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名：叛骨
　　作者：含糖的小山鬼
　　简介：泱泱祸水，色令智昏。
　　金玉其外蔫坏将军x花言巧语狡猾土匪
　　（攻是手控+颜狗）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人一辈子能有几度春宵帐暖？
　　混沌间大梦一场，真也作假，假也当真，不就图个心里快活么。
　　热血小短篇w


第1章 楔子
　　“风萧萧兮秋水寒，将军饮马兮白玉关，烽火连营兮动昆山……”
　　水寒风似刃，草木凋敝，萧索至极。白玉关外，黑云压城，士兵的甲胄刀环上皆裹了一层银霜，而十里的烽火还顺着眼角一路绵延，燃烧面上干枯的血迹，烧成昆山的千沟万壑。
　　成治十一年秋，茂亲王陈景明意图谋逆，经人告发，阴谋败露，遁至昆山白玉关。大燕朝皇帝陈景轩命秦弼为大将军，常达为副将军，率军六万向白玉关进发。
　　十一月，大军到达锦州，与茂亲王隔着城墙相对。
　　皇帝传令，如守城官员包庇反贼，则按谋反重罪同罪论处，夷其三族；城内百姓有包庇者，全城连坐。
　　可谓是一人犯法，全家乃至全城都跟着遭殃。
　　六万将士驻扎锦州，翘首以盼，等待白玉关城门不战而开，也等待谋反的茂亲王自己走出来领罪。
　　是夜，一身着白袍之人缓缓走向城门，他的身后，是万千不灭的灯火，还有无数双悲愤的眼睛藏在灯火之后、屋檐之下。满城之人不眠，贴着墙壁、倚着屋门，听着秋风之中早已匿了行迹的跫音。
　　而城门之外，亦有数万双野狼之眼眈眈而视。
　　此人正是谋反的茂亲王，陈景明。
　　他一步一步走得从容不迫，不时拢一拢衣襟、理一理袖口，面上只瞧出风轻云淡，仿佛自个儿不是出城赴死的罪犯，而是来走街串巷的。
　　城门边的柱子底下，有个穿得破破烂烂、乞丐似的人。
　　那个人拿着把刻刀，低头刻着一块打磨得极平整的方石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掐准了时机似的，默不作声地伸了脚使绊子。
　　陈景明显然是吃惯了这一招，娴熟地避开，掸了掸衣裳道：“先生，冬月还不到，你脚上怎就生疮了？让你晚上用热汤泡一泡，你总是不听……”
　　陈景明口中的先生名为吕蔚。他冷哼了一声，道：“比不得您，脖子上长瘤子，找削。”
　　吕蔚话里带刺，是个人都不爱听，陈景明自认为脾气算好的，也偶尔被他气得反唇相讥。他叹了口气，睨着吕蔚道：“先生，豪猪也没您这样的，嘴上还生刺。”
　　吕蔚黑了脸，抬首正要骂人，不想却对上一双弯得跟月牙似的眸子，当下便怔了一下，话到嘴边成了：“你怎么笑得出……”
　　死到临头，有大义凛然的，有慷慨悲壮的，有含冤含恨的，也不乏少数几个从从容容的，可嬉皮笑脸、笑得跟个二愣子似的——只怕他是得天独厚前无古人的一个。
　　陈景明平静地看着他，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吕蔚恍惚想起很多年以前，那时陈景明才过加冠的年纪，他也才跟陈景明相识不久。陈景明赈灾有功，爵位由郡王加封为亲王，正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时候。
　　吕蔚当时问了他一句话，他问：“看这万里河山，锦绣绵延。山高海阔，旁人见了心怀驰骋，王爷您呢？”
　　而陈景明十分吊儿郎当地答道：“先生想多了，我也是碌碌众生中的一个，还能有什么高见不成。”
　　吕蔚追问：“王爷不会觉得喘不过气来么？”
　　陈景明瞧他一眼，笑说：“你再问我，我真该要喘不过气了。”
　　吕蔚思及此，忽然释然了——这人可不就是人傻心大么，向来如此。
　　城门打开，陈景明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扭头问了句：“先生，我的碑刻好了么？”
　　吕蔚握着刻刀的手倏地攥紧，刻刀深深地镌入石碑，他把视线错开，凶神恶煞地回了句：“死就死了，要什么碑！你还怕人家不知道你死了不成！”
　　陈景明哭笑不得地看他一眼，只好抛了念想，专心赴死去。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将军秦弼率领两百轻骑从锦州踏月而来，正好跟出城的陈景明在白玉关口打了个照面。
　　秦弼见着陈景明，二话没说，将人提溜上了马，一路直奔关内。这支轻骑进城以后，将城门一关，鸠占鹊巢般地，担起了守城重任。
　　而仍旧驻守在锦州的常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跟块望夫石似的，稀里糊涂地翘首盼着秦弼率军揪着逆贼回来。
　　直到翌日，日上三竿，秦弼在城里头连午饭都吃过了，常达才反应过来——统帅临阵倒戈了！
　　常达气得想抽秦弼几个大耳刮子，这狗`娘养的白眼狼可害苦他了，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他怎就干得出！
　　于是这位副将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局面——虎符不在他手上，轮不着他调兵遣将。
　　无奈之下，常达火急火燎地派人通知千里之外的皇帝。消息传到朝廷少说要十天半个月，不幸的是，常达还没有捱过这半个月，某天不小心打了个盹，醒来就已经被手下的士兵押送进了龙潭虎穴——白玉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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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小短篇er
　　热血
　　一次新的尝试，希望比之《交缠》有所进步_(:3」∠)_


第2章 叛骨·一
　　秦弼将六万兵马调到白玉关内，之后，令几个老部下带领亲兵分别驻守云腾、鸿永、飞龙、朝德四门，他自己领三百人的轻骑做后备军，以防不时之需。
　　此外，他将城内的工匠召集起来，从昆山上取石伐木，城里除了惶惶终日几乎无事可干的工匠们开始窜上窜下地修城墙、造木塔、打铁制弓弩。
　　人人都知道即将面临的是怎样的一场战争，可是一颗惴惴之心内奔涌的，有比怕来得更猛烈的东西。
　　一日，黄昏的时候，秦弼从营帐中掀帘出来，瞧着昆山上尚未来得及隐去的一点暮色渐渐消失，木桩子似的钉在原地老半天，几乎要将秃毛地站出个坑来。
　　隔壁帐子里关着陈景明，吕蔚嫌他碍眼，特意跑出来透透风，一扭头看到这么个桩子，一时五味杂陈——里头关着一疯子，外头杵着一傻子——再没有比白玉关风水更加糟糕的地儿了！
　　吕蔚自作主张上前问候了一声，秦弼装模作样地抬了抬腿，说自个儿出来瞎溜达。
　　吕蔚眼睛又没瞎，见他十分敷衍地挪了个窝，煞有其事地在屁大点地方徘徊来去，不由得摇了摇头。踟蹰了一番，吕蔚还是进帐子里了，心想，莫要被染了傻病。
　　秦弼面上瞅着优哉游哉，心里却实在憋着一股子焦灼怨怼的怒气，远远地望见天上飞过的落单的大雁，又扳着指头数枯树杈上蹲着的麻雀。半个时辰过去，半山的麻雀都要给数完了。
　　巡逻的小兵来回两三遍，回回见他家将军作法似的，专注地瞅着某处，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也不歇着——翘成了兰花状。
　　莫不是中了邪了？小兵正这样想着，忽然听见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登时紧张起来，做好了防御的姿态。
　　他往声源处望了眼，只见来人穿着一身灰不拉几的袍子，袖口挽在小臂上，露出来的那截手臂并不白——上头不晓得沾了些什么腌臜玩意，黑乎乎的。猎猎晚风吹开胡乱束起的长发，一时之间那人的脸雾里看花似的，瞧不真切。
　　小兵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正欲抬步上前，却在此时听见身边的将军气定神闲地开了金口。
　　“不晓得是从哪个旮旯里爬出来的土蛤蟆，忒脏！”
　　显而易见，他家秦将军并没有把来人放在眼里。
　　小兵谨慎地抬起眼皮瞅了将军一眼，小心开口道：“将军，要不……属下将他轰走？”
　　这小兵是新来的，察言观色的功夫十分了得，自以为再没谁比自个儿更加谨小慎微的，却不料立马遭了将军一记白眼，一脚给打发走了。
　　陆衍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却先一步到了：“唷，是哪家的夜归郎，当得起小将军这般风露立中宵的喜欢？真是好大的福气！”
　　秦弼“哼”了一声，心道，不就是你这天杀的祸害么，得了便宜还卖乖！想着，他转身便掀开帘子要回帐子里去。
　　他转身的一刹，陆衍瞥见他的侧脸——果然恼了。他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冲着秦弼的背影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惜哉叹哉！如此良宵，小将军确定要独守空帐么？”
　　秦弼的脚步恁地停住，一个念头猛然冒出来：老子等了他半宿，就瞧一眼，岂不吃亏？
　　陆衍哪晓得这道貌岸然的将军铁肩之下的一颗心其实促狭得很，此时算盘正打得哐哐响。他只看见秦弼顿了片刻转过身来，那张脸上分明隐忍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秦弼幽幽地盯了他半晌，陆衍发笑道：“小将军，怎么跟讨债似的。我可没欠你钱啊。”
　　“土蛤蟆。”秦弼扯扯嘴角，惜字如金地骂了句。
　　陆衍：“……”这娘养的黄花将军。
　　“这身蛤蟆皮，你麻溜地扒干净了再滚回帐子里去。”秦弼道。
　　“小将军，你若是我媳妇儿，这身衣裳随便扒，扒干净都成，”陆衍说着，挨近了秦弼，十分欠揍地笑了两声，语气轻佻道，“可你不是啊。”
　　陆衍拿他消遣，恬不知耻地又补了一句：“小将军，我还得守身如玉呢。”
　　这话还带着小尾音，毫无预兆地在秦弼耳郭上挠了一下，他那败絮其中的心思登时一发不可收拾。他心一横，像只不怕死的王八，猛然离了背上的壳，不管不顾地伸长颈子，咬住了目标——他钳住陆衍的手腕，死死地。
　　陆衍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拽入帐中，满嘴的“泥腿将军”呼之欲出。
　　进了将军帐，陆衍活生生成了待宰的鸡，秦弼一边嫌他脏一边骂骂咧咧地拔鸡毛。
　　陆衍十分不痛快，嘴一漏，溜出了一句：“呵，衣裳都扒了，有胆子再动手摸两把呀。小将军，你敢吗？”
　　秦弼面色晦暗地瞧了他一眼，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陆衍满面春风，笑吟吟地挑衅他，倒是很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志气。他十分为老不尊地伸手拍了拍秦弼的肩膀，那只手烙铁似的，甫一落到肩上便激得秦弼颤了一下。
　　小将军一时之间口干舌燥，狼爪子重重地在陆衍身上蹭了一把。
　　陆衍愣了片刻，全然没料到他居然真敢动手，反应过来以后大骇。
　　这杀千刀的混蛋色胚子！
　　而几日后千里之外的京畿，朝堂之上，风云迭起。
　　在秦弼弃明投暗倒戈之后，历时十三日，锦州的使者终于快马加鞭将消息带到了朝廷。
　　成治皇帝陈景轩龙颜大怒，立刻下了敕令，命魏飞为讨贼大将军，赵葵、冯玉瞻为左右副将军，率军三十万，攻打白玉关。
　　另外，陈景轩命人带一句话给秦弼，说他若迷途知返开城投降，尚可保全性命，否则一旦城破，白玉关内，鸡犬不留。
　　秦弼与陈景明差不多岁数，陈景轩比他年长十岁有余，可以说是看着秦弼长大的。秦弼他爹在成治二年行军途中暴毙，陈景轩一直待他如兄如父，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背叛自己。
　　同样意外的还有一人，他不动声色地立于陈景轩左侧，高高帽檐之下，一双狭长的眼睛浸在阴影里。
　　此人即是检举茂亲王谋逆之罪的大功臣，司礼监提督卞从仁。


第3章 叛骨·二
　　天落了一场雨，淅淅沥沥。
　　一条毛虫从泥坑里挣脱出来，慢吞吞地蠕动，爬到潮湿的青苔里滚了一遭，随后顺着蜿蜒的幽暗窄道蛇行，一点一点靠近了更加幽暗的地方。
　　一道铁门拔地而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地上积水的小洼晕开一片砖红，有湿漉漉的脚步声哒哒响起，渐渐走近。啪嚓一声，钥匙钻入锁眼缓缓一旋，铁门嘎吱嘎吱地开了。
　　门边的守卫交代了几句，便放了人进去。
　　那人进门时仰头望了一眼，“天牢”二字赫然刺入眼里。
　　他蹙了眉，垂目，抬腿时不觉脚下沉了几分。
　　两侧皆是森冷的囚室，里头关着的囚犯有横七竖八躺着不动的，有倚墙而坐冷眼相看的——这些人眼里透着一股灰烬般的死气，也偶有几个新来的还没死心，听见脚步声探头探脑。
　　带路的狱卒在一间囚室边上停下，低头退开。
　　囚室里头关着的人披散着一头打结的乱发，下巴上、身上都爬有干枯的血迹，他将头垂得不能再低，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来人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唤了一声“耀灵”。
　　囚室中的囚徒闻声身子猛然一颤，他仰起脸，露出一双沉郁的眼睛，张开嘴想回应点什么，然而徒劳，他只发出了“啊啊”两声。
　　“方大人”三字哽噎在空荡荡的口中。
　　纵有千般言语，口不能言，他没法尽数付与相对一视间，便伏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比划，残破的手指在地上画出一道血迹，刺痛了方良的眼睛。
　　方良居高临下地看着囚室中因饱受摧残而面目全非的人，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叹了口气，只吐出个“你”，欲语还休。
　　那囚徒名为宋辉，“耀灵”是方良给他取的字。方良上一次见宋辉还是在一年前，彼时二人犹在青阳阁二层小楼里吃酒煮火锅，忆塞北黄沙，谈江南鱼米，论才子骚人。谁曾想，青阳阁一别，再见已经物是人非。
　　宋辉的额头磕在冷硬粗糙的地面上，咚咚的磕头声因着外头大雨打屋檐的脆响而显得含混不清。
　　他的前额破开口子，殷红的血和着泥缓慢地流淌到鼻间，他嗅到一股湿漉漉的血气，恍惚间想起早春的那个雷雨夜。
　　摇摇欲坠的渐晚天色，瓢泼大雨浇得瞎眼的老叫花子瓢满钵满，宋辉从青阳阁出来，打槐树下走过。槐花沉沉地压斜了伞面，落雨成帘，老叫花子忽然咧开嘴笑，阴阳怪气地嘀嘀咕咕。
　　此时恰好一道惊雷骤响，宋辉隐约听见几句：“天柱折，地维绝，水潦归，老树倒，猢狲跑，大厦将倾，归去！归去！”
　　他未及细想，被一阵潮湿的冷风催促，赶鸭子上架似的急急推他踩上了一只恰好靠岸的船。
　　船里坐着一个人，早已开春，他却裹着狐裘、拥着暖炉，面前的小几上一盏茶水还冒着热气。宋辉甫一入内，一股寒气便伺机钻入，他自觉自个儿实在是不速之客，道了句歉，转身欲走，却哭笑不得地发现船已离岸，只得腆着脸折回来。
　　端坐于船中的人声音里藏着笑意：“宋先生可是贵客，不如坐下喝杯茶？”
　　这人声音偏细，宋辉听了一愣：“阁下认得我？”
　　宋辉是个“井水客”，逍遥于市井集市，偶尔吟吟诗写写词，赠给青阳阁里的红粉佳人弹唱，自以为风过无痕，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市井小民。
　　而目下这位贵人怎会认得他？
　　那人笑了两声，呷着茶缓缓道：“宋辉，宋才子，才高八斗，博闻强识。因为没参加过科举，不至于混进文渊阁。但抛在市井里头，好歹也算是个鹤立鸡群的人物。怎么，孤陋寡闻如在下，连认出阁下的资格都不配有么？宋才子也忒目中无人了些。”
　　平白被扣上个“目中无人”的帽子，宋辉着实是冤枉，以茶代酒，赔了一礼。
　　那个人是男生女相，讲话也轻，宋辉平日没少流连脂粉地，但坐在他对面，却莫名地拘谨。
　　他们你来我往牛头不对马嘴地胡扯了几句，气氛还算和睦，谁料那人忽然道：“宋先生，你听见了么？”
　　宋辉觉得诧异，稀里糊涂地侧耳听了一阵，迟疑道：“雨声？”
　　那人摇头：“不对，你再听。”
　　宋辉：“……”
　　“有人在唱歌，”他眯着眼睛，细着嗓子道，“且揽明月登云上，螣蛇沐猴休猖狂……”
　　“荒唐！”宋辉闻言大骇，打断了他的唱词，船已至江心，四周茫茫一片，哪里传来如此意有所指的歌声？
　　“荒唐？哈哈哈，”他忽然转向宋辉，一双狭长的眼睛阴恻恻的，直直盯着宋辉，“宋先生觉得荒唐？我没嚼过几沓墨纸，不解其中意。不如宋先生解释一番？”
　　宋辉顿时察觉到古怪，警惕道：“你究竟是何人？”
　　他没理会宋辉的质疑，闭着眼侧着脸，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听——歌声是从青阳阁传来的，那琵琶曲精妙绝伦，想必是苏妙姑娘所弹……至于这词儿，不正是出自宋先生之手吗？”
　　无中生有！
　　宋辉惊愕地退了一步，顿觉此人居心叵测，怒道：“你是什么人，岂敢胡说八道！”
　　“宋辉，方大学士府中门生，与茂亲王私交甚笃，”宋辉听他慢悠悠地开口，他云淡风轻的每字每句砸在他耳里，都狂风骤雨似的搅起惊涛巨浪，“阁下十岁丧父，受了已逝的先皇贵妃沈氏的恩惠，被送入宫中任职……因此，还有一重身份——起居郎。”
　　宋辉不知眼前之人挖出这些陈年旧事有何目的，却隐隐感觉不安，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张着嘴等待即将覆面的毒药。
　　“船是你安排好的？你找我究竟有何目的？”宋辉忽然感觉自己早就成了瓮里的王八，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宋先生既然做过先帝的起居郎，我有桩事不得不请教先生，”他嘴上说着请教，却丝毫没有请教的姿态，眼神极为促狭，“听闻先帝在世时极其喜爱五皇子，啊，也就是如今的茂亲王。先帝不仅请当时有名的学者袁典为其授业解惑，而且有立五皇子为嗣之志。若非先帝驾崩得早，五皇子时年尚幼，这传位诏书上写着的只怕……”
　　未及他说完，宋辉便喝道：“大胆！天子家事，岂容他人妄议！”
　　可惜宋辉错了，他面前的这位不是个听话的主儿，置若罔闻般接着道：“我还听说，先帝驾崩是因为风寒病。小小的风寒久治不愈，反而日益严重，最后竟然夺了天子性命，太医院那么多的太医、宫里那么多名贵药材，都是摆着好看的吗？唔，宋起居郎，你当时守在先帝身边，可有瞧出这里头的文章？”
　　宋辉不语。
　　十一年前，弘明皇帝因染风寒卧病在榻，小半月来都是皇后在边上亲自照料，不想病情越来越重，隐隐有吹灯拔蜡油尽灯枯之态。当年他在先帝身边，几次亲眼目睹先帝在病榻上传唤五皇子，询问他课业情况、治国之道。
　　宋辉当时站在边上，十分无奈地想：偏私也没皇上您这样的！请您悄么声地关心五殿下，别这么坦坦荡荡行吗？
　　那场病也确实蹊跷，说是有人暗中加害君主，宋辉也是信的。
　　倘若……倘若弘明皇帝多活个三五年，或许……
　　“是我愚钝了，宋先生岂会不知？那首在市井乡间流传甚广的歌可是您写的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茂亲王。
　　这桩陈年旧事背后，是淬了毒的箭矢，箭尖直指茂亲王。
　　宋辉恍然惊觉，两条眉毛几欲蹙成一条，一腔悲愤涌上心头，他宋辉岂能沦为忘恩负义的畜生！
　　他掀开帘子，迎狂风骤雨，对汹涌江波，纵身欲投江。
　　背后之人一锤定音，他嗅到一股血腥气，抹了把后颈，沾了一手猩红发热的血，当下眼前一黑，成了笼中之雀，随着一叶轻舟驶入京畿。
　　成治十一年春，四下传唱一首离经叛道、暗嘲当今圣上的歌谣。
　　成治帝陈景轩勃然大怒，下令严查此事。经司礼监提督卞从仁检举揭发，始作俑者宋辉被打入刑部天牢，青阳阁一众女伎倒在冷铁之下。
　　此案名为“宋辉案”。
　　正是这桩案子牵线搭桥，牵扯出了茂亲王谋反一事。
　　先帝与茂亲王一直以来都是潜藏在陈景轩身上的一块逆鳞，宫里只有少数几个老太监和老嬷嬷隐约知道一些。
　　先帝偏爱他的五弟，从前他的嫡母，即而今的太后，就时常教导他在父皇面前要机灵点。可是无论他怎么做，只有陈景明是他父皇的心头宝。当一个人发现努力徒劳的时候，难免愤懑不平，于是怨从心生，陈景轩打小就怨恨他父皇、怨恨他五弟。
　　所以当他得知他父皇驾崩的消息之后，他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是碎成了渣子。
　　大殿上的那张龙椅，终于还是他的。
　　可陈景轩时常觉得头顶的冕旒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得到先帝祖灵庇佑，身上所谓的天子之气虚无缥缈或者压根不存在——他感到心虚。
　　朝思暮想的东西忽然到手，一时片刻的欣喜，余下的，是天长日久的坐立难安。
　　尤其是当这件东西本以为不会属于自己的时候。
　　外头四处传唱的那首歌，分明是暗喻他非真龙天子，讥讽他沐猴而冠。
　　陈景轩无法容忍，他盘算着，心里头那根经年的刺，该拔掉了。
　　彼时方良伫立于刑部天牢，看着与自己极为投缘的门生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移开视线，仰头透过那极狭小的窗子望外头的风雨，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嗓音道：“当今圣上，亲佞诛贤，将有功之臣推到铡刀之下……世道欺我忠义之辈，我一介书生，铮铮的先贤脊梁，上不能头顶天，下不能立于地，如何能安社稷、抚黎民……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愿离经叛道，剔忠骨、剜忠心，凭一身叛骨，与这迟早要翻的世道拼上一拼！”
　　宋辉磕头的动作猛然停下了，他瞪大眼睛，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方良，这个将先贤所言奉为金科玉律的大学士。
　　可惜他的舌头已被剜去，只能无声地用眼神质问对方。
　　方良知晓他的意思，接着道：“圣上所为，安一己之心，诛天下民心。今日若忍气吞声任其妄为，他日必将一忍再忍，永无太平盛世。”
　　“何况，我等书生，匡扶的是天下正气，不是朝堂上那把金凳子。”
　　方良离开时看了宋辉最后一眼。
　　不知今日天牢一别，可还有重逢之日。


第4章 叛骨·三
　　天高皇帝远的白玉关内，京畿派出的三十万大军还不见踪影，入冬的第一场雪就已先一步抵达。
　　天黑得早，昆山脚下沁着一股寒气，城里的百姓白日里给城墙浇了一回水，黄昏之后就钻进屋子里闭门不出。
　　这夜，秦弼正要熄了灯睡下，忽然听到一丝动静——有人鬼鬼祟祟地潜入帐内，图谋不轨。
　　那人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人傻心大，大喇喇地寻了个板凳，往秦弼榻边一搁，转过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着秦弼，露齿贼笑道：“孤衾难眠，小将军榻上肖想谁呢？”
　　正是陆衍。
　　他的眼睫上还沾着雪，似乎扑棱两下就要掉下来。秦弼眯了眯眼睛，开口道：“你来做什么？”
　　呼呼的风声吹得帐子阵阵发颤，陆衍的手猛地在秦弼脸上揩了一把——冰凉刺骨，秦弼“嘶”了口气，接着冷不丁地抓住陆衍的手，也不嫌冷。
　　这是陆衍没料到的，他咳了两声，说：“北风飒飒，将军帐内可还缺个暖炉？”
　　秦弼阴恻恻地想，老子什么都不缺，缺男人！
　　他看着陆衍提出一坛子酒，正滋滋地冒着热气。
　　陆衍一手提酒坛，另一手端着金属樽子，嘴里还叼着酒坛盖子，红艳艳的，映在他白净的脸上，落在秦弼色迷心窍的眼里，开成了一朵花，接着又成了陆衍嘴上的胭脂……
　　秦弼登时发现自个儿魔怔了，月黑风高，胡思乱想。
　　陆衍将酒樽递到秦弼跟前，秦弼起身接住，正要一饮而尽，然而陆衍不知想到了什么，两眼发亮地抓住他的腕子，说：“等会儿。”
　　只见陆衍自个儿又倒了一樽酒，他挨近了秦弼，微笑道：“小将军，听过合卺酒么？”
　　秦弼酒才入喉，一时被呛得连连咳嗽，再细想这番话，耳根蓦地红了。
　　陆衍得意洋洋，心想，可算膈应了这小混蛋一回。
　　秦弼咬紧了牙关，一双眼睛牢笼似的，里头关着的那位浑然未觉，还神气扬扬地蹦跶。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狼爪子一挥，将那位剥皮抽筋而后狼吞虎咽。
　　总有一天……秦弼一边牙疼地想着，一边忿忿地收回了视线。
　　陆衍斜眼瞅他，怎么瞅都觉着他仍旧是八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仿佛加冠还是昨天的事。
　　这样一个人，是下了怎样的决心，竟敢公然造反、与皇帝为敌？
　　他一时泛起一阵关爱小辈的心，问了句：“小将军，山雨欲来，你怕不怕？”
　　秦弼沉默了半晌，忽然很想问陆衍一声——如果我说怕，你会怎样？
　　他抿了抿嘴，灌了一口酒，堵在喉头的话也顺着酒吞回去。陆衍瞧见他扬起眉，语气平淡却坚定：“我万千将士，这么些年来灌山风嚼黄沙，不是给人当刍狗的。”
　　陆衍怔了一下，倏然一笑，顿觉这八年风沙也不过如此，八年又八年，多少个八年也磨不平这少年眉眼间闪闪发亮的意气风发。
　　可是此刻，陆衍又真真切切地感到秦弼已非初逢时那屁点大的孩子。
　　少年人有满心热血，一腔孤勇，而顶天立地的男儿郎，肩上还需挑着一副担子。
　　我不怕。秦弼想，可是我怕你不能活。
　　“丰仪，你跟我……”秦弼恍神时喊了陆衍的字，差点要脱口而出来一句“你跟我好”，好在悬崖勒马，将话咽了回去。
　　陆衍狐狸眼一眯，笑道：“我跟你怎样？”
　　“跟我睡，”秦弼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将人往榻上带，语气不善道，“你手脚冰凉，要是害了风寒，得给我添多少麻烦！”
　　秦弼面上扮黑脸，心里其实躲着个含羞带怯的大姑娘，心尖儿直颤地想，要是他不肯怎么办。
　　哪知陆衍笑吟吟答了声“好啊”，像个风流纨绔爬进了美人帐一样，解了衣带脱了袍子，在秦弼边上躺下以后还说了句“小将军榻上可真暖”。
　　秦弼却是一动也不敢动了，浑身绷得紧紧的，心慌意乱地想：他真跟我睡了。
　　正心猿意马之时，陆衍忽然掐了他一下，声音里带着笑意：“细腰小美人。”
　　秦弼呼吸一滞，他几乎能感觉到陆衍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感觉到陆衍指尖的凉意。
　　这玩火的祸害！秦弼气得牙疼。
　　背对着陆衍，他攥紧了拳头，一夜心绪难平。
　　这样的夜寒，这般的同榻共衾，一辈子能有几回？
　　外头夜色咧开嘴，舔亮了一弯狼牙月，远远地，刀环与马蹄齐响，腾腾的杀气与尘土齐扬，有狼，摩拳擦掌，要扑向蜷缩于千里江山一隅的白玉关。


第5章 叛骨·四
　　珠落玉盘，琵琶小曲儿嘈嘈切切，身形婀娜的姑娘舞动似娇花照水。
　　卞从仁裹着狐裘，捧着小暖炉，半眯着眼靠在榻上，指尖打着节拍，一晃神，想起一个人来。
　　青阳阁的妙姑娘最擅弹琵琶，那嗓子也黄莺似的妙。她弹琵琶时，就像是拿着杨柳枝在人心上拨弄；她唱起曲儿，就像你眼望着心仪的采菱小姑娘，那姑娘抬眸对你一笑，将一掌的春水洒到你脸上。
　　“不识好歹！”卞从仁骤然睁眼，怒斥了一声。
　　弹琴跳舞的姑娘被这一声吓坏了，琵琶余音刺耳，卞从仁烦躁地挥手打发她们退下。
　　这天底下，到处是不识好歹的人。
　　苏妙，宋辉，方良……还有陈景明和秦弼！
　　当年他有爹疼有娘宠，有家财万贯，他自以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一朝遇着苏妙，一心求爱，却求而不得。
　　后来又冒出个方良，苏妙见了他笑靥如花。可当年的方良算个什么东西？他不是什么文渊阁大学士，家里穷得叮当响，不过靠一根烂笔杆子勉强饿不死，他拿什么讨苏妙欢喜？
　　卞从仁明里暗里没少对方良下黑手，可那小子一条泥鳅命，怎么都害不惨他。
　　后来方良去考科举，卞从仁花钱直接买进国子监，做了个监生，得意洋洋地跟他一同参加会试。岂料这一年犯太岁，会试碰上油盐不进的茂亲王，考官不敢收他贿赂。落榜以后，他家里又被查出与官勾结，老爹丧了命，家产被抄没，一时凤凰变土鸡。
　　偏偏方良考中了状元，被一群人簇拥着，骑着马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那时卞从仁连卷土重来的机会都没有——他正拖着残缺的身子，颤巍巍地缩在暗无天日的宫里，手里捧着宦官的服饰。
　　多少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苟且生涯，他在险恶宫廷里偷生、爬到而今这个位置，当快意恩仇，好要那些咽下去的血从别人的咽喉里涌出。
　　这场局里，卞从仁以为自己算无遗策，然而他没料到秦弼会反戈，白玉关不过孤城一座，城墙再牢固、城里的人再怎样负隅顽抗、他秦弼再怎样用兵如神，还能与王师抗衡么？
　　此番倒戈，无异于自找死路。
　　然而卞从仁没有看见，风云迭起、暗潮汹涌的万里江河，有人心死，有人心动，有人蛰伏，有人蠢蠢欲动。
　　腊月，大燕朝王师与逆贼叛将终于兵戈相见，白玉关的城门之下，十几万雄兵喊声冲天，放眼望去，一排排铁灰兵甲如乌云压境，泛着冷光的刀刃几乎要将天际撕裂。
　　天寒地冻，城墙结了极厚的一层冰，城下的士兵的铁戟毫无发挥余地，遂撤下一批人，换了一队士兵扛着的攻城木顶上。吕蔚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冷眼往下看，冰封的城墙好似铜墙铁壁，岂是区区铁叉子、木头桩能捅破的？
　　高高的木梯子架到城墙上，另有一批士兵雄赳赳奔赴，攀着梯子企图从城墙突破。
　　城墙上守株待兔的弓箭手立刻引弓，成百上千的箭矢齐发，一时之间兵甲被射成筛子，梯子上的士兵落花流水般哗哗坠地。前面的首当其冲，后面的瞧着心惊胆战，无奈背后一把尖刀死死顶着，只能硬着头皮前赴后继。
　　城下的士兵一边要卖力地砸那牢不可破的城门，一边要提防着城墙上面的守卫偷袭，另一边还战战兢兢地避开摔下来的己方士兵，以免被砸成烙饼。
　　赵葵策马在三十万大军前面溜达了一圈，望了望白玉关的城门就回帐子里去了。期间，视力极好的他与吕蔚遥遥对视了一眼。
　　回到帐子里，冯玉瞻问他这仗怎么打，赵葵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不疾不徐地给自己烫了壶热酒，搓着手坐在炭火堆边上。
　　冯玉瞻有点急了：“这冰天雪地的，那城墙跟铁似的，城里人把门一关上，缩在屋里看咱的好戏……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赵策斜眼看他：“冯将军，外头仗打得热火朝天，您没瞧见吗？”
　　听了这话，冯玉瞻差点没忍住给他两巴掌好使这瞎眼的废物清醒些——他哪只眼睛瞧见热火朝天了？
　　“一会子天晚了，叫外头那些将士耍完了收拾收拾睡觉去，别给冻成个饽饽回来。”赵策又道。
　　一番话说得好似玩笑，什么叫“耍”？他当阵前的将士在演戏吗？冯玉瞻登时火冒三丈：“姓赵的，你说什么狗屁话？我看这仗你压根就没想打！”
　　赵策：“姓冯的！你也知道外头天寒地冻，底下的将士是木头做的么？他们会不知道？现在就他娘的不是打仗的时候！你猴急个什么？”
　　冯玉瞻嘴皮子拙，一时被骂得哑了声，气势立马就落了下风：“那你派……”
　　那你派人攻什么城？
　　问题尚未出口，冯玉瞻便自个儿想明白了——皇帝下令要打，你敢不打？
　　思及此，冯玉瞻不由得暗自鄙视赵策，心道：这混蛋，心眼恁多。
　　赵策打了个喷嚏，揩了揩鼻子，想起城头的吕蔚。
　　当时他原本想跟吕蔚点个头来着，谁想那小子转身就走。赵策懂吕蔚的意思，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牛马各有路，生死各凭天。
　　只是他烤着火，总要无端想起多年前的破庙里，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一边拿棍子拨弄炭火堆里的红薯，一边畅谈安家国天下的宏图伟略。
　　早岁不知何去何从，遂跻身破庙；今夕各自安身立命，却分道扬镳。
　　白玉关外，酒已烫好，赵策饮着他的酒。
　　白玉关内，解了袍子，吕蔚刻着他的碑。


第6章 叛骨·五
　　帘子掀开，一股冷风吹进来。吕蔚头也不抬便说了句：“将军自便。”
　　来者正是秦弼，只是吕蔚没想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陆衍。
　　眼下三十万大军军临城下，并不是耍猴来的，等过一阵子天暖下来，这场仗便避无可避。
　　吕蔚心思奇巧，极善谋略，而且对方主帅赵葵又是他的旧交，秦弼来找他请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抬眼见到陆衍，吕蔚眉头微皱，心想，这秦弼怎么带个闲人过来了？
　　他先前听过一些关于这位少年将军的事，因此他与秦弼虽未深交，但对于陆衍，他也隐约知道一些——比如陆衍是土匪出身，比如秦弼对陆衍不一般。
　　秦弼与他谈了守城御敌之事，吕蔚听了秦弼的作战方案，并未多言。
　　一方面秦弼虽然年轻，然而已是久经沙场，作战经验丰富，在排兵布阵方面是他一介书生所不能及的，何况他听后也并没有寻到什么差错。
　　另一方面，以一己之力对抗朝廷，前有三十万大军，后无援军、辎重支持，城破只是早晚的问题。
　　吕蔚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将军身处江湖之远，退一步可携稚子佳人逍遥世外，老来含饴弄孙，享不尽的快活；庙堂里坐着的那位贵人，心眼只有那么点大……将军究竟是被狼烟铁戟绊住了脚，被深情厚谊蒙住了眼，还是真被那些个奸佞小人说准了——一身叛骨，誓要搅出满城的腥风血雨？”
　　秦弼怔了一下，随后道：“我没那本事，只是意难平罢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吕蔚屋里的碑，似乎又想到什么，补了一句：“先生如有空闲，也替我刻一块吧。”
　　吕蔚怒斥道：“起开！你当我吃饱了撑的？我没空，滚，滚得越远越好。”
　　好个意难平！
　　说来轻飘飘白苍苍的一句话，却绑着几万条人命——风沙里打滚的将士，城里老老少少的百姓……可但凡心没死的，谁不是意难平呢？
　　皇室血脉，有功之臣，这两样加起来，还塞不住悠悠众口，奸佞小人的一声诋毁，立刻将功德的口袋戳出个血窟窿。昨儿还是众口称道的皇室贵胄，今儿就被打为乱臣贼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诛贤臣，亲小人——说什么天理昭昭，如此世道……
　　他冷笑一声，低头继续刻他的碑。
　　秦弼惆怅地望了眼那暴脾气的吕先生，灰溜溜地夹起尾巴滚出帐子，长吁短叹了一番。
　　陆衍瞧着忍俊不禁，忽有所感似的，对秦弼道：“你说人这东西多奇怪，活着的时候拼死拼活地要给自己打一个金丝笼子，还指望子子孙孙都往里头钻，十代百代地传下去；到油尽灯枯的时候，自个儿躺进黑匣子里，竖块碑就想占地为王，傻不傻？”
　　秦弼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却见他笑，又说：“那么小的一块碑，十年百年的风沙过去，还能有谁记得？况且躺在那黑匣子里多憋屈……倒不如做一缕游魂，瞧见哪个赏心悦目的夜游人就缠上去，夜夜温存，岂不销魂？”
　　闻言，秦弼心里一堵，暗想：夜夜温存？你想与谁夜夜温存？
　　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心道：“你等着，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忽然起了风，秦弼踩碎了几片枯叶，好似忽然被这干燥的破碎声惊醒，他鬼使神差地拉住了走在前头的陆衍的手。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眼看寒冬要过了，他还有多少日子活？
　　会不会一辈子都求不得圆满？
　　秦弼想起早先在陈景明桌案上瞧见的一幅字，上面写着这么一句诗：“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当时陈景明问他对陆衍安了什么心思，秦弼说没什么心思，就想同他好。
　　陈景明说，求而不得苦。
　　那时秦弼是这样答的：“我看开了，反正我肖想过。难捱的时候，抱着美梦舔一口就是了。”他想，人一辈子能有几度春宵帐暖？混沌间大梦一场，真也作假，假也当真，不就图个心里快活么。
　　在红尘里来回打了几个滚，少年心性退了大半，别人是越活越大度，他却虚长了年岁，反倒愈加小气——他就想把陆衍绑在身边，谁要也不给，生死都在一块。
　　他将陆衍的手抓得死紧，且面上一副神游天外、魂不守舍的呆滞模样，陆衍回身嗤他：“小将军，犯浑呢？”
　　秦弼一惊，登时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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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诗经·召南》


第7章 叛骨·六
　　白玉关城下的大军敲敲打打，折腾已有小半月，转眼便到了除夕。
　　“打仗归打仗，年还能不过了不成？”赵葵对冯玉瞻如是说罢，一马当先——率先撂了挑子。
　　除夕这天，攻守双方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钻回各自的营帐里喝酒吃肉。
　　城里有人家包了饺子，送了一些到军中，秦弼抓了一把往烧开了水的锅里抛，抢先尝了个味。
　　有几个羊肉馅的，大部分是素馅，秦弼有一颗吃肉的心，偏生天不肯成全他，一口一个素馅饺子。
　　营帐里摆了几张桌子，座上坐满了将士，秦弼动筷以前，这些个丘八还矜持得跟大姑娘似的，直到秦弼身体力行展示了一番何为行军打仗的大丈夫该有的风姿，他们才一个个甩开膀子原形毕露。
　　饭桌之上宛如战场，举杯抬箸，谈笑之间，风卷残云不留痕。
　　陈景明一点亲王架子都没有，一大伙子人聚在一处，有人险些跟他攀兄弟认亲。席间不知谁慨叹了一句：“铲贪官，惩奸商，平暴乱，抚灾民……这世上的大功德都让殿下修尽了，种善因怎不得福报，反倒讨来个乱臣污名？真龙天子莫非是个有眼无珠的瞎子么！”
　　一时之间，同为“乱臣贼子”的一群人皆噤了声，反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吕蔚开了口。
　　他睨了陈景明一眼，道：“可不是么。殿下功德太多，老天爷发愁——这辈子福报都不够给的。可怎么办？甭做人了，得做神仙。”
　　吕蔚话里有话，有几个愣头愣脑的没嚼出里头的滋味来，傻呵呵地笑——陈景明就是其中之一。
　　原本拿来膈应陈景明的话猝不及防地反噬了吕蔚，他恨铁不成钢地丢了筷子愤然离席。
　　陈景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拿筷子沾了点酒点在舌尖上，竟然没觉得辣。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豆在釜中泣。
　　陈景明弯了弯嘴角，他恍惚了一阵，心想，怎么反倒是吕先生先泣了？
　　秦弼早早便从帐中出来了，喉中依旧残留着发烫的酒味，风一吹，感到一阵寒凉。
　　他在钻回自个儿帐子里烤火之前，被人喊住。
　　“我夜观天象，小将军……”陆衍说到这儿，目光倏忽狡黠了几分，“今夜月光正好，南风习习，宜于交媾。”
　　秦弼听他前半句还不以为然，心里暗嗤：你懂个屁天象！
　　然而后半句让他如鲠在喉，晚风灌入袖中，不远处的军营灯火通明，一路绵延到千门万户。
　　秦弼突然想将万家灯火一齐掐熄，趁着两眼一抹黑，偷个色。
　　他拍蚊子似的将这个腌臜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内心的君子与痞子正战得不可开交，偏巧此时始作俑者悠悠开口：“在下想了一个一劳永逸的退敌良策……”
　　他说到这里，刻意顿住，笑意盈盈地望着秦弼，狡猾极了。
　　秦弼问：“什么？”
　　陆衍缓缓道：“小将军，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秦弼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求之不得”，然而又实实在在地晓得陆衍有意捉弄他，说句玩笑话而已，当不得真。
　　他攥着拳头，到底是忍住了，别扭地别过脸去。
　　陆衍叹了口气：“泱泱祸水，色令智昏。小祖宗，我可败在你手里了。过来！”
　　秦弼恨恨地想，腻歪话说得像真的一样，所谓祸水，可不就是阁下吗？
　　他走近了陆衍，陆衍的话是凑在他耳边说的，温热的气息挠得秦弼耳垂痒痒的，他将满脑子乱窜的“耳鬓厮磨”赶跑，才听清了陆衍要说的话。
　　秦弼的心一点点沉下来，头一回，他感到沉重的担子压在身上，腰酸背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想撂挑子跑路，可是往哪儿跑？
　　十来年前，秦弼还觉得天高地阔，踏马沽酒，偌大的江湖，哪里不能耍？
　　“世道厚此薄彼，锦衣玉食养着朝廷里的大人物，剩下农民手里捏着的一把秕谷少之又少，连喂鸡都不够。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朝廷却把爪子和獠牙对准自个儿的衣食父母……他们还有良心么？”
　　这话是许多年前陆衍说给秦弼听的，当年说者有心听者无意，此时无端冒出来，却又是一番滋味了。
　　秦弼想起九泽乡，想起大盘岭，想起颠颠的花轿、大红的盖头。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衍。
　　而直到遇见陆衍的那一刻，秦弼才知道，原来半生戎马的跋涉，仅仅是为了这遇目一霎。
　　那时他就想，这样一个人，看到瞎眼也不冤枉。


第8章 叛骨·七
　　成治三年，九泽乡出了一窝土匪，大到银钱小到米粮，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九泽乡上有个大盘岭，蜿蜒盘旋，地势陡峭，山路好似狗啃出来的，山间林木茂密。土匪们瞅准了这一点，占着大盘岭，捞了东西往山里一钻，神仙也逮不着。又因为九泽乡是个实打实的穷乡僻壤，这些土匪平日里再怎么兴风作浪也发不了财，于是官府也懒得管，暗地里称他们作“拾残羹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伙不成气候的乌合土匪，竟入了秦弼的眼。
　　祸根是一桩屁大点的事：一日，土匪们照常溜达下山“拾残羹”，恰好碰上一群倒霉催的，连货带车，一股脑地运上山了。
　　那几车的货也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尽是些红薯、土豆、大萝卜，稍微稀罕些的恐怕是那一篓子黄灿灿的鸡蛋。
　　谁能料到问题就出在这些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上。
　　一年前，九泽乡碰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乡民们苦不堪言。当时还只是个郡王的陈景明亲自赈灾，他撸起袖子跟着一伙农民在田间地头忙上忙下，又是改善生产又是安置灾民，凡事亲力亲为。老百姓感恩戴德，这年有了收成，特意凑了三车土产，要送给陈景明致谢的。
　　结果半路杀出一窝不要脸的土匪，乡民们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将这群天杀的土匪揪出来种地里去。
　　有人将这事告诉了陈景明，当时秦弼与陈景明在一块，他正好闲着没事，便趁着在九泽乡瞎晃悠的功夫，顺便捣一捣土匪窝。
　　说来也巧，几天之后，九泽乡有户朱姓大户的姑娘要出嫁，对方是广阳郡的周家公子，出嫁途中，大盘岭一带是必经之地。
　　秦弼扮作轿夫一路随行，走到大盘岭地界时，几个轿夫和护卫都加快了脚步，手心攥着一把汗，不敢摇头晃脑，只能转动眼珠子，左瞟瞟右看看，心里默念“阿弥陀佛”，祈求一路平安。
　　秦弼心中亦有所求，这些人若是听见，怕是要磨刀霍霍。
　　大盘岭底下的山路不过二三里，一行人小心翼翼，仿佛走了十万八千里，临到尽头，抚膺而叹，好似历经九九八十一场劫难。
　　秦弼悄么声地放慢了脚步，简直想席地坐下来赖这儿不动了，十分烦躁地想：土匪怎么不来？
　　他后面的轿夫见他慢得跟乌龟爬似的，没好气道：“瘸了还是怎的？走快点！”
　　秦弼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转身欲还口，忽然听到一丝细碎的声响，扬眉暗道：“可算来了。”
　　那人见他不怒反笑，还杵在原地，此时恰好一阵怪风吹来，不由得冒了一层冷汗，推了他一把，一句“龟孙”呼之欲出。
　　秦弼没等他骂出口，一掌将他推开，眼睛余光借着花轿的漆面瞧见山岭上有人影晃过，本想拔剑，略一思忖，收了手，反身翻入花轿之中。
　　外头的侍从和轿夫反应迟了一步，见大盘岭上窜出一大群黑不溜秋鬼魅似的人来，不战而溃，纷纷丢盔卸甲——扔下笨重的花轿和嫁妆逃了。
　　一同被扔下的还有花轿中的新嫁娘。
　　秦弼翻入轿中时，盖头底下的新娘受了惊，往边上瑟缩了一下。秦弼怕她发出声音，流氓似的欺上去，捂住了人家的嘴。
　　外头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唤声渐渐远去，乱哄哄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偶尔传来几声土匪们的交谈声。
　　秦弼屏息凝神，一边侧耳听着，一边用目光打量着轿子内部。
　　冷不丁地，他的眼神落在新娘描金的大红袖口露出的一双手之上。
　　几乎在他滞留目光的同时，他感觉胸膛里咯噔一声，绽开了一朵不羁的小野花。
　　秦弼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指节分明，纤细修长，仿佛冬露凝成的白玉。
　　这样的情形下，他居然分心思考了这样一个问题：不知是谁三生有幸，能握住这样一双手？
　　外头忽有脚步声靠近，秦弼从心猿意马中回过神来，判断出那人正往轿门处来，缓缓将手放在了悬在腰际的剑柄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那人就要掀开轿门，秦弼握紧了剑柄。
　　不料这时，新娘忽然挣开了秦弼的桎梏，靠着轿身猛烈地咳了几声，几乎要将肺给咳出来。
　　秦弼愣了一下，搓搓手，暗暗地反省自己：方才对这位姑娘太粗鲁、力气太大了么？
　　外头的脚步声倏地停住了，秦弼听见外头的人说了句“抬走”，接着感觉到轿子摇摇晃晃地离了地，竟被这群土匪连带着嫁妆一同带走了！
　　秦弼心念急转，这群土匪安的什么心？莫非寨子里当家的还缺个媳妇，听见轿子里有新娘，也不管美丑，干脆凑合着掳去？
　　他这么想着，暗戳戳地瞄了眼那新娘的手，下了结论：这双手的主人无论如何都是个美人。
　　秦弼的目光好似有温度，新娘感应到了一般，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入袖中。
　　轿子被一群黑衣土匪抬着，晃晃悠悠地在山路上行进，一路上，里外皆是寂静。
　　这花轿似乎做得不太牢，颠簸之际，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秦弼心中一惊，顿时发现不对劲——他早就露了馅！
　　花轿里坐着两个人，重量显然不对，这一点常年干着偷鸡摸狗勾当的土匪岂会没发现？
　　土匪识破却不戳穿，反而将计就计，显然是另有打算。
　　这一趟的目的地绝对不是土匪窝！
　　思及此，秦弼一手抓住新娘的手腕，另一手拔剑出鞘，带着新娘飞身出了花轿。
　　方才在轿中时，秦弼粗略判断出土匪大致有二十余人，如果其中没有隐世高手的话，秦弼一个人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可他揽着新娘落地之时，却忽然怔了一下。


第9章 叛骨·八
　　秦弼剑锋调转，架在新娘脖颈处，手紧紧钳着她的手腕，冷声道：“你是谁？”
　　同一个不速之客待在花轿里被土匪抬上山，寻常的姑娘哪个会不怕？而眼前这位，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的，貌似过于大胆了些。
　　对方一声不吭，似乎有些怕他，微微缩了一下，推了一下他拿剑的手，恰到好处地避过了剑锋。那二十来个土匪倒是颇有些胆战心惊，迟迟不敢靠近。
　　秦弼心道：“他们怕什么？我瞧着有那么面目可憎么？”
　　他很快有了答案，将土匪搁在一边，剑尖挑上新娘的盖头。
　　他腕上使劲，剑尖灵巧地打了个旋，大红的盖头轻飘飘地扬起，几乎是同时，新娘身子前倾，抖如筛糠似的咳嗽起来。
　　看起来可真不像是装的。
　　秦弼正这样想，盖头落了地，他下意识地去看新娘的脸时，那伙土匪好似脚底抹油，烟也似的溜了。
　　秦弼压根没追，瞧着这群人的背影抽了抽嘴角——一会像是要越货杀人，一会又恨不得抱头鼠窜，大抵所谓“能屈能伸”也不过如此了。
　　当他目光落到没了盖头的新娘脸上时，登时一惊，说话竟也不利索了：“你是……男……”
　　那“新娘”拍拍身上的灰，一双眼里噙着笑，十分从容道：“怎么？阁下眼神不好，将在下瞧成了黄花大姑娘不成？”
　　秦弼眉毛拧成一条，盯了他好一会儿，没忍住对他的手又多看了两眼，那点心头血又闹腾起来，恨不得从他胸膛蹦跶出来，一路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地住进对方那双潋滟的狐狸眼中去。
　　秦弼为自个儿的心猿意马感到无地自容，一边低着头在地上找缝，一边假正经地询问前因后果。
　　“新娘”说他收了朱老爷的钱，替他家姑娘上的花轿。
　　原来这位朱姑娘在出嫁以前就已经身怀六甲，朱老爷和亲家商议了一番，一方面担心途中颠簸动了胎气，另一方面又怕大盘岭上忽然窜出几个土匪来，于是决定提前派马车将新娘送到周家去。
　　可是问题来了——依九泽乡代代相传的风俗，新娘出嫁必须要从家中乘坐花轿到新郎家里，如此才能得到祖灵庇佑。换言之，排场不能不搞，送亲也必须得送。
　　但是总不能抬着个空花轿走过场吧？
　　一来容易露馅，二来真真不吉利。
　　于是朱老爷用脚底板想出来一个馊主意——花银子找人假扮花轿里的新娘。
　　人也不能随便找，首先得是个外地人——否则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碰见了尴尬；其次得是个男的，要真遇上土匪，不容易被掳去；最后还得穷困潦倒，但凡身上有点银子的，谁肯做这不要命的勾当？
　　经过一番考量，最终朱老爷选定了一个人，此人名为陆衍。
　　“陆衍……陆衍。”秦弼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个名字，舍不得停下来似的。
　　陆衍看着他，好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阁下敢只身深入龙潭虎穴，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不愧是出身行伍……”
　　秦弼抬眸：“你怎知？”
　　怎知他出身行伍？当时秦弼翻身入轿，带起一股干脆利落的风，陆衍便知他身法敏捷；再者，陆衍从盖头底下瞧见秦弼腰间的佩剑，剑鞘虽然瞧着朴素，但明显质地上佳，一看就知道是某些微服出行的富贵闲人，一边不想露财，一边又不懂清贫为何物，自以为穿着件没刺绣的灰袍子就是寻常老百姓了。另外秦弼的手掌心微糙，拇指和食指指侧均有薄茧，定然是拿过刀剑的。
　　综上种种，陆衍推断出他出身行伍并不稀奇。
　　可陆衍并不多做解释，只是笑了一下，说：“我瞎猜的，随口诓你罢了。”
　　秦弼当即堵了一口气，面如菜色。
　　陆衍浑然未觉一般，笑眯眯地说：“小郎君，土匪窝可不是想闯就能闯的。我听说啊，那窝里有个当家的，风流成性，就好你这样的。”
　　他讲这话分明是在拿秦弼寻开心，轻佻得很。
　　“哦，”秦弼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番，“那正好，那几箱东西权当是聘礼，人我就带走了。”
　　陆衍一怔，此人是何时识破他身份的？
　　他细细地回想了一遍，思忖着：莫非土匪做久了，生出匪气来了？
　　陆衍一路上连暗语都没打过，岂料还是被秦弼发现了。
　　然而事儿还没弄清楚，臭名昭著的大盘岭二当家就稀里糊涂地被年轻的小将军提溜进了军营里，舀了几瓢塞外的黄沙倒进盆里，不情不愿地金盆洗手。
　　往后八年戎马倥偬，一根铁打的链子栓得忒牢，一头是将军攻无不克，一头是土匪狡兔三窟。
　　俩人搅和到一起，美其名曰“珠联璧合”，却实在是王八对绿豆，沆瀣一气。


第10章 叛骨·九
　　成治十二年一月，酷风如狼已然呼啸而过，天气回暖，白玉关外士兵的攻势渐渐加强，战事吃紧。
　　守城士兵不停地从城墙上扔石头、射箭，城内运弓箭与石头的推车来来往往。城内城外不断有人倒下，攻城木撞击城门的巨响一波接着一波。
　　四方城门外无不杀气腾腾，冯玉瞻率军六万攻打飞龙门，而主要兵力集中在朝德门，由赵葵亲自统率，其余二门靠近昆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赵葵设下十万雄兵，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秦弼连着几天目不交睫，亲自率领一队轻骑四个城门来回跑，见朝德门烽烟起，立刻赶去，看云腾门吃紧又得将两千人马的兵力一分为二。城外大军压境恍如洪水围城，秦弼就像个修补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马不停蹄地对千疮百孔的城墙修修补补。
　　他不记得自己几夜没合眼，站在城墙上俯瞰敌营跳跃的火光，又见四周面容肃穆的守军将士脸上血迹犹未干，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恍恍惚惚地想：白玉关还能撑几天？我还能活几天？
　　这时突然有人拉他，秦弼回过神来，扭头一看，竟是陆衍。
　　陆衍这几日守卫鸿永门，情况也没比秦弼好多少，而他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依旧是春风满面的模样，他笑望着秦弼，说：“小将军，独自莫凭栏，缺人陪么？”
　　秦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瞧见里头的红血丝，那血丝像一根根细针，狠狠地扎了秦弼一下。他二话没说，反手拉住陆衍，将人拉去将军帐。
　　陆衍被他强行塞了一个暖炉到手上，有些哭笑不得：“城门不守了？”
　　“不差这一晚。”秦弼这番强词夺理讲得很是理直气壮。
　　陆衍：“小将军，您这是以权谋私。”
　　秦弼冷嗤了一声，心道：“我若是以权谋私，早将你要了。”
　　他生了一盆火，在陆衍边上和衣躺下，然而一身的疲倦卸不下来，仍旧死死压在他身上。
　　秦弼睁着眼躺了半个时辰，身边的陆衍忽然动了一下，一只手搁在了他胸口。
　　秦弼的心猛烈地颤了一下，胸腔内起了浪，耳边忽然钻出一只笑嘻嘻的恶鬼，恶鬼说：“过了今晚，再没有机会跟他好了。”
　　他咬咬牙，伸手触到陆衍，心一横，握住了他的手腕。
　　借着幽微的火光，秦弼一寸一寸细细看陆衍的手，数他手上的筋络、数他掌心的纹路、数他指节的起伏，翻来覆去，他的目光随之错落起伏，迟迟不肯移开。
　　于是因此迷失。
　　秦弼在乱如麻的心跳引诱之下，在陆衍的手上亲了一下。
　　谁料思慕倾覆，一时不可阻塞，恶鬼叫嚣着：“不够！不够！还要他的身！”
　　秦弼被这念想折磨得近乎疯狂，他紧咬着牙，额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我想要他。”他的心裂开一道口子，轻声说。
　　声声泣血。
　　不知过了多久，炭火盆里噼啪的烧火声隐去，一切都温柔起来，秦弼看见陆衍侧过身来，一双狐狸眼潋滟得很，笑吟吟地盯着他看。
　　“还缺一床鸳鸯被。”秦弼说。
　　他有一床鸳鸯被，是祖母给绣的。可是他从锦州赶来时，鸳鸯被落在榻下的红漆木匣子里了，如今烽火连天，红漆木匣子怕是同烟散了，哪里还有什么鸳鸯被？
　　“小将军，”陆衍嘻嘻然转眸看他，“你想同我做鸳鸯？”
　　秦弼心头一颤，千不该万不该――竟赧了，整个人像煮熟的鸭子一般，面上发烫，翅膀没毛，杵着不是，逃也不是。
　　陆衍没等他琢磨出对策，忽然凑上去咬他，饿兽一般啃得他嘴角出血，咂摸半晌才在他耳边低低说道：“你个索命的小混账……谁跟你做亡命鸳鸯！”
　　“……丰仪。”他眼眶是红的，嘴也是红的。
　　陆衍不过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肝疼，舌尖上残存的血味滚滚发烫，心想，可真是要了命了。
　　“……嗯。”陆衍别扭地别过脸去，千般不甘万般不愿地应了一声。
　　秦弼的眼睛倏地亮了，他感到不可思议，年来的渴慕一刹竟成真，他顿时有点手足无措。
　　他翻身，手抚过陆衍散开的长发，与他十指交缠。
　　耳鬓厮磨的间隙，秦弼解开陆衍的衣带，陆衍揉皱他的衣裳，张嘴咬他袖口……将军榻如风雨波涛中的一叶小舟，摇摇晃晃，摇摇欲坠。
　　翌日清早，秦弼睁开眼，有点头疼，耳边冷不丁响起一声：“小将军，春梦初醒，高不高兴？”
　　“丰仪……”秦弼脱口喊了他的字。
　　陆衍早就醒了，看秦弼的眼神有几分微妙。
　　秦弼几番欲语还休，不知该说些什么，二人皆是沉默许久，只听陆衍道：“小将军可以放行了么？”
　　放行？秦弼一愣，目光顺着陆衍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原来自个儿还抓着陆衍的手腕，当下立刻做贼心虚地松了手。
　　与此同时，他惊讶地发现陆衍的衣裳好端端地穿在身上，自己的手上也没有牙印。
　　陆衍揉了揉手，临走之前抛下一句“小色胚子”。
　　该有的痕迹全都没有……莫非是一场春梦？
　　秦弼翻开被褥，目光黯淡下来，忽然不知悲喜。
　　原来一夜温存只是大梦一场。


第11章 叛骨·十
　　成治十二年一月十八日夜，赵葵正在攻打朝德门，忽有骑兵传来消息，说飞龙门起火了。
　　赵葵闻言问：“冯玉瞻呢？”
　　骑兵答：“半个时辰以前云腾门冲出一队骑兵，杀出重围直奔我中军，挑衅冯将军。冯将军不堪其辱，率军追击，目前正在云腾门与敌军厮杀。”
　　赵葵心念急转，抬眼望了城楼上的旌旗，倏然开口问：“飞龙门朝哪边开？”
　　“回将军，朝南。”
　　赵葵胸口一震，啐了一口骂道：“他娘的！传令诸将士，拨兵六万随我杀往飞龙门，余下的守住朝德门。”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让姓冯的给我立马滚回飞龙门！”
　　赵葵带骑兵三千率先赶往飞龙门，六万大军紧随其后，不料他的骑兵在鸿永门遭遇截击，死伤过半。
　　这时一轻骑来报，说秦弼亲自率军从朝德门杀出，自后方截杀落后的六万大军。
　　赵葵问：“冯玉瞻现在何处？”
　　对方答，冯玉瞻已折回飞龙门，但飞龙门火势过大，已经蔓延到城内，据说里头守军的营帐全部被烧着，借着风势，大火绵延数十里。
　　赵葵身边的副将道：“营帐都烧了？秦弼是铁了心要破釜沉舟不成？”
　　“谁放的火？”赵葵侧目道。
　　“……冯将军杀往云腾门以前下令放的，他说要堵得城里人想出也出不来。”
　　赵葵仰天大笑，好个冯玉瞻！愚蠢至极！
　　他忽然又一滞，问：“飞龙门火势已经大到里面的人无论如何也出不来了吗？”
　　“是！”
　　赵葵嗅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气息，他起初以为秦弼将冯玉瞻引到云腾门，是想调虎离山，趁机护送陈景明从飞龙门离开。可是冯玉瞻的这把火一烧……陈景明会从哪扇门离开就不得而知了。更可怕的是，他有种预感，秦弼的真实目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调虎离山。
　　赵葵的直觉告诉他，云腾门，所有的算计都是在为它设伏。他应该立刻赶往云腾门！
　　他率一千残部与六万大军会合，一齐向云腾门进发。
　　然而这时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声音呼啸而来，他的前方忽然出现陆衍率领的一批敌军，直攻他中军。对方来势汹汹，赵葵布阵迎战。岂料这支强劲的军队醉翁之意不在酒，佯攻中军，一路横冲直撞竟是冲着大军左翼来的。
　　赵葵的军队一时乱了阵脚，节节败退，一时之间竟有溃散之势。
　　在他感到穷途末路之时，冯玉瞻竟率领援军赶到。赵葵立马重振旗鼓，将一边倒的战局拉平回来。
　　赵葵命冯玉瞻带领六千骑兵赶赴云腾门，务必保证一只苍蝇也不能活着飞出来。
　　陆衍的一万人马与后方杀过来的秦弼人马一前一后，几乎倾尽全城兵力，与赵葵军队厮杀。然而纵使加上白玉关原本的守军，他们全部的兵力也不超过八万，而赵葵目下有二十万兵力，以少胜多的战役从古至今就那么几场，更何况守城士兵连日苦战，早已疲惫不堪。
　　怎么看，都是一场必败的战役，除非昆山倒塌、白玉关的城墙碾蚂蚁般将赵葵的军队碾成齑粉。
　　这一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在一堆横七竖八的乱尸之中，陆衍寻到浑身是血的秦弼，他将秦弼扒拉出来。秦弼一边咳嗽一边抓住他的手，说：“丰仪，你流血了……手上也是血……”
　　陆衍看着满面枯血的秦弼，扯了扯嘴角：“男子汉大丈夫，流点血算什么。我们还有三百人，还能背水一战。”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双眼里犹有亮光，星子般落进秦弼眼里，秦弼听见他说：“当年我是九泽乡大盘岭上的土匪，你是皇上亲封的将军。因缘际会，如今能死在一块，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秦弼没吭声，陆衍又道：“听闻老一辈的人说，叶落归根，死要死在乡土上，否则以后没人烧纸钱，做鬼也是个穷酸落魄鬼。小将军，你想回家吗？”
　　秦弼：“行军打仗的人是没有家的。叶落归根……可是回不去啊。老将军曾跟我说，身世如浮萍，在哪里倒下了，哪里才是家。”
　　他想了想，又说：“你要是跟我死在一块儿，到地底下，可是要做夫妻的。你当真想好了？”
　　陆衍心里发笑，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歪理？
　　可他心念一转，又想，人一辈子要走的路实在是太长了，磕磕绊绊十余年，就这么自个儿走过来，一边脚底下踩着苦，另一边踩着累。剩下这段黄泉路……还有个人搀着，似乎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于是他不着调似的说了句：“美人窟是英雄冢，小将军这样的，可不得死在在下怀里么？”
　　秦弼心里咯噔一下，给狠狠地戳出个口子，心猿意马呼啸而出，他扑上去，在他肖想过无数回的人唇上啃了一口，干脆利落，没胆子拖泥带水辗转厮磨。
　　那一刻他脑子里空落落的，唯独剩下一个念头——他发了疯似的想：我这辈子，哪怕只有过一天，死也瞑目了。
　　陆衍做了这辈子最赔的买卖，然而叫他哭笑不得的是，他居然不觉得亏。当下心乱如麻，胡乱地想着，这色胚子还真是个祸水！
　　陆衍成天开玩笑似的将“色令智昏”挂在嘴边，未曾想一语成谶，有朝一日还真栽在了这句话上。他心一横——得！权当是倒了八辈子霉，遇上个讨债鬼！想什么？命都栽他手里了，被啃一口还能眼泪巴叉不成？大不了挠回去！
　　秦弼却不知，因他一时食髓知味，自此余生永劫不复。
　　而他的余生，唯余咫尺。
　　黎明之时，云腾门燃起一道烽烟。
　　身上汩汩冒血的秦弼望着那道烟，极轻地说了句：“赢了。”
　　……
　　赵葵率军赶到云腾门时，守军已被冯玉瞻消灭，他站在城门外，看见这样一幅景象：
　　身上扎着十来支箭矢的吕蔚，面上乌黑、衣衫残破、浑身淌血，他手里抓着一块玉佩——那是茂亲王贴身之物——极艰难地站着，见赵葵来，高声喊了一句：“城门失火，茂亲王于军营中未及逃出，薨！”
　　赵葵一步一步向吕蔚走近，还没来得及走到他身前，这个人就已经永远地倒地不起。
　　数月之后，赵葵班师回朝，带回陈景明贴身玉佩，禀告陈景轩，说陈景明已于火中丧生，白玉关守军全军覆没。
　　这场不义之战，陈景轩和背后策划者卞从仁获得了胜利。
　　然而金殿檐下，四方柱子倒塌，叛骨丛生，方良与一众心死之臣、愤愤不平之百姓将带着经年的怨恨，将大燕朝践于铁蹄之下。
　　……
　　那日吕蔚倒下的地方，残阳如血。
　　在他的身后，立着三座石碑。
　　石碑上头分别刻着：
　　茂亲王陈景明，将军秦弼，还有——
　　大燕朝。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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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短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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