本那样如同出尘的神明。
　　此时笼罩在黄昏一般的迟暮灯光中，皮肤苍白，双唇鲜红, 眼眸浅淡。
　　倒是更像是民间志怪中吸人精血的鬼魅妖精。
　　竹丛后的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到, 或许是没想到会一下出来这么多的人。
　　映在地上的影子斑驳摇动，他们狼狈地转身, 显然是掩在夜色中竹丛后想趁机逃走。
　　被范无咎使了个眼神的萧毅瞬间反应过来他此时的身份是方府的家主。
　　于是他声如洪钟地大吼：“谁在那！给我出来！”
　　不知为何, 在萧毅出声后竹丛后的两个人反而停止逃走的脚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两人从遮掩中走出来。
　　借着谢必安拎着的灯具所发出的光，他们看清了走出来的两人。
　　是一男一女。
　　女人是个熟面孔, 正是方云珠的贴身侍女, 采杏。
　　而和她一起的男人则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二十左右，打扮十分讲究新潮。
　　穿着布料昂贵剪裁合适的西装，看着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采杏忘了有客人在这, 打扰到了老爷和客人, 请老爷恕罪！”
　　看到谢必安身边的萧毅, 采杏赶紧噗通一声跪下了。
　　这下倒把萧毅给整的不自在了。
　　他连忙说：“起来好好说。”
　　这时候边上的男人开口。
　　他对着萧毅抱歉道：“听说方伯父在这, 就让采杏将我带过来与伯父见一面, 请伯父见谅。”
　　男人说的话与采杏说的并不相符。
　　刚站起来的采杏也明显一愣，她惊讶地偏头看了男人一眼, 但很快附和道：“是的，叶少爷刚来到府上第一时间就让我带他来见老爷。”
　　叶少爷。
　　这个关键词让萧毅一愣，他反问：“叶少竹？”
　　听到萧毅这样问，叶少竹也一愣，但他还是回答道：“是我，方伯父。”
　　谢必安将手中提着灯往上抬了一点，让光照到的范围把采杏和叶少竹容纳进来。
　　以便他们更能看清叶少竹的脸。
　　前面掩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这次在光下确实能发现这名叶少爷的脸确实与当时游船上潘许美的助理长的有八分相似。
　　“啊，是少竹啊。”
　　萧毅装模作样地招呼了一声。
　　叶少竹点头，看向提着灯的谢必安和一身军装的范无咎，试探性地问道：“这两位是谢少爷和范司令？”
　　今天他来方府前就已经知道有位方老爷的“义子”前来城中投奔方府，而在城中颇有声望的范司令也随后出现了方府。
　　令人惊讶的是，这位无权无势的谢少爷和司令私交匪浅，因此仅仅才不超过半天的时间，有关范司令出现在方府的场景传闻早已传的满城都是。
　　他们几个人相互寒暄了一会，边上的采杏从头到尾都垂着脑袋，看着谦卑不已。
　　她的面容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眼眸垂下，看向地面，没有人看的到采杏的眼中透着掩不住的失望神色。
　　叶少竹身为富家的少爷，经过好一段时间才来方府，对府中的各处都不了解，因此不知道方老爷和客人正在客房这边商谈。
　　采杏却比任何人都了解。
　　但是知道这些的她依旧将叶少竹往这边带。
　　这里面的心思，只有她清楚。
　　想到叶少竹前面的第一句话，采杏默默握紧了手掌，坚硬的指甲陷在自己的手心中。
　　然而这一点疼痛对此时的她来说也并不算什么了。
　　方家和叶家交好，两家互动往来频繁。
　　方府小姐方云珠和叶家少爷叶少竹也是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作为自小陪侍在方云珠身边的采杏自然也是和叶少竹一起成长的。
　　西洋思想进入加上儿童心智纯真。
　　对于小孩来说并不懂什么阶级什么主仆，要玩耍都是一起玩耍。
　　方云珠，叶少竹，还有采杏。
　　采杏与他们也是青梅竹马。
　　只是人们谈论起来总是省略这一个侍女罢了。
　　方云珠打小和叶少竹不对付，可以说是一对欢喜冤家，从小吵到大。
　　长大后难得见面也总是说不上两句就要开始互怼，因此虽然两人是青梅竹马，但是方云珠与叶少竹之间没有一点男女之间的情感。
　　方老爷和方夫人本来是将叶少竹作为自己心中的夫婿人选，但是方云珠却是态度坚决，表示就算自尽也不可能和叶少竹那家伙结亲。
　　作为妥协方云珠甚至答应了方府为她在城中发布招聘夫婿的告示，举办相亲宴会，只要千万别让叶少竹成为她的夫婿就行。
　　因为方云珠清楚，叶老爷和叶夫人也是与方老爷方夫人一样的想法，他们才不管方云珠和叶少竹从西洋留学后就整日念着的什么自由恋爱的思想，对于他们来说包办婚姻是最好的方式了。
　　方云珠和叶少竹对不上眼，但是采杏和叶少竹之间却没有半□□味。
　　从小到大采杏和叶少竹之间的相处就十分融洽，或许是因为有方云珠对比，采杏显的更加温柔体贴，也让叶少竹心动不已。
　　一年之内的大部分空余时间三人都待在一块，不过大多都是方云珠自顾自地处理自己的事物，而叶少竹亲自拿着书教采杏读书识字。
　　十七八岁正是少年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除了方云珠的情窍像是被封死了一样，采杏和叶少竹同样不可避免的对着日日相处的伙伴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只是在两人的感情还没有完全捅破那层窗户纸时，叶少竹和方云珠被家中安排着一起送往西洋留学。
　　一去就是四五年，而采杏留在方府中继续当一个普通的侍女。
　　好不容易等到叶少竹和方云珠留学归来，经过留学拓展了眼界的方云珠走在新潮的前端，漂亮耀眼的让人不能直视。
　　而叶少竹作为叶家家中独子也被叶府安排着开始搭理家中的产业，日日忙碌。
　　虽然他已经回来一年多，但是这一年多与采杏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不过好在仅有的几次见面中，叶少竹告诉采杏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倾心她一个人，不日他就会提着聘礼上门，亲自迎娶采杏。
　　这对于目前只是一个侍女的采杏来说简直是一个不可置信的许诺。
　　尽管她早已对叶少竹芳心暗许，哪怕此时自由平等的西洋思想已经流行开来，但是范围依旧只限于留洋或学习过新思想的有识之士。
　　像老一辈和其他故步自封的年轻人，又怎会赞成这些呢？
　　尤其是有权有势家中无数佣人的叶家和方家。
　　因此采杏早对这场感情并不抱什么希望，但是叶少竹向她许下这个承诺的时候，她继续不敢相信。
　　但是叶少竹恳求真诚地告诉他，他叶少竹之后一定会光明正大迎娶采杏为正妻，在他眼中才没有什么身份限制，没有什么所谓奴籍，他只知道他们两情相悦，这便足矣。
　　虽然目前叶老爷和叶夫人并不同意，但是叶少竹说他会拼尽全力，直至他们同意。
　　自从叶少竹说下这个承诺已经近一年了，叶少竹的斗争似乎有点效果，至少叶少竹并没有成为方云珠的定亲对象，也没有任何要婚配的消息传来。
　　按这样下去，似乎曙光即将出现。
　　可是采杏已经等不住了，方夫人好像发现了端倪，正在要筹备着给她许配一门亲事。
　　按照旧规矩，府中自小长大的侍女到了年纪后一般有两种安排，一是作为小姐的陪嫁丫鬟和小姐一同去夫爷那，而是被家中主母定下亲事许好人家。
　　心有所属又被给予希望的采杏怎么可能安然接受这样的安排？
　　但她催过叶少竹多次，叶少竹都回以时候未到，此时若是暴露，那么就会前功尽弃。
　　一来二去，采杏不禁感到心灰意冷。
　　今天晚上叶少竹来拜访方府，暗自和她来到这无人的地方就又是商量这事。
　　可采杏想的却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方老爷发现他们的事情，就此来一个了解。
　　若是成功则一切值得，若是失败那她也好安心接受安排，并没有什么遗憾了。
　　因此就将叶少竹往方老爷所在的地方带。
　　只是没想到叶少竹的反应……
　　采杏抓着衣服的手指又忍不住收紧，将布料捏出明显的褶皱来。
　　一边的几人还在若有若无地寒暄着，采杏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无事发生一般地抬起脸。
　　提着的灯具散发着柔和的黄色光芒，迎面而来将她虚虚笼罩着。
　　提灯人逆着光的身形高挑细瘦，像一支竹。
　　清瘦又不失形。
　　眼睛过了几秒适应了光芒，采杏终于看清了提灯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
　　乍然和那双浅色琉璃般的瞳孔对上。
　　那一双眼冷然平静，仿佛能看清她所有的心中所想。
　　作者有话要说：
　　一章剧情过渡章


第36章 晋江独发
　　这一意料之外的对视惊的采杏慌乱移开目光, 冷静下来的表情差点破裂。
　　这谢七，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
　　夜晚的凉风寒冷，吹的采杏心中紧张。
　　只能垂着头, 假装一个恭敬的并没有存在感的侍女。
　　边上的萧毅已经顶不住了, 他已经想不出其他话来继续这场本来就勉强进行的寒暄。
　　于是萧毅抚了一下自己的圆胖的肚子, 他缓声说道：“天色不早了。”
　　“采杏, 将少竹送到客房去吧。”
　　经过一个白天的试炼，萧毅自觉自己已经完全能适应方老爷的风格了，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有方府家主的气势。
　　说完后萧毅便潇洒转身, 面向七爷八爷, 他背对着身后两人挥了挥手：“我还有些事和谢公子还有范司令相商，你们先回去把。”
　　他正要往里走进, 就听到身后的采杏犹豫着出声：“可是老爷, 叶少爷不是有专门的房间吗？”
　　叶少竹和方云珠两人自小经常到对方的家中借住，因此叶家方家都在自己府上给对方准备了专门的房间，如同自己家中又多了一个孩子。
　　每次叶少竹来到方府时都是直接去往自己的房间, 只是没想到这次方老爷却说要带叶少竹去客房, 边上的叶少竹也愣了。
　　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沦落到客房的去处，而且方老爷说的时候还如此顺势自然，无法让人察觉出不对来。
　　“啊？”
　　萧毅没想到自己难得有方老爷的气势居然还出错了，他赶紧转身补漏：“那就送他去那, 我年纪大一些事记不清了。”
　　谢必安和范无咎先行一步又走进了客房之中, 灯具提在谢必安手上跟着他一同进屋。
　　屋外的光线瞬间就暗下来了, 在黑暗中外面的一切隐隐绰绰的影子都变的可怖起来。
　　尤其是站在院中的人影, 也瞬间只能看得清模糊的身形。
　　被落在外面的萧毅此刻也不管什么方府老爷的气势了, 连忙提着衣摆快步跟在跟上了谢必安和范无咎的步伐。
　　有着亮光的屋内和笼罩着凉色黑暗的屋外，仿佛被一截门槛分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哐。”
　　木门关上了。
　　院中寂静, 只有风吹叶动的声音。
　　叶少竹看着在夜色中看不清的采杏的脸，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采杏……”
　　未尽的言语中似乎有更深的含义没有说完。
　　可往日会柔声应答的采杏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我们该走了，叶少爷。”
　　夜将他们二人吞没。
　　一到屋内，一直在范无咎手中装死的黑团子重新复活开始扭着一团身体开始乱动起来。
　　前面到了外面，黑团子就难得安静。甚至比在谢必安手中还要安静，不仅如此，还努力的将自己缩成更小的身形。
　　似乎在有人声在外头响起来时，黑团子就表现出害怕的样子。
　　毕竟叶少竹和采杏是魇中固有的人物，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魇中的怪物，只是在人皮伪装的时间占大部分，在触发后才会短暂化作怪物。
　　就像前厅突然化鬼的方夫人，方云珠和于太太，还有那个在前厅院子中当场吞噬捉鬼人的不似人形的怪物。
　　“嘤嘤嘤！”
　　黑团子张开嘴发出几声轻轻的哭声。
　　然而黑团子正准备哭第二声时，它的哭声就戛然而止了。
　　刚还紧紧闭着流泪的大眼睛终于愿意睁开，一挪眼就看到两位煞神站在它面前。
　　一个冷面煞神，一个笑脸煞神。
　　黑团子：……
　　只见一根手指戳上了黑团子的柔软身体，谢必安问道：“前面的那两人是谁？”
　　这架势像是审讯犯人。
　　黑团子又想要嘤嘤嘤，但是慑于谢必安和范无咎在眼前盯着他，于是欲嘤又止。
　　没嘤成还紧张地打了一个哭嗝。
　　“不认识。”
　　它可怜兮兮地回答，看样子老实巴交。
　　一双大眼睛恳求谢必安把戳在他身上充满压迫感的手指给挪开。
　　如果在黑团子面前是个心软的人，没准就动了恻隐之心，将它就这么放过。
　　毕竟长的这么可爱的小煤球，怎么可能撒谎呢？
　　然而此时站在黑团子眼前的是黑白无常。
　　在地府待了千年，向来执法严明，从不徇私的黑白无常。
　　更别说黑团子可没它看起来那么无辜可怜。
　　戳着黑团子的手指又往下陷了几分，因为黑团子的身体柔软，所有谢必安的手指一用力就在里面戳的出现了一个坑。
　　“说。”
　　谢必安冷酷地催促。
　　黑团子敢怒不敢言，只嗫嚅道：“真不认识……”
　　正准备又想之前一样卖萌混过去，但谢必安说出的下一句话让黑团子惊的差点当场炸开了毛。
　　“她是魇中鬼？”谢必安问。
　　“我不知道呀。”黑团子弱弱的并没有什么气势地说。
　　虽然没有得到黑团子直接回答，但是在场的人都看出来是十之八九了。
　　“那就是了。”
　　范无咎挑眉。
　　两人的反应让黑团子大为不满，它反问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明明它都说了不是，这两人怎么就知道了呢？
　　看黑团子这纯真的傻样，萧毅都不想说什么了。
　　“乱猜的。”
　　谢必安将戳在黑团子身上的那根手指收回。
　　原本因为手指凹陷下去的坑缓缓复原到原本的模样。
　　叶少竹这个名字是他们所知道的唯一和游轮相关的信息，若是要真的考虑，也不能完全确定此叶少竹是否真的是彼叶少竹。
　　目前看来与叶少竹羁绊不浅的就是采杏。
　　今晚在院中他们离的也并不近，因此不能完全肯定魇中鬼就为叶少竹和采杏。
　　也不知道叶少竹和采杏是否还按照魇中原本的轨迹而进行，还是说已经被魇中鬼借去了躯壳。
　　就和入魇的捉鬼人一样。
　　所以还有很多疑点不能完全解决，但是黑团子的反应将这些疑问全都迎刃而解。
　　毕竟黑团子虽然长相和思维都很奇特，可也算是在魇中待的时间最久的魇灵。
　　不可能不知道魇中鬼在哪。
　　黑团子的大眼睛转了转，见边上的萧毅还蠢蠢欲动似乎还想要再问它一些东西，连忙求饶：“别问我啦，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谢必安看它努力装作真诚的求饶模样，就答应道：“可以。”
　　还没等黑团子偷偷松口气，就听到谢必安又说：“你不敢透露魇中鬼所在躯壳，是因为你害怕她来找你吗？”
　　刚要感谢谢必安不问之恩的黑团子：……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到底我是魇灵还是你是魇灵？
　　倍感自己没面子的黑团子放弃挣扎，脸朝下贴平在了桌面上，大眼睛埋着，只露出煤球似的身躯。
　　显示它不配合不合作的坚决态度。
　　通过捡漏成长的魇灵和魇中鬼同出一源，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魇灵是魇中鬼剥落的能量一块。
　　因此，若是魇中鬼发现了魇灵，也和其他怪物一样想要吞食魇灵强大自身。
　　而和其他怪物不同，因为怨气能量同源的程度，魇中鬼能够对魇灵有所感应，可以隐隐察觉魇灵所在的位置。
　　所以黑团子前面察觉到门外魇中鬼的行迹后才会难得保持安静，试图隐藏自己。
　　原本它已经自己大限将至，当魇灵后还没过上几天逍遥日子，反倒东躲西藏各处逃窜，现在直接要被魇中鬼结束了。
　　结果让它没想到的是，明明魇中鬼就在它面前，但似乎还在按照魇的进程扮演下去，并没有要显示出真身将它吞尽的架势。
　　边上的萧毅听完谢必安和范无咎交流的寥寥数句后，他深思一会，然后问出犹豫很久的疑问：“七爷八爷，你们的意思是……叶少竹真的就是魇中鬼？”
　　他本来以为虽然和游轮上的叶少竹是同名同姓，但是应该没有这么简单，魇中鬼直接就暴露在眼前了。
　　“不只是他。”
　　范无咎点了点头，却这样说道。
　　他站在谢必安的身边，灯具刚好放在他的身侧。
　　范无咎的身形在光中半隐半藏，范司令的这副躯体身高腿长，飒爽的军装包裹着挺拔的身姿更衬的他坚毅。
　　不只是他？
　　听到范无咎的这句话，萧毅先是一愣。
　　这四个字在嘴中反复咀嚼过后，萧毅突然觉得自己就懂了。
　　“八爷您是说……”
　　他还没说完，话就被脸抵在桌上的黑团子打断。
　　“别再提她的名字了。”
　　黑团子终于抬起了脸，煤球一般的身体上两只眼睛巨大。
　　灯具中跳动的火苗映在了它和身体一样漆黑的泛着亮光的瞳孔里。
　　“她会听到的。”
　　黑团子说。


第37章 晋江独发
　　谢必安三人加上一个黑团子在这间客房安然度过了下半个夜晚。
　　好在并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发生。
　　反倒是因为萧毅所在的方老爷躯体留宿客房没有回到主院休息的消息很快传遍方府。
　　天刚一亮, 方夫人就亲自和佣人一起来客房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谢七，就那么招人喜欢？
　　她带着佣人气势汹汹地来到客房门口，或许是因为昨夜方老爷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留宿客房的行为让方夫人感到恼火, 她没有敲门, 直接指使着边上和她一起来的佣人就把紧闭的两扇门推开了。
　　本以为会看到两人还未起身在床榻上躺着的画面, 没想到门扇一打开, 三个人穿着齐齐整整地坐在圆桌前。
　　灯具里的火差不多都要燃尽。
　　察觉门被突然打开，坐在桌前的三人都转头齐刷刷看向叉着腰面色不善的方夫人。
　　这下轮到方夫人愣住了。
　　坐在谢必安边上的萧毅眼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被这突然而来的方夫人惊的一怔愣。
　　他马上缓过来, 问道：“有何事？”
　　谢必安坐在范无咎和萧毅的中间, 因为谢必安和范无咎身负神魂，在这长时间的魇中也不需要入眠。
　　而萧毅得到了谢必安的灵气自然也不用。
　　因此三人干脆就在桌前坐着度过了剩下的半夜。
　　只是谁都没想到, 外面的天色才刚亮, 这间客房的房门就被人从外面重重打开了。
　　方夫人怒气还没完全散去的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谢必安的身上。
　　她现在显然有点疑惑。
　　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画面，方夫人前面还积攒下来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谢必安就那么感受到方夫人迟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了一会, 之后是不敢相信似的开口：“你们昨晚……三个人一起睡的？”
　　谢必安：……
　　听到方夫人的这句话, 桌前的三人也愣住。
　　“什么？”
　　萧毅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句。
　　而谢必安身边的范无咎听到这句话却闷声笑了，他用手掌挡住了半边唇，掩住自己明显的笑意。
　　范无咎戳了戳谢必安，低声问他：“七爷, 我们一起睡的？”
　　他选择性的把方夫人的那句话中的“三个人”给忽略了。
　　谢必安没有理他。
　　方夫人这时才知道自己搞出一个乌龙来, 自己大清早不打一声招呼扰人清梦本就理亏, 因此萧毅问完后她用手上拿的帕子尴尬地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她声音低了些但依旧理直气壮：“我这不是担心老爷你吗？”
　　“你要和司令, 小七彻夜谈话, 那也要和我说一声嘛。不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见着你没回来, 眼巴巴地等了半宿才入睡。”
　　说到这，方夫人又拿起帕子抹了抹自己的眼睛，似乎在擦拭自己眼角的泪。
　　谢必安：……
　　如果他没有看错，方夫人的眼角根本没有泪。
　　而看到此景的萧毅正要从心里冒出几分愧疚，但是下一秒边上的佣人疑惑地问：“可是夫人，您不是昨晚早早就睡了吗？”
　　如果她没有记错，昨天夫人还睡的格外熟，十分清闲。
　　突然被戳穿的方夫人还在假装擦泪的动作猛地一顿，僵住了。
　　借用手帕和手的遮挡，方夫人狠瞪一眼这说话不合时宜看上去也不大聪明的佣人。
　　被方夫人怒瞪的佣人表情无辜，不知道自己仗义执言怎么反而惹方夫人不满了。
　　见佣人实在不开窍，方夫人决定放弃提点。
　　于是她转过头十分自然地转移话题道：“既然都醒来了，那就一起去前厅用餐吧。今天城中的那些年轻才俊也快来府上了，老爷您得好好招待招待。”
　　今天一早上受到的刺激有点太多，为了尽早来客房，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用早膳。
　　此时更觉得肚子中空空如也，整个人也要摇摇欲坠了。
　　方夫人扶了扶额，一副身子不适的模样。
　　边上的佣人见状连忙伸手去扶住她，方夫人勉强站稳身形。
　　但是偏头一看见扶着她的是前面搅局的佣人，她气一下又要上来了，将佣人的手给推开自己走了。
　　谢必安一行人很快就到达了方夫人前面所说的宴会地点。
　　实在方府的大花园中，位置空旷，院墙上雕着精美的浮雕。
　　而院中有假山造景，雅致小池，四周摆放着精美的盆栽花树，都是名贵上好的花种，无一不彰显着方府的财力。
　　亭子中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大桌上还没有人坐下，三五扎堆地闲聊着。
　　一眼望去都是长相身形皆不错的年轻男子。
　　这些应该就是前来参加方云珠相亲宴会的男子了。
　　方夫人因为肚子饥饿，就先去用早膳。
　　谢必安一行三人由佣人领路来到了现场。
　　有人率先眼尖地看到萧毅出现，朗声说了声：“方老爷来了！”
　　而后其他人像是听到发动号角一般，纷纷主动地涌过来。
　　很快就将萧毅围了起来，対着萧毅进行各种寒暄。
　　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来到这里，虽然面上都保持着有识之士的风度聚集着高谈阔论，但其实都心知肚明。
　　因此方老爷一出现，前面还独自赏花假装忧郁的也主动走上前和方老爷闲聊了。
　　第一次尝到众星拱月般滋味的萧毅一时还不太适应。
　　谢必安和范无咎倒是乐得清静，此时亭子中已经很少人在这。
　　他们沿着台阶而上，谢必安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范无咎也十分自然的在谢必安身边坐下。
　　这个位置恰好可以自上而下看到边上的池子，好几尾红色的小锦鲤在清澈的池水中摆动尾巴。
　　亭子中除了他们还有一位身穿格纹衬衫，将额发都往上梳的年轻男子，戴着的圆框眼镜衬的他文质彬彬。
　　只是和在场其他十分主动的男子完全不同，眼镜衬衫男靠着亭柱，看着像是正在思考人生的架势。
　　谢必安才安分坐着没多久，他圆形的袖口中有东西挪动了几下，带着袖管一起动起来，犹如在里面藏了一只巨大的长虫。
　　好在谢必安的身边有范无咎能恰好将这异常的情况给挡住，不过这东西动了几下后就没有再继续动了，看上去应该已经平静下来。
　　然而下一秒，一个漆黑煤球从谢必安的袖口中半探出来，只露了半截机敏的大眼睛东转西转，在仔细地观察周围。
　　前面他们要出客房来到这，黑团子死活都要跟着他们一起过来，大有要是谢必安不同意，就把他的衣服咬破的架势。
　　谢必安注视着黑团子，看它究竟要做什么。
　　此时黑团子观察了一下周围景象，见除了谢必安和范无咎就没有人发现它了，它的胆子就大了些。
　　它从谢必安的袖口中探出更多的身体，朝着亭子座位后的木质靠栏挪去。
　　小心翼翼地靠近后，只见一团拉长的黑影闪过，黑团子飞快窜出又飞快缩回到谢必安的衣袖中，快的几乎像是一坨残影。
　　然后一阵细小的咀嚼声从谢必安袖中传来，过了几秒才停下。
　　而谢必安和范无咎看向谢必安身后被咬去一块露出黄色木芯的靠栏。
　　黑团子居然直接将木靠栏啃了一大口下来。
　　魇中的事物都是由魇中鬼的怨气能量构筑而成，因此一切场景建筑和物体都包含着些许残存的怨气能量，看来黑团子是饿的很了，不得不吃一些物体来补充自己的能量。
　　它一边咀嚼还一边从嘴角漏下细细的木屑，全掉在谢必安身上了，落满了他的长衫。
　　咀嚼完这一口木块后黑团子还不满意，又畏畏缩缩的从谢必安袖口处探出一点黑漆漆的脑袋，大眼睛蠢蠢欲动地盯着已经明显缺了一口的靠栏。
　　或许是因为前面的木头把自己吃重了，黑团子的动作没有刚才那样敏捷。
　　身子才刚窜过去，由于惯性整团身体也跟着一起从谢必安的袖口中滚下。
　　煤球似的黑团子“砰”的一声掉落在椅子上，因为身体太软富有弹性直接微弹起来径直往边上弹去。
　　“咚——”
　　平静的池面激起水花，原本还在池中悠哉悠哉慢慢游的小锦鲤迅速四散躲开。
　　围观了全程的谢必安和范无咎：……
　　看来已经没救了。
　　尽管有范无咎的遮挡，这边不小的动静早就吸引了在亭中另一人的注意。
　　谢必安刚回过头，就看到戴着眼镜的衬衫男已经走近了他几部，圆形的眼镜也挡不住他此刻眼睛中的迟疑。
　　“你们有没有看到……”
　　他犹豫着开口。
　　“有只大黑耗子窜过去了？”


第38章 晋江独发
　　如果在水中乱窜的黑团子知道竟然有人这样称呼它一定会气的从水中蹦出来告诉这位眼镜衬衫男什么叫作“魇灵大人”。
　　以防出现麻烦, 谢必安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位置，身体恰好将那缺了一块的靠栏给挡住。
　　谢必安眼眸淡定，面色如玉, 瞧着是个正经人的模样。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衬衫男：“并没有看到。”
　　真的是他看错了？
　　衬衫男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将信将疑。
　　可是他前面真的是看到有一只黑色生物从中这里蹦了下去, 从那黑影的形状看还是挺大的一坨。
　　衬衫男又看向谢必安身边的范无咎。
　　这次还没等他开口发问, 范无咎已经提前抢答：“我也没见着。”
　　范无咎甚至朝着衬衫男摊了摊手，表示他实在没有看到。
　　虽然仍有些疑惑，但见谢必安和范无咎这两人都言之凿凿, 衬衫男就此相信并没有出现什么黑耗子。
　　只是那么大一只黑影, 真的是他的错觉？
　　然而相信了谢必安和范无咎说辞的衬衫男并没有立马离开，他总觉得谢必安和范无咎有点眼熟。
　　他思考的眼神落在谢必安身上。
　　这样高岭之花的气质, 莫名给他一种熟悉的既视感……
　　“不知怎么称呼？”衬衫男试探性地开口。
　　没有拒绝这个问题, 谢必安回答：“谢七。”
　　不知为什么，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扫向范无咎，却正好撞入范无咎的笑眼。
　　也不知道这一双眼注视了他多久。
　　谢必安一愣神, 范无咎已经转过头。
　　“范八。”
　　听到谢必安和范无咎的名字, 面前的衬衫男却呆住了，震惊的表情让他原本颓丧的气质一扫而空。
　　他怔怔地盯了两人几眼，而后不可置信地反问道：“谢七？范八？”
　　谢必安敏锐察觉出不对：“你认识我们？”
　　只听到了他俩的名字，衬衫男的态度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连镜片后的眼睛都闪现出了诡异的亮光。
　　“谢七。”
　　衬衫男以一种压抑着兴奋的语调努力正常地叫着这个名字。
　　衬衫男左右看了一眼, 似乎是怕别人注意这边。
　　在发现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人依旧忙碌着环绕方老爷, 衬衫男这才放心了一点, 他凑近了一些。
　　“你们是游轮上的人吗？”
　　还没等谢必安和范无咎回答, 衬衫男又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还记得我吗？”
　　“我是崔非雨啊。”
　　说完这句话，男子几乎要紧张地蹦起来了, 他屏住呼吸等待面前两个人的反应。
　　崔非雨也是没有意料到，自己和萧毅伸张正义居然会招惹上了一个恶鬼，还让一船的人都被拉入这样的魇中。
　　刚入魇的崔非雨孤身一人，只知道相亲宴会这个重要线索。
　　在来相亲宴会之前，他一直谨言慎行，生怕就触动了魇的机制。
　　尽管目前来看这个魇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但作为自小在玄学知识熏陶下长大的玄学世家公子，他知道一切不会这么简单。
　　越是风平浪静，就可能暗潮涌动。
　　虽然崔非雨成功熬到现在，但是也还没有找到其他认识的人。
　　看到崔非雨眼冒期待的眼睛，谢必安点了点头。
　　“是我们。”
　　“耶！”
　　收到肯定答案的崔非雨高兴的简直像个孩子，一声大吼将这么多天他心中一直压制住的感情释放出来。
　　如果不是还存在着一点理智，他差点就要当众蹦起来。
　　只是没想到在魇中第一个相认的居然是这两位。
　　“你们知道萧毅在哪吗？”
　　喊完之后的崔非雨手中握紧的拳还没松开，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问谢必安和范无咎了。
　　这两位人士神通广大，能力不凡，一定早就知道了其他人所在。
　　到时候他们一起联手，肯定可以尽快走出这个魇。
　　“那边亭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崔非雨前面的兴奋大喊吸引了亭外人的注意，一些人纷纷转过头看过来。
　　而被包围的萧毅早就想找机会逃离，见看到大家都朝着亭子看过去，萧毅便也趁机逮住机会冲出人群。
　　他急急说了声“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就往亭子走去，一双老腿以惊人的速度快速离开。
　　亭中的崔非雨正期待地看向谢必安，等待一个答案。
　　谢必安也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他伸手朝着亭外指去，恰好指到正快步走来的萧毅。
　　崔非雨并不疑他，急急忙忙对着谢必安和范无咎郑重道了一声“多谢”后就往亭外冲去，和在方老爷躯体中的萧毅也算是某种双向奔赴了。
　　原本以为能看到一幅久别重逢兄友弟恭的感人画面，结果崔非雨径直越过萧毅，一把抓住跟在萧毅身后的另一名年轻男子。
　　竟然直接抱上去开始痛哭起来。
　　“我苦命的好兄弟啊！”崔非雨哀嚎。
　　虽然他看到了谢必安手指着的是谁，但是方老爷的外形和萧毅实在太不像了，简直是毫无关联。
　　加上萧毅如今伪装方老爷的能力也炉火纯青，将方老爷这个身份扮演的出神入化，拿捏的十分到位，完全看不出端倪来。
　　因此崔非雨想当然的以为谢必安指的就是跟在方老爷身边的那名年轻男子，于是直接冲了过去和“萧毅”相认。
　　而这边萧毅终于跑到了亭中，这才走快了几步他这副身体就已经有些喘不上气来。
　　擦了擦额上虚虚的一层汗，萧毅向谢必安范无咎投过去求救似的目光，但是很快他被身后的那句痛彻心扉饱含感情的呼唤给吸引了。
　　究竟是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在相亲宴会上搞出认亲似的戏码。
　　萧毅仔细看了看，见是一名不认识的眼镜衬衫男就收回了眼神，他坐在谢必安和范无咎的身边感叹道：“太难熬了。”
　　被一群陌生人包围着不停寒暄实在艰难。
　　但面前的两位无常却看向亭外，表情有些复杂。
　　“是怎么了吗？”敏锐察觉出不对劲的萧毅挠着自己的头问道。
　　在无常大人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实在是不常见。
　　最后还是谢必安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指，指向还在爆哭的眼镜衬衫男。
　　“是崔非雨。”
　　这句话像一道轰雷砸在萧毅的脑中。
　　他仔细盯了那行动奇怪的男子一眼，又转向谢必安和范无咎。
　　“崔非雨？”
　　怎么看上去那么不正常？
　　但在得到谢必安肯定的答案后，呆住的萧毅霍然起身。
　　而那边被崔非雨突然抱住的男子也终于反应过来。
　　他伸手将这个不打一声招呼就冲上抱住他开哭的衬衫男推开。
　　“我们认识吗？”男子压抑着怒气，要不是方老爷在现场，按照他的脾气简直要立马大闹一通。
　　哪里冲出来的神经病？
　　被推开的崔非雨也愣了，他看着自己“兄弟”翻脸不认人，委屈和怒意也上来了。
　　崔非雨质问：“我是崔非雨啊，萧毅你这样就忘记兄弟了？”
　　那名男子闻言更加莫名其妙：“我又不叫萧毅，谁知道你叫什么？”
　　“你还装？！”
　　崔非雨逼近几步，那名男子同样是个暴脾气，看崔非雨这个样子也不害怕，直接撸起袖子。
　　火药味一时浓厚，两个人看上去就要打起来了。
　　然而旁人的劝架根本没用，两人怒目相对，视线叠着电光火石，眼见着这场架就要一触即发。
　　其他人不禁屏住了呼吸，没想到在这方府的相亲宴会上这么快就有大动静要发生！
　　“你们不要再打啦！”
　　这时候，亭中冲出一个圆滚的身影。
　　他小跑着跑到剑拔弩张的两人面前，伸出手将他们拉开。
　　“大家和气生财，不能打架。”
　　因为还有其他人在，萧毅不能脱掉方老爷的躯壳，只能暂且假装方老爷的架势。
　　“方老爷，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这个疯子一上来就做这种事情。”
　　男子说到这嫌恶地看了一眼边上还捏着拳头的崔非雨，“这实在是失礼到难以忍受！”
　　“我能理解，不如……”萧毅正要打个由头把这名男子支走，这样他也可以和崔非雨相认，但他的话才刚开了一个口就被男子抢先了。
　　“方老爷你必须帮我做主啊，得狠狠惩罚这个无礼之徒，直接将他驱逐出方府吧！”男子越说越激动。
　　“不如让这名少爷到亭中来由方老爷好好教育一下。”
　　众人朝出声处看去，只见亭中站着一名气质清雅的公子，不同于大多穿着衬衫西装的其他人，这名公子穿的一身长衫更衬的他身形修长万分儒雅，手中还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一柄折扇。
　　宛若墨写古书中的秀丽字体，富有书卷之气。
　　而身穿军装的男人就站在他的身后，健美的身形和面前人的清瘦形成强烈的对比，又诡异相融。
　　竟然是范司令！
　　有眼尖的人一下就认出了范无咎的身份，纷纷感叹这方小姐的相亲宴会真是卧虎藏龙。
　　这么一看，自己的胜算也不是很大了。
　　毕竟要说上范司令是谁，在城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名范司令可以说是近两年的风云人物，更是许多少女的梦中情婿，在场家中有姊妹的每十个里面就至少有五个对范司令有过倾慕。
　　但面对这中攻势，范司令却一直洁身自好，保持着单身从没有传出绯闻，于是又有传言说范司令是天煞孤星孤独终老的命。
　　只是没想到这名范司令竟然会对方家小姐感兴趣，来到这场相亲宴会的现场。
　　见谢必安帮忙出口，萧毅赶紧趁热打铁，对着崔非雨暗地里疯狂使眼色：“我们单独去亭子里说吧。”
　　担忧面前的方老爷是魇中的重要角色，崔非雨并没有拒绝，顺从地跟着萧毅走向亭中。
　　其他人也识趣的将亭子空出来，没有去打扰方老爷教训这名衬衫男。
　　跟在方老爷身后的崔非雨打量着这名身材矮胖的方老爷，想到前面方老爷对他使劲挤眉弄眼的模样，总觉得这方老爷似乎有点毛病。
　　到了亭中，亭子里只有谢必安范无咎还有萧毅崔非雨四人，崔非雨没按捺住忍不住在萧毅出口前将自己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方老爷，您眼睛是不是不大好？”
　　作者有话要说：
　　萧毅：你才有毛病


第39章 晋江独发
　　此言一出, 亭子中安静了下来。
　　还保持着准备说话动作的萧毅嘴唇僵住，“我是萧毅”的这句话硬生生卡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来。
　　真的不是很想承认眼前这傻子是他的好兄弟。
　　看萧毅面色扭曲，崔非雨警觉的往后退了一步和萧毅拉开距离。
　　他朝萧毅道歉道：“不好意思方老爷, 看样子您的脸部肌肉也不大好。”不像是只有眼睛有问题。
　　萧毅：……
　　拳头硬了。
　　察觉到危险的崔非雨往谢必安和范无咎那边靠了靠, 但是比起面前可能出现狂暴状态的萧毅, 还有另一件事让他更纠结。
　　崔非雨用自以为低的音调对着谢必安悄悄问道：“前面那个真不是萧毅？感觉和萧毅很像啊。”
　　还没等谢必安回答, 崔非雨就已经摸着下巴自顾自思考起来，旁若无人地喃喃道：“我和萧毅认识那么多年，应该不会认错啊……”
　　虽然那男子的反应不像是作假, 一开始崔非雨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可是越看他越觉得像。
　　想到这崔非雨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他果断转身：“我得去找萧毅！”
　　就站在他面前的萧毅表示并不想说话。
　　眼见着场面就要一时僵在这里了, 谢必安伸手拉住就要往亭外走的崔非雨。
　　崔非雨回头的时候, 谢必安指了指萧毅，对不明状况去意已决的崔非雨说道：“他是萧毅。”
　　“他是萧毅？”
　　看着眼前圆润矮胖甚至帽子底下还可能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崔非雨不敢相信。
　　萧毅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睛都瞪出来的的崔非雨, 有些冷酷地勾了勾嘴角：“怎么, 认不出你爹了？”
　　这欠揍样，和崔非雨记忆中的萧毅一模一样，明显对味。
　　“我去！你前面怎么不拦着我！”
　　但随之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的崔非雨顿时恼羞成怒，他“啪”的一掌拍在萧毅的肩膀上。
　　前面那人他还真的认错了, 不仅认错还抱着人哭了半天, 甚至被推开后还固执相信那个人就是萧毅。
　　这一切还被萧毅完完全全看在了眼中, 还有谢七范八两个知情人士。
　　他不活了！！！
　　羞愤欲绝的崔非雨二话不说就冲向亭椅那, 正扒着亭栏想要蹦下去, 结果看到下面的水池中冒出脑袋的黑团子。
　　在池中成功捕捉吞食了许多条锦鲤的黑团子看上去比之前大了一圈，细小的绒毛被池水打湿贴在圆滚滚的身上, 而一双大的出奇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似乎要跳池自尽的崔非雨的脸。
　　崔非雨：……
　　“我去！大黑耗子！”
　　受到惊吓的崔非雨手忙脚乱的从亭椅上又跳了回来，他狼狈地躲在亭中其他三人的身后。
　　“那水池里有一只大黑耗子！”
　　他透着几人之间的缝隙往那边看，犹疑不定地低声说道。
　　那样子看起来像是碰到了高等级的怪物。
　　虽然是玄学世家出生的公子，崔非雨自小也系统接受玄学的知识学习和训练，但是人高马大的崔非雨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就是他特别怕老鼠。
　　明明能面对形状恐怖的恶鬼怪物面不改色，但是看到乱窜的耗子时，崔非雨能窜的比耗子都快。
　　谢必安走到亭椅前朝着池中看去，终于看清了让崔非雨这么惊恐的东西。
　　和黑团子大眼对大眼的谢必安：……
　　没想到黑团子竟然这么能吃，身形直接到了原来的两倍大。
　　在水中看起来更大，简直像个移动的地雷炮弹。
　　注意到谢必安的目光，黑团子没有像之前一样嘤嘤的跑回来。
　　反而嘴巴咧开，朝着谢必安露出满是尖牙的口腔，大眼睛中是挑衅般的示意。
　　经过前面在水池中的捕食，黑团觉得现在的他体内的怨气能量大盛于前面，毕竟他刚刚甚至把水池底下的石头都给全啃了。
　　黑团子已经不用受制于人。
　　尤其是这两个凶神，在水中飘着的黑团子瞪了一眼在上面正看向他的谢必安和范无咎。
　　它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可怕的魇灵！
　　当然此时它需要再去收集一点怨气能量。
　　黑团子最后又剐了几眼谢必安和范无咎，凶狠的模样像一只小兽，挑衅完后黑团子满意地转身准备在水中划拉划拉离开了。
　　它还沉浸在自己大仇得报的快感中，连绒毛在水中漂荡的弧度都欢快了许多。
　　然而它才慢慢游出去一段距离，突然发现自己游不动了，随即一股无形的法力包裹住了它。
　　还没等它挣扎，这股法力就包裹着它朝亭子中拉去。
　　黑团子：！
　　大事不妙！
　　黑团子实在太洋洋得意，没发现眼前的两位凡人是真正的凶神。
　　而此刻谢必安眼眸微凉，垂着眼的模样像一座精致的冰雕。
　　只是微翘的嘴角泄露他此时的坏心思，给他添上几分鲜活。
　　范无咎凝视着谢必安这难得的孩子模样，目光却蓦地由眼前飘忽到悠远。
　　面前的不是亭台水榭，而是幽冥的背阴之山。
　　火焰一般的岩浆沿着漆黑荒芜的山缓缓流下，像人间苍穹中绚丽至极的晚霞。
　　而白无常冰冷如白玉的面在熔岩暖橙色的光照应下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凤眸朝他看过来，琉璃般的浅色瞳孔中跳跃着起舞的火焰。
　　他在朝着他笑。
　　山巅的冰雪转瞬融化，柔软又娇艳的花开遍了荒芜。
　　范无咎愣神。
　　可这画面蓦地消失，飞溅过来的水打断了突如其来的遐思。
　　黑团子还没挣扎多久，就被迫放弃抵抗，一下就被吸到了谢必安的掌中。
　　再次被牢牢掌握的黑团子哪里能忍受这样受制于人的局势，它一鼓作气开始蓄满前面积攒的怨气能量，圆滚滚的团状身躯乍然膨胀，像一个打足了气的气球膨大起来。
　　包括正捏着他的谢必安，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黑团子甩了一脸的水珠。
　　黑团子正要咧开嘴露出牙齿张扬大笑几声，就感受到抓在他身上的手有动作，似乎正在慢慢收紧。
　　他这下笑不出来了，它震惊地仰起头看谢必安。
　　这个冷面煞神要干什么？
　　谢必安接下来用行动告诉黑团子他究竟要做什么。
　　手指陷在了黑团子柔软的身体中，视竖起的黑色绒毛如无物，持续收紧。
　　“哎，等等！你不能……”
　　黑团子这下感到不对劲了，它开口试图求饶让谢必安停下动作，然而还没等他说完谢必安的收紧的动作就更快了。
　　此时的黑团子看上去就像被捏扁的软软玩具，但是才过几秒，它好不容易的吃大的身躯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开始漏气。
　　肉眼可见的快速缩小，一直到昨晚的袖珍大小，比今天早上时看起来都要小了。
　　几秒回到解放前的黑团子：……
　　你知道在水池中抓鱼有多累吗？
　　它的怨气竟然就这么被净化了，眼前的凡人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而谢必安还嫌刺激不够，他用手指捏着黑团子小身体的一角轻松将黑团子悬在空中。
　　看着黑团子无能狂怒气急败坏但因为过于小的身形导致看起来甚至有点可爱的样子，谢必安还晃了晃。
　　一张脸十分正经，但手上动作却坏的很。
　　这么臭的一张脸，有什么好看的？
　　充满怨言骂骂咧咧的黑团子愤愤，想到这里时小身子还被气的在空中荡了一下。
　　缩小后的黑团子看起来就不像是大黑耗子了。
　　要说要找个像的，此时的黑团子用小海胆球描述更为合适。
　　小小但又漆黑的一团。
　　一切体型小的事物都会被迫抹上一层可爱的色彩。
　　崔非雨此时才敢凑近，但想到前面黑团子狂野的一系列操作，他的步伐可以说还是比较谨慎，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近。
　　边上的萧毅看到崔非雨这怂样，恨铁不成钢的一把将崔非雨拉到黑团子面前，手指着小小一团的黑团子说道：“你看看这有什么可怕的？”
　　突然被萧毅用手指着还被萧毅言语挑衅的黑团子十分不满，它一双大眼睛盯着萧毅的手指几秒，然后迅速地张开了嘴。
　　幸好揪着黑团子的谢必安迅速察觉黑团子的意图，赶紧手一动拎着黑团子移开，黑团子的心思落了空。
　　僵持中，亭内突然来了一名佣人。
　　谢必安飞快的将龇牙咧嘴的黑团子又塞到了自己的袖中，所以这名佣人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觉得方老爷和崔少爷的表情有些奇怪，看上去似乎经受了什么惊吓。
　　但佣人没有多想，他朝亭中的几人行了一礼。
　　“请问谢少爷此刻有空吗？”
　　没想到竟然是找自己的。
　　谢必安往前一步，“什么事？”
　　佣人说道：“回少爷，有名客人说是与您相识，约你前去院口一叙。”
　　相识？
　　在场的其他三人第一想到的就是，这人莫不是在游轮上一起被卷入的捉鬼人？
　　可是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身份，虽然谢必安所附身的角色名字就为谢七，但当时在游轮上也并没有几人知道谢必安的名字。
　　崔非雨与萧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茫然。
　　尤其是崔非雨，他还是在游轮上才刚知道谢七这个名字。
　　范无咎的表情则没有什么变化，他走上前一步，说道：“我陪你。”
　　他身形高大，体格健壮，身体一压近，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席卷而来。
　　佣人暗自感叹这范司令如传言一般是人中龙凤，但听到范无咎的话还是面上为难：“那名少爷说只要谢少爷去……”
　　“什么事还要单独说？”
　　崔非雨忍不住嘟囔，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人的顾虑，毕竟在魇中，是敌是友未定，在此之前确实是谨慎一点的好。
　　谢必安点点头，他与想要一起往前的范无咎对了眼神，范无咎只能退回脚步。
　　虽然饮下孟婆汤，但作为互为同伴的黑白无常，即使前尘尽忘，刻在骨髓中的熟悉与默契也没有消退。
　　谢必安跟在佣人身后出了亭。
　　此时有浓郁的菜肴香味从亭外传来，院中的桌上已经陆陆续续摆上丰盛的饭菜。
　　天色已经暗了，院子的四处都点上了灯。
　　方府各种灯具繁多，现在在院中一起点上，因此看起来也察觉不到暗。
　　被旁人叫去帮忙上菜，带路的佣人抱歉的给谢必安指了院口的方向后就退下了。
　　那处院门是一个圆形的门，门外有花树隐绰，笼罩在黑暗中。
　　穿越过光影与雾气，谢必安往院口处走去。
　　但是院口并没有像所说的那样有人在这里等待，甚至连宴会上的人都不在这边。
　　一个人影都没有。
　　黛瓦白墙分隔出了两个空间，院内光明灿烂人声鼎沸，院外光线晦暗寂静无比。
　　谢必安刚迈出院外，黑暗就将他笼罩，只有院内漏出的一点光照明。
　　他往前走出一步，继续往前迈的脚步忽的转了个弯。
　　“啊，被发现了。”
　　一声意味不明的男音出现。
　　有人从黑暗冲缓缓显露身形。


第40章 晋江
　　来人是一名身量高挑的男子。
　　翩翩公子的长相, 微下垂的眼角让人生不起一点警戒心，他的唇微微笑着，瞧着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谢七, 好久不见。”他笑。
　　朝着谢必安伸出手, 似乎是想和他握手。
　　谢必安的眼神落在朝他伸出的这只手上, 而后看向男子的脸。
　　男子笑着, 眼中是明显的期待，像是温柔的春风，让人无法生厌。
　　但谢必安的目光却在男子的眼睛上顿了一瞬后, 突然转身就走。
　　没有料到得到如此回应的男子在原地怔愣一下, 但很快反应过来后温柔的眼神染上阴狠的底色。
　　见状青年快步跟上伸出手去抓谢必安的手臂试图阻止谢必安离开的步伐，但在手指碰上袖口之前被谢必安躲过了。
　　“谢少爷, 不好奇一下我是谁吗？”
　　青年嘴角的弧度僵硬, 但在谢必安目光扫过来仍旧保持微笑，尽管笑容透着勉强。
　　从院内漏进来的灯光正好打在谢必安的半边身子上，恰恰照亮了他的面孔, 乌黑的头发和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在光下他的皮肤是耀眼的白如同今夜黑夜上的月亮, 一双扫过来的眼瞳孔透亮，恰如锋利的宝石。
　　被这双眼盯着，青年的呼吸微不可察的一窒。
　　然而下一秒谢必安说的话又让他的面色立刻阴沉下来。
　　“不好奇。”
　　说完后谢必安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而在谢必安身后青年的脸色微微扭曲, 前面脸上的无害荡然无存。
　　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谢必安身后响起：“谢必安, 你真觉得你可以百密不疏吗？”
　　尽管青年叫出谢必安的真名, 但这句话并没有引起谢必安的半点反应。
　　谢必安脚步不停, 踩在草地上发出细小的声音。
　　“或许你不想知道范无咎瞒了你什么？”
　　青年的声音大了些。
　　谢必安的脚步终于顿了一瞬。
　　发现谢必安的这一瞬停顿, 青年嘴角的弧度兴奋地上扬。
　　“不如和我合作……”
　　正暗喜着将筹码报出，但对上谢必安的眼神后剩下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中。
　　谢必安平日冷脸冷习惯了, 此时凤眼直直地注视，才能感受到这双眼的威力来。
　　“你说。”但谢必安口中报出这两个字。
　　男子从惊诧中恢复过来后继续说道：“两百年前，范无咎在九幽的事你真的一概不知？”
　　他逼近谢必安几步。
　　看着谢必安没有表情的脸，男子忽然笑了。
　　“谢必安，你真可怜。”
　　他感叹似的说，“所有人都在瞒着你，你还真就被瞒的死死的？”
　　月光流淌在谢必安脸上，为他的身体镀上一层清冷的辉。
　　他抬眼看向男子，颀长的身形如同院中的一株花树。
　　谢必安的目光反而让男子的眼神更兴奋起来，他张着嘴正要再讲些什么，但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耳熟的呼喊。
　　“谢七！”
　　就是范无咎的声音。
　　同样听到这声的男子面色变了变，但是还没等他说话，面前的谢必安就径直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犹豫。
　　倒显的前面男子的一切都是自以为是了。
　　迈过院门，视野乍然变明，灯光洒下谢必安看到范无咎正倚在院墙上。
　　半低着头，灯下他的轮廓清晰利落，突出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依稀可见原身的几分影子。
　　明明只要谢必安一人来就行了，但范无咎还是来了，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回来了。”
　　范无咎站直了身，眼看着谢必安，每次谢必安的眼一扫过来他的唇角就下意识地上扬。
　　其实细看前面那个青年的嘴角弧度和范无咎惯常笑的弧度稍许相似，可是给予谢必安的确实全然不一样的感觉。
　　即使两者是相同的脸摆在眼前，依旧不一样。
　　完完全全的不一样。
　　此时宴会已经开始，各个宾客都在桌上坐下了。
　　所以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直接朝着圆桌走去。
　　“是谁？”
　　范无咎问。
　　他没有听两人交谈的内容，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但他从谢必安这张面瘫脸看出了其他的情绪。
　　谢必安的心情看起来并不愉快。
　　那双漂亮的眼睛淡淡瞥了一眼范无咎，目光只停落了一下就很快移开。
　　谢七这副身体的眼睛很普通，但是当内里的人换成了谢必安后，眼瞳犹如蒙尘宝石被擦拭。
　　眼神流转就展现出璀璨的光芒和灿烂来。
　　“一个无关的人。”
　　谢必安表情平静地说道。
　　可是不同于他脸上的神情，前面男子的话并不是一点涟漪都没在他心中留下。
　　范无咎在谢必安身边坐着，近的谢必安一抬头就能看到范无咎的侧脸。
　　他并不是真的毫无所觉。
　　感受到谢必安的眼神，范无咎转过脸，朝他笑了一下。
　　硬生生把范司令的这张脸笑出一个傻憨憨的笑容。
　　对着这个没心没肺的笑，谢必安挪开了目光。
　　院中的饭桌是一张大圆桌，用的木头是红木的，结实厚重。光是佣人们将它抬到院中都要花不少的力气。
　　而桌上的饭菜更是奢华到了极点，什么平时没见过的山珍海味都往桌上摆。
　　黑团子还在谢必安的袖中，此时蔫巴巴的看不出精神。
　　前面黑团子偷袭萧毅没成功后，谢必安就揪着顽劣凶狠的黑团子狠狠教训了一顿。
　　哪里是凡人，简直实实在在的煞神！
　　黑团子现在回想起来都头晕目眩，终于在那一刻如此清晰地知道谢必安和范无咎的修为是它无法反抗的，所以现在就十分安分，不敢造次。
　　生怕谢必安和范无咎就把它当球玩。
　　黑团子只敢在谢必安的袖中腹诽，小身子因为生闷气一起一伏的。
　　然而它才刚动了一下就猛的停住了，原本还舒展开的圆球身体缩小成更小的一团，变为一个警戒的姿态。
　　而袖外餐桌上的众人都还没动筷，依旧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着。
　　萧毅经历了之前的事情，哪怕此时看到满桌的菜式再如何美味诱人他也不会再拿起筷子。
　　废话，谁想要再体验一伸筷子就美食变爬虫的魔法呢？
　　不过趁这个机会，倒是可以观察一下桌上每个人的反应。
　　于是萧毅拿起方老爷的架势招呼道：“大家快吃啊，再下去菜都要凉了。”
　　两名佣人拎着灯笼在前面带路，一路上带着亮的光团。
　　在他们身后是方云珠和采杏，因为身份是佣人，所以采杏还落方云珠一步。
　　看起来就像方云珠被前后保护住簇拥着过来。
　　或许是因为方夫人要求，方云珠今天打扮的格外光彩动人。
　　卷发半束着，乌黑油亮的头发上别着淡紫色的蝴蝶结。
　　一身紫色的小礼服套装，脚上踩着一双白色亮面的有跟小皮鞋，虽然是在家中此时也天色已晚，她的手上还挎着一款小皮包专门用来搭配衣服。
　　这一套打扮，直接是走在城中时尚的前端。
　　“老爷，小姐来了。”
　　佣人朝萧毅行了一礼，和萧毅知会道。
　　萧毅点点头，就将带路传话的佣人打发了。
　　“爹爹。”
　　方云珠骄傲地仰起自己小巧的下巴，脖颈上带着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闪现出价值不菲的光泽。
　　今天她原本是一点都不想打扮就那样素面朝天来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方夫人从哪里知道了她的打算，亲自来到她的闺房来为她挑选衣服，监督着她将衣服换好，将妆容给描好。
　　一切准备好后就派佣人将她带过来。
　　这一系列流程下来方云珠简直无法耍心思。
　　看来方夫人是下定了心一定要让她好好参加相亲宴会。
　　眼皮上的眼影晕染出漂亮的线条，殷红的口红闪出一点光，方云珠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随方夫人这一次的愿，反正到时候宴会上有没有看的上的人也是需要由她自己来说。
　　想到这，方云珠的心情又轻快了点。
　　反正她是不可能嫁人的。
　　目光扫过紧挨一起的谢必安和范无咎，方云珠在圆桌上挑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但坐下后的方云珠也心不在焉，她漫不经心地摇晃着盛着红酒的酒杯，一双眼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去了。
　　自从方云珠到达现场后，宴会中其他人的动作要肉眼可见的放不开，连吃菜饮酒的动作都斯文优雅起来。
　　眼睛偷偷注视着方府的这名千金。
　　方云珠显然比传言中说的还要漂亮，就像被蚌壳紧紧保护的那一颗圆滚的珍珠，从一诞生开始就是无比珍贵，在蚌肉柔软的包裹和呵护中成长，理所当然地长成城中名气不菲的一颗掌上明珠。
　　这样的一位名门淑女，还拥有着方家的一半财产，这软饭要是吃成了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这些不知道方云珠心中所想的相亲者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采杏你看，我们家小姐真的是世上第一好看。”
　　和采杏一起在边上无灯的角落处值守等待命令的小侍女和采杏说着悄悄话。
　　院中的灯火耀眼，通通照向桌上的所有人。
　　而方云珠就处于所有目光和灯光的中心。
　　年轻美丽的脸庞和身上的珠宝首饰一样的闪耀，让人看的移不开眼。
　　觥筹交错中，方云珠也游刃有余，举手投足皆是金钱堆砌出来的气质和仪态，若是普通人在这个场合没准会止不住的紧张，但方云珠毫不畏惧。
　　一看就是名门淑女的典范。
　　方云珠从小就是一个风光无限的人。
　　没有人比采杏更清楚。
　　小时候她原本觉得这一切都是命，方云珠是天生的主子，她采杏是天生的奴仆，干的就是伺候人的活。
　　可是当那谦谦公子将手伸给她，一笔一划教她读书识字，告诉她西洋的思想，告诉她佣人和主人本就是平等的没有其他差别时，采杏心中的欲望如野草一样疯长了起来。
　　灯光下的方云珠耀眼夺目，可是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她？
　　蔓草疯长，不可控制地迅速蔓延，瞬间就布满了心野。
　　她所在的角落光照射不到，看起来采杏就像隐藏在黑暗中。
　　沉浸在自己莫名的心绪中，突然采杏被边上的人戳了戳，这才让她回神。
　　前面和采杏闲聊的侍女正以一种奇异的表情看着她，仿佛察觉到了她隐秘的心思，让采杏止不住心慌。
　　“采杏，该轮到我们去给客人倒酒了。”
　　“嗯，好。”
　　采杏低低应了一声，匆匆掩住前面的神色，面色恭敬的去给桌上的客人们倒酒。
　　她长的好看，一举一动也有气度，不像个普通侍女，不由让桌上的人多看了几眼。
　　同时在心中感叹方府就是不一般，连倒酒的侍女都看起来有气质。
　　这要是放在外面，说是个小门小户的千金他们都相信。
　　感受到来自其他人的注视，采杏倒酒的手依旧平稳。
　　她想，她也没有很差。
　　在她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何处去时，桌上的人纷纷都停住了动作，往院门口看去。
　　采杏慢了几拍也跟着一起看过去，然而这一眼让她平稳的动作瞬间失了平衡。
　　她的瞳孔微缩，过多的酒液从客人的酒杯中漫出，溢到了桌上。
　　发现情况的客人惊呼一人，然而采杏却还没反应过来。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四个字——
　　“怎么可能？”
　　院口的站着的青年风度翩翩，灯光照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是昨夜还在说不会参加方云珠相亲宴会的叶少竹。
　　作者有话要说：
　　是时候让采杏打响反帝反封建的第一枪了【深思.jpg】


第41章 晋江独发
　　溢出的酒液将桌面打湿, 一直流到桌面的边缘。
　　反应过来的客人怒斥出声，采杏这才被吼回了神。
　　“抱歉，这位少爷。”
　　清楚自己的失责, 采杏慌乱地跪下请罪。
　　“你差点就打湿了我的衣服！”
　　采杏正在倒酒的这位客人是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 头发被发胶往上梳的, 显的锃光油亮。
　　但和青年外表不符的是他咄咄逼人的态度。
　　他死死盯着自己下衣摆上的两滴酒渍, 这突兀的酒渍似乎成为他此刻的眼中钉。
　　“我这是西洋那买的料子，量身定做的衣服，要是被你毁了, 你赔的起吗？”
　　青年重重哼了声, 态度咄咄逼人。
　　虽然做了这么多年侍女，可方府对她向来优待, 又有方云珠的庇护, 采杏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形。
　　现在一时也慌了神，但又不清楚应该如何解决，只能不停道歉。
　　她无助地抬头, 只能看到桌上的人看热闹般的表情和淡漠的视线。
　　毕竟一个侍女罢了, 一个宴会上的寻常插曲，不值得费心。
　　见采杏道歉，青年似乎还要再骂，但他还没开口就被另外人截断了话头。
　　“一件过时的衬衫, 王少爷也这么宝贝吗？”
　　来人的声音清朗, 从院口传来。
　　众人看去, 来的正是叶家的少爷, 叶少竹。
　　“叶少竹？你怎么也在这？”
　　见是叶少竹, 王少的气焰下来了一些。
　　毕竟叶家是名副其实的京城富家，和方府并足, 而王家虽然家底丰厚殷实，但和叶家方家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点。
　　叶少竹施施然地坐下，挥手示意还卑微认错的采杏先退下。
　　他对着王少笑笑，目光不加掩饰地扫过他的衬衫，“这衣服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名贵料子，王少哪日去城中的千剪衣铺挑一匹喜欢的布料，免费给你量身定制一件就是。就当是买个和气生财。”
　　千剪衣铺就是叶家的产业，现在正交给叶少竹管理。
　　没想到叶少竹会站出来维护一个侍女，但是叶少竹都这么说了，再说下去就显的自己得理不饶人，反而在方老爷面前失了风度。
　　王少面色扭曲几分，最终从牙缝中僵硬挤出几声：“无事，本少不追究。”
　　“王少爷真是宽宏大量，果然不是心眼狭窄的人，应该不会暗地报复吧？”
　　圆桌对面的方云珠适时开口，口中明褒暗贬，手中慢悠悠摇晃着酒杯，斜眤过来的眼中暗含深意。
　　“不会，当然不会。”
　　没想到方云珠也会开口，王少咬牙，表面上却要装作不在意。
　　不过是一个小侍女而已，叶府方府家大业大，竟然这么不顾忌的欺负到他王家头上了！
　　而桌上的其他客人同样没有料到叶少竹竟然会主动开口维护这名小侍女，并且方云珠也一副不加掩饰的维护架势。
　　这侍女到底是什么身份？
　　众人的目光不由在退下去的采杏脸上多打量几眼。
　　姗姗来迟的叶少竹这时才朝边上的宾客轻声抱歉：“不好意思，今日来迟了。”
　　虽然嘴上说着抱歉，但话里听不出什么歉意。
　　边上人哪敢和城中首富的公子找茬，纷纷一笑而过不过宾客们心中疑惑，不是说叶方两家并无结亲的打算，怎么叶少竹在今天还来参加方府的宴会？
　　要知道，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宴会就是为方小姐举办的相亲宴会。
　　没有被前面的小插曲打扰太久，饭桌上很快又活跃起来，一群人不管认不认识都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顺便借着闲聊的机会在方老爷和方云珠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博学多闻和幽默风趣。
　　见没有人再注意这边，叶少竹回头看了一眼，和退下后站在黑暗角落的采杏对上眼。
　　见采杏看到自己，叶少竹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但采杏像是被烫到似的错开了和叶少竹的目光。
　　叶少竹只能收回眼神，继续默默拿着酒杯饮着酒。
　　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结束的很快，无人捕捉到这些。
　　“叶少竹认识采杏？”
　　崔非雨茫然地探头问谢必安和范无咎。
　　身为地府抓捕引渡阴魂的无常，谢必安见过太多的情爱不得意怨难平的魂魄，执念和羁绊深到在地府都难以消除，连一杯孟婆汤都无法全尽消除。
　　但是谢必安已经全然记不清了，饮下孟婆汤后，前尘往事一切都化为了虚妄的荒芜，如同寸草不生的冥界背阴之山，一点生意都无。
　　只有岩浆蜿蜒过留下漆黑的纹路时才会添上几许鲜艳的色彩。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应该不可能不熟。”
　　范无咎出声，刚饮下喉的酒浸润的他的声线都变得醉人。
　　他抬眼，潋滟的眼眸在此时暧昧的灯光下更容易让人沉溺。
　　“情与爱能让互不相干的两人连接，但也易滋生怨与恨的纠缠。”
　　明明是看向疑惑的崔非雨，但朦胧的眼神却若有若无地落在坐在他与崔非雨之间的谢必安脸上。
　　席上鼎沸的人声仿佛也跟着一句话被隐下去。
　　“竟然是这样吗？”
　　崔非雨恍然大悟，看来他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
　　而范无咎并没有注意崔非雨的反应。
　　灯光下谢必安的皮肤更显的像是上好凝脂玉，摸上去也应该是温凉的。
　　前面尝了一口酒，部分酒液还残在谢必安的菱唇上，为唇抹上一层晶亮可口的光泽，像是……
　　范无咎的眼神迷蒙了一下，好像马上要醉倒。
　　像春樱，像成熟的浆果，像人间叫作果冻的那种东西。
　　一口咬下去，是柔软的，甜蜜的。
　　酒液带来的热意泛上来，熏的人昏昏欲睡。
　　他似乎曾经是拥有过的，曾经得到过……
　　范无咎闭上了眼。
　　以为自己能躺倒在花丛，耳边却响起了忘川水的流淌声。
　　还有激荡的水声也掩藏不住的话语。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范无咎。”
　　“范无咎？”
　　两个声音仿佛重合。
　　范无咎睁开眼，看到谢必安正凑近盯着他，眸子中藏着鲜少的担心。
　　范无咎的状态看着不对劲。
　　“谢必安。”
　　范无咎却哑着嗓音轻声喊道，声音轻到要被满座的宾客声掩埋。
　　“怎么？”
　　虽然不知道范无咎究竟想说什么，谢必安还是俯身将脸凑的更近。
　　范无咎配合地偏了头，热意一晃而过，好像有东西蹭过了谢必安的侧脸。
　　但谢必安却只能看到范无咎好看清晰的下颔线，明明饮了不知道几杯酒，但只有脖颈覆上了一层薄红。
　　“——”
　　带着醇厚酒意的呼吸毫不顾忌地喷在谢必安的脸上，在宾客交谈的嘈杂声中，他终于听清范无咎的话语。
　　范无咎说：“你能看出……”
　　“我们之间是否有情缘吗？”
　　他的问题太过认真，谢必安的心跳甚至漏了一拍。
　　谢必安转头，却只撞上范无咎毫不作假的眼神，似乎是真的疑惑而不是戏耍的玩笑。
　　在满座的宾客鼎沸声中，方小姐的两名“追随者”，竟然在悄悄疑问着他们之间是否有情缘。
　　“……”
　　“没有。”
　　谢必安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他错开范无咎的眼神，却蓦的对上对面正炯炯有神看着他们这边的方云珠。
　　盯着这边的眼睛别有深意，显然将前面发生的一切都收入了眼中。
　　发现谢必安看过来后，方云珠的表情上明晃晃的写着“我都懂”三个大字。
　　方云珠伸手举着酒杯隔着桌朝谢必安和范无咎虚虚敬了一杯，朝他们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谢必安不知道如何回应，但也不想转过头面对范无咎，他眼神漫无目的地瞥过，却看到宾客中一个眼熟的人。
　　前面约见谢必安的男子正支着手，一双无辜的眼紧紧盯着谢必安。
　　见谢必安终于发现了他，男子面上阴沉的神色稍减，对着谢必安无声说了一句话。
　　“你找到答案了吗？”
　　男子笑着，鲜红的舌尖探出舔了舔自己的唇角。
　　谢必安却蓦地冷下脸。
　　宴会已近尾声，餐桌上的人都酒足饭饱，差不多都从桌上起身，一堆堆聊着天。
　　这时一直躲在楼上偷看的方夫人慢吞吞地移出来，她和看见她的人打过招呼后，走到了方云珠的身边。
　　方云珠还坐在桌上的位置没动，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样云珠，有中意的吗？”
　　方夫人问。
　　她前面观察了很久，有几个觉得不错的，但不知道方云珠感觉如何。
　　也不知道方老爷在这里干嘛，明明是给女儿挑婿的宴会，他竟然真的只顾自己吃喝去了。
　　想到这里，方夫人横了萧毅一眼。
　　正常宴会一点没吃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的萧毅：？
　　而方云珠看到方夫人出现就头痛，这几天方老爷对于她成亲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变的没有之前那样坚决，倒是方夫人依旧固执，执念颇深。
　　以至于方云珠和方夫人谈不到几句就要开始吵架，一来二去，方云珠看到方夫人就想当场逃走。
　　方云珠喝了一点酒，酒意把她的脸浸的通红。
　　没有理会方夫人的话，方云珠拿起酒杯准备再来一杯，但是手中酒杯才刚举起来就被方夫人夺走。
　　“喝什么酒？我前面问你，有没有看中意的。”
　　“没有。”方云珠闷闷地说.
　　“这么多好男儿，你就一个都没有看上？我都看出来其中有几个还不错。”
　　“你觉得不错你就给自己挑几个呗。”
　　喝了酒的方云珠说话更是肆无忌惮，气的方夫人要用手上的包锤方云珠的头。
　　“采杏！快把小姐扶回房！”
　　再这样喝下去，怕不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笑话。
　　方夫人转头喊了两声，却没有得到采杏的应答，只能叫了另一个侍女把方云珠扶下去。
　　留在原地的方夫人看着自己女儿离开的背影，嘴上喃喃；“采杏呢？”
　　要知道，采杏作为方云珠的贴身侍女，应该寸步不移地守着方云珠才对，此时竟然找不到人。
　　难道被派去做其他事情了？
　　方夫人心中疑惑，临走前嘱咐萧毅好好观察这些相亲者后就跟在方云珠身后走了。
　　谢必安和范无咎还有着新加入的崔非雨一起往客房走去。
　　不同于院中的灯火通明恍若白昼，一路上的灯没有几盏，仅有的几个也是暗暗的，几乎和全黑没有区别。
　　从院中出来的路是鹅卵石铺的，踩上去有凹凸不平的触感。
　　往前走了几步后，谢必安的脚步突然停下。
　　范无咎和谢必安沉默着，见两人之间气氛奇怪，崔非雨也有眼色地没开口说话。
　　见谢必安和范无咎都停下，边上不明状况的崔非雨也跟着一起停下。
　　空气很安静，还没等崔非雨发出疑问，男女的交谈声就从不远处传来。
　　“采杏，不是这样的。”
　　“你到底有一句实话吗？你告诉我，究竟还要多久？”
　　采杏和叶少竹竟然正躲在花树之间交谈。


第42章 晋江独发
　　听到声音的三人悄无声息地走近, 两人之间的谈话内容听的更加清晰。
　　前面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依旧让采杏心中惴惴。
　　那样处处不饶的宾客，仅仅因为她是奴仆，就只能这样被欺辱也无法反抗。
　　如果不是叶少竹和方云珠解围, 采杏不知道今天这事她得以一个怎样的下场结束。
　　在黑暗中, 采杏直视叶少竹的眼睛, 这双温柔的眼曾经让她感到慰藉, 像是枯燥生活照亮她的一束光。
　　可是他告诉她什么为平等自由后，她为什么依旧要为奴为婢。
　　采杏的脚步逼近，眼中的意味毫无掩饰。
　　但采杏的脚步却不停。
　　既然给了她希望, 就应该带着自己逃离啊。
　　为什么如此犹豫不决, 让她一个人沉溺在池沼中。
　　这种日子她已经受够了！
　　黑暗中采杏的眼睛亮的几乎要和火一样，而叶少竹显然无法面对。
　　“采杏, 我很快就能兑现承诺, 很快，你相信我。”
　　他说道。
　　往日说到这，采杏都会柔柔地点头, 然后将头温柔倚在他的肩上。
　　可是这一次采杏却没有回答, 眼睛甚至都不再落在叶少竹露着恳求的脸上。
　　见采杏这样，叶少竹想要上前一步抱住她，但是这一次采杏躲开了。
　　她只是冷冷地退后一步，面上的表情陌生到令人心惊。
　　采杏行了一礼：“奴婢还有事情要做, 暂且不打扰叶少爷的休息了。”
　　说完后, 没有等叶少竹再说话, 采杏就径直转身离开。
　　听到这一切的崔非雨震惊地看向谢必安和范无咎。
　　但现场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全懵的状态, 此时只有叶少竹一人停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采杏离开的背影。
　　崔非雨直起身准备离开, 毕竟他们是来偷听的，偷听完就应该跑开了。
　　突然一道意料之外的女声传来, 崔非雨瞪大了眼。
　　没想到除了他们居然还有其他人在偷听。
　　“怎么？伤心了？”
　　叶少竹转身，却见前面喝醉被方夫人送回房的方云珠从一棵花树后走出。
　　不知道在花树后藏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你怎么……！”
　　叶少竹表情凝固，没想到方云珠在这里…
　　若是叶少竹知道除了方云珠还有其他三人也正在现场偷听，不知道心中会不会绝望。
　　方云珠面色还因为酒熏的嫣红，但眼里看不出一点酒醉的朦胧，反而是出乎意料的清醒。
　　她酒量早在外面交际的时候就练出，宴会上的那几杯酒根本醉不倒她。
　　至于为什么要装醉，只是因为她根本不想在宴会上多待。
　　身为方家的小姐，她还不至于看不出来那群男子殷勤目光下别样目的。
　　如果和这些男子一起，还不如自己孤单一身。若不是方夫人三令五申，想必她连这次宴会都不会露面。
　　“采杏被你气走了？”
　　她挑眉，脸上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说出来的话简直是对叶少竹的二次伤害。
　　叶少竹心中本就沉闷，听到方云珠这话更加郁闷了。
　　他眉头紧锁，说道：“我有什么办法？我娘根本不肯让步！”
　　叶少竹已经和叶夫人提过多次，但是叶夫人态度坚决，虽然叶夫人和叶老爷平日行事开明，但是对于叶少竹要求娶方府的一个佣人这件事他们铁定不接受。
　　甚至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更有叶少竹再敢提就将叶少竹赶出家门的架势。
　　“我知道叶阿姨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方云珠淡淡开口。
　　“那你在这说什么风凉话？专门过来嘲讽我几句吗？”
　　叶少竹的语气忍不住冲了些。
　　他心情本就沉闷，方云珠还一出口就扎他的心，这话根本聊不下去。
　　“我当然不是专门来嘲讽你的，我是给你想法子的。”
　　听到这句话的叶少竹猛地看向方云珠。
　　在昏暗的光线中方云珠珍珠耳坠和项链都发着莹莹的光，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宝石手链，一双眼抬起看向叶少竹。
　　“我们做个共赢的交易如何？”
　　方云珠问。
　　最后叶少竹独自花树中走出来，而方云珠则是直接返回自己的房间。
　　在场只剩下谢必安范无咎和崔非雨三人。
　　“想不到啊，感觉这几个人之间还挺狗血的。”
　　崔非雨啧啧称奇。
　　确保叶少竹和方云珠走远了，他们三人才敢从花树后走出来。
　　对于刚进入魇就不在方府的崔非雨来说，他今天才在宴会上认识这三人，之前自己独自的时候但也听说过关于叶少竹和方云珠的传闻。
　　他本来以为方云珠，叶少竹还有采杏只是相识，尤其是在宴会上听了其他人的聊天后也只是觉得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其他人深厚了些。
　　现在看起来，才发现岂止是深厚那么简单。
　　简直是一出大戏啊！
　　谢必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抬眼，就看到范无咎朝他笑着的脸。
　　风吹过花树，从枝头吹落几朵柔软的花，在范无咎的身后飘过。
　　明明是范司令的脸在谢必安面前，他却仿佛透过眼前的这张面孔看到范无咎的脸，并且是另一副装扮。
　　“在想什么？”
　　“哥哥？”
　　谢必安一愣，只是恍惚一瞬，却莫名听到多余的一个称谓。
　　他看向范无咎和崔非雨，两人的反应都说明他是幻听了。
　　“在想什么？”
　　见谢必安没有说话，范无咎又问了一句。
　　回过神来的谢必安摇了摇头。
　　按理来说他应该在思考魇中鬼的相关，可是眼前却是挥之不去的前面画面。
　　满座宾客，范无咎凑近轻声问他你我之间是否有情缘。
　　谢必安本以为自己会对这样的靠近而感到冒犯，可是自己却是意料之外的反应。
　　他转身往客房走去，而范无咎也不强求一个答案，无比自然地走到谢必安身边，两人并排走着。
　　即使只看背影也觉得两人十分和谐，似乎已经这样并肩走了许久。
　　崔非雨愣愣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赶紧迈步追上。
　　他们一路走到客房，不同于院中宴会的热闹，一路上十分安静。
　　但经过一条幽暗的走廊时隐约听到低低的哭泣声音，谢必安蓦地停住脚步。
　　有人在哭。
　　崔非雨疑惑地看向谢必安，但谢必安却只给范无咎递了个眼神，说道：“你们先回去，我稍后就来。”
　　接过谢必安眼神的范无咎显然明白谢必安的意思，他继续往前走，催促还站着不明状态的崔非雨快些跟上步伐。
　　因此崔非雨还来不及多想就赶紧抬脚先跟上范无咎的步伐，和范无咎一起往客房走去。
　　谢必安看着他俩远去的背影，转身走向哭声传出的地方。
　　这一块地方和宴会院外的那块地方相似，都是些葱葱郁郁的植株，本就没有灯光照射，此时在树影层叠中更看不清人了。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响动，那人很机敏，听到声音后很快停住了声音。
　　可惜谢必安早就看请了她在何处。
　　将手伸出，朝上的掌心中是一块干净柔软的巾帕。
　　谢必安看着红着眼含泪瞪着他的采杏，又将拿着巾帕的手往前送了送。
　　“擦擦吧。”
　　采杏一愣，没有想到谢必安开口的一句竟然是这个，眼中的戒备和警觉也一时僵住。
　　她原本以为这位穷酸的表少爷应该是专门来嘲讽她的，毕竟踩高捧低本就是常事。
　　“拿着。”
　　见采杏不懂，谢必安又重复一遍。
　　在暗中，他的身形宛若芝兰玉树，令人移不开眼。
　　仔细看了谢必安几眼，发现他确实没有其他意思后采杏伸手接过谢必安手中的巾帕。
　　她用巾帕按在眼眶上，已经蓄满的泪被巾帕拭去。
　　“谢谢。”采杏小声地说。
　　但说完后她手捏着帕子盯着谢必安又别扭地说了一句：“你真的觉得你能和范司令能成功在一起吗？”
　　谢必安：？
　　这下换成谢必安的动作僵住，但是采杏显然还没有说完。
　　被泪水浸湿的巾帕被采杏捏出褶皱，她眼睛还红着。
　　“像你这样身份低微的，和司令的身份相差那么大，肯定是千难万险，无法成功的。”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说到最后采杏的哭腔重了起来。
　　其实并不是一定要这样的结果才算圆满，只是她曾经对其抱有太过的期待，导致有一丝一毫的偏移就显的无法接受。
　　采杏想，如果叶少竹辜负了她，她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之前还是太过相信叶少竹，却不知将自己的命运绑在他人的手上是个最愚蠢的事情。
　　既然不想一辈子为奴，就靠着自己的手拼出来。
　　采杏再转过眼，清瘦的公子正倚在花树边上看着她，微凉的凤眼似乎已经洞察了她所有的心绪。
　　“谢谢你的帕子。”采杏郑重地谢道，才这么一下她已经想通。
　　采杏的眼睛在暗中依旧发着亮。
　　身后响起脚步声，还没等谢必安转头过去看，采杏就已慌了神匆忙遁入黑暗中离开，不见了踪影。
　　“可有打扰？”
　　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说过我一人来即可。”
　　谢必安眤了范无咎一眼，却换来范无咎耍赖似的笑。
　　“这不是担心你一人。”他语气轻松，丝毫不在意谢必安的态度。
　　要是千百年的无常连这场景无法独自应对，那才是那天大的笑话。
　　但范无咎却只顾着想多与谢必安多待一会。
　　好像过了这个魇就不能再相见了一样。
　　谢必安没有回答范无咎的调笑，他转身往回走去。
　　而范无咎轻笑一声心甘情愿地跟在谢必安身后，低着头咬耳朵又不知道在悄声说着些话。
　　两人越走越远，而本应离开的采杏从树后走出来，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日，昨日宴会结束后留宿在方府的客人一大清早才刚起床，就被方府的佣人告知今日就可以离开了。
　　而原因竟是方云珠的夫婿人选已经定下，马上就会放出消息并择日举行订婚仪式。
　　昨天才刚参加相亲宴会的宾客们一脸懵，怎么才一晚上，方小姐这么快就选出了心意的夫婿？
　　懵着还没愣神的宾客追问佣人究竟谁是方小姐选中的那个人，结果从佣人最终得到令他们不可置信的答案。
　　佣人说，方小姐的未来夫婿就是昨日在宾客中一同参加宴会的叶少竹。
　　一个他们认为最不可能的人。
　　等到宾客们就回到自己家中，才从震惊中缓过神。
　　谁来着？叶少竹？
　　不是说叶少竹根本不是方云珠的相亲人选吗？辗转奔波了这么久，竟然还是叶少竹最后反应过来的宾客们脑海中只有几个大字——被骗了！
　　方府和叶府的动作很快，迅速将两人的订婚消息刊登在城中最大的报刊上，并且定下了两人的订婚日期，就在两天。
　　届时会邀请城中的人士还有之前参加相亲宴会的男儿见证这场订婚宴会，地点就决定在那艘豪华的西洋游轮上。
　　城中这两大富豪方家和叶家结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不由有人感叹强强联姻，两家的势力也会更加强大。
　　不过那方小姐不是出了名的不愿意成亲嘛？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
　　然而他们的疑问并没有机会得到解答，因为两家人很快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准备阶段。
　　叶少竹也先回到叶府，等到订婚那天两人才从府中出来见面。
　　“早这样想不就好了？少竹那孩子是我们自小看着长大的，自然就知道为人品性并不会差。”
　　方夫人难得对方云珠柔和下脸色，她手中的梳子在方云珠的头发上一下一下梳过，耐心的惊人。
　　方云珠没有回答方夫人的话，她盯着镜中，却不是在看自己，而是通过镜中的一角看站立在另一边的采杏。
　　昨夜采杏并没有回来，问了其他佣人，说是采杏身体不适，今晚找了其他佣人先代替照顾方云珠。
　　方云珠直到第二天才见到采杏，采杏的状态明显不对，光是为方云珠梳发都直接梳掉了好几根。方云珠犹豫了一会，最终下定决心准备告诉采杏真相，但是她才刚准备开口，方夫人就进来了。
　　于是方云珠只能将都要说出口的话隐忍住不发。
　　方夫人将方云珠好好梳理完头发后，她又照常叮嘱了方云珠几句不痛不痒早都听出茧子的话，而后方夫人就说自己要去准备叶少竹和方云珠游轮订婚仪式的事宜了。
　　见方夫人往门口走去，方云珠看着她的背影偷偷松了口气。
　　终于要走了，不然再这样去，她都要被自己憋死了。
　　眼看着方夫人的手都扶上了门，方云珠早就迫不及待地转身，秀发在空中飘出一个弧度。
　　她一双眼看向采杏，嘴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说出口。
　　“采杏。”
　　另一道声音抢了先。
　　方云珠都采杏都愣愣转过，原本以为推开门就要离开的方夫人还站在门前没有离去，她扫了一眼表情惊诧的方云珠然后将目光落到有些恍惚的采杏身上。
　　“和我一起去帮忙筹办事务。”方夫人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魇快结束了


第43章 晋江独发
　　回过神的采杏连忙应答。
　　但心中有事的方云珠当然不愿意, 她抗议道：“不行，采杏在我这也有事要做。”
　　一般她这样说，方夫人大抵都会同意。
　　可是这次方夫人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坚决。
　　最终还是方云珠拗不过方夫人, 只能暂且答应。
　　看着采杏跟着方夫人离开的背影, 方云珠想, 采杏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
　　此时谢必安的客房依旧十分热闹。
　　并不大的客房正挤着四个成年男人, 还有一个活灵活现的黑团子。
　　黑团子在谢必安和其他三人谈话时自顾自的上蹿下跳东奔西跑，在这里除了谢必安和范无咎没有人能管得了它。
　　它正忙碌啃着客房的门框，等它的能量恢复到全盛, 它一定要变成巨大的球样, 然后一口气压到这几人头上，好让他们见见自己的厉害！
　　黑团子盯着谢必安和范无咎, 嘴啃的更卖力了。
　　“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这魇到目前位置来说都有些太过平静，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
　　崔非雨愁苦一张脸，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但觉得哪里都不对。
　　天井框住四方狭窄的天空, 框架和空间让人感到沉闷的透不过气来。
　　尤其是今日的天色阴沉，一层一层稠密的乌云重重压下来。
　　但对于方府来说今天却是个大喜的日子，从早晨放出方叶两家订亲的消息后全府上下就开始忙碌。
　　尽管只是订亲，并且举行订亲仪式的地点是在那艘大价钱的西洋游轮上, 但方府还是将红绸子挂满了府中。
　　如果不是知情者, 都要以为这架势是直接要举行婚礼了。
　　“——！”
　　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突然从客房中响起, 近在咫尺。
　　萧毅和崔非雨两人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激的一抖, 纷纷捂住耳朵。
　　范无咎抢先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前面还在蹦来窜去的黑团子。
　　前一刻还在到处啃东西, 现在就已经倒在地上抽搐了。
　　“这是怎么了？”
　　萧毅茫然。
　　黑团子的状态有点吓人，绒毛都随着它的身体一起颤动, 它看起来像是中邪了或是急病发作。
　　但是黑团子本身就是魇灵，是灵体能量状态，那么引起它发出如此异动的原因只有……
　　“她来了，她来了……”
　　黑团子抽动间发出虚弱的声音，完全看不出之前嚣张的样子，只能感受到它此时的痛苦。
　　“是谁？”
　　萧毅不敢接近此时的黑团子，离了一小段距离颤颤巍巍地发问。
　　谁来了？
　　“哐——”
　　客房的门霍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屋外阴沉的天气导致在昏暗的光线下这名不速之客乍一下看不清脸。
　　“是魇中鬼。”
　　来人说道。
　　他堂而皇之地踏入客房。
　　正是昨日在宴会上单独约见谢必安的那名青年，没想到他居然没有和其他宾客一样离开方府。
　　青年目光落在躺在谢必安手掌中奄奄一息几乎快要无意识颤动的黑团子，轻飘飘地说道：“它已经没救了。”
　　“怎么可能……”
　　崔非雨不可置信地喃喃。
　　他是第一次在魇中碰到黑团子这样的魇灵，对突然出现这样的情况束手无措。
　　但这么大只的黑团子就没救了？
　　“它是魇灵，吸收魇中溢散怨气而形成，现在魇中鬼已经摆脱魇中躯壳，自然需要吸收大量的怨气。”
　　说完这句话后，青年用略带鄙视的目光看向崔非雨，语调嘲讽：“崔家的正统传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崔非雨心中一惊，但面前青年这讨厌的表情给他一种熟悉感，几乎立刻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崔非云？”
　　崔非雨脱口而出。
　　“啊。”
　　青年神情故作惊讶，那张无害的脸因为他的神态变得乖戾起来。
　　“看来还不算太笨。”
　　听到这挑衅的话语，崔非雨垂在两侧拳头都要硬了。
　　边上的萧毅抚了抚崔非雨的背，试图让崔非雨冷静。
　　没成想下一秒崔非云的眼神又落到了萧毅的脸上，明晃晃的上下打量一番。
　　“这个壳子还蛮适合你的，一样的酒足饭囊，玄学局的新人质量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萧毅：……
　　他伸出去安抚崔非雨的手收回，捏了捏拳头，萧毅想崔非云果然需要被好好揍一顿。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萧毅冷眼看向崔非云。
　　但崔非云并没有理会他的眼神，他看向在边上正在给黑团子输送一点灵力的谢必安，面孔突然变的柔和起来。
　　随后用一种温柔的诡异的语气说道：“当然是因为我想来帮助谢公子，他身边的同伴办事不力，只有我才能成为他的的完美搭档。”
　　这巨大的变化惊的萧毅冒出一身鸡皮疙瘩，然而崔非云的一番话把整个客房中除了谢必安的其他人都内涵了。
　　原本靠在谢必安身边的范无咎终于抬起脸，眼眸斜斜眤向这个始终微笑看向谢必安的人。
　　“完美搭档？”
　　范无咎细细咀嚼了这四个字，胸腔震动发出几声低笑，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以至于他笑的倚到了谢必安的肩头，侧脸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触感，纵使范无咎这副身体看上去的脸庞是如何刚毅，但触感依旧是软的。
　　这次谢必安倒没有不给面子的将范无咎的脑袋扫下去。
　　只是看向崔非云，崔非云身量高挑，白皙清秀的脸上笼着淡淡的阴影，能看出几分原身的影子。
　　察觉到谢必安的眼神，崔非云的眼睛毫不掩饰地亮了。
　　但面对这样的反应，谢必安的神色不变，他说道：“既然如此，你如何证明？”
　　如何证明你是所谓的完美搭档？
　　第一次听凡人说他是白无常的完美搭档的，还是在黑无常的面前。
　　“证明什么？！别去管他了，他就是个疯子！”
　　崔非雨看到崔非云在谢必安面前那样故作姿态的样子就感到一阵恶寒。
　　崔非云一家是崔家的旁支，崔非云的父亲曾为了增加修为修炼邪术而死，他的母亲也因为邪术的关系邪祟入侵体内，逐渐疯癫衰弱最终不治而忙。
　　因此自幼丧父丧母的崔非云寄养在崔家的其他旁□□，但听收养崔非云的叔伯说，他发现崔非云似乎和他父亲一样有修炼邪术的迹象，一度令那个叔伯十分心惊。
　　崔非雨接下来还没冒出的话哑在了嗓中，此时崔非云已经移开了眼，但前面扫过来的那一眼却是无比阴狠。
　　简直不像是人的眼睛……
　　崔非雨身体发寒。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崔非云手指微动，手腕翻转结了一个契。
　　如毒蛇般的法力从指尖流出飞向谢必安掌上的黑团子，法力遁入黑团子的身体，黑团子原本已经逐渐扁下去的身体又瞬间圆润起来。
　　那双闭上很久的大眼睛睁开，茫然地环顾四周。
　　“嘤嘤嘤……我居然又活了。”黑团子疯狂流泪。
　　魇中鬼复苏实在太过可怕，竟然直接要吸收一切可吸收的怨气。
　　它怨气能量稀少，差点就被魇中鬼当作眼中溢散的怨气能量那样被吞噬吸收了。
　　“你果然修习了邪术！”
　　看到崔非云的施法过程，崔非雨咬牙道。
　　那法力颜色和功法特性，明显就是崔家禁止弟子学习的邪术功法。
　　邪术之所以称之为邪术，是因为邪术虽然能给施法者带来强大的能量并具有极恐怖的攻击力，但是这一切都是要以其他作为代价。
　　譬如血肉，譬如魂魄，譬如因果。
　　施法者以这些筹码为交换，用得邪术来增强自身，而这些筹码或来自自身，或来自他人。
　　而邪术性凶，在施法过程中还可能给施法者带来极强的反噬，以至于走火入魔，状若恶鬼，对修炼者的心性也有极大的影响。
　　因此，凡是正统的玄学世家，都是不允许弟子和传人修习这些邪术，以免带来无法估计的后果。
　　要知道，崔非云的父亲就是修炼邪术的过程中因为贪欲过强，竟然直接放出邪魔将自己献祭了，而他的妻子也因为他的举动殒命在这场可怕的血祭之中。
　　明明崔非云的家庭是因为邪术而毁，没想到崔非云居然还会走上这一条道路。
　　崔非云完全没有理会崔非雨的声音，他望向谢必安，指尖还残留着漆黑的法力痕迹。
　　他邀功似的说道：“谢公子，如何？”
　　说话间，他的眼瞳极快闪过一丝血红的光芒，虽然闪过的速度很快，但还是被崔非雨捕捉到。
　　虽然崔非雨并不喜欢崔非云，但是作为本家之子，崔非雨清楚如果再这样下去，崔非云的神智迟早被邪祟侵蚀，到时候只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崔非云，这个魇结束时跟我回本家，驱掉你身上的邪祟。你知不知道邪祟入体是会死的？”崔非雨越说越激动，“你忘了你母亲是怎么过世的吗！”
　　此时崔非云才终于将自己的脸转过来，他看向崔非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现在拿出这副兄长的架势做什么？”
　　他往前走近一步，咄咄逼人就像是冤死而索命的恶鬼，崔非雨察觉出了崔非云状态的不对，但还是梗着脖子看向他。
　　看到拦在崔非雨面前的萧毅，崔非云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浓了。
　　他嘴中话语加重：“你是害怕我死吗？还是说，你是害怕我带来麻烦，让其他人受到伤害？”
　　听到崔非云的这句话，崔非雨皱起了眉。
　　“你这是什么话？肯定是两者皆有。”
　　在崔家，修习邪术是最可耻的事情。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只有修为低下又不肯靠自身努力精进的人才会走这种歪门邪道，不仅损耗自身，还要祸害他人。
　　如果加重出现了这样的人，那时全家上下都要因此而蒙羞的。
　　崔非云的父母因为邪术双双身亡后，崔非云的其他亲戚就宣布与崔非云一家三口划清了界限，再也没有联系。
　　而当时年仅五岁的崔非云在见证自己父母的死亡后又流落辗转了好一段时间，然后才有一个好心的叔伯愿意收养崔非云直到长大。
　　有传言说，血祭那日崔非云也在现场。但这个传言很快被人否决了，因为这样一个小的孩子，甚至还没有开始修习相关的咒术，怎么就能安然无恙的从这场灾难中存活下来呢？
　　正如此僵持着，敞开的门外进来一名面色急切的佣人。
　　他匆匆行了礼后环顾一圈，看到萧毅后才骤然松了口气。
　　“哎呀，老爷原来您在这，夫人那边正急着找您呢！”
　　“游轮已经备好，要请各位客人前去游轮上参加小姐和叶少爷的订婚。”
　　“怎么这么快？”
　　萧毅下意识地出声。
　　“老爷您就快去吧。”
　　佣人面色着急。
　　身为方府的普通佣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订婚要搞的这么匆忙。
　　方夫人前面因为找不到方老爷还大发脾气，现在没有人敢上前去触方夫人的霉头。
　　可是魇中鬼已经出现，不知道此时再面对那些角色会不会出现之前化鬼的状况。
　　如果真化鬼了，萧毅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要折在哪里了。
　　“我们一起去。”
　　谢必安看出萧毅的犹豫，开口道。
　　魇中鬼出现前后，魇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状态，现在显然会比之前危险。
　　而崔非云点头，对着谢必安温柔下那张脸，应道：“嗯。”
　　这反应让前面还被他嘲讽过的萧毅和崔非雨面色古怪。
　　也不知道崔非云为什么会对谢必安如此特别，莫非他是想要抱大腿？还是说有其他的目的。
　　但是和崔非云这种人扯上联系，不管怎样都不算是一件好事。
　　谢必安并没有在意崔非云的反应，倒是范无咎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不许去。”
　　萧毅和崔非雨莫名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一个十分霸道的孩子王，如果范无咎没有顶着这张俊朗坚毅的脸的话，那样看起来就更像了。
　　不过萧毅倒是赞同范无咎的这句话，于是他挺直腰板利用自己的角色身份发话道：“你就留在这吧。”
　　颇有方老爷的气势。
　　崔非云：？
　　“凭什么要听你的？”
　　崔非云话刚说出来就被边上的佣人打断道：“这位客人，要是在府中对我们老爷不敬，是要被我们驱赶出府的。”
　　“请您注意言行。”
　　看到崔非云难得吃瘪，萧毅满意地点头，方老爷的架势端的更足了。
　　“你好好在这反思吧，我们先过去。”
　　佣人主动表示自己留在这帮忙监督这个对老爷大不敬的无礼客人反思，让他们安心地去前厅。
　　于是留下崔非云一人气急败坏地待在原地和魇中原角色相周旋，谢必安一行人先行离开。
　　一路上的装饰都已经挂的差不多了。
　　看上去一片红艳艳，十分喜庆。
　　“谢七。”
　　身边沉默了许久的范无咎忽然开口。
　　在谢必安将脸转过来后他又偏过了头，没有去看谢必安的目光。
　　明明是范无咎叫的他，但是这时候范无咎反倒不说话了，在谢必安准备将脸转回去时，他听到范无咎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是不是你的完美搭档？”


第44章 晋江独发
　　黑无常是不是白无常的完美搭档？
　　这个问题如果是其他人回答,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因为黑白无常共事上千年，日夜相处，这中间的默契肯定是无人能敌。
　　如果白无常的完美搭档不是黑无常的话, 那应该又是谁？
　　几乎想不出其他的答案。
　　但当白无常谢必安本人被问到这个问题时, 问他范无咎是否是他的完美搭档。
　　谢必安的回答是……
　　他也不知道。
　　他们已经共事千百年了, 但是因为孟婆汤, 无常的记忆只有两百年。
　　之前所有的记忆都随着饮下的孟婆汤一起消逝在滚滚的忘川河水中，如果要打捞，不知要打捞多久才能寻上一点碎片。
　　对于这个问题谢必安无法回答, 不过他可以回答另一个问题。
　　黑无常可能不是白无常的完美搭档, 但是他只会是白无常唯一的搭档。
　　黑无常只会是范无咎，也只能是范无咎。
　　自入地府开始谢必安和范无咎就同列神位, 同为无常执行事务。
　　但是他们是如何进入地府的呢？
　　谢必安记不清了。
　　他只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是因何而死，时间太久，他已经记不清了。
　　想到这里, 谢必安的脖颈就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从日落大厦的走出的那个夜晚朦胧, 雨丝细密。
　　人间的一团团灯光下潋滟的桃花眼转瞬回眸，眼睫是缱绻的密和卷，任谁被这双眼注视都会感到如同花瓣包裹的多情。
　　可他对着他回答：“秘密。”
　　而一时没有得到回答的范无咎转回了头，他看着谢必安垂下的眼睛, 眸中转瞬即逝一点苦涩。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要这个答案。
　　一个胆大包天的人类居然敢妄言自己是无常的搭档, 本就是一件荒诞到可笑的事情。
　　虽说本身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范无咎却依旧问了这一句。
　　尽管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求回答, 白无常冷心冷情, 看上去甚至不愿意回一句话敷衍他。
　　他自嘲似的笑笑，伸手扶住军帽, 将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自己的一双眼。
　　可在这时，谢必安终于出声了。
　　他伸手移开范无咎的帽檐，毫不掩饰地对上那双惊讶的眼眸。
　　谢必安的眼睛眨了眨，他说：“秘密。”
　　听到这从未想过的答案，范无咎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他伸手将被谢必安碰歪的军帽扶正，显然明白谢必安这两个字的含义。
　　所以他堂而皇之地凑到这位冷面无常的耳边：“大人可一定要记得别冷落了我。”
　　就走在他们前面的萧毅和崔非雨身体一抖，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崔非雨还朝萧毅疯狂使眼色。
　　崔非雨：他们一直都是这种情况吗？这真的合理吗？
　　萧毅：我没看到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藏在谢必安袖子里的黑团子默默探出了脑袋，漆黑大团脸上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人，似乎在无声控诉。
　　这究竟在干嘛？
　　打扰魇灵大人睡懒觉了！
　　而当事人谢必安却鲜少的轻勾唇角，他回应道：“看你表现。”
　　好在路程并不远，他们很快就到达了前厅。
　　萧毅和崔非雨也终于不用再伪装成聋子。
　　此时已经在前厅已经聚集了好一些人。
　　方夫人显然是静心打扮过的，换了一件精致的旗袍，胸口别着亮闪闪的宝石胸针。而方云珠也穿上了漂亮的礼服，就站在方夫人的身边，只是表情看上去并不是很好看，眼睛总是朝四周看着，像是在寻找谁。
　　一看到他们来了，方夫人率先横了萧毅一眼。
　　“赶着时间去云珠和少主的订亲宴会，老爷你动作还这么慢，再这样下去客人们都要等急了！”
　　看方夫人的样子，应该是还没有异化，依旧是原本的模样。
　　萧毅暗自松了口气，他点点头，答应道：“那现在就去吧。”
　　接下来就要去游轮了，看来就要到最重要的关头，估计马上魇中鬼就要现出真身。
　　方夫人马上就吩咐佣人拿好准备的东西前往游轮，她走在前头。
　　而向来走的最快的方云珠却落在了后面，方云珠表情凝重地看向萧毅。
　　萧毅便询问他这位魇中的“女儿”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方云珠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方夫人，见方夫人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着，就低声问萧毅：“爹爹，你知道采杏去哪了吗？我从早上后就不见她的踪影。”
　　说到最后，连今天被佣人伺候着画上的精致妆容都挡不住她神情的焦急。
　　她不敢想象，如果采杏不出现订婚仪式上会怎样。
　　今早采杏被方夫人叫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方云珠直觉肯定和自己娘亲有关，但是方夫人只是说采杏家中来人要和采杏见面，所以不能准时赶到方云珠的订亲宴会。
　　但方夫人对府中的佣人管控向来都很严格，像订婚宴会这样的大事采杏作为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侍女必定是要参加的。
　　而方夫人此时竟然容许在这个重要的场合让采杏因为家事而延迟参加，这可不像是方夫人的行事风格。
　　方云珠越想越慌张，在她和叶少竹与两家父母坦白后方夫人和叶夫人一拍即合马上办订婚的态度，还有被方夫人叫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采杏，说不定采杏就被方夫人藏在府中哪里不让她出来……
　　想要这，她紧张的快要流出泪，几乎就要转身离开。
　　求救似的看向萧毅，方云珠呐呐道：“爹爹，一定要救……”
　　“云珠。”
　　这句话还没说完，前面的方夫人忽然回了头，将这句话给打断。
　　方夫人逆着光，转过来的面孔宛若石雕，看起来庄严威严万分。
　　仿佛一下就洞察了方云珠的心思。
　　“上前。”
　　见方云珠面色古怪，方夫人又命令道。
　　“娘亲。”方云珠表情僵硬，她缓步走到方夫人的面前，犹豫着开口，“我有些后悔了，我不想和叶少竹订婚了。”
　　方夫人伸手亲密地理了方云珠的额发，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像手中的动作那样温柔，她说：“婚姻大事，岂能游戏？你当这些都是由你怎样就怎样的？既然选择了少竹，娘也很满意，并没有其他意见。”
　　说到最后，她的眼睛冷了下来：“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和少竹要订婚了，要是现在临近时间又反悔，岂不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笑话？”
　　方云珠的嘴唇颤了颤，她看着方夫人的脸，突然觉得血缘至深的娘亲现在看起来有点陌生。
　　在方夫人的手又要碰上她的头发时方云珠侧过了脸，这个动作让方夫人的手一顿。
　　只见方云珠定睛看向她：“娘亲，采杏到底被你送到了哪里？”
　　什么家中探亲之类的理由，她是不会简单相信的。
　　听到这个问题，方夫人原本还放在方云珠耳边的手放了下来。
　　她打量了面前的女儿，今天穿着礼服是如此漂亮，放在外面也是京城中排名前列的名媛。
　　可是……
　　方夫人脸上前面慈爱的表情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嘴角的笑也慢慢隐了下去。
　　还是太天真了。
　　“我不是说了吗？”她缓慢的语调就像是恶魔的低语，“只要到了你订亲宴会结束，她就会出现了。”
　　“如果没有这个定亲宴会，那她就再也不会出现。”
　　再也不会出现……
　　方云珠的脸刷的白了，她的猜想并没有错，采杏的消失并没有那么简单。
　　还是她想的太简单，没想到方夫人为了让她和叶少竹的订婚仪式正常举行，居然对采杏下手。
　　难道方夫人早就察觉出了什么？
　　可是此时方云珠除了配合方夫人并不能有其他办法，她咬着牙想落后几步冷静想想办法，但是方夫人却冷声勒令她紧跟在自己的身边。
　　到了方府门口，已经有好几辆轿车在这里等待他们了。
　　分别坐上上轿车后，浩浩荡荡一行人往游轮所在的地方前去。
　　“这位少爷，请您对我们老爷尊重一点，别忘了你本来不能待在我们府中。”
　　佣人拦住想要越过他走出门的崔非云，继续朝崔非云输出他认为需要告诫崔非云的内容。
　　这名落魄少爷能在府中带到今天已经是承受了方老爷的恩泽和宽待了，要知道昨晚的宾客可都在今早告知他们消息后就被送回自己府上了。
　　没想到他非但不感恩戴德，竟然还当众和老爷顶嘴，驳了老爷的面子。
　　真的需要好好教训一下！
　　崔非云看着面前趾高气扬一脸正气的佣人，此时没有谢必安和范无咎在，他的面容阴郁的不加掩饰。
　　他眼眸掀起厌烦，没有理会佣人的喋喋不休，他伸手将佣人推开往门外走去。
　　然而佣人看到崔非云这么不配合的样子也并没有就此放弃，他伸手试图拦住崔非云：“这位少爷，请您听我把话说完。”
　　但崔非云并不想浪费时间，毫不留情地扇开佣人的手，抬腿就走出门。
　　“我说……”
　　压抑着情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陷入了偏执性的癫狂。
　　短短半句，到最后声音都因为愤怒而变作恐怖的调子。
　　听起来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
　　“请您听我把话说完！”
　　随着最后一道声音的落下，身后重重的脚步声响起，面前掠过锋利的爪子。
　　崔非云眼神一凛，飞快地躲过。
　　魇中鬼出现后，魇早就发生了变化，魇中的任何一个角色都会毫无征兆地变作疯狂不知人性的怪物。
　　捉鬼人早就被不计其数的怪物包围。
　　一击落空，口舌腥臭的怪物腾空跃上。
　　但崔非云这次却没有再躲避，他伸手竟直接抓上了怪物的锋利的爪子。
　　张牙舞爪的怪物：？
　　一瞬间比怪物怨气更加浓重的黑色触须爬上怪物的身体，反应过来的怪物大张着嘴露出尖牙咬上崔非云，可是才动了一下，整个身体就僵立着缓慢化作灰烬。
　　做完这一切的崔非云拍了拍自己的手，眼睛在地上湮灭的灰烬一扫而过，他径直往前走去。
　　谢必安和范无咎已经抵达游轮，他也得尽快到达那里才是。


第45章 晋江独发
　　才短短半天, 游轮上已经被方叶两家人精心布置过了一番。
　　此时游轮上已经有好多人在等候了，一看到订婚的主角之一方云珠出现时，纷纷喜气洋洋地围了过来。
　　他们端着酒杯举向萧毅和方夫人, 嘴上说着恭贺的话。
　　“方小姐来啦, 快随我来准备。”
　　一位佣人热情地上前, 引导方云珠先往船舱里去, 说叶少竹也已经在里面了。
　　在聊天间叶家的人也走了过来。
　　叶夫人和叶老爷看着都十分年轻，叶老爷精神抖擞，身材管理比方老爷更过关, 而叶夫人保养得体, 明明到了这个年纪却根本看不出她脸上的皱纹。
　　为了订婚仪式，她今天还特地穿了一件偏红色的旗袍, 衬的整个人十分有精神。
　　“方太太, 好久没见，没想到竟然能成为未来的亲家。”
　　叶夫人拿着一杯高脚杯，里面半盛着剔透香醇的酒液, 随着她晃动的动作在杯壁上漾起一层层波澜。
　　“都是缘分, 没想到云珠和少竹能看上眼，不过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方夫人从边上佣人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酒，“肯定是最适合不过的。”
　　在寒暄的声音中，叶夫人和方夫人交换一个眼神。
　　方夫人微笑地点头, 她伸出手和叶夫人碰杯, 酒杯与酒杯相碰, 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必安和范无咎倚在游轮的栏杆上, 身后就是宽阔的江面。
　　游轮还没开始启动, 天高江阔，中式建筑和租界的西洋建筑夹杂在一起, 显露出这个时代特有的气息。
　　清凉的江风吹的谢必安柔软的额发跟着微风一起飞扬，而范无咎在倚在他的身边。
　　船上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此刻尽管两人都不说话，但也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
　　景与景中人，什么都刚刚好。
　　好像这样相似的场景已经在不知处的时候上演了千百次，哪怕孟婆汤已经将曾经的记忆都抹除，但刻在心底的本能和直觉不会骗人。
　　“那个人已经是半鬼。”
　　无言中，谢必安突然开口。
　　听到这句话，范无咎斜斜看了过来，他转身调了一个姿势。
　　正面靠在栏杆上正好能看到迎面而来的江景。
　　他的军帽早就摘了，短的只有一茬的寸头让范无咎脸的轮廓看起来更锋利。
　　“我能感知到他身上的怨气，可是没办法完全探知这怨气是来自他自身还是有邪祟侵入。”
　　没有等待范无咎的回答，谢必安继续开口。
　　崔非云并不简单。
　　能认出谢必安和范无咎并大胆到直接找上他们就可以看出他的意图并不简单。
　　就像他之前在院口外的花树中和谢必安说的话，不过或许是他随口瞎诌也不一定。
　　“管他作甚。”
　　范无咎垂下眼，掩下眼中的厌烦。
　　他可没有忘记那个人大言不惭的在谢必安面前说的什么“完美搭档”之类的话语，简直痴心妄想到了极点。
　　因此见谢必安突然提起这人，还以为谢必安是想帮助驱除崔非云身上的怨气，毕竟谢必安向来是一个心软的人。
　　这点他比任何人都要再清楚不过。
　　游轮开始开动，江水从船体的两侧往后划过。
　　仿佛回到了并未进入魇的那一天，只是那日的游轮如旧，江水也日复一日地流着，只有两岸都换了新天。
　　“不，我并不是想帮他。”谢必安瞟了一眼范无咎的反应，一眼就看出范无咎心中所想。
　　在未入魇前的游轮上，崔非云明晃晃的在手上佩戴着那显眼的银镯。
　　他正准备开口继续说还没说完的话语，眼神却在扫到一处时顿住。
　　游轮上的人群往来热闹，有一人安静地站在另一侧看着他们。
　　察觉到谢必安的目光，那人伸手将帽檐往下压住，欲盖弥彰地挡住自己的眉眼。
　　可是已经迟了。
　　崔非云。
　　谢必安看出了他到底是谁。
　　似乎思考一下也觉得没必要这样遮掩，于是崔非云又抬起脸，这下他那张无害的脸就光明正大地暴露在谢必安和范无咎面前。
　　他看着他们，抬腿往这里走来。
　　谢必安身边的范无咎眯了眯眼。
　　此时船舱中突然传来喜气而响亮的音乐，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崔非雨从萧毅那里跑过来，冲到谢必安和范无咎的面前。
　　“一起进去，订婚仪式要开始了。”
　　前来祝贺的人很多，一圈圈被围着，哪怕有江风吹来也无法祛除因此而产生的闷热。
　　留着萧毅一个人艰难应付，崔非雨先过来提醒谢必安和范无咎入场。
　　察觉到范无咎还没收回的目光，崔非雨顺着他们的眼神往那边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往这走过来的崔非云。
　　崔非雨原来傻咧着的嘴角慢慢耷拉了下来。
　　不是他不顾念自己的同宗，是因为崔非云实在太奇怪了，尤其是修炼了邪术的情况下。
　　修炼邪术的人，崔非雨无法确保崔非云到底有没有被邪祟侵入，如果普通的利用邪术，至少在邪祟入侵前还能够利用其他方法净化灵体，但如果是已经被邪祟侵入，那就是神仙来了也无法再救。
　　因为邪祟已经侵吞了神智，那么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连同躯体一起除尽。
　　完全诛灭，以防祸害人间。
　　此时的崔非云让崔非雨把握不住，因此他想着先离远点从魇中安全出去再说。
　　于是见谢必安和范无咎还没有动，而崔非云一直往这边走着越走越近，崔非雨不由分说地拉起两人的手臂，扯着两人动了起来。
　　谢必安只感觉手被人一扯，然后就被崔非雨强行往船舱内拉去。
　　还没完全进入船舱的萧毅隔着人群想要寻找黑白无常和崔非雨的身影，环绕一周后发现被胆大包天的崔非雨扯着手臂往这边拉的两人，崔非雨努力的像是一头正在耕地的老牛。
　　萧毅看着胆战心惊。
　　崔非雨这小子在干什么！那可是黑白无常啊，你就往这边直接扯！
　　也不知道如果崔非雨知道他正拉着的两人就是崔家宗堂中供奉的黑白二神是什么反应，估计会羞愤欲绝，自觉愧对列祖列宗居然对二位无常大不敬，然后将萧毅这个知而不报者率先揍一顿。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应该高兴热闹的订婚宴，但是一群人看起来却各怀鬼胎，暗自怀着不同的心思。
　　外头的风忽的大了起来，原本还晴朗无云的天空也暗下来，一层一层的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看起来快要下雨了。
　　宾客们往船舱内走动的动作更快了，不一会儿全都来到宽阔的船舱内，里面已经一桌桌摆好饭菜。
　　大家就着位置纷纷坐下来。
　　两位新人已经在台上准备就绪，方云珠乌黑的头发上夹上网状的头纱，将她的上半张脸恰好挡住，只能看到她平的像是一条直线的嘴唇，除此之外看不清她的神情。
　　而作为另一位新人的叶少竹显然表情也并不是应有的欢悦，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灯光打在方云珠和叶少竹的脸上，两人的面上都是不加掩饰的神情，对这场订婚并不乐意。
　　导致底下不明真相的宾客都摸不着头脑。
　　“你确定这个仪式之后能见到采杏？”
　　叶少竹面色不变，他低着声问边上的方云珠。
　　而头纱下方云珠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她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的到这个地步。
　　按照她的计划，反正叶少竹的母亲叶夫人怎么也不肯在采杏的这件事上让步，她也不愿意被方夫人压着去找个人嫁了。
　　不如就和叶少竹合作，说两人成婚暂且蒙骗过她们的父母，这样方夫人方老爷也不会再在她耳边絮叨，强迫她再办不知道多少场的相亲宴会。对于叶少竹来说也能让叶夫人先放松警惕，不再对叶少竹施压。
　　她本来想的订婚仪式上，她和采杏调转一下身份，到时让采杏和叶少竹走完所有流程后再向所有宾客公布和叶少竹一起的是采杏。
　　对于叶夫人叶老爷这样古板最注重颜面的人，已经完成了所有流程就等于板上钉钉，在城中那么多宾客的见证下再反悔拒绝就等于是自打脸，这样叶少竹和采杏也算是得偿所愿。
　　而这件事闹出来后方云珠的大名肯定在城中传开来，方云珠才不在乎什么名声，只要方夫人觉得面上无光之后不再管她这些事就是。
　　方云珠昨晚和叶少竹一起和方夫人坦白他们两人想要成亲的决定后就准备立马将这些事告诉采杏，可是方云珠回到房间却没发现采杏，而采杏也一夜未归。
　　第二天方夫人和叶夫人的迅速通信和订婚的准备仪式快速的也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仿佛她们早有准备了一样。方云珠心中慌乱，正要和刚出现的采杏说清这些事，方夫人就来将采杏叫走，之后采杏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采杏究竟去了哪里？
　　方云珠将裙摆攥紧了，上好的缎子被她掐出褶皱的痕迹。
　　眼神的飘忽间，她蓦地对上了坐的离她很近的方夫人的眼，那双眼正牢牢地注视她，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眼神中暗含令人心惊的警告。
　　而方夫人的身边就坐着叶夫人，她满意地看着台上的两人，仿佛这两位面无表情的新人是天底下最相配的“佳偶”。
　　灯光打下，明亮的灯光就照在方云珠和叶少竹的头上，一切都在嘲笑方云珠的自作聪明。
　　在白的令人眼花的灯光环绕中，无数宾客的目光聚集在给他们的身上。方云珠觉得自己头晕目眩，背后发汗。
　　游艇依旧在宽阔的江面上行使着，外面的天色几乎全黑了。
　　风吹的江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吹的船体轻晃，呼啸的风裹挟着雨滴拍打在船的窗户玻璃上，击打出的声音就像是无声的哭泣。
　　听着即使是船舱内音乐也遮掩不了的屋外呼啸风声，崔非雨坐在谢必安对面的崔非雨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说道：“依我的判断，这个诡异的架势，大部分都是恶鬼出现的前兆。”
　　范无咎丝毫没有感受到外头奇怪的环境似的，他仔细地把玩着手中精致的酒杯。
　　宴会用的酒杯是早就找人专门定制的，漂亮的浮雕刻在上面，手深按能按出一个不浅的复杂印子，在里面倒上酒液后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闪耀剔透的光芒。
　　宛若璀璨的星子盛着一弧玉露琼浆。
　　他伸手将倒好的酒递给边上的谢必安，在崔非雨看戏似的目光下谢必安没有拒绝这杯酒。
　　酒杯交接时，手指不经意地相碰，连着冰凉的酒液也好像要变得灼热起来。
　　香味醇厚，还没低头就已经闻到了酒香，几乎快要先醉了。
　　谢必安盯着杯中半浅的酒，不知怎的，他并没有马上饮下反而先把偏头看了一眼范无咎。
　　先前已经饮下几杯酒的范无咎凌冽的眼睛被酒意浸的浓厚，他正用手支着自己的头，斜侧着看向谢必安。
　　灯光照耀而下，映在了范无咎的眼瞳中，璀璨的晃人眼。
　　发现谢必安看过来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弯了眼眸。
　　谢必安鬼使神差地饮下杯中的酒，酒液入喉辛辣，一路烧到了胃底，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跟着一起燃烧起来。
　　他的原身是神灵之体，酒液这种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只能算是凡物，以神体饮酒不易醉，但此时用魇中附身的身体就更能体会到酒的本味。
　　这副身体的酒量并不好，才一口下去谢必安雪白的脸上就浮出一层明显的红。眩晕感袭上，谢必安的眼睛难得透出茫然。
　　他又转向范无咎。
　　此时这样怔愣的样子让崔非雨忍不住脱口而出：“别就这么醉了啊。”
　　万一等下恶鬼来了，他们的主力军要是醉了的话怎么和恶鬼相抗衡？
　　谢必安依旧看着范无咎，旋转的灯光中他仿佛看到了长发披肩的范无咎，是他的原身，那双桃花眼潋滟斜斜地看过来。
　　而身上那套军服也换了另一副模样，丝绸长袍松散，金玉耳坠在耳边摇晃。
　　恍惚中桃花眼朝他弯着，酒杯往前举来。
　　“哥哥，再饮一杯？”
　　他说。
　　可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冷风将谢必安吹了个清醒，眼前依旧是穿着军装的范八。
　　范无咎举着酒杯看着他，见他回神的样子笑道：“大人，怎么不再饮了？”
　　谢必安摇了摇头。
　　“今天，是方家小姐方云珠小姐和叶家公子叶少竹少爷订婚的大喜日子。”
　　台上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这次宴会请了个司仪似的人物，在这烘托喜庆的气氛，控制场面。
　　司仪笑呵呵地说着，感受到旁边方云珠和叶少竹的冷面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擦汗，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订婚仪式。
　　虽然场面被布置的十分隆重，在场的宾客也十分热闹，但是新人和新人的父母却不像是来进行订婚仪式的一样，看不见丝毫的笑容，反倒是底下的宾客更配合的一些。
　　不知道外头的风怎么吹到了船舱内，带着寒气拂过方云珠头上的面纱，让她忍不住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夫人，外面的风雨太大了，船是不是要往回开。”
　　有佣人跑过来在方夫人耳边耳语几声，明明是航行在江面上，但现在的架势像是要在这里来一场海啸的架势。
　　方夫人这才看了一眼窗外，黑沉阴冷，像是要有大风雨。
　　于是她只能勉强点头，同时拍打在窗户上的风雨声让她皱起了眉，吩咐佣人去让乐队演奏的声音再大些。
　　台上的流程继续着，方夫人看着台上的两位人，拿起边上的酒杯却没有喝下。
　　方云珠确实太年轻也很聪明，之前将她宠的太过，就真的以为自己的一点小聪明能骗过所有人了。
　　“我看哪，这两个孩子才是最相配的。”
　　边上的叶夫人笑着拢紧自己的衣袍，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本应该横在其中的一个人。
　　方夫人轻轻饮了一口杯中的酒，因为坐的离台子近，灯光晃的她眼睛疼。
　　台上的两位郎才女貌如此相配，不应该再多一个人来破坏。
　　想到这，方夫人的眼睛眯了眯。
　　采杏是个好丫头，只是实在太放不清自己的位置了，听了年轻人的一些论调，就真的以为是这样的。
　　越权夺位，自古以来就是大忌，她生了不该生的心思，那就不能怪她心狠手辣。
　　想到当时奴仆跑到她耳边和她说的，说扔到了井里，用石头压了都还没死透，还总听到声音从里头传来。
　　当时她是什么反应来着？
　　哦，她想起来了。
　　她说：“那就把那井给封了。”
　　于是一块块重石落下，落到井中发出沉闷的声声巨响。
　　最终巨石重叠满到井口，里面终于再也没有了声响，垂直的井中本来就十分幽冷，再加上一块块石头压下，就算是神仙在井中也在所难逃了，更别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听说采杏死的时候凄厉的叫声久久不绝，甚至引来数只漆黑的乌鸦在井边上的树枝头哀声长鸣，场面诡异，不由的让人联想到有怨气的冤魂索命。
　　被派去处理采杏的佣人问方夫人是不是要叫寺中的和尚大师来超度一下，除除怨气。
　　想到这，方夫人用手指细细摩挲一番自己手腕上冰凉的玉镯。
　　不就一条贱命而已，她才不怕什么鬼魂报复。
　　在船舱中的诡异寒风中，方夫人冷冽下眉眼。
　　“接下来请方小姐和叶少爷交换订亲信物。”
　　司仪继续响亮报着今天订婚仪式的流程，在他的示意下，方云珠和叶少竹要交换各自准备好的信物。
　　只要订亲信物在大庭广众下交换成功，那么就表示这次双方成功订亲。
　　方云珠和叶少竹刚拿起事先放在身上的信物，一阵剧烈的风吹的厅上悬挂的水晶灯摇晃起来，灯光随着灯的摇晃而闪动，与此同时，船体也还是摇晃起来。
　　地面猛地摇晃一下，让站在台上的方云珠和叶少竹晃的朝两边倒去，站在他们中间的司仪因为没有事先准备甚至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是起大风了？究竟是什么样的风竟然将整艘游轮都吹的晃动起来？
　　宾客们扶着桌沿稳住自己的身体，纷纷往窗外看去。
　　外头只能看到乌云翻滚，风雨遮盖了整个窗户。
　　“砰——”
　　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响起，原来是圆胖的方老爷被晃的直接一屁股蹲坐到了地上。
　　但其他人已经顾不上嘲笑方老爷的失态了，因为他们桌上的东西也开始往下砸下来。
　　“这是地震了？”
　　崔非雨紧紧扒着桌子，努力想让自己稳住。
　　好在这个桌子桌面一下的桌柱是直接打在地板下的，不至于因为此刻的晃动也一起倒下来。
　　“不，魇中鬼要来了。”
　　谢必安看向不断震动发出声音的船舱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撞开那摇摇欲坠的门冲进来。
　　灯光忽明忽暗中，一团黑影忽的往谢必安这倒来。
　　谢必安迅速伸手格挡，但是手腕被人紧紧抓住。
　　昏暗中谢必安只能看到来人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侧脸剪影。
　　“范无咎。”
　　谢必安咬牙喊出这个突然对他进行袭击人士的名字。
　　可罪魁祸首却没有什么愧疚感，他将唇贴到了谢必安的耳边低声。
　　“我被晃倒了，还好有你接住我。”
　　崔非雨呆滞地半张着嘴看着面前两人的动作，他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然而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摸上了他在桌子底下的大腿，崔非雨心脏一紧，谨慎地往下看去。
　　是一只手，看不清楚的光中有模糊的头颅似的黑影从桌底探出。
　　崔非雨下意识一巴掌就呼了上去。


第46章 晋江独发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崔非雨用力的自己手掌都疼了。
　　被重重呼了一巴掌的黑影僵住。
　　见黑影一动不动，缓过来的崔非雨才终于开始打量面前的黑影。
　　前面的巴掌居然落到了实处，感觉就像是人类的皮肤, 崔非雨拿起边上快要灭掉的一小盏烛火, 凑近了黑影。
　　“有必要打的这么狠吗？”黑影幽怨地说道。
　　这时烛火凑近, 崔非雨才终于看清这个突然用手碰上他大腿的是什么。
　　“你在地上乱爬干什么？”崔非雨的语气颇为无语。
　　谁能想到萧毅好好的路不走, 在这恐怖的环境里爬到桌子底下？
　　“我哪想到你反应这么大啊。”
　　萧毅觉得自己很无辜，前面他不小心被晃到地上，周围混乱一片也没有人管他, 因此他干脆就借着这个机会猫着身偷偷摸摸从方夫人那一桌到崔非雨这一桌。
　　因为猫着身子鬼鬼祟祟地前进, 边上人都忙着保持自己的平稳，也就没有人发现他的动作。
　　虽然以方老爷圆胖的身子做这些动作看起来就像在地板上艰难蠕动, 中途甚至还撞到了好几个桌角凳脚。
　　好不容易到了崔非雨这, 自己还被崔非雨毫不留情地呼了一个大嘴巴子。
　　萧毅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右脸还火辣辣的疼痛，他伤心的正要找七爷八爷。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一身军装的范司令“柔弱”地靠在谢必安的肩头, 谢七清瘦的肩都快被范司令给压塌了。
　　萧毅：……
　　一时不知道眼睛和被打的脸两个相比哪个更疼。
　　与此同时, 漆黑的雾气趁着船舱门间的缝隙缓缓渗入。
　　缓慢地填满整个宴会厅，漂亮的水晶灯饰砸在地上却没有发出声响，裂开的一片片透明晶片上映出肿胀的面孔，贴在窗上的“囍”字被风吹的掉在地上, 通红的纸片染上了踩踏而成的淤泥。
　　“砰——”
　　接连不断的爆裂声传来, 厅中的一个个宾客像装满沙子的沙袋爆炸。
　　台上的方云珠惊慌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慌张地躲到了方夫人那里。而宴会的另一个主角叶少竹也茫然着看着这无法控制的场景。
　　“你说, 如果我是像方云珠一样的名门淑女,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阻拦我了？”
　　往下滴落的水滴不断滴到谢必安的肩膀上，将他的肩头的布料打湿一块。
　　“凭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不切实际的希望后又要把我的所有期待全都粉碎？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说到最后, 女声几乎变成又尖又利的哭喊，浓浓的怨气犹如实质把谢必安的脸都快盖上。
　　然而声音又变作变了调的嘲讽话语，说话人看向缩在方夫人怀里的方云珠和护着叶夫人的叶少竹，她冷冷地笑了两声。
　　“他们难道不该死吗？既然害死了我，那就偿命来！”
　　声音落下的一秒，前一刻还鲜活的方夫人和叶夫人瞬间化作尘土，而方云珠和叶少竹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一样的化作灰烬落下。
　　“只要魇一直存在，我就会让他们一次次死亡。只要害过我的，永远别想得到解脱。”
　　看着喜庆热闹不再变的一片狼藉的宴会厅和痛苦死去的人们，魇中鬼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快意。
　　她看着面前的一切，就像欣赏最美妙的美景。
　　然而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欣赏。
　　“你不应该伤害无辜的人。”
　　谢必安看向魇中鬼，魇中鬼的身形还是少女模样，纤细修长，但全身就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
　　尤其是面部的皮肉，是被在水中久久浸泡后的肿胀，融化的皮肉好像下一秒就要从脸上掉下来。
　　随着谢必安的声音一字字落下，附着在他身上的虚假躯壳如潮水一般褪去，露出他的原身来。
　　长发因风拂动，如同冽泉的眼瞳抬起，清澈的能映衬天下一切的腌臜事。
　　几字落尽，神使的气势就显现而出。
　　“因果环扣，福孽相生。”懒散的调子却掩不住声音中的警告，身形高大的男人从谢必安身后走出，别在耳垂上的金玉耳坠在闪电的光芒中乍然亮光。
　　含着危险意味的桃花眼看向魇中鬼。
　　魇中鬼在这个时候才发觉出一些不对来，她终于重新打量了面前的两人。
　　“你们究竟是谁？”
　　但很快她就收回了眼神，语调是故作的遗憾。
　　“看来你们很快就要成为我魇中的新角色了。”
　　魇中鬼的手举起，面朝着谢必安和范无咎张开五指。
　　“永远地沉睡吧。”
　　她说。
　　无形的能量就像是一层透明的塑料密不透风地贴上谢必安的面庞，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可能就会在这窒息和幻梦中死去，可惜此刻在这的是谢必安，一位捉鬼无数的白无常。
　　还没等谢必安伸手揭去这层遮挡，眼前的场景忽的发生了变化。
　　前一刻眼前还是游轮，此时漆黑的夜色覆盖而来，大风呼啸袭来。
　　头发飘动间，他听到了忘川水滚动的声音，才知面前的黑并不是夜色，而是冥界的天。
　　“七爷，七爷？”
　　边上的人看他愣着，站到他眼前用手对着谢必安挥了挥。
　　“怎么愣住了？”
　　牛头马面站在他面前，牛脸和马脸上都透着如出一辙的懵。
　　不清楚原本走的好好的谢必安怎么突然停住脚步，站在这发愣了。
　　“范无咎呢？”
　　知道眼前的场景不过是魇中鬼另外制造的魇中空间，谢必安没有废话，直接发问。
　　“额，八爷……”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谢必安硬生生从这两张兽脸上看出为难。
　　“七爷，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牛头伸手挠了挠自己的牛脑袋，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马面偷看谢必安，然后转过脸大声问牛头：“牛头，我们要把八爷被罚到九幽的事情和七爷说吗？可是阎王说过不能向七爷透露这件事啊……”
　　他的声音大到经常在忘川河边哇哇叫的青蛙鬼都停止了叫声，瞪大眼睛看向一本正经的马面。
　　牛头：……你这不是已经说出来了。
　　“罚去九幽？”
　　谢必安皱起眉，他的记忆因为孟婆汤而尽数消散，所以并没有范无咎被罚去九幽的任何印象。
　　九幽是连恶鬼都惧怕的存在，其间阴冷无比，范无咎身为地府的正式鬼差，怎么会被罚去九幽这个地方呢？
　　“他犯了什么罪？”
　　如果不是严重违反无常的工作守则，或者是犯下了滔天的罪责，范无咎是不会去往九幽的。
　　面对着谢必安的逼问，马面纠结地看着这位白无常大人开口：“七爷，我们也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阎王要求我们一定要保密，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后马面就把自己的嘴捂住了，害怕又从自己嘴里蹦出什么不能说的消息，他可不能再泄密了。
　　因为马嘴实在有点长，他的两只手捂的很艰难。
　　牛头欣慰地看着终于守口如瓶的马面，他对谢必安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也没办法啊七爷，八爷还是我们亲自送过去的，我们看着也心痛，只是八爷犯的事情实在大过……”
　　说到这，牛头的语气更沉痛几分，“堂堂地府黑无常应该无心无情，如果八爷动了凡心喜欢上一个美人被罚去九幽的事情传出去，我们地府的脸面也要丢光了，阎王他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啊……”
　　可怜他的八爷，怎么这么糊涂。
　　牛头摇了摇自己的牛脑袋。
　　然而他结束自我沉浸后看到边上的马面一脸惊恐地看着他，看到牛头终于睁眼，那张马嘴颤颤巍巍吐出几个字：“你怎么……”
　　你怎么全说出来了……
　　牛头这才反应过来，瞳孔地震地看向谢必安。
　　可谢必安并不关心他们的此时心中的想法，他从前面开始就皱起的眉毛没松开过，在牛头马面同样惊恐慌张的目光下，谢必安逼近一步。
　　“你说范无咎动了凡心喜欢上一个美人，还被罚去九幽？”
　　牛头马面双双摇头，语调一致：“我没说过！”
　　本以为装傻充愣能将眼前的事情给混过，但谢必安显然并不准备这么放过他们，清冷的凤眼微微眯起，看过来的眼睛比黄泉路上的风还要刺人。
　　才刚碰到谢必安的眼神，牛头马面就一抖，随后牛头不对马嘴的开始解释：“不是这样的七爷！”
　　“你不要多想！”
　　“对啊！八爷只是……”
　　牛头说到一半，谢必安和马面都盯着他，导致他没编好的话卡在了喉中。
　　“八爷只是怎么了？”马面睁着一双无辜的大马眼睛好奇地看着牛头，他不知道牛头居然还知道更多的秘辛。
　　这蠢马。
　　牛头瞪了马面一眼，但谢必安安静地注视他，在他卡顿的时候还安抚他不要着急。
　　“继续说。”谢必安示意。
　　在谢必安的注视下，牛头只能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开口：“八爷只是……只是……”
　　牛头心一横，闭着眼脱口而出：
　　“只是对那美人一见倾心，无法自拔而已！”
　　空气安静了一瞬，路边的青蛙鬼默默在回音中自己跳走。
　　谢必安转身就走。
　　“哎！七爷，你去哪？”
　　谢必安的步伐很快，牛头在他身后追着。
　　然而谢必安太快，快的只留下一句话后消失在牛头马面的面前。
　　他说：“去九幽。”
　　牛头马面怔怔地看着谢必安就这样不见了踪影。
　　而后两人愣愣地对视一眼，望着对面同样疑惑的牛脸和马脸，马面迟疑地问：“阎王是不是让我们带七爷去孟婆那治伤来着？”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七爷突然受伤，八爷也因为动私情被罚去九幽煅心。
　　听到马面的话，牛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前面因为马面的打岔，害的他都在想着怎么在七爷面前将八爷的事情蒙混过关，而其他事情全都忘了。
　　“算了算了。”牛头挥了挥手，和马面两人慢慢沿着黄泉路往回走。
　　他们还是先去孟婆那问问七爷的伤要怎么治。
　　然而往前走了几步，牛头终于想起来他忘的是什么了。
　　阎王叫他们带七爷去治伤的时候除了让他们不要透露八爷被罚去的九幽的消息还特地嘱咐了他们，千万不要让谢必安去九幽。
　　牛头停下了脚步。
　　边上的马面也察觉出了不对，两人对视一眼后看向早就消失的谢必安离开前往的方向，正是九幽。
　　“都怪你嘴上把不住风！”
　　“明明是你先漏的！”
　　牛头马面一边对骂一边朝着九幽疯狂奔去。
　　九幽是地府的纯阴无阳之地，就位于背阴山之后，恶鬼需要遭受的十八层地狱就是在阴山之后。
　　一踏入就能听到来自各种鬼魂的哭嚎，十八层炼狱之所以称为炼狱，在其中所需要遭受的刑罚是连最强大的恶鬼都无法忍受的。
　　谢必安穿行过崎岖隐蔽的道路，估计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来到这里，这边看守的鬼差也没有四处走动抓捕闯入者，他很顺利的就走了进来。
　　谢必安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范无咎就应该在这个方向。
　　经过一个狭窄幽回的弯，一片沸腾的血池显现在眼前。
　　鲜红的水像是被煮熟了一般在池子里咕噜噜地冒着气，而在偌大的池子中间束缚着一个人，双臂展开用陨铁制成的锁链捆着他的双手。
　　他的衣衫已经破旧，半露出伤痕累累的肌肤和肌肉线条流畅漂亮的男性躯体，头颅低垂，全身上下只有乌黑的长发还保持着原有的光泽，就像一匹漂亮的绸缎。
　　因为挡住脸的长发谢必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熟悉的下巴。
　　似乎听到了动静，男人动了动，原本就半破的衣衫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半分，恰好谢必安看到了他的左胸膛。
　　男人的左胸膛上居然挖出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而那原本跳动着的心脏的地方空空地流着血，被填以冰冷的一块石头。
　　“范无咎？”
　　谢必安的足已经踩在了血池的边缘，翻滚而上的池水让他感受到难忍的温度，他凝视着面前这个狼狈的男人，试探性地开口。
　　究竟是什么美人能让范无咎甘愿忍受九幽之苦也要动情？
　　听到熟悉的声音，男人抬起了脸，长发在肩头往两边滑落，露出那双本应该是潋滟多情的桃花眼。
　　可那眼落到站在血池边缘的谢必安脸上时，桃花眼瞳孔微缩，他张开唇似乎要说什么。
　　“——！”
　　谢必安听不清，他只能看到范无咎的神情紧张，嘴唇动着，好像还在和他说话。
　　他往前想要离范无咎更近，可是才刚迈开一点，原本安静只独自冒着泡的池水就如巨浪般掀起，将站在池子边缘的谢必安一口吞尽。
　　随着鲜红的池水覆盖住视野，眼前的画面也乍然变化。
　　眼前又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游艇宴会厅，前面还束在那的范无咎用锁链锁着一团漆黑的灵体正看着谢必安。
　　“没事吧？”他问，含着水似的眼瞳如同最漂亮的宝石，无论如何都熠熠地生着辉，而不是前面谢必安看到的那样。
　　见谢必安还没缓过神，范无咎又朝他挥挥手，夹在耳上的金玉耳坠晃着光。
　　没想到谢必安会突然陷入魇中独立空间，哪怕他将魇中鬼捉起来，也无法强行让谢必安从魇中独立空间出来。
　　魇中的空间可能是另一个魇，也可能只是一个记忆碎片，而一切如何走出，都要看谢必安自己。
　　但反应过来的谢必安并没有马上回答范无咎的问题，转而看向范无咎的胸口。
　　感到自己胸口被注视的范无咎：？
　　正当他迟疑的准备发问，就听到谢必安说道：“给我看看你的胸口。”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看看！（探头）


第47章 一更
　　范无咎震惊地睁大眼, 还没等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就看到一脸正经的谢必安径直伸手过来拉住了他的衣领。
　　范无咎：！
　　“等等……”
　　范无咎抓住谢必安扯着他衣领的手，他的手比谢必安的要大, 因而轻易的就能将谢必安的手整个包住。
　　“怎么好好的突然动手？”
　　范无咎苦笑, 他眼神往边上一瞟, 扫过躲在桌子后面露出眼睛的萧毅和崔非雨, 还有在不远处面色难看的崔非云，示意谢必安这时候还有其他人在。
　　只见谢必安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欲言又止。
　　“怎么了？”
　　见谢必安这模样, 范无咎又问。
　　他难得看到谢必安现在这个样子。
　　而被范无咎锁住的恶鬼鬼魂突然挣扎了起来, 不似人类的声音大喊大叫：“快放开我！我只是为了报仇，难道这也有错吗？”
　　“他们欺骗我, 杀害我, 我只是杀了他们而已。”
　　恶鬼挣扎的动静实在大，崔非雨主动走上前，准备彰显玄学世家的实力：“要不让我来吧, 我能让他安静下来。”
　　此话一说, 连缩在桌子后面的萧毅都震惊地探头看崔非雨，没想到崔非雨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然后就看到崔非雨掏出一块小板砖介绍道：“这是我家传下来的法器，只要用这个对恶鬼进行敲击，就能把他砸晕。”
　　萧毅适时称赞：“这个板砖还挺好用的嘛。”
　　“这不是板砖！是专治恶鬼的法器。”崔非雨拿着板砖样式的法器上前, 对着一团的恶鬼正要拍下去, 结果一阵法力能量袭来, 差点就将崔非雨拿着板砖的手连着板砖一起给割了。
　　“是谁！”
　　崔非雨后怕似的收回手, 那阵能量来势猛烈, 就像是要拉着一起死的架势。
　　“是另一只。”谢必安走前，看到在地上翻滚的恶鬼, 顺手拿过范无咎手上的锁链一起将这个恶鬼给捆了。
　　于是两只恶鬼就这样被捆到了一起。
　　“你怎么不走？”
　　看到突然扑过来被捆住的另一只恶鬼，魇中鬼的语气凶恶了起来。
　　旁人无法从漆黑一团的鬼物上看清魇中鬼的神情，只能听到她的质问。
　　“说啊，你为什么不走？”
　　眼见着魇中鬼即使被缚魂锁锁住也要去扑咬她身边的这只恶鬼，范无咎手一动，魇中鬼就被缚魂锁移到另一边。
　　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魂体的身躯在缚魂锁中膨胀，现在的状态竟然要比前面还要强大许多。
　　如果此时束缚着魇中鬼的不是黑无常的缚魂锁，而是捉鬼人的其他法器，说不定魇中鬼已经从这之中挣脱。
　　“没有偷偷逃走不是一件好事吗？怎么反倒生气不乐意了。”
　　看到面前的场景，萧毅也疑惑，不明白魇中鬼怎么突然暴走，仅仅因为契约的鬼魂并没有逃跑。
　　“对于一些人来说，被拯救反倒比被抛弃更难受。”
　　还没等崔非雨回答，边上的崔非云走近说道。
　　“这只契约鬼竟然用自己的怨气能量供奉魇中鬼，真是傻透了。”
　　崔非云语气嘲讽，他像个冷漠的旁观人。
　　从游轮上潘许美对叶少竹的行为可以窥见魇中鬼对这只契约鬼的平时作为。
　　按理来说，以魇中鬼这样的举动，契约鬼应该抓紧机会丢下魇中鬼自己逃走重获自由才对，没有再回来踩上一脚已经是仁至义尽，但契约鬼非但没有走，甚至还留下试图来救魇中鬼。
　　恶鬼之间不应该存在所在的温情善意，他们早就被日复一日横亘在体内的怨气侵蚀自身。
　　魇中鬼早就做好众叛亲离，一败涂地的准备，但契约鬼的这个举动无异给魇中鬼意料之外的致命一击。
　　不过，如果魇中鬼知道另外一件事，反应又会如何呢？
　　崔非云恶劣地勾起嘴，在游轮的光下他的面容看起来就和手上的银镯一样泛着冰冷。
　　“我不需要可怜。”
　　魇中鬼冷冷地说，前面发狂被身上的缚魂锁刺痛魂体后她看起来比前面冷静了一些。
　　作为冥界黑无常的武器，缚魂锁不仅有束缚鬼魂的作用，还能起到对恶鬼的净化作用。
　　虽然与地府十八层地狱对于恶鬼身上罪孽洗刷作用相差甚多，但是已经能让魇中鬼从癫狂的恶鬼拥有一点正常鬼魂的神智。
　　此时魇中鬼不再是前面混乱一团黑气的模样，现在可以隐约看出人体的形状。
　　一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子。
　　魇中鬼的目光在被锁住的契约鬼身上扫过，他的怨气能量相比魇中鬼要弱的多.
　　此时被缚魂锁束缚，又因为前面用尽自己的能量想要救出魇中鬼，现在的契约鬼完全无法维持原本文质彬彬的人形模样，看起来比作为魇灵的黑团子都没有实体，虚弱到好像下一秒就会消散。
　　她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魇中鬼记不清了。
　　她成为鬼已经太久，哪怕魇一次又一次地循环重演，她也无法完整记得那天的完整经过。
　　只记得漫天的乌鸦哭啼，冰凉的井水漫过她的全身，一块块巨石从狭窄的井口落下，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圆天光被堆砌，被遮挡。
　　到最后，她的光不见了。
　　而另一边的奢华游轮上却在举办华丽的订婚宴会，光都是五颜六色璀璨的。
　　所有人举杯庆祝新人的订婚，却不知道有一个侍女死在了无人寂静处。
　　再一次醒来，魇中鬼就已经是鬼魂。
　　成为鬼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她拥有了她梦寐以求的能量，生前的她为奴卑贱，什么都要被踩一脚，现在的她不一样了。
　　她要所有辜负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魇中鬼乘着风雨来到宴会现场，她喜欢那群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却不想再听那一张张嘴吐出虚假的话，所以她将所有人都杀了，甚至没有给他们机会再开口。
　　一整艘游轮的精魄是一顿大餐，魇中鬼足足用了三天三夜才将这些飘荡的精魄全都化为自身所用。
　　而在她吸收完所有魂魄之后，一只被她遗漏的鬼魂吸引了魇中鬼的注意。
　　竟然利用溢散的怨气能量转化为恶鬼。
　　但并没有要报复杀害他的魇中鬼，反而主动说愿意和魇中鬼结下契约。
　　多一个仆从，也没什么不好。
　　“请主上赐名。”
　　恶鬼俯首称臣。
　　魇中鬼的眼瞳中是舞动的黑色雾气，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的笑容扩大。
　　“那你就叫叶少竹罢。”
　　恶鬼如魇中鬼所愿变成了叶少竹的模样。
　　和她一起背负上更多条人命，和她一样被罪孽缠生。
　　可没想到，契约鬼竟然并没有弃她而走。
　　“在地府中好好赎清罪恶吧。”
　　谢必安对着两只恶鬼说道，他拿出一个布袋，上面用黑白双线绣出太极的模样。
　　这是无常专用抓鬼的乾坤袋，可以打开袋口将抓捕的恶鬼暂且放入，十分方便携带运输。
　　相当于罪犯的刑期，恶鬼根据生前和死后作恶的记录会被罚往该去的地狱，只要在那待上足够久的时间，足够到洗去身上背负的孽债就可以饮下孟婆汤重获新生。
　　在谢必安将恶鬼装入袋中前，边上的崔非云突然对魇中鬼说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弃你而去吗？”
　　没想到崔非云会和自己说话，魇中鬼非人的眼瞳看向崔非云。
　　盯了几秒后，魇中鬼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知道？”
　　“他就是叶少竹。”
　　崔非云手握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转了一圈，语调是惯有的嘲讽。
　　魇中鬼肉眼可见的一愣。
　　随后她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
　　世事无常，因果循环当如是。
　　她当初因怨化鬼，就是怨恨言而无信的叶少竹。
　　既然无法兑现承诺，干脆不如早早告知，而不是让她在一次次心冷后还在他的订婚仪式上枉死。
　　明明她还什么都没有得到。
　　“魇重演了这么多次，当年的真相你也清楚。”
　　似乎嫌自己说的还不够，崔非云又加了一句，他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他毫不留情地继续戳着魇中鬼的伤疤，好像要看到魇中鬼继续狂化才满意。
　　“慎言。”
　　范无咎扫了一眼状态不对的崔非云，冷声警告。
　　但魇中鬼却没有如崔非云所想的那样发狂，她好像早就有这个预感。
　　黑气弥漫中她的语气也一样颇具嘲讽意味。
　　“那又如何呢，知道真相又怎么样？仅仅因为曾经发生的一切是出于善意吗？”
　　剩下的话像是已经在她心中预演了千百遍。
　　“因为是个误会，是个意外，对我造成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她说着，眼眶里流出鲜红的泪水。
　　“我从不后悔我做的一切。”
　　说到最后魇中鬼轻笑一声，“成为鬼多好啊，比当人好多了。”
　　她没有去看在边上的契约鬼一眼，主动投入到谢必安手中的乾坤袋中。
　　“这……”
　　萧毅探头，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原本觉得魇中鬼当时杀害一游轮的宾客实在是心狠手辣，现在才知道当初采杏竟然是被方夫人用那种方法残忍杀害。
　　采杏无辜，游轮上的宾客也同样无辜。
　　不同人的生命价值本就无法随意相比较衡量，任何人的生命都无法被强行剥夺。
　　受害者成为另一方式的加害者，其间纷乱因果恩债无法说清。
　　一切于九泉之下自有定论。
　　无辜的亡灵将在冥界得到安息，染上鲜血的恶鬼也会在地府获得救赎。
　　而无常的职责就是将他们送往冥界。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还有一更，这个魇终于结束啦！开始收尾～


第48章 二更
　　魇中鬼被抓获, 原本庞大的遮天蔽日的魇也跟着乍然破碎，就像一个虚幻的泡沫被戳破。
　　泛着彩虹光芒的肥皂泡缓慢消融在旭日初升起的江面上。
　　他们重新回到了魇外的人间。
　　游轮上的彩灯亮起，舞池中的音乐继续播放, 所有开始重新运转。
　　除了进入魇中的捉鬼人, 其他人是不会有魇中的相关记忆的, 只觉得自己恍惚了一瞬。
　　宾客们继续举杯欢庆, 没有发现宴会的现场少了四个人。
　　谢必安和范无咎带着乾坤袋再次来到了冥界。
　　不同于之前日落大厦的那只被迫作恶的恶鬼，这次的两只恶鬼是主动作恶背负孽债，因此在领取序牌后被送往阴司等待审判。
　　他们并没有在地府逗留多久, 很快就回到了所在的人间住处。
　　人间的灯火还没有熄灭。
　　谢必安打开门准备进屋, 正要将房门合上时门被另一只手抵住。
　　那只手十分有力，轻易就将还没合拢的门移开。
　　见是范无咎, 谢必安就没有试图将门关上。
　　他站在门口, 好整以暇地看着范无咎拜访他的屋子究竟是有什么事。
　　似乎是知道自己强行开门的动作有些无礼，范无咎只半开门，一张俊脸从门后探出。
　　潋滟的桃花眼看到谢必安后先温柔地弯了弯。
　　“可是有事？”
　　谢必安问他。
　　见谢必安并不介意他进门, 范无咎就坦然推开门。
　　范无咎的原身肩宽腿长, 模样比例比魇中范司令还要优越，此时去游轮宴会穿的衬衫西装还没换下，再看一眼还是会惊艳。
　　“无常大人。”
　　一手支着墙壁，范无咎含笑的眼睛注视谢必安。
　　“前面在魇中不是要看我的胸口吗？”
　　手暗示性地放在衬衫最上面一枚纽扣上, 范无咎对着谢必安挑了一侧眉。
　　虽然不知道谢必安前面在魇中的独立空间经历了什么, 但是谢必安突然的举措让范无咎记到现在。
　　毕竟这位白无常显然有如此主动的时刻, 在魇中谢必安甚至被范无咎发现偷看他好几眼, 因此范无咎想借着这个由头询问谢必安到底疑惑什么。
　　原以为他的玩笑话会被谢必安挥退, 没想到谢必安的反应居然是——
　　“解开吧。”
　　谢必安点头。
　　见范无咎愣在原地，谢必安甚至主动伸手碰上范无咎衬衫的纽扣,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指尖碰上胸膛。
　　仿佛有火苗，顺着谢必安的指尖在他的胸膛燃了起来。
　　范无咎捂住胸口跳开，前面还调笑着浪荡无比的脸上多了几抹可疑的红。
　　谢必安居然来真的。
　　看谢必安还有再上前帮忙的意思，范无咎婉拒谢必安的好意，要是再让谢必安伸手，他估计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范无咎伸手将自己衬衫上的纽扣自上而下解开两颗，露出一点蜜色的胸膛。
　　他停住动作看向谢必安，但谢必安示意他继续解扣子。
　　范无咎：？
　　这还不够？
　　向来不正经的范无咎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一日，可是谢必安表情正经，仿佛他说的只是一个正经的要求，单纯要求范无咎配合完成的一件公事。
　　因此范无咎迟疑了一瞬后，又将手放在衬衫上，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衬衫。
　　在大部分胸膛露出时，另一人的手覆盖上他正要解开下一颗纽扣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还没等范无咎问谢必安是不是这样已经足够，谢必安就已经开始另一个动作。
　　他的指尖碰上范无咎半解的衬衫，直接往两边扒开。
　　空气接触皮肤微凉，范无咎的胸膛直接暴露在谢必安的眼前。
　　范无咎的身材很好，肌肉纹理漂亮，仿佛是雕塑家亲手雕刻出的完美雕像，在窗外透进的灯光中显示出大理石似的光泽。
　　但范无咎的左胸上并没有谢必安所想的疤痕，九幽见到的血洞就算是痊愈也不可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可是裸露在谢必安面前的胸膛确实完美无瑕，没有任何受伤过的痕迹。
　　谢必安垂眸，清冷的凤眸中难得露出几分疑惑。
　　范无咎背抵着墙壁，他仰头低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谢必安，从这个角度看不清谢必安的神情，只能看到凝脂玉般的皮肤和乖顺垂下的黑发，瞧起来十分柔软。
　　“无常大人，到底何事……”
　　他戏谑的话语还未说完就戛然而止在喉中，留下的尾音带上哑。
　　望向手指按上他胸膛的谢必安，潋滟的桃花眸色转深。
　　喉结上下滑动，仰着的脖颈是一个性感的弧度。
　　指下的皮肤温度是温热的，比谢必安的指尖要烫上许多，视线停留在范无咎左胸上。
　　在指尖所指的地上，有一颗小痣。
　　纯黑的痣。
　　“谢必安。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次范无咎没有再叫“无常大人”这个称呼，谢必安的名字像是从他的唇中含着吐出来的。
　　声音比前刻要沉下许多。
　　谢必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实在反常，范无咎想知道谢必安到底想知道在他身上找到什么。
　　“无事。”
　　指尖被温热的胸膛染上温度后，被询问的白无常伸手将范无咎敞开的衣服合拢。
　　说完这两字后谢必安就转过身，将屋内的灯打开。
　　在灯光下，俩人的神情一览无余。
　　“可以告诉我吗？”
　　谢必安的手腕从后被人抓住，范无咎俊脸上的薄红随着灯光的照亮一并褪去。
　　脸上的表情配上抬起的眼莫名让人联想到打湿绒毛的大狗，小心翼翼地注视他。
　　谢必安没有挣脱范无咎握着他的手，相贴的掌心如同范无咎的眼眸一样火热。
　　“范无咎。”
　　“你还记得无常的职责吗？”
　　他问。
　　“知道。”
　　还未反应过来谢必安为何突然说起这个，范无咎只愣愣答道。
　　“黑白无常执法公正，不得徇私。无常需要做到无心无情，只为义理。”
　　浅色的琉璃瞳孔在光下似乎折射出绚丽的光芒，只是这光是冷的。
　　冷情的凤眸终于停留在范无咎的身上。
　　只是谢必安说：“范无咎，我希望你能做到。”
　　无心无情，不得徇私。
　　谢必安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范无咎的表情没有变，好像一下无法反应谢必安所说的意思，尽管他已经清楚这言内言外之意。
　　贴着谢必安手腕的掌心似乎也一样冷了下来，而后松开。
　　范无咎的脸白了，在房中白炽灯的灯光下，硬生生显的他麦色的肌肤都白上几度。
　　桃花眼本就含情，平常看去总会觉得眼带笑意，但此刻褪去雾色，瞳孔漆黑无比。
　　“之前你问我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你。”
　　谢必安凝视面前的范无咎，他想，之前范无咎因为情动被罚入九幽，其间他的责任也不可缺少。
　　作为范无咎的搭档，自己没有阻拦范无咎犯错，这是他的失职。
　　如果他早些能发现，范无咎就不会被锁入九幽煅心了。
　　想到在魇中看到的沸腾血池，被束缚的范无咎和胸前的血洞，谢必安的眼眸更冷。
　　他继续说道：“你是我唯一的搭档，我无法回答你关于完美搭档的定义，但我想和你成为完美搭档。”
　　只和范无咎。
　　听到谢必安的这番话，范无咎黑沉的眼睛动了动。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谢必安，却只回了谢必安的前一句话：“多谢无常大人提点。”
　　仿佛声音都和耳上挂的金玉耳坠一样冷了。
　　他转过身，将房门打开后离开，只留给谢必安一个背影。
　　房内又化作一片寂静，安静的连窗外的风声都能听清。
　　今天是个大晴天，晚上的繁星也亮的夺目，只是在城市中被距离更近的灯光遮挡住。
　　抬起头只能看到路灯，看不清更遥远的繁星。
　　谢必安走到阳台，隔壁范无咎房间的灯并没有亮起。
　　夜晚吹过来的冷风让谢必安脸上的热度褪去，也冷静下来许多。
　　他本来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可是看到范无咎的反应后他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说的太生硬伤到这位黑无常大人的心了。
　　饮下孟婆汤后本来就相当于开始一个全新的轮回。
　　之前的刑罚惩戒，也随着记忆的剥离全部离开。
　　谢必安不清楚范无咎的记忆有没有恢复，是否还记得那个让他宁愿罚下九幽也要情动的心上人，但他并不想要范无咎冲重蹈覆辙。
　　或许可以说，他不想再看到范无咎那样受罚了。
　　挖去跳动的神心，封以冰冷的岩石，再束缚于日夜沸腾翻滚的血池之上。
　　那副画面仿佛又出现在眼前，谢必安的眼睫颤了颤。
　　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谢必安拿出很久不用的手机，手机是黑曜石一般的墨色，握在手中的质感像是冰凉的玉石。
　　工作群聊里面的牛头马面还有孟婆天天都在群中聊天，从消息互动的频繁程度就可以看出他们在地府使用手机的频率。
　　如果群中有内鬼将聊天记录截图下来交给阎王的话，这三人定是逃不了阎王的点名批评，因为一看就可以发现他们的聊天时间几乎都在上班时间，一到下班时间后他们都没有影了。
　　【孟姓美少女】阎王又在搞什么玩意？虽然地府没有四季，但他也没必要现在就搞筹建新春的活动吧？
　　【牛战士】孟婆慎言，被看到是要被扣工资的。
　　【孟姓美少女】被看到什么？我什么都没说过，我才没有说阎王的脑子不大好使。
　　【踏马】过节工资能发双倍吗？
　　【孟姓美少女】你等阎王发双倍工资还不如让你的小马子孙多给你烧点冥币下来。
　　群里最后的消息就停留在这里，似乎在群聊中，只有谢必安和范无咎没有怎么说过话。
　　谢必安点开群聊成员的列表，目光在范无咎的微信头像上停留了一下。
　　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背景是浓到极致的黑，因此彼岸花的红色也格外明显，绽放的花瓣就像盛开的一朵烟花。
　　鬼使神差的，谢必安点开了范无咎的微信。
　　他不善言辞，对于范无咎来说那位能让他甘愿罚下九幽的心上人定然是重要无比，而他作为范无咎的同事却对范无咎说这些话，这时想起来才察觉到这些不对。
　　好像以他的角度来说这些话是越界的，是不合适的。
　　都怪范无咎。
　　谢必安的手指在范无咎的彼岸花头像上虚虚停留，最后他按灭了手机屏幕。
　　让他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第49章 晋江独发
　　在没有遇到恶鬼时, 无常都是休假状态。
　　谢必安就这样在房中呆上了整整五六天，无常不用吃饭也不用入眠，没有人类所必需的任何生理需求。
　　好在萧毅给他们找的小区比较安静, 玄学人士众多, 邻里之间也互不打扰, 因此没有人来敲谢必安的门问他为什么进屋之后好几天都没有动静。
　　而这段时间, 谢必安和范无咎没有聊过一句话，甚至是见上一面。
　　不知道范无咎是否出过门，谢必安站在阳台上隔着阳台的栏杆望去, 也没有看见范无咎屋中的灯亮起来过。
　　也不清楚是否是范无咎并不想开灯, 还是说他不在屋中。
　　【孟姓美少女】@谢必安@你的小跟班，阎王要办春节活动, 可能会有任务分配给你们。
　　【谢必安】嗯。
　　【你的小跟班】知道了。
　　【踏马】收到。
　　【牛战士】又不是和你说的, 马面你说“收到”干什么？话说八爷怎么起了个这名。
　　【你的小跟班】马上改。
　　点进范无咎的头像，发现他已经将微信名改成了简单的一个“范”字。
　　谢必安嘴唇微抿，这时左下角的消息框刚好跳出红点。
　　有人给他发了新消息。
　　手比脑快, 还没细想, 谢必安已经点进消息栏。
　　找他的人是他的上司，阎王。
　　也不明白究竟在期盼什么，看到发信人是阎王后谢必安心中涌现出浓厚的失望。
　　浓厚到他无法忽视。
　　这是阎王给他发的一条工作通知。
　　内容大致为：为了迎接地府的新春活动，阎王特地为谢必安布置了一项秘密任务, 需要谢必安为同个办公室的同事们送上温暖, 以此彰显地府的同事情谊。
　　在秘密任务后加了一个双括弧重点标出“没有加班工资”六个字, 还贴心的在工作通知的结尾加上了一行小字, 表示这次任务会有工作人员进行全程跟拍, 记录下地府同事之间的美好时刻。
　　同个办公室的同事们，除谢必安之外也就是范无咎, 孟婆，牛头和马面。
　　【阎王】小谢，我最看重你，这个任务只有你来做合适。
　　面对阎王的安抚消息，谢必安伸手就把手机给关了。
　　也怪不得阎王会将这项任务布置给谢必安，如果是孟婆的话估计会在看到括弧中的内容时就将阎王这个账号给拉黑删除，至于牛头马面，估计现在还没加上阎王的好友。
　　但是为什么阎王没有选择范无咎而是选择谢必安，谢必安就不得而知了。
　　适时门外响起了奇怪的敲门声，谢必安收起手机朝紧闭的门看去。
　　只见门板上若隐若现一只握成拳的手，对着门板模仿敲门的动作不断往里戳着，但因为是虚无的灵体，所以手一遍遍穿过门板，然后又收回去。
　　而估计是为了让自己的敲门看起来更真实，门外的灵体一边重复着穿透门板的动作一边自己发出“咚咚咚”的敲门声。
　　谢必安：……
　　这鬼还怪有礼貌的。
　　谢必安走上前将门打开，外面鬼的手刚好敲向谢必安，径直穿过谢必安拉开门的手落了下来。
　　“不好意思。”
　　门外鬼收回自己的手，他的身上穿着地府的工作服，肩头架着摄影机。
　　“七爷，我是阎王派来记录您给同事送温暖的画面的摄影师。”
　　摄影师鬼彬彬有礼地说道。
　　没想到阎王刚给他发完工作通知，地府派来和他对接的工作人员也到了。
　　这是让谢必安不得不立马开始工作的架势，饶是谢必安工作尽职，冷心冷情，这时候也忍不住在心中骂上一句。
　　但此刻箭在弦上，谢必安也不得不开始这项强人所难的活动了。
　　既然这样，他就先从住在他隔壁的范无咎开始所谓的“送温暖”活动。
　　谢必安从房中走出，摄影师鬼肩上扛着的镜头也跟着谢必安一起移动。
　　和之前谢必安在游轮上看到的镜头不同，虽然外形和人间的摄影机并无二致，但是镜头并不是黑洞洞的，而像个镜子一般。
　　“怎么用的是窥生镜？”谢必安问。
　　仔细看两眼后发现这个摄影机的外表竟然只是一个法术化作的虚假外形罢了，而真正记录影像的是其中的窥生镜。
　　摄影师鬼憨厚地挠了挠头，回答道：“我是地府新招的媒体员工，在阳间时习惯用摄影机了，用窥生镜时老发挥不了水平，我就自己改造了一下。”
　　地府和阳间不同，记录影像用的是窥生镜。这次阎王交给他的任务是他第一次独立进行的工作，他怕搞砸工作，于是出此下策。
　　没想到这位白无常大人眼睛如此敏锐，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奥妙。
　　谢必安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在窥生镜的记录下，谢必安走到范无咎的房门前。
　　同样紧闭的门就像一道坚硬的高强，关上房门，就能将一切都隔绝在屋外。
　　他不清楚范无咎是否在家，但既然已经走到范无咎的门前，谢必安伸手敲响了范无咎的房门。
　　“叩叩——”
　　谢必安敲了两声，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中回荡，但直到声音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屋主人都没有应答。
　　垂下的眼眸冷了些，他又伸手，敲响了房门。
　　这次依旧没有人前来为等待在屋外的他们开门，谢必安催动神念，感知到范无咎就在屋内。
　　可他却不过来开门。
　　也是，范无咎肯定清楚，除了萧毅和住在对面的谢必安，谁还会来敲这间屋子的门呢？
　　边上的摄影师鬼见状，连忙伸手敲响范无咎的门。
　　但虚无状态的手也是如前面一样直接穿过了屋门。
　　“八爷这是，不在家？”
　　摄影师鬼摸不着状况，但见谢必安的面色并不好，就提出要不先去地府一趟去见孟婆和牛头马面。
　　他可不想把送温暖主题的活动拍出地府员工内斗的感觉，不然阎王肯定会夺走他刚得的编制，把他扔回到人间投胎。
　　但谢必安没有直接接受摄影师鬼的建议，似乎是不甘心又或是心存其他侥幸，他又伸出手，细长的手指屈起，指节在门上叩响。
　　这一次的敲门声反而比前面的几声要轻，摄影师鬼想白无常怎么还是个固执的，前几次敲门声都没用，这次肯定是一样的结果，不如直接转身和他去地府先找其他人，还能早点下班。
　　但出乎意料的是，屋内传出的声响。
　　首先是“咚”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到了地上，而后是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连谢必安自己都没有察觉，听到声响后，那双浅淡冷漠的眼瞳中鲜少添上了鲜活的亮色。
　　而摄影师鬼尽职的将这变化都记录在了窥生镜中。
　　屋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声一声好像踩到了谢必安的心尖，以至于他的呼吸都放缓。
　　脚步声蓦地消失了。
　　正当谢必安要去仔细辨别脚步声是否真的不见，面前的房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打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酒味。
　　凡间的酒对神体的无常来说并不易醉，而空气中飘散的醇厚酒香中有逸散的灵力，范无咎饮的是灵酒。
　　从气味来闻，似乎还喝的不少。
　　范无咎的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和蜜色的肌肤一起透着别样的味道。
　　原本就含雾的桃花眼在酒醉后更显的潋滟，朦胧的像是多情的秋水，光是注视就能感受到被深爱一样的错觉。
　　他低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谢必安。
　　白无常大人面无表情，一身冷然，好像自带风雪。
　　连扛着窥生镜的摄影师鬼见眼前似乎是对峙的场景都忍不住伸手擦一擦自己脑门上的汗，生怕这两位气势不善的人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但其实真相是面对着就站在他面前的范无咎，谢必安一时不知自己应该作何反应，于是最后只能僵着一张脸。
　　范无咎的呼吸都带着酒香，随着吐息在空气中逸散开来，虚虚的将谢必安笼罩，就像谢必安也饮了酒一样。
　　谢必安觉得自己也要跟着一起醉了。
　　注视着谢必安的桃花眸中透露出仔细思考的眸色，范无咎好像在认真辨认这位敲响他房门的人是谁。
　　这几秒的时间都仿佛变的漫长。
　　好在范无咎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想起来。
　　一改前面的审视目光，范无咎的眼睛亮的就像落进了天上的星辰，朝着谢必安勾唇露出一个笑，笑的能蛊惑人心。
　　看来终于认出来了。
　　谢必安在心中叹气，莫名因为这个发现而悄悄松一口气。
　　他张开唇正准备和范无咎表明自己的来意，虽然说着是送温暖的活动，但是抠门的阎王并没有给谢必安准备送温暖的礼品，而是表示谢必安只需要和其他几个同事口头祝贺一声新春快乐然后在镜头前拍摄分别一张合照即可。
　　听起来就是妥妥的面子工程。
　　但是范无咎并没有给谢必安开口的机会，在认出谢必安后，他张开双臂猛地将谢必安搂住怀中。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情况之突然，简直都没有给谢必安反应的机会。
　　被范无咎紧紧拥抱住，原本就浓的酒香更浓了，像是染遍全身，现在谢必安怀疑自己是否是真的也醉了酒。
　　一旁的摄影师鬼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早就远远闪开，在不远处默默地扛着窥生镜记录。
　　本来他觉得两位无常大人看起来没有外界传说的那样和睦，气氛也剑拔弩张，还以为两位无常甚至会当着他的面打起来，只是没想到黑白无常的关系简直好的过了头。
　　真的是天大的温暖啊！阎王一定会满意这次拍摄的图片中所显示出的同事情谊。
　　而谢必安还被范无咎紧紧抱着。
　　他伸手想把范无咎推开，可是醉了酒的范无咎劲十分大。
　　好在范无咎最终松开了手，谢必安刚伸手整理自己被范无咎突然的拥抱而弄皱的衣服，手就被面前的握住。
　　而后唇上传来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谢必安瞪大了双眼，眼前是范无咎放大的脸。
　　近到能数清范无咎浓密的眼睫，鼻尖好像碰着他的侧脸，还蹭了一下。
　　这个吻一瞬即离，但谢必安还处在恍惚中，一张脸依旧面无表情，但仔细看可以发现他的眼睛都发散了，透着最纯的茫然。
　　而制造风波的范无咎显然还没结束，亲完后还亮晶晶着一双眼看着谢必安。
　　他笑着说：“老婆你终于想起来啦！”
　　谢必安：？
　　老婆？谁是你老婆？
　　但此时和还醉着酒的范无咎明显无法说清，谢必安将范无咎还放在他手臂上的手掌扒下来。
　　范无咎还在高兴地叽里咕噜说着话：“我就知道老婆不会忘记我……”
　　而谢必安冷酷的用自己的双手捆住范无咎的手腕，利索的将范无咎推回房屋内，然后无情地关上门。
　　全程谢必安冷着脸，但仔细看隐约可发现这张脸上比平常浮上几抹红意，因为谢必安的皮肤雪白，这几分红显的格外明显。
　　让谢必安强装的冷酷也变的不真实起来。
　　范无咎……到底在干什么？
　　谢必安在心中咬牙，然而他刚转过身，就和摄像机的镜头对上了。
　　里面的窥生镜镜面干净的没有染上一丝灰尘，清晰的倒映出谢必安泛着可疑红意的脸，似乎已经把前面发生的一切都诚实地记录下来。
　　而扛着窥生镜的摄像师鬼从摄像头后面探出头，对着谢必安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露齿微笑。
　　谢必安：……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必安：是时候灭口了


第50章 晋江独发
　　“前面窥生镜记录的, 抹掉。”
　　谢必安冷着一张脸对着摄影师鬼说道，虽然他脸上的薄红让他说的话再也没有了无常的气势。
　　“全都删掉吗？”
　　摄影师鬼懵了，阎王有要求需要留下照片或影像, 如果把前面记录的全删了就需要谢必安和范无咎再拍一次。
　　于是摄影师鬼颤颤巍巍地问：“要不您再把八爷叫出来和他一起合拍一张？”
　　话音刚落, 房门后就应声传来转动门把手的声音, 似乎是门内醉了酒范无咎想要将房门又打开。
　　发生了前面那样的事, 再和范无咎心平气和地拍上一张合照显然有些不可能。
　　况且，谢必安感受着好像还残留着触感的唇部，觉得脸部又热了起来, 此时的他也无法立马面对范无咎。
　　哪怕是喝醉了酒神志不清的范无咎。
　　房门的打开声让谢必安飞散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他偏头看去，房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已经能看到握着门把手的手掌。
　　仿佛下一秒范无咎就要从房门后探出头, 微醺着一张脸朝他笑了。
　　摄影师鬼见谢必安没有拒绝那个提议，就抓住机会扛着窥生镜靠近，准备等范无咎出来就再补拍与白无常的合照。
　　没想到随着“哐”的一声响, 打开到一半的门又被无情关上。
　　摄影师鬼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必安利索地伸手把试图开门的范无咎又关进了屋内, 他的下巴差点被谢必安这一系列操作惊的收不回来。
　　不同于摄影师鬼的震惊，谢必安表现的很淡定，他拍了拍手，说道：“我们先去地府吧, 合照先不拍了。”
　　但没有黑白无常的合照显然不合适, 所以摄影师鬼用手挠了挠脑袋, 提议道：“要不七爷, 我从前面窥生镜记录下来的画面里截取一张正常的, 如何？”
　　怕这位白无常大人不同意，摄影师鬼还补充了一句：“这样省的再麻烦您和八爷的时间再补拍了。”
　　他确实短时间内也不想见到范无咎, 听到摄影师鬼的建议后，谢必安犹豫了一下便顺势点头。
　　摄影师鬼在心中如释重负地送了一口气。
　　前面记录下来的画面那么美好，简直堪称同事情谊的典范，他可不想让这么美好的画面白白消失。
　　这件事情暂且就如此解决，而后谢必安和摄影师鬼一起前往地府给孟婆和牛头马面送上“温暖”。
　　谢必安前几天才刚从地府回到人间，但那时孟婆和牛头马面似乎有事要忙，因此没见着面。
　　也好几天没见他们在群聊中发消息了。
　　要找孟婆，谢必安和摄影师鬼首先前往奈何桥边，结果只并没有看到孟婆的身影，反而与正在排队自助领取孟婆汤饮下的一众鬼魂面面相觑。
　　“你们知道孟婆在哪吗？”
　　摄影师鬼问道，但只收获了一堆同样迷茫的眼神。
　　“听说孟婆已经好几天没来奈何桥边上值班，我还以为能在投胎前见一见孟婆呢。”一个正在排队的鬼有些伤心地说。
　　“见了又怎么样？你饮下孟婆汤后就通通不记得了。”排在这鬼身后的鬼魂笑他。
　　原本还在伤心的鬼听到这话一愣，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而没有获得回答的摄影师鬼为难地看向谢必安，谢必安正看着手机，他发给孟婆的消息并没有回复。
　　“七爷，你在找孟婆吗？”
　　这时，从桥下的忘川河中探出一个鬼脑袋来。
　　“听说孟婆这几日都在阴司忙碌，你们去那应该能找到她。”
　　谢必安对这位好心鬼道了一声谢，然后和摄影师鬼一起往阴司过去。
　　阴司是冥界阴差掌事办公的地方，有许多职能不同的办公间，上次谢必安来到这还是因为范无咎违反魇中规则来阴司提交窥生镜的时候。
　　还没进大门，就看到有一阵巨大的烟雾从其间滚滚飘出，十分明显。
　　摄影师鬼正准备询问看守的鬼差，但发现谢必安一进门就往浓烟滚滚的地方走去，就连忙赶上谢必安的步伐。
　　谢必安径直走向那个正冒出浓烟的房间，伸手敲响了房门。
　　敲了两声后就听到里面传来的疑问：“谁啊？”
　　是孟婆的声音。
　　还没等谢必安回答，门就被里面打开，露出孟婆被浓烟熏的脏兮兮的脸，她的头发乱糟糟随便扎着，瞧着有些不修边幅。
　　“七爷？你怎么来了？”
　　她惊讶地看着谢必安，没想到谢必安会来主动找她。
　　“孟婆你好，七爷受阎王的委托，是来给你送上新春温暖的。”
　　摄影师鬼主动介绍他们的来意。
　　听到声音，孟婆这才注意到站在谢必安身边的摄影师鬼。
　　“呀，第一次见到这个打扮的。”她惊奇地打量了一下摄影师鬼，然后敏锐捕捉到摄影师鬼话语中的重点，“什么温暖？是奖金？”
　　说到这，孟婆的眼睛都亮了许多，和她被熏的黑漆漆的脸相衬格外明显。
　　摄影师鬼也被孟婆的情绪带动，见证和记录这样的惊喜时刻是他作为摄影师的职责，他语调欢快地解答：“不是奖金，但是一样是件很不错的惊喜。”
　　听到不是奖金，孟婆的目光稍显失望，但还带着期待，她又问：“是休假？”
　　只见摄影师鬼贴心地说道：“也不是这个，是一张完美的合照。这次的温暖就是奖励您和日夜相处的同事来一张合照来展示你们之间的同事情谊，拍摄后将在地府公众号上……”
　　“哐——”
　　木门在面前无情的合上，将摄影师鬼还没说完的合照理念卡在了喉中。
　　“这……”
　　他无措地看向谢必安。
　　谢必安却对孟婆的反应早有预料一样，他让摄影师鬼不用着急，然后又伸手敲了敲关上的房门。
　　几秒后，房门才被打开。
　　这次孟婆不再是前面蓬头垢面的模样，一眨眼的时间她就换上了干净齐整的衣服，每根发丝都被她整理的无比整洁。
　　然而她的表情并不是很配合。
　　“我还指望着阎王那抠门的家伙不可能有这么良心发现的时候，还送温暖？我呸！送的哪门子温暖！”
　　孟婆叉着腰骂骂咧咧，在她身后浓烟还在止不住冒着，看孟婆的神情，硬是给人一种已经阎王殿连同阎王一起炸了的架势。
　　“突然让我加班这么多天，老娘连摸个手机的时间都没有，真想把孟婆汤灌到他的嘴里……”
　　“咳咳。”
　　听着孟婆喋喋不休的抱怨吐槽，摄影师鬼响亮地咳了两声。
　　“打断我说话做什么？”
　　孟婆不满地看向摄影师鬼。
　　摄影师鬼无辜地指了指自己肩头的扛着的窥生镜，小声说道：“已经开始录了。”
　　孟婆：……
　　怎么不早说。
　　孟婆对阎王积攒数日的怨言硬生生卡在她的喉中，不上不下的噎的她表情复杂。
　　“无事。”好在谢必安开口安抚，“等会可以让他删了这段。”
　　听到这话孟婆的表情才恢复正常。
　　“下次话记得一次性说清。”
　　孟婆佯装优雅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假装无事发生，看不出一点惊讶。
　　“怎么就七爷一个人下来，八爷呢？”
　　冷静下来的孟婆看向谢必安问道。
　　她看着黑白无常同进同出一起出任务已经习惯了，这时难得看到谢必安独自来地府反而有些不习惯。
　　谢必安没有直接回答孟婆的问题，反而看了孟婆身后一眼。
　　因为浓烟掩盖外面的人看不大清屋内的情况，只能在黑灰的烟雾中勉强看出一个大缸的形状。
　　“你在煮孟婆汤？”谢必安问。
　　“没错，我这几天都在加班熬着孟婆汤呢。”成功被转移注意力的孟婆立马哭丧起一张脸。
　　虽然地府已经进入自动化时代，奈何桥上排队投胎的鬼魂可以自助领取自己的那一份孟汤，不需要孟婆一碗一碗地打汤，但是孟婆汤还是需要孟婆本人亲自熬制。
　　这几日被迫加班的孟婆就是在没日没夜地熬着大量的孟婆汤。
　　“这几缸都是我这几天熬的。”
　　若无其事地迎着浓烟，孟婆给谢必安指了指屋内。
　　谢必安跟着孟婆的动作探进头看了眼，才看清除了正在煮着的那一大缸，屋内的墙壁边上还摆着满满的好几缸。
　　“这是……”
　　把一年的量都煮了？
　　在谢必安边上一起探头的摄影师鬼都忍不住惊叹，这是他看过的最多孟婆汤的一次。
　　孟婆眼眸轻扫一眼探头探脑的摄影师鬼，和谢必安说道：“七爷我们先合照吧。”
　　谢必安知会地点头，和孟婆一起在窥生镜前合了一张影。
　　看着窥生镜中的记录，摄影师鬼满意地点头，可他还没将称赞的话语说出口，孟婆就率先开口：“我和七爷先叙叙旧。”
　　门又在摄影师鬼面前关上。
　　这次只有摄影师鬼一个鬼在门外了。
　　“咳咳……”
　　一进门就被不停冒着的浓烟呛的咳嗽两声，缓过来的谢必安看向在烟雾中盯着他的孟婆。
　　“什么事？”谢必安问他。
　　前面孟婆递给他的眼神明显是有事要和他私下说。
　　只见此时的孟婆脸上完全没有前面在外面随性的样子，烟雾打在她的面孔更让她的神情显的严肃来。
　　“七爷，你知不知道那件事？”
　　“什么？”谢必安看她。
　　吸入太多的烟雾，孟婆的嗓音也变的哑，让她的语气更低沉。
　　“九幽押着的巨兽逃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摄影师鬼：我一定挑个正常的
　　谢必安：当然？


第51章 晋江独发
　　九幽之地有十八重地狱, 重重关押着数不清的恶鬼。
　　能被关到九幽的恶鬼无非是穷凶极恶，罪孽深重之流，而在九幽的背阴山下则镇压着另一头巨兽。
　　巨兽已不知关押在背阴山下多久, 久到没有人清楚这头巨兽到底是什么来路, 只知道这头巨兽有口吞山海之势, 一旦被放出则人间地府难平。
　　但前几天因为阎王心血来潮要办地府迎新春活动, 鬼差将装饰贴到了九幽，却发现原本应该被镇压在背阴山底的巨兽已经消失不见，而看守巨兽的鬼差也早就不知所踪。
　　九幽太过幽深, 以至于他们甚至不知道巨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巨兽逃脱并不是小事, 因此这几日孟婆和牛头马面都为此事忙碌的没有时间休息。
　　孟婆需要提前熬制足够一头巨兽饮下的孟婆汤的量，所以只能没日没夜地熬出尽量多的汤药。而牛头马面则被派往九幽巡逻, 加紧对九幽的监控管制, 找寻巨兽留下的痕迹。
　　“阎王为什么不将这个消息进行公示？”
　　谢必安皱起眉，这件事非同一般，但地府的其他人还沉浸在阎王举办的迎新春活动中, 完全不知道九幽巨兽逃出的这件大事。
　　孟婆翻了个白眼, 语气中尽是对阎王的嫌弃。
　　“他哪敢说啊？他要是把这个消息说出来，不仅地府众鬼恐慌乱成一团，要是让上头知道了……”孟婆竖起手指指了指天花板，暗示意味明显, “他的官位估计都不保。”
　　说完后, 孟婆的表情变的严肃, 她的音量较先前低了些。
　　“还希望七爷八爷在人间多多照看, 若是那头巨兽逃去了凡间, 还不知道要引起多少祸患。”
　　谢必安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九幽巨兽本身就是邪与恶的化身, 又具有毁天灭地的能量，在千百年前地府阴司鬼差齐心协力花了大代价才将巨兽收押于背阴山下，他们不奢求巨兽受到感化改邪归正，只要巨兽不再出来作恶即可。
　　“七爷，孟婆。”等待许久的摄影师鬼在门外敲着门，“聊的差不多了吗？我们还需要赶下一趟行程呢。”
　　摄影师鬼抱着窥生镜，眼巴巴地看着被关上的门。
　　只需要再拍摄一组七爷和牛头马面的合照，他这次的工作就可以完成，摄影师鬼早就对缺失已久的假期迫不及待。
　　听到摄影师鬼的呼唤，还没等谢必安开口，孟婆就抢先说道：“七爷不要将这件事忘掉即可，希望那巨兽可以早日被捉拿回背阴山。”
　　她对着谢必安挥了挥手以作告别，“牛头马面在九幽，可以在那里找到他们。”
　　孟婆美丽的眉目中难掩疲惫，她最近工作的实在是太久了，片刻都无法休息。
　　怪石崎岖，一山极热极冷两面，玄冥的穹顶压下来。
　　这里就是九幽。
　　或许因为巨兽逃脱，现在的九幽加强了警戒，巡逻的鬼差比往常增加许多。
　　看到谢必安和摄影师鬼还谨慎地上前来盘问一番，在得知他们身份后才抱歉似的说道：“不好意思七爷，最近九幽的要求严了许多。”
　　谢必安和摄影师鬼都表示理解，在询问牛头马面在何处后，鬼差们为他们指了一个方向。
　　他们顺着鬼差所指的方向走去，果然在离九幽入口的不远处看到哀愁的一张牛脸和马脸。
　　表情忧郁地耷拉下来，扛着地府为他们分配的兵器靠在岩壁上。
　　也不知道牛头马面在想些什么，谢必安走到他们面前都没发现，还是谢必安伸手去拍了他们的肩他们才看见谢必安和摄影师鬼。
　　“七爷！你今天怎么来下面了？”
　　牛头疑惑，边上马面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不解。
　　按现在谢必安和范无咎的工作任务，只有在将凡间的恶鬼抓捕后才需要来地府一趟，其他时间待在人间即可，而且他们和黑白无常的工作任务有交叠之处，因此在地府看到谢必安他们还在奇怪自己怎么没收到工作任务的通知。
　　没等谢必安开口，摄影师鬼已经迫不及待地举起肩头的窥生开始介绍自己的工作任务：“牛头马面好！今天是和七爷一起来为你们发送迎春福利，是阎王送给大家的福利哦~”
　　原本听到“迎春福利”四个字时牛头马面的眼睛还亮了亮，面上明显浮出期待的表情，但一听到后半句话，一牛一马的目光立马变的嫌弃起来。
　　毕竟他们当阎王的手下那么久，阎王是什么抠门的德行他们心中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也对这所谓的温暖和福利不抱期待。
　　“直说吧。”
　　牛头视死如归，只希望不要是惊喜加班福利就好。
　　这几天突然加大的工作量差点就要让他变成牛肉干了。
　　摄影师鬼见牛头马面如此配合，满意地微笑。
　　“锵锵——”
　　他双手捧着窥生镜面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热情笑容。
　　“奖励你们和七爷合影一张！”
　　牛头马面跟着一齐微笑：“真是个超大的福利惊喜呢。”
　　在热情的摄影师鬼的指导下，谢必安成功完成和牛头马面的合照。
　　成功在窥生镜中记录下这一刻，终于完成工作任务的摄影师鬼欢欣雀跃地收起窥生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谢必安还有牛头马面告别。
　　看着摄影师鬼飞快遁走的背影，马面手握着长矛默默感叹：“还以为地府终于来了个勤快干活的……”
　　结果都是下班跑的比谁都快的。
　　这时牛头马面放在身上的手机震动两声，他们同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互相看着深深叹了口气。
　　“唉……”
　　“又要去新的地方巡逻了。”
　　被迫开始工作的牛头马面扛着武器离开谢必安的视野，一牛一马的背影颇为萧瑟。
　　但谢必安并没有立即离开，反而是转身，往九幽深处走去。
　　按着记忆走进一条熟悉的曲道，初进是遍体的冰凉，冷的几乎能在身上结出冰霜，经过幽深狭窄又漫长的小道后，面前的视野忽的开阔起来，另一种炎热席卷而来。
　　“咕噜咕噜——”
　　是沸水冒泡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谢必安眼神一凝，他从甬道走出，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和在魇中看到一模一样的血池。
　　鲜红的池水不尽翻涌，仿佛千百年都这样不曾停歇。
　　还没走到血池的面前，就已经被灼热的蒸汽熏的呼吸困难，更难以想象要是被束缚在血池之上，该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血池那一面的墙是铁铸而成，上头拴着几条粗长沉重的锁链，哪怕在血池的蒸汽中，一样也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不知是否是溅到了池水还是沾上了囚徒的鲜血，锁链上残留着暗红的痕迹。
　　好像用手指一抹，就能抹下不浅的血迹来。
　　大约是蒸汽让人呼吸困难，让谢必安眼前的画面跟着模糊起来，恍惚中他看到人影被锁链束缚在墙上。
　　乌黑的长发披下，露出的皮肤上遍体鳞伤，流下的血液聚成一滩，然后流向底下的血池和池水融合继续翻涌。
　　仿佛有活物在水中活动。
　　谢必安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面前场景一晃，再发现时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血池边缘。
　　血泡涨破后飞溅出的水滴溅到他的手背上，在白皙如玉的皮肤上留下无法忽视的红印。
　　却也烫的谢必安清醒过来。
　　再抬头时，眼前依旧是一大片池水，锁链空荡荡地垂着，哪还看的到有人束缚在此地的身影。
　　谢必安扶着微烫的血池边缘准备站直身子，但刚一扫视血池，他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原本还在咕噜冒泡的血池中间出现出现一大片漩涡，仿佛在血池底下出现一个大洞，吮吸着整片池水。
　　他俯下身，凑近观察整个池子的动静，殷红的池面倒映出他的面孔，但流动的漩涡将他在水中的倒影也一并扭曲。
　　忽的，原本还有巨大漩涡的水面平静下来，好像前面的那些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一切回到了平静的最初。
　　谢必安却眼神一变，往后退去半步，但明显那东西动作更快，巨大的破水声回荡在整个空间，滚烫的池水飞溅。
　　“嘶——”类蛇的低沉嘶吼响在谢必安耳边。
　　棕黑的长虫长着数根足须，从平静的水面破出，张着嘴露出满嘴的尖牙朝谢必安怒吼。
　　长虫没有眼睛，是蚯蚓似的身躯，但长条的身体上足须众多，被用以巨大的锁链捆住，拴在池壁上。
　　锁链限制了长虫的行动，因而长虫堪堪停在池子的边缘，对着谢必安无能狂怒。
　　手腕处传来刺痛，谢必安低头，发现手腕内侧多了一道伤口，正缓缓往外渗着血。
　　他很久都没有受过伤了。
　　谢必安冷下眉眼，盯着那血口看不出神情。
　　而长虫见没有攻击到谢必安，正长着巨口挣扎，试图脱开锁链的钳制，池水被它水面下的身躯搅的翻涌，四处飞溅。
　　谢必安从手腕收回眼神，抬起眼看向还处在狂暴的状态的长虫。
　　九幽关押着数多奇兽恶鬼，皆是犯下大错，送来九幽惩罚赎罪的，也不知道这只长虫关押在这究竟多久了。
　　手掌张开，原本虚无的手中出现一根白色的棒子。
　　谢必安手握着长棒，走向池中的长虫。
　　“嘶——！”
　　感受到谢必安的动作，长虫变的比前面更凶猛，努力朝池边靠来。
　　好像只要谢必安一到它的面前，它的大嘴就能将谢必安的头颅一口吞下。
　　来吧，来吧。
　　长虫的嘴角流下兴奋的涎液，滴落在血池中激起小小的水花。
　　它已经被困在血池很久，太久没有人来陪它了，以至于在血池底沉睡的它听到动静后从池底跃出，可惜这碍人的锁链限制住了它。
　　虽然现在的它看样子是被锁链紧紧束缚，无法再前进一点，但长虫早就暗地退后半点距离。
　　只要谢必安靠近，哪怕只是走到血池的边缘，预留了一段锁链长度的长虫就能扑出，用血盆大口狠狠给予谢必安一击。
　　“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长虫突然口出人声，声音和它的叫声一样嘶哑难听。
　　“哦？”
　　谢必安停下了脚步，寒冽的眼眸中溢出一点兴趣。
　　“快走近些和我说说话吧。”
　　长虫装模作样地哀求，说到这它还追忆起一件往事，“曾经的我并不是孤身一虫，在这血池中还有另外一个人陪我……”
　　“谁？”
　　长虫看不到谢必安的表情，只能听到谢必安没有什么变化的声音，它还沉浸在回忆中。
　　“一个男人，长头发的男人。”
　　说到这，长虫的嘴咧了一下，明明是一张大口，却在此时露出诡异的弧度。
　　“就是他的心脏味道不大好，吃到嘴中竟然是苦的……”
　　谢必安的呼吸一窒，握着长棒的手指束的更紧。
　　好在长虫被勾起了回忆，并没有注意到谢必安那一瞬的反应，而是涎液从嘴角流下。
　　原本空空的腹中变得愈发饥饿起来。
　　它已经没有吃到新鲜的血肉了。
　　日日在这血池底下，它只能饮下这苦涩的池水。
　　“你知道他是谁？”
　　“好孩子，快过来吧。”
　　长虫的舌头舔了一圈自己的嘴，肥厚的舌尖从一节一节的长条身躯上舔过。
　　“过来听我仔细说说。”
　　其实关于再多的消息它已经不知道了，但是为了诱哄自己的猎物走近，它只能耐下性子编造一些谎言。
　　如长虫所愿，在它的诱哄声中，谢必安越走越近。
　　就这样，再近一点。
　　在看不见的水面底下，长虫掩藏住的一长截巨大身躯呈弓形，已经是蓄力的姿势。
　　它仔细地感知着谢必安的动作，在心中一声声打着拍子。
　　就是现在！
　　长虫一跃而出，露出早就准备好的大口和尖牙。
　　如果长虫长了眼睛，就能看到站在池边的谢必安脸上没有一点恐惧和害怕，凤眼中尽是冷静和果断。
　　“砰——”
　　下一秒前面还威猛无比的长虫就从半空中重重坠落回血池中央，激起一阵巨大的水花。
　　激荡的水面复又恢复平静，长虫往池底缓缓沉下。
　　举起的手臂垂下，长棒在谢必安手中消失不见。
　　出现在谢必安手中的那根白色长棒名为“哭丧棒”，是谢必安的武器，但极少拿出来使用过。
　　似乎在前两次的魇中，在谢必安动手前恶鬼就已经被范无咎主动出手解决，甚至没有给谢必安出手的机会。
　　可想到范无咎，前面长虫的话又不可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直到手腕处的伤口开始发疼，谢必安才发现原来他竟然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因此原本并不深的伤口才被他的动作拉扯的生疼。
　　谢必安的眼神暗了暗。
　　“七爷？”
　　传来一声耳熟的呼唤，将谢必安的神智唤回。
　　他回头，看到曲道的入口探出一个牛头。
　　“七爷怎么到这来了？”
　　牛头马面以为谢必安已经离开，但巡视到这边时听到不小的动静从里面传出，他就往这边查看一番。
　　没成想不见踪影的谢必安居然在这。
　　见谢必安一个人在这，牛头走近几步，眼尖地扫到谢必安手腕上的一抹红。
　　“七爷受伤了？”
　　谢必安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确实看伤口也不是很大的样子，牛头就点点头没再放在心上。
　　毕竟他们鬼差，日日都与各种奇形怪状的恶鬼打交道，免不了出现受伤的时候。
　　比谢必安手腕上的划痕严重的伤他们都经历了多次，因此谢必安的伤在鬼差眼中仅仅定义为“破了个口子的轻伤”，并且事实确实如此。
　　“你知道这个血池曾经关押了谁吗？”
　　谢必安偏头看向牛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虽然心中疑惑，但牛头挠了挠头还是憨厚地回答：“我记得有个大长虫一直关在这，不知道七爷你有没有曾经见过他。”
　　“除了这条长虫呢？”
　　然而谢必安下一个问题却让牛头的话语迟疑了。
　　在谢必安的注视下，牛头的眼神躲避。
　　他挠头的动作更频繁，眼睛盯着别处，但嘴上还是说着：“有点记不清了，应该没有其他的被关在这了吧。”
　　说完这句话后，牛头又扯开一个话题：“七爷是还有事在地府要办吗？”怎么还没去往人间？
　　牛头在撒谎，他知道这里还关押着谁。
　　谢必安看着牛头明显扯开话题，没有立即说话。
　　七爷这一双眼太有威慑，他要是盯着七爷的眼睛说话，肯定说两个字舌头就要开始打结。
　　牛头在心中暗自叫苦，咋就突然问起这件事来了，这要让他怎么说？
　　谢必安的目光落在牛头身上令牛头无法忽视，只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目光下都不敢一动了。
　　还好谢必安的眼神只落在他身上一会就移开了，感受到目光移开的那一瞬间牛头暗自松了口气。
　　“无事，我马上就会离开。”谢必安回答牛头前面的问题。
　　“你们怎么都在这？”
　　姗姗来迟的马面不明状况地走进来，牛头来查探这里半天都没出来，所以他进来看看情况如何。
　　结果一进来就看到牛头和谢必安在平静的血池前似乎在闲聊。
　　牛头不会是找借口偷偷休息吧？
　　马面瞥了面色不自然的牛头一眼，然后收获牛头的瞪眼一枚。
　　“七爷要去人间呢，正和七爷告别。”
　　牛头率先和马面解释状况，生怕马面这张嘴一下就把不能说的事情全都漏出来了。
　　谢必安此时也没有心情再与牛头马面聊上其他的事，顺着牛头的话就与牛头马面提出了告别的话语。
　　在牛头马面的挥手中，谢必安离开了地府。
　　看着谢必安离开的背影，牛头再次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七爷没有继续追问，要是事情从他和马面这里泄露，他们大抵可以直接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去投胎算了。
　　“牛头，你是不是在带薪偷懒？”
　　完全没发现不对劲的马面坚持自己前面的想法，还没等牛头的一口气松完就开始质问牛头。
　　“咳——”
　　牛头差点被马面这句话气的被空气呛住，他恨铁不成钢地用牛眼瞪了一眼马面。
　　“七爷好像有点察觉到那件事了。”牛头压着声音说道。
　　这下马面的表情变的古怪起来，眼睛中多出几分惊恐。
　　“我去——”
　　“所以关好自己的嘴，不然我们这脑袋别想要了。”
　　牛头语带怒意警告马面一眼。
　　说完话后的牛头抱着武器左右环视一圈，发现没有其他状况后和马面继续在九幽巡逻。
　　作者有话要说：
　　长虫：“￥%&*￥……*&（！”各种挑衅之语谢必安面无表情拿着哭丧棒重重一击


第52章 晋江独发
　　因为地府和人间的时间差, 谢必安到达人间时已是夜晚。
　　他与范无咎在人间的住宅楼层十分高，除了住在一二楼的住户，其他住户都用电梯上下楼。
　　今日谢必安没有如往常那样径直走进电梯, 而是走进了幽深的楼梯间, 沿着楼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往上走。
　　白炽灯的灯光落在谢必安的脸上更显的皮肤白皙。
　　手腕上的伤口早就不疼了, 只是胸口闷闷的, 像是压了什么在上面一样。
　　楼梯很安静，装的声控灯只有谢必安走到灯下时才会亮起，在谢必安离开又会暗下。
　　每一层楼的灯光就这样随着谢必安的步伐亮起而后又暗下。
　　谢必安在明暗交换中行走。
　　拾级而上, 每一步落下, 谢必安的脑中都会闪过很多东西。
　　血池，长虫, 发苦的心脏, 牛头的闪躲，还有……
　　范无咎。
　　饮下孟婆汤是作为无常必须接受的既定规则，他清楚。
　　但是此时谢必安却想要找寻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来。
　　在一次次两百年的轮回中, 他究竟忘掉了什么, 又究竟做了些什么？
　　他和范无咎之间。
　　最顶层的灯亮起，谢必安停下脚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必安拉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出楼梯间，这一层的住户只有他和范无咎。
　　原本谢必安认为自己不会在意，他生性淡漠, 好像没有什么能足够在他心上停留。
　　可是他一踏入这块地方, 即使楼层的声控灯还没亮起一切处在黑暗中, 今天早上的记忆又不可忽视般地涌回来。
　　突如其来的拥抱和一个意料之外的吻。
　　唇上的触感仿佛还在彰显着存在, 连楼道的风都无法带走这突然浮起的躁意。
　　努力忽视这奇怪的感觉, 谢必安的脚往前踏出一步，楼层间的声控灯随之亮起。
　　然而谢必安的脚步却停住了。
　　有人正靠在他的家门口, 也不知等了多久，连肩头都好像撒上了落寞。
　　听到动静后那人猛地抬头，那双眼熟的桃花眼眸在看到谢必安后瞬间亮起，就像应声而亮的声控灯。
　　但看到谢必安的冷面后眼睛又黯淡下来些许，嘴角微微下撇，委屈的像只被抛弃的大狗。
　　由于之前的醉酒，范无咎此时的眼尾还残着红，原本含雾的朦胧瞳孔中现在透着些许疲惫。
　　“谢必安。”
　　他叫谢必安的名字，一点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楼层留下回音。
　　他伸手想去触碰谢必安。
　　然而谢必安却蓦地往后退开半步，下意识避开了范无咎的手。
　　他现在心绪繁杂，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范无咎。
　　但这后退的半步却给了范无咎错误信号，察觉到这个动作，范无咎的眸光顿时更暗。
　　好像连心也跟着谢必安这退后的半步也一同碎了。
　　空气安静下来，范无咎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动了几下后缓缓收回垂在了身侧。
　　“抱歉。”他说。
　　之前在出魇后因为谢必安的那些话而心神动摇难平。
　　范无咎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被一个人的简单几句话而牵动到这个地步，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他确实栽在这了。
　　左胸隐隐泛疼，但是范无咎已经不想再管这些。
　　在家中的这几日范无咎并未踏出房门一步，也没有去打开手机一秒。
　　他刻意地控制自己不去关注有关谢必安的一切。
　　但哪怕他闭上眼，似乎也能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感受到住在隔壁的谢必安的动静。
　　因此范无咎找出了之前牛头马面送给他的藏酒，是从天庭出口到地府的琼浆玉液。
　　牛头马面递给他这酒的时候和他说：“八爷，这酒可是个难得的好物，听说只需饮上一口，烦恼全都会消除。”
　　只需饮上一口，忧愁便会……全部消除吗？
　　明明才刚认清自己的心思，但是心潮澎湃间却被谢必安迎头浇上一壶冷水，将他跳动的心脏也要一并冷下去。
　　范无咎脑中无法克制地浮现出谢必安对他说那些话的画面。
　　让他铭记自己的身份，身为地府无常，应该执法公正，不可动情。
　　他们不可以逾矩。
　　酒液入喉一路烧到了胃袋，终于左胸的疼痛也因为饮下的烈酒而减轻，慢慢化为麻木。
　　酒精麻木了范无咎的大脑，一口接一口地饮下，空掉的酒瓶倒在他的身侧。
　　范无咎终于闭上眼，神思陷入了混沌。
　　这次他的心脏终于不疼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美梦。
　　可是梦里依旧有谢必安。
　　“范无咎，你再这般休怪我不顾忌我们的兄弟情谊！”
　　梦中谢必安的长发束起，一身劲装干练利索，平时清冷的凤眼像是被点燃了火焰。
　　瞳孔覆上一层薄薄的怒火，鲜活地看着范无咎。
　　谢必安的表情应该是在生气，可梦里的他却毫不害怕，反而亲热地凑了上去。
　　手指抚上谢必安的头发，乌黑柔顺的发丝在指尖缠绕，唇大胆地贴上谢必安冷白的耳侧。
　　范无咎听到自己调笑的声音响起：“什么兄弟情谊？”
　　笑声从胸腔振动轰鸣，他可以压的低沉的声音却掩藏不住呼之欲出的浓厚笑意。
　　他小声地凑在谢必安耳边说道：“明明早已是夫妻情谊。”
　　随着范无咎声音的落下，谢必安雪白的耳垂肉眼可见地弥漫上红霞。
　　从可爱的耳垂一直烧上侧脸，连飞起的凤眼眼尾也沾惹上了桃红。
　　“你——”
　　谢必安气急了不说话，他努力想冷着脸，可是脸上越来越浓重的红意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于是范无咎坏心思的愈发贴近，高大的身形几乎要将面前的谢必安拢到怀中。
　　“若是哥哥生气的话，那哥哥罚一罚我可好？”
　　他抓住谢必安的手，这双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每一根手指都像是上好的瓷器，被人静心雕琢而成。
　　握在手中时和范无咎想象的一样柔软，仿佛皮肉跟着一起化进范无咎的心中，让他忍不住要握紧。
　　脸红着但努力冷着表情的谢必安可爱的让人心动，每次看向谢必安时，就在欣赏一场人间没有的美景，而这美景范无咎愿意一直待在其中。
　　范无咎听到自己朗声笑了出来，笑声中是真切毫无掩饰的欢喜。
　　范无咎想，如果真的是他在这，面对这样的情景也一定是快乐的。
　　哪怕谢必安还是努力装作不动声色严肃的模样，但给予范无咎的反应却是真真切切的回应。
　　再如何掩饰，也无法掩饰的情。
　　和范无咎一样无法掩饰的心脏和悸动。
　　“你！”谢必安被他噎到，不愿再看范无咎无赖的模样，他撇开脸。
　　“你离开我的床榻。”
　　范无咎这才发现他与谢必安正在同一张床榻之上。
　　锦被早就被揉乱了扔到一旁，床单被两人的动作弄的凌乱。
　　谢必安靠在床榻上，而范无咎则心甘情愿地半跪在谢必安身边。
　　侧着头贴近谢必安慢慢哄着。
　　见谢必安还生气，范无咎从袖中拿出一物，手放在谢必安面前张开手掌。
　　谢必安此刻才愿意看他一眼。
　　只看到张开的掌心中间正安静地躺着耳坠，是由纯正的金子和清透的碧玉制成。
　　似乎没有领会范无咎的意思，谢必安转眼盯向范无咎。
　　而范无咎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桃花眼中满是真挚不加掩饰的爱意。
　　他轻声哄道：“别生气了，将这个耳坠打在我的耳垂上可好？我一辈子就是你的了。”
　　谢必安没有说话，但是另一只也被范无咎伸手握住，他将谢必安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
　　掌下蓬勃的心跳正在一声一声规律地跳动。
　　桃花眼垂下，勾起的唇角藏着甜蜜的笑意。
　　胸膛震动，仿佛能感受到声带的共鸣。
　　“你听，他在为你而跳动。”
　　在谢必安抬眼看向范无咎时，范无咎倾身以唇覆上谢必安紧闭的唇。
　　再之后范无咎已经记不清了，酒香浸入他的骨头，拉住他的思绪一同进入这无止境的狂欢。
　　只记得眼前一切都跟着混乱，雪白的皮肉，柔软的嘴唇还有滴着蜜的话语。
　　还记得，他爱着谢必安。
　　而谢必安看向他的眼神终于带上了与他一样的爱意。
　　他们耳鬓厮磨，手□□缠，抵死缠绵直到地老天荒。
　　没有人会将他们的分开，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天外的光透过薄纱的窗帘洒进房内，隐隐绰绰地落在范无咎的脸上。
　　耳坠上的耳坠不知在何时就已经被他用体温捂的温热，但他一从手中抬起脸，那上面附着的温度就跟着他的动作一同迅速冷却了下去。
　　门外响起敲门，一声声扰人清梦。
　　范无咎站起身，因为醉酒，他的脚步虚浮，一步一个踉跄，仿佛踏在云端，而他马上就会坠落。
　　独自在屋中的黄粱一梦，梦境现实恍惚交叠，上一秒他眯眼看见天花板上的灯暗着，下一秒就变成谢必安正朝他露出一个笑意。
　　仅仅微笑的笑意，就已经让他心脏跳动。
　　正如他说的那样。
　　“这颗心脏永远为谢必安跳动。”
　　只要心脏的跳动不停歇，范无咎对谢必安的爱就不会停下。
　　而哪怕心脏停止跳动，范无咎对谢必安的爱也不会结束。
　　范无咎就这样摇摇晃晃的缓慢走到门前，门外的敲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可范无咎已经不在意这些，他的手握上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他为数不多的理智稍稍清醒一些，看清眼前紧闭着需要他打开的房门。
　　手握紧门把手，范无咎打开了房门。
　　日思夜想的面孔就显露在他眼前，哪怕这张脸面无表情，哪怕那双凤眼中是陌生的冷。
　　但范无咎可以肯定眼前的人就是梦中的谢必安。
　　谢必安主动敲响了他的门。
　　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范无咎的心头，甚至没有思考一瞬，范无咎张开手拥上谢必安的身躯。
　　梦中的画面抑制在他脑海中交替。
　　谢必安时而对他柔软下来，眼中是无法隐瞒的爱意，时而却声音冷绝，告诉他无常的职责，让他冷心绝情。
　　而这一切全都不见，只剩下面前的谢必安。
　　他日夜想着的谢必安。
　　作者有话要说：
　　罚两个嘴硬的人亲亲一百遍。


第53章 晋江独发
　　他不假思索的和梦中一样吻上, 可谢必安的抗拒却让他的神思清醒过来。
　　犹如被扔进了寒潭之中，冷意混着恐惧侵入了他的骨缝。
　　可眼前哪有谢必安，留给他的只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清醒过来的范无咎尝试打开门, 才打开一点就又被外面的人重重关上。
　　谢必安并不想见他。
　　范无咎只能靠在门上, 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冰凉的门板让范无咎脸上残留的温度冷却下来。
　　他听到谢必安声音冷然, 听到谢必安和另外一个不知什么人一起离开。
　　而他躲在门后, 像个突然而至的意外，好像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谢必安眼前。
　　范无咎在谢必安关紧的房门前等了一天。
　　宿醉的头痛找上他。
　　细密的疼痛折磨着他的神经。
　　按理来说神体不会拥有这些病痛才对，可范无咎却觉得头痛欲裂。
　　他不敢闭眼, 一闭上眼虚幻的梦境和无法逃避的现实又会交叠着找上他。
　　他等了很久, 期望等待一个转机。
　　可是一切还是被他搞砸了。
　　“今天早上……”
　　桃花眼凝视谢必安，幽邃的瞳孔几乎能将人吸进。
　　范无咎的哑着嗓子解释：“是我失礼。”
　　不管如何, 终究是他的罪责。
　　谢必安不知应该怎么回应, 在范无咎的目光下，谢必安忍不住错开目光。
　　他嘴唇张了张，正要将“无事”两个字说出口。
　　但范无咎看着谢必安的眼睛垂下, 整张脸瞬间黯淡下来。
　　仿佛要和暗下来的灯光一起融入黑暗。
　　“我明白了。”最终从嘴中呢喃出这一句, 范无咎垂着眼眸没有去看谢必安。
　　他转身往回走。
　　范无咎的背影萧索，看上去就像被抛弃了一般。
　　谢必安看着他一步步离去，脸上难得出现怔愣的情绪。
　　他本就心绪繁杂，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范无咎, 可正当他犹豫着开口时, 那一扇门就已经在他眼前关上。
　　连带着范无咎的身影也一起隔绝在眼前。
　　“砰——”关门声回荡在安静的楼层间。
　　声控灯在即将熄灭时因为这声声响又重新亮起, 明亮灯光从头顶直射而下, 整个楼层整洁透亮的没有什么人情味。
　　谢必安往前走了两步, 但还是停下步伐。
　　在只有他一人的楼层间，他转过身走回到自己紧闭的门前。
　　手拧上门把手将门打开,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门后那块空间——前面范无咎就靠在这等待他。
　　谢必安甚至都能从这块虚无嗅到范无咎曾经停留过的气息。
　　很快反应过来的谢必安像是掩饰自己的这一瞬反应。
　　明明在场没有其他人，但是心虚一般的谢必安还是匆匆将门打开，倾身进入房内。
　　谢必安的房门也关上了。
　　楼层间归于一片安静，声控灯也熄灭，陷入黑暗。
　　到房内的谢必安心情并没有如外面的楼层间一般平静下来。
　　这几天出现的事情太多，饶是冷静如谢必安，也无法立即全然理清。
　　无常本应执法严明，无心无情，当斩则斩。
　　可谢必安却似乎跟着这不断出现的事情而一样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魇中的记忆，牛头马面欲言而止的隐瞒态度还有范无咎。
　　此时已是黑暗时分，进屋的谢必安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配置在房屋中的沙发柔软，坐上去能让人全身筋骨也跟着一起放松下来。
　　即使是这样坐着，谢必安的脊背也没有弯下半分，好像他一直都是一根上了弦蓄势待发的箭。
　　而这根弦就是身为无常的身份。
　　谢必安就如此坐在沙发上，他打开手机，手机屏幕光映亮他在黑暗中的脸庞。
　　没什么的表情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
　　明明他只是点开没人发消息的群聊看看，但之后手指就不由自主地点开了范无咎的头像。
　　还在谢必安发呆的时候，消息框上面突然跳出一条“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才知道他的心脏原来是这么容易就被牵动。
　　可是一想到“心脏”这两个字，谢必安的心脏又泛起苦痛的错觉。
　　知道这条提示在页面上消失，谢必安也没有收到范无咎发来的消息。
　　指尖在屏幕上空犹豫地悬空几秒，最终谢必安还是在对话框中打下几个字。
　　【谢必安】地府九幽的巨兽逃出来了。
　　仅仅这么几个字，谢必安却谨慎地按了许久。
　　但是发出第一条消息后，接下来的消息都变的顺理成章。
　　【谢必安】你知道这件事吗？
　　一开始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下一条消息谢必安就忍不住夹带他的私心。
　　【谢必安】范无咎。
　　【谢必安】你去过九幽吗？
　　发完这几条的消息，谢必安眼睛盯着页面，等待着回应。
　　等待永远是最熬人的事情，因为焦急和所有设想的可能性也一并涌上来，像一层又一层覆盖上来的潮水让人逐渐窒息。
　　谢必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被他捂热的手机背部，指甲扣在上面发出轻轻的声音。
　　屏幕上终于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这条提示，谢必安呼吸下意识的一紧，将手机抓的更牢了。
　　还好这一次的提示并没有让他空等，这条提示消失时，范无咎的消息也恰好发过来。
　　【范】收到。
　　回复的是谢必安前面说的九幽巨兽逃出的那件事，还没等谢必安又打下话，范无咎又发来一条消息。
　　【范】不记得了。
　　这条范无咎回复的是谢必安的最后一个问题。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不记得了。
　　孟婆汤饮下后失忆就是最好的借口，哪怕记忆是否有回溯，说出“不记得了”就能解决一切不想回答的问题。
　　谢必安眼睛低垂，看着范无咎发来的仅有两条消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没有立即打下回复。
　　很奇怪，明明前面在焦急等待一个回复，但当范无咎真的回复他了，谢必安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再发什么。
　　他想问范无咎其他的事情，可是就像前面说不出的话哽在喉中，现在的话语也从指尖打不出。
　　谢必安的指尖在消息框上停留许久，最后谢必安回复了范无咎一个“嗯”。
　　范无咎一时应该不会再回复了，谢必安将手机关上。
　　然而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一声，有一条新消息。
　　谢必安又打开手机，但不是范无咎的消息，而是一条新的好友通知。
　　不知为何，在看到新消息仅仅是条好友申请时，心中涌出的难以欺骗自己的失望之情。
　　他敛下心绪，将那条突然而至的好友申请点开。
　　然而看清那条好友申请写的什么后，谢必安的眼蓦地暗了下来。
　　“想清楚当年九幽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来日落大厦顶层的咖啡店，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答案。”
　　这显然是一条来意不善的消息，在话语的最后还特地标注了一句“除你之外我不想看到其他人”。
　　是一个全黑的头像的用户，用户名是简单的一个“幽”。
　　敢给地府的无常发这种消息的，这位可以说是头一个。
　　只是不知道他是太过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说有足够的能力让他自信到发出这样的话。
　　大约见谢必安没有回复，好友申请消息框中又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幽】不好奇我是谁吗？
　　谢必安手指一动，就选择了“拒绝该用户的好友申请”。
　　那边很快就收到了自己好友申请被拒绝的提醒，显然被谢必安的举动激怒，那人又发来一条消息。
　　他叫出了谢必安的名字，看样子对谢必安的事情全然了解，包括连谢必安都不知道的一些事。
　　“幽”再次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
　　【幽】谢必安，还要再这样逃避下去吗？你也想一样被剐去心脏吗？
　　一样被剐去心脏……
　　谢必安的眼神终于变了，通过了眼前人的好友申请。
　　但是好友申请被通过后，对面的话却没有前面那样多。
　　【幽】我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明天早上八点在日落大厦顶层的咖啡馆，我等你。
　　发完这条消息后，对面就没有再朝谢必安发送消息了。
　　从沙发上站起，谢必安一个人走到阳台。
　　外面夜景美丽，一个个亮着的灯犹如夜幕悬挂的星子。
　　只是独居高楼之上，此时也是万籁俱寂，隔壁房的阳台一如既往的暗着。
　　好像从第一次在明亮的阳台看到范无咎后，之后就再也没有在这里看到过熟悉的身影。
　　明明只是近在咫尺的阳台，只要两人出现，就能看到彼此。
　　可是总有一人始终不出现。
　　夜风将谢必安昏沉的脑子吹的清醒一点，凝望着远处隐在黑暗中的山峦，他想，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的伤痕早就结了血疤，看上去暗红的一划。
　　谢必安举着手机对着愈合的差不多的伤口拍了一张照。
　　【谢必安】（图片）
　　将这张图片发出后，谢必安盯着他拍的这张图。
　　雪白皮肤上的任何一点伤痕都无比明显，更别说此刻是一寸长的血痕，看上去就像手腕被狠狠割了一刀，瞧着恐怖不已。
　　虽然现实只是一个已经愈合结痂的小伤口。
　　刚发出这条图片，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羞耻感觉从抿起的嘴角漫上来。
　　地府的无常公正无私，无心无情。
　　还是他在不久前告诫范无咎的话，此时自己又是在干什么呢？
　　这样一个小的微不足道的伤口，他却以这种卖弄可怜的姿态发出来。
　　谢必安抓着手机，又将这条图片撤回了。
　　然而范无咎那边显然已经看到这条消息，“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跳出来一会，而后又消失。
　　在提示消失后，范无咎那边都没有发过来一条消息。
　　手指还是失落地攥紧，谢必安将手机关上。
　　他将手臂倚在栏杆上，任由夜风吹起他的长发，谢必安把自己埋进了自己的臂弯。
　　“叩叩——”
　　房门被人敲响。
　　谢必安抬起头，在夜深的时刻，究竟是谁会来敲醒他的房门？
　　敲门声停下后，见没有人开门，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尽管心中疑惑，谢必安还是走到房门前将房门打开。
　　屋外的楼道灯光从打开的门缝中斜落进漆黑一片的屋中。
　　在谢必安的门口，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立。
　　逆着光也能看到来人鼻梁高挺，脸庞优越。
　　范无咎前面就站在房门口，如同谢必安早晨去敲响范无咎房门一样的，叩响谢必安的房门。
　　“怎么不开灯？”
　　范无咎问谢必安。
　　但还等谢必安回答，范无咎将伸手将屋内的灯打开了。
　　谢必安的眼睛还没适应突然明亮的灯光，手就被人执起。
　　范无咎的手很凉，带着夜晚的温度，而那双桃花眼垂下，正仔细看着谢必安手腕的手腕上的伤口。
　　灯打开后，伤口看起来更明显了，在本就白的皮肤上显得无比突兀，让人无法忽略。
　　“怎么伤的？”
　　范无咎抬头，眼睛对上谢必安，问道。
　　“九幽血池。”
　　谢必安毫不避讳范无咎的眼神，他看着范无咎，报出这个地点。
　　他在观察范无咎的反应。
　　但范无咎的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无法忽视的一点怒意。
　　他伸手用法力抚平这道血痂，直到谢必安的手腕内侧光洁平滑的再也没有痕迹。
　　作为无常，这点仅仅是破皮的口子根本称不上是伤口。
　　可是白无常谢必安将照片拍下发给范无咎，而黑无常范无咎也就因此来了。
　　还没温暖起来的微凉指尖碰上谢必安完好如初的手腕内侧，仿佛那里还有一道碍眼的血痂。
　　“已经无事了。”
　　见范无咎指尖还在摩挲，谢必安说道。
　　这样对他来说称得上是亲密的举动让他还是有些不习惯，但是他主动发消息在先，所以他按捺住抽回手的冲动，提醒了范无咎一句。
　　但范无咎非但没有放开抓着谢必安手腕的手，还俯下身。
　　谢必安能看清范无咎浓密的眼睫，像是停留在眼睛上的蝶翼，而那蝶翼似乎要碰上他的手背。
　　下一秒，谢必安的手指在范无咎的掌心中屈起，指尖往内收，划过范无咎的手掌。
　　手腕上一触即离的温热触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但前面的画面在脑海无法离去。
　　范无咎竟然俯下身，亲吻了谢必安的手腕内侧。
　　那块皮肤敏感细腻，仿佛被打了烙印一般火热着。
　　“等我片刻。”
　　范无咎沉着嗓子说道，而后面目阴沉地转身出门。
　　还没等谢必安反应过来，范无咎的身影一句消失在眼前。
　　门外的声控灯亮起又暗下。
　　仿佛范无咎从来没有来过。
　　手还保持着被捧住的动作，但是眼前已经没有人了。
　　谢必安：？
　　谢必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将半开的门关上。
　　他回到沙发上，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手腕内侧已经完好如初，举在眼前时完全无法发现受伤过的痕迹，可是现在的谢必安看到自己的手腕内侧，就能想到那个落在手腕的吻来。
　　控制自己不去回想前面的画面，谢必安拿起手机转移注意力。
　　才刚打开手机，就看到安静许久的地府工作群跳出几条新消息。
　　【牛战士】？？？谁能告诉我八爷到底怎么了？
　　【孟姓美少女】有话快出，发生什么了？
　　【踏马】太恐怖了！
　　看到范无咎的名字，谢必安心神一动，也回复了一条消息。
　　【谢必安】怎么了？
　　【牛战士】我第一次看到八爷这样！他前面像个煞神一样突然闯进九幽把那条被关了好多年的大长虫拉出来打了一顿。
　　【踏马】哎嘿这事！
　　【牛战士】那条长虫被揍的怀疑人生了，现在向地府申请心理治疗。
　　【踏马】可不是嘛。
　　【孟姓美少女】你俩搁这说相声呢？
　　消息就在这停住。
　　范无咎居然去了九幽，还去血池那找了长虫。
　　谢必安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可还没等他从这情绪中抽身出来，半开的门外灯光亮了。
　　范无忌回来了？
　　可谢必安转头看去，亮着的门外似乎没有什么动静，貌似只是风声将声控灯给触发了。
　　在他以为范无咎并没有回来时，身后响起玻璃的敲动声。
　　谢必安回头，只见阳台被关闭的玻璃门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谢必安终于发现他，范无咎脸上的笑容灿烂，根本看不出前面在群聊中牛头所说的“煞神”模样。
　　范无咎没有立刻进门，而是朝着玻璃门轻轻哈了一口气，在附在玻璃上的雾气中，范无咎用手指画了一个笑脸。
　　因为还是夏季，雾气散去的很快，如潮水一般散去的雾气之后是范无咎的笑脸。
　　桃花眼中是腻死人的温柔，金玉耳坠在灯光下闪着光，是不可忽视的闪耀。
　　作者有话要说：
　　不走寻常路


第54章 晋江独发
　　昨晚范无咎从阳台出来后, 谢必安并没有和他说上话。
　　他仿佛就是为了专门来谢必安面前一趟，之后范无咎则回了自己对门的屋子，走时还贴心的帮谢必安关上房门。
　　只有谢必安一人的房屋又重新安静下来, 可是谢必安的心却无法一样马上平静。
　　心脏从未有这一刻这么富有存在感。
　　成为无常之后, 那些世俗的情感应该就不再属于他, 而无常的工作守则还被谢必安放在桌垫底下。
　　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几个字。
　　曾经谢必安可以倒背如流, 可是现在全都抛之脑后。
　　不去看上面的内容，将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中。
　　在明天，一切都有一个决断。谢必安想。
　　在日落大厦的最后一位住户搬走后, 日落大厦就被那位收购的老总全新改造一番。
　　原本发旧的玻璃被仔仔细细清洗一遍, 加上了许多全新的装饰。
　　现在的日落大厦已经完全看不出往日的颓旧模样，纵使比其他高楼矮上几楼, 但还是焕然一新地矗立。
　　里面的屋子也都改造为商铺, 日落大厦现在是A市的一个新商场。
　　往来的人流也多了起来，人们都忘记曾经在日落大厦发生的事情，只清楚日落大厦现在是个商铺众多, 繁华热闹, 势头十足的商场。
　　第二次来的谢必安轻车熟路，他径直走到电梯中，坐电梯到了顶层。
　　顶层的环境很好，进出电梯门就能看到一个咖啡店。
　　里面布置干净整洁, 有几人在里面坐着慢品咖啡, 在这个咖啡店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谢必安刚走进咖啡店, 手机就震动一下, 是有人给他发了新消息。
　　不用想就知道此时给他发消息的是谁。
　　【幽】你到咖啡店了吗？
　　【谢必安】刚到。
　　【幽】先找个位置, 我马上到。
　　明明是这个神秘人先约的谢必安，此时却还要谢必安先到现场。
　　但既然已经到达这里, 谢必安还是找了个隐秘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边上就是敞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底下的车水马龙。
　　咖啡店很安静，呼吸都仿佛跟着醇香的咖啡香气一同宁静下来，谢必安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好久不见。”
　　有人坐在了谢必安的对面。
　　苍白的脸在光线下更加明显，他对着谢必安的眼睛，露出一个笑。
　　“崔非云。”
　　谢必安叫出他的名字。
　　听到谢必安的这句话的崔非云像是得到了一声极大的称赞。
　　他勾起唇角，笑道：“没想到谢七爷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在此时崔非云也毫不掩饰自己。
　　也不清楚身为凡人的崔非云究竟是怎么的知道谢必安和范无咎的真实身份。
　　“给我发消息的人，是你。”
　　谢必安指尖在桌面轻点两下，凤眼富有威势地看向崔非云。
　　这双眼睛总能让人联想到山川顶部冻的晶莹剔透的冰，透亮却寒冷，仿佛一触碰就会被冻伤。
　　就应该不含一点杂质，当这样的一双眼睛中多出其他的情感后，也就失去原本的纯粹。
　　崔非云嘴角的弧度未减，他颇有兴致地打量着谢必安的面孔。
　　仅仅是打量意味的目光就像黏腻的触手，触碰上谢必安的皮肤，让谢必安的眼神更冷了。
　　“七爷果然料事如神。”
　　身为凡人，崔非云没有一点被谢必安认出身份的害怕，尽管他知道谢必安是地府的无常。
　　当着谢必安的眼神，他还有心情慢悠悠地点下两杯咖啡。
　　“你究竟想说什么？”
　　谢必安并不想和崔非云多费时间。
　　“为何要如此着急呢？”崔非云手支着头笑，脸上没有一点正经的神色。
　　他笑嘻嘻地说：“想要知道那时的事情，自然要以一些作为交换。”
　　“我想要的东西也不难……”
　　“我又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呢？”
　　崔非云慢吞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必安简单明了地打断。
　　被打断话头的崔非云也不恼，反而低着头笑了两声。
　　“确实，这是个问题。”崔非云好整以暇地看着谢必安。
　　他张着嘴似乎还要说话，前面点下的咖啡已经被送上来。
　　还飘着热气的咖啡放在谢必安的面前，雪白的拉花是一朵花朵形状，娇憨可爱。
　　可是谢必安此时已没有心情关注这些，他盯着崔非云，等待一个答案。
　　虽然哪怕崔非云不说，谢必安的心中已经大致有了答案，只是现在还需要一个肯定的信号让他完全确定下来。
　　崔非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享受似的眯起。
　　而谢必安则双手交叠，看着对面的崔非云。
　　感受到谢必安如炬的目光，崔非云笑了笑，他将手中的咖啡慢吞吞地放下。
　　“我可以向你证明我的话是真实的，但不如先说我要求的筹码如何？”
　　崔非云问道。
　　反正只要最后说出来就可以，谢必安便点了点头，示意崔非云开口。
　　见状崔非云满意地翘起嘴角，他看着谢必安，将自己的要求缓缓道出。
　　“杀了范无咎。”他的声音果断且含着狠意，“我来取代他成为你的搭档。”
　　“不可能。”
　　只听崔非云说了前半句，谢必安就已经想都没想地开口。
　　原来这就是崔非云的目的，在之前魇中向谢必安和范无咎说的话就暗含如此深意。
　　可是谢必安怎么可能会容许有人取代范无咎成为他的搭档？
　　更别说这个人还是崔非云。
　　“为什么不可能？”
　　崔非云眼中是单纯的疑惑，“无常办公无心无情，那换成我又有什么差别？”
　　后半句仿佛是对谢必安话语的嘲讽，又或许是只是崔非云的疑惑。
　　细想确实如此，无常之间没有私情，因此搭档换成谁似乎也没有差别。
　　只是一同办公的关系。
　　但是……
　　没有马上等到谢必安回答的崔非云举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他手腕上的银镯在射进来的阳光下明晃晃的闪着银饰特有的光泽。
　　“日落大厦的恶鬼是你诱成的？”
　　谢必安目光落在崔非云的银镯上，话语直接。
　　“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崔非云也毫无掩饰他的意图，大方说出他曾经做过的事情，“不过我本来也不准备将这事情瞒着你，你说是吗？我的搭档？”
　　说到最后的称谓让谢必安感到恶心。
　　可崔非云的话语却说的温柔，尤其是最后的反问，带着腻味的刻意为之的腔调。
　　“无常虽然无心无情，但也不至于没有义理。”
　　谢必安看着他，眼中已经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然而这样的眼神和冷漠的话语却让崔非云的笑容扩大，连眼神都止不住透出兴奋来。
　　疯子。
　　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必安在心中骂道。
　　然而崔非云反倒突然亲热地伸出手，好像想要触碰谢必安的放在桌上的手一般。
　　见谢必安躲开，崔非云嘴角还是不变的微笑，仿佛那层微笑的假面已经烙在他的脸上，不管怎样都不会脱下来一样。
　　但这笑容却不像笑容本身那样让人感到愉悦。
　　“你不是好奇我怎么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的吗？”
　　崔非云盯着谢必安，他的手臂横在桌上。
　　在阳光明媚的大热天，崔非雨居然严严实实地套了一件卫衣，似乎察觉不到外面灼热的温度，也不知道他这一路是什么来的。
　　就算崔非云证明了他不同寻常的身份又如何，他的连篇谎话也不一定是真的。
　　谢必安想，都是九幽的这两字就让他失去了平时的冷静自持，以至于他居然真的如崔非云所说的孤身前往。
　　在这里浪费时间听崔非云委以虚蛇，他得离开了。
　　刚准备站起身离开，但谢必安的动作却停住。
　　他终于清楚崔非云为什么会如此有自信让他相信崔非云所说的话了，也终于知道崔非云究竟是怎么得知他和范无咎的身份了。
　　因为崔非云本来就不是一个凡人，原本他以为崔非云只是半鬼，但现在展现在他面前，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竟然疏忽导致判断失误。
　　阳光从外面射进，他们边上没有遮挡，于是阳光直直打入他们的桌上，因为这毫无遮拦的阳光，他们周边早就没有人坐在这。
　　只有谢必安和崔非云两人在光下继续坐着。
　　灿烂又温暖的阳光照在崔非云拉起衣袖的手臂上，束在手腕上的银镯子反射着最纯粹的光。
　　而这只手臂上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密集的鳞片，就像一层坚固的铠甲保护着里面的肉，闪着冰冷又坚硬的光泽。
　　在覆盖了整条手臂的鳞片中间有一块地方干净地裸露着皮肉，似乎这块地方曾经也有着鳞片覆盖，但不知出了什么意外这块鳞片不见了。
　　在看到那块皮肉上的烙印时，谢必安就知道崔非云手臂上的那块鳞片究竟为什么会不见。
　　上面的烙印时两个字——“九幽”。
　　被关押在地府九幽的巨兽和恶鬼所需要烙下的印记。
　　因为富有鳞片的兽体难以打上烙印，就需要将它身上的一块鳞片拔下，在露出的地方刻烙下痕迹。
　　察觉到谢必安的眼神变化，崔非云将前面撩起的袖子又放下，把手臂上可怖的鳞片遮盖的严严实实的，只能看到他戴着银镯的手腕。
　　“怎么样七爷？你觉得我说的话可信吗？”
　　崔非云自信地看着谢必安，等待他的反应。
　　谢必安却站起身，在崔非云难得惊讶的眼神下走到崔非云的面前。
　　他的手抓上崔非云的肩膀，看似只是轻轻拍着崔非云的肩膀，实际用法力将崔非云的肩膀牢牢钳制，他对着崔非云说道：“和我去地府走一趟。”
　　逃走的九幽巨兽居然主动送上门。
　　跑到鬼差面前说要杀了另外一个鬼差来成为鬼差的搭档。
　　也不知道该说是勇气可嘉还是可笑荒谬。
　　感受到谢必安的法力挟持，崔非云却丝毫不慌张，仿佛早就料到谢必安是这个反应一样。
　　他的表情还笑嘻嘻的，云淡风轻地说道：“你看你们地府的鬼差，实在是能力不足，我都逃往人间十多年了，现在才发现。你说……”
　　崔非云对上谢必安的眼睛，“是不是应该换一批鬼差了？”
　　他能来到人间，还是得感谢这副身体的父亲研究邪术，居然阴差阳错的把他从九幽召唤出来了。
　　谢必安对崔非云的胡言乱语不为所动，他掌下的力度加大，崔非云被他拿捏的站起来。
　　“不用多说，和我走一趟。”谢必安面色冷冷，并不想和崔非云过多废话。
　　但崔非云并不介意谢必安的反应，反而嘴角的笑容扩大，一双眼笑的更弯了。
　　甚至他还伸手想拍一拍谢必安的肩，但被谢必安躲过。
　　并未得逞的崔非云也不气恼，他就那样笑着看着谢必安，以一种黏腻的腔调说道：“不要生气嘛，白无常大人。”
　　两人的动静已经引起咖啡店其他人的注意力，店员在柜台后看着似乎剑拔弩张的两人，若不是被谢必安揪着的崔非云脸上是玩世不恭的笑意，现在的店员就已经不在观望而是直接上前来劝架了。
　　对于崔非云的话，谢必安的反应依旧是一张不为所动的冷脸，他拿捏着崔非云的肩膀，正准备强行带着崔非云离开，送他回地府。
　　结果崔非云笑着劝他：“别急嘛，我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他的眼神落在谢必安的脸上，在落地窗外正好的阳光落在谢必安的侧脸上映的他的皮肤几乎白的透明，连在阳光下的眼瞳都是恰到好处的浅色，犹如一块漂亮的琉璃水晶。
　　“谢必安，既然我敢来找你，就不可能完全没有准备，你猜猜，现在的范无咎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
　　崔非云：既然是工作关系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因为他们可能不只是工作关系（对手指）
　　逃脱的巨兽主动送上门，小谢警官当即逮捕！


第55章 晋江独发
　　崔非云的笑容配上不怀好意的语调, 无法让人心中不升起危险的预感。
　　没有想到会从崔非云的口中听到范无咎的名字，谢必安抓着崔非云的肩膀的手一顿，那双凤眼难得有了其他波动。
　　“和我无关哦。”
　　在谢必安冷冽的目光下, 崔非云投降似的举起自己的手。
　　“是他主动进的魇, 他将会一直停留在和你有关的魇里, 在那里他会回忆起你们的一切。”
　　崔非云声音温柔带着笑意, 只是说的话却像一锤定音的诅咒和宣言。
　　“因果轮回，生生不息。”
　　“所以……”
　　崔非云嘴角勾起，原本木讷苍白的脸随着他的表情变的生动起来, 尾音也俏皮的可爱。
　　“地府需要新招一个无常吗？”
　　他朝谢必安眨了下眼。
　　心绪不可能没有因为崔非云的话语而受到影响。
　　但是崔非云未必不是鬼话连篇, 因此他的话语可能只是前来转移谢必安注意力，试图逃脱的目的罢了。
　　可要是真的呢……
　　范无咎真的就这么轻易地栽在一个魇中？
　　但若是此刻放走崔非云, 这头深渊逃出来的巨兽可能就此逃之夭夭了。
　　谢必安暂且不能放开对这个狡猾逃犯的禁锢, 他控制着崔非云，将他带离了咖啡店。
　　看到两人消失在咖啡店的身影，店员探了探头, 暗自庆幸这奇怪的两人终于离开店内, 要是在店里打起来又要招惹许多麻烦事。
　　日落大厦翻修后就热闹许多，即使是安静的咖啡店外也来往不少人，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谢必安和崔非云走进电梯。
　　电梯不大的空间中只有谢必安和崔非云两人, 虽然手腕被谢必安缚着, 但崔非云显然没有被逮捕的自觉。
　　他的背靠在折角上, 头顶冰冷的光打下来显的他面上表情诡异。
　　并没有去看谢必安的表情, 崔非云仰起脸, 本就苍白的脸在灯下显的更苍白，整个人透着病态的阴暗气息。
　　“谢必安, 你真的要将我送回九幽吗？”他问。
　　“身上背负罪恶，在九幽赎清罪过为天经地义之事。”谢必安冷眼看他，“你只是去你应该待的地方。”
　　听到谢必安毫不留情的话，崔非云笑了出声，随后那笑容猛地收住。
　　他正脸看向谢必安，面无表情的脸可怖万分，在有限的空间他一步一步靠近。
　　“谢必安，你在九幽待过吗？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你知道那个地方有多惹人生厌吗？你难道还不相信范无咎就曾经在那待过吗？”
　　突然出现的“范无咎”名字让谢必安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可是捕捉到这一反应的崔非云嘴角的笑却更加讽刺，像是带着自嘲的讽意。
　　他的声音从严厉的质问变成了轻轻的叹息：“范无咎在那待了两百年，我可是在那待了几千年啊……”
　　地府的景色总是枯燥无趣，更别说本就寸草不生的九幽了。
　　作为刑罚之地，除了无尽的刑罚惩戒之外只有死寂一般的沉默。
　　人死后的鬼魂至少还有魂魄感知，若是在九幽，就真的只剩下虚无与空寂。
　　孤独会让人发疯，同样也能让曾经威猛一方随心所欲的巨兽发狂。
　　在孤寂的千百年，只有一道风景闯进过荒芜的九幽。
　　青年肤若凝脂，伸出的手指宛若能开出花，洁白无垢的仿佛一捧月，不应出现在九幽这个地方。
　　那时压在山下的巨兽第一次见到的景色，九幽的日子寂寞又漫长，以至于这道景色在巨兽心中无法忘记，竟一直记到现在。
　　明明应该是冷艳决绝的脸，却朝着身边的男人露出笑意来。
　　不过一个褐皮肤的男人，还没他身上的鳞片阳刚帅气呢。
　　被压在山下的巨兽默默地想。
　　最后巨兽在巡逻鬼差的口中得知了他们的名字，冥界的黑白无常。
　　白无常谢必安。
　　因为召唤逃出背阴山，召唤出他的人因为承受不住他的邪魔力量而死去，包括男人身边的女人和小孩。
　　而巨兽寄生入这个小男孩的躯壳之中，他伪装成了一个人类幼崽。
　　在凡间的几年，巨兽学习着凡人的行为举止，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凡人。
　　终于他又见到了那道景色，只是这张脸上从未显露过对他的分毫笑意。
　　尽管已经翻修，但日落大厦的电梯还是之前老旧的那款，载着两人的电梯慢悠悠的往下沉去。
　　“我本想杀掉范无咎取而代之，地府也需要一个新的黑无常不是吗？”崔非云看向谢必安，“可是现在看来……”
　　最后的尾音听不真切，像是被吞进了喉中。
　　谢必安猛地皱起眉，原本束缚着崔非云的法力收回，可是已经迟了。
　　“终究还是你的犹豫不决又一次害了你们。”
　　冰凉的声音落下，在头顶的光照下崔非云的脸宛若鬼魅，原本瘦弱的身形暴涨，肌肉和毛发撑破了厚厚的卫衣。
　　细瘦的手掐上崔非云的脖子，可是崔非云显然早有准备。
　　他今天敢来找谢必安并直接挑明自己的身份，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打算。
　　原本下坠的电梯蓦地停在空中，恍然好像剥离于日落大厦之外。
　　在谢必安的眼皮底下，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头并不是他们本来要到达的车库，反而是虚空似的黑暗，一眼望去是无止境的尽头。
　　仿佛一踏入就会自此坠入到无尽深渊，无底之境。
　　声音从人生变为嘶哑难听的兽音，崔非云笑道。
　　“去找他吧。”
　　谢必安调动法力，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一种难以言明的失重坠落感传来，谢必安和面前的崔非云一同坠入了漆黑深沉的虚妄之中。
　　“谢郎君，谢郎君？”
　　声音响在耳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手臂似乎也被人碰了碰，谢必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映入朦胧眼帘的是一张憨厚的脸。
　　谢必安一出声就叫出了他的名字：“老马，有何事？”
　　虽然刚从梦中醒来，但是谢必安神智很快清醒，他前面趴在桌上小憩，冰凉的木桌板都被他捂热了。
　　“睡懵了？”老马笑他，“该轮到你去巡视啦。”
　　他指了指外面被夜色覆盖的街坊，“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能休息了。”
　　谢必安点头应声，站起身随意整理了一下衣衫。
　　老马顺势就坐在了谢必安前面休息的地方，他将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
　　前面他转了一小会就累了，找了个地方睡觉也睡不好，剩下的地方就让小谢去巡逻好了，这么深的夜里他还是赶紧睡上几觉。
　　谢必安只身往外面走去，上京已经将入冬季，一出门冷峭的寒风就吹的他前面还未醒的困意完全清醒了。
　　身为衙门的在职护卫，夜巡上京也是他每日的任务之一，今晚是他和老马当职。
　　这条路线谢必安已经走过成千上百遍，早就烂熟于心，因此他一走出门就按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只是今日不知怎的，心中总有些恍惚，明明走着熟悉不能再熟悉的路，却还是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恍惚冒上心头。
　　好像他忘记了什么东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这种感觉强烈到谢必安要停下脚步努力回想。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种感觉就像一阵虚无缥缈的烟雾，无可抑制的从指尖溜走。
　　再怎么想，也记不起来了。
　　上京已经要入冬了，冷风吹的树梢枯黄的叶子一片片往下落，落在地上发出娑娑的声音。
　　整个处在夜晚中的上京安静的只能听到这一点落叶声。
　　百姓早就进入香甜深沉的睡眠，连亮起的灯都没几盏，上京笼罩在夜色中，在月光下谢必安一个人走着。
　　今夜的上京与往日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静谧平和。
　　上京是个小地方，因此平日里的案子比较少，比其他地方要安许多，没在这发生过什么大事。
　　衙门的巡护护卫在夜晚的巡逻早就心照不宣地变成糊弄的样式，值班的护卫都是在衙门边上随便走走，然后就找个地方睡觉，自己的巡逻时间到了就走人交班。
　　时间一长，也没真的发生过事情，护卫们就更糊弄了，要不是这几天可能会有皇都的人前来检查，他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在护卫中，只剩下一个人依旧如一日的尽职巡视，还是会将整个上京全都巡护检查一遍，尽管已经很久没在上京发现盗贼罪犯了。
　　萧瑟的夜色中，谢必安的身影挺拔如松，腰间束缚的腰带更显的他英姿勃发，干净利索。
　　上京不大，很快就要走到原处，今晚的上京应该如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异端。
　　谢必安经过拐角，正准备转身往衙门处走去。
　　黑暗中蓦地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这人的手掌宽厚，仅仅一个手掌几乎就将他的下半张脸完全捂住了。
　　除了比常人更高的温度，谢必安还嗅到了血的铁锈味。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紧紧扣住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
　　完全被钳制的姿势，谢必安自然不甘于手刃钳制，刻在身体里的防范本能使他屈起手肘就往身后顶去。
　　坚硬的手肘毫不留情地顶上了这个歹徒的胸膛，这一击是谢必安用了力，身后的男人被这一下打的闷哼一声。
　　但随即男人的力道用的更大了，就像铁钳一样控制着谢必安，滚烫的呼吸几乎要烧在谢必安的脸上。
　　“别动。”
　　男人哑着声音说。
　　作者有话要说：
　　歹徒：猜猜我是谁


第56章 晋江独发
　　一个歹徒让衙门的护卫别动？
　　在谢必安听来,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自然也不会就这么甘愿受制于人，没有理会男人的威胁，谢必安再一次动了手。
　　这一次是腿。
　　长腿灵活屈起, 谢必安狠狠地往后一踹。
　　身后的人再次被他踹的闷哼一声, 钳制着他的双手猛地一松, 随后在身后响起沉闷的倒地声。
　　成功挣脱束缚的谢必安转身,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这个歹徒的脸。
　　竟然是个万里挑一的好皮囊。
　　哪怕闭上眼，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下, 也能看出是一副一顶一的风流长相。
　　但是谢必安可以确信自己从未在上京见过这人, 是个实打实的陌生面孔。
　　居住在上京的人并不多，因此街坊邻居之间早就相互熟悉, 都是熟面孔。
　　尤其是作为衙门护卫的谢必安, 每日都要沿着上京巡逻几趟，上京的人七七八八大致也都认的差不多了。
　　所以这人是他乡来的?
　　带着怀疑，谢必安弯腰凑近了这个男人的脸。
　　男子昏迷的很沉, 一点都看不出前面钳制谢必安时的强制模样。
　　回想起男人前面洒在他耳边的滚烫呼吸, 谢必安眉头一蹙，伸手触上了男子的额头。
　　为了防止男子“诈尸”，谢必安还提前用身上随身携带的绳索将男子的手腕紧紧的手腕，仅仅是触碰手就已经感受到男子明显高于常人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 再伸手碰上男人的额头, 这名男子果然正在发着高烧, 此时估计被烧的神智不清陷入昏迷。
　　尽管确认男子是真的昏迷了, 谢必安还是伸手去搜男子身上的衣物。
　　果然在男子的袖中还藏着一把弯刀, 刀柄处镶嵌着巨大的宝石，在月光下也能发出夺目的华贵光泽, 而刀刃薄如纸却锋利异常，仿佛能削铁如泥。
　　看着像是西域那边的刀具。
　　如果前面男子就拿出这把弯刀，谢必安则不会像前面那样那么容易就挣脱束缚了。
　　找出弯刀的谢必安继续伸手往男子的腰腹处探去，这次没有再找到利器，而是摸出了满手的湿润。
　　男子腰腹处的衣服竟湿透了，不光是里衣，连最外层的一间也被浸的透彻。
　　收回沾上液体的手掌，借着幽暗的光谢必安终于看清了手上沾到的是什么。
　　是血。
　　男子的腰腹处全是血，一直到现在还在流着。
　　一个突然来到上京的外乡人，随身带着利器还有严重的伤势。
　　怎么看怎么蹊跷。
　　因为高烧，男人偏褐的皮肤上是掩饰不住的红意，像抹了重重的胭脂一样滑稽。
　　哪怕昏迷着眉头也紧蹙着，似乎还有让他烦心的事没有解决，再加上他此时在地上躺着的凄凉姿势。
　　看着竟有种无家可归的可怜。
　　盯着男人的脸一会，谢必安一双凤眼眯了眯，在他手掌上的血几乎凝成了血痕。
　　他伸手准备将这名可疑男子提溜起来。
　　可哪怕是谢必安，扛起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还是有点艰难，更别说这名男子完全处于深度昏迷无法自己动弹的状态。
　　谢必安就这样扛着男人，一步一步往衙门艰难地走。
　　他得先把这人扔到牢中以防万一。
　　随着谢必安的动作，男子的头搁到了谢必安的肩颈住，下巴恰好与颈窝相贴，肌肤相触的感觉让谢必安差点脚一滑连带着两人都摔出去。
　　男子烧的不轻，呼吸又急又重，像含了火一样喷洒在谢必安的颈侧和侧脸，几乎连带着谢必安的那块皮肤也要一起变的火热了。
　　滚烫的唇若有若无碰上了谢必安脸，谢必安听到男子低的快要听不清的声音。
　　“别走……”
　　“救我……”
　　声音微弱，但男子一遍遍唤的极为执着，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微弱的哭腔。
　　谢必安的脚步顿了顿。
　　他扭过头，只见男子不知何时搭在他肩上睁开了眼睛，或许还是由于发烧的缘故，眼眸看着像含着水，朦胧的处处透着无害的滋味。
　　这双眼睛是很漂亮的桃花眼眸，尤其是朦胧着看向人时让人生不起一点戒心。
　　“谢郎君，帮帮我，可以吗？”
　　气若游丝地说完这句话，男子头一歪，又压到了谢必安的肩上，看样子是又陷入了昏迷。
　　这男子居然知道他。
　　谢必安扛着男子，继续往衙门走去。
　　在并不大的上京，走去衙门并不需要多远，才往前走了几步路，就已经能看到衙门的大门了。
　　只不过在夜晚时，衙门的大门都紧闭不开放，只有一个小侧门开着，以供值班的护卫出入。
　　肩头的男子昏迷了还是不安稳，嘴中不停地呓语着，用一种可怜兮兮的腔调。
　　只要将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带到衙门，送入牢中看守，之后的其他事情，便与谢必安无关了。
　　快要走到衙门，谢必安的脚步却蓦地变了方向，他扛着昏迷的“歹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谢必安去的地方是自己的住处，就离衙门的不远处，小小的一间，容下两个成年男性也只能算作勉强。
　　一到目的地，谢必安就将身上的男子毫不留情地放了下来，男子坠在地上又是一阵重响，声音听的让人牙酸。
　　谢必安转过身，男子已经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换个姿势继续昏迷了。
　　如释重负的谢必安伸手揉了揉自己早就酸痛的肩膀，饶是他整日锻炼健步如飞，扛着这一个大男人走了这么久依旧觉得劳累。
　　他一边捏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去将房内的灯点起来。
　　烛火一点，房中瞬间亮堂起来。
　　这时才看到手掌上的血痕，已经干涸的像印在手掌上的刻记，暗红色的一块。
　　他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男人的皮肤上泛着浓重的潮红，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前面在暗中看到的更为明显。
　　谢必安走过去蹲下，将趴在地上的男人翻过来，他终于更清楚地看到男人的脸，确实是无可挑剔的长相，风流却不女气。
　　不同于面上的红晕，男子的嘴唇发白，干涸着像是缺水的鱼。
　　的确将这个不明来客放入牢中是最简便的方法。
　　只不过男子可能会继续在牢中高烧没有就医，被泼凉水清醒后还要接受拷打审问，在此之间他的伤并不会接受到任何救治。
　　上京淳朴的民风加上多年没有案子的发生，上京牢狱早就搁置不用，那里面简陋无比，男人待在那里还不如躺在外面大街上能存活的几率高。
　　所以谢必安准备将男子带入自己住处亲自看管并上报衙门，治疗男子的伤势让他不至于处于这种昏迷状态，可以开口回答相关的审讯。
　　谢必安将手上的血洗干净，一层一层脱下男子衣服，因为男子的衣裳沾上夜深的寒露与干涸的血液，脱下极为艰难。
　　进展速度很慢，期间男子还醒过来一次，看到正在扒自己的衣服的谢必安瞪大了眼。
　　脸上的红晕都要被谢必安的动作吓白了。
　　“你！你！”
　　男子只能说出这一个字，很快眼睛闭上又陷入了昏迷。这架势像是谢必安趁虚而入轻薄他似的。
　　并不理会男子的反应，谢必安手中动作不停，继续扒下男子的衣服。
　　腰腹处的里衣因为伤口衣料和皮肉黏连在一起，如果直接扯下会造成皮肉的进一步撕裂，所以谢必安专门起身去拿了一把剪子。
　　前面才刚洗干净的手因为这几个动作又染上血污和其他污渍，谢必安小心拿着剪子，一点点剪开黏连在男子腰腹处的衣料。
　　这个过程需要小心又细致，男子腰腹处的伤口逐渐显露出原形，是不浅的刀伤，男子的腰腹曾经被人深深砍中，湿透的衣物显示出男子流的血不少。
　　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的血，在前面的黑暗中竟然还有力气钳制住谢必安，可以见男子的武力值不低，是个危险人物。
　　将屋内一直备着的药草敷在男子腰腹处的伤口上，因为刺激到伤口男子腰腹的肌肉抽动一下。
　　还没等谢必安收回手，有一只手又握上了他将要收回的手腕。
　　醒了？
　　谢必安仔细去看还闭着眼眸的男人，只见男人依旧沉沉地昏迷着，但握着谢必安的手却是出乎意料的大力，完全不像是一个受伤生病陷入昏迷的人。
　　但谢必安的任务已经完成，他毫不留情的将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好不容易解脱出来的谢必安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
　　才抓了那么一下，他的手腕上已经被抓出红色的手指印，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扫了还躺在地上的男人一眼，谢必安坏心眼地任由男人躺在地上，除了敷药，他还顺手用了绳索将男子五花大绑并且确认男子身上并没有其他武器。
　　就算男子醒来估计也是插翅难逃。
　　但是防止出现疏漏，谢必安还是拿出纸写了一张抓捕嫌疑人的报告，将这名男子看守的情况如实写下，准备在天亮时交给衙门的人。
　　做完这一切，外面已经隐隐冒出了天光，就快要天亮了。
　　谢必安眉眼是掩饰不住的倦怠，他需要休息一下。
　　他坐在木凳上，手支着脑袋，疲惫地闭上了眼。将要熄灭的微弱灯光照的他的面容柔和。
　　而原本躺在地上昏迷的男人却睁开了眼，桃花眼紧紧看向正闭眼小憩的谢必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见面，范无咎就被老婆踹晕（悲）


第57章 晋江独发
　　才陷入一小会的沉睡, 外头的鸡鸣声就响了，将上京的百姓都从睡梦中叫醒。
　　谢必安睁开眼，桌上的烛火早就燃尽, 烛泪都流到了桌上, 凝成一个圆点。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只是笼了一层晨起的薄雾, 上京开始活跃起来。
　　然而一动，谢必安就立即察觉出不对。
　　他昨晚写好的诉罪状还放在桌上，但已经被烧了干净, 上头的字迹全都被火焰吞尽, 只留下边框和灼烧的痕迹。
　　而诉罪状原本就压在他的手肘之下，现在这张诉罪状被焚烧尽毁, 还明晃晃地放在他眼前。
　　无疑是一种挑衅。
　　不用想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谢必安站起身却发现整个住处只剩下了他一人, 原本昏迷在地上的男人仿佛只是他的一个深沉梦境。
　　一个重伤发高烧还被五花大绑捆着的男人，不仅在谢必安的眼皮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走前还拿起谢必安手臂底下压着的诉罪状, 一并烧干净。
　　而谢必安毫无所觉, 甚至都没有从小憩中醒来。
　　这么危险的可疑外乡人，因为他的疏忽消失不见，如果这人留在上京，后果不堪设想。
　　谢必安沉下面色, 走出住处准备前往衙门, 一打开门头顶上方就慢悠悠落下一张纸条。
　　眼疾手快的谢必安伸手抓住这张意料之外的纸条, 在手心展开一看。
　　只见上面用毛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多谢款待”。
　　多谢款待。
　　谢必安默默将纸条攥紧成一团, 直至手掌完全紧握。
　　他推开门, 走了出去。
　　可疑的外乡人在上京逃脱并不是件小事，谢必安到达衙门后将此事立即报告给上头并和衙门的其他护卫通了信。
　　老马扛着手中的大刀疑惑：“会不会看错了？可能只是一个生病的可怜人。”
　　毕竟上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歹徒了, 之前也出现过几次护卫为了完成抓捕业绩把平民认错成歹徒的先例。
　　“我可以肯定。”谢必安声音坚定。
　　见谢必安这个架势，老马只能为难地点头。
　　谢必安是衙门最年轻的小伙，但不可否认他也是衙门中最尽职的一个。谢必安的父亲也曾经是衙门的捕快，因此谢必安办事其他护卫都无比放心。
　　现在上头巡视下来，上京的县官并不想闹出大动静，所以对这种事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眼的。
　　只要不往上报，这些事也就没有发生。
　　那歹徒能抓的到就抓，抓不到就随他去吧。
　　这是上京县官给谢必安的答复。
　　县官还表示抓捕必须是秘密抓捕，不得大肆声张，以免引起群众的恐慌。
　　谢必安一整天都在沿着上京巡视，挨家挨户寻访，可依旧没有获得一点有用的消息。上京的百姓都表示今日并没有见到其他陌生或可疑的人。
　　一直到众人闭户，谢必安还是没有打探到任何消息。
　　难道那个歹徒真的就这么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搜寻无果的谢必安只能孤身回到自己住所。
　　又是一个夜晚，今日的心绪却着实不同。
　　那张纸条还在他的袖中放着，不用拿起他便能清晰地想清楚上面的内容。
　　多谢款待。
　　看到这四个字就好像那张可恶的脸就在眼前一样。
　　光是想到就能让人气的牙痒痒。
　　伸手将门打开。
　　本应该是伸腿迈入门中，谢必安却蓦地停住脚步，将要迈进的脚将进未进。
　　没有点灯的屋内黑黢黢的，不大的住处在此时完全的黑暗中看起来像是深不可见的深渊一样，一踏入就能坠下。
　　脚步放轻，谢必安逆着外面照进的月光踏入屋内。
　　他转身似乎要把门关上，却猛地低下头躲过身后扫过来的袭击。
　　没想到谢必安会察觉，空气中响起了一声熟悉的轻笑。
　　是那个人！
　　谢必安眼眸一紧，手上的动作突然加快，迅速朝着出声处袭去。
　　男人也对谢必安的动作早有准备，灵活躲过谢必安的一击，又伸手朝谢必安抓过来。
　　房门在他们你来我往的动作间激烈地合上，在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的狭窄空间，两人打的热火朝天。
　　估计是男人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谢必安的一捶捶到男人受伤的腰腹处。
　　男人痛苦地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瞬间轻了下来。
　　谢必安抓住机会，双手瞬间将男人控制住。
　　“谢郎君，好狠的心。”
　　难掩痛苦但仍少不了调笑意味的声音在谢必安耳边响起。
　　见识过男人的狡猾面目，这一次谢必安并不会心软。
　　至于为什么男人逃走后又回到了他的屋子中，这件事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但男人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就别想再逃走。
　　同样的错误谢必安并不会犯两次。
　　谢必安抽开一只手将桌上的烛灯点亮，瞬间明亮的光充满了整个屋子。
　　在光中，眼前的人抬眼看他。
　　烧应该是退了，昨日浓重的红晕不见，小麦色的皮肤在偏黄的光中看的更清晰。
　　他被谢必安抓住还丝毫不着急，仿佛能蛊惑人心的桃花眼抬起看向谢必安，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见谢必安横着凤眼看他，男人还恬不知耻的朝他眨了下眼。
　　“你究竟是谁？”
　　谢必安冷声问道。
　　听到谢必安的问题，男人轻笑两声。
　　“一个无辜的可怜人。谢郎君也要抓捕我吗？”
　　手还被谢必安捆着，男人俯身凑到谢必安的脸边，轻轻挑眉。
　　他语调无辜，表情却坏的像能滴出墨来。
　　“你昨日是怎么走的？”
　　声音严肃的像是审讯犯人，虽然现在看来就是如此。
　　最后一字落下谢必安钳制着男人的手更用上力，不知道是否在报复男人昨晚留下的仇。
　　“还不是看灯下的谢郎君姿色倾城，让我难以抑制心中的仰慕，无法克制地伸手解开绳索，好好注视谢郎君可爱的睡颜……”
　　越听下去谢必安的面色更沉，还没等谢必安出声让男人停止胡言乱语，男人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继续说道：“一颗芳心为谢郎君动了，谢郎君可是要负责到底？”
　　说到最后男人被谢必安钳制的手腕不安分地晃了晃，动作像是腻人的撒娇，这一番话配上他风流的样貌简直冲击力十足。
　　而谢必安却只想现在就把这歹徒带到衙门去好好审问。
　　这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从一个护卫眼皮底下逃脱，是对护卫最大的侮辱。
　　谢必安此时不会再心软什么伤口，什么牢狱，这些都是可恶的歹徒应得的。
　　他需要的只是将歹徒送回他该待的地方就可以。
　　于是谢必安用绳将歹徒的手牢牢绑住，他扯着歹徒，就要将这男人拉到衙门去。
　　“谢郎君真的要将我关到牢狱中？”
　　哪怕到了这时候，男子还是一副不正经的架势，含雾般的朦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谢必安。
　　任谁被这双眼睛注视都能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深情，仿佛自己是被深爱的。
　　但是一定除了铁石心肠的谢必安。
　　面对男人暧昧的表情，他手上动作不停，“送你去你应该待的地方。”
　　眼见着充满温暖灯光的屋子就要被他们抛在身后，男人适当地抵抗一下，让谢必安被迫慢下脚步。
　　谢必安回头看他。
　　男人依旧是那副勾着唇笑的模样：“谢郎君，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谢必安的声音就如今晚的月光一样寒冷。
　　他并不想再和这男人牵扯上任何，毕竟男人狡猾奸诈的超乎他的想象，稍有不慎就要掉出男人不怀好意的陷阱中。
　　男人点点头，真诚地说道：“你可以带我去衙门，我没有意见。但是我们打一个赌，若是官老爷证明了我的清白，判我无罪释放，那谢郎君就让我在家中借住一段时间可好？”
　　没想到男人竟然如此自信他会无罪释放，提出的要求也是在人的意料之外。
　　谢必安问他：“那若是你有罪呢？”
　　“那我就甘愿受到处罚，在牢狱中待上我应该待的时间，坚决不会打一丝一毫的主意。”
　　男人努力举起他被谢必安用绳束缚住的手腕，手指朝天竖着，状似发誓，“我所言真实，若有半点虚假，让上天当即降下神罚，将我劈个一干二净。”
　　闻言谢必安用凤眸眤他，继续扯着男人往衙门走去，“你本就应该在牢狱中带着，用这赌誓根本是无厘头。”
　　男人笑了。
　　谢必安的侧脸看上去一样的冷漠无情，实在是犹如高岭之花云端之月那般不易接近。
　　但男子还是不懈地问道：“那谢郎君这话是觉得我还是可能无罪释放的对吗？”
　　谢必安的脸蓦地转过来，凤眼看着嬉皮笑脸的男人上下打量一番，清透的瞳孔宛若上好的琉璃。
　　他嗤笑：“不可能。”
　　“那为什么不与我来这个赌咒呢？”
　　谢必安自幼行事比同龄人早熟，性格也庄重严肃，继承父亲衣钵当上衙门的护卫后兢兢业业从未有一点疏漏，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纰漏，那就是昨夜让男人从他眼皮底下溜走这件事。
　　他还从未做过如此幼稚的事。
　　打个赌咒？
　　谢必安从七岁时就不这样做了。
　　可是眼前男人的语气和含着挑衅的动作让向来稳重的谢必安难得在心中激起了战意。
　　“成交。”
　　将男人的赌咒重新复述一遍，谢必安语气坚定地说道。
　　在他看来，男人不可能没有蹊跷。
　　“那么……”
　　男人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鲜红的舌尖一闪而过。
　　“成交。”
　　两人走在安静的街道上，撒下的月光将他俩的身影拉的又长又细。
　　一前一后逐渐融合在一起，好像两人靠在了一起。
　　往前走了两步路后男人突然开口。
　　“对了谢郎君。”他看着谢必安的后脑勺。
　　“怎么？”
　　还以为男人还有什么鬼话要说，谢必安转头看向他，眼中藏着不耐。
　　“忘了说了。”
　　男人的衣服还是昨日的衣服，依旧无法掩饰他身上非凡的气度，从随意举止中流露的风流倜傥。
　　他的一双桃花眼看着谢必安，眼瞳中就像蕴含世间的万种风景。
　　“范无咎。”
　　“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装疯卖傻范无咎


第58章 晋江独发
　　范无咎？
　　这话一出, 谢必安更可以肯定男子是外乡人。
　　看来他们的赌约他快要赢了。
　　没有立即回应范无咎的自我介绍，谢必安推开衙门的门，径直将范无咎带去衙门的牢中。
　　牢狱中阴暗潮湿, 一进去就有一股难闻的霉味扑面, 让人忍不住掩鼻。
　　在上京衙门的牢中只有一名狱卒看守, 谢必安带着范无咎进来时, 这名狱卒还趴在桌上香甜地打着呼噜。
　　毕竟上京的牢狱中空无一人，根本不需要看守，在这的狱卒可是个名副其实的清闲职位。
　　以至于谢必安拍他时他还觉得恍若梦中。
　　这个牢狱里还有活人？
　　“谢护卫, 你怎么来了？”
　　狱卒慌乱地挠头, 但只慌了一下又想到狱中本就没人，马上变的理直气壮起来。
　　“可是有什么事？”
　　“打开这一间, 把他关进去。”
　　看着都长的差不多的牢房, 谢必安随意指了一间牢房示意狱卒打开。
　　“这……”
　　狱卒愣了一下，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到需要关到牢中的犯人，但还是很快反应回来。
　　“好嘞, 我这就打开。”
　　他掏出挂在裤腰带上的一大串钥匙, 找出已经生锈的钥匙，朝离他最近的一个牢房走去，艰难的将牢门打开。
　　谢必安回头看了一眼被绳之以法的犯人范无咎，这人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无所谓模样, 看着实不像是来这坐牢的。
　　狱卒打开的这间牢房相比其他阴暗的牢房, 还有一个高高的小窗, 从外头漏进些许光亮, 勉强可以照亮。
　　谢必安拉着范无咎, 将他带进了这间牢房，而范无咎也十分配合, 甚至不需要谢必安强制将他带进去，差点就自己主动走进去了。
　　“这就是我将要住的地方？”范无咎双手交叉放置在自己胸前，桃花眼环视打量面前的牢房，因为没有完全痊愈的伤口和病情他的脸色还是偏苍白，透着无法掩饰的倦怠。
　　只是不羁的表情勉强遮掩了这一切。
　　范无咎的伤确实不可能好的那么快，在牢房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只会愈合的更困难。
　　于是谢必安又动了恻隐之心，他冷着脸说道：“我回去给你带些被褥。”
　　有干净被褥会好一些。
　　只是说完后觉得这句话显的自己心软，谢必安继续冷冷地补了一句：“毕竟你要在这住很久。”
　　听到谢必安的话，范无咎偏过脸，唇色偏淡的嘴唇翘起。
　　“多谢郎君好意。”
　　他一撩袍子在肮脏的稻草上坐了下来，丝毫不介意自己衣服被沾染上无意，范无咎看着谢必安笑。
　　“不过我明日就能到谢郎君家借住了。”
　　范无咎面上笑意不减，似乎已经肯定自己胜券在握，明日就能从这森严的牢中大摇大摆地出去。
　　一旁的狱卒看的云里雾里，虽然牢中已经很久没来人了，但是这样的犯人还是第一次见，明明都被关在牢中了还一副风轻云淡的傻乐呵模样，好像是来这旅游观光而不是来坐牢的。
　　于是狱卒适时开口问谢必安，“谢郎君，可是要现在严刑逼供他？”
　　牢中的刑罚，总能让嘴硬的人显出原形来。
　　“不用。”谢必安摆摆手，“看好他就行，明日会有人来审讯。”
　　没有再看还扒着铁杆看着他的范无咎一眼，谢必安转身离开。
　　“谢郎君，可是要想我哦~”
　　身后传来范无咎可以捏的刻意的声音，谢必安走的步伐更快了，立刻就将范无咎连同他的呼唤一同抛在身后。
　　谢必安需要去衙门提交有关范无咎的事情经过和相关报告。
　　“你确定他真的是歹徒？”
　　老马看着谢必安刚写好的报告，再次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难道不用审讯就可断定他的清白吗？”
　　听到老马明显怀疑的话语，谢必安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蹙。
　　“小谢，我不是这个意思。”老马憨厚地笑了笑，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为难，“只是如果他真的是歹徒，那昨日你眼皮下犯人逃走你也会担责，到时也有处罚。”
　　到后面他的话带上了商量的语气，“要不……咱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就当这人没出现过？我见了下，他也不像是歹徒的模样，大抵只是个爱玩的富家子弟。你写的诉罪状和报告我也都还未交给大人，现在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老马的意思谢必安明白，只是谢必安做不到，他拒绝了老马的“好心”。
　　“若那人真的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呢？将一个凶恶的歹徒放在上京，如果真的有百姓受伤，那谢某万死难咎。”
　　谢必安与范无咎交手过，清楚范无咎不可能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那身手明显是专门练过的架势。
　　“唉。”老马叹了口气，谢必安的父亲曾经是与他一起共事的捕头，因此谢必安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就像自己的后辈。
　　他清楚谢必安刚正的性子，谢必安的父亲也是如此的一副脾气，如此公正刚直又善良，也不知在这摇摇欲坠的王朝中是福是祸。
　　不过不管如何，皇都再如何的风雨飘摇，也是与小小的上京无关。
　　最终老马妥协似的点头，收好了谢必安递交的纸张。
　　“你已经忙了两天了，先回去休息吧。犯人的事我会将这些交给大人，立即派人前去审讯的。”
　　“多谢马哥。”
　　谢必安真挚地抱拳。
　　再次回到牢房是谢必安扛着被褥来了，狱卒依旧在打着盹，谢必安顺手拿过狱卒放在桌上的钥匙走到范无咎的牢房前。
　　从小床泻进的光恰好照在那个席地而坐的男人身上，男人姿态悠闲，和牢房的环境格格不入。
　　察觉到了动静，范无咎看向铁杆外扛着被褥的谢必安，桃花眼立刻弯了起来，熠熠生辉。
　　“谢郎君来啦。”
　　谢必安则面不改色的一只手扛着被褥，另一只手用钥匙打开牢房，踏了一步在牢房内，毫不留情的将被褥扔到范无咎身上。
　　见范无咎眼疾手快地接住，谢必安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拍去原本手上就不存在的灰尘。
　　还没等范无咎说话，谢必安就已经将牢房门牢牢关上了。
　　看着谢必安毫不留恋的背影，抱着干净被褥的范无咎忍不住咧嘴笑了出声。
　　被褥干净还带着阳光的香味，似乎不久前才刚被晒过，抱着被褥也同时被温暖围绕。
　　空寂的牢房中只能听到范无咎自己低低的笑声，大笑牵动他腰腹处还没愈合的伤口，让他疼的嘴角一抽。
　　最后范无咎将脸靠在柔软的被褥上，深深嗅了一下。
　　转眼谢必安已经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拿起一块布开始擦拭地上因为范无咎而留下的血迹，之前他还没来得及收拾，现在的血迹已经干涸的像是一个烙印。
　　谢必安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些地方收拾干净。
　　收拾的间隙，那张烧毁的诉罪状和写着挑衅话语的纸条从谢必安的袋中滑落。
　　昨日范无咎是如何从他眼皮底下逃脱的依旧是一个未解之谜，难道范无咎的武艺真的高强到这种地步？
　　但为什么好不容易离开后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住处？
　　想到这谢必安将手中的纸条攥的更紧，添上更多的褶皱。
　　真的当他谢必安的住处是无人之境，随意进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也不知道范无咎再次回来又是什么目的，不可能只是想与他进行那个赌咒。
　　未免也太不合逻辑。
　　收拾完一切的谢必安拿好衙门给护卫派发的武器之类用品，继续走向衙门。
　　在等待范无咎审问结果出来前，他还需要去上京巡护。
　　虽然上京不大，但是白日也算是热闹非凡，百姓都在街坊逛着走着，进行今日的交易。
　　“谢郎君，今日您当值啊！”
　　手携着一大篮花束，卖花的大娘看到带刀巡视上京的谢必安，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阳光下满篮的花朵娇艳欲滴，色彩鲜艳，让人移不开眼。
　　“今日家中的狸奴还好吗？”
　　谢必安回了一声，向来泛冷的脸上虽然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能让人感受到柔软和温情。
　　狸奴是大娘家中的猫，大娘的丈夫很早离世，儿女也离开了上京。
　　只有一人与猫为伴，对猫宝贝的紧，早就当作家人一样。
　　前几日狸奴走丢，大娘心急如焚，上报衙门都没人处理这事，最终得到的答复只有不过一只猫而已走丢了会自己回来的。
　　在那一群威严的护卫中，只有身姿挺拔的像一根劲竹的谢护卫走到她面前，搀扶起哭的眼睛都红了的大娘说他为尽力帮忙寻找。
　　如果没有谢必安，那她的狸奴可能就永远离去了。
　　“它胃口好多了，估计在外面受了欺负，现在怎么都不敢乱跑。”
　　谢必安对她的这点恩情她不会忘记，大娘笑着从篮中抽出一朵不容分说地插在谢必安的衣襟中。
　　红艳艳的衬着谢必安的护卫服十分显眼。
　　大娘特地挑了一朵最大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金黄，在光下仿佛能嫩的滴出水，好看的不像话。
　　于是谢必安只能胸上戴着这朵显眼的大红花继续沿着上京巡护。
　　像大娘这样类似经历的人也不少，虽然上京的日子平和，并没有命案之类的事情发生，但是也免不了鸡零狗碎之事，虽然说出来事小，对百姓自己来说却也算是一件不小的事。
　　他们拿着这些事情报官，仅能得到其他护卫事情太小不予处理的答复，只有谢郎君愿意尽心尽力帮他们处理，任何衙门的回访，也只有谢郎君做的最尽心尽力。
　　百姓不傻，自然会将这些事情全都记在心中，一看到是谢郎君今日在当值，路边的小贩都忍不住伸手拿点摊上的东西塞到谢必安的怀里。
　　饶是谢必安运动功法飞速躲过，快步离开，也挡不住一心要塞点东西的百姓们，一趟下来，怀里和腰间的袋上还是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各式各样的小东西。
　　谢必安知道百姓们的好意，但是这些本就是他应该做的，他自认为受之有愧，所以每次都尽量躲着不拿大家伙给他递的东西，只是难免会有落网之鱼。
　　他看着胸前的花，袋中的木质小马和手上不知何时被塞进的大糖葫芦串苦笑。谢必安将这些都分给了在路边的小孩，只留下了那朵红艳艳的花。
　　待谢必安手拿着那朵花回到了衙门，一到衙门口就看到有位熟悉的人影正靠在门前等他。
　　作者有话要说：
　　范无咎：我free啦！


第59章 晋江独发
　　谢必安的脚步蓦地停住。
　　他再三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他的错觉。
　　发现站在衙门大门口的谢必安, 那人悠闲地转了个身，正好的日晖撒在他的皮肤上就像是带着金粉一般发亮。
　　他看着表情凝固的谢必安轻轻挑眉，勾着唇打招呼：“谢郎君, 好久不见~”
　　明明今早才见过, 还是谢必安亲手把他关进牢狱之中的。
　　如今看到眼前的画面, 谢必安隐约能猜到一些了, 他面无表情的从盯着他的范无咎眼前迈步走过，然而范无咎显然不想就这么让他离开。
　　一只大掌不由分说地握上谢必安的手腕，几乎能整个包裹。
　　“谢郎君怎么这么冷漠, 都不与我打声招呼？”
　　“和你不熟。”
　　谢必安无情地甩开范无咎勾着他的手, 刚巡视完他得先回去述职。
　　范无咎却不锲而不舍地用手缠着自己的一缕纯黑长发，头发随意披散而下也不显的杂乱, 反而给他添了几分随性与不羁。
　　“谢郎君就不好奇我怎么会在这吗？”范无咎好奇地等着谢必安的反应。
　　原本已经背对着范无咎往前走开几步的谢必安听到这句话的猛地回头, 凤眼冷冷地锁定在范无咎身上。
　　“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
　　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地脱身清白，大摇大摆的从牢中走出。
　　听到谢必安的话，范无咎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也还不知。”
　　他的眼睛盯着谢必安手上拿着的花, 火红热烈的与谢必安本身的气质不符，但在他的身上却如此合适。
　　看到那朵花的范无咎连语气也带上了笑意。
　　“可能本身就是无辜的吧~得亏县令大人明察秋毫。”
　　范无咎往前两步站在谢必安身前，以比谢必安高了半个头的身高优势自上而下俯视着谢必安，桃花眼中意味不明。
　　“不然范某可要蒙受冤屈了呢~”
　　下一秒他复又展开笑颜, 伸手朝着谢必安握拳行礼, “接下来还得劳烦借住在谢郎君的家中几日了。”
　　谢必安嘴角抽了抽, 他想刺得意洋洋的范无咎几句却一时想不到应该说些什么, 于是他的面色更冷, 没有再与范无咎纠缠，径直往前走去。
　　“今早上关押的犯人放出去了？”
　　一到房中, 谢必安就去问一直在堂中当职的老马。
　　老马正拿着笔兢兢业业地写着案宗，闻言抽空抬头看了一眼谢必安，长叹一口气后继续在纸上写着。
　　“唉，县令大人亲自审问他后，判他无罪释放。”
　　“我要去找县令大人。”
　　谢必安将腰上挂着的佩刀在桌上一拍，激起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转身就要行动。
　　范无咎手上常年练武才会留下的茧，腰腹处匕首所刺的伤口，还有带着异域色彩的面孔，以及深夜钳住住他的动作。
　　一切都透着不寻常，虽然谢必安年轻，但已经在上京的衙门待了好几年，不至于一点敏锐与警觉都没有。
　　因此在这件事上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范无咎绝对不无辜。
　　“谢郎君！等等！”
　　老马赶紧撂下笔，站起身快速拉住谢必安，“县令大人既然下了这样的命令定也是有他的依据，你若是再坚持，只会被县令大人认为是无理取闹……”
　　谢必安此刻稍微冷静下来了一些，他转头问老马：“可有县令大人判案时的案宗？让我看看。”
　　他倒要看看，范无咎这个歹徒是说了什么花言巧语才让县令判他无罪的。
　　“有是有，不过还未整理，待我整理好就交给谢郎君一阅。”
　　见谢必安终于歇了去找县令对峙的心思，老马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赶忙在桌前坐下继续拿起笔写案宗。
　　谢必安虽然刚正，但是过刚易折，也容易招惹祸端。
　　听到老马的回答谢必安这才点头，既然如此，他也只能暂且等上几日。
　　至少这个充满嫌疑的范无咎将会在他家中借住，谢必安能时刻观察，也算是不幸中的有幸。
　　他再向老马嘱咐了一遍后才往门外走去，谢必安是昨晚与今早当值，而今日的巡视已经完全，接下来是他的自由时间。
　　谢必安刚踏出衙门的大门，就有一条手臂从边上伸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郎君，等你等的好苦。”
　　桃花眼潋滟地泛着光，与向来冷面的谢必安截然不同，范无咎朝着谢必安笑着眨了下眼。
　　然而这抛送的眼波并没有讨得谢必安的欢心，谢必安扫了笑意晏晏的范无咎一眼后继续往前走去，只不过留下了三个字：“跟着我。”
　　看着谢必安挺直的背影，范无咎的眼中又划过一抹真实的笑意，他抑制住自己又要勾起的嘴角，连忙抬脚跟上谢必安的步伐。
　　“遵命。”
　　他跟在谢必安身后大喊了一声，而前面谢必安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后又加快。
　　再次来到谢必安的住处，这次范无咎已经不是第一次那般狼狈了，他轻车熟路地坐在桌前，拿过桌上的瓷壶，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极为享受做作的细品了一口后抬脸看还站在那盯着他的谢必安，伸手举杯：“谢郎君，你也要来一杯？”
　　俨然一副屋主人的架势。
　　谢必安沉默地盯了一会谢必安后，也就顺势坐下，同样拿起茶盏，给自己倒了杯。
　　范无咎则看着谢必安将自己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两人硬生生将饮茶饮出了喝酒的架势。
　　“嗑。”
　　瓷杯放在木桌上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双手手指交叉抵在下颚，于晦暗不明的光中范无咎倾身隔着桌子逼近了谢必安，盯着那波澜不动的凤眼丝毫不眨。
　　“谢郎君。”
　　明明饮下的是茶水，但他的声音几乎是酒浸透似的醇厚，低沉的像是情人间的亲密喃语。
　　“现在可相信我的清白了？”
　　面对范无咎的目光，谢必安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与他对视，两人间沉寂了几秒后谢必安将杯中的茶饮尽。肉粉色的菱唇包裹上一层糖浆似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晶亮的光泽。
　　范无咎的眼神忍不住在那停留。
　　“不自我介绍一番吗？”
　　并没有回答范无咎前面的话语，自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还是谢必安第一次对范无咎柔和下神情。
　　仿佛只是想心平气和的和范无咎坐下聊一场天。
　　没等到自己意料之中的反应，范无咎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毛。
　　借着烛光他仔细打量着谢必安，却没发现这张平静的美人面上的其他端倪。
　　原本还以为这位正直的谢郎君会因为他那句话而恼羞成怒，又要开始细数他的嫌疑。
　　“鄙人名号，谢郎君不是早就清楚了吗？”
　　杯中的茶早就饮尽了，但是范无咎并没有再给自己倒上的打算，他屈起指节，敲击在桌面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
　　尾音融在无限的安静中，范无咎眼神在谢必安脸上打转了一圈，弯起的桃花眼中多了几分无奈，他笑着继续说道：“鄙人范无咎，大都人士，身长八尺。双亲已逝，家中独子，年岁二十有一，至今未娶。”
　　这一串介绍不可谓不详尽，说到最后“至今未娶”四个字时语调还别有深意地加重。
　　说完后，他期待地看向谢必安，翘着唇等待谢必安的反应。
　　谁想知道后面这些。
　　但是大都人士……
　　大都离上京不远，仅仅是翻阅一座山就能到达，两地的风土人情大多相似，人员也经常流通。
　　只不过这两年皇都突然下达命令要严格管制各地的百姓，禁止四处流窜，因此大都与上京之间的交互今年也变少，在上京极少能见到外乡人了。
　　但范无咎的长相，谢必安看向范无咎依旧眯着眼朝他笑的脸。
　　眼窝深邃，桃花眼张扬，鼻梁挺直，偏褐色的肌肤像是一抔身后的土。
　　实在不像是大都人的相貌。
　　要说相像，反倒更像西凉那边的长相，西凉的人皆是眼深高鼻，连皮肤都是一样的偏深色。
　　似乎看出了谢必安的怀疑，范无咎坦然地解释：“我生父有西凉血脉，但我从未去过西凉。”
　　范无咎的理由挑不出错，看范无咎的模样确实更像是从小在中原长大的人士，行动没有丝毫的西凉人印记。
　　他继续说道：“在今年，我的生母因病逝去，我成了无父无母的孤零一人，家中的茅草屋也被抵押收去。可怜我啊……流落街头。”
　　说到这，范无咎抬手擦拭了眼角虚无的泪水，声情并茂，再配上他英俊的容貌，若是上京最心狠的娘子在这，也一定会被这可怜的模样打动。
　　可惜他对面坐的是谢必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见范无咎停下来，还伸手在范无咎面前敲了敲，示意范无咎继续。
　　若不是两人面前放着的茶盏和四周的环境，范无咎都要以为自己是在监狱中接受审讯了。
　　范无咎顿了顿，还是继续将自己的故事绘声绘色地描述给谢必安听：“在大冷天甚至没有一件保暖的衣裳，身无分文地流落街头，我沿着长街一路乞讨，还是一位好心人为我指引了方向……”
　　范无咎的手指一指，指尖就朝向了那盏还在发光的烛灯。
　　“于是我背起行囊，靠着我一双脚走到了上京。无奈世事难料，命运多舛！”
　　拳头一敲，便适时响起了说书人说书说到情节曲折时的拍板声。
　　“我跨越那一座高山，以为迎接我的将是美好有前景的生活，然而迎接我的只有上京守卫的无情刺刀！”
　　在谢必安严肃冷漠的表情面前，范无咎依旧尽力表演，他捂住腰腹处的伤口，“他们说要将我抓到牢中！我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负伤在这陌生的上京行走，但没想到又被一位无情的巡护抓住，同样说要将我抓到牢狱中。”
　　范无咎瞟了谢必安一眼，暗示意味明显，尽管谢必安的表情没有因为范无咎的话语变动一丝一毫。
　　“还好有英明的县令大人，还我一个清白，不然我就要冤死在狱中了~”
　　范无咎表情真挚，含雾似的眼睛中是纯粹的无辜，好像说出的皆是肺腑之言。
　　他掩面假装哭泣完，一转脸就对上谢必安的眼神。
　　谢必安支着手正看着他，脸上似乎写着几个明晃晃的大字——“还有什么要表演的？”
　　范无咎：……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必安：你是不是油饼？
　　感觉快完结了，大概还有两个礼拜能写完


第60章 晋江独发
　　虽然范无咎说的有声有色, 声“泪”俱下，几乎是能媲美茶楼专业说书人的架势。
　　但是谢必安上下扫了一眼范无咎，眼前的人穿着不差, 料子摸去也是极好的, 还有那流露出的姿态, 怎么都不像一个流落街头的人。
　　发现坐在对面的谢必安盯着自己衣襟上的绣花, 范无咎看出谢必安心中所想，他低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裳又看向谢必安：“就不允许我空有一身行头吗？”
　　向油嘴滑舌之人盘问，是怎么也盘问不出来信息的。
　　更别说范无咎的十句话中不知道能否有一句真话, 谢必安站起身, 将坐在桌前的范无咎抛在身后，他径直走向里屋。
　　“你自己休息吧。”
　　他只留下这一句给范无咎。
　　既然他与范无咎打了赌咒, 哪怕他再怀疑范无咎, 也需要接受赌咒的结果。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必安也不屑做出尔反尔的食言之人。
　　谢必安所住的屋子并不大, 还是当年谢必安父亲为了方便在衙门当职搭建的。
　　屋子只有几个房间, 在主卧边上的小房间是谢必安小时候住的地方，父母相继离世后主卧就变成了谢必安的住处，而小房间也被谢必安改造成放置杂物的地方，早就不能住人了。
　　所以这间屋子除了主卧就没有能让范无咎入住的地方。
　　眼看着谢必安走进主卧都要将门给关上了, 范无咎猛地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愣愣地问：“那我应该睡哪？”
　　才刚说出口, 范无咎立马反应自己似乎问了一个傻问题。
　　“除了主卧都可以。”谢必安说道。
　　除了主卧？都可以？
　　范无咎环绕四周, 虽然谢必安的家中称不上家徒四壁, 但也简陋狭小。
　　比如放着木桌的这块空间小的他与谢必安两人坐在这都显的拥挤，更别说范无咎躺下来, 估计也要头顶到墙壁。
　　走进主卧的谢必安正准备关门，刚要合拢的门缝被一只手挡住，制止了谢必安的动作。
　　看着门缝中冒出的人脸，谢必安：？
　　“谢郎君，这天睡在地上多冷啊。”范无咎的目光暗示性地看向谢必安身后的床榻，“不如我与谢郎君同睡一榻？”
　　迎接范无咎的是无情关闭的房门，好在范无咎赶紧用手抵住，以至于门不至于在他面前又合上。
　　范无咎清楚，如果谢必安真的关上了门，再想要谢必安打开简直不可能。
　　“若没有我的住处，你此刻应已歇在上京的街上。”
　　谢必安伸手就将范无咎扒着门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但手才刚碰上范无咎的指尖，手就被张开的大掌顺势包住。
　　范无咎手掌包着小谢郎君的手，求饶道：“就让我睡在谢郎君的榻上吧。”
　　然而谢必安的神色依旧是如出一辙的冷硬无情，他毫不留情的将自己的手从范无咎掌中抽出，预料到自己又是被拒绝的命运，范无咎抢先一步从门缝挤进谢必安的卧房。
　　还没等谢必安将他拉出去，他就顺势倒在谢必安的床榻上，捂着自己腰腹处哀嚎出声：“谢郎君，我的伤口好痛。”
　　桃花眼斜斜地看向谢必安，瞳孔就像含了一层朦胧的水雾，“麻烦帮我换药……”
　　说完这句话，范无咎就面朝下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被褥中。
　　看着自己床榻被这贼人玷污的谢必安：……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的拳似乎更紧了。
　　饶是如此，谢必安还是转身去拿了药。
　　再进房时，他的手上比先前多了药粉和布条。
　　“解开。”
　　站在床榻前，谢必安居高临下地俯视范无咎，示意他将衣服解开，露出伤口。
　　范无咎抬起眼看了谢必安一眼，然后翻转身子将自己仰面躺在床榻上，他利落地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受伤的腰腹处。
　　腰腹处的伤口和昨日谢必安看到的情况相差不多，昨夜被包扎的伤口渗出了血。
　　谢必安对准伤口，将药粉撒了下去，那架势看上去就像给食材撒盐。
　　谢必安用的药粉是给自己备着的，担当衙门护卫一职免不了磕磕碰碰，每次受伤时谢必安就用药粉一撒，再裹上一层布后就不去管它了。
　　药效十分明显，但相应的对伤口的刺激性也很强。
　　这一撒刺激的躺在床榻上的范无咎身体一颤，前面还云淡风轻的表情扭曲一瞬。
　　他咧着嘴看着面无表情还在往下倒药粉的动作，嘴角抽了抽，伸手试图劝阻：“谢郎君，可否怜香惜玉一些？”
　　谢必安没有理会范无咎的乞求，他将药瓶放到一边，伸手将布条按在范无咎的伤口处，这一举动又让范无咎倒吸一口气。
　　“嘶——”范无咎抬手用手臂掩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往上仰的下颚，线条流畅利落，而他肌肉纹理清晰但带着伤的腰腹袒露在谢必安面前，被撒上了厚厚一层泛黄的药粉。
　　谢必安正用布条给范无咎包裹伤口，冰凉的指尖时不时触碰到范无咎的皮肤，冷热相触，仿佛都要传递温度。
　　然而他每次一动，范无咎就要发出痛苦的闷哼声，好像正在受什么痛苦刑罚似的。
　　缠布条的动作突然停住，谢必安看了看范无咎龇牙咧嘴的样子，又凝视自己手中的布条几眼，谢必安突然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范无咎的手又没有受伤，现在也不是昨天那样的昏迷状态，为什么还要他亲自给他换药？
　　盯着还躺在自己床榻上哼哼唧唧的范无咎，谢必安拿着布条的手一顿，下一秒谢必安手中的布条摔在了范无咎的身上。
　　莫名其妙就被砸了的范无咎拿开手疑惑地看向谢必安，结果就看到谢必安往房门外走去的身影。
　　“自己缠。”谢必安冷冷地留下这一句。
　　范无咎拿起缠到一半的布条，看了一眼已经不见人影的门口处，前面还痛苦万分夸张无比的表情变成无可奈何的笑。
　　他坐起身慢慢的将布条一圈一圈缠上自己的腰，干净的布条将药粉和伤口一并都包裹，前面谢必安指尖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腹部，就像触碰着一样。
　　范无咎的嘴角勾出几分笑。
　　这谢郎君，真是有意思。
　　刚走出房门的谢必安是去洗手的，碰了药粉，他的手上好像全都染上了那猛烈药性的药味，在鼻尖挥之不去，哪怕用清水洗了几遍，也无法完全洗净。
　　冰凉的水让谢必安刚因范无咎身体而温暖起来的手又变凉了。
　　他将手上的水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外面的夜色凉的就如今夜的水，月亮已经高悬在屋檐之上了。
　　谢必安往卧房走去。
　　虽然范无咎入住他的屋子，甚至要酣睡他的卧房令他十分困扰，但是转念一想，这样确实利于他观察范无咎。
　　范无咎。
　　谢必安在心中轻念这三个字。
　　这个奇怪的人。
　　等谢必安到达卧房时，范无咎已经丝毫不见生的将被褥盖好，牢牢占据着谢必安的一半床榻，闭着眼似乎睡了。
　　在谢必安给范无咎撒上的药粉中，其实并不仅仅含有治疗伤口的效果，他还在里面混上了利眠的药粉。
　　现在看来药效已经开始起效果了，范无咎在短时间内已经睡熟。
　　他站在床榻前，凝视范无咎的脸。
　　当范无咎闭上眼时，那笼着雾的含笑气质便如流水般从他身上剥离，阖上的眼眸看起来像是一幅画。
　　谢必安伸手，准备解开范无咎的衣服。
　　之前他从范无咎身上拿来的弯刀不见，不用想便知道肯定是被范无咎拿走。
　　但是弯刀放在一名歹徒身上，这种可能性不可谓不危险。
　　可谢必安的手刚碰上范无咎的衣襟，将要伸进去摸索的手蓦的被抓住。
　　心下一惊，谢必安抬头，正好对上范无咎的眼，这双眼中清醒万分，哪还有半点睡意。
　　“谢郎君。”范无咎意味不明地低声唤道，“怎么如此主动为我宽衣解带，可是迫不及待与我同塌而眠？”
　　谢必安若无其事地将手抽出来。
　　他拿起一床被褥铺在地上。
　　“你睡这。”谢必安示意范无咎打地铺。
　　“竟然让伤者躺在地上，谢郎君好狠的心。”
　　虽嘴上这样说，但范无咎还是知趣的捂住伤口从床榻上下来，就势在地上铺好被褥上躺了下来。
　　他自知今日已经谢必安的忍耐边缘试探了几次，不敢再将这冷面的谢郎君得罪了，到时他便被赶出房门，流落街头了。
　　见范无咎躺好了，谢必安也坐上了床榻。他伸手解开自己束起的长发，玉似的手指一扣，乌黑的长发便泼墨般的披散而下。
　　雪白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就像带上暖意的白玉，范无咎还从未见过一个男子的皮肤会如此白，竟比那些日日养在深闺的姑娘都要白上许多。
　　看着这张脸，哪怕这脸上的表情再怎么冷瞧着也是一种享受。范无咎还没来得及多欣赏几眼，下一秒那双凤眼便横斜过来，与这双桃花眼对上。
　　一块黑影从床上扔下来，范无咎伸手抓住这个沉重的飞来之物，竟然是一个沉重的头枕。
　　还没等他把这个头枕拿到边上，屋内的光突然灭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谢必安将烛火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范无咎：成功睡一房，计划通


第61章 晋江独发
　　清早, 外头传来的敲门声将谢必安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有隐隐的光斜射入进屋中，屋内还是晦暗的一片，仅有的光线看不清景象。
　　谢必安的脸陷在柔软温暖的被褥中, 刚从睡眠中醒来的脑子鲜少的愣了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的这么沉了, 按理来说在晨光刚亮起来他就能醒来, 但今日看样子起晚了。
　　难道昨夜的药粉也対他有作用？
　　谢必安手扶着脑袋, 从床榻上下来。
　　脚已落地，谢必安就发现有不対劲的地方来。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被褥，哪还有范无咎的身影？
　　范无咎又一次在他眼皮底下逃跑了吗？
　　谢必安的神智已经清醒, 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他的面容沉下来几分, 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叩叩——”
　　没有听到有人应答，屋外的人又敲了敲。
　　只能先将这些放到一遍, 谢必安朝屋门口走去。
　　这短短的几步路谢必安思考了许多如何再寻找到范无咎的计谋。
　　走到门前的谢必安伸手将门打开。
　　屋门一打开, 外面的灿烂的阳光便撞了谢必安满怀，此时太阳高悬，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乍然从暗到亮的环境让谢必安的眼睛忍不住一眨, 但是比起炫目的阳光, 谢必安忍住眼睛的刺痛感看向这位敲响他屋门的“客人”。
　　来人桃花眼绚烂宛若身后朝阳，他看着谢必安有点错愕的脸露出了一个笑，拎起手中的东西展示给谢必安。
　　“谢郎君，看看我买了什么？”
　　范无咎手中的是一只烤的色泽发亮的烤鸭, 散发着扑鼻的香气, 光是闻着就已经让刚从床榻上下来的谢必安腹中更觉饥饿。
　　还没等谢必安说一句话, 范无咎就大摇大摆地拎着这只烤鸭进屋。
　　自然的根本不像是昨日才入住谢必安家中的人, 而像是已经在这屋中与谢必安同住几十年的。
　　将用油纸包裹的烤鸭放在桌上, 范无咎姿态熟练的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后见谢必安还站在打开的门边看他, 便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谢郎君，怎么站在那看着我？”
　　“这是哪来的？”
　　谢必安将门关上，手指向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烤鸭。
　　“不是抢不是偷，您放心吧谢护卫。”
　　范无咎歪头盯着谢必安，十分坦率。
　　“我没有记错的话。”谢必安在范无咎面前坐下，“你的身上并无银两。”
　　范无咎身上有什么东西，亲自搜过身的谢必安清楚无比。
　　听到谢必安的话，范无咎挑眉。
　　“将我那把弯刀给卖了，换的几两碎银。”范无咎指尖在桌面轻点打下一个节拍，“只为博得谢郎君的欢心。”
　　将桌上的烤鸭往谢必安面前推了几分，范无咎催促：“谢郎君，快些开饭吧。”
　　怎么想都知道范无咎满口谎言没有一点实话。
　　将那镶嵌珠宝的弯刀卖了，就为了换眼前的烤鸭？
　　没有继续和范无咎掰扯，谢必安起身去洗米煮饭。
　　独自生活了几年，这些事情谢必安一人也能做的井井有条。
　　范无咎撑着脑袋在桌前坐着看谢必安的动作，看眼睛却落到谢必安被腰封束着的腰上。
　　意气风发的冷面郎君，连腰都是劲瘦的，仿佛一揽就能紧紧箍住。
　　正漫无目的等着，门突然又被敲响了。
　　谢必安今日不当职，因此不用去衙门，整日都是谢必安的个人休息时间，按理来说应没有琐事打扰了，那此时敲响屋门的……？
　　范无咎往里屋看了一眼，谢必安还在挽着袖子淘米，估计是敲门的声音太小，只有坐的离屋门最近的范无咎听到了声音。
　　他起身将屋门打开，乍一看门外并没有人，但范无咎低下头，发现站在门外的是一个未及他腰长的小女孩。
　　枯黄的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脸瘦瘦的，显的一双眼睛更大了。
　　小女孩看到开门的范无咎显然先一愣，她看了看范无咎后往范无咎身后探头，似乎在寻找什么。
　　“小朋友，要找什么？”
　　范无咎弯下腰，和善着一张脸询问。
　　然而小女孩还是畏缩着退后一步，她的手背在身后，纠结了一下才开口：“安哥哥在这否？”
　　“安哥哥？”范无咎咀嚼了一下这个称呼，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转头朝屋中喊道：“安哥哥，有人找你！”
　　里面响了一声锅碗碰撞声，而后传来谢必安走过来的脚步声。
　　“小可。”原本横了范无咎一眼的谢必安在看到门口站着的小女孩后眼神瞬间变的柔和下来。
　　这还是范无咎在这两日第一次看到在谢必安这张冷惯的脸上出现可以称作“温柔”的神情。
　　看到谢必安的小可显然没有了前面面対范无咎时的拘谨和害怕，她伸出细瘦的两条手臂抱住谢必安的腿。
　　“安哥哥——娘亲去了秦府就没回来。”
　　小可脆生生地说道，不知是否因为营养不良，她的嘴唇看上去也没有什么血色。
　　一听到这话谢必安的眉就蹙了起来，但在小可面前，他还是神色不动地伸手轻抚小可黄叽叽的头发作为安抚。
　　“小可别急。”他轻声说道，主动去牵住小孩的手，将她带到了屋中。
　　谢必安让小可坐在桌前，给小可拔了只鸭腿下来。“先吃点。”
　　小可点了点头，依言啃起手中的大鸭腿，小孩似乎是恶狠了，吃的嘴角都是油，还不怕噎着似的狼吞虎咽。
　　他伸手替小可理了理额前杂乱的头发，一转头就看到坐在边上正惊奇地看着谢必安的范无咎。
　　仿佛谢必安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怎么？”谢必安问他，以为范无咎那样的表情有话想说。
　　没成想范无咎只是随意挥了挥手：“无事。”
　　说完后他又撑着下巴补了一句：“只是不知我有无机会享受到谢郎君如此的温情。”
　　言语恳切，桃花眼注视，仿佛说出的是真切的恳求。
　　谢必安対这位嫌疑人的回应是一记横眼。
　　大约是因为担心受怕都没睡着好觉，小可吃完后就趴在桌上忍不住打着瞌睡，明明眼睛都要闭上了但还是抓着谢必安的袖子嘟囔着要找娘亲。
　　“先去睡一觉，醒来后娘亲就在面前了。”哪怕谢必安尽力柔和神情，但冷惯了的脸不习惯这样的表情，不过看起来应该已经是尽力了。
　　小孩対谢必安的话全然相信，她点了点头，最终在谢必安的安抚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看到小可睡着，谢必安轻轻松了口气。
　　小可这状态，也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又饿又困，大约郑娘遇上什么事了。
　　范无咎坐在桌前默默啃着鸭翅，看着谢必安将睡着的小可抱到昨日他只能短暂一睡的床榻。将小可放好后，谢必安就从房中出来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看样子要出门。
　　“可是出什么事了？”范无咎问他。
　　谢必安低头给自己整理装束，手抓着腰带一系，那腰便又显了出来。
　　他没有仔细回答范无咎的问题，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范无咎依旧锲而不舍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这下谢必安的动作顿住，他抬脸看向范无咎，这位还没在他心中洗脱嫌疑的外乡人士。
　　范无咎用巾帕将自己手上晶亮的油渍擦拭干净，全然没有感受到谢必安眼神中的意味，他还眨了下眼：“没准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谢必安盯着他看了几眼，在范无咎以为这位无情的小谢护卫会拒绝时，谢必安突然答应了。
　　“那就跟着我来吧。”他说。
　　已经做好被拒绝准备的范无咎惊讶了一瞬，立马站起身跟在谢必安的身后。
　　两人一同往外头走去。
　　正值正午，满街飘着诱人的饭菜香味。
　　“那个小女孩是谁？”
　　走在谢必安身边的范无咎开口询问，毕竟看上去谢必安与这小女孩很熟稔的模样，而据他所知，这位谢郎君应该孤身一人没有亲缘。
　　“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孩。”
　　谢必安垂着眼，阳光打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恰好落下一层阴影，像是展翅翩飞的羽蝶。
　　小可与谢必安是邻居，他们一家与谢必安同住一条街，因此各种情况也大致了解些。
　　小可的父母郑伯郑娘以贩卖为生，每日早市开始后夫妻两人便沿着上京的长街贩卖。
　　虽然小摊贩卖的日子辛苦，但是一家人陪伴着也不觉得吃力，哪怕赚的银两不多只是勉强糊口，可只要三人一起，便也不觉得辛苦。
　　谢必安的父亲巡护时看到小可他们，也会照拂一下生意。
　　但随着小可长大，一家的开销也越来越大，为了补贴家用，除了之前沿着长街贩卖，郑伯每日会前去上京与大都之间相隔的那座山上拾柴。
　　上京的冬日很冷，白雪厚厚的覆满一层，人们出行都无比艰难，因此対柴火的需求也就更大。
　　郑伯就这样每日靠卖柴火赚的其他的收入来补贴家用。
　　“她爹呢？”
　　范无咎问。
　　前面小女孩来找谢必安时说她娘亲许久未归，这样的事情第一时间应找的是自己的父亲，而不是邻坊。
　　阴影的羽蝶颤动欲飞，凤眼抬起，配上如雪的肌肤就如冰雪中飞出的鸟羽。
　　“她的爹爹已经离世了。”
　　本来郑伯郑娘两人纵使辛苦些也能度日。
　　前几日郑伯如往常一样去满是大雪的山上拾柴火那一去，就是再也没有回来。
　　一直到夜幕降临，夜市都关闭了，待在家中的郑娘也没有看到郑伯的身影。
　　她抱着小可焦急不安地等了一夜，可依旧杳无音讯，第二天一早她就将还年幼的小可托付给邻居照看，一人往大山走去。
　　在那么大的一座山上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郑娘走到双腿发冻，双手发紫，几乎要晕倒在雪地里。
　　最后还是没有没有找到她失踪的丈夫。
　　一直到三日后，郑娘才终于见到了她的丈夫。
　　只是已裹上了草席，是被几个好心人送过来的。
　　“怎么会……”
　　尽管这么多日不见人，郑娘心中早有不祥的预感，可是当真正看到失去温度的尸体时，心中还是忍不住惊骇。
　　随即无止境的悲伤和无力泛起。
　　“他是冻死了么？”
　　她看着草席下露出的发紫的皮肤，之前那么多次上山都没事，那天还难得没有下雪，郑娘想不明白。
　　“山上好久没去人了。”好心人和她说，“不过……”
　　好心人环顾四周，在郑娘耳边悄悄说道：“听闻前几日秦府的公子在山上围猎，我见是胸口中箭，大抵是被秦公子的箭误伤了，又没有及时送去医治……”
　　再后面的，郑娘已经听不清了。
　　“自那日之后，郑娘就去秦府想寻个说法。”说到这谢必安的表情更冷了，“可秦府的人却全然不顾。”
　　他们怎会顾忌一个平民的性命？
　　対秦府的人来说，这一条人命与那日捕猎而来的野兔野鹿没有什么区别。
　　多看一眼已是施舍，更别说去救治和给予赔偿了。
　　“衙门的人呢？报官无用？”范无咎说完后看向边上沉着脸的谢必安，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捂住自己的嘴，姿态做作。
　　“啊，一时失言，谢郎君莫要见怪。”
　　谢必安难得没有対范无咎刻意为之的话语冷下脸，只是向来锋利的眼疲惫般的垂下。
　　秦家在上京独大，权势如参天的大树枝叶繁茂，树根遍布纠结，要伤秦府根基，谈何容易。
　　郑娘在衙门口敲了一天一夜的鸣冤鼓，几乎将鼓击破了都没有一人前来听她诉说诉状——衙门中的人早就听到了有关风声，都不想接这个棘手案子，一个个装作患了耳疾対郑娘的鼓声和哭诉恍若未闻。
　　不过一个平民的命罢了，谁想因此招惹到秦家呢？为了一桩根本办不了的案子被剥了职位，简直只有蠢人才会做的事。
　　于是那日连同衙门的大门都是沉重地紧闭，长时间拿着富有份量的鼓棒让郑娘觉得双手酸痛，跟在她身边的小可已经因为饥饿哭了出来。
　　小可年纪尚幼，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父亲。
　　坠在衙门屋檐下的两个灯笼高悬着，“公正”与“严明”四个黑色大字在空中飘荡，几乎要撞击到了郑娘的心中。
　　街上的行人时不时看向无助的郑娘，但是同住一个上京，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纵使心中同情，但谁都不想和这事沾染上关系，毕竟在上京与谁作対都不可以与秦家作対。
　　这秦家不仅财富满贯，甚至和皇都也有些关系，在这上京就没有害怕的东西。
　　郑娘一人在这敲了半天的鸣冤鼓，鼓声带着她的怨情响彻空气，可是上天似乎将她与周围都分隔成了两个天地。
　　没有人在意她的冤情，连挂着“公正严明”的衙门也是。
　　大家好像都看不到她，郑娘鼓面的反震震的她手掌发麻，可是就算是钢铁做的人，在此时也会累了。
　　她也只是刚失去丈夫不久的柔弱妇女。
　　但不知道她哪来的一股劲，拿出要将鼓面都敲破的架势不停敲着。
　　也有看不下去的路人过来劝郑娘，“你也知道和秦家有关系，要不求求情，让他们给你一笔银两也算是不错了。若是这样再刚硬下去，万一秦家那些人恼了，将你一并处理了如何？到时候留你的孩子一个人吗？”
　　路人指了指刚哭完的小可，小可已经哭累了，正扶在衙门的台阶上睡着，被冻的红通通的脸蛋上还有着没有完全擦拭干净的泪痕。
　　可是除了报官，她就只能忍气吞声，任由自己的丈夫白白丧命吗？
　　精疲力尽的郑娘此刻真的茫然了。
　　饶是满是茧子的手握着鼓棒敲了这么久也发红发痛，火辣辣的像是涂了一层辣椒。
　　郑娘没有再停顿在茫然无措的思考中，她看了还在熟睡中対任何事都毫无所觉的女儿一眼，继续用酸痛发胀的手拿起鼓棒，一下又一下锤着。
　　沉重的敲击声就像打在郑娘的心上，带着钝痛和无止境的酸涩与苦。
　　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一日都未进食饮水的影响反噬上来，从逐渐发麻的指尖一直到发晕的脑袋，敲击的节拍慢慢变缓了。
　　郑娘知道自己要撑不住了。
　　“咯吱——”
　　一直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从未有过的光亮从里头射出。
　　她等的太久，以至于听到大门缓缓打开的声音还以为是她出现了幻觉。
　　可那束光却真真切切地撒在了她身上。
　　来人身姿挺拔，束起的长发气势昂扬，一身打扮干练利索，是衙门当职的护卫服饰。
　　他逆着光站着，在郑娘眼中就如同下凡的神祇。
　　而神明弯下腰，将她扶起。
　　“有何冤情？”
　　作者有话要说：
　　画重点“烤鸭”，后面会考


第62章 晋江独发
　　那日谢必安本不当职, 但是前几日写的案宗出了问题，需要他留下来核对。
　　他对着堆的有如山高的案宗仔细检查核对了许久，案宗室在衙门中的最里处, 安静幽深, 听不大到其他声音。
　　好不容易从万卷案宗中抽身的谢必安揉着酸痛的肩从案宗室走出时, 就听到那一声声的鸣冤击鼓声, 宛若泣血。
　　“门外是有人击鼓？”
　　谢必安问了当职的一个护卫。
　　为何有人击鼓了那么久，都没有任何反应？
　　衙门内的护卫都各顾各的或站着，或坐着, 还有拿着一本小人书正津津有味地读着, 对门外的敲门声恍若未闻。
　　“什么击鼓声？”被谢必安抓住询问的护卫一头雾水，茫然的四处看了一下而后朝谢必安摊手, “我可没听到。”
　　说完后他还扭过头询问那几个正靠在摇椅上休息的护卫们：“你们有听到击鼓声吗？”
　　护卫们都嬉皮笑脸着回答：“没有啊, 估计是听错了吧，我可没听到什么敲门声。”
　　被谢必安抓着的那个护卫转回头看着谢必安，笑容漫不经心：“你瞧吧, 没人听到。”
　　他拍了拍谢必安揪着他领口的手, 示意谢必安的手放开。
　　他们的态度坦然，若不是那一声声的击鼓声犹如响在耳边，谢必安都要信了他们的鬼话。
　　玉做的面孔上没有表情，冷冷的凤眼盯着态度随意的护卫几眼, 在那护卫又要伸手去掰领口上的手时, 那只手猛地松开, 让正用劲的护卫往后一趔趄。
　　“喂！”觉得谢必安是来找茬的护卫顿时不满, 可是当他对上谢必安的眼神后, 满身的气焰却猛地被掐灭在喉中。
　　比山巅上的霜雪还要冷的眼神都要把人全身冻住。
　　谢必安没有理会这位护卫到底有何感想，他转身往门外走去, 伸手将衙门的两扇大门推开。
　　他见到了郑娘和小可。
　　秦家与县令也有关系，在上京一手遮天。
　　谢必安一个小护卫，怎么可能凭借着自己一人就将这几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无论怎么样，听起来都是痴人说梦。
　　“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老马对谢必安挥挥手，“将这的心思收了，不是你能管的。”
　　甚至没有上头的批准，谢必安都无法申请到一个正当的巡查令，更别说彻查这件无头无尾的案子，还给秦家的宝贝公子定一个罪了。
　　可是老马撇过头挥了挥手后，转回头发现谢必安还是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
　　年轻少年郎的目光坚定，他看着老马，清冷的凤眸中是无声的恳求。
　　谢必安和他爹一个性子。
　　老马心中叹气，他看向谢必安，问：“你忘了你爹是怎么丧命的吗？”
　　虽然老马心中也清楚郑娘这件事，可是这次背后的靠山实在是太大了，他们实在惹不起。
　　谢必安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忠义人士，比谁都坚持公正义理四个字，也同样比谁都认死理。
　　当时谢必安的父亲就是为了管一桩案子，最后将自己牵扯进去，在出公职的意外受伤死去。
　　虽然谢必安的父亲是死于公事意外，可是老马心中清楚，哪有那么多的意外？不过是幕后之人的一个警告罢了。
　　但老马做到的也只能对谢必安多尽一份心了。
　　只是没想到，长大后的谢必安居然会和他父亲一样走上这条路，还是一样的死倔脾气。
　　看谢必安无动于衷，老马的脸上多了些无奈，他劝道：“要不你拿些银两，让那对母女好好活着，别再抓着这不可能的事情了。”
　　谢必安的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说出一句：“那死去的郑伯呢？就这样死了？”
　　“唉！”老马长叹一口气，“乱葬岗的冤魂那么多，你又不是阎王，怎么管的过来？身后之事自有分晓，我们过好我们的身前事便是。”
　　这次谢必安没有再与老马犟嘴，老马低头看他手中的卷宗，以为谢必安是终于想通。
　　“年轻人，就该灵活一点嘛，免得把自己白白搭了进去。”他又絮絮叨叨了一堆“人生经验”，可当老马抬起头，却发现原本站在他面前的谢必安早就不见了踪影，更别说知道他去哪了。
　　谢必安先将郑娘送回家，听郑娘叙述了案情。
　　虽然谢必安的出现给郑娘心中带来了一束光，但郑娘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不容易。
　　能为他们主持公道的只有一条路，但当这条路走不通后，便是举目无处。
　　谢必安冒着大雨敲开秦府的大门，却只得到仆人的一句傲慢回复。
　　“我们家的少爷只记得那日围猎了几头畜生，可从未杀过人，谢护卫可不要污蔑了。”
　　“现在的人真是有趣。”听完了整件事情的范无咎嘴角是惯常的笑，只是笑容含着的是冰冷的嘲讽，“总把身后的公正当作懈怠的借口，生前都实现不了，还指望着死后。”
　　桃花眼扫过来，难得藏了刀锋似的锋芒。
　　但目光落到谢必安时，范无咎脸上又变为了惯常的笑。
　　“若是我无辜冤死了，那真是失职，谢郎君你说是否？”
　　无论什么话题都能被范无咎绕到这，谢必安还在喉中的话几乎要一哽。
　　也不知范无咎自己也清楚他在范无咎心中还是戴罪之身，但还是有意无意的对谢必安表示出若无其事的熟稔。
　　着实诡计多端。
　　两人就这样沿着长街走到了秦府。
　　秦府修建的如想象中的一样气派，两座石狮子摆在秦府的大门口，连石狮子都比旁人的要威猛气派些。
　　谢必安叩响了门上的石环，秦府的大门很快被人打开了。
　　是秦府的一个奴仆。
　　打开门后先对上范无咎笑眯眯的脸，奴仆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脸上浮现出陌生的神情。
　　“客人可是要找我家老爷？可有请帖？”他询问道，将大门打的更开。
　　然而一打开他就发现了站在范无咎边上的谢必安，正双手交叉放置胸前盯着他。
　　一双凤眼颇有威势。
　　“啪！”
　　奴仆迅速将门关上了。
　　谢必安：……
　　“谢郎君这么有气势？”
　　范无咎促狭地笑出声。
　　谢必安伸手又去扣响秦府的门。
　　前些日子为了郑娘，谢必安也亲自上过秦府，因此府上的奴仆也都知道谢必安的这号人，一看到谢必安上门就知道到他是来做什么的了。
　　秦老爷还特地吩咐府中的人将这位谢护卫拒之门外，不想招惹上麻烦事。
　　或许是因为谢必安锲而不舍扣的秦府大门的门板哐哐响动，几乎将门上的陈年老灰都要一并振动下来。
　　里面的奴仆终于隔着门板大声说道：“谢郎君，府上正忙，恕不接待。”
　　隔着一层门板，里面的奴仆大声说道。
　　谢必安并不吃他这一套，他直截了当地对着门后的奴仆问道：“郑娘是不是还在你们府中？”
　　郑娘在报官后在家中时也慢慢反应过来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其他人知道郑娘报官的事后也上门来劝说郑娘算了，毕竟与秦家对上，完全没有胜算。
　　可让郑娘咽下心中的这口恶气，是不可能的事。
　　隔壁的婶娘跟着其他人一起来探望她，等其他人安慰了几句离开后偷偷留下，指点了郑娘几句。
　　“像秦府那样的大户人家，肯定最在乎保全面子。”婶娘示意郑娘低下头，她贴近郑娘的耳边说道，“你亲自走到他们门口闹，想让你闭嘴，他们肯定会给你些好处。”
　　婶娘苍老的手举在郑娘的面前，手指交叠，做了个“给钱”的手势。
　　郑娘震惊地看向婶娘：“当真？”
　　婶娘点头，显然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拍了拍胸脯保证：“当然是真的，老身可是过来人，若是无用前来找我帮你去闹，若是等那些衙门的给你主持公道……”
　　她听说了郑娘报官的事情，说到这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那岂不是根本没信儿的事？”
　　婶娘走之前还和郑娘嘱咐了一些，说一切都是为郑娘好的话，而郑娘早就因为这位婶娘的话陷入了思考之中。
　　若是婶娘说的是真的，那她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她现在也想到了谢护卫若是接手这件事的后果，谢护卫是个善良的人，不该因为她被这些事情牵扯其中受到伤害。
　　她看到天真懵懂对发生的事情还一无所觉的女儿时就会在心中泛起如潮水一般的苦痛。
　　郑娘注视着小可，在燃尽的烛火前苦想了一夜。
　　于是第二日一早郑娘给小可扎了好看的小辫子，温柔将小可哄睡后她独自出门走去了秦府。
　　而醒来的小可没有发现郑娘的身影，便急匆匆的来找谢必安。
　　“郑娘是不是还在你们府中？”并不接受奴仆的说辞，谢必安隔着门板喊话。
　　里面的奴仆战术性沉默。
　　还没等谢必安再喊话，边上的范无咎就帮腔似的大喊出声：“我们谢郎君问你话呢，还不速速回答！”
　　这一声中气十足，几乎要将檐上的鸟儿吓的飞走。
　　谢必安则转过头看了范无咎一眼，范无咎看上去并不像是还负伤在身的模样。
　　而范无咎敏锐地察觉这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在喊完后顺手用手捂住自己的唇，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什么郑娘！？我们并不知晓，谢郎君请回吧，奴该去做事了。”
　　里面的奴仆不想再和谢必安纠缠，准备就这样离开。
　　若是奴仆不肯开门，那他们只能不走大门进入了。
　　谢必安握着门口铁环又重重叩了一声，眉眼中难得透出冷凝的戾气。
　　这秦家，当真是欺人太甚。
　　突然门后响起了交谈声，因为声音较轻又有沉重的门板阻挡，他们在门外听不真切，只能察觉到门后又来了其他人，估计是与奴仆有事相商。
　　大约是终于发现他们的来意，准备与他们正面谈话。
　　没让谢必安范无咎等待多久，前面一直紧闭不开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但门后并不是刚才他们见到的那位奴仆，而是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公子，阳光镀在他衣裳的金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苍白但并不瘦弱的身躯站立在谢必安和范无咎面前，带笑的目光落在谢必安的身上。
　　“谢郎君，早好啊。”来人笑意晏晏地打招呼。


第63章 晋江独发
　　看衣着打扮, 面前的这人大约就是秦府唯一的公子，那位大名鼎鼎的秦公子了。
　　秦公子看上去好像并不如传闻中说的不好相处，一直都面带笑意, 只是笑意让人感受不到真实。
　　他前一秒还在对谢必安微笑, 下一秒就转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那名先前与谢必安周旋的奴仆, 笑着的脸蓦地成沉了下来, 语气带上如风暴雷霆般的怒意：“怎么将贵客晾在外面？”
　　虽然秦公子的话只是含着微怒，但那名奴仆已经吓的“扑通”一声在秦公子面前跪下来。
　　“请少爷恕罪！”奴仆伏在地上肩膀抖的像筛糠一般。
　　秦公子脸上的表情扭曲一瞬，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他没有继续去看求饶的奴仆, 挥袖斥退道：“知而不报，懈怠贵客, 自己去领罚吧。”
　　谁能知道秦老爷专门吩咐过的事情在秦公子这又变了另一个标准？
　　“可是老爷……”
　　奴仆不死心的还想为自己脱责, 可是秦公子却不想再听，相反奴仆的声音让他眉间的怒意更浓厚。
　　“还敢狡辩，罪加一等。”
　　此言一出, 奴仆本来白的脸被吓的更白了, 他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在这几人的目光下抖着身子站起来，步伐不稳的往领罚的方向走去。
　　而刚刚还犹如阎王修罗在世的秦公子转过来对上谢必安时又换上最开始的那副笑容。
　　“谢郎君今日来拜访府上有何事？”
　　秦公子身材颀长高大，只是面上常有的病色给他带上了几分掩色，仿佛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身上的华服, 在谢必安面前倒下似的。
　　“若是谢郎君愿意, 是否要来我房中吃茶饮酒一叙？”
　　而听说少爷生气后急匆匆赶到秦府门口的其他仆人看到秦公子居然在对谢必安好声好气地说话时, 用见鬼似的表情看了站在大门外的谢必安一眼。
　　究竟是何方人士, 竟然能得少爷的青眼？
　　虽然秦老爷是现今秦家家主, 但是这一脉秦家子嗣凋零，只有秦公子一位。
　　而秦公子原本是个健朗身子, 原来也是有才有学意气风发，是个栋梁之才。
　　可是在之后的一次大病中，一切都变了。
　　三年前身子一直健康无比的秦公子突然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病，病情严重到无法下榻，秦公子一直处在昏迷和滴水不进的状态。
　　连秦府花重金从皇宫中请来的御医都摇摇头表示束手无策，让秦府好好准备后事。
　　甚至连秦府找来的道士和尚都表示秦公子差不多到了往登极乐的时候，秦府还是不要勉强为好。
　　本以为一切已成定局，放弃希望的秦家已经在偷偷联系要给秦公子定制如何的棺材，但有一天昏迷多日的秦公子突然睁开了眼。
　　而后开始正常进食，可以下床行走，以任何医师道士都惊叹不可能的速度逐渐恢复起来。
　　“是上天降于秦府的福泽啊。”
　　秦老爷高兴无比，狂喜着办了几桌宴席并沿街派送了善食来传递喜气，一时之间秦府上下热闹非凡，喜气冲天。
　　只是恢复健康的秦公子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这重病落下难以恢复的病根。
　　他的面色总是苍白，明明往日手能持长弓，现在却连孩童练的弓都拉不开了。
　　或许因为这些原因，秦公子性情大变，行事也暴怒无常，令府上的奴仆都终日惶惶不安。
　　可秦老爷秦夫人却觉得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差点就要失去唯一孩子的他们只觉得秦公子能活下来就行，便也不对秦公子的行为加以劝阻，反而处处容忍。
　　秦公子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府上的所有人甚至都不敢在秦公子面前高声说话，生怕触及秦公子的霉头被无故惩戒一番。
　　并且秦公子性情大变后爱好也变得残暴古怪，他体弱不能再拉开弓箭，但对射箭之类的活动却更加热衷，时不时就要带人一起去山上打猎。
　　可是秦公子哪里打得到猎物，都是他指着哪处，随行的弓箭手就必须往哪儿射击，根本无法违抗命令。
　　“不必。”谢必安拒绝了秦公子的邀请，凤眼毫不掩饰地对上秦公子含笑的眼，“今日我来府上只有两件事，长街的郑伯可是公子所杀，前来寻求赔偿的郑娘可在秦府上？”
　　此话一出，在边上的奴仆吓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可以说的吗？
　　谢护卫究竟是单纯的傻还是完全的无所畏惧，竟然敢当着少爷的面不加掩饰的直接问这个？
　　前几日的大雪难得停了，山上雪厚厚地盖着一片，太阳照射，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看了天气的秦公子便召集人又要去山上捕猎，这次捕猎与之前的一样，除了随行的一群佣人，还有好几位弓箭手。
　　弓箭手听从秦公子的命令，秦公子指哪他们就往哪里射击。
　　跟着一起的弓箭手都是在上京具有颇佳箭术的，因此百发百中，收获颇丰。
　　一切都平稳进行，直到秦公子的手指指向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弓箭手习惯性地拉开弓箭准备发射，但是定睛一看时他的面色大变。
　　“公子，那是一个人！”
　　皑皑白雪中，那分明是一个真正捡拾树枝男人，一动一起来更加看的清晰分明。
　　根本不是他们之前射的那些野兔野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弓箭手收回弓箭准备换个目标，却在收弓时听到秦公子的声音。
　　“作何？”
　　裹着大氅靠在座椅上，秦公子的脸白的和今天山中的雪一般，他冷冷看着弓箭手的动作，歪着头看他。
　　那眼神莫名让弓箭手感到后背一寒。
　　还以为是秦公子没听到前面自己说的话，弓箭手颤颤巍巍的将前面的话又重复一遍：“秦公子，那是一个人，并不是其他动物啊。”
　　没想到秦公子眼睛一眯，慑人的威势瞬间流露出来，在弓箭手以为这位秦公子要当场发飙时秦公子却突然朗声大笑起来。
　　他仰着脸笑着，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他笑声回荡在这个山林之中，连不远处的那位无辜的拾柴者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探头往这边看过来。
　　秦公子笑完后又恢复成前面冷冰冰的模样，阴郁的眼神盯着弓箭手，让弓箭手都要以为那眼神如刀正在割着自己的脖子。
　　“有区别吗？”秦公子问。
　　一个人和其他动物，有区别吗？
　　“再不动手，就死的就是你。”秦公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弓箭手，语含压迫。
　　弓箭手握着弓箭的手紧了紧，站在身边的奴仆皆低着头沉默，秦公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像一座山，压的他透不过气来。
　　最终在凝滞的像铁一般沉重的气氛中，弓箭手缓缓拿起弓，装上箭羽，箭尖对上了不远处的拾柴者。
　　那个男人的背上装着满满一箩筐的柴火，他的手冻的通红，但脸上却是灿烂的满足意味的笑容，他不怕冷地捡起一根一根冻的和冰雕一样的树枝，却像拾起了满地的珠宝。
　　弓箭手的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他练习射箭几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弓箭会颤抖。
　　而在弓箭手犹豫的时候，边上突然想起刀锋出鞘的声音。
　　弓箭手猛地回头看，是原本歪倒在座椅上的秦公子伸手将边上佩刀侍卫腰带上的刀抽了出来。
　　大刀的刀面在冰天雪地中反射出更炫目的光，几乎要将人的眼睛都刺痛。
　　而刀刃正直直朝向他。
　　仿佛无声威胁。
　　而那名拾柴者已经捡够了柴火，背紧背上的柴火准备离开。
　　眼见着那名男人的额身影就要越走越远，马上就要走到哪怕是神箭手也无法射中的距离，而身后的刀锋还在猎猎的响着令人牙酸的声音，犹如死亡的号角。
　　弓箭手狠下心，箭脱弓而出，箭矢破空声响彻在耳边。
　　箭射中了男人的左胸，不远处的男人中箭后立刻轰然倒地，背上满载的柴火散落了一地。
　　只是山上的雪太大堆的也太厚，他们只能听到了沉闷微小的倒地声，就像水滴跃入了湖面，一丝踪影也无了。
　　弓箭手这一箭并没有发挥他本有的水平，没有一击致命，反而射偏了位置，那名中箭的男人尚还有存活之机——如果得到有效救治的话。
　　可是在这样的荒野，他能求救的只有面前这些想杀害他的人了。
　　“那个男人没死，在地上爬着，血都快把那边的雪洒化了。”
　　这是惊魂未定的弓箭手回来后和府中的仆人说的。
　　秦公子看到努力想要求生的郑伯一眼，只是意味不明地说道：“看来你的箭术不是很准。”
　　在那样冷的雪天，弓箭手的后背蓦地冒出了冷汗，他以为他也要一起死了。
　　但是秦公子却收回眼神，淡淡地撇了下手，将自己身上的大氅围得更紧，示意奴仆们打道回府。
　　那名中箭后的拾柴者就那样被抛在全是冰雪的白色大山中。
　　他们回程的时候山上又飘起了大雪，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很快的又在原来的雪面上积起了厚厚的一层。
　　虽然知道那位拾柴者凶多吉少，但是弓箭手在下山后还是偷偷往山上走想去找到那名中箭的拾柴者，可是突然下的雪迅速的将他们来时和离去的脚印都掩埋的没有一丝踪迹。
　　大山太大，弓箭手寻不到方向，到最后天色暗下来后他才不得不下山。
　　直到后来郑伯的尸体被找到后，弓箭手才知道那日被他射伤的人是谁。
　　事后秦府又想让这名弓箭手来随侍秦公子，满足秦公子的围猎之乐，但是弓箭手已经没有再有胆子同意。
　　他递交给秦府拒绝信前一天就迅速从上京搬离了。
　　秦公子闹出人命的事情便在秦府的仆人口中传开了。
　　不过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也就偷偷议论了一会便不再提起。
　　只有郑娘与这位谢护卫敢在秦府面前将这事一提再提。
　　仆人想到这，不禁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位大名鼎鼎的谢郎君。
　　确实芝兰玉树不似凡人，可是实在是不太机灵，胆大包天竟是命都不想要了。
　　但是看到秦公子脸上的笑时，仆人又不禁缩缩脑袋，心中咂舌。
　　要不是好像他的眼睛确实没有问题，他一定以为是他出现了幻觉。
　　这还是秦公子病愈后他第一次在秦公子的脸上看到笑容。
　　因此现在看到秦公子病愈后第一次在脸上出现的笑容都十分震惊，纷纷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现了问题，尽管这笑容并不是对其他人的。
　　面对谢必安直截了当的发问，秦公子非但没有生气而是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鄙人姓秦名琼，与谢郎君一见如故，不知谢郎君可愿与我交流一番？我将对谢郎君感兴趣的问题知无不言言之不尽。”
　　“可好？”
　　他含笑看着谢必安，态度温柔的像是与情人喃语。
　　这样突然介绍起自己名号的方式，谢必安前两日还碰到过，此时听起来竟还有些熟悉。
　　谢必安转头看向和仆人站在一起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的范无咎，在范无咎察觉到看过来后又收回了眼神。
　　“秦公子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便可。”谢必安对秦琼的花招并不感兴趣，他今日来到府上的目的就是将郑娘安全带走。
　　“郑伯……”秦琼手摸着自己苍白瘦削的下巴仔细思考，而后用纯然疑惑的眼神看向谢必安：“他是谁？我可从未杀过人，也从来不知道府上来了位郑娘。”
　　他将手掌在谢必安面前翻转，向谢必安展示他根根苍白瘦弱的手指和干净的掌心。
　　“你看，我的手上可没有沾血。”秦琼突然凑近，盯着谢必安说。


第64章 晋江独发
　　这话听的边上的奴仆都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虽然人不是少爷亲手杀的, 但是也是少爷指使的啊。
　　但奴仆也只敢在心中想想，依旧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边秦琼在给谢必安展示完自己干净又卫生的手后，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隐去, 就偏头朝着还在神游太虚的奴仆怒喝：“郑娘可是在府中？”
　　奴仆被这一声吼的一抖, 慌忙低头弯腰回答：“回少爷……”
　　他的眼睛紧张的乱瞟, “确实在府中, 就在刑房那。”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心虚地变低。
　　毕竟前一刻在谢必安上门时，秦府的仆人们都还装作完全不知晓的模样，没想到这么快被自己家的少爷打脸了。
　　秦琼满意转过头, 他询问谢必安：“既然人还安置在府中, 谢郎君不必担心，一定好生招待着。现在可否请谢郎君与我单独相谈一番。”
　　没等谢必安回答, 他就吩咐道：“快去将那个什么, 郑娘，带去好好伺候着，等谢郎君与我相谈完就过来。”
　　明明谢必安还没说一丝一毫, 秦琼就已经将各种都安排好, 好像肯定了谢必安会与他走一趟。
　　说完这一切他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谢必安跟着他一起走。
　　谢必安没动，秦琼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动作，脸上的笑容也一动不动, 丝毫未变。
　　边上的奴仆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瑟缩着低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郑娘现在在秦府的手中, 谢必安首先要做的先是将郑娘带回, 秦府权势滔天, 硬着来显然难以操作。
　　更何况……
　　谢必安的眼睛落到秦公子的脸上，苍白的脸上笑容显眼, 感受到谢必安的目光后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这位秦公子与传闻中的不同，但也阴晴不定，看上去难以琢磨。
　　此时摆在谢必安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了。
　　但谢必安没有立即与秦公子前去，他回头与在那旁当了许久背景板的范无咎看去。
　　百无聊赖的范无咎已经靠在石狮子前，嘴里叼着不知从哪拔的一根野草，长发随意地披下，胸前的衣襟也不知何时敞开，层层叠叠的衣服中间露出小片胸膛。
　　在这样的冷天露着，也不怕寒冷。
　　谢必安在那块裸露的皮肤上一扫而过，而后眼神落在那张同样含着笑意的脸上，桃花眼风流对上谢必安的眼神时还挑了挑眉。
　　“秦公子可愿意我也一同去？”范无咎站直身子后拍去手上的灰尘，他走近到谢必安和秦公子的面前。
　　空气沉默了一瞬，奴仆的脑袋低的更低了，差点就要在地上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没有得到少爷的吩咐，他还不能离开，只能留在这被迫接受这场面的冲击。
　　然而秦公子在听到范无咎的声音后，原本带笑的眼却蓦地沉下来，他看都没看范无咎一眼，而是对着谢必安再一次重复：“谢郎君，快些与我同去吧，只需要你与我即可，不需要有旁人打扰。”
　　言下之意是闲杂人等通通退开，休要打扰他与谢必安的会谈。
　　被强行忽略的范无咎没有发怒，他不动声色地摊手似乎无所谓地说道：“既然如此，那谢郎君我先离去了。”
　　范无咎转身，沿着长街往回走了。
　　而谢必安看着范无咎的背影一会，他抬起脚跟上秦琼。
　　见谢必安如此配合，秦琼前面脸上消失的笑意又出现了，他与谢必安并肩走着，亲自为谢必安引路。
　　留在原地的仆人宛若死了一场，见谢必安和秦琼的身影消失完完全全在眼前后他才敢重重地松下一口气，赶紧依照秦琼前面的吩咐将那名郑娘先去安置了。
　　这名郑娘他有印象，早上天还没完全亮就来敲秦府的门。
　　也不知是谁教的她的方法，竟然敢来与秦家讨要东西，这样的事他还是第一次见。
　　况且她说的郑伯身死，秦府甚至都还未承认这与秦府有关，若是真的赔偿给她，那岂不是变相地承认了这件事。
　　因此想要秦府的赔偿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这女人竟是个蠢的，无论秦府的仆人怎么驱赶都要赖在门口闹，似乎不给赔偿不罢休。
　　眼见着时间过去，天渐渐的更亮了，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长街慢慢热闹起来。
　　郑娘的动作早已引起一些百姓的注意，目光都暗自往这边看过来。
　　奴仆摆平不了，就去叫来了管家。
　　管家急匆匆从府中赶来，身后跟着两名魁梧的壮汉家丁，他看到跪坐在门口的郑娘就直接二话不说地下达命令：“抓起来，带进去！”
　　郑娘还没来得及反应，双手就被两名家丁抓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进府中。
　　“啪”的一声，秦府的府门重重关上，长街的人流依旧热闹，只有鲜少的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秦琼带着谢必安往秦府深处走，看样子真的要将谢必安带去他的房中细谈。
　　“谢郎君是上京人士？”他搭话道。
　　谢必安点头，“确是。”
　　“那我之前竟都未见过谢郎君。”他的语气遗憾，“真是可惜。”
　　谢必安竟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毕竟他也从未见过这位秦公子。
　　早年秦公子年少轻狂游离四方，不常待在上京，之后生了重病便待在府中不怎么出门，因此两人从未见过也算是正常。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秦琼的卧房，一进屋就嗅到了浓重的药味，十分呛鼻。
　　屋中窗户紧闭，外面的光从半透的窗纸中进入，光线晦暗。帷幔厚重地挂着一层又一层，沉闷的几乎透不过气来。
　　竟然真的将他带到了卧房。
　　门后轻轻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有人站在了谢必安的身后，他几乎能感受到吐息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耳边。
　　谢必安轻轻皱了眉，不动声色的边上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除了浓重的药味之外，他居然还问到了隐隐的铁锈味，是像血一样冰冷的铁锈味。
　　仅仅才刚进来没多久，谢必安就被这昏暗的环境和如影随形的气味熏的隐隐有些头晕。
　　他转过身一双凤眼仍清醒锋利地看向秦琼，“秦公子将我带到这究竟想与我商讨何事？”
　　没想到秦府的待客之道竟然是将客人带到自己的卧房中，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不过谢必安也没打算与秦琼长谈。
　　这秦公子的神态总让他有种熟悉感，但是又想不出究竟在何处见过。
　　听到谢必安的问题，秦琼笑着凑的更近，他一把就想伸手抓住谢必安垂在身侧的手，但被谢必安提前察觉迅速躲过了。
　　谢必安冷眸看他。
　　但被躲过的秦琼看起来并不气恼，晦暗的光线他脸上的笑容也一并模糊起来，他声音缱绻的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低语。
　　“谢郎君为何要躲我？”他紧紧盯着谢必安的眼睛里是掩藏在笑意之下的疯狂，“我对你一见钟情倾心许久……”
　　“你先坐在这，之后有事会再来。”
　　奴仆将郑娘带到府中的一个小客房，他嘱咐了郑娘几句后就准备离开。
　　“是要放我走了吗？”郑娘追着奴仆快要走出客房的步伐，“还是说秦府准备给我补偿？”
　　她被那两名家丁抓到府中后就径直带到了秦府的刑室，里头阴暗潮湿，可怕的刑具就明晃晃地挂在墙上。
　　郑娘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她登时腿软的站立不住，立刻软倒在地上。
　　郑伯已经离世，若是她再死了，没了爹没有娘，小可到时可咋办？
　　好在将她押到这的家丁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商量了一下没有得到吩咐就将郑娘丢在这先行离开了。
　　秦府的牢房没有一丝光，只有仅有的一盏小烛灯亮着，勉强照亮一小块范围。
　　觉得自己死里逃生的郑娘无力地坐在牢中的稻草上，额上的冷汗她都来不及擦拭，安静的牢房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来秦府究竟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她抱着一丝侥幸而来，但是此刻看来她竟是蠢到家了，被关到牢中束手无策才明白像秦府哪需要顾着他们的命？
　　他们所对秦府，和地上的蝼蚁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她还是会不甘，她和郑伯就这样轻易地死去？
　　但现在的郑娘却除了祈祷其他什么事都做不了。
　　郑娘在牢中枯坐了几个时辰，本以为自己就这样是死路一条，但没想到突然有人来到这安静的牢房中，将她又带了出来。
　　这样让她不禁又感受到了一点希望，没准是秦老爷发了善心，决定给她与小可这对可怜的母女补偿。
　　没想到这位奴仆只是将她带到了客房，告诉她先在此地等候，不要到处走动。
　　仆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在郑娘眼前关上门，将外头的一切都隔绝。
　　郑娘站在门口，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她盯着紧闭的房门一会，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走到座位上坐下。
　　看来秦府是从一个牢房将她换到了另一个牢房。
　　可是自己一条毫无价钱的贱命，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将自己□□在这呢？
　　正在郑娘胡思乱想不知出路是何之时，身边突然响起脚步声。
　　难道这屋中还有人？
　　后背一凉的郑娘扭过头，就看到一位身形高大长相风流的男子从房中的帘后缓缓走出。
　　正要出声尖叫，来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示意她安静，桃花眼温柔迷人。
　　“嘘，我来带你出去。”他说。


第65章 晋江独发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一见钟情无法自拔？
　　还是对自己这样一个大男人。
　　谢必安面无表情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外面走, 很快就走到了秦府门口。
　　守在门口的奴仆正是前面的那一个，看到谢必安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禁疑惑的多看几眼。
　　但还是不敢多问，只以为是少爷没有说什么, 便主动为谢必安打开门。
　　他看着谢必安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将沉重的两扇门合拢关上, 站在原地还没多想一下, 边上就跑来秦府的另一位佣人。
　　“谢护卫呢？”那名佣人火急火燎地问。
　　奴仆伸手挠了挠脑袋，一头雾水，“他刚刚才离开。”
　　听到奴仆这句话的佣人赶紧伸手去将关上的大门拉开, 然而外面哪还有谢必安的身影。
　　“发生了什么？”
　　奴仆不解地看着佣人, 跟着也往外探头，但什么都没看到。
　　佣人一甩手, 背对着奴仆在他面前来回踱步。
　　“你还不知道？”佣人瞪着奴仆, “你要遭大罪了，那个护卫把少爷给打晕了！”
　　谢必安一路走的很快，像条鱼一般穿梭川流不息的人流中, 一下就回到了他自己的住处。
　　一推开门, 屋中的桌前正坐着两人，一名是前面离开的范无咎，另一名则是谢必安所要从秦府手中营救的郑娘。
　　“谢郎君回来啦。”范无咎似笑非笑地看着进门的谢必安。
　　原本呆坐着的郑娘听到动静后赶紧站起身。
　　“谢护卫！”她哽咽道。
　　她原是不想拖累谢护卫，没想到自己反而给谢护卫带来了更多的麻烦, 虽然是范无咎将她从秦府救出, 但郑娘也知道这是谢必安的授意。
　　也不知道自己这样从秦府出来, 是否会让秦府怀疑到谢护卫头上来。秦府睚眦必报, 难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郑娘无措又羞愧地看着谢必安, 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在秦府碰壁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前面的想法有多幼稚, 她的手垂在两侧绞了绞，直到谢必安安抚她后她才安心坐下。
　　“谢护卫，我……”郑娘还是想说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卡住，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
　　谢必安给她倒了杯水，看她饮下后说道：“快去看看小可吧，她在我房中睡着，还什么都不知道。”
　　郑娘点点头，她站起身，差点就要跪倒在谢必安面前，还好谢必安眼疾手快的将郑娘扶住了。
　　“多谢谢护卫救命大恩，郑娘无以为报……”郑娘眼中含泪。
　　“无事，去看小可吧。”谢必安将郑娘扶起，郑娘这才点头，进了房间。
　　郑娘走后，桌前只剩下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范无咎低头用手玩着的手中的瓷杯，他指尖一碰，瓷杯就在他掌中转了起来，像个旋转的小陀螺。
　　空气安静的只能听到瓷杯和桌面碰到的一点声音，在沉默寂静中谢必安看向范无咎。
　　“多谢。”谢必安主动开口说道。
　　他被秦公子盯上，无法立刻抽身，行动也受到秦府奴仆的关注。
　　而郑娘被要挟在他们手中，谢必安处处受制，也无法轻举妄动。
　　要不是范无咎，他不可能将郑娘成功带回来。
　　范无咎手还在照旧把玩着瓷杯，冰凉的瓷杯几乎都要在他手中捂热了。
　　听到谢必安的话，他眼睛依旧垂着，但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一张脸俊俏的惊人。
　　“能得到谢郎君的这一句，范某万死亦不辞。”
　　而房中的郑娘抱着小可出来了，她抱着刚醒来茫然不已的小可又朝谢必安行了个礼表示感谢。
　　谢必安将她扶起后，说道：“郑娘，如今上京不宁，是否要去其他地方避避？”
　　发现郑娘不见的秦家一定会将怀疑打到谢必安的身上来，他们不可能平白吃下这个哑巴亏，到时候若是被抓住郑娘，秦家必定严防看守加快动作，不会再让谢必安有机会救走郑娘。
　　郑娘点头，她也清楚此时情况，可是现在她带着小可，不就是丢下谢护卫一人独自逃走吗？
　　她已经麻烦了谢护卫这么多次，若是因为她的问题谢护卫受到苛责，那她会更加愧疚的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她的面色带上了为难，怀里的小可眷恋地抱着自己娘亲，水润润的眼睛看着谢必安和范无咎。
　　“可是谢护卫，我就这样离开，是否会给您带来麻烦？”郑娘问道。
　　她一路而来的生活并不容易，郑娘从小流落街头，大约是七岁时撞了脑袋，之前的记忆因此都记不清。之后遇到郑伯，两人缔约婚约，生下小可后虽然日子依旧贫困但也足够美满。
　　只是没想到摧毁一个家庭是如此简单。
　　“如果你再留下，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那名将郑娘救出的年轻人坐在桌前开口，哪怕是不笑时那人的脸上看着也像是带笑一般，只是说出来的话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此言一出，郑娘羞愧地点头，若是能够帮到谢郎君，让她去哪就可以。
　　“救你本是应该，不用有太大负担。”谢必安看出了郑娘的窘迫和不安，立马开口安抚。
　　他身为上京的衙门护卫，职责本就应该是护民为民，不能为枉死的郑伯从秦府那争取到赔偿已经是他的失责和无能，他无颜面居功太多。
　　谢必安的脸总是冰冷赛霜雪，可是说出的话却让郑娘心中一软。
　　眼见着自己的眼中又要不争气地流出泪来，郑娘慌忙低头掩饰自己的湿眼，她回答：“既如此，最后再麻烦谢郎君一次了。若是有机会，郑娘必定做牛做马，以命相报。”
　　郑娘怀中的小可还懵懂着模样，她看着娘亲如此感激的样子，便也学着朝谢必安和范无咎道谢，丝毫不知在自己睡着之时发生了什么风起云涌的事情。
　　最后谢必安他们商量了一番，决定将郑娘送到上京郊外的一处宅子中，那是谢必安曾经住过的地方，后头谢必安父亲来了上京衙门做护卫，那宅子便也没人再住过了。
　　只有谢必安知道那宅子的地点。
　　因此谢必安叫了辆马车，秘密将郑娘和小可带去宅子上。
　　做完这一切的谢必安准备返回到住宅，但是还没等他抵达住处，就和正在前往他住处找他的老马碰上了。
　　“谢郎君！”老马紧急叫住他，“你跟我回趟衙门！”
　　老马看着表情复杂，似乎一时半会在外头说不清楚。
　　心中差不多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谢必安面上仍装作茫然无知的模样，他询问老马：“可是有要事？家中还有人等着我去做饭。”
　　早上范无咎买下的烤鸭还冷在那，他和范无咎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情忙活了大半天，到现在都还没涌上热腾的饭菜。
　　谢必安这话一出，将老马的思路瞬间打断。
　　他显然关注到了另一个重点。
　　“你家中何时来的人？还需要你做饭？”好歹也是当了几年护卫的老马眼睛瞬间锐利起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谢必安，好像能将他身上瞧出个洞来。
　　如果他没记错，谢必安可是一直独身。并且老马在前些年还试图为这位英俊的谢郎君拉过煤，介绍过上京的小娘子，当时谢必安只回以公事忙碌，还无暇成家，婉拒了老马的拉媒。
　　没想到这么快，都已经入住家中了？还需要帮忙做饭？
　　是不是再过几日，就已经是请他老马去谢家吃谢必安孩子的满月酒了？
　　老马摇头表示谴责：“谢郎君，你这事做的不厚道。这种事竟然瞒着我老马，我们可是何交情，居然也不提前透露风声！”
　　知道老马误会了，但这离谱的猜测让谢必安面上难得带上笑意，毕竟这是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他再一想到范无咎那矫揉造作的模样，面上的笑意又变的僵硬起来。
　　“只是客人借住。”谢必安面无表情地解释。
　　老马这才满意点头，他说道：“我就说嘛！凭我们在这样的情分，若是谢郎君有了喜爱的娘子，我老马怎么可能被蒙在鼓里。”
　　说完后他觉得还不够，又叮嘱了一番：“如果有了苗头，也好让老马我给你参考参考，你和喜欢的娘子成亲。若是你父亲九泉之下知晓，也是会含笑的。”
　　他的父亲……
　　谢必安垂着眼睫没有说话，浓密的眼睫掩住眸色看不出情绪。
　　在谢必安还小时，谢必安的父亲就因为卷进一个案子死去了，明明早上才与他道别，晚上回来时只有看不清面容的冰冷面容。
　　谢必安仅存的亲人就这样离开，可是他父亲告诉他的话语都烙刻到他的心中。
　　清白立身，公正义理。
　　哪怕丢弃生命，他也不想为了苟且偷生做出违背当初父亲教诲的事情。
　　看到谢必安的表情，老马立马察觉出来自己说错话了。
　　他用手掌拍了下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责怪自己这嘴居然乱说话。
　　短暂的沉默间两人已经来到衙门，老马看到衙门上挂着的牌匾时才想起来自己找谢必安是要做什么事。
　　“你先随我来。”
　　老马赶紧带着谢必安走到衙门的一处偏房，是寻常护卫交班时短暂休息的地方，只有夜晚当职时这里才短暂有人，平日里都没人靠近此处。
　　谢必安走进偏房后，老马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发现这边后，才伸手门扇给关上了。
　　屋内狭小，只简单摆了几张供休息的木椅，连桌子都没有。
　　随便挑了个木椅坐下，谢必安看着老马鬼鬼祟祟十分警觉地伸手将窗户也一并关上。
　　“可是有什么事？”虽然心中差不多已经猜了大概，但谢必安还是明知故问。
　　只见老马听到这话后脸色一变，他恨铁不成钢拉着木椅坐到了谢必安的边上。
　　“你是不是今早去秦府了？”老马问。
　　果然是这件事，他揍了秦府的宝贝公子，秦府定不会善罢甘休。
　　虽然明面上郑娘从秦府逃脱与他没有关系，可是为何恰好是他去的时候郑娘不见了，秦府也不可避免的联想到他身上来。
　　如果真的让秦府查出蛛丝马迹，那秦府定会揪着这事不放，将他整顿一番。
　　如今只能保佑范无咎那家伙没有留下痕迹。
　　可是谢必安却无法完全肯定，范无咎与他也是初次相识，虽然有一层借住关系，但谢必安扪心自问由于他对范无咎的态度称不上友善，甚至到现在范无咎的嫌疑在他这也没有完全洗清。
　　范无咎要是小心眼一点的话，救出郑娘的时候刻意留下有关的痕迹，那谢必安也无法逃脱。
　　让并没有过多交涉的范无咎行动，无疑是一次冒险。只是那时候事发突然，一切都来不及多想。
　　面对老马的询问，谢必安显然不准备掩饰，他坦然点头：“今早确实去了一趟。”
　　谢必安垂着眼眸，在思考应该如何应对。
　　老马听到了他的回答后果然说道：“你突然前去秦府作甚，你知不知道秦府的公子还亲自派了府中的仆人前来找你。”
　　谢必安态度凛然：“我做的事我一人承担，若是他想为难衙门中的其他护卫，那我便再去一趟秦府同他好好理论。”再去将他揍一顿。
　　反正谢必安自觉独身一人无牵无挂，因此对生死之事也毫无惧怕。
　　既然孑然一身，那便就没有什么好留念的。
　　没想到老马听到谢必安的宣言后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谢必安，仿佛没想到谢必安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
　　他说：“那秦公子派来的奴仆说，秦公子被歹徒揍了一顿后躺在床榻上都动弹不得了还在说对谢郎君你的思念之情，希望你能去他的床榻前瞧瞧他……”
　　说完后老马看着谢必安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和秦公子这么熟了？”他先前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谢·揍了秦公子的歹徒·必安：……


第66章 晋江独发
　　没想到秦琼贼心不死, 竟然还想让谢必安前去秦府于他的床榻之前相见。
　　谢必安只觉得上次自己还是打轻了。
　　他面无表情地略过这个话题，询问老马是否还有其他事情，老马眉头一皱, 手摸着下巴仔细思索了一番。
　　“你可知道郑娘去哪了？”
　　他眼睛盯着谢必安。
　　即使早就预想过这个问题, 但当老马盯着他问出这句话时谢必安心中还是不可避免的一跳。
　　“我不知, 是有何事吗？”谢必安不动声色地反问。
　　老马的眼睛注视着他, 当了多年护卫的眼睛是如此尖锐，让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秦府说要给郑娘赔偿，但是却找不到郑娘。”
　　几秒后, 老马挪开了目光。
　　而谢必安在心中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还从未撒过谎，老马当了护卫多年, 一双眼神也锋利如神, 他担心老马看出端倪来。
　　“那我回去之时去找找。”
　　谢必安回答道。
　　看来秦府并没有和老马透露他们之前将郑娘关押在秦府上的事。
　　“秦府能主动给赔偿，还是第一次。”老马摇了摇头，叹气道, “一定要叫郑娘领了这好不容易来的赔偿, 他们一家也着实是苦。”
　　“我定会尽力。”谢必安站起身对着老马抱拳，“还有其他事吗？若是无事，我即可前去寻找郑娘。”
　　老马低头思考一会，手都挥到了一半突然停住, 他想了想还是说道：“小陈准备卸职不当了, 衙门需要新招一个捕快, 但我暂时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小陈不当了？”谢必安愣了一下, 小陈是衙门的一个年轻护卫, 今年年初才入职衙门，没想到甚至还没满一年, 小陈就要卸任了。
　　“可不是嘛。”老马皱眉，表情复杂，“他说要去隔壁的大都当上门女婿，因此不能再在上京当职。现在合适的人选还没定，如果你有推荐的，尽管来和我说，我相信你的眼光。”
　　谢必安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老马那边话锋一转，话题又从小陈身上挪到谢必安的身上，他看向谢必安白净俊俏的一张脸：“若我没有记错，小陈那家伙比谢郎君还要小上几岁吧。”
　　“我比小陈要年长三岁。”谢必安诚实说道。
　　“小陈都已有了心仪的美娇娘，怎么谢郎君模样如此优秀，还一点影儿都没有？”
　　果然与年长长辈谈话时都离不开婚姻嫁娶之事，或许因为谢必安父亲早早离世，而作为谢必安父亲曾经共事的老马觉得应该为还在九泉之下的谢必安的父亲做些什么。
　　若是谢必安不再孤单一人，家中有个人照拂，他也好安心些。
　　谢必安表情僵住，面对这样的话题显然有些无措，他抿着唇，一时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不过还没等谢必安回答，老马看到谢必安这样的表情就已经先笑开了。
　　“无事无事，莫要紧张，还是顺其自然为好，不过谢郎君家中的那位客人真的不是金屋藏娇？”老马促狭的朝着谢必安眨了眨他原本就不大的眯缝眼。
　　就算是没有影的事也要被老马调侃的像是真的一样，饶是被这样打趣谢必安无法招架，谢必安掩住面上赧色，仓皇朝老马告退离开了。
　　老马看着谢必安匆匆离开的背影，还坏心思地嚎了一声：“下次要将家中那位美娇娘带来我们衙门给兄弟们瞧瞧哦！”
　　谢必安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随即走更快了。
　　笑着看着谢必安快速消失的身影，留坐在原地的老马伸手慢慢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心想谢必安这个反应不会被他猜到真的了吧。
　　老马眼珠一转，准备哪日去谢必安住处探探情况。
　　经过今天波折，外面也已到了黄昏。
　　橙色晚霞如火焰般燃烧在上京的天空，绚丽的色彩涂抹了整个苍穹，隐隐的月亮半藏下橙红色的海洋中，就像一滴纯粹的不能再纯粹的弯月水滴。
　　沿着长街小贩大声叫卖着，彩色的可爱小玩意挂满在杆上，美味喷香的食物香味也无时无刻不勾引着路人的馋虫。
　　忙到现在腹中空空，一直都未来得及用膳，想来在他住处的范无咎也是如此。
　　中午范无咎买来的那只烤鸭大约也冷的不能再吃，谢必安决定再去买点其他的。
　　经过烤鸭摊边上的卖卤味的，谢必安和大娘说来两只猪蹄。
　　这家卖卤味的大娘已经在长街卖了几十年的卤味了，手艺一绝，猪蹄饱满，色泽漂亮。
　　见来买猪蹄的人是大名鼎鼎的谢护卫，大娘笑着帮谢必安挑了两只最大的，放在油纸包中递给谢必安。
　　猪蹄肉香味扑鼻，不用咬就能感受到猪蹄的糯香劲道。
　　大娘一边装猪蹄时还在与边上烤鸭摊的摊主在聊天，烤鸭摊摊主也是个上了年纪的大伯，他在与大娘说着今早见到的奇闻。
　　“你是不知道，我今早看到一位公子才是令人震惊。”大伯一开口就吸引了边上的目光，察觉到被注视的大伯说话更是绘声绘色，语气生动，“明明长的着实俊俏，就是看着不大像中原人，倒像是西域那边的，你可知道他今早在这长街做何事吗？”
　　大伯此话一出，边上的听众立刻好奇地接话茬：“究竟是做了何事？”
　　竟然能让见惯了风波的大伯都如此震惊，况且长得俊俏的西域人，他们怎么从未在上京见过？
　　连正在装猪蹄的大娘都忍不住开口催促大伯快些往下说。
　　收获了足够关注的大伯这才满意的继续道：“我原以为他应是哪家的公子，他身上的穿着不一般，但身边并没有仆人侍从。我就看他直接走到我的摊上，问我的烤鸭多少铜板一只。我就知道我这烤鸭外皮酥脆，鸭肉多汁，用火候烤的恰到好处……”
　　眼见大伯就要转而吹嘘起自己的烤鸭来，大娘将猪蹄递给谢必安后转头打断大伯的自我吹嘘，让他快些继续说。
　　手中拿着热乎乎猪蹄的谢必安也不可避免的被大伯的话吸引了注意，拿到猪蹄后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站在摊位前等着大伯继续往下说。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大伯描述的这名公子，有些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被强烈要求的大伯只能被迫继续说他早上碰到的事：“我告诉他我这烤鸭的价钱后，他并没有付给我铜板，然后你猜怎么着？”
　　大伯配上了手部动作，声情并茂地讲述：“他竟然从地上捡了两根树枝直接在对面开始表演起杂技来。”
　　“啊，怎么会这样，这人脑子不好？”大娘疑惑不解，现在还有人行事如此奇怪？
　　“非也非也。”大伯一副众人皆醉自己独醒的模样，“我刚开始也是这么以为，后面才知道他是身上并无分文，居然就如此不顾风度的在街上用那两根枯枝表演起杂技和魔术来，通过这种方式也获得过路人的注意。一来二去，真的有人给他打赏银钱，还没表演多久就已经攒够了买烤鸭的前，来向我买烤鸭了。”
　　听到这大娘一挥勺，说道：“你是不是仗着今早我没出摊蒙骗我们？怎么会有贵公子身上一点银两都没有，愿意在街上卖艺赚钱的？而且就为了买你这鸭，不要又是你自己编的乱七八糟的故事。”
　　大娘这一质疑让大伯不乐意了，他可从未虚言半分，大娘这样可是平白污人清白。
　　他往边上瞅了瞅，看到一个早上同样路过卖红薯的老头，连忙喊住那老头。
　　“哎！红薯老儿，今早上是不是有个俊俏郎君在这表演杂技魔术？你与我都见着了！”
　　推着车路过的卖红薯老头听着话茫然地点头，表示此言非虚，早上确实有个公子在这毫无架子地表演。
　　他见这公子如此卖力，想着会不会是家道中落的可怜人，竟连饭都吃不起需要来这卖艺为生。老头还好心询问那公子要不要一个烤红薯，他愿意不要任何银两，但是那公子表示自己只想吃烤鸭。
　　见还有了证人，大娘这才相信，勉强点头道：“我是没想到竟有这事，看来世界的奇人甚多。”
　　大伯附和：“可不是嘛！”
　　听大伯的谈话，谢必安心中隐隐有了大概，现在只差验证了。
　　他拿着猪蹄上前一步询问大伯：“那公子可是身长大约这么高，肤色偏棕，身上穿的是玄色的衣裳？”
　　大伯严谨地思考了一下后拍手道：“哎！确实如此！谢郎君今早也见着了？我想他大约是个西域逃难来的落魄世家，不然怎么会来我们小小的上京？估计是被流放到这……”
　　后面的话语谢必安已经没心思听了，他满脑子想的是范无咎的早上买来的烤鸭竟然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而他还质疑范无咎是否是偷的抢的。
　　范无咎当时的反应浮现在脑中，他不愿承认自己卖艺换鸭的事实，只蒙骗以一个谢必安都不会相信的卖了弯刀的借口，不知是否是觉得这样太过丢人，不忍心让他知道。
　　手中的猪蹄热腾腾的冒着香，随着乳白色的热气一同升起的是谢必安心中的愧疚。
　　他想，他是不是对范无咎先入为主的偏见太大了？以至于他无法以正确的态度审视范无咎的一切，将范无咎的行动都套以嫌疑的称号。
　　心存愧疚的谢必安让烤鸭摊的摊主大伯再给他拿一只烤鸭。
　　没想到自己讲故事还收获生意的摊主喜气洋洋地拍着胸脯保证要给谢必安挑一只烤的最好的，同时大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滔滔不绝的和谢必安聊着早上的事情。
　　“话说那公子也是个可怜人，他来我这买烤鸭时我还问了他为何就挑我这家的烤鸭，虽然我也知道我家的烤鸭皮脆肉嫩，诱惑非凡，是烤鸭中的精品。没想到他回答我的竟然是，他来买烤鸭是因为家中的哥哥身体不好，脑子那出了问题，他与哥哥相依为命，现在同住一屋。他想给从未吃过烤鸭的哥哥吃顿好的……”
　　大娘听完后感叹：“想不到竟是个孝心的人啊！”
　　大伯赞同点头：“是啊，也不知他与他哥哥究竟住在何处，我竟不记得上京还有个脑部残缺的郎君。”
　　他装好烤鸭递给谢必安，问道：“谢郎君日日巡护，可是知道那脑子不好的郎君究竟是何方人士？”
　　谢必安：……
　　作者有话要说：
　　谢必安：我好不容易心软一次，你却让我输得这么彻底，焯！


第67章 晋江独发
　　谢必安左手拿着烤鸭, 右手抓住两只猪蹄往回走。
　　两者皆香气馋人，一路引得不少馋嘴的孩童眼巴巴地看过来。
　　而谢必安则冷着脸，脚上的步伐飞快。
　　前面心中难得升起的愧疚之心随着大伯的话烟消云散, 谢必安一边走一边愤愤地想, 果然那范无咎诡计多端, 鬼话连篇。
　　竟在外头是这样编排他的。
　　若不是大爷多说了两句, 他还要完全被范无咎蒙在鼓里，可能还对范无咎愧疚的一塌糊涂。
　　不能轻信范无咎。
　　谢必安在心中提醒自己。
　　天边的火烧云逐渐变成燃着余火的灰烬颜色，天地苍穹的色彩都都沉了下来。
　　街边酒楼挂着的灯笼亮起, 一个个长圆的白灯就像天上掉落的月亮。
　　路上的行人都在匆匆归家, 谢必安冷着脸推开了自己住处的门。
　　屋内并没有点灯，不过卧房隐隐透着灯光。
　　看来范无咎没有离开。
　　在发现这个事实后谢必安才察觉到自己在看到卧房有人后竟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他在害怕什么？
　　谢必安将手中的猪蹄和烤鸭放在外头的桌上, 他将屋门关上, 房中一片黑暗，只有卧房的门缝透出光亮。
　　黑暗的光亮是如此明显，当人置身黑暗之中时, 便忍不住产生向光性。
　　谢必安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他想他估计是孤独太久了。
　　自从年幼时父亲去世后，这个屋中便从来都只有他一人居住，以至于计划之外范无咎的闯入才让他反应如此巨大。
　　他循着光亮而去，推开门, 房中烛火的光团映照在谢必安的身上。
　　光覆盖上他的全身, 竟然给他一种温暖的错觉, 好像离他很远的烛光本身就带着热度, 而此刻温度传递到了他身上, 连他吹了一路冷风的脸上都奇异地回暖。
　　在谢必安再熟悉不过的屋中，比往常多了一人的声音。
　　男人身材高大, 肩膀宽阔，正对着谢必安的后背上是漂亮的肌肉纹理，一看就知道其中下了不少的功夫。
　　范无咎上身没有穿衣物，仅穿了一条亵裤，正伸手拆着他腰腹处昨日谢必安绑上的布条，他的手臂弯着，明显的肌肉拱起富有力量的弧度。
　　他竟然在自己换药。
　　谢必安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药粉放置的位置只有他知道，范无咎此时没有药粉，又何必在他来之前大动干戈自己换药呢？
　　难得思考慢了半拍了谢必安这时才猛然察觉到卧房中细细的血腥味来。
　　前面他身上残留的肉香和想找范无咎兴师问罪的念头让他一时没发现这显而可见的事情——范无咎的伤口裂开了。
　　估计是前去救郑娘的时候伤口裂开，也可能是早上在烤鸭摊前面表演杂技魔术时裂开的。
　　谢必安这样想着，但没有径直走到范无咎的身前，反而折回到卧房外，先去拿他常用的药粉。
　　而范无咎已经听到了脚步声，他知道是谢必安回来了，但当他手中抓着布条转头时却发现卧房的门敞开着，谢必安却不见踪影。
　　范无咎：？
　　在范无咎疑惑之时，谢必安手中拿着盛满药粉的瓷瓶又进来了。
　　看到手中拿着药又冷着脸的谢必安，范无咎挑眉，他毫不顾忌自己裸露的上身，将自己的肌肉和伤口展示在谢必安身前。
　　“谢郎君可算回来了，前面是否在偷看？”
　　谢必安没理会他这惯常无厘头的打趣，他面无表情地拿着药走到范无咎面前，走近时更能感到另一位成年男人的张力与压迫，尤其是范无咎还比谢必安高了半个头，身材也健硕可观。
　　抓着瓷瓶的手指紧了紧，谢必安微微仰起脸，雪白的脸犹如山巅万年不化的霜雪，也像湖水中的一捧月色，明明就在眼前，却又让人觉得远隔千里。
　　范无咎低头俯视谢必安的脸，嘴角的笑容丝毫未变，桃花眼与凤眼注视着，宛若有漩涡相吸。
　　卧房中安静的只能听到灯芯噼里啪啦爆开的声音，听起来恍若是初春嫩芽拱破土壤，在他们之间发芽开花。
　　安静中，谢必安出声了。
　　“手拿开。”
　　范无咎嘴角的笑更浓，含情的眼中多了几分无奈，他依言照做松开手上拿着的布条，乖顺的在谢必安面前举起双手，宛若一个“投降”姿势。
　　“遵命。”他笑。
　　前面还被范无咎的手和布条遮掩伤口此时更加清楚地展示在谢必安的眼前。
　　腰腹处的伤口缠着的布条还没有完全除去，但殷红的血缓缓流出，已经将之前还干净清爽的布条染上浓重的红色。
　　大片的血色一看就知道伤势并不轻。
　　伤口果然裂开了。
　　谢必安冷着眼，指范无咎躺到床榻上去，他要给他上药。
　　“谢郎君的床榻也是范某可以酣睡的地方吗？”虽然嘴上还是要贱兮兮地说一句，但是范无咎还是依言在床榻躺下，他毫不介意的将自己就这样袒露在谢必安身前。
　　包括他身上的一切弱点。
　　一只手用自己的巾帕将范无咎腰腹处的血擦净，另一只手则拿着药瓶将手上的药粉撒在范无咎裂开的伤口上。
　　淡黄色的药粉洒下，药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同样沾染到了谢必安和范无咎的身上。
　　谢必安一边给范无咎的伤口包扎上新布条一边想，现在他是如此轻而易举的可以制服范无咎，范无咎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他面前，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甚至明显的发白。
　　可是他现在居然在给这个嫌疑犯治伤包扎。
　　谢必安将布条捆严实了，最后打上一个丑陋的结，以确保他没有疏漏的地方。
　　这样的对比倒显的谢必安之前的一切都变的可笑起来，但转眼一想，在谢必安与范无咎见的第一次面，谢必安就决定要救他了。
　　无论他是否有嫌疑。
　　灯下谢必安处理伤口的动作是如此利落，仿佛他自己已经处理过千百次了。
　　但那更吸引范无咎的目光的，是谢郎君的这一张美人面。
　　明明是大发善心在帮他处理伤口，但面色却冷的好像出门约饭被人放了鸽子一样，若不是谢必安是真真切切的在帮他认真包扎，他还要以为谢必安下一秒就会用刀扎过来似的。
　　谢必安包扎好后用布条绑了个结，他拿起放在边上的药瓶和剩下的布条，起身准备去卧房外将东西放了。
　　但他才刚拿好东西转过身，就听到范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郎君，怎么这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范无咎在问他。
　　虽然谢必安惯常面无表情，但范无咎还是能轻易分辨范无咎冰霜似的脸庞下的其他情绪。
　　即使前面谢必安帮他认真包扎了伤口，可范无咎依旧敏锐察觉到谢必安冷脸下的不愉快。
　　听到范无咎的问题，谢必安并没有回避，反而转过身。
　　他站在范无咎的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范无咎的一张笑颜。
　　范无咎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面对谢必安的范无咎只会笑似的。
　　“范无咎。”谢必安只叫出了范无咎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他确实不是很愉快，但并不是针对其他事情，而是他觉得范无咎没必要这样做。
　　没必要为了帮他这个忙而任由伤口裂开，没必要为了买只烤鸭而去街头卖艺。
　　可能这一切只是谢必安自作多情，也可能是范无咎为了摆脱嫌疑或者其他目的而做出的一场苦肉计。
　　不管如何，谢必安确实受到了所有的恩惠，无论原始的目的是什么。
　　谢必安只是觉得自己难以承受。
　　他已经习惯自己孤身走着这一条路，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恩怨分明如他，有时也会因为善意而感到自己无法承情。
　　前面开口想让范无咎之后别再不顾自己的伤口，可是转瞬一想，他大抵是世界上最没有立场劝说范无咎的人了。
　　他甚至连范无咎的身份都不知道，他又是以何种立场说出那些话呢？
　　他们现在到底可以说是什么关系？
　　护卫与他心中的嫌疑人，还是简单的陌生借住关系。
　　无论何种，谢必安与范无咎也仅仅认识两天而已。
　　看到谢必安唤出他的名字后就没继续说话，范无咎微微坐起了身子，墨色的长发随意搭在他的肩上，犹如墨水蜿蜒而下，刚好停驻在他的胸膛前。
　　“谢郎君可有何事吩咐？”范无咎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倚在谢必安昨晚睡的地方看着他。
　　谢必安的目光落在范无咎的脸上，光明正大地停留了一会。
　　“范无咎，你没必要……”
　　“为何没必要？”
　　谢必安的话才说出半截就被范无咎打断，似乎范无咎已经知道谢必安要说什么了。
　　向来总是调笑不正经的脸难得收敛了笑意。
　　“若能在谢郎君面前洗脱冤屈，还范某一个清白，范某万死也值得。”
　　严肃起脸的范无咎看起来是如此真挚，以至于他向来会说谎话的嘴里吐出的话语也变的像真的一样了。
　　可谢必安向来看不懂。
　　谢必安凝视着范无咎，范无咎像是等待他的一个回答。
　　他的手上还沾着药粉，整个人都像是被药味染透了，谢必安的嘴唇动了动，他哑着嗓子说道：“可是我从未听你说一句真话。”
　　范无咎的一些话甚至都像是懒得认真蒙骗他，说出的都是三岁孩童都不信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后，整个卧房变的安静下来。
　　药粉因为掌心出的汗变的黏腻起来，在手掌上黏答答的难受，就像清理不掉的污垢一样如影随形。
　　谢必安察觉自己应该是说错了，范无咎照常与他开个玩笑罢了，他却当真想要与范无咎认真探讨起这些。
　　也是，他们只是普通的借住关系罢了。
　　无论范无咎是出于何目的接近他，在他们赌咒之下，这段借住关系只需要持续到范无咎腰腹处的伤口愈合。
　　之后他们也不会再有任何联系，若是要真的有联系，也只有可能是范无咎真的是想要在上京作案的外乡人，在上京犯下罪责后他们在衙门相见。
　　除此之外，谢必安和范无咎再无可能相遇了。
　　谢必安出声打破由他制造出的沉默氛围：“我买了烤鸭和猪蹄，一同来用膳吧。”
　　说完后谢必安也没等待范无咎的反应转身出了卧房，他将外头的烛灯点亮，再把中午煮好但都冷了的饭热上。
　　他一直等到饭热好了再拿着饭从厨房出来，谢必安出来时看到范无咎已经坐在桌前等他了。
　　猪蹄和烤鸭还隐隐冒着热气，残留着余温，在这样的冷天哪怕是刚出炉的也一下就容易变冷了。
　　把两副碗筷与热饭摆在桌上，谢必安桌下，他若无其事的准备说可以开饭，但坐在他对面的范无咎显然并没有想让他假装前面的事情完全没发生。
　　范无咎接过碗筷，一双桃花眼仍认真地盯着谢必安，尽管谢必安有意躲避他的眼神。
　　“谢必安。”他郑重地喊他的名字。
　　“在与谢郎君说过的话中，确有一真言。”
　　谢必安猛地抬起脸，撞入范无咎认真注视他的眼中。
　　窗外吹进的冷风吹的桌上的烛火晃动，温暖的光团像跳起了舞。
　　明灭起伏不定的烛光中，范无咎的侧脸英俊的让人出神。
　　“能为谢郎君，范某万死不辞。”


第68章 晋江独发
　　哪怕在自己的脑中已经预演了千万遍, 谢必安相信自己已不再会为任何的花言巧语蒙蔽了。
　　但是当范无咎的话语落下时，不可否认他的心还是会随着跃动的烛火跳动。
　　谢必安抓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他努力装作不动声色的模样伸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入口中。
　　热饭温暖了他空虚了一日的肠胃。
　　“知道了。”谢必安努力冷着脸, “快些用膳罢。”
　　也不知是饭太热还是其他原因, 谢必安只觉的自己的脸也跟着一起热了起来。
　　向来冷面惯了的谢护卫并不擅长应对这些甜言蜜语, 虽然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触动, 但是他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镇定地扒着饭。
　　见谢必安这埋头扒饭的模样，范无咎无可奈何地舒展眉眼，他伸手拿起筷子也开始吃了起来。和谢必安一样, 他也是一日未曾用餐, 如今闻到饭菜的香味不免觉得饥肠辘辘。
　　范无咎伸手扒了烤鸭的鸭腿，讨好似的将这只鸭腿放在谢必安的碗中。
　　但看着自己碗中的大鸭腿, 谢必安突然想起来什么。
　　他终于抬头看向范无咎, 而感受到目光的范无咎一脸茫然地看着谢必安。
　　只听到谢必安问道：“范无咎，你今早的烤鸭钱是不是卖艺换来的钱？”
　　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发现了。
　　范无咎拿着的筷子的动作一顿。
　　看来谢必安什么都知道。
　　空气诡异地沉默。
　　谢必安停下动作，极有耐心地等待着范无咎的回答。
　　最终顶不住谢必安的目光压力, 范无咎主动交代：“其实我家中确有一个智力残缺的兄长……”
　　指尖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击两声, 声音轻但也极其富有压迫感。
　　谢必安的声音冷静：“不是说无父无母，孤零一人吗？”
　　范无咎：……
　　他乱说的鬼话谢必安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好在谢必安并没有要深究的意思，只是让范无咎用膳。
　　一日都未进食的两人将桌上的膳食消灭的干干净净，中间谢必安嘱托将郑娘送走的车夫前来回话, 表示已经将郑娘和小可送到谢必安吩咐送去的地方了。
　　明明都是平民, 也不知秦府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郑娘。
　　但是谢必安一时想不出头绪, 便暂且将这放到一边, 只需要确保郑娘与小可的安全便可。
　　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相安无事一直到夜晚上榻, 谢必安在翻看明日他当职需要处理的案宗，范无咎则躺在之前谢必安为他放好的铺盖上假寐, 看着像已经睡着了。
　　不知不觉看了许久，谢必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在烛火下自己的眼睛都看的酸涩，他见睡在地上的范无咎侧躺着，只留给他一个宽阔的背。
　　大约是已陷入酣睡。
　　谢必安的床榻上放不下那么多卷的卷宗，他只能抱着卷宗轻声下床，先将这些案宗放到桌上然后再回来上榻灭灯。
　　因为卧房并不大，给范无咎铺上被褥腾出一个空间就已将卧房除了床榻外的地方都占据住了。
　　所以谢必安下榻后脚不可避免的会踩在范无咎所睡的被褥上，好在他已脱了鞋袜。
　　他轻手轻脚的正准备经过范无咎去房卷宗，刚走一步脚腕就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抓住，让他无法往前。
　　谢必安低下头，竟然是躺在被褥上的范无咎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而被谢必安认为已经睡着的范无咎不知何时坐起了身，桃花眼含着笑意看着谢必安。
　　还未等谢必安发问，范无咎就主动从身后伸出另一只手，举在谢必安的眼前。
　　看着范无咎的伸到他面前的手，谢必安：？
　　这人又想做什么？
　　只见范无咎嘴角一勾，在谢必安的注视下手指打了一个响亮的响指。
　　也不知范无咎用的什么方法，在他打下响指时，卧房的烛火也跟着这清脆的一声剧烈地闪烁一下。
　　引得谢必安下意识往烛火那处看去，烛焰还好端端地燃烧着。
　　再回头时，范无咎的桃花眼正专注地看着他，而前面还紧握的手蓦地比先前多了东西。
　　谢必安的目光落在范无咎手中的花朵上，饶是他再怎样的冷静，此时看到范无咎手中突然出现的花朵还是忍不住惊奇。
　　这个冷天里，外头的花已经很少了，还在开放的只有那几种。
　　在范无咎的手中是木槿花，还嫩生生的透着新鲜的活力。
　　昏黄的灯光照耀下花瓣是柔雾一般的红，范无咎笑着看着谢必安愣神的表情，伸手将拿着花的手往前送了送。
　　“好花赠美人。”
　　“美人应与笑颜开。”
　　“这就是你在烤鸭摊前表演的杂技？”
　　虽然范无咎锲而不舍地想要谢必安接下这朵花，但谢必安没有立即接过，而是开口问了这一句。
　　范无咎没有回答谢必安，反而不由分说的将手中的花塞到了谢必安的手上。
　　掌心突然碰到他人温热的指尖，谢必安的手忍不住一缩，条件反射性的将那朵塞过来的抓的更紧了。
　　木槿如今到了谢必安手中，花朵的茎都是软的，花瓣柔软就像上好的布料，乖顺地靠在谢必安的指上。
　　娇嫩脆弱的仿若收紧手指就能给这花的茎叶碰伤了。
　　突然收到好意的谢必安有些无措的小心抓着这朵花，他拿着花看向范无咎。
　　而范无咎还在纠结怎么回答谢必安前面的问题，在谢必安无措的这几秒内范无咎欲盖弥彰地伸手握拳放在唇前咳了一声。
　　他的眼睛左右看了下，然后模糊地说道：“大抵就是这些吧。”
　　不过谢必安不准备深究。
　　此时的谢郎君手中拿着那朵漂亮的木槿，白玉似的冷面在烛光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含了揉碎星子般的瞳孔正注视着范无咎，璀璨闪耀的让人移不开眼。
　　“多谢。”谢必安说。
　　他转身将这朵木槿放在床边，那日卖花大娘赠予他的大红花就在边上，用了个长瓷瓶装了水放着。
　　木槿与红色的花朵同一瓶盛开着，夺人眼目。
　　吹灭烛火前，谢必安的目光不可克制地落在那两朵相靠的花上。
　　经过两天，红花看起来有些蔫了，但边上的木槿仍新鲜的像是刚摘下的，在水中时花瓣更漂亮地舒展开来。
　　仅仅两抹颜色，竟给这朴素的一角都添上了丰富的颜色，好像一抹突然而至的色彩闯入，瞬间擦开火花流星万千，铁树银花飞溅。
　　谢必安凑近了烛火，燃着火焰的烛灯的热意带着灯芯燃烧的气味扑到他的脸上，可谢必安却又闻到了木槿花香。
　　他的脸碰到了边上的层层叠叠舒展着的花瓣，柔软的像是云雾。
　　谢必安将烛火吹灭了。
　　卧房中安静的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然而现在的秦府却灯火通明，人员走动。
　　秦琼的房间挤了好多人，银发长须的大夫在为躺在床榻上的秦琼把脉，他的手搭在秦琼的手腕上，眉目凝重，眼中透出深思。
　　秦老爷和秦夫人焦急地站在边上看着虚弱躺在床上的独子，心痛异常。
　　“大夫，琼儿的病情如何？”
　　秦夫人拿着手帕擦去自己眼角焦急的泪水，她紧张地等待大夫的回答。
　　自从秦琼下午被那谢护卫殴打过后就晕了过去，之后躺在床上一直没有精神，一时之间竟然秦夫人恍惚回想到秦琼大病几欲死去的那一年，她眼中的急切更浓厚了。
　　大夫认真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他又观察一下秦公子的面容，说道：“秦公子身子骨较弱，根基不稳因此才会突然陷入昏迷。”
　　他说完后秦夫人立马接话：“那应该如何养护呢？我儿还如此年轻，万万不能落下病根啊。”说着秦夫人又要伸手拿着帕子擦去泪水了。
　　这话一出，大夫诡异地沉默一下。毕竟这秦公子的身体早就苍夷满目，本就处处是病根，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赐福，更别说秦夫人还要他祛除病根。
　　“嗯……”大夫说道，“这段日子好生静养，莫要再心绪起伏不定了，其余的应该问题不大。”
　　秦夫人立马点头，吩咐边上的仆人去为秦琼准备些药膳。
　　她心疼地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秦琼，嘴中愤恨：“一个小小的护卫，竟然欺负到我们秦府上来了！若不给他点教训，真当什么人都能骑到我们秦府上面？”
　　秦老爷的面色同样不好看，“那名护卫是叫谢必安？我即刻就去衙门问罪，非要他们给我们秦家一个交代不可！”
　　他愤怒地一甩袖，正要气势冲冲的再说些什么，躺在床榻上的秦琼突然有了动静。
　　“咳咳。”秦琼一边咳嗽一边睁开前面一直阖上的眼，“爹，娘亲……”
　　他看向床榻边上的秦老爷和秦夫人，脸色比白纸糊的还要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一样。
　　“我儿！”秦夫人伸手抓住秦琼伸到一半的手，满头的珠翠随着动作晃荡，“可是有何需要嘱咐娘亲的？娘亲必定要将那谢必安绑来赎罪，竟敢伤我儿玉体！”
　　听到谢必安的名字，秦琼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一开口就又咳了两声，尽管声音虚弱也无法掩住他声音的急切：“娘亲，我要拿谢必安……”
　　“要他如何？”秦夫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她想必定要依着琼儿的话好好惩戒。
　　“要他绑来做我的正妻。”
　　秦琼艰难地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两下，但秦夫人已经完全懵了。
　　她茫然地抬起看向边上的秦老爷，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但是秦老爷也是与她如出一辙的震惊表情。
　　“这。”秦夫人难得结巴了，前面的气势也全然不见，“什么？做你的正妻？可是娘亲听错了？”
　　她期盼似的等待秦琼的答案，但是秦琼甚至怕秦夫人没听懂，还坚定的重复说道：“我要谢必安当我正妻……”
　　这下秦夫人是真的懵了，她无措地松开抓着秦琼的手，缓缓站起身。
　　可是躺在病榻上的秦琼还在殷切地看着她，他此时似乎身体已经恢复了一点了，说话也比先前流畅许多。
　　看着秦夫人和秦老爷奇怪复杂的表情，秦琼奇怪地歪头，脸上是真挚的疑惑，像是初入人世的孩童还不懂俗世的情感。
　　他问道：“若是想让他一直陪着我，不是应该做我的妻子吗？”
　　“爹爹娘亲可还同意？”
　　秦夫人的嘴角僵硬地笑笑，她吩咐边上的奴仆上前：“你在这好好伺候少爷，等下将厨房的药膳给少爷用下。”
　　而后她顶着秦琼殷切的目光，找了个托词和秦老爷先撤离秦琼的卧房。
　　要是再留下来，她的心脏病也要跟着秦琼的话一起犯了。
　　留在房中的秦琼不解地看着秦老爷和秦夫人离去的身影，前面被秦夫人吩咐留下来伺候秦琼的奴仆拿起边上早就准备好的清粥想伺候秦琼用膳，却在刚端着清粥过来时就被坐在床榻上的秦琼一把推开。
　　明明是还躺在床榻上的人，力道却还是出乎意料的大，这一下推的粥水从碗中溢出，溅了奴仆一手。好在粥放久了并不烫人，不然那手上顷刻起出水泡来。
　　奴仆惊吓的顾不得清理撒开来的粥水，连忙跪下来求饶。
　　秦琼却没有理会这名奴仆，他自顾自的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的胸膛。
　　原本干净无瑕的胸膛上有着明显的一块乌青印子，像是有人击打那处留下的。
　　秦琼伸手碰上那块伤痕，好像感受不到痛意似的按压着那块地方，他的脸上露出眷恋似的笑容，诡异的宛若鬼魅。
　　跪地的奴仆低着头，不敢出言一声。
　　秦夫人和秦老爷刚走出房门，秦夫人忧心忡忡地关上秦琼卧房的门，从走廊拿处突然走来管家的身影。
　　“老爷，夫人。”管家急匆匆地行了一礼，脸上是严肃的表情，“小的有要事相商。”
　　看到管家这个表情，秦老爷与秦夫人两人立马会意，和管家往前走去。
　　一直走到偏僻处，管家才谨慎凑近秦老爷耳语几句。
　　秦老爷的表情登即变的凝重，他问道：“可是当真见到？”管家所说的可并非小事。
　　管家郑重地回答道：“老爷相信小的必定不会看错，那张脸可谓是一模一样，应是大差不差了。”
　　这名管家也是秦府上的老人了，跟随秦老爷多年，主仆之间的感情无比深厚，秦老爷对他也信任异常。
　　发现两人的表情变化，边上的秦夫人似乎也悟到了一丝不寻常，她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你们说的可是有关那事？”
　　得到了秦老爷一个肯定的眼神，秦夫人暗自惊讶。
　　而秦老爷低声询问管家：“既然如此，那位郑娘现在在何处？”
　　管家面色为难：“原本我将她关在府中牢房之中，派了专人看守料想她没有登天的本事也无法逃脱，只是……”他与秦老爷和秦府人说了今早谢必安来到府上后发生的那些事情。
　　“怎么哪都与这个谢护卫有关？”秦夫人啐道。
　　“既然琼儿已经犯下错，万万不能因为这事留下往后的祸患来，我们如今要做的只是斩草除根。”秦老爷说到最后声音压的更低，只是语气中却漏出可怕的杀意来。
　　他递了一个眼神给管家，他们主仆多年，自然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彼此的含义。
　　接受到命令的管家点头，低声道了一句“遵命”。


第69章 一更
　　谢必安依旧如往常一般前去衙门当职, 他在查阅卷宗的时候老马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
　　“昨日问你的郑娘那件事可是有眉目了？”老马问他，“我昨日傍晚归家时还往那边去了一趟，却没有看到她们母女俩的踪影, 也不知去了哪里？”
　　手上将案宗整理好, 谢必安抬脸看向老马, 眉间也是恰到好处的疑虑：“我正想与你说这事, 我也寻不到郑娘。”
　　“不应该啊。”老马摸了摸下巴，“秦府不是说要赔偿郑娘母女了吗？他们秦府也不至于对郑娘她们赶尽杀绝啊。”
　　毕竟郑娘和小可对秦家毫无威胁，若是给了赔偿还能勉强挽回一点名声, 若是再找上郑娘他们意图不轨, 那定然要被上京的百姓说上三天三夜的罪行。
　　谢必安站起身卷宗放回到原处，他声音冷静：“我也不清楚他们去处, 等我不在当职时间必定去好好搜寻一番, 看能否找到她们。”
　　果然谎话说的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谢必安之前还会掌心冒汗，呼吸不稳，仿佛自己在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
　　但是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自己明知道荒谬的谎言, 并且神色不动。
　　一定是范无咎将他都带偏了。
　　谢必安在心中默默推责。
　　老马则疑惑的原地转了两个圈, 他喃喃自语：“没必要啊。”
　　而后他像是下定心，走到谢必安面前说道：“罢了，她们也可能是想要离开上京这个伤心地，只是最近对出入城的人士都管的很严, 希望她们娘俩不要吃太多苦头。”
　　说完后他坐在椅子上叹气, “唉, 也是两个苦命人。”
　　老马和谢必安之间沉默了一会, 老马出口打破沉默：“之前问你的推荐新护卫, 可有心仪的人士？”
　　心仪的人士？
　　听起来竟像是姑娘家的选亲。
　　大约是察觉到自己话语中的歧义，老马严谨地改口说道：“我的意思是, 可有中意的人士？”
　　听起来更像是姑娘家的选亲了。
　　谢必安的嘴角抽了抽，还是接话道：“目前暂无，可是衙门最近缺人缺的厉害？”
　　不然老马也不会急的像这样三番两次地询问谢必安这些相关。
　　“唉。”老马叹了口气。
　　确实谢必安没有猜错，衙门确实最近严重缺人手，“除了之前离开的，昨日又走了几个，也不知这一个两个的是做什么，都说家中老母需要照顾或者需要成亲的。”
　　他看向谢必安，“我说谢郎君，之后你成亲莫不会也要离开衙门吧？”
　　似乎不准备等待谢必安的回答，说完后老马又自己给自己接话，“我在担心什么劲，你如今还成亲？怕是八竿子还没影的事，估计我孙子成亲都可能在你前头了。”
　　老马的孙子现在才十岁。
　　谢必安：……
　　说完后老马暂且离开了一会。
　　谢必安将卷宗放好后外头跑进来一人。
　　那人看到房中的谢必安愣了一下，他探头探脑地询问：“马护卫可在这？”
　　“可是有何事？他去巡护了。”
　　谢必安站起身询问。
　　那人挠了挠头，为难地说道：“无事，只是问问马护卫，衙门中的谢护卫是何日当职，我有要事相商。”
　　竟是来找自己的。
　　“我就是谢必安，有何事？”
　　听到谢必安的话后那人不好意思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连忙道明自己的来意：“小的是秦府府上的，先前听说谢护卫来府上之时没有得到好好的招待，老爷夫人心生愧疚，因此派了小的来邀请谢护卫来府上与老爷夫人一叙，老爷夫人也好尽些情谊。”
　　不管如何，秦府大抵是没有好心。
　　于是谢必安便也直接回绝了，但或许已经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那人没有再与谢必安过多纠缠，只是话语一转转到了另一个方面。
　　“那若是马护卫回来，请谢护卫传达一声，就说先前秦府询问他的事情可有想法了？”
　　秦府询问老马的事情？
　　谢必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但还是点头答应，表示他定会传达。
　　那人显然是第一次被派来做传话的活计，不是很熟练，看谢必安答应后他喜出望外的感谢了几声才离开。
　　谢必安一直在室中等到老马回来。
　　“哎？怎么还在这？”老马刚走进门看到还没有离开的谢必安立刻疑惑地问道。
　　按理来说谢必安今日又不用巡护，事情理完了应该也回去休息了。
　　见老马回来，谢必安便将前面秦府的人过来让他传话的事情告诉了老马。
　　显然秦府之前也与老马说过这些事，因此谢必安只提到秦家老马的脸上就露出了领悟的表情。
　　“我知道了。”老马点头。
　　谢必安趁势询问老马究竟秦府说的是何事，好在老马也并不准备瞒着他，他说道：“秦府看我们衙门人手空缺，便多次热心来问我是否需要秦府介绍些人来。”
　　热心？
　　秦府竟然还将注意打到了衙门护卫上，想在其中也安插自己的人手。
　　老马明显也知道其之后的含义，在说完后凑到谢必安耳边轻声说：“我两次都以其他借口先回绝了，先自己找些看能不能找到可以相信的人。”
　　但是衙门人手空缺这个问题并不能任由它不解决，可目前寻不到合适的人手，秦府那边又虎视眈眈想要安插些人进来，老马愁眉苦脸，这事并不好办，他着实是进退两难。
　　谢必安垂着眼，老马的话在他脑中打转。
　　老马已经叹着气准备出门了，他临走前叮嘱了还在低头似是陷入思索的谢必安一句： “谢郎君可以归家了，免得天黑夜路难行。”
　　“老马。”谢必安突然抬起头出声，老马转头看他。
　　只见谢必安站起身，以一种认真的语气说道：“我想我有一个人推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更


第70章 二更
　　谢必安回到住处, 他打开自己的房门，却没有如预料之中看到烛火亮着的场景。
　　反倒屋中黑暗一片，仿佛没有一人在这。
　　而按理来说, 范无咎此时应在房中才是。
　　范无咎呢？
　　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 谢必安走进屋中, 他将房门关上后自己将烛灯点亮了。
　　烛火瞬间照亮整间居室。
　　可眼前确实如谢必安前面所想的那样, 屋中没有人。
　　也不知范无咎去了哪里，竟然在天黑时都未归家。
　　突然察觉到自己心中泛起的那点担忧情绪的谢必安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担心范无咎呢？
　　明明范无咎之前在他心中还是罪无可逃的嫌疑犯才对, 连范无咎借住在他家中也只是赌咒的结果。
　　这样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离开自己的居室应该是件值得他高兴的事, 可是……
　　才短短几日，谢必安竟主动担心起范无咎的安危来。
　　如果他没有记错, 他昨日才给范无咎的伤口换过药, 范无咎的伤根本没有好全。
　　也不知那么重的伤，范无咎究竟是怎么受的。
　　或者若是当初的谢必安心狠一点，直接把路上碰到的范无咎押到衙门, 那范无咎如今可能是凶多吉少。
　　谢必安将东西放下, 他看向外头已经落尽余晖被黑暗吞尽的天色，在这个点，范无咎能去哪呢？
　　或许真的只是想要离开，他们之间本就不应该有牵挂。
　　安静地坐在桌前一会, 最后谢必安还是站起身, 低头将烛火吹灭, 他带着钥匙走出了屋门。
　　谢必安一路而行, 碰到还未离开的商贩便询问一下范无咎的方向, 商贩每日在这贩卖，因此来来往往见的人也多。
　　刚开始那些商贩还以为谢必安是哪个走丢的孩子的父亲, 在等谢必安描述完后才反应过来谢必安找的竟然是个成年男人，还是个十分高大的成年人。
　　虽然听起来有些古怪，但有些知道方向的还是乐于给谢必安提供自己所知道的线索，毕竟谢郎君并不是坏人，万一是有要事呢。
　　沿着长街一路问下去，终于谢必安在一个卖花灯的小贩嘴中得到了范无咎真正的去向。
　　“谢郎君原来说的是那位公子，我见他身姿不凡因此多看了几点。”小贩手中还拿着亮着光的花灯，他手一指，便指向不远处灯火辉煌的一座楼，“我亲眼看着那位公子进了那楼。”
　　谢必安的目光落到那座漂亮的飘着丝带的楼座上，眼睛微眯。
　　他自小在上京长大，虽然从未进过这座楼，但谢必安也知道这座楼是什么。
　　是上京的唯一的一座花楼。
　　得到小贩肯定的答案，谢必安朝他道谢过后便往花楼去了。
　　将近夜晚的上京一片漆黑，连街边的小贩都收拾东西离开，傍晚是归家的时分，全上京只有这座花楼还灯火通明，像是温柔的不夜故乡。
　　这里是不归家人的去处。
　　谢必安站在花楼前，楼前的琉璃灯转着奢华迷醉的彩光，光洒在谢必安的身上，连他那样冷峻的脸都被镀上一层奇异的色彩。
　　花楼上的两个小姑娘显然看到了站在楼下的谢必安，细看几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后纷纷转过身低声讨论了起来。
　　上京谁不知道谢郎君？
　　芝兰玉树，风光霁月。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谢郎君也会有来花楼的时候。
　　听闻风声的老鸨从楼中出来，挥着手中的浸着香气的手帕招呼他：“谢郎君，可是来吃酒的？”
　　还没等谢必安回答，她就开始介绍起花楼的主营业务来，“谢郎君大概是第一次来我们花楼，对此不了解，我们花楼可不做那些皮肉生意，喝酒吃茶的也好，听姑娘弹曲跳舞也是一件美事。”
　　说到这她瞟了眼谢必安的脸，想到坊间有关谢郎君的传闻，便以一副神秘的表情补了一句：“若是不想听姑娘的，清倌儿我们这也有。”
　　还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的谢必安：？
　　谢必安冷着脸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老鸨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她向来只见过一些夫人来这抓人，还从未见过有护卫过来找人的。
　　难道……
　　“难道我们楼中进了歹徒？”话一说出，老鸨心中都慌张了一瞬。
　　花楼中的客人都是家中颇有资产，手中有些闲钱的，若是有歹徒进了他们花楼，万一出了什么事故，她可承担不起事后的追责。
　　谢必安摇了摇头，他向老鸨描述了一下范无咎的身量长相，询问她可有见到类似的人进了花楼。
　　范无咎长相颇有特点，身量也出挑，因此老鸨只见过一眼便留下了印象。
　　在谢必安的询问下她兴奋地击了下掌，“我想起来了，谢郎君竟是要找那位公子，正是在我们楼中。不过谢郎君找他可是有何要事？”
　　谢必安的嘴唇动了动，而后吐出一句：“他是我朋友，我找他有要事告知。”
　　“原来是谢郎君的朋友，怪不得与谢郎君一样的气度不凡，看起来便是人中龙凤。”老鸨当掌花楼多年，早就是个人精，她主动伸手给谢必安带路，“那位公子是我们楼的贵客，今日一来就要了我们楼中最好的房间，现在应该还在房中呢。”
　　“最好的房间？”谢必安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问道，“楼中最好的房间要多少银两？”
　　老鸨听到这问题用帕子捂着嘴笑，打了个马虎，“几百两银子罢了，要不然怎么说这位公子是我们楼今日的贵客呢。”
　　上京地方小，除了秦府那般富有财力的，其他大多都负担不起花楼一个天字房的价格，因此这间房也常年空置，没成想在今日竟被一个看着陌生的公子定去了。
　　范无咎没有铜钱只能卖艺买一只烤鸭，却能来花楼一掷千金买个最好的房间享乐。
　　谢必安眸子暗了下来，浅色的瞳孔剔透的就像花楼门口的琉璃灯，平静的海面下却淬着坚硬的寒冰。
　　他讨厌欺骗。
　　沉默间，老鸨已将谢必安带到了房间前，她朝谢必安笑着弯了下腰：“房间便是在这，妾身就不打扰郎君了，有需要的地方尽可吩咐边上的人。”
　　说完后她便先行离开了。
　　而谢必安站在这房间门口，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进去。
　　眼前的房不愧是整座花楼最好的房，位于花楼的顶楼，大的几乎占据了半层。有好闻的熏香从房中传来，只细闻一声便沁人心脾，门前团簇着新鲜的花朵，应该是每日都会在这换上花朵，日日都不同样。
　　墙上还悬挂着美人图，不知是出于哪位大家之手，绘制的栩栩如生，一颦一笑都如此动人。
　　连这房间的外头都如此打扮，不用想便知道里头得有多奢靡华丽。
　　谢必安的手碰上了门，丝竹弦乐隔着薄薄的一层门板传入他的耳朵，他此时已没有任何心思欣赏。
　　明明是来找范无咎的，可是真正到了这里，谢必安却觉得自己可笑。
　　也是，他与范无咎的一切关系，也许只是他自作多情。
　　他知道范无咎的口中从来没有一句实话，可还是以为这种建立在谎言上的情谊有多牢固，甚至……
　　谢必安的嘴角勾起一点嘲讽的笑意，他想到自己前面在老鸨面前提到范无咎的用词。
　　——“朋友。”
　　朋友。
　　他在心中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或许他就不应该心软。
　　搭在门板上的手最终放下。
　　此时走进去又能怎样呢？
　　若是在里面见到范无咎，谢必安应该如何开口？
　　说他居然是担心范无咎的安危，因此才一归家连休息都顾不得就这样追了出来，沿着一路问过来，结果发现范无咎竟然在花楼喝花酒赏曲，定的还是花楼最好的房间。
　　罢了。
　　谢必安收回手正准备转身，身后却突然传来响动。
　　里面的人把门打开了。
　　感受到身后动静的谢必安身影一僵，世间的因果轮回向来都是如此奇妙，他不知自己现在是否应该转身，还是就这样若无其事的离开。
　　可能为了保持环境的安静，这花楼顶层外头并不像一二楼那样站着小厮和其他顾客，因此此刻站在顶楼外头的，只有谢必安一人。
　　谢必安面色不变，短短两秒谢必安心中已做出了抉择。
　　他抬起腿就准备离开，然而身后伸出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小美人，跑什么啊。”宛若浸了三遍热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谢必安一转身就将身后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甩开。
　　来人肥头大耳，大抵才到谢必安的肩膀处，长的还算是普通的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将原本就平庸的五官添上了难言的气质。
　　竟然不是范无咎。
　　见谢必安躲避，那人笑的更加放肆，大概是饮酒饮昏了头，他上下打量谢必安的面孔，腻着嗓子说道：“可是花楼的小倌，快进来陪小爷我饮酒？”说着他又想将手搭在谢必安的身上。
　　一个酒醉的人动作迟缓，谢必安轻易便躲过。
　　他抬脸看向这人，面无表情地问道：“是你订的这间房？”
　　衙门护卫自带的架势宛若在衙门的审讯现场。
　　被谢必安的气势慑到，这人一愣，然后老实答道：“确是。”
　　“房中除了你可还有其他人？”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人，没有其他酒客。”
　　难道这一切只是误会？
　　谢必安眉头蹙了蹙，以防万一他最后又问道：“那你可认识一位名叫范无咎的人？”
　　那人仔细思索一番，而后认真回答：“从未听说过。”
　　“好。”谢必安点头，“你可以回去了。”
　　“辛苦了郎君了。”因为酒醉酒客的脸还红着，他说完后便十分配合地回到房中。
　　然而刚关上门，他突然反应出不对劲来。
　　哎？他怎就像个被审讯的罪犯一般竟那样老实的全答了？
　　回过神来的酒客赶紧冲出门，可门外哪还有谢必安的身影，早不见人影了。
　　沿着花楼绑满各色绸带的楼梯走下，还在一楼与酒客们周旋的老鸨看到这么快就出来的谢必安，忙探头热情问道：“谢郎君可是找到朋友了？”
　　若是不提还好，一提谢必安又想到前面老鸨所说的话语。
　　怪不得与谢郎君一样都是人中龙凤，气度不凡……
　　再联想到那位酒客的面容，不得不说老鸨的话颇有艺术加工的成分。
　　他停下脚步，面上看不出神情，“那名客人可是一人来的？”
　　老鸨仔细思索了一番，而后不明状况地答道：“可是说顶层的那位贵客？确实是一人来的，并未看到他人同来。”
　　看来一切竟都是误会。
　　谢必安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转身就走出花楼。
　　不同于花楼中的暖意，一出楼外面的冷风便将谢必安面上还残着的暖融都褪了个干净。
　　光亮被抛掷于身后，外头已经完全暗了。
　　今晚的波澜曲折竟比他前二十年碰到的还要多。
　　此时已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谢必安拢了衣服，走下台阶走到街上。
　　他没有来得及过多思考，刚转头，就看到花楼与边上楼中间的小道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谢必安找了许久的人。
　　“范无咎？”他不可置信地出声。
　　只见漆黑的巷中，范无咎背着背筐缓缓走出，他看到谢必安还一愣，呆呆地问道：“谢郎君？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此时的谢必安心情已是大风大浪后的平静，前面心绪起伏太大，以至于现在看到寻找已久的范无咎只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该是我问你。”谢必安看他背上不知何处找来的背筐，“你怎么到这里了？我……”
　　我到家中都未见到你。
　　后面那句话才冒了个头，谢必安便觉得太过亲昵，说出来倒显的他有多担忧范无咎似的。
　　边上屋檐挂着的琉璃灯照耀出来的灯光落在范无咎身上，桃花眼眸像是盛着今日夜幕上的星光，他没有先回答谢必安的问题，反倒勾起了唇，笑容比谢必安在顶层看到的那些新鲜的花还要怡人。
　　“谢郎君。”他突然凑近了。这一举动让谢必安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可是巷中小道狭窄，他才往后一步便碰上了冰冷的墙壁。
　　狭小的空间好像只能容下他们两人，巷内黑暗，仅能借着巷外射入的微光看清彼此的脸。
　　“你可是在担心我？”范无咎低声说道。
　　不知是就在花楼边上的缘故，还是前面在楼中的熏香还在鼻尖，谢必安仿佛嗅到了花楼中闻到的香，可是还没等他细想，范无咎又抽身回去。
　　“我就知道谢郎君面冷心软，定是担忧于我，关心于我的。”范无咎开心地背起背上的箩筐，竟难得从这一个大男人身上看到孩童般的可爱幼稚，“我们一同归家吧。”
　　“等等。”谢必安眼疾手快地抓住范无咎背上的箩筐，“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是用藤条编的背筐，谢必安家中可没有这个。
　　范无咎刷的一下将背筐转移到胸前，往外退了两步好让谢必安不要再看。
　　“路上捡的。”他遮遮掩掩。
　　然而谢必安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范无咎，他找了范无咎这么久，必定要将这些事情都问清楚。
　　于是他不由分说地伸手抓住范无咎的肩膀，将这人又扭了回来，前面范无咎试图遮掩的背筐就这样展现在谢必安面前。
　　借着花楼的灯光，谢必安终于看清这背筐里的都是些什么。
　　里面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木头雕的兔子，纸糊的小灯笼，甚至还有姑娘家的香帕。
　　估计谢必安前面闻到的香味就是从这传出来的。
　　“那这些呢？都是哪来的？”谢必安拿起一个小玩意，若不是他清楚范无咎的德性，都要以为范无咎是去哪儿进货去了。
　　范无咎的脸似乎有点红。
　　他在谢必安面前忸怩了一下，但谢必安逼问的态度坚决，他也只好托盘而出。
　　“有些是路上捡的，有些是靠我的手艺挣的。”范无咎背好自己的小箩筐，“有些则是姑娘家递的。”他指了下花楼上正在往下看着这边的几位姑娘。
　　“你要这些东西干嘛？”谢必安问。
　　“我整日待在谢郎君家中白吃白喝，谢郎君岂不是会对我不满？”范无咎一本正经，“不如自己出些力气，自力更生补贴些家用也好。”
　　顶着谢必安怀疑的目光，范无咎继续为自己辩解：“谢郎君富贵惯了可能不知，这些虽是白得的东西，但若是拿来换铜钱，也能换上几枚呢。”
　　作者有话要说：
　　范无咎背着小背篓：老婆，我捡垃圾回来了二更来迟啦！飞扑——


第71章 晋江独发
　　范无咎言之凿凿的模样让人难以升起怀疑之情。
　　哪有世家公子会愿意在街头卖艺, 在地上捡拾东西就为了换取几枚铜钱的？
　　掩下神色，谢必安开始思考是否是他误会范无咎了，可能范无咎真的只是特立独行金玉其外的贫苦人呢？
　　虽然谢必安住处简陋, 但谢必安还不至于到让借住在自己家中的客人亲自出来靠倒卖东西来补贴家用。
　　他转身催促范无咎快些归家, 大晚上的别在外头捡东捡西的了。
　　范无咎看着谢必安往前走去的背影, 谢必安的反应显然是相信了他说的话, 他高声说了句“遵命”，马上往前跟在谢必安的身后，活像个殷勤的仆从。
　　但在谢必安看不到的地方, 范无咎面上神色如常, 却暗地松了口气。
　　他快步跟上了谢必安的步伐。
　　谢必安侧头扫了他一眼，看到范无咎勾起的唇角后没有说话, 只扭回了头。
　　他与范无咎两人并肩走回了家, 缱绻的明月高悬在他们身后，将他们的背影拉长延伸，直至交融在一起。
　　回到住处后, 范无咎就转身将自己背上的箩筐拿下来, 找个地方好好放着，看着像是要重操旧业的样子。
　　范无咎刚将背筐放好，就听到身后传来的谢必安的声音。
　　“你明日还要去吗？”
　　听到这问题，范无咎表示自己绝不白吃白住, 定会用自己的双手挣出钱来。
　　“到时我定能还清这几日借住的费用, 我便不欠谢郎君了！”
　　范无咎这话说的好像他来谢必安家中借住是谢必安主动要求的。
　　于是谢必安忍不住开口打击他：“靠你这方法大抵是要猴年马月了。”
　　没成想范无咎听了这话竟然也不恼, 反倒就势凑到谢必安的面前, 低声调笑：“那既然如此, 我就以身相抵，肉偿给谢郎君吧。”
　　范无咎直白的话语落下, 整个屋中陷入到一个诡异的安静中。
　　大概是没想到谢必安居然难得的对这话没有反应，若是之前定然是要横他一眼再加以其他的表情，此时的谢必安却如常低着头，淡淡的神色看不出他对这话的态度。
　　这下是范无咎愣了，他的嘴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但是谢必安却开口：“不必，明日你便可以去衙门当职，不用去长街捡拾了。”
　　“我去衙门？当职？”范无咎指着自己不敢相信。
　　谢必安对他的态度他向来清楚，现在谢必安竟然愿意让他在衙门当职，是不是意味着谢必安已经对他放下戒心。
　　想到这个可能，范无咎的眉眼倏的舒展开来。
　　“是范某的荣幸。”
　　于是第二天开始，范无咎就应征上岗，成为衙门的一位新护卫。
　　新上任的范护卫明显有三把热火，在衙门中干活也十分积极，冲锋在前列，连老马都点头称赞谢必安推选的人十分合适，多次在谢必安面前夸赞范无咎。
　　范无咎的表现优异的无可指摘，并且很快在护卫中打成一片，他自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天生的一张笑脸让他人生不起戒心来，连谢必安都要忘了曾经范无咎在他那还是一个可疑的外乡人。
　　“这个范无咎，真是一个好苗子。”老马看着不远处的范无咎，在这和谢必安表扬道，“你认识这样的人才，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亏得我衙门中人手空缺了那么久。”
　　这样类似的话，仅仅才一日老马已经在谢必安面前说过好多遍了，足有看出老马对这位新上任范护卫的满意程度。
　　莫名有一种同样荣幸的感觉，谢必安冷淡的脸上难得看见柔和的笑意，“他身上有伤，现在大约是好的差不多了。”
　　但说完后他却突然反应过来，范无咎的伤好了，那也意味着他与范无咎的赌咒要结束了。
　　想到这，谢必安的眼神暗了暗，老马嘴里还在说着夸奖范无咎的话，谢必安却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范无咎结束当职时正准备去找谢必安，却没有看到谢必安的人影，他询问其他护卫才得知谢必安竟然已经提前回去。
　　“怎么突然问谢护卫？”那位护卫好奇地问范无咎，他已听说这位范无咎是谢护卫推荐的人，而谢必安向来独来独往，因此他想旁敲侧击两人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
　　“我原本还等着他一同归家呢。”范无咎放好自己腰间的佩刀，没有在意这位护卫炯炯的眼神。
　　原来是邻居关系，怪不得比旁人熟稔些。
　　护卫点点头，感叹道：“原来你两家住的如此相近，一同来衙门确实有伴些。”
　　没想到范无咎听到他这话后突然抬起头看向护卫，桃花眼弯起，他坦然地说道：“我就住在谢郎君的家中。”
　　“啊，原是我误会了，并不是邻居，是同住一屋……等等。”护卫突然瞪大了眼，“你们住一起？”
　　范无咎不明所以地点头，他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而护卫跟在他身后结结巴巴地问：“谢郎君的家中能住下你们两人？”
　　此时的范无咎倒是十分诚实，也乐于解答这位护卫的疑惑。
　　明明都快踏出衙门，他还抽空回头告诉护卫答案。
　　“我与他同住一室。”说完后他的人影就消失在衙门的大门，只留下护卫呆若木鸡。
　　这位范护卫，竟然和谢护卫关系好到这种地步？
　　在护卫还在原地思索之时，老马刚好路过，他见这护卫呆站在这里，便上前拍了下间，随口问道：“想什么呢？”
　　没等护卫回答，老马便顺口又说了句：“看到谢郎君和范护卫了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找不到人。”
　　看到老马刚好提了谢必安和范无咎，护卫在回答完这两人都归家后立马将自己刚刚得知的大新闻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老马，你可知道这范护卫住在哪？”
　　这问题问的老马一头雾水，手疑惑地扣了扣头皮，漫不经心地反问：“住在哪？”
　　心中却想着范无咎住在哪关他们何事，莫非是住在大宫殿中？
　　见老马这无所谓的态度，护卫的声音更急了些，他大声说道：“他就住在谢郎君的屋中，还与谢郎君同住一室！”
　　谢郎君的住处衙门中的人都知道，也清楚谢必安的屋子并不大，住两个完全没有位置，除非两人同用一个卧房。
　　或许嘴上说着只是同住一室，没准私底下甚至是同睡一榻！
　　想到这，护卫的眼睛也瞪溜圆了。
　　不过老马挠头的手一顿，他看向护卫，“你说是范无咎住在谢郎君的家中？”
　　回答他的是护卫坚定毫不迟疑的点头，还强调：“这是前面范护卫亲口所说，绝无半句虚假。”
　　老马回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对谢必安的那些有关金屋藏娇的打趣来，他伸手擦去头顶并不存在的虚汗。
　　“没想到他们关系如此亲厚。”老马感叹。
　　谁能猜到在前几日谢必安还向老马说这位范无咎是个大大的歹人呢？如今竟将范无咎带到了自己家中。
　　而两位主角全然不知因为他们而掀起的小小波澜。
　　范无咎推开屋门，首先看到的是坐在桌前的谢必安，其次再看到桌上丰盛的饭菜。
　　谢必安正面对着他坐着，听到开门的动静，他并没有抬头，而是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酒盏。
　　他倒满了两杯酒。
　　将其中一杯放在范无咎的面前，谢必安才抬脸看向范无咎。
　　“今日是什么日子？”范无咎惊喜着一张脸，他在谢必安对面坐下，“是庆祝我成功上任？”
　　谢必安躲过范无咎的眼神，烛光投射在他的脸上在给他浓密的睫毛底下留下羽毛一样的阴影，恰好点在他白皙的脸上。
　　他拿起杯中的酒，饮了半杯。
　　谢必安并不常饮酒，这么多年来他饮酒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辛辣的酒液灌喉而过的时候竟让谢必安小小的呛了一下。
　　在范无咎伸手过来相帮谢必安拍背时，谢必安婉拒他的好意，反而倔强地举起酒杯。
　　“范无咎。”呛红的一张脸多出的红晕比上京最贵的胭脂涂上还要好看，谢必安眼角的泪意闪烁像是掉入的星光。
　　好看的让人心都要软了。
　　谢必安软着嘴唇说道：“之前的事，都是我误会于你。”
　　他垂下眼，桃花般的霞光醺色染上了月亮。
　　“我向你道歉。”
　　说完后谢必安将杯中的酒又一饮而尽，因为酒太烈，他下意识的皱了脸。
　　看起来难得的可爱，让范无咎的眉眼蓦地温柔下来。
　　举起酒杯，范无咎一同将杯中的酒也饮尽，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神色。
　　谢郎君向来这样，面冷心软。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连带着身体一起热起来，驱散冬日的寒冷。
　　无言中两人一杯的一杯饮下，红霞从脖颈爬上，直至晕在谢必安的眼尾，雾意朦胧在他的眼中，思绪连带着眼神一起发散了。
　　等范无咎发现的时候，谢必安已经不知喝了多少杯。
　　支着脑袋，看不出来是完全醉了还是全然清醒。
　　他的皮肤太白，以至于撑着自己下巴的手看起来也覆上了一层红意，像坠入到粉霞中滚了一圈。
　　“谢郎君？”范无咎凑近了些。
　　香醇的酒味漫上鼻尖，但他已分不清是谢必安身上的还是自己身上的酒味。
　　然而谢必安一动不动，像是一座完美的雕像，直到范无咎再次叫了几声，他才终于像是听到一样缓缓抬起眼睛。
　　用他那双含了水雾的眼睛看着范无咎。
　　浅色的琉璃瞳孔本来就像透亮的宝石琥珀，此时蒙上这一层，冰封的冰雪融化，多了些纯然不知的艳。
　　谢必安疑惑地看着在唤他的范无咎。
　　“可是喝多了？”
　　范无咎问他。
　　谢必安似乎已经听不懂范无咎话语的意思，他没有回答范无咎的问题，反倒歪了下脑袋。
　　此时醉醺醺软乎乎的模样与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范无咎心中柔软，连语气都带上了自己察觉不到的情绪。
　　“谢郎君？”范无咎又轻声唤了一声，他伸出自己的手，在谢必安面前晃了晃。
　　但是手才晃了一下，就被另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范无咎心中一跳，但抓着他手的人正抬起脸，仔细看着他，像是要把范无咎脸上的一切都看仔细似的。
　　“怎么了？”这样的反应实在不同寻常，范无咎主动站起身靠近，却没有挣脱被谢必安抓着的手。
　　谢必安仔细盯着他，从范无咎的桃花眼一直看到范无咎的嘴唇，许久后，他出声问道：“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或许是前面的观察思考和这句话耗费了谢必安的太多精力，酒意本就深厚，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的手就支撑不住沉重的头颅，整个人倒在桌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而谢必安的手还紧紧抓着范无咎的，被他扯着一同垫在他的脸下。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触感，范无咎觉得自己的手心也要出汗。
　　贴着手背的软肉是软的，滚烫的，让他的心也跟着一起加快。
　　“睡着了？”范无咎贴近谢必安的耳边询问，可谢必安没有再给他反应。
　　在范无咎想伸手将自己的手从谢必安的脸和手之中抽回时，前面还睡着的人忽然又有了反应，像是能感受到范无咎的动作和意图一般。
　　他换了个姿势，将范无咎的手压的更紧了，严严实实的无法挣脱。
　　但就让谢必安睡在这显然也不可能，范无咎伸出另一只手，将谢必安抱起。
　　平日冰冷严肃的谢郎君就这样安静的躺在范无咎的怀中，其中一只手还抓着范无咎的手。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前面蹙紧的眉头忽的松开了。
　　范无咎和谢必安的身上都是一样的酒味，纠缠在一起，本就同出一源，此刻更无法分开。
　　谢必安其实并没有说错，他和范无咎并不是第一次见面，范无咎也并不是第一次来上京。
　　在那夜中的相遇，也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在曾经的一个冬日，范无咎同样流落上京，只是那时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的范无咎还不过是十岁的孩童，弱小，无能，缺少足够的力量，因此只能像丧家之犬一般被人驱逐。
　　其实今晚谢必安没有必要与他说抱歉，谢必安并不欠范无咎什么的。
　　反倒是范无咎……
　　范无咎的眉眼温柔了下来，他看着怀中的谢必安，就像怀抱着一枕他曾经无限追逐的月。
　　谢必安曾问他，是否嘴中有一句实话。
　　范无咎确实欺骗了谢必安许多，也有许多事情瞒着谢必安。
　　想到这，酒的苦味与辛辣似乎又要从喉中泛出来，抵着他的舌根，让他难以说出。
　　他曾经想要和谢必安坦白，可是时候不够，在此时，他更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说出那些了。
　　范无咎并不无辜，而谢必安却如皎月般浩荡高洁，若是谢必安知道他的双手同样沾满鲜血，是否他的前功尽弃，而谢必安也不会再愿意见他。
　　他并非自己口中说的大都生民，虽然他确实是从大都那边过来上京，但是与他和谢必安说的那些话中的意味完全不同。
　　他出生在大都，父母亲都如他所说的那样，父亲是西域人，母亲是大都人。只不过他没告诉谢必安的是，他的父亲并不是普通的西域人，而是西域的首领——可汗王。
　　身为可汗王出巡在外与人春风一度的产物，他从一出生就被厌弃。还未成亲就怀孕生子的娘亲因他而蒙羞，而父亲风流过后就回到西域，再也没有回来。
　　一直到可汗王死去，他都没有见过这位所谓的父亲。
　　而也是在可汗王战死，西域群龙无首，几位皇储为了争夺王位大打出手混乱一片时，来自西域的使者前来寻找到了年仅八岁的范无咎，告知年幼的范无咎，需要他前去西域。
　　他的母亲早就嫁人，母族上下都视他如累赘，巴不得他被带走。
　　于是范无咎就被交给使者，带他去西域。
　　但那些眼中容不下刺的皇储怎么可能允许多一个威胁的存在，在前去西域的途中，他们途中遇到不知从哪来的凶悍山匪。
　　同行的人全都死了，使者帮他争取了一线生机。
　　范无咎逃了出来。
　　在茂密的山林被恐惧笼罩的范无咎只能拼尽全力奔跑，同时还要小心隐藏踪迹，以免被那些山贼发现。
　　毕竟他太弱小了，弱小到他逃到上京也是死路一条。
　　人生地不熟又身无分文，小范无咎只能沿着长街乞讨，通过各种方法活下去。
　　可是一看就是外乡人的范无咎因为具有西域特征的长相受到排斥驱赶，只能躲在街道的一角不敢冒头。
　　当他蜷缩街头又冷又饿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个冬天时，有一个人出现了。
　　一直到现在范无咎还无法忘记那突然而至的温暖。
　　他将谢必安轻轻放到床榻上，眼神温柔。
　　范无咎也没想到能与谢必安再相遇，还又是在他那样狼狈的时候。
　　也不知谢必安梦到了什么，直至现在眉毛还是皱着，范无咎轻轻伸手将谢必安的眉毛抚开了，他替谢必安掖好被角后，起身走出房门。
　　一踏出屋门，范无咎眼角的温柔瞬间不见，他抬眼扫向隐藏在屋檐下阴影的人。
　　那人瞬间会意，跟着范无咎走到了另一处隐蔽的角落。
　　左右看了一番确定没有人在附近后，那人低声开口：“主子。”
　　范无咎点头，流露出与之前在谢必安面前完全不同的气质来。
　　“何事？”
　　“秦府那边最近有动静了，目标似乎是您和……谢护卫。”
　　那人迟疑地开口。
　　向来含笑的桃花眼此时眸色不明，听到“谢护卫”这三个字后更是露出危险的锋芒，好像被触及到了逆鳞。
　　敏锐察觉到范无咎那一瞬的危险气息，那人低着头没敢说话。
　　“之前吩咐你的事进展如何了？”范无咎问。
　　“尽数完成，已将那两人带去皇都好生照顾着，不久便会公布消息。”
　　谁能想到谢必安送去宅子的郑娘已经被范无咎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去皇都了呢？
　　范无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威严风光的皇都早就摇摇欲坠，皇帝病弱将死，王储已无，朝中权臣蠢蠢欲动觊觎王位。
　　而当今皇室一脉只有皇帝，更无其他多的子嗣，若是皇帝就这么死了，王位估计就要流落到外姓人的手里，到时候江山易主王朝更姓，就在一瞬间。
　　太后确实只有皇帝一位子嗣，众人只知道太后膝下除了皇帝还有一女，只是这名公主早在一次遇刺中身亡，之后皇室血脉便只剩下皇帝一人。
　　但是他们不知，当时的公主并没有在这场行刺中死去，而是流落在了民间幸存下来，并成功长大成人，结婚生子。
　　她的丈夫死在了今年的冬天。
　　她的名字是——
　　“郑娘。”
　　范无咎低低念出这两个字，含着冷的眼眸带上恶意的笑。
　　也不知朝中那些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人在见到新出现的皇室血脉后会如何的反应。
　　必然是精彩万分。
　　“主子。”那人小心地喊了一声。
　　在范无咎示意他说下去后才敢继续出声，那人终于敢抬起脸，看着范无咎，眼神坚定：“主子何时回西域主持大局？”
　　可汗王死去后，大王子杀了可汗的其他四位王子夺得王位，尽管西域都知道大王子是踩着至亲的鲜血才得以登上王位，但可汗血脉只剩下大王子，便捏着鼻子让大王子登上王位，成为西域新一任的王。
　　但是大王子凳上王位后荒淫无度，骄奢淫逸，他的残暴让西域都苦不堪言，民间反对之声纷纷、其他残余部党找到了范无咎这位当年逃脱幸存下来的小王子，意图让大王子下位后扶持范无咎登上王位，同时不断策划刺杀大王子的活动。
　　大王子那边也不是全然的无知，同样探听到了范无咎的踪迹，因此前些日子谢必安遇到范无咎那一次，便是范无咎在刺杀中受伤，独自来到上京。
　　谢必安又一次救了他。
　　范无咎一直蛰伏等待上京，而在前几日，大王子终于被一位民间的勇士刺杀成功，虽然只是刺伤并未当场致命，但大王子受伤颇重，血流不止，如今虚弱卧病在床。
　　幕后布局的人如今多次传信让范无咎回到西域，只是范无咎一直没有回信。昨日使者亲自赶到了上京，来与范无咎见面，他们所见的地点正是花楼。
　　范无咎又一次骗了谢必安。
　　他没想到谢必安会来亲自找他，一想到昨日楼前的谢必安，像一位误入凡尘茫然不知何处去的仙人，而一切起因，似乎就是他自己。
　　原以为他对谢必安只有曾经的帮助而产生的眷恋和感恩，但是此时就连范无咎自己都弄不清了。他不清楚自己的心中到底是何感觉。
　　看到范无咎迟疑没有回答，那人抱着拳又劝道：“主子！若是您不回西域，则一切都前功尽弃，大王子那边不会坐以待毙的啊！”
　　他的声音真切，字字宛若泣泪。
　　他们布局了十多年，就等着这一刻，不能毁于一旦了。
　　“难道是因为谢护卫吗？”那人忍不住问出声，但是刚一出口，范无咎前面漠然的表情一变。
　　“别打他的注意。”他的声音宛若浸了寒冰，桃花眼盯着面前的暗卫，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不敢。”暗卫低头却忍不住暗暗心惊。看来谢护卫和主子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谢必安的屋内盈盈的烛火在冒着光，像是冰凉黑暗中的唯一指引，在让暗卫离开后，范无咎独自转身朝着他唯一的光源走去。
　　他向来是个没有来时归处的人，但是遇到了谢必安，他好像也拥有了自己的归处。
　　一个能容纳他的地方。
　　还沉浸在前面的思绪中，突然脸上传来了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滴泪。
　　范无咎抬头，纷纷扬扬的雪从漆黑的苍穹落下，犹如一颗颗星子洒向了人间。
　　上京下雪了。
　　回到屋中，一切外面的寒冷好像就这样被驱散，范无咎身披一身冷意，前面暗卫的话让他面色发冷。
　　然而所有的冷在看到酣睡在榻上的人都结束。
　　他走到榻前，凝视了谢必安的睡颜一会，然后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像是在触碰难以得到的珍宝。
　　指尖轻碰到谢必安的脸颊，是出乎意料的柔软。
　　感受到指尖传递而来的温度，范无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从外头进屋，大概指尖都是冷的。
　　尽管温暖让范无咎十分贪恋，但他的手指还是不好意思地蜷起，恰好离谢必安的脸一寸处，近的仿佛能感受到谢必安喷洒在他手掌上的呼吸。
　　范无咎正准备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原本还在沉睡的谢必安却蓦地张开了眼。


第72章 晋江独发
　　那双凤眼半睁的时候更显凌厉, 直直地抬眼看向范无咎，细密的睫毛如同茂盛惑人的水草。
　　范无咎心中一跳。
　　他放在谢必安脸旁将触未触的手僵住，一时不该是收回还是就这样先僵着。
　　指尖颤了颤, 范无咎张嘴刚想解释, 但让他紧张的凤眼又在他眼前缓缓闭上。
　　还没等范无咎不明所以地松口气, 还没收回的手掌蓦地感受到熟悉的温柔触感。
　　大概还在睡中的谢必安竟然主动往前, 将自己的侧脸贴到了范无咎的手掌中，柔软的唇在掌心一碰而过。
　　又握住了。
　　范无咎紧张的手指都不敢动，前面压下去的酒意也跟着一起翻涌上来, 从掌心一直到面孔。
　　好在今天房中的灯足够昏暗, 谢必安睡着没有醒来，不然他就能看到范无咎向来嬉皮笑脸的脸上, 竟然难得起了羞赧的红晕。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范无咎将外面未饮尽的酒瓶拿过来。
　　他坐在谢必安的身边，耳边是谢必安清浅的呼吸，手中拿着的并不是他前面的杯子。
　　大费周章的将酒瓶中的酒倒在杯中, 范无咎含着谢必安唇含过的杯口, 将酒液一口一口饮的干干净净。
　　直至自己终于感受到了眩晕般的醉意，范无咎才将酒瓶放好，他趴在了谢必安的床沿。
　　“哥哥。”他轻声唤道，“我好像喝醉了。”
　　似乎听到了耳边传来的声音, 谢必安垂下的眼睫跟着颤了颤, 好像要睁开眼但很快又被困意吞噬。
　　酒给他范无咎从未拥有过的勇气。
　　他就这样靠着谢必安, 趴在谢必安的床沿上睡了。
　　满头的黑发垂下, 范无咎阖上眼, 他像是一位忠诚的守护者。
　　守卫着天底下最珍贵的月石——
　　在他心中的月石。
　　夜已经深了，连月亮都躲在云层后睡下。
　　屋中的烛火慢慢燃尽, 直至完全熄灭，床上的两人相依，而床头瓶中的木槿花也与红花靠着。
　　亲密无间。
　　长久没有喝酒的人一次性饮了不少酒的后果是，谢必安睡的完全不知天地为何物。
　　在他的梦中闪现过许多奇怪的梦境碎片，好像有些根本不是他经历过的事情，但是却不容拒绝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以至于像是被强行塞入不属于他的记忆。
　　可是一切却又是莫名其妙的熟悉。
　　所以谢必安醒来后还恍惚着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他睁着眼看着透进微光的窗户怔怔发了一会呆。
　　这样失控的时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谢必安的生活中了，他向来不允许自己丧失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清醒，但是现在却出乎意料的破例。
　　或许遇到范无咎，原本就是他生活中的破例。
　　从恍惚中逐渐恢复清醒的神智，谢必安转过脸，前面还平静的怔然的心脏却突然跳了一下。
　　他竟然一睁眼看到的是范无咎的睡颜。
　　范无咎好像也睡熟了，眼睛垂着，难得安静的模样是如此顺眼。
　　他就这样趴在谢必安的身边睡着，姿势别扭，却也睡的香甜。
　　黑发与黑发不知何时缠在一起，难以分清你我，如同结发。
　　晨起的困倦还没从骨子里溜出来，谢必安没有直接起床，而是侧过头转过身，将自己的脸直接对向范无咎的睡颜。
　　范无咎额上的一缕发丝垂了下来，搭在范无咎的眉间鼻上。
　　好像碰到了皮肤，范无咎的眉头轻轻皱起来，看样子被这缕调皮的发丝打扰了清梦。
　　像在生闷气。
　　被范无咎这样子逗笑，谢必安脸上透出隐隐的笑意，他难得大发慈悲地伸出手，伸手将范无咎脸上的这缕发丝勾到脸侧。
　　然而才刚将这缕发丝拿开，谢必安挪开眼就看到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睁开，发现谢必安看到他后还弯起眉眼。
　　“哥哥。”
　　范无咎轻轻喊道，刚醒来还有点哑的嗓子莫名性感。
　　谢必安的手一顿，他坐起身，垂身后的长发便如同泼墨瀑布一般从肩头滑下。
　　难得心情愉悦，他歪着头看范无咎。
　　“怎么突然叫这个？”
　　之前不是都叫他谢郎君吗？
　　面对谢必安的问题，范无咎则抬起头，因为趴着睡了一晚上他的脖子有些疼痛，但这并不影响他脸上的笑容，露出的虎牙给他添上孩童般的真挚。
　　“我可以这样喊你吗，哥哥？”
　　这称呼带着莫名的缱绻。
　　好看的眼眸盯着谢必安，宛若有深不见底的漩涡立于其中，深邃的移不开眼。
　　谢必安才后知后觉现在他和范无咎之间的氛围似乎有些奇怪。
　　他错开眼，从榻上直起身，动作间颇有些慌乱的意味。
　　“随便你。”
　　谢必安说的飞快，逃似的从床榻上下来，往房外走去。
　　尽管谢必安尽力掩饰，但范无咎依旧没有错过谢必安脸上的红意。
　　他的嘴角勾起，是明晃晃的笑意。
　　但是脑海中突然浮现昨天暗卫所说的话，他的嘴角的弧度突然僵住，缓缓隐了下去。
　　匆忙走到房外的谢必安心中的情绪依旧没有那么快的平静。
　　陌生的感觉让他的指尖发麻。
　　他将冷水拍在脸上才将前面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了些，然而前面范无咎看着他的眼神却犹在眼前挥之不去，那一声的“哥哥”仿若也驻足在心上彰显着存在。
　　谢必安努力冷下脸，他在认真思考自己是否是孤身太久了。
　　但还没等他思考出个结果来，他的屋门从外面被人敲响。
　　他便理直气壮的将这些感觉抛在一旁，先走过去将门打开。
　　可是看到站在门外的人，谢必安的脸却真正冷了下来。
　　“秦公子到访，有何贵干？”
　　站在门外的人照旧是一副富贵打扮，苍白但微笑的脸在阳光下像是制好的瓷俑，他看到谢必安打开门，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谢郎君之前是没有收到府中下人的邀请吗？怎么不来见我？”秦琼直接走进屋中，甚至还在桌前坐下，姿态和当时的范无咎有着奇异的相似，却给谢必安完全不同的感觉。
　　见谢必安没回答，秦琼也不觉得无趣，他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手说下去：“谢郎君怎么可能不愿意来呢？定是那下人传话没到位。”
　　“我就将他杖毙了。”
　　秦琼轻言细语，像是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好像察觉到了谢必安的眼神变化，秦琼笑了下。
　　“不过是打趣，谢郎君莫要当真了。”
　　他站起身，主动靠近谢必安：“我在长街的百宝楼定了位置，谢郎君可要与我一同前去？”
　　“抱歉，谢郎君已有约了。”一道声音从房内传出，让秦琼的表情瞬间一变。
　　他面色不善地看着走出来的范无咎：“你怎么在这？”
　　秦琼认出来范无咎是之前与谢必安同在秦府门口的那位，但从未想到会在谢必安的房中看到他，尤其是还从卧房出来。
　　目光落在范无咎还有些凌乱衣服上，显然是刚下榻的状态，秦琼的面色止不住阴沉。
　　他站起身，照旧故意忽略了范无咎，他朝谢必安伸手：“我想谢郎君是必须要陪我这一趟了。”
　　还没等谢必安出口，秦琼就语气不明地说道：“谢郎君还没有发现宅子中的郑娘不见了吗？”
　　秦琼竟然知道？
　　谢必安猛地抬头，却看到秦琼笑着看他的眼。
　　“可怜的谢郎君，还蒙在鼓里呢。”
　　秦琼的语气让人不喜，谢必安皱眉：“什么意思？”
　　谢必安看着秦琼将目光挪到他身后范无咎的身上，他还在笑：“那可能要问谢郎君的这位好友了。”
　　听到这句话谢必安顺着秦琼的视线转头，看到范无咎的表情不对劲。
　　“我在百宝楼三楼定了雅座，就在那恭候谢郎君，只要谢郎君进楼报秦某的名字，便有人将谢郎君带来。”秦琼走之前回头，眼神落在谢必安和范无咎之间颇具深意，“我会告诉谢郎君想知道的一切。”
　　关门声响起，只留下房中的谢必安和范无咎沉默。
　　谢必安面前是关上的屋门，他没有转头去看身后的范无咎。
　　“你是不是又瞒了我什么？”
　　沉默中响起一道声音，话尾甚至还含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哥哥。”
　　范无咎嘴唇轻动，最后只吐出这两个字。
　　然而转过来的映入眼帘的是谢必安的脸。
　　昨夜好像只是一场甜蜜的梦，谢必安的脸上又是雕塑那般陌生的冷。
　　让范无咎心痛的是谢必安居然真的因为秦琼的那两句怀疑于他，可是更让他心痛的是，他确实在这上面欺骗了谢必安，甚至还不止这一处。
　　如果谢必安知道了他所有的谎言，还会愿意接受他吗？
　　昨日才得到的温暖自指尖褪去，范无咎只觉得指尖发冷。
　　儿时的范无咎并不受待见。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有着西域血脉的杂种。
　　没有孩童愿意和他玩耍，甚至连范无咎靠近一点就要扔石头砸他，将范无咎砸的鼻青脸肿。
　　他每日带着满身伤痕回那个“家”。
　　从来没有人在意他。
　　他像是一株随意播撒从不可能的石缝中生长出来的野草，冲出石缝本就千难万险，朝着天空生长更是鲜血淋漓。
　　范无咎一直尽力奔跑，哪怕摔倒了也从来没有人扶起过他，直到那次雪夜，他狼狈的跌进泥潭，惹得满身的污垢。
　　可是有神明降临，长着玉似的面孔，手确实滚烫的暖。
　　“你是神仙吗？”年幼的范无咎还没从地上站起，就已抬头看向扶起他的人。
　　“我不是。”
　　那人是天性不爱笑的脸，可给范无咎的感觉却和之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比你大，可以唤我哥哥。”
　　哥哥这个称呼范无咎并不陌生，在母族中他算是年龄偏小的一列，但是范无咎宗族兄长从来不会正眼看他。
　　只会和那些称他是“杂种”的人一样嘲讽他。
　　原来哥哥这一词也是如此温暖吗？
　　小范无咎跌跌撞撞地跟在这位哥哥的身后，纵然脸被冻的通红，也开心的一声声唤着哥哥。
　　之后范无咎终于知道了哥哥的名字——
　　“谢必安。”
　　范无咎的声音低哑，目光像是蔚蓝海水般的恳求。
　　他在害怕。
　　害怕谢必安不要他了。
　　然而谢必安看着他，凤眼中是察觉不到情绪。
　　“范无咎。”他的声音诡异的平静，“我不会去秦琼那。”
　　这句话几乎让范无咎原本沉着的心又提了起来，但他的脸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谢必安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如坠深渊。
　　“我想你自己告诉我。”谢必安说。
　　看着谢必安这张脸，范无咎只想在此刻将一切就摊在谢必安面前。
　　可是现在并不是说的时机，一旦他告诉谢必安，甚至连谢必安都被牵扯其中。
　　他原本就是捡到的一条贱命，纵然是死了也无妨，只是谢必安。
　　范无咎不想把不染尘埃光风霁月的谢郎君牵扯进来。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几下，似乎那几句在范无咎的喉中反复咀嚼。
　　最终范无咎只吐出苍白的一句：“抱歉。”
　　说完后他沉默地看着谢必安，身形落寞，像是已经被抛弃的狗。
　　一条谢必安的狗。
　　“你的伤是不是好了？”
　　谢必安的眼神因为这句话变的更冷了，他抬眼看着范无咎问道。
　　范无咎下意识就想说“并没有”，他清楚若是他的伤好了谢必安一定会让他离开现在的住处。
　　如果他被赶出谢必安的住宅，那到时候他又该去哪里找到谢必安呢？
　　但是对上谢必安的眼神，范无咎的心是被割似的痛。
　　“是。”
　　他无力地说出这个字。
　　可是范无咎不想再骗谢必安了。
　　似乎被这句话气笑，谢必安的嘴角难得有了嘲讽的弧度。
　　他冷冷说道：“那你可以离开了。”
　　说完这句话后谢必安就转身，没有再看范无咎的表情，他从范无咎身边径直越过，回到了卧房。
　　而范无咎无措地站在原地，他甚至都不敢回头看谢必安的身影。
　　在房中的谢必安并没有表面上的那般冷静，他的心情复杂，似乎百种情绪在他的胸腔中激战。
　　郁结在胸中，甚至连叹气都无法疏散这难熬的情绪。
　　他只知道范无咎瞒了他许多，但是没想到范无咎竟然会对郑娘下手。
　　谢必安打开门正准备出去，手突然被人握住，阻挡了他前进的步伐。
　　他回头看向抓着他手的人。
　　范无咎向来含笑的脸上现在覆盖着难言的哀伤，像笼着一层愁云似的雾。
　　“你要去秦琼那吗？”范无咎问他，桃花眼中暗含着一点期待，好像垂死挣扎。
　　他还没有忘记谢必安前面说的，谢必安说自己并不会去找秦琼。
　　范无咎相信谢必安不会失言，但是此时看到谢必安准备出门，还是忍不住慌了。
　　“范无咎。”听到范无咎的话，谢必安似乎愣了一下，但随即浮上来的是更多的嘲讽。
　　“你以为我与你一样吗？”一样的满口谎言，毫无真话。
　　他伸手将范无咎抓着他的手给甩开，范无咎握的并不紧，谢必安的手轻轻一动，那手便从他的手腕上滑开了。
　　谢必安的话就像一记重锤，无形却沉重地落在范无咎的头上。
　　他的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站立不稳。
　　但谢必安没有再看他，而是直接走出了屋门。
　　范无咎知道，谢必安大概是不想再见他了。
　　他又是成为了没有家的人。
　　谢必安一个人走到了当初约见那个车夫的地方。
　　那车夫也算是与谢必安熟识的长辈，是谢必安父亲曾经的好友，因此听到谢必安的要求，便二话不说的带着谢必安往宅子那去了。
　　从上京到谢必安郊外的宅子还是需要不小的一段路程。
　　从中午出发，一直过了一个时辰左右他才到达。
　　这处住宅熟悉又陌生，谢必安已经十多年没有住在这了，前几天为了让郑娘入住这里他特地找人来将这间老宅子重新打扫了一遍，此时看上去十分齐整。
　　车夫靠在马车旁问他：“谢郎君，怎么突然想来这边了？是不放心郑娘他们吗？”
　　谢必安的脸上提不起笑，他努力让自己冷静，嘴中应付着车夫：“确实如此，还是有些不放心，故今日来这看看。”
　　和车夫寒暄完后他便揣着一颗蹦跳不停的心前去院中。
　　住宅的门是半掩着的，似乎有人刚出去过，然而一看到半掩的门，谢必安的心就坠了下去。
　　这四处没有人烟，在宅中谢必安也为郑娘他们储备了足够的东西，郑娘清楚自己处境，不可能轻易踏出院门。
　　因此最大的可能只是……
　　谢必安沉着脸，推开门走进去。
　　谢必安多年未曾住过这间住宅，但是对住宅内的装设依旧大致熟悉。
　　住宅不大，谢必安找起来也方便，他很快便走遍了间间房门。
　　但是越是寻找，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郑娘确实在这住宅住过，房内还留有生活的痕迹，可是郑娘与小可却不见踪影。
　　甚至在地上还随意散落着小可玩耍用的一些小玩意儿，若是郑娘在那，定然是不会就让那些东西随便洒落在地上不收起来的。
　　看来真的可能是秦琼说的那样，郑娘碰到事情了。
　　而谢必安居然就这样被蒙在鼓里，大概郑娘是被带走，所以秦琼才会那样说。
　　只是现在不清楚的是，这件事究竟是秦府做的，还是范无咎做的。
　　如果是秦府，那范无咎为何不坦白说出，反而要瞒着他呢？明明当初是范无咎和谢必安一同将郑娘救出来的。
　　但若是真的是范无咎所做，那秦琼又是如何知道的这件事。
　　想到这，谢必安的眉已经皱了起来，他回想起秦琼告诉他的话语。
　　他在百宝楼的三层等待谢必安。
　　可是秦琼这人阴晴不定，是否会知道或者告诉谢必安想知道的事情又未知，谢必安一人前往，更无疑于只身冒险。
　　谢必安带着重重疑虑走出住宅，外头的车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见谢必安出来还和他寒暄道：“那对母女住在这可还安好？我当日送他们前来时，那郑娘与我说了好些感谢谢郎君的话，说若不是谢郎君她此生大抵分明。”
　　车夫也是看着谢必安长大的一员，此时看着谢必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说我们谢郎君向来就是如此。”
　　谢必安知道车夫的意思，但是他此时完全没有心情，也不能告诉车夫这件事，他不想牵扯更多人进来，于是谢必安僵硬地扯了两句，便让车夫载着他回去了。
　　靠在车厢中，跟着马车一起摇晃，窗口的帘子不时跟着晃动被吹起，露出外头的景色。
　　谢必安试图思考郑娘的去处，试图思考秦琼话中的含义，试图思考……
　　与范无咎之间他自以为的情谊，是否是真的。
　　时间过得很快，还没等谢必安思考出个所以然，他就被车夫带到了上京。
　　支付给车夫银钱后，谢必安独自往家中走，长街照旧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玩意都有。
　　只是现在都无法入谢必安的眼中。
　　他走到了自己的住处，明明是自己的屋子，在推开门时谢必安的动作还迟疑了一瞬。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当真正看到空寂的屋门后，谢必安的心中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沉，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深渊，让他的脚步像灌铅了一般的沉重。
　　屋中空荡荡的，仿佛从始至终都没有另外一个人在这生活过的痕迹。
　　范无咎离开了。
　　谢必安站在自己卧房的门口，从窗外透进来的光将他的背影拉的很长。
　　他的目光落到窗前的瓶中，木槿与红花依旧相交依顺，但是估计是时间久了，木槿花和红花都蔫搭搭的往下低垂。
　　花快要枯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下章或者下下章就能和好，预计下礼拜就能完结啦！（兴奋搓手）


第73章 晋江独发
　　谢必安最后还是没有去奔赴秦琼的邀请, 他在自空荡的卧房站了一会。
　　已经习惯地上铺着被褥躺着另一个人的场景，此时没有被褥和另外那人的身影，这间原本就不算大的卧房竟也看起来显的宽敞冷清起来。
　　目光随意地环顾几眼, 谢必安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在床榻上枕头那处停了下来。
　　谢必安缓缓靠近, 果然在他的枕头底下, 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谢必安已经熟悉的字迹，只简单写了一句话——
　　“郑娘一切安好，不日便能出现。”
　　看到这句话, 谢必安的心忍不住一跳, 他伸手再将纸条展开，确认自己认真看了每一个字。
　　鼻尖凑近, 淡淡的墨汁香味从纸上溢散。
　　谢必安却觉得自己又闻到了木槿花香。
　　明明他被范无咎耍的团团转, 可是当他看到这张纸条时，却又下意识的相信了这句话。
　　谢必安的眼前浮现出最后他离开时范无咎看着他的目光。
　　他第一次在范无咎的眼中看到如此明晃晃的无措无助。
　　既然这么害怕，当初为什么又要欺骗他呢？
　　谢必安将纸条缓缓攥紧, 在攒成一个小球后他又伸手把揉皱的纸条展开, 平铺好又仔细叠起来。
　　他拉开一个抽屉，将叠好的纸条放了进去。
　　在抽屉中，除了这张纸条还放着另外几张相似的纸条。
　　都是出自范无咎之手。
　　第二日谢必安照旧去衙门，但是一进门就看到今日衙门中当职的侍卫看他的眼神奇怪, 似乎有话想对他说。
　　谢必安自己心思不定, 他今日在衙门并没有看到范无咎的身影, 想来范无咎大抵是如之前他所说的那样, 不想再出现在谢必安眼前, 便也不在衙门当职了。
　　也不知道范无咎会去哪里。
　　想到这，谢必安就忍不住想伸手将自己拍清醒。
　　他担心范无咎那个骗子做什么呢？
　　范无咎的门路比他想象的要多, 没准此时正在哪处享福呢。
　　谢必安原本就一个人，因此没有范无咎也能很好。
　　他下定决心将范无咎撇出了自己的脑海和生活，但谢必安一抬头，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两位护卫正偷偷看着他。
　　脸上还是像谢必安前面那时看到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
　　“看着我作甚？”谢必安开口问他们。
　　没想到谢必安会主动询问，那两位偷看的护卫反倒吓了一跳，他们慌乱地互相看了看，然后其中一位用手肘顶了边上一位一下，那位护卫才顶着谢必安的目光犹犹豫豫地走出几步。
　　他看向谢必安，面色纠结地开口：“谢郎君可知道范护卫的事情？”
　　听到范无咎的名字，谢必安呼吸下意识的一窒，他努力让自己的神色如常：“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护卫正要张开嘴和谢必安说出他刚得知的那些事情，边上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
　　“谢郎君。”
　　是老马的声音。
　　他看了眼站在一起的两个护卫，又将目光落到谢必安的身上，伸手朝谢必安招呼道：“你随我过来。”
　　看老马表情严肃，大抵是有什么事情要说，于是谢必安也不敢怠慢便点头跟了上去。
　　老马走时还回头看了那两位似乎又准备开始窃窃私语的两位护卫一眼，他警告道：“你们去好好当职，不要干无关紧要的事情。”
　　难得看到老马面目威严的模样，那两位护卫吓的连连点头，直到老马和谢必安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才缓缓松了口气。
　　谢必安跟着老马走到之前去的衙门小房中，他主动将房门关上，等着老马开口。
　　老马看了谢必安茫然的样子，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发生了何事？”老马这苦大仇深的模样让谢必安心下紧张。
　　“我之前问你的，你可知道郑娘的下落？”他一开口竟是关于郑娘的。
　　谢必安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不知。”
　　“你莫要骗我。”老马看着他，当了多年护卫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敏锐，“之前问你你不回答我懂得关窍，只是这事不得不说了。”
　　说到这老马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说的是否为实言我也能大致分辨，你根本不适合撒谎。”
　　之前他询问谢必安关于郑娘的下落时便看出谢必安在撒谎，谢郎君这样坦荡的人，连撒谎都能被一眼认出。
　　谢必安心中羞愧，但他还是实话实话：“我如今是真的不知了，郑娘她……她不见了。”
　　老马这才提起了另一个话题：“那你可知范无咎的事情？”
　　谢必安问的更快了，他看着老马：“什么事？”
　　纵使谢必安再迟钝，此时他也大致能猜到前面那两位护卫欲言又止的态度和今早其他护卫看他的眼神与什么有关了。
　　但是他的心中还含着最后一丝期待，可是老马接下来的话将谢必安的期待无情打碎。
　　“昨夜秦府连夜派人找到县令，说是衙门中有人叛通西域，包藏祸心，对皇都心存不轨。”
　　“你是说……”
　　谢必安哑着声，他和老马都清楚这句话语中所指的人是谁，但是谢必安还是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
　　“正是范无咎。”老马的声音就像最后宣判。
　　“可是……”谢必安还未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又怎么确定秦府所说的是真的呢？”
　　谢必安忍不住想到其他可能，若是秦府本就想要陷害范无咎呢，万一范无咎正好是被被冤枉了无故扣上这一顶帽子。
　　然而看着谢必安乞求似的眼神，老马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说道：“不管秦府所言真假，县令大人已经下了决策，逮捕令和画像都贴在城门处，只要看到范无咎，就将他捉拿到牢中。”
　　范无咎被捉到牢中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就不言而喻了。
　　看到谢必安复杂的表情，老马知道这件事对于谢必安的冲击，他伸手拍了拍谢必安的肩。
　　“我此番告诉你，就是怕你因他惹祸上身，被迫与这些事情扯上关系。无论如何，你小心些吧。”
　　老马长叹一口气后，背着手走出了小房。
　　叛通西域，包藏祸心，心存不轨。
　　无论哪个词，用在范无咎身上都让谢必安觉得不可能。
　　昨天的老马还在谢必安面前夸奖范无咎，怎么才短短一夜，别人口中的范无咎就换了一种模样？
　　谢必安心中惴惴，他还站在原地心乱如麻，但是外头出来跑进来一个人。
　　“谢护卫？”那名护卫惊讶地看着小房中的谢必安，“老马在这吗？”
　　“什么事？”谢必安心中思绪不平，因此询问这名护卫时也心不在焉。
　　没成想那名护卫兴奋地说道：“昨夜才发布的通缉令上的人已经被捕了！”
　　“被捕了？”谢必安猛地转过头。
　　“是的。”不同于谢必安的心情，那名护卫看上去显然很高兴，毕竟是完成了一项任务，“正在城东那呢，只是……”说到这他纠结地扣了扣头发。
　　“只是什么？”谢必安的脚都要踏出屋外，但是听到这名护卫纠结的话又停了下来。
　　那护卫面色为难，他苦着脸说道：“只是那名犯人是被秦公子发现的，被发现后那人还想逃，秦公子便派人手去控制住那歹徒，大概是控制时用的力过了度，没成想……”
　　居然还有秦琼有关系。
　　谢必安心下一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他紧张逼问道：“没成想什么？”
　　护卫纠结一番最终还是脱口而出：“没成想那歹徒身体弱成那样，竟然当场吐血昏迷了，看那样子大约是凶多吉少，还在城东那块躺着，秦公子派人看管着。不过本来就是通缉令上的歹徒，就算伤成这样也没有关系。”
　　想到这护卫面上的表情终于轻松了一些，“到时候只要有一口气伸手签认罪状就可以了……”
　　护卫说服自己后正想要询问谢必安的意见，然而他一抬头，留在他眼前的只是大敞的房门，面前空空荡荡，哪还有谢必安的人影？
　　谢必安连桌上的佩刀也来不及拿，他径直往城东走去。
　　一路上连街上朝他问好的话语谢必安都来不及回应，导致一堆人疑惑地看着谢必安离去的背影，好奇谢必安到底碰到了什么竟然这么着急，难得见到谢郎君这副模样。
　　谢必安刚开始还是疾走，到后面不管不顾的开始跑起来。
　　因为跑步迎面打过来的风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额发吹的乱糟糟的，但谢必安已经管不着这些了，他顾不上平定自己的呼吸，脑中依旧在回想着前面老马和护卫与他说的那些。
　　那些词语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谢必安还从来没有想象过范无咎与这些词联系起来的样子。
　　尤其是“吐血昏迷”，还有秦琼在，他简直无法设想。
　　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呢？
　　终于跑到城东，看到前头围着乌泱泱的一群人，谢必安才缓缓慢下脚步。
　　因为跑动而急促的呼吸，胸膛也不断起伏着，他凝起目光，往人群那走去。
　　越是走近，越能听到人们正在聊天的话语。
　　“这是刚抓的歹徒？”
　　“听说是昨夜刚贴出来的逮捕令，没想到今日就抓到了，衙门这次速度还挺快的。”
　　“哪里是衙门，分明是秦府的那位公子派人抓到的，然后说是逃出来的歹徒，你说这事……”
　　“竟然是这样，若是与那位有关的话，那这事情可能并不是我们看到的这样。”
　　……
　　越是靠近，耳边嘈杂的人声便从谢必安耳边经过，他没心思去听那些。
　　谢必安拨开人群，往里头走近。
　　“啊，谢护卫怎么来了？”
　　边上的人认出了谢必安，便开口问了句，看到谢必安严肃的表情，心中忍不住震惊。
　　他们纷纷猜测是否是这次歹徒的身份比较重要，毕竟衙门连夜张贴逮捕令，秦府的公子也亲自出手抓捕，而谢护卫也看着像是匆匆赶过来的模样，莫非这次上京真的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
　　被人们围在中间的是好几个人。
　　但地上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样躺着人，只留有一大块血液，鲜红的刺眼，一眼便看出是刚流出来的，甚至还没有凝固的迹象。
　　而被人伺候着半躺在轿椅上的是眼熟的面孔。
　　“呀，这不是谢郎君吗。”
　　半躺着的人看到谢必安便坐了起来，他的眼神变了变，但笑意晏晏地盯着谢必安。
　　“谢郎君怎么来了？不是忙的连百宝楼都没有时间去吗？怎么现在竟然有空亲自赶到城东来。”
　　看来秦琼对谢必安并未赴宴的行为颇有微词，但是他看着谢必安的脸仍然是微笑着的，仿佛对着谢必安时那笑容已经习惯成为他面上的面具，不可能对谢必安耷下一点嘴角。
　　“你们前面捉的歹徒呢？”谢必安没有理会秦琼的话语，他直接开口问道，攥紧的指尖泛白。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秦琼面上的表情变的微妙，他笑道：“到时候在衙门不是就可以见到了吗，谢郎君竟然如此着急。”
　　他从轿椅上站起身，边上的仆人紧张地替秦琼拉着衣摆却被秦琼转头挥手甩开。
　　秦琼转过来看向谢必安，手中的扇子合上在掌中敲了敲。
　　“被我带到秦府了，谢郎君要去看看吗？”
　　“衙门的犯人，你带到秦府去作甚？”谢必安冷声问他。
　　“谢郎君何必动气。”秦琼走近谢必安，一走近他身上的药味便明显地浓了起来，“不过是派人去府上帮忙医治罢了，不然谢郎君只能见到那人的尸体了。”
　　听到句尾，谢必安的眼神变了变。
　　“谢郎君可要与我一同去？”秦琼大方邀请他。
　　现在跟着秦琼去秦府，无疑于与人瓮中捉鳖。
　　谢必安的手指攥的更紧了，指甲磕在掌心，留下弯月状的痕迹。
　　看出了谢必安的面上的纠结，秦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眼看着更深，他凉飕飕地提醒：“谢郎君若是不去也可以，到时候自然能在衙门见到，只不过见到的人是温的还是冷的，那秦某可就无法保证了。”
　　冰冷的凤眸抬起看向秦琼。
　　秦琼无疑在威胁。
　　秦琼笑着转过身，身上的华服在阳光下厚重耀眼：“县令大人说过可以全权交给秦某处理，既然谢护卫不出面，秦某乐意效劳。”
　　说完后他就高声询问边上的侍从：“那歹徒可在府中安置好了？”
　　侍从跪地抱拳，响亮回答：“回主子，已按主子的要求安置。”
　　秦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又坐上轿椅，漫不经心地吩咐：“送我回府中吧。”
　　仆人依言抬起轿椅，看样子一群人现在就要打道回府。
　　秦琼倚在轿椅上，弯着的眼朝谢必安看过来，还伸手朝谢必安挥了挥。
　　他很有把握，好像肯定了谢必安将会做出的选择一样。
　　被人摆布的感觉让谢必安决定自己犹如砧板上的鱼肉。
　　但谢必安还是抬步走向前，他看向秦琼：“我和你一起去。”
　　秦琼高兴地抬起脸，嘴角笑意不加掩饰，他朝谢必安伸出手：“秦某乐意至极。”
　　谢必安就这样跟着秦琼走去了秦府，这个他无比厌恶的地方。
　　一路上他有多次机会可以离开，但谢必安还是按捺住了。
　　无数次在心中问自己这样做是否值得，只是为了一个骗子前往秦府那么危险的地方。
　　一个骗了他那么多次的骗子。
　　但尽管如此，谢必安还是跟着秦琼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见面  下下章打啵


第74章 晋江独发
　　在一同而去的路上, 秦琼好像心情很不错，嘴中不停在对谢必安说着话。无非都是家中有什么好看的珠宝什么美味的佳肴，好像这样说着这场出行就会变成他与谢必安一同的悠闲拜访。
　　尽管谢必安全程冷着脸并未搭理他, 但秦琼依旧不恼, 嘴角的笑意没有减少半分。
　　他们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秦府, 早就有仆人站在这等待, 见到秦琼他们出现连忙迎了上来。
　　“快准备好茶饮点心，我要与贵客相谈。”秦琼脱去身上的大氅，高兴嘱咐边上的仆人。
　　仆人往秦琼身后看去, 这才看到谢必安, 他藏住自己惊讶的表情，只低头连声应了。
　　这不是老爷夫人前些日子才说的那位谢护卫吗？没想到今日又变成秦公子的贵客了。
　　但仆人只敢心中嘀咕, 不敢在面上显露。
　　“谢护卫, 我们先带您去房中候着吧。”
　　仆人走上前，却被谢必安抬手拒绝。
　　“不必，直接带我去见那名在你们府上的歹徒吧。”谢必安并不想与他们多费时间。
　　没想到自己的话竟然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仆人一愣, 不禁看向站在边上的自家主子。
　　“谢郎君何必心急。”秦琼往前走了两步，“坐在那饮一杯茶，就会将那名意图不轨包藏祸心的歹徒带过来了，咳咳——”
　　说到最后秦琼突然剧烈咳了两声, 他弯下腰手捂着自己的胸腔, 但仍止不住这猛烈的咳嗽。
　　“少爷！”见状仆人紧张地围上来, 还有反应快的已经跑去找大夫了。
　　秦琼手抵着唇, 苍白的面上是因为咳嗽而泛起的病态潮红。
　　他的眼睛看向无动于衷的谢必安, 努力平定自己的语气：“我先与谢郎君……咳咳。”
　　第二句话还没说完，就又被更加剧烈的咳嗽打断。
　　和难以平复的呼吸一起泛上来的是难受的眩晕, 刚赶过来的管家心疼地劝他：“少爷要当心身子啊，夫人知道必定是又要伤心了。”
　　见秦琼的眼睛还盯着谢必安，那执拗劲又要上来了，管家眼睛一转扭头催促在身后的仆人：“还不赶快将谢郎君带去客房坐着，等少爷用个药就来。”
　　仆人接到授意，上前一步与谢必安说道：“谢郎君跟我往这边来吧。”
　　秦琼在边上捂着嘴唇艰难补充：“去我……卧房……”
　　管家哪敢拒绝秦琼的要求，他挥手继续指使那名仆人：“听到了没，将谢护卫带去少爷卧房，还不赶紧的。”
　　仆人连连点头。
　　而秦琼此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见仆人将谢必安往他的卧房带去，这才愿意与管家走去。
　　全程的商量与抉择，都没有人询问谢必安这名“客人”的意见，仿佛谢必安的意愿是根本不重要的。
　　不过不与秦琼一起前去反倒随了谢必安的心愿。
　　他跟着仆人往当初那条熟悉的路线走去。
　　“你可知方才送到府上的那名犯人被关在何处？”沉默中谢必安突然开口问道。
　　“犯人？”仆人一愣，“奴才只知道府上的地牢才会关押犯人之类的，但其他的奴才一概不知。”
　　他才刚入秦府不久，对一切还都不熟悉，谢必安问他什么他便傻乎乎地答什么。
　　“那府上的地牢在何处？”看到仆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谢必安适时安抚，“我是衙门的护卫，并不会做那些偷鸡摸狗，不守义理的事情。”
　　说着谢必安亮了亮他身上的衙门护卫牌。
　　木牌上的纹路涂着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气派威武至极。
　　确实，眼前的可是上京家喻户晓的谢护卫啊。
　　谁人不知谢郎君为人正直，是个完全值得信赖的人。
　　于是仆人脸上最后一丝的疑虑也跟着谢必安亮出的牌子消失不见了。
　　他实话实说：“就在少爷住房边上的那所院子，一株大柳树的底下，有一个入口。往那处进就能进到府中的地牢了。”
　　说到这仆人的脸上还多出几分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未曾进去过，因此对里头的东西不是很了解。”
　　“无事，多谢你。”谢必安柔和了脸，心中却已经有了计较。
　　知道这些便已经够了。
　　仆人将谢必安带去了熟悉的卧房，之前秦琼将他带过来的地方。
　　也不知道秦琼心中是有什么执念，三番五次就想将谢必安往他的卧房带。
　　房中的药味依旧浓重的呛人，连带他进来的这名仆人也忍不住伸出手挥去鼻尖的气味，然而收效甚微。
　　“我去给谢郎君倒些热茶来。”
　　仆人热心地说道，他刚转身就被谢必安叫住。
　　“府上可还有桃花酥？”谢必安问他。
　　虽然不明白谢必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仆人还是老实点头：“谢郎君若是想要，我便吩咐厨子去做，马上就给您端过来。”
　　谢必安点头朝他道谢。
　　得到了谢郎君的感谢后仆人高高兴兴的往外头走去了。
　　他走的飞快，脚步轻盈，没有看到在他离开后，原本好端端坐着的谢必安立刻站起身，从卧房走了出去。
　　仆人在厨房等着厨子将桃花酥做好，端着桃花酥往回走，但有人拦住了他前进的步伐。
　　“管家？”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拦他的人，管家一脸严肃，面容不愉，两眼几乎阴沉地冒出火来。
　　“谢护卫呢？”管家质问。
　　“谢护卫正在少爷的卧房中等着呢。”仆人不明所以地回答。
　　他跟着管家走回到秦琼的卧房，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怎么会……”
　　仆人端着桃花酥愣在原地。
　　“找不到谢护卫，你就等着受罚吧！”气冲冲的管家伸手就将仆人手中的桃花酥连盘一起打翻。
　　被吓呆的仆人脑中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慌忙喊道：“奴才知道谢护卫去哪了！”
　　顶着管家和其他的注视，仆人响亮地回答：“谢护卫前面问了我关于地牢的事情，他定是去地牢中了！”
　　谢必安确实来到地牢之中，他知道自己肯定不出片刻就会被发现，可是情况紧急，他已经来不及管那些了。
　　他必须马上去见那位被秦府抓到牢中的歹徒。
　　位置在底下的牢房阴森寒冷，大约是对自己府中的侍从太过自信，秦府的地牢竟然没有太多人看守，唯二的两位守在门口的家丁还被谢必安眼疾手快地打晕。
　　谢必安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没有将目光落在昏迷在地上的那两位家丁，他继续往里头走去。
　　他当了护卫那么多年，这点武力值还是有的。
　　秦府的地牢一路上都是暗暗的血腥味，随处可见干涸的血迹。
　　眼尖地发现新鲜血液的痕迹，他跟着这些痕迹走到一间牢房前。
　　这间牢房的房门大敞，里头的稻草上躺着一个人伤痕累累，瞧着血肉模糊。
　　第一眼看去全是红白的一片，然而第二眼谢必安前面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
　　不是范无咎。
　　还好不是范无咎。
　　谢必安将自己纠结又复杂的感觉抛到脑后，和之前的痛苦的心境不同，谢必安如今坦然接受自己心中的情感。
　　范无咎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将谢必安骗的团团转，甚至连谢必安的心也一同被骗走了。
　　他继续往牢中走去，他要确认剩下的地方有没有范无咎的存在。
　　越走到里头光线越是昏暗，仅仅靠挂在墙壁上的小盏烛火照亮，烛火燃的也像是下一秒就要熄灭。
　　正要探头看其中一间牢房，突然感受到身后传来动静。
　　有人！
　　谢必安快速转身，手掌飞快地抓住身后人的伸过来的手。
　　现在的地方正好是烛灯找不到的死角，牢房本就阴暗漆黑，谢必安一时无法在黑暗中看清来人的脸。
　　另一只手正准备打上去，然而靠近感受到的气息让他悬在半空中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谢必安睁大了眼。
　　手腕被人反握住，灼热的温度自相触的皮肤升腾而起。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几日不见，谢郎君就要这样伤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就开啵，开始乘火车式发展——


第75章 晋江独发
　　声音宛若惊雷在耳边炸响, 谢必安愣住了，随即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一步。
　　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抬起脸仔细地盯着那一块模糊的黑暗。
　　哪怕看不清, 但那双凤眼还是认真地盯着。
　　似乎真切感受到了谢必安炯炯的眼神, 耳边复又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将他往前拉了几步, 正好到有烛光的下面。
　　这下那双面孔终于清晰地展现在了谢必安的面前。
　　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永远勾着的唇，弯着的那眼看过来, 仿若在这昏暗的空间发出耀眼的光芒。
　　面前的人不就是谢必安尽心寻找的人？
　　终于反应过来的谢必安伸手抓住范无咎的衣领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番, 确认范无咎看起来并没有受伤，更没有如前面外头传言的那样“口吐鲜血, 陷入昏迷”, 谢必安才松下一直吊着的一口气。
　　现在回想起来前面他赶到现场后秦琼的眼神，谢必安才发觉过来他被骗了。
　　他因为着急直接弄混了歹徒，而秦琼则将计就计将心急如焚的谢必安带来秦府。
　　都是他昏了头！
　　一早上本就心神不定, 这两天又经历的太多, 以至于那名护卫跑到衙门的小房来告诉他那些事情的时候他才会下意识的觉得秦琼动用私刑抓到的那人就是范无咎了。
　　而后自己竟然就这样眼巴巴的赶过来，还全然不顾身后危险的跟着秦琼进了秦府。
　　不对。
　　至始至终他都无比清楚这些举动背后所会给他带来的麻烦后果，可谢必安纵使知道，还是猛冲着头去做了。
　　仅仅是因为, 他害怕受伤的人是范无咎。
　　谢必安不能再欺瞒自己对于范无咎的奇怪感情, 他一系列做的事情, 不能再简单用几个字糊弄自己。
　　至少从这样来看, 才短短几天, 范无咎就在他的心中非同一般，超过他本该有的份量了。
　　不过……
　　“你怎么在这？”谢必安探究的目光盯着范无咎。
　　若是那名被秦府带走的歹徒并不是范无咎, 那范无咎怎么又会出现在秦府的地牢里？
　　显然也没想到谢必安会这样问，范无咎面上的笑容一僵，而后低声说道：“我听说你独自来到秦府，实在不放心，便过来了。”
　　谢必安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范无咎，浅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两团跃动的烛火，而火焰中央的——
　　是范无咎。
　　“郑娘到底在哪？”谢必安话锋一转，他还抓着范无咎衣襟的手指收紧。
　　还未等范无咎开口，他又加重语气：“不要欺瞒我。”
　　看来他在谢郎君心中的形象大概是不会好了。
　　刚要说出的话卡在喉中，先吐出的是一声轻叹，范无咎无奈地伸手抓住谢必安放在他胸膛上的手。
　　“她等下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出现在秦府。”
　　“当真？”谢必安看着他。
　　“千真万确。”
　　谢必安的嘴角牵起嘲讽的笑，他攥着范无咎衣领的手缓缓松开。
　　没想到这个时候范无咎还想要欺骗他，真当他是三岁小孩了吗？
　　郑娘现在出现在秦府，无疑是自投罗网。
　　并且若是郑娘能得到好的对待，怎么可能会再愿意出现在秦府？这个给她留下了许多黑暗记忆的地方。
　　他将自己的手从范无咎的手掌中挣开。
　　既然范无咎无事，那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再牵扯的。
　　这件事就当作对范无咎之前帮助他的报答好了，哪怕谢必安清楚自己对范无咎的感情不一般，但是谢必安也不至于傻的透顶。
　　“此次之后，你我便两不相欠了。”
　　谢必安收回自己的手，他冷着声，转头没有再去看范无咎。似乎就要这样离开。
　　没有想到面前的谢必安会突然变了脸色，见谢必安转身就要走，范无咎的声音带上了些急切。
　　“可是我又做错事了？”
　　谢必安没有回答，而是将自己刚被范无咎抓住的手又从范无咎的手掌中坚决地抽回来。
　　他径直往前走去。
　　眼看着谢必安头也不回地离开，眼看着就要吞没在黑暗中，就这样离开范无咎的视野。
　　一种巨大的恐惧和失落感袭上范无咎的心脏。
　　他不可控制地回想起谢必安离开时决绝的背影，仿佛就那样一去不回，永远不会再与自己见面了。
　　曾经的小范无咎以为自己能与仙人般的哥哥永远在一起，可是一次当他走在长街凑热闹的时候，突然出现的使者将他带了回去。
　　那时他实在太幼小，被粗糙的手掌捂住口鼻，将所有的呼喊与求救都捂了回去，连一丁点的声响都发不出。
　　他含泪的眼睛明明都看到了谢必安寻找他的身影，却只能无助地流泪。
　　范无咎就那样辗转又回到了大都，他母族的地方，只是因为西域又不需要他了。
　　仿佛范无咎生来就应该是被厌弃的。
　　他的桃花眼看着含情风流，嘴角也常带着笑意，仿若那双眼中容纳着世间最美的风景，而嘴中也会吐出甜蜜惑人的话语。但只有范无咎清楚，只有一人走到过他的心中。
　　之前只有谢必安，如今也只是。
　　可是他的哥哥好像又要抛弃他了。
　　看着谢必安的背影，那种被抛弃的恐惧和孤独感从脚底漫上，一直将他全身上下都尽数攫住。
　　与此同时一同升腾而起的是从来有过的冲动，让范无咎没办法顾忌太多，他竟然直接两步就追上谢必安，伸手再次抓住谢必安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拒绝的力道将谢必安拉回到谢必安的身份。
　　他不能再失去谢必安了。
　　谢必安似乎也没想到范无咎突然的爆发，那张玉似的面孔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但是此刻已经管不了太多了。
　　凝视着那张清浅的凤眼，范无咎的另一只手抚上谢必安的脸庞。
　　指尖触碰到的温度是温热的，感觉也是柔软的。
　　范无咎不容拒绝地低下了头。
　　谢必安蓦地瞪大了眼。
　　他冰雕一般的脸上鲜少露出这样纯然震惊的表情，清冷的凤眼大睁，给他的脸带上几分难言的俏皮和鲜活。
　　可与生动的表情不一样的是，谢必安的大脑正处在完全宕机的状态。
　　唇上的触感真实的不可忽略。
　　似乎有灼热的火花与闪电自相接的地方一路腾升而起，烧上了谢必安的面孔，烧出彩霞似的红晕。
　　诡异的酥麻感和羞耻感燃到了指尖，电的谢必安忍不住蜷缩起手指。
　　这是在干嘛？
　　谢必安懵了。
　　心脏几乎能跳出胸腔，声音大到整个空间都能听到他心跳的节奏。
　　慌乱的，激烈的，不可掩饰的。
　　虽然谢必安没有回过神，但尝着谢必安双唇的人显然不满足于此，他的唇与谢必安的唇摩擦着，舌尖碰上了柔软的唇部。
　　他好像从中得了趣，舌尖像条灵活的蛇探进了谢必安的口腔。
　　看样子还有继续往深处探索的趋势。
　　自己敏感的舌尖被触碰，谢必安终于从巨大的恍惚中回过了神，他的一张脸更红，慌不择路的他对着在他口腔中肆意的舌头咬了下去。
　　“嘶。”范无咎吃痛地拉开距离，他的唇上还覆着一层晶亮的光泽。
　　谢必安已经不想叹探究这层水光究竟是什么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脸就要燃烧起来，口腔还残留着被深入侵犯的感觉。
　　谢必安恼怒地收了舌头，他瞪向在他面前的范无咎：“你做什么？”
　　然而一出口谢必安只想将自己的舌头也给一起咬了。
　　或许是前面被亲久了，谢必安的声音远没有平时的冷静，此时听起来竟还带着缱绻的绵软。
　　于是谢必安只能继续瞪着范无咎，试图靠这个增加自己为数不多的气质并掩盖此时自己的慌乱。
　　殊不知谢必安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凤眼就像含了一层水雾，氤氲闪着潋滟的水光，柔化了凤眼原本的凌厉。红晕也如那夜喝醉酒之后一般从细长白皙的脖颈泛到脸颊，直至将眼尾也一并晕染。
　　所以谢必安瞪着眼的模样反倒给自己增添几分难得的娇嗔。
　　谢必安眼睁睁地看着范无咎的眼神竟明晃晃地开始发直，落在他的唇瓣处，俊美的那张脸缓缓靠近。看样子似乎又要亲下来，他心中一慌，下意识的伸手挡住范无咎的脸。
　　“不准碰我。”谢必安努力平定下自己脸上的温度，他警告范无咎。
　　范无咎这才回过神一般，他看着谢必安的眼睛，哑着声音说了一声“抱歉”。
　　那吐息喷洒在谢必安的手掌又让他忍不住蜷住手指，手掌下的皮肤温热。
　　此刻倒是知道礼貌了？
　　谢必安默默腹诽，但是仍赤红着脸强装镇定。
　　他甚至不敢去深究范无咎前面这个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心脏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彰显着存在感。
　　再蹦就要从胸腔中蹦出到两人面前，昭示他的心跳有多急多快。
　　谢必安深呼吸一口气。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冷静下来。
　　察觉到谢必安的动作，范无咎的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但是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你们是何人！竟然闯入秦府地牢！”


第76章 晋江独发
　　地府狭窄的通道中突然涌入了许多人, 他们气势汹汹地闯进，结果看到手亲昵地贴在另一方的脸上，面上皆泛着可疑红晕的两人时纷纷都呆了一下。
　　怎么看起来不像是来牢中做坏事, 反倒是来调情的？
　　范无咎扭过头, 谢必安的手跟着他的侧脸一起动, 他刚反应过来似的收回手。
　　竟也觉得手也要跟着一起烫了起来。
　　“你们两个快回答清楚, 不然即刻关押入牢房！”
　　领头的侍卫手上拿着佩刀，眼睛紧盯着面前的谢必安和范无咎。
　　他们是接到秦府老爷和夫人的授意前来抓捕胆敢私自闯入地牢的两人。
　　“将这两人关押到牢房，好好尝一尝秦府刑罚的滋味。”秦老爷端坐, 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
　　“竟然敢主动闯入牢中。”秦夫人用手帕半遮掩勾起的嘴角, “想不到竟是自投罗网了。”
　　在护卫领命退下去之时，秦老爷突然又叫住了他们。
　　“等等。”他思索片刻, 多补充了一句, “那个姓谢的留下来先不要处置，至于另一个……”
　　“处置过后带到衙门，告诉他们之前追捕的逃犯找到了。”
　　“将他们抓起来。”
　　侍卫见范无咎和谢必安不说话, 便示意身后强壮的家丁们上前将这两人抓捕。
　　地牢狭窄只有一条直行的道, 入口皆被面前乌泱泱的一群人堵住，而家丁们在眼前虎视眈眈，谢必安和范无咎想从这里逃脱似乎完全是痴心妄想。
　　领头的侍卫显然也是这么觉得，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谢必安和范无咎, 就像看着瓮中之鳖。
　　虽然谢必安早就预料到了现在这样的场景, 但是没有想到范无咎会出现在这里和他一同面对。
　　他脑中飞快地转着, 试图能想出一个办法解决。
　　“秦府就这样对待衙门前来的护卫吗？”谢必安仰起脸, 尽管脸上还残着红潮, 但丝毫不影响他此时的气势。
　　他亮了亮身上的令牌，证明他所言非虚。
　　这话一出, 领头侍卫和家丁们也明显一愣。
　　秦老爷让他们来抓人的时候并没有说其中一个是护卫，只是说到另外一个是衙门的逃犯。
　　因此叫他们抓捕的时候不必心软，大胆去处置就是，毕竟到了衙门也是死路一条。
　　没成想与这个逃犯一起的竟然是衙门的护卫。
　　但是身为秦府的爪牙，怎么可能就被谢必安这句话轻易唬住。
　　若他们畏手畏脚，那就不是秦府的作风了。
　　“衙门的护卫？你与逃犯厮混在一起，泯灭义理，快些将他们抓起来，我好让县令大人住持公道，将这两位都关入牢中！”侍卫震声大喊，气势十足。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家丁们早就蠢蠢欲动，听到号角立刻一拥而上，朝着谢必安和范无咎涌过来，拿着手上早就准备好的器具迫不及待的将两人捉拿走。
　　然而从牢房的入口处传来一声更响亮的声音。
　　“你们在这做什么？”
　　听到这声震声吼，家丁们才刚走到谢必安和范无咎面前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他们纷纷茫然地回头朝入口处看去，不明白怎么会出现这一声。
　　自己可是奉的是秦老爷之令，在秦府中还有谁这么大胆来阻拦他们行事？
　　没想到外面的又走进了十几人，这几波人将原本就不大的地牢过道挤的更加狭窄了。
　　一群大汉挤在这里的味道着实不好闻，谢必安和范无咎不约而同地往里头退了两步，隐在了烛火照不到的角落。
　　明明面前有着许多人，但是两人一同挤在这处，便好像全天下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谢必安原本脸上的红都退的差不多了，挤在这范无咎的气息就格外明显，他抬起脸，恰好撞入范无咎的垂下看他的桃花眼。
　　那双眼眸潋滟多情，此时更好像只含了他一个人。
　　糟糕。
　　谢必安的心跳又加快，近在咫尺的吐息让谢必安又忍不住回想起前面发生的事情。
　　唇上也跟着一起燃起热来，纵使心中不定，谢必安表面上还是努力冷着脸，试图用冷漠不变的表情来掩盖翻涌着的春潮。
　　此时随着外头人的走进，他们也终于看清了进来的这波人的打扮。
　　身穿着衙门护卫服，腰间都佩戴着佩刀与令牌，随着他们的动作彰显着存在。
　　谢必安一眼看去，甚至还看到几个熟面孔，都是在衙门中与他一起当职的。
　　怎么是衙门来的人？
　　来抓范无咎的？
　　想到这，谢必安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范无咎，心中已经想到若是范无咎真的做出了那些事情，那谢必安作为衙门的护卫也不能徇私枉顾，做出那种私放的事情。
　　于是他纠结一番，正要询问范无咎是否真的做过那些事情，一直观察他反应的范无咎反而笑着开口。
　　他贴近了谢必安的耳边，让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更加拥挤了起来。
　　“他们是来还范某清白的。”
　　范无咎的吐息就喷洒在谢必安的耳廓，好像那处的细小绒毛也要跟着范无咎说的话一起竖了起来。
　　实在是靠的太近，以至于谢必安似乎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触碰，好像男人的唇是在贴着他的耳朵讲话似的。
　　满意地看到玉白的耳廓渐渐染上胭脂红意，范无咎直起身抽开了距离。
　　微笑的眼眸就像春天三月的漫山桃花。
　　“这次谢郎君没有信错人。”
　　“范无咎并未骗你。”
　　“我们在执行秦老爷的命令，你们来这做什么？”领头的侍从手中拿着佩刀，转过身去质问那几个突然闯入的衙门护卫。
　　虽然他心中已经预感到不妙，但是他还是故作气势。
　　毕竟现在可是在秦府，秦府强大的势力他们向来清楚。
　　“秦老爷？”护卫中的人听到这嗤笑了一声。
　　这声笑像是开了一道口子，而后身后的人都忍不住大笑出声，他们的笑声响遍了整个牢房，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愉快的气息。
　　一头雾水的带头侍卫和家丁们：？
　　“你、你们笑什么？”
　　他心中不安，但还是强撑着问道。
　　那几个衙门护卫像是笑够了，终于愿意给侍卫和家丁们解答。
　　“劝你们不要反抗，跟着我们走吧，大概还能饶你们一命。”
　　“秦府已经倒喽，你们说的秦老爷，现在正在衙门呆着呢！”
　　短短的几句话信息量极大，一下把侍卫和家丁们都砸懵了。
　　“倒了？”侍卫不可置信地反问。
　　这才过了多久，这偌大的秦府，怎么可能就倒了呢？！
　　秦老爷被抓到牢中，怎么可能！天底下还有敢冒犯秦老爷的人？
　　似乎是看出了他此时震惊的心情，衙门护卫又笑了笑，他们一边拿走他们手中的武器，一边继续好心给他们解答疑惑。
　　“秦老爷他们啊，是犯了谋害驸马的罪呢。大概不日就要推去问斩咯。”
　　驸马？朝中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驸马？
　　这接二连三的东西把侍从和家丁们砸的更懵了。
　　才仅仅过了一会，他们就像是与世隔绝的隐士，好像今天从山里头走出似的。
　　这衙门护卫口中的话他完全听不懂了，甚至开始怀疑面前的这群护卫是不是来蒙他们的。
　　“那这个呢！”侍卫突然伸手指向还和谢必安挤在角落的范无咎，“这个可是衙门名副其实的逃犯，你们怎么不去捉他？”
　　谢必安跟着这突然发难的侍卫口中的话一紧。
　　“他？”那些衙门护卫的目光跟着侍卫的手指落到站在阴暗处的范无咎身上，现在的地牢拥挤，环境昏暗，他们还没注意到在这的谢必安和范无咎。
　　看到范无咎后那衙门护卫的表情顿住了，而发现衙门护卫表情变化的家丁连忙开口：“是不是就是衙门在逃的逃犯？我可是看过逮捕令和通缉令的，千真万确保证没有出错，这人就是重要的逃犯！”
　　他自信满满地说道，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谢必安和范无咎，期待着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的下场。
　　他们失了势，这两人也不想要有好下场。
　　没想到衙门护卫的表情变了变，他们往前走过来，家丁们也十分配合的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方便他们抓捕这两人。
　　看到衙门护卫的靠近，谢必安的手紧张地攥紧了范无咎的衣袖。
　　结果另一只手扣上他的小臂，顺着小臂的线条滑下，一直到他的手腕处，一路上像带着闪电般的激起一路的酥麻。
　　等谢必安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十指紧扣的状态。
　　范无咎动作自然，表情轻松，好像丝毫不在意担心自己的处境。
　　衙门护卫已经乌泱泱地走到他们面前，家丁们在他们后面探着头看热闹，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不言而喻。
　　谢必安已经准备上前一步挡在范无咎的面前。
　　然而下一秒，这一群衙门护卫扑腾一声跪下行礼。
　　“属下见过主子！”
　　准备看笑话的家丁们愣住了，谢必安也跟着愣住了。
　　这么多人突然跪在面前行礼的场面对谢必安的冲击实在有些大，但在他愣神的这几秒，有手指在他的掌心调皮地挠了挠。
　　谢必安猛地转头看向范无咎。
　　范无咎的侧脸是完美的弧度，他让行礼的护卫站起来，然后偏过头，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又落到了谢必安的身上。
　　他勾着唇，牵着谢必安的手晃了晃，声音慵懒迷人。
　　“你好呀，以后该叫我范县令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下章该do了（抽烟），在下礼拜就能完结啦！激动搓手


第77章 晋江独发
　　在范无咎派的人护送下, 郑娘成功到了皇都。
　　“此去可能就不能再回来，到时候朝中同样危机四伏，你可愿意前去？”
　　将郑娘送去皇都前, 范无咎将一切都坦白在郑娘面前, 虽然郑娘此去对他们必定是百利无一害, 但是范无咎依旧希望能告诉郑娘其中利害风险。
　　“无事, 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郑娘怀抱着小可，与柔弱长相不符的是她面上坚毅的神情。
　　当范无咎将这一切告诉她的时候，说不怀疑是假的, 毕竟她曾漂泊贫苦那么多年, 突然告诉她自己竟然是皇室的血脉，还可能到达那般至高无上的位置。
　　一切都像是从天上狠砸下来的大饼, 还是镶金戴玉的那种。
　　若是以前的郑娘大概会舍不得平静又安逸的生活, 但是现在的郑娘已经不是之前的郑娘了。
　　丈夫的离世和秦府的虎视眈眈让郑娘无比清醒地知道了权力的重要性，此刻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摆在郑娘面前，她不可能再平白让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白白溜走。
　　郑娘乘上了去往皇都的马车。
　　在此之前范无咎已经将消息放给了当今的太后, 流落在外多年突然出现的皇室血脉自然引起了各方的注意。
　　疑虑重重的太后在安排下终于秘密见到郑娘, 郑娘顺利住到了宫中，在昨日太后才向外头公布公主被找回的事情。
　　一时之间朝中哗然，被蒙在鼓中的朝臣纷纷上奏，但是此刻已经大局已定, 无法更改了。
　　郑娘和小可一跃成为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而触摸到权力的郑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让上京的秦府付出代价。
　　朝中已然悄然变幻了风云, 上京必然也是一样。
　　原来的县令被撤职, 而新上任的, 就是范无咎。
　　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在一瞬之间。
　　而秦府的老爷夫人，当然还有那位秦府公子, 此时都在衙门等待候命。
　　等待着范无咎，这名昨日还被悬挂在墙上通缉令上的逃犯，来亲自审判。
　　家丁们就这样疑惑不解的被那群衙门护卫待下去，一直到走之前还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范无咎，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名通缉令上的逃犯会一跃成为主管衙门的县令，而他们背后的大靠山秦府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也轰然倒塌。
　　在场和家丁们一样疑惑不解的还有一人，那就是从头至尾都蒙在鼓里的谢必安。
　　看着眼前的两群人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来，又齐刷刷地消失在眼前，前面还拥挤到不行的牢房中现在只剩下谢必安和范无咎。
　　他的手还被范无咎紧紧住在手里，范无咎轻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护卫，现在一同回去吧。”
　　范无咎拉着谢必安的手往前走，然而他牵着手的人依旧停在原地。
　　“怎么？”范无咎回头看谢必安。
　　这张脸上尽是认真的神色，那双凤眼紧紧盯着范无咎。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必安问他。
　　“不准瞒我。”似乎被范无咎骗怕了，谢必安还补充强调这一句。
　　谢必安的这一句话无奈了眉眼，看来他在谢郎君心中的形象一时半会逆转不回来了。
　　在心中无奈地叹气，范无咎讨好似的摇了摇谢必安的手。
　　“此处不方便，我们回家说吧。”
　　现在这地方确实不适合说这些，简单思考一下后谢必安便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他和范无咎十指交握的手收紧，好像怕范无咎又从他身边溜走了。
　　两人一同往谢必安的住处走去。
　　似乎两人都没有发现，在范无咎和谢必安口中，他们已经习惯将谢必安的住处称之为“家”。
　　一个能容纳他们两人的家。
　　这次没有其他人的阻拦。
　　谢必安与范无咎回去的路很顺畅。
　　上京的百姓应该也听说了朝中和秦府发生的事情，都聚在街边眉飞色舞地谈论着，甚至连边上的小贩都顾不上贩卖东西，一同加入这场讨论。
　　废话，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啊！
　　并且他们不知从哪得知了如今朝中突然出现的公主就是当初与他们同在上京的郑娘，而恶贯满盈权势滔天的秦府竟然就这样倒了，连衙门的那位县令大人也被革职。
　　原本让上京百姓头疼害怕避让都来不及的事情突然就这么轻易被解决了。
　　“真真是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啊！”茶楼的说书先生伸手捋着自己花白的长须，苍老的脸上尽是感叹。
　　上京百姓忙着扎团讨论，也就忽略了这些事情中勉强有份的角色正从他们身边路过。
　　两只手还牵着，没有一个人主动说起要分开。
　　谢必安只觉得相牵的双手在冬日竟也比任何暖炉都有效，温热的感觉从贴着的掌心带着情绪一同传递，一直传递到他的胸腔，像塞满了暖呼的棉料，熨帖不已。
　　但是这心绪本就隐秘，现在光天化日走在大街上，竟也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好像将他这欲说未说的小心思明晃晃地摊在明面上，让所有过路的行人都可以看到，都可以点评。
　　毕竟哪有两个大男人白天会在大街上莫名其妙地牵手的？明显看着就不一般。
　　可谢必安笨嘴拙舌心乱如麻又说不出什么不一般。
　　虽然他的心中早就应该有了答案，却也逃避似的不敢面对，严谨正经的谢护卫难得在这上面犯了难。
　　果然感情一事是天底下最难说清的事情。
　　好在百姓的注意力都被其他地方吸引，谢必安和范无咎又挑着靠边的地方行走，因此也没有几人将目光落到几乎要贴在一起的两人身上。
　　两人就这样走了一大段路，眼看着就要走到他们的住处，但先一步看到的是烤鸭摊上的大伯和边上卤味的大娘。
　　这两张眼熟的面孔。
　　大伯和大娘好像看到了走在街边的两人，谢必安几乎要感受到两人炯炯的目光，手掌上的感觉更烫了。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那种被注视的煎熬和羞耻感也漫了上来，谢必安悄悄准备若无其事地缩回手。
　　然而他的手指才刚往回缩的趋势，就被范无咎敏锐地察觉到，另一人的手立马追上，又不容拒绝的将谢必安的手抓回了手掌中。
　　“哥哥。”耳边贴上了范无咎低低的声音，“可是又要抛弃我了？”
　　呼出的气和温度莫名透着黏腻的亲昵。
　　谢必安耳廓跟着窜起了火苗一般的烫，让他欲盖弥彰地动了动自己的脖颈。
　　他的手被范无咎用尽抓着不能挣开，但是谢必安仍红着脸嘴硬道：“什么时候抛弃你了？”
　　谢郎君玉做的面孔依旧是不可侵犯的凛然，好像天山上的冰雪一样不可亵渎。
　　但是面上那一层薄雾一般的红倒像是千年冰封的雪山上难得开出的花朵，娇艳明艳的让人不可忽视。
　　好像再冷硬的冰雪在这一刻也消融了，冬日不再，春日降临，花开遍了荒芜的山野。
　　这片美丽神圣的地方终于迎来了他本就应该有的生机景色。
　　谢必安说完后又从脑中过了一遍。
　　这样看来，他确实从来没有抛弃过范无咎。
　　“分明都是你自己离开的。”谢必安理直气壮。
　　“是是是。”面对谢郎君的说辞，范无咎此时也只能点头应答，是我主动离开的谢郎君的，都是范某的错。”
　　“范某自觉配不上谢郎君，因此无颜待在谢郎君的身边。”
　　范无咎嘴上说着这些，抓着谢必安的手却放肆地移到谢必安的手腕上，再顺着小臂探上。好在袖袍足够宽大，没有人看到两人相连的袖袍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郎君，安好啊！”不远处的大伯大娘看到谢必安热情的与他们招手打招呼。
　　他们的目光落在谢必安身边这个不大眼熟的面孔上，再移到两人紧贴相连着的袖袍。
　　“两位郎君感情真好啊。”大娘笑道，一张脸红彤彤的，充满喜气。
　　大伯认出了范无咎，这个当初在他摊位对面卖艺买烤鸭的年轻人。
　　他不禁暗自吃惊，大伯还记得自己当时还在谢郎君的面前说了许多有关这位公子的卖艺事迹，没想到两人竟是相熟的。
　　上京真小啊。大伯感叹。
　　听到大娘的话，谢必安和范无咎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地加深，虽然谢必安的面上的表情一般不大明显，但是此刻还是能明显看出笑意的。
　　“谢郎君笑起来真是俊俏。”大娘乐呵呵着一张脸夸奖，“就应该多笑笑。”
　　听到大娘夸奖的话，谢必安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竟然是笑着的。
　　他偏过头，刚好看到范无咎的眼睛看过来。
　　含着笑，带着甜的。
　　仿佛一对视就能被那双眼带进去，能在那双眼中看到满山的春意盎然，看到湖水幽深，看到星河高悬，还有——
　　一样面色带笑的自己。
　　谢必安扭回了头。
　　一边的大娘只觉得两人关系是真的不错，难道这位公子是谢郎君失散已久的兄弟？
　　“谢郎君，今日是个好日子。”大娘拿出两只猪蹄装好，主动伸手递向谢必安。
　　她受谢郎君恩惠也有多年，今日听到外面传来的消息也觉得高兴。
　　手中的卤味也算是她微不足道的小心意。
　　谢必安下意识的想要摆手推拒，但大娘显然早就料到谢必安的反应，在谢必安的手才刚摆起来的时候，那猪蹄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了谢必安……边上的范无咎手上。
　　正在看戏却突然被塞了猪蹄的范无咎：？
　　谢必安也因为大娘这突然的动作一愣，再抬头时大娘已经推着卤味摊往边上移了几步，看样子这猪蹄是非塞不可。
　　“谢郎君和这位公子好些享用吧！”大娘笑着朝他们挥手。
　　如此这般，谢必安若是再将猪蹄还回去，也是拂了大娘的好意。
　　于是谢必安与范无咎都珍重的朝大娘道了一声谢。
　　然后范无咎一手拿着两只猪蹄，一手牵着谢必安，两人一同慢悠悠走着归家。
　　波折了一天，天边漂亮的红霞也漫了上来，一层一层就像潮水铺染。
　　诱人的猪蹄味从旁边传入鼻尖，手热乎着，谢必安抬头，看到无与伦比的景色就那样展现在他面前。
　　而他依旧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的范无咎，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置信。
　　人间烟火景色，总是如此的绚烂美好。
　　两人很快就到了谢必安的住处。
　　此时再回到这熟悉的地方，心绪却比之前全然不同。
　　范无咎先行走进将猪蹄放在桌上，而谢必安则转身去将屋门关上。
　　手才将门关上，身后突然就覆上温热的躯体。
　　一路牵过来但在前面松开的手复又从身后揽上了谢必安的腰，虚虚揽着，但是存在感却是不容忽略。
　　谢必安低头看向那只手，明明隔着一层布料，但还是仿若就那样紧密贴着，好像留下了一层擦拭不去的指印。
　　在谢必安低头的时候，范无咎的另一只手也碰上来，托着谢必安的下巴，指尖贴着谢必安的侧脸弧度。
　　他的手温柔又有力道的将谢必安的头扭过来，谢必安清晰地看到身后范无咎的脸，呼吸咫尺距离，几乎要碰上了唇。
　　前面还正常的气氛好像瞬间变的暧昧了起来，似乎就应该双唇相接，范无咎也就准备这样做。
　　在谢必安的注视下，范无咎扣着谢必安下巴的手紧了紧，揽在腰上的手臂也用力，将谢必安压向自己。
　　然而就要在范无咎的唇成功碰到那令他朝思暮想的地方时，谢必安却突然翘唇笑了出来。
　　一瞬间春暖花开，连凤眸中都仿若盛着脉脉的春水。
　　范无咎的动作顿住，一时竟被美色晃愣了眼。
　　下一秒谢必安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手上还有猪蹄味。”
　　范无咎：……
　　作者有话要说：
　　范无咎：这不识趣的猪蹄


第78章 二更
　　没想到这大好的气氛竟然被前面拿在手上的猪蹄破坏。
　　但是能让谢郎君露出笑容, 范无咎做什么都值得。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倔强地舀了好几勺水蹲在那默默洗了好久的手。
　　谢必安在桌前摆好菜肴，对着范无咎的背影喊了几声让他过来。范无咎蹲在地上洗手的样子着实好笑又心酸，似乎是前面给的事情给范无咎造成的心理冲击不小, 尽管谢必安唤了他多次, 范无咎还是坚持在那洗了好久。
　　直到自己的手被搓红, 被水洗的冷凉, 范无咎才真的确保自己的手上终于没有那该死的卤猪蹄味了。
　　范无咎坐到了饭桌前，谢必安已经将东西碗筷全都摆好，上次他为了庆祝范无咎当职衙门买的酒还未喝完, 也一起拿出放在桌上了。
　　若是要真的细究起来, 这次也算是范无咎的一次当职，只不过这次范护卫荣升为范县令了。
　　如此想的话, 坐在谢必安面前与自己共同用餐的竟然是自己的上司。谢必安抬眼瞟了一眼范无咎, 这样的感觉真是奇妙。
　　而范无咎没有察觉到谢必安心中的想法，他此时手中拿着筷子，眼睛看着放在他眼前的猪蹄。
　　大娘特地挑的两只最大的, 猪蹄被卤的色泽漂亮, 散发着诱人的喷香，令人食指大动不已。
　　然而范无咎却看这猪蹄是怎样都不顺眼。
　　谁能想到他居然败在这两只猪蹄上呢？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一直盯着猪蹄的范无咎抬起头来，正巧对上正弯眸看他的谢必安。
　　应该是为范无咎前面的事情发笑。
　　谢必安可能自己都没有发现, 遇见范无咎后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多了, 甚至可以说是, 在和范无咎一起后, 他更像个人了。
　　往前只是严谨的如同木偶一般的完美护卫, 虽然心中存着义理行事也颇为百姓考虑，但是看起来总是少了什么。
　　少了那种人间的烟火气。
　　之前上京百姓私底下还开玩笑, 说谢郎君这样的人像是上天派给他们的神仙，是特地来帮助他们的。谢必安长相出尘不可挑剔，本就不似凡人，其他的世俗感觉更是好像不存在于谢必安的身上。
　　在知道谢郎君都二十几了还整日忙于公务，不像是有心上人要谈婚嫁娶的样子，便更像不食凡间烟火的神仙了。
　　而自从范无咎出现后，神仙拥有了七情六欲，往前伸手不可触的仙人亲自踏入了人间。
　　同样也踏到了范无咎的心上。
　　望着谢必安的笑颜，前面那般窘困的情绪也跟着烟消云散，一并消失成隐秘的无奈与欣喜了。
　　不管如何，只要能逗谢郎君开心，便都是值得的。
　　于是范无咎也终于愿意原谅那两只在盘中躺着的无辜猪蹄，开始用正眼看它们。
　　风雨过后两人的用餐都十分愉快，哪怕匆忙准备的简单饭菜此时享用起来也觉得堪比珍馐美味。
　　也不知是何人先拿过原本好端端放在桌上的酒瓶，一打开酒盖，那醇厚的酒香也跟着涌上来，瞬间溢散在空气中。
　　当时谢必安特地去的上京最好的酒坊，当了小护卫多年的谢郎君拿出自己钱袋中的碎银几两，为那日刚当值的范无咎买了几壶酒，要的是最好的。
　　因此光是闻着这酒味都要就这样跟着醉了。
　　酒液倾倒在酒杯中，发出清脆的水声，而举起酒杯吞尽酒液，便如潺潺溪流往肚中流去。
　　将谢必安原本冷下来的身体也暖了回来。
　　在酒液的加持下，范无咎终于敢在谢必安面前吐露他之前向谢必安所欺瞒的一切。
　　范无咎是个胆小的家伙，在谢必安面前更加，他总是害怕失去谢必安，可是他也清楚无比，若是想留下谢必安，那就只有对着谢必安坦诚那些阴暗的过往。
　　童年记忆一直在范无咎心中的痛，他的幼年像是被掩盖在厚厚的尘灰中的，遮盖的尘土太厚太多，几乎看不见任何光亮。
　　以至于曾经的范无咎甚至就这样以为，外面的天空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没有光亮一片黑暗的。
　　在长期的打压和嘲笑中，他甚至快要被驯化。
　　被迫认同那个所谓“杂种”的身份，被迫将自己的身份与肮脏和低贱绑在一起。
　　他就像个无根的浮萍，跟着风不尽辗转，只要风往哪边吹，他也就跟着往哪去。
　　可是有一日那层掩盖着他的尘土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擦去，击溃那牢固的硬壳为他打开了一道缺口。范无咎终于看到从未见过的光，他才知道外面的天本就是亮的。
　　纵使缺口的边缘锋利，将手穿过会被划刺的鲜血淋漓，但是范无咎还是将手穿过那道缺口，他历尽千难万险，终于碰到了那只手。
　　和他想象的一样，是温暖的。
　　而那只手就那样紧紧握着他的手，将范无咎拉出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叙述往些那些经历对于范无咎来说并不好受，他并不是全然的无辜，那些欺辱过他的人都或多或少地付出了代价。
　　从前的范无咎觉得自己做的没错，一切欺辱他的人本就是要付出代价。
　　可是当这一切在谢必安面前袒露出的时候，他莫名又感受到了难言的负罪感。
　　谢郎君是那样的干净，就像天上的星辰明月那般高洁不染尘埃，而他却满手的鲜血污秽。
　　将明月揽在手中，范无咎才发觉自己的双手竟肮脏无比，不敢继续伸手触碰。
　　他就像一个犯了罪的犯人，坐的是仅有他与谢必安两人的刑堂，他将所有的罪责都吐露而出，而他唯一的审判者——
　　只有谢必安。
　　范无咎就这样一边饮着闷酒一边将所有的事情告诉谢必安。
　　尽管如此，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说出曾经与谢必安相遇的那一段。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瞒着谢必安的了。
　　他说完一句就饮下杯中的酒，当范无咎说完的时候手边的那瓶酒几乎全部被他饮尽了，似乎过喉而过的辛辣酒液能让自己更顺利的将那些事吐露出。
　　在范无咎一切说完后，空气陷入了沉默。
　　更像是死一般的凝滞，密不透风的潮水漫上来，像是暴风雨前席卷而来的乌云，沉沉的压着范无咎喘不过气来。
　　他低着头，在等待着谢必安的审判。
　　可是等待的时间是如此难熬，不知过了多久的沉默后，范无咎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就像是快要溺水的人孤注一掷挣扎从水中冒头而出。
　　反而得到了一种解脱。
　　范无咎看向谢必安，但是谢必安的表情并不如范无咎预料中的那样。
　　他以为自己就要被宣判死刑，但是他抬起头时，却撞入谢郎君雾蒙蒙的眼。
　　谢必安喝醉了。
　　谢郎君总是不胜酒力，可能只是饮下一杯，那红意便又从脖颈漫上来，将眼尾也一并抹红。
　　原本凌厉的凤眼再看不见往日的气势，而是覆盖上了一层含水的雾，雾气朦胧，添上不可说的茫然与可爱。
　　他的眼睛盯着范无咎，发直了一般牢牢盯着半点不动。
　　对着谢必安的眼神，范无咎嘴中的酒似乎也品到了苦味。
　　从心中涌上来的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无奈。
　　谢郎君到底听进范无咎所说的事情了吗？
　　可能在他面前的谢必安早就喝的一杯醉倒，思绪飞到远方，不知道范无咎在说什么了。
　　范无咎的嘴角扯上苦笑，但坐他面前的谢必安突然站起身。
　　因为喝了酒，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甚至还晃了一下。
　　看着真的是醉的不清。
　　仅仅是走到范无咎面前的这几步路谢必安都晃了好几下，但是谢必安的动作却出乎意料的快。
　　上一瞬范无咎才发现谢必安从桌前站起身，下一瞬谢必安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窗外能看到落日的颜色覆盖了上京的建筑，全都是洋洋的暖橙色，站在范无咎面前的谢必安也镀上了和窗外一样的色彩，浓墨重彩。
　　范无咎就那样抬眼看着直挺挺站着的谢必安，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在对谢必安开口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怎么了……”
　　话还刚出声，最后的半截话尾硬生生卡在喉中。
　　感受到脸颊上微湿的触感，范无咎直接呆愣住。
　　那个落在他侧脸上的吻一触即离，但范无咎还是僵在原地心中惊涛骇浪不知作何反应。
　　“不要伤心。”
　　谢必安没有什么语调起伏的声音响在范无咎的耳侧，但在范无咎听起来这四个字几乎可以称的上是甜腻。
　　似乎看范无咎没有反应过来，好心的谢必安还重复了一句。
　　“我想要你不伤心。”
　　猛的被东西触碰到了心脏的最柔软处，范无咎僵硬着脖子转过来，他不可置信地移过眼睛。
　　然而作乱的人显然不想管由自己引起的巨大波涛，谢必安醺红着一张脸，转过身看样子准备就那样拍拍手离开了。
　　但范无咎可没打算让谢必安就这么简单离开，他立马伸手抓住了谢必安的小臂。
　　酒醉的谢郎君失去了平日的清醒克制，更是晕乎乎的一拽就被范无咎拽入怀中。
　　带着醇厚酒香的谢郎君就那样落了个满怀，范无咎抱住了他一直想触摸的月亮。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前面一直努力的克制差点就要因为谢必安的那一句简单的话完全消失殆尽。
　　范无咎紧紧抓着谢必安，不自觉的加大自己的力道。
　　原来真的所有的苦痛，多年的委屈，能够那么轻易的就因为这样一句话全都消散。
　　谢必安却因为范无咎的这句话陷入认真的思考，那笼着雾的眼睛看着范无咎的脸，似乎正在仔细将范无咎的脸上下打量。
　　“为什么？”范无咎凑近了些，近的脸马上就要贴上谢必安的脸，那双桃花眼难得带上哀求的眼神。
　　他看着谢必安又哑声问了一遍：“为什么，哥哥？”
　　范无咎在执着一个答案。
　　那张抹了胭脂的玉面孔上泛起了鲜活的颜色，但谢必安还是一脸认真。
　　他发红的嘴唇吐出让范无咎疯狂的话语：“我不知道。”
　　谢必安自以为很诚实地说道。
　　可抓着他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范无咎的声音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诱哄。
　　他的唇抵在谢必安的耳边，唇蹭过敏感的耳廓，因为说话产生的摩擦让谢必安忍不住一缩。
　　但范无咎不允许他露出一点逃离的意思，他重复不断地问着，好像一定要在谢必安口中得到一个答案才能罢休。
　　“哥哥，告诉我好不好？”他转过脸，唇从谢必安的耳朵滑到了侧脸，再靠近一点，就要毫不顾忌地亲上。
　　而处在漩涡中央的谢必安却对自己此时所要面对的危险全然不知，甚至还一眨不眨地看着范无咎，犹如今日才和范无咎第一次见面似的。
　　经不住范无咎这样三番两次的请求，谢必安被酒意浸红的脸终于愿意转过来，他对上了范无咎的眼睛。
　　才仅仅是一个这样的眼神，就已经让范无咎一时呆住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谢郎君红红的脸上满是认真，他盯着范无咎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道：“因为我舍不得。”
　　“舍不得你伤心。”
　　酒醉的人说话都吞吞吐吐，仿佛下一个字就会淹没在马上就要闭上的唇中。
　　轰鸣的灼热从脸上升腾而起，就像有一场倒满油的稻草因为这一句话而抛下火种，瞬间点燃出一场漫山遍野无法抑制的山火。
　　一眨眼就将范无咎浑身都焚烧殆尽了。
　　范无咎饮下的酒不多，但听完这句话后，他的脸上渲染上了掩盖不住的红晕。
　　他好像也要因为这句话而醉了。
　　醉倒在名叫谢必安的一种酒中。
　　原本压抑在心中的所有感情再也抑制不住，谢必安的嘴唇轻轻张合好像又有什么想说的，但是还没来的及说出口，就被面前的人全都贪婪地吞尽。
　　范无咎平日里总是调笑着不正经，说话也是慢悠悠带着笑的模样，可是若有人在边上，只能看到范无咎清晰的下颚线。
　　和凶狠的好像要将谢必安吃下的架势。
　　谢必安显然被这狂风暴雨似的气势冲击的发愣，他就那样呆着眼被范无咎吮吸着双唇，直到唇上感到痛意他才反应过来，凤眼中多了几分清醒。
　　他往后缩去想躲开这没有停歇架势的亲吻，但是范无咎现在根本无法接受谢必安的任何逃脱。谢必安才露出一点退意，另一只手就扣上来，手掌牢牢掌住他的后脑勺，将谢必安又压向自己。
　　谢必安的唇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哼，连原本想说的话都被打断在这场暴风雨中。
　　到最后谢必安似乎向现在的状况妥协，他也懒得伸手反抗范无咎，谢必安发现此时惹了范无咎只会让范无咎发狠似的吻的更深。
　　感受到谢必安难得的配合，范无咎才慢慢地冷静下来，他原本扣着谢必安后脑的手也转为轻柔的抚摸，一下一下顺着谢必安的乌黑的长发，另一只手也从谢必安的腰上滑过，摸上谢必安的手，直至十指紧扣才满意。
　　也不知道厮磨了多久，范无咎才餍足似的舍得从谢必安的唇上抽离，他抬起脸看向谢必安。
　　原本玉白清冷如神明的脸庞被迫沾染上了范无咎的颜色和气味，他那般高高在上不可触摸的神明就那样被他拉到了凡尘世俗中，在开满花的红尘中滚了一圈。
　　世间最心动无非是将干净的瓷白染上不该属于他的欲望颜色。
　　范无咎就这样怀抱着他的神明，他如同一样卑劣的囚徒，逾矩亵渎神明，他的心却忍不住为此感到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兴奋。
　　好像行走在万丈深渊边的崖壁上，他如履薄冰，仿佛下一秒就会滑落坠落深渊粉身碎骨，可是他看着长在崖壁上的甜美果实，眼中是无尽的觊觎与窥探。
　　他示弱着恳求着，但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心思，除了纯粹到发疯的喜欢之外，他还想要独占这一份甘甜。
　　神明普渡众生，受其恩惠的人皆叩首感恩，可是在朝拜的信徒之中，却有一位想要独拥神明。
　　谢必安的嘴唇被他吻的发肿，像是盛放到极致的花朵，成熟可以采摘的浆果，是如此美丽，如此诱人，让人甘愿垂首想再次亲吻上。
　　但是那双眼中酒醉后的混沌与懵懂已经消失，只留下平日里慑人的清醒与冷静。
　　酒意好像已经醒了。
　　范无咎清晰地收到这个讯号，谢必安还坐他的腿上，可是范无咎却已经不敢像前面一样轻举妄动。
　　他还是无可控制地感到罪责，关于将神明拉下神坛的这件事。
　　前面还能借着酒将自己一直暗藏的心思放肆出来，但是现在谢必安清醒了，他的一切阴暗又无可遁形。
　　那双凤眼平静的像是雨后如镜的湖面，清晰地映照出范无咎的脸，但范无咎错过谢必安看向他的眼神，前面的意乱情迷从唇开始缓慢地褪去。
　　囚徒孤注一掷的狂欢已经结束，他在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审判。
　　空气安静下来，范无咎最终还是犹豫着张口：“我……”
　　但才冒出了这一个字，桃花眼便蓦地睁大了。
　　他看着在面前放大的俊颜，唇上清晰地传来无法忽视的触感。
　　虽然很快又抽离，但是谢必安主动地亲吻了他。
　　不容置疑地亲了他。
　　谢必安全然不在意范无咎因此而产生的任何反应，他总是那样厉害，仅仅轻轻挥动手指，就能在名叫范无咎的海洋上掀起难以平复的风浪。
　　而对谢必安，范无咎永远是心甘情愿地臣服。
　　“我不会丢下你。”
　　谢必安的脸上还有被范无咎弄成的红印，圣洁的雪地中冒出了艳丽的红梅，带着夺人眼目的美。
　　他被范无咎按着亲了那么久还是好脾气的没有生气，而是用发肿的唇说出让范无咎更加痴狂的话。
　　似乎怕范无咎不相信，谢必安红着脸又补充了一个期限词。
　　“永远。”
　　他给的期限是永远。
　　生生世世，直至永远。
　　如同朝圣的信徒，范无咎又亲吻上了神明的唇。
　　到最后谢必安与范无咎像是黏在一起无法分离，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向了谢必安的卧房。
　　不大的床榻容下两个成年的男子确实有些拥挤，但是此时也够用。
　　早上还被叠好的被褥被弄的一团糟。
　　甚至不用点灯，只有月光给他们披上薄纱一般的辉。
　　瓶上的红花的花瓣已经蔫搭皱起，木槿乖顺地垂着，展示自己的每一瓣柔软的花瓣。
　　木槿倾斜，最后弯着的花头与红花垂在一起，花茎交缠。
　　好像还在花期，盈盈的花香永不停歇。
　　作者有话要说：
　　开出我的自行车，咯吱咯吱——


第79章 晋江独发
　　昨夜的风浪一直持续到晨早天光亮起之时。
　　操劳一夜的谢必安最终还是没能准时起来, 甚至难得在酒精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睡了个天昏地暗。
　　迷迷糊糊中有人用手碰了他的脸，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话，但谢必安全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额上仿佛被人轻吻, 再之后谢必安就又陷入了沉睡。
　　以至于谢必安醒来时看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床榻还愣了一会。
　　身上难以忽视的酸胀感提醒着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那些面红耳赤的记忆深深烙印在谢必安的脑中, 一旦回想那羞耻的红意又漫了上来。
　　脸又要变烫了。
　　谢必安抬起酸软的手臂将盖在身上的被子往边上挪了挪，但是一伸手映入眼帘的就是手臂上的红痕。
　　密密麻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触目惊心。
　　与之一同唤醒的是昨夜范无咎俯身吻下的画面, 自他的指尖不容拒绝的一直往上。
　　谢必安痒的想要缩回手, 可是抬起眼时却对上那双桃花眼，里面是惊心动魄毫不掩饰的占有。
　　直白的令人心颤。
　　但是仅剩他自己的屋中又好像昨夜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谢必安一人的错觉。
　　范无咎跑了？
　　此时谢必安抱着被子在床上思考的模样像极了那些话本中不谙世事最终被歹徒骗心骗身抛弃的闺阁小姐。
　　抓着被褥的手收紧, 一瞬间谢必安的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甚至要去墙上继续张贴范无咎的逮捕令，只不过这次通缉的名号是“偷心贼”。
　　他软着腿从榻上下来，脚踩在地上时还有一种不真实的触感, 仿佛就踩在云端下一秒就会掉着落下, 好在谢必安手快地抓住了床沿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之前威风凛凛的谢护卫，此时竟连站都站立不稳了。
　　他从卧房走了两步，从门后探头，确信屋中只剩自己一人, 桌上摆着一些吃食, 而范无咎居然不见踪影。
　　谢必安慢腾腾地挪到桌前坐下, 坐当他在那冰凉坚硬的木凳子上时他的脸还忍不住扭曲一下。
　　冰雕的面孔染上了红意, 但是一想到莫名离开的范无咎, 那隐隐翘起的嘴角又拉成了一条直线。
　　桌上的粥清淡，应该是范无咎特地给他带来的, 瓷碗贴心的用布包着，现在还温热着。
　　范无咎大概离开没有多久。
　　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润了喉咙，谢必安才慢慢从刚睡醒的茫然中醒来。
　　他开始回想起半梦半醒时在耳边听到的话，只是那个时候还疲困在梦中难以自拔，因此将一切都简单的归到了梦境中。
　　谢必安昨晚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真是少见。
　　他不常做梦，谢必安向来浅眠，可能是当护卫当久了，所以连睡眠时也不安心。
　　谢必安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时候的他也还是个年幼的少年郎，每日跟在当着护卫的父亲后头一起巡视上京。
　　上京的百姓都笑着称他是衙门的小护卫。
　　自幼的熏陶也养成了谢必安惩恶扬善的刚直性子，仅仅十几岁就敢冷着脸对上京横行的恶霸叫板。
　　令谢必安印象深刻的是，上京有一年下了一场极大的雪，厚的几乎有小腿深。
　　他穿着厚袄子照例沿着上京的长街走着，在这样大的雪天中，百姓都怕冷不愿出门，只有孩童在长街上抓着雪球玩。
　　一切看着没有什么不同，谢必安转一圈就能归家。
　　直到在长街的一处角落处，他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破旧的小孩。
　　明明在这样冷的天，过路的行人都穿着严严实实，恨不得都将自己屋中的被褥裹身上走出来了，连闹腾的小孩也是一个个团子模样，远处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可爱的小圆球，圆滚滚的。
　　但是躺在那的那个小孩却是衣衫破旧，而仔细观察，那衣服像是暴力破坏的，而不像是磨损。
　　察觉到了不对劲，谢必安可快速往前走去。
　　小孩像是冻傻了，就那样蜷缩成一团在角落，雪落在他的身上，他就那样一动不动，仿佛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感受不到冷意。
　　越是走近，谢必安更加眼尖地发现小孩身上的伤痕。
　　乌青黑紫的一块，有些看着像是冻的，有些则是像是外物击打造成的伤痕。
　　小孩就那样闭着眼躺在那，若不是身上隐约有着呼吸起伏，谢必安都要以为他已经在那冻死了。
　　可是还没等谢必安走到小孩的面前，边上就有人抢先一步。
　　“这个怪物居然藏在这里！”
　　是上京的另外几个小孩。
　　他们裹的严严实实，手中还拿着雪块，松软的雪在手中攒住收紧之后便也变得坚硬起来。
　　孩童童稚的声音天真无邪，吐出的话语却刻薄，竟有种纯然的恶。
　　捏着手中的雪球，他们扬起手，看样子就要狠狠砸下去。
　　依他们的熟练程度来看，这些孩童干这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概那小孩身上的伤痕也与这些孩童脱不了关系。
　　这些孩童自己还是小孩的年纪，怎么就学会了欺凌他人的习惯？
　　甚至其中还有谢必安眼熟的面孔，都是隔壁街坊，平日还喜欢跟在谢必安身后甜甜喊着哥哥，没想到居然还有两幅面孔。
　　正义感向来强的谢必安当即大喊：“住手！”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谢必安的声音，那几个孩童都吓了一跳，手中捏好的雪球直接从手中飞了出去，顺着原本的轨迹打到了地上小孩的身上。坚硬的雪球砸在皮肉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雪被捏实了，砸在身上也没有碎裂开。
　　作乱的孩童们认出谢必安，都转头飞快地逃走了。
　　一眨眼只能看到几个圆滚滚的小球往远处奔走的模样。
　　没有去管那几个逃开的小孩，谢必安蹲下查看这个孩童的伤势。
　　小孩的头发乱糟糟的，和身上的衣服一样染着尘土和污渍，像是在脏雪中滚了一圈，水渍干掉后留下的印子。
　　前面在不远处还能觉得他有着呼吸起伏，此时蹲下查看时竟明显变得微弱下来，那本就不明显的呼吸特征微弱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
　　脆弱到谢必安怀疑自己伸手碰上去是不是会将小孩就那样碰碎了。
　　他的指尖碰上冻的发紫的皮肤，将谢必安的手冰的一缩。
　　太冷了。
　　若不知道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孩，谢必安都要以为是一个似人的冰雕。
　　感受到触碰，小孩的身体无意识的一抖，但又没有了其他反应，还在昏迷之中。
　　谢必安将小孩带回了住处。
　　虽然谢必安本身还是一个不大的少年，没有比这个小孩大上太多，但是这个小孩实在太瘦，轻的让谢必安也能轻易抱起来。
　　他将小孩带回了住处。
　　近几日谢必安的父亲又去衙门办事，说有件事情需要处理，大约又是几天都无法归家，所以家中只有谢必安一人。
　　他找了医堂的大夫来给小孩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唯一庆幸的是小孩的伤势并不严重，大夫说只需要好好养养，就能基本恢复。
　　所幸没有伤到根基。
　　一人在家的谢必安也闲的清闲，乐得在家照顾这个可怜的小孩。
　　在谢必安的努力下，小孩终于睁开了眼。
　　洗去污渍的小孩终于显露出他的容貌，小孩的眼睛是像桃花一样的形状，很是好看，唯一特别的大约就是小孩高鼻眼深。
　　是带着西域特征的相貌。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受到那些小孩的排挤。
　　谢必安之前从未在上京见到过他。
　　大约是那些欺凌在小孩的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醒来后也谨慎地看着谢必安，像刺猬一样竖着浑身的尖刺，防备的模样不相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
　　搭配上他消瘦的小脸，看起来反倒是更惹人怜了。
　　在谢必安的照顾下，小孩的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他也渐渐对谢必安放下心防。
　　谢必安又一次将饭菜放在小孩的床头时，突然有一只小手抓住了准备转头离开的谢必安。
　　他回过头，看到小孩乌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像有话想对他说。
　　“怎么了？”谢必安问他。
　　“我应该怎么叫你？”小孩的声音弱弱的，轻的再小声一点谢必安就要听不清了。
　　谢必安简单想了下，他应该比这小孩大上几岁，便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叫我哥哥变好。”
　　放下戒心之后的小孩很粘人，能下床后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跟在谢必安身后。
　　谢必安一直以为他可能就这么多了一个弟弟。
　　只是在他带着小孩出去逛长街的时候，小孩不见了。
　　他找了一天一夜，还是没有找寻到小孩的身影。
　　就像突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除了不能作伪的记忆之外，再也没有给谢必安留下任何痕迹。
　　谢必安还记得小孩告诉他的名字——
　　阿九。
　　突然发散的思绪在牙齿磕上瓷碗后收回，快凉了的粥水碰上嘴唇，谢必安才反应过来他出神了有多久。
　　他此时也终于从睡醒后的茫然中醒来，他想起半梦半醒时在耳边听到的那段话。
　　范无咎在他的耳边说需要先去衙门办公事，让他好好休息，后面跟着一堆腻人的嘱咐。
　　要不是此刻突然想起来了，范无咎的那段话都要被谢必安当成深沉梦境中的一小部分。
　　看来新上任的范县令要去衙门处理公务了。
　　谢护卫喝着粥水，他的身体恢复很快，才这么一下，谢必安又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将护卫服穿好，拿上佩刀出了门。
　　今日是一个好天气，连上京向来刺骨的寒风也变得不那么寒冷。
　　谢必安往衙门那走去，一路上碰到几个熟悉的都伸手朝谢必安打了招呼，他们都听说了衙门换了新县令的事情，这新上任的居然还是当初在衙门当职的范护卫。
　　谁能想到之前还小小的一个护卫竟然荣升成了县令？
　　有心人打听到了范县令之前与谢护卫的关系很是不错，因此今天看到谢必安的时候不由的热情许多。
　　谢必安随手应付了那些寒暄，他径直走进了衙门。
　　“今日不是休息吗？”老马正好坐在外头，看到谢必安便好奇地问道。
　　见到是老马，谢必安前面还冷着的脸缓和下来，他解释自己的来意；“我来找范无咎。”
　　一听谢必安是找范无咎的，老马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与谢必安相熟，之前范无咎当护卫也是在他手下，所以清楚谢必安与范无咎的关系亲厚。
　　老马和其他人也一样对县令突然换人，换成原来说要通缉的范无咎这些事情摸不着头脑，但是不管如何，现在上京的县令就是范无咎。
　　哪怕谢必安与范无咎之前的关系再如何，现在也只是上下属的关系，若是稍有差池，惹了上司不快，下属遭殃是早有的事情。
　　谢郎君向来正经耿直，当初还抓着范无咎说是外乡来的歹人，没准谢必安惹了范县令不快都不知，到时候可别被范县令偷偷摸摸穿小鞋。
　　转转几瞬，老马就已经想到谢必安与范无咎闹翻，谢必安被范无咎逼出衙门的这些事情了。
　　谢必安则疑惑地看着老马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怎么了？”谢必安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此话一出，老马长叹一口气，二话不说将谢必安拉到边上。
　　谢必安一头雾水地看着老马复杂的表情，不懂老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老马看到谢必安茫然的表情更加深沉地叹了口气，他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之前与那范无咎，不对，范县令关系非同一般，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坐在了县令的位置，你可不能再与之前和他的那样。”
　　见谢必安表情像是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老马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的更清楚点。
　　“我的意思是，你要与范县令保持距离，以免到时候招致麻烦，万一惹祸上身可就不好了。”
　　这时才懂得老马意思的谢必安反应过来，他知道老马是关心他，连忙解释：“没事的，老马你安心，范无咎不是那样的人。”
　　“哎呀！”老马不以为然地拍了下手，似乎觉得谢必安顽固，“叫什么范无咎，此时应该是叫范县令啦，小心被人捉了把柄。”
　　与老马掰扯这些肯定一时掰扯不出结果，毕竟老马并不清楚他和范无咎的关系，于是谢必安便先暂且点头：“放心吧，这些我都知道明白。此时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看到谢必安将话听了进去老马才勉强放下心，衙门中他也曾碰到不少牛鬼蛇神，在这上头栽了许多跟头，不想看到谢必安也因为差不多的事情吃亏。
　　“什么事？”
　　谢必安老实说道：“范无、范县令现在在何处？我找他有要事相商。”
　　他差点又将范无咎的大名说出口，还好及时在老马面前收回。虽然嘴上说的是有要事相商，但其实谢必安只是想去看看范无咎罢了。
　　若是告诉老马他与范无咎之间的事情，他今日都别想走了。
　　老马不疑有他，直接告诉谢必安范无咎所在的地方：“范县令现在正在供休息的偏房那，不过你先别过去，因为……”
　　还没等老马话讲完，他一抬头，就看到原本还站在他面前的谢必安不见了。
　　“人呢？”老马茫然环顾，面前哪还有谢必安的身影？
　　还没说完的半截话头卡在嗓中。
　　此时先别去见范无咎，因为范县令正被缠着抽不出身。
　　范无咎照例在偏房短暂休息，他刚处理完一件事务，接下来还要处置秦府的那桩案子，秦老爷秦夫人还有秦公子三人被关在衙门的牢中。
　　秦府的案子处理起来要比想象中的要艰难许多，秦家在上京矗立多年，树大根深，其树根盘根错节，牵扯了不知道多少的各界人物。
　　并且因为之前县令对秦家各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秦府牵扯的多桩旧案都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现在一并理起来着实头痛，进程也是各种错综复杂，难以下手。
　　偏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敲响，估计是下属催促他去处理公务了。
　　新官上任，需要交接的任务也是如同大山一样繁重。
　　然而边上的侍从打开门，却愣在原地。
　　在偏房外等待的是上京的另一位富商，陈老爷。
　　原本在上京，秦家一家独大，其他的富商中勉强还能称得上是有实力的便只有陈家了，但是秦家实在强大，在衬托之下就显的陈家势单力薄，拿不出手了。
　　此时秦家一倒，陈家也一跃成为上京最大的富商。
　　陈老爷听到这事激动的大摆宴席，但是他觉得此刻更重要的是，得先给这位新上任的范县令备些薄礼。
　　他马上让下面的人置办了一些礼物带来衙门，专门拜访这位范县令。
　　“您这……”开门的侍从一下没摸清状况。
　　“我是前来恭贺范县令上任的。”陈老爷看到在房中的范无咎，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带了些小心意祝贺，望范县令不要拒绝。”
　　侍从也不敢越过范无咎搭话，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陈老爷拍了拍双手，示意跟在他身后的随从。
　　陈老爷自作主张地推开偏房的门，看样子就要直接走进来。
　　侍从赶忙回头看向范无咎，等待范无咎的命令。
　　看来又是一个想来寻求庇护的人。
　　此时范无咎也大致反应过来这个陈老爷带人过来的意图，他才刚上任半天，前来走访想要搭上范无咎这个新县令的人不计可数。
　　但范无咎并不是之前的那名县令，他来当县令也只不过是临时起意，能在这位置带上多久还是未知数，因此他一并都将那些人打发了。
　　这些人在他身上花费心思不过是白费苦心。
　　见侍从的表情为难，范无咎从房中走到房门处，正准备对着等在门口的陈老爷明确告知自己的意思。
　　但是陈老爷显然更加激动，他见范无咎舍得走出来，便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搭上了范无咎的便船。
　　他兴奋地催促身后的随从，同时伸手将原本半开的门推的更开，方便人流进出。
　　“快些，把我给范县令准备的小心意拿上来！”
　　陈老爷嘴上说的“小心意”，但进来的随从手上都端着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盖着布遮掩的底下不经意露出的金黄一角，便知道这些小心意不简单。
　　可是更可怕的还在后面，房中只有范无咎和侍从两人，侍从还没来得及将这些私自闯入的人驱赶出去，就率先闻到醉人的胭脂水粉香。
　　跟在随从后涌入的是四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容貌各异，风格不同，但都美的动人，一颦一笑无比吸引人。
　　范无咎的侍从正推着那些随从的手一顿，只觉得两眼一黑。
　　虽然先前也有送礼的，但是光明正大在衙门送人上来的，这陈老爷还是第一个。
　　“这几个美人，就送到范县令的府中当作奴婢使唤好了。”陈老爷颇有深意的朝着范无咎笑了笑，“只是不知道县令的府邸在何处，不然在下就亲自将这些送上门，不用大费周章地找到衙门来了。”
　　实话不瞒，范县令的府邸就在谢护卫的住处。
　　这陈老爷，是完全不将心思用在正道上啊。
　　而他还完全不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有问题。之前的秦府就是攀上了曾经县令的高枝，现在换了新县令，自己得抓紧机会疏通疏通，才能最后在上京像秦府那样枝繁叶茂。
　　陈老爷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了，他眼神一示意，那四位精心挑选的美人便婀娜着身姿往前走到范无咎的身边。
　　一走近才发现这四个美人也不简单，因为摸不着范无咎的喜好，陈老爷竟还十分贴心地挑了两男两女，竟是方方面面的照顾齐全了。
　　被气笑了的范无咎冷着脸挥开边上就要缠上他手的美人们，他往前走了两步，准备叫人将陈老爷和陈老爷的这些礼物包括美人也一并带出去。
　　但是在看到站在门外的人之后范无咎愠怒的表情明显呆滞了一下。
　　在陈老爷笑嘻嘻的面孔和身边的随从之后，是一张熟悉的冷脸。
　　不可触及的冰雪精心雕琢出来的脸，偏狭长但眼头微圆的凤眼瞧过来，宛若有蓝色的冷凤展翅摆尾停留在他的脸上。
　　谢必安看着被四位美人围在中央的范无咎，没有表情的脸上辨不出喜怒。
　　但那眼神看的范无咎下意识心中一慌。
　　他抬步想走到谢必安面前解释，但是谢必安已经抢先一步转过头离开。
　　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范无咎的视野。
　　“县令大人，小的备的这些心意如何？若是还有需要的，小的现在就去给大人找来。”
　　陈老爷十分不识趣地伸手拦住范无咎追上去的步伐，还试图挡在范无咎面前。
　　看到谢必安消失不见，范无咎桃花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急躁，原本就阴沉的脸此刻更是风雨欲来，好像下一秒就能滴出水来。
　　他冷声朝边上赶过来的护卫们吩咐道：“将陈老爷和他带来的这些……”
　　范无咎指了指身后的那些礼品和那四个美人。
　　“全都送出衙门，不准再入。”
　　他吩咐完，甩开陈老爷试图挡他的手，没有理会陈老爷的哀求。
　　范无咎快速抬脚往前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得找个机会再亲亲一下（深思）


第80章 晋江独发
　　范无咎走的很快, 风打在他的脸上，但是他已经完全顾忌不上了。
　　前面谢必安的冷漠的表情还在他的脑海中，完全不见昨日的温存。
　　昨夜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要不是这他郑娘求来的县令一职让他不得不来到衙门, 他也不愿意一大早离开谢必安, 留谢必安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
　　若是让范无咎选择, 他定然是搂着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谢郎君，在床榻上温存到沧海桑田才好。
　　他妄自肖想神明多年，一朝真正成功将谢必安拥入怀中, 反倒有些不真实的虚假感, 生怕一切又变成了他曾经聊以□□的那些虚无梦境。
　　谢必安的那些动人情态……范无咎不管看多次还是不会厌倦。
　　和谢必安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值得范无咎反复咀嚼品味。
　　因此，范无咎根本无法失去谢必安。
　　他就像一株野草, 而谢必安就是他赖以生存的养料, 野草从石缝中生长纵然再怎么生命顽强，若是离开养料，迎接范无咎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范无咎不敢再失去谢必安了。
　　尽管没有看到谢必安的去向, 但是范无咎下意识的清楚谢必安去了哪里。
　　他快速跑回了谢必安的住处, 那个他与谢必安共同的家。
　　毫不顾忌自己穿着官服在街上奔跑的样子，范无咎仓促又狼狈地推开门，他的呼吸因为快速的奔跑都没有来得及平定下来，但是当他看到房中谢必安的背影时情不自禁的将急促的呼吸压抑下来。
　　谢必安背对着他, 身形纤细颀长, 像劲瘦的竹。
　　他的腰被腰带束缚, 细瘦但又不失力度。目光落在谢必安的腰上, 范无咎的眼神暗了下来。
　　那处是他昨夜手掌反复摩挲, 也是他的唇来回描摹的地方。
　　范无咎还清晰地记得他的手上抚上去时的触感。
　　温凉的凝脂白玉，拥有摄人心魄的能力。
　　但是此时显然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谢必安正手上拿着佩刀, 还没来得及放下。他听到了身后范无咎进门的声音，但并没有回头，而是将手上的佩刀放在木桌上。
　　佩刀与桌面相击发出一道清晰的响，如同警告，让范无咎原本就慌乱的心更慌了。
　　“哥哥……”
　　范无咎压低声音唤了这一声，试图卖弄可怜。
　　但谢必安没有理会范无咎，而是转身走进了卧房。
　　依旧是一个冷漠的背影。
　　范无咎心中慌张，想也不想地跟了上去。
　　进房发现谢必安已经靠着床榻坐下，手中拿起一本书，垂着眼看着。浑身散发着旁人勿扰的气息，明显是不想范无咎打扰他。
　　可是范无咎怎么可能任由谢必安一个人生闷气？
　　他清楚是自己的不对。
　　范无咎脱下鞋，也一同上了床榻。
　　感受到床榻边上凹了一块下去，熟悉的气息靠近。
　　是范无咎坐在了他的身边。
　　垂下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谢必安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动丝毫。
　　他像是在认真读书的模样，但其实书上的文字没有一点进到他的眼中。
　　谢必安克制不住的去想到前面看到的一幕。
　　他清楚范无咎并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情，但是当范无咎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时，他的心中还是无法克制地涌现出这样的负面情绪。
　　与其恼怒范无咎，谢必安更恼怒的是自己。
　　他恼怒自己的情绪竟然这么轻易就因为范无咎的一些事情受到牵动，感受愤怒，感到失落，甚至感到……害怕。
　　谢必安不喜欢这样陌生的自己。
　　因为范无咎，他变的都不像是自己了。
　　在谢必安各种心绪交杂的时候，原本就坐在他边上的人凑的更近了。
　　肩膀上感受到重量，毛茸茸的脑袋蹭到谢必安的脖颈，温热的又痒痒的，让谢必安不自在地动了动，将范无咎的脑袋推开。
　　但是范无咎竟是意外的锲而不舍，谢必安才刚将范无咎的脑袋从肩膀上推下去，范无咎又凑了过来，复又将脑袋搭在谢必安的身上。
　　像一条粘人的大狗。
　　如此往来反复三四次，谢必安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去看还赖在他肩膀上的范无咎。
　　但是一侧脸，就对上范无咎望向他的桃花眼。
　　浓密的眼睫将那一汪清澈的眼睛包裹，幽深的瞳孔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看起来竟是如此的深情。
　　谢必安推着范无咎的动作一顿，敏锐捕捉到这一反应的范无咎立刻顺势凑的更近。
　　他的唇碰了碰谢必安的脸颊，这种事范无咎已经做的十分熟练。
　　“哥哥可是生我的气？”范无咎问他。
　　若是说自己因为那些小事情生气，倒是显的他太过小气，是个没有胸襟度量的人了。
　　于是谢必安抿着唇，并没有回答范无咎的问题。
　　与谢必安相处这么久，范无咎早就能从谢必安不变的表情看出谢必安隐藏的各种情绪来，他贴在谢必安的耳边，继续哀声恳求。
　　声音像含了蜜一样稠。
　　“今日那些事是我没有处理好，不会有下次了。”范无咎的声音听上去可怜兮兮的，“我对谢郎君一片痴心，天地可鉴。”
　　又是这些花言巧语。
　　谢必安不为所动地移开脸，心却已经忍不住软下来。
　　手被身边的人扣住，范无咎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哥哥可是不信？那便将我的心挖出来给哥哥看看。”
　　尽管隔着几层布料，但是谢必安几乎能感受到底下的□□温度。
　　他的手掌听到了范无咎心跳的节拍，强有力地跳动，一声又一声。
　　好像在借着心跳声传达着范无咎的一片真心。
　　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心中仅仅是因为范无咎的举动就轻易消了气，谢必安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转过脸，告诉范无咎其实他并没有怎么生气。
　　但是谢必安向来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些事情，导致范无咎以为谢必安还在生气。
　　于是在谢必安思考应该在怎么开口的时候，另一人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手掌上是一个金玉耳坠。
　　安静地躺在范无咎的手掌中，小巧精致。
　　怎么突然拿出这一个耳坠？
　　谢必安终于抬起脸，疑惑地看向边上的人。
　　范无咎伸着手，已经等待谢必安的目光多时了。一见谢必安看过来，就立马弯起桃花眼。
　　这双脸从来不会对谢必安露出其他表情，他的笑容只是谢必安一人的。
　　似乎看出了谢必安眼中的疑惑，还没等谢必安开口询问，范无咎就开口解释道：“我听闻中原缔结情缘是要交换信物。在西域，耳坠便是缔结婚约的信物，而佩戴耳坠，意味着已有心上人。”
　　宽厚的手掌盛着那只小巧的耳坠往谢必安眼前送了送。
　　“所以，我的心上人，可否为我佩戴上？”
　　在谢必安的注视下，范无咎朝着谢必安眨了下眼。
　　深情的桃花眸中仿佛真的开出了数片桃花瓣，就那样盛着春风吹向谢必安。
　　已有婚约，心上人。
　　这两个词让谢必安的心一动，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他的胸膛。
　　谢必安向来无法抵抗。
　　他盯着那枚金玉耳坠，眼睫颤了颤，又抬起眼。
　　眼前的范无咎是丝毫不作伪的表情，催促着谢必安帮他戴上。
　　在范无咎的示意下，谢必安迟疑地伸出手指，将范无咎手中的耳饰拿起。
　　金玉耳饰在范无咎的手掌上都捂热了。
　　只感到一点点的凉，而后握在手中便是如皮肤一般的温度。
　　耳坠是那样的小，能够完全被谢必安包在掌心中。
　　但是却出奇的有份量，放在手掌上也能感受到重量。
　　谢必安两指小心拿着这只金玉耳坠，还没靠近范无咎，范无咎已经主动靠了上来。
　　他将耳鬓的头发撩到一边，把自己的耳朵展现在谢必安的眼前。
　　仔细看去，谢必安才发现范无咎的耳垂上不知什么时候打了耳洞，他之前从未注意到这块。
　　“是小时候打的。”范无咎突然出声。
　　在范无咎被使者带去从母族带去西域之时，和他一起的使者认为既然去了西域就应该融入西域风俗，便自作主张在范无咎的一只耳朵上扎下了耳洞。
　　那时的范无咎还不知道这行为的含义，只是以为自己又要受到拷打，针穿过皮肉的感觉并不好受，但范无咎一声不吭。
　　只是在打完耳洞放开后，范无咎缩在角落捂住自己的耳朵，暗自记住了使者的脸。
　　这个耳洞就一直跟随范无咎直到现在，未曾愈合过。
　　曾经范无咎视此为屈辱，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有主动佩戴上耳坠的时候。
　　见谢必安没有动作，范无咎又低着头，将自己往前凑了凑。
　　他伸着脖子垂着头颅，毫不掩饰地展示在谢必安的眼前，温顺的像是一只羔羊。
　　似乎哪怕谢必安此时用刀割下他的头颅，他也甘之如饴。
　　范无咎催促着谢必安，然后有微凉的指尖碰上了范无咎的耳朵。
　　前面还在小声说话的范无咎突然失声。
　　指尖小心抚着范无咎的耳朵，另一只手拿着那只金玉耳坠，缓缓穿过范无咎的耳洞。
　　同时他并没有停止对范无咎耳朵的轻抚，明明清楚佩戴耳环并没有任何痛觉，尤其是这种已经成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耳洞，但是谢必安还是害怕。
　　害怕范无咎会疼痛。
　　曾经的母族，曾经的使者，从来不会在意范无咎痛不痛。
　　只有谢必安，哪怕时隔多年抚摸那一个不知多遥远的时候形成的“伤疤”，还会害怕着范无咎会感到疼痛。
　　哥哥，你该让我如何是好？
　　范无咎垂下的眼睛掩住了他眼神中深沉的情绪。
　　若是他现在抬起眼，谢必安肯定会被其中明晃晃的占有与偏执吓一跳。
　　范无咎从来不是一个纯良的人。
　　他是蛮横的野草，是在荒野残酷竞争中生存下来的凶狼。
　　他向来为了达到目的，报复仇恨不择手段。
　　只有捧起他寻找多年的珠宝时，才会小心翼翼的无比珍视。
　　范无咎不会再让谢必安有机会离开了。
　　哪怕是死了，他也会追着谢必安追到阴曹地府去。
　　谢必安永远别想要离开他。
　　凶狠的恶狼低垂着头颅，与忠顺的狗没什么区别。
　　将金玉耳坠佩戴上范无忌耳朵后，那手又自然地抚上了范无咎的长发，安抚似的一下又一下轻轻摸着。
　　范无咎低着头，在谢必安放下的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小心翼翼的珍重。
　　金玉耳坠在范无咎的耳朵上竟是意外的合适。
　　范无咎的肤色不同于谢必安的冷白，而是偏棕，与金色碧绿相合的耳坠一起，增加了范无咎原本不重的西域感，让高鼻深眼的这些特征变得更加明显。
　　哪怕穿着县令的衣服，也无法遮掩范无咎身上的不羁气质。
　　矛盾错杂着，让范无咎的神秘魅力更加无可遮掩。
　　“很好看。”
　　谢必安毫不掩饰自己的称赞，看着范无咎的眼睛温柔。
　　原本那里是冰封的寒潭，此时却是澄澈干净的湖面，能映出世间万千美好的风景。
　　“哥哥不生我的气了？”
　　与谢必安对视着，相连的眼神中不自觉的带上了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范无咎促狭地问道。
　　真是那壶不开提哪壶。
　　听到范无咎这句话，谢必安又扭过了头，明显是不想再提这一茬。
　　但是早就看出谢必安心思的范无咎有恃无恐，他戴上了耳坠，意味着自己从此就是谢必安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忍不住像狗一样愉悦地翘起尾巴。
　　看到谢必安扭过头，他前面收敛不住的气势更盛，不由分说地贴了上去。
　　谢必安扭过头，感到边上的安静下来，不明所以的谢必安正要将自己的头扭回来，侧脸上突然落下熟悉的温热触感。
　　经过之前的亲密接触，谢必安对这种触感再也熟悉不过。
　　在昨天的夜里，这样的触感落满了他的全身。
　　范无咎又亲了他。
　　“哥哥为了戴上了耳坠，我就是哥哥的人了。”
　　细密的亲吻中，谢必安听到范无咎在他耳边说道。
　　没有留给谢必安时间反应，触感顺着谢必安柔软的侧脸沿着一点一点碰上，一直朝着明确的目的地而去——谢必安的双唇。
　　这样的过程缓慢又漫长，谢必安却蜷着手没有阻止，他就这样任由范无咎吻着。
　　感受到范无咎的鼻尖抵着他的脸，谢必安碰到了刚刚他亲手佩戴在范无咎耳垂上的金玉耳坠。
　　凉凉的，冰的谢必安一颤。
　　经过缓慢的跋涉，那双寻觅探索的唇终于到达的他所要前往的地方。
　　范无咎毫不客气地含住谢必安偏薄的双唇。
　　谢必安的上唇有一点突起的唇珠，生的是如此适合亲吻，范无咎亲昵地吮着那处唇珠，一直到发红发肿像一颗红宝石泛着漂亮的光泽后才罢休。
　　昨夜的感觉还没有消退，残留在谢必安身上的每处，因此范无咎一亲吻谢必安，那种酥麻的感觉又袭上来，让谢必安不禁软了身子。
　　心中暗骂自己身体诚实的反应，他强装冷静，但还是被范无咎亲的面上发红。
　　到最后谢必安妥协似的将手攀上范无咎的肩，让自己沉浸在这一场亲密的厮磨之中。
　　温度随着触摸与摩擦缓慢上升。
　　明明是惯常冷着的面孔，此时被亲吻的泛出红来。
　　一切似乎又要朝着不可控制的地方奔驰而去，感情总是会让人失去所有的理智和清醒。
　　就在范无咎的手碰上谢必安衣襟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作者有话要说：
　　范无咎：喵的是谁？！、


第81章 三合一
　　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的动作一顿, 还在规律响着的敲门声如同寺庙中的木鱼敲击，很快让两人从前面那样不可控制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才发觉自己在干什么的谢必安脸一红，脸上的红意瞬间明显。
　　竟然又着了范无咎的道, 现在外头的天色都没暗下来, 怎么能在此事上如此……如此不加克制。
　　他推开范无咎放在他身上的手, 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有人来了。”谢必安提醒这位在当职时间溜出衙门躺在他床榻上的范县令。
　　此时他也差不多能猜到外头的人是来找谁的了。
　　在这种关键时候有人来打扰, 范无咎的面色并不好看，半睁的眼眸时眸色沉沉像是一匹饿狼。
　　但是再继续下去也不可能，见谢必安这模样, 范无咎只能暂且收敛自己心中的遗憾。
　　眼看着谢必安就要自己从床榻上起身下榻去开门, 范无咎伸出双手将谢必安按回。
　　昨夜谢必安操劳一夜，明显是累狠了, 他在早上又因为公务忽略了对谢必安的照顾, 在此时哪还有劳烦谢必安的道理？
　　在外头锲而不舍的敲门声下，范无咎凑近以唇轻碰谢必安勉强得到一点安慰。
　　他从床上下来，迅速整理衣装后走到卧房外。
　　看到范无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留在床榻的谢必安才终于从前面的恍惚中慢慢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襟, 范无咎前面碰的太急切，原本好端端的衣领此时已经松散开来，仿佛再碰一下就会完全扯开。
　　而谢必安也并不是全然的无辜，在前面他也不甘示弱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范无咎的衣服, 在那县令官服上留下一团手抓出的褶皱。
　　窗外的天光亮着, 此时正值正午, 是一天中最灼热明亮的时刻。灿烂的日晖从窗纸透过, 斜射入屋中, 照在谢必安的身上。
　　似乎在控诉着谢必安差点白日宣淫的事实。
　　谢必安低头将身上的衣襟理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那样乱七八糟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心不在焉, 谢必安整理衣襟总是整理不到位，要不是漏了这个就是漏了那个。
　　好像魂都跟着范无咎一起走出去了。
　　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声，谢必安努力集中自己精神，伸手将自己的衣襟理好。
　　但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昨夜发生的事情，但不是床榻上的事。
　　或许是因为醉酒，在今日回想昨夜的时候总是会带上朦胧的一层纱雾，尤其是与牵扯不断的接触和极其富有存在感的感官刺激合在一起时，那段记忆便就更加香艳面红耳赤。
　　只是谢必安才回想起在去往床榻之前的一些记忆，原本那些记忆碎片隐藏在那漫长的夜晚之后，可能他永远都不会想起。
　　但是此刻却像是灵光乍现，他想起了在饭桌上时的他与范无咎之间的事情。
　　并不是那些亲昵厮磨的亲吻，而是范无咎低着头向他说的那些事情。
　　像一团团在一起的毛线，原本杂糅在一起理不清，但是找到那根线头之后，剩下的就自然而然的全都出现。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谢必安全都想起来了。
　　范无咎向他坦白的那些过往。
　　那些黑暗的，被蒙在沉重窒息的土下的记忆。
　　前面脸上还残存的热度此时完全消失不见，手指缓缓攥紧了垫在底下的被褥。
　　与愤怒一同升起的，是不可克制的心疼。
　　那些人怎么敢？
　　他不想范无咎遭受那些。
　　但是与此而来的还有一个重要信息就是，范无咎是西域如今可汗王的嫡亲血脉。
　　范无咎拥有这样的身份，那范无咎还会回到西域吗？
　　一想到范无咎要离开的可能，谢必安心中便是怅然的感觉，他告诉自己应该任由雄鹰翱翔在属于他的草原。
　　似乎对于范无咎那样放浪不羁的人来说，西域确实会比上京更适合范无咎自由的灵魂。
　　可是谢必安并不想范无咎离开。
　　谢必安的面色冷下来，垂下的凤眼看不出眸色。
　　只是这样的可能存在，谢必安就无法放任自己安下心来。
　　门口的交谈声还在继续，谢必安收敛自己的神色，从床榻上走下来。
　　范无咎一打开屋门，站在门外的果然是衙门的人。
　　是老马。
　　关在牢中的秦家三人是时候审讯判决，但在衙门中都找不到范县令的身影。老马问了当职的护卫才知道范县令追着谢护卫往外头走去了。
　　哪有县令抛下公事不管追着护卫走的？
　　虽然不清楚范无咎，但是对于范无咎去了何处他心中也大致有谱。
　　因此就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来，敲响了谢必安住处的房门。
　　果然出来开门的，就是衙门中找不到踪影的范无咎。
　　“县令，衙门中还有事务需要您前去处理。”
　　老马提醒范无咎，一眼就看到范无咎耳朵上多出来的那一个金玉耳坠。
　　金绿交杂的颜色看起来格外明显，在范无咎的耳朵上彰显着不可忽略的存在感。
　　怎么才这么一下不见，范无咎的耳朵上就多了这一个耳坠？
　　让范无咎看起来更像个西域人了。
　　只不过他的身上还穿着县令的官服。
　　虽然心中疑惑，但是作为下属老马也不敢开口询问这种事情，只嘀咕了几下就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了。
　　他的眼睛忍不住偷偷朝范无咎身后瞟去，那处是半掩着的屋门，顺着缝隙能够看到屋内的景象。
　　老马想看看谢必安是否也在住处里面，此时又是一个怎么样的状况。
　　这两人大白天的一同跑回家中是要做什么？
　　老马听那护卫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下前面在衙门中发生的场景，看样子还是谢必安生的范无咎的气，据说是气冲冲地走了，而范县令也一副急忙的样子追了谢护卫出去。
　　怎么能跟县令甩脸色？！
　　生怕谢必安犯倔的老马也借此机会赶回来看看是什么场景，暗自希望谢必安能将他早上才和他说的那些话给记下去。
　　但是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范无咎恰好将身后的门缝也挡的严严实实，老马根本没办法窥探到半分。
　　没法看到谢必安的老马只能安分的和范无咎说些需要他主导的衙门事务。
　　范无咎点头，表示他现在就会回到衙门去处理那些事情。
　　他正准备回到屋中和谢必安说一声他先去衙门了，但是半掩着的门突然从里头打开，探出谢必安的一张脸。
　　“谢郎君！”
　　终于看到谢必安的老马激动的唤道，他仔细上下扫视了一下谢必安，确认谢必安完好的样子才放下心来。
　　若不是此时亲眼见到谢必安，老马回去估计还要想东想西安不下心。
　　“老马怎么来了？”谢必安只知道来的是衙门的人，但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老马。
　　老马将自己的来意再与谢必安复述一遍，范无咎也恰到好处地说道：“确是如此，我先行去衙门，待我处理好这些便归来。”
　　范无咎看向谢必安时，前面在老马眼前的气势全都软了下来，变成脉脉的春风，吹的要将人的骨头都吹酥了。
　　这突然的变化看的老马一愣一愣的。
　　他还从没见过范无咎的这副模样呢，怎么在门口转头嘱咐时，这场景竟然还与夫……那什么有些相似。
　　老马脑中才刚闪现出那个词便将自己脑中的想法扔了出去。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莫非之前的那些都是他多想了？
　　其实谢必安和范无咎之间的关系要比他所想的还要亲密无间？
　　范无咎才刚和谢必安说完，谢必安便迅速开口接话道：“我同你一起去。”
　　这快速的一句话让范无咎剩下嘱托的话一顿，见谢必安去意坚决，范无咎的眉头不免蹙起来一些。
　　他低声在谢必安耳边说道：“你身体不适，还是待在家中休息一下好。”
　　作为承受方本来受到的影响就大，范无咎对于自己早上不能待在谢必安身边的事情感到更加愧疚，若是此时再让谢必安忍着不适与他一同去衙门。
　　范无咎可要恨死自己了。
　　而范无咎的这句话被边上的老马听到，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谢必安，震惊问道：“谢郎君身体不适？可是生病了？”
　　他竟然还不知道谢必安身体不适这件事。
　　老马的加入让原本没有什么的话变的奇怪起来，谢必安努力稳住自己的表情，他抿了抿唇，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
　　他认真地看着范无咎和老马，再一次表达自己的意愿：“我想要一同去。”
　　见谢必安这个样子，老马舍不得下心拒绝，纵使范无咎不愿意但是也拿谢必安没办法，于是谢必安还是十分顺利的跟着范无咎和老马两人去了衙门。
　　老马并没有骗他们，确实是需要处理秦府的事情。
　　“那秦老爷在牢中连喊了几个时辰的冤枉呢。”衙门中的小护卫见他们回来，忙在老马耳边说道。
　　他没有故意压低音量，因此边上的范无咎和谢必安两人也将这句话听的清清楚楚。
　　想不到秦老爷在牢中也如此不安分，范无咎的脸沉了沉，他冷声问道：“他还说了些什么？”
　　小护卫身形一抖，在面前三人的注视下也不敢有一点隐瞒，他低着头老实回答：“他说、说范县令公报私仇，没有证据便平白污蔑人，他若冤死，到时候在九泉之下……”
　　说到这小护卫纠结地抬头看了眼范无咎，而范无咎面色沉着，但依旧没有过多的表情，他见小护卫停顿，还耐心提醒他叫下去：“九泉之下如何？”
　　糟糕，一不小心就把这个说出来了。
　　但此时不继续说下去显然不行，反正是秦老爷那家伙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护卫眼睛一闭，便将剩下的话脱口而出：“说到时在九泉之下也要变成恶鬼来索命。”
　　其实秦老爷说的话并不止这些，还要比这些难听的多，若是全部转述出来，小护卫担心自己先在秦老爷之前掉到九泉之下去。
　　听到这话，范无咎不怒反笑，前面阴沉的面色减轻许多，像是听到了全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眉毛一挑，一点因威严压抑住的风流便从锋利的眉峰流出来。
　　“鬼神之说，向来是最无力的东西。”他勾唇仰脸，阳光在范无咎的面容镀上一层光。
　　“就算是他下了九泉，进去的也是九幽地狱，在那赎清罪责再说吧。”
　　范无咎甩开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空声。
　　他吩咐老马和那个小护卫：“将秦府的几人带到堂中。”
　　如今秦府失势，当权的公主想要秦府死，那三人就不得不死，无论他们有没有罪责，早就是死路一条，回转无路。更别说秦府三人手中沾着鲜血累累，现在的一切刑罚，都是他们应得的。
　　穿着官服范无咎往前走去，于绚烂阳光下颇有威严，倒真看不出此时惯常不正经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像个一方官员了。
　　谢必安的目光从范无咎的衣摆打量到他的耳坠上，那个他刚别上去的金玉耳坠，金子闪耀，碧玉通透，金玉再是适合不过。
　　有那么一瞬间，谢必安都要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范无咎。
　　当谢必安恍然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范无咎突然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谢必安。
　　“不是说同我一起吗？”他唇角翘起，眼尾偏弯，前面的那副架势顿然消失不见，留在谢必安眼前的只是那个熟悉的范无咎。
　　仿佛前面的一切威严都只是谢必安的错觉。
　　在偌大的地方，只有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范无咎朝谢必安伸出手。
　　毫不掩饰的邀请姿势。
　　谢必安微微点头，嘴角因为范无咎的这句话微微翘起，他抬起脚将这几步路的距离拉近。
　　他的手指在范无咎伸出的手掌上轻轻一点，像匆忙调皮停留的轻盈蝴蝶，一触即离飞快逃开，快的让范无咎来不及抓到。
　　谢必安与范无咎并肩，没有成功摸上谢必安手的范无咎笑着轻轻用肩碰向谢必安的肩。
　　两人就像是六七岁的稚童，幼稚无比，但是举动却透着难以言说的亲昵。
　　在无人的地方，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意。
　　就这样，再长的路也变的短暂起来，范县令和谢护卫很快走到了刑堂。
　　老马和其他护卫已经押着犯人等候在这。
　　秦老爷和秦夫人早就没有当初的光鲜亮丽，仅仅才在狱中呆了几天，秦老爷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看起来委顿不已。而秦夫人满头的珠翠在入狱的时候被搜刮干净，身上的华服也惹上了灰尘和牢中的潮湿。
　　谢必安和范无咎两人一进来，秦老爷和秦夫人愤恨的眼光就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毫不掩饰，若不是手上还戴着锁链，就要扑过来不管不顾的打向谢必安和范无咎了。
　　他们对范无咎没有很多的印象，但是却对谢必安清楚得很，这个人将他们儿子迷的神魂颠倒，他们秦家到如此地步与谢必安与这位范无咎定然是脱不了干系。
　　当初就不该心软，将这个谢必安先除之后快，以免像现在留在如此多的隐患。
　　秦老爷一双眼死死盯着谢必安，眼神阴狠，明晃晃的将自己的意图与遗憾摆出来。边上的秦夫人适时哭喊道：“光天化日之下，这天都要成黑的了，老天不公啊！”
　　门外已经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听闻今日是要审秦府的案子，便早早聚了过来。
　　秦府仗势欺人多年，他们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秦府倒下的日子，没想到这一日来的这么快。
　　如今看到秦老爷和秦夫人的落魄样，他们的眼中掩不住的都是快意。
　　边上的护卫站立两排，冷漠地看着秦老爷和秦夫人。
　　见自己的哭喊无用，秦夫人一口牙几乎要咬碎，她猛的站起身伸手只想谢必安，手上的锁链跟着她的动作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谢必安，都是你！”
　　憔悴的脸上眼球几乎要瞪出来，秦夫人原本保养得体的脸现在状若恶鬼。
　　“是不是你诱哄了我儿，我儿待你是真心，你就是如此回报我们的？”
　　此言一出，门外的百姓纷纷怀疑自己的耳朵。
　　谢护卫竟然还与秦府公子，秦琼有着他们所不知道的关系？
　　什么诱哄？什么真心？
　　在他们心中原本这两人是完全没有交集，现在秦夫人这话一出，莫非其中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公堂之上，慎言！”老马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瞬间将场面镇了下来。
　　但是秦夫人心中憋着一股怨。
　　之前那些死在他们手中的人不过都是该除去的，就算是死了也不为过。
　　现在倒是翻出旧账来审他们了？！
　　她心中愤愤，想到与他们一同入狱的秦琼，前面就憋着的怨气更重。
　　都是谢必安的错。
　　朝他抛了橄榄枝也不知道感恩。
　　自己的儿子真是太单纯看错人！
　　范无咎坐在公堂之上，准备按照流程开始审问。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秦家这次是真的要玩完了，现在不过是时间问题。
　　死在秦府手中的百姓不计其数，只不过这次秦府想不到秦琼当时随意用箭射死的拾柴者，在这个时候会摇身一变变成王朝的驸马。
　　曾经在他们眼中和畜生没什么不同的人变成了他们惹不起的人。
　　秦家纵横十多年，在此刻终于踢到了过不去的铁板。
　　在所有人等着范无咎开始审讯的时候，前面被呵斥安静下来的秦夫人突然站起来冲向边上的谢必安，五指呈爪状，尖利的指甲亮出。
　　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呼。
　　秦夫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要厮打谢必安！
　　好在谢必安早有准备，敏锐察觉到秦夫人的意图，谢必安飞快的往后退了一步，躲过秦夫人的袭击，但是或许是昨晚辛苦了一夜的原因，他不如往日敏捷，还是被秦夫人抓到手上。
　　好在这一下只抓到了谢必安的衣袖，但秦夫人的力道之大，竟然直接把谢必安的衣袖抓破出一个豁口。
　　不对！
　　谢必安仔细去看他衣袖上的破损口子，切口齐整，明显不是指甲抓出来的，而是锋利的利器。
　　秦夫人手中抓着其他的东西。
　　其他护卫早已在秦夫人有异动的时候冲上来，将秦夫人控制住。
　　他们查看秦夫人的手指，果然在她的手指中抓着细簪子。
　　秦府已经嚣张至此，在公堂之上都敢蓄意伤人.
　　老马沉着脸走过来，拿起护卫递给他秦夫人所用的东西，还是是一根银簪。
　　他拿起银簪仔细看了看，在银簪的簪身上还发着黑色。
　　“这上头抹了毒药！”老马皱着眉说道。
　　此话刚落，老马的边上传来一声响。
　　他抬头，本应该好端端坐在公堂上的范无咎突然站起身，径直朝谢必安走去。
　　“范县令……”老马欲言又止。
　　秦夫人蓄意伤害谢必安，老马心中同样愤怒无比，只是现在还在公堂上，范县令就这样离开他的位置直接走到谢必安那是不是不大好？
　　虽然知道你关心谢必安，但是也不用这么急不可耐啊！
　　现在的老马终于有点明白当初他提醒谢必安结果谢必安让他放下心的原因了，范无咎这副模样，看着确实是不用担心他给谢必安穿小鞋什么的，反而要提醒范无咎收敛些，至少在公堂上要先控制住啊！
　　谢必安掀起袖子，低头现在查看自己的手臂。
　　好在秦夫人只划伤了他的衣袖，并没有碰到他的手臂和其他地方。
　　前面被秦夫人碰到的那只手突然被另外一个人抓住，轻轻抬起。
　　谢必安抬眼，就看到正紧张低头看着他手臂的范无咎。
　　范无咎的皮相骨相如如此无懈可击，哪怕现在在谢必安面前低着头的弧度也是俊俏极了。
　　细密的眼睫垂下，长的好像马上就要碰上谢必安的手臂。
　　范无咎仔细查看了谢必安的小臂，确认谢必安的这条手臂和另外一条完整无瑕，没有一点伤口还勉强安下心。
　　他看着被划出一道长口子的袖口，眼眸阴沉。
　　如果谢必安真的被秦夫人伤到了，那范无咎觉得自己可能要发疯。
　　他留在上京本就为了谢必安，如果因为这个让谢必安受到伤害，那他的行为也没有任何意义。
　　“无事。”看出范无咎的担心，谢必安低声开口说道。
　　范无咎的动作仿佛他是一个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的让谢必安反倒无可适从。
　　但是与此同时其他人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明显多了起来，谢必安一转眼，就看到呆滞似乎要灵魂出窍的老马还有一众看过来的护卫。
　　哪怕面无表情也无法遮掩他们那双迷茫眼睛中的震惊。
　　不用转头，落在他身后的目光也明显的几乎要带上热度，甚至能想象到围在门外探头看过来的百姓看向这边的模样。
　　他被范无咎抓住的手缩了缩，谢必安又一次开口：“真的无事。”
　　范无咎这才抬起脸，但是他抬头就对上了一大圈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
　　纷纷好奇地盯着他和谢必安
　　范无咎：……
　　掌中令人的手指缩了缩，碰着范无咎的掌心，谢必安趁着范无咎顿住的这刻缩回了手。
　　努力藏住脸上的热意。
　　谢必安眼神示意范无咎快些回去。
　　“范县令真是关心下属，体恤百姓啊。”
　　围观的人群中突然冒出了这一句，纷纷赢得其他百姓的赞同。
　　现场又充满活泼愉悦的气息。
　　只有偷袭没成功再次被捆的严严实实的秦夫人和秦老爷一直用怨毒的眼神看着谢必安和范无咎。
　　他们似乎还有想要说的，但是因为秦夫人前面的举动，他们的嘴上都被牢牢塞住布条，不能再说出半分。
　　最多也只能吐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秦琼在哪？”
　　范无咎问老马。
　　审理秦府的案子，秦琼当然也是逃脱不了罪责的。
　　不如三人一起处理完，也好留个清静。
　　老马显然还没从前面灵魂出窍的状态回魂，听到范无咎的声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回答：“秦琼还在牢中躺着。”
　　他的声音迟疑：“不过他大抵是撑不过判决……”
　　秦琼那样的身体早就弱不禁风，行将就木。在之前也是在秦府靠着各种珍贵药材补品强行吊着，被关在牢中后没有那些东西续命，看着早就快不行了。
　　若不是老马早上时去检查发现秦琼还有呼吸，他还要以为躺在那的秦琼已经先行一步殒命。
　　听到老马说的这话，坐在地上的秦老爷和秦夫人两人更是怨毒，像是试图用眼神诅咒在场的所有人。
　　他们心中怨怼，但丝毫不觉得自己之前草菅人命有何不对。
　　现在的局面不过是风云变幻，他们沦为了砧板上待宰的牛羊罢了。
　　在老马的示意下，秦琼被几个护卫合力带上来。
　　秦琼的眼睛闭着，细瘦的手无力地垂下，长发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苍白如纸的面色。
　　原本就白的面色更白了。
　　因为秦琼的状态本来看着就不乐观，所以也没有像秦夫人秦老爷那样戴上镣铐，若不是他此刻被护卫抬着，看起来都不像是一个囚犯。
　　护卫们将秦琼放在了堂前，就在秦夫人秦老爷的前面。
　　范无咎拿着已经拟好的罪状开始宣读，所有人都安静等待着秦家人将要受到的罪责。
　　看着在堂中的秦府三人，谢必安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
　　作为衙门的护卫，谢必安的父亲曾经卷入的那桩案子就与秦府脱不了干系，当时谢必安只知道父亲死在外头再也没有回来。
　　他原本以为父亲是因公殉职，一切都是意外。
　　一直到谢必安成年，在衙门当职时才渐渐触摸到了当年事情真相，竟然是与秦府有关。
　　谢必安垂着眼，没有再看被堵着嘴说不出话的几人。
　　秦琼昏迷，秦老爷和秦夫人也被控制着不能出一言，加上范无咎早就受托列了秦家的几大罪责，这场单方面的审判很快就进入尾声。
　　其实秦家本不用在刑堂之上审判便可直接送往刑场，毕竟当朝的公主早就定下了他们的罪责，只是郑娘觉得应该让百姓们在刑堂上看看秦家的罪恶深重，再将秦家三人送去问斩。
　　当范无咎宣读完秦府的罪责以及他们将受到的刑罚后，站在门外的百姓中传来欢呼和拍手声。
　　大快人心。
　　谢必安注视着秦老爷和秦夫人无能狂怒的表情，凤眸冷厉。
　　但是当他眼神偏移，落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秦琼身上时，却蓦地对上秦琼睁开的一双眼睛。
　　秦琼在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突然和秦琼对上眼，谢必安心下一跳。
　　漆黑的发散落在他的脸庞边上，配合和苍白到可怕的肤色看起来像是刚从井中爬起的恶鬼。
　　他那双黝黑的眼睛盯着谢必安，也不知道在谢必安没有发现的时候已经看了多久。
　　明明秦琼与秦老爷和秦夫人正在被宣布着审判的命运，但是秦琼脸上的表情却平淡的可怕。
　　见谢必安终于发现他，秦琼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必安，红的奇异的嘴唇往两边缓缓咧开。
　　秦琼对着谢必安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此时范无咎刚宣读完手中的罪状，接下来就是护卫将堂中的几人带走。
　　但是秦琼却还是毫不在意的模样，他的眼睛没有一秒从谢必安的脸上移开，见谢必安的表情变化，他嘴角的笑反而咧的更开了。
　　他挪动眼珠，往堂上的范无咎看了一眼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红的异常的嘴唇一开一合，谢必安突然看懂了秦琼的唇语。
　　他说：“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然后有寒光在秦琼的手中一闪。
　　原本躺在地上几乎要失去声息的秦琼突然从地上突然跳起，动作敏捷快速的根本不像是前面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病入膏肓快要归西的模样。
　　而前面秦琼看起来实在太虚弱，以至于他身上没有任何束缚。
　　而他的目标显然就是坐在上头的范无咎。
　　不好！
　　想都没想谢必安直接往前冲了出去。
　　所有人都被秦琼突然暴起的动作看呆了，包括就在边上的护卫们。
　　这、这是前面要死不活的那位秦公子？
　　他们震惊到眼睁睁地看着秦琼拿着刀站起，还有边上冲出来的谢必安。
　　不同于其他人，范无咎也很快反应过来这场冲他而来的袭击。
　　眼见着尖刀逼近脸际，他灵活地闪过，但是比他更快的是最先发现秦琼异样的谢必安。
　　刻在身体中的护卫本能还在，谢必安伸手抓住秦琼的那只手。
　　秦琼看着虚弱干瘦，但持刀的手的力道确实出乎意料的大。
　　正当谢必安下狠心准备用劲时秦琼手上拿的尖刀所指的方向突然调转了方向刀陷入皮肉的感觉让谢必安猛地松开了手，可是一切都已经迟了。
　　谢必安往后退了半步，失去支撑的秦琼往下斜倒在桌案上，桌案上的书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重响。
　　秦琼的头发往两边撇开，那张脸清晰无比的袒露在众人的面前。
　　失去生机快要枯萎的，但是眼睛却像是回光返照的亮着光。
　　刀刺中了他的胸前，但那张苍白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疯子。
　　谢必安看着秦琼还死死盯着他的眼神。
　　秦琼搞这么一出就是想让谢必安背负上杀了他的罪责吗？
　　护卫那边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涌上来围在他们的身边，但是秦琼看样子已经是回天乏力，刀深深扎重了他的胸前，那个致命位置。
　　他是否下一秒就断气，只是概率问题了。
　　门外的百姓也显然被这副架势搞蒙了，人声鼎沸，一直在激动讨论着。
　　一直到现在谢必安还不敢相信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实在是太突然。
　　手指一动，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黏腻的感觉，谢必安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上沾着鲜血。
　　是秦琼的鲜血。
　　他抖着手抬起眼，秦琼的那一双眼睛仍旧盯着谢必安，好像要将谢必安深深铭记在脑中似的。
　　那两片鲜红的唇动了动，明明外面的人声嘈杂，秦琼声音微弱，他还是听清楚了秦琼究竟在说什么。
　　“你终究还是动手了……”
　　终究还是……？
　　那只沾血的手被人抓住，谢必安转头就看到范无咎毫不掩饰焦急表情的脸。
　　金玉耳坠晃眼，范无咎在开口说着什么，但是谢必安却听不清楚了。
　　应该说是一切的声音都变的模糊了起来。
　　他好像掉到了一片无边的湖水之中，只有他一人被关在深蓝色的水域，和其他人隔开了一个世界。
　　似乎看谢必安没有反应，范无咎抓着谢必安的手用力了些。
　　可是谢必安却觉得周围的一切更恍惚起来。
　　潮水般的波纹在这个空间涌现，虚幻的像一个梦境那般伸手可破，直到抓着谢必安的那只手也归为虚无。
　　谢必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抬起手，手上的鲜血不知在何时消失干净，白皙光滑的似乎从未沾染上半点污秽。
　　“谢必安。”
　　倒在桌案上的秦琼笑着伸手拔出胸前的刀，上面不见半点血色。
　　他摇晃着起身，往谢必安一步一步走过来。
　　秦琼的那副皮囊随着他的脚步缓缓褪下，逐渐露出当初他们所见的模样。
　　身形清瘦，面容是一样苍白。
　　崔非云手上把玩的那把尖刀，胸前未曾愈合的血洞吓人，他的眼睛看向谢必安：“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在他们四周早就摇摇欲坠的场景一点一点塌陷坠落，一直显现出当初那般的漆黑虚无。
　　脚下是万丈荒芜，他们坠落在无尽深渊下，又像悬立夜色苍穹之上。
　　身上的衣袍也转瞬换了一个模样，谢必安身着白袍，是无穷的黑暗中唯一的雪白。
　　他的面色冷淡如霜雪，才这么几瞬，他就从一个衙门的护卫变换成了神使模样。
　　听到崔非云的问题，谢必安眸色未变。
　　什么时候发现的吗……
　　其实一切并不可能是毫无所觉。
　　以至于直到现在谢必安还无法肯定，到底是他一直没有发现，还是说他一直不愿去发现。
　　九幽的巨兽阴险狡猾，竟然以他与范无咎的前世来布置为一个魇。
　　甚至差点就要成功了。
　　谢必安的嘴角泛起嘲讽的意味。
　　他竟然有一瞬想要沉溺在这个美好的魇中。
　　在这个魇中，没有两百年需要共饮的孟婆汤，没有千年景色如一日的地府忘川。
　　在这个魇中，他和范无咎……
　　还没有死去。
　　见谢必安没有说话，崔非云往谢必安这缓缓走近。
　　他的胸口上的伤口还是破碎的一个血洞，无法愈合，随着时间的流逝还在逐渐扩大，蜘蛛网似的血色暗纹分立在他的胸腔上。
　　像是吸收养料的血孔，正在一点一点蚕食崔非云的这副躯体。
　　“为什么一定要是范无咎呢？”
　　一直到现在，崔非云的脸上还是单纯的疑惑不解。
　　他想要得到谢必安，却也清楚这一切只是当时他压在九幽之下的执念。
　　但是谢必安呢？
　　谢必安又是为什么呢？
　　明明他与范无咎是一样的笑容，为什么谢必安却从来不望向他？
　　为什么一定是范无咎？
　　无情的眼睫颤动。
　　可是当谢必安抬起眼时，一切不可言喻的答案已经从那双浅色的琉璃瞳孔中诉说出来了。
　　他的眼睛是那般明亮，是这四面八方黑暗中的唯一星辰。
　　那双眸子告诉的答案——
　　是爱。
　　地府的无常应该断情绝爱，只认义理。
　　可是黑白无常二位神使，却从来斩断不了他们之间的情丝。
　　崔非云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还要吐出话语来，可是胸前的血洞已经扩大到胸腔边缘。
　　他快要融在那片虚无中了。
　　谢必安适时抬起手，他的指尖纤长，掀起来仿佛是要渡引世人。
　　恶鬼构筑的魇破碎，恶鬼本身也会受到极大的反噬。
　　崔非云本就是强弓之弩。
　　他的身形自脚底碎成粉末状的碎片，一直碎裂到他的面孔上时，崔非云的脸上还是纯然的疑惑。
　　谢必安看到崔非云眼眸中还没来得及问出的问题。
　　他想问谢必安——
　　“究竟什么是爱？”
　　碎片粉末就像纸屑一样纷飞，在这个空间下了一场雪。
　　一个漆黑模样的小兽慢悠悠的跟着牵引飞到谢必安的微张的掌中。
　　压抑深沉的墨黑从头顶开始褪去，如同穹顶而下。黑色消失的很快，刺目的亮光在眼前一晃神。
　　当视野逐渐恢复正常，谢必安发现他竟然在凡间的家中。
　　正对着的落地窗干净宽阔，淡紫的雾霭飘在远处群山与高楼之上。
　　谢必安抬起头，看到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要说：
　　是真的要完结了（叉手手）


第82章 晋江独发
　　谢必安的掌中安静躺着缩小版的九幽巨兽, 它昏迷状态，闭着眼就像个小玩偶。
　　果然一切可怖的东西变小后都带上了难言的可爱来。
　　地府正找着九幽巨兽，他得尽快将这东西带去地府才是。
　　原本只是伸手便可撕裂空间去往地府的事情, 但谢必安还是站起身推开房门, 走到对门前停下。
　　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想起之前的事情了, 或许曾经的他认为往日的记忆如流水, 既然已经忘却了就没必要再想起来。
　　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谢必安悬在门前的手顿住。
　　前面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想要立马见到范无咎。
　　但是不管不顾的来到范无咎门前时, 谢必安将要敲下的手却突然顿住了。
　　哪怕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范无咎, 但他还是来了。
　　在门前时才开始犹豫。
　　他莫名想到那日自己回来后看到范无咎在他的房门前等待的身影。
　　当时等待了那么久的范无咎又是怎样的一个心情呢？
　　手悬在空中，最终还是敲了下去。
　　时轻时重的敲门声在楼道间回荡, 就像谢必安此时不安的心跳。
　　可是当最后一声敲门声消散在空中时, 范无咎还是没有来开门。
　　范无咎并不在家中。
　　也不知心中是遗憾还是松了一口气，谢必安最终还是自己一个人去了地府。
　　此时再来到地府，感觉与之前完全不一样。
　　谢必安看着滚滚的忘川河水流淌而下, 一路淌到不知归处的边际去, 看着红如火焰的彼岸花在岸边摇曳着，像是一团一团的火烧云。
　　曾经的他对丧失的记忆不以为意，无常本就不需要在意那些。
　　可是现在谢必安却无法克制地思考自己究竟丢失了多少记忆。
　　他到底……忘记了与范无咎之间的多少？
　　若是此时他坠入忘川河中，能够抓到他丢失的一丝半点的记忆碎片吗？
　　谢必安将手掌大小的九幽巨兽径直带到了九幽。
　　一走到九幽的入口, 就看到扛着武器牛头马面在这灰头土脸地巡视着。
　　九幽巨兽一日不找到, 阎王一日不撤销严管九幽的命令, 他们两人就要一直在这日日巡护。
　　“哎！七爷！”
　　牛头是最先发现谢必安身影的, 他眼尖地看到谢必安手上拿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与马面快步走近, “七爷，今日怎么想到来地府了？”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 前两日好像才看到七爷单独来地府。
　　牛头刚将这句话说出口，就被边上的马面用不屑的智慧眼神瞟了。
　　心灵脆弱的牛头立马炸毛。
　　“你这样看我干嘛？”
　　只见马面拿起自己的手机，“你莫不是忘了地府官方公众号的那篇文章？我早上才刚和你说过呢……”
　　马面一提到那几个关键词，牛头就恍若被点通了一般地点头。
　　“原来是那件事啊！我都忙的忘记了。”
　　两人在一脸茫然的谢必安面前交流完后，牛头还转过头来和谢必安说道：“恭贺七爷拿了奖哈，要不是没有七爷八爷在，我们那破公众号哪里会有鬼愿意看！”
　　话说到最后牛头被马面戳了戳，马面大声提醒他：“你说的太大声了，要是被阎王那个小气鬼听到了定是要来扣你工资！”
　　谢必安：……马面你的声音好像也没有很小。
　　牛头后怕似的捂住自己的嘴，他左右看了下发现没有其他间谍鬼才安下心来，他转身看向谢必安手掌中的那团小兽。
　　小兽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全身覆盖着坚硬冰凉的鳞片。
　　看起来……还怪可爱的。
　　“这是何物？”牛头好奇地探头凑近，他脸上看热闹的表情在谢必安开口后中止。
　　“是那只九幽逃出的巨兽。”
　　边上的马面迟钝地点头：“哦——原来是九幽逃脱的巨、巨兽？！”
　　这下马面的眼睛也睁大了。
　　谢必安看着牛头马面两个脑袋低下来凑到他的手掌前，盯着他手掌中的小兽，牛马脸上满是怀疑。
　　“就这？”他们忍不住开口。
　　而且这小兽还处在昏迷状态，看着蔫巴巴的，完全没有攻击力的样子。
　　哪还能看出当初需要众神联合镇压在九幽背阴山下的模样？
　　要不是他们清楚七爷向来不会在这事情上与他们开玩笑，他们都要以为七爷是随处抓的一个小兽来蒙骗他们的呢！
　　牛头掏出为深渊巨兽准备许久的锁链，他将锁链放在小兽的上空，低声念了一句法诀。
　　那锁链就自动捆到了小兽身上。
　　他们每日在九幽巡护，身上常备锁链，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见到逃脱的深渊巨兽，好用锁链将它牢牢抓回到九幽去。
　　谢必安将深渊巨□□给了牛头。
　　“我们终于不用天天在九幽转了。”牛头感动地接过深渊巨兽，转身就兴冲冲朝着早就特地准备好的牢中跑去。
　　九幽简直不是鬼待的！他和马面终于要自由了！
　　牛头飞快离开的背影都透着一种遮掩不住的快活。
　　而谢必安没有就这么离开，他看向留在的原地的马面，将前面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之前所说的公众号是什么？”
　　他听牛头马面的意思，好像是他今日本就该来地府一趟似的。
　　马面一下被谢必安问蒙了。
　　他挠了挠自己的马头，憨厚地问：“七爷竟然不知道？我还以为全地府的人都知道了。”
　　“可否告诉我是何事？”
　　那张马脸上莫名红了，马面纠结的小手指扣了扣，然后犹犹豫豫的从兜里拿起自己的手机。
　　他在手机上操作了一番后示意谢必安：“我已经发到七爷手机上了。”
　　竟然还是在手机上的。
　　更加疑惑好奇的谢必安从口袋中拿起那只黑色的手机。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手机看过了。
　　此刻看到黑色的手机，谢必安又想到范无咎了。
　　手机壳冰凉，手指摸着有一种温凉的触感，像是玉石。
　　就像曾经被他握在手中的金玉耳坠。
　　抓着手机的手指一动，谢必安一抬眼就看到马面期待的目光，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看到谢必安的反应了。
　　对上谢必安的眼神，马面善意提醒道：“就在微信里。”
　　在马面的目光中，谢必安解锁手机后点向了微信。
　　果然在他没看手机的这段时间他的微信显示出许多的未读消息。
　　马面刚给他发的消息赫然在列。
　　他一点开，只见马面给他分享的是一个链接。
　　【什么马】（迎新春活动|阎王慷慨大派送，白无常携福利上门）
　　看到标题的谢必安眨了下眼，竟然是与当初阎王举办的什么迎新春活动有关。
　　像这种无聊的推文，应该是没什么鬼愿意看的吧。
　　一看就是阎王冲业绩要求阴司发出来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谢必安点了进去。
　　这条推文里面是如标题一样的无聊官方话，配的照片就是当初谢必安与地府的各个同事合影的照片。
　　也不知道马面和牛头神神叨叨的模样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的推文？
　　谢必安漫不经心地动着手指往下滑，但他平静的表情在刷到一张照片的时候猛的停住。
　　震惊到瞳孔一缩，谢必安不可置信的仔细去看夹杂在文字段落中的配图。
　　“白无常谢必安和黑无常范无咎是地府当之无愧的一对好兄弟，当初他们同下地府后就凭借他们感天动地的兄弟情让阎王将他们留下来收入地府的编制，成为如今的无常二使……”
　　底下配的就是当初摄影师鬼给谢必安和范无咎拍照的合照。
　　谢必安看着图片上他和范无咎嘴对嘴亲着的画面，耳边响起当初摄影师鬼对他的保证。
　　“一定从窥生镜中截取一张正常的……”
　　这张图片哪里正常啊！
　　虽然确实能突显这张推文的主题，黑白无常二使看起来情谊匪浅，感情浓厚的不加掩饰。
　　毕竟图片里直接都亲上了！
　　谢必安抓着手机的手指用力了几分，边上马面一直在观察谢必安的反应，但是依他现在的功力，他还是很难从谢必安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情绪。
　　于是马面贴心的和谢必安补充：“七爷记得滑到底下，这个推文在地府的热度很高呢。”
　　谢必安依言滑到最底下，终于看不见那张照片，他的面色缓了一点。
　　虽然他现在知晓了前世记忆，但是看到这张照片被发出去，还是忍不住心脏骤停。
　　他滑到了推文的最末尾，当他看到999＋的点赞与分享时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在下面还有无数条评论。
　　飘在最顶上的一条热评内容就是——
　　【黑白就是天仙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疯了。
　　光这条莫名哀嚎的的评论就显示点赞破一万。
　　地府有什么多鬼？
　　谢必安的视线在这个名字上停留几秒，努力说服自己这个名字不是他所想的含义。
　　但是若真是他所想的那样。
　　那也没什么大问题。
　　收起手机，谢必安转头看向马面：“除了这个公众号还有什么事？”
　　他才进了个魇，怎么出来感觉外头已经日月换新天，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马面的手指碰在一起又扭了扭，在他准备如何开口的时候，那边关好深渊巨兽的牛头正好往这边走过来。
　　没想到深渊巨兽会变成现在这副小模样，将深渊巨兽安置在为他专门准备的牢狱中时，倒显得那个牢狱显的太过空旷了。
　　牛头刚走过来，就看到在不远处站在谢必安旁边的马面正朝他招着手。
　　马面什么时候对他这么热情了？
　　还没等牛头压下心中的疑惑，就听到马面对着他喊道：“今天七爷是需要参加什么活动来着？”
　　想都没想，牛头响亮地回答：“当然是去领奖啊。”
　　“什么奖——”
　　“地府年度最受欢迎的照片！”
　　“年度最欢迎照片？”
　　牛头的话音落下，他恰好也走到谢必安和马面的面前。
　　听到谢必安的问题时牛头还没反应过来，便直截了当地回答：“对啊，公众号上的那张你和八爷亲嘴照可是地府年度最欢迎照片呢。”
　　似乎还觉得自己说的不够具体，马面还小声地补充：“阎王特地给你们准备了这个奖呢，就在办公室那边，大概七爷已经到那了。”
　　地府年度最欢迎，和八爷的亲嘴照……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时，谢必安完完全全愣住了。
　　但是牛头马面的表情却真挚的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模样。
　　“要不我们陪你一同去？”
　　见谢必安呆滞住，牛头马面好心地提醒，谢必安默默扶额，表示他自己一人去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摄影师鬼：在那一堆照片里已经算是正常的了…


第83章 晋江独发
　　没有再与牛头马面继续聊下去, 谢必安转身往他们办公的地方走去。
　　之前谢必安范无咎与牛头马面还有孟婆是同一个地方办公，只是自从谢必安与范无咎去人间值守后便很少来到他们原本办公的地方了。
　　地府的范围并不广，谢必安很快就能走到目的地。
　　只是这一路他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脑中总会想到那张照片, 他与范无咎的亲吻照。
　　照片中的范无咎面色醺红地亲上谢必安, 而谢必安冷淡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在魇中度过了那么久, 原本以为那些记忆会淡忘在他的脑海中, 但是此刻回想起来才发现一直犹新。
　　谢必安还清楚地回想起他叮嘱范无咎不要动情，回想起范无咎在他手腕落下的吻，回想起……
　　曾经让范无咎罚去九幽, 剖心受罚的那位心上人。
　　想到这, 谢必安的嘴唇抿了抿，嘴角拉成一个向下的线冥界的风很大, 吹的谢必安的头发在身后纷飞飘扬, 时不时有调皮的发丝打在谢必安的脸上。
　　但谢必安甚至都没心思伸手将头发撩至自己的耳后。
　　他很快就走到了办公室。
　　在这谢必安看到了一个大熟人。
　　“七爷——”不用没日没夜熬制孟婆汤容光焕发的孟婆倚在门上眼尖地看到了走过来的谢必安。
　　她主动走过来，脚步轻盈，“是来领奖的吗？”
　　没等谢必安回答, 孟婆就率先朝谢必安眨了下眼：“那张照片可是拍的真是好呢。”
　　作为第一线的冲浪达人, 那999＋的转发和点赞里面缺少不了孟婆的一份力。
　　但是孟婆还懂得分寸，知道谢必安向来是不喜欢沾染上这些事情，便只提了这一句就没继续说下去。
　　转而开始说起正经事：“我给你发消息你还没回我，以为你今日要缺席了呢, 好在八爷回了我消息。”
　　孟婆还没说完就被谢必安打断问道：“范无咎给你回了消息？他是怎么说的？”
　　被谢必安这急切的问题整的一愣, 但孟婆很快回答：“他只回我他会来参加颁奖仪式。还好你们都来了, 要是你们都不来, 就要由我手上举着那张照片去帮你们领奖了。”
　　提到那张照片, 孟婆还别有深意朝谢必安挑了下眉。
　　也不知道那摄影师鬼是怎么搞的，不过做的这件事她孟婆是大大的喜欢, 到时候要亲自给那摄影师鬼的孟婆汤里加一个大鸡腿。
　　孟婆笑着搓搓手，她开始期待谢必安和范无咎一同上去领奖的样子了。
　　到时候她要在论坛嚎一声，反正阎王再怎么样也封不了她的号。
　　想到这，孟婆脸上的笑就更深了点，但是谢必安接下来问的东西让孟婆笑不出来了。
　　只见谢必安冷淡的眼睛突然对上还在傻笑的孟婆，那双凤眼认真瞧人的时候眼神锋利。
　　“两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婆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谢必安竟然会这么直接的问她。
　　谢必安向来直接，连问题都不加掩饰。
　　“怎、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孟婆的声音开始结巴，眼神下意识的往边上游移，看样子又想找其他话题将这个糊弄过去。
　　若是曾经的谢必安在这，肯定会识相的不追问下去，或者说他根本不会好奇曾经发生的事情。
　　无常饮下孟婆汤本就是地府的规定，并且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既然已经主动饮下孟婆汤，那就意味着前尘往事消磨殆尽，一切都消散如云烟。
　　往前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但是现在的谢必安知道了前世的事情。
　　他也只是知道了一小部分，虽然九幽巨兽是以他与范无咎的前世来构造一个魇，但是因为魇中鬼的加入，让他们的前世也与往前有些不同。
　　“范无咎究竟是因何而死？”
　　没等到孟婆回答的谢必安执着地出声，他想到当时在日落大厦自己询问范无咎的话语。
　　他究竟因何而死？
　　当时的范无咎并没有回答他，同样此时回应谢必安的是无声的沉默。
　　谢必安抬头看去，只看到孟婆背对着他的背影，嘴中还在碎碎念着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谢必安往前靠近，看到孟婆正两手捧着手机。
　　以他的身高，能够清晰地看到孟婆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谢必安看到孟婆搜索栏的那一行字陷入了沉默——
　　“孟婆汤失效了怎么办？”
　　谢必安；……
　　原来孟婆也知道自己熬制的孟婆汤不靠谱。
　　见孟婆马上就要又在搜索框“怎么糊弄一个鬼”了，站在孟婆身后谢必安清咳了一声。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孟婆做贼心虚的一抖，装聋作哑若无其事的将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
　　“咳咳。”
　　孟婆转过来，笑眯眯地看着谢必安，“怎么突然问这个？”
　　依她对谢必安的了解，谢必安不会揪着这事情再问下去，之前的疑惑应该只是好奇。
　　毕竟知道之前的事情又如何呢？全都已经过去了。
　　七爷看着就不像是会为往事所困的。
　　于是短短几秒内孟婆将自己说服，她笑着和谢必安说道：“那时间太久我都记不清了……”
　　还没等她扯开，谢必安突然开口问她：“今日颁奖仪式范无咎会来吗？”
　　怎么突然话题一转开始问这个了？
　　被问的猝不及防的孟婆想也没想赶紧答道：“会来。”
　　“这次活动是直播吗？”
　　“是的。”
　　“最近是开始休假了吗？”
　　“是的。”
　　“范无咎罚下九幽煅心的原因是我吗？”
　　“是的……我靠！”
　　话说出口了孟婆才反应过来不对，她下意识的跟着谢必安的节奏走，说出来后她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七爷什么时候变的如此奸诈了！
　　孟婆伸手试图挽救：“我不是那个意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谢必安显然不接受她的说辞，只是淡然地点头：“我明白了。”
　　只不过看着是选择性明白孟婆前面说的话罢了。
　　果然在饮下孟婆汤前，他就已经与范无咎扯上那样的关系了。
　　谢必安垂眸，眼睛幽深。
　　“七爷。”孟婆知道自己说漏嘴，便破罐子破摔地提醒，“千万别在阎王面前提这些事情，因为你知道的……”
　　谢必安顺着孟婆的目光看去，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正是当时阎王召开会议的会议室。
　　在板子上还残留着阎王当时写下的字迹——
　　地府禁止办公室恋爱。
　　清晰无比，像被深深刻在这一样。
　　谢必安收回目光，看向神情慌乱的孟婆，语气多了些无奈：“所以可以告诉我吗？”
　　孟婆脸上鲜少露出如此无措的表情。
　　见孟婆还是不想说，于是谢必安坚定地重复一句：“那我去找阎王问明白。”
　　他说完后就要转身离开，吓的孟婆赶紧伸手抓住他。
　　“我告诉你！”
　　话音一落，谢必安就转过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孟婆。
　　“既然如此，那便说吧。”
　　孟婆的眼神震惊。
　　要不是七爷是惯常冷着脸的样子，都要以为眼前的七爷是八爷变身来的了。
　　虽然答应谢必安她会告诉他那些事情，但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孟婆的表情还是顾虑重重。
　　“其实你们刚下地府就饮下孟婆汤了，只不过不知为何……”
　　孟婆的声音越说越低，“哪怕饮下孟婆汤丧失记忆，你们之间好像总会出现不对劲的地方。”
　　“罢了。”
　　谢必安打断了孟婆，转而问道，“上一次我们是怎么被发现的？”
　　孟婆的脸色白了些。
　　其实谢必安和范无咎之间有问题，冥界的众人差不多都清楚。
　　但是没有涉及到公事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阎王定下条例要求他们每两百年饮孟婆汤，认为一切都不会起波澜。
　　可是每一个失去记忆的两百年，谢必安和范无咎最终都会相爱。
　　甚至一次爱的比一次深，到上一个两百年时，谢必安在一次入魇中受伤垂危，范无咎更是发了疯。
　　冥界失序，范无咎也因此被罚下九幽。
　　阎王听闻恋情都是从心动开始。
　　既然黑白无常总克制不住相爱，便——
　　“将他的心给挖了，锻上一颗石心，那样就再无法心动。”
　　在沉默中，突然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看向孟婆和谢必安。
　　“七爷。”是当初的摄影师鬼，他朝谢必安热情地招手，“该过来领奖了。”
　　没想到出自他手的照片能荣获年度最欢迎照片，虽然来领奖的人并不是他，他也觉得十分荣幸。
　　谢必安看了一眼孟婆，没有说话，转身跟着摄影师的指引往里头走去。
　　留在原地的孟婆一直僵着直到看着谢必安的背影消失在面前，她伸出手抹去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前面七爷那个眼神，怎么像是他已经全都知道了。
　　在摄影师的带引下，谢必安走到了这个房间。
　　大概是受到人间的影响，地府居然还有专门的演播室。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个大的台子当作舞台，面前摆着数个窥生镜，当作不同摄影位。
　　里面等待着数个鬼。
　　“七爷来啦。”那几个忙碌的鬼朝谢必安打招呼，他们拿着一个窥生镜调整角度，“将这调好后就能上台领奖啦。”
　　在那个舞台上方，就用一块巨大的长方形幕布悬挂在那，而上面就挂着这次获得地府年度最受欢迎奖项的照片。
　　又是那张谢必安和范无咎的亲嘴照。
　　谢必安：……
　　看的太多次，以至于他现在看到都已经脱敏，心情波澜不惊。
　　他转过头问摄影师鬼：“如果我不上台领会怎么样？”
　　七爷竟然不想上台？
　　摄影师鬼呆住了：“如、如果不上台的话，那就让外面的孟婆来领。”
　　正经回答完后摄影师鬼疑惑：“七爷你人都在这了，真的不领吗？”
　　摄影师鬼的话音刚落，外头的门就被人打开。
　　谢必安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孟婆：我太难了……
　　下一章大结局！记得往下翻!下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84章 大结局
　　穿着一身黑色长袍, 墨色的长发用发呆绑住在脑后垂下，耳边的金玉耳坠耀眼的夺人眼目。
　　范无咎走了进来。
　　明明在魇中才见过，谢必安却觉得自己与范无咎已经许久未见了。
　　范无咎的目光在这个不大的房间转了一圈, 然后落在谢必安的脸上。
　　停住了。
　　对上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谢必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一瞬也要失衡了。
　　虽然他与范无咎的距离仅隔着几米, 但却好像隔过了他们之间的几千年。
　　久到忘川岸边的彼岸花都要开放了。
　　就在这时, 那几个捣鼓的鬼给他们一个手势，身边的摄影师鬼戳了戳谢必安，示意道：“七爷, 可以和八爷一同上去领奖了。”
　　奖杯就摆在台子的正中央, 谢必安偏过头往台子上走去，在谢必安错过眸子的时候, 范无咎还在看着他。
　　“恭贺七爷八爷成为地府年度最受欢迎照片的得奖人——”
　　谢必安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站在了那个奖杯前，但是没有伸手去拿。
　　眼前是数个窥生镜，有悬空俯拍的, 也有举在鬼的手中的, 都在记录着此时的画面。
　　画面中谢必安的面孔在灯光下好像能发光。
　　冷白亮眼的好像不应该属于地府这样的地方。
　　奖杯光滑崭新，能够从上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同样倒映出那张照片，他与范无咎的照片。
　　从另一边传来脚步声, 不用偏头就知道是谁来到了他的身边。
　　谢必安不动声色地盯着奖杯, 直到在奖杯上看到范无咎的倒影。
　　熟悉的气息靠近。
　　近到好像从未离开过自己, 但他和范无咎之间确确实实缺失了几千年。
　　范无咎在九幽煅心的时候, 又是怎么想的呢？
　　见台上的谢必安和范无咎一动不动, 台下的工作鬼员开始示意他们应该拿起奖杯了。
　　心不在焉的谢必安伸手去拿奖杯，在握上的时候另一人的手一同握上来, 手指完完全全地重合。
　　谢必安抓着奖杯的手一紧，但是另一人的手只是将他包裹更用力。
　　他甚至从手指的相触，能够感受到范无咎的心跳。
　　与此同时，身后覆上不可忽略的躯体，近到谢必安一往后退他的肩膀就会撞上范无咎的胸膛。
　　底下的工作鬼员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只是在身后照片的映衬下觉得范无咎和谢必安这两位无常的关系真正是好到了极点。
　　比牛头马面那样的塑料兄弟情真实多了。
　　见谢必安和范无咎都握上了奖杯，摄影师鬼一边举着窥生镜一边朝他们用口型无声示意：“把奖杯举起来。”
　　还没等谢必安举起手，包裹着他手的范无咎已经动手，带着谢必安一同举起这个奖杯。
　　在他们举起的奖杯的时候，头顶出现一声响，应声落下纷纷扬扬的彩带。
　　也不知道工作鬼员是怎么想到这些鬼点子的，漫天的彩带落下就像下起了一场雨，在灯光的折射下发出闪光。
　　谢必安抬起眼看到彩带落下，七彩的光亮夺目，他却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那年上京的大雪。
　　眼花缭乱的彩带缓缓飘下，谢必安偏过头，在无数彩带之中，他对上了范无咎的那双眼。
　　含情桃花眸，饶是无情也多情。
　　可是此刻那眼眸中，却明晃晃地诉说着浓烈的爱意。
　　彩带掉在他们的头发上，掉在他们的衣袍上，让他们黑白两色的衣袍带上花里胡哨的颜色。
　　在他们身后的是巨幕的那张亲吻照，照片上的两人表情错愕，姿态确实无可言说的亲昵。
　　在照片前的两人手贴着举起同一个奖杯，彩带纷扬洒落在他们的身边，明明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但是看起来却恍若在亲吻。
　　好一对璧人，啊不对，好一对搭档。
　　摄影师鬼感动地拍下了这一幕，以他的预感，这张照片发出去定然要收获鬼界网友的疯狂点赞分享和评论。
　　在摄影师鬼激动地抹眼泪的时候，他的手机适时跳出一条消息。
　　【阎王】注意照片尺度！
　　看到这条消息，摄影师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伸手熟练的把那条未读消息删了，继续给台上的范无咎和谢必安拍摄照片。
　　前面有新消息吗？他可没看到。
　　得益于谢必安和范无咎的配合，这次颁奖仪式顺利地举办成功，等谢必安和范无咎下台的时候，他们的身上和头发已经落满了彩带。
　　若不是他们的衣服穿的还是普通的一黑一白，看起来都要以为是从婚礼上下来的。
　　摄影师鬼拿着窥生镜兴冲冲走过来，经过上次和谢必安的合作，他私以为自己和谢必安也算是熟鬼了。
　　只是……
　　摄影师鬼的眼神落在谢必安和范无咎依旧相握着奖杯的手。
　　这两人的手简直像是黏在奖杯上一样。
　　难道他们就这么喜欢这个奖项吗！
　　摄影师鬼更是感动了。
　　察觉到摄影师鬼的目光，谢必安才发现他与范无咎的手还相贴着，他的手背几乎要被范无咎的手捂热了。
　　谢必安挣了挣，还没等他自己从范无咎的掌心中抽出手，范无咎在察觉到谢必安的意图后就主动松开了手。
　　奖杯在谢必安的手中，此时谢必安自己举着奖杯时才感受到这个奖杯的沉重。
　　十分有份量。
　　没有发现谢必安和范无咎之间的暗流汹涌，摄影师鬼和黑白无常说了些感谢的话，并告知他们接下来已经没有安排了。
　　他也没想到谢必安和范无咎都愿意出席这次颁奖仪式。
　　和房中的几个鬼告别后，谢必安和范无咎一前一后走出了这个房间。
　　谢必安虽然走在前面一步，但是他无法克制的去在意身后的动静。
　　他感受到范无咎的气息如影随形，若是那气息离他远了，谢必安还会特地慢下脚步。
　　明明两人这样走着，但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躲在暗处的偷窥者，不可避免的去关注范无咎的动静。
　　但是他却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开口。
　　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房外的会议室没有人，前面等待这的孟婆也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去研究孟婆汤的研制方法来提升自己孟婆汤的失忆质量了。
　　会议室摆着几个椅子，除却桌椅都空荡荡的像是很久没有来人的样子，大概阎王犯懒一直都没有开会。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一直跟着的脚步声停住。
　　立马察觉到的谢必安也情不自禁地停住脚步，但是在他转过身之前，一条手臂已经从身后揽上了他的腰，而另一只手扣上他的下巴。
　　谢必安的下巴偏尖，能够轻易被掌握在大掌中。
　　那只手扣着谢必安的下巴往后偏移。
　　被范无咎的气息紧紧包围，谢必安只来得及听到一声低低的“哥哥”，他的心跳瞬间失衡。
　　下一秒，如狂风骤雨一般的亲吻就落在了他的唇上。
　　地府的白无常，清冷出尘，宛若神明一般难以触碰。
　　可是他现在却心甘情愿的被扣在范无咎的怀中亲吻。
　　冷漠没有表情的脸上泛上了如潮的红色，瓷白的冰凉上带上了灼热的艳。
　　不知道何时，谢必安已经转向了范无咎，前面还在手上的沉重奖杯已经被随手放在会议桌上，手抓着范无咎的衣襟。
　　谢必安微微仰起脸，承受着范无咎的亲吻。
　　唇齿中都是另一人的温度，他闭着眼，感受到范无咎的睫毛碰着他的脸。
　　痒痒的。
　　他们吻的很用力，好像下一秒就会窒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止这个亲吻。
　　在拥吻缠绵的两人身后，黑板上是那行阎王亲笔写下的一行字——
　　“地府禁止办公室恋爱。”
　　赶到会议室的孟婆看着眼前的场景震惊到呆立在原地。
　　她听说七爷八爷的颁奖仪式结束了便匆匆赶过来，但是没想到……
　　自己何德何能能看到眼前的这些景象啊！
　　从怀疑人生的感觉中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的孟婆匆忙转身，“砰”的一下把会议室的门给关上了。
　　但是因为她整个人太慌张，导致她这一下没控制住力道，响亮的关门声引起了沉浸在亲吻中的两人注意。
　　谢必安和范无咎齐齐转过头来，谢必安的唇红的几乎要发肿，像是成熟的下一秒就要流出甜蜜汁液的浆果，然而这双唇已经被他眼前的那个男人品尝了不知几次。
　　被打扰的范无咎眼眸深沉，让孟婆吓的一缩。
　　谁能想到这个啊！
　　她原本只是以为谢必安察觉到了一点端倪，但是她没想到的是两人已经搞上了啊！
　　虽然孟婆天天在论坛里有关这两人的话题里上蹿下跳，可是此时看到两个人在自己面前真的亲吻到一起的时候，孟婆觉得自己差点就要晕倒在眼前了，在这个场景中，还是让她消失比较好。
　　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孟婆，谢必安转过头，抓着范无咎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若无其事地拿起会议桌上的奖杯，和范无咎说道：“我们回家吧。”
　　范无咎点头，他跟在谢必安的身后。
　　两人和心中抓狂的孟婆打过招呼后，从会议室打开门离开了。
　　孟婆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谢必安一手拿着奖杯，另一只手牵着范无咎的手，两只手紧紧牵着，没有半分要遮掩的意思。
　　而范无咎时候站在谢必安的身后，肩膀抵着谢必安的肩膀后部，忠诚的像是一个寸步不离的守卫。
　　她就这样看着两人离开，直到背影消失在眼前才像是被雷劈的一样表情瞬间变化。
　　孟婆都来不及转头，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其中的一个群聊。
　　【孟姓美少女】他们果然还是在一起了！！！
　　发了这条消息后面，孟婆还狂打了几乎要占据整个手机屏幕的感叹号。但是发完后她还觉得不过瘾，将手机塞回口袋后就冲到了外面。
　　七爷八爷还是在一起了！
　　她就知道！不管饮下孟婆汤！他们最终还是会在一起！
　　和她孟婆汤的质量没有关系！
　　失去理智的孟婆开始沿着忘川河疯狂跑步。
　　没有人注意到黑板上阎王留下的那行“地府禁止办公室恋爱”已经变得模糊，尤其是“禁止”两个字几乎全部被擦去。
　　谢必安和范无咎一同来到了人间。
　　他们选择回的是谢必安的住处。
　　谢必安在前面打开门，他才刚走进房中，就听到门后的关门声响起，而后那双手熟练地碰上来。
　　手中的奖杯落到地上，骨碌碌的往边上滚开。
　　但是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个可怜的奖杯了，他们全身心投入到前面被打乱的事情中。
　　谢必安仰起修长的脖子，姿态优美的像是一只优雅的天鹅。吻落在雪白的肩颈，范无咎俯首像在亲吻一捧圣洁的雪。
　　面对谢必安，他的姿态向来是俯首称臣。
　　谢必安闭上了眼。
　　视野消失后，身体的其他触感变的无比敏感起来。
　　他能感受到范无咎给予他的每一个战栗和刺激，闭上眼睫后眼前一片漆黑，谢必安眼前却莫名掠过许多画面。
　　看到冥界的忘川河流从天际流淌而下，看到他一个人沿着黄泉路走到奈何桥。
　　熬着孟婆汤的孟婆问他：“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了？”
　　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来了？
　　谢必安闭着的眼睫被眼泪打湿，范无咎以为是自己太用力，便温柔地吻去谢必安眼角滑落出来的泪水。
　　被包裹在爱意中的谢必安伸手搂上范无咎的肩。
　　要紧紧靠近，要密不透风的镶嵌，要永不分离。
　　他就像掉进了忘川水里，湍急的河水淹没了他，可是当沉下去的时候，前面还凶猛的河水突然温柔的将他包裹。
　　忘川河流的最底下没有冤魂，没有哭喊，没有爱恨仇怨。
　　有的只是万物归一的平静与包容。
　　他躺在忘川河流中，却像漂浮在了蔚蓝的天际。
　　水波缓慢，一层一层覆盖了他。
　　所有的一点一滴，他全都记起来了。
　　前世的谢必安没有担忧错，范无咎最后还是要去一趟西域。
　　他们在上京的春天约定夏天相见。
　　“将一切处理完，我便归来如箭。”
　　暂时卸任的范县令在谢护卫的脸上落下一吻，树顶的花朵在温暖的春风中摇曳着。
　　谢必安看着范无咎骑着马踏上了路途。
　　一直到快消失到远处，骑在马上的范无咎还回头看着谢必安，他耳朵上的金玉耳坠随着动作一下一下晃着。
　　就像晃进了谢必安的心中。
　　他们相寄锦书，虽然时间漫长，但也有书信聊以慰藉。
　　上京荷花开放的时候，谢必安终于收到了范无咎的书信。
　　他说他已经踏上归程。
　　可是那一年的夏天，上京突然下起了连天的暴雨。
　　上京头顶的乌云没有消失过，谢必安的心情也跟着阴沉的天气变的低沉。
　　他在夜中听着不间断的雨声辗转反侧，突然听到了窗外传来的嘈杂人声。
　　谢必安穿着单衣打开房门，看到黑夜中提着灯在外面来来往往的百姓，他们行色匆匆，表情惊恐。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拦下一个行人，谢必安问。
　　“山神发怒，发山洪啦。”被他拦下的百姓匆忙这一句，便拿着工具往山边那里走。
　　上京出现了百年一遇的山洪。
　　听说半个山的树都被冲毁了。
　　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大，谢必安匆匆换上衣服，也跟着百姓一起往那边去抢灾。
　　相较之前雨小了许多，他们沿着路往那边走去，谢必安看到了一片泥泞与污垢。
　　百姓自发挖着泥，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快来！这里有个人！”
　　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们都看向这个第一个挖出来的逝者。
　　全身上下已经被肮脏的泥染透了。
　　“好像是西域人。”他们议论纷纷，盯着逝者唯一干净的袖口。
　　逝者的手指紧握，像在紧紧握着什么，他将手放置在胸前，好像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也在护着手中的东西。
　　这让其他人不禁好奇这人手中的到底握着什么宝贝。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只紧握的拳头打开。
　　男人的身上全是污泥，但是手心却干净异常。
　　只见在他的掌心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金玉耳坠，他将耳坠保护的很好，直至死前也紧握着放在胸口。
　　“我见到过他，就在今早。”一位大都过来的百姓说道。
　　“我提示他暴雨山路难行，还是在大都歇歇再走为好。”
　　“可是他说心上人在上京等待他，他们约定了夏日相见，不敢迟到片分。”
　　他们在讨论着应该如何安置这位死者，却从人群中走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谢郎君。
　　身形清瘦向来不染污泥的谢郎君踉跄着跪倒在死去的男人面前，他的身上都染上了肮脏的泥，可是他却没有半点要退却的感觉。
　　他颤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盛着金玉耳坠的手掌。
　　“我的心上人在上京。”
　　“我要乘着草原最好的骏马去见他，清风明月为证。”
　　众人惊愕的想弯腰去扶谢郎君，却见到谢必安已经泪流满面。
　　“范某从不食言，再也不会欺骗谢郎君。”
　　“有了金玉耳坠，谁都知道我是你的了。”
　　几日后，风华正茂的谢郎君被发现自缢于家中。
　　竟是走的决绝，一点后路都未给自己留下。
　　谢必安终于想起来了。
　　前世的范无咎因他而死。
　　前两百年的范无咎也因为他被罚下九幽，被剖心锻心。
　　一切的一切，都是起源于他。
　　每一个两百年他们重复着爱上，一遍遍重蹈覆辙，孟婆汤几乎要灌满腹中，可他们的心跳却还诉说着永不消逝的爱意。
　　谢必安的脸抵上范无咎的胸膛，他的湿哒哒的睫毛在范无咎的身上蹭上一道水痕。
　　他听到范无咎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人间的爱情都始于心动。
　　石心原本不会动，可是当他碰上自己真正爱上的人后。
　　就算是坚硬的石心也无法克制地动摇。
　　范无咎的心脏永远为谢必安所跳。
　　他们在天光将亮起时拥吻，用力的似乎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
　　修长的手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放着无常的工作职责，在里面还有谢必安曾经亲笔写下的那一句话——
　　“小心范无咎。”
　　小心爱上范无咎。
　　因为地府不能说“爱”。
　　“范无咎。”
　　谢必安抬起脸，凤眼中闪着无法忽视的水光。
　　他的身体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轻吻落在他的耳侧。
　　近到谢必安能感受到范无咎耳上的耳坠蹭着他的脸。
　　再冰凉的耳坠此时也染上温度变的温暖起来。
　　他听到范无咎在他耳边低声问：“哥哥，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范无咎温柔的嘴唇顺着谢必安的脸颊往上，一直落到谢必安含泪的眼上。
　　那双眼眸是如此的漂亮，浅色像是琉璃的瞳孔含着透明清澈的泪变成了易碎的水晶，他们不知疲倦地亲密了整整一个晚上。
　　此时外头的日光熹微，光落到谢必安的脸上，他眨了下眼，蓄在眼眶中的泪水便滑落了下来。
　　“哥哥。”范无咎轻柔地吻去谢必安的眼角的泪，将那条泪痕一点一点舔尽。
　　“这个魇已经够久了，快些醒来吧。”
　　谢必安睁开眼，那双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其中有星河浩瀚，谢必安看到了往日时光。
　　是他们相遇相知，重复爱上的几千年。
　　地府的白无常遭到厉鬼袭击，陷入魇中，黑无常范无咎只身犯险，前往魇中将白无常谢必安唤醒。
　　再睁眼时，谢必安看到眼前的忘川河流正从天际汹涌而下。
　　它就这样不知疲惫地奔涌了几千年。
　　他站在黄泉路上，而在路的尽头是范无咎。
　　彼岸花火红的像是冥界没有的晚霞，几乎燃尽了整个忘川河岸边。
　　彼岸花岁岁年年，花叶永不相见，可是此时犹如花叶俱在，亲密地碰在一起。
　　他看到范无咎朝他招手，然后用尽全力奔跑而来。
　　谢必安抬起脚，朝着范无咎的方向奔去。
　　身上的白袍就像汹涌的浪花。
　　他们跑过漫漫黄泉路，就像跑过了他们之间的几千年岁月。
　　从前世来到黄泉，再从黄泉来到现在，而他们也将从现在去往永远的未来。
　　“我不会丢下你。”
　　他们给彼此的期限，一直都是永远。
　　黑白相生，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抹泪！
　　还是没忍住把大结局发了，这本尝试了自己不大擅长的领域，虽然中间有过艰难但还是坚持写完了！感谢一直追到结局的宝贝们，在评论里亮个标～我给大家发红包包！
　　番外的话我有灵感了再写，目前没有想到合适的QAQ到时候有机会发到大眼仔吧永远爱你们——有缘下一本再见啦～
　　最后再溜溜我的接档预收《给死对头种下情蛊后》，喜欢的可以收藏呀！我存存稿再开！纯甜无虐死对头文学～下面是文案：闻清音是云中仙门的掌门之子。
　　长相优越，天赋出众，自幼在师门上下的众星捧月中长大。
　　他被宠的娇气万分，但待人也温和有礼，除了面对——
　　万昼剑宗的宗主之子，裴君珩。
　　云中仙门与万昼剑宗是修真界的两大门派，亦是世仇。
　　因为往事结下梁子，相看生厌，争锋相对。
　　作为双方门主之子的闻清音与裴君珩也不例外。
　　早在举行的抓周仪式上，两位光着屁股的仙派公子就为争抢东西而扭打在一块。
　　门派闹翻后更是见面就要冷嗤一声，掉头就走。
　　闻清音：冷冰冰的呆木头剑修！
　　裴君珩：只会哭的弱包子药修！
　　年纪到龄后，两人被送入学院学习，日日相见，免不了打斗。
　　又一次缠斗中，闻清音落了下风。
　　眼见裴君珩的手就要揍到他屁股，闻清音随手就掏了袋中的药扔了出去。
　　作为药修，他锦囊中常备猛药，绝对不会让裴君珩好受。
　　但中了药的裴君珩忽的收了力道，转而大掌揽上闻清音纤细的腰。
　　随即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音音……”
　　闻清音：！！！
　　察觉不对的闻清音艰难查看自己的锦囊，才发现前面慌乱中扔出的竟是自己研究禁书制成的情蛊！
　　书中曾写情蛊药效——中蛊者会对种蛊人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而抱着他的裴君珩已经以唇嗅上了闻清音漂亮柔软的脖颈，原本含着风雪的眼眸翻涌着灼热情潮。
　　闻清音：别这样，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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