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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新婚夜，崔小姐悟了》
　　作者：三月春光不老
　　文案：
　　崔家长女生来双目失明，爹不疼娘不爱，随便一个下人都敢不将她放在眼里。
　　崔缇有记忆起受尽冷眼尝遍辛酸。
　　等着看她笑话的很多。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过，她会在最落魄的时候被风光无限的裴家嫡子八抬大轿迎入门。
　　崔缇不懂裴宣为何愿意娶她，总不会是一见钟情。
　　但她感激裴宣。
　　裴宣不仅给了她生而为人的尊重，还愿意捧着她护着她，会在跌倒前及时扶稳她，耐心为她剔除细小鱼刺。
　　会抱她，偶尔亲她，从不斥责她。
　　崔缇满意这桩婚事。
　　身为瞎子，能做的有限。
　　于是嫁人后她放下矜持心心念念为裴宣生儿育女好报答他的垂怜之恩。
　　但裴宣始终不肯与她圆房。
　　被人推进荷塘前她还在想：不然算了吧，他只是怜我惜我，并非爱我。
　　睁开眼，大梦初醒——崔缇回到三年前。
　　有趣的是她不仅梦见前尘种种，还梦见仙人驾鹤而来为她开启灵眼。
　　这一年，裴宣刚满十八。
　　重来一世，崔缇还是嫁入裴府。
　　新婚夜，花烛前，崔小姐忽感双目刺痛，裴宣闻声慌慌张张从浴桶出来。
　　看到‘好夫君’如瀑的长发以及雪白内衫无法遮掩的妙曼娇躯，崔缇身心一颤、面红耳热、大彻大悟……
　　*
　　①崔小姐目盲，灵眼只能看见裴宣一人
　　②双重生，崔缇先重生，裴宣会慢慢恢复前世记忆
　　③崔缇受，裴宣攻（本质互攻）  。
　　内容标签：重生，婚恋，甜文，女扮男装，古代历史，互攻
　　一句话简介：这一生，我眼里只有你。
　　立意：抓住命运的恩赐，不妥协，不气馁，迎接更光彩的人生。


第1章 春闺梦
　　西京的春天是美的，柳叶青嫩，桃花粉红，山山水水在画师笔下成为可歌颂的盛世安稳。
　　画眉鸟羽毛漂亮，翘着脚停在树梢。云朵洁白，碧空如洗。世间之明艳秀美、壮阔恢弘接踵而来。
　　清晨，城楼第一道钟声敲响，万物如水流动鲜活，如卷轴徐徐展开。
　　高高的城墙和低矮的瓦房，为生计奔波的百姓与鲜衣怒马的少年。
　　谁家迎娶新娘，谁家吹拉弹唱，百态众生装进一幅画，形形色色相似又迥然。
　　这明丽的春天，大好的人间，可惜崔缇是看不见的。
　　崔缇是名瞎子。
　　名义上是西宁伯的女儿，实质是一个边缘透明、遭人议论轻贱的可怜人。
　　破旧的偏院，黄鹂鸣翠柳，烟囱冒白烟，崔缇陷入一段很长很长的梦境。
　　梦里她还是崔家长女，生来双目失明，爹不疼娘不爱，被人冷眼，受人嘲笑，府里随便一个下人都敢不将她放在眼里。
　　欺负她是瞎子，爱在她日常经过的道路设置障碍，看她跌倒，看她爬起来，而后躲在暗地捧腹大笑。
　　她不止一次被气哭，气哭了擦干眼泪告诉自己不要哭，哭有何用？
　　没人会心疼。
　　可后来有人疼了。
　　疼她的是风光无限的裴家嫡子——裴宣。
　　裴宣在她最落魄无助的时候给了她生而为人最大的尊重，八抬大轿迎她入门，给她正妻之位，许她白首之约。
　　愿意捧着她，护着她，会在跌倒前及时扶稳她，耐心为她剔除细小鱼刺，会为了她怪罪下人不恭，为她吟遍风花雪月，会抱她，偶尔亲她，从不斥责她、轻视她。
　　所有人拿她当一块缺了角的瓦砾，唯他，惜她如美玉，敬她如明月。
　　崔缇满意这桩婚事，到了明知是梦也不愿醒来的地步。
　　她想回报他，哪怕一切都是假的，是镜花水月她也想回报他。
　　可笑做梦她都是瞎子。
　　身为瞎子，能做的有限，于是‘嫁人’后她放下矜持心心念念为裴宣生儿育女，好报答他的垂怜之恩。
　　但裴宣始终不肯与她圆房。
　　崔缇在梦里愁得食不下咽，日渐消瘦。
　　瓦房内，崔缇的丫鬟白鸽正急得团团转。
　　湿毛巾不断擦在姑娘额头、脸上，担心这烧再不退下去，姑娘不仅要落个瞎子的名声，烧坏了脑子再成傻子又怎生是好？
　　她求爷爷告奶奶嘴里碎碎念，巴望天上的神明看看她身世凄惨的主子，看看这个盲女是怎么艰难度日，看看她的柔善心肠，看看她这些年受的苦、吞咽的委屈。
　　都说好人有好报，她家姑娘才是最该有好报的！
　　为何厄运总不放过她？为何磨难偏偏缠着她？
　　都是伯爷的骨肉，只因双目失明就成了见不得光的孽种，白鸽咬着牙，眼眶含泪：“姑娘，您一定要争气，奴还等着您翻身呢。”
　　金乌西沉。
　　伺候了整晚又一个白天，她熬不住歪歪扭扭倒在草榻浅寐。
　　草榻上一有响动白鸽警觉地醒过来，看见崔缇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躺在那，又惊又喜：“姑娘！你挺过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姑娘，呜呜呜……”
　　她掩面哭出声：“你可算熬过来了，奴以为、奴以为……你吓死奴了！”
　　梦境太长，缓过来需要一些时间，遑论崔缇不仅在梦中嫁人，到头来还被推进荷塘溺亡。
　　垂死之际她想明白一件事：裴宣怜她惜她，并非爱她。
　　算了罢。
　　这梦来得诡异，有趣的是她不单单梦见有人疼她护她敬她怜她娶她，还梦到仙人驾鹤而来为她开启灵眼。
　　想看见想疯了。
　　“姑娘，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昨个落水回来发了好严重的高热，北院的奴才太张狂了，咱们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
　　“北院的奴才？”
　　“是啊！”
　　看她头脑还是没有很清醒，白鸽放轻呼吸：“北院的奴才克扣咱们的口粮，奴气不过和她们理论，结果她们胆大包天敢向姑娘动手，你落了水，身子受寒，回来没多久就开始烧……”
　　看崔缇神色不对，她一阵心慌：“姑娘，白鸽胆子小，你千万别吓我……”
　　竟是梦里发生过的？
　　梦里她被北院的人欺负，跌进后院锦鲤池，浑身湿透是白鸽救她上来的，回到住处发起高烧，险些要了命。
　　再之后崔黛装模作样来探望她，说是赔礼道谢，走前给了白鸽一巴掌，她为白鸽出头，却被赶来的爹爹训斥一顿，足足饿了两天。
　　是梦非梦，若是梦，为何仙人开了她的灵眼她还是看不见，若不是梦，何以解释梦里出现的种种？
　　“姑娘？姑娘？？”
　　“我在。”
　　白鸽声音哽咽：“姑娘，奴会攒钱为你请好大夫的，你不要自暴自弃，就是伤了脑子，总会好的。”
　　“你在想什么？”崔缇试探着伸出手想摸她的脸，结果脸没摸着摸到白鸽的肩膀，她按在她肩侧：“再等等，我需要确认一桩事。”
　　“什么事？”
　　“明日你就知道了。”
　　一睁眼，一闭眼，明日到了。
　　白鸽发觉姑娘落水醒来后总爱‘望’着一处发呆，她原本就爱发呆，这会症状更严重了。
　　她急在心头，一盏茶功夫装在竹筒的铜钱前前后后数了三回——想给姑娘找个好大夫看看脑子，这点钱差得远了。
　　她暗暗可怜崔缇。
　　崔缇明着是伯爷千金，然府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千金不是她，而是她的妹妹——崔黛。
　　崔黛行三，是夫人膝下最小的女儿，年十四，性娇蛮，住在富丽堂皇的北院，奴才随主，北院的人各个不是省油的灯。
　　“来了。”
　　“什么来了？”
　　崔缇身子坐直：“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三妹来了？”
　　崔黛？！
　　白鸽一激灵，匆忙往门外张望。
　　才吃过早饭不久，得知住破瓦房的瞎子前日落水，崔黛‘好心’领着一帮看热闹的下人大摇大摆过来。
　　到了房门口，她嫌弃地挥挥手：“什么味儿呀，怎么这么臭？”
　　眼尖的下人不打招呼闯进小院，张望一番：“回三姑娘，是兔粪。”
　　听是兔粪，崔黛弯腰欲呕：“真是什么人什么品味，罢了，看在她落水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进去罢。”
　　兔粪是用来给地施肥用来种菜的，崔缇目盲，耳力尤为好，记性也不差。
　　梦里崔黛说过和方才一字不差的话，后来她还是受不了兔粪的味儿，差人弄死她养的一窝兔子。
　　她茫茫然地想：原来梦不是梦呀，是她经历过的前世。
　　那她为何回来了？
　　是因为死在荷塘么？
　　她死了，裴宣可会为她掉泪？又或者，这一世还会有裴宣吗？
　　终年困在这座小院，不知世情如何，不知西京有没有姓裴的煊赫人家，想到没有裴宣，没有那个赐她梦幻的良人，崔缇心脏骤疼。
　　“大姐姐想什么呢，脸色这么差？”
　　崔黛一向瞧不起这个瞎子，爹不喜欢，娘也不待见，打她记事起身边就有人时刻提醒她离瞎子远点，省得沾上晦气。
　　十岁前她将这话当了真，唯恐惹了污秽脏了身，十岁后她尝到折磨人的快感，一发不可收拾。
　　左右就是把人弄死，爹娘都不会在乎。
　　“不就是两袋子米嘛，大姐姐也值当和妹妹计较？呐，今天我给你送米来了，顺便和你赔不是。”
　　她解开袋口，信手抓了一把白米，米如流沙从指缝泄出洒落在地。
　　少女啧啧两声，天真又恶毒：“大姐姐，你看看，你过得什么日子？”她哎呀一声故作姿态：“我怎么忘了，大姐姐是个瞎子，看不见。”
　　“你——”
　　“白鸽，住口！”
　　她赶在崔黛前面教训下人，崔黛拂袖冷哼，不好再和一个卑贱的丫鬟计较，只是她才扬起手，那卑贱的奴才被人扯到一旁。
　　“三妹妹，我就不送了。”
　　“谁要你送？一个瞎子，先顾好你自己罢，省得哪天跌进池塘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刻意等了一会，没等来对方怒火，甚至那丫鬟都绷着脸没跳脚，崔黛自觉没劲儿：“我们走！”
　　北院的人拖拖拉拉地离开，白鸽忍不住抱怨：“姑娘！你拦着我做甚？她说话那样过分……”
　　“是很过分。”
　　崔缇无力道：“又能如何呢？”
　　上辈子白鸽气不过多说一个字招来一巴掌，她气不过为白鸽出头被爹爹逮着领了两天罚饿。
　　两天熬下来她和白鸽饿得头昏眼花，狼狈不堪地拖着软绵的身子回来。
　　身后是不曾压低的取笑，好多人笑她眼瞎心盲，异想天开，竟真把自个当主子。
　　这一回，她不想重蹈覆辙。
　　崔缇坐在年久失修的长板凳，板凳很干净，坐下去却不够结实，摇摇晃晃。
　　她还知道稍后白鸽也会跟过来耷拉着脑袋和她抱怨，然后这条陪伴她们多年的‘老朋友’不堪重负散了身形。
　　“你坐方木凳。”
　　白鸽抬起的脚一顿，惊讶姑娘怎么知道她要坐过去。
　　顺从地坐到对面，她肩膀垮下来：“姑娘，咱们不能一直被欺负呀，再被欺负下去哪还有咱们主仆的活路？”
　　“我知道，我在想办法，你不要吵。”
　　白鸽看她一眼，无可奈何，不相信她能有什么办法。
　　晨光明媚，岁月昏昏。
　　她是何时遇见裴宣的呢？
　　是春雨过后，一只风筝飞过墙头。
　　墙头掉下一人，跌下来时“哎呦”一声，音色醇柔，不知装饰了多少姑娘家的春闺梦。！


第2章 梨花白
　　“天怎么还不下雨呢？”
　　白鸽陪崔缇坐在梨花树下晒太阳，听到这话嘴快咧到耳根后头：“姑娘，你怎么也犯糊涂了，好好的天儿，阳光灿烂，想什么下雨？”
　　笑过之后她脸色忽变，胳膊抬起想用手摸崔缇额头，又觉此举不大庄重，眼神忧伤：“姑娘，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她笃定崔缇一场高热烧坏了脑子，要不然为何打昨儿起就一直‘望’着那道墙？莫非姑娘不想做笼中鸟，想一头磕死早死早超生？
　　人吓人吓死人，自己吓自己，白鸽沦为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白鸽，声音低弱，小心翼翼：“听奴一句劝，姑娘，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真没了，北院那些人做梦都要笑醒了。”
　　崔缇脑袋歪过来茫然‘看’她：“你在说哪门子胡话？”
　　“我……”
　　白鸽摸摸鼻子，心道我说的是肺腑之言。
　　别看姑娘和府里的千金小姐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细论起来说是仇人都不为过，姑娘若没了，别说笑醒，崔三笑死也是可能的。
　　有人眼睛瞎了，心没瞎，有人心眼俱全，大实话到嘴边又不忍说了。
　　她感叹跟了个受人欺辱的主子，装模作样地自打嘴巴子：“欸，是奴胡说，姑娘别往心里去。”
　　“咱们养的那窝兔子呢？你去偷偷把它们放了。”
　　“放了？”白鸽仿佛看到上好的烤兔离她远去，眼睛睁圆：“怎么要放了？”
　　因为过两天崔黛的人就要来，那窝兔子会被凌虐至死。
　　缺胳膊断腿，血淋淋的，崔黛一边和她形容，一边命人拧下兔子的脑袋，大的、小的，没一个逃过她的毒手。
　　“好好好，好好好，放了，放了！”看她小脸发白，指节绷紧，白鸽慌得不敢再问，起来往兔笼去。
　　崔缇僵硬的背缓缓放松，梨花被春风吹落，落在她单薄的肩。
　　浓稠如墨的发散着，没多少血色的脸，蒙着双眼的白纱，反倒突显骨子里的静与柔。
　　“姑娘，奴回来了。”
　　“都放了？”
　　白鸽重重点头：“嗯！”
　　她答得越肯定，崔缇越狐疑：“一个都不能少，要全放了。”
　　“都放了都放了，兔子蹦蹦跳跳跑得可比咱们欢实。”她双手背着，揪着一只肥肥胖胖的灰兔，同伴都跑了，灰兔不甘赴死，蹬腿挣扎。
　　沉默须臾，崔缇轻叹：“白鸽，我眼睛看不见，你不准骗我。”
　　这话戳中白鸽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儿，她拎着灰兔到身前来，眼睛和兔子一样红：“奴不是有意欺骗姑娘，明天、明天是姑娘十八岁生辰，这是我留着给姑娘庆生吃的，不能放。”
　　十八岁生辰啊。
　　崔缇恍然。
　　她向来知道白鸽的忠心，知道白鸽不仅仅拿她当主子，比起崔黛，白鸽才是那个真正拿她当姐姐敬重的妹妹。
　　“这些年，是我拖累你了。”
　　“不拖累。”白鸽牢牢抱紧兔子，唯恐对方用苦肉计教她心软，反正说破了天，明日这兔子必要祭她家姑娘的五脏庙！
　　怀柔的法子不管用，崔缇抿唇，锲而不舍：“缸里不是还有米吗？”
　　米是昨日崔黛特意送来的。
　　白鸽气得快哭出来：“姑娘的生辰，咱们不吃她送的米！她是来折辱咱们的，姑娘不要受这委屈！”
　　吃了她的米，活像是矮了她一头！
　　崔缇噙在唇畔的笑淡了两分。
　　担心说错话惹得她伤心难过，白鸽正准备说两句软话，崔缇轻声道：“米是崔家的米，我再不受宠，到底是姓崔，西宁伯的长女吃一口西宁伯家的米，与崔黛何关？
　　“她想折辱我，我定不自轻自贱，她想要我死，我就好好活着，即便要争口气，也得先填饱肚子。”
　　这兔子前世为她死得凄惨，这一世，她希望它做一只快乐的肥兔。
　　“放了它罢。”
　　白鸽被说服，松开手，灰兔竟没急着开溜，而是绕着崔缇裙角蹭蹭，扭头几个呼吸钻进草丛，钻进不知何时打好的兔洞。
　　崔缇看不见这一幕，白鸽就是她的眼睛，她笑道：“姑娘，小兔崽子还知道感恩呢。”
　　“嗯，我饿了。”
　　白鸽嘴角一抽，想到没了一窝兔子还是觉得很心痛。
　　“奴这就去给姑娘煮饭。”
　　她看了崔缇几眼，唉声叹气：“姑娘就是太心善了。”
　　哪家的千金小姐生辰宴上不摆设各样珍馐？这下倒好，没有珍馐，兔子肉也长腿跑了。
　　同为爹娘生的，白鸽为她叫屈：姑娘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她逼回眼眶泪意，转身张罗做饭。
　　姑娘说得对，米是崔家的，姑娘是伯爷长女，吃自家的米那叫做天经地义，关崔黛屁事？
　　三月三，既是崔缇的生辰，也是崔黛的生辰。
　　北院热热闹闹，西宁伯夫妇为心爱的女儿风风光光大办生辰宴，鲜有人记起南院破瓦房里的瞎眼姑娘。
　　纵使无意想起来也会觉得不值一提。
　　一个瞎子。
　　天生被爹娘视为不祥的祸胎。
　　今日，同样是这个瞎子值得庆贺的一天。
　　“过了今天姑娘就是大姑娘了，可以谈婚论嫁了。”白鸽掬了一把泪，红着眼圈看自家天生丽质的主子：“也不知哪个郎君有这么好的福气，要奴说，姑娘的模样身段天下第一好……”
　　崔缇坐在那发呆。
　　空气湿润，泥土味儿，梨花香。
　　昨夜后半夜下了一场雨，她激动地半宿没睡好觉，闭上眼，前尘旧事一梦浮沉，怕是梦，又怕裴宣不来。
　　白鸽看她千好万好，但她晓得西京之大那些出身好的子弟，除了裴宣，没人肯娶她，捧她在心上。
　　不欺辱她，不亵慢她，真真正正当她是需要疼惜的好姑娘。
　　她想不明白，裴宣不爱她，为何要力排众议娶她？
　　梦里她当了三年的裴少夫人，裴宣亲她的次数不多，与她最亲密的一回是从外面回来，酒意上涌迷迷糊糊搂她、摸她。
　　她怕他认错人，小心问他，他喊她“娘子”，一声声的“娘子”喊得她呼吸紊乱，意乱神迷时咬了裴宣下唇。
　　这一咬，把人咬醒了。
　　酒醒的裴宣是另外的样子，温温柔柔，克制守礼，西京人人称赞的君子。
　　他为她穿好半褪的衣服，爱惜抚弄她胸前皱巴巴的料子：“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那是崔缇离他最近的时刻。
　　一念之差，错过报答他、为他生儿育女的机会。
　　之后裴宣戒酒，在家饮茶，在外滴
　　酒不沾。
　　他还是会亲她，抱她，规规矩矩，点到即止，不似寻常夫妻亲昵，对她又挑不出其他不好，除了不与她圆房。
　　“这人呀，一个鼻子两只耳朵，哪有十全十美的？”白鸽还在那掰着手指数算她家姑娘有多好。
　　这话入了崔缇的耳，崔缇蓦然有些明白，是她犯了执迷，裴宣愿意许她白首之约，洁身自好，外面也没有养其他女人，她其实是该满足的，西京城最耀眼的儿郎做了她的夫君。
　　也不是一定要有爱情才能过活。
　　或者裴宣不是正常的男人，他不需要有人为她传宗接代，又或者他身患隐疾，做不成那事儿。
　　白鸽可不知她随意一句话引得崔缇思绪歪到天边去，她用长筷夹了一个白米团子：“姑娘，快许愿！”
　　十八岁，崔缇向上天发出恳切的请求：
　　我还想遇见他。
　　北院，崔黛心安理得享受众人的吹捧，因席上少了她最爱吃的春饼，差点冷脸。
　　南院，崔缇咬了一口团子，唇齿留香，她笑了笑：“好吃。”
　　简单地庆祝过十八岁生辰，她又要‘望’着那堵墙，白鸽想不通这堵墙有什么好，一头雾水地为她调整好方位。
　　“白白，我今天好看么？”
　　白鸽听到这话哈哈笑了两声：“好看，非常好看，姑娘要知道真正的美人披着麻袋都好看。”
　　她极力称赞崔缇的美貌，崔缇扬起眉梢：“好啦，我知道了，不要再夸了。”
　　春风拂过她清丽的眉眼，水红色的衣裙，一双绣花鞋颜色褪了五六分，看不出曾经的花样，梨木簪子挽发，她好耐性地等，一直等，等到正午，等到午后。
　　“白白。”
　　“怎么了，姑娘？”
　　“你去往墙边铺一张大点的草席。”
　　“姑娘，咱们哪有多余的大的草席？”
　　她们都穷得叮当响了！
　　崔缇默然，没多会笑起来：“无妨，去拿我床上铺的那张。”
　　白鸽不理解，觉得她着了魔，张张嘴转身还是去了。
　　铺好草席她问出满心疑惑：“姑娘，为何要往这儿铺草席？才下了雨，地面还有水呢，水混了泥不就把席子沾脏了吗？”
　　“是呀。”
　　白鸽等着听她之后的话，等了好半晌她家姑娘又闭上嘴了。
　　“郎君，郎君您慢点，昨夜才下了雨，地滑！”
　　少年郎身着梨花白春衫，意气飞扬：“刚下过雨才好呢，空气新鲜，出来散心最合适，再说会试都结束了还不许我玩痛快，不怕把我憋坏吗？”
　　话说着风筝断了线，‘他’眉头一皱：“我的风筝！”
　　“哎呀，姑娘，外面怎么飘进来一只风筝？”
　　崔缇闻声偏头：“不要说话，你退后几步。”
　　“哦。”
　　怎么奇奇怪怪的？
　　春风温煦，柔柔轻轻，叶子打着旋儿翩然飞舞，裴宣站在墙外苦恼片刻，咬咬牙，卷起袖子开始爬树。
　　吭哧吭哧好不容易攀着那棵树来到墙头，身后老仆一声喊震得她一哆嗦。
　　“哎呦！”
　　跌下来时还以为这一摔要摔得伤筋动骨没法参加殿试。
　　裴宣护着腰爬起来，确认手脚无恙，这才有闲暇留意地面铺着的草席。
　　奇怪，谁会好端端在这放一张草席？
　　她抬起头。！


第3章 少年郎
　　三月三，春日明，喜鹊栖在树枝探出小圆脑袋，睁着绿豆大的眼瞧傻乎乎能从墙头栽下来的俏郎君。
　　裴宣永远忘不了这个心跳怦然的春天，抬头的一刹那周遭所有声音、颜色、画面尽然褪去，不声不响叩开她心门的是坐在石阶穿水红色衣裙的姑娘。
　　姑娘脚上穿着泛旧绣花鞋，一双腿细骨伶仃，墨发被一支梨木簪子挽起，沉静的气韵无声蔓延，不是皮相的美，是更深层次给人以更安然的享受。
　　裴宣看得失神。
　　然后她看到，姑娘笑了。
　　笑得很浅，很柔，唇角微微上翘，裴宣站在那暖了眸。
　　两人在这旁若无人上演一眼万年，杵在崔缇后面的白鸽郁闷地想骂人——这人谁呀！
　　做贼似地上到墙头，笨笨地从墙头掉下来，掉下来没摔成倒栽葱不知感恩，还敢盯着她家姑娘看，没听过非礼勿视吗？
　　姑娘也是。
　　夜里下了雨，今个就要她往墙根附近铺席子，这是神算子罢！
　　设想自己好端端在院子坐着，忽然墙头掉下个人，且不说这人是俏是丑，受到惊吓大叫一声起码免不了，可姑娘安安静静还笑得出来？
　　白鸽太阳穴突突跳。
　　话往真里说她觉得两人或多或少都有点不正常。
　　她看裴宣的眼神很不对劲，像在防贼。碍于崔缇早前吩咐她不准出声，到嘴的喝问咽回去。
　　“姑娘有礼，小生冒犯了。”
　　裴宣俯身作揖，梨花白的春衫缀了枝头飞落的白梨花，柔柔俏俏。
　　白鸽在心底噫了一声，默默捂眼：身段还挺好看？采花贼要都长这模样，何愁无花可采？
　　崔缇看不见她，顺着声源‘望’去，笑容恬淡。
　　她不说话，裴宣不知该怎么缓解紧张，指缝冒汗，再次弯腰同她行礼：“多谢姑娘了，没这席子小生指不定要摔个好歹。”
　　崔缇点点头：这倒没错。
　　前世白鸽失声大喊吓得这人栽下来伤了左手手腕。
　　旁人伤了左手影响不大，养养就好，但裴宣素来以左手书法为人称道，伤没好就去参加殿试，偏偏金殿之上陛下兴致勃勃要看他的左手字。
　　裴宣勉强写
　　了，写得没平日好，于是本该落在他头上的状元成了探花。
　　这是裴宣藏在心坎的憾事，也是她的憾事。
　　“摔疼没有，你手还好吗？”
　　轻柔柔的嗓音如天籁流淌出声，确定是她在说话，裴宣喜道：“不妨碍，姑娘且看，好着呢。”
　　她朝崔缇挥舞双手。
　　白鸽睁开眼又捂上眼，大感迷惑：这人怎么像个傻子？她家姑娘看不见，他也看不见吗？
　　崔缇遗憾见不到他两世加起来少见的滑稽样儿，也开心裴宣没发现她是一名瞎子。
　　裴宣此人生性克制多于烂漫，他的少年期很短，不似其他儿郎爱玩、爱开玩笑、爱逛花楼喝花酒招惹花魁娘子。
　　同龄人在鼓瑟吹笙肆意享受的时段，裴宣已经在为国效力。
　　她嫁给他时他是西京风头无两的裴家嫡子秀雅探花，她跌入荷塘死去前，他是先帝一手栽培扶持，新帝推心置腹、信赖有加的纯臣。
　　“那就好。”
　　她声音里蕴满心事，裴宣想关心她两句发现不知从何说起，她从墙头掉下来已经极为失礼，再逗留下去不是君子所为。
　　“姑娘，我的风筝……”
　　“这风筝是你的呀？”白鸽忍不住替主子回话：“快拿了走罢，被人看见对我们姑娘名声不好。”
　　裴宣红了脸，是臊红的，上前几步捡起躺在地上的风筝，转身两眼一摸黑。
　　“白白，你去搬把梯子过来。”
　　白鸽去搬梯子，边走边警惕‘采花贼’占她家姑娘便宜。
　　被她防贼似地盯着，裴宣一阵自责，后悔冒冒失失闯进别人家墙院，万一姑娘清名有损，她万死难赎。
　　梯子搬来，她抱着风筝不敢多看地往上爬。
　　白鸽啧了一声：“现在知道非礼勿视了，早干嘛去了？”
　　裴宣脚下打滑差点又掉下来。
　　崔缇担心他发生意外，柔声道：“白白，莫要多嘴。”
　　白鸽闭上嘴，老老实实为笨呆鹅扶梯子。
　　裴宣才到墙头，家中老仆备好梯子来接，看见她人，心都提到嗓子眼：“郎君，您慢点，您万金之躯，这要是摔了磕了，要老奴怎么和老爷交代？”
　　“已经摔了磕了。”
　　墙对面白鸽耐不住性儿回一句，老仆脸都白了，眼泪快掉下来：“郎君呦！”
　　白鸽笑弯腰。
　　她如此顽劣崔缇却不好说什么，多少年来白鸽跟着她确实受苦了，陪她度过漫长的年数，护着她，忠心于她，早就不再是奴仆，而是她的妹妹。
　　裴宣被絮絮叨叨地头疼，双脚落地她面向这堵墙看了好久，老仆擦干眼泪见她神色莫名：“郎君，您——”
　　“小声点。”
　　听见墙那边小丫鬟念叨她为何还没走，裴宣忽觉羞赧，抱着风筝压低嗓子催促：“快走快走。”
　　快步走了一段路她回头张望，明明隔着墙看不见人，她竟有种魂儿丢在那的失落。
　　“郎君，马上就要殿试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家找个大夫为您看看。殿试，轻忽不得啊。”
　　“我知道。”
　　裴宣陷入很古怪的情绪，欢喜又烦躁地挠挠头：“这是哪户人家？”
　　老仆惆怅叹息，看了一会，不确定道：“似是西宁伯的府邸，不过这墙垣太破了。”
　　“破吗？”
　　“破的。”
　　裴宣仔细回忆姑娘的穿着和姑娘所在的住所，瞬间对西宁伯升起强烈不满：“他家很穷吗？怎么给女眷住这样的院子？”
　　“这……”老仆低声道：“西宁伯家里不穷，今天伯爷夫妇还为他们的女儿大摆宴席庆祝，对了，夫人也在邀请之列。不过后院里的事，郎君，这不是您该操心的。”
　　“那你说我该操心什么？”
　　“自然是国家大事，您可是要做官的，解元、会元已是囊中之物，待殿试拿下状元，郎君便是咱们大昭最年轻的**。”
　　裴宣笑笑，抚弄着风筝往前走：“你帮我查查住在那院里的人是谁，殿试之前告诉我，不告诉我，我发挥不好，怨你。”
　　“欸？”
　　天大的一口黑锅扣下来，老仆两眼一黑：“怎么就怨我呢？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别任性，多少人盼着你高中呢。”
　　“知道了知道了，快帮我去查，晚一刻我都等不了。”
　　“这就查这就查。”
　　老仆被她指使地团团转，转到一半回过
　　味来：“不是，郎君您要调查西宁伯家的人，这是要闹哪样？”
　　“我也不知道。”
　　“……”
　　“可能，就是想结识一下？”
　　“结识之后呢？”
　　少年郎大笑：“先殿试罢，想那么多，今晚都睡不踏实了。”
　　老奴腿一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您到底是看上小娘子还是小郎君了？
　　一墙之隔，天地之差。
　　破旧的小院，院外是明媚和煦的春天和鲜衣怒马的少年，院内，是崔缇一个人的苦等和寂寞。
　　她想着裴宣，不由自主笑出来。
　　白鸽见鬼一样睁大眼，倒吸一口凉气：“姑娘，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铺好席子就来人了？”
　　崔缇笑容更盛：“可能……是天意罢。”
　　感谢上天再次让我遇见他。
　　这话明显就是糊弄人。
　　她不想说的话没人能逼她，白鸽好奇心盘桓一阵，死了心，倏然提醒：“姑娘，你十八岁了，是大姑娘了，以后见了男人不能再冲人家笑，会被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人家有意啊，万一碰到个好色之徒，他会过来扑你的！”
　　她故意把话说得严重，没想到崔缇不仅没感到害怕，神情好像还有些迷茫。
　　“不会的。”
　　“不会什么？”
　　崔缇轻声道：“他不会扑过来的。”
　　白鸽笑她天真，她年纪小崔缇几个月，自诩见过的人和事比她多：“怎么不会？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歹人呢。”
　　“怎么会？他是长得不好看吗？”
　　白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崔缇弯了眉：“他肯定长得很好看，很面善，所以你才没有拿扫帚扫他出门。”
　　“……”
　　说不过她，白鸽扭捏着自去收拾屋子，留崔缇一人感受春风的美好。
　　柔风，白色花瓣，重新取出白纱蒙住眼睛的姑娘。
　　裴宣不是好色之徒，他甚至有时候连男人都不是。
　　男人喝醉了酒总想趁机占女子便宜，他倒好，只是被咬了一下，酒就醒了。
　　崔缇闲着没事咬自己下唇，回想当初用了多大的劲儿。
　　她甚而在想，若她没咬那一口，裴宣会不会继续下去？
　　会的话，他能做到哪一步？是否有了实质的关系，他才会爱她？
　　白鸽以为她不懂。
　　其实她是懂的。
　　她懂的这些还是上辈子白鸽强行灌进她耳朵，后来裴宣待她甚好，好到她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为他生儿育女。
　　在经历过‘是否会为裴宣生个小瞎子’的担忧后，她终于鼓足勇气想要亲近她的夫君。
　　但她的夫君清心寡欲，衬得她活像不正经的女人。
　　她生气，裴宣又来哄她。
　　崔缇双膝并拢，一手撑着下巴，心想：裴宣真烦人。！


第4章 馈真心
　　以裴家人的办事效率，裴宣两日后得知小院主人的情况，细长的眉拧着：“天生目盲？”
　　“是呀，生下来是个瞎子，不仅西宁伯不喜这个女儿，西宁伯夫人更厌恶长女，视她为祸胎、灾星。正经千金的待遇没有，这些年能活着算不错了。”
　　老仆心生感慨，用一句话做总结：“这姑娘命不好。”
　　裴宣心脏抽疼一下，喃喃自语：“竟然看不见……难怪，难怪她……”
　　屈膝坐在石阶的姑娘，穿着水红色衣裙，面带微笑，状若能坦然接受世间一切的风浪与不公，恬淡温柔，话不多，声音是好听的。
　　旧衣衫，比同龄娇小的骨架，没多少血色的脸，身后是寒酸的瓦房。
　　初见面其实她所有的窘迫都有迹可循，只是裴宣光顾着怦然心动，忽略令人揪心的细枝末节。
　　“西宁伯夫妇怎能与俗人一般见识，那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是祸胎、是灾星？简直荒谬！”
　　看她神情激动，老仆补充道：“郎君与那位姑娘相见当天，是人家姑娘十八岁生辰，也是西宁伯府三姑娘的生辰。”
　　“什么？”
　　裴宣轻抚额头，匪夷所思：“我实在不知世上还有如此父母，长女在破瓦房寂寥度日，幼女的庆生宴办得风风光光。”
　　她毫不客气讽刺几句，老仆觑她两眼：“郎君，殿试在即，您该收收心了。”
　　“我心里有数。”
　　她返回几步外的书桌，捧起一卷书开始温习。
　　看她又要下苦功读书，老仆不敢打扰，倒退出去，细心掩好门。
　　书房静悄悄。
　　半刻钟后裴宣放下书卷盯着虚空发呆，自言自语：“十八岁生辰，连声贺词都没和她讲。”
　　她活动手腕，修长的指节把玩手边狼毫笔，半晌定下主意。
　　“得想个法子谢谢她。”
　　“谢谁？”
　　裴夫人打量自家‘儿子’。
　　裴宣临窗而立，浅笑回眸：“西宁伯家的长女，她救了我，没她提早铺好草席，我摔下去肯定要伤筋动骨。”
　　“无缘无故她为何要往墙边铺草席？”
　　“心血来潮罢，谁知道？反正孩儿承了她的情，这
　　人情不能白得，得还回去。”
　　裴夫人嘬了小口茶，问：“你想怎么还？”
　　“我还多不合适？会影响姑娘家清誉。”
　　她明面还是裴家嫡子，靠着父辈层层打通的关系避开科举‘验明正身’环节，既然选择入仕，这一生都只能以男子身份存活。
　　大昭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背着爹娘与人私通，少不得要被扣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
　　她的顾虑裴夫人明白，为教她安心参加殿试，满口答应。
　　为表郑重，裴夫人备礼亲去西宁伯府。
　　裴宣生父乃当朝宰相，是真正掌握实权的天子重臣，论身份、地位，起码能甩‘西宁伯’十八条街。
　　‘西宁伯’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传承至今崔家已无人在朝为官，唯有一个好听的虚名挂着，处于西京勋贵末流，尤其这几年隐隐被各家排挤，快连末流都攀不上。
　　宰相夫人登门，犹如火把扔在干柴火堆，瞬间点燃整座府邸。
　　府里忙上忙下接待贵客，西宁伯夫妇受宠若惊地坐在次位。
　　寒暄话说过三巡，西宁伯夫人小心翼翼：“不知夫人此行来所为何事？”
　　裴夫人吟吟笑道：“我儿顽劣，前几日会试结束撒欢地跑去放风筝，风筝落在贵府门墙，她为追风筝爬上墙，仆人大惊小怪吓到了她，不慎人就掉进贵府院中。”
　　西宁伯听得胆战心惊：“郎君福泽深厚，定然安然无恙！”
　　“确实无恙。”裴夫人笑容真挚两分：“说来也巧，有人刚好在墙边铺了又厚又大的席子救了她，她这才幸免于难。”
　　“是谁？”西宁伯夫人眼底升起一阵狂热，迫切地想从对方口中听到她最爱的女儿。
　　裴家嫡子眼看要满十八，一旦高中婚事肯定要提上议程，她心中闪过明悟，似乎懂了为何裴夫人会登崔家的门。
　　莫不是看上她的女儿，想为她的嫡子说亲？
　　西宁伯夫妇苛待长女的事裴夫人听老仆提过一嘴，对这对夫妇的行径大抵是看不上的，故意没提前道出住在南院破瓦房的姑娘。
　　“是府上的千金。”
　　裴宣从墙头栽下来的那天府里正为崔黛的生辰大肆庆祝，但凡长脑子的都不会去想是崔黛救了人。
　　“我想见见那位姑娘，当面代我家宣儿道谢。”
　　“夫人稍等。”
　　西宁伯夫人转身火急火燎命令下人去寻三小姐。
　　崔黛懒懒散散在池塘边喂鱼，被母亲身边的亲信一忽悠，误以为是宰相夫人属意她做裴家未来的儿媳，欣喜若狂自不必提。
　　回房精心打扮一番，亲信等急了方见她面带红晕地出来。
　　“快走罢，不能教贵客久等。”
　　正堂，裴夫人慢悠悠品茶，茶喝到第二盏崔三姑娘姗姗来迟。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最精美的裙裳，耳垂缀着红宝石，用珠光宝气来形容都不过分。
　　很是晃人眼。
　　裴夫人不喜欢打扮花枝招展的女子，坐在位子笑了笑：“就是你用一张草席救了我家宣儿？”
　　崔黛一脸莫名，看看母亲，再看看比她还激动的父亲，顿时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她根本听不懂这位夫人的问话。
　　什么草席，她哪有这破东西？
　　“黛儿，说话呀，夫人问你话呢。”
　　西宁伯夫人急得恨不能替女儿回答，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我、我……”
　　裴夫人讶异出声：“莫非认错了？不是这位？”
　　“怎么会不是呢，夫人，烦请您再多问问？”西宁伯催促女儿：“黛儿，你再想想，生辰那日是你救了宰相家嫡子，你用草席——欸？草席？”
　　余下的话卡在喉咙，一家三口表情是如出一辙的愣怔和愤怒。
　　不是崔黛，难道是崔缇？
　　是那个丧门星的瞎子？！
　　“姑娘，姑娘，前院来人了，喊你过去！”
　　“喊我？”
　　崔缇趴在桌子浅寐，被吵醒迷迷糊糊抬起头，脸颊左边睡出红红的印子。
　　白鸽见了急忙打来一盆水：“姑娘快洗洗，听说来的是贵客，先前喊北院的去了，姑娘千万不能输给北院的人！”
　　“贵客？”
　　昏蒙的意识很快清醒。
　　外面的人催得紧，基本看菜下碟，她仓促洗把脸，勉强梳好头发，被一众婆子们推搡着来到前院。
　　白鸽厌恼这些人没规矩，敢怒不敢言。
　　万一有贵人看中姑娘，闹起来她怕给姑娘丢人。
　　姑娘十八，到说亲的好时候了。
　　“回夫人，人来了。”
　　今日崔缇换下她最爱的水红色裙衫，通身素净，木簪挽发，白纱蒙眼，扶着丫鬟的手臂迈过脚下门槛。
　　气韵文雅娴静，照面就惹人怜惜。
　　裴夫人眼神柔和，待细看，这才看到姑娘袖口脱了线。
　　她看到了，西宁伯夫人自然也看到了，暗恨婆子们粗心大意，没给人装扮装扮就急慌慌带来。
　　在场的女眷有眼睛的皆心思各异，唯独西宁伯大大咧咧丝毫不觉长女穿着穷酸，他似乎习惯了卑微渺小的崔缇，又不习惯崔缇走在阳光下，教更多人晓得西宁伯有个瞎眼的长女。
　　“快来拜见客人，这可是当朝宰相家的夫人。”
　　崔缇失神。
　　宰相家的夫人，是……裴宣的母亲，她前世的婆母？
　　“见过夫人。”
　　她柔柔见礼。
　　“快起来。”
　　裴夫人扶她起身，不露声色端详眼前的女子，态度比对着崔黛时好了不止一丁半点。
　　她问：“是你救了我家宣儿？哦，我家宣儿就是那个笨笨地从墙头栽下来的郎君。”
　　两步开外白鸽支棱着耳朵，惊得不知所措——那个笨呆鹅？他是相爷之子？！
　　大梦沉浮，再次听她温柔有趣地埋汰亲儿子，崔缇眼眉微弯：“因缘际会，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
　　她拉着崔缇的手闲话家常。
　　西宁伯一家三口被晾到一旁，崔黛敢怒不敢言，恨这个瞎子抢了她攀高枝的通途。
　　前世的婆母填充崔缇内心对母亲这一角色的渴望幻想，她待她宽容，不嫌弃她目盲，瞧她闷闷不乐也会带她去园子听戏，和裴宣闹了不愉快，从来是站在自己这边。
　　人和人相处讲究眼缘，崔缇不谄媚不逢迎，合了裴夫人的眼缘，走前她当着西宁伯的面夸赞：“崔家有此好女，何愁嫁？”
　　西宁伯没反应过来，他夫人上赶着道：“您说得是，缇儿和黛儿都是好的。”
　　裴夫人恼她偏心偏得太离谱，更恼她想借自己的势大力推销她家幼女，索性没和她客气，支使了仆妇将谢礼送到南院破瓦房，这才自觉圆满，功成身退。
　　宰相夫人点明礼是给崔缇的，其他人就不能动。
　　崔黛闹了一通，死活要把东西抢回她的北院，遭到西宁伯夫人狠心训斥。
　　南院，破旧的院落，白鸽热火朝天往屋里搬箱子，整箱整箱的谢礼，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
　　“姑娘，想不到那个笨呆鹅来历这般大，我那天还取笑他了，你说他会不会记仇呀？”
　　“不会。”
　　白鸽还是不放心：“看在他是相爷嫡子的份上，那我下次见到他不取笑他了，我捧着他？”
　　崔缇又在发呆。
　　“姑娘，你有没有听我说？”
　　“嗯？”崔缇回过神：“你不用捧着他，捧着他的人不缺你一个，他和其他勋贵子弟不同，他没有架子，你可曾见过春风压折芦苇？”
　　春风不会压折芦苇，裴宣也从不欺凌比他弱小的，他正直内敛，平易近人。
　　“奇怪。”白鸽越听越糊涂：“姑娘，说得像是你认识他好久，你们不是才遇见吗？”
　　崔缇嗯了一声，指腹抚过柔软的新被褥。
　　这是裴夫人送来的。
　　裴夫人那等身份不会冒冒失失给人送一床被褥，是以这物是裴宣送的。
　　为的是还她弄脏了的草席。
　　从他安安稳稳摔下来的那一刻，好多事开始变了。
　　前世裴夫人没来送礼，裴宣没拐弯抹角地偿她草席，崔缇抱着轻软暖和的被褥，满心眼里想的全是——
　　盼他高中，盼他高中。
　　再不要留遗憾了。！


第5章 欲说亲
　　春和景明，西京踏青放风筝的人不少，花红柳绿，青春烂漫味十足。
　　南院的破瓦房崔缇跪在蒲团为裴宣潜心祈福，岂不知墙的另一边她已经成为众人的谈资。
　　西宁伯长女原来没有死，她还活着，是个瞎子！
　　宰相夫人还称赞了这个盲女？
　　一个瞎子，何德何能配得裴夫人赞赏？
　　“这和我听的不符。”卖菜的小贩闲暇之余插了一嘴：“我听人说的多是裴夫人真正赞的人是伯爷家的三姑娘。”
　　“是呀是呀，我们听的也是赞的是崔三姑娘。”
　　两拨人吵起来。
　　有人看不惯，摆摆手，道：“别争了，总之赞的是崔家女，是长是幼有区别吗？”
　　人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是呀，别管赞的是哪个，左不过是崔家女。
　　得宰相夫人金口一赞，西宁伯家的女儿身价水涨船高，各家夫人闻讯而来，都想为自家儿子娶个漂亮贤惠的媳妇，纷纷登崔家门。
　　这在外人看来是顶天的好事，西宁伯却没旁人想象的心情舒畅，他皱着眉闷闷不乐：“那些话是你派人传出去的？”
　　西宁伯夫人嗔他扫兴：“我这是顺势而为，送上门的好处为何不占？再说了，我又没有说谎，裴夫人的确赞了崔家女，我不过是混淆视听，浑水摸鱼。
　　“你是当爹的都不知为咱们黛儿婚事着想，我这当娘的当然要为我儿思量再思量。
　　“你看，名声一起，来咱家提亲的不就多了？”
　　提亲的是多了，可知道他有个瞎女儿的人也多了。
　　西宁伯烦闷不堪，奈何他的夫人忙着挑选未来女婿，没空搭理他。
　　各有各要忙的，没一人想起仍然住在破瓦房的长女。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
　　崔黛气哼哼迈进小院：“好你个崔缇，趁本小姐过生竟然与外人私会？席子铺在墙边恰好从墙头掉下一人，掉的还是宰相家的独子，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她那日受了刺激，一向千娇百宠长大的人儿被宰相夫人冷落，母亲还是借了崔缇的光给自个身上镀金，引来一众有意结亲的贵妇。
　　奇耻大辱，她如何忍得？
　　“崔缇！滚
　　出来！”
　　白鸽握着扫帚迎出来：“三姑娘？”
　　“崔缇呢？”
　　她来势汹汹，身边带了三五膀大腰粗的壮妇。
　　形势比人强，白鸽堵在门口戒备道：“姑娘在祈福。”
　　“祈福？给谁祈福？我看是在咒我死罢！”
　　“三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崔黛正好找不到人撒气，冷笑：“给我撕烂她的嘴，看她还敢多嘴多舌。”
　　“不、不要，三姑娘——”
　　“且慢！”
　　崔缇拄着一截青竹摸索着从里面出来，布裙荆钗，娉婷袅娜。
　　她到底年长几岁，胸前发育远不是十四岁的崔黛可比，崔黛越看越气，笃定她靠着美色迷惑了裴宣。
　　她娘和她说得很清楚，西京论勋贵子弟，裴家嫡子占第一。
　　文采第一，品性第一，相貌第一，家世第一，旁的姑且不提，只一个宰相嫡子、独子的身份，注定他会平步青云，前途无限光明。
　　何况人家样样俱全。
　　此般人才，陛下或早或晚都会重用。
　　崔黛眼里的恶意毫不掩饰：“你来得正好，你养的狗冒犯了本小姐，现在我要打死她，你服不服？”
　　“白鸽，过来。”
　　白鸽嘴里塞了抹布，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身子几番挣扎没挣扎过，脸蛋涨红。
　　一左一右两个仆妇死死压着她，一脚狠踢在她腿弯要她给崔黛下跪。
　　崔缇握紧竹杖，唇紧紧抿着，单薄的肩隐约发颤。
　　崔黛得意忘形：“我劝你不要再做飞上枝头的美梦，家雀就是家雀，注定做不了凤凰，想想你一个瞎子，裴家嫡子能图你什么？图你瞎吗？还是图你爹不疼娘不爱，是个霉运在身的灾星？”
　　“我不是。”
　　“我说是就是！你就是灾星！你看你的丫鬟多可怜，就因为自幼服侍在你身边，吃不饱穿不暖，受尽下人欺凌。当下我要打死她，你想如何，你能如何？”
　　竹杖叩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白鸽屈辱地咬着唇，下唇被她咬破。
　　她闭上眼，不想看姑娘摸黑走过来为她出头。
　　她死命摇头
　　、反抗。
　　崔黛眼睁睁看崔缇一步步挪过去试探地挥舞竹杖。
　　竹杖打中刁奴右膀子，头一下力道软绵绵的，之后带着一股狠劲儿，刁奴疼得喊出声，换来更紧密地敲打。
　　白鸽趁势爬起来，攥紧拳头捶在方才欺压她的人脸上。
　　局势混乱，崔黛看直眼，没料到瞎子逼急了还真能咬人。
　　“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有她站在后面撑腰担责，仆妇联合起来还手，三五人打一个瘦了吧唧的丫鬟和一个目不能视的盲女，一团乱象。
　　半刻钟后，心头恶气发出来，崔黛往兔笼望了眼，看到兔去笼空，她深恨不能在崔缇心上再划一刀，拂袖而去。
　　“姑娘，姑娘你怎么样？”白鸽跪行着鼻青脸肿地去看她的主子。
　　崔缇出了一身汗，鬓发微湿，打完了十指绷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肯放下用来自保和保人的竹杖。
　　她气喘吁吁，头上的木簪掉在地上，发丝垂下来，遮去她半张脸。
　　白鸽趴在那颤抖着手撩开她头发，看她脸无损，提着的心放下来，瘫坐在那傻笑：“姑娘，我们好厉害，我看见你用竹子敲人了，得亏你那一下我才能扑过去抓伤她的脸。”
　　她嘿嘿笑了两声，幸灾乐祸：“没半个月估计那伤养不好。”
　　春风拂过，白鸽环顾历经磨难的小院——
　　她费了好大精力为姑娘搭的秋千架被拆毁，栽种在院里的花花草草和青菜被践踏。
　　她红了眼，吸吸鼻子柔声道：“姑娘，她们走了，咱们也不算打输，起码还手了。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白鸽沉默一会，认真看她美貌可怜的主子，由衷笑了：“姑娘真勇敢。”
　　她去掰崔缇怎么都不肯松开的手，摊开她掌心，看到她手掌攥红的指甲印和被踩了几脚的绣花鞋，泪噙在眼眶：“下次咱们不和她们打了，好不好？”
　　崔缇蓦地抬起头，声音干涩：“你也觉得我没用？”
　　“没有，白鸽没有那样想！”
　　“不会有下次了。”
　　她踉跄地拄着竹杖起身：“以后我护着你，你是我的人，谁都不能欺负你。”
　　她一番话感动得白鸽为
　　她死都觉得值了，心绪崩溃，抱着崔缇爆哭：“呜呜呜，她们打我打得好疼，崔三太坏了！”
　　崔黛跑去南院打人的事瞒不过家里人，西宁伯夫人听闻此事斥了女儿几句，斥责的中心围绕着“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正在议亲的节骨眼，不能徒生是非”云云。
　　她心偏偏得西宁伯都看不过去，然而看不过去，日子也只能这样过。
　　他不喜欢长女。
　　这一天里他无数次地想：若崔缇不是瞎子就好了，得了宰相夫人称赞，也能为她寻门好的亲事。
　　他扼腕叹息：“给那边送药过去，虎毒不食子。”
　　崔黛住了声。
　　西宁伯夫人像被踩了痛脚的猫：“我生了她，还欠了她？你说我毒？我怀她时她见天折磨我，头胎差点丧了命，生出来是个好的也罢，可她是个瞎子。
　　“你觉得有瞎女儿丢人，我是看见她就来气，怎么着，十八年不闻不问，这时候想做慈父，你脑袋被门缝挤了？”
　　一顿挤兑，挤兑得西宁伯吹胡子瞪眼，干脆如往常不再管内宅事。
　　“真是被你爹气死了！”
　　西宁伯离开后她向幼女抱怨。
　　崔黛喜滋滋看完热闹，心思转动：“母亲，咱们给南院那位说门亲事怎样？早点嫁出去，省得爹娘再为她起口角。”
　　“说亲？”
　　儿女婚事自然由爹娘做主，西宁伯夫人才是府里真正管事的，她压根没想过为崔缇说亲。
　　“有人要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这是能把烫手山芋扔出去的好机会，您想，宰相夫人都夸崔缇好，其他家的贵妇哪还能说不好？
　　“这人啊，生下来不完全是全须全尾，西京总有人家的儿子是瞎子、瘸子、聋子，天残配天残，谁也别嫌弃谁。”
　　这话入了西宁伯夫人的心。
　　儿女婚事能操作好，崔家再出一位京官也未可知。
　　当日，十八年没踏足小院的西宁伯夫人，领着一名上了年纪的女画师站到崔缇面前。
　　得到画像，放下疗伤药一句话不说走了。
　　白鸽眼里的希望一寸寸破灭，天知道她看到夫人驾临小院时有多兴奋。
　　姑娘毕竟是夫人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同为女儿，不说手心手背，幼女没有分寸凶蛮成性殴打长姐，这放在哪家都要重罚。
　　但姑娘一句安慰都没听到，一句交代都没有得到。
　　崔缇捏着药瓶，指节泛白。
　　“姑娘，夫人这是何意？不会是——”
　　白鸽捂着嘴：这时候想起为姑娘画画像，不会是想为姑娘说亲罢！
　　崔三刚打了人，夫人就来了。
　　她心里直敲小鼓，怎么想怎么不安。
　　白瓷瓶跌落破碎，伴着白鸽的惊呼不解声，崔缇淡笑：“真是的，她又要为我说亲了。”！


第6章 会惦记
　　“姑娘？”
　　白鸽见过她明媚的笑，欢愉的笑，很少见她轻轻淡淡默默在心坎流泪的笑。
　　看到这样的崔缇她蓦的想起一事，以前姑娘是不庆生的，后来想开了，这才在她劝导下开始过生。
　　想不开的那些年每到生辰姑娘会格外安静，你和她说话，她唇边也是噙着淡淡的笑。
　　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自动忽略崔缇口中的“又”，只当姑娘难过极了，在说胡话。
　　三姑娘打了她家姑娘，夫人问一句都懒得，遑论公道？真要说亲能为姑娘说怎么一门亲？
　　之前她盼着姑娘早日出嫁离开这人情冷漠的西宁伯府，可出嫁就一定好吗？
　　白鸽愁眉不展。
　　为姑娘的命运，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深深的无力怅然。
　　崔缇又在‘望’着窗外发呆。
　　这回白鸽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转身找事情做。
　　她闲不住，她怕太闲了想东想西杞人忧天，影响姑娘的心情。
　　西宁伯夫人是名极具行动力的女人，拿到画像她首先放出为女儿择夫家的风声，看在宰相夫人盛赞的份上，真有几家慕名而来。
　　赵家嫡次子，年十六，双耳失聪，父亲是五品官。
　　钱家庶子，年十九，瘸腿，有过一房妾室。
　　孙家嫡幼子，年十五，独眼，父亲乃从四品谏议大夫，长兄为前科榜眼，官宦人家出身，年少尤好女色。
　　各家的夫人陆续登门，看过画像，眼目带出几分惊艳。
　　目盲不要紧，他们家的孩子也不是十全十美，重要的是好品行，本本分分，为妻忠贞。
　　崔缇的外貌她们是喜欢的，柔柔弱弱，不媚俗，不卑怯。
　　一个瞎子能养出一身出众气质，她们称赞西宁伯夫人教女有方，赞得人面上火辣辣的。
　　送走后来的孙夫人，回房看着几家递来的名帖，她犯起难来。
　　三位夫人最满意崔缇的要数孙夫人，因为崔缇生得美，完全符合幼子对美人的苛刻要求。
　　西宁伯夫人拿起孙家名帖，右手又拾起赵家的帖子，两相权衡，犹豫不决。
　　孙郎君父兄皆在朝为官，可她找人打听
　　了，孙家这位郎君好亵玩女子，秉性不太端正。
　　赵家嫡次子相对来说好一些，唯独长相不大好，莫说配崔缇，就是配崔缇身边的白鸽都不够格。
　　赵夫人待她也没孙夫人热络。
　　崔缇是长女，长女高嫁才符合西京嫁女的习俗。
　　大的嫁得好，小的方能往高门第里挑，否则做姐姐的嫁得不如妹妹，外人要戳当娘的脊梁骨。
　　西宁伯夫人私心里做下决定，决定刚下，她看着崔缇的画像陷入沉思。
　　这个女儿，起初她也是爱她的，得知怀有身孕她很开心，不管怀着的是男是女，她都期待小家伙的降生。
　　然这孩子天生和她不对付，害她吃了数月苦，生产的那天险些要了她的命，她难产，大出血，拼了命带她来到这世间，却是个天生有缺的。
　　她的女儿是瞎子。
　　婆母恼她，夫君怨她，未出嫁的小姑子嘲讽她，话里话外说这孩子是祸胎。
　　难听的话听太多，她很难再做一个怀有慈心的母亲。
　　扪心自问，她是恨她的。
　　生下崔缇她不仅没能母凭女贵，反倒伤了元气，导致她第二个孩子生来孱弱。
　　十几年来她会不自觉想起早夭的次女，她没法爱这在母腹中就和她结仇的长女。
　　于是所有的爱给了崔黛，她的小女儿。
　　“罢了。”
　　她放下赵家递来的名帖，顷刻间做出抉择。
　　“中了！中了！”
　　裴家前来报讯的下人一溜烟跑进院门：“夫人！郎君中了，陛下钦点的状元！”
　　裴夫人早起心都是悬着的，听到这话提着的心安稳落回原地：“好，好，快把喜饼拿出来，分发出去。”
　　赶在后头报喜的官差得了赏，各个眉开眼笑。
　　却说高中状元的裴宣，她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头名，但在殿试这一关她过得并不容易。
　　陛下看完考卷当众提问要人回答，后心血来潮想看她的左手字，看完左手字，端坐龙椅盯了她很久。
　　久到裴宣忍不住怀疑哪里出了问题，是她字写得不妥，还是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一事泄露？
　　她目不斜视，克制着没去看位列百官之
　　首的宰相爹。
　　好在状元的名头还是落在她头上。
　　有惊无险。
　　“状元郎气韵高华，我这探花都被你比下去了，和你跨马同行，有珠玉在前，西京的小娘子们哪还看得着我这朵花？”
　　他嗔怪裴宣抢了他风头。
　　今科前三名着红袍，戴红花，游街示喜，裴宣斯斯文文骑在马背，牵马的官差走在她一侧，楼上、路旁，数不尽的鲜花丢过来，撞了她满怀花香。
　　面对同袍的调侃她扬眉笑笑：“没办法，爹娘生的，上天给的，我还能还回去不成？”
　　“不能还不能还，哎呦！”
　　宋子真被迎面掷来的鲜花打了脸。
　　再去看状元和榜眼那边，左支右绌，忙着躲这滔滔袭来的美人恩。
　　他哈哈大笑：“风光，真是风光！”
　　今科前三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年轻貌美，一水的美貌里裴宣美得扎眼，是以她收到的花最多，连累身侧为她牵马的官差帽子都被花砸歪。
　　有人不小心砸在那张俊俏的脸蛋儿，想不通状元郎怎么长的，水嫩嫩的，被花砸一砸脸竟然红了，闹得好多大娘子小娘子心疼地蹙眉捧心。
　　裴宣在马上感受到甜蜜的烦恼，眼疾手快地抓住要擦过她眼角的花儿，无奈感叹，西京百姓太热情了。
　　不怪百姓热情，大昭多少年没出过如此年少的状元郎，不仅状元，榜眼、探花的年龄平均下来也在二十出头。
　　风华正茂，一日看尽西京花。
　　风光无限的裴家嫡子，雁塔提名时想到的却是住在低矮瓦房的姑娘，同袍笔下都在写意气风发，志高意满，她笔尖一动，写的是满壁怜惜。
　　不知她怎样了。
　　“中了，中的是裴家那位郎君，宰相家的嫡子。”
　　“好厉害，裴家嫡子，还不满十八罢？据说这一届的进士及第模样都很不赖……”
　　“岂止是不赖，状元郎若非宰相之子，肯定有好多人来捉他做女婿！”
　　“你见着了？”
　　小丫鬟们头挨头捂嘴笑。
　　等不及多听，白鸽拔腿往小院跑。
　　“姑娘！姑娘！”
　　她一阵风冲进去，看到崔缇跌
　　在门前，吓得到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姑娘，姑娘快起来。”
　　崔缇借着她的力站起身，不好意思地捋捋耳边碎发：“我是走神了，这才被门槛绊住脚。”
　　白鸽天天见她祈福，一开始以为姑娘是为她的婚事祈求上苍，后来凑巧听清她的碎碎念，方晓得她是为那只笨呆鹅！
　　为她拍去衣服上的尘土，她欢欢喜喜道：“裴郎君中了，状元！”
　　“状元？”崔缇激动地抓着她衣袖：“是状元？不是探花？”
　　“不是探花，是状元！未满十八岁的状元！”
　　这事说起来确实挺振奋人心，尤其高中的人是她见过的，不仅见过，还见过他傻乎乎从墙头栽下来的窘态。
　　还为状元郎扶过梯子！
　　说起来她家姑娘是裴郎君贵人呢，没那“铺席之恩”，‘状元’说不准也摔飞了。
　　“太好了。”
　　崔缇诚心感恩上天。
　　“姑娘。”白鸽轻声问她：“姑娘对裴郎君，可是动了心？”
　　否则干嘛不分日夜地为他祈福，盼他高中？
　　宰相独子，今科状元，哪个都不是她家姑娘高攀得起的。
　　她提前为自家主子‘痴心错付’感到难过，怕言语伤着崔缇，强作欢笑：“兴许裴郎君也在惦记姑娘呢。”
　　“会惦记吗？”崔缇不确定。
　　结束一日的照例行事，裴宣拖着疲惫兴奋的身子回家，迎接她的是爹娘的笑脸和大力赞扬。
　　书房，裴相开门见山：“知道陛下为何在殿上沉默吗？”
　　裴宣沉吟对答：“陛下初衷并不想点孩儿为头名。”
　　“不错，你锋芒毕露，他想压一压你的锋芒，挫一挫你的锐气，要知道仕途太顺当亦能自毁前途，过早踏入官场有时候不是好事。”
　　“照父亲所说，陛下为何又钦点孩儿为状元？”
　　裴相挑眉看她，眉宇间流露骄傲：“当然是我儿太耀眼，陛下寻不出你丝毫的错，榜眼、探花，试问哪个有资格排在你前面？陛下若不点你为头名，便为不公，情和理都说不过去。
　　“陛下老了，要为太子备下忠诚可靠的班底，他最先选了你。宣儿，今后你只能走纯臣的路子。”
　　“孩儿记下了。”
　　一朝高中，心性不稳的，尾巴怕是要翘上天。她倒好，愈放到高处，愈能显出其端方稳重。
　　这大概便是女儿和小子的区别。
　　裴相不后悔当年的决定，裴宣同样不悔。
　　“好了，去陪你娘，她今天高兴坏了。”
　　裴宣轻笑。
　　“还惦记呢？”
　　裴夫人统共就这一个孩子，唯一的孩子委实争气，夺状元，闯仕途，心性之高，志向之远，是她这辈子顶顶自豪的。
　　“娘见了那姑娘，是个不错的，模样好，性情好，你们做朋友肯定合得来。”
　　裴宣笑着点头：“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比其他姑娘都要好。”
　　“是是是，除了我家宣儿，她最好，可惜命不好。西宁伯夫妇行事不讲究，哪有让长女住破瓦房，幼女住美屋的？听说他家夫人近期在为两个女儿择婿……”
　　“择婿？择哪家的婿？！”
　　“你激动什么？”
　　“我——”
　　她适时收住嘴，蹭得站起来：“我去找她！”！


第7章 为红颜
　　“这孩子。”
　　裴夫人嘴上嘀咕两句，没多想，随她去了。
　　且说裴宣得知西宁伯夫人要为其女择婿的消息，震惊有之，心急有之，然她为人行事甚有章法，出了母亲所住的院子，她停下脚步。
　　大昭讲究男女大防，上回她不声不响攀树上墙已然不妥，如今高中状元眼看要被陛下授官，倘在这节骨眼言官参她一本，不说她的官途会不会横生波澜，住在小院的姑娘肯定要受人指摘。
　　她吩咐下人取来几样物什，做好万全的准备，乘车出门。
　　西宁伯府，南边，偏僻幽静的小院。
　　崔缇拿着青嫩的柳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白鸽抽空瞟了眼，没看懂她在画什么，扭头接着缝缝补补。
　　春风好借力，一只风筝越过墙来，飘在小院的上空。
　　“欸？哪来的风筝？”白鸽感到纳闷。
　　纳闷归纳闷，没有走出去看看的打算。
　　她埋头缝补破洞的春衫，心疼姑娘大好时节换洗的衣物都不多。
　　裴宣在墙的另一头急得额角出汗，瞅准时机扯断风筝线，任凭纸鸢落入那处小院。
　　院里好端端多了个风筝，白鸽不能再装作视而不见，她放下手中针线活，走出门来到院里捡起那风筝。
　　“嘿，上面还写了字？”
　　可惜她识字不多，不懂裴宣所问。
　　“姑娘，咱们院里飞来一只写了字的风筝。”
　　崔缇轻咦：“写了什么？”
　　“这……”
　　要说崔缇是真瞎子，白鸽就是睁眼瞎，她一个小丫鬟能吃饱算不错，哪会认字？
　　她面有难色，勉强道：“写了，你……我……”
　　“你握着我的手照猫画虎画出来。”
　　白鸽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
　　她忘记崔缇生来虽是主子，却没主子的待遇，她识字不多，崔缇天生目盲，应比她好不了多少。
　　崔缇的字是上辈子裴宣手把手教的，从洞房花烛夜开始，整整教了三年，大昭学问最好的探花亲手培养出的学生，哪怕目不能视，也早不是曾经的崔缇。
　　白鸽握着她的手磕磕绊绊写完最后一笔，字连成句——
　　你还好吗？我来找你了。
　　西京青春俊逸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撩起衣摆做贼心虚地贴在掉灰的墙面，生怕错过姑娘的回应，生怕没有回应。
　　随从不忍卒视。
　　他家郎君别是中邪了罢！
　　等来等去等不到墙那边有人和她喊话，她急得想上树。
　　风筝不会无缘无故飞进来，崔缇猜测他在墙的那一边等着，由白鸽扶着走到院内墙根：“你还在吗？”
　　“在！我一直在！”
　　裴宣眉梢扬起，比在金殿答陛下问还要紧张，她深呼一口清气，努力让心跳平稳下来。
　　“还没恭贺你高中。”
　　两人隔着一道墙说话，裴宣欣喜高中的喜讯竟然传进这座小院：“那天走得仓促，也没来得及贺你生辰。”
　　“你怎知我生辰？”
　　“我……”裴宣汗颜，对着墙俯身作揖：“小生想结识姑娘。”
　　崔缇不说话。
　　白鸽听得耳朵直发痒：哎呦喂，想不到你是这样的裴家嫡子、状元郎！这不是在勾搭她家姑娘是什么？
　　有眼光！
　　太有眼光了！
　　姑娘要能嫁给这只笨呆鹅，起码不会受欺负。
　　“我还好。”
　　裴宣根本不信她说的“好”，不放心道：“我听母亲说了，西宁伯夫人有意为姑娘择婿。
　　“我来是想嘱咐姑娘，婚姻大事，不可草率，若有搞不定的，你尽管放起那只风筝。
　　“我看到风筝，不管多远，身在何处，定会骑马赶来。”
　　仅仅一面之缘的人说这番话其实逾越，她顾不得许多，认真强调：“姑娘，你可以相信我，我是值得信赖的。”
　　“我信你。”
　　崔缇莞尔：“有需要我会求助你的。”
　　她的坦诚和信任戳中裴宣柔软的心尖，她舍不得离开那堵墙，望眼欲穿。
　　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们站在原地不吱声，日光昏昧，柳枝轻摆。
　　“姑娘，我要走了。”
　　“嗯。”
　　裴宣掌心贴在灰白的墙，蹭了一手粉末，她笑得开怀：“我希望能看到那只风筝飞起来。”
　　含蓄的心意比日光热烈，暖在崔缇心窝，她侧耳听裴宣离开的脚步声，而后是车辙行过的动静。
　　暮色已至，天地静谧。
　　白鸽炸开锅：“姑娘，夫人果然要为你说亲！这事裴郎君不说，恐怕咱们是最后知道的！”
　　裴郎君都晓得了，外面议亲的阵仗该有多大？
　　崔缇爱惜地抱着风筝：“不急。”
　　有人已经将承诺送上门了。
　　她信任他。
　　她当然信任他。
　　在这世上她毫无道理地信任两人，一是自幼伴她长大的白鸽，另一个，便是八抬大轿娶她进门的裴宣。
　　她温柔体贴、克己复礼的好夫君。
　　“郎君心情不好？”
　　放下车帘，裴宣眼底喜色如水雾散开，声音染了一丝疲惫：“回去罢。”
　　她得再看看，多看看。
　　看看姑娘的心意，看看西宁伯夫人会给长女挑选怎样的人家。
　　她如玉的指节收紧，眼前浮现穿水红衣裙的姑娘，姑娘浅笑吟吟，坐在那便是岁月安稳。
　　“从今日起，日夜不歇派人盯着那座小院，若有风筝自空中飞起，立时禀告于我，不得有误！”
　　“是！郎君！”
　　西宁伯夫人为女择婿，可谓挑花了眼，崔缇的婚事好说，她心下属意孙家嫡幼子，难就难在崔黛。
　　崔黛不愿被崔缇压一头，定要找个门第比孙家高的夫家。
　　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孙夫人今日又往西宁伯府走一趟，她来得勤，外人见了约莫懂了两家有结亲之意。
　　“实在叨扰，我家不争气的小子想见见令千金，愣是不信我同他说的如花似玉，也是我把人夸上了天，勾得他整日盼着、想着。”
　　“见一面？”
　　西宁伯夫人面容略有迟疑：“这……”
　　孙夫人此行来本就怀有目的，爽快道：“不见面，给一幅画像也成，我说的话不管用，亲眼见了他总该满意消停。”
　　她好说歹说，磨得喉咙干渴，就差和西宁伯夫人发誓定会迎娶崔缇过门，这才如愿拿到画像。
　　画像给出去，婚事算是成了一小半。
　　以崔缇的容貌两位夫人笃定
　　孙小郎君逃不开一见钟情，奈何事情就是这般巧，为孙小郎君准备的画像被孙二郎君错拿。
　　丰明楼，进士庆功宴。
　　“怎么这么慢？”
　　同桌进士纷纷调侃孙泽，孙泽此次位列一甲二十八名，春风得意，又因官宦人家出身，人缘不错。
　　他名次不算太靠后，比起进士及第的前三名却是不够看。
　　状元榜眼探花同坐一桌，宋子真道：“不就是一幅前朝的《海棠春睡图》，值当他如此显摆？
　　“你看他身边围绕的那些人，至于么，若说家世好、才学高，状元郎在此，还有他孙泽张狂的余地？”
　　他叹了一声：“还是行光低调。”
　　当朝宰相嫡子，风雅无双，平易近人，能赏脸来此地与他们相聚可谓给了他们极大的颜面。
　　行光是裴宣的字，昨日方起的，方便同窗、同袍以字相称。
　　“行光，怎么看你似有心事？”
　　榜眼郑无羁在她杯中斟满上好梨花酿。
　　裴宣确有难解的心事不知如何是好，举杯便饮。
　　宋子真和郑无羁面面相觑，八卦之心冒头，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有什么事说出来咱们兄弟帮你参谋参谋？”
　　“就是呀，子真说得在理。”
　　他们算是裴宣认可的朋友，品行上乘。
　　思量再思量，她耷拉眉眼：“若有一位姑娘……”
　　“姑娘？！”宋子真低呼一声，搓搓手，兴致勃勃：“姑娘怎么了？我这人最爱听这事了！”
　　“别捣乱，让行光好好说。”
　　裴宣陷入莫名的情绪无法自拔：“若有一位姑娘，你看见她心就控制不住狂跳，看不见她又会想她。你想娶她，一辈子守着她，可娶了她不见得对她而言是真正的好，该怎么办？”
　　“娶了她不见得对她真正好？这是何意？”宋子真一脸迷惑：“娶了她当然要待她好，否则娶她做甚？”
　　“不错，嫁娶乃人生顶要紧的大事，行光，你看上谁了？”
　　“我……”
　　裴宣拧眉，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若那位姑娘的心愿是相夫教子举案齐眉，她哪给得起？
　　若她嫌弃自己的女儿身，她娶了她，岂不是害了她？
　　她不能和崔姑娘坦明身份，不能因一己之私将整座裴府架在火上烤。
　　欺君之罪，一旦暴露，谁都承担不起。
　　“我不想看她嫁给旁人。”
　　“这简单。”郑无羁放下酒杯：“那就娶她，先娶回家来，之后再说。你凭一腔真心娶她，凭一腔真心护她，走一步算一步。”
　　今科状元遇上人生最难解的难题，她凝神思索。
　　邻桌爆发一道道起哄声。
　　“秋明兄，你莫不是把哪家小娘子的画像摸出来了？”
　　“此女是何人，可谓国色！”
　　“不是罢，秋明兄，这就是你说的《海棠春睡图》？”
　　众人大笑。
　　也有人被画中女子迷惑，眼神痴然。
　　意识到拿错画，孙泽自个也呆了，反应过来快速卷起，所料不差这应是母亲从西宁伯府取来的。
　　画上之人是他未来弟妹。
　　他不愿教准弟妹的容貌暴露人前，可有人还没看够。
　　“收什么，再让我看看。”
　　夺画之人是二甲三十九名，朝中三品大员的嫡次子。
　　孙泽惹不起，眼睁睁看着画像几经人手，未来的弟妹遭人评头论足，他有气不得发，脸涨得通红。
　　“他们在传看什么？”
　　“好像是幅画。”
　　“画？”
　　裴宣无意朝那瞥去，目色一滞。
　　画中女子穿着簇新艳丽衣衫，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墨发清颜，瓷白的脸，蒙着双眼的绸，春风拂起她耳边碎发，每根发丝无声诉说温柔。
　　毫无疑问她是美的。
　　然而看起来并不开怀，多了这份沉静的忧郁，更惹人心旌摇动。
　　“好个温婉柔美的姑娘！孙秋明，你给哪找来的尤物？这画像我买了！”
　　“不，这不是——”
　　孙泽急着辩解，忽感身畔刮过一阵风。
　　裴宣三两步冲过来，俏脸冷沉。
　　她素来文雅端方，仪态极美，此刻眸子竟生寒，看得人脊背发凉搞不懂是什么路数。
　　“画，拿来。”
　　周野讪笑：“行光，这画我先买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你——”
　　“拿来！”
　　她罕见发怒，目中隐有雷霆，不仅周野惧她，孙泽也怕得要死。
　　宋子真、郑无羁算是所有人里能和她说得上话的，眼下也不敢劝，天晓得众星捧月的状元郎哪来的这么大火气？
　　周野交出画，裴宣轻柔抚过画中人眉眼：“她也是你能肖想的？”
　　丢下这句话，她振袖而去。
　　早先人人道状元郎脾性和软，温润如水，今日一见，始知何为裴家嫡子。
　　笑如春风。
　　怒如惊雨雷鸣。
　　“咱们、咱们不会得罪他了罢？”有人默默吞咽口水。
　　“什么咱们？谁和你是咱们？我可没对那姑娘指指点点，是周兄！这事是他闹出来的！”
　　“怎么会是我？”周野冷汗淌下来，忙着推卸责任：“孙泽，全是你惹的祸！”
　　孙泽双腿颤颤，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行光发了好大的火，我认识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翻脸。”
　　宋子真傻了眼，和郑无羁交换眼色。
　　“不会罢……”
　　他们猜到同一个可能——行光心仪的姑娘是画中人？
　　“那姑娘长什么样，你看清楚没？”
　　郑无羁毫不客气地朝他翻大大的白眼：“你在说梦话吗，没见行光快要气死了，他那么凶，我哪敢盯着看？”
　　“是啊。”宋子真喃喃自语：“行光好凶！”！


第8章 风筝起
　　“郎君？郎君！”
　　书童急急忙忙追出来。
　　出了丰明搂的门，裴宣一鼓作气走了好长一段路，耳边是周野之流评头论足的嬉笑声，脑海回荡孙泽忍气吞声的画面。
　　她一拳砸在道边的榆树，不顾流血的手背，长睫低垂，明俏的面容一时显得冷峻阴沉。
　　书童骇了一跳：“郎君！您怎的还伤害自个身子？”
　　他忙着撕开干净的帕子为裴宣包扎。
　　裴宣无动于衷，沉沉的眉眼酝酿一场没人看得清的风暴。
　　西宁伯夫人竟为长女选了孙家？
　　孙大郎君已有妻妾，孙二郎君也与杨家次女订婚，符合条件的唯有好色成性的孙三郎。
　　孙三是什么人？也敢玷污她心头明月？
　　她咬紧牙关，推开书童，抱着画像往家走。
　　“欸？郎君！”
　　他拔腿追上她的步子，看看她的脸色，索性闭嘴，省得惹主子心烦。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宰相的嫡子可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泥人，倘谁不开眼真将她当做好欺负的，得先在泥里滚一滚，尝尝受人践踏的滋味。
　　裴宣回家把自个关在房门生闷气，裴夫人问起，书童如实回答，主仆皆是一头雾水。
　　“她在发哪门子疯？”
　　书童挠头：“夫人，郎君手受伤了，您还是进去看看罢。”
　　裴夫人上前两步，手臂抬起欲敲门，末了扬起的手放下：“罢了，这是遇到事了，先让她自己想清楚。”
　　她问书童：“你说郎君是为一幅画当众翻脸？”
　　“对，就是一幅画！”
　　门外的声音一字不漏进了裴宣的耳，裴宣却无瑕顾及。
　　画像平摊展开，她背光坐着，缄默不言。
　　裴夫人走远了方才细问：“是位姑娘？”
　　“画上之人确是位姑娘。”
　　“看清长相了？”
　　书童摇头：“没有，奴光顾着瞧郎君了，总之郎君见着那幅画人就恼了，周家的郎君想从孙郎君那买画，郎君几步冲过去，这、这算是怒发冲冠为红颜了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裴夫人低声喃喃：“为红
　　颜？”
　　她扭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好似隔着木门看到背光处裴宣苦闷无法宣泄的背影。
　　宣儿以男子身份立世，结识的多为男子，要说女子……她想到西宁伯家不受待见的长女。
　　住在破瓦房，目盲，身边只有一位忠心耿耿的丫鬟。
　　她开始回想这段时日裴宣提到那名盲女的次数。
　　裴宣不是多话之人，年少不似寻常男女活泼，生性稳重，却也并非是一块死板不懂趣味的木头。
　　她也爱玩，也会在会试结束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时候去放风筝。
　　风筝掉进小院，裴宣人也栽进小院。
　　她每每说起住在小院的姑娘，满口温柔，满口赞誉，仿佛那不是身有缺陷的盲女，而是悬在天空的一轮明月。
　　照亮她心房，丰盈她眼目，是她想摘下来的毕生梦想。
　　风吹过耳侧，裴夫人恍然一激灵。
　　门扇被推开。
　　裴夫人站在门前定定神，这才捂着心口迈进去，绣着牡丹的衣摆划过明鉴照人的地砖，竹帘掀开，她看到黄昏下孤孤单单的女儿。
　　“还在生气？”
　　她绕过去，借着沏茶的动作随意一瞥，看清摆在桌面的画像。
　　果不其然，是她曾见过的姑娘。
　　“不气了。”冷静下来，裴宣抬眉看着雍容华贵的女人：“母亲，孩儿该怎么办呢？”
　　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原来喜欢就是喜欢，钟意就是钟意，一眼的心动能持续好久好久，她受不了周野等人对崔姑娘的不敬，她看不惯崔姑娘所嫁非人。
　　她急了。
　　她恼了。
　　她甚至想拆了西宁伯夫妇！
　　裴宣趴在桌子指腹拂过画中人秀气挺直的鼻梁，戳戳她的脸蛋儿，又去欣赏她无可挑剔的肩颈。
　　裴夫人是过来人，看她装都懒得装，好一会心底的震惊落回去，不忍苛责：“怎么就喜欢了？以前也不见你对其他姑娘有过意愿。”
　　“那是因为遇见的不是她。”状元郎周身气质若春风，或许比春风还要柔和。
　　“你爹已经为你备好掩人耳目的‘新娘’了，原是想等你授官后再办婚事。”
　　“我不要。”
　　她下颌枕着两臂相叠的手腕：“母亲，我有想娶的人了。”
　　郑无羁说得对。喜欢那就娶，娶了再说之后。
　　错过阿崔，她会悔恨终生。
　　“宣儿，你让母亲为难了。”
　　裴宣起身朝母亲深深一揖：“孩儿别无所求，只求余生能得她朝夕相伴。”
　　晴天，白鸽打了个喷嚏，眼皮一直跳，左眼跳完右眼跳，折腾得她没了法子，削了两根细长无尖的牙签支着上眼皮。
　　“让你跳，还跳，跳个没完了？”
　　小丫鬟嘴里碎碎念，气哼哼的。
　　崔缇看不见她的模样，大致想象得出来，觉得她的白白可可爱爱：“你小心些，莫要弄伤眼睛。”
　　“姑娘放心，我这样子玩习惯了，无碍的。”
　　她嘴上说着无碍，大抵知晓崔缇比她自己还爱护她的双眼，挨个放下牙签，余光瞥见放在桌上的风筝，兴冲冲道：“姑娘，咱们什么时候把风筝放起来？”
　　清晨那会她偷偷寻了个性子还算不错的小丫鬟，用一块桂花糕换了她嘴里一句实话，夫人已经在为姑娘的婚事张罗了。
　　有宰相嫡子、今科状元做靠山，别说夫人，就是伯爷见了裴郎君都得殷勤巴结。
　　白鸽愈发能发觉裴宣的好，家世好、模样好、才学好、性情好，尤其待她家姑娘，那叫一个好上加好！
　　她暗地里将裴宣看作未来的姑爷，得她提醒，崔缇冷不防想起一句话：宜早不宜迟。
　　迟，则生变。
　　“白白，你来帮我，我要亲手把这只风筝放起来。”
　　白鸽猛地跳起来，双手叉腰：“好！”
　　裴宣跪在地上，坦然承接父亲埋在胸腔的怒火。
　　裴夫人搞不定这个女儿，于是请裴相来劝说‘儿子’。
　　放到外面，人们只知裴家有一嫡子，不知裴夫人当年生的是如假包换的千金。
　　裴宣生下来到现在，扮了快满十八年的儿郎。
　　裴相为她顺利参加科举，不惜以权谋私做那瞒天过海之事，可现在，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和他请求什么？
　　怒气直涌，他强忍下来，不愿坏了父女情
　　分：“你色令智昏，为父岂能任由你犯糊涂？”
　　“孩儿有愧爹娘教导。”
　　她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还打算磕第二个。
　　裴夫人嘴硬心软地朝地面扔了一块软蒲团。
　　额头磕在蒲团，裴宣柔声自陈：“她双目失明，不会识破孩儿真身，西宁伯夫妇俱是狠心肠，哪会为她择一良人？我不能眼睁睁见她跳进火海。”
　　“不想她跳进火海，你就要数百号人陪你跳入火坑？身份泄露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当年你爹我心气高，发誓我做宰相，我的孩子日后也要做一国贤相，你是女娃不能入仕，我就偏要你踏入官场，和那些人拼一拼，搏一搏。
　　“这点我有愧于你。
　　“好在你自幼才高，有志气，有骨气。”
　　说到这他神情缓和：“宣儿，大好的通途爹爹已为你铺好，你为何不走，偏要走那难的，要去赌最不能赌的人心？
　　“你说她是好的，若她是个坏的呢？”
　　裴相低头整敛袖口：“你跪着罢，我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任你跪碎了膝盖，我也——”
　　“夫君！”
　　裴夫人制止他说狠话。
　　裴宣抿唇跪得笔直。
　　裴相爷看到她这副执拗的样子就来气，挥挥衣袖：“我就在这看你能跪到何时！”
　　“郎君！风筝，风筝飞起来了！风筝飞起来了！”
　　派去日夜守护小院的人不敢耽搁地跑回来，不敢入内搅扰主子，又不敢误了郎君的大事，冒着被罚的风险扯着嗓子大喊。
　　刚要再喊一句，被相爷身边的亲随捂嘴拖下去。
　　“不要命了？老爷在里头教训郎君呢，你瞎喊什么？”
　　“教训郎君？”那人瞪圆眼，急忙手动给嘴巴贴了封条。
　　“你要做什么去？回来！”
　　裴相一声怒斥，裴宣去路遇阻。
　　漂亮的风筝孤零零飞在半空已有半个时辰。
　　白鸽等得心焦：“姑娘，人怎么还没来？”
　　不是说会快马加鞭赶来？莫非是骗人的？
　　“他会来的。”
　　崔缇晚饭没食欲，坐在门前石阶一直等，等到星星撒遍苍穹，
　　等到月亮被迫躲进云层。
　　风起云涌，一道雷劈下来，春雨润泽大地，淅沥沥的。
　　“这天变得还真快。”伞撑在崔缇头顶，白鸽陪她一起等。
　　等呀等，等到前半夜，后半夜，等到夜雨止息，等到天边现出鱼肚白。
　　白鸽气得快哭出来，到底没说出那句“男人都是骗人的猪蹄子”，她安慰自家主子：“他一定会来的，许是被旁的事绊住了？”
　　崔缇下唇显出清晰的齿印：“风筝被雨淋坏了，咱们再做一只新的。”
　　“好！”
　　主仆俩热火朝天做新风筝，另一头，孙家。
　　孙三郎得知画像被裴宣夺去，又从二哥这得知他未来的新娘子是标志的美人，闹得一整晚都没睡好，醒来缠着孙夫人去西宁伯府提亲。
　　他是家中幼子，最为受宠，得他没完没了地纠缠，孙夫人也觉得婚事早些定下来为好。
　　孙泽根本插不上话。
　　等他想明白此事不妥，亲娘已经备好礼，领着媒人乘车出门。
　　小院，太阳高高挂。
　　新做好的风筝飞向天空，迎风舒展。
　　“白白，线没有断罢？”
　　“没！”白鸽抬头看了两眼：“还在天上飘着呢。”
　　崔缇放下心来。
　　她不信裴宣不来。
　　她只是怕，怕今生与前世出现变动，怕裴宣晚来一步。
　　“郎君！靴子！”
　　书童捧着一对长靴在身后大喊。
　　裴宣蹬鞍上马，一骑绝尘。！


第9章 如约至
　　西京，芙蓉街，临近正午时分，街上行人不多，一匹白马撒欢驰骋，身后尘土飞扬。
　　“那是何人？”
　　“好像、好像是咱们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
　　“状元郎？裴家嫡子？！”那人惊呼：“快到饭点，状元这是做甚？”
　　“对了，你们听说没有？孙家要向西宁伯府提亲了。”
　　“提亲？孙家看中哪位了？”
　　那人用手捂眼，人们很快懂了，不解发问：“为何不是崔三小姐？”
　　“孙三郎君年少，名声不大好，还是独眼，好色，也许那个瞎子长得美罢。”
　　那个瞎子。
　　众人如是议论道。
　　三月天，本是春光明媚，搞不懂哪来的一阵风吹来一片大大的乌云。
　　西宁伯府，南边僻静的小院，感受到凉风吹过脸颊，崔缇手指收紧：“白白，又要下雨了吗？”
　　白鸽急得不断搔头：“这鬼天气！刚才太阳还高高挂着呢！”
　　崔缇一颗心不住往下沉。
　　要下雨了。
　　又要下雨了。
　　雨水一起，她的风筝就飞不起来了。
　　裴宣扬鞭纵马穿过笔直的芙蓉街，风扬起她耳边长发，衣袍猎猎。
　　西京乃天子脚下，道路铺得长且宽，快到正午街上原就没多少人，这会子赶上要下雨，人迹更少。
　　马儿狂奔。
　　芙蓉街之后是牡丹街。
　　住在牡丹街的一户寡妇赶来关窗，白影一闪而过，她没瞧见马背上的裴宣，倒看见一只没穿靴子裹着雪袜的足。
　　怪哉。
　　哪有人大白天不穿靴在外跑的？
　　马蹄翻飞，靠近西宁伯府裴宣坐在马背张望南面，果不其然看见一只风筝孤零零地飞在半空。
　　狂风起，风筝被吹得东摇西晃，她心中一喜，继而生忧，生急，这份急切在看到西宁伯府门前停留的马车，上升到顶峰。
　　西京各家的马车都会挂有各家的标志，省得出门在外彼此冲撞，马车一角缀着铜铃，铜铃一侧插着写有‘孙’字的小旗。
　　裴宣踉跄着翻下马背。
　　门子打着哈欠看她，看她风尘仆仆，
　　相貌堂堂，再看她是光着脚来的，心生鄙夷：“这里是西宁伯府，闲人退去！”
　　他挥手赶人，裴宣握着马鞭不管不顾往里冲。
　　“欸，你这人，这里是西宁伯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今科状元天子门生，是你能拦的？让开！”
　　她一声厉斥，声势扑面而来，门子位卑，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他家伯爷，哪受得起宰相嫡子的凛冽威严？
　　趁他愣神，裴宣大步闯入。
　　她生平从不做欺压弱小之事，今日做了。她自幼顺从爹娘不曾违逆，昨夜违了。
　　膝盖骨传来阵阵隐痛，裴宣死死盯着那只被风吹被雨打的风筝，咬紧牙推开挡在她前方的崔家家仆。
　　她做了这么多，信誓旦旦和姑娘承诺了那么多，若还赶不及，她有什么脸面再谈心动？
　　马鞭重重挥下来，在半空发出霹雳的响。
　　乌云滚滚，天雨降落。
　　正堂，西宁伯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西宁伯坐在主位基本不理事，旁听夫人和孙夫人谈论两小辈的婚事。
　　孙家请来的媒人说得天花乱坠，直把好色成性瞎了一只眼的孙三郎说成天上有地上无的好郎君。
　　西宁伯听了她的话，开始觉得坊间传闻不可尽信。
　　至少他看到的孙三郎彬彬有礼，模样也是好的，至少比瘸腿的钱家庶子顺眼许多。
　　双方都有意这门婚事，只有西宁伯夫人还在那拿乔。
　　孙三郎厌恶未来的岳母狮子大张口，急得不断和母亲使眼色，孙夫人这才提议多出一成聘礼。
　　“孙家的诚意我和伯爷看到了。”西宁伯夫人笑意真切。
　　“那这门婚事？”
　　“我和伯爷同意了。”
　　“我不答应！”
　　平地起惊雷，孙夫人和西宁伯夫人同时看向站在门外的俏郎君。
　　下人们诚惶诚恐地和主子告罪，西宁伯眼神讶异，望见来人竟然站起身。
　　裴宣收好马鞭一甩衣摆迈进门。
　　天青色的衣袍，凌乱飞扬的乌发，踩在地上沾了泥污的白袜，腰别软鞭，衣带当风，西宁伯夫人深居后院不识她的身份，西宁伯又岂能不知她的贵重？
　　这几年西京儿郎谁最风光，裴家嫡子居第二，谁敢称第一？
　　这般卓越的郎君衣衫不整冒雨前来，西宁伯赶在家中妇人训斥前同裴宣见礼：“仆妇无状，还望裴郎君勿怪。”
　　裴郎君？
　　西宁伯夫人凌厉的眉眼转为温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孙夫人恍然大悟，眼神隐隐约约多了几分敬畏。
　　孙三郎爱美人，爱到男女通吃很不讲究，见到裴宣的第一眼他魂儿快要从身体飘出来，灼灼风华，耀眼夺目，这就是裴家嫡子呀。
　　闻名不如见面。
　　裴宣遵晚辈礼拜见西宁伯夫妇，温文尔雅，哪怕不穿靴子也还是西京首屈一指的俊才。
　　西宁伯喜欢她的谦逊。
　　西京勋贵多爱捧高踩低，被人踩了几年还能得到前途锦绣光明的状元郎的善意，他很开心：“郎君方才说不答应，不答应什么？”
　　“我不答应崔家长女嫁予孙三郎为妻。”
　　西宁伯夫人出于女人的直觉眼皮重重一跳。
　　看热闹看到自家头上，孙三郎撇嘴：“裴兄急慌慌赶来，是来抢亲的？”
　　能让裴宣失控至此的女子，该当是怎样的美人？
　　他不想放手。
　　那瞎子他娶定了！
　　知子莫若母，孙夫人哪能不知小儿子心意？
　　权衡再三笃定相爷不会准允儿子迎娶一名盲女，再去看裴宣衣衫不整，靴子都来不及穿跑出来，她笑道：“状元公是读书人，读书人知耻明礼总要懂得先来后到的道理。
　　“先前我与西宁伯夫妇已经做好口头约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孙家占全，裴郎君有什么呢？”
　　“我有一只风筝！”
　　她目光灼灼，仿佛在说唯有圣人才能吐出口的至理真言。
　　风筝？
　　在场没人听得懂这话。
　　西宁伯后悔答应早了，早知这位有意，别说是风筝，就是拿根草来他也会欢欢喜喜将长女奉上。
　　西宁伯夫人悔得肠子都青了，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孙三郎得意道：“裴兄，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先前抢了我未婚妻画像，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你要和谁算
　　账，不如和老夫算算账？”
　　浑厚有力的声音穿过风雨而来。
　　西宁伯吓傻眼，嘴皮子不利索：“裴、裴相！？”
　　一国宰相驾临西宁伯府，西宁伯夫妇折身叩拜。
　　看幼子傻乎乎还在那橡根木桩子杵着，孙夫人拽他裤腿，待反应过来相爷那句话是冲他而来，孙三郎冷汗淋漓，面白如纸跪地匍匐。
　　年过四十的裴相爷年轻时也是风靡西京的俏儿郎，俏儿郎人到中年，官威赫赫，气势如渊。甫一露面，如泰山压顶给人难以承受的威压。
　　裴宣见他亲至，不自在地喊了声“父亲”，换来裴相不满地打量。
　　书童捧着一对长靴赶忙从相爷身后站出来，服侍郎君着靴。
　　另有侍婢上前为裴宣整理散乱的发，歪歪扭扭的玉带。
　　裴如风大袖一甩，不客气地坐到主位，沉眉看着一个两个的人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儿也有。”
　　裴宣脑袋猛地抬起，惊喜地喊他“爹”，哄得当朝相爷想气又想笑。
　　官媒施施然提着裙摆走出来。
　　她还是头回见人提亲要女方的爹娘跪着听话。
　　相府的人二话不说抓她来此，以她多年撮合的经验，哪能看不出裴郎君动了真心。
　　裴郎君动了真心，相爷就他一个儿子，管她瞎的瘸的聋的傻的，儿子顺心才是最重要的。
　　“敢问相爷……”西宁伯夫人强忍惧意问道：“我与伯爷膝下有女两名，不知相爷是要……”
　　裴相懒得回话，瞅了眼他丢人丢了几条街的‘儿子’，裴宣温声道：“求娶伯爷长女，住在南院的那位。”
　　她特意点出“住在南院”，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当下西宁伯老脸火辣辣的。
　　一家好女百家求。
　　一个瞎子也能引来名动西京的裴家子，西宁伯夫人暗叹崔缇撞了大运，更感叹西宁伯府的运道来了。
　　与裴家结亲，哪怕是跪着，也比外面好多人站着高。
　　孙夫人身如抖糠，她想不明白，宰相大人怎么会同意嫡子迎娶一个瞎子？
　　她更不明白，裴郎君近乎完美的男子，为何会对一个瞎子倾心？
　　旁人引以为耻的，他捧
　　着当宝贝，旁人恨不能远离的，他冒雨骑马也要赶来。
　　有相爷坐镇，婚事是显而易见的顺利。
　　“行了，你们起来罢，跪着多难看？”
　　宰相发话，西宁伯夫妇这才敢按捺着狂喜惧怕起身，徒留孙夫人和其儿子跪在那。
　　裴如风记性好，还惦记着要找他女儿算账的小子，倏然出声：“孙三郎，是你——”
　　话没说完，一股尿骚味蔓延开来。
　　孙三郎吓尿了。
　　尿味熏天，裴相没了算账的欲望，以帕掩鼻：“有辱斯文，还不拖下去！”
　　孙夫人呼天抢地地搂着儿子，孙三郎成了软脚虾。
　　闹哄哄的。
　　裴相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没空留在这详细议亲，走前定下婚期，带‘不孝子’匆忙归家。
　　“别看了，就这点日子你也等不及？”
　　他臭着一张脸，实在拿裴宣没辙：“先回家，你娘请了大夫给你看看腿，以后是要做官的人，还这么胡闹！要不了多久，全西京的人都知道你裴郎君衣衫不整来抢亲了！”
　　裴宣最后看了眼半空摇摇欲坠的风筝，放下车帘：“爹，以后又要多一个人孝敬您和阿娘了。”
　　裴如风一声长叹，他拍拍裴宣不够壮实的身板，一切尽在不言中。
　　徘徊许久的风筝终于受不住风催雨淋落下去。
　　白鸽心底充满对裴郎君的愤怒——戏弄她家姑娘真就如此好玩？为何要戏弄一个痴痴等他的盲女？她家姑娘还不够可怜吗？
　　她气红了眼，眼眶滚出泪，侧身用袖子擦去泪，忍着不教崔缇听到她她的哭声。
　　“白白，风筝还在吗？”
　　“在，还在！”
　　白鸽忍着不去看掉在泥里一身狼狈的风筝，惊呼：“姑娘，咱们这次做的风筝真不错，竟然还在上面挂着呢！”
　　她是怎样的人，什么样的情绪说什么口吻的话，崔缇一清二楚。
　　她猜测风筝又毁了。
　　“姑娘？”
　　迟迟不见她吱声，白鸽心虚地揪袖口脱落的线。
　　“你不用哄我，没关系的，风筝毁了，咱们就再做一只。”
　　昨日白鸽就陪她一起等，等
　　到太阳下山，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天晴，等到天下雨，她实在等不下去：“姑娘，万一他在骗你，咱们还要做风筝吗？”
　　什么看到风筝骑马也会赶过来，纵使出了西京城，这么久也该赶过来了。
　　崔缇摇头：“他会来的，风筝，还是要做。”
　　白鸽狂躁地抓头发，好一会，她顶着鸡窝头去准备做风筝的物什。
　　骨架勉强搭好，崔缇食指和中指出现细小的伤痕。
　　见了这一幕，白鸽恨裴宣恨得牙痒痒，他最好能来，否则她做梦都要骂死他！
　　“白白。”
　　崔缇沉默半晌，轻声道：“他会来的，你不要在心里偷偷骂他。”
　　“……”
　　白鸽气得竹刀差点削了手，深吸一口窗外的土腥气：姑娘这是魔怔了！
　　“好，他会来的，姑娘说他会来，他肯定会来。”她挤出笑脸，巴望裴宣千万要言而有信。
　　偏僻荒凉的南院，真如雨后春笋一般，一下子冒出好多人，多是来登门道喜的。白鸽被人围得烦，裴宣那只笨呆鹅说来不来，她家姑娘都魔怔了，还有什么可喜的？
　　“大喜，大喜呀！”
　　那人越过白鸽：“我去和姑娘说！”
　　雨后天放晴，没白鸽在身边，崔缇尝试着自己把风筝放起来，磕磕绊绊，总不顺利。
　　“哎呦！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可得小心啊！”
　　往北院跑跑得最殷勤的婆子夸张地喊了声，惊得崔缇差点绊倒，白鸽头疼，感觉这些人是故意来捣乱的，跑过去搀扶主子。
　　“您以后是要做状元夫人的，真喜欢放风筝，让裴郎君陪你放不是正好？”
　　白鸽听到“裴郎君”三字就想炸毛，倒是崔缇头脑清醒，颤声问道：“状元夫人？”
　　“是啊，裴家嫡子冒雨前来，靴子都忘了穿，握着马鞭闯进府，当着伯爷和夫人的面直言提亲，后来相爷也来了，婚期定在五月五。
　　“您呀，住在这小院，反成阖府上下顶顶尊贵的主子。”
　　她谄媚堆笑：“奴在这，贺姑娘大喜了！”！


第10章 正年少
　　风水轮流转，冷清僻静的南院眨眼成了西宁伯府最受人热慕的地方，她们姑娘也成为受人吹捧的真正的主子，送走一波波前来贺喜奉承的人，白鸽还和做梦似的回不过神。
　　她捏捏脸，感觉到疼，眉眼霎时欢喜灿烂：“姑娘，是真的耶！你听到她们说什么了？姑娘要当状元夫人了，要当裴家少夫人了！”
　　白鸽嘿嘿傻笑，为崔缇高兴，也为自个不再灰暗无望的前程感到高兴。
　　“裴郎君是好人，是顶顶言而有信的大好人，奴以后再不骂他了！”
　　雨后空气新鲜清润，春风裹着花香，白鸽来来去去那几句话快要将裴宣夸上天，在她看来，能不嫌弃她家姑娘、能看到她家姑娘好的都是有眼光的人。
　　而裴郎君娶了崔缇，就是世间头一号大聪明。
　　“今天奴是开了眼了，以前这些人眼睛长到天上，嘴又臭又硬，敢情还是会说好话的……”
　　念叨完这些她又不知疲倦地往崔缇耳边复述裴宣抢亲的‘壮举’，仿若那模样情形她是切切实实看见了的，说得不比外面来道喜的婆子差。
　　崔缇听她讲了一遍两遍，耐着温柔性儿听到第七遍，她眼眉微弯，嗓音婉转，神情透着无奈：“白白，你怎么还不累？”
　　“多好的事儿呀！奴为何要累？”
　　她秀气的五官喜得要从脸上飞出去，叉腰，娇蛮可爱：“奴不累，姑娘也不准累。”
　　不等崔缇多言，她好玩地“哎呀”一声：“奴有罪，怎么能和状元娘子这么说话？”
　　她自打嘴巴，活脱脱是在调侃崔缇。
　　崔缇被那声“状元娘子”羞得面热，嗔她不是，不理她也不是：“你正经点，是闲着没事做么？快去干活。”
　　白鸽哈哈笑。
　　说起来她要干的活计真不少，喜讯自打飞进小破院，登门来的或多或少都带了礼。
　　这是以前她们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待遇。
　　单是为这一桩，白鸽忙完手头要紧事，捏着碎青砖围着墙根绕了两圈。
　　却是直接将裴宣从墙头掉下来碰到的那块地儿圈起来，用来垫着状元郎的草席也被她供起来，美曰其名：保留姑娘和郎君相遇的美好见证。
　　崔缇由着她去，一个人屈膝坐在门前的石阶。
　　婆子们兴冲冲地赶来在她耳边大话小话说裴宣是怎么抢亲的，她左耳进右耳出，当时满脑子都被‘又要嫁给这人’的复杂情愫填满，旁的一个字儿都听不见。
　　白鸽不厌其烦讲的那七遍她全听到心里去。
　　阳光正好，天边挂着绚烂的彩虹，崔缇扬起脸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但愿这一世她和裴宣能花好月圆人长久。
　　上辈子他不爱她，这一世呢？
　　她又在想裴宣。
　　想来想去始终猜不透这人怎么想的。
　　不爱她，偏偏珍她如美玉，视她为明月。
　　不爱她，却能因为一只风筝飞向高空，策马冒雨都要赶来。
　　不爱她，缘何不顾一切娶她？
　　无需外人言，崔缇已经猜到外面那些人是如何议论的。
　　左不过是说她撞了大运，说裴宣犯糊涂。
　　西京那么多贵女放着不要，跑来娶一个瞎子？
　　以裴宣的身份，莫说迎娶门第相当的世家贵女，尚公主都有得是人抢着要。
　　遇见裴宣，她的运气太好了。
　　难怪前世会被人推进荷塘，不定是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道儿。
　　恋慕裴宣的姑娘她闭眼能数出十个八个，她也曾为此试探过裴宣，回回裴宣都笑她多思。
　　她醋得最厉害的那一次，是裴宣笑得最高兴的一回。
　　他从身后搂她，清新的气息扑在崔缇耳畔，身上没有白鸽说过的寻常男子洗多少回都难洗去的汗味，也没有某些儿郎拈着兰花指的脂粉气，干净如清冽的泉水，气息柔柔地将她包裹。
　　他不会说多动听的情话，规规矩矩，规矩太过显得笨笨的。
　　许是他自己也知道嘴笨，是以哄她时会用细长的手臂圈着她腰，圈紧了不容她逃，文文雅雅地挨着她耳尖——
　　别气了。
　　别气了，娘子。
　　字眼醇柔，不带丝毫轻浮气。
　　崔缇每次被哄好，便会进入另一层懊恼。
　　裴宣肆意烂漫的少年期太短，年少为官，比同龄人多了缜密的理智和成熟。
　　身为相爷之子，未来的国之栋梁，他成长得稳扎
　　稳扎，稳定里晋升的速度之快，令无数人崇敬艳羡。
　　明明比崔缇小几个月，崔缇在他这却是被守护的那位。
　　和几年后炙手可热的纯臣相比，崔缇更喜欢从墙头栽下来的裴宣，喜欢他不穿靴子跑出门。
　　这样的裴宣鲜活，好似放下好多包袱，是轻松的，吸引人的，不是梦里教崔缇患得患失，心跳失衡，甜蜜又酸涩的夫君。
　　仿佛错过的所有都可以重新开始。
　　重来一回，崔缇想和他求个圆满。
　　“姑娘，姑娘？”
　　白鸽的声音穿过前世今生的念想来到崔缇耳边，她抬起头，蒙着眼睛的白纱被光照得炫目。
　　西宁伯夫人眼神古怪地站在几步之外：“你的运道来了，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罢？”
　　崔缇缓慢摇头。
　　真不知这幅样子是怎么勾引男人的。
　　西宁伯夫人沉声提点她：“一入侯门深似海，裴府虽非侯门，裴相却比侯爷权柄更重，裴相就这一个儿子，裴家子看中你，喜欢你，嫁过去你要好好服侍他。
　　“我和你爹不求能沾你多大的光，只求你不要惹是生非，连累家里人。”
　　白鸽猝然抬眸，不敢想这是亲娘能说的话。
　　崔缇垂着眸，反应平平。
　　“南院不适合你住了，今后是要做裴家贵妇的，打今儿起你就住回沉香院，省得外人说三道四，说我心是偏的。”
　　“知道了。”
　　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根本比不得小女儿能说会道会讨人欢心，西宁伯夫人看见她就来气，想说的话说了，起身离去。
　　崔缇体弱，生下来的头三年住在西宁伯府环境最好的沉香院，三年后被‘发配’扔在鸟不拉屎的南院。
　　依着西宁伯夫人话里的意思，能搬回沉香院是借了裴宣的光，若是做不成裴家贵妇，照样没资格住这最大最好的院子。
　　白鸽为姑娘打抱不平，碍于夫人是姑娘生母，有些话她只能憋着。
　　她杵在那闷闷不乐，崔缇仿佛开了天眼看清她内心的所思所想，淡笑：“不是早就该习惯了吗？收拾收拾，咱们去沉香院。”
　　是“去”，不是“回”。
　　二妹妹夭折
　　后，沉香院再不属于她了。
　　时逢三月，想在五月风风光光大嫁，不仅西宁伯府要紧锣密鼓准备，裴府也得加快步子。
　　好在裴宣‘娶亲’早就在计划内，操办起来并不仓促。
　　裴夫人为‘儿子’忙里忙外，西京城因着这门婚事径直炸开锅，有人说裴宣疯了，有人说西宁伯府走了狗屎运。
　　倾慕裴宣的贵女们暗暗羡慕嫉妒一个盲女，好奇心重的人开始好奇崔家盲女是如何标志娉婷。
　　“裴相亲自登门为嫡子提亲，才开口，你们猜怎么着？孙三郎君吓尿了，直接被相爷的人拖出去，嗐！怎一个惨字了得！”
　　“孙三郎是何等样人，裴郎君又是何等样人，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不过我倒是听人说了，咱们这位状元郎为抢媳妇靴子都没来得及穿，一匹快马驰骋而去，入西宁伯府遭人阻拦，马鞭破空，天雨沾衣，自是凭着一股悍气当着西宁伯夫人的面表明求娶之意。
　　“一句‘不答应’，一句‘住在南院的姑娘’，这才是咱们西京好儿郎敢爱敢娶的卓然风采！孙三郎？他算个屁！好色之徒罢了。”
　　裴宣在西京名声响亮，年少俊才，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
　　她扬鞭策马赶来赴约不要紧，因为她的缘故，崔缇一日之内从惨兮兮的瞎子一跃成为令状元郎把持不住的初恋。
　　宋子真一脸坏笑：“我说呢，哪个能让咱们行光冲冠一怒，原来是那日画上的姑娘。啧啧啧，动了心就是不一样。”
　　郑无羁也在那啧啧：“状元郎执鞭着袜闯府，大胆求爱，了不得，行光了不得！”
　　今科榜眼、探花凑在一块儿埋汰比他们年岁小的状元，裴宣笑吟吟不和他们计较。
　　她这人没旁的陋习，唯独开心了喜欢饮酒，不开心了也要饮酒。
　　醇香的梨花酿入喉，她眸眼温柔。
　　“哎呦，哎呦，受不了了，行光你可收收你满溢的魅力罢！”宋子真在那捧心大叫，不伦不类的。
　　他和郑无羁一唱一和，裴宣愣是从从容容不受影响，凤仪迷人眼，眸子轻轻撩起看了宋子真一眼，宋子真安静下来。
　　“得亏行光不喜欢男人，要不然，有行光在，谁还想娶妻？”
　　话说完被裴宣笑里藏刀地灌了酒。
　　宋子真这人能说不能喝，酒量不行，哥哥弟弟爷爷奶奶乱七八糟喊了一大通，裴宣这才放过他。
　　状元郎淡然抚袖，榜眼、探花不敢再拿她取笑，郑无羁道：“行光，你是怎么过得相爷那一关？”
　　裴宣蹙眉，下意识膝盖疼，酒杯放下，散漫开嗓：“一直跪着，跪到他心疼。”
　　“厉害啊！”宋子真一本正经：“这招我也学会了，改天用来对付我爹。”
　　老实人郑无羁笑他：“学会有什么用？你连个喜欢的姑娘都没有。”
　　“胡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哦……”榜眼朝探花下三寸瞅了瞅：“哪里大？”
　　裴宣一口酒喷出来，呛得咳嗽两声，捶桌大笑。！


第11章 相思豆
　　西宁伯府，得知要搬回白芍院，崔黛对着母亲身边的嬷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你胡说！我在这住了十几年，母亲才不会让我搬回去！”
　　嬷嬷很为难：“三姑娘，这确是夫人吩咐的，奴，奴哪来的胆子骗您？”
　　“谅你也不敢骗我。”崔黛生了会闷气，到底顾念嬷嬷是母亲信重的人，面色狐疑：“母亲单说要我搬回去白芍院，没说旁的了？”
　　说是说了，嬷嬷欲言又止。
　　“你直说无妨。”
　　“这……”她艰难道：“南院那位要出嫁，嫁的是宰相嫡子、今科状元，依着夫人的意思是不方便再住在破旧的小院，这不，夫人发话，三姑娘前脚搬走，那位就得住进来。”
　　“我不同意！”
　　“不同意有什么法子？”西宁伯夫人在奴仆簇拥下走来。
　　“阿娘？”
　　见到她，崔黛好似见到救星，三步两步凑上来，一手挽着母亲胳膊：“阿娘，这院子不是说好给我住么？我才住了多久，怎么她要出嫁，就得女儿先搬家？”
　　西宁伯府那么大，有得是住处，崔缇一个瞎子，住哪里不行？
　　“还真不行，她如今不仅是你长姐，还是未来的状元娘子，宰相家的儿媳，府里最好的院子得给她住，否则相爷知道了，要不满的。”
　　“相爷不满就要女儿挪地，这是哪门子道理？”
　　西宁伯夫人看着养得骄纵的女儿，无奈叹道：“相爷若不满，不仅你要挪地，崔家都得跟着挪地。”
　　崔黛傻了眼：“这么严重？”
　　“你乖，好好的别任性。”
　　她一句话镇住娇蛮成性的小女儿，住在北院的下人们眼看三姑娘不搬不行，低头耷脑地开始忙碌。
　　崔黛坐在秋千架，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她知道崔缇这一嫁是高嫁，未曾想能高到这地步，她攥着手帕：“阿娘，是不是以后咱们都得捧着她？”
　　西宁伯夫人不言语。
　　嫁人前的女儿尚且是女儿，嫁人后，便是裴家正儿八经的少夫人，状元郎锦绣光明的前途堪堪开了个头，谁知道他能走多远？
　　当爹的是一国宰相，儿子再差能差到哪儿？
　　“不
　　会罢，那就是我这一辈子都矮她一头了？我不应！阿娘，我不应嘛！”
　　她缠着母亲撒娇。
　　“好了，好了，她嫁她的，你嫁你的，过日子又不是夫家门第愈高愈好。”
　　崔黛闹得人心烦，西宁伯夫人自个心情也乱着呢，没空安慰她，收拾好院子带小女儿回到白芍院，确定两拨人不会闹起来，来不及歇息，足尖一转，继续操持崔缇的婚事。
　　“姑娘，沉香院到了。”
　　儿时的记忆早消磨在时光中，再次回到这个地方，崔缇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总归是一处伤心地，再美、再大，她都是看不见的。
　　白鸽扶她进门：“姑娘，小心台阶。”
　　雅致大气的沉香院，崔黛死活不愿挪窝，崔缇来了这也不爱住她住过的屋子，西宁伯夫人为照顾她的情绪，特意将一应家具物什换新，起码白鸽看不到这里有人住过的痕迹。
　　算是当母亲的为女儿做了一件好事。
　　彼时还没出三月，从南院的破瓦房搬进来，她要做的，只是安心住在沉香院待嫁。
　　崔缇不耐烦应付上门奉承的，跑去书房发呆。
　　书房开了一扇窗，春光照进来，照在她白皙的小脸，两旁的丫鬟冷眼看着，却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的。
　　春花、碧月是西宁伯夫人为长女挑选好的陪嫁丫鬟，崔缇前世没少受这两人的气。
　　白鸽不止一次和她们吵起来，吵得最凶的那回竟然惊动晚归的裴宣，裴宣二话不说将人发落到裴家闲置的别庄，任她们自生自灭。
　　去了别庄，大抵是活不长的。
　　崔缇不打算再带二人入府。
　　这是上天赐予她和裴宣求得圆满的良机，她不希望有丝毫的不完美被带进她和裴宣的新家。
　　“姑娘，关上窗子，鸟飞进来了。”
　　羽毛漂亮的鸟儿落在崔缇肩膀，崔缇笑了：“陪嫁的丫鬟我带白白一人就够了，你们去找母亲，另谋他就罢。”
　　春花、碧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敛裙下跪，眼睛通红：“姑娘，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不是你们的主子，你们冲我哭我也看不见，还是别哭了。”
　　“姑娘，饶命啊姑娘！”
　　崔缇心道：她此举正是在救两人的命，在西宁伯府当丫鬟尚且能苟活，跟去裴家，心就大了。
　　她是瞎子，瞎子看不见，但靠心眼能感知到的也不少，起码这两人想爬裴宣的床，她是清楚的。
　　裴宣一次次看在她的面子容忍她的丫鬟放肆，直到忍无可忍才顺水推舟要了她们性命。
　　这一回，她不想裴宣再为她受半点委屈。
　　“我不要你们，你们不走，我去和母亲说。”
　　她拄着竹杖摸索着出门，春花急红眼，一手攥着她手腕，凶神恶煞：“你不能去！”
　　她这一扯用的力气之大，崔缇差点栽倒，白鸽刚好回来看见这幅画面，急得心火蹭蹭往上冒：“大胆！敢对姑娘不敬，你有几个脑袋？！”
　　春花慌了神，碧月白了脸：“姑、姑娘，别赶我们走……”
　　崔缇手腕映出一圈红指印，白鸽上前检查一番，气得一脚朝春花踹去：“我家姑娘是状元娘子，状元郎都不曾慢待她，你们竟敢奴大欺主？
　　“我看是容不得了，我这才走多一会，眨眼的功夫不见，你就想用蛮力掼倒主子，这还是我看见的，我看不见的呢？”
　　白鸽活了十几年头回干干脆脆逞威风，崔缇没拦着。
　　前世春花用花瓶砸破白鸽的头，白鸽踹她一脚，这还轻了。
　　半日还没到，西宁伯夫人看着被退还的两名丫鬟，太阳穴突突跳，她忍着暴躁，问崔缇：“这是又怎么了？”
　　崔缇抬高手给她看，看到一圈还没消退下去的红痕，西宁伯夫人脸色微变：“这是谁弄的？”
　　春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诸多事情用不着白鸽多嘴多舌，西宁伯夫人靠着丰富的想象还原始末，神色僵硬，气不打一处来：“来人！”
　　才破格提拔为一等婢的丫鬟几个时辰内降为府里最低贱的浣洗婢，这事一出，阖府上下的仆妇再不敢在门缝里看人。
　　今时不同往日，那个瞎子，真的发达了。
　　西宁伯夫人还想给崔缇身边塞人，被崔缇温温柔柔挡回去。
　　与其带不相干的人进府裹乱，不如只带白鸽。
　　比起令她感到冷漠、陌生的西宁伯府，崔缇更适合在裴府的生活。
　　她不懂得见好就好，膈应得亲娘直接给她甩脸子。
　　甩脸子归甩脸子，对旁人没准管用，对崔缇而言是丝毫用处都没，冷脸、笑脸、皮笑肉不笑脸，让一个瞎子来说，差别不大。
　　眼不见为净。
　　白芍院，得知母亲为崔缇发落了下人，崔黛一巴掌拍在桌子：“看把她猖狂的！”
　　她还打算收买那两个丫鬟给崔缇找不痛快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的流程，来到纳征这一环节，所谓纳征，便是男方向女方下聘，也称“过大礼”。
　　宰相嫡子成婚，聘礼成车成车地往西宁伯府送，给了西宁伯夫妇莫大的压力。
　　裴家如此看重这门婚，害得西宁伯夫人这几日一直在掉头发，最后夫妻俩商议一番，将原本为崔黛准备的几家铺子划分到崔缇名下。
　　时人嫁女讲究高嫁，但高嫁到相府，新娘子嫁妆带少了便是授人话柄，宰相不会满意。
　　不止宰相不满意，状元女婿也会心存芥蒂。
　　嫁妆添了一成又一成，更因西宁伯夫妇心虚，是以这嫁妆单子的长度从起初的一尺变为二尺三寸，长到西宁伯夫人看上一眼心都在滴血的程度。
　　西宁伯笑她妇人之见，得相府一门姻亲，还有什么不满的？西京不知多少人在羡慕他。
　　纳征之后是请期，请期是请算命先生择定好良辰吉日，再派人告知女家。
　　这一关被宰相一句话废去。
　　裴如风为‘儿子’提亲当日不甚讲究地定下五月五的婚期，一国宰相开口，他定哪个日子，哪个日子就是真正的吉日。
　　一套流程走下来，三月已尽，四月海棠花开。
　　裴宣爱惜捧着女方一家派人送来的玉如意，喜上眉梢：“母亲，你看这如意，是不是成色极好？”
　　裴夫人递给她一道幽怨的眼神：“有了媳妇忘了娘，你都捧多久了，这不见得是阿崔送来的。”
　　宰相嫡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她还是拿着这柄玉如意爱不释手：“孩儿知道。崔家不敢敷衍我，这玉如意是母亲上次送阿崔的谢礼，纳吉的时候她还了回来，母亲，你说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这‘儿子’没救了。
　　裴夫人懒得看她犯傻，眼睛一闭。
　　找不着人分享即将成婚的喜悦，又不好带着玉如意去找宋子真、郑无羁喝酒，裴宣索性回房好好把玩。
　　“也不知我送她的手链她有没有戴在手上，她生得白，戴在手腕肯定好看。”
　　……
　　沉香院，白鸽瞥了眼她沉静貌美的主子，酸得牙要倒了。
　　“姑娘，这红豆串子要被你盘出花了，您还是放过它罢。”
　　“……”
　　崔缇脸微红，衣袖遮去戴在腕间的颗颗红豆，装模作样：“我就是看看它结不结实。”
　　“结实，肯定结实。”
　　才四月天，白鸽吃饱了撑的不知给哪搜罗来一把蒲扇，煞有介事地扇着风，看她惬意的眉眼很容易就懂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真谛。
　　她惯爱贫嘴，崔缇一开始不想理会，想了想指腹拂过粒粒饱满圆润的红豆，不确定道：“真的盘花了？”
　　这可是裴宣送她的。
　　到时她送的玉如意好好的，红豆串子先花了，多难为情。
　　白鸽挥着蒲扇一愣，哈哈大笑：“我说姑娘呀，婚期在五月，您的心呀，早不在这沉香院了。”
　　“又胡说。”崔缇俏脸红红，下意识去摸腕间一溜红的相思豆。
　　才摸了两下，急忙按住闲不下来的手。
　　不能再摸了。
　　摸花了，被裴宣误会怎生是好？
　　崔缇捏着衣袖，脸颊发烫：她也没有，没有很喜欢、很喜欢他啊。！


第12章 表心意
　　四月，朝廷的授官下来，裴宣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一职，从六品的官，没真才实学压根没法在翰林院站稳脚跟。
　　裴家嫡子盛名在外，起初翰林院大小官员忌惮她那个宰相爹，不敢指派她多做事，相处半月下来，修书、跑腿的事裴宣来者不拒，踏踏实实做好本分，赢得众口称赞。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同在翰林院就职，算是不寂寞。
　　黄昏时分，出了翰林院的门，宋子真邀请好友去丰明楼喝酒，裴宣推辞不过，索性穿着青袍杂花的官袍赴酒会。
　　上次丰明搂庆功宴场面闹得难看，这次再来，心境大不一样。
　　宋子真一手拍开酒封往两人瓷碗里倒酒：“人生有三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行光比咱们能耐，人生三喜得两喜，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在打趣裴行光这件事上，郑无羁显然和姓宋的站同一阵线：“我一直以为最晚成婚的当是行光，结果看走眼，咱们三人，行光竟是最先对姑娘动心的。”
　　梨花酿斟满小瓷碗，他端起尝了一口，眯缝眼：“行光，我和子真都很好奇，你喜欢那姑娘哪点？”
　　就知道来喝酒不会那么容易，裴宣斯斯文文捏着酒碗，浅浅沾唇，闻到正宗的梨花酒香这才笑开颜：“我也不知道，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心跳就乱糟糟的。”
　　“哦哦哦！”
　　宋子真拉着怪调和郑无羁挤眉弄眼。
　　“你正经点。”
　　裴宣瞪他。
　　“哪里是我不正经，是行光你不正经才是，哪有第一眼见人家姑娘心思就不纯的。”
　　“我怎么不纯了？”
　　宋子真嘿嘿一笑，上身趴在桌子，压低嗓音：“你想不想亲她，是不是还想抱她，心乱糟糟的，是不是要姑娘摸一摸才会好？哎呀行光，不用不好意思，我和无羁都懂！”
　　他一副大男人想女人天经地义的派头，裴宣低头饮酒，不接他的话茬。
　　“看罢，果然说到行光心里去了，男人啊，表面再冷再矜持，想姑娘的心都是热的。”
　　“……”
　　裴宣张张嘴，想着还是算了，何必刺激两个‘大龄未婚’的男人？
　　见她欲言又止，宋子真眼睛转动：
　　“行光，说好了，我和无羁要当你的傧相，和你一起去迎亲。”
　　“不错！”
　　“放心。”修撰大人慢条斯理饮酒，眸子轻抬，笑道：“跑不了你们。”
　　这两人不仅要为她当傧相，还得帮她挡酒。新婚夜，她要脑子清醒着和姑娘说一晚上的话。
　　她太想崔缇了。
　　想听她说话。
　　可惜她的未婚妻搬离小院，她再不能和她隔着一道墙交谈。
　　不过她回到沉香院也好，起码沉香院的房顶下雨不会漏雨，住着舒服踏实。
　　想到这，她暗起相思。
　　看她这副模样郑无羁问道：“行光，你在想什么？”
　　“是不是想准新娘了？”宋子真怂恿她：“你不打算和她婚前见上一面吗？哪怕隔着屏风说说话也好，要不然，鸿雁传书也行。”
　　他这话戳中裴宣朝思暮想的心事，不确定道：“那能行吗？”
　　“怎么不能行？聘礼已下，哪怕不拜堂她也是你的人了，再者你是她既定的夫君，夫君见一见娘子，哪有坏了清誉一说？”
　　他说话不靠谱，裴宣看向郑无羁。
　　郑无羁笑她难得的少年绮思：“不妨事的，实在不放心，不见面，让她知道你在想她，不也成吗？”
　　“这个好！”
　　裴修撰拍桌而起，掌心扣下买酒钱：“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宋子真愣在当场，手指着某人飞逃的方向，匪夷所思：“这、这还是行光吗？崔家长女莫非对他使了妖术？”
　　“瞎说什么。”郑无羁煞有介事道：“这叫相思，懂吗，相思。”
　　“掌柜的，来碗红豆羹！”
　　相思，他想死的心都有了，好兄弟有了娘子直接奔着女人堆里去，留下他和郑无羁一起喝酒都不香了。
　　婚期将近，裴宣在翰林院任职只等着五月五迎新娘，西宁伯府，沉香院，崔缇手握针线想为夫君绣一只香囊。
　　她要绣香囊白鸽拦不住，只能充当她的眼睛，随时用手调整她的针脚。
　　“姑娘，又错了。”
　　崔缇脸上不见懊恼，多年的磨难心性早已打磨如水，错了那就再来，没扎破手弄脏香囊已是好的。
　　她的毅力白鸽相当佩服。
　　换成她，她要是瞎着眼，莫说绣香囊了，穿针引线的勇气都提不起。
　　“这样对吗？”
　　“对，没错。”白鸽不敢走神，忙拉回思绪继续辅助自家主子。
　　于崔缇而言，她是个瞎子，嫁衣那等金贵物断断不能沾血，所以她只象征性地在完成大半的嫁衣上绣了几针，勉强算是出了力。
　　她遗憾不能为裴宣缝制贴身的里衣，便用这香囊聊表心意。
　　绣出来肯定不会好看，可闲着也无聊。
　　裴宣又在西宁伯府附近放风筝，飞上天空的是一只极大的彩鹤。
　　华丽的鹤和来不及褪下官袍容色美好的少年郎，吸引许多人的注意，凡是长眼睛的，看见那张脸和那身官服大多晓得这是西京风头无两的状元。
　　状元被陛下授官入了翰林院，一入翰林，前途看得见的光明。
　　她毫不在意外人的目光，一边观测风向，一边努力操纵风筝。
　　放来放去，还是觉得在崔家门口最合适。
　　西宁伯府的门子换了一位性情老实的，门子一脸莫名瞧着他们的准姑爷，想不通这是在搞什么。
　　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都这么闲么？
　　跑人家门口放纸鸢，又是什么奇思妙想？
　　“小哥过来。”
　　门子指了指自己，裴宣喊他：“对，麻烦往府里和姑娘说句话，就说我在外面放风筝，求她用心眼看一看。”
　　“用心眼看一看？”
　　门子杵在沉香院门口和白鸽汇报，白鸽挥挥手：“晓得了，你去罢。”
　　她快步走回房将裴郎君的话原封不动说给崔缇听，崔缇眉眼含笑：“扶我出去看看。”
　　看看。
　　一个瞎子，怎么看？
　　裴宣说，用心眼看。
　　心即眼。
　　出了门白鸽仰头毫不费力看见那只花里胡哨的彩风筝：“姑娘，好大的风筝，得有两人长，是只看着就很灵气的鹤，颜色太鲜艳了。”
　　驻足半晌，她问：“姑娘，用心眼怎么看啊？”
　　崔缇笑她呆：“他在用这只风筝说话。”
　　“说什么？”
　　“说想我，想见我，想陪我。”
　　白鸽小脸泛红，反应过来歪头啐了一声：“郎君怎么还调戏人呢？”
　　崔缇同样有这疑惑。
　　是啊。
　　这人不是不爱她吗？
　　怎么又要想她、陪她、想见她？
　　每当她自认为看懂裴宣的时候，裴宣行事又会变得高深莫测，崔缇扬起头，春风拂面。
　　裴宣放了多久的风筝，她站在庭院‘看’了多久。
　　未婚的两人为恪守婚前繁杂的礼节，默契有趣地守望。
　　“郎君！”
　　裴宣的书童找来：“郎君，天不早了，夫人喊您回家用膳。”
　　“再等等。”裴宣握着线轴，忽然开口：“刀。”
　　书童一愣，随即取出随身携带的裁纸的小刀。
　　刀割断线，偌大的彩风筝飞进崔家。
　　“这是我送你们姑娘的风筝，听明白了吗？”
　　门子被迫欣赏她放了一个时辰的大彩鹤，点头哈腰：“姑爷放心，风筝必会送到小姐手上。”
　　裴宣心满意足，又因那声“姑爷”心花怒放。
　　她的开心泰半藏在心里，饶是如此，流露出来的情绪也足够书童牙酸。
　　情爱啊，真是快把他家郎君折腾傻了。
　　书童盼着五月五早点到，赶紧把少夫人迎进门，省得他家郎君魂不守舍。
　　“姑娘，这是裴郎君差人送来的。”
　　白鸽捧着那只大得不像话的风筝，越看越想笑：“怎么之前没觉得郎君是这般有趣的人，姑娘以后跟了他，算是有盼头了。”
　　彩色的风筝做工精致，用材讲究，崔缇上手摸了一遍：“他有心了。”
　　她仔细回想前世的情形，前世裴宣也爱放风筝，也爱用别人想不到的花招讨好她。
　　裴宣是西京女子最想嫁的理想郎君。
　　而这郎君，眼看又要是她的了。
　　裴宣想见她，她也想见裴宣，不是用手去摸，而是真真正正亮起双眸看一看，她的好夫君是怎样地迷倒西京万千女子。
　　看看他的风采，看看他温善含情的眸。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崔缇再次梦见仙
　　人驾鹤而来为她开启灵眼。
　　她太想看见了。
　　太想见一见她两世的夫君。
　　白昼昏昏，梦醒，崔缇坐在床榻出神地想，她永远看不到裴宣了，看不到大昭最耀眼的少年郎。
　　这认知令她好生难过。
　　磕磕绊绊不知推倒重来多少回，崔缇的香囊终于绣好。
　　不好看，皱巴巴，哪怕用得料子再新再好，针脚是乱的，放到外面一文钱都不值。
　　“算了。”
　　她抬起手要丢掉那香囊，被白鸽拦住：“怎么就算了，它虽然不好看，好歹是姑娘的一片真心，倘郎君真是个好的，怎么会因为针脚的好坏否认姑娘的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婚期愈近，白鸽发现她家姑娘愈发自厌自弃。
　　收好那只香囊，省得折腾许久的心血不知何时被崔缇霍霍，她蹲下身子：“姑娘，爱你的人不会嫌弃你不好，只会心疼你的好，听奴的，开开心心当新娘子。”
　　五月四，距离出嫁还有不到一日。
　　崔缇双手抱膝，蒙着白纱的眼目传来一阵热意，她没当回事，情绪低迷：“白白，你说，他会不会介意我为他生个小瞎子呀？”！


第13章 上枝头
　　白鸽呆住了：“他、他怎么会介意这个？郎君喜欢姑娘才来求娶姑娘，怎么会介意这些子虚乌有的事？”
　　她不理解崔缇的担忧顾虑。
　　前世为裴宣生儿育女是崔缇最大的心愿，而这心愿至死没能达成，于是成为心结。
　　裴宣……应该是不爱她的。
　　要不然他不是正常男人，要不然他只是怜她惜她，想救她脱离苦海。
　　“姑娘，还是不要去想那些，日子是过出来的，过好过赖，还不是姑娘和郎君说了算？”
　　白鸽一个未出嫁的少女，说起这事来头头是道：“明日婚期，新婚夜姑娘大胆些，男人哪有不爱俏的？你主动三分，剩下的七分郎君自个就填补好了。”
　　真那样，哪还用得着愁？
　　崔缇轻叹。
　　白鸽不知怎么劝她，想破脑袋得了一句：“总之到时候姑娘不知怎么做，记得宽衣就好，脱得赤条条，奴不信郎君还能把持得住！”
　　她这话委实羞人，不是正经出身的姑娘该听的。
　　崔缇想着白鸽前世的彪悍作风，弯唇浅笑，借以转移面上的羞赧：“你净会教我学坏，真那样，吓着他如何是好？”
　　“男人不能惯！”
　　还没成婚姑娘的心就偏向裴郎君，成婚了还得了？
　　白鸽苦口婆心：“姑娘是女子都不怕，郎君还能怕？他要是怕了，那正好，姑娘只管将他就地法办。”
　　越说越没谱。
　　崔缇嗔她言语对裴宣不够敬重，刚要说话，双眼蓦的起了一股刺痛。
　　白鸽噙在唇边的笑意一滞：“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眼睛……疼……”
　　听她喊疼，白鸽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解开后脑系着的结，白纱坠落，崔缇眼睛红成兔子眼，她骇了一跳，拔腿往外走。
　　“来人！”
　　大婚前一日，沉香院这边大张旗鼓请了大夫，西宁伯夫妇闻讯赶来。
　　“怎么样，可会影响明日成婚？”
　　西宁伯夫人进门劈头问出这句话，老大夫安慰的话到了嘴边，暗暗为床帐内的盲女叹息一声，改口道：“不影响。”
　　“那就好，那就好……”
　　担惊受怕的心放回肚子，她这才想起问：“究竟怎么回事，怎的眼疼起来了？”
　　大夫是西京治疗眼疾很有名的医者，医术高超，却对崔缇从母胎带来的这对瞎眼束手无策。
　　这话问倒了他。
　　守在珠帘外避嫌的西宁伯久久没听见里头人言语，性子不免急躁：“多开几服药，天大的事都不能误了婚期。”
　　一锤定音。
　　药方交到白鸽手上，由她亲自去后厨煎药。
　　西宁伯是男子，不方便在长大成人女儿的闺房多加逗留，确认崔缇无碍，挥挥衣袖，一迭三叹地走开。
　　能攀上相府固然是好，前提是长女不容有失。
　　已然是瞎子了，再有个好歹，裴家嫡子找他要人他哪还有另外一个瞎女儿？
　　他一厢情愿地以为裴宣慕残。
　　闺房内，隔着一道床帐崔缇躺在床榻，西宁伯夫人坐在离床沿两步远的圆凳。
　　她待崔缇无情惯了，后知后觉意识到进门前脱口而出的话暴露了她的内心。
　　没有哪个孩子不渴望得到至亲的爱。
　　这是今日听戏听来的感悟。
　　戏文没白听，自我反省一阵才想起女儿明日要出嫁，她酝酿一番：“明日就要做裴家的人了，我也算是看着你成家。”
　　十几年的漠视和冷待，忽然和颜悦色说话，不仅她觉得别扭，崔缇也别扭。
　　只是再别扭，当娘的该说的话也得往外说。
　　西宁伯夫人强自忍耐，努力将崔缇看作她最爱的小女儿。
　　这法子甚是有效。
　　一想到是崔黛嫁人，到嘴边的话很轻松地多起来。
　　“做了裴家少夫人你要好好服侍你的夫君，孝敬公婆，裴家那般门第定不会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再给你委屈受。
　　“举凡女子出嫁，当娘的都要嘱咐几句，你不要嫌我啰嗦。
　　“洞房花烛夜，千万莫纵着裴宣，初次交合伤了身子就不美，你……”
　　她清清喉咙：“你眼睛不便，我讲给你听，你听仔细了。”
　　崔缇盖着锦被支棱着耳朵去听，听着听着走起神来。
　　这个女人，多
　　少年来唯有她嫁人的前一晚才勉强像一位称职的母亲。
　　这些话前世她也说过，甚至西宁伯夫人还说了，要她好好为裴宣生儿育女，在后宅唯有子嗣是她毕生的依靠。
　　她并不赞同这观点。
　　结果被训了一顿，耳朵灌满“我为你好”的说辞。
　　真好，假好，重来一世，崔缇惊觉自己没那么在乎了。
　　“你仔细听着没有？你这孩子，要娘说多少遍才入心，你是要气——”
　　嘴皮子秃噜一下，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崔缇，不是崔黛，她收了声低下头来，盯着明鉴的地砖：
　　“你要记好了，以后夫家是你的依靠，孩子更是。你没有孩子，你夫君就可能还会有更多的女人。
　　“裴家嫡子，刚满十八岁的翰林院从六品修撰，他凭什么非你不可？你是哪样触动他的心？
　　“你今日迷得他欲罢不能，来日呢？他若弃你，谁还会要你？
　　“你好自为之。到了你手上的要牢牢抓住，别怪我没提醒你，男人，呵，不趁着他动情时多折腾他几遭，日后色衰爱弛，看他还会不会把你放在心坎？
　　“你爹是贱骨头，你的夫君也好不到哪去！”
　　崔缇看不见她眼底的悲哀，摇摇头：“不会的。”
　　“你说什么？”
　　“裴宣，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我嫁给他，他只会待我好。”
　　“待你好？”西宁伯夫人言语刻薄：“爱你瞎，爱你没人照顾活不了？”
　　“你又何必将不甘、怒火发泄在我身上？”
　　崔缇声音低弱：“崔黛是你女儿，我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你恨我，怨我，我又何错之有？没有我，西宁伯还是会在外偷偷养女人，便是当年你生下的是健全的女儿，姑姑看不惯你，照样会找机会踩你。
　　“如今祖母已逝，姑姑外嫁，可你心里的刺还在，你疼，也不要我好过。明日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时刻，你一句祝福都懒得赠我。母亲，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埋藏两世的话得以吐出来，崔缇眼眶微湿。
　　西宁伯夫人怔坐在那，表情从难以置信到狰狞：“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若非因你，你二妹妹岂会早夭？你个丧门星，牵连亲人的祸胎！”
　　她歇斯底里大叫。
　　这一回崔缇心底没了怕，独剩下哀。
　　为自己，为这可怜的女人。
　　“母亲。”她轻声呢喃：“一个女人，拿衰弱的身体固宠，拿初生的婴儿固宠，是为下下策。”
　　闺房倏地一静。
　　西宁伯夫人惊得说不出话，脊背爬上驱不走的凉。
　　这个女儿……
　　这个令她感到厌恶感到陌生的女儿，原来也能给人说不出的恐惧感。
　　仓皇的脚步声响起，渐渐不可闻。
　　崔缇绷紧的脊背放松下来。
　　她受不了西宁伯夫人大吵大闹。
　　良久。
　　白鸽端着热腾腾的汤药进屋：“姑娘，眼睛好些没有？”
　　灼热感褪去，连大夫都说不清刺痛的因由，崔缇睁开眼，骇人的红色不复，白鸽松口气。
　　“这个节骨眼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没事就好，姑娘，奴喂你喝药。”  。
　　“病了？”
　　金乌西沉，碎金般的流光洒进来，裴宣正试穿明日成亲要穿的喜服，闻言急忙看向母亲。
　　裴夫人叹她全然把对方放在心坎坎，忙道：“请了大夫，只是小题大做，虚惊一场。西宁伯夫人传人来说不影响举办婚宴。”
　　得她宽慰，裴宣还是担心：“真没事么？”
　　“没事，谅他们也不敢欺瞒咱们家。”
　　裴宣慢慢点头，一整宿没睡好。
　　天边现出鱼肚白，沉睡的相府慢慢醒来，各人按部就班忙活郎君娶亲之事。
　　彼时，住在芙蓉街的裴修撰得了朝廷给的婚假半喜半忧地准备迎娶新娘子，身在牡丹街伯府的崔缇亦早早起床，梳洗过后由妆娘好生为她打扮。
　　西宁伯夫人头回嫁女，来得却是很晚。
　　女儿家出嫁这日要忙碌的事情不少，梳妆打扮费去小两个时辰，与家人话别又费去半个时辰。
　　所谓的话别，多半是西宁伯说，崔缇听。
　　冷落长女十八年，扔在南院不起眼的盲女竟得了宰相嫡子的青睐，不得不说缘分是很玄妙的一桩事。
　　别的时间与崔缇耳提面命地说话不妥，只剩当下半个时辰让西宁伯过足为父的瘾。
　　过了今日，他便有一门强大的姻亲，一个前途无量的女婿了。
　　“好了，还没说够？”
　　西宁伯夫人看不惯当前‘父慈女孝’的画面，低声制止演上瘾的西宁伯。
　　崔黛嫉妒得眼珠子泛红，得知崔缇‘生病’，她向母亲提出‘代嫁’的想法，哪知一向宠爱她的母亲言辞激烈地反对。
　　西宁伯府得罪不起相府。
　　往后嫁了人，崔黛也得罪不起崔缇。
　　一个瞎子飞上枝头做凤凰，崔黛脸上火辣辣的。
　　就在不久她还趾高气扬地教训那瞎子，家雀就是家雀，永远做不成凤凰。
　　凭崔缇的能耐自然做不成凤凰，若有人捧呢？
　　黄昏时分，锣鼓开道，裴宣头戴官帽，胸前系大红花，身骑高头大马，身后是八人齐抬的喜轿。
　　鼓乐成双成对，轿夫仰着脖儿唱小曲，迎亲队伍热热闹闹。
　　瞧呀，捧那瞎子的人，这不就来了？！


第14章 新婚夜
　　“新郎官来了！”
　　婆子一声喊，西宁伯再不好和长女磨磨唧唧，当了十八年的甩手掌柜，一朝送女儿出嫁，他心情复杂，这会倒是念着崔缇是他骨肉了。
　　离别之意方起，被其夫人重重地拧了腰间肉。
　　忍着没喊出声来，西宁伯送女出门。
　　崔缇没嫡亲兄长，拒绝了母亲让崔家旁支的一位兄长背她上轿的好意。
　　八抬大轿落地，裴宣翻身下马，胸前系着的大红花迎风招展。
　　她乃相爷嫡子，能迎娶西宁伯养在南院的盲女于崔家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这，没人拦路。
　　宋子真和郑无羁穿着傧相服守在她左右，门神似的。
　　周遭吹吹打打声不绝，来看热闹的人很多，夕阳西下，余晖倾洒大地，宋子真低声喊：“来了，来了！”
　　新娘子来了。
　　崔缇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在西宁伯夫人和白鸽的搀扶下走出府门。
　　五月的风温煦，杨柳摇晃细腰，崔黛站在母亲身后总算见着她的‘姐夫’，怎一个意气风发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裴宣俯身行礼。
　　西宁伯激动地虚扶她，场面话对上裴宣温温柔柔满是真诚的眸子，忽然说不出口。
　　他轻叹：“缇儿我就交给你了，她生来目盲，吃了许多苦，你娶了她，要待她好。”
　　“是。”
　　西宁伯夫人看她温文尔雅，礼节周到，面上也有光彩，笑着将崔缇的手交过去：“行光，这就是你的妻子了。”
　　裴宣为人谨慎，轻轻喊了声“阿崔”，盖头下很快传来一声软软的应答。
　　是崔缇的声音。
　　她笑颜愈盛。
　　害羞躲到后面的崔黛却是白了脸。
　　亏了阿娘没同意她代嫁的主意，这人竟是有备而来，这是多信不过他们西宁伯府？
　　大昭嫁女讲究哭嫁，哭得越凶，越舍不得女儿离家，西宁伯硬挤出两滴泪，西宁伯夫人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她还念着昨日崔缇刺激她的那番言语。
　　场面有点难看。
　　裴宣面色不改。
　　哭不哭不重要，她并不喜欢娶妻这日有人哭哭啼啼，没人疼爱崔小姐，她来疼。
　　她自信会比他们做得都好，她会拿她当天上的明月、掌心的明珠来爱惜。
　　“慢点，小心头。”
　　短短几步路她护着人顺利坐入轿，那份疼惜劲儿惹得好多人牙酸。
　　“生病了？可有大碍？”
　　两人在时光浅浅的缝隙里说话，崔缇脸红：“好多了，无碍。”
　　裴宣这才安心。
　　退出喜轿，与西宁伯夫妇告辞。
　　“起轿！”
　　天色慢慢黯淡，星子升上苍穹，月亮弯弯。
　　一个瞎子，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地被迎进宰相府邸，是西京无数人没有想过的。
　　但事情就这样成了。
　　喜堂之上，听着耳畔一声声的赞礼，崔缇如坠云端，如遁梦境。
　　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
　　裴宣清润柔和的嗓音慢慢流淌：“阿崔，夫妻对拜了。”
　　崔缇心尖滚了热，面上蒸出薄薄的粉晕。
　　“夫妻对拜——”
　　相对的新人彼此折腰，完成此生庄重的婚礼。
　　裴宣悄然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对方不愿与她成婚，是她误会了。
　　她指缝渗出汗，先行送新娘子回喜房，没敢在里面逗留，脸红心跳地走出来，举行婚宴款待四方来宾。
　　“这么快出来了？”宋子真碰她胳膊：“没多说几句话？”
　　“没……”
　　她心不在焉，郑无羁笑道：“洞房花烛有得是时间，好了，别烦行光了，咱们来喝酒？”
　　“喝什么酒？咱们是来给行光挡酒的，我没娶媳妇，我的好兄弟一定要清醒着度春宵！”
　　宋子真眉飞色舞：“行光，你说对不对？”
　　度春宵啊。
　　裴宣酒还没喝，人先醉了一半，晕晕乎乎地开始发愁：新婚夜，她该怎么过阿崔那关？
　　不能伤她心，不能冷落她，不能太亲近，不能暴露女儿身。
　　翰林院的同僚们哪能放过春风得意的新郎官？纷纷举杯来敬酒。
　　宋子真、郑无羁这几个朋友说到做到，喝到最后，喝得烂醉如泥。
　　“闹洞房……闹洞房……”
　　“还闹什么洞房？”
　　喝趴的人不少，裴宣吩咐人送他们入备好的客房。
　　婚宴结束，她拍拍脸，往后院行去。
　　“你们都下去罢。”
　　“是，郎君。”
　　门吱呀一声推开，等了一会，白鸽方见着人美如玉的姑爷。
　　这次再见，裴宣不像笨呆鹅了，像踩在棉花上小心翼翼的梅花鹿，眼神清澈，烛光下轮廓没法形容的柔美。
　　怪乎西京百姓都说裴郎君肖似女子，这身段、这气质，若非他是世人皆知的宰相嫡子、今科状元，没准白鸽真会起疑心。
　　“奴见过姑爷。”
　　她忽然说话，惊醒看新娘子看得愣神的某人。
　　裴宣眨眨眼：“去备浴桶来，稍后我要沐浴。”
　　白鸽看向坐在床沿纹丝不动的主子，崔缇没意见，她只好识趣离开。
　　“你们也下去。”
　　守在喜房的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门扇掩好，房间恢复静谧。
　　裴宣东看西看，颇有两分近乡情怯。
　　她如此，崔缇何尝不是？
　　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可崔缇前后两世嫁的都是同一人。
　　她攥着帕子，绣着戏水鸳鸯的锦帕揉得不成样。
　　喜秤放在玉托盘，裴宣颤着手去拿，脸颊浮上一朵红云。
　　盖头被挑开。
　　姣好的面容照亮一室的昏光，裴宣看见她就喜欢，不自觉笑开：“是不是等烦了？”
　　象征新婚之喜的艳红绸带蒙在崔缇不能视物的眼睛，她小幅度摇头，头顶戴着的凤冠跟着颤颤：“没有。”
　　依着大昭固有的流程，接下来两人要喝合卺酒，合卺酒也称交杯酒，要求两人手臂交缠彼此喂酒，喂酒还有讲究，要你喝一半，我喝一半，以此代表不分你我。
　　崔缇很怕喝酒的时候出岔子，紧张得嗓子眼发干，手脚不知道放哪儿。
　　看出她的窘迫，裴宣一步步带着她，喝过姑娘递来的半杯酒，慢悠悠地喂崔缇喝自己剩下的小半杯。
　　合卺酒入喉，两人小脸各有不同程度的羞红。
　　“你喝了很多酒么？”
　　她揪着裴宣衣袖。
　　裴宣低头嗅嗅。
　　她是个文雅的酒鬼，酒量深，喝多少都不晓得醉。
　　新婚夜身上沾着酒味难以避免，她以为崔缇不喜：“我很快就会洗掉这些味道。”
　　“你要在房间洗吗？”
　　“嗯……”
　　裴宣觑着她神色：“我把她们赶出去，没人陪你，我不放心。”
　　上辈子她也是在两人的婚房洗浴，哪怕看不见，还是羞得崔缇喘不过气。
　　不过想着都是经历过一回的人了，她希望能和裴宣有全新的进展，点点头：“你洗罢。”
　　白鸽命人端着半人高的浴桶进屋，别看当着崔缇的面她能说出“正好将裴宣就地法办”的话，真切站在主子的婚房，她脸皮薄：“奴先退下了。”
　　关好门，转身白鸽搓搓小脸——
　　太刺激了！姑爷这是要和姑娘玩真的鸳鸯戏水？
　　她满脑子妖精打架。
　　内室，裴宣贴心地为自家娘子卸下顶在头上的凤冠。
　　沉甸甸的装饰拆除，崔缇轻松许多，柔柔道：“你快去罢。”
　　“我很快就好，你等我。”
　　“好。”
　　能和她多说几句话，裴宣很开心，三两步绕到屏风后宽衣解带，迈入水雾蒸腾的浴桶。
　　水花声起，崔缇慢吞吞咬唇。
　　前世她常听人说她的好夫君是如何如何的好风仪、好相貌，如果可以，她也想看看。
　　她想和裴宣白头到老，想待他好，报答他的搭救之恩、垂怜之恩。
　　新婚夜的氛围浓稠不散，蔓在水气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崔缇浅浅闻了闻，感叹裴宣不愧是出身高贵的郎君，日常保养怕是比挑剔的贵女做得都要精致。
　　这一世，裴宣会不会还不愿碰她？
　　她枯坐在那，神思远游。
　　……
　　烛光打在刺绣屏风，映出玲珑绝妙的身影，裴宣解开发，水流淌过细腻的肌肤，她抬起头，呆呆地望向屏风另一面。
　　“夫、夫君……”
　　她身子微僵，侧耳去听，确定有人在喊她，忙问：“娘子？”
　　崔缇眼睛刺痛，红绸带解开落在地上，顺应本能想去找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人，才走几步，膝盖碰到桌椅，喉咙发出一声闷哼。
　　“娘子？”
　　裴宣慌慌张张从浴桶出来，随手抓了一件外衫。
　　微弱的金光自眼皮掠过，刺痛如潮水落回，崔缇睁开眼，眼前的天地发生惊人翻转。
　　大雾茫茫，独有一人穿过一眼望不见头的浓雾匆匆走来。
　　“娘子？娘子？”
　　一只手抚上她的脸。
　　来人面容是美的，布满担忧急切。
　　娘子？
　　崔缇直直看‘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看她眼圈红红，裴宣心提到嗓子眼：“是眼睛又疼了吗？现在呢？现在好些没有？”
　　她来得急，水气贴合在薄薄的衣料，水珠沿着锁骨坠进乳。白的沟壑。
　　看着‘好夫君’如瀑的长发以及雪白内衫无法遮掩的妙曼娇躯，崔缇身心一颤，面红耳赤，大彻大悟……！


第15章 心上人
　　窗外传来一声声虫鸣，晚风温柔游荡。
　　新婚喜房，烛是红的，新娘子身上的嫁衣也是红的。
　　满屋子化不开的洋洋喜气。
　　裴宣急得手足无措，接连的询问得不到一字回应，嗓音慢慢慢慢地放得极低。
　　“娘子？”
　　声是颤的，唯恐惊了眼前明月，心上爱人，
　　崔缇恍然初醒，眸子低垂，呆呆瞧着裴宣货真价实的女儿身，如何都不敢想‘夫君是女郎’的故事会真实发生在她身边。
　　她茫茫然伸出手。
　　裴宣反应迅速，侧身避开，内里敞开的衣衫因她的避让掀起轻轻柔柔的风，以至于落入崔缇眼中的雪肌玉肤愈发显眼。
　　可笑活了两辈子，崔缇连自个的身子都没瞧过，先瞧了西京第一美郎君的。
　　郎君不是郎君，是女郎。
　　她浑浑噩噩站在那，脸上难辨悲欢。
　　裴宣再聪明也不会想到‘瞎子开灵眼’，她小心道：“娘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
　　崔缇不敢看她，声音低弱：“我膝盖疼。”
　　“撞着了？我去给你拿药，娘子，你站在这不要动，我很快回来。”
　　她认真嘱咐的样子没有人会不喜欢，崔缇软声应下。
　　裴宣转身去拿药箱。
　　她走了，崔缇才敢抬头凝望她的背影。
　　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便是裴家子。
　　她一直认为裴宣太过细心、贴心，回想前世常不禁感叹世上竟有这般奇男子，如今倒是破了案。
　　不是男子，是女子。
　　是心怀良善，志向高远的女子。
　　白内衫，红喜袍，乌黑长发，淋漓清水的半圆弧，这是崔缇第一次亲眼得见女子温软的形象。
　　“娘子，我回来了。”
　　裴宣打开药箱，挑挑拣拣从里面找出治疗磕伤的药瓶，白色的小药瓶放在手边，她转身系好衣带。
　　等崔缇再见，她的细腰被衣带勾勒出，遮得严严实实，反而教人忘不掉初见的情形。
　　“娘子……”她握着小药瓶蹲下。身来：“我来帮你上药。”
　　崔缇指了指左边膝盖。
　　她还没看够裴宣。
　　她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上苍只许她看一晚。
　　娶回来的娘子一副懒得自己动手的娇态，裴宣笑着挽好袖口，凑近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挽起裤腿。
　　崔缇很瘦，细骨伶仃的，小腿没多少肉，衣裤卷到膝盖上方，白嫩的肌肤留着淡淡青紫。
　　药膏涂抹上去崔缇猝不及防浅哼一声，继而红了脸，手指抓着衣角，不敢看裴宣的脸。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我轻点。”
　　指尖微热，刻意忽视好友总在她耳边念叨的荤言荤语，沉下心来好生上药。
　　崔缇咬着唇不说话，直到药涂抹好，耳尖的红润还没消下去。
　　“眼睛真的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
　　裴宣半信半疑，到底还是担忧的：“明日喊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用了！”崔缇低着头：“不用了，治不好的，这是从娘胎带来的，根本无药可救。”
　　“……”
　　后悔提起她的伤心事，裴宣内疚地偷看她，想亲近，又知今晚特殊不便亲近，她在房间绕了一圈，回来时手上捧着一卷书：“阿崔，我来教你识字认字如何？”
　　“好。”
　　“你先坐着。”
　　裴宣扶她在床沿坐好，回头挪近烛火，挨着她坐下：“读书识字最重毅力，在我看来天赋在毅力面前也要靠边站，等你熟悉了，这些字也会认识你的，它们会在你脑海安居，陪你解闷，哄你开心，谁也夺不走。”
　　能考中状元的在文学一道或多或少都会比常人多一些敏锐的感知和专注，崔缇见着她脸上的兴奋和喜悦，眉眼弯弯：“我会好好学的。”
　　起头她不曾沮丧放弃，裴宣笑得更舒心。
　　她为新婚夜找到事情做感到一丝丝的成就感。
　　总算有话可说了。
　　崔缇记得，裴宣教给她的第一个字，是爱。
　　爱是充满力量的字眼，是崔缇可望不可即的美好。
　　裴宣拿出早早备好的刻字木板带着她的手去摸：“摸到没有？我来带你描摩？”
　　她故意等了几息，
　　没见着崔缇面露不满，当即握着她的手指写写画画。
　　崔缇的心还是乱的，却不影响她嗅到这人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她早就学会‘爱’怎么写了，她还知道，裴宣教给她的第二个字，是缇。
　　缇，橘红色，太阳是橘红色，火焰是橘红色，她说起初为自己起名的人不见得不爱她。
　　不爱她，不会给她一个色彩绚丽的名。
　　缺什么补什么，崔缇是瞎子，看不见颜色，看不见万物，但她的名是美的。
　　她教给她的第三个字，是光。
　　行光的光。
　　“学会了吗？”
　　“学会了。”
　　这次换裴宣发愣，她讶异自家娘子学文之快，柔声道：“那你写给我看？”
　　崔缇不想在冷冰冰没有热乎气的木板写，沉吟一二，拿过夫君的手，在她掌心写。
　　柔软的指腹勾在掌心脉络，痒痒的，像是心都被她勾动。裴宣眼睛离不开她，看她低眉噙笑的温柔，看她写字时的认真模样。
　　“爱。”
　　小小地在今科状元手掌心秀了一把，崔缇面色含羞：“写好了，写得对不对？”
　　“对，对极了。”
　　“那有没有奖励呢？”
　　“奖励？”
　　“是啊，我学得很快。”
　　带着前世的记忆欺负这一世一无所知的郎君，崔缇耳垂红红：“没有吗？”
　　“怎么会没有？”
　　便是起初没有，现在也要有。
　　裴宣想来想去想不出奖励的法子，心急之下捉过崔缇的手：“我要写了！”
　　“你写。”
　　担心影响修撰大人发挥，她手掌放平，感受裴宣为人称道的左手字。
　　看不见和看得见有很大差别。
　　看不见就只能用心体会，生怕错过任何细枝末节，看见了，也只能看见她，崔缇悄默默藏着掖着看。
　　柔柔的目光如流光洋洋洒洒落下来，裴宣心暖暖的，笔下的字每一划变得温情缱绻。
　　她也写给崔缇一个“爱”字。
　　你爱我，我爱你。
　　“认出来了吗？”裴宣扬唇问她：“我写的什么？”
　　她的表情、眉眼，一举一动所有细节被崔缇收入眼中，崔缇欣喜她还有藏着坏心眼的少年阶段，故作懵懂：“这……”
　　“不是这。”她飞扬的眉梢落下：“真认不出来吗？”
　　“好像是认出来了……”
　　“是什么？”
　　“爱。”
　　崔缇做了十八年瞎子，哪怕能看见了，装瞎的本事也不是裴宣能识出来的。
　　头微歪，轻轻柔柔的念出这字，裴宣心底的欢喜到达顶峰。
　　她真是娶了个很了不得的娘子。
　　夜已深，嘴里喊着要和娘子彻夜长谈的人眼皮已经抬不起来，崔缇玩味看她，提议道：“夫君，该就寝了。”
　　裴宣点了点下巴。
　　她昨儿一整晚没睡好，早起忙碌迎亲，心绪又跌宕起伏，不似武将精神头旺盛怎么折腾都活泼。
　　这时候显出她文弱书生的气质来，崔缇作势打哈欠。
　　得到娘子的应允，裴修撰爬上床榻。
　　爬到一半又爬回来，先领着崔缇在喜床歇息，这才臊着脸皮去屏风后。
　　崔缇猜测她是去偷偷裹。胸。
　　她笑了笑。
　　感叹自己那一世真是不折不扣的瞎子，枕边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娘子？”
　　裴宣做好万全的准备来到榻前，脱去外衣，蹑手蹑脚上床。
　　崔缇看她小心谨慎的情态忍不住想笑。
　　她果然笑出来，抬手跟着解了外衣。
　　裴宣一怔。
　　这和她想象中羞涩的娘子不一样。
　　新娘子穿着中衣摸索着躺进喜被，鸳鸯被是红的，姑娘的脸是白的，裴宣放下床帐，小鹿乱撞地躺在她身边。
　　“夫君不是困了么？”
　　是啊。
　　裴宣望着头顶的红纱帐想。
　　又被吓醒了。
　　“睡罢。”
　　一个时辰后。
　　喜房睁着两双怎么瞅都不犯困的大眼睛，裴宣暗暗叹了一声：“娘子，你怎么还不睡？”
　　“这就睡了。”
　　知道夫君是女子，崔缇举止稍稍大胆了一丢丢，隐着心头异样靠近枕边人：
　　“夫君，你能抱着我吗？”
　　新婚的女子，洞房花烛夜若连一个拥抱都难得到，那得是多大的羞辱？
　　裴宣怜惜心起，柔柔拥她入怀。
　　“娘子，我抱着你呢，不早了，咱们快睡罢。”
　　崔缇闭上眼。
　　许久，久到裴宣被枕着的一只手臂发僵发麻，她看着熟睡的崔缇，放心进入梦乡。
　　睡意浓。
　　星月璀璨。
　　裴府陷入一片安宁。
　　本该睡沉的姑娘眼睫颤动，悄不做声睁开眼。
　　她还是能看见裴宣。
　　睡着了女儿态根本遮不住的裴宣。
　　梦是真的。
　　仙人驾鹤而来为她开启灵眼，不过她的灵眼只能看见一人。
　　她贪婪望着睡在昏光中的裴宣，想着过去的上辈子便是这人待她无微不至，护她、怜她、亲她，崔缇的心胀胀的，微疼又微酸。
　　谎言要用更多的谎言补救。
　　光明坦荡的裴家子，先皇新帝尽皆信重的纯臣，骗了天下人，也骗了她。
　　骗她，却是为对她好。
　　崔缇窝在她怀里哭笑不得，漫长的夜，竟不敢多眨一次眼。
　　原来她真真切切，是喜欢裴行光的啊。！


第16章 来偷吻
　　天还没明，画眉鸟在树上歌唱，宰相府渐渐从沉睡中醒来。
　　下人们哈着哈欠迈出房门，开始一天的忙碌。
　　庭院有洒水的、修建花枝的、扫地的，弯着腰不敢声张地各行其事。
　　相爷嫡子成婚，打昨儿起便是有妻室的人，裴宣十八岁立业成家，比西京同龄人似乎都早几年。
　　对府里的下人而言，少夫人是个瞎子，举凡身体有残缺的，性情说不准也古怪，没真的在崔缇面前请安，他们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没个安稳。
　　裴宣是极好的性子，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西京顶好的郎君不管不顾迎娶一个天残之人，有为她抱屈的，有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嫉妒崔缇的。
　　百人百念，细论起来住在内院的奴役心肠还算好，住在外院的就说不准了。
　　外院，负责浇花的丫鬟提着水壶怔怔发愣，同伴手上也提着水壶，精心侍弄这时节开得娇艳的花儿，扭头瞥见她魂不守舍，水都不知浇哪里去，讶异道：“小红，你怎么了？”
　　“我，没、没怎么。”
　　“骗人，昨晚你就闷闷不乐，瞧你这脸色，不会一晚上都没睡罢？”
　　说话的人唤作云碧，外院下人彼此称呼多会在前面缀一个“小”字，她看了眼弯腰干活的其他人，压低喉咙：“是不是郎君娶妻，你不高兴了？”
　　小红吓了一跳，面色慌乱：“乱嚼什么舌根呢，郎君娶妻相爷和夫人都没说不满，我算老几，轮得到我来不高兴？”
　　她反应大得很。
　　云碧撇撇嘴，暗道她装模作样假正经。
　　郎君之好，整座西京的女子都有目共睹——少年状元、前途无限的翰林院修撰，谁不想被郎君多看一眼。
　　这放在心头惦记的神明和挂在天边的太阳陡然有一日被人摘下来，偏偏博得神明悦纳的那人是名瞎子，爹不疼娘不爱。
　　莫看崔缇带进府里的嫁妆丰厚，这丰厚也不是专程为给她脸面，是西宁伯夫妇腆着笑脸给相爷和郎君的颜面。
　　倘若做少夫人的人选是帝王家的公主、重臣家的嫡女也就罢了，她们这辈子累死都赶不及人家丁点尊贵。
　　但一个瞎子，有什么本事得到郎君青睐？
　　云碧心眼里也不服：“不是就不是，旁的我不说了，但你得打起精神来，郎君新婚，眼里容不得沙子。”
　　“知道了。”
　　小红不耐烦地握紧铜壶。
　　天蒙蒙亮，喜鹊在枝头乱叫。
　　后院喜房外，白鸽呵欠连连地坐在门前石阶，睡眼惺忪。
　　她一宿没睡好，怕来怕去，既怕裴宣仗着是男子无所忌惮地欺负她家姑娘，又怕裴宣尝过新鲜趣味，扭头不再喜欢她家姑娘。
　　男人见异思迁起来，可不要太快。
　　白鸽揉揉脸。
　　比起这些来其实她更怕的是崔缇受欺负了不知道喊疼，没分寸惯着人。
　　她满脑子跑马，正经的，不正经的，思绪在脑海转了大半圈，睡意便散了。
　　一门之隔，薄薄的光打在窗棂，借着寸许幽光崔缇痴痴凝望枕边人的睡颜，她一夜未睡，精神气还算好，大抵是太兴奋了，不敢相信离奇的际遇会落在她头上。
　　天要明了，她还是能看见裴宣。
　　可见仙人是真听见她内心呼求了。
　　崔缇开心得没法形容，昨夜忽然‘看见’的惊喜直到此刻才安安稳稳扎了根。
　　裴宣睡得并不安生，眉微蹙，唇抿着，像忍着难言之隐，长发披散在枕侧，脸很白，一对眉毛哪怕做了矫饰还是掩不住女儿家的柔。
　　女扮男装的相府‘嫡子’。
　　前世她死时裴宣二十有一，乃新帝肱股之臣。
　　一个女子，撑起了大昭朝堂半边天，崔缇用眸光无声描绘她姣好的轮廓，心想，裴宣长相和英武根本不沾边，为何没人觉得不妥呢？
　　她凝神细思，片刻得出结论：大概是这人气质太好，落落大方，不扭捏，不矫情，有些早熟，气场放开没人敢当着她的面放肆。
　　再者普天下谁敢得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人？
　　有一个当大官的爹，是裴宣扶摇直上的第一步。
　　崔缇一只手搭在她腰，腰很细，属于女儿家的纤柔，她想：裴宣也就是欺负她是瞎子，所以明目张胆地瞒了她三年。
　　这三年她有无数坦诚的机会，却只字不言，难怪宰相大人和宰相夫人会同意她迎娶自己为妻。
　　默默收拾好心绪，崔缇为她盖好锦被，被衾往上扯动，无意碰着她裹得平坦的胸。
　　这一碰，裴宣警觉地醒了，下意识要拂开那只逾矩的手，猛地想起能睡在她身边的只有她喜欢的。
　　是了，她昨日已娶妻。
　　她改拂为捉，捉住那只察觉不妥想要退开的手，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娘子。”
　　前世的三年崔缇听她喊了几千次的“娘子”，回回裴宣喊她“娘子”，都能在她心湖搅动微妙的涟漪。
　　这次也不例外。
　　趁着能看见，崔缇多看一眼她犯迷糊的模样：“睡得还好吗？”
　　裴宣掌心裹着自家娘子的手，眼睛轻眨，睫毛很长，被她这般笑看，崔缇的心仿佛被她用睫毛亲密地扫了一下。
　　心肝都是颤的。
　　“还没睡够。”
　　“那你接着睡？”
　　“娘子陪我。”
　　崔缇不敢相信地看她，踌躇道：“我、我陪你？”
　　翰林院的裴修撰裴大人，不负皇恩，好生享受她难得的婚假，轻柔搂着迎进门的盲妻，用手隔开，避免崔缇直接摸到不该摸的地方，语调轻缓优雅：“娘子，你再陪我睡一会？”
　　同床共枕，崔缇小脸被迫埋在她脖颈，臊着脸想：裴宣以前带她摸过的颇具男儿象征的喉结肯定也是假的，是粘上去糊弄瞎子的。
　　靠得太近，她忍不住脸热，一手扶在这人肩膀。
　　裴宣默不作声欣赏她红透的耳垂，好半晌，胸腔溢满甜蜜。
　　她凭着一己私心将人娶进门，如今娶是娶了，睡也睡了，还能被她搂在怀中，她感到莫大的满足。
　　“娘子，你也睡？”
　　崔缇羞得厉害，一股脑往她颈窝埋，露出可爱的后脑勺，裴宣玩心顿起摸了又摸，很快腰间被人拧了拧。
　　不疼。
　　只是有点刺激。
　　从来没人敢对她如此无礼。
　　她拿这当做崔缇和她独有的闺房情趣，慢慢闭上眼，装睡。
　　“行光？”
　　等了好长时间，崔缇怀揣着不安定的心喊她，她也不知为何要喊她，好似喊一喊乱糟糟的心就能踏实下来。
　　喊一声没人回应，她凑近了鼓起勇气挨着她的耳朵又喊：“行光？”
　　裴宣岿然不动。
　　喊了两声没人应，崔缇老老实实在她怀里窝好，才安分没多久，抬起身子红唇亲在裴宣唇瓣。
　　裴宣睫毛动了。
　　动得很频繁。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没真睡。
　　不巧的是昨夜崔缇灵眼已开，外面的风云山河她看不见，但她的灵眼是为裴宣而开，自然能轻而易举看到裴宣藏不住的小动作。
　　“夫君竟然在装睡”的念头涌上心头，她不敢声张，只敢当自己睡下了，看谁装得过谁。
　　她偷偷一吻闹得裴宣心都要沸腾起来，被喜欢的姑娘偷吻，其中的甜蜜无法言表。
　　状若咸鱼地躺在床榻，等到几乎能确认枕边人睡熟，她睁开眼，目色缱绻，更胜却三月春风，六月细雨。
　　潮湿的吻留在崔缇下唇。
　　说起来委实好笑，裴宣十八岁入翰林，行事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冷静沉稳，然而眼下仅仅一个偷来的吻，弄得她一颗痴心无处安放，抱着崔缇紧了不是，松开又舍不得，顾自别扭小半刻钟。
　　崔缇半边身子发僵，半边身子发热，心酥酥麻麻绵绵软软，想不到裴宣会吻她。
　　裴宣真的吻了她。
　　她悄悄雀跃，暗暗感动：所以不是她一厢情愿，这人心里果然是有她的么？
　　公鸡打鸣，红日从东方高升。
　　比起裴宣，崔缇之后是真依偎着她睡了两刻钟，醒来脸红扑扑的，有几根发丝黏在脸上，几根发丝钻进寝衣敞开的小半领口。
　　她再不是真正的瞎子，当前却唯有装瞎。
　　她想以一个‘明眼人’的角度来看看裴宣对她的心。
　　“醒了？”裴宣眼神光明坦荡，一点偷亲人的羞涩都没教人看见，或许是她认为崔缇目盲，‘看’不出她装睡的破绽，不晓得她在她‘睡着’时做了什么。
　　她不知者不羞，崔缇却清楚事情的始末，柔声喊道：“夫君。”
　　无论“行光”还是“夫君”，裴宣都爱得不得了，崔缇每一喊她总给她一种心要暖化的感觉，她笑容明朗柔和：“娘子，要起来给爹娘奉茶了。”
　　她顾念崔缇目
　　不能视，捧着新衣一副照料她起居的态势，殷殷切切，无微不至。
　　上辈子刚嫁过来时也是裴宣伺候她更衣，说不准是谁紧张更多一些，她不小心撞着裴宣下巴，裴宣一哆嗦摸了她的胸，场面闹得很尴尬。
　　这回能看见了，崔缇发誓要多多注意，起码……起码放过裴宣好看的下巴。
　　“有劳夫君了。”
　　“应、应该的。”
　　裴宣抱着衣服不知从哪下手。
　　她脸皮有多薄，和她过了三年崔缇哪能不知？
　　换成前世她早就开口帮忙缓解她的局促紧张，可眼下，她活像个哑巴不说话。
　　一只手颤颤地摸过来。
　　单看这颤悠劲儿，比起崔缇来，年轻气盛、身体健康的裴大人更像个盲人。
　　活这么大，裴宣没做过帮人脱衣服、换衣服的活计，真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夫君，不如喊白鸽进来罢。”
　　“不用！”
　　裴宣闭上眼，过会睁开：“娘子，不用假手于人，我来帮你就好。”
　　崔缇扬起脖颈，眼睁睁看她哆嗦着手拉开细长衣带，褪去自己单薄的寝衣……！


第17章 迷心窍
　　正红色的中衣滑过姑娘玉白的肩膀，裴宣一时看得迷了心窍，只觉山河日月、万般锦绣都抵不过这低眉一顾。
　　崔缇幼时吃了许多苦楚，被狠心的爹娘放养在南院破瓦房，身边只一和她年岁相仿的白鸽，拉拉扯扯过了这些年，缺衣短食，勉强活着。
　　她个头稍矮，骨架也小，分明比裴宣大了几个月，安安静静的样子令人想起阴雨天躲在角落毛发湿润的猫儿。
　　裴宣惊艳之情方起，对她的怜惜也无法抑制地蔓延，一眼的钟意恋慕，越了解越难以放手。
　　瞎子又如何？不受宠又如何？她喜欢崔缇，怜爱崔缇，没有人能够阻拦她对她好。
　　赶走心尖近乎不够庄重的心猿意马，中衣褪下来，裴宣管好自己的眼睛，没去看那鼓起来的雪团：“娘子……”
　　崔缇指尖轻颤，顺从地将手递给她。
　　裴宣侧脸认真，真就一心一意不生杂念地为她穿衣。
　　这是崔缇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第一个人，她的鼻梁秀挺，唇是红的，脸是白的，正如朗朗清风，昭昭明月，诗文里写的那些美好文辞安在裴行光身上着实吻合，春风一样让人心旷神怡的君子。
　　可她怎么不害羞呢？
　　崔缇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而她的夫君好好的，初时还能寻见几分微薄的慌乱，再到后来，不知想了什么，哆嗦的手稳住了，甚而不多看她一眼。
　　她收敛情绪，手臂搭在裴宣肩膀，指尖轻捻她乌黑的发。
　　裴宣一怔，眼神错落在旁处，不敢冒犯她：“怎么了？”
　　“没怎么。”
　　她说话瓮声瓮气，似心坎憋着一腔委屈，软绵绵，甚至闹别扭都极为温吞舒缓。
　　新婚夜才过，裴宣不知哪里惹了她，忍着躁动的心终于肯将视线放在她脸上——崔缇脸颊染着薄红，发丝微乱，唇形很美，唇珠圆润。
　　她心跳漏掉一拍，仓皇低头，不经意撞见新娘子隆起的山峦，绵延的金线绣着声势壮大的莲，金色莲花开在艳丽的小衣，锁着漫山春色，曼曼娆娆。
　　一向冷静自持少年老成的裴修撰在入目的圆弧里臊红脸，束手无策。
　　呆呆瞅着，有点傻，执迷的模样
　　又很斯文，崔缇打心眼里喜欢。
　　“罪过罪过，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嘴里嘟囔含混不清的小话，崔缇听清前头那两个“罪过”，眸色晕起浅浅淡淡的疑惑，罪过在何处？只是看她几眼，就成罪过了么？
　　那裴宣为何要娶她？
　　她歪着头，看着这人无头苍蝇似地捏着她的衣角，像是忘记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样的裴宣很新鲜，比梅子酒还要解渴。
　　她眨眨眼，几个瞬间，裴宣深吸一口长气，修长的手来到崔缇腰间，眼睛一闭，作势要扯下那雪白的中裤。
　　这回换崔缇无措了，紧紧捂着裤子，脸涨红，软软的手掌贴在裴宣温暖有力的手背：“我、我自己换。”
　　“……”
　　轰的一下，热意浮上来，裴宣闹了个大红脸，庆幸她的娘子看不到她此刻的窘态。
　　哪知崔缇不仅看见了，还看得真真的，看着她从脸红到脖子红，揉揉脸，又搓搓耳垂，她仗着崔缇目盲做了好多有趣的小动作，这些崔缇都见着了。
　　中裤换下来，崔缇盖着锦被探出圆圆的脑袋：“夫君……衣服。”
　　裴宣晕晕乎乎地递衣服给她，不小心撞见她胸前的那朵金莲，心怦怦的。
　　一间屋子，一张喜床，这个怦然心动，那个小鹿乱撞，可怜了守在门外提心吊胆的白鸽。
　　白鸽快急死了。
　　眼看给二老敬茶的时辰快到了，人还没出来，她耳朵要支棱成兔子了只能听到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声，人都醒了，至于这么磨磨蹭蹭，这是闹啥呢！
　　新妇误了时辰敬茶可要被念叨的。
　　她家姑娘目不能视动作慢吞吞，郎君怎么也陪着胡来？
　　她一颗心火烧火燎的，砰砰拍门：“姑爷，起床了！”
　　白嫩的足嗖地一下钻回被子，裴宣想笑，忍了忍实在忍不住笑出声，崔缇暗恼她笑，更暗恼前世三年的相处害得她没法完全适应夫君是女子的事实。
　　女子的脚哪能给男人看？便是夫君，也是要夜里才能瞧上一二。
　　她咬着唇，气裴宣这个货真价实的姑娘扮了男装，气她眼睛好使，盯着人的脚乱看。
　　等她气消了，裴宣已
　　经下床落落大方地更衣。
　　一水的红色堆在脚踝，更衬得她肤白如玉，猝不及防瞧见她不盈一握的软白腰肢，崔缇急忙闭眼，胸脯起起伏伏，颇有点心浮气躁。
　　“娘子。”
　　裴宣换好衣袍，撩起衣摆蹲下。身为坐在床榻的人着袜穿靴。
　　精妙的玉足捧在手中，她气息微乱，抬眸见崔缇更不堪承受的羞臊情态，君子端方的裴郎君眼中盈盈浅笑：“很快就好了。”
　　她藏在话里的笑意旁人听不清，崔缇哪能听不出来？可听出来又如何？她还是得乖乖坐在那，不声不响看着裴宣的发顶。
　　指腹拂过脚面的感觉太明显，她忍着不做声，心坎状若揣了一只毛毛躁躁的小东西，小东西长着一对翅膀原地蹦蹦跶跶喊：“好耶！她是喜欢你的！她是喜欢你的！”
　　崔缇后颈泛红，胸房胀胀的，狠心踢走那乱她心的小东西，岂料那小东西又喊：“你害羞了！你害羞了！你好不诚实！口是心非的女人！”
　　“你胡说！”
　　裴宣无缘无故挨了一脚：“我、我没有胡说。”
　　熟悉的嗓音响在耳畔，崔缇醒过来，偷偷羞耻，脚趾微微蜷缩：“夫君，我没有说你。”
　　这里只她二人，裴宣不解其意，认真道：“娘子，你在我心里确是最美貌的。”
　　原是裴宣方才在夸她好看。
　　崔缇愧不敢当。
　　“我说是就是。”她抱崔缇下床：“你站在这不要动，为夫去开门。”
　　她转身走开。
　　崔缇听着她的脚步声，而后听到门开的声音，外面的婢子鱼贯而入，白鸽跑得最快，扶着她手臂小声道：“姑娘，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当然是洞房花烛了！”白鸽紧张兮兮地看了眼忙碌梳洗的裴宣：“郎君他没欺负你罢？”
　　话说完她觉得不妥：“不对不对，应该是郎君他有没有欺负你？”
　　她说得语无伦次，干脆垫着脚往床榻张望。
　　崔缇知道她在找元帕，她面向白鸽，看到的却是一团白茫茫的浓雾。
　　除了裴宣，她还是看不到其他人。
　　仙人驾鹤而来为她开启灵眼，灵眼是照着她心
　　内最强烈的渴求予以实现，她那时最渴望的是见到上辈子温文尔雅的夫君，如今见到了，她眼神不自觉穿过一片浓雾寻觅裴宣的身影。
　　单调的白色倏然有了一抹亮色。
　　找到了，心也就踏实了。
　　新婚夫妻，她与裴宣皆着绯红，红如一团火。
　　她侧头和白鸽说悄悄话：“她没有欺负我，倒是我，我不老实，大着胆子欺负了她。”
　　白鸽眼睛瞪圆，一句“了不起”到了嘴边生生吞回去。
　　明知话说出来会惹得白鸽误会，崔缇还是说了。
　　她喜欢裴宣，喜欢被人误会她与裴宣无比亲密的感觉，像是血浓于水，又如唇齿相依，越多人误会才好。
　　“厉害，姑娘厉害。”白鸽和她咬耳朵。
　　主仆二人说小话的功夫裴宣脸已经洗好，清清爽爽，下颌淌着清水，她脖颈优美，肌肤细腻如瓷，崔缇迈开步子，吓了白鸽一跳：“姑娘，姑娘你去哪里，奴带你去。”
　　“以后不要喊我姑娘了。”崔缇想了想：“喊我少夫人。”
　　“哦哦！少夫人！”白鸽看她一门心思全扑在新婚夫婿这儿，脸有点红，禁不住去想姑娘夜里是怎么欺负裴郎君的，裴郎君好大的人，被个盲女欺负，说出去谁信？
　　不过她家姑娘也真是野啊，头一回就用女上位，不疼么？
　　她瞅瞅崔缇走路的姿势，怎么看都不像被贯穿了的。
　　“这是母亲给你安排的人手，左边这个名唤号钟，右边这位唤作绕梁，以后就由她们和白鸽一起服侍你。”
　　“奴拜见少夫人。”
　　“起来罢。”
　　看她从从容容与侍婢对话，裴宣噙在唇畔的笑压根没落下。
　　号钟、绕梁乃上古名琴，崔缇心思一动，起了为白鸽改名的打算。
　　改名有改命之意。上辈子白鸽跟着她受了好多苦，后来好不容易放心离了她嫁人，竟所嫁非人。
　　那男人顾忌她裴少夫人的身份，一直瞒她，说白鸽过得很好，等她迟迟不见白鸽入府和她请安，派人去查，才知白鸽没了。
　　前世的遗憾在她心间盘桓一阵，改名是一定要改的，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早点收拾妥当去拜见公婆。
　　裴宣拿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下人伺候她梳洗。
　　嬷嬷进门见礼后直奔床榻，在床尾寻着染血的元帕，笑呵呵拿去交差。
　　崔缇看不见她，可听声音再结合前世的经历，脸一下子烧红。
　　低眉颔首，最是温柔。
　　负责为她施妆挽发的婢子见了，被少夫人这副羞容惊艳，再去看铜镜内郎君投来的缱绻目光，顿时有种误入蜜罐的错觉。
　　这两个人啊。
　　崔缇根本不知裴宣何时伪造的那物。
　　这一想，想深了，想远了，想起前世裴宣醉酒摸她的一幕，那时候的裴宣，心底究竟对她存着怎样的想法？
　　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湖水泛起涟漪，崔缇刚刚平复的心，竟又乱了。！


第18章 诉衷情
　　辰时，梳洗好的一对新人手牵手出门前往正堂给长辈敬茶。
　　严格来讲，有裴宣在的地方崔缇已然算不得真正的瞎子，然她还得装瞎，好在当了十八年的瞎子，装起来半点障碍都没。
　　她亦步亦趋跟着裴宣，裴宣小心搀扶她的胳膊，温声细语：“娘子，慢点。”
　　一言一行可谓是将温柔融入了骨子里。
　　不说号钟、绕梁听了作何想，杵在崔缇身后的白鸽长这么大是没听过男子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坊间说得果然不错，裴郎君是真正能比作春风的好郎君。
　　裴家满大家子人，上至宰相夫妇，下至洒水的婢子，没有不爱惜这位宝贝疙瘩的。
　　白鸽亲眼见识了裴家子春风朗月的一面，看他们肩膀你挨我我挨你地走路，心里噫了一声，觉得她家姑爷好生肉麻。
　　心底却为自家姑娘感到无比雀跃。
　　天可怜见的，难得碰见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裴宣一身绯红衣袍，与走在她左侧的崔缇穿着相同颜色的衣物，宛若一对璧人。
　　晨光照下来，内院的下人头回见他们少夫人，一看之下，惊觉西宁伯家嫡女眉眼竟是好的，文文静静，乍看恍如一幅会流动的水墨画。
　　再看他家郎君殷勤关切的劲头，更是惊呆——裴宣待人接物极有分寸，鲜有怒容，可态度热切成这样，委实少见。
　　再联想这少夫人是郎君跪了一夜铁了心求来的，众人看那瞎子的眼神一变。
　　裴宣是裴家独子，‘他’的态度很多时候代表的就是裴家态度，‘他’娶的正妻，便是裴府正儿八经的少夫人、往后的当家主母。
　　饶是崔缇瞧不见来来往往垂首低眉的下人，也能感觉到隐晦落在她身后的目光变得不同，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裴宣带来的。
　　从今日起，人们提起她来首先要介绍的便是裴少夫人，不再是西宁伯家的谁谁谁。
　　先敬衣，再敬人，前世也是如此，多少人轻看她，怜悯她，唯独裴宣高高捧着她，做尽种种温柔事，想到这她手指微微用力，勾紧了那根小拇指。
　　她二人借着广袖遮掩当其他人眼睛是白长的，白鸽嘴角一抽，心道：没见过这么腻歪的。
　　裴宣喜欢极了，眉眼洋溢喜气，风吹过她的发丝、衣摆，同色的衣衫彼此亲昵纠缠，她看着赏心悦目，和崔缇卖力形容周遭的风景。
　　她有状元之才，一花一木从她口中描述出来都恍若是人间见不着的美景，崔缇开始还紧张拜见公婆的事，渐渐的被她话语吸引，等回过神来，脚已经迈过正堂门槛。
　　宰相裴如风年少桀骜，生下女儿偏要她扮作男儿走仕途路，人到中年，裴相拗不过女儿，铤而走险为她办了婚事。
　　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他与夫人早早打扮好坐在主位等着喝媳妇茶。
　　听到门外的动静，裴如风抬眸，裴夫人看着一对璧人携手而来，眼睛微亮。
　　若宣儿真是男子，两人也算珠联璧合。
　　这般念头同时浮现在这对夫妇心湖，裴宣不知爹娘想法，搀扶着崔缇步步靠近。
　　“孩儿拜见爹爹、阿娘。”
　　“儿媳拜见爹爹。”崔缇俯身叩头，又被裴宣领着朝裴夫人磕头：“拜见阿娘。”
　　媳妇茶也称为改口茶，入了裴家门，便是裴家人，以后同进退，共荣辱。她声音好听，模样标志，一声“爹娘”喊得宰相夫妇心尖皆是一动。
　　没成想他们的女儿真就娶了一个合心意的姑娘进门，再看裴宣一脸喜色无法掩饰的欢快样儿，裴夫人脸上有了笑容。
　　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如何？
　　喝过媳妇敬过来的茶，裴相送上大大的红封，他是男子，不好与儿媳多亲近，只严厉敲打‘儿子’一番，一点没有昔日在西宁伯府的赫赫威严。
　　裴夫人就很好说话了，拿出事先备好的传家宝。
　　通体乳白的玉璧交到崔缇掌心，她递了眼色，裴宣扶娘子起身。
　　前世婆母也送过她养心玉，却是别别扭扭送的，大抵是那时觉得她不吉利，初照面就害得裴宣从墙头栽下来，为此丢了状元之位。
　　这一世没那档子事，裴夫人待她亲近，多多少少还有怜惜她身世遭遇的原因。
　　养心玉是裴家传承了多少代的宝贝，玉璧是一对，裴宣脖子挂一个，她这里一个，玉璧刻有栩栩如生的鱼纹，上辈子死前崔缇就戴着这玉。
　　能被裴家当做传家宝的物件，没准
　　真有非比寻常的作用。她指腹小心摩挲玉面，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或许她死而复生与这玉有直接干系。
　　宰相事忙，喝过媳妇茶坐了一会这便走开。
　　裴夫人一夜没睡好，此刻从女儿口里得知身份藏得好好的回答，她略略满意，避开崔缇问起有无圆房一事，听到回答又不满了。
　　“怎么没圆成呢？你不是很钟意她？为了她敢与你爹怄气？”
　　“是喜欢。”裴宣为人光明，不习惯说谎，温声道：“可能是太喜欢了，不想冒犯她。”
　　“……”
　　这若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裴夫人说什么也得往她脑门贴一个大大的“笨蛋”。
　　她欲言又止，止了半晌没止住，以过来人的口吻道：“她不知你身份，你欢欢喜喜把人娶进门，是做摆设用的么？你明面是男子，哪有让女子主动的道理？宣儿，你这样是会伤姑娘家心的。”
　　“是吗？”
　　知道这会让崔缇伤心，她拿不定主意：“依阿娘之见，孩儿该如何？”
　　裴夫人叹息：“总要圆房的，宣儿，你不要怪为娘心狠，她一日没真正做了裴家妇，始终是个隐患。”
　　……
　　“夫君？夫君？”
　　崔缇喊了两声没人应，揪着裴宣袖子，看她心事重重的神情，不禁猜想婆母说了什么。
　　五月，阳光温煦，后花园繁花似锦，这些崔缇是看不见的，于是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裴宣，发现愣神的裴宣已经清醒过来。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得母亲担忧了么？”
　　裴宣心思一动，为她的敏感感到惊讶，她回头嘱咐号钟等人不必再跟，白鸽犹豫一二，也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郎君带着她家姑娘走远。
　　除了女扮男装这件事，裴宣不想再隐瞒崔缇任何。
　　一路走来见到好多盛开的花儿，她信手折了一支别在崔缇浓密的发间。
　　夫妻之间簪花乃趣事，她慢慢启唇：“母亲问我们有没有行周公之礼……”
　　崔缇脸皮倏然发烫，耳根子红得像是要窜出火来，她低下头羞于看裴宣，心里也知开局变了，后续事情的走向也要变了。
　　婆母如今待她多亲和，裴宣乃货真价实
　　的女子，却迎娶女子为妻，倘那妻子不能一心一意扑在她身上，对相府而言便是祸。
　　“你、你怎么说的？”
　　“我哪能与母亲说谎？”
　　某种意义来说，裴宣是真正的君子，她不屑于说谎，不屑于哄骗姑娘的心，然她还想知道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她抬眼看崔缇，只看到崔缇垂着脑袋，下巴要贴到胸前的羞涩模样。
　　一根手指挑起那下颌。
　　指节纤纤，柔柔的力道带着不可抗拒的态度，崔缇顺从地仰起头。
　　裴宣心脏鼓噪，挑着姑娘下颌的指隐隐在发热，她睁着如水的清眸，小心谨慎地问道：“娘子，我娶你，你可有半分欢喜？”
　　“我……”
　　崔缇胸口胀满说不清的情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怕吓着裴宣，又怕太放低了自身的姿态，她胸前不住起伏，眸子氤氲一团雾气：“那你呢？”
　　“什么？”
　　“你是真心爱慕我，才想着、想着娶我的？”
　　大昭最重礼教，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未经父母准允私下来往，乃私相授受，传出来是一辈子消不下去的污名。
　　男子还好，受害最重的是女子。
　　这世道清白二字如一把利剑悬在女子头顶，稍微行查他错就是要命的事。
　　得亏两人已婚，崔缇才敢鼓起勇气相问。殊不知这勇气也是跨越生死，积累了两世而来。
　　她问住了裴宣。
　　裴宣觑着她不说话。
　　以前崔缇是瞎子，看不到她的脸猜不透她的所思所想，现下能瞧见了，刚巧裴宣蒙在鼓里以为她瞧不见，看着她的目光怜惜柔软，看久了，透出那点子热情痴缠。
　　分明是动心的。
　　崔缇被这眼神轻薄顶撞了一下，倒退半步，惊得裴宣急忙去拉她的手。
　　掌心握住那段细腕，肌肤相触的地方好似要烧起来。
　　裴宣当着爹娘，当着宋子真、郑无羁的面敢说“喜欢”，当着新婚妻子她委婉许多，一个字眼要酝酿半天，等她一句话等得崔缇一颗心从发烫到生凉。
　　她怀疑裴宣是个哑巴，想挣脱她的手，哪知裴宣没酝酿完，怕她跑了，遂捉住她腕子：“娘子，你不要乱动了。”
　　崔缇等了一辈子，等到死没等来她的告白，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委屈，但听到那句“乱动”，她眼眶聚起泪意，赌气地抬起腿踩裴宣精致的靴子。
　　白鸽放心不下偷偷摸摸溜过来瞥了眼，刚好看到她家姑娘在‘家暴’裴郎君。
　　眼一闭，当做没看见，满心眼里想着姑娘出息了。
　　泪淌下来之前裴宣斯斯文文诉衷情：“如果不是一眼动心，哪能拼却所有求一个日夜相伴？我……我确确实实爱慕你。”！


第19章 莫学坏
　　深藏的心意说轻了不够庄重，说重了怕吓到她的新婚妻子，裴宣是不折不扣的文人，嗓音醇柔，如坊间酿制最好的梨花酒，每个字眼都轻柔含蓄，而说出口的话又切切实实是“动心”，是“爱慕”。
　　崔缇愣怔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尾音破碎：“当真？”
　　“当真。”裴宣模样深情：“天地可鉴。”
　　她话还没说完崔缇白皙的小脸划过两道清泪，这一哭，弄得素来稳重的裴修撰变得不稳重，手忙脚乱地自袖袋抽出绣着兰草的锦帕，弯腰低眉小心翼翼为她拭泪：“娘子，你哭什么？”
　　崔缇羞恼别开脸：“我没有哭。”
　　明明就是哭了，她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如何能说“没有哭”呢？
　　裴宣再木讷也晓得她是恼了自己，红着脸局促道：“是你问我的，我、我没想唐突你……”
　　她以为她口口声声的“喜欢”冒犯了眼前矜持的姑娘，正自责，崔缇这头却忙得很，边掉眼泪边拿脚踩她，绣花鞋比裴宣在小院初见她时穿得体面多了，起码鞋子是新的，人也敢任性了。
　　这么一想，她便觉得崔缇哪哪都好，踩她脚也好得不得了。
　　欺负崔缇目盲看不见她的神情，她眉眼含笑。
　　可崔缇还是用余光瞧见了，一念之间觉得她的夫君真是头号大傻瓜，怎么挨踩也笑得出来？
　　她小声抽噎，对前世的夫君埋怨良多。
　　既然喜欢她，既然心动、爱慕，为何还要冷着她，躲着她？害她患得患失，害得她多少个夜里心事成堆？
　　“娘子……”
　　裴宣小幅度扯她袖子。
　　两辈子加起来崔缇使小性的机会都不多，这一世初成婚，她却对裴宣使了性子，意识到这点崔缇头脑清醒大半。
　　若是没昨夜‘看见’的经历，得知裴宣对她的爱慕她定然要好好气一气，不理睬她，让她尝尝六神无主的滋味。
　　可灵眼既开，晓得这人儒雅文弱的内里是活脱脱的女子，她又忍不住为前世的裴宣开脱。
　　她不是故意躲我，是为了保全此身最大的秘密，是事关重大不可轻率，不是不爱她。
　　想到“爱”这个活泼生动
　　的字眼，崔缇的心扑腾扑腾如同揣了七八只兔子，一股脑撞击着她的心房。
　　她捂着胸口，裴宣眼神跟着转移，好看的眉皱起来：“娘子，你心口不舒坦么？”
　　“没有……”
　　崔缇忍着脸热，小声嘟囔：“你怎么什么话也往外说？”
　　“……”
　　婚后第一天，猝不及防见识自家娘子倒打一耙的本事，裴宣脑袋发懵，又看她面若桃花，耳垂润红，忽然心情顿好，唇角翘起：“是，是我口无遮拦。”
　　崔缇现在不是完全的瞎子，看得见她得意的小表情，又气又羞。
　　可纵使是算账，也断断没有两世为人的她找这一世懵懂无辜的人算总账的道理。
　　她撤回脚，瞥了眼这人的锦缎靴面，柔声道：“我无碍，倒是你，疼吗？”
　　“不疼。娘子脚踩得疼不疼？”
　　得她关怀，崔缇面上羞意更甚，压根不敢抬眼，腿脚一顿发软。
　　前世三年相守她比谁都清楚这人细心起来是何等模样，未曾想只是逼得她坦明心意，得到的竟是加倍的熨帖。
　　她后悔前世抹不开面、胆怯，不敢直白地问一问这位‘宰相嫡子’为何娶她。
　　倘若问了，她答了，或许……
　　裴宣自得其乐地瞅着她红艳艳的脸颊，心没有哪一刻像现在满足：“那你呢？你还没回我？”
　　思绪被打乱，崔缇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我忘了。”
　　她转身就要跑，被裴宣眼疾手快地往怀里带。
　　裴夫人闲来无事出来散心，隔着盛开的花儿远远瞧见两人大白天搂在一处的画面，轻啧一声，用眼神提醒身边的婢子小点声，莫要扰了大好春情。
　　在西宁伯府的十八年崔缇多数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是以同样是十八岁，同样是女子，她个头矮了裴宣小半脑袋，
　　陡然撞进裴宣温暖的怀抱，心乱得没了章法，崔缇脸儿通红，下巴搁在这人肩膀。
　　风过无痕。
　　裴宣安安静静虚扶着她不堪摧折的细腰，生怕弄疼她，除却这些，又不知该做点什么。
　　仅仅闻着崔缇领口散发出的馨香，她魂都要飘出来，用了莫大的克制力抵挡住不可言说的色与魂授：“我怎么想的和你说了，你不能不厚道，你怎么想的，也和我说说？”
　　感受到她胸腔的震动，崔缇呼吸紊乱，恍惚间好似再度回到两人上辈子的情景，好似下一刻裴宣就要摸她，解她衣服，她两条腿站不稳，身子直往下坠。
　　裴宣提一口气稳稳当当搂好她，一定要个回答：“娘子，你怎么不说话？”
　　“我……”崔缇一出声被自个惊了一跳，清清喉咙，勉强稳住声线：“我、我是心甘情愿嫁进来的……”
　　说完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推开裴宣，刚要迈步，腿蓦的提不起劲，还是裴宣扶稳她胳膊，免得她摔倒。
　　崔缇羞愤难当：“这下你满意了？”
　　裴宣满意极了，恐先前的强势惹她不喜，认认真真道了歉。
　　虽是夫妻，大白天在自家后花园搂搂抱抱也不太成体统。
　　大昭礼教森严，尤其男女之事，便是夫妻在街上手牵手都要惹人诟病，碰到眼珠子红的，没准还得被说一句“不知羞耻”。
　　可见重来一世崔缇胆子之大，敢直接问裴宣“你喜不喜欢我”，勇气用光，她不知怎么面对裴宣，好在裴宣博学，走几步路和她介绍起满园风景。
　　裴夫人不动声色地看了好一会，索性领着婢子往相反方向走去，省得撞见，坏了这对新人培养感情的氛围。
　　午后，日光明媚，白鸽推开一扇窗，回头看她家姑娘还在托着下巴发呆，脸上慢悠悠挂着暧。昧的笑：“不得了了，了不得了，姑娘当了裴少夫人，怎么爱发呆的习惯还没改？谁思。春了，我看见了，但我不说。”
　　她说话不着调，话里话外存心羞人，崔缇回过神来‘看’着那团白雾：“你不要乱讲。”
　　“奴哪有乱讲？”白鸽快步走过来掰着手指算：“太阳还没落，光奴看见的，您已经笑了七十八回了，少夫人脸不僵吗？”
　　经她提醒，崔缇暗恼：“你不做事，看我笑了多少回做甚？”
　　“是我不做事么？号钟、绕梁不知吃什么长大的，眼睛能看到的活儿全被她们抢了，我还委屈呢，我再不盯着点您，少夫人笑傻了都不知道。”
　　崔缇和她是苦日子里相互扶持过来的，自不去计较她的‘口出不逊’，她捏捏脸，后知后觉问：“我笑了很多次？”
　　白鸽努努嘴：“长眼睛的都看出少夫人对郎君满意了。”
　　“……”
　　崔缇“哦”了一声：“那我不笑了。”
　　“是啊！”白鸽看她总算醒过来，憋了一肚子的话开始往外倒：“婚后第一天，就是满意也不能直接挂在脸上，否则显得咱们倒贴他家一样。郎君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好男人，但少夫人也是极好的。起码在我白鸽看来，天底下再找不出像姑娘娴静忠贞的女子了！”
　　“咱们是一起长大的，你看我当然哪哪都好。”
　　崔缇常常被她赞美得脸红，这回也不例外，她不欲在这话题上纠缠，白鸽好奇心起：“姑娘和郎君有没有……”
　　“什么有没有？”
　　“圆房啊！”
　　裴宣扬起的手慢慢落下，人定在帘外侧耳听着。
　　偷听人说悄悄话其实很不妥，非君子所为，可……可白鸽声音太大了，谁心里没藏着一只好奇的猫呢？
　　崔缇上辈子没少受她怂恿想一些脸红心跳的事，她没成婚前白鸽还算正经，以至于重活一世对着正经的白鸽她有些不适应。
　　如今她嫁作她人妇，那个不正经的白鸽又回来了。
　　说来也可怜，崔缇两辈子没个手帕交，唯一的闺中密友也就白鸽一人。
　　“你轻点声，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很快，白鸽压着喉咙：“那姑娘有没有和郎君圆房呀？”
　　崔缇被她抑扬顿挫的小声调逗笑，笑到一半，她捏着帕子，摇摇头。
　　“没有？！”白鸽自言自语：“我就说呢，郎君再怎么温柔，姑娘身上哪能不留印子？没有圆房，那嬷嬷拿走的元帕也是假的喽。”
　　她愤愤不平，探头探脑地和崔缇说小话。
　　声音陡然低弱，裴宣心痒痒地耳朵贴过去。
　　“……姑娘有所不知，这男子，鼻梁挺的多能干，我观郎君鼻若悬胆，手长脚长，那事上应是无碍，可枕边睡着这么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他竟然忍得住，这不符合常理！”
　　崔缇自个也不理解识字不多的白鸽怎么说起男欢女爱一套一套的，前世她拿裴宣当男人，还是不中用的男人，其中没少受了白鸽的蛊。惑。
　　“夫君待我极好，秉性亦好，你不要编排她。”
　　温柔如水的嗓音流淌出来，裴宣尴尬的神色得到缓解，她抱着一捧花，低头嗅了嗅，借以熏一熏受污染的灵魂。
　　就在她准备出声进去时，白鸽神秘兮兮道：“奴这里有一妙法，保管郎君受不住搂着姑娘大战三百回——”
　　“咳咳！”
　　急促的咳嗽声从帘子外响起，裴宣落落大方地走进来，以拳抵唇，佯作被风呛了嗓子眼，又咳了几声，温声道：“白鸽，号钟找你呢，你去看看。”
　　白鸽神情呆滞，脸红成猴屁股，看她两眼，匆匆行礼，马不停蹄地跑出去。
　　她一步步走近，崔缇低着头心里直敲小鼓，沉默几息，问道：“你都听见了？”
　　裴宣脸色复杂，语气幽幽：“你不要和她学坏。”
　　“嗯。”
　　看她答应得痛快，裴宣提着的心放松一些，她放下那捧花，却不知比起闻一闻花香，崔缇有了更感兴趣的事儿。
　　她看看裴宣挺直秀气的鼻梁，目光隐晦落在自家夫君修长的手指。！


第20章 指纤纤
　　“那白梨班的小生花旦，台上眉来眼去你侬我侬，下了台，倒比台上还要亲厚。”
　　那人声音娇柔，掩唇曼笑：“表嫂，自古便有断袖、磨镜一说，你可知两名女子是怎的做诸般亲密事？”
　　她抬起崔缇柔柔嫩嫩不事农桑的指，机锋暗藏：“欢爱如镜中月，狠心一戳，不就破了？”
　　——
　　“娘子？”
　　不知她为何发呆，裴宣拿起一束花在她鼻尖有意招惹。
　　嗅着这花香，崔缇隐隐约约懂了，女子与女子欢好，大抵是要用手指的。
　　照这般想也难怪夫君偶然听到这话会气得不顾‘表兄妹’之情，狠心训斥自幼千娇百宠长大的窦清月。
　　她还记得，前世窦清月在西京素有才女之名，知书达理，又为名门之后，喜欢她的儿郎数不胜数，却未曾传出她与哪家郎君走得近。
　　窦家夫妇将女儿视若掌上明珠，便是她的婆母也爱极这颇具才情、体弱多病的外甥女，几次留她在裴府住宿。
　　她一时想得有些远，待意识回笼发现自己仍盯着裴宣手指不放，眼睛仿佛被烫了下，匆忙移开。
　　裴宣笑道：“娘子，你不喜欢我为你采摘的花吗？”
　　看不见花的颜色，闻一闻花香也是好的。
　　她不气馁地继续用新鲜的花儿招惹她爱害羞的娘子，崔缇鼻尖、发顶染了栀子花的香，舍不得和她置气，又不能放任她‘犯上作乱’，软声道：“喜欢。但你不要闹了。”
　　“那你亲亲这花儿？”
　　这是什么古怪要求？
　　崔缇打心眼里清楚眼前的夫君还没成长为前世说一不二的国之重臣，还保留着少年的烂漫纯真，就拿方才用花撩人的事儿，放在上辈子裴宣是断不会做的。
　　念头轻转，她分外爱惜此刻的裴宣，忍不住照着她的话去做，嗅着花香，温软的唇亲在纯白的花瓣。
　　裴宣目色微深，握着花的手紧了紧：“我去把花插。进花瓶。”
　　崔缇微抿唇，只来得及看到她转身的背影。
　　行事光明为人正直的裴修撰很快找好一尊通体白色的玉瓶，回头瞥了瞥崔缇，犹豫再三，将那支被娘子吻过的花儿抽出来额外放在一旁。
　　崔缇假装看不见，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插好了，我去给花儿浇水。”
　　她抱着花瓶往外走，崔缇摸索着站起身，轻手轻脚挑开帘子，在门口看到低头吻花的小傻子。
　　吻过那支花，裴宣环顾左右，一派淡然地将花别在腰间，抱着花瓶前去蓄水。
　　她走了没多久，白鸽麻溜跑过来：“少夫人，郎君有没有怪罪奴？”
　　崔缇满心坎还是裴宣偷偷摸摸和她亲吻同一支花的情景，没留意她说话，看她不言语，白鸽小脸发白：“不会罢？郎君不会恼了，要把奴婢赶走罢？！”
　　“没有的事。”
　　她伸出手，白鸽凑过来扶好她，恨不能指天起誓：“天地良心，奴真没有说郎君不行的意思。”
　　“所以啊，你以后不要乱说话了，背后编排人被听到，亏了是她，换了外人定要和你计较到底。”
　　“是，是，少夫人说的是，奴记住了！”
　　她是记吃不记打，崔缇只能多照应她一些，回到屋里，她慢条斯理道：“我有意请夫君为你改名。”
　　“改名？”白鸽一脸不解：“为何要改名，我唤作‘白鸽’不好听么？”
　　“娘子？我回来了。”
　　免得发生上次的尴尬，裴宣抱着花瓶提前出声提醒，白鸽闻声不用吩咐屁颠颠跑去为郎君挑帘子，好好一个姑娘家，做起这事来竟像个狗腿子。
　　崔缇看不见她的小丫鬟如何行事，裴宣看得真真的。
　　她乃宰相之子，幼承庭训，享受的是大昭高级别教育，来往的皆是有学问修养的友人，在她眼里，她喜欢的姑娘当与别的姑娘不同，没想到心上人身边的丫鬟也与旁的丫鬟迥然。
　　因崔缇的缘故她对白鸽有着独一份的感激，拿话调侃道：“这可不是白鸽姑娘恼我烦我的时候了。”
　　白鸽臊得很，却也因裴宣提及初见的情形心弦放松下来。
　　也是，谁敢想她们住的小破院，墙头会栽下一个顶顶绝妙尊贵的好郎君呢？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她放好花瓶欣赏几眼，折身挨着崔缇坐下。
　　“在说给白白改名的事。”她一身的学问都是裴宣传授，比之远不及，提议道：“夫君赠她一个新名如何？”
　　裴宣略略沉吟：“号钟、绕梁的名取自上古四大名琴，你想和她们一样，还是想要不一样？”
　　自知定要改名，白鸽不假思索：“要和她们不一样！”
　　“你很喜欢白鸽这名？”
　　白鸽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脸红：“还行？”
　　“那唤作白棠好了，棠乃海棠树，喜阳，长寿，棠又与糖谐音，听起来甜甜的，怎样？”
　　得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赠名这自然是好，说出来极有面子，看在极有面子的份上，白鸽忍痛不做“白鸽”，福身一礼：“奴，白棠，多谢郎君！”
　　“白棠这名好。”崔缇赞叹道。
　　喜阳，长寿。也是她对白鸽的衷心祝愿。
　　裴宣从袖袋取出一锭银子：“这是给你的‘镇钱’，你收好。”
　　白棠受宠若惊地接过，说了几句吉利话，起身为主子沏茶。
　　所谓‘镇钱’是大昭独特的风俗讲究，改名隐有改命之意，寻常人的名字多是爹娘所起，轻易不改，一旦改之，需有身份较长的人赐下银钱，以此镇一镇命里可能出现的灾劫。
　　“我看她的模样不像是很喜欢这名。”
　　崔缇掩唇笑：“她会喜欢的。”
　　果不其然，白棠出去烧水的功夫，等回来，院里几乎所有人都晓得郎君为她改了名，从今天起，她不叫白鸽，改叫白棠了！
　　裴宣巴不得和自家娘子多说话，两人围绕“白鸽”“白棠”多说几句，阴差阳错地又让崔缇想起一段因由。
　　白鸽之所以喜欢“白鸽”这名，一是她叫了十几年的“白鸽”，习惯使得，二嘛，举凡风流才子总爱以‘乳鸽’形容女子酥。胸，这在白鸽看来是很风光的事，名字起得人见人爱白白胖胖，她暗地里以此为荣。
　　前世初初从她嘴里得知这始末，崔缇惊得无言以对，好在“白鸽”终于成了“白棠”。
　　文文雅雅，哪里就好，就是太端正了，衬得她的小丫鬟愈发不正经。
　　想着想着她笑出来，裴宣自是爱看她笑，便问她为何发笑，崔缇吞吞吐吐不肯说，最后闹了个红脸，含羞带怯地讨饶才让裴宣不再追问。
　　号钟在门外
　　回禀：“郎君，少夫人，表小姐来了。”
　　……
　　还没走到正堂里头传来欢声笑语，裴宣道：“表妹是舅舅和舅母的独女，自幼多病，素有才名，阿娘很是爱重她，有时候我这做‘儿子’的都得排在后面。
　　“不过你无需担心，阿月性子极好，体贴温善，你与她应是合得来。”
　　性子极好，体贴温善。
　　崔缇慢慢咀嚼这八个字，暗道：再过几年你可不会这样说，你会说你很失望，甚至要和她断了来往。
　　“夫人，表小姐，郎君和少夫人来了。”
　　松直堂，头戴红翡滴珠金步摇、身穿暖白色罗裙的少女闻声抬眸，见到裴宣的第一眼，苍白的脸颊焕发出别样生机：“表兄！”
　　她迫不及待喊人，待瞧见与裴宣穿同色系的盲眼女子，神情微怔，很快眼底聚起细微的怜惜。
　　“姑母，这便是我那表嫂罢？当真是好一个妙人，和表兄站在一处，竟像极了天外来的仙女。”
　　裴夫人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哪有你说得那般夸张？”
　　不过有人盛赞她的儿媳，她到底是喜悦的。
　　裴宣扶着崔缇上前：“表妹，来见过你的表嫂。”
　　窦清月乖巧应话，柔柔见礼：“清月见过表嫂，早听说表嫂容色惊人，有沉鱼落雁之美，今日见了，便知传闻还要逊色三分。”
　　“阿月谬赞了。”崔缇摸出备好的见面礼送给她。
　　得了见面礼，窦清月瞅瞅裴宣，又瞅瞅两人相互依偎的亲昵模样，笑道：“表兄不厚道，若提前几日得知你们成婚，说什么我也要赶回来庆贺，这下好了，所有人都在，独独我不在，真是好没意思。”
　　她话音一转：“不过谁教我念着表兄的好呢？快把我送给表兄表嫂的礼物呈上来。”
　　裴夫人在那笑吟吟见她们斗嘴，裴宣以男子身份立世，且为兄长，哪好和妹妹计较？她说不过窦清月，连连赔礼，没几句便关心起她的病情。
　　“早知我就不去岭南求医，平白错过表兄表嫂的婚礼。”
　　窦清月脸上的失望遗憾真真切切，裴宣不擅长与女子打交道，笨嘴笨舌，崔缇适时开口：“表妹有这份心，我和行光很是心领了。”
　　“看来表嫂很满意我这表兄？”她全然一副揶揄好奇状，令人说不得骂不得，裴宣一脸无可奈何，崔缇默默红了耳根。
　　还是裴夫人拉住自家病歪歪的外甥女，让她放过才成婚的新人。
　　下人们一前一后抬着绣好的贺礼进门，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
　　红布扯开，竟是一幅用金线绣制的百子千孙图！
　　裴夫人笑意微滞，眨眼心疼起窦清月来，待发现她指腹多出的针孔，更是直皱眉头：“你操心她们做甚？早和你说了，损耗心神的活儿与你无关，你——”
　　“姑母，”她窝在裴夫人怀里撒娇：“这是我做妹妹的心意，我又不是废人，谁都可以贺一贺表兄，换了我就不成了么？”
　　“你呀你，强词夺理，这要被你爹爹看见，你表兄也得跟着吃挂落！”
　　窦清月娇憨一笑，看了看裴宣，观她长身玉立，眉目温和，扭头和裴夫人说小话：“爹爹才舍不得呢。”
　　尽管崔缇看不见她们如何互动，单是听也听得出婆母对外甥女发自肺腑的喜欢，而站在她身旁的人虽说话不多，但这个时节的裴宣，对她表妹也是实打实的好。
　　一家子骨肉，窦清月一来，她这个裴少夫人再次回到被人遗忘忽视的边边角角。
　　活了两世她都不敢说看懂看透了这个表妹。
　　午膳，宰相大人被陛下拉扯着在宫里下棋，裴家大厨做了满桌子菜肴，崔缇是新妇，紧挨着裴夫人坐，窦清月则坐在裴夫人右边，如此，裴宣只能坐在娘子和表妹中间。
　　窦清月患有心疾，一年到头出来的次数不多，只与裴家多亲近。
　　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崔缇自在了小半日的心没来由地虚虚浮浮，满堂喜庆声中，她竟连为裴宣夹菜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
　　米饭到了嘴里食不知味，崔缇不想在这场合让人想起她目盲，面上始终挂着温柔不失礼的笑。
　　同桌进食，有婆母和表妹在，她不好总去看裴宣，视线收回来，眸子低垂又有些走神。
　　裴宣一不留意被虾壳扎了手，扭头见白棠去壳的动作干脆利落，气息沉了沉，剥虾的动作明显快起来。
　　窦清月看着她漂亮翻飞的手指馋得很。
　　她很喜欢吃府上大厨做的大红虾，可虾这东西吃起来不够斯文，要有人剥好壳才好入口。
　　曾经借着表妹之名她从裴宣这儿讨来两分便宜，可惜裴宣识文写字天赋一顶一的好，做起俗务来手很笨。
　　且这人看似如春风般温和，实则骨子里的好胜心一点不少。
　　打那以后就很讨厌吃需要动手才能入口的食物。
　　但今日饭桌上摆了两盘红虾。
　　再去瞅表嫂身侧的小丫鬟剥起虾来快得眼花缭乱的手，何人与她同爱吃这带壳的东西可想而知。
　　眼睛转动，想着满盘子堆起来的虾肉总有几只该匀给她，心中升起满满的期待。
　　眼看最后一只红虾被粗暴去了壳，她张张嘴。
　　“娘子？”裴宣先白棠一步，献宝似的将堆满虾肉的瓷盘推过去。
　　见是她，崔缇心情顿好。
　　很快蘸料的小碟子也被挪到她手边，裴宣如释重负，声音放得很低：“娘子，我剥得快不快？”！


第21章 只要你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做起讨人欢心的事来格外自然，崔缇晓得这是发妻独有的待遇，因着前世这人便做惯这些琐碎。
　　等她含羞点头，裴宣握着她的手腕，执长筷夹了去壳的虾肉在酱料碟子里轻蘸，旁若无人的亲近羞得崔缇小脸晕开一朵朵红花。
　　一旁的白棠见了啧啧称奇，小心翼翼看去，便见裴夫人半点不觉儿子被儿媳抢了，白棠稍稍感到放心。
　　裴夫人不仅没为此感到不悦，竟也和白棠一般怀着看热闹的心围观二人的互动。
　　她以前总心疼‘儿子’套上男子的壳子被现实催逼地过于内敛，没半点少年心性，如今倒好，无师自通了献殷勤，还要确保虾肉吃到对方嘴里，
　　她默不作声地重新认识自己的女儿。
　　窦清月张嘴张了个寂寞，没吃着虾，反而吃了一坛子醋，她笑道：“表兄待表嫂好生细致。”
　　裴宣听了这话面上坦然，崔缇私心里不愿和她太来往，假装没听到，嘴里尝着虾，心尖和裹了蜜一样。
　　窦家也是官宦人家，窦清月是名副其实的官家小姐，饭桌上直勾勾盯着一盘虾，很不像样。
　　注意到她的眼神，裴夫人笑她嘴馋：“宣儿，给你表妹也剥一只。”
　　“阿娘，男女授受不亲。”裴宣用湿帕子擦手，转而拿过白棠剥好的虾放到窦清月手边，神情真挚：“表妹，你吃这个。”
　　这好不解风情的做派，气得窦清月差点没绷住楚楚可怜的表情——她馋的是一只虾么？
　　她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起来。
　　裴夫人为哄她竟亲自动手，剥好小半碟子，窦清月却只尝了几嘴，而后以身体不适为由摆摆手说吃不下。
　　典型的闹得欢。
　　早料到这结局，陪崔缇用过饭，裴宣又被母亲要求带表妹去逛园子。
　　五月份，天晴，崔缇早先被带着逛后花园，与裴宣一起逛自是心旷神怡，而中间多了一位病歪歪的窦千金，气氛很不对劲。
　　倒不是裴宣故意冷落这个表妹，是她时刻谨记自己的“男儿身”，谨守‘男德“，不愿与其他女子往来亲密徒惹崔缇多心。
　　“表兄。”
　　这条路快走
　　到尽头，窦清月撒娇道：“表兄你杵在这，我与表嫂有话都不方便说了。”
　　“你们说你们的，我不听就是。”
　　“夫君。”崔缇摇晃她的手：“我也想和清月说几句。”
　　裴宣一脸为难，最后妥协道：“那我过会再来找你？”
　　身后的白棠听了一味憋笑，裴郎君真是好样的，婚后缠着娘子不放可真有可爱。
　　窦清月目送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别提有多烦躁，她掩唇咳嗽几声，面色显出淡淡的白：“表嫂，有时候我好羡慕你。表兄乃人中龙凤，西京多少贵女做梦都想招她为婿，可她唯独对你倾心，你与她是如何相识的？”
　　崔缇看不懂她，不知她是善是恶，到底存了三分防备，将与裴宣初相逢的情形说了个大概，窦清月恍然：“那表兄对表嫂是一见钟情了？”
　　“兴许是罢。”
　　“表嫂对表兄呢？”
　　窦清月愣了一下：“表嫂勿怪，我是太好奇了，多嘴问问。”
　　只要不是对着裴宣本人，崔缇说起情爱来总是轻松两分，她温声道：“行光很好，见过她这样的君子，相信没人会不喜欢。”
　　白棠扶着她胳膊，暗暗点头，若她是姑娘，有个不嫌弃自己目盲，位卑，掏心窝子相待的郎君，她也会喜欢得不得了。
　　“表嫂命很好。”
　　崔缇步子一顿，不知该怎么搭话。
　　命好吗？
　　有裴宣在，她命自然是好的。
　　可裴宣出现在她十八岁这年，十八岁之前她过得并不好，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下人欺负奚落。
　　她无意与窦清月言明，笑笑：“能遇见行光，确是我的福分。”
　　女子和女子的谈话，裴宣被排除在外，一个人甚是无聊地歇在凉亭，眼看着太阳不断西沉，将要沉进云层里，她站起身：“有这么多话要说么？”
　　窦清月和白棠一左一右搀扶着人出现在后花园拐角，于是那枯燥压抑的浓雾被剥开，看见朝她走来的夫君，崔缇沉寂了小半日的心陡然焕发出愉悦的生机。
　　“好了表兄，表嫂我给你还回来了。”
　　裴宣素日喜爱这个表妹，从不和她说重话，然她在凉亭等得快成望妻石，再没心思哄这个体弱的少女：“你去找阿娘玩罢，她早些天就一直在念叨你。”
　　窦清月还是笑吟吟的：“那我先告退了，表兄，表嫂。”
　　“去罢。”
　　暮色四合，她行走在风中的身姿我见犹怜，不时的咳嗽声飘入耳，裴宣脑海闪过与表妹相处的片段，只这些片段下一刻被眼前人占据：“我还以为阿月要霸占着你不放了。”
　　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想念，崔缇低头嗔道：“夫君当我是什么香馍馍不成？”
　　“娘子如明月如美玉，何必妄自菲薄？”
　　裴宣挽着她的手，两人慢慢悠悠行走在暮光中，不时说笑。
　　白棠看了很是感慨，她家姑娘苦尽甘来了。
　　晚间窦家来人接窦清月离去，她一走，压在崔缇心口的大石移开，她这才了然，原来她真将窦清月当作了威胁。
　　“在笑什么？”
　　崔缇莞尔：“在笑我是个胆小鬼。”
　　随便一个健全的人都能威胁到她。
　　“胆小有何好羞耻的，人会害怕，是对未知产生的自然而然的恐惧，但若戳破那层未知，怕也就没了。”裴宣用厚大的巾子擦拭一头湿发，崔缇不住地拿眼偷瞧她。
　　“夫君有害怕的东西么？”
　　“太多了。”裴宣坐在木凳，头发披散下来，身为’儿郎‘的那种文质彬彬的气质尽皆化成如水的妙柔，见过她此番模样的人决然不会将她看作男儿。
　　她对崔缇不设防，又知她矜持羞涩不会主动，安心道：“儿时我害怕老鼠、蛇，少时害怕夫子板着的脸，如今嘛，怕不能完成爹娘的期望，怕有负陛下赏识。怕是正常的，因为有怕，才会想要去克服，这就是成长。”
　　崔缇坐在她对面，不错眼欣赏眼前的裴宣，不受控制地就想和她倾诉心声：“我怕人们嫌弃我是个瞎子，怕你不要我。”
　　“……”
　　裴宣擦拭头发的动作慢下来：“娘子？”
　　“行光。”她轻声道：“你能娶我，我、我真的很开心。”
　　灯光下娇小的女子认认真真说着“开心”，裴宣内心动容，能娶崔缇为妻，她何尝不开心？这世上，有几人有幸运能娶到心爱的姑娘？
　　上天委实待她不
　　薄。
　　掩好中衣，确保胸前平坦不会露出破绽，起身来到她身边：“娘子，目不能视不是你的过错，你千万不要拿此来惩罚自己。我们一日是夫妻，这辈子都是夫妻，谈何不要？”
　　她仍有一怕没敢与崔缇说，她怕她的娘子知道真相后不再理她，如此说来，她也是一个胆小鬼。
　　“可是男子三妻四妾在大昭实为寻常，有人始乱终弃，有人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最终还是未能坚守。
　　“你是西京风光无限的少年郎，而我，是西宁伯家不受宠的盲女，非你之故，不知要多久才能从那小院出来。可怜女子这一世过好过赖，命运全然不在自己手里……”
　　“你说的那些男人，他们都不是我。”裴宣耐心安抚她的情绪：“我只要一个妻子就够了，我必当言而有信，绝不负你。”
　　崔缇依偎着她，尽管心情经过开解早已雀跃，尽管着实悦纳夫君的“只要一个”，她还是忍着笑，一声不吭。
　　内室静悄悄，暗涌着的是两颗彼此贴近的心。
　　半晌，自诩为’男子‘的裴修撰大着胆子，小声提议：“娘子，时辰不早了，咱们上床就寝罢。”！


第22章 太迷人
　　星河漫漫，天边一轮明月高悬，夜行的飞鸟呼扇翅膀掠过头顶的那片天，裴宣掩好窗子，将徐徐的晚风一并关在外。
　　她身段极好，泼墨的发散在脊背，腰以下全是腿，纤瘦高挑，只穿着中衣更衬得身形单薄，若是在月下看，当是“我欲乘风归去”，若是放在内室，单单一个透着弱气的背影，已经教人呼吸微微急促。
　　看她转身，崔缇及时移开眼，心跳怦怦的，脸有点烫，她用手不住扇风，裴宣满眼关怀地走过来：“娘子，你很热吗？”
　　“是，是有点热。”
　　“那我再开半扇窗？”
　　崔缇只当自己还是那个目不能视的瞎子，绷着心弦佯作瞧不见她，小幅度点头。
　　小半扇窗子打开，有风吹进来，吹散忽然而起的旖。旎。
　　“还热吗？”
　　她语气真诚，仿似真的怕那莫名的热气熏坏她的宝贝娘子，崔缇腰身一扭别开脸不看她，乌黑的鬓发掩不住透红的耳尖，裴宣倏尔懂了，应是那句“上床就寝”说得过于直白。
　　她扬起唇角，有种莫名的喜悦，再看崔缇红着的耳朵，怎么看怎么可爱，一颗心罕见地毛毛躁躁起来，才迈开一步，心口咯噔传来一声预警。
　　倘她是货真价实的男子便罢，但她是女子，还是不可视人的女子。
　　整座裴家的兴衰落在她肩上，裴宣气息微沉，挺直的肩背有刹那的塌陷，又在下一刻稳住如梅如竹的傲骨，走过去轻轻握住崔缇那段细腕：“娘子，慢点走。”
　　绣着银纹枫叶的簇新床帐被挑起，崔缇顺着她的牵引来到榻前，软软地喊了声“夫君”。
　　平静的背后，裴宣陷入天人交战，一时是爹娘明里暗里的叮嘱，一时是白日娘子所说的“心甘情愿嫁进来”，她固然喜欢崔缇，可崔缇不肯接受她的女儿身，又当如何？
　　“夫君？”
　　裴宣松开手，走出几步吹灭烛火，内室一片昏暗，唯有星光月色照进来，勉强能看清人影，她轻咳一声，慢慢慢慢地朝崔缇走去。
　　崔缇紧张地捏住衣角。
　　“你怕我不要你？”
　　这话说出口，裴宣自个红了脸，好在有暗夜遮掩，又好在她的娘子目盲，她反复劝说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去想宋子真、郑无羁他们在酒桌上对色中饿鬼的形容。
　　宋子真常说男人是好色的，明面端着架子，端方有礼，入了洞房做了新郎，是会化身为狼急不可耐。
　　“恨不能眨眼间扒光女人的衣服，再和她你侬我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宋子真的原话，裴宣还记得他之所以有此一言，是西京前不久出了一桩惊天丑闻。
　　裴宣十二岁时见过关在笼子里的狼，狼的眼睛是凶狠的，散发出的气息充满势在必得，可她实在无法对崔缇凶狠。
　　她是’男子‘，新婚夜没对新娘子动手，总不能这一晚也要相安无事地睡过去。
　　她一手搭在崔缇肩膀，崔缇慢吞吞抬眸，瞧着一个故作凶猛的影子，她本该羞极以至于羞得说不出话，但眼前的裴宣于她而言太过新鲜，哪怕瞧不清她眼角眉梢的细微神态，她还是痴痴望着。
　　这番姿态在裴宣看来已经是默许，又或者催促。
　　新婚夫妻全周公之礼是对彼此的尊重。
　　她弯腰抱崔缇到床榻，一腿半跪着屈膝在娇娘子身侧，轻轻柔柔的吻落在崔缇额头。
　　卷起的床帐放下来。
　　内室月色倾洒。
　　摆在桌上的紫金炉里燃起熏香，崔缇的衣带被勾起，借着眼前的昏暗她撑着一口胆气去看裴宣，裴宣跪在她左手边，纤长的指忍着颤抖解开封锁满身春色的带子。
　　“娘子……”
　　她喊得缱绻，像只存在话本里的妖精，还得是从海里冒出来的妖精，清清润润，温温柔柔，不可怕，只是太迷人心。
　　崔缇心知这一世开局不同，往后便更要不同，经她这一喊，手脚顿时失了气力，软绵绵的，仓促闭了眼。
　　慨叹仙人开她灵眼，此时此刻，她竟不敢再看。
　　裴宣为表’急色‘，故意俯身在姑娘耳畔急促呼吸，灼热的气息扑在崔缇耳边、脸颊，想她两世都还是处子，哪受得起这般撩拨？
　　“行、行光……”
　　她想让这人给她一个解脱。
　　但裴宣仍旧不停歇地挨着她耳尖轻喘，像拿捏着她的心，容不得她抗拒，听不得她说一个“不”字。
　　崔缇脑子混沌，
　　浑然不知今夕何夕，直到穿着小衣的她躺在裴宣身。下，她这才意识到，真的不同了。
　　一只手抚在她左肩，随即唇角被轻咬一下。
　　混乱的呼吸回荡在床帐内，崔缇小腹酸软，唇微张，身子微抬，迎和她干净清新的吻。
　　紫金炉里的熏香开始奏效，裴宣停下那吻，像是打了一场仗，鬓角沁出细汗。
　　结束了。
　　她不自觉搂着崔缇，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满目的依恋藏在昏蒙暗色，心跳得很快。
　　她下意识搂紧。
　　女子娇柔的身子完完全全被她掌控，裴宣摸出枕头下的小玉瓶，瓶塞打开，放在鼻尖轻嗅，没几下，快要撑不住的神识顿时清醒。
　　在这清醒的夜里她睡不着，唯有听着枕边娘子的呼吸慢熬等天明。
　　等到再也支撑不下去，月亮埋入云层，怀里的姑娘做了一个好梦，她阖上眼，唇瓣都是甜的。
　　鸡鸣破晓，院里的下人踮着脚尖走动，唯恐搅扰主子们的清眠。
　　崔缇昨夜睡得早，这会醒得也早，睡前仅有的意识明明白白提醒她，裴宣吻了她。
　　但她好没出息。
　　吻着吻着，人就睡着了。
　　她不知接下来裴宣还做了什么，但以裴宣正直慎独的品性，应该会好好搂着她，顶多再亲亲她的额头。
　　她和她前世做了三年夫妻，多数时候的亲密浅尝辄止……
　　是了，浅尝辄止。
　　崔缇猛地明白过来：怪乎她觉得这次昏睡很是似曾相识，她笑了笑，轻嗅内室残存的香气，最后无奈看向熟睡的裴修撰。
　　裴宣在香炉里加了东西。
　　由此避开新婚后的第二晚合欢。
　　她小心翻找枕下，果然不费力气地找到一个小瓶子。裴宣搂得她很紧，她不好多动，忍着羞在她脸颊亲亲。
　　潮湿温软的吻，和昨夜的大不相同。
　　昨夜，她猜测裴宣大抵代入莫名其妙的角色，而后学得不伦不类。
　　尤其想到她不学好地在她耳边乱喘，裴少夫人别别扭扭地轻踩某人脚面。
　　睡着的裴宣动了动，不满美梦被扰，锢在腰间的手稍微用力，迫使崔缇胸房挤挨挨地贴过去，浑身上下激起好一顿酥酥麻麻。
　　她想喊这人醒醒，但想到裴宣指不定何时才歇下，怜惜心起，紧紧闭上眼，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窗外，鸟儿翘着脚停在树枝，没一会扑棱着翅膀飞向更高处。
　　清早，西宁伯府，大红灯笼还没摘下，反而捯饬地更为喜庆。
　　西宁伯指挥着下人修建庭院内的花草，时而挑挑拣拣，时而将花匠们弄得晕头转向，忍了又忍，伯夫人酸道：“不过是归宁，瞧把你美得，东西南北可还分得清明？”
　　她说话不客气，西宁伯半点不恼，今日他穿着一身新衣，衣服是绣玉坊的掌柜昨日忝着脸上门送来的，由头是再贺他嫁女之喜。
　　西京这么大，如今谁人不知他家女儿做了裴家少夫人？裴宣何等人才，且不说他本身的才华能耐，单是宰相门第，便是旁人不可攀的。
　　想着那日进斗金的大掌柜如何如何伏低做小，如何如何将他捧到天上去，西宁伯笑还巴不得，哪会和发妻冷脸？
　　“分不清东西南北又怎样？夫人，你看为夫穿这身可气派体面？”
　　“气派。”伯夫人撇撇嘴，阖上眼皮眼不见为净：“很是气派，穿在你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子宠臣。”
　　西宁伯不理她话里的埋汰，继续笑呵呵，仔细瞧了庭院一阵，又开始瞎指挥。什么盆栽放这里影响风水，或者这里要再添几色鲜花，府里的下人全然围着他一人转。
　　想来他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折腾一通，自个也累了，煞有介事道：“今日不同往日，要规整一些，稍后姑爷和小姐就要登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要丢了伯府脸面！”
　　下人们皆低头应是。
　　庭院忙上忙下按理说吵不着住在白芍院的崔黛，可昨夜她如何都睡不下，闭上眼想到的都是那个瞎子，瞎子攀了高枝，这会子说不得有多快活。
　　裴家嫡子玉一样的人物，平白教一个瞎子脏了身，她暗暗为裴宣感到可惜，咬着牙羡慕死了那个活瞎子。
　　桄榔一声响，她蹭得坐起身，恶声恶气：“该死的浪蹄子！瞎闹腾什么呢？”
　　这话是她和母亲身边的嬷嬷学的，平素听多了，此刻张口就来。
　　被训斥的丫鬟白了脸，慌忙跪
　　倒在地：“姑娘，是、是伯爷看中咱们院里的花椒树，奴急着去这……”
　　不等她说完，崔黛揉揉眼，她一夜没睡好，眼睛干涩，心底也烦躁：“花椒树？爹爹大清早这是何意？”
　　她穿好衣服简单梳洗后去见西宁伯，一出门被家里焕然一新的模样惊着，比起穿着新衣笑得牙不见眼的亲爹，显眼她觉得冷眼旁观的母亲更为靠谱。
　　“阿娘，爹这是……”
　　伯夫人嗤了一声：“恭迎他的好女婿大驾。”
　　“什么？”崔黛眉拧了一下，绕着庭院左左右右转了一圈：“那爹动我院子里的树做甚？”
　　“你阿姐喜欢。”
　　她说“阿姐”，崔黛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眼睛慢慢睁圆：“投其所好？”
　　伯夫人又笑：“不然他献的哪门子殷勤？”
　　爹娘截然相反的态度、家里大变样，无一不在提醒崔黛，崔缇要回来了。
　　在大昭三日回门要从新娘子拜堂成亲的那日算起，这一算，今日可不就是第三天？崔黛整个人都不好了，神情激愤：“爹是被邪祟附体了么？他怎么——”
　　怎么这么狗腿子。
　　从前无视崔缇的是他，现在捧着她的还是他。
　　崔黛狠狠搓搓胳膊激起的细皮疙瘩：“崔缇喜欢花椒树，动我院子里的做什么？爹也真是的。”
　　她抬腿欲往西宁伯那边走，被亲娘拦住。
　　“你好好呆着，今天的主角不是你，就当看戏的，随他们闹罢。”
　　“这戏可不好看。”
　　崔黛习惯了所有人围着她转，眼看她出现在这有一阵子，那个男人看也没看她一眼，她胸口憋着闷气，和母亲窃窃私语：“娘，崔缇高嫁，我的婚事商量的如何了？”
　　伯夫人嗔她没脸没皮，女儿家的婚事也问东问西，崔黛缠着她不依不饶，几句撒娇引得伯夫人语重心长：“高嫁也有高嫁的好，西京多少人家上赶着要和裴宣做连襟，虽说除却皇家再没比裴家高的门第，但这里面的选择也比以前多了许多。等娘再多帮你看看。”
　　“我不管，我要找夫家，不能比裴宣差太远。”
　　也只有宠坏了的女儿才敢在婚事上和当娘的要长短，伯夫人摸摸她的脑袋，作慈母状：“好，都听你的。”
　　得她承诺，崔黛心情才好上半分。
　　她看不惯亲爹为了一个不受宠的瞎子忙里忙外，扭头负气走开。
　　从夫人这得知女儿和他置气，西宁伯叹了两声，到底没向以前那样追过去哄人。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马车装载各样礼物驶出芙蓉街，马蹄哒哒地往牡丹街赶，再往后看，还有一驾豪华车马不紧不慢缀着。
　　白棠是个机灵鬼，早早察觉两人气氛不对劲，识趣地没进车厢，而是好腿好脚不甚熟练地骑着温顺的小马驹。
　　要说做裴少夫人的丫鬟待遇委实是好，她想骑马，裴宣派马术好的师傅一路护送。
　　放在伯府，空耗三辈子都耗不来这份殊荣，可见郎君嘴上不说，心里是想和少夫人单独相处的。
　　车厢宽敞，裴宣恼怒这车厢过于宽敞，以至于满当当的空气载着满当当的寂静，她不说话，崔缇亦在回想晨起的那番混乱。
　　两个面嫩的姑娘做了西京最门不当户不对的夫妻，披着’男子‘的壳儿，裴宣清清喉咙：“娘子，稍后就到伯府了。”
　　“嗯。”
　　崔缇低头绞着手帕。
　　裴宣看不够地端详她眉眼，只看着就控制不住眼里的笑意，她小心凑过去，适逢马车行过坎坷不平的地方，冷不防一个晃动，她护住崔缇东倒西歪的身子：“小心。”
　　这一抱，抱得崔缇又想起胸前被挤压的微妙感。
　　她知道裴宣是君子，也见识过她醉酒使坏的情景，是以她不能完全将裴宣看做’无害‘的女子，旁的她不晓得，起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裴宣……是有色心的。
　　细数两辈子这人对她的轻薄，解她衣带，摸她肩膀，咬她唇角，混乱用手摸她，这一世才嫁给她没几天，便用上催眠的迷香。
　　马车摇摇晃晃，再次撞到她怀里，感受到那一马平川的坚实，崔缇回抱着她，心疼起裴宣女扮男装束缚发育的难处。
　　她一颗心顾自酸酸涩涩，裴宣抱着她却是甜甜蜜蜜，甚至感激今日驾车的车夫，感激此行通往牡丹街的坎坷。
　　不言不语地抱了一路，马车渐渐挺稳，裴宣贪心地多抱了两息，浅声往崔缇耳边说话。
　　“娘子，到了。”
　　她一说话，害得崔缇胡思乱想，气息不稳。
　　谁敢想呢？人前衣冠楚楚雅致斯文的裴修撰，到了夜里要用喘声迷惑自家娘子入睡。
　　这一世的裴宣，从没受过御前从状元到探花的打击，还是西京最耀眼的少年郎，性子更简单，也更让人意想不到。
　　“姑爷和小姐回来了！”
　　门子一声喊。
　　崔黛不情不愿地随爹娘出门迎接这位盲眼的新嫁女。
　　“娘子，你环着我。”
　　崔缇一怔，双臂顺从地绕在她脖颈，裴宣乃文弱书生，强提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下抱着她的娘子下马车。
　　大庭广众如此亲密多少有些出格，碍于崔缇目盲，被新婚夫君抱着落地似乎也理所应当，只是太亲昵，伯夫人目色微变，崔黛起了嫉妒之心，西宁伯喜得都要拍手叫好。
　　嫁女嫁女，女儿在夫家分量越重，方能衬得他这做岳父的不同凡响。
　　裴宣面对外人神色淡淡，依照礼节同西宁伯夫妇行礼，扣着崔缇的手进门。
　　大包小包的礼品送入府，崔家的下人搬了三趟才将另一辆马车堆放的物什搬空。
　　她一来，伯府隐隐以她为重。
　　一入庭院，瞧见满目的装饰和喜庆，又见显眼的位置栽着一棵花椒树，她笑问因由，得知崔缇喜欢，她赞了一声好。
　　能得她一句诚心的好，一大早的忙碌就没白费。
　　西宁伯热情招待他的好女婿，裴宣才华横溢，涉猎之广，和她谈话是很享受的一件事。
　　女眷这边，看在裴家的面子，伯夫人不好冷待出嫁的女儿，和崔缇闲话家常。
　　崔黛成了没人在意的陪衬，寻了机会，皮笑肉不笑地扎进白芍院闭门不出。
　　有一个时时刻刻谨记为自己撑腰的夫君，崔缇这半日都在哭笑不得，她不喜与伯夫人虚与委蛇，偏爱惨了裴宣事事以她为重的关怀在意。
　　她一来，气得午膳崔黛缺席，笑僵了伯夫人的脸。
　　看着那空荡荡的位子，裴宣放下长筷，问道：“三妹这是怎的了，是不欢迎我这个姐夫么？”
　　“哪里的事！”西宁伯断不能承认幼女
　　是在赌气，转身吩咐亲随。
　　不消片刻，崔黛磨磨蹭蹭地赶来，与’姐夫‘道歉，并献上一盒珠宝，说是给姐姐的新婚礼，方才不是故意不来，是在筹备贺礼。
　　这说辞乍听起来滴水不漏，实则漏洞百出。
　　裴宣笑得意味深长。
　　今日她便是要崔家上下睁大眼睛看个清楚，崔缇是她爱重的娘子，再不是遭人嫌弃的累赘、祸胎。
　　崔缇高兴，崔家满门才能高兴，崔缇不满，整座裴家都要不满。
　　“好了，用饭罢。”
　　她一发话，西宁伯高高兴兴动筷。
　　某种意义来讲崔伯爷是不要脸的人，女婿陪女儿归宁日给了崔家好大一个下马威，可他照样和没事人一样。
　　女婿威风越重，他似乎越庆幸这门亲事结得好。
　　饭桌之上，裴宣旁若无人地为娘子剔除细小鱼刺，崔缇歪头看她认真的侧脸，只觉一阵暖流划过四肢百骸，蓦的懂了仙人为何驾鹤而来开她灵眼。
　　开灵眼，是为了让她亲眼看一看，她的夫君是如何的良人美玉。
　　这世上果真有这么一人，她待你好，体贴你心，稍稍为你崭露锋芒，就能抵消前世今生吞咽的种种委屈。
　　这一刻，崔缇抑制不住地喊了声“行光”，心想：怎么又遇到你了，好在是嫁给你了。！


第23章 情如酒
　　白芍院，假笑半日的崔三姑娘回屋掀翻下人呈上的热茶，滚烫的水扑在丫鬟胸前、手背，溅开的水珠飞落在崔黛脸颊，她轻嘶一声：“要死啊！”
　　嬷嬷从旁劝她消气，崔黛狠性上来，指着那犯事的奴才：“给我拖出去打三十大板，笨手笨脚的，晦气死了。”
　　她指桑骂槐，只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发牢骚，逞威风，胸口闷气宣泄小一半，又有丫鬟进来回禀：“小姐，夫人来了。”
　　西宁伯夫人一脚踏入白芍院，便见几个身材告高胖的婆子架着痛哭求饶的喜儿闹得不安生。
　　婆子见状往喜儿嘴里塞了抹布，堵住她满口的哭求，伯夫人没耐烦地挥挥手：“放开她，裹得什么乱？”
　　“娘！”崔黛捂着湿帕子冲出来：“你帮她做甚？她得罪了我，我还不能惩罚了？”
　　下人们识趣退下去，喜儿如蒙大赦跪下来和夫人磕头。
　　“你罚的是谁，心里就一点数都没？传出去像什么话！”伯夫人被女儿迎进门，方要接着训斥，抬眸诧异道：“你脸怎么了？”
　　“还不是喜儿！”
　　“没大碍罢，让娘看看。”
　　崔黛得她关心，眼圈发红，乖乖凑过去，湿帕子放下便见脸蛋仍好好的完好无损，她笑：“你呀你，小题大做。”
　　“才不是小题大做。”
　　“别闹了，要闹等人走了再闹。”
　　这话说到崔黛心坎，她气恼咬牙：“看把她得意的！一个瞎子，嫁给宰相嫡子攀了高枝就不知道谁才是生她养她的亲爹娘，姐夫喜欢她哪点？我真是想不通！”
　　为此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没脸，再想想饭桌上郎情妾意的情状，她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西宁伯夫人一时无言，旁的且不论，以裴宣的矜贵身份，姿态再高傲些都使得，伯府如今只剩一个看着好看的空壳子，无人在朝为官，完全顶着虚名过活，和宰相一家天壤之别。
　　裴宣的态度在她的意料之中，但裴宣对崔缇的好出乎所有人意料。
　　母女俩不约而同沉默，面面相觑，丝毫办法都没。
　　午后，太阳高高挂，沉香院寂静无声，裴宣侧躺在崔缇出嫁前睡过的高床，欣赏窗前海棠春睡的美人卷。
　　她记得初逢崔缇就坐在南院破瓦房的石阶，一身旧色，容颜更鲜，那时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仿佛将温柔刻进骨子里，一眼直接看呆她，心怦怦的，不敢看第二眼。
　　太坦然，反而不像盲人，害得她得知小院里的姑娘天生患有眼疾时，心闷闷的，郁结不得发。
　　崔缇撑着下巴睡意朦胧，纯白色的绸布蒙着眼睛，风吹动她鬓边碎发，她脑袋往下歪了歪，唇是润的，唇缝微张，唇珠饱满，一副吃饱了就要入睡的安逸模样。
　　裴宣忍着笑。
　　她很少做偷窥的行径，哪知娶了妻，所有的不够光明磊落都给了崔缇，她嘴唇无声而动，颇有兴味地喊着“缇缇”，缇，橘红色，让人想起太阳，也让人想起圆圆滚滚的橘猫。
　　为何不来床上同睡呢？
　　裴宣费解，小心地在床榻翻翻身，被褥间隐约的淡香漾开，和崔缇身上的味道很像。
　　她若有所悟，或许在她的娘子看来，在出嫁前的大床与新婚夫婿共枕，是很让人害臊的事。
　　忍住浮想联翩的心，再抬眸，崔缇下巴又朝下点了点，裴宣掀被下床，蹑手蹑脚走过去：“娘子？”
　　崔缇浑然不觉。
　　她在做梦，梦里的裴宣在她跌倒前及时扶稳她，深情款款，眼里分明藏着爱意，爱。欲交织……
　　“娘子？”
　　裴宣喊了几声没反应，睫毛轻眨，嗓音分外柔软：“娘子，这里不舒服，我抱你回床歇息。”
　　她紧张了一瞬，双手穿过崔缇肋下，更为清新明确的香味柔柔萦绕在鼻尖，崔缇抱起来很轻，一把瘦骨，发丝垂在裴宣颈侧，激起细碎的痒。
　　正如这人带给她的感觉，一眼惊心，若再细细揣摩，心尖便承受不住地生出欢喜，生出又麻又痒的悸动。
　　白棠抱着花瓶往门内走，走到门前忽然福至心灵地绕到窗户那望了眼，这一眼看去，好巧不巧见着裴郎君埋在她家姑娘胸前偷香窃玉。
　　她羞红脸，心底哎呀一声，花瓶也不要了，捂着脸一溜烟跑开。
　　裴郎君瞧着斯斯文文很正经，没想到怪懂的，她家姑娘看着瘦，但该有的都有，妙妙曼曼的，那地儿也挺翘，白棠自个没羞没臊，伺候的主子脸皮薄如一张纸，她赞叹郎君好艳福，折了西京城最美最娇的花儿。
　　“行光……”
　　崔缇潮。红着脸醒来，发现自己依偎在夫君怀里，隔着单薄的绸布见着这人，羞道：“你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娘子，娘子你小点声。”
　　崔缇闭了嘴。
　　她前世受白鸽荼毒过重，虽然惊讶裴宣何以此番急性孟浪，可她才从那绮梦里醒来，不想推拒。
　　软嫩的指腹蜻蜓点水地拂过胸前，崔缇咬唇，还记得裴宣嘱咐的“小点声”。
　　意识昏昏蒙蒙，察觉她挺胸的动作，裴宣脸红如火，一手揽紧掌下那段细腰，喉咙忍不住吞咽，屈指用了些力道方弹走趴在那死皮赖脸的蜜蜂。
　　那地儿猛地吃疼，崔缇蹙眉闷哼。
　　小蜜蜂得罪不起凶巴巴脸红红的修撰大人，扑棱着翅膀飞出窗，去了后花园采花蜜。
　　她自是看不见那飞到窗外的小虫，只晓得她的夫君约莫是与爹爹吃酒吃醉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娘子，娘子你怎么样？”裴宣有口难辩，一味赔礼。
　　崔缇倒不怪她，搂着她脖颈被带去床榻。
　　诚然这是个美好的误会。
　　看她当了真，裴宣脸上的臊意一直没消下去，指尖的触感不饶人，低头看去，她的娘子面若醉酡，此情此景再要她解释之前的误会，哪还开得了口？
　　她真是恨死那可恶的蜜蜂了。
　　没几息，她窝着火跳下床，极是利索地关好窗。
　　窗子闭合的声音听得崔缇胸腔一震，大白日，关得哪门子窗？
　　她羞得背过身去，只留给迟来的某人一道曼丽的背影。
　　裴宣摸摸鼻子，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行为不妥，顿时哭笑不得，生无可恋，娘子别是将她看作白日宣。淫的色鬼了罢？
　　……
　　去而又返的白棠盯着紧闭的两扇窗，悄悄吸了一口气，不得了了，郎君这是色性大发了不成？
　　她抱着掩在花木旁的花瓶轻手轻脚地跑开。
　　果然，她就说正常男人哪有见了她家姑娘还忍得住的？莫说脱了衣服，就只看她那张脸也该翘起来了。
　　看来郎
　　君那物还是很管用的，啧啧啧，她在心里调侃裴宣，敢在白日干的才是硬汉子！
　　号钟、绕梁端着炖好的鸡汤往院里走，迎面和抱着花瓶笑得一脸猥琐的白棠撞着，号钟道：“你怎么还抱着这瓶子？郎君要用——”
　　“郎酒现在不用，郎君和少夫人忙着呢。”
　　她朝号钟挤眉弄眼，号钟不知想到什么，小脸唰地红了，剜了白棠一眼：“你怎么怪里怪气的，莫要做那蠢样！”
　　“……”
　　号钟绕梁结伴羞答答走开，白棠平白挨了一顿训，莫名其妙：“我哪里蠢了？我难道不是大聪明？”
　　……
　　“夫君……”
　　裴宣人在温柔乡，深受煎熬，思来想去，免得崔缇误会她真的是色中饿鬼，她哑声道：“娘子，为夫，为夫定然是醉了。”
　　要千杯不醉的优雅酒鬼承认’喝醉撒酒疯‘这码事，比登天还难。
　　为了一亲芳泽做到这等地步，若教她的那些酒友知道指不定会怎么取笑她。
　　裴宣端正了十八年，名声在外，忍了又忍实在受不得娇妻一声声喊，余光瞥见床头放的酒袋，酒是西宁伯投其所好献上的珍藏，知道女婿爱喝酒，且酒量好，忍痛割爱来讨她舒心。
　　“娘子，娘子你要不要尝尝酒的味道？”
　　崔缇知她说话迂回，行事正直，正直的人在床榻上总归少不了别扭，她觉得这别扭也是好，为了不想让裴宣太为难，点头应下来：“想。”
　　木塞砰地打开，酒香漫出来。
　　裴宣自个也闹不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她想起那只耍流氓的蜜蜂，微微拧眉，眸光落在崔缇脸上，又庆幸她眼睛看不见。
　　否则吓到就不好了。
　　八岁那年她被蜜蜂蛰了一下疼了好多天，自此害怕这长着翅膀会蜇人的小虫，崔缇人小小的，料想胆子也小，她身为她的夫君，胆子大是应该的。
　　胆大的裴宣仰头喝了一口醇香美酒，低头喂给她等着垂怜的娘子。
　　烈酒辗转在舌尖，那份无法承受的烈在唇齿间抵磨消化，崔缇生涩地照单全收，一口酒入喉，热意很快上了脸。
　　这喂酒的方式过于轻佻，偏偏谁也不肯说破。
　　在崔缇看来今日是裴宣先主动的，她不好拒绝，不忍拒绝。
　　在裴宣看来事情又是另外的模样，她的娘子需要她，想要她的陪伴。
　　“好喝吗？”
　　绵柔里透着灼人的辣，崔缇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品酒，眸子迷离着，晕晕乎乎道了句“好喝”。
　　她喜欢这样的亲昵，喜欢喝醉酒的裴行光。
　　在娘子出嫁前的闺房行如此亲密事，裴宣心痒难耐地用指腹摸她沾了水渍的唇，软软的，一向酒量好的人这会飘然若仙。
　　她笑容淡雅，仿若枝头最俊俏的一支白梨花，眉眼携着春风细雨，一点点打湿崔缇羞怯的心。
　　“那还要不要？”
　　崔缇嘤咛两声，搂着她，搂紧了，片刻间是真的醉了：“夫君，夫君……”
　　她柔弱不堪催折，缠着人细声软语，裴宣的心暖暖的，那份火热的旖。旎散去，爱重的情意占据上风，不厌其烦地在她耳畔应道：“在呢，娘子，我在陪着你呢。”！


第24章 一团热
　　金乌西沉，金黄的余晖映照半边天，沉香院安静祥和，号钟、绕梁规规矩矩搬了板凳在庭院看天，白棠闲不住，活计干完了，实在没得干，低头数花瓣。
　　院外一阵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三个丫鬟，白棠最早清醒过来，警惕地抬起眼——这是她身在伯府最直白的反应，总防着捧高踩低的人欺负她们这对主仆。
　　崔黛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迈进伯府最好的住处，曾经沉香院是她作威作福的地方，让给崔缇，她十二分的不甘。她身后缀着一串小尾巴，白棠的心提到嗓子眼，整个人精神气都不同以往。
　　像是好战的大公鸡，考虑到她的性别，至少也该是一头十分扑棱的大母鸡，母鸡张开翅膀护鸡仔，没旁的比这更形象贴切了。
　　观她如此，号钟、绕梁对府上的三姑娘印象又差两分。
　　崔黛与崔缇是同父同母所生的亲姐妹，长姐貌美如花，沉静惹人怜，做妹妹的能丑到哪去？
　　崔三姑娘也有一副好皮相，平素与人站在一处称得上一枝独秀，但相府出来的人见惯世家贵女，崔黛乍看惊艳，却不耐看，输在气质上。
　　若崔缇是开在春日的白玉兰，纯洁高雅，崔黛便是长在水乡的一株小辣椒，娇蛮性燥，哪哪都透着违和。
　　“见过三姑娘。”
　　号钟、绕梁屈身行礼。
　　崔黛轻哼一声，不客气地看向白鸽。
　　白棠已非昨日的白鸽，她是崔缇身边的旧人，一言一行都代表了主子的脸面，此番是姑娘三日回门，不是姑娘派她来打头阵，纵使不待见这位三姑娘，还是老老实实喊人，福身见礼。
　　瞧着她这本分样，崔黛不知怎的就想起昔日她们主仆在小破院的事儿，这奴才张牙舞爪护着崔缇的情景历历在目。
　　知道她在那瞎子心里的分量不一般，崔黛没拿正眼看她，也没喊起：“你们主子呢？”
　　号钟道：“郎君和少夫人还在午睡。”
　　午睡？
　　崔黛看了眼天色，太阳要下山了午的哪门子睡？她面色不满，顾忌裴宣的贵重身份，不敢造次。
　　她没喊起，号钟、绕梁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直起身，看她们起了，白棠心中一乐，跟着站起。
　　崔黛眼皮子跳了跳。
　　有客至按理说要请进正堂沏杯香茶奉上点心仔细招待，然相府的丫鬟心气比任何府邸出来的都足，崔三姑娘看不上她们少夫人，她们也不稀罕奉承讨好。
　　绕梁支使人搬来一把椅子：“三姑娘，请坐。”
　　守在崔黛身后的嬷嬷动动嘴，蹙了蹙眉，到底没敢吱声。
　　崔黛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她年岁小，甚至没察觉有何不对，只余满心不耐烦。
　　日头沉入地平线，沉香院吹来一阵香风。
　　内室，床帐微动，躺在高床的美人慢慢醒转，睁开眼依旧是看不到头的浓雾，她心底一慌：“行光？”
　　“娘子。”裴宣握住她的手，笑她缠人：“娘子，我在这呢。”
　　熟悉的气息弥漫过来，崔缇悬空的心有了着落，喃喃道：“你在就好……”
　　她意识还没全然清醒，随口的一句话听得裴宣心尖发软，目光定格在自家娘子微肿的唇，早先以吻渡酒的香艳重新冒上来，她不敢多看，仰起头，盯着头顶的帐子。
　　崔缇脸儿埋在她脖颈轻蹭：“行光，什么时辰了？”
　　她醉了酒，太阳穴突突的，哪怕睡了一觉脑子还在发懵。
　　湿热的气息爬上裴宣雪白的颈，含着酒意的美人香迎面扑来，熏得她面红耳热破天荒地想做坏事，喉咙下滑：“应该、应该快到酉时了……”
　　“酉时……”崔缇用那不怎么灵活的小脑瓜想了想：“这么晚了啊。”
　　庭院，崔黛等得火冒三丈，一双眼恨不能要杀人，可父命不可违，否则她做什么跑这来做冷板凳？
　　她终于品出几分味儿来，清清喉咙：“本小姐渴了。”
　　号钟动了动眉毛，恰好拎着茶壶从门内出来，笑吟吟道：“这不就巧了？奴给您斟茶。”
　　宰相门前七品官，遑论伺候在崔缇身边的号钟绕梁是裴夫人亲手调。教出来的。
　　这见过的贵人多了，熟知怎么为人处事，男欢女爱那些不正经的东西她们懂得没白棠多，说到怎么不动声色回怼人，白棠还有得学。
　　等了好些时候才换来一盏茶，崔黛心口窝着怒气要发，刚要借题发挥，被号钟殷勤周到的伺候成功顺毛，
　　颇有一种被人架起来不能发火的憋屈感。
　　白棠眼睛睁得亮亮的，就差送走崔黛跪下来和两位姐姐喊师父。
　　这边厢号钟一人就够崔三姑娘吃上一壶，那边厢裴宣陷在温柔乡里爬不起来，眼睛直勾勾瞧着发妻敞开的衣领。
　　玉兔露出半圆的身，小衣都遮不去的俏丽娇柔。
　　天命循环，一物降一物，裴宣才高八斗偏应付不来和她撒娇的娘子，实在没了法，搂紧崔缇妙曼的身子，恍恍惚惚悟了何为“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莫说春宵苦短，只娘子小鸟依人地窝在她怀里，裴修撰便觉这副身心都被这张床封印了。
　　她非好色之徒，却也是健健康康的女子。
　　欺负崔缇看不见，臊红了脸，用胸前感知那团被挤压的绵软。
　　怪乎好友们提到床笫之欢总是一脸暧。昧，她这状态岂不像极了年少偷尝大人酿制的酒，酒气缭绕，一颗心醉在那儿流连忘返。
　　她一头享受，一头暗斥自己无状，没多会心尖泛起苦涩，阿崔心悦的是身为男儿的裴宣，想要委身的也是男儿的裴宣。
　　相爷嫡子、从来都是自信从容的裴宣，抱着心仪的姑娘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此番所为，不仅骗婚，更仗着对方目盲行轻薄之举，不正是亵渎了心上明月？
　　“我有罪”的念头涌上来，裴宣背脊僵直，慢慢腾腾地放开她的娘子，脸上似哭非哭，崔缇抬眉看去，方是彻底醒了。
　　“夫君？”
　　她胸口裹着一团热，声音柔柔的，淌进人心坎。
　　裴宣羞于正视她，又不忍冷落她，有罪的是她，娘子是无辜的。
　　她白着脸为崔缇掩好衣领，扶她起身：“娘子，不早了，咱们该起来了。”
　　崔缇心尖一颤。
　　这样的裴宣，像极了前世端方正经的夫君，越是端方，两人距离越远，共枕而眠，灵魂隔着天堑，她一瞬呼吸不上来，只觉这几日的甜蜜化作梦幻泡影，如刀子扎在心口。
　　她神色有异，眼中有泪落下来：“我……我哪里不讨你喜欢了？”
　　前世初嫁她谨小慎微地做好裴少夫人，只因在外人看来她卑贱之身远远配不上光芒万丈的裴郎君。
　　起初她没想那么多，只想好好换个地方活。
　　但裴宣待她甚好，好得她无以为报，好到不知不觉她的心交了出去。
　　交出去，没着落，裴宣若即若离的态度挫伤她敏感的神经，适才有了临死前的那一念。
　　算了。
　　她以为裴宣不爱她，以为她只是怜她惜她。
　　前世今生的患得患失聚了头，崔缇害怕她是看走眼，一厢情愿，她猜不透这人的心，不想再照着前尘走一遍，再枉死在那冷清清的荷塘。
　　她想不明白，明明睡前裴宣还肯喂她酒，怎么醒了又变成上辈子矜持高贵、挂在天边的月亮。
　　月亮诚然是好，可曾经的她看不见，摸不着，偶尔摸着了，下一刻也会失去。
　　遑论看见了，更舍不得松手。
　　只想紧紧抱在怀中。
　　亦或被她紧紧抱着。
　　两世的情愫折磨着她，裴宣不知她的担忧恐慌，见着那泪划过脸颊，心被揪起：“我没有，没有不喜欢。”
　　我是太喜欢了，亵渎了你。
　　“娘子……”她轻轻揽过爱哭的人，温声宽慰：“我很钟意你。”
　　“我不信……”
　　崔缇好哄，但是有前提的，前提是给够她安全感，不要动不动丢弃她。她虽说是瞎子，却也是正经姑娘，不是今日你想要了便要，不想要了就踢开的玩物。
　　上辈子的裴行光，她爱极了，也受够了。
　　人在意识到爱的时候，往往那情已深，情深如许，会想要得到同样深切的爱。
　　她受不了裴宣不爱她。
　　裴宣慌了手脚，脑门急出一层汗，低求道：“娘子，求你不要哭了。”
　　她用轻软的袖口为崔缇拭泪，崔缇拍开她的手。
　　她愣在那，低眉不说话。
　　“你始乱终弃！”
　　崔缇哭哭啼啼地为西京最光明磊落的君子扣上一顶帽子，裴宣无颜面对她，小声辩驳：“我没有。”
　　“你有。”
　　在金銮殿面对天子尚且对答如流的裴状元、裴修撰，此刻词穷道：“我是乱了，但我没想着弃。”
　　她好不容易娶回家的娘子，爱惜还来不及，
　　怎么会丢弃？
　　论吵架，最了解你的人才能最戳你心，崔缇没有吵架的经验，眼泪垂在下颌，透着惊人的柔弱美：“你娶了我，却还要和我拉开距离，你要和我守礼，你要抱着你的清直端方过一辈子！”
　　她情绪激动打了个哭嗝，自觉好不容易聚起的声势落下下风，脑袋一热，委屈极了：“你不想和我圆房……”
　　前半段她字字戳破裴宣的所思所想，至于后半句……
　　裴宣身在其中神情古怪地摸摸鼻子——她怎么会不想和娘子圆房呢？
　　她是不敢。
　　只是瞧着哭成泪人的崔缇，她有苦说不出，想不通话题怎么会拐到“始乱终弃、圆房”上，好看的眉皱起：“你误会我了，娘子。”
　　崔缇哽咽问道：“我哪里误会了？”
　　她当真是在给裴宣解释的机会。
　　意识到这点，裴宣侧搂着她腰，要她后背偎在自己怀里：“我非木石，怎能不知娘子的好？”
　　“夫君竟也觉得我是好的么？”
　　崔缇语气里带了点小脾气，冲散之前争执引起的羞窘。
　　裴宣喜欢她肆无忌惮，忍不住笑：“娘子是我最最爱重的，你家夫君眼界高着呢，寻常女子入不得眼。”
　　“那谁能入你眼？”
　　“你。”
　　崔缇的心被她狠狠打动，那股子怨气、忧虑散去大半，小心翼翼问道：“还有呢？”
　　这便是要她解释醒来后的疏离情状。
　　裴宣犯了难：“我也没想和你保持距离，守礼过一辈子。”
　　要她说这番话简直比连作十篇长赋还难，崔缇忍着心软不出声，她只得继续坦诚下去：“我、我举止不端，心思不纯，有负君子之名……”
　　崔缇越听越奇怪：“你怎么了？”
　　“我，”裴宣脖子泛红，深吸一口气：“我想……”
　　她“想”了好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崔缇睫毛悬泪，懵懵懂懂：“嗯？”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起初没开了口，再要吐露真言，裴修撰顶着张正人君子的脸凑近发妻衰弱地说小话。
　　听到那个“摸”字，崔缇娇躯一震。
　　一只手颤颤巍巍搭在巍峨耸立纯洁不可妄想的圣山，裴宣气若游丝，闭了眼说道：“我趁人之危，念想娘子美色，枉我习圣人教训，自照己心，却生污秽，实属不该……”
　　她嘴上说着不该，身体诚然有自己的想法，一念之间，催发出破釜沉舟、破罐子破摔的色胆。
　　指尖轻捻，唇瓣贴在崔缇耳尖，音色蕴着或有或无的沙哑：“现在你听懂了罢，我情难自已，罪孽深重。”！


第25章 兔崽崽
　　天光黯淡，四围的暗色笼罩过来，崔黛坐在沉香院的冷板凳，怒火直往天灵盖窜，她冷然怒视一旁的号钟，号钟也很无辜，她只说郎君和少夫人在午睡，没承诺人何时会起。
　　再说新婚燕尔，白日厮闹合情合理，她家郎君是君子不错，可君子也要娶妻生子，也是正常人，少夫人容貌鲜美，夫妻二人偶然放纵一回又怎么了？
　　反而是这位崔姑娘，脸皮真厚，来了赖着不走，莫不是还存着郎君从床榻下来接待她的打算？
　　崔黛咬咬牙，她就不信了，今日等不着有闲暇的两人：“我饿了，要吃东西。”
　　号钟和绕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绕梁吩咐下人将后厨备好的新鲜饭食呈上来，好酒好菜地招待不知羞的姑娘。
　　丫鬟们腹诽崔黛不知羞，巧的是崔黛也在心里痛骂崔缇不知廉耻，从午后睡到现在，可真是个狐媚子，勾着男人不放。一时想到裴宣的俊俏美好，到嘴的饭菜都不香了。
　　西京最好的郎君入了那瞎子的帐，也不知阿娘会为她择怎样的夫家？再好的夫家，又怎能比得上相府？
　　她舌尖发苦，心头发酸，羡慕嫉妒死了崔缇。
　　崔缇这会照样不好过，好似惊弓之鸟傻傻地愣在那，身子颤颤的，像是着了火，不合时宜地想起前世表小姐说过的话。
　　她说裴宣手笨，别看外表斯斯文文长着一张聪明脸，舞文弄墨她在行，琐碎的俗务委实不擅长。
　　她还说裴宣此人生在贵胄门第，瞧着平易近人，其实骨子里还是脱不去相府嫡子的养尊处优，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围着她转，众星捧月似地逢迎，未曾见过裴宣对谁不见外。
　　纷乱交杂的思绪占据崔缇的心，她吓得动也不敢动，脑子里一会绕着窦清月说过的悄悄话，一会回荡裴宣所言的“情难自已，罪孽深重”，发顶热得要冒烟。
　　她想：窦清月八成是不够了解这人的。哪来的手笨呢？要她来说，应是手巧。头回剥虾就能快过白棠，此次，此次又……
　　喉咙抑制不住哼出声，崔缇羞得整个人要化作一滩水，她怎么能、怎么能……
　　裴宣色胆包天，极尽卖弄地表达她对娘子的喜欢、热切，往日清澈的眸子染上世俗的欲。念，眉低着，轻轻柔柔地在耳畔喊崔缇的名。
　　“行、行光……”她受惊地“啊”了一声，眼尾渗出点点残泪，闭了眼，咬唇不教那些羞人的碎音溜出来。
　　身体仿佛变得不再是自己的，陌生的反应叩问着她的心，崔缇不反感这感觉，只是看不见身后的人，她害怕。
　　“娘子……”裴宣亲昵地喊她。
　　饶是春风也能催开一朵朵待放的花苞。
　　庭院，夜色悄然而至，一盏盏灯笼照亮雅致的沉香院，崔黛坐在石桌前进餐，鸡骨头咔嚓咬断，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白棠小心撩起眼皮，看她用筷子夹了一只圆滚滚的糖醋丸子，一口咬下去丸子去了小半，她严重怀疑姑娘是将这丸子当做她家姑娘的脑袋来咬。
　　这念头活泛开，再去看崔黛用饭，她有种目睹’血淋淋杀。人现场‘的惊悚诡异感。
　　这顿饭崔黛越吃越气，闷气堵到嗓子眼入口的米饭咽不下去，她压着烦躁咀嚼入肚，喝了几口甜汤，甜汤再甜都救不了她此刻想发疯的心。
　　“还有没有活人了！”
　　瓷碗碰在大理石面发出清响，崔黛犹不解气。
　　她在这家里作威作福惯了，哪有等人足足等了小半时辰的时候？
　　肺都要气炸了。
　　盛甜汤的海碗被她端起来，眼睛不眨地砸在不远处的地面，哐啷一声响，隐隐约约惊着内室床榻内情不自禁绞着一对细腿的姑娘。
　　崔缇一半的神魂都被身后的人摸走，仅有的一半还在挣扎，努力保持片刻的清醒。
　　她不想在这没有人情味的地方把自己交出去。
　　哪里都好，至少不要在这。
　　察觉到她微微的抗拒，裴宣放肆的心神收回来，两人保持原有的姿势不动，她埋在崔缇颈侧深吸一口软香：“是我孟浪了。”
　　“没、没有……”
　　崔缇很怕她又要缩回’正人君子‘的壳里，慌乱间按住她的手，笨嘴笨舌：“我……我的心有在回应你。”
　　刹那，裴宣自责愧疚的心开出一朵花来，心坎装着艳阳天，风也温柔，日光也温柔，花儿迎风招展，她的眸子清清亮亮浸满喜色：“娘子，你真好。”
　　她不明白怎样才符
　　合她说的“好”，崔缇害羞地低了头，乍然瞧见这人搭在高山久居不下的手，娇娇怯怯地多看两眼，便见裴宣指节纤纤，分外漂亮。
　　胸前的衣料早已被揉皱，鼻尖也生了浅淡香汗，她用手指戳戳夫君白皙的手背，裴宣叹息又满足地松开，为她整理凌乱的衣衫。
　　“以后不要再冤枉我了。”
　　得她提醒，崔缇脸颊浮现两朵红云，顾自不服：她哪里有冤枉人？前世的裴宣想方设法回避圆房一事，她这是怕重蹈覆辙，怕动心一场，不过徒劳。
　　崔黛在前面发了火，摔了碗，气得白眼翻出来，再去看身后缄默不言的婢子们，火冒丈，她是脑袋缺根弦才在此像傻子一样久等！
　　她就该冲过来，手拍在门扇，吵死这一对’奸夫**‘！
　　想明白她就去做，气势汹汹地站起身，一旁的嬷嬷眼皮一跳，防止她冲动之下坏了事，拦在她前面。
　　等一等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让沉香院如今是崔缇的地界？
　　不请自来，赶上人家亲热就寝，再闹起来，不好说更不好听。
　　再者当妹妹的公然擅闯姐姐姐夫的寝卧之地，西宁伯府的脸还要不要了？传出去哪个会向着崔黛？都只会说西宁伯夫妇教女无方。
　　议亲的节骨眼，嬷嬷不能让姑娘莽撞胡来。
　　“你让开！”
　　“不能让……”
　　“好啊，你也敢不拿本小姐当主子了？”崔黛抽出系在腰间的软鞭，鞭子扬起，打在拦路的嬷嬷身上。
　　号钟、绕梁开了眼界，白棠见怪不怪地扯了扯嘴角——逞威风逞到裴郎君这儿，呵，傻子。
　　谩骂声、求饶声、劝阻声，声声入耳，人未至，裴宣的不满已经散在风中。
　　“闹什么？”
　　崔黛扬鞭的手一顿，闻声抬眸：“姐夫？”
　　她不认崔缇是长姐，却肯认裴宣这个前途似锦的姐夫。
　　裴宣扶着新婚娘子不紧不慢走到人前，此时崔黛已收好打人的软鞭，恭恭敬敬朝姐姐姐夫行礼，地上散落的碎瓷片被下人打理干净，残存的甜汤留在地上淌着一片水渍。
　　她好歹还有些聪明，见裴宣微拧着眉，忙殷勤道：“阿姐，我还有礼物送给你。”
　　一家子一起用膳，偏她躲在白芍院不来，被府里的婆子奉西宁伯的命前行带来，在人前她也说的是送崔缇礼。
　　崔缇一颗心还在为裴宣悸动，听闻此言顺着声源’看‘向说话之人。
　　崔黛拍拍手：“带上来。”
　　严格来说，今日一行是她遵从父命代为送礼。
　　西宁伯不知给哪得知崔缇喜欢养长耳兔，花了一番心思寻来一窝白白软软、活蹦乱跳的小动物，严令崔黛送礼时务必要当着裴郎君的面。
　　崔缇目不能视，只好问裴宣：“是何物？”
　　精美的笼子关着少说七八只兔崽崽，裴宣见之心喜，崔府下人面带讨好地将其中一只送过来：“姑爷，您瞧。”
　　西宁伯为男子，不好出面送礼，是以转交给幼女借以讨好女儿，兜兜转转存得还是讨好女婿的心。
　　人各有所好，得了这兔，确认拿到手的是只乖巧不咬人的兔崽，裴修撰喜气洋洋地捧给崔缇：“娘子，你摊开手。”
　　灵眼是为裴宣而生，借着裴宣，崔缇看到一只耳朵长长、眼睛红红的小兔崽崽。
　　一只手可以握住，毛茸茸，软乎乎。
　　“夫君，你来抱着。”
　　裴宣笑着接过来，重新到她手掌心，崔缇又能见着白白胖胖的小肥兔：“多谢妹妹。”
　　崔黛不喜欢动物，没法理解毛茸茸控的喜好，只见崔缇接过兔子又送到裴宣手中，以为她是嘴上道谢，私心并不悦纳这礼物。
　　再想她为了送一窝兔崽子枯耗光阴受了一肚子委屈，气不打一处来。
　　“阿姐客气了。”
　　她又说了几句亲亲热热的场面话，裴宣听了没甚感受，见过她真面目的白棠接连翻了道白眼。
　　且不说崔黛出了这道门直接去找亲娘告崔缇一状，她才走没一会，号钟捅捅白棠的胳膊：“好啦，你不累么？”
　　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她们都是伺候崔缇的亲信，论感情，自然是白棠与崔缇关系亲厚，论身份，号钟、绕梁是裴夫人送过来的人，远非白棠没正经读过书的小丫头能比。
　　人共同接待一回崔姑娘，号钟、绕梁体贴白棠这些年跟着少夫人的不易，若有若无的隔阂自然而然消去。
　　忠诚，是裴家挑选下人的第一要素。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白棠某些时候虽粗俗难登大雅之堂，待崔缇的心却是令人敬佩。
　　十几年如一日的忠义守护，怪乎郎君都偏待这小丫头几分。
　　白棠努努嘴：“你们是不知道，我和少夫人以前在这家吃了多少苦，十分的苦，有一大半是——”
　　“棠棠。”
　　崔缇歪过头来，轻柔慢语。
　　没她允许，白棠不敢再多嘴，恍若修那闭口禅的小尼姑。
　　裴宣唇畔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西宁伯好天真，十几年的冷待指望一窝兔子抵消，怎么想的？
　　她不欲令此事勾起崔缇过往的失望伤心，抱着兔崽崽转移娘子的注意。
　　这法子果然奏效。
　　崔缇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看她手掌分明握着那兔的身，纤长的指拨过兔耳，倏然脸红，夺过兔子自个偷着喜欢。
　　“棠棠，扶我回屋。”
　　白棠颠颠地小跑过来，瞥了郎君一眼，隐晦瞅瞅崔缇洁白的玉颈，猜不透两人气氛怎就不打招呼地变得微妙起来。
　　她回了屋，号钟、绕梁也不能闲着，抬腿跟上，皆侍候在少夫人左右。
　　偌大的沉香院，裴宣倒成了被抛弃的那个，她无辜地摊开手，上上下下翻看手心、手背也没品出哪里不对。
　　娘子羞什么？
　　为何抢走兔儿不理她？
　　她重复之前抚弄兔身、拨弄兔耳的动作，眨眨眼，心窍顿开，白嫩的脸冷不防烧起来。
　　她……
　　裴宣忍着下腹的热，慢慢调整急促的呼吸，仰起脸来，看着升上天空的星子。
　　她真不是故意的。！


第26章 火中烧
　　回屋崔缇正抱着雪白的兔儿，由白棠带头，号钟、绕梁随后，围在左右恨不能将这兔崽子形容成天上来的兔仙。
　　裴宣听了一耳朵，什么“白白的身子”、“红红的眼”、“短短的尾巴”，她怔了一下，认真考虑要不要让娘子身边的丫鬟多读几本书。
　　她以拳抵唇清咳一声，丫鬟们收了嘴，齐声喊她“郎君”，裴宣人长得温柔，声音也醇柔，好似那会醉人的梨花酒：“你们先下去罢。”
　　“是，郎君。”
　　号钟、绕梁对她言听计从。
　　白棠瞥了眼脸发红的崔缇，心想：她家姑娘好似那含羞草，不，比含羞草脸皮还薄，起码含羞草要被碰一碰叶子才会卷起来，郎君人还在几步外，说句话就惹得姑娘脸红心跳。
　　她心底噫了声，走出门去搓搓起鸡皮疙瘩的胳膊，暗道：你们两口子可真肉麻。
　　号钟见着她这小动作，不耻下问：“棠棠，你怎么了？”
　　白棠正愁没人聊天，招呼两人去了庭院树下。
　　内室窗子半开半掩，周遭没了人，独留下一个害她心乱的裴宣，崔缇摸着兔耳朵心慌慌，很怕裴宣再来不依不饶地摸她。
　　她胸口胀胀的，脖颈滚着微热的羞意，一张脸白里透红，欲说还休的意味悬挂眉梢，怎么瞧怎么好看。
　　“娘子？”
　　裴宣开了口。
　　无需抬眉，崔缇听声辨位，身子朝相反的方向偏去，留给裴修撰一个害羞别扭的侧脸。
　　她侧颜也极出挑，肌肤细腻如瓷，红彤彤的耳朵掩在细密乌发，好似墨玉里冒出一簇红，颈线优美，脊背端直，身在西宁伯府南院的破瓦房多年，难能可贵的是气韵没丝毫的小家子气。
　　裴宣爱惨了她的羞容，爱煞了她的仪态，心尖窜出汩汩的欢喜，眉一挑，又喊：“娘子？”
　　不知是不是崔缇耳朵有问题，总听着这话喊得很不正经。
　　她深知裴宣的正直，亦见识了她偶尔的轻佻肆意，只想想心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身子接着扭，反正不想让这人多看她一眼。
　　“好娘子。”
　　修撰大人聪明地预判了她要扭转的方位，这会逮了个正着，身子下蹲，她身量高，纵使蹲着个头也不是多矮，如芝如兰，气息清雅：“你怎么不理为夫？”
　　她不把事情挑到明面来崔缇还能闹闹小脾气、任性一二，此刻她问自己为何不理她，崔缇抚摸窝在腿部的兔：“我没有。”
　　裴宣没再追问，笑着和她一起抚弄小兔儿，指尖碰着娘子的玉指，她有意去看崔缇的脸色，崔缇忍羞地咬咬唇，摸兔儿的手指往边上挪了挪。
　　很快裴宣跟了上去，手指一定要挨着她、碰着她。
　　你追我逃，好不幼稚。
　　崔缇拿她没辙，丧气地叹了口气，裴宣眼睛藏着星星，笑起来比那春风更要温煦。
　　幼稚的裴行光，不依不饶的裴行光，没遭遇挫折还有些少年意气的裴行光，在崔缇心里眼里，俱是这世间比金子更闪耀的财富。
　　她低头莞尔，俘获了裴宣的心。
　　温暖干燥的掌心贴在崔缇温滑的手背，裴宣胸中生出万丈的才情，只想赞美眼前人。
　　出口成诗，大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张开口可比“白白的身子、红红的眼、短短的尾巴”强多了。
　　她将崔缇比作误入红尘的瑶池仙子，而她自己，是有幸得仙子挥洒玉露的凡俗。
　　凡俗不可自拔地爱慕高高在上的仙子，朝思暮想，夜深人静，魂灵都要飘入两人相遇的梨园与其相会……
　　文辞华美，有其旖旎梦幻之风。
　　她以为崔缇听不懂亦或听得一知半解，哪成想今时的崔缇早非吴下阿蒙，她不仅听懂了，还被裴宣卓然的文采和掩藏在文采内的痴心打动。
　　装模作样问这诗文何解。
　　料想她在食不果腹的这些年定也耽误了求学，裴宣借这机会委婉表达她的一腔爱意，崔缇听是听了，听完忍不住想捂脸。
　　所以说，文人一本正经耍流氓，最要命了。
　　小两口甜甜蜜蜜好一阵，号钟在门外道：“郎君，少夫人，伯爷派人请往前厅用晚膳。”
　　走出门，天幕星河倒注，裴宣提议道：“今晚咱们歇在南院可好？”
　　南院破瓦房，那是她遇见崔缇的地方，意义不同。
　　崔缇瞧不见漫天星斗，扬起头却见着裴宣眼里的星光，她对这提议很是心动，只是……
　　“那地方简陋，怕是要委屈你。”
　　“就陪你受受委屈，又如何？”
　　她心意真诚，崔缇说不出拒绝的话，心田暖暖的，勾着她小拇指被带去前厅用饭。
　　西宁伯命人准备了一大桌子女儿女婿兴许爱吃的饭菜，他不了解长女的口味，派人询问过白鸽小丫头，才敲定几样像样的菜名。
　　裴宣身份与旁人不同，生来背负秘密，是以在外为人谨慎，生活上的喜好除非亲近的人方能知晓。
　　满桌子菜肴并没西宁伯所想的那般合她心意，然她不挑食，外人看不出她的偏好，只以为一切都好。
　　崔缇和她相守年，知道她的口味，慢悠悠地竟又想起一桩前尘旧事。
　　看似斯文儒雅宛若春风的人，五味里尤其偏爱酸辣口。
　　前世裴宣恪守己心，最爱的麻辣兔头顶多一月吃一回，吃也不多吃，七八分饱。
　　她曾问过为何，寻常人都晓得莫负韶华，享受在前，身为相爷嫡子，何至于严于律己到这地步？
　　裴宣听了轻声笑笑，道她生来已经富贵安逸，超出常人诸多，若不节制，唯恐成为自己都厌弃的人。
　　小事上节制，大事上自然更加留心。
　　这是崔缇佩服她的一点。
　　拿她自己来说，恐怕做不成裴宣分就放弃了。
　　一家子同桌进食，裴宣样样周到地照顾坐在身边的瞎子，对此西宁伯美滋滋的，伯夫人见了也不得不感叹崔缇嫁了个好夫君。
　　比起女婿的细致贴心，她的男人连对方小指甲盖的好都比不得。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一念上头，伯夫人真真是看西宁伯不顺眼，再想这些年为他怀胎、操持后院的不易，心尖涌上一股酸涩。
　　照这样想，崔缇的命诚然比她好。
　　一个瞎子，爹娘待之不亲，嫁出门去得了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夫君，自此成为裴郎君捧在手心的宝贝。
　　裴宣乃裴家嫡子，便是看在他的面子，宰相和宰相夫人也不至于做出磋磨儿媳的恶事。
　　嫁人后的待遇比她这个当娘的好了不止一丁半点。
　　伯夫人低下头默默用饭。
　　崔黛最得她宠爱，却窥
　　不见亲娘心里流淌着的苦和面上的出奇沉默，她恨崔缇夺得大好姻缘，又奢想得到像姐夫这样好的男人，一时对婚事产生隐隐的担忧。
　　西京，可还找得出第二个’裴宣‘？
　　白日、天黑，两顿饭的时间，裴宣不知对崔家人带来的深切影响，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关心。
　　当晚她和崔缇搬到南院的破瓦房重叙温情，得知此事的西宁伯好一会没反应过来，瞪着眼：“去南院了？”
　　回话的下人也觉得匪夷所思：“是的伯爷，姑爷和小姐确确实实去南院住了。”
　　“南院、南院现在如何？”
　　下人老实回道：“南院破旧，自从大小姐搬出去后，更无人照看……”
　　西宁伯的心提起来，拔腿往南院走去。
　　白棠、号钟、绕梁背着、扛着主子要用的枕被等物，落后几步。
　　此地是崔缇和白棠住了十几年的’旧居‘，她二人还来不及感慨，号钟等人却在看见小破院时瞠目结舌。
　　这、这还是人住的地方么？
　　白棠吸了吸鼻子，暗道一声“果然”。
　　从前她和姑娘在时，这院子破归破，不至于败坏至此，她们人一走，这地儿就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屋。
　　连起码的干净都不配有。
　　裴宣静静地看着这处小院，想着会试结束她是如何追逐着断线的风筝，攀树爬上墙头，从墙头栽下来见着一眼倾心的姑娘。
　　春日美好，坐在石阶的姑娘更美好，绣花鞋、梨木簪、水红色衣裙，唇边噙着恬淡的笑，害得她失神，悦然心颤。
　　院落很小，一眼能望尽，裴宣不费力地看见墙根被十几块砖头绕起来的地块，白棠见了不好意思道：“那就是郎君当日栽下来的地方。”
　　是梦开始的地方！
　　听她一说，裴宣牵着崔缇的手往前走，等真见着了，脸庞映出笑，赞道：“你有心了。”
　　得她称赞，白棠反而得意不起来，待裴宣愈发礼敬。
　　在她看来，能脱去世俗表象，真正珍爱她家姑娘的人，才是这世上顶顶优秀、顶顶有眼光的人。
　　这样的人，理当受到她白棠的敬重。
　　她书读得不多，投桃报李的道理还是
　　懂的。
　　这里的一草一木裴宣看得分明，她越认真，崔缇越是局促。
　　她虽是瞎子，脑子却是好的，想也知道她们走后这院子会破落成何等模样，为免裴宣看了心疼，她打起退堂鼓，想回沉香院。
　　住在这里她受得了，裴宣不见得受得了。
　　她还记得走前屋顶需要修缮，但到底走得匆忙，又搁置多日，说不得夜间还会漏风，赶上下雨天，定是要往屋子漏雨。
　　前尘多落魄，她不打算教裴宣一一体验，总之能有现在的幸福她已经很满足了。
　　“走什么？”
　　裴宣看过院落，带着她往门内走。
　　起初门推不动，好容易推动了，发出沉闷吱呀的响，崔缇脸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是不好违逆这人的意，跟着迈过门槛。
　　里头是要住人的，比外面好了许多，从简单的摆设分布来看，不难看出住在这里的人极力追求整洁。
　　崔缇目盲，干活的是白棠，收到其他人看来的视线，白棠挺起不大的胸脯，颇有一股人穷志不穷的自信。
　　只是这屋子久不住人，桌面覆盖一层尘，她见了就想收拾，被号钟按住手腕。
　　裴宣径直往内屋走。
　　布帘掀开，里面床板、桌子、衣柜，俱是旧的，一览无余，可谓穷酸。
　　看着看着她冷声笑起来，崔缇心知她恼了，才要劝说，西宁伯仓皇而至：“女婿——”
　　裴宣转过身来，目色清冽：“岳父大人。”
　　西宁伯要说的话卡在喉咙，无形中像是有一只大手紧紧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呼吸难济。
　　入目的陈旧冲击他的眼目，恍惚稍倾，想起此行目的，厚着脸皮道：“女婿何必住这陋室，沉香院才是你们的住所。”
　　“是么？”
　　裴宣胸中怒火翻腾，烧得她又疼又气。
　　想当初她初遇崔缇，只顾着怦然心喜，只觉得有她在的地方这小院也跟着蓬荜生辉，若无老仆提醒，甚至体察不到心悦的姑娘一日复一日，受着怎样的漠然冷待。
　　婚后崔缇哭过两次，一次是在后花园她问她心意，她总不说，这才慌了神，另外一次，便是白日醒来，她控诉她“始乱终弃”。
　　或许她的娘子并非软弱爱哭之人。
　　是心中早就埋着深深的委屈。
　　这委屈旁人看不见，最该看到的夫君也看不见。
　　她不曾深想过的过往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清楚地告诉她——看，你家娘子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看不见的地方吃了这许多苦，枉你还以为惜她如美玉，敬她如明月。
　　你的美玉、明月，是他人眼中的瓦砾、不值一提的草芥，裴行光，你还要忍他们吗？
　　“好一座锦绣内藏的西宁伯府，好一个父爱无私的西宁伯！”
　　她一甩衣摆，端正着身子坐在老旧的木板床：“伯爷请去罢，无人顾惜我家娘子，今夜，便权当我与她同甘共苦了。”！


第27章 女儿香
　　“这、这使不得……”
　　西宁伯不知所措地环顾这陋室，眼皮一跳，瞧见头顶还漏风——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让宰相的嫡子受这委屈啊。
　　一句“伯爷”划开翁婿之间的距离，他急得朝崔缇使眼色，指望女儿能帮忙劝说两句，下一刻陡然醒悟，他真是傻了，崔缇是瞎子，哪看得见他的求助？
　　“缇儿，你跟着劝劝，他、你和他住在沉香院不好吗？”
　　他声音带了哀求。
　　春风暖笑的裴宣，拒人千里的裴宣，简直判若两人，她素日没架子，但真恼了，架子搬出来，给人莫大的压力。
　　这又应了那句话：脾性好的人动怒更吓人。
　　西宁伯骇得白了脸，额头流汗不止。
　　一者是生身爹爹，一者是新婚’夫婿‘，崔缇余光瞥了眼坐在木板床的裴宣，看她眉目挂冷霜，一时心疼感动。
　　裴宣事事为她，处处让她，她开口劝，这人不会再计较。
　　只是……
　　自家夫婿自家心疼，裴宣疼她惜她，她哪能再拦着她出气？
　　这口气若没出好，怕是夜里这位修撰大人都会暗暗自责。
　　她自是爱重裴宣的，心念一转，摇摇头：“出嫁从夫。”
　　这是袖手不管、管不了的意思了。
　　西宁伯瞪大眼，刚要训斥两句，裴宣撩起眼皮：“伯爷好大的威风。”
　　这话说得！
　　西宁伯嘴角一抽，他威风再大，哪及金龟婿半点？
　　“女婿……”
　　裴宣无动于衷：“送客。”
　　白棠刚要动，号钟不动声色按住她的手，一直守在裴宣身侧默不作声的小厮笑着站出来：“伯爷，请。”
　　他是郎君的人，更是裴家的人，在外说话做事的分量比白棠重得多，便是西宁伯小心眼记恨也不会记恨到自家女儿头上，白棠是少夫人的人，父女虽说往后没多少来往，能少一桩麻烦何乐不为？
　　今日郎君给了西宁伯好大的没脸，西宁伯有气也得憋着，不仅憋着，还得夹着尾巴做人，尽心尽力伺候。
　　“伯爷！”
　　走出小院的门，西宁伯腿脚发软差点栽倒
　　在地，好在身边的下人眼疾手快扶稳他，他回头看那寂静立在风中的院落。
　　他自然没法怨崔缇，崔缇是出嫁女，想做好裴少夫人首先就不能得罪裴宣，在那个情境说不上话也无可厚非。
　　真正教他惊骇的是裴宣态度的转变，这人笑时一个样，冷时又一个样，十八之龄，方才在那不大的小屋气势愣是压得他直不起腰。
　　此子以后必大有所为，可现在，他竟把人得罪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但这过失本可以避免！
　　他盯着身后破败的小院，想想漏风的屋顶，再想想里头的满眼穷酸，气不打一处来，一顿疾走来到后花园，见到一名丫鬟，沉着眉眼问道：“夫人呢？”
　　丫鬟被他吓了一跳，匆忙行礼：“夫人去了白芍院。”
　　白芍院，灯火通明。
　　一脚迈进来，见着庭院修剪齐整的各色花儿，西宁伯没了赏景的闲心，脑海最先冒出来的是之前去过的小破院。
　　那是崔缇住了十几年的旧居。
　　可想而知，今晚过后，他理想中的翁婿关系会被狠狠撕碎，裴宣不会再敬着他，裴家不会悦纳崔家这门姻亲。
　　若让宰相晓得今夜他的宝贝儿子携妻住进破落院，参他苛待长女、为父不慈，伯府可就真的完了。
　　同为他的女儿，何以长女住陋室，幼女住广屋？
　　“夫人，伯爷来了。”
　　伯夫人和女儿聚在一处品茶，茶气缭绕，她眼皮不抬：“来就来了，你们……”
　　“你们先下去。”
　　“爹？”
　　“你也下去！”
　　崔黛被他凶了一句，回头看看阿娘，伯夫人放下茶盏，柔声哄道：“先下去。”
　　西宁伯看着人退出去，沉沉提了一口气，他这边没言语，伯夫人为他沏了一盏茶：“不去笼络你的好女婿，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发疯？”这个男人三步两步冲上前，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这才是发疯！”
　　伯夫人被掌掴得脑袋嗡嗡作响。
　　西宁伯的斥责劈头盖脸落下来：“这家我交给你打理，你看你管成什么样子！平素也就罢了，南院收拾不妥当，你是想拖着崔家和你一起去死吗？”
　　他话说得太重，伯夫人以为出了要生要死的大事，暂且忍下怨气不和他计较：“出何事了？”
　　“女婿和缇儿搬去南院住了。”说到这他又皱起眉来：“你是当娘的，怎么能让女儿十几年来住在那样的破屋子？传出去崔家的脸面给哪里放！”
　　“是我……是我让崔缇住在那样的破屋子？”
　　伯夫人一边脸高高肿起，仿佛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你是当爹的，不是第一日知道缇儿住在南院，你有去看过她吗？
　　“从生下来起，你对她不闻不问，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这个当娘的？
　　“我为你三次怀胎，就因生下来的长女天生残疾，她就见不得人，就得藏起来！是你先剜了我的心，到头来错竟全是我的？崔绍，你还有良知吗，你说这番话就不怕天打雷劈劈死你吗！”
　　一霎的死寂，隔着门里面爆发出又一声剧烈争吵，崔黛躲在门外身子瑟缩发抖。
　　这是怎么了？
　　她满心茫然。
　　为何阿娘要骂爹爹？为何爹爹要打阿娘？
　　她怕极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此事就是个引子，揭开这些年夫妻二人心头的不满。
　　平日还算恩爱的夫妇吵起来丑态尽出，西宁伯埋怨夫人没给他生一个儿子，伯夫人怨恨所嫁非人。
　　星月交相辉映，南院，经过下人们热火朝天好一通收拾，小院好歹收拾出干净模样。
　　桌面的灰尘被拂去，枕被铺好，号钟在内室点燃熏香，绕梁不知给哪取来一束花放入花瓶，白棠指挥着人将半人高的浴桶注好水，迈着小碎步溜到崔缇身边，耳语一声，领着人鱼贯而出。
　　“夫君……”
　　裴宣捧着一卷书，没留意书拿倒了，聚精会神地阅览：“娘子，你先洗罢。”
　　她愣了一会，这才想起没她搀扶，娘子目不能视说不得会磕碰着手脚，连忙起身赶过去扶好崔缇胳膊：“娘子，这边走。”
　　浴桶冒着热气，水面漂浮一层新鲜花瓣，崔缇看不见，却闻得着，裴宣掌心发热：“就是、就是这里了。”
　　她看崔缇一眼，顾及她目盲多有不便：“我帮你宽衣？”
　　她这副情态，一点都没有面对
　　西宁伯的不怒自威，崔缇忍笑，下巴轻点：“嗯。”
　　裴宣悄悄长吸一口气，低头不敢多看。
　　衣物如缱绻的花朵堆叠盛开在女子细瘦的脚踝，小腿玉白，她闭了眼，背过身去：“娘子，娘子你小心点。”
　　身后传来些微水声，崔缇害羞地躲进浴桶，温水浸过她的肩膀，娇艳的花瓣点缀在白皙的肌肤：“夫君。”
　　裴宣下意识转过身，陡然见着身。无寸缕的娇美人，烧红了脸同手同脚地走到窗前继续’温书‘。
　　她书卷拿倒了，崔缇不便提醒，藏在浴桶里笑出声。
　　听到她笑，裴宣眼神氤氲起羞窘之色，眸光越过屏风看到自家娘子扬起的玉臂，心跳不受控制地错乱起来。
　　浑浑噩噩不知过去多久，崔缇从水中站起身：“夫君？”
　　裴宣抬头被屏风映照出的美人影羞得耳朵冒烟，极力稳住声线：“是要、是要拿衣服么？”
　　“嗯，有劳夫君了。”
　　寝衣隔着屏风递过去，凑近了，裴宣依稀能闻到那股好闻的香，是娘子身上散发出的，她心神失守，想着这一晚究竟该如何过，若、若娘子执意与她圆房，她的身份……
　　没嫁人前，举凡女儿家私密事，崔缇仍然要强，并不愿劳烦白棠，这也锻炼出她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
　　衣衫穿在身，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而后看到一只冥神苦想的呆子。
　　“行光？”
　　裴行光骤然抬眉。
　　崔缇被她眼底的挣扎惊着，心有猜测，到底是不愿逼她，柔声道：“我喊棠棠进来，再为你重新备好温水。”
　　“不用了。”裴宣绕过去见着清澈的洗澡水，笑道：“不用劳烦她们了，我接着娘子的用就好。”
　　“这、这怎么行？”
　　“行的。”她手搭在衣带，不放心道：“娘子先回床上歇息，我稍后就来。”
　　“……”
　　羞意爬上脸，崔缇不敢再看、再问，握着手里的竹杖到了床边，犹豫一番，她脸还是烧得厉害，在木板床躺好，克制着不去多想。
　　水还温着，除了花香更多了一股清新的女儿香，裴宣边害臊边激动，到最后又忍不住暗骂自己不知羞耻。
　　崔缇等她等得心如鹿撞，风从屋顶败落的口子灌进来，只因有裴宣陪她一起住，心底再没了以前的忧患不安。
　　裴宣穿好寝衣，从荷包取出指甲盖大小的香块丢进紫金炉内。
　　香是迷香，崔缇见了心生无奈，只好装作没看见。
　　木板床仅够一人睡，好在两人身材纤细，挤一挤勉强能睡下，她早早为裴宣留出位置，裴宣长这么大没睡过像这样简陋的床，人躺上去，床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
　　崔缇红了脸，解释道：“只是吵了点，还算结实，不会……不会塌的。”
　　她扯过被子盖过胸前，一阵微妙的沉默，倏然意识到什么，脸唰地成了小红灯笼。
　　裴宣笑得意味深长，长臂搂过她腰身，要她躺在自己怀里：“我早该来这里看看的，让你受了好多委屈，是我不好。”
　　“没有，我也没有受很多委屈。”崔缇轻声道：“都过去了。”
　　她这边是过去了，裴宣却过不去心坎那道关，从前即便她离家几日阿娘都要派人精心打理她的房间。
　　哪像她的娘子，出嫁了，以前的旧居沦为荒屋。
　　可见西宁伯夫妇心底根本没有这个长女。
　　后知后觉的漠视，比先知先觉的忽视更残忍。
　　“娘子……”
　　她手上用了巧劲，迫得崔缇双臂不得不撑在她枕侧，裴宣一手按在她后脑，和她唇齿相依：“我很喜欢娘子……”！


第28章 裴不行
　　迷香奏效，崔缇支撑不住地阖上眼，裴宣隐忍着亲亲那两片唇瓣，照样取出小玉瓶，深吸一口气。
　　昏蒙的倦意被沁凉的药味冲散，窗外长风乍起，破旧的屋顶漏入夜晚的气息。
　　五月份的天儿，风不冷不燥，几点星子圈在简陋寒酸的破口，纵使家徒四壁也被月辉笼罩。
　　裴宣拥着怀里的娇妻望向不完整的星空，崔缇睡得很香，蒙住眼睛的绸带散落在枕侧，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平直的锁骨。
　　月光迷人，熟睡的美人也迷人。
　　一个吻轻轻巧巧落在美人眼皮，裴宣忍不住把人搂紧，要她温软的身子更贴近自己。
　　有些入了魔障的危险。
　　叹息声碎在月光与晚风的缠绵交织中，等了好久，久到崔缇沉入黑甜的美梦，裴宣小心翼翼地凑在她耳畔：“娘子？”
　　一地寂静。
　　满心寂寞。
　　裴宣放心又忐忑地瞧着崔缇，正直和藏私两种意念在她脑海争执不休。
　　她疲惫地眨眨眼，柔柔揽着崔缇的香肩，抚摸她嫩滑的下颌：“娘子？”
　　没人吱声。
　　风也识趣地有了加倍的温柔。
　　那点忐忑消去，取而代之的是青涩的紧张，裴宣搂着那段细腰，中了迷药的崔缇软绵绵的哪里是她的对手？
　　乖乖巧巧毫无所察地埋在自家夫君颈侧，呼吸清浅悠长，无端闹得人心坎生痒。
　　裴宣托着她的后脑动作几下，崔缇的脸被迫贴在她脖颈，唇亲在她敏感的喉骨位置，既羞耻又新鲜。
　　自幼受圣人教诲的裴行光，享受地闭上双眼，继而心尖漫开无数的欢愉、愧疚、隐秘的渴望。
　　那双眼睛再次睁开，清润的眸光染了热。
　　在心底道了声“不该”，裴宣收敛放纵的神魂，身子侧卧，一夜旖。旎梦。
　　西北院圈养的大公鸡引颈高歌，鸡鸣破晓，红日东升。
　　白芍院，崔黛蒙着被子蹭得坐起身：“烦死了！还要不要人睡！去把那家禽宰了！”
　　一迭抱怨声，下人诚惶诚恐：“宰不得，宰不得啊小姐，鸡是伯爷为姑爷准备的。”
　　“姐夫？”
　　崔黛愣怔半晌，睡意去了一半。
　　南院破瓦房，大清早号钟、绕梁等人忙得团团转，今日是郎君、少夫人回家的日子，西宁伯送来好些稀奇古怪的礼。
　　玉器、书画这还算正常的，离谱的是回礼还有绑着红绸的大白鸽、大公鸡，全是活的！
　　许是伯爷也觉得这公鸡聒噪，派人用红绳缠住鸡嘴。
　　别的不说，这回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鸽，挺有那么点子淳朴意思在里头。
　　郎君贵为宰相嫡子，这什么好物没见过，送礼送得另辟蹊径还得数这位西宁伯。
　　死物、活物收了满满两车，这边忙得不亦乐乎，另一头，房门内裴宣刚刚从床榻醒来。
　　崔缇醒了有一会，不用说，昨夜她又中了迷香，亲着亲着睡过去。
　　她嗔恼裴宣有色心没色胆。
　　身边有了动静，她扬眉看过去——裴宣才睡醒，发丝披散，脸儿透着薄红，眼睛水汪汪的。
　　她见了想笑。
　　若非再世为人，谁能想到日后教朝野不敢放肆的裴大人还有这副纯然无辜的清稚模样？
　　“娘子。”裴宣说完话抬手打了个哈欠，精气神稍垮，意识到这点她振作起来，着手为崔缇更衣。
　　配合地张开双臂，崔缇问道：“夫君没睡好么？”
　　“还好。”裴宣快速为她拢好中衣，不敢多看：“许是睡得太晚。”
　　她“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裴宣倒希望娘子多问一问，只是崔缇不问，她不好意思揪着这点不放。
　　穿好衣服，见了崔缇她委实是喜欢，忍了忍，到底倾身在她眉心落下蜻蜓点水的吻。
　　和喜欢的姑娘亲近是很幸福的事，亲了崔缇，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眼帘低垂，修长的指摆弄单薄的中衣。
　　逮着机会，崔缇伸手’摸索‘那张俏脸，软软的唇亲在她白嫩的下颌。
　　一触即分。
　　裴宣倏地抬起头，笑得格外温暖灿烂。
　　崔缇害羞地弯了眉眼。
　　得到准允，白棠端着铜盆走进屋，服侍少夫人梳洗。
　　“郎君，都准备好了。”
　　亲随将西宁伯府回送的礼单奉上。
　　一目十行看过去，裴宣果然问道：“这些活物是做何用？”
　　“是伯爷听说少夫人喜欢养小动物，特意遣人送来的。”
　　“……”
　　觑着她神情，亲随又道：“伯爷还说，若是养腻味了，可以宰杀吃了，俱是家养的滋补之物，比外面买来的好。”
　　这个西宁伯！
　　裴宣笑意淡淡：“既是伯爷好意，我理应前去感谢。”
　　“这……伯爷方才派人来了，说偶感风寒，郎君与少夫人若执意辞别，就在院门外站一站，当是请安辞行了。”
　　“偶感风寒？怎么一回事？”
　　亲随上前与她耳语几句，裴宣面色古怪：“原来如此。”
　　昨夜西宁伯前往白芍院问责夫人，到最后夫妻二人大打出手，脸上都挂了彩，据说这位伯爷受的伤还要重一些，到了不能见人的地步。
　　没多久伯夫人同样派人来，说辞与西宁伯无二。
　　裴宣和崔缇在院门外行礼告退，走前崔黛这个未出嫁的三姑娘殷勤地赶来相送。
　　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眼人看得清楚。
　　车轱辘转起来，马车慢悠悠离了牡丹街，白棠那颗防备的心才算安稳落回肚子。
　　从小到大崔三都见不得她家姑娘好，别是起了抢男人的坏心。
　　好在郎君识分寸，品性端庄，不受小妖精的勾。引，白棠迎风骑在小马驹的马背，为姑娘得一体贴郎君感到由衷宽慰。
　　车厢内，毛茸茸的小白兔踉踉跄跄地在崔缇腿部慢爬，裴宣挨着她坐，手指不时递过去逗一逗小毛团。
　　瞧见她白皙的指尖，崔缇唇畔噙笑，不说话，又想起前世表小姐和她念叨的那些。
　　她不说话的样子美得如同温婉的水墨画，裴宣倒也不打扰她，实在无聊，可劲地欺负在崔缇大腿爬来爬去的小兔崽。
　　小兔崽被她一指摁倒爬起来，再被摁倒，再爬起来。
　　“夫君……”
　　崔缇脸很红：“不要玩了。”
　　裴宣将兔崽崽放在自己腿上：“好，不玩了。”
　　她歪头盯着崔缇瞧，崔缇假装目盲，手拂了拂大腿，仿若先前那股被人拨来拨去的痒意还在。
　　她不止脸红了，耳朵也红得透亮，裴宣忽然下颌搭在她肩膀，一脸好奇：“娘子，原来你很怕痒呀。”
　　兔儿被她放在一边。
　　小心思遭她戳破，崔缇忍羞点头：“是比常人更受不得。”
　　“那这样呢？”
　　一声短促的惊呼传出来，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笑声。
　　裴家随行的下人权且当好聋子、傻子，只心底叹一声：郎君娶了妻，性子的确活泼了。
　　驾车的车夫尽量将这车驾稳，里面闹得欢。
　　崔缇东躲西藏，藏无可藏，涨红着脸逃到始作俑者的怀里，笑得眼尾沁泪，容色哀求：“别、别闹了，饶了我？”
　　她本就生得好，再做出如此求饶的情态，裴宣喉咙微动：“为何要饶你？”
　　“……”
　　她这摆明了是要欺负人，崔缇左思右想想不出该怎么劝阻她，睫毛挂着残泪，指尖轻扯裴宣衣角。
　　裴宣眸色微变，按住她的手：“你给我个理由，我就放过你好不好？”
　　崔缇恼她不依不饶，嗔怪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就这样。”
　　“……”
　　裴宣越看她越喜欢：“说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这一路我就不再闹你。”
　　“因为……”崔缇手臂环着她脖颈：“因为我是你的娘子呀，不饶我，你又要去祸害谁呢？”
　　马车适时地颠簸一下，裴宣急忙锢紧她身子，一瞬间心花怒放：“那我只祸害你。”
　　崔缇心跳得不能自已，大着胆子扬起头，眼睛闭合，羞极了和这人索吻。
　　……
　　“郎君，少夫人，到家了。”
　　裴宣停下来。
　　崔缇别开脸小声喘。息，兔儿乖巧地窝在她腿边，帘子挑开，天光照进来。
　　白棠搀扶少夫人下马车，冷不防看见崔缇润红泛着水光的唇，眼里不禁藏笑。
　　她就说嘛，郎君怎么可能放着眼前的肉不吃？她家姑娘万里难寻其一，配这位才高八斗的修撰大人简直天作之合。
　　裴宣身子轻盈地跳下马车，眉眼含情，人世间值得称道的温柔融化在她微微翘起的唇角，使人见之心喜，忘俗，只余下被春风慰藉的感动。
　　裴夫人走出门来迎接归家的’儿子‘’儿媳‘，裴宣见过母亲，搀扶着崔缇迈进裴家大门。
　　崔缇身子娇，唇也不禁吻弄，微微。肿着，倒多了一分素日难见的风情。
　　裴夫人是过来人，心里和明镜似的，此次再见，待崔缇更是实打实的好。
　　“累不累？”
　　“不累。”崔缇对着婆母恭敬里含着亲近，不仅裴宣见了喜欢，裴夫人见了少不得嘘寒问暖。
　　最后裴宣差事被抢，一脸无奈地看着阿娘扶着她娘子往前走。
　　在她们身后，兔笼子、鸡笼子、鸽笼子，各样的’小动物‘被抬进相府，得知这些是亲家的好意，裴夫人赞道：“亲家公真是别出心裁。”
　　不过她对苛待女儿的西宁伯夫妇没甚好感，场面话说两句，拉着崔缇的手亲亲密密地说起体己话。
　　裴郎君回了家彻彻底底成为’边缘人‘，只能安静抱着那只兔儿等她娘和她娘子垂怜。
　　她总杵在这，惹得裴夫人看她几眼，忍无可忍：“宣儿，为娘渴了，你去沏壶茶来。”
　　上好的茶就摆在她手边，裴宣知道阿娘是要支开自己，看看崔缇，再看看心意已决的阿娘，委屈地抱着兔儿去庭院吹风。
　　“她走了，咱们娘俩就能好好说话了。”
　　崔缇被这调侃的语气逗笑。
　　她笑起来好似那千树万树的梨花簌簌坠落迷人眼，裴夫人见多了美人，宫里如今最受宠的贵妃还是她手帕交，她感叹女儿眼界高，一眼钟情了这般玲珑娇美、气韵天成的姑娘。
　　可惜天妒红颜，不肯成全圆满。
　　她叹了叹，又想着儿媳是盲女，总好过娶一心眼通明的人为全家带来灭顶之灾。
　　酝酿稍倾，她轻声道：“你与宣儿，还没圆房罢？”
　　崔缇噙在唇畔的笑微滞。
　　“你可知她为何迟迟不肯同你圆房？”
　　“为、为何？”她心底一惊。
　　裴夫人细细观她神色，看她脸上既无怨怼，也无暗恼，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微微红肿的唇，想来回家的这趟路上宣儿没少与她亲昵。
　　两人的感情是稳定且上升的。
　　但一日不圆房，她与夫君一日不能放心。
　　唯有身心都留在这裴家，都给了裴宣，这人才能真正算作她家同荣辱、共进退的儿媳。
　　她在心底朝崔缇道了一声歉，忽悠人的话张嘴就来：“因为宣儿早年受过伤，身子留下隐疾。”
　　说完她担心崔缇无母亲教导不知话里的深意，索性挑明了：“简而言之，便是她那处儿，不行。”！


第29章 正经人
　　崔缇呆呆怔在那，印象里慈祥温和的婆母仿佛一下子变了样，她、她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说胡话的？
　　若非仙人驾鹤而来为她开启灵眼，使得她看到这一世的裴宣，听了这番话，崔缇便是信不了十成，也得信九成。
　　试问谁家当娘的会造谣儿子那处不行的？
　　她晕乎乎地立在那，落在裴夫人眼里就是活脱脱受不了这惨重打击，贴心地为儿媳预留出茫然、震惊、悲痛的时间。
　　哪知崔缇这会满脑子翻来倒去着同一个想法——
　　婆母这是要忽悠我了。
　　裴夫人轻咳一声，声音感染几分无可奈何的悲伤：“宣儿性子和善，人有才华，裴家家大业大，她乃宰相之子，日后定然前途无限，如今你已是外人眼中的裴少夫人，和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缇儿，你不要怪她，要怪，你就怪我这个当娘的罢！”
　　她说着作势给崔缇下跪，跪到一半想起儿媳目盲，看不见她的动作。
　　这苦肉计几乎作废。
　　维持着半跪不跪的姿势，裴夫人心底叹了声失算，几十年来头一回做这坑人的坏事，她一来没经验，二来，崔缇长得委实教人疼惜。
　　欺骗这样温柔娇美的姑娘，她良心隐隐受谴责。
　　倘她生的真是儿子，崔缇除了目不能视、家世差点，其他各样都是好的。
　　“阿娘，阿娘这话从何说起？裴家待我很好，夫君、夫君待我更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好，阿娘信我才将此等隐秘告知，我又怎能怪罪阿娘？再则夫君受此磨难，非她所愿……”
　　“你当真是这般想？”
　　裴夫人神情激动地握着儿媳的手。
　　崔缇心道：便是裴宣不是女子，而是实打实的太监，这辈子她也缠定她了。
　　“儿媳能嫁入裴家，做夫君的妻子，是我前世、前前世修来的福分，我惟愿与她厮守白头，恩爱不疑地过一生。”
　　“好，好！”
　　真心、假意，裴夫人活到这岁数一眼能看明，看出崔缇情意不似作假，她自觉为女儿铺垫好前路，脸上洋溢别样的欢快：“好孩子，委屈你了。”
　　“儿媳不委屈，倒是夫君，夫君她才是真的受委屈。”
　　这话说进当娘的心坎，当年裴如风为赌那一口气执意让刚出生的女儿扮作儿郎，她拦不住，以至于裴宣活了十八年都是以男子身份立世。
　　一个女子，自幼被当做儿郎教养，所受的苦是常人的几倍，甚而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女儿到了年纪要束胸，要日夜警惕守着原本的女儿身。
　　其中艰辛，裴夫人想想就忍不住要掉泪。
　　是以裴宣要娶妻，娶心仪的姑娘，她拦了，却没强硬着拦。
　　“你能这样体恤她，是宣儿的运数，她或许过得辛苦，但现在有了你，就和以往不同。
　　“缇儿，你是做妻子的，要多多包容她，她自幼背负重担，性子有些端着，有时不解风情，你千万不要和她计较，想当初为了娶你，她跪在祠堂愣是跪了一夜才跪得她爹爹心软。
　　“这话我不瞒你，如今我与相爷俱满意你这儿媳，是拿你当一家人才肯掏心掏肺，便是她日后做了很过分的事，你看在娘的份上饶了她，别同她置气，可好？”
　　为娘的偏心、爱心全在这字里行间显了出来。
　　崔缇这一刻很羡慕裴宣有个为她殚精竭虑的娘亲，而她的娘亲……
　　她心中一痛，又为那句“跪了一夜”心神动容，再开口声音带了浅浅哭腔：“好，我答应阿娘，不与她置气，不和她计较。”
　　得了这话，裴夫人深深地看她一眼，跪地朝她叩首：“我代表裴家，谢谢你了。”
　　头叩在地上的那记闷声传到崔缇耳边，她微微疑惑，下一刻急忙侧开身，不敢受婆母重礼，提着裙摆跪下去：“儿媳当不起，阿娘快请起来！”
　　裴夫人了却一桩心事直起身，不忘搀扶跪地的崔缇，由衷感慨：“怪乎宣儿一眼钟情，非你不可。”
　　崔缇被这话羞了一脸，嘴笨得不知说何是好。
　　看她脸若红霞臊得头也不肯抬，裴夫人暂且放过她，不再逗弄她脸皮薄的儿媳，端的是慈眉善目：“修容，扶少夫人出去。”
　　“是，夫人。”
　　名唤修容的婢子上前扶在崔缇胳膊。
　　裴夫人笑道：“你帮我喊宣儿进来，娘有话和她说。”
　　“嗯。”崔缇恭敬福身：“儿媳告退。”
　　她虽
　　目盲，秉性极好，知礼识趣，没被西宁伯夫妇十几年的弃之不顾养废，唯一根源大抵是此女天性纯真。
　　如此一想，与她的女儿的确般配。
　　修容扶着少夫人出门，守在门外的白棠、号钟、绕梁见人出来，立马迎上去。
　　没见着裴宣，崔缇轻声发问：“夫君呢？”
　　“郎君为兔儿洗澡去了。”
　　“……”
　　崔缇心一跳，竟极为羡慕那毛茸茸的兔崽崽。
　　“阿娘找她，棠棠，你去喊她来。”
　　白棠领命。
　　等待的间隙，崔缇仰面迎风，不声不响地借着柔风吹散脸颊的热意。
　　前世裴宣从墙头栽下伤了手腕，殿试丢了状元之位，才华横溢的人没能众望所归，许多人为此感到可惜。
　　裴宣自己也引以为憾，遑论一心等着做状元娘的裴夫人？
　　崔缇嫁进裴家的起头，婆母没有现在好说话，大抵还在念着裴宣是从她家墙头栽下来，总觉得她不吉利。
　　没多久，婆母对她态度大改，有了温柔慈爱，满心维护。
　　她猜想是裴宣为她说了很多好话，这才使得人改了心意。
　　所以前世嫁过来的开始，她与裴宣彼此的心意都未坦明，婆母也没催着两人圆房。
　　起头变了，整个的发展都变了。
　　崔缇喜欢这变化。
　　只是脸上的热意久久不散，想到“圆房”二字，心就慌得厉害。她努力去想其他事，又想到婆母对’儿子‘的残酷抹黑，不禁笑起来。
　　裴宣抱着擦干净的兔崽子一路走来，隔着短短几步被自家娘子恬淡美好的笑容吸引，她心情顿好：“怎么样，阿娘同你说什么了？”
　　崔缇想了想，慢慢摇头，忍着不说。
　　她怕说了，这人脸面挂不住，恼羞成怒，再说些其他羞人的。
　　白日晴空，哪能说太放肆的话？
　　“阿娘在里面等你，你快去罢。”
　　“神神秘秘的。”裴宣将一手可握的兔儿塞到她掌心：“你先和它玩，我去去就回。”
　　这语气太过自然宠溺，崔缇摸摸兔耳朵，侧过身不去看她。
　　裴宣脚步轻快地进到那扇门。
　　白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像姑爷这样温柔、体贴，对小动物有爱心，对娘子痴心、细心的男子，打着灯笼都难找了。”
　　号钟、绕梁一早崇拜她家郎君，围在崔缇身边说尽好话。
　　“阿娘，你找我？”
　　裴夫人捧着一盏香茶润喉，头微抬：“宣儿，你随为娘来。”
　　裴宣笑吟吟地跟过去。
　　走到更为安全隐秘的空间，裴夫人一手扶在花瓶，颇为自得道：“前路的荆棘娘已经为你摆平了，剩下的，要你自己来了。”
　　“阿娘说的是……”
　　“既然钟意她，非她不可，圆房不能拖。只有她做了你的人，才是咱们裴家认可的儿媳，否则，终究是一个存在隐患的外人。”
　　裴宣眉眼的喜色渐渐淡下去：“如此贸然草率，对她何其不公？”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道？你身上背负全家的生死荣辱，娘只是要你破她身，你也做不到？”
　　裴夫人不愿强逼她，思量须臾，话音一转：“我看她待你情意深重，她是你苦苦求来的妻子，你忍心教她枯守空房，尝不到敦伦之乐？”
　　看她低头不语，裴夫人趁热打铁：“男女有别，若是顾及行房时被她发现破绽，你大可少去这点顾虑。娘已经和她说了。”
　　“说了？”裴宣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说了什么？”
　　“……”
　　饶是面对的是十月怀胎的亲女儿，话到嘴边裴夫人还是觉得羞耻，只是和家族兴衰比起来，这点羞耻算什么？
　　她落落大方，轻描淡写：“你的’男儿身‘保住了，但已经是个废人了。”
　　裴宣常年与男子打交道，哪能不懂说一个男人是“废人”的深意？
　　一团热气窜上脸，她顾自羞恼：“阿娘，您、您怎么能……”
　　“我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你迟迟不肯动作，是要急死我么？没有那玩意，你可以用手，用舌，随便你用什么。”
　　她沉着气往袖袋摸出备好的册子丢过去：“好好学一学，光晓得逮着姑娘嘴巴亲，丢人。”
　　“……”
　　裴宣脑子发懵，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又气又笑，俏丽的小脸苦兮兮的：“阿娘，你怎么能害孩儿呢？这要我出了门如何面对缇缇？”
　　裴夫人被她那句“缇缇”激得脊梁骨发麻，一头稀奇她端正清直的女儿何时变得如此肉麻，一头暗恼她有贼心没贼胆，丢人丢到家。
　　“总之你看着办，莫要辜负为娘和你娘子的期待。”
　　“这、我……”
　　裴夫人看不下去，一手扶额：“宣儿，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瞒住你的身份、彻彻底底除去这隐患，你就要心狠。你不狠心，别怪娘帮你狠心。”
　　她背过身，音色沁凉：“你是要自己动手，还是娘派人动手，你细思量。”
　　弦外之音听得裴宣脸庞热意刹那褪得干干净净。
　　想也知道，能稳坐宰相正妻位子的人哪能没点手段？没点狠辣？
　　房间寂静。
　　留给人思考的余地不多。
　　裴宣攥紧厚厚的册子，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她咬紧牙：“孩儿听娘的，但除了我，谁也不准动她！”
　　裴夫人满意一笑：“你要她，她自然是你的，是我裴家正儿八经尊贵的少夫人，女子名节大过天，她做了你的人，方能与咱们做一家人。”
　　她挥袖离去，长长的裙摆迤逦过明鉴平滑的地砖。
　　四围悄然无声，裴宣拧眉懊恼，怀揣心事盯着那画册，只掀开扉页，露骨的画面冲进眼帘。
　　啪！
　　画册掉在地上。
　　正经人裴修撰少见多怪地长嘶一声，仿佛那册子烫手。


第30章 献殷勤
　　崔缇抱着兔儿等在外面约有一刻钟的时间，白棠很是做作地取来一把油纸伞：“奇怪，郎君怎么还没出来？”
　　春夏之交，天气正好，阳光温煦无灼热之烦忧，号钟仅用余光瞥了眼天上的太阳，而后瞅瞅撑伞在少夫人头顶的白棠，嘴角一抽：“夫人与郎君母子情深，多说一会也在情理之中。”
　　白棠“哦”了一声，绘着尾锦鲤的伞面被她挪挪位置，完全罩着崔缇发顶，崔缇不知她的动作，照感受到阳光被遮蔽，笑着摇头：“我不热，你自己撑就好。”
　　“郎君出来了！”绕梁赶在白棠说话前小声惊呼。
　　裴宣衣带当风满身飘逸地走来，明明才小会儿不见，见到她，崔缇的心如鱼儿瞧见水一般雀跃。
　　“娘子。”
　　“夫君。”
　　老实人裴宣忽然脑袋卡了壳，想着阿娘为给她铺路编造的谎言，她脸颊微热，接过白棠手里的油纸伞撑好：“咱们边走边说？”
　　她的话崔缇少有不顺从的，两人各自怀揣心事走在相府偌大的后花园，风也合宜，满园子花香更沁人心脾。
　　若裴宣是真男人，面对晓得自身’隐疾‘的发妻自然头都抬不起来。
　　但她是女子，且是蕙质兰心内敛细致的女子，哪怕被亲娘强硬扣上“不行”的帽子，她还是挺直身，努力面不改色：“婚假结束，明日我就该去翰林院了。”
　　她走科举路子，高中状元做了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天婚嫁是陛下对臣子的恩允。
　　既然顶着相爷’嫡子‘的身份立世，总要闯出一番名堂来才行。
　　她似乎在愧疚婚后没法日日与崔缇厮守。
　　“我无妨，你尽管去。”
　　这声音细柔、坚定。
　　裴宣感激她的善解人意，转念思及阿娘放下的那番狠话，心底对娘子的愧疚又添几分。
　　她再是女子，也是崔缇的’夫君‘，不圆房便罢，圆房，崔缇就只能和她。她活一日，谁都不能染指她的娘子。
　　自打从那扇门出来，她态度透着古怪，崔缇暗暗猜测婆母和她说话的内容。
　　是说了什么，才使得一向沉稳泰然的裴宣生出浮躁之气？
　　“明日要
　　继续当值，今天可以放纵一二。”
　　崔缇指尖一颤：“怎么……放纵？”
　　裴宣眉梢扬起，笑道：“再等等你就知道了。”
　　这一等，崔缇原以为要等到入夜，为此忐忑紧张了许久，说话做事都心不在焉。
　　正午，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一大碗麻辣兔头呈上来，裴宣眼睛发亮，歪头附耳：“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放纵‘了。”
　　“……”
　　崔缇唇瓣微张，似是不敢相信地“啊”了一声，得到这人确切的回答，顿时有种飘在云端一下子坠到泥土的狼狈。
　　低头沉默，慢慢地恼羞成怒，手揪在衣角，垂眸一声不吭。
　　“娘子？”
　　裴宣尾音轻扬，听得出来兴致正浓。
　　崔缇不好扫兴，咽下那口闷气，瓮声瓮气道：“嗯？”
　　“娘子你不开心么？”
　　“我很开心。”
　　为了证明开心，她抬头笑了笑。
　　裴宣眨眨眼，贴身放着的那卷册子仿佛又在煎熬她的心，她本就心虚，视线飘着最后落在香喷喷的麻辣兔头。
　　“娘子，来一起吃？”
　　“吃什么？”
　　“兔头，麻辣味的，很好吃。”
　　裴宣热情地和她介绍兔头是何等的美味，扭头看见那只洗得雪白干净的兔儿正窝在崔缇腿部。
　　她眸眼微沉，伸手取走兔儿交给一旁的号钟，而后仔细净手，回到饭桌前。
　　白棠看得直想笑，郎君好残忍，当着兔兔的面怎么可以吃它的同类？
　　“娘子？”
　　崔缇又在走神，眼神闪过羞赧，暗斥自己莫要胡思乱想，收敛心魂，全部的注意再次放回裴宣身上。
　　看清那双认真急于分享的眼，她总觉得裴宣试图以拙劣的法子讨好她。
　　前世便是如此，每回惹她掉泪，裴宣就会跑来献殷勤，回献殷勤里有两次是将麻辣兔头搬上桌的。
　　她怀疑裴宣做了对不住她的事，又或者想做对不住她的事。
　　是以提早害得一只兔儿祭了天。
　　裴修撰一双妙手写得了锦绣华章，拆得了桌上佳肴，但见白皙修长的手握住兔牙随便用了巧劲，上下颌骨被掰成两半：“请娘子先吃。”
　　“……”
　　夫君前世就爱极了这没多少肉的兔脑袋，奈何崔缇吃不出此物的好来，一则她觉得麻烦，二则她喜欢活蹦乱跳的兔儿，哪里忍心拆其筋骨，咀嚼入腹？
　　裴宣自个爱吃，一月也只允许自己放纵一回。
　　见崔缇愣着不动，她渐渐回过味来，心里蓦的失落——她喜欢的，可能娘子并不喜欢。
　　“你、你喂我？”
　　霎时，裴宣眸子重新有了晶亮的光彩：“好！”
　　崔缇心坎里宠溺又无奈，但以她前世的经验来看——爱她，就要陪她吃兔头，这是通向裴宣心灵深处最有意思、也最快捷的路。


第31章 心荡漾
　　但这条路说实话有些难走。
　　为了尽快走到这人心底，崔缇含泪吃兔头。
　　说是含泪，一点都不为过。
　　她口味清淡，不是为保持纤弱的身材故意清淡，是十几年来过惯没油水的生活，乍吃这麻辣的荤味儿，味蕾受刺激，眼睛也受刺激。
　　辣得人想哭。
　　她鼻头微红，眼睛也微红，嘴唇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光，吃相斯文，却也笨拙。
　　众所周知麻辣兔头这东西吃起来讲究技巧、耐性，崔缇是个盲人，且是个在吃食上没多少耐性的盲人，诸如兔头、鸡爪之类的东西，放在以前没准为了果腹也能囫囵嚼了。
　　富贵滋润的日子过了几天，她被喂到嘴边的兔头逼得泪眼朦胧，嗓子眼像是着了火，火。辣辣的，辣劲直往天灵盖冲。
　　这还不算。
　　兔脸颊的肉最多最好咬，几口下去，崔缇嘴巴张开不知往哪下嘴，茫然地看了看身边兴致勃勃的吃兔大户。
　　裴宣仿佛发现什么有趣好玩的事：“吃这边。”
　　兔头调转了方向，崔缇哪晓得哪是哪儿，张嘴接着啃，笨兮兮的，煞是可爱，且她生得美，脸色红透，许是被辣的，眸子里存了水意，水波荡漾，裴宣的心也跟着荡漾。
　　这感觉太奇妙了！
　　“好吃吗？”
　　崔缇咽下不多的肉，感觉整根舌头不像自己的了，麻麻的，她恍惚一霎才想起回答裴宣的话，语气控制不住地委屈：“好吃。”
　　裴家嫡长子乃西京头一号正人君子，奈何彼时的君子见了自家娘子言不由衷的情态，也有想逗弄的时候。
　　她眉毛弯弯：“有多好吃？”
　　崔缇暗恼她欺负人，又实在想顺着这条捷径扎根在她心灵深处、与她亲密无间，悄悄吸了口气，声音低柔：“天上龙肉，莫过于此。”
　　裴宣一愣，继而肩膀轻颤，捂嘴笑得不能自已。
　　“……”
　　有那么好笑么？
　　崔缇不明白，心坎慢悠悠窜上一股挥之不去的羞赧。
　　若她看不见还好，巧的是抬眼裴宣那张放肆的小脸便闯了出来，她固然爱她欢喜，爱她笑起来明灿动人的脸庞，可这也……
　　这也太过分了罢。
　　她脾性好，不爱与人斗嘴，明知故问：“夫君，你笑够了没有？”
　　裴宣没有笑够，但她不敢再笑，尤其思及入夜两人将要面临的局面，她心肝颤了两颤，如何都不敢得罪眼前的好姑娘，又见她嘴巴被辣得红红，取了牛乳来为她倒在玉碗：“娘子谬赞，娘子若喜，以后你我可每月共享此等美味。”
　　这话说得促狭，崔缇庆幸她没再提“龙肉”一事，面上的羞红迟迟无法消退，低眉间念起以后要月月尝这没多少肉、不知好吃在哪里的兔头，倏然懂了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现在不仅脚疼，脸疼，喉咙也疼，不禁为未来的自己默哀几声。
　　守在饭桌旁的白棠心里啧啧称奇，果真人不可貌相，单看外表谁能想到郎君也有促狭的时候呢，明知姑娘吃不得这难啃的兔头，还约好每月共享，也是姑娘咬着牙不松口，不肯说出实情，这两人在一起倒是有意思极了。
　　取笑哄劝一番，裴宣哪能不知她的娘子与她口味不同，趁着崔缇低头喝牛乳的功夫，她自个卷起袖子，微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认认真真吃这麻辣兔头，每一丝肉都不错过。
　　崔缇默不作声偷觑她，一边感叹裴宣吃东西的样子和写字时一样好看，又更生动一些，一边佩服她一丝不苟的吃法，能将这兔头的精髓吃得干干净净。
　　又一口牛乳入喉，辣劲儿缓和过来，她的脑子似乎也跟着清醒过来。
　　裴宣……裴宣吃的是她剩下的兔头？
　　号钟怀里的兔儿也在歪着脑袋看吃得津津有味的裴郎君，没一会裴宣解决掉手上的兔头，抬手拿起另一只。
　　她食欲大开，半点不受影响，崔缇得了机会瞧她，忍不住猜测她此番献殷勤所为何事，成婚几日，按理说，远不到会做对不起她事的地步。
　　便是前世，这人也恪守’夫道‘，从不与外女往来。
　　会是什么原因呢？
　　裴宣吃到一半想起今日将麻辣兔头摆上桌的缘故，见崔缇杯子已空，吩咐厨娘上菜。
　　菜是新做好的，清淡爽口，色香俱全，上头冒着白烟，充斥人间烟火气，大事要紧，裴宣放下手中美味，亲自为娘子布菜。
　　“你大概不喜欢味儿冲的吃食，是我考虑不周，原以为我爱的，娘子也必定喜欢……”
　　“我、我很喜欢！”
　　崔缇着急辩驳：“我真的，真的很喜欢。”
　　然后她看到裴宣莞尔，显然是不信的样子：“可以喜欢，当然也可以不喜欢……”她笑了笑：“我喜欢娘子自在，随心。”
　　白棠心道：郎君说话就是中听。自在，随心，多少人活一辈子都得不到这两样。
　　崔缇懂了她的意思，底气不足道：“你怎么看出来了？”
　　她用心不纯，哪里是喜欢是吃兔头，分明是喜欢借着吃兔头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
　　她偷瞟为她布菜的裴宣，脑子里再度胡思乱想，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行光这是……
　　“快吃罢。”
　　长筷塞到她掌心。
　　崔缇安静用饭，身畔是吃得满足、难得放纵的西京第一坦荡君子。
　　她眼帘低垂，入口的是香软米饭，再吃一口，是她喜爱的糖醋鱼块。
　　裴宣用余光瞧了眼，破天荒地冒出一个念头：死囚上路前都会吃一碗断头饭，豪气的汉子脑袋掉前会喊一声“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她披着男子的壳儿，要做那等亲密事，事还没做，兔头先吃上了，只是兔儿本就是胆小的，她再怎么吃也不能壮胆，闹得如今“入夜就寝”四字在心坎转一转，她就惶惶然紧张地受不得。
　　若缇缇失。身于她，后醒悟她是实打实的女子，到那时她该怎么赔罪？
　　便是赔，可赔得起？
　　在大昭，女子的清誉大过天，有时比性命还要贵重，阿娘拿捏住这点迫她行事……
　　裴宣拧着眉，顿觉这比龙肉还好吃的兔头到了嘴里竟不是滋味，整个人忧心忡忡，患得患失。
　　千般愁绪锁在眉心，旁人瞧不出异样，但崔缇敏感察觉到了。
　　“夫君？”
　　裴宣立时惊醒过来：“娘子。”
　　崔缇笑容温婉：“我想再尝一口。”
　　两人合分了一只兔头，容易吃着的肉进了她肚子，需要技巧才能勾着的精华入了裴宣口。
　　午后勤奋好学的裴郎君罕见地
　　没捧着书本，而是带娇妻出门游湖。
　　西京风景秀美，碧水湖湖面宽广，一望无垠，大船之上，裴宣揽着崔缇细腰仰面吹风，有飞鸟路过她们头顶的天空，听着鸟叫声，崔缇感觉到岁月静好。
　　只这次她们各怀心事，各自揣摩，没真正尝到游湖的乐趣，夜幕便在清风吹拂中降了下来。
　　星缀满空，明月高悬，晚膳裴家人齐聚，离桌前收到阿娘的暗示，裴宣一颗心仿佛到了悬崖边，只差一阵狂风涌来，就要万劫不复。
　　“都下去罢。”
　　“是。”这
　　号钟点燃大夫人为郎君准备的香炉，与绕梁、白棠一前一后躬身退去。
　　门扇掩好，淡雅的气味徐徐飘出兽口，恍若狻猊吐露一团香雾。
　　从白日到现在，她态度很是古怪，容不得崔缇不多想。
　　内室落针可闻，灯罩内的灯芯发出噼啪一声，惊着’做贼心虚‘的正人君子。
　　裴宣清清喉咙站起身，腿脚发软：“娘子，夜已深……”
　　崔缇耳朵又红又烫，怕会错意闹出笑话，轻轻点头。
　　扶着她来到床沿，看她面若桃花，羞色蔓延，裴宣匆忙低下头不敢多看，盯着姑娘家的绣花鞋发呆，心怦怦跳。
　　她这边怦怦跳，崔缇这边小鹿乱撞，气息微乱。
　　她不傻，明白今日裴宣所有的不对劲约莫是因着今夜将要发生什么。
　　“娘、娘子……”
　　“嗯？”
　　裴宣最终还是抬起头，拿出做’裴家嫡子‘的担当来，眼睛不眨地盯着崔缇：“娘子已从阿娘那知晓了，我非健全男儿，给不了娘子儿孙满堂。”
　　她上前一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可我的心还是热的，对娘子的喜欢也是真的，你介意我的不完全吗？”
　　“啊？”
　　“你介意吗？”
　　崔缇被她的气息笼罩，身子微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害羞，她摇摇头：“我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吗？”
　　“嗯，真的不介意。”
　　裴宣心中动容，声音叹惋：“可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幸得娘子不嫌弃，愿做我的妻，我……”
　　她等着她后面那句“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等了又等，没等来她多说一个字，崔缇等不下去，问：“你怎么？”
　　“我……”裴宣闭了眼又睁开，克制着羞耻和心腔的爱意，音色软绵：“我虽是’废人‘，仍然想与娘子做真正的’夫妻‘……”
　　她一口一个“废人”，崔缇听得哭笑不得，而听到那句“做真正的夫妻”，她身子软了大半。
　　“可以吗？”裴宣问得小心翼翼。
　　她离得更近了。
　　近到崔缇能闻到她身上沐浴后的清香，羞意止不住，声音细弱如蚊：“可以。”
　　确认没听错，裴宣呆怔半晌，哆哆嗦嗦地从袖袋摸出一图文详实的册子。
　　册子打开，哆哆嗦嗦着手翻了几页。
　　支棱着耳朵隐约有翻页声传进来，崔缇不敢抬头，心慌慌不知所措：“夫君？”
　　裴宣捧着烫手的’山芋‘犯了难，在几个姿势面前犹豫不定，好在这人天生脑袋瓜聪明，有过目不忘之能，册子摊开放在床榻一旁的’百宝柜‘，她热意上脸：“今晚，我……我要和你做真正的夫妻。”


第32章 又动了
　　西京的夜晚美不胜收，似白日端庄的闺秀解去罩在外层的素衫，映出一角纯白，一角温软，被风轻轻柔柔地吹，发丝扬起，发梢撩过人掌心，端庄成了不够纯熟的妩媚，那点子青涩含着怯弱颤抖的风情，惊艳所有的过路人。
　　繁星、明月、枝上柳，无一没有例外地做了她的点缀。
　　崔缇的身子如花朵在春风里颤抖。
　　窗外那朵新盛开的花儿也在颤抖，更像无形之中花瓣被触碰，花身被爱怜。
　　晚风摇曳，在夜里宛若巨兽的相府岿然沉稳，月光照在净明的庭院，下人们早早得到吩咐，回到自己屋子歇息。
　　白棠翻来覆去睡不着，骨碌爬起来，上身只穿着小衣，不够鼓囊的山包包勉勉强强撑起那片锦绣荷叶，她拍拍胸脯，瞅了眼上面栩栩如生的花和叶，感怀自家姑娘真是位体贴人的主子。
　　也是她白棠命里该有这福分，十几年的将心比心，换来有朝一日’一人得道，鸡犬飞天‘。
　　姑娘一心和她当姐妹，从不拿人当狗看。
　　她美滋滋地咧开嘴，盼着姑娘能得到很多很多的爱，盼着郎君千万别负了这人间最好的女儿心。
　　很快门被敲响，她问：“谁呀。”
　　“是我，号钟，还有绕梁。”
　　大晚上她们跑过来，白棠披了衣服下去开门。
　　号钟首次瞧见她这番打扮，竟是一愣，心扑腾了好一阵儿，连白棠问话都没听见。
　　“快坐，怎么这会来了？”她倒了两杯茶送到两人手。
　　号钟晕晕乎乎接了，绕梁看她心不在焉的模样，索性不急着探寻，坐下后和白棠小声说话：“太激动了，睡不着。”
　　“激动什么？”白棠抬起头打哈欠，明早她还得早起服侍主子呢。
　　绕梁嘴上不便说，两个大拇指往一块儿对了对，像极了一对拜堂的新人，她眼神暧昧：“守着云开见月明，我们是开心得睡不着。”
　　白棠脑子发懵，蓦的懂了，一拍脑门：“哦！是——”
　　她急忙捂住嘴，放低音量：“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绕梁眼里有光，等着白棠问她怎么猜到的。
　　等人乖乖问了，
　　她不无得意道：“你那会不在，所以不知，夜幕降下来大夫人身边的嬷嬷往郎君院里递了话，就是一只猫都不能进去打扰两位新人的兴致。要不然咱们当下人的怎么会这么闲？你想啊，猫都不准进院，肯定是郎君要和少夫人成其美事了。”
　　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还以为早就行了周公之礼，后来偶然听闻少夫人还是完璧之身，号钟、绕梁为此没少担心。
　　眼看郎君和少夫人感情愈发好，这一晚来得也正是时候。
　　白棠恍然：“好事呀，应你这么说，我也睡不着了。”
　　她人小鬼大，书读得不多，三教九流的那些事背着崔缇在西宁伯府学了挺多，想也是，不大的孩子被扔到一座小破院和主子相依为命，没点浑劲哪活得下来？
　　再看她骨架偏小，身材发育也没同龄人好，号钟心里五味陈杂，诸多念头最终归于一叹。
　　要说她以前最讨厌的就是这小丫头身上不够斯文，大大咧咧，有时候还透着猥琐，这会见了烛光下披着外衣的瘦小身量，见她眼睛发着亮，正实打实地为少夫人感到舒心。
　　号钟忽然自惭形秽，心口像被冲撞了似的。
　　意识到初见白棠她便犯了高高在上看人的毛病，她眼神愧疚，看得对面的白棠心里发毛：“号钟姐姐，你没事罢？”
　　“没事。”号钟冲她展颜一笑。
　　“没事就好。”白棠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在这世上她最关心两点，一是崔缇的死活，二是她的肚子有没有吃饱，其他的，浮云也。
　　“既然都睡不着，不如咱们抵足长谈？”
　　绕梁的提议得到一致赞同，小姑娘们到了床榻盘着腿大眼瞪一眼，白棠拿出藏在枕头下的叶子牌，当下三人玩起来。
　　星光璀璨，相府的匾额在夜空下沉默无声。
　　再远一点，过去两条街，更夫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家家户户关起门来生活，有的人早早睡下，有的人相拥着求一个抵。死缠绵。
　　整条花街热热闹闹，比白天还喧嚣，站在二层楼上的姑娘挥着手绢与路人调笑，大昭不设宵禁，秦楼楚馆夜夜笙歌。
　　晚睡的孩子挣脱大人束缚一溜烟跑没影，急得做爹娘的连声呼喊。
　　又一阵晚风拂
　　来。
　　吹皱了人间百态。
　　世俗风景如画，宰相府裴郎君眼里也有一幅不逊于浩渺尘世的美人卷。
　　相府静悄悄，巨兽蛰伏，与星辰两两相望。
　　没人来打扰她们。
　　于是落入裴宣眼中的美人卷愈发生动艳丽，指腹划过晕红的脸蛋儿，她惊讶怎么有人害羞起来能这么合她心意。
　　俏生生的’白梨花‘簌簌落入她眼帘，崔缇颤得更厉害，一手揪着身。下精细的床单，呼吸剧烈起伏，她的灵眼满满装着那抹动她心的梨花白，眼前一闪而过的是几月前与裴宣’初识‘的场景。
　　“姑娘有礼，小生冒犯了。”
　　她俯身作揖，风一起，缀在枝头的梨花争先恐后地落在她肩头，柔柔俏俏。
　　那时仙人还没入梦，灵眼还没开，依照常理崔缇应是看不见的，更见不着被一树树花儿讨好青睐的少年郎。
　　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这画面出现得自然而然。
　　灵眼的开启，让她此刻切切实实见着墨发如绸、颈如新雪的裴宣，她这样子，又哪里像个男子呢？
　　小心翼翼，呼吸都不敢放肆，中衣衣领微微敞开，恰好够她看到平直的锁骨。
　　崔缇被这秀色害得五迷三道，陌生奇怪的反应再次来临，好似不知情的时候身体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想要裴宣抱她。
　　欺负她也好。
　　弄哭她。
　　她为此感到羞耻，以至于忘记颤抖，舍不得移开眼，只想看裴宣，只喜欢裴宣。
　　愿意把身心灵魂完完全全给她。
　　吞。咽声传来，裴宣好似成了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红烧鱼，从头到尾，熟得透透的，她低下头去看崔缇，着重看崔缇也在吞。咽的喉咙，那起伏很漂亮，她不禁心花怒放。
　　“娘子，我好紧张啊。”
　　崔缇哭笑不得，忍不住抬起上身想要凑近她，这动作又惹得裴宣心软得一塌糊涂，总算不再说欠揍的话。
　　玉指勾抹，那幅绣娘花费三个月心血所作的芙蓉开花图被掀开。
　　美人乌发凌乱，含。情仰受的模样柔弱，又极为虔诚、忠贞，眼尾浮起单薄的绯色，好似水里落了一朵娇花，花瓣随波逐流，裴宣刚好是那水波。
　　而花开须折。
　　风从仅开着的半扇窗飘进来，床帐迤逦过地面。
　　“行、行光……”
　　她改为揪着裴宣柔软的一片衣角，像飞蛾扑火，更像溺水之人怀抱浮木。
　　紫金炉烟气缭绕，饶是晚风吹进来，温和的助兴果效也进了美人的心，香为’勾情香‘，勾心尖最旖。旎难舍之情，极正经上乘的房中秘宝，多为皇室用。
　　是裴夫人用来督促女儿的最后一记妙招。
　　崔缇迷失在高山雾霭，天幕云端，一声声的“行光”喊得人骨肉酥软，裴宣痴痴然看着，在此时顿时明白阿娘为何要事先喂她一枚清心丸。
　　“缇缇……”
　　她嗓音沙哑，掌心触到大片滑腻。
　　寂静的庭院，含着风，隐约有细碎的哭腔飞出来，融入这漫漫夜色。
　　红尘灼心，又如沸腾的酒，烫人。
　　裴夫人笑呵呵地抬起脚，裴相亲昵地为她擦干滚落水珠的两只玉足，少年夫妻老来伴，他抱着发妻入帐：“真能成？”
　　“这再不成……”裴夫人眉梢笑意一改，气哼哼地：“那她就顶着’裴不行”三字过一辈子罢。”
　　“……”
　　哪有当娘的编排女儿不行的？
　　裴如风爱妻如命，纠结半晌，还是偏向他爱了二十余年的女人。
　　“夫人，咱们也就寝罢。”
　　裴夫人爱他权势遮天，也爱他入夜的温情款款。
　　星子映苍穹，明月皎洁，窗外有花香流进来，裴家的少夫人腰身软成水，神情迷离，缠着她的‘夫君’讨欢。
　　厚厚的画册大喇喇地摊在床榻，实践出真知，聪明好学的裴郎君早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妙法。
　　“缇缇？”
　　她托起崔缇淌了汗的下颌，目色炽热。
　　崔缇好似受累的猫儿，声色含泣：“我、我是你的了吗？”
　　“是了，你是我裴宣有名有实的结发之妻。”
　　不知哪个字触动她的心，崔缇又哭又笑，抱着人不撒手：“行光，你累不累？”
　　裴宣乃柔弱书生，自尊心却强，前头因为阿娘之故，便是要圆房她也得顶着“不行、废人”的名号，神经有些敏感，听得此话，精神一震：“娘子，我一点也不累。”
　　“行光……”
　　一声声娇柔轻喊，裴宣的心可耻地又动了。


第33章 不对劲
　　明月隐没，虫鸣声起，星星也跟着闭上眼，水墨画一般静默流转，天边现出浅浅的鱼肚白，晨起的湿气蒙在青绿的枝叶，风吹，悬在叶片的水珠顺着脉络滚落。
　　天地清晰，抬起腿儿的鸟儿振翅飞向更高的枝头，西京城从酣然大梦里活过来。
　　一张床横七竖八躺着三人，号钟醒得最早，被压醒的。
　　一条没多少肉的小细腿横在她肚皮，怪乎她做梦都在‘推石头’。
　　推开白棠，拿走绕梁放在腰间的手，抽回自己也没多老实的腿，号钟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天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她一激灵：“醒醒，快醒醒，要误了时辰了！”
　　西京最高的那座城楼传来厚朴的钟声，三短一长，是提醒百姓们起来忙碌的晨钟，赶着最后一道敲完，白棠顶着鸡窝头两眼迷瞪：“哦哦，要起来了啊。”
　　她困得随时可能倒下去睡个回笼觉，号钟一手拽绕梁，一手拽犯懒的小丫头。
　　“起、床——”
　　魔音灌耳。
　　树上的鸟儿扑棱扑棱飞。
　　窗开半扇，紫金炉内‘勾情香’焚尽，白瓶里鲜花盛开，内室飘着一股好闻的香味，裴宣清醒有一会，白皙的脸漫着薄红，眼巴巴瞅着在她怀里睡得香甜的姑娘。
　　这么好的人，真就成她的了。
　　裴宣心绪激荡，不声不响地透着乐。
　　晨起的钟声回荡在西京城，她捂住崔缇的耳朵，不欲让这喧嚣扰了她的好眠。
　　岂料崔缇还是慢慢悠悠掀动眼帘：“夫君……”
　　这声音透着撩人的喑哑，裴宣耳根泛红，轻轻柔柔地应了。
　　崔缇用脸蹭她颈侧，羞于抬头。
　　人醒过来，昨夜的放纵也跟着回笼，她隐约记得自己有些缠人，不知羞地博取这人更多的疼爱，呼吸一滞，刹那间腰酸腿软齐齐涌来。
　　不过她还是想看看裴宣。
　　借着‘目盲’，灵眼明目张胆地纳进裴宣的影，看见她晶亮的眼和上翘的唇角，想来这一夜她过得很舒心。
　　“行光……”
　　她摸索着握住裴宣的纤纤玉指，新娘子的羞怯和蓬勃的爱意堆在心尖，裴宣仗着有贴身的金丝软衣伪装身形，大着胆子结结实实地抱紧她：“缇缇。”
　　崔缇胸腔发胀，指尖揪着她的中衣衣领，遗憾行光到底没敢和她坦诚相对。
　　倒是她自个，被剥得明明白白，连件蔽体的小衣都没。
　　一时温香软玉，裴宣放纵过不回，不敢再放肆：“我们起来？”
　　“嗯。”
　　崔缇对她百依百顺。
　　锦被滑落，白雪般的娇软身躯映入眸，裴宣先是一愣，继而别开脸，又偷偷地望回来，直勾勾瞧着，瞧那几近辨不清的齿印。
　　“这是……”她凑过去，心虚道：“是我咬的？”
　　“不是你还是谁？”崔缇低头嗔怪。
　　一时，为人正直的裴修撰陷入自我反省中：“疼不疼？”
　　她拂过那儿，崔缇身子轻颤，摇摇头。
　　裴宣自责地“哦”了一声，嗓音微哑：“我下次会注意的。”
　　崔缇心道：还是不要注意了罢，没尝过不知道，裴宣在这事上可谓磨蹭，绵绵柔柔，总不给人痛快，守礼得过分，真就把人逼得要哭出来，求着她，迎着她，弄得不上不下。
　　她宁愿裴宣可劲儿地咬她，咬疼她也好过隔靴搔痒。
　　只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本就是个好女人。
　　更想在这人面前当个德行俱佳的好贤妻。
　　白棠打着哈欠和号钟绕梁等人守在门外，等了好半晌，里面的门扇打开，裴宣一身常服站在那，玉树临风，有翩翩然仙人之玉彻风姿。
　　“进来罢。”
　　仙人发了话。
　　小丫鬟们围着崔缇侍候，眼尖地见着自家姑娘后颈红痕，该懂的白棠都懂了，一大早笑嘻嘻。
　　府里的两位主子总算成其美事，下人们跟着开心，裴夫人身边的嬷嬷来院里走了趟，拿走那份货真价实的元帕，裴宣扶崔缇出门。
　　这是崔缇真正成为裴家少夫人的第一天。
　　用过早膳，裴宣自去翰林院任职，穿着体面的官袍，春风盎然，走起路来都比旁人飘逸潇洒。
　　目送她一步步离府，天地间唯一的颜色褪去，崔缇再次被留在无尽的白雾虚空。
　　她又成了彻彻底底的瞎子。
　　家里的一大一小都有事忙，裴夫人守着儿媳说知心话。
　　滋养的汤水送过来，看她喝下去，裴夫人笑意愈深：“以后你们要好好过日子，你是我裴家少夫人，过几天等你休养好，娘带你去外面转转，兴许能遇见合心的朋友。”
　　后院之间的往来不可忽视，若是换成寻常人家有个瞎眼的媳妇，早恨不得偷偷藏起不教任何人看见。
　　但这是裴家，崔缇当的是裴宣的夫人。
　　她的名字正式写进裴家家谱，分量放在那儿，出门在外，代表的是裴家的荣辱。
　　前世崔缇不愿交际，几次拒绝婆母的好意，一则是不想为裴宣丢人，二则她不知裴宣心意，这裴少夫人当得很没底气，重来一回，晓得裴宣的心，她点点头，应下几日后随婆母交友一事。
　　却说翰林院，宋子真顶着眼下乌青哈欠连连，一旁的郑无羁从案牍中抬起头：“你夜里做鬼去了？”
　　“去去去。”他没好气道：“我是昨夜被我娘烦得，一宿没睡！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说我岁数大了，再不成婚，她只能躺进棺材做她的抱孙梦了。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愁得我！”
　　郑无羁心硬如铁可不会同情他：“那你倒是娶妻啊，以宋家门第和你的品相，不会连个媳妇都讨不来罢？”
　　“你懂什么？你以为谁都像行光一样，一眼看准了想娶的姑娘？”
　　他话说完，整理书册的裴宣温和浅笑：“我确实运气极好。”
　　“啧！这是人话吗？”
　　郑无羁哈哈笑：“这是大实话！”
　　宋子真眯着眼，忽然问道：“行光，你是夜里去捉鬼了么？瞧瞧眼下青的，啧啧啧。”
　　他嘴上没把门的，裴宣抛给他一记白眼，不做理会。
　　翰林院乃清贵名流聚集的地儿，日常清闲，趁着同僚们三三两两走出门，宋子真挤眉弄眼：“我就说行光一上午怎么心不在焉呢，原来心全被美人勾走了，一想到年纪最小的行光都开了荤，郑无羁，你难不难受？”
　　“我难受什么？”
　　“咱们仨数你年纪最大，你不难受谁难受？”
　　“……”
　　这话纯粹扎心，郑无羁无语凝噎，他还真就是个一心读书的老处男。
　　大昭男子多是十七八成婚，他年龄比裴宣大了好几岁，才华比不过裴宣，娶媳妇也被落在后面，他狠狠瞪了宋子真一眼，这个嘴贱的！
　　他们两人闲暇时斗嘴，裴宣忙完手边活计，一手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风景。
　　也不知缇缇在家里做什么，是抱着兔儿发呆，还是听白棠碎碎念，又或者……也在想她？
　　裴宣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冷不防回忆起昨夜情景，那样柔弱热情的崔缇，她还是头回见。
　　其中固然有勾情香的作用，但勾情香只勾人最真挚渴想之情，缇缇应该是爱她的罢？
　　比她想象的可能还要多一点。
　　她心窝暖暖的。
　　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穿好金丝软衣，否则衣服都要被人扒下来……
　　她暗暗叹息：到底要瞒到何时啊。
　　“行光，一起喝酒去吗？”
　　“不去了。”
　　宋子真挑眉，拿胳膊捅捅一侧的郑无羁：“看到没有，行光真是位顾家的好郎君，酒都不喝了。”
　　也不是不喝。
　　裴宣作为一个优雅斯文的酒鬼，想了想道：“改天再喝，我请客。”
　　“好！一言为定！”
　　一行人结伴出了翰林院。
　　裴家的小厮牵马来接，裴宣上马，溜溜哒哒地走在长街，街边几名童子在玩捉迷藏，一人捂着眼睛面对大树：“藏好了吗？”
　　“还没！”
　　小童们撒丫子跑来跑去，裴宣品味出几分童趣。
　　她幼年时极少和同龄人玩，总爱关在书房读书，兴趣也和旁人不同。
　　这街道很长，她御马速度很慢，很有信马由缰的意思。
　　小童们笑闹声入耳，分出一分注意去听，却是有人在质疑同伴不讲游戏规则。
　　“你偷看了！”
　　“我没看！”
　　“没偷看你怎么知道我藏在这？”
　　这话听起来不讲理，裴宣摇头笑了笑。
　　“你就是偷看了！”
　　“我没有！！”
　　两人扯着嗓子对吼，很快有其他声音响起来，马儿悄悄远去。
　　裴宣心情很好，在街上闲逛够
　　了，想念崔缇的心冒上来，马儿一顿快跑。
　　同在西京，若她有幸与缇缇做一对竹马青梅该多好？便是一起捉迷藏，她偷看了，她也不会恼。
　　念头至此，她罕见地感慨上苍不公，让她娘子生来目盲。
　　“糯米糕！糯米糕！又白又软的糯米糕！”
　　小贩的叫卖声入耳，裴宣心思倏然走歪，娘子的胸才叫做白和软，比兔儿白，比兔儿软，咬起来格外香甜。
　　她脸上微热，热意须臾被风吹散，路过的行人见着这位裴家子，眼目惊艳。
　　裴宣反复回味昨夜，如此还不够，又从心尖勾出在西宁伯府沉香院时的温存。
　　“来份糯米糕。”
　　“好嘞，您拿好。”
　　当差回来的裴修撰一手握缰绳，一手拎着香喷喷的糕点，思绪一晃又不知转到哪儿去。
　　“郎君，您在想什么？”怎么看起来这么开心？
　　裴宣笑眼撩人：“想方才那几个小童。”
　　小厮一头雾水：稚子有什么好想的？
　　“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她想了半路没想明白，刚要放下这桩事，一阵风涌来，街边小店放在外的炉子升起浓烟，浓烟被吹散，迷了她的眼。
　　睫毛快速眨动几下，裴宣无奈地用帕子擦眼，眼角淌着一滴泪，哭笑不得，这风来得真不是时候。
　　蓦的，笑意停在唇角。
　　“郎君？您没事罢？”
　　裴宣恍然：她想起哪不对劲了。


第34章 傻了眼
　　“郎君回来了？”
　　门子热情地欢迎府里的主子归来。
　　裴宣顾自想着心事，点点头，走进庭院。
　　人有眼睛，不去看，又怎能看见呢？会不会是她想多了？是她想多，还是……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脸沉凝，身后的小厮没敢吱声。
　　这时节天气好，黄昏降临，白棠扶着少夫人出门透气，一眼看见走进院来的郎君，刚要开口说话，却见裴宣食指贴着唇，显然是不准她声张，要给少夫人一个惊喜。
　　她乐得满足这份情趣。
　　崔缇身子娇弱，歇了快一个白日，这会走起路来腰胯还是扭得有点别扭，此情此景落入裴宣眼中，她心虚地抿着唇，小心偷看她的娘子。
　　走到哪里都要靠白棠搀扶，怎么瞅都是实打实的目盲，她心里泛起嘀咕，莫非真是巧合？
　　不是巧合是何，娘子生来目盲，因了这不健全，崔家那些人才会苛待她。
　　她觉得自己好像魔怔了。
　　怎么能够怀疑缇缇？
　　树下，崔缇安安稳稳坐在椅子，腿上放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儿，裴宣看着那兔儿，她记得，那日她才轻薄了娘子，又去抚弄兔身和兔耳……
　　脑海浮现出崔缇羞红了脸夺兔而走的画面。
　　疑团停在心尖不得解，裴宣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夫君还没回来？”
　　白棠看了眼朝这边走的人，一本正经说瞎话：“应该是没回来罢。”
　　崔缇抱着兔子不说话，想也知道在思念谁。
　　号钟绕梁等人和白棠悄悄走开，庭院只剩下这对璧人，轻微的脚步声流入耳，她抬眸。
　　裴宣的身子定在那儿，屏住呼吸视线看过来。
　　“谁？谁在那？”
　　崔缇看到她了，却还没做好万全的准备与这人坦白。
　　她好像的确看不见我。念头袭来，裴宣蓦的觉得荒唐，她怎么会奢想盲人忽然有一天复明呢？
　　“谁在那？是行光吗？”
　　崔缇揪着衣角，不安地问道。
　　“是我。”
　　她快步走到她身边，握着她手：“娘子，是我。”
　　“怎么之前不说话？”
　　“我……”裴宣笑了笑：“我是看呆了。”
　　她伸出手往崔缇眼前挥挥，得不到回应，狐疑雀跃的心一并沉入谷底。
　　她的脑子大概真是被驴踢了。
　　凑巧而已，不可能全天下的好都被她一人占去，娘子已经够好了。
　　裴宣和她一块儿挤在不大的梨木椅：“我买了糯米糕，饿不饿，先来尝一口？”
　　她打开纸包。
　　新鲜出炉的糯米糕清甜，入口绵软，崔缇咬了一小口，裴宣挨着她咬的地方吃。
　　“好点没有？”
　　提到这崔缇很是害羞，裴宣多温柔细致的人，一晚上的功夫闹得现在腿心还不舒服，很大一部分是昨夜自己太缠人，她从未与枕边人圆房，哪知道头回就弄得这么狼狈。
　　“好多了。”
　　她声音含混，好在离得近，声音小裴宣也听清了。
　　两人不约而同红了脸。
　　“再尝一口？”
　　崔缇喜欢和她挤在不大的地方，红唇微张，一副要人喂的娇态。
　　这又使得裴宣开始胡思乱想：“我、我们回房么？”
　　她想亲崔缇，不好意思在院子乱来。
　　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崔缇想嗔她轻佻，话到嘴边成了软乎乎的妥协。
　　门扉掩好。
　　崔缇后背贴着门，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她暗道自己没出息，都有了夫妻之实，还是腿软的厉害。
　　“缇缇……”
　　“嗯？”
　　裴宣亲她黏在唇边的糯米粒：“你吃成小花猫啦。”
　　噌！
　　热意烧红白皙的小脸，崔缇也不知怎么弄得：“啊，是、是吗？”
　　她用舌尖勾。舔唇角，诱人不自知。
　　“我帮你？”
　　醉翁之意不在酒，崔缇懊恼地环着她脖颈，小声道：“你这人，好麻烦，想亲就亲啊……”
　　还要故意羞一羞她。
　　一天没见裴宣，没抱裴宣，没感受她身体的温度，崔缇仿佛寂寞了很久。
　　一家人吃晚膳的时辰，裴相和裴夫人早已坐好，饭菜摆上桌，两人姗姗来迟。
　　“爹，娘，我……”
　　“好了，快坐，就等你们了。”
　　一句话羞得关起门来偷偷做坏事的小年轻抬不起头。
　　天完全黑了。
　　裴宣被喊去裴相的书房商讨政事，崔缇陪着婆母散步消食。
　　“缇儿，娘得和你说声抱歉。”
　　她坦诚昨夜在紫金炉里派人放了勾情香。
　　得知这香的用途，崔缇提着的心放下来，是正经东西就好，她脾性好，不介意此事，事后却给某人记了一笔账。
　　入夜，天幕璀璨。裴宣沐浴后充当夫子，教导娘子学文识字，结束半个时辰的课程，崔缇没了找人算账的精力，倦意涌上来，被裴宣抱去床榻。
　　两人有了突破性进展，无需再往香炉里放迷药，省了不少事。
　　衣角被扯动。
　　裴宣低眉望见一张薄红的脸。
　　“再亲亲？”
　　习惯了前面几晚被人亲吻着入睡，崔缇困了都不忘要长短，前后两辈子她就一个求而不得的裴行光，如今事成，这裴少夫人她当得很理直气壮。
　　裴宣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崔缇滚到她怀里，继续扯动她的衣角。
　　还不够。
　　这念头清晰传达进来，裴宣脸上热得很，凑到她耳边鬼鬼祟祟：“不要了罢，会忍不住的……”
　　一阵笑声柔柔飘散在点了熏香的内室，崔缇心道：你还是不是女人了？黄昏那会都敢欺负她，现下没了胆。
　　裴宣被她笑得手脚不知往哪放。
　　不过心里是欢喜的。
　　她正色道：“要等你养好身体，你放心，娘子，我没关系的。”
　　她很能忍的。
　　除非实在忍不住。
　　她不要，崔缇只能搂着她想想，不是她多不正经不好满足，是她真的和行光圆房了，就一次，太少了，有点做梦的不真实感。
　　西京最好的‘郎君’是她的了。
　　明月高悬无声，确认崔缇睡下，裴宣亲亲她下唇，小心舔了舔，做贼心虚地闭上眼。
　　梦里好多兔子，长尾巴的，短尾巴的，抱着兔儿的姑娘一手捂嘴笑：“傻瓜，我早就看见你了！”
　　天蒙蒙亮，裴宣在梦里笑出声。
　　“看见了怎么不告诉我，娘子，我要罚你！”
　　“罚我什么？”
　　裴宣踱步，倏尔笑道：“罚你永生永世离不开我，无论我是男是女，都做我的娘子。”
　　“好呀，求之不得。”
　　梦境陡然暗沉下来，一朵乌云罩在头顶，兔子变身兔子精掳走她的好姑娘，裴宣急得在身后追。
　　“快放开我娘子！”
　　“放开她！”
　　扑通一声。
　　裴宣从床榻摔下去。
　　闹出的响动惊着崔缇，盲人下意识的习惯是用手摸，身畔留着余温，人不在。
　　她顿时醒了过来！
　　“行光？”
　　内室昏暗，摔了一下足以将裴宣摔得完全清醒，怕崔缇不明就里磕碰着，急忙道：“我在这！我没事！”
　　崔缇想也没想掀被下榻，见着躺在地上努力爬起来的人，心疼道：“行光？”
　　“欸？你别——”
　　话音未落，崔缇已经扶在她胳膊：“怎么样，有没有摔坏？”
　　“又不是面团做得，哪里那么容易摔坏？”裴宣看她只穿着芙蓉色小衣，身子单薄，一脸担忧，万般的果决心思化作绕指柔，她忍着心颤，慢慢抱紧崔缇。
　　她抱得太紧，崔缇喘不过气。
　　“娘子。”她松开怀里的人，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问道：“缇缇，你是不是、是不是真能看见我？”
　　“……”
　　崔缇一下成了怂成一团的奶猫，她也确实觉得身子发冷：“我……”
　　裴宣的掌心贴放在她心口，感受着那混乱急促的心跳。
　　一切尽在不言中。
　　心跳成这样，肯定是说对了。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她傻了眼。


第35章 离奇梦
　　东方现出鱼肚白，天地笼罩在浅淡清濛的雾气，窗畔的花儿开得好，花瓣舒展，香气怡人。
　　辽阔的天幕，将去未去的星子，盛开的花，种种点缀了寂静的清晨，姑且称得上良辰美景。
　　人心的震颤便在这无声中地动山摇。
　　裴宣好半晌找不回丢失的魂魄，满脑子不知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她身子凉了半截，心也凉了半截，好端端才华横溢风度翩翩的西京第一俏郎君，好似倒春寒里被风吹惨了的花骨朵，摇摇晃晃，破破烂烂。
　　惊雷冷不防在脑海炸开，晴天的一声霹雳震得她晕晕乎乎分不清南北，她想，真是大白天见鬼了。
　　她怀疑自己脑子有问题。
　　要不然就是睡梦里被驴踢了。
　　对了。
　　她方才还在梦中。
　　八成是梦没醒。
　　她从发妻怀里出来，迷迷瞪瞪地往床榻走，打算再睡一觉。
　　天生目盲的人怎么会忽然看见呢？
　　这不符合常理。
　　她怎么会以为娘子能看见她呢？
　　她好像忽然坏掉了。
　　一颗心扑腾扑腾，腿脚绵软无力，人是醒着的，魂是飘着的，不由分说地躺在大床，盖好被子，锦被沾了肌肤的香，引着她去想昨夜的酣然缠绵。
　　她记得那晚崔缇脖颈淌着香汗，直淌到胸前，玉是白的，她家娘子的每一寸也是软的。
　　“……”
　　崔缇眼睁睁看她恍若夜游症的人回到床榻闭上眼，好笑又觉得好害臊，坐回床榻，她用手指轻戳裴宣的脸，触感好极了。
　　“行光。”
　　裴宣闭着眼，咬着牙，身子直挺挺地竖在那，仿佛失去灵魂被晒干的咸鱼。
　　她这般反应实属寻常，便是再晕乎一些都可以理解，崔缇陡然得知仙人开她灵眼的那会，内心的震撼不比她少半分。
　　先前看不透裴宣的心，不敢贸然说出实情，如今两人行了周公之礼，已然是世间最亲密的人，再隐瞒下去不大厚道。
　　厚道的崔小姐嗓音轻软，指尖再次戳向裴修撰吹弹可破的脸蛋儿：“行光？”
　　声音
　　含了水，由不得裴宣自欺欺人。
　　她睁开眼，嘴唇微动，到底没念出声来。
　　崔缇不勉强她，自顾自说着小话，指尖从那温滑的脸蛋移开，慢慢抚摸裴宣雪白的中衣衣领：“我、我还在崔家之时做了一个很是离奇的梦，梦里仙人骑着白胖的仙鹤而来，问我想要什么，我当时最想的是见一见你，看看你的样子。这梦反复了几回，再后来，我就能看见了，只能看见你。”
　　她承认了，虽则这仙人入梦一说太过怪诞稀奇，裴宣忍着锁骨传来的痒，脑筋快速转动，小声问道：“为何会想见我呢？当时，当时你应该还没遇见我。”
　　“道理是这样……”崔缇红着脸：“在这梦之前，其实、其实我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啊？”
　　裴宣接着傻眼。
　　她痴痴傻傻的样子很有趣，崔缇留心多看几眼，悄悄记下来，等日后好取笑她，她微抿唇：“我梦见我嫁给你了。”
　　十几年来的认知在言两语之间被颠覆，裴宣眼神茫然，最初的惊奇过后，她忍不住问：“嫁给我，然后呢？也像我们现在这样？”
　　她太好奇崔缇口中那个很长很长的梦了。
　　好的故事要有好的听众，好的故事也要有好的讲故事的人，当下两者都不缺，崔缇搓搓胳膊，语气略带幽怨：“我有点冷。”
　　裴宣被这话惊着，忙不迭地捞她到怀里，被衾将人盖得严严实实。
　　不消片时，崔缇软声道：“又有点热。”
　　“……”
　　裴宣踢了被子，尽心尽力地抱着她：“现在呢？”
　　她总算不想着逃，肯亲亲密密地与自己待在一处，崔缇很满意，慢悠悠启唇：“梦里我还是西宁伯的长女，目盲，受人轻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裴宣心揪着，眉毛拧着，胸口压着沉甸甸的大石，渐渐的，被崔缇的话带去陌生又熟悉的情境。
　　“你从墙头栽下，摔伤了手，连累着殿试只得了个探花……”
　　和今生相似又迥异的命运线，听得裴宣心惊肉跳。
　　“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把我迎进府，我做了府里的少夫人，你待我无一不好。”
　　“那是梦里好还是现在好？”文质
　　彬彬的‘裴郎君’小心翼翼问道：“你最喜欢哪个？”
　　崔缇莞尔，而后心事沉沉：“我不喜欢梦里的你。”
　　“是她做了惹你不开心的事？”
　　“不是。”
　　裴宣不明白：“既然待你无一不好，为何会不喜欢？”
　　沉默几息，崔缇幽幽道：“因为她不肯与我圆房，我不明白她的心，连同我的心也患得患失。”
　　“圆房”二字的威力不小，裴宣后知后觉惊醒自己忘了哪桩事，脊背顿僵。
　　觉察到她的反应，崔缇存心不戳破那层窗户纸，由着她胡思乱想，她继续之前的话题，声音不快不慢，温温柔柔自有一番韵味：“梦里我嫁给你的第年，就死了。”
　　裴宣慌慌乱乱的心一下子被她夺走全部注意。
　　“有人推我进荷花池，我是在水里窒息死的。”
　　崔缇声调平稳，内心一闪而过惊惶，裴宣低声道：“是谁害你？”
　　“不知道。”
　　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裴宣长吸一口气：“好在是梦。”
　　只是这梦，多多少少离奇地令人发指，而只有崔缇清楚，这不是梦，是她实实在在嫁入裴府的上一世，唯一不同的是老天多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所以才有了变数，所以裴宣高中状元，所以她能鼓足勇气豁出去为自己争取一回。
　　“你是女子，你骗了我。”
　　裴宣整个心神如遭重击，嘴唇颤抖不知说何是好。
　　“这是你骗我的第二次。”
　　她连“梦中”那次也算上了。
　　任凭裴宣才华多高，心思多敏捷，此刻能做的只是顺应崔缇的心意，松开这个热烘烘的怀抱。
　　她怕极了。
　　像刑场等待刀落下的犯人。
　　外面的光一寸寸溜进来，透过花窗隐隐约约照亮温暖的内室，崔缇眼中这人的形象更清晰一些。
　　她不动声色看着裴宣脸色发白，看着她手足无措，看着她无言以对，心肠也跟着软和下来，她眼圈微红，回忆起上辈子的犹犹豫豫、多少个夜里的辗转难眠，她觉得这人真的很可恨。
　　害得她到死都没得到一直渴慕追求的情意，害得她到死都还自欺欺人地假装释怀。
　　她压根没有释怀！
　　裴宣对她那么好，怎么能是不爱她呢？
　　这成了她的心结。
　　好在这心结在不久前解开，裴宣要了她，这就是给她最大的安全感。
　　崔缇目不转睛瞧着，蓦的一口重重咬在这人肩膀。
　　贝齿隔着精细的衣料咬在娇嫩的肌肤，裴宣疼得嘶了一声，很快闭嘴，心想，是她理亏在先，娘子咬她还是轻的。
　　像她这样隐瞒身份、满足一己私欲的人，有什么资格讨饶呢？
　　挨打、挨骂、受冷待都是应该的。
　　淡淡的血腥味飘出来，崔缇松开发酸的牙关，眼睛扑簌簌地掉泪：“没有第次了。”
　　裴宣搂紧她，这种被宽恕被释放的感觉太过突然又太热烈，她笑出声：“娘子！”
　　斩钉截铁、理直气壮的一声轻喊从喉咙跑出来，崔缇一边哭一边笑，末了从床前矮柜翻出药瓶为她敷药。
　　这一日的起头，太刺激了。
　　红日高升，身在翰林院修书的裴修撰魂儿仿佛被哪个妖精勾走了。
　　她乃宰相嫡子，是早早在陛下那排上号的人物，手头工作做好，闲暇时光便是一直发呆都无妨。
　　平日宋子真见她如此少不得要戏谑一番，这会忙得没空搭理她，郑无羁也忙得焦头烂额，两相对比，裴宣太闲了。
　　闲下来的裴宣猛地站起身，朝藏书阁走去。
　　她自认博览群书，但像今晨娘子所言，诸如离奇梦，诸如双目不药而愈，都是她闻所未闻之事。
　　这样看来，她书读得还不够多。
　　翰林院的藏书阁囊括天下各类书籍，裴宣一头扎进书海，凡是讲述灵异怪诞事的都被她找出来，堆成一座书山。
　　午膳的时辰都在读书中被错过。
　　直到太阳下山，看守藏书阁的侍者催促，裴宣这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来。
　　“行光，你这是怎么了？你不对劲！”
　　宋子真打着哈欠断言。
　　裴宣心道，若你有个满身不可思议之事的娘子，你也会不对劲。不过像缇缇这般女子，世上唯此一人，宋子真连个相亲对象都没，不能对他要求过高。
　　“我有
　　些事想不通，过段时日就好了。”
　　她不打算说，宋子真和郑无羁面面相觑，不好缠问。
　　他二人没成家，不比裴宣有妻室要早归，啰嗦几句勾肩搭背地往酒楼喝酒。
　　裴宣一路上思忖梦境与现实的关联，脚步不禁匆匆。
　　仙人既然能开人灵眼，为何不能借梦提点她们？
　　娘子梦里被人推进荷花池，到底是谁要置她于死地？
　　她一脚踏进家门，少见的风风火火。
　　进了庭院，正堂传来一阵笑声，裴宣站在正堂门口，看着窦清月与母亲相谈甚欢的情景，再看崔缇坐在位子吟吟含笑的娴静模样，心窝止不住发暖。
　　“表兄？你回来了。”
　　裴宣跨过门槛，率先注意到崔缇投来的视线，笑容不自觉扬起：“阿娘，娘子，你们在和表妹聊什么？”
　　仗着‘目盲’，崔缇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瞧了好一会，直瞧得裴宣耳根泛红，这才放过。
　　“还不是清月，嫌弃娘没挂上她亲手绣的百子千孙图，和我们闹呢。”
　　百子千孙图？
　　她和缇缇都是女子，哪来的百子千孙？
　　这事阿娘晓得，娘子也晓得，是以迟迟未将表妹的心意摆在明面，若昨日遇见此事裴宣定然不会多想，可得知崔缇身上的奇遇，又如何不引得她多思多虑？
　　不过裴家上下干净，母亲治家之言，便是哪个争风吃醋的婢子犯点小错，也断然不敢对府里的少夫人下手。
　　能害了娘子的，唯有外面的人。
　　她心底生了狐疑，倏然生出两分草木皆兵，看谁都坏的偏颇。


第36章 意羞怯
　　那幅用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终究挂在一面墙壁，抬头就能见到。
　　笑闹一通，裴夫人有意留侄女用晚膳，窦清月可不想再目睹表兄表嫂有多恩爱，借帕子掩唇咳嗽两声，惹来裴夫人迭声关心。
　　在姑母、表兄的目送下，窦清月登上回程的马车，车帘落下来，她表情不大好看。
　　马车骨碌碌驶离芙蓉街，坐在车厢的婢子问道：“小姐？”
　　窦清月手指不安地绞着锦帕：“你说表兄是不是发现了，不然怎么看我的眼神奇奇怪怪的？”
　　她做贼心虚，身畔的婢子仔细回想，顶着一头雾水问：“有吗？”
　　这也太有了！
　　旁的姑且不论，以窦清月对裴宣的上心劲，莫说裴宣眼神古怪，就是她皱皱眉头，窦清月都能耐心揣摩好一阵，天长日久处下来，她对表兄的了解不亚于自己的亲姑母。
　　越想越不安，她自言自语：“表兄切莫以为我是在故意挑事了。”
　　“……”
　　婢子说不出话，暗中腹诽：您难不成还是在做好事？那么大一幅绣图，各式各样的娃娃，换个眼睛看得见的日日对着这么多喜庆的胖娃娃，怕是要为生孩子的事愁死。
　　窦清月一扫满心的顾虑，哼笑：“反正发愁的人不是我，管别人死活。”
　　她改了腔调，婢子乖觉地低了头。
　　……
　　裴宣盯着那面墙壁发呆，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她回过神。
　　“好看吗？”
　　“不好看。”
　　说不好看是真的，表妹身子病弱，要靠常年养着，刺绣本就是精细活，耗费心神，她学艺不精，绣作只有个囫囵能看的形，连府里手艺最差的绣娘都比不得。
　　再者百子千孙，这寓意裴宣不喜欢，成百上千，想起来就累人。
　　她迂回的话懒得说，崔缇嗔她直白恐要伤人心，勾着她手往门外走，裴宣不敢大意，护着她往前。
　　夜幕静沉，繁星如火，裴府各处挂着照明的灯笼，虫鸟声钻过草木冒出来，别有一番趣味。
　　裴宣先时惦记崔缇梦里跌入荷花池的事，走出一段路后，惊觉此情此景月下漫步再去想旁的很煞风景，歪头看崔缇白里透红的侧脸，不知怎的笑出来。
　　她没头没尾地发笑，总不能是笑虫儿叫声有多好听，崔缇又不是小孩子，更非小傻子，老老实实闭好嘴，没上赶着问。
　　看她一副“绝不上当”的聪明样，裴宣更觉自己捡着了宝，蓦的想到娘子做的那长梦，心道，娘子梦里的她八成真的脑子不活泛，触手可及的明月偏要推远。
　　要她说，人间最风流动人的雅致，当是拥明月入怀，为之沉醉。
　　没人理睬她自个乐得不行，喜气洋洋，害得崔缇一不留神好奇心攀到顶峰：“你在笑什么？”
　　“笑我命好。”
　　崔缇一愣，认真点头：“你的命的确很好。”
　　人各有命，有人生在贫瘠地，有人落在锦绣窝，有人生下来就是王公贵胄，住琼楼玉宇，享美味珍馐，而有的人，生下来像是遭了天弃人厌，片瓦遮头，心无归宿。
　　裴宣的命太好，有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爹，名门世家出身的亲娘，年少才高，从来没怀才不遇一说，踏上仕途前后历经两位皇帝，皆是明君。
　　而她本人也争气，心怀苍生，匡扶社稷，青云路走得格外平顺。
　　上辈子崔缇死前这人已经做了大昭最炙手可热的朝臣，想必用不了几年，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这么一想，她别扭地瞪了裴宣一眼。
　　裴宣福至心灵地懂了她的小脾气，笑道：“我最幸运的是能娶得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你我二人两厢情愿，彼此成全。”
　　“谁和你两厢情愿了？”
　　“你呀。”
　　这话顺着晚风飘进崔缇耳朵，激起酥酥麻麻的悸动，她耳垂发红，好在夜色遮掩了她的羞容。
　　她自个也笑，笑裴宣得天独厚，青云路顺当不说，这一世的情路也顺当，且是自己先动心，人送到她身边，只等着她来回应。
　　说是天命之女都不为过。
　　比起她来，崔缇快要可怜死了。
　　兴许正是上辈子太可怜才换来仙人为她开启灵眼，教她看见一早钟意的‘夫君’。
　　她直勾勾地去看裴宣，月下看美人和灯下看美人一样的道理，皎皎月色做了裴宣气度风华的陪衬。
　　她好像一眼看进了她的心，全部的心魂都被裴宣吸引。
　　两人极有默契地停下来。
　　空气染了浓稠的蜜，混着奇异香甜。
　　白棠扯着号钟袖子一行人悄无声息溜走，巡逻的护卫们被绕梁轻声喊走。
　　附近无人，七八盏兔子灯将暗夜照亮，裴宣近乎狼狈地别开脸，勾着崔缇的小拇指继续往前走。
　　她要亲不亲的样子太好玩，崔缇都准备好迎接她的爱意，没成想对面的人胆子只有那一丢丢。
　　前世的裴宣隐忍起来比这还要严重。
　　以前不懂她的心，还以为裴宣心底没她，可事实相反，裴宣一眼就看中了她，共枕三年却迟迟没能圆房，崔缇莫名怜惜起上辈子的小傻瓜。
　　是以更想欺负这一世的意中人。
　　她明知故问：“你刚才……想做什么？”
　　裴宣脚下一个趔趄，好险稳住身形，脸皮涨红：“没想做什么。”
　　她喉咙上下滑动，清亮多情的眸子瞅着不远处的兔子灯，心里直呼糟糕，她这会见着兔子就会想起软绵绵的兔儿。
　　距离两人圆房堪堪不过一日，混乱的画面在脑海变得明晰。
　　她面上浮起热意，指尖也在发烫，崔缇坏心眼地“哦”一声，恰好脚下踩着不大的碎石，佯作被石头绊了脚，顺势跌进久违的温柔乡。
　　这一下吓得裴宣不轻，瞬间没了那等旖旎心思，搂着她肩膀追问：“怎么了，是扭伤脚了么？”
　　她作势去脱崔缇靴袜，崔缇不敢要她知道自己的小算盘，慌乱躲开，羞羞怯怯的，和猎场受惊的小梅花鹿一般。
　　裴宣的心摇曳来去，好一会醒过神来，明白娘子意在投怀送抱，她反思片刻，暗恼自己不解风情。
　　“真没伤着？”
　　“没有。”
　　“是走累了吗？”
　　崔缇小鸡啄米似的点点下巴，一脸期待。
　　文弱书生的裴郎君也很想像英武的儿郎二话不说抱起心上人，这念头不断唆使她，凭空使得她生出好多力气，她郑重吸了口气：“娘子，到我背上来！”
　　她骨架小，细瘦高挑，临了崔缇怕压坏她，神情迟疑。
　　不迟疑还好，一旦迟疑，总让裴宣介意起坊间所言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她是书生，但能说她不好用么？
　　“快上来！”
　　显然是在较真。
　　崔缇哭笑不得地爬到她背上。
　　昨晚受迷香影响她意识昏昧，是如何委身裴宣的，具体细节记不分明，前胸贴着清瘦的脊背，鼻尖嗅着这人身上的淡香，她觉得裴宣十八年膳食真是白吃了。
　　白长一高个子，实际没多少肉。
　　她圈着裴宣脖颈，问：“我重不重？”
　　裴宣驴唇不对马嘴：“摔不了娘子，缇缇你放心。”
　　“……”
　　她问的是这个么？
　　算了！
　　崔缇好生环着她，仗着一前一后裴宣见不着她，她胆子大了些许，喉咙溢出清浅的笑：“我知道，你那个时候是想亲我，对不对？”
　　“……”
　　裴宣不吭声，呼吸却实在急促了些。
　　今晚的娘子和白日里见到的似乎有着不同，夜色壮人胆，她扭头偷偷用余光快速瞥了眼，崔缇诱人的桃花面就这样印在她脑海。
　　她倏尔欢喜雀跃起来。
　　崔缇哪能不知有人偷看，心慌了一霎，娇声道：“你不准回看我。”
　　裴宣应得很干脆。
　　相府很大，这条路很长，细小的汗珠淌出来，若春日晶莹破碎的露珠，再怎么扮男装她都是再讲究不过的女儿身，气息清冽干净，尤为好闻。
　　湿软的吻一声不吭地落在颈侧，裴宣的心颤了颤，心跳怦然。
　　呼吸声渐重。
　　两人谁也没吱声。
　　羞臊的崔缇只敢在朦胧月色下轻薄她惦念了两世的人。
　　她愿意为她捧上最忠贞无悔的心。
　　然以裴宣的矜持守礼，她哪能指望这人主动？
　　上辈子受的委屈她要裴宣慢慢还回来。
　　晚风解人意，徐徐来，徐徐走，崔缇脸颊红得欲滴血：“你喜欢吗？”
　　裴宣喉咙烧着一把火，烧得她声音干哑：“嗯！”
　　背上的人心满意足，扬起脸来，企图借这夜风吹散面上燥热。
　　回到院内，裴宣额头的汗还没消，磨磨蹭蹭地坐在位子喝茶，不时瞅瞅恍惚失神的崔缇，她放下茶杯，用眼神屏退众人。
　　“娘子。”
　　崔缇撩眸看过来：“嗯？”
　　她眉目纯情，倒衬得裴宣满心杂念，只是汗渍黏在身上她难受得很，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她诚挚地向崔缇发出邀请：“要沐浴吗？”
　　下人们早已在净室备好洗浴的热汤，这点崔缇原本不知，是白棠趁机同她耳语她才猜到这人起了什么念。
　　她喜欢密不可分的夫妻生活，也喜欢看裴宣犯难，尤其喜欢看她拐着弯儿地亲近自己。
　　裴宣是凡人，不是圣人，几次邀请得到的都是沉默，心尖窜出来的火苗灭了大半，她也深觉此举孟浪，没脸往后说。
　　“那我抱你去？等你洗好了，再来喊我？”
　　崔缇慢吞吞点了头。
　　裴宣眼睛含笑，扶着她胳膊迈进水雾蒸腾的净室。
　　一大一小两只浴桶，热汤表面飘着各色花瓣，水温适宜，裴宣被热雾熏得脸红扑扑的，原地等了半晌崔缇都没话说，她打算再做最后的挣扎。
　　“缇缇，我们要不要……”
　　“什么？”
　　崔缇心漏掉一拍，脑子回荡白棠嘱咐的那句——“没有共浴过的夫妻，算不得真正的恩爱”。
　　只是想想，她手脚都在发软。
　　看她脸也红红，裴宣灵机一动，取下腰间的香囊扔进单人浴桶：“娘子，左边的水脏了，咱们在这只桶沐浴好了。”
　　一个“咱们”，一个“这只”，崔缇害羞地想捂脸，须臾，噗嗤一声笑了。


第37章 抛媚眼
　　“你是不是忘记我能看见你了？”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然后笑看裴宣。
　　十八岁的裴宣，没经历上一世帝王的刻意磨砺，虽说有些少年老成，但终究还是娶妻不久的小纯情，听到这话白皙的脸皮一下子通红，像会变色一样，可可爱爱，没来由的又格外吸引人。
　　崔缇默不作声看着她，羞羞答答地拉开腰间衣带。
　　裙衫如大朵的花落下来，看呆了‘掩耳盗铃’的裴小呆瓜。
　　细长的腿，不盈一握的腰肢，玲珑身段，胸前鼓鼓的，锁骨平而直，簪子拔除，黑长的发披散在脊背，穿着小衣的崔缇飞快瞟了某人一眼，没好意思脱光：“你扶我进去？”
　　此情此景若是因为目盲摔倒在浴桶旁，那也太窘迫了。
　　她脸皮薄，不容许那样的事发生。
　　裴宣红着脸呆呆醒过来，小意殷勤地送她进半人高的浴桶。
　　浴桶很大，热气熏过来没一会崔缇额头渗出浅浅一层细小的汗珠。
　　她矜持地坐在里面，身姿端正，背挺得很直，圆润的肩头映入裴宣眼底，裴宣喉咙作吞咽状。
　　没遇见崔缇之前，她诚然不晓得美色撩人。
　　如今遇见了，更是在劫难逃。
　　这感觉很奇妙。
　　裴宣本身便是万中难出其一的美人，扮作男装俊逸文雅，穿了女装倾国倾城，后知后觉弄明白自己闹出怎样的乌龙，她讪讪一笑，傻乎乎问道：“你真能看见我啊。”
　　“……”
　　她呆呆的，木木的，崔缇见之心喜。
　　上辈子嫁给裴宣后她‘见’惯她的沉稳从容，运筹帷幄，是以当下的裴宣太可贵了，她当然不介意和她共浴，她已经是她的人了。
　　崔缇还是很紧张，唇角翘起：“你还不过来？”
　　有点骄纵的语调，听得人心情大好，满脑子只想哄着她，陪她疯，陪她闹。
　　裴宣哆哆嗦嗦除了衣服，赤条条地被人看得一清二楚，崔缇看得耳尖像是着火，哎呀一声猝不及防地别开脸。
　　气氛太暧。昧了。
　　升到半空的水雾都怪教人脸红。
　　两人不言不语地搂在一处，
　　亲得难舍难离，一吻毕，裴宣仿佛从破天荒的孟浪里适应过来，再度惊奇道：“你能看见我，这水花呢？能不能看到？”
　　温润的水流从她指缝淌下，崔缇嗓音软绵绵的，又有点情意火烧火燎弄出的哑：“能看见。”
　　“这浴桶呢？”
　　裴宣拍拍桶沿，很是兴奋。
　　崔缇见了她就开心，看见她笑更是忍不住投怀送抱，双臂软软环着她脖颈：“你在我就看见，你不在，我就看不见啦。”
　　“那我永远在。”
　　她这会倒是舍得浓情蜜意了。
　　芙蓉色的小衣浸了水紧紧贴在肌肤，裴宣缓缓松开她，想再见识见识那惹人怜爱的兔儿：“我帮你解开？”
　　崔缇“嗯”了一声，任她的手臂穿过她的肋下。
　　水淋淋的小衣被放进一旁的竹篮，裴宣在不算明亮的净室睁圆了眼，崔缇眼睛不眨地瞧她，觉得这人挺有趣的，她有的裴宣也有，只是大小不同，可就是多看一眼，就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她喜欢没见识的裴宣。
　　也喜欢被她捧在手心。
　　“你能看见我，这太好了，是哪位仙人？我要谢谢她。”
　　崔缇笑她犯傻：“你这话就是难为我了，仙人就是仙人，若其名讳被我知道，我岂不是要上天了？”
　　她用指腹摩挲裴宣颈后软肉，上身不禁配合着挺直，那点殷红愈发明显。
　　从小舞文弄墨的裴郎君有一双妙手，她笑笑不语，享受和自家娘子亲密无间的时光，崔缇被她闹得想迎合又想躲，最后趴在她肩膀喘气，眼尾染了一抹绯红。
　　学好很难，学坏太轻而易举了。
　　不知通了哪处的关窍，裴宣拉着人猫在水下亲吻。
　　哗啦啦水花溅起落下，崔缇身子探出来，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粉色的花瓣沾在头发和肩膀，她又笑又气：“你怎么偷偷摸摸的？”
　　裴宣笑得眉眼风流，她太年轻了，正经好多年身边除了毛毛躁躁的儿郎们，还没和哪个姑娘亲近至此，更别说拉着人在水下肆意轻薄。
　　她很有成就感，被崔缇好一番嗔怪也是喜得牙不见眼。
　　幼稚这个词曾经离裴大人很远很远，但今天，此时此刻，崔缇算是领教了。
　　“娘子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崔缇捂脸，藏在水下的小腿踹她一脚。
　　这一脚不疼不痒，裴宣只当她在撒娇：“娘子？娘子？”
　　“你不要再喊了。”崔缇松开手，看她小衣还挂在身上，立时生出不满，再看自己被欺负的唯有无法招架的份儿，随即软了声线：“行光……”
　　竹篮里多了件绣着玉兰花的衣物。
　　崔缇睁大眼睛打量她的好‘夫君’，手掠过某处，心疼道：“好在没被捂得不长了。”
　　她的手不安分，初时还能忍，忍到后头，不知谁先起的头，又闹起来。
　　好在浴桶质量过关，随便怎么折腾都无碍。
　　半个时辰后裴少夫人求饶声迭起，裴宣兴致高昂，笑道：“这就认输了？”
　　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惹来一记欲说还休的媚眼。
　　夜晚后院无人，白棠和号钟绕梁等人早不知去哪里歇着，裴宣抱着自家娇弱娘子走出净室，宽大的披风严严实实裹在崔缇身，她羞极了，脸埋在夫君怀里，披风下不。着寸缕的身子轻轻颤。栗。
　　净室离卧房很近，重新躺在大床，崔缇快人一步地扯了锦被，堪堪露出一个可可爱爱的脑袋，看得裴宣登时哑然。
　　两人面面相觑好一阵，目盲的裴少夫人这才忍着羞窘松开揪着被角的手，请人进来。
　　“娘子，你再和我讲讲那个梦罢。”
　　裴宣侧搂着她，崔缇倚在她温暖的怀抱有一刹那的失神，梦不是梦，是她实实在在死过一回的前尘，她不知从何讲起。
　　一个吻落在她耳尖，方才宣泄过的情。潮又有蠢蠢欲动的架势。
　　她连忙收心，不受身后人的引。诱，扭过身子正对着某人：“你就这么想知道？”
　　“嗯。”裴宣亲她眼皮：“我想知道梦里的我是怎么辜负你的，然后引以为戒，再不犯蠢。”
　　崔缇闭着眼，一颗心熨熨贴贴的，她抱着裴宣细瘦的腰：“有一次你在外喝了酒，回来……”
　　夜色深沉而迷人，讲故事的人安安稳稳睡下，裴宣抚过妻子美妙的玉背，耳侧是她清线的呼吸声。
　　在缇缇梦里的她竟然也是个酒鬼。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那究竟是虚幻离奇的梦，还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
　　白日她在翰林院的藏书阁阅览群书，书中记载的传奇异闻未尝尽是前人杜撰。
　　可害了缇缇的人始终没有探出头，她沉下心来，决定要好好守护她的心头至宝。
　　……
　　“看到没有？以后那就是你的主子，我不在家，你就代我好好守着她，不能让她陷入险境。”
　　黑衣少女腰间悬着一把剑，目光投向远处看见穿着白裙裳的少夫人，少夫人美貌，和郎君天生一对，只是少夫人天生患有眼疾，目不能视。
　　从今天起，她就是挡在少夫人面前最锋利的剑刃！
　　她郑重点头：“郎君放心。”
　　裴宣拍拍她的肩膀：“小狼，我可把我的‘性命’交到你手上了。”
　　名为“小狼”的少女瞳孔一震，不善言辞的她抿着唇：“嗯！”
　　以狼王名义起誓，她绝不让任何人伤少夫人一根汗毛！
　　“有你在，我心里的大石总能放下去了。”
　　小狼直直看她一眼，顷刻在风中隐匿身形。
　　她是裴宣四年前从猎场深处救出来的，或者不能称之为人，该是狼孩，裴宣救了她，是比狼王更耀眼的存在，她的命令是死也要去完成的铁令！
　　可裴宣怎么也没想到，她令小狼暗中保护崔缇，不出半月，小狼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


第38章 梦魇生
　　“郎君。”
　　小厮快步走过来在她耳边低语。
　　裴宣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他人退下去，一旁的宋子真好奇道：“怎么了，出何事了？”
　　喝完酒壶里最后一口酒，郑无羁抬眉：“行光，有事你且去忙，不用管我们。”
　　“啊，对，忙你的去，我和无羁怎样都行。”
　　他二人甚是贴心，裴宣眉眼映出一抹浅笑，如实道：“方才下人来禀，说家中出了一点小乱子需要我亲去看看，我就不与你们客套了。”
　　她将杯中物一饮而尽，转身下楼。
　　看她急色匆匆的背影，宋子真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家事？小乱子？”
　　他眸子转动：“别是他的小心肝受委屈了罢？”
　　郑无羁百无聊赖在桌面旋转他的小酒杯，漫不经心：“难说。”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裴府，门子躬身将她迎进来。
　　裴宣走路带风：“少夫人可安好？”
　　号钟道：“少夫人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现已睡下，白棠和绕梁守在身边。”
　　得知崔缇无碍，她皱着的眉慢慢舒展，心底憋着一团火：“人呢？”
　　“叛主的小红现被关在后院柴房，夫人说了不插手此事，那吃里扒外的奴才是发卖还是送官，少夫人说了算。”
　　她欲借此事助崔缇在相府众人面前立威。
　　裴宣薄唇轻抿，春风般的温煦早在来时路上散得一干二净。
　　风雨将至。
　　后院，柴房的门打开，明媚的光线照进去，照亮小红惶然苍白的脸。
　　见到裴宣人，她嘴唇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郎君饶命！”
　　“饶命？”
　　裴宣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摸着良心讲，相府内外院的下人加起来几百口，她不可能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但眼前这位，她还真知道。
　　小红全名唤作云红，是三年前自己看着可怜买进府的孤女，进府后一直在外院做浇花除草的差事，迟迟没机会进入内院伺候。
　　她偶尔在府里见她两三回面，实在看不出长着如此一张天真面孔的人，皮肉下藏着一颗可怖的心。
　　若无小狼暗中相护，谁晓得这恶奴会做些什么？！
　　一股后怕窜上来，裴宣神色冰冷：“把人带出来。”
　　“是！”
　　孔武有力的家丁扯着小红胳膊往外走，她蔫头耷脑地放弃一切抵抗，只是眼睛切切地望着裴宣，仿佛要将这人永远刻在心板。
　　阳光刺眼，她抬起手作为遮挡，低头提着衣裙缓缓跪下。
　　裴宣坐在梨花木椅，长腿交叠，绣了虫鸟的衣摆放下去：“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红注视她黑底红边的长靴，苦笑：“郎君如玉君子，年少有为，少夫人委实配不上您，瓦砾岂能与珠玉常伴？奴看不惯，所以想她死。”
　　这话姑且不说裴宣听了作何感想，身侧杵着的号钟先不干了：“少夫人与郎君是情投意合方结连理，你算什么东西？也轮得到你看不惯？”
　　“我确实算不得什么东西，没有郎君搭救，我早在几年前就化作地上的一滩烂泥，任人轻贱。”
　　她仰着头：“可我好歹有一双能视物的眼睛，她有什么？一个瞎子，也敢染指裴家郎君？她配么？”
　　“好你个白眼狼，原来早就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
　　她二人径直吵起来。
　　裴宣安静坐在那，只觉得无比荒谬。
　　她自幼读诗书，受圣人训诲，知耻明礼，爱她的人很多，爱‘裴家嫡子’光鲜壳子的亦有之。
　　她忍不住想，若这小红一早晓得她的女儿身，还会认为是崔缇高攀吗？
　　一个欺瞒天下人的骗子，一个生来目不能视的盲女。
　　是崔缇高攀了裴宣？
　　刚好相反，是裴宣首先没管好自己的心。
　　“你错了。”
　　她倏地开口，唤作云红的婢子怯怯地揪着衣角。
　　“与西宁伯府的婚事是我求来的，崔缇这个人是我看中的，是我少年慕艾止不住一腔热情地去喜欢她，得到她。你不该企图伤害她，早知今日，我后悔带你入府。”
　　“郎君！”
　　没有什么惩罚比这更残忍的了。
　　云红身子颤抖，难以置信。
　　裴宣却根本不给她试图挽回的机会，起身离去。
　　无情地像一阵风。
　　“郎君！！”
　　“别喊了。”
　　号钟不耐烦地拍拍袖子：“等少夫人来处置你罢。”
　　她挥挥手，左右家丁拖着她回到柴房。
　　柴房的门砰地一声闭合，号钟看了眼头顶湛蓝的天，心里道了声晦气。
　　“小狼？”
　　“在！”
　　草木簌簌声起，穿着一身黑衣的少女佩剑而出：“云红是受人唆使才决定对少夫人下手，郎君不要受人蒙蔽。”
　　裴宣眉眼不动，似乎对此早有准备：“她是受何人唆使？”
　　“西宁伯府三姑娘，崔黛。崔黛不满长姐嫁入高门，想给少夫人一个苦头吃，却没想云红胆子这么大，敢下死手。”
　　竟还有西宁伯崔家的事？
　　良久的沉默，她低声道：“知道了。”
　　黑衣少女朝她恭敬行礼，眨眼行踪鬼魅地隐匿在长风中。
　　裴宣深呼一口气，整敛衣领，满脑子想着崔缇此前提到的‘梦境之死’。
　　推缇缇跌入荷花池的人，会是崔黛吗？
　　若是，这无疑称得上一条有用的线索，然而也实在算不得惊喜，有崔三那样刁蛮无脑的小姨子，裴宣压下浓浓的厌烦，一条腿迈入院门。
　　午后，白棠和绕梁一左一右守在少夫人身边。
　　大床之上，崔缇陷入混沌长梦，额头冷汗沁出：“不要——”
　　“少夫人？”
　　“缇缇！”
　　裴宣闻声急慌慌跑进来。
　　白棠和绕梁面面相觑，识趣走开，留下小两口说暖心话。
　　“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裴宣捏着帕子为她擦拭额头汗渍。
　　崔缇呼吸微喘，瞧见她人，那份骤起的恐惧缓缓沉入湖底，声色满了柔弱：“行光。”
　　“我在呢。”
　　裴宣看她几眼，低眉亲在她唇角：“别怕，坏人已经被抓住了。”
　　“她为何要害我？”
　　回想自己今日险些又被推入池塘的惊险，她没来由地委屈：前世今生，她没有害过任何一人，为何总有人觉得她碍眼，非要除之而后快？
　　“这不是你的错。”她暗暗自责，犹豫一番，将崔黛唆使云红之事告知。
　　“是三妹？”
　　“她或许没有害你性命之心，但总归心肠不好，心眼是坏的，咱们以后不与她往来。”
　　崔缇兀自出神，想到了前世死前的无望痛苦，脊背阵阵发凉。
　　“好了，不要再想了，我会与西宁伯修书一封，请他认真管教女儿，至于云红，你想怎样处置都行。”
　　依着西京勋贵世家的处事做派，敢谋害主子，少不了一个乱棍打死的下场。
　　“任我处置？”
　　“对，娘也是这意思，你看着来。”
　　崔缇白着脸思忖一番：“那就将她扭送官府，事情是怎样，便是怎样。若她无害人之心，即便有人唆使，哪能轻易中计？”
　　她不确定地看向裴宣，小声道：“我这样处置妥当么？”
　　裴宣笑着抱紧她：“妥当，就是心慈了些。”
　　“心慈，会当不好裴少夫人吗？”
　　“不会。”
　　“那就不要造杀孽了，好不好？”
　　裴宣拿她没办法，到底是怜惜崔缇受了无妄之灾，一整个下午都陪她说话解闷，缓解突然受到的惊吓。
　　哪知这次受到的惊吓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云红被扭送官府，等待她的是流放之刑。
　　当夜，裴宣执笔坐在书房，问责的书信还没写好，白棠一脸焦急地跑来：“郎君，不好了！”
　　崔缇忽起高热，后半夜都在说胡话，嘴里一会喊“行光”，一会喊“夫君”，要么就是拧着眉头默默地哭，像是魇着一般。
　　熬好的药汤喂进去迟迟不奏效，裴宣急得六神无主：“阿娘，这可如何是好？缇缇怎么还没醒？”
　　裴夫人柔声安慰她。
　　恰是此时，一阵铜铃声穿过寂静深夜在裴家门前响起。


第39章 红尘劫
　　穿着花里胡哨衣服的女人骑在胖驴背上，双腿吊儿郎当晃。
　　晚风吹过，系在驴儿脖子的铜铃发出一连串脆响，她看着裴府紧闭的大门，出声吆喝道：“喂，醒醒啦。”
　　音波荡起，如同一粒石子掷在平静的湖面。
　　啪！
　　四围溅起水花。
　　门子揉揉眼睛，蓦的被惊醒：“谁呀！”
　　……
　　今夜原本有星月，后来月亮被乌云挡住，星星泯灭光辉，于是这夜成了浓稠久置的墨，黑压压地令人窒息。
　　管家疾步而来，恭敬停在门外：“回禀夫人，郎君，外面来了个奇怪的女人，说是能解郎君之忧。”
　　“解忧？”
　　裴夫人看向女儿。
　　裴宣坐在床沿为崔缇拭汗，养在府里的家医显然对缇缇的病症束手无策，她沉声道：“请她进来。”
　　内室隐有汤药的苦涩味，纱帐放下来，裴宣侧身回眸。
　　深夜古怪的来客迈过这道门。
　　到了灯光下她一身装扮更引人注目，仿佛要将世间所有颜色穿在身，艳丽无双，瞧不出年岁，一双眼睛黑亮，笑起来很不正经，偏偏教人没法生厌。
　　衣服五彩斑斓，腰间缀着一枚胖仙鹤玉石，仙鹤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在打量女人，女人也在不慌不忙注视裴宣。
　　年少风流，文质彬彬，腰还是一如既往的细，正直不可侵犯的气韵真是过去多少年都没有变。
　　缈缈仙气俱化作浩浩书卷气，人如竹，目如星，一身清然，若朗月春风。
　　她笑了笑：“见过裴郎君。”
　　裴宣与她见礼：“不知阁下来此，欲解我何忧？”
　　“自是裴少夫人的怪病。”
　　她一语道破外人不知之隐秘，坐在屏风后的裴夫人心下吃惊，不住琢磨此人的来历。
　　大昭名山大川多多少少藏匿着一些隐士高人，只是听此人声音不像是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年轻得很。
　　女人唇畔的笑始终没落下去，看着裴宣一副在看稀罕景的雀跃神情。
　　“前辈有真本事。”裴宣不疑有他，当即俯身作揖：“求前辈帮我。”
　　“好说。”
　　她屈指弹了弹悬在腰侧的玉石，胖仙鹤不情不愿地扭动两下，好似活物。
　　烛火通明，裴宣走出几步在前领路，身子背对着，并未察觉此番细节。
　　屏风撤下去，裴夫人出来面见贵客。
　　女人微微颔首，眸光转向床榻方向。
　　纱帐卷起，裴宣眉间流露愁索：“这便是我家娘子，此前还好好的，受了一场惊吓当晚就发了高热，服了药也没见好，反而更糟。”
　　她说话的功夫陷入梦魇无法醒来的崔缇正细声嘤嘤哭着，眼泪划过她的眼尾，哭也不敢大声的样子落在裴宣眼里仿似要割掉她的心头肉，疼得紧。
　　此情此景，女人不合时宜地笑出来，招来这对‘母女’诧异的回顾。
　　“前辈？”
　　裴宣不解询问。
　　女人深深地看她两眼，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趣事。
　　察觉到这位‘裴郎君’藏得极小心的不满，她挪动步子到榻前，装模作样地开始诊脉。
　　房间落针可闻，唯有崔缇细弱的哭腔和不时呢喃出口的“行光”。
　　只听着她苍凉无望地喊，裴宣的心都要被揉碎，见此人慢慢收回手，忙问：“怎么样？我家娘子这是怎的了？可有大碍？”
　　为爱魂不守舍的情态，哪有昔日心如止水的超脱？
　　她感慨文曲星君还有如此新鲜的一面。
　　“少夫人得的不是病。”
　　裴宣眼皮一跳，抿着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求医问药，最怕听到这话了。
　　“高人可否把话说得再明白些？我这儿媳得的不是病，又是什么？”
　　“不是病，是咒。”
　　“咒？”
　　裴宣作势请她出去详谈。
　　婢子有条不紊地上茶，好生招待贵客。
　　几人落座，闲杂人等屏退，女人继续道：“厌胜之术自古有之，有人用此术咒诅了贵夫人，所以人在梦魇中以自身之力无法醒来。而此法最邪门恶毒的一点是能让中咒之人在最惶恐中死去。”
　　“死去？”
　　“不错，七日未醒，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她心虚地瞟了瞟转世
　　的文曲星，没法直言崔缇好端端却遭了诅咒，是受她牵连。
　　西宁伯的嫡长女，生来目盲，重活一世最赤诚的心愿是能见前世‘夫君’一面。
　　她向漫天仙神祈求，漫天仙神不闻不问。
　　唯有在天庭最受诸仙家诟病的合欢散仙动了恻隐之心，肯听她的满腹辛酸。
　　于是梦中仙人驾鹤而来，为她开启灵眼，成全她两辈以来最大的夙愿。
　　正所谓神仙打架，少夫人遭殃。
　　她帮了崔缇，此事被人发现，她的对头便对崔缇下手。
　　但这怎么能行？
　　且不说崔缇的死活直接关乎文曲星能否成功历劫，退一万步来说，崔缇是她宁合欢要救的、要保的，她还就喜欢这个不谙世事的姑娘。
　　裴宣面无血色，猛地掀袍跪地：“求高人指点，救救我家娘子！”
　　“快起来，快起来。”
　　她为了崔缇真真是什么都不顾了，宁合欢禁不住回想八百年前的时光，那时的文曲星是怎样的？
　　儒雅出尘，不近鲜色，寡淡清心。
　　曾有极乐佛陀前来天庭参加盛会，见其人，自愧弗如，掩面羞愧。
　　哪知寡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文曲星，一次神游太虚，被琼山一只兔子精迷了眼。
　　此后在天庭的日日夜夜常抱着一面窥天镜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围观了她八百年，矜持地没敢说一句话。
　　八百年里，从窥天镜中看着她从刚刚修出人形的少女长成一方兔霸。
　　一次抢夺山头的大战，兔精被狼妖暗算，远在九重天的文曲星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她借身外身下界寻去。
　　兔子精勾勾她的衣角，喊一声疼，文曲星动了红尘心，入了红尘劫。
　　劫数凶猛。
　　无一次善终。
　　到这一世，已经是两人历劫失败的第八世。
　　莫要看文曲星动心动得惊天彻地，谈起情爱来委实笨拙，瞻前顾后瞎讲究。
　　第一世生是将风华正茂的小兔子熬成老兔子，老兔子再成死兔子，连一声喜欢都没说出口。
　　第二世两人生在战乱年代，乱糟糟的人间，哪容得下两人的相守？
　　留给她们的是不断的错过。
　　兜兜转转，好不容易到了第七世，也就是崔缇梦见的前世。
　　转世的文曲星总算出息一回早早把人迎进家门，近水楼台，都能睡一个被窝了，竟还没逃过生离死别的残酷。
　　想着这些，宁合欢故作沧桑地叹口气，裴宣心提到嗓子眼，指缝渗出汗。
　　“当今之际，唯有一法可破。”
　　“何法？”
　　宁合欢眉眼生动起来，有心推一把两人坎坷的情路，更想彻彻底底破了文曲星骨子里的清正端方，幽幽启唇：“咒从心起，便从心医，你可知你家娘子最介意的是什么？”
　　“这……”
　　“又不知你二人是否情比金坚？”
　　“当然！”
　　少年人迫不及待想承认的劲儿。
　　宁合欢再去看她，欣慰她几世劫难到底有长进：“你近前来，我细细说予你听。”
　　裴宣顺之。
　　裴夫人看她二人说悄悄话。
　　正糊涂着，就见裴宣瞬间变了脸色，脸蛋儿红润，说不清是羞是气：“荒谬！哪有这样的治病法？”
　　“这怎会是荒谬？西方大明罗国曾有公主中蛊沉睡，王子纵马而来，用一吻将其唤醒。
　　“云陀冥耳州亦矗立一座望妻石，男子思念亡妻，对着妻子石像彻夜流泪，痴心感动天地，忽一日，望妻石裂，从中走出复生的女子，两人再来一世厮守。
　　“裴修撰博学多才，不该不晓得这些奇闻异事。”
　　若非看在她是神秘高人的份上，裴宣早就将人轰出去，她隐忍道：“前辈，我没有与你说笑，我家娘子病成这般……这实在不妥！”
　　“……”
　　怪乎你累死累活折腾八世没修成正果。
　　宁合欢修合欢道立地成仙，不同于文曲星这类主掌文运的正派仙家，她的道总不被人认可，但上天仍然允许她得道。
　　她笑起来很不正经，如乱花迷人眼：“人间欢好，做到极致也有起死回生之效，不信，你试试？”
　　她来就是要救崔缇。
　　救人是其一。
　　崔缇那姑娘前世到死耿耿于怀的都是夫君不同她圆房，到了这一世，便是两人有了肌肤之亲，脸皮还是薄得如同一张纸。
　　像什么话？
　　情情爱爱，不曾入骨缠绵，哪能更进一步？
　　“切记，只有这七日光景了，七日一过她会在梦境绝望而死，她怕什么，梦里就会遇见什么，你舍得？”
　　裴宣舍不得。


第40章 解风情
　　天阴沉沉的，没一会下起小雨，裴家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朝牡丹街行来。
　　身在西宁伯府的崔缇茫茫然坐在梳妆台前，身子被人扳着扭过来，声音谄媚的妇人笑得很不自在，夸奖起人来也不自在：“看呀，看咱们今天的新娘子，可比天仙下凡都美。”
　　周围尽是附和声。
　　窗外雨水声势渐大，崔缇眼前是熟悉的未知，惑声问道：“新娘子？”
　　“是啊，裴郎君的新娘子！”
　　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下子炸开锅，纷纷羡慕崔缇命好，能得了西京第一少年郎的思慕。
　　没等状态外的崔缇想明白，迎亲队伍抵达门外，她被人推着上花轿。
　　一切都透着违和。
　　她怎么……又嫁给裴宣了？
　　她不早已是裴少夫人了么？
　　是梦非梦。
　　想到裴宣，她心情不受控制地变好，算起来这是她第三次嫁给同一人了。
　　她唇角扬起，盖头下的那张俏脸满了红晕。
　　“一拜天地——”
　　崔缇没出息地小鹿乱撞，心脏鼓噪着，发疯地想早点进入新婚夜，早些看到她斯文秀雅的‘夫君’。
　　“二拜高堂——”
　　她弯下腰身。
　　喜堂之上，气氛抵达最高峰，喜婆吊着嗓子高喊：“夫妻对拜——”
　　手中握着的红绸带微微被牵动，崔缇心眼里欢喜，便是梦也不愿提前醒来。
　　好似这做梦的时间长了点。
　　她坐在喜床，盖头还没揭下，身边是白棠小声的碎碎念。
　　“你们都下去罢。”
　　“是，郎君。”
　　脚步声慢慢变得清晰，崔缇还记得裴宣进房来吩咐的第一件事是要下人备浴桶来，稍后沐浴。
　　也是等待沐浴的空当，她拿起喜秤挑开挡在眼前的红盖头。
　　盖头被挑开。
　　天地骤然寂静，没人说话。
　　崔缇这会灵眼未开，本该开口的裴宣却也一声不吭。
　　等了又等，她心头疑惑。
　　不该是这样。
　　那该是怎样？
　　裴宣会笑
　　着问她“是不是等烦了”，那时她会回“没有”，然后依着大昭固有的流程两人喝合卺酒，手臂交缠，喂酒还有讲究，要你喝一半，我喝一半，代表此生不分你我。
　　崔缇兀自走神，一旁的‘裴宣’态度冷淡，敷衍地递来一杯酒，算是走了合卺酒的形式，压根不在意对方的感受。
　　“郎君，水来了。”
　　裴宣嗯了声，直到她转身去屏风后宽衣解带，崔缇惶惶然心脏紧缩，头顶戴着沉重的凤冠，凤冠如同一座山压过来。
　　她听着房间传来的水声，整个人陷入浓浓的惧怕。
　　不。
　　这不是她的裴宣。
　　这是梦！
　　是噩梦！
　　崔缇急着要从噩梦挣脱，走动间腿不慎撞在桌角，尖锐的疼如潮水袭来，她白了脸，心想，为何骑着胖仙鹤的仙人还没有为她开启灵眼？
　　不对。
　　都不对！
　　“怎么笨手笨脚的？”
　　‘裴宣’穿着整齐的浴袍不紧不慢走过来：“很疼？”
　　声音平淡，没有半分怜惜。
　　这梦为何还不结束？
　　这不是真的，这太可怕了！
　　崔缇痛苦地捂着心口，唇瓣咬出血来，哪怕如此，噩梦还在往前发展。
　　她抗拒不得，如同溺水之人在茫茫无际的大海寻不到任何生路。
　　双目没有猝然的刺痛，没有仙人驾鹤而来为她开启灵眼，没有慌慌张张从浴桶出来、内衫半敞的裴宣。
　　没有温柔，没有羞涩，没有求而得之的幸运。
　　有的是怎么也走不出的死胡同。
　　她被困在一张网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行光，行光救我……救我……”
　　近乎崩溃的呓语弥漫在房间，裴宣颤抖地擦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是何人咒我家娘子，我与她不死不休。”
　　“……”
　　宁合欢不欲延伸这危险的话题，转而道：“这梦咒的厉害之处就在于给人希望，又断绝全部希望。
　　“现在还好，再过不久她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会去怀疑与你美好的种种是否才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求生念头被摧
　　毁是很严肃的事，你要早做决断。”
　　“好。”
　　她下定决心：“我就信前辈一回。”
　　看她周身散发出破釜沉舟的气势，宁合欢轻笑：“永远不要小看灵。肉的交合，彼此契合，会是天底下最动人的表白。”
　　“……”
　　再没人来打扰裴宣。
　　深夜沉入静谧的黑水潭底，崔缇双目闭合，身子蜷缩着小声啜泣，眼圈红。肿，哭成泪人。
　　真是有病乱求医，这么荒唐的主意她竟同意了？
　　裴宣忍着负罪感，柔声解释：“缇缇，我不是故意要欺负你，我想救你。”
　　“行光……”
　　“行光……”
　　她每一声都喊到裴宣心坎，喊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下咒一事还得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帮缇缇从梦魇侵蚀中醒过来。
　　她小脸染了绯红，一颗心被搓扁揉圆，心绪复杂：哪个正人君子会趁妻子‘生病’行此番丧心病狂之事？
　　裴宣不停地唾弃自己，脸上热度居高不下。
　　“缇缇……”
　　她喉咙吞咽，唇贴在崔缇耳畔，安抚她一寸寸无处安放的战栗。
　　“别怕。”
　　“不要怕。”
　　身体本能的反应热闹了这间清雅的内室。
　　裴宣脸皮臊。红，整个魂灵仿若被一把刀从天灵盖劈开，左一半叫嚣着喜欢，右一半挂满了忧愁。
　　她感觉自己像个没有底线的流氓。
　　变本加厉地做着过分的事。
　　矛盾极了。
　　崔缇的眼泪砸在她肩膀，裴宣心疼地无以复加，心底念着“姑且一试”，这一试，唤醒了明媚的晨光。
　　翰林院，一向勤勉的裴修撰连着请了七天假。
　　这是假期的头一天。
　　宋子真、郑无羁两人相约午后闲暇去趟裴府慰问，还没到午后，裴家传话的小厮就来了。
　　“郎君说了，家中有要务忙得抽不开身，不便待客了，改日再请两位编修喝酒。”
　　“要务？什么要务？”
　　小厮满脸写着耿直：“奴也不知。”
　　他传完话离开，宋子真摸着下
　　巴冥思苦想，得出一个不大靠谱的猜想：“莫非病了？虚了？”
　　“……”
　　“哎呀，有媳妇就这点不好，身体稍微差点就起不来床，还要因此消极怠工。”
　　郑无羁摇摇头：“行光为人如何你我不知？他不能来定是有事情绊住脱不开身，你我身为友人不思他好，反盼着他病、虚？可闭上你这张嘴罢！”、
　　受他一顿骂，宋子真讪讪道：“我当然也盼着行光好，罢了，我今日吃素，算是为他积福。”  。
　　脱不开身的裴行光操劳一夜，惊奇地发现崔缇高。热已褪，也止了泪，睡得更沉。
　　“前辈！”
　　宁合欢躲在梨花树下消磨时光，看她从远处跑过来，眼下蒙着淡淡乌青，语气戏谑：“郎君这一试，可有效？”
　　十八岁的裴修撰，再是稳重性子也架不住这一问，脸皮登时涨红。
　　这样有趣的文曲星可不多见。
　　裴宣诚心道谢：“前辈，接下来该如何？我家娘子情况虽有好转，人还没醒，我该怎样做？”
　　“继续做。”
　　“……”
　　“不过你现在要去休息了。”
　　她瞅着文曲星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啧啧称奇：“最好再喝几碗汤补一补，省得再累垮了。”
　　每多说一字，小修撰漂亮的脸蛋会更红上一分，宁合欢趁热打铁，企图教坏将礼仪教条融在血液里的文曲星。
　　“这世上事，尤其关乎男男女女男女的事，出了问题做一场就能解决一大半的难处，解决不了的那就多做几场。
　　“她爱你，你爱她，你二人两厢情愿行其美事，炽热赤忱的爱能打败藏在阴暗里的邪恶。梦咒，也算不得什么。”
　　裴宣若有所思，须臾躬身行礼：“晚辈记住了。”
　　“别前辈晚辈的喊了。”
　　她怕折寿。
　　她摸摸那枚胖仙鹤玉石，兴致高昂：“不如喊声‘高人’来听听？”
　　得道高人嘛。
　　她修合欢成道位列仙班，别的道成者再不济也是个小仙，而她？区区散仙，怪不服气的。
　　退回八百年在天宫见了文曲星她得尊称一句“上仙”，毕竟是统管天下文运的星君，宫门前一棵草都比别的仙家门前的高贵。
　　“多谢高人指点，裴宣谨记。”
　　舒坦。
　　宁合欢眯了眼。
　　这就对了。
　　她不允许在她堂堂‘合欢大仙’的点拨下转世的文曲星还是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更不允许浓情蜜意的恩爱小眷侣因为脸皮薄享受不到鱼水之欢的奥妙。
　　有她在，梦咒必解。
　　干就完事了。
　　她拨拨玉石仙鹤胖胖的身子：“这人呀，不能怂，关键时候更不能不行。”
　　若有昨夜豁出脸面的胆魄，何愁第一世连句‘喜欢’都说不出？
　　可怜那小兔子精被一步步开了情窍得不到满足，上好的一块肉盯着的人还不少——文曲星，红颜祸水呀。


第41章 燎原势
　　可惜早走一步的裴宣听不到这话了。
　　裴宣很忙，忙着吃饭、沐浴、补眠，睡醒再战。
　　这‘治病法’谁也没听过，也没机会见过，但涉及‘诅咒’此等玄乎又玄的领域，裴夫人只能顺着她来。
　　左右高人还住在府里。
　　更别说此法真有效果——崔缇高。热已褪就是极有力的佐证。
　　如今要做的就是唤醒她。
　　内室弥漫淡淡香味，插瓶里的鲜花花瓣舒展，色泽艳丽，直通浴室的门打开，裴宣抱着她的睡美人上床，半跪在一侧，一手撩开崔缇耳边长发，仔细看她白里透红的脸蛋儿。
　　“缇缇。”
　　她嗓音轻柔，唇瓣一张一合说着动人情话，是崔缇清醒时最为迷恋的样子。
　　“我好后悔没有保护好你。”
　　“我知错了。”
　　她该早早毫无保留地献上一颗火热的心，而不是即将失去才晓得珍惜。
　　她内心惊惶，担心崔缇会一睡不醒，担心这法子做到最后也于事无补。
　　裴行光少年得志未经挫折，顺风顺水过了这些年，不提她在外人面前的稳重坚韧，起码此刻面对沉入梦魇的崔缇，她神情脆弱，像一朵苍白的梨花。
　　梨花飘落水面，一个浪花拍过来，全部的身心都被没头没尾的海水淹没。
　　湿软温柔的吻轻轻落在崔缇眼皮，她打起精神，双臂一捞，圈在那段软得过分的腰肢。
　　衣衫剥落。
　　遇见大片雪白。
　　裴宣唰地红了脸，难为情地摸摸发烫的耳朵，她想说些什么，但崔缇听不见，她喉咙滚动，蓦的懂了之前的崔缇。
　　原来背着人做‘坏事’是这样的感受。
　　她指尖颤抖，克制着碰碰崔缇，碰到的一霎魂灵榨出一丝丝甜蜜。
　　她眼尾漾开柔情。
　　难怪娘子新婚夜灵眼开启后还要装瞎瞒着她。
　　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我以为你看不见其实你看得见的隐秘刺激，实在和当下有异曲同工之妙。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欢喜之余藏着无限担忧。
　　“裴行光，你行的！”
　　她满脸倔强地为自
　　己打气。
　　她要让缇缇‘睡着了’也能感受她的爱。
　　她爱她。
　　她要她！
　　什么牛鬼蛇鬼少来恫吓她的缇缇，她不准！
　　裴宣目光坚定，低头一顾，倔强秀美的小脸又染了色，迷糊糊叼住那枚鲜果。
　　房间隐约腾起热。
　　……
　　白棠魂不守舍地搬来板凳坐在庭院，掰着手指反复数算，第天了，七日之期都快过去一半了！
　　她家少夫人还没醒！
　　她是少数几个知道裴宣亲身上阵救人的，起初从高人嘴里听到要‘以睡治睡’，她觉得这高人八成是哪来的骗子，想拐带裴郎君学坏。
　　可少夫人的确退了烧，哭也换了一种哭法。
　　半个时辰前端着补汤去到房门外她还能听到崔缇细浅的哭音，听得膝盖发软，火急火燎地跑没影。
　　第天了。
　　这算怎么回事嘛！
　　高人一脸高深莫测，衣服穿得一天比一天花哨，她也不懂，也不敢问，省得得罪人家，绝了这治病救人的机会。
　　她很想说，然后呢？
　　府医不顶事，宫里请来的太医也束手无策，就整天靠着郎君拼死拼活地在床榻卖力？
　　欺负傻驴呢！
　　忽悠驴子推磨也不带这样的！
　　白棠愁得眉毛打结，想不通她家姑娘得罪了哪路人。
　　一个在外院浇花除草的小红，撑死了没这般大的本事，在看不见的地方定然还有其他人散发着森森恶意。
　　她想得后脊背发凉，‘以睡治睡’的法子听起来荒谬，但她真希望上天能眷爱姑娘一回。
　　崔缇太苦了，日子难得有了点甜味，她叹口气，满怀虔诚地替主子祈福。
　　裴宣再一次从房门出来，鬓发被汗水打湿。
　　熬好的补汤送到她手，她一口气灌下去，脸色慢慢缓过来。
　　到了这个节骨眼，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谁也不敢在此时触她霉头。
　　崔缇一日不醒，府里气氛一日日变得凝重。
　　喝完补汤，她转身欲回房，被亲娘一把握住手腕：“我知你心急，可你受得了，缇儿受得了吗？”
　　都
　　是做女人的，裴夫人心疼儿媳怪病没好，先伤了身子。
　　总要留出休养的时间。
　　裴宣慢半拍地点了头，沉闷寡言。
　　七日之期将近，意气风发的裴郎君眼里渐渐失去神采。
　　她再次找到宁合欢。
　　看她日渐消瘦的身形，宁合欢随口鼓励一通。
　　从她这得不到确切的安慰，裴宣逼得走投无路，连着几日画册快被翻烂。
　　美人一睡不醒，却又不能说毫无知觉。
　　她是有知觉的。
　　裴宣感受得到她的迎合。
　　可人就是醒不来。
　　她愁眉不展，忍着胸腔不断往上翻涌的酸涩，咬咬牙，快步朝床榻走去。  。
　　“你先睡罢，我去外面走走。”
　　“嗯。”
　　崔缇坐在烛火前，不冷不热应道。
　　房间只剩下她一人，她被困在压抑的樊笼得不到解脱，分不清现实虚幻。
　　她弄丢了那个记忆里爱她的裴宣，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里不是她的家。
　　这里的人也不是和她相爱的人。
　　她的眼睛看不见，她曾经经历过的美好成了浮光泡影，崔缇心口一阵阵绞痛，泪在眼眶打转。
　　“行光……”
　　她哭得肝肠寸断。
　　裴宣抱着软枕高高垫在她腰身，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怜惜和愤怒两股极端的情绪彼此冲撞，烧得她喉咙沙哑。
　　“娘子，我在这呢，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的行光就在这儿。”
　　“行光……”
　　裴宣怔怔地看着她，为她擦去上涌的泪。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太医没法子，家医也没法子，我找了好多能人，他们都说不出所以然。
　　“缇缇，七日之期将至，你不能再睡下去了。”
　　暗夜，一把火毫无征兆地烧进崔缇的梦中梦。
　　火起燎原之势，梦中梦里是她没见过的裴宣。
　　凶狠强悍，不依不饶。
　　夜深人不寐，宁合欢慢悠悠从床榻坐起，下床来到窗前。
　　看着满天的星辰月色，她笑了笑：“这一世，总能成了罢？”
　　她推门来到偏院马棚，解开绑在木桩的驴子。
　　胖驴撒欢地抖抖它肥硕的身子。
　　合欢散仙自在逍遥骑驴而去。
　　这把火烧出老房子倾塌的势头，烧得裴宣好似疯魔，烧得崔缇大叫着冲破两重梦。
　　内室烛火通明。
　　裴宣顶着张清水淋漓的脸缓慢抬起头。
　　“缇缇？！”
　　顾不得当下羞人的狼狈，她扬起明媚灿笑：“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
　　崔缇润红的小脸布满泪痕，从噩梦里挣脱出来，一眼望见欣喜发狂的裴宣，她嗓音喑哑，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行光？”
　　“是！我是行光！我是你的行光！”
　　“行光……”
　　崔缇委屈地掉眼泪。
　　泪掉到一半，她方才意识到此刻的处境。
　　腰被高高垫起，双腿全然被人握在掌中，她傻了眼，嘴皮磕磕绊绊：“你、你这是……”
　　你这是在做什么？
　　裴宣径直傻眼，无法厚着脸皮说在救人。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这不，缇缇醒了！
　　她眼睛亮起光，兴高采烈：“娘子，你听我和你解释！”
　　这一脸莫名的兴奋和一脸可疑的汁水同时怼在崔缇眼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她啊了一声，本想扯被子躲起来，结果能做的只是脚在虚空蹬了一下。
　　直击天灵盖的酸痛漫过来。
　　崔缇疼得白了脸。
　　裴宣做贼心虚地放下她，脸上写满被抓包的无措。
　　所以，她到底还要不要解释？
　　转瞬，她扑过去抱住崔缇，果断在她脸上香了一口：“娘子！”
　　活活泼泼富有朝气的劲儿，看得崔缇双目失神，不能自已。
　　这真是她的行光吗？
　　她的行光……这么甜的么？


第42章 第六日
　　“这是梦吗？”
　　“不是。”
　　崔缇沉默半晌，忍不住在裴宣注视下脚趾蜷缩，手动了动，声音嘶哑：“你先……”
　　她脸色涨红：“你先用帕子擦擦脸，再帮我盖上。”
　　裴宣反应过来也跟着羞窘，手忙脚乱地抹去脸上的水渍，瞅了眼崔缇粉粉嫩嫩的娇躯，心尖一烫，赶忙用锦被将她裹好。
　　崔缇捂着被子拿眼瞧她，她这会四肢无力，显而易见地是被折腾地不轻，她不敢想象这是裴宣能做出来的事，羞涩之余冒出诸多困惑：“发生什么了？”
　　问到正事，裴宣怦怦乱跳的心逐渐安稳下来，柔声道：“我能躺进去说吗？”
　　她也很累了。
　　想躺下来说话。
　　话音刚落，崔缇扯着薄被遮好大半的脸，原先还能看到一个完整可可爱爱的脑袋，现在只能看到一双水润润的眸和美人光洁的额头。
　　“随你。”
　　裴宣累狠了不与她客气，再者这几日她破罐子破摔做了许多不客气的事，不差这一回。
　　身侧的被褥塌陷下去，熟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想着自己不着一寸的情状，崔缇小腿绷直，左思右想，终究没捱过心底的渴求，忍着酸痛滚到她怀里。
　　静悄悄的后半夜，连声猫叫都没有，星子闪烁，清月无声，裴宣几句话讲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又闹了崔缇一个大红脸。
　　她问：“今天是第几日？”
　　“已经是第六日了。”
　　崔缇眼神微妙，道了声难怪，难怪她动弹一下都觉得难忍。
　　六日，她睡了六日，行光就……
　　她不敢多想：“如此荒唐的提议，你怎么信了？”
　　裴宣搂着她，方便她身子放松地窝在自己怀里，两人的腿以亲昵的姿势交缠，她心情愉悦地用脚趾撩拨崔缇脚面，惹得对方气息紊乱。
　　失而复得的兴奋还没完全消去。
　　她轻声道：“初听此事我第一时间想的也是荒谬，可我转念一想，高人深夜骑驴而来总不会是来消遣我，便是当真存了这心，只要有本事救回你，我受她消遣一回又何妨？
　　“既然仙人能在梦中为你开
　　启灵眼，这样离奇的事都发生了，我还有什么不能信、不敢信的？”
　　回想此次的坎坷遭遇，崔缇免不了生出一阵后怕，她揪着裴宣衣角，和她说在梦里的见闻，包括受到的那些冷落。
　　“梦里你变了一个人，心里没有我。”
　　“所以那是假的。”
　　裴宣替她按揉发酸的腰肢，手法精妙，生是揉得崔缇没法细思在梦境的惶恐，揉得她喉咙抑制不住地哼出声。
　　“缇缇……”
　　崔缇怯怯看她，身子要软成一滩水，为难道：“真的不能再来了，我……我快吃不住了。”
　　她一板一眼说着推拒的话，裴宣眉头皱着，佯作失望：“这样啊。”
　　“行光？”
　　崔缇还是看不得她露出这样的神情，纠结再三，软声松了口：“好、好罢。”
　　裴宣不忍再逗弄下去，搂着她开怀大笑。
　　听到她笑，意识到又被捉弄，崔缇臊得脸儿埋在她脖颈，躲起来不见人。
　　短短的六天，仿佛经历一场大劫难，劫后逢生，身心的疲惫漫上来。
　　两人相拥入眠。
　　别看崔缇‘睡’了几天几夜，实则没一刻是在歇息。
　　裴宣亦是。
　　烛火燃彻夜，这一觉直接睡到日晒三竿。
　　崔缇早一步醒来，眉眼噙着妩媚风情，侧身看她的好‘夫君’。
　　经历过梦境里的‘失去’，‘得到’才会显得愈发珍贵，她贪婪地用眸光描绘心上人的轮廓，惊觉裴宣瘦了不少。
　　这人是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掉起肉来却快，眼下蒙着清晰可见的青色，一看就是严重缺觉。
　　不忍打搅她，崔缇盯着眼前的那对薄唇，冷不防记起昨夜是如何醒来的。
　　竟然也可以这样啊。
　　她大受震撼，心里痒痒的，小心翼翼凑过去，额头贴着额头，感受裴宣的气息柔柔扑过来，心脏顿时跳得乱了节拍，身子酥酥。麻麻，升起奇异的快感。
　　真好呀，崔缇碰碰她的唇，不住默念她的名字。
　　许是她的爱意太盛吵进了裴宣心坎，等她再一次悄摸摸贴过来，被逮了正着。
　　“偷亲我？”
　　“没有。”
　　裴宣轻笑：“那是光明正大的亲？”
　　崔缇睫毛颤动：“你听？”
　　听什么？
　　听她躁动难耐的心跳。  。
　　沉睡六天的裴少夫人终于醒了。
　　偌大的相府恢复以前的祥和氛围，用过早膳，裴宣扶着崔缇来到宁合欢住的小院。
　　小院里的下人正要和她禀告：“回郎君，高人走了，拴在马棚的驴子也不见了。”  。
　　“有人破了我的咒，我得走了。”
　　“走？”
　　窦清月一脸焦急：“前辈不打算帮我了？”
　　身披黑色斗篷的女人喉咙溢出一声凉薄的笑：“这是你第二次机会了，你还想我怎么帮？我的死对头马上就要来了，没空与你闲耗，你好自为之。”
　　“前辈！”
　　刺眼的光芒亮起又泯灭，周遭徒留她一人，窦清月不甘心地跺跺脚。
　　可恶！
　　又被那瞎子逃过一劫！


第43章 你抱我
　　“小姐？”
　　“滚出去！”
　　闺房门外彻底没了声息。
　　窦清月气呼呼地坐在红木小凳，深恨为何回来的时机不对，若她早一步，只早一步，表兄迎娶的新娘子也不会是崔瞎子。
　　然而说这些都太迟了。
　　若这是她的命，她不认。
　　崔缇认识裴宣才多久，她与表兄十多年的情分，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从偶然得知裴宣是女子的那天她就认定了要做她未来的妻子，陪伴她，天冷了为她披衣，天热了为她熬一碗酸梅汤。
　　和她做这世上最亲密的爱人，做最忠诚的守秘者，守着裴家欺君罔上欺蒙世人的隐没。
　　窦清月捂着帕子咳嗽两声，脸色发白。
　　仙人少理凡尘事，如今前辈也走了，接下来要靠她自己明争暗夺。
　　她不会认输的，崔缇，咱们走着瞧！
　　“月儿？”
　　窦夫人不放心地停在外面，抬手叩响房门：“月儿，是娘。”
　　门扇打开，窦清月身着素白衣裳，眉眼系着病弱风情：“阿娘，你怎么来了？”
　　她侧身请人进来。
　　自己的孩子自己心疼，窦夫人上上下下打量她：“你这几日足不出屋，娘能不担心吗？”
　　她是武将之女出身，嫁的夫君也是朝中有名的大将军，两人多年来膝下唯此一女，且怀胎时随夫出征伤了身子，连累的女儿生下来身子骨总不比常人康健。
　　为弥补病歪歪的女儿，窦夫人与夫君将所有的爱给了她。
　　窦清月小女儿情态地依偎在娘亲怀里：“听说表嫂病了，表兄为此连请七日假，阿娘，我心里头不舒服。”
　　她自幼娇生惯养长大，想要星星不给月亮，除却天生体弱吃了不少苦，在家在外都是旁人依着她的份儿，唯独在婚姻大事上栽了一个大跟头。
　　窦夫人晓得她一颗心全系在裴宣身上，可宣儿已经成婚了，窦家的女儿总不可能给人做妾，这太不合适。
　　她安慰道：“那是人家的日子，咱们首先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我心头就是不爽利，我嫉妒表嫂。”
　　自家人只
　　当她在使性子，没真往心底去，是以窦夫人压根没看清女儿眼里一闪而过的怨毒，她拍拍窦清月的后背：“月儿，娘虽然疼你，可也有言在先，不准给你表兄添乱。”
　　“娘！”
　　“好月儿，就不要总盯着你表兄了，西京还有不少好儿郎，娘再帮你仔细瞧瞧？”
　　窦清月深谙如何令人心软的那一套，且她病弱不是作假，歪头又是咳嗽一声：“再找的，会有表兄好吗？”
　　裴宣已然是西京顶顶出类拔萃的少年郎，窦夫人也喜爱这个外甥，她没法昧着良心说话，委婉劝道：“会比你表兄更适合你。”
　　外甥再好，已是有妇之夫，她家女儿哪能不顾矜持地倒贴？
　　看过不了她这一关，窦清月萎靡不振，眼眉耷拉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阿娘看我这样子，还会有人要么？”
　　她身子不好，注定没法为夫家孕育子嗣，嫁去别家则是后患无穷，哪怕有人贪恋她年轻貌美，荣光一时，可年轻的皮囊终会老去，她不敢孤注一掷。
　　裴宣是她最好的归宿，人品、相貌、才华、性别，都是她喜欢的。
　　这人一身书卷气，却能令她感到无与伦比的稳妥踏实，仿佛有她在身边，总能行走在春风柔光里。
　　被亲吻，被照耀，被滋润，被呵护。
　　窦清月拒绝不了这样强大的诱。惑，她轻扯娘亲衣袖：“阿娘，我想去一趟裴府。”
　　她冥顽不灵，窦夫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悔不当初。
　　倘她当年性子没那么要强，就不会伤了身子、动了胎气，害得清月在婚事上百般顾虑。
　　她慈母心起，长声一叹：“月儿，是娘对不住你。”
　　“阿娘……”
　　窦清月抱紧她：“阿娘同意我去了？”
　　“……”
　　这还有什么办法？
　　堵不如疏。
　　窦夫人无奈笑笑：“你心不在这，娘还能绑着你不成？”
　　母女俩说了一阵体己话，窦清月恭送娘亲离开，今日天晴，云淡风轻，她转身吩咐：“备车，去相府。”
　　裴家，彼时的裴宣尚不知她的好表妹重来一世仍对她念念不忘，她正忙着写那封未完成的问责信。
　　信写好，她支使下人往西宁伯府走一遭。
　　崔缇的苦不能白捱。
　　西宁伯夫妇再是偏心，这次也要给她一个像样的交代。
　　否则……
　　她寒了眉。
　　兔子急了都晓得咬人，她只是不爱以势压人，而非不会。
　　她揉揉发酸的手腕，连着六日的‘荒淫’别说崔缇吃不住，若缇缇再晚些醒，裴宣不敢保证她的手还有没有之前的灵活。
　　“少夫人呢？”
　　她走出门问过路的白棠。
　　白棠今时见到她一副撞了神仙的虔敬样儿——‘以睡治睡’这么离谱的事都被郎君做成了，郎君厉害！
　　“少夫人在后院喂兔子呢。”
　　喂兔子？
　　裴宣肚子里的馋虫作祟，又想起麻辣兔头。
　　后院，号钟绕梁陪在少夫人身边。
　　崔缇‘病’了一场，底下人跟着担惊受怕，养在院里的兔子吃一顿饱一顿，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听绕梁说毛茸茸的兔儿们瘦了，崔缇起了投喂的兴致，裴宣去时正好见到她捏着萝卜缨往笼子里送。
　　“快吃呀。”
　　她柔声催促小兔子们。
　　见到不远处含笑的自家郎君，号钟绕梁悄悄退下，裴宣轻手轻脚走过去：“要看看兔儿吗？”
　　苍茫的天地忽然有了光，明媚了崔缇的眼。
　　饶是因着这几日的事感到害羞，还是点了点下巴：“要。”
　　她每回说“要”，都好比柔嫩的柳枝拂过平湖，春风乍起，惹得心湖荡起涟漪。
　　裴宣是不折不扣的文人，年少还来不及成为日后支撑大半朝堂的纯臣、权臣，脸皮薄得很，红着耳根弯腰打开兔笼，
　　她身上的气息好闻，天地之大，崔缇只能看见她，于是看得移不开眼，看得那红透的耳根快要着了火，看得年少风流的‘裴家嫡子’因手法笨拙，险些被兔子咬了手。
　　六日的操劳深刻教这位状元郎晓得手的重要，见势不对，她急急忙忙撤回来。
　　凶巴巴的半肥兔子红着眼瞪她，短短的尾巴大幅度摇动，裴宣呆在那，吃兔多年，怎么也没料到会有被兔子凶的一天。
　　缇
　　缇还看着呢。
　　她好一顿没脸，不服气地再试，气得那只兔子在笼子里不停地跺脚，呼吸急促。
　　“……”
　　天可怜见的，她没想吃麻辣兔头，只想抱着兔子讨好她的娇妻。
　　裴宣一脸无辜。
　　站在一旁的崔缇眉眼弯弯，借着裴宣的光她也看见那只气性极大的兔儿，好笑问道：“你怎么它了？”
　　“它是你的爱宠，我能怎么它？”
　　这兔子都要翻天了。
　　莫非是只母兔子？
　　她暗暗狐疑，慢悠悠生出些许憋屈来：是母的也不能和她撒气呀，她又不是它的老相好。
　　“要不然，你帮我哄哄它？”
　　她向崔缇求助。
　　崔缇柔柔道：“我试试。”
　　裴宣握了她的手去寻那兔，结果这兔真真是区别对待，被她摸就要跳脚，到了崔缇这儿，性子和软地像一团棉花，怎么揉怎么是。
　　稀奇了。
　　她就这么不受待见？
　　西京最受人追捧的裴郎君陷入对自我的短暂怀疑，崔缇将兔儿放进她怀里，裴宣抱着兔子，眉梢比春水温和：“喜欢的话，你多摸摸它。”
　　于是崔缇摸兔子，她笑吟吟看着她娘子，阳光浪浪漫漫地洒下来，气氛正好。
　　难能可贵的安宁。
　　直白热切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肩上，崔缇身子隐隐约约地都在生热，那些隐秘深藏的暧昧在她肌肤开出花，好似裴宣留在她身上的热情还在一直发酵。
　　她双腿发颤，酸疼的地方越发难以忽视，眸子猝然扬起，直直地撞进裴宣清澈真诚的心。
　　“缇缇，你真好看。”
　　“……”
　　人生初见的惊艳不会在时光消磨下渐渐淡去，反而日日新，夜夜新。
　　是看见她，不需要多，只一眼，魂魄就能被迷住的刚刚好。
　　刚好不多，刚好不少，是她所钟爱、不能错过的，又仿佛已经错过太多回，再不把人彻底留住，她会无颜面对自己。
　　崔缇咬着唇绷直了腿没让自己软倒下去，摸着兔脑袋的手不知怎的攀到裴宣肩膀：“你、你扶我回去歇歇。”
　　再待下去，说不好要
　　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的腿要撑不住了。
　　事情证明，纵。欲真的不好，保不齐何时身体会记住这种感觉，然后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告诉你有多爱她。
　　脾气大的兔儿被放回兔笼，裴宣挽着崔缇的手正欲回房。
　　婢子前来禀报：“郎君，少夫人，表小姐来了。”  。
　　窦清月打着探望表嫂的名头登门，裴夫人热情招待她，期间提到崔缇的‘病’，言语间多隐晦。
　　观她如此，窦清月识趣地不再多问，左右病根在哪，她心里门清。
　　“宣儿来了，你们先聊，我有事去去就回。”
　　“舅母慢走。”
　　她起身送了送。
　　裴夫人在门口和女儿擦肩而过：“好好招待阿月，不准欺负人。”
　　裴宣笑着应是。
　　趁这空当，窦清月得以有机会好好看看命大的崔缇。
　　但见她这瞎表嫂气色红润，根本不似从鬼门关逃回的狼狈，倒是眉间多了一重不可言说的妩媚，活像是被人完全打开，有了不一样的精气神。
　　再看那不盈一握的柳腰，站立的姿势，一副恨不得倚在‘表兄’怀里的娇弱。
　　她心里没底，拿捏不定两人有没有‘夫妻之实’。
　　表兄可是实打实的女子，除了她，还有人不介意她的身份？
　　“阿月？阿月？”
　　“嗯？”
　　裴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窦清月快速低了头：“多日不见，听闻表嫂病了，我心里甚是担忧，来时还在想怎么陪表嫂解闷，今日一见……”
　　她笑容颇为玩味：“表嫂这一病，怎么比没病好时瞧着还好了？”
　　容光焕发，尽态极妍，莫说男人，就是她这个一心装着‘表兄’的女人见了都忍不住感叹，世上竟有此等温婉娇柔的姑娘。
　　而姑娘是情敌。
　　窦清月唇色浅淡，连声打趣。
　　裴宣为人端正说不过她，白脸染了红，扶着崔缇在位子坐下，转身嗔道：“好了好了，你知道我嘴笨，再说可就要恼羞成怒了。”
　　“哪里嘴笨了？表兄促狭，月儿自
　　己身子不好还不忘关心表嫂，表嫂都不嫌我烦，只你一人烦我，委实是没良心。”
　　没良心的裴宣笑着和她端茶赔礼，崔缇从旁做中间调解的角色。
　　半个时辰过去，礼数尽到，窦清月起身告辞。
　　崔缇忍着身子不便执意相送，婀娜的身段，慢扭的细腰，走起路来飘着一股子不堪怜爱的媚，裴宣看她自是千般万般好，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窦清月醋得翻江倒海。
　　直想掐死崔缇的狠辣。
　　骚狐狸！
　　她咬着牙，没防备崔缇噙着淡笑误打误撞对上她的眼。
　　电光火石，窦清月倏地就懂了。
　　她被挑衅了。
　　说挑衅也不合适，确切地说，她的一腔思慕早早就输给了崔缇，而崔缇，如今不过是以裴少夫人的名义大大方方告诉她。
　　你妄想。
　　窦清月打碎了牙和血吞。
　　两个女人之间没有烟火味的战争告一段落，浑然不觉的裴宣歪头贴心问道：“缇缇，你累不累？”
　　崔缇才气跑了表小姐，正是窃喜想和人撒娇的节骨眼，没想到这人主动凑过来。
　　她唇角上翘：“累，你抱我。”


第44章 要罚你
　　新婚燕尔的一对妻妻偷得浮生半日闲，眉眼传情传着外人听不懂的情话，只是被多看了几眼，崔缇窝在裴宣怀里，面红耳赤。
　　阳光照在她红软的耳垂，裴宣低着头，喜欢和她撒娇的缇缇。
　　她更喜欢娘子活得肆无忌惮，以前有多小心翼翼，现在跟她在一起，娇蛮一些，骄纵一些也挺好。
　　像向日葵绕着太阳转，每天洋溢着笑脸，不知人世间的忧愁。
　　娘子不怎么待见表妹，将一切看在眼里的裴宣决定从今往日离表妹远一点，省得惹来不必要的家庭争端。
　　“你看路，不要看我。”
　　崔缇羞极了，裴宣喉咙溢出一声笑，抱着她每一步尽力走得稳当。
　　大昭格外讲究男女大防，便是寻常的夫妻在路上也少有手牵手，相敬如宾才是人们追求的恩爱。
　　大白天，裴府好多下人都见着郎君是如何宠爱少夫人，面上惊讶，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以前也看不出郎君是痴情种子呀，这一遇见少夫人，木头都开花了。
　　裴相素有威严的人此刻悄摸摸藏在花树背后，指腹抹了一把新近蓄好的短须，等裴宣抱着人走远了，这才问道：“她这么笑的次数多么？”
　　管家摇摇头。
　　他家郎君是再端方不过的君子，比同龄人稳重许多，按照他的话来说，活得和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圣人似的，好归好，不够烂漫鲜活。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多在忙着做傻事、花天酒地，吹嘘自己的本事，顶天了考**名，被人们称一句光宗耀祖。
　　裴宣呢？
　　以裴宣的真才实学，已经能做太子的讲师了，能耐放在那，性子看起来柔和，实则自幼知分寸，与人有距离感。
　　温煦的时候多，灿烂的时候少。理智的时候多，犯傻的时候少。
　　少夫人是怎么醒的，身为裴府的管家他也知道一些内情，郎君有病乱投医，那样荒唐的说辞都信了，可见少夫人在她心里的地位。
　　裴如风若有所思，直到再看不见女儿的身影，他挥挥袖子：“回罢。”
　　几日前崔缇昏迷不醒裴宣满面愁容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裴相因此生出隐忧，用情太重就会受情爱的牵绊，有时好事也会成为坏事。
　　可今日见了女儿的笑容，他又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他已经剥夺她做女子的机会，总不能再为未发生的事，剥夺她喜欢一个人的权利。
　　府上来往经过的下人远远见了郎君抱着少夫人朝这行来，皆有眼色地提前避让，裴宣一路畅行无阻地回到后院。
　　彼时白棠正与号钟绕梁两人玩牌，输得惨不忍睹，脑门贴着一条条白纸，再输下去恐没地方贴新的。
　　乍一看甚是滑稽，像阴柔搞怪的白无常。
　　风轻轻吹，白棠脑门贴着的白条子跟着摇摆，她有心赖账，冷不防清脆脆喊道：“郎君！”
　　裴宣被她喊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几人坐起身朝她行礼，白棠嘴快：“郎君玩牌吗？”
　　“不玩。”
　　“那奴婢们不打扰了。”
　　她毁了牌局，扯着发懵的两人溜走，崔缇耳朵尖，听见绕梁抱怨棠棠耍赖的声音，躲在裴宣怀里发笑：“真不玩？”
　　“这……”裴宣当机立断：“不和她们玩，和你玩。”
　　她一脸认真：“只我从未涉猎这些，你来教我？”
　　照常理说崔缇一个瞎子，嫁人前住在无人问津的破落南院，哪是会玩牌的人？
　　但有时常理就是用来打破的。
　　崔缇不会玩牌，架不住身畔的白棠是个极力追求多方面发展的玩家。
　　苦中作乐的那些年不做活时白棠常偷溜出去看别人玩，菜是难免的，基本的规则倒是熟稔，听她念叨久了，崔缇没玩过，好在知道怎么玩。
　　刚巧树下石桌横七竖八放着一副九成新的牌，裴宣抱着崔缇进屋，折身取了这牌。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品味高雅的裴郎君整个下午沉浸于此。
　　崔缇盘腿坐在床榻，细长的手指拈着一张纸牌，拿给她看。
　　裴宣充当了她的眼睛，见了牌面眸子漾开喜色：“娘子，你又输了。”
　　“……”
　　输了的滋味不大好，崔缇不死心：“你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她语气得意：“我这张牌比你的大，娘子，输了要认罚。”
　　崔
　　缇轻抿红唇，眉梢悬着小沮丧：“明明你是我教会的，怎么反而总是我在输？”
　　红着脸凑过去，裴宣在她脸蛋响亮地亲一口：“可能我运气比你好。”
　　她这次亲得很明目张胆，崔缇默默在心里念了声“第十一次”，脚趾微微蜷缩，也很想像这样用力地亲回去。
　　亲在行光的锁骨最好。
　　她心窝里揣着小九九，魂不守舍，没想到不走心的这回却赢了。
　　“还是我输吗？”
　　裴宣口干舌燥：“没，是我输了。”
　　她接过崔缇手中的牌递给她看，以此证明没有说谎。
　　崔缇眼里喜色毫不掩饰，嗓音温温柔柔：“你过来，我要罚你。”
　　一句“罚你”，裴宣脑海闪过旖。旎火热的画面，耳朵冒着可疑的红。
　　几天前她还是心思澄净的读书人，没想到短短几天，她见着崔缇就总忍不住想她情难自抑哭得梨花带雨的情景。
　　她觉得自己脏了。
　　心脏了。
　　那些个日日夜夜刻在她心板，想忘忘不了，每每不老实地跳出来搅乱她的心，裴宣喉咙一动，做好了被亲的准备。
　　崔缇心清目明，见她怀里揣着兔子的温吞磨蹭样儿，也觉得羞涩，可羞涩之余更多的是兴奋。
　　两条手臂软软地搭过去，听着这人微乱的呼吸，她内心升起极大的满足：“行光，你怎么不看我？”
　　裴行光眼神闪躲，这会显得一点都不正人君子，素淡的衣衫胸前绣着几朵白梨花，腰间的玉带咔哒一声被人熟练解开。
　　清脆的响声蔓延在清幽雅致的房间，崔缇一愣，继而脸色爆红，她尝试过狡辩，挣扎须臾仍是老实道：“好罢，我好像做的多了点。”
　　只是亲亲而已，远用不到宽衣解带的程度，她这解释温温软软，恰似桃花逐流水，走走停停地绕进裴宣心坎。
　　年少动。情，一发不可收拾，她大着胆子看她低垂的眉目：“我不介意。”
　　崔缇笑得很灿烂。
　　她喜欢裴宣的不介意。
　　“那我亲你了？”
　　“……”
　　明明再亲密过分的事都做过了，这一瞬裴宣还是挺直脊背，年轻的面庞小心藏好雀跃紧张。
　　这样的裴行光，哪怕在几天几夜的放纵下有了花花肠子，却更迷人。
　　她紧抿的唇，发红的脸，不时吞咽的喉咙，包括那用来迷惑世人的假喉结，无时无刻不在撩。拨崔缇死死压制的爱。欲。
　　她爱惨了裴宣。
　　淡雅的梨花被剥开，露出精致平直的锁骨，崔缇莞尔：“我真要亲了？”
　　刹那，裴宣脸色几经变换，又憋屈又无辜：“娘子，你……”
　　声音戛然而止。
　　她仰着头，手下意识放在崔缇脊背，时光无限被拉长，仿佛粘稠不断向前延伸的蜜丝，寸寸带着其固有的韧性和清甜。
　　像崔缇这个人。
　　喜欢就真的是毫无保留的爱慕。
　　甜起来也让人发懵，发疯。
　　裴宣鬓角渗出些微细汗。
　　崔缇腼腆地松开她，看着上面留下的印子，眉梢欢愉：“我们总这样，是不是不好？”
　　天还没黑，思潮就涌来。
　　她控制不住。
　　裴宣缓了会那种天灵盖发麻的感觉才渐渐消去，她望着崔缇：“哪里不好？是你不好，还是我不好？”
　　崔缇搂着她腰，软若无骨地挨着她：“不出屋，会不会被白棠她们笑话？”
　　“不会。”
　　她自信满满：“别人巴不得能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不想出门的人。”
　　莫说出门，床都不想下，和度过的那十几年相比，婚后的这段日子充满新鲜。
　　这都是崔缇带给她的。
　　“你不喜欢吗？”
　　“喜欢。”
　　太喜欢了，所以忍不住。
　　崔缇胸口发胀，饱满的情愫一股脑堆在那，她挺了挺身子，害羞地贴着裴宣耳尖说话。
　　瞧那眉眼泄露的神采，似是在小声抱怨。
　　这午后漫漫长长，画眉鸟三三两两地聚在树上，庭院里的兔子闲在笼子里无聊地开始打架。
　　白棠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一旁的号钟、绕梁红着脸呼吸急促地埋头看朋友的珍藏。
　　“怎么样，好不好看？”
　　她突然出声，吓得两人一哆嗦，合看的话本子掉在地上，刚好停在‘狐狸精大战西北狼’的那一页。
　　号钟绕梁傻了眼，不等白棠反应过来，纷纷落荒而逃。
　　裴府一片岁月静好，坐落在牡丹街的西宁伯府却是炸开锅。
　　问责信送到西宁伯手里，看着好女婿字里行间对他教女无方的嘲讽，他嘴唇颤抖：“崔黛呢？把人给我绑过来！”


第45章 怕贼偷
　　伯府里备受宠爱的崔三姑娘这会忙着调。教新买来的猫儿，小波斯猫，眼睛不一样的颜色，一只清澈的蓝色，另一只古铜色，毛发柔软，非常漂亮。
　　崔黛一眼就看中了这只猫儿，爱不释手。
　　西宁伯身边的亲信硬着头皮闯进来，婢子们在门外大呼小叫，没个体统。
　　吵吵闹闹的。
　　崔黛拧了眉，满心不耐烦，走出去对那气势汹汹而来的奴才们没有好脸色：“闹什么？这是你们能来撒野的地方？也不看看你们什么东西！”
　　在崔三姑娘眼中，府里的下人都是奴才，好难得有了猫儿解闷，躁郁的心情缓和不少，这下又回到远点。
　　她气不打一处来，怒瞪这群没规矩的奴才。
　　崔见是西宁伯崔绍身边的亲随，少时就跟着这位伯爷，在崔绍面前极有脸面，这些年他很少奉命办差，养尊处优长胖了十几斤，脸上的肉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
　　伯爷派他来的意思他明白，崔黛毕竟是娇惯着长大的千金，旁人不敢来，即便来了也不敢动粗。
　　但崔见敢。
　　他笑眯眯地朝崔三姑娘行礼，弯下去的腰身慢慢直起，脸色一变：“绑起来！”
　　崔黛狠提了一口气，眼睛睁圆：“你敢？！”
　　“奴才不敢，但奴才得听伯爷的话。”崔见一声令下，身边的人冲上去用绳子将崔黛捆牢。
　　他早看这位娇蛮任性的三姑娘不满了。
　　伯爷有两个女儿，崔见怜惜的是崔大姑娘，厌恶的是崔黛。
　　十几年前他曾向伯爷进言，劝他善待嫡长女，然而崔绍十分介意长女是个瞎子，后来再劝，惹来崔绍不喜。
　　如今大姑娘飞上指头做凤凰，三姑娘借着长姐的东风得以与晨鸣侯的嫡次子订婚，伯爷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
　　这次裴郎君一纸问责信递过来，是逼着伯爷给说法，想维持这门姻亲，崔家得给裴家一个挑不出错的交代。
　　“带走！”
　　“狗奴才！你放开我！你这是以下犯上！”十四岁的少女，没多大力气，挣扎几番没挣过，气得红了眼。
　　崔见无动于衷，在他看来，伯爷早该管教管教这位真正没规矩的女儿。
　　在家尚且不安分，万一嫁入侯府，没能伯府带来利益也就罢了，再招来不必要的祸患，还不如现在好好打一顿，让她长长记性。
　　一行人气势汹汹来，气势汹汹走，走时还绑走了院里的主子，沉香院的下人们不明内里，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崔黛被绑走了也好，起码不用伺候人，也不用再招来无端谩骂。
　　这时候她们反倒羡慕起跟着大姑娘住进相府的白鸽。
　　听说裴郎君亲自给白鸽改了名字，现在唤作白棠，得大昭最文采出众的状元郎赐名，起初她们不信，后来证实了又不得不信。
　　白棠的命真好，大姑娘的命也好。
　　众人摇头叹息，无所事事地坐在庭院发呆。
　　另一头，崔黛屈辱地被扭送到正堂。
　　闻讯而来的伯夫人还没进门就在外喊：“怎么了？好端端的绑着黛儿做甚？”
　　崔黛吓得小脸没了血色，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
　　崔绍闻言冷笑：“怎么了？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做的这是什么事！都让人写信来管我要长短了！”
　　总之女儿的好是他给的，不好是当娘的教的。
　　先前长女回门在家住了几日，走后西宁伯夫妇大吵一架，冷战多日，最终还是选择和好。
　　和好没多久出了这事，听他劈头盖脸地骂过来，伯夫人火冒三丈，一脚迈进门：“我怎么了？我那么不好，干脆你休了我好了！”
　　“……”
　　她一句话怼得西宁伯哑口无言，怒容全堆在脸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简直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伯夫人没心情和他掰扯，拽起小女儿。
　　崔黛起了一半，身子还没完全站直，崔绍端起茶杯往地上狠狠一砸！
　　碎瓷溅开，差点弄花崔黛的脸，吓得她大叫一声。
　　扑通！
　　她双膝发软地跪回去：“爹，爹……”
　　“你疯了？！你看不惯我们母女，那我们走！”
　　西宁伯多少年发一回脾气，看似憨厚老实的男人这次寸步不让，他懒得和夫人吵，一纸书信仍在地上：“你自己看，看你女儿做了什么！”
　　“娘，娘救我……”
　　崔黛小声呼救。
　　伯夫人迟疑半晌，蹲下。身子捡起那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女儿。
　　裴宣无愧她惊才绝艳之名，文辞一绝，写给老丈人的信通篇不带一个脏字，却生动形象地描述了他们夫妻俩有一个怎样的好心肝宝贝。
　　任谁见到这信都会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因为裴家嫡子从不无的放矢。
　　她说崔黛教唆府里的婢子害人，那就一定是真的。
　　名声在外，没人会怀疑她的话。
　　“娘……”
　　伯夫人指尖发凉，神情晦涩：“你糊涂啊，你就是再不喜欢她，也不能让人害她，你们好歹骨肉同胞，哪能互相戕害？”
　　再多的话她说不下去，自知护不住女儿，也没立场护，索性闭嘴退到一边。
　　西宁伯冷哼：“小小年纪，心思狠毒，这是谁教的你？”
　　看完姐夫写来的信，崔黛面白如纸：“爹，娘，女儿冤枉！女儿只想给那瞎子一个教训，没想要她性命！是她、是那个贱婢，她自作主张！女儿冤枉呀爹爹！”
　　口口声声“瞎子”“瞎子”，西宁伯气急上前一脚踹在她肩膀：“你再敢乱说话，看谁还管你的死活！那是你长姐，咱们府里全都指望着她，你竟害她，你哪来的胆子？”
　　几日前得知崔缇染了怪病昏迷不醒，他整日整夜地寝食难安，竟不想祸根出在自家。
　　受他一脚踹，崔黛疼得眼泪掉下来，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阿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烦死了！给我关进柴房，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探望！”
　　这话摆明了是说给家里的主母听，小惩大诫一番，崔绍嘴角起泡，喝杯茶开始忙碌与女婿重修旧好之事。
　　看到西宁伯的亲笔书信，裴宣温和的眉眼渐冷：“果然是从小没吃过苦的宝贝，关一关柴房也算教训？”
　　她将信放在一旁：“把崔家送来的礼都退回去，裴家家大业大，不缺这些。”
　　“是。”
　　太阳还没下山，西宁伯守在家中忧心如焚。
　　管家愁眉苦脸地走进门：“伯爷，咱们送去的礼都给退回来了。”
　　“都退回
　　来了？”
　　“您且瞧。”
　　十几口大箱子原封不动地抬进来，崔绍后悔不迭，女婿这是不肯原谅啊。
　　“伯爷，接下来怎么办？”
　　“容我想想，先容我想想。”
　　他多年不处理事务，一来就是如此棘手的，很是踌躇无措。
　　“事到如今，押着黛儿去相府负荆请罪罢。”伯夫人穿着曳地长裙从不远处走来：“此事是咱们理亏，只盼着女婿大气，肯高抬贵手，放过黛儿这回。”
　　否则一旦交恶，崔家承受不起。
　　“夫人？”
　　伯夫人白他一眼：“还犹豫什么？去晚了，你这爵位都别想保住了！”
　　崔家如今只剩下这好看的名头，过不了裴宣这关，闹到相爷那里，不消他多做，只一道弹劾的奏章上去，崔家仅有的荣光也要被剥夺。
　　崔绍感怀她深明大义，速速派人备好荆条，前往柴房‘请’崔黛出来。
　　西京各家的风吹草动瞒不过有心人的眼，裴家才以‘以下犯上’的罪名扭送一名婢子入官府大牢，后脚裴少夫人染恙，没几日，崔家一味向裴家送礼，送去的礼怎样去的，怎样回的。
　　内里的纠葛着实耐人寻味，两家眼看要闹掰，西宁伯坐不住了。
　　“郎君，人来了。”
　　“怎么来的？”
　　“背着荆条来的。”
　　裴宣放下手上的书卷，清隽的眉舒展开：“还算识趣。”
　　“那，见吗？”
　　“见见罢。”  。
　　“少夫人，郎君请您在屋里好好安歇，外面的事有她处理，您无需费心。”
　　西宁伯领着崔黛来向裴家请罪，外人只道是年少无知的崔三姑娘行事惹了裴郎君不喜。
　　裴宣不欲将崔缇掺和进来，毕竟姐妹一人血肉至亲，省得招来话柄。
　　她自个冲在前面找崔家要说法，崔缇只需坐在屋里听一听热闹。
　　白棠咂咂嘴：“郎君用心良苦，可惜看不见三姑娘卑躬屈膝埋头认错的样儿。”
　　“也没甚好看的。”
　　重活一世，崔缇没了上辈子面对亲人的‘天真’，她抱着怀里的兔儿发呆。
　　如今发生的这一切早与前世不同。
　　譬如之前的诅咒。
　　咒是一早下到身上的，外院的小红不过是阴差阳错触动这契机。
　　前世的死和死前的遗憾是崔缇无法释怀的噩梦，于是恐惧入了她的心，被梦咒放大，成为囚禁她的心牢。
　　有人要断绝她所有的希望，要她心死如灰。
　　崔黛蠢毒，没这个脑子。
　　云红是无足轻重的棋子，不用过多在意。
　　至于表小姐……
　　崔缇‘看’不透她。
　　但她本能地排斥。
　　退一万步说，表兄妹的关系本身就极暧。昧，表兄迎娶表妹，表妹嫁给表兄，在大昭是亲上加亲、常有之事。
　　前世她死前这病病歪歪的表小姐都没许婚。
　　行光是女子，裴家想瞒天过海势必要在婚事上做得天。衣无缝。
　　上辈子和这辈子的裴少夫人都是她，那在她之前呢？
　　裴家属意谁做这假的‘裴少夫人’？
　　会是窦清月吗？
　　窦清月病弱，估摸活不长久，再则出身窦家，当大将军的亲爹是裴夫人疼爱的同胞弟弟，算是自家人。
　　并非崔缇多疑，而是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的枕边人有多好，多教人眼馋。
　　前世她就没少遭那些拈酸的大姑娘小媳妇冷眼。
　　表小姐身子不好，却总来裴府，兴致好了住上十天半月也寻常。
　　和裴家走得太近了。
　　崔缇不喜欢这位表小姐。
　　各种不喜。
　　各种介意。
　　说多了显得她很小家子气，可事实上，她原就没多大气就是了。
　　过惯穷日子的人难得走运攒下万贯家财，怕贼偷，更怕贼惦记。
　　没人招惹她，她却自顾自地醋起来。
　　负荆请罪的崔黛哭哭啼啼地被西宁伯带走，裴宣狠狠出了顿气，神清气爽地回到后院，掀帘进门，见到崔缇皱着眉头一脸和人较劲的郁闷架势。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崔缇在脑子里已经和没有脸的情敌斗了上百个回合。
　　斗得不分伯仲，裴宣凑过来：“娘子？”
　　“你等等。”
　　“……”
　　半刻钟后，崔缇面上转晴：“处理好了？”
　　裴宣昂了一声，好奇道：“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第46章 情可鉴
　　“想你。”
　　她俏皮道：“想你这么好，哪天会不会再往家里带回来一个姑娘。”
　　“……”
　　裴宣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兴想啊。
　　白棠和侍候在侧的号钟绕梁眯着眼看她们的好郎君，仿佛要透过郎君这张脸，看看她日后会不会见异思迁做对不住少夫人的事。
　　才在西宁伯父女逞完威风的裴宣禁不住一脸苦笑：“我对娘子的心，天地可鉴。”
　　“傻瓜。”崔缇笑她：“没看出我在逗你？”
　　看是看出来了，该表的心志还是要表。
　　“你们先下去罢。”
　　婢子们鱼贯而出，崔缇握着她的手，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说到这事，裴宣在她身边坐下来：“你那个妹妹呀。”
　　她素来是恪守操行的君子，极少谈论旁人是非，只这忽来的一声感叹，想也知道她这一去遭遇了什么。
　　“他们想来见你，被我拒绝了。”
　　她下巴枕着崔缇手背：“你不会怪我先斩后奏罢？”
　　“我有那么不识好歹么？”
　　好人她当了，坏人全是裴宣的。
　　崔缇是出嫁女，出嫁从夫，裴宣不准她见娘家人，人们再是苛责也不会落到她头上。
　　“娘子，我是觉得他们待你不好，和他们打交道你唯有吃亏的份儿。”
　　名义上是至亲，实际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裴宣不喜欢这样的岳家，她心疼崔缇，不希望崔缇被缠上。
　　西宁伯的意思她明白，倘若崔家待她娘子能真心实意地好上半分，两家关系也不会闹得如此。
　　现在整座西京的百姓都晓得崔家小女儿行事冒失得罪了裴家嫡子，裴宣要的就是这效果。
　　等他们肯以真心换真心的时候再说罢。
　　没准到那时提携一下自己的岳父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崔黛安分点，别有事没事打着害人的主意。
　　不是所有的爹娘都爱自己的孩子，不爱就不爱，不要来伤害她爱的人。
　　崔黛干出那样的事西宁伯怒极之下也只是将其关进柴房不给吃喝，这般袒护，亲疏分明，她不知崔缇怎么想，换做她是崔缇，心里很难不受伤。
　　在爱里长大和在漠视伤害里长大的人，太不一样了。
　　她不敢想崔缇十八年怎么熬过来的，越想，对崔家意见越大。
　　“不要想了。”崔缇安慰她：“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已经看开了，况且，我不是有你吗？”
　　她闲着的那只手勾着裴宣小拇指轻轻摇晃：“有你给我出气，我美着呢。”
　　裴宣亲亲她的额头：“不想了。”
　　莫负好韶光。
　　她这出闹得动静挺大，崔黛没了脸面，崔家成为西京世家权贵们聚在一起免不了提起的笑柄。
　　刚好赶在同一天，被扭送入官府的婢女云红流放八百里以外的黑水城。
　　事情经不起人们多想，要知道云红的罪名是以下犯上、恶奴欺主，说起来是崔三姑娘得罪了裴郎君，谁知道这恶奴欺主后面有没有崔黛的影子呢。
　　一时间，和崔家订婚了的史家悔得肠子都青了。
　　订婚前也没听说孙媳妇是一盏不省油的灯啊！
　　史家的老夫人寻了机会登门拜访，和裴夫人相谈甚欢，言语间提到昨日被流放的婢女云红，明里暗里探听出了何事。
　　这事不是不能与外人说。
　　裴夫人思量片刻：“那是个没良心的，宣儿看她可怜带她入府，给她衣服，供她吃喝，她倒好，在府里呆了几年，心野了，敢对府里的少夫人动手。”
　　史老夫人心里一咯噔。
　　后院出何事都不新鲜，她在意的是这里面有没有她家准孙媳造的孽，遂嘴上惊奇：“一个外院打杂的奴才，她哪来的胆子？”
　　“谁知道，指不定和天借的胆呢，蠢笨得很，旁人说什么信什么，敢反咬主子一口。”
　　这个“旁人”落在此时可有意思多了。
　　裴夫人笑吟吟看她：“罢了，不说这个，咱们聊点趣事。”
　　趣事？
　　还有哪门子趣事？
　　回家，史老夫人关在房门想了好半天，总算等儿子回府，急忙遣派下人喊人来。
　　“娘，何事急唤儿子前来？”
　　人到中年，晨鸣侯丝毫不显老相，待母亲亦是格外恭敬。
　　老夫人请他入座，母子相对好一会，她满面愁容：“儿呀，咱们和崔家的婚事，不如悔了罢。”
　　晨鸣侯眼皮一跳：“娘打听到什么了？”
　　“这孙媳妇，不能要。”
　　当即将裴夫人的那通隐晦的提点说了。
　　“娶妻娶贤，骄纵些也无妨，但要六亲不认，这人咱们可不能要。
　　“再说了，起初看中崔家也是奔着相爷夫人对崔家女的夸赞，结果倒好，她夸的是自家儿媳妇，哪有崔三丫头什么事？崔家太不厚道，坑了咱家一把。
　　“你想，崔黛身为嫡妹敢插手嫡姐夫家的事，还敢教唆对方的下人谋害主子，这哪是贤妻？娶进来就是祸！”
　　她一番话说得晨鸣侯心里惴惴，他向来敬重自己的母亲，认真思忖过后苦笑：“婚事已定，此时再反悔，咱家可就失信于人了。”
　　“那也不能要一个招灾不安生的媳妇进门！你想害了海儿不成？”
　　这说的正是晨鸣侯的嫡次子，小名海儿，大名史长流，长得剑眉星目，人品端正，举人出身，以他的条件和史家的家世找个好媳妇不难。
　　没必要死磕在崔黛这儿。
　　“这……容儿子想想。”
　　“还想什么？这恶人我当了！你就说是我的意思，到时老婆子亲自携礼向西宁伯夫妇告罪！”
　　她年事已高，晨鸣侯不敢忤逆，迭声道：“母亲言重，既是史家失信在先，哪能劳动母亲与人请罪？儿子为一家之主，此事交给儿子来办。”
　　史老夫人登时笑容满面：“我儿仁孝。”
　　仁孝的晨鸣侯出了院门没贸然行动，先是想好说辞，而后派人请二儿子前来，与他细细说明因何不能娶崔三姑娘为妻。
　　问过次子的意思，史长流没意见，翌日下午，他父子二人备礼前去崔家退婚，被西宁伯提着棍子赶出来。
　　史长流为父受过胳膊挨了一下，手臂肿得老高。
　　晨鸣侯自知理亏，又委实心疼儿子，想想也觉得他娘说得有道理，这样的姻亲，不要是福。
　　眨眼，崔黛令人艳羡的婚事告吹，没脸出门，躲在房间哭得昏天暗地。
　　西宁伯打了史家父子一顿犹不解气，冷静下来却是无可奈何。
　　伯夫人端着热饭菜去哄女儿，隔着老远能听到崔黛的哭声和不耐烦拿下人出气的骂声。
　　“不活了！我不活了！崔缇欺人太甚！”
　　“小姐！”
　　“滚开！”
　　崔黛拿了三尺白绫往房梁扔。
　　伯夫人一进门吓得腿软：“快、快把人给我抱下来！”
　　下人们手忙脚乱拦下她，求死不成，崔黛哭成泪人：“娘，我没脸了，崔缇自己攀高枝，还挡着我择佳婿，她的心好毒！”
　　“怎么就没脸了？好儿郎多得是，咱们慢慢找，你还小，有的是时间！不要胡思乱想。”她顿了顿，掌心抚过女儿发顶，轻声道：“此事不见得是她做的。”
　　“不是她又是谁？”崔黛气得浑身打颤：“我和她没完！”
　　“够了！”
　　晓得不能一味惯着她，伯夫人冷了脸色：“小心这话被你爹听到，到时有你的苦果子吃！”
　　她就不懂了，一母同胞的姐妹，哪来的仇怨？
　　要说怨，也该缇儿怨黛儿，毕竟从小到大黛儿才是那受宠的。
　　她苦口婆心劝说：“你过你的，她过她的，不要上赶着招惹了。”
　　今时之崔缇，早非昨日住在南院的瞎子，哪能再鸡蛋碰石头？
　　崔黛躲在娘亲怀里哭。
　　至于这番话她有没有听进去，天知道。
　　热热闹闹的西京又添一茶余饭后的谈资，崔三姑娘连着三月没出府门一步。
　　“表兄真是的。”
　　窦小姐喝完碗里的药汁，意态慵懒：“好歹也是名门嫡子，和一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裴宣不是爱计较的性子，为人宽厚，倘她计较了，定是有人触犯她的底线。
　　她一头明白这些，一头醋得整个人要发疯，尤其想到崔缇知道‘表兄’的身份，两人有了夫妻之实。
　　她如鲠在喉：“罢了，可怜见的，去拿我书房桌子上的信送去崔家，就说我明日邀三姑娘游湖，到底还要嫁人，总不能一直躲着。”
　　收到窦清月邀约的书信，崔黛惊得从床上坐起来：“她为何要帮我？”
　　下人想了想：“窦小姐心肠有名的仁善，许是觉得小姐罪不至此？”
　　被嫡亲姐夫警告，被未婚夫退婚，前后两件事都不是小的。
　　窦清月是窦大将军唯一的掌上明珠，窦大将军又是裴夫人唯一的胞弟，放眼西京除了皇室中人，只有窦清月有这个本事将处境尴尬的崔黛解救出来。
　　崔黛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窦清月为何要帮她，不过有人相帮，她乐意给对方一个面子，顿时欣喜若狂：“快，准备好明日游湖穿的衣服，我在这家里呆得要发霉了！”
　　无独有偶，窦清月邀请京中未出阁的贵女一道游湖，裴夫人也整日带着儿媳出入各大盛会。
　　崔缇在一众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面前刷了个眼熟。
　　而裴宣的仕途之路走得更是突飞猛进。
　　入翰林院短短几月，因修书有功、简在帝心，从从七品修撰破格提拔为正六品侍读，比寻常人的晋升之路一下子缩短三年。
　　朝堂艳羡者有之，吹捧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但这都不影响裴宣扶摇直上的官途。
　　万里之外，冰天雪地。
　　宁合欢一掌拍在胖驴背部，驴子眨眼化作纸片飞入袖中：“招惹你的是我，与文曲星可没甚关系，待她渡劫归位，看你怎么和她交代暗害兔精一事。”
　　“文曲星追究下来我自会一力承担，在此之前，你得先给我一个交代。”
　　黑衣斗篷的女子上前一步，宁合欢吓得汗毛竖起往后跳开一大步：“如今你我已得道成仙，前尘俱往矣，你死追着不放，又有何用？”
　　她修的是合欢道，倒是不介意与人来一场露水情缘，然而这人不能是秦箐。
　　她得道前阴差阳错睡了秦箐一回，这人就像野狗一样咬着她不放，从极北追到极南，从地上追到天上，都成一宫之主的上仙，还忘不掉过往那些俗事。
　　如此心性，她搞不懂秦箐是怎么得道的。
　　确切的说，她根本不知这人主修何道！
　　且这人丧心病狂，为逼她现身敢对文曲星的‘爱兔’下手，真是胆大的怕不要命的。
　　“有何用？”秦箐唇角勾起：“没有何用，单单看你如丧家之犬一样东奔西逃，痛快。”
　　她们互相看对方像狗，还怪默契。
　　宁合欢扯出一个怪笑：“好，很好。但你我之事，怎能牵连无辜？你差点害死那兔精！”
　　“你不也戏弄了文曲星一回？”
　　兜帽下的那张脸似笑非笑：“不愧是合欢散仙，走到哪儿都要将春。情带到哪，明明是一挥手的事儿，搞什么七日之期，文曲星归位之日，你我谁也逃不了。”
　　“你懂什么？”宁合欢尤为不喜她看不起自己的道：“转世八回，也就这一世两人有了肌肤之亲，这是文曲星历劫归位最重要的一次，我诓骗她，是为促成她二人感情升温。你做的又是什么事？堂堂上仙，对已为凡人的兔精下咒，回到天庭，看天规饶不饶你！”
　　“那你执意为瞎兔子开灵眼，不也是触犯天规，贸然干涉文曲渡劫？”她嗤笑一声：“天规不饶我，也不饶你，你我半斤八两，不如受罚之前先打一架？”
　　“……”
　　她就知道这人有毛病。
　　宁合欢扯下腰间玉石，顷刻之间死玉石化作活仙鹤，仙鹤振翅，载着主人一去千里。
　　“想走？”
　　秦箐一甩斗篷，乘风追去。


第47章 志怪书
　　时间一晃眼进入六月末，天气愈发燥热，树上的蝉没止休地叫嚷，裴宣带着崔缇前往别苑消暑。
　　一口口箱子被抬出来，马车停在门外，白棠和号钟、绕梁两人充当主子的小尾巴，老老实实缀在后面。
　　裴宣扶着自家娘子上马车，车帘放下，车厢内放着直冒冷气的冰鉴，宽敞怡人，和外头简直两个天地。
　　足足十几二十人的车队井然有序地启程，西京道路平整，车辙行过笔直的长街，坐在车内的崔缇依偎在心上人怀里，玉手拂过她绣着银纹的后衣领：“怎么想起去别苑了，在家不好吗？”
　　以相府的规格，冬暖夏凉丝毫不用愁，不仅府里有库存，天热了宫里还会赐下几桶冰，以示恩宠。
　　她这话问到了点子上，裴宣白皙的脸蛋儿微红：“咱们昨晚月下庭前亲昵，被母亲撞见了。”
　　崔缇唰地涨红脸，须臾想明白其中因由，定是母亲嫌她们腻腻歪歪，索性眼不见为净把人轰出来。
　　只是这亲昵之举被长辈撞破，她臊得厉害，语气嗔怪：“我就说不能那样孟浪，你偏要……”
　　昨夜星辰极美，月色温柔，崔缇无法得见星月之美，倒实实在在见识了裴宣眼底的璀璨星辰。
　　两人原本吹风闲聊，后来不知怎的藏在花圃后方。
　　她记得裴宣咬了她，她吃痛喊出来，情难克制，连回房的那点时间都等不得，被迷得五迷三道。
　　期间清醒一回，却拗不过这人，连亲带哄地在天幕下吻得忘乎所以。
　　自打婚后有了那几天几夜的放纵，裴宣还是西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郎君’，可当着她的面，君子也有欲，也有想不管不顾的时候。
　　大昭礼教严苛，不似以前的朝代男女幕天席地，情。事开放，若非亲身体验，谁敢想稳重禁欲的裴郎君骨子里亦藏着不显山不露水的霸道。
　　裴宣地地道道十八岁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仕途顺畅，与枕边人感情融洽，偶尔冒失一回，竟从中尝到冒失的好滋味。
　　起码昨夜的缇缇美如画，气氛到了那，不做些什么着实煞风景。
　　想着那些，她怦然心动，眸子染了丝丝热：“其实看见也好，好歹有了这回，阿娘不会再随便进出咱们院门。”
　　女儿大了，有了妻房，少不得要避嫌。
　　崔缇恼她狡辩，背过身不理人。
　　“娘子？”
　　她戳戳崔缇腰窝，崔缇差点直接软了腰身，咬着牙没泄出声。
　　“缇缇？”
　　得不到理会。
　　她少见地使性子，裴宣觉得新鲜，小意哄了几句，崔缇反而更恼：“你昨晚就是这样，现在故技重施，还指望我消气？”
　　昨晚的裴宣是被美色惑去心神的情场中人，今日的裴宣嘛，打心眼里喜欢娘子和她置气，她弯了眉：“气大伤身，不如打我两拳来泄火？”
　　她握着崔缇粉拳捶在自己肩膀，捶了一下不罢休，又来几下。
　　她自己找打，崔缇看不过眼，挣扎着想要抽回手，抬眸对上那双炽热的眸，一颗心像被一只大手柔柔攥在手掌，她抗拒不得，被裴宣看得心慌意乱。
　　一声低笑。
　　裴宣松开她，态度端正：“娘子，我错了。”
　　知道她话里有话，崔缇不敢问那句“你错在哪”，她脸蛋红红，无意见着两人交叉挨着的小腿，默默啐了某人一声缠人，唇畔不自觉露出笑。
　　有些事，迈过那个坎儿，往往是无师自通的。
　　宁合欢一剂猛药开了裴宣木讷不解风情的窍，使得她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甜蜜的味道。
　　她看崔缇一眼，刚好发现对方也在偷看她，她放开怀抱，柔声道：“快来。”
　　置气不过半刻钟，崔缇噙着笑重新窝进她柔软的胸怀：“可是被母亲看见了，想想还是好难为情。这都怪你。”
　　“怪我。”
　　想了想，觉得不能恃宠而骄冤枉人，她反省道：“也怪我。”
　　若她不那样心软，行光再想都不会强迫她。
　　深夜，月色，花圃，隐忍的颤音和急促的呼吸，脑海主动浮现出两道纤细身影交叠的画面，崔缇喉咙干哑，指尖在裴宣脊背画圈圈：“你是不是胆子变大了？”
　　她们成婚没几个月就从互表情愫到圆房，再从圆房到月下调。情。
　　太快了。
　　太出格了。
　　国中这样严肃的氛围，哪怕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夜晚在庭院亲昵也会给人一种羞耻感。
　　像在偷。情。
　　她脚趾蜷缩起，不可避免地生出隐秘的刺激和不可为外人道的羞涩。
　　“不知道，但就是很喜欢。”
　　裴宣的话轻轻柔柔，如一阵春风吹进崔缇情意满涨的心房。
　　车厢半空且漂浮着绵绵情意，车帘外，天空湛蓝。
　　下人们列队在门外恭候郎君与少夫人的车驾，写着【素水别苑】大字的牌匾擦拭一新，大门敞开，马车慢悠悠停下来。
　　车帘被掀开。
　　别苑的下人们谨慎地半抬头看她们撞了大运的少夫人，仓促之间被郎君身畔的女子惊艳眼目。
　　好一个纤弱美人！
　　从相府带来的一应物什陆陆续续被搬进来。
　　书房，管家殷勤道：“住在这儿的都是被悉心调。教过的家生子，断不会再出现云红那样的事，郎君、少夫人请放心。”
　　这也是裴宣答应来此的缘由之一。
　　崔缇做过的离奇梦，以及在梦里被推进荷花池之事始终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不将这石头搬开，她寝食难安。
　　不说梦里，只说现实，前有中咒，后有云红害主，住在相府一来不便，二来人多眼杂，不如搬出来，引蛇出洞，看看藏在背后作恶的究竟是人是鬼！
　　“下去罢。”
　　“是。”
　　裴宣起身往书架选好一卷书，兴致高昂出门。
　　素水别苑，静心亭，崔缇闲来无事坐在亭中纳凉，石桌摆着各色新鲜精致的点心，白棠守在一侧为她扇扇子。
　　“好了，你歇一会。”
　　白棠是耐不住的性儿，勤快惯了不让她干活总觉得哪里不舒服：“日头这么大，少夫人都出汗了。”
　　她们来得匆忙，主院想要住人还得再收拾半个时辰，再则崔缇目盲，以前被关在小院久了，越发不喜那股逼仄的感觉。
　　与其在屋里发呆，不如出来吹吹风，感觉自由的气息。
　　她不怕热。
　　只是和常人比仿佛水做的，坐在这没怎么折腾鬓角脖颈渗出薄薄的汗。
　　平素和裴宣在床榻厮闹也是如此，常常弄得一身香汗，瞧着怪淫。靡，偏偏裴宣喜欢。
　　单薄的夏衫严严实实裹着玲珑身段，堪堪露出一截雪颈和时隐时现的皓腕，崔缇迎着风放空思绪。
　　风也是热风，天地如火炉。
　　裴宣来得很快。
　　见到她，白棠几人识趣退开。
　　她一来就带着股清淡的花香，崔缇摸索着拈了一块点心喂到她嘴边，噎得裴宣不轻。
　　“……”
　　服着茶水咽下去，她看着眼前人发窘的情态，笑道：“你也尝尝？”
　　她亲自喂给崔缇，崔缇尝了，也觉得这点心很干，试图转移话题，问：“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我找了以前放在这的一卷书，你若是嫌闷，我念给你听？”
　　崔缇好奇是什么书，轻点下巴：“你念。”
　　夏风徐徐，两人不嫌热地肩挨着肩在一起听故事。
　　这是一卷描绘情爱的志怪书，生生世世的求而不得，愣是听得崔缇入了迷，湿了眼眶。
　　念完最后一个字，裴宣心底涌起没法言说的感慨，抬头，崔缇一滴泪沿着下颌尖滴落，泪珠砸在平滑的石桌，声音哽咽：“这仙君好笨啊。”
　　裴宣也觉得仙君笨，否则怎能求了几生几世都没求得兔精垂怜？
　　“那兔精也太苦了，才开了窍，一世就走到尽头，周而复始，好像永远都被蒙在鼓里。”她不知怎的心口胀胀的，握着裴宣衣袖：“没有了吗？”
　　“没有了。”
　　崔缇兀自失望：“可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呀。”
　　她喜欢听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这是哪位书客写的本子？”
　　裴宣小声问道：“写得怎么样？”
　　“不好。”她摇摇头：“那仙君笨嘴笨舌，丝毫不晓得哄心上人开心，像木头，没有你半分好。”
　　“……”
　　这评价真是教人哭笑不得。
　　这卷书是裴宣十五岁那年所写。
　　一个个的故事编撰成书，写到现在，无一世圆满。
　　但她就是想写出来。
　　木讷矜持的仙君，不谙情爱、诱人不自知的兔精，一次次擦肩而过，一次次动心明情，连句喜欢和爱都说不出口。
　　这故
　　事好似早早盘桓在她心，每写完其中一世，她总无法开怀，心口堵得慌，甚而有一晚梦见自己成为书里的仙君，饱受求不得之苦。
　　最后梦散人醒，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其实，她们还有下一世。”
　　“还是错过吗？”
　　裴宣定定望着她：“没有，她们在一起了。”
　　以前她不懂如何在书中写大圆满，现在有了崔缇，她好像懂了，她决定把自己当做仙君写，至于兔子精的原型，她笑了笑，就只能是她的缇缇了。
　　“待我催催那位书客，等写好了再读给你听。”
　　话本终究是不入流之物，西京许多有名望的才子都是起好笔名偷偷写，崔缇理解那位‘书客’的神秘，点点头，还在想仙君和兔子精令人啼笑皆非的情缘。
　　这一想，直接想到月亮升起，星河漫天。
　　她颤巍巍攀着裴宣肩膀，热汗悄然滚落。
　　好一阵难耐的悸动轰然涨开，她喉咙有了哭音：“你以后、以后不要再吃兔头了可好？”
　　裴宣撤回手好生安抚她颤抖的背：“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崔缇娇得不像话，腿圈紧她：“行光……”
　　才消下去的渴又有上涌的征兆，裴宣舔舔嘴唇：“好，好，我不吃了。”
　　她低下头来：“我能问为何吗？”
　　崔缇受不住她满眼宠溺地看，羞怯地躲起来：“兔精太可怜了，她很崇拜仙君，可惜胆子小，仙君又瞻前顾后不敢迈出那一步……”
　　她迷迷糊糊说着白日听过的话本，模样极其可爱。
　　裴宣暗暗心痒，暗暗心折，然而想到自己钟爱的麻辣兔头是如此被‘夭折’，她搂着崔缇无奈发笑：“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可我真的会难过。”
　　她细声细气道：“若我本可以得到你，却一次次失去，我会痛不欲生。”
　　她因怜惜兔子精不能与心爱之人终成圆满而不准裴宣吃麻辣兔头，此举很是胡闹，好在裴宣包容她的胡闹。
　　崔缇忍不住爱意高涨：“你能不能告诉那位‘书客’，就说你想看兔精和仙君修成正果，新婚燕尔？”
　　“……”
　　啊？
　　裴宣一脸茫然。
　　裴少夫人软着身子亲亲她锁骨：“好不好？书客。”


第48章 宠而娇
　　好，还是不好？
　　裴宣呆愣在那，耳尖一瞬红得不可思议。
　　自从三年前她心血来潮写下这故事，书客的身份一直瞒得极好，任谁也想不到一向专于正业的裴郎君会在私底下写一些情情爱爱的志怪类话本。
　　当下又是如何呢？
　　这卷书她珍藏三年才肯拿出来，甫一拿给人看就被戳穿，她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也叹服崔缇的聪明灵秀。
　　不过……
　　兔子精和仙君修成正果是她遇见崔缇便想好的圆满结局，至于这新婚燕尔……
　　夏日夜晚的风吹不散她脸颊浮热，她心跳如鼓：“娘子怎么猜到的？”
　　崔缇笑容狡黠：“随便一猜。”
　　裴宣失笑：“我的演技就这么差？”
　　“何止是差？”她缠人地揪着她胸前衣襟：“你很不擅长说谎，还有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崔缇禁不住又想亲她：“你的眼睛在说，‘快夸夸我罢，快夸夸我罢’，我说这‘书客’写的不好，你是不是很委屈？”
　　委屈吗？
　　裴宣陷入沉思。
　　她在缇缇面前，竟这般喜形于色？
　　“我不管。”
　　“嗯？”
　　崔缇仰着脖颈要她帮自己擦汗：“我想看仙君和兔精恩恩爱爱。”她拿指尖戳了戳裴宣心口位置：“像你我现在一样。”
　　“……”
　　握着软白巾子的裴宣呼吸一滞，眸子晕着情。潮蔓延的热，哑声道：“娘子饶我？”
　　再这样下去，她又要不做人了。
　　“那你答不答应？”
　　先是被戳穿隐藏三年的‘身外身’，再被央着写一些旖。旎景，裴宣招架不住，双手做投降状：“依你便是，依你便是。”
　　崔缇扑到她怀里，蹭了‘夫君’满身香汗。
　　最终两人磨磨蹭蹭地去净室沐浴，又磨磨蹭蹭地出来，窗外星辰灿烂，夏风绕过树梢，院子不知哪来的夜猫在打架。
　　这晚过后，除了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读，裴宣又有了新差事——为她的亲亲娘子写话本。
　　外人谈起裴
　　家嫡子，哪个不赞一声文采风流？
　　三岁能文，十七岁状元及第，跨马游街，一日赏尽西京花，得多少贵女青睐，这样的裴宣无疑是闪耀的。
　　而民间写话本的多是一些穷酸书生，当然，也有特例。
　　单裴宣知道的宫里的三皇子就是有名的书客大家，凡出自他手撰写的本子，无不受人疯抢，一度造成西京纸贵。
　　裴宣无意和他争抢大昭第一书客的头衔，她的书只给一个人看。
　　怎样满足这仅有的读者，她犯了难。
　　隐隐约约觉得她那正经端庄的名声要保不住了。
　　文人多绮思，别看裴宣满脸写着‘禁欲、端方’，绮思这东西她也有，否则十五岁那年不至于一次醉酒就熬夜写完通篇的虐恋情深。
　　七月，皇宫，讲经阁。
　　结束半日的讲解经史，裴宣端起手边的茶盏浅嘬一口，权当润喉。
　　昭帝慢慢从沉醉的状态缓过来，看着年轻多才的裴侍读，满目赞赏：“行光近来气色不错。”
　　他放下帝王的架子和小辈打趣寒暄，裴宣秀美的脸庞漫开笑：“国泰民安，君臣相得，臣日子过得自然舒坦。”
　　这回答是不是出于真心，昭帝一眼就能看明白。
　　他最喜欢裴宣的一点也是他为人正直，虽为宰相之子，洁身自好，活得像一朵淤泥里长出的花，清高不染。
　　帝王有此臣子，是天下幸，百姓福。
　　翰林院在前朝便有‘储相之地’的美誉，裴宣是他为太子看中的镇国利剑，如今剑在匣中，其挡不住的温润光辉也足以教人神往。
　　人人只道裴宣简在帝心，一入翰林院短短几月晋升速度之快实属前所未有，然而昭帝明白，这才哪儿到哪。
　　裴如风生了个好儿子。
　　可惜好儿子是别人家的，又好在别人家的好儿子和他的儿子关系还不错。
　　“朕去看看太子，你回家罢，好好努力，争取早让朕喝上令千金的满月酒。”
　　“……”
　　她一脸猝不及防的呆愣，昭帝大笑着出门，裴宣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神情窘迫。
　　内侍谄媚上前：“裴侍读，您这里请。”
　　宫廷深深，
　　宫道冗长，适龄的公主和年幼的皇子们探头探脑躲在拐角，余光扫过，裴宣步子加快。
　　她可不想再讨个平妻。
　　尤其最近陛下看她的眼神，像狼盯上了肉，总叹息她年少早婚。
　　裴宣一边想着如何撰稿，一边想着以后行事要更加低调，一心二用地出了宫门，见到家里来接的马车，她长舒一口气。
　　帘子挑开，端端正正坐在车厢里的裴少夫人笑吟吟看过来：“行光？”
　　裴宣一怔，忙坐到她身边：“缇缇？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
　　一瞬间，半日的疲惫融化在眉间，她神采奕奕：“等了很久罢？”
　　崔缇笑而不语，凑过去闻闻她的衣衫，没闻到姑娘家的脂粉味，她把玩裴宣修长的指节：“还好。”
　　这一副检查出门在外的‘夫君’有没有偷腥的架势，饶是没做亏心事，裴宣也挺直脊背：“我没乱看其他姑娘，且宫里不是公主就是后妃，为人臣子，当守君臣之道，岂可冒犯？”
　　“你紧张什么？”
　　“……”
　　裴宣抿了嘴不说话，崔缇一味拿眼神调侃她。
　　裴行光和她头探头说话：“你方才那样子，好像我阿娘‘审问’我阿爹。”
　　“是么？”崔缇也压低嗓音回道：“你猜的好准，我这正是和咱们阿娘学的。”
　　裴宣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阿娘来别苑找我听戏，特特嘱咐我要看紧你，说宫里女眷众多，狐狸精不少。”
　　那句“狐狸精”从她嘴里念出来自带一股散漫轻飘味，裴宣喉咙微动，心道：哪家的狐狸精能有娘子妩媚，我是瞎了眼才会栽在其他‘精怪’身上。
　　“你在想什么？”
　　崔缇咬她颈侧软肉。
　　软绵绵的小白兔忽然属狗了，各种舒爽发麻的滋味唯有裴宣一人知。
　　她被撩。拨地想在车厢做坏事，忍了又忍，只敢拿小腿碰碰崔缇的小腿：“我在想，阿娘怎能又坑我？”
　　先前为了促成两人圆房，连不能人道的借口都扯出来，裴宣一头享受自家娘子的亲近，一头死死按捺不合时宜的冲动。
　　好在崔缇见好就收，不多时，身子远了
　　她。
　　“刚才的感觉，行光记住了吗？”
　　“什么？”
　　“仙君婚后情。潮翻涌，克制不住与兔精在车厢颠鸾倒凤，这一段要写进去。”
　　“……”
　　崔缇面若桃花，捂着脸偷看裴宣人傻了的呆滞样，止不住憋笑。
　　憋得一张小脸透红，裴宣都听到她隐忍的笑声了，揉揉耳朵：“记住了。不过真的要写吗？”
　　“要写。”
　　她语气认真。
　　这么小的事儿裴宣不忍教她失望，只是想想就难为情了些：“我怕写不好。”
　　“熟能生巧。”
　　“……”
　　裴宣默默咬牙：“好。”
　　崔缇抑制不住笑倒在她怀。
　　她就喜欢看行光一脸万万不可又不得不迁就她的表情，太可爱了。
　　让她感觉到正被宠爱。
　　马车一路驶进素水别苑，裴宣去书房酝酿今日份的情爱篇，崔缇招了绕梁来。
　　门关上，绕梁道：“表小姐近来与三小姐来往过密。”
　　崔缇倚在美人榻，凝眉想了一会，笑道：“你说她明日会不会邀我出门游玩？”
　　“这……”
　　绕梁不懂她与表小姐之间的罅隙，表小姐人美心善，裴家上下没一人说她不好，可少夫人偏偏不喜欢。
　　这或许有郎君的原因。
　　郎君与表小姐亲表兄妹，从小长大的情分，关系好着呢，少夫人嫁入裴家之前她们都以为夫人会为郎君择表小姐为妻。
　　只不过表小姐是善人，崔三小姐八成可以算作心思不正的歹人，不知一好一坏怎么玩到一处的？
　　她猜测是崔黛故意讨好窦清月。
　　崔缇不在意她怎么想，挥挥手：“你下去罢。”
　　房间静悄悄，没人打扰，她闭着眼厘清混乱的思绪。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窦清月能找上崔黛，她二人能玩得火热，那在崔缇看来，窦清月也不见得真是好的。
　　不说她总往行光身边凑惹得人厌烦，只说她最近的好玩伴——崔黛，没人能比崔缇更了解了。
　　但有的话，她不能和行光说。
　　甚而提也不能
　　提。
　　行光知道她不喜窦清月是一回事，当着她的面说表妹坏话又是一回事。
　　她不想吹这枕头风。
　　免得行光以为她心眼小，不能容人。
　　窦家与裴家交情好到能穿一条裤子，她是裴家的少夫人，不好做挑拨离间的事，被婆母知道了，也会引起没必要的麻烦。
　　崔缇轻飘飘地叹息，她只想和行光安安生生过完此生，不希望有人来打扰。
　　一个三妹，一个表小姐，前有爹娘偏袒，后有窦清月风评上佳，某些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死’了一回，草木皆兵。
　　可直觉放在那，她还是怀疑表小姐是来和她抢人的。
　　她烦闷不已。
　　月上柳梢头，裴宣捧着写好的文稿从书房走出来，白棠正扶着少夫人在月下消食散步。
　　“写好了？”
　　裴宣嗯了一声，牵过崔缇的手往前走。
　　“那我要看！”
　　她迫不及待想回房看仙君是如何追回兔精，裴宣不好不让她看，只是要看还得借着她缇缇才能真正看见。
　　想跑跑不了。
　　清心寡欲的裴郎君捧着稿子一副神游天外的肃穆样。
　　崔缇捅捅她的胳膊，嗔怪道：“你好严肃，你这般严肃，会影响我投入欣赏的状态。”
　　“……”
　　娘子是要求甚高的小书迷，裴宣坐在床榻，努力让紧绷的身心松弛下来。
　　两人肩靠着肩看新鲜出炉的话本，崔缇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呼，这声音入了裴宣的耳，使得她又得意又羞臊。
　　待崔缇看完，她问：“怎样？”
　　“好看！”
　　崔缇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裴宣心满意足，收起稿子，着手替娘子宽衣解带：“时辰不早了，该睡了。”
　　“接下来呢？转世的仙君要如何说通她的爹娘答应她求娶心爱的姑娘？”
　　“那是明日要写的，睡醒就晓得了。”
　　她抱着崔缇躺进柔软的被衾，奈何崔缇书瘾发作捉了她的手：“明日何时能看到？”
　　“我尽量早些。”
　　崔缇搂着她止不住兴奋，兴奋到后半夜，眼见枕边人睡意渐沉，她问：“行光以为，表小姐如何？”
　　“阿月……”裴宣意识昏昏：“阿月很好……”
　　很好很好的阿月翌日清晨，遣下人递来一张邀约表嫂游湖的请柬。
　　绕梁睁大眼，反反复复检查那封烫金帖子——竟真被少夫人说准了，表小姐会邀她同游？


第49章 是故人
　　十里平湖，水光潋滟，一艘大船停泊湖边。
　　白棠与号钟绕梁分布左右搀扶少夫人前来，身后是八名身穿窄袖劲服的护卫。
　　礼部尚书家的千金见了不禁努努嘴，和身畔的崔黛说小话：“喏，你家阿姐排场还怪大。”
　　崔黛怀里抱着猫儿，手不时抚在波斯猫的头顶，漫不经心道：“裴少夫人，哪能和咱们相比？”
　　裴家门第之高，裴宣前程之大，崔缇名义上是瞎子，可谁教她命好？在这杵着的别看人多，论尊贵还真没能越过这位裴少夫人的。
　　“哼，看把她得意的。”
　　西京恋慕裴宣的姑娘不少，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正是其中之一。也因此，崔缇人没近到眼前，她的恶意早已压不住。
　　崔黛小声安慰她两句，哄得赵家千金对她感观不错：“同为姐妹，我看你就比你家阿姐好上许多。”
　　捧一踩一的话术崔黛比她还熟练，若是私下没准就顺着这话打开话匣子，可当下贵女云集，她再嫉妒崔缇，也得做好姐妹情深的表象。
　　看她一声不吭，赵千金眼睛转了转，强忍着才咽下嘴边的那声“怂。”
　　桂明湖，西京八景之一。
　　每到夏季，来此游湖者不胜其数，运气好若能碰到宫里出来散心的皇子，隔着湖水眉来眼去，也不失为攀高枝的捷径。
　　如今的二皇妃就是这么进的皇家，她的际遇惹人眼馋，是以窦清月几十张帖子分发出去，给她面子赴约的人极多。
　　赵家千金在里面耐不住寂寞，执意扯着崔黛跑到外面透风，如此一看，哪里是来透气的呀，分明是来给崔缇下马威的。
　　裴少夫人天生目盲，此事人尽皆知。
　　赵芙蓉松开崔黛的手抢先迎上去：“呦！裴少夫人舍得出来了？还以为我等小门小户的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见少夫人一面。少夫人仔细脚下，万一摔了，裴侍读还不得和咱们拼命？”
　　这话里夹枪带棒，崔缇见惯不惯，还没开口，赵芙蓉又道：“瞧你们这没眼力的奴才，扶人走路都不会，要你们何用？”
　　她支使身边的婢子去抢人。
　　白棠见状胸脯挺起，立马进入战斗状态：“干什么干什么？离我家少夫人远点！”
　　号钟认得这位尚书千金，笑道：“赵小姐好意，我家少夫人心领了。”
　　她手轻轻一拂，挡了对面张牙舞爪的声势。
　　赵芙蓉上下打量她，轻笑：“哪来的狗，也敢对本小姐吠？”
　　“……”
　　崔黛‘作恶’多年没少欺负她的长姐，但像赵芙蓉在外都敢直来直去的莽劲她是没有的。
　　别的不说，赵芙蓉是真的敢啊。
　　打狗还得看主人，她倒好，一点面子都不给崔缇留。
　　气氛一瞬僵滞下来，号钟面色冷白，唇瓣紧紧抿着，身后的护卫们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
　　恶语伤人的赵芙蓉活像只趾高气扬的大公鸡，朝崔缇投去挑衅神色。
　　如今日这般的闹剧崔缇在前世应付多回，许是应付的次数太多，烦了，腻了，这次她不打算再以委婉迂回的手段避过。
　　她不急不缓道：“她是婆母教养长大的，身份与寻常婢子不同。赵小姐，你理当和我的号钟道歉，如此，婆母才不会追究你的冒犯。”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说的正是崔缇。
　　崔黛哪见过她从容不迫以势压人的模样？
　　这还是她那瞎阿姐吗？
　　赵芙蓉受惊不轻，须臾之间脸色不停变换。
　　她看不惯崔缇是一回事，当众被人误会‘指桑骂槐’对裴夫人不敬又是一回事。
　　西京谁人不知裴相爷敬重其妻，更别说裴夫人娘家势力也不可小觑。
　　窦大将军是长姐一手拉扯大，长姐如母，她辱骂一个婢子算不得什么，可连裴夫人也骂进去，这就不是骄纵，而是脑子不清醒了。
　　被窦大将军晓得，少不得要提刀去赵家问候问候她爹。
　　她暗道崔缇这一招祸水东引甚是狠辣，一时骑虎难下。
　　要她尚书嫡女给一婢子道歉，她的脸给哪搁？
　　她往身后瞧了眼，心急今日做东的窦清月为何还不现身帮她解围。
　　“赵小姐。”
　　崔缇柔声催促。
　　扛不住有裴、窦两座大山同时压在身上，赵芙蓉脊背微弯，不情不愿地赔礼道歉。
　　下马威不成，
　　反被崔缇将了一军。
　　她憋屈的声音方落，窦清月领着一帮看热闹的年轻女孩从甲板走下来：“这是做什么呢？表嫂人都来了，怎的还在外面？”
　　“没什么，和赵小姐开了个小玩笑。”
　　小玩笑？！
　　赵芙蓉蹭得抬起头：你都把本小姐脸面扔在地上踩了，这会你和我说‘小玩笑？’
　　然而眼下的场合她又不好冒冒失失地问号钟是否真是被裴夫人教养大的。
　　问了，显得她太蠢。
　　不问，这口闷气只能自己咽下去。
　　甫一照面，她算是领教了崔缇的厉害，暗暗腹诽：这都什么人呀，瞧着弱柳扶风比姓窦的病秧子还要娇弱，长着一张瓷白的脸，实则心是黑的！
　　她朝崔黛投去怀疑的目光，那眼神就差说“她心是黑的，你真能欺负了她？”
　　崔黛直接装瞎装傻，心底的震惊仅次于重活一世的窦清月。
　　这人嫁入裴家，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崔缇三言两语整治地赵芙蓉不得不低头，这四两拨千斤的手段，用得够纯熟，哪还有窦清月熟悉的卑怯温良？
　　上辈子她没少看瞎表嫂的笑话，这一次……
　　她狐疑地瞧了瞧崔缇，说说笑笑地将人请进来。
　　裴家随行而来的护卫按刀守在外面。
　　大船之内，一片笙歌燕舞，崔缇看不见这些，文文静静坐在那，听了满耳朵热闹。
　　“来人，上酒！”
　　窦清月一声喊，下人们拎着酒壶纷纷为客人备酒。
　　西京的贵女在应酬交际的场合少不得饮酒，入口之物多是一些醇和绵柔的桃花酒、梨花酒，还有酸酸甜甜的果酿。
　　酒杯内盛满酒液，崔缇倏地想起爱喝酒的裴宣，裴宣自幼做男子教养，是个文雅风流的酒鬼，宋子真、郑无羁搭一块儿都喝不过她一人。
　　有次来家里办酒宴，裴宣与二人兴致酣然斗酒诗百篇，其酒量和文采惊得好友整整一月没敢拉她饮酒。
　　把人郁闷地不行。
　　于是裴宣只能寂寞地在家小酌。
　　崔缇的酒量就是在那会练出来的。
　　不过重活一回没有那样的历练，又没裴宣在身边，崔缇不喜饮酒，酒入情肠，是人都免不了失态。
　　她醉酒的样子只肯给裴宣一人看。
　　她捏着小酒杯迟迟不饮，窦清月挑眉笑道：“表嫂，表妹敬你一杯。”
　　病歪歪的窦小姐先干为敬，崔缇不好干坐着不动，广袖遮掩，浅尝一口。
　　“难得咱们齐聚于此，既有美酒佳肴，哪能无诗？不如咱们来玩游戏，谁输了便自罚三杯，以此助兴？”
　　“好！”
　　众人都应了，窦清月得体道：“表嫂以为呢？”
　　这一世的发展俨然与前世截然不同，她很想看看表小姐这人是好是歹，当即应允：“好呀。”
　　崔黛暗暗冷笑，大字不识几个的人也敢大放厥词？她今天就要睁大眼睛好好看崔缇如何出丑！
　　白棠紧张地扯扯少夫人衣袖，崔缇笑了笑：“放心。”
　　这怎么放心？
　　以前她们住在南院破瓦房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机会舞文弄墨？
　　再者少夫人跟郎君学文的时间才多久？
　　她担心崔缇没有防备中了这些人的诡计。
　　出来一趟再被人取笑，还不如在家窝着，省得受闲气。
　　这裴家人人称赞的表小姐，白棠不觉得是个好的，若真是好的，怎么不和少夫人比比瞎子摸象呢？
　　来这一套膈应人。
　　乐师们很快被请上来。
　　游戏的玩法合了西京勋贵一力追求的高雅——听曲中意，作应景诗，再以糊名的方式当众品鉴投票，谁得票少，谁就要认罚。
　　没一定乐曲造诣的人即便做得出诗，诗的意境也会与乐师所奏之曲大相径庭。
　　属于文化人的玩法。
　　崔黛只当崔缇在打肿脸充胖子。
　　不怪她这样想，在座的其他人也有此想法。
　　欺负一个不通文墨的瞎子好似是很过分，可谁让来赴约的人多半都对裴宣抱着不可明说的心思。
　　裴郎君有多馋人，裴少夫人就有多碍眼。
　　况且这是崔缇亲口答应的。
　　送上门欺负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窦清月微微一笑：“开始罢。”
　　……
　　一曲毕，崔缇捏着笔杆发愣，仔细看她眼尾存了一抹浅浅的绯色，像是真听懂了这首缠绵悱恻的情曲。
　　她‘看’着乐师所在的方向，心里百感交集。
　　有情人不得相守白头的苦涩，还有离别之际的沉醉痴缠，一道道的音符入了崔缇的心，惹得她很想听一听这位乐师的故事。
　　作为东道主的窦清月已经敛袖提笔，笔锋唰唰扫过宣纸，就连没脑子的赵芙蓉也红着脸低下头来，绞尽脑汁地写诗。
　　如今握着笔不动的只剩下崔家两姐妹。
　　白棠愁得头发要白了，心道：这是作不出来，少夫人要急哭了么？
　　这要比不过崔黛，以后见着崔三，可不得被她得意死？
　　侍立在左右的号钟绕梁也为之捏了一把汗。
　　但见二层高的大船慢慢驶向湖心。
　　崔黛赶在崔缇之前动笔，一炷香的时间眼看要过去，她和崔缇不分先后停笔。
　　诗稿交给侍者糊好名，崔缇又在走神。  。
　　“欸？这琴音怎么停了？”
　　湖面上，身穿锦衣的公子哥闻声而来，所乘坐的大船距离那座二层高的船有段距离。
　　“小王爷要去看看吗？”
　　“能去吗？”
　　“有何不能？”
　　景灿小王爷被撺掇地起了兴，折扇打开：“好，那就去看看。”  。
　　西京有头有脸的贵女齐聚一堂，原以为品鉴诗稿最后丢脸的肯定是崔缇，没想到会是崔黛。
　　至于崔缇所书的那份，是一致得了众人好评，在此之前，更多人认为这诗极有可能出自窦清月之手。
　　窦清月何许人也？
　　西京才女。
　　崔缇又是何人？
　　瞎子，文盲。
　　崔黛脸色涨成猪肝色：“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不信这是你写的！”
　　“信与不信，自有公论。”
　　比起她的恼羞成怒，显然崔缇的淡然处之更胜一筹。
　　曲子是现场演绎的，起初就杜绝了作弊的可能，至于这惊艳四座的诗，众目睽睽下只能是崔缇写的。
　　崔黛没法再狡辩，只能自罚三杯。
　　三杯之后又三杯。
　　曲子听了几回，诗文写了几首，崔缇以真才实学博得在场之人的高看。
　　白棠径直看傻了眼，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家少夫人何时脱胎换骨了？
　　崔缇歪着头听耳畔流水的称赞，坐在主座的窦清月倏尔心中升起一重明悟——
　　原来是你。
　　你也回来了。


第50章 阴谋破
　　就是一块朽木被‘表兄’耐性调。教一番也能成材。
　　遑论前世婚后裴宣手把手教了崔缇三年。
　　如今的崔缇能盲写出一笔好字、几首好诗，除了她也是魂归之人，窦清月想不出其他可能。
　　既是‘故人’，就更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
　　她看向愤愤不平的崔黛。
　　崔黛眉心一跳，别扭地避开她的视线。
　　要她取笑崔缇看她当众出丑还行，要她毁人清誉，这万万不行。
　　崔缇再怎么讨厌也是崔家人，崔家长女不好，她这崔三小姐又能好到哪去？
　　她暗叹窦清月名声极佳，骨子里人品竟不怎么样，可见心机之深。
　　她乐得见两人斗起来。
　　崔黛人是笨了点，先前云红那事她往裴家负荆请罪，姐夫已经重重训斥她一顿，她怨恨崔缇，可也没到失了智自寻死路的份儿。
　　窦清月想拿她当枪使，做梦呢。
　　她装傻充愣地别开脸，低头端起杯盏小口小口喝里面的梨花酒。
　　支使她不成，窦清月面上笑意不减，恰是此时，婢子匆匆上前来：“小姐，小王爷携一众文士恳请相见。”
　　小王爷？
　　在座的贵女们心思浮动，只碍于礼教和矜持，不敢做那出头鸟。
　　西京王爷众多，说到‘小王爷’，人们想到的唯有一人——年仅十七岁的怀王，萧景灿。
　　其人乃陛下巡游在外收下的义子，虽为义子，比一般的皇子还要受宠。
　　年少封王，生性不羁，又因天生一副好皮相，后院里的妾室两只手数不过来。
　　传言此人走到哪风流到哪，最喜绝色女子，若遇到百年难得一见的美貌郎君，也是来者不拒。
　　如此荤素不忌的人，在朝在野名声竟然还不错，也是怪事。
　　婢子道：“小王爷执意上船，说要与诸位以文会友。”
　　众女面面相觑，有的顾忌男女有别，却不敢出声得罪小王爷，有的呢，巴不得小王爷快快登船相见，也好结下一段佳缘。
　　崔缇起身欲走，被窦清月强留住。
　　“表嫂何必生急？不如留在此处，为我等坐镇如何？裴家少夫人，相爷孙媳，有表嫂在，谅那小王爷不敢太过分。”
　　她这话无异于把崔缇架在了火上来烤，偏偏在场的贵女们真就信了此话，七嘴八舌留人。
　　窦清月唇角噙笑：“表嫂，就来做一回我等的‘定海神针’罢。”
　　崔缇直挺挺站在那，没理会旁人，反而侧头‘看’了绕梁一眼，像是在说：你现在看她，还觉得她是好人吗？
　　名义上是游湖，指不定背里是那鸿门宴，崔缇不敢断言窦清月能请得动小王爷与之联手，但小王爷早不来晚不来，竟敢在此时执意登船，她眉心微蹙，身子慢慢坐回原位。
　　“盛情难却，我姑且就托大一回。”
　　“少夫人高义。”
　　如水的奉承声响起，崔缇又道：“不好与皇室起争执，但女子清誉为贵，既是小王爷要来，就在此设立屏风作为遮挡，也好全了咱们的清名。”
　　“表嫂说的极是。”
　　窦清月吩咐人去拿屏风。
　　绕梁捏着掌心心里没底，和一旁的号钟隐晦交换视线，先是听曲写诗，再是出声留人，好大一顶高帽戴上去，弄得少夫人进退维谷。
　　她们委实开了眼界。
　　表小姐这是中邪了不成？
　　“小王爷到——”
　　屏风竖好，萧景灿器宇轩昂地迈进来，派头不小。
　　他一进来，诸女见礼，这一进仿佛入了红粉窝，哪怕有屏风做挡，白纱蒙面，只看窈窕身形，便知哪个绝色，哪个为庸脂俗粉。
　　萧小王爷自认阅女无数也禁不住心潮荡漾，彼此报出名号，得知做东的是窦大将军之女，左侧上首的女子更是裴家少夫人，他收敛笑容，言行规矩许多。
　　“是小王冒昧搅扰了。”
　　他拱手赔礼。
　　身后的文士们躬身谢罪。
　　这一遭礼数周全，贵女们不好再赶人，真就默许他在此参与所谓的‘文会。’
　　掩袖饮酒的空当窦清月眯眼笑看那头戴纶巾的文士，文士不动声色地轻点下巴，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笼罩下来。
　　日头西斜，出了皇宫的大门，裴宣往弦乐楼喝酒听曲。
　　她来得晚了半刻钟，被好事的宋子真拉着灌了三盏酒：“可算等到你了，你再不来，我们就去游湖，不带你玩了！”
　　郑无羁也在那摇头摇晃附和：“湖光山色，万里天晴，一边游湖一边喝酒，乐哉。”
　　说到游湖，裴宣心思暗动：“游桂明湖？”
　　郑无羁丢了酒杯开始说人话：“八景之一的桂明湖还装不下你的雅兴？”
　　看他们误会了，裴宣笑笑：“所料不差，我家娘子和表妹约了一众贵女现下也在桂明湖玩乐，不如咱们……”
　　“咱们也去！”
　　宋子真大吼一声后知后觉地想起矜持，搓搓手，委婉道：“行光，我们能去罢？”
　　他满眼写着“想讨媳妇”，裴宣忍笑：“咱们可以偷偷去。”
　　偷偷去？
　　怎么个偷法？
　　两刻钟后，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走出弦乐楼来到湖边租了一艘小船。
　　‘宋老汉’边乘船边回头：“行光，这样感觉好刺激！”
　　裴宣枕着手臂慵懒地躺在小船，修长的腿无处安放，只能委委屈屈搭在一处，听了宋子真的刺激之言，她哼笑：“不能离太近，模模糊糊看个影子也就罢了。”
　　省得再坏了姑娘家清誉。
　　这道理宋子真哪能不懂？他感激裴宣的成全之义，心甘情愿当摇船的老汉。
　　“等我哪天真娶到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是咱们大家的，你们都是他的干爹！”
　　他想媳妇想疯了，媳妇还没个着落，干爹都盘算好了，郑无羁笑他想太多。
　　宋子真不服气：“行光都有媳妇了，身为他的兄弟，我又能差到哪去？”
　　小船悄摸摸凑近二层高的大船，他惊咦一声：“这怎么还有一艘船？”
　　裴宣睁开眼定睛一看，却见临近的大船旗帜上写着一个‘怀’字。
　　西京能以‘怀’打出声名的，除了怀王，谁还有这胆子？
　　郑无羁压低头上的草帽，轻声道：“船上的可都是女子，这怀王怎么也上去了？”
　　“怕是胡搅蛮缠，横着走上去的。”
　　横着走的不就是螃蟹么？
　　宋子真对怀王意见忒大，捅捅裴宣胳膊：“你媳妇和咱表妹还在上头呢，这厮不是好人，别看长得人模狗样，喝几两黄酒就不知姓甚名谁，惯爱将美人占为己有，外面的好名声全是底下人编出来的。”
　　“欸？出来了出来了，她们都出来了！行光，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那怀王摆明了想要图谋不轨，他那爪子都要碰着咱们弟媳了！”
　　裴宣眸色渐沉，摸出挂在脖颈的银哨，长声吹响。  。
　　“扑通！”
　　四围一片死寂声。
　　等甲板上的人清醒过来，吓得脸都白了，大声喊道：“落水了！落水了！怀王落水了！”
　　萧景灿不通水性，在水里胡乱扑腾，护卫们手忙脚乱地下水救人。
　　便是此时一艘小破船火速朝这边驶来。
　　众目睽睽下头戴草帽身穿布衣的‘老汉’握着长竹棍对着怀王脑袋狠心不舍敲了几棍，敲得怀王眼冒金星，喉咙呛水差点呛死在里头。
　　前有黑衣少女骤然从水底冒出来一脚踹飞怀王，后有莽老汉手持竹棍痛打落水狗，窦清月的计划还没真正展开就宣布彻底失败。
　　等怀王被手下救上来，别说老汉了，骤起踹人的少女也不见了。
　　闹到这份上，萧景灿喝进肚子里的汤水总算醒了。
　　“小王爷，咱们还是走罢。”
　　萧景灿咳嗽几声，头疼脑胀，暗悔自己不该在文士撺掇下喝多了酒管不住手脚，险些酿成大祸。
　　没脸在这久留，失魂落魄地被带走。
　　在窦清月的设想里，今日落水的必定是崔缇。
　　不说崔缇目盲，她一个柔弱女子，碰上醉酒强来的怀王哪有抗争之力？
　　若是反抗之下‘不慎’入水，男男女女无数双眼睛看着，就是勉强救回来，浑身湿透，这清白也就没了。
　　哪知落水的会是萧景灿本人。
　　瞧见那黑衣少女的刹那，她如坠冰窟。
　　这一世的窦清月本不该认识名为小狼的少女，但重活一世，她哪能不晓得小狼是‘表兄’的贴身暗卫？
　　表兄竟连贴身暗卫都送了人……
　　她心口闷闷，没了害人的兴致。
　　出了这样惊险的事，贵女们陆陆续续离开，号钟绕梁紧张地护着少夫人回家。  。
　　撕去伪装，裴宣板着脸在街上生闷气。
　　宋子真没料到她气性这般大，若不是他们拦着，行光这是打算将那怀王敲死？
　　他摸摸受惊的心脏，小声道：“回去请相爷狠狠参那王八一本！”
　　“不错，光天化日之下就想图谋不轨，纵是治不死他，也得将他赶出西京，否则不知多少好女儿被他所害。”
　　他二人一唱一和说了小半刻钟，裴宣置若罔闻，郑无羁不欲在她心烦意乱时多嘴，拉着宋子真先行一步。
　　回到家，裴宣瘫坐在椅子。
　　“郎君，少夫人回来了。”
　　崔缇一进门，见到的正是满脸心事的‘夫君’，尚来不及张嘴，身畔的白棠早按捺不住地朝裴宣告状。
　　“表小姐脸是白的，心是脏的，故意想看少夫人出丑，出门在外，不说亲戚一场互相帮扶，她倒好，做的是什么事？和外人联合起来坑自家人。
　　“我家小姐再怎么说也当了好几月的裴少夫人，少夫人不好，郎君能好？郎君不好，这裴家焉能好？”
　　她憋了一路的话，小嘴叭叭地说个没完，裴宣轻抚额头，倏地起身：“你们先下去！”
　　这没头没尾地就恼了，白棠以为她偏袒自家表妹，不信自己的话，气狠了只当她是个不识好歹的瞎郎君。
　　“咱们走！”
　　她招呼号钟绕梁退下。
　　当奴婢的，脾气比正经的主子还大，裴宣没计较她失礼之处，眉间的躁意对上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睛慢慢平息。
　　她招招手，崔缇顺从上前，想了想坐在她腿部被搂了满怀。
　　裴宣搂着那段软腰，登时对她又愧又怜：“娘子和我说说，可是受委屈了？”


第51章 前尘事
　　桂明湖上的那场闹剧想起来就让人心寒，崔缇知道眼前人心肠柔软，低眉浅笑：“我若说受了委屈，你信吗？”
　　亲眼所见，怎能不信？
　　裴宣搂紧她，万千念头一股脑冒出来：“凡是你说的，我就信。”
　　“包括表小姐？”
　　她的话让裴宣的心不住下沉：“表妹她……”
　　“我不喜欢她的为人。”崔缇看着她的眼：“外表孱弱，内里阴毒，这或许与你见到的窦清月不同，但我心眼所见，说出来也不冤枉她。”
　　今日之灾祸，若没窦清月推波助澜，小王爷再是怀有色心也不会当众喝得失态。
　　贵女那么多，醉了却只认准她一人……
　　崔缇一指尖戳在裴宣心口：“我不想说她坏话，但我眼瞎，心不瞎。”
　　她很是恼了。
　　也想看看这番话说出来裴宣有何反应。
　　“她喜欢你。”
　　“什么？”
　　“窦清月，她喜欢你，嫉妒我，容不下我。”
　　裴宣脸色显然易见地变差，抱着她心事重重。
　　“你生气了？”
　　崔缇亲亲她脸蛋：“你生气我还是要说，她觊觎你，只这点，我就厌烦她。”
　　暮色四合，崔缇自去沐浴，留下裴宣一人坐在椅子发愣。
　　当晚，崔缇少见地没往枕边人怀里钻，面壁睡得昏昏沉沉，裴宣这一觉也没睡好。
　　许是受了白日所见所闻的影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梦是噩梦。
　　“行光？”
　　窗外月明，夜色快要褪去，崔缇急切地摇晃她肩膀，裴宣慢悠悠睁开眼，眼里是一闪而过的哀痛。
　　“呀！”
　　崔缇没防备被她惊了一跳，顾不上和她怄气，忙问：“这是怎么了？”
　　裴宣一手扶额，掌心沾满汗渍，她兀自稀奇，待到细想竟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心有余悸，心尖曾烧起一把熊熊烈火。
　　“娘子？”
　　“我在这。”
　　崔缇柔声问道：“是被魇着了吗？”
　　裴宣一怔，没想形容梦醒时分的惊惶悲怒，又觉昨夜没好好与人解释惹得娘子胡思乱想委实不该，当即道：“我没有不信你，只是觉得突然。
　　“阿月自幼体弱多病，无论窦家还是裴家都拿她当掌上明珠呵护，我名义上是她‘表兄’，却得她诸般体贴，她与我感情深厚，我从未往‘男女之情’亦或‘女女之情’那里想，你说她觊觎我，我一时难以接受，你说她是坏的，我……”
　　“别想了。你信我就好，以后多加注意便是。”
　　裴宣脑袋发胀，有种用脑过度的疲惫：“你切莫胡思乱想，她是表妹，你是娘子，纵她是好的，也比不过你万分之一好。”
　　“当真？”
　　她认真点头，模样乖巧，哄得崔缇一颗心满了柔情，伸手为她掖好被角：“那咱们接着睡？”
　　裴宣埋在她颈侧深吸一口香气，转瞬睡去。
　　昨日崔缇遇险，裴宣嘴上不说，心底终究是对窦清月有了一些看法，是以舅母登门，她不似往常热络。
　　却说这大晌午前往素水别苑的窦夫人，误打误撞撞见怀王身边的文士与女儿密谈，原以为是女儿对旁人动了春心，谁料听下去竟听到一桩谋人清白的阴私。
　　当时便又气又急。
　　那文士刚好她也认识，曾经被窦家资助，入书院，考功名，皆离不开窦家扶持。
　　想到女儿借刀杀人，对裴宣的占有欲已经到达可怕的程度，为娘的千般思虑万般心忧，左思右想这才动身来到外甥所住的素水别苑。
　　“宣儿莫怪舅母唐突，今日来实则有一事拜托。”
　　裴宣笑问：“舅母有何事，直说无妨。”
　　“还不是月儿。”
　　她提到窦清月，裴宣微一拧眉：“表妹怎么了？”
　　窦夫人不是扭捏性，且亲戚间说话用不着兜圈子，她三两句说完来此意图，裴宣面上迟疑。
　　“宣儿就帮帮你表妹，帮帮舅母？她已到适婚年龄，再这么蹉跎下去，于谁都有妨碍。你同窗众多，总能挑出一个好的。”
　　她决意让裴宣搭线好绝了女儿的妄想。
　　“好。”
　　送走舅母，裴宣凝眉深思，也觉得舅母说得对。
　　她已有妻室，倘表妹真生出那不该有的心，还是早早嫁人为好。
　　省
　　得再连累她的缇缇。
　　有了未婚夫，表妹总不至于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她暗道这是个好办法。
　　说来也巧，窦夫人前脚走，宋子真后脚叩门，却是来探裴宣口风的。
　　昨日桂明湖匆匆一瞥，一水的贵女他独独看中窦小姐的病弱风情，闹得一晚上没睡好，天明顶着两道黑眼圈求好友做一回月老。
　　裴宣不禁一乐：“你想好了？”
　　宋子真点头如捣蒜：“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自己娇妻在怀，总不能看兄弟孤枕寒衾罢！”
　　他说得理直气壮，裴宣笑笑：“那我试试？”
　　宋子真眉开眼笑，大方地将家藏酒酿献上。
　　窦家夫妇为女儿婚事做打算的同时，怀王萧景灿被相爷重参一本，一日还没过完，裴宣又上赶着告了这位小王爷一状。
　　父子同上阵，即便陛下有心袒护，也得给裴家该有的颜面，遂寻了错处将义子撵出京，眼不见心不烦。
　　他是不烦了，烦恼全来窦清月这头了。
　　她还指望故技重施让这小王爷做她手里最锋利的刀，哪料裴家护短，直接将人撵出八百里外。
　　没了趁手的利器，又听闻阿娘在为她的婚事筹谋，待细细打听，得知在中间牵线搭桥的是她的好‘表兄’，窦清月在闺房呕出一口血来。
　　“小姐？”
　　“闭嘴！”
　　梳妆台前她死死看着铜镜内映出的人脸，想不通她比崔缇差在了哪。
　　前世那瞎子身陨，表兄怒极要她给崔缇陪葬，长那么大，她还是头回看裴宣满眼杀气的模样。
　　那双手死死禁锢在她脖颈，是真的要她死。
　　她也确实死了。
　　死前裴宣看她的眼神像在看脏东西。
　　按理说死了一回，是断断不敢再招惹杀她之人，可窦清月是例外。
　　窦清月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她心是黑的，手是狠的，裴宣再无情她也喜欢，这喜欢入了魔，豁出去再被她掐死一回，也想试试这一世能否得到裴宣。
　　她擦去唇角血渍，心想着爱慕之人，简直又痛又过瘾。
　　殊不知九重天上的仙人们正在扼腕叹息：
　　”
　　这青瑶仙子怎如此不开窍？文曲星钟情那兔精有目共睹，她已经害了那转世的兔精一回，还不死心。”
　　月老穿着一身大红袍坐在姻缘树下，他素来不喜青瑶，言语间很是不客气：“随她去！左右文曲星前尘印记已松动，她再想害人，没可能了。”
　　说来这青瑶仙子是文曲星宫洗墨池旁栽种的一株仙草，因日日受其清气洗涤，生了痴念。
　　眼见文曲星暗慕兔精经历一世世的转世轮回，某日瞒着众仙下了轮回台，投生窦家，做了裴宣表妹。
　　又因其道行未稳强行轮回，轮回途中损了心脉，托生下来身子骨病歪歪的。
　　她前世嫉妒心起害得崔缇淹死荷花池，事发后死于裴宣之手，这一世重来，仍不吸取教训。
　　真就应了那句话——自寻死路。
　　不说天宫之上仙人们的议论，此时的裴宣直愣愣地盯着皇宫内的莲池。
　　花开满池，本是盛景，无端看得她心内生惧。
　　“裴侍读？裴侍读？”太子连声呼喊。
　　裴宣脑袋一阵眩晕，身子倒退两步堪堪站稳，她抬起手，缓声道：“臣无碍，劳殿下忧心。”
　　“真的无碍？”
　　“无碍。”
　　她看起来不像没事，太子不敢再与她闲谈下去，遣了宫人送她归家。
　　“少夫人，郎君回来了。”
　　“郎君是被人扶回来的。”
　　“什么？”
　　崔缇急忙起身。
　　白棠扶好她，主仆两人往外赶。
　　“少夫人，裴郎君奴给您送回来了。”
　　崔缇谢过宫人，将人送走后转身忙擦拭裴宣额头，看她生了满头汗，又吩咐下人多备些冰鉴放在屋里。
　　“娘子……”
　　裴宣头疼欲裂，脚下一趔趄，总觉得有座荷花池在她眼前荡呀荡。
　　她挥挥手，却赶不走那幻影。
　　“行光，行光！”
　　她挣起两分精神，伸手摸摸崔缇生凉的手背，下一刻，那幻影变了形状，她眼睁睁看着‘崔缇’被人推入水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缇缇！”
　　她猛地就要跳下水捞人。
　　好端端的人
　　看起来竟像是犯了痴病，急得别苑的下人团团转，有人去请大夫，有人跑着去相府报讯。
　　崔缇协同白棠几人费了好大力气把人带进门，躺在床榻上裴宣也不安生，手舞足蹈，嘴里絮叨着旁人听不分明的话。
　　“郎君这是中邪了？”
　　“中邪？”
　　崔缇面无血色，死死抱着床上的某人，一滴眼泪从眼眶淌下来，悄然砸在裴宣下唇。
　　泪是咸的。
　　对现实的牵绊打破可怖的幻影，裴宣眸色转瞬恢复清明，再看崔缇好生生地就在她面前，手脚冰凉地一把将人搂入怀。
　　她身子颤得厉害，崔缇百思不得其解。
　　裴夫人领着大夫急哄哄上门时，她的‘好儿子’正安然无恙地坐在床榻接受儿媳喂食。
　　她一脸茫然：“宣儿怎么了？”
　　裴宣脸色时红时白，不好直言说她近日疑神疑鬼，咽下嘴里的米粥，委婉道：“想来是这几日总睡不好。”
　　这话半真半假，看她不打算继续说的样子，裴夫人不好多问，扭头和崔缇使眼色。
　　入夜，崔缇纵着她胡闹一番，趴在她身上说小话：“白日里，是撞上什么了吗？”
　　裴宣叹口气：“你那离奇梦里可看清是谁将你推入池中？”
　　崔缇心生遗憾，摇摇头：“未曾。”
　　良久的沉默，裴宣心神不宁地抚弄她雪白的脊背，忍了又忍，终是道：“若我说，我看清了呢？”


第52章 弄潮儿
　　深更半夜，话题直往惊悚方向马不停蹄地跑，崔缇胆小，被这话吓得不轻。
　　然而重活一世的事情都发生了，再发生些旁的似乎也无可厚非，她忍着心慌往裴宣怀里钻，喉咙带着轻微的沙哑：“是谁？”
　　裴宣顿了顿，心口像是有块大石头堵着，她眉眼低垂，圈在崔缇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且听得怀里的姑娘受不住闷哼一声，她这才醒悟自己做了什么。
　　“是表妹。”
　　说出这句话好似耗费她不少精力，她疲惫地阖上眼：“我‘看见’她将你推入荷塘，你不断地挣扎，最后放弃，水淹没你的发顶，她站在池塘边冷眼看着，眼神是我未曾见过的陌生。”
　　她不想冤枉自家表妹，但这事无疑在她心里狠狠敲响了警钟。
　　崔缇回想前世死前的无望惶恐，脸色不自觉发白：“然、然后呢？”
　　裴宣软了声线：“然后我就被你的眼泪惊醒了。”
　　玄而又玄的梦幻浮影，令人细思极恐的前尘血债，一个是她爱重的枕边人，一个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妹，裴宣没法解释为何会‘看见’这般景象，但她在意崔缇是真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往后我们警醒些，好在舅母已经在为表妹的婚事筹谋，宋子真，你知道他的，他日前偶然见过表妹一面，动了求娶的心，宋家门第不如窦家，但他品性端正，前途可期，舅母急于嫁女，我想，这婚事应该能成。”
　　崔缇哑然。
　　裴宣望着她的眼：“娘子，倘那梦境真是你我的前世，定然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你再信我一回。”
　　“我怎会不信你？”
　　崔缇心里没底，她是从前尘迷雾里‘醒’过来的人，若有朝一日行光也‘醒’了呢？
　　她们的前世并没有现在美好，她还没做好面对上辈子‘夫君’的打算。
　　想想就有些情怯。
　　她意态纤弱，我见犹怜，裴宣耐不住多看几眼，更坚定了要守护她的心。
　　灯下看美人，总会多几分诱人的情致，她摸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总觉得有什么正悄然发生改变。
　　她对崔缇的情愈发浓沉。
　　好似命里欠了她。
　　欠她欢愉，欠她展颜，欠她一场场鲜活淋漓的人生。
　　崔缇呼吸乱了节拍，脸红脖子红，声细如蚊：“行光，你怎么、怎么突然……”
　　一只手捂上她的眼，看不见人，裴宣轻声道：“娘子，我心悦你。”
　　气氛不讲道理地染上桃花般粉艳的暧。昧，崔缇敏感察觉这人纤长的睫毛在她掌心不老实地乱眨，她害羞地挪开手，有点承受不住这样细腻绵长的热情。
　　胸前起起伏伏，看得裴宣心猿意马，莫名地生出两分熟悉。
　　“娘子……”
　　崔缇冷不防啊了一声，两条细长的腿颤巍巍的。
　　春日里的花房酿出丝丝清甜的蜜，有人渴了，满怀怜惜地轻尝。
　　又是一场昏天暗地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酣畅。
　　天还没明，内室烛火还亮着，裴宣披着一件外衣伏案执笔，神情是意想不到的认真。
　　且看她笔下从容自然流淌出的墨字，很难相信这是在写‘转世仙君迎娶美人，洞房花烛夜不休’的情形。
　　而这羞人的情形约莫是昨夜得来的灵感。
　　足足三千字写完，裴宣放下笔杆，拿起文稿在上面轻吹一口气，从头看到尾，眼睛洋溢着别样神采。
　　“行光……”
　　崔缇睡梦中被渴醒，就着枕边人的手慢饮小半杯茶水，惑声道：“怎么起这么早？”
　　“写稿子来着。”
　　提到稿子，崔缇那点瞌睡便散了：“仙君和兔精？”
　　“嗯嗯，要看吗？”
　　这哪有不看的道理，按着节奏也该到两人成其好事共结连理。
　　她微微羞赧：“你拿给我看。”
　　裴宣抱着文稿去到大床，单手搂着只穿了里衣的发妻，两相依偎着，白纸黑字跃然眼前。
　　烛火明亮，只看了几行，崔缇耳朵渐红，很是害羞：“你闭着眼，不准看。”
　　她臊得不行，身子热度直往上窜。
　　依着裴宣十几年所受的圣人教诲这会理应装作一块木头不闻不问，可不知是受了‘崔缇被人暗害推进荷花池’的刺激，还是受了不知名的推动，她竟忘了避开。
　　满心满眼里装着崔缇。
　　正经人写不正经
　　的东西，威力巨大，崔缇看着看着，脑海自动浮现昨夜的种种。
　　“看完了？”
　　崔缇豁然一惊，恼羞成怒：“谁准你睁开眼的？”
　　凶巴巴的样子像极了咬人的兔子，裴宣接过她手里的稿子，笑容温婉：“写得好不好？”
　　天上的文曲星，人间的状元郎，即便崔缇尚且不知这人的真实来历，也没法昧着良心说不好。
　　她面红如霞，腰肢酸软地不像话，原是她想要借此羞一羞一本正经的枕边人，结果倒好，裴宣一旦不正经，她哪有招架之力？
　　“快饶了我罢！”
　　她四肢无力地攀着裴宣肩膀。
　　裴宣笑颜灿烂，蓦的生出一种理该如此的顿悟。
　　木头哪有知情趣的人惹人喜欢？
　　遑论君子也有想要孟浪的时候。
　　便是她的缇缇，性子再是如何矜持端庄，恐怕更贪恋和她不分彼此的亲昵。
　　她后悔现在才懂。
　　殊不知今日的‘懂’，是经历多漫长的木讷才修出来的果。
　　九重天上，红鸾星和月老下了一晚上的棋，也看了一夜的‘雾里花’。
　　举凡仙人下凡历劫，便有一面水镜用来昭示吉凶，每每有天道不准窥探之景，水镜生雾，雾里开花。
　　便是‘雾里花’的由来。
　　红鸾心动，月老牵线，姻缘始成，早在一千六百年前文曲星对兔精动心的那刻，她二人的牵绊就在红鸾星和月老这挂了号。
　　谁知红线缠心，缠了八百年，文曲星也没敢在兔精面前露面，好不容易后来肯迈出一步，生是将兔子熬死，一世世的轮回，爱在心口总难开。
　　为此月老胡子扯断了好几根，红鸾星笑得打跌。
　　这一世天可怜见地两人终于凑在一处做了名副其实的‘夫妻’，要说最开心的，莫过于天庭上的这两位。
　　“文曲星印记松动，已经能看见前世零碎之景，若是再进一步，怕是要神格觉醒，认出枕边这只转世的兔精。”
　　“真如此，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只不过……”红鸾星笑道：“历劫千百年，一朝醒悟，情深爱浓，这面水镜少不得要时常雾里开花了。”
　　月老轻抚胡须：“那也是应有之义，憋了许多年，文曲星这矜持冷性，也该改改了。”
　　下界灵气淡薄，几千年来少有羽化登仙之辈，致使人才凋敝，天庭冷清。
　　如今上头都在如火如荼地放宽天条、鼓励多生，众仙哪能不赶一赶潮流？
　　说起来文曲星还是其中最早又历时最久的弄潮儿。
　　“情深爱浓才好，再者兔子能生，若能为文曲星生一窝窝小兔仙、小文曲，仙宫岂有不热闹之理？”
　　上界对文曲星渡劫一事关注颇多，再说回下界，窦家。
　　窦清月正为宋家求娶一事与爹娘抗争。
　　窦夫人苦口婆心劝道：“宋家的后生有才有貌，前途似锦，虽宋家不如咱家，但他对你痴心一片，女儿啊，这婚事，我与你爹都是同意的。”
　　“同意？”她才吐出两字，上涌的怒火搅得心肺生疼，眼眶逼出泪来：“阿娘！女儿非表兄不嫁！做不了表兄的妻子，宁愿一生不嫁！”
　　她执意如此，连着两月来，窦家上下不安宁。
　　是日，避开府里人的‘监视’，窦清月偷偷跑出家门，往街边寻了一小童，遣人去素水别苑送信。
　　收到信的裴宣看着熟悉的字迹呆怔良久。
　　“行光？”
　　崔缇不放心唤道。
　　“娘子勿忧，此事我已有应对计策。”
　　舅父舅母对子真印象极好，宋家求娶之意真诚，她人在别苑，对窦家的事情有所了解。
　　表妹不会无缘无故约她相见，这是按捺不住想要打破僵局了。
　　“去宋家，请子真兄前来。”
　　下人应声退去。
　　约有两刻钟的时间，宋子真骑马赶到别苑：“行光，有何要事找我？”
　　“还得劳烦你随我去一趟桂明湖。”
　　“去桂明湖？”
　　桂明湖畔，一座拱桥横越南北，大桥之上，人来人往，窦清月身着淡粉裙裳，发丝随风摇曳，惹来不少人围观。
　　她默然数算着时辰，见要等的人迟迟不来，心生悲凄。
　　“在那！”
　　宋子真顺着好友递出的手指看去，便见他心仪之人满目伤情地站在桥边，顿时汗毛耸立：“她、她要做甚？！”
　　“不好，快拦住她！”
　　一行人火急火燎往那边赶。
　　远远见着裴宣的影，她算准了她心善、心软，断不会见死不救，索性怀着以死相逼的狠意，大声道：“我窦清月，这一生只恋慕表兄裴宣，非她不可，非她不嫁，其心，天地可鉴！”
　　“不要——”
　　她如破旧风筝直直坠入湖水，裴宣心神震撼，方要跳下水救人，哪知一旁的宋子真决然推开她，先她一步扑通入水。
　　好在不是冬季，湖水虽凉，不至于冰冷。
　　窦清月这一跳整座西京都随之喧闹起来，宋子真水性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救了人，在力竭之前将人拖上女船家撑来的小船。
　　“清月！清月你醒醒！”
　　宋子真一身狼狈，抱着人不撒手，然他到底是一文弱书生，支撑不过几息，意识很快陷入昏睡。
　　等裴宣赶到之时，两人浑身湿透，肌肤相贴，很不成样子。
　　而这般亲昵景象和书生冒死救人的胆魄又被西京百姓看在眼里，无不议论窦宋两家好事将近。
　　确认两人性命无忧，裴宣接过下人递来的衣衫盖住表妹娇躯，转身之际，脊背冒出一身冷汗。


第53章 心揪起
　　西京炸开了锅。
　　前有窦清月站在桂明桥上的那番示爱言语，后有一跃之下宋子真的舍身相救，据传两人得救后衣衫不整，肌肤相贴，短短半日，坊间不知衍生出多少走向离谱的话本子。
　　有窦家小姐对表兄爱而不得的凄美故事，也有宋子真默默守护只待心上人回头的痴心柔肠，更有三人彼此纠缠爱恨两难的狗血桥段。
　　旁的不必说，只单说窦清月人醒后得知救她之人并非裴宣而是爹娘看中的宋家后生，满盘算计落了空，一口血呕出来，竟有魂归之兆。
　　“月儿！月儿！你莫要想不开啊！”
　　窦夫人再是坚强不过的女人，此时也禁不住眼眶泛红，再看女儿生机欲绝的颓势，深恨不能成全她的念想，将裴宣绑过来送入洞房。
　　她关心则乱，窦大将军也跟着红了眼。
　　“月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
　　窦清月躺在床榻闭了眼睛，眼尾渗出一滴泪。
　　她本就是西京有名的病秧子，此次豁出性命和名节逼迫裴宣娶她，岂料中途出了宋子真来搅局。
　　算计不成，只觉不能做裴宣的妻子，活着也无望。
　　窦家夫妇束手无策，出了门长吁短叹。
　　心病还须心药医，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而桂明湖水沁凉，这一遭死里逃生，还不算定数。
　　心死与心活只系在那一人身上。
　　依着大昭的礼法，出了这档子事宋家的后生是非娶清月不可，两人搂搂抱抱肌肤相亲是无数双眼睛都看见的，女儿的清誉都被毁了，不成亲很难收场。
　　但……
　　窦大将军不想逼死女儿，拖到现在也没说宋家那边已经派人送来提亲贺礼。
　　“夫君，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大将军抬起头来：“大夫还请直言，我家月儿，她……”
　　老大夫听懂他未尽之意，怅然道：“能不能活，只看心愿是否能达成。”
　　若跳湖相救的人换成裴宣，能做她一日的妻子，即便死，窦清月也无憾。
　　可救人的是旁的不相干的男子，窦清月赔了夫人又折兵，败了身子，损了名节，如今更是与外男绑在一块儿。
　　她宁愿死了。
　　这话与窦大将军设想的差不离，送走老大夫，他站在屋檐下沉思，半晌，吩咐道：“去别苑请宣儿过来。”
　　下人领命。
　　窦夫人迟疑道：“夫君是要……”
　　“咱们就这一个女儿，她想要的，我又如何不成全？”  。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素水别苑，喝完第三盏茶，裴宣从被算计的后怕里缓过来。
　　崔缇从下人嘴里听说了窦清月不要命的一跳，这会正恼着：“偏你好心仁善，这下晓得其中厉害了罢！”
　　“晓得了，晓得了。”裴宣抹了把汗：“真是人不可貌相，如非亲眼所见，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她一女扮男装的文弱书生，学的是治国方略，做的是翰林清贵，哪有机会领教自家表妹的狠辣阴毒？得亏了宋子真情切，豁出命去下水救人，这若晚一步教这呆头鹅跳下去，少不得要二女共侍一‘夫’了！
　　崔缇有心给她一个教训尝尝：“这下你看明白了吗？”
　　裴宣枯坐在那，猛地站起身：“不好，我得躲躲。”
　　看她东瞅西顾寻找可藏身的地方，崔缇又想笑又无奈：“你躲什么？我又不打你。”
　　“娘子饶我，舅舅可不饶我。他平素最溺爱表妹，我是不盼着表妹有个好歹，可她今日说的那番话，实在是逼得我没有退路，我——”
　　“郎君！”
　　别苑的管家站在门外回禀：“大将军请您入府一趟！”
　　“……”
　　还真被她说中了？
　　崔缇手指绞着帕子，和裴宣大眼瞪小眼。
　　“郎君，您快去看看罢，外面来了好多人！”
　　窦大将军请自家外甥过府一叙，竟出动二三十位征战沙场的勇士，这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舅老爷怎么能这样呢？都是自家亲戚，岂不伤感情？郎君，咱们要不要和夫人说一声？”
　　他嘴上说的‘夫人’正是窦子猩的嫡姐，裴相的发妻，裴宣的亲娘。
　　一家子骨肉，哪有这么请人的？
　　不过急成这样，可见表小姐身子骨不好了。
　　也是，平素就娇滴滴
　　病恹恹的人，还敢跳湖，真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窦家的人堵在家门口，裴宣反而没了先前的慌乱，既然逃不掉，就只能去面对，她整敛衣衫：“不用惊动阿娘，我去去就回，舅舅平日待我不错，想必这次是真的急了。”
　　“行光！？”
　　裴宣握着发妻的手：“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你就打发人去相府，找阿娘捞我。”
　　“我和你一起去！”
　　崔缇死拽着她的衣角不让走，裴宣无奈：“我只是去看看，舅舅再霸道，也不能将我扣押在那，何况我是阿娘仅有的孩子，万一表妹……真到了那时候，他也得顾忌阿娘，不敢做让阿娘伤心的事。我去了能全身而退，你去我不放心。”
　　前尘幻影里她分明看见是表妹害了缇缇，这躲还来不及，哪有送上门的道理？
　　她敢送上门是为全了与舅舅舅母的亲戚之情，再带上崔缇，恐有看顾不当之时。
　　“听话，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崔缇眼睛含泪，不错眼地望着她。
　　裴宣不敢多看：“白棠！照顾好少夫人！”
　　“是！”
　　白棠拍拍不大的胸脯，义不容辞。
　　窦家派来的人已经站在庭院，见到裴宣本人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不敬。
　　为首之人态度谦卑：“大将军也是没法，还请郎君莫要往心里去。”
　　“无妨。外甥哪有生舅舅气的道理？”
　　她掸掸袖子，率先迈开步。
　　庭院到别苑大门不远的路，崔缇的心都被揪起。
　　窦清月那人每每所为实在出乎意料，连性命都能置之度外，她担心裴宣这一去生出什么不测。
　　提心吊胆的。
　　哪知还没见这人跨出这道门，一阵凉风吹来，迷了她的眼。
　　等她睁开眼再看，却见裴宣脚下一趔趄，人重重地往前栽去，磕破了头，鲜血直流。
　　这一幕发生极快，所有人怔在原地仿佛元神出窍。
　　“行光！”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血从额头淌下，腥甜，裴宣意识昏沉，想要张口安慰她的娘子，刹那之间只觉一道无形的印记从她眉心破开，
　　万般前尘纷涌而来。
　　是一只雪白的兔子，从她记忆里飞快跑过。
　　白兔蹲在地上蜷缩着，眨眼化作人形，湿润微红的眼睛，赤。条条美如画的身子，细白的脚踝扫过低矮的枝叶，她温吞着望过来，满眼无辜。
　　“奇怪，是谁在看我？”
　　她摇摇头，尚且不知赤。身。露。体的羞窘，散漫地在草地走了一圈。
　　微风荡起她柔软修长的发，她耳垂看着软软的，笑容也和天河的水一样干净。
　　这是一只堪堪修得人形的兔精。
　　漫漫岁月，少女逐渐长大，有了阅历，懂了羞臊，喜穿一身雪白的衣裳，衣摆没过脚踝，黑白红三色在她身上显得格外蛊。惑。
　　山间的精怪一言不合打起来，一只狼妖暗算了她……
　　“行光？行光！！”
　　别苑门前乱成一团糟，下人们和窦家的护卫惶惶然喊着“郎君”，宋子真策马疾来见到的便是这等乱象。
　　他来本是恳求裴宣出面救一救快要不行的窦小姐，谁成想——
　　他急慌慌下马：“快去请大夫！”
　　遥远的九重天，天上的仙人们又在姻缘树下随性手谈。
　　“青瑶仙子肉身将陨，归期将至，文曲星突破印记知晓前尘，哎呀，有趣。”月老看热闹不嫌事大。
　　红鸾星落下一子：“印记破开的时机刚刚好，否则这裴宣一去，那只兔精就要牵肠挂肚了。”
　　“现在也好不到哪去。”
　　“不过说到青瑶仙子，她贸然入轮回，破坏文曲星历劫，这要是回来，百年刑罚少不了。”
　　“正好与合欢散仙、琴真上仙作伴。”
　　先头宁合欢与秦菁两人斗法，一个违反天规替转世兔精开了灵眼，一个妄动仙法害人，这两人在下界冰寒之地打了一架，回到上界被关入沉水洞静思己过。
　　文曲星辛辛苦苦历红尘劫，搅入其中的还不少，算上青瑶仙子，这都三个了。
　　“好事多磨，好事多磨……”
　　这好事，磨得也忒久了。
　　窦家。
　　报信的护卫匆匆跃下马背，大步迈开：“大将军，大将军不好了！”
　　窦子猩站在庭院等
　　外甥进门，没想没等来裴宣人，等来一句“不好了”。
　　他心情烦闷，烦闷之情挂在脸上，护卫急忙道：“我等去请郎君入府，谁想还没出门，郎君不慎栽倒，磕破了头，现下昏迷不醒！”
　　“什么？！”
　　窦大将军一顿自责，不住地在原地打转，末了，他下定决心：“不准告诉小姐，先瞒着，你随我去看看宣儿。”
　　“是！”
　　只是这瞒住，到最后还是被窦清月晓得了。
　　得知裴宣磕破头，她又吐出一口血。
　　年少呕血，总归不是吉兆。
　　窦夫人一头忧心外甥，一头更在意女儿：“月儿，月儿，咱们还是莫要去添乱了。”
　　“不，不……”她虚弱道：“阿娘，我要去见她，不然，不然我死也不甘心……”
　　“月儿！”
　　“娘，我求求你了。”
　　当娘的哪经得起这番哀求？
　　窦家一家子乘坐马车来到素水别苑。
　　裴夫人忧心忡忡，见了他们一行人很是恼怒，怒火冲着亲弟弟而去：“你还来什么？你是气我一次不够，还要来气第二次？宣儿再怎么也是你亲外甥，你这做舅舅的心好狠啊！她现在伤了，你竟拖家带口地在我眼皮子底下晃，给我滚，滚！”
　　她动了真火，骂得窦子猩一张老脸挂不住。
　　“阿姐……”
　　他掀袍跪地，二话不说磕了三个响头：“是我之过，累得宣儿有此一劫，我知错了，此行来不止是我夫妻二人放心不下，还有月儿，她执意要见她表兄……”
　　说到窦清月，裴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固然心疼侄女一副命不久矣的衰弱相，可裴宣好端端出门却磕得头破血流，还不是她这好侄女害得！
　　没她痴心不绝，女儿哪会遭此大难？
　　“阿姐……”
　　“姑母……”
　　窦清月朝她跪下来。
　　一个病秧子，看着楚楚可怜，窦夫人忍了又忍，终是拂袖：“不准打扰宣儿，其他的，随你们好了！”
　　她没这功夫计较，倘要计较，一切还得等裴宣醒了才行。
　　窦清月感激涕零，远远看着裴夫人离去的身影：“多谢姑母。”
　　主院，裴宣安置在最大的那间房。
　　窦家夫妇愧疚难当没脸进去，只让婢子搀扶着女儿进房。
　　内室燃着好闻的香片，清雅怡人，窦清月甫一进去便瞧见大床上面无血色的‘表兄’，她心一疼，旁若无人地走近，手就要抚摸裴宣的脸。
　　“走开！不要碰她！”
　　她被人推了一把，险些扭伤腰。
　　待侧头看去，只见崔缇拄着竹杖，双目凶狠地瞪着几步外的圆木凳，那神情，仿佛她再有旁的动作就要扑过来咬人。
　　是要把任何觊觎裴宣的活物生吞活剥了的狠劲儿。


第54章 记得你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二人这会眼睛个比个地红，一时竟也没法从表象分出到底是谁欺负了谁。
　　不过‘表兄’仍在昏迷，窦清月忍下憋屈不和瞎子计较。
　　她不计较，崔缇却是要计较计较。
　　凭什么她好好的‘夫君’要卷进西京三角虐恋的狗血事儿，凭什么窦清月不好了，她的行光也得受连累？
　　栽了一下流了那么多血，她想想就心疼。
　　她眼睛看不见，只能继续瞪着那圆木凳，只将其当做是窦清月本人：“你随我来。”
　　白棠扶着她出了房门，回头看向病歪歪丧良心的表小姐。
　　窦清月惊得吸了口凉气，崔缇敢推她就够使人惊讶，前世她表嫂纯纯的绵羊性，要不是‘表兄’看得紧，早被人捏扁揉圆欺负地没了边。
　　这一世重来，她胆肥了不少，敢挑衅，敢推人，敢下战书。
　　她啧了一声，前后脚的功夫出了这扇门，两人来到僻静处。
　　崔缇歪头脑袋和白棠窃窃私语，从白棠那得知窦清月这一遭跳湖付出的代价不轻，她冷笑一声：“别以为你命不久矣就能任性妄为，窦大将军惯着你，我不惯着你，离我夫君远点！”
　　“……”
　　号钟、绕梁乍一见少夫人朝人放狠话，眼睛瞪得比猫脖子挂着的铃铛还圆。
　　天呐！吃醋发狠的女人真的惹不得！
　　窦清月面色白如纸，在风中咳嗽好一阵，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她豁出命去想要嫁入裴家，结果没成，反而弄巧成拙平白搭上好几年的活头，要说郁闷，没人比她还要郁闷。
　　作死有了现下局面，更连累表兄受伤，若是姑母来骂她，她听听也就是了，崔缇和她耀武扬威摆正牌少夫人的架子，她不客气地嗤笑：“别以为你是个瞎子，就能不把我放在眼里，表兄知道你嘴这么毒么？”
　　“也好过你心毒！”
　　裴宣昏迷不醒的空当，两个爱慕她的女人小孩子似的吵起来，互相揭短互相嘲讽，崔缇胜在一口气足。
　　她嘴笨，架不住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前世今生两辈子的债都打算讨回来，窦清月嘴倒是好使，但气不足，说两句话咳好半晌，咳嗽的功夫崔缇里子面子都凑齐全。
　　闹到最后，在吵架一道上她竟输给了一个胆怯的瞎子？
　　“你最好给我警醒些，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崔缇拿起裴家少夫人的派头，撑着白棠手臂慢悠悠走开。
　　走出一段路，她问：“我方才，表现的还算可以罢？”
　　白棠眼睛发亮：“很厉害，这回是表小姐输了。”
　　赢了窦清月一回，崔缇提着的心有了片刻舒缓，她担心裴宣的伤势，忙不迭回房照看。
　　她们都走远了，窦清月捂着帕子喉咙咳出一口血。
　　她前世害了崔缇一条命，这一世崔缇骂她活不长。
　　她也的确活不长了。
　　窦家拒了宋家的求亲。
　　宋子真眼瞅着日渐憔悴，只他对窦清月仅仅有一面之缘的欢喜，远不到情根深种，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郑无羁拎着酒壶跑来安慰他，而后两人约好去别苑看望昏睡的裴宣。  。
　　人会老，兔子也会。
　　她眼睁睁看着少女随着年岁苍老了容颜，直到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再也跳不起来，没精打采地窝在她怀里。
　　“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
　　“我很快就要死了，相识一场，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你可以喊我行光。”
　　“行光？”兔精笑了笑：“真好听，是行走的光的意思吗？”
　　“你说是，那就是。”
　　“怪不得呢。在你身边呆着就很温暖，原来是有光照耀在身上。”
　　兔精以前在一场抢夺山头的大战中被狼妖偷袭，受了重伤，坏了根基，以至于修为倒退大半，连多活几百年都成了奢望。
　　她眼睛红红的，比仙宫最好看的红宝石还鲜亮：“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我……”
　　那仙君说不出话。
　　等了又等，她还是老样子，兔精习惯了，也不觉得难受，只是想到就要死了，她忍着泪：“行光，你要记住我，我死了，没人记得，很可怜的。”
　　“好，我记得你，我一定记得你。”
　　“你一
　　个凡人，又能记多少年？”
　　仙君以凡人的身份来到她身边，伪装地很好，她认真道：“我活多久，就会记多久。”
　　“真好。”兔精看着远处的天空：“谢谢你记得我。”
　　山风很冷，她大限将至，忍不住瑟缩一下，仙君抱紧她：“姣姣，你不要睡。”
　　“可我好累……”
　　她沉沉闭上眼。
　　仙君再也见不到那双比红宝石还漂亮的眼睛。
　　兔精去了。
　　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变僵，最后人形不复，剩下一只老得掉毛的白兔。
　　文曲星活了万年，第一次尝到极致的苦涩，枉她贵为仙君，却救不了心爱的小姑娘。
　　她茫然看向上苍，而后风起云涌，怀里的老兔被卷入轮回。
　　红尘滚滚，劫数难逃，她站起身，去寻找她守了千年的姣姣。
　　一阵啼哭声震天彻地，文曲星降生在一座规模极大的道观，身份是观主与道侣心爱的女儿，也是这座道观下一任的主人。
　　某一年，皇帝携一对儿女来道观卜算国运，观里的小孩见着那皇朝的小公主看得移不开眼。
　　“你是谁？”
　　小公主娇娇俏俏地问道。
　　“我是这座道观未来的主人，你可以喊我小观主。”
　　“那你可以带我玩吗？”
　　“可以！”
　　这段友谊经年不变，眨眼，十二年过去，十七岁的小观主做了这道观真正的主人，而那位皇朝的公主才被许了婚。
　　“我要嫁人了！婚礼那天，你会来吗？”
　　她心口闷闷的，却不知为何闷闷的：“我会来，我要看你开开心心出嫁。”
　　长大成人的公主走上前来抱抱她，体温蔓延过来，她生出强烈的不舍：“你喜欢你以后的夫君吗？”
　　“不喜欢。但父皇旨意已下，覆水难收。”
　　“你不喜欢，那我帮你！”
　　“你怎么帮？你不要做傻事！”
　　适时，东岳国妖孽横行，修道之人骇于妖孽凶残，无不藏好桃木剑躲避斩妖除魔大任。
　　十七岁的小观主与心机深沉的帝王做了一笔交易，背负斩妖剑踏上一条荆棘路。
　　公主大婚当日，小观主持剑灭群魔的消息传遍神州大地，婚礼行到一半被喊停。
　　帝王领着一干臣子去东门迎接他们的英雄。
　　公主很开心：“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小观主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却不敢看公主的眼睛。
　　仿佛那里有世间最璀璨明艳的颜色，轻易看不得。
　　兜兜转转，公主没嫁成人，欢欢喜喜住进道观。
　　小观主为东岳神州卖了一辈子的命，最后为苍生流血，为公主落泪。
　　哭，也不知是在哭什么，好像临了有些话没来得及说。
　　她耗尽修为，以一人之死换来天地清气，妖孽尽诛。
　　死后的第十年，公主大哭一场，随她而去。
　　人人都说这是殉情，可惜木讷的小观主看不到了。
　　红尘轮转，又一世。
　　潜心修道的道士为了见红颜一面舍了三清，哪知那女子瞧着纯情，实则是最坏的妖，勾得她魂不守舍，害得她无法回头。
　　“我要杀了你！”
　　“你杀。”
　　女妖握着她的手，媚眼轻抛。
　　再到后来，道士破开血肉剜出自己的‘丹心’送到女妖眼前：“既是你要的，我给你就是。”
　　她满手鲜血，唯独那颗‘丹心’炽热发光，照亮阴暗的妖府。
　　也灼伤女妖的眼。
　　她的眼倏尔通红，颤颤地落了泪，茫茫然不知为何要哭。
　　小道士死在她脚下。
　　她服下‘丹心’功力大涨，有了通天彻地的大能，却没逃过天道的最后一问——
　　“你可有愧？”
　　愧？
　　她早忘记愧疚了！
　　既是妖，何必执著人性？！
　　可她的心不这样想。
　　她有愧。
　　问心有愧。
　　巨大的旋涡笼罩了她，入目可及都是道士的鲜血，是前尘的诸般幻影。
　　她在这影子里找到一只傻乎乎的兔子，还有一位过分温柔美貌的仙君。
　　竹妖无心，却有道士馈赠的‘丹心。’
　　她看到了她
　　的真心。
　　于是疼得死去活来。
　　天道的最后一问她没扛住，不能飞升，许愿下一世偿还道士的情债。
　　是了，道士对她有情。
　　奈何太笨了，若非看见她的心，她压根不晓得这份痴恋。
　　若早晓得，若早晓得，她定舍不得伤她。
　　一世世的轮转，一世世的错过，这遗憾多了一重又一重。
　　既知从何处来，当知从何处去，转世的文曲星顺着轮回道看清她与姣姣的另一世。
　　第七世，她早早迎她进门，做了裴家少夫人。
　　她为她剔除细小鱼刺，搀扶她避过一处处大小坑洼，她爱护她，仍不敢亲近她。
　　晚到一步，她心心念念的人已经跌入荷花池，生机不存。
　　尖锐的痛如刀尖扎在心口，裴宣豁然睁开眼！
　　“行光！？”
　　崔缇一夜未睡守在她榻前。
　　满是雀跃的那声“行光”直直入了裴宣的耳，生生世世的羁绊缠绕着她的心，她顷刻温柔似水：“娘子。”
　　“你醒了，太好了，我去告诉阿娘，我——”
　　她喜得语无伦次，裴宣拉住她的手，眸光克制不住地描摹她眉眼。
　　这就是她的小姑娘啊。
　　崔缇受不住她看，耳垂一直在发烫：“行光，你是睡傻了不成？”
　　裴宣噗嗤笑出来，牢牢抱住她腰：“是呀，我是睡傻了，这么久才把你哄到手。”
　　斯文正经比佛陀还寡欲清心的文曲星，八世轮回，归来已经是文雅的‘流氓’。
　　“娘子，你再喊喊我？”
　　她嗓音着实勾动人心，崔缇被她害得小鹿乱撞，轻抿唇瓣，柔柔软软喊道：“行光。”


第55章 缇缇兔
　　是了，我是你的行光。
　　……
　　裴宣这一睡，醒来已经是第七天，上至帝皇，下至裴家打扫的小厮，不知牵动多少人的心。
　　“表兄！”
　　窦清月病歪歪地扶着婢子手臂走来，弱柳扶风，脸没一点血色。
　　她一来，崔缇鼓噪的心瞬间恢复沉静，看看裴宣，视线下移又盯着她纯白色的里衣，想了想，弯腰在她身上加了一层重重的裘衣。
　　这个季节，临近入秋，远不到要穿裘衣的时候。
　　她摆明了是在使小性子，裴宣坐在床榻两手拢了拢厚实雪白的裘衣，遮住她清瘦的身形。
　　崔缇见了心底这才舒坦一点，不过她还是看不惯窦清月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裴宣身后，要说小尾巴，也该是她当行光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
　　窦清月算什么人？照着亲戚关系顶多就是舅舅家的女儿，更别说前世窦清月害了她性命。
　　两人隔着血仇，相看生厌。
　　崔缇杵在这，窦清月浑身不自在，再看那披在裴宣身上不合时宜的衣服，更觉那毛茸茸的裘衣刺眼。
　　恃宠生娇！
　　她咬着一口银牙，脑袋倏地一阵眩晕，婢子急忙扶稳她。
　　“表兄，我有话和你说。”
　　“就在这里说罢。”
　　“表兄！”
　　她急得连声咳嗽，身边的婢子心生不忍低声为自家小姐求情，裴宣清冷的目光一顿，歪头看向崔缇：“娘子。”
　　崔缇拧着的眉渐渐舒展开：“好罢，你们聊。”
　　她起身走开，到底不放心走远，守在门外竖起耳朵。
　　内室静悄悄，无人说话。
　　窦清月一脸病容地打量她的‘好表兄’，素白的衣衫，乌黑的发，肩颈比一般人好看许多，优雅出尘，瞧着和先前大不一样。
　　她轻声喊道：“表兄……”
　　裴宣低眉并不看她：“你坐。”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木凳，窦清月从善如流地坐下，捂着帕子又在咳嗽，这一回咳得心肺都快要震出来，却不见裴宣怜惜。
　　不该是这样的。
　　表兄性子柔善，最是心软。
　　她忽生不好的猜测，脊背微僵。
　　“清月。”
　　“表兄……”
　　裴宣规规矩矩地揉搓裘衣上如针的长毛，指如青葱，肤如白玉，如瀑的长发垂落在肩背，她柔声道：“清月，你知道的，我不是‘表兄’，是表姐。”
　　窦清月心口猛地一震，骇然失声：“你——”
　　她惨白了脸：“你也回来了？”
　　“青瑶，该回头了。”
　　她抬眉，一双美目冷淡清然，恍若无情。
　　窦清月蓦的吐出一口血来，血水染湿锦帕，她身子不住颤抖，厚沉的记忆冲破心门，一股脑疯涌出来。
　　青瑶。
　　青瑶是谁？
　　我又是谁？
　　她满心惊惶，面对裴宣投来的眼神，她忍不住想逃。
　　可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不敢看那样的眼神。
　　不！
　　我不是青瑶！
　　她蹭得站起身，却挡不住前尘奔袭，命中注定。
　　是了。
　　她是青瑶。
　　是文曲星仙宫洗墨池旁生出痴念的一株仙草。
　　妄想得到仙君的爱，不顾天规擅自跳下轮回台，入了轮回，做了窦家千金。
　　“不、不！”
　　她倒退两步，撞翻了凳子。
　　内室传来一道混乱的响声，崔缇苦于目盲，瞧不见发生了什么，等她刚起了心思欲靠近那扇门，门扉打开，有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风里带着浓浓的药味。
　　是窦清月。
　　“小姐？小姐！”
　　婢子追着人在身后跑。
　　崔缇一头雾水：“这是……”
　　“宣儿？宣儿！”裴夫人一阵风地刚过来：“宣儿醒了？”
　　裴宣披着裘衣散着一头长发从里面走出来：“阿娘。”
　　看她毫发无伤地站在那，裴夫人大喜过望，她太兴奋，连带着崔缇也忘记窦清月的失态。
　　前后经历两遭，她算是晓得婆母是怎样的疼爱女儿了。
　　上次行光不好，还以为犯了癔症，结果婆母急慌慌跑过来一时乱了方寸，竟忘了她是瞎子，和她使起眼色来。
　　这还是事后白棠告诉她的。
　　为此白棠暗地里没少捂嘴笑。
　　这一次仍是如此，端庄大气的宰相夫人，顾不上自家亲戚，围着女儿嘘寒问暖：“娘在后厨给你煨了鸡汤，要不要喝？”
　　天宫的文曲星，也是下界的裴家子，裴宣笑了笑：“要喝。”
　　裴夫人一怔，没来由感动地落下泪，一把抱住女儿：“可把娘吓坏了，再不掺和那事了，可好？”
　　她认真点头：“听娘的。”
　　真真是娘亲的小棉袄，很让人省心。
　　“你和她说什么了？”
　　裴夫人去后厨端鸡汤，趁着这间隙崔缇问了一嘴。
　　裘衣穿在身上捂得出了一身汗，但因是心上人为她披上的，裴宣舍不得脱：“也没说什么，不过今日过后，她会幡然醒悟的。”
　　“这么神奇？”
　　“娘子不信？”
　　崔缇猝然撞进她清澈干净的眼眸，笑道：“你说的我都信，不过，你不热吗？”
　　哪能不热？
　　裴宣爱她怜她，又悔恨自己木讷白白浪费好多韶光，她眉眼弯弯：“热，但要娘子为我脱。”
　　“哎呀哎呀，哎呀呀，这还是咱们正正经经的文曲星吗？”
　　姻缘树下，月老望着那面水镜，笑得合不拢嘴。
　　红鸾星也看得津津有味，坏心眼道：“你说她心愿达成，抱得美人归，总不能再和兔子过不去，每月都尝一回兔头了罢？”
　　月老一愣，继而捧腹大笑。
　　天上的两位神仙揣着手看热闹，地上的文曲星冷不防记起一事，遥望苍天。
　　而苍天广袤，万里无云。
　　“你在看什么？”
　　屋檐下，崔缇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不解其意：天？天有什么好看的？
　　她一脸懵懂，落在裴宣眼里却成了长着两只长耳朵可可爱爱的缇缇兔，她唇角上翘：“无甚，娘子，咱们先回房罢。”
　　她自打醒来后和崔缇说的每句话都和裹了蜜汁似的，甜得粘牙，偏她自己不晓得，还是那一副宠溺的口吻。
　　崔缇耳朵红红，揉揉耳垂，故作镇定地牵了她的手。
　　十指
　　相扣，连日来悬着的心也踏实了。  。
　　裴宣醒来固然皆大欢喜，只不过窦家这边，窦清月病入沉疴，药石无医。
　　没两日，神魂飘入上界，青瑶仙子率先归位。
　　爱女病重，一场高烧烧得整个人痴痴傻傻，生是逼得窦大将军鬓发皆白，窦夫人险些哭瞎一双眼，日夜不眠地陪在床榻。
　　殊不知他们的女儿早已回到本该回的地方。
　　“可怜天下父母心。”
　　好歹裴窦两家亲戚一场，文曲星在下界还得待到情爱圆满，倘窦清月一命呜呼，两家交恶，于转世的文曲星大大不利。
　　看在素日的交情上，月老抱着姻缘簿请示上头，看能否补上青瑶仙子留下的漏洞。
　　这一去，当真有了解决之法。
　　姻缘簿上恰好有一积德行善又意外身亡的凡女与那人间的宋子真有一世夫妻缘，得了准允，月老又往地府走了一个来回。
　　“文曲星归位之日，定要诓她几坛子灵酒，否则，可就对不住老夫辛苦奔波了。”
　　红鸾星听了轻笑几声。
　　天上的仙人做事，地上的凡人受益。
　　宋子真下衙之后日日来窦家看望病重的窦小姐，为她写诗，哄她发笑，竭尽全力开解她的心事。
　　奇的是，浑浑噩噩状若痴傻的窦小姐忽然有一天意识清醒了。
　　西京的百姓都说是宋郎情意感动上天。
　　而窦家小姐在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坊间渐渐没人谈及窦清月在桂明桥示爱裴宣的那桩事，省得人没死，再被舆论逼死。  。
　　“青瑶仙子，走罢，合欢散仙和琴真上仙还等着呢。”
　　九重天上，仙侍不耐烦地催促。
　　洗墨池旁的那株仙草依依不舍地看向下界，看到仙君陪在兔精榻前，悄悄为她盖好被衾。
　　她心中痛楚，刻意移开眼，看到的最后一幕却是姓宋的后生豁出脸面哄得那‘窦家小姐’眉开眼笑。
　　她心底说不出是何等滋味。
　　手掌摊开，所有的福泽好运仿佛尽数从指缝落下。
　　一切都源于不该有的痴念。
　　她不服，又不得不服。
　　因为
　　仙君说了，青瑶，该回头了。
　　归位的青瑶仙子一入天庭便被仙侍押去沉水洞与宁合欢、秦菁作伴，她去时秦菁正冷嘲热讽言语攻击这位不正经的合欢散仙。
　　宁合欢懒得理睬。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见着那株草和她摆脸色，她“呦”了一声：“这不窦家小姐么？”
　　她说话专揭短，青瑶仙子别开脸不理人，倒是走到秦菁身旁屈身行礼。
　　秦菁摆摆手，对她态度并不热络：“我帮你是存有私心，你无需谢我。”
　　这下，青瑶仙子迟疑片刻，只能走到两人中间，受这狂风蚀骨，阴水漫身。
　　天庭上的刑罚，哪怕是仙人之躯也不好受。
　　宁合欢竟还有心思玩闹，素手一挥，召出一面水镜：“百年寂寞，看来只能看看文曲星和那只兔精解闷了。”
　　“……”
　　下界，大昭，西京。
　　下人匆匆而来：“郎君，少夫人，表小姐和宋郎君登门拜访。”
　　窦家已经和宋家结亲，虽说对于窦清月近乎‘死而复生’的际遇很是讶异，但得知窦清月名花有主，又听闻她性情大改，崔缇也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和以前不同。
　　“快请人进来罢。”
　　她发了话，裴宣这才启唇：“有请。”
　　宋子真殷勤陪在未婚妻身畔，进门前还在问：“你是真心想要嫁给我？”
　　他脸皮都不要，跑到人家里来还不老实，听听说得都是什么话！
　　‘窦清月’脸红着应了声，喜得宋子真走路不知先迈哪条腿。
　　这般没出息的模样刚好被裴宣看在眼里，她笑：“你们怎么来了？”
　　听这语气，似是毫无芥蒂。
　　“见过表兄、表嫂。”‘窦清月’道：“此行来是与子真来和两位赔不是，先前多有冒犯，还请兄嫂莫要与我二人计较。”
　　她话里和宋子真不分你我，竟是真变了一个人。
　　崔缇半信半疑，委实是这变化太大，让人心里没底。
　　裴宣虚虚一扶：“都是自家骨肉，不必见外。”
　　听她说‘自家骨肉’，宋子真长松一口气，笑道：“行呀行光，我就知道你不是小气之人！”
　　她二人说着话，‘窦清月’走到崔缇身边：“祝表兄和表嫂永世恩爱，白首不相离。”
　　“……”
　　她极力示好，奈何窦清月在崔缇这儿黑得都没法再黑了，听她说好话，总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她是信还是不信呢？
　　她兀自纠结，若非眼睛看不见，她真想好好看看这人是不是被换了芯。
　　“表嫂？”
　　“……”
　　她以前劣迹斑斑，崔缇还是不爱搭理她。
　　黄昏时分，送走这对未婚夫妇，她坐在房里陷入沉思。
　　裴宣走过去抱着她笑。
　　“笑什么？”
　　裴少夫人一头雾水。
　　裴宣止了笑，搂着她腰一本正经：“只是忽然想起来曾经有人说过，兔子脑袋也就那么大，脑子不会很好使。”
　　崔缇眼睛一瞪：“谁说的？！”
　　说不清因由的，就是很气——兔子招谁惹谁了？


第56章 好姑娘
　　兔子没有招谁惹谁，奈何裴宣觉得她的小姑娘太可爱了。
　　“还在生气？”
　　崔缇看她一眼，故意哼了声，来表示自己气还没消。
　　裴宣思忖须臾，沏杯茶送到她嘴边：“喝杯茶，消消气？”
　　她语气太温柔，眼神如柔和的春水，崔缇脸皮薄，且脸白，稍稍脸红害羞看着就格外明显，喝茶前她有意扯其他话题，问道：“今日的稿子呢？”
　　“……”
　　便见才高八斗的裴侍读一脸无辜，眼睛圆圆的，像装着澄净的湖泊，水润润的，很讨人喜欢。
　　崔缇强忍心动，目光幽幽：“行光，你不会忘记了罢？”
　　“啊……”
　　裴宣白皙的脸蛋儿也飘起一抹淡淡的红：“这，我……”
　　起初记忆没苏醒前她完全可以以局外人的角度去写仙君和兔精的爱情故事，可如今晓得仙君是她，兔精是她家娘子，她的羞耻心疯狂作祟。
　　不禁感叹现世报来得快极了。
　　前一刻她还仗着恢复记忆借以欺负一无所知的小姑娘，这下好了，小姑娘反将一军，她毫无招架之力。
　　“行光？”
　　“嗯？”
　　她一副想要蒙混过关的模样，崔缇见了好笑又好气，这人，怎么伤好了瞧着也狡猾了？
　　说她狡猾罢，某些时候看着又有两分呆。
　　她小脸一垮：“你骗我。”
　　裴宣急着摆手：“娘子，我没有，我这就去写，马上，马上就好。”
　　“那要等到何时？”
　　崔缇存心逗弄。
　　“这……”转世的文曲星揉揉脸，自信道：“三刻钟就好。”
　　“三刻钟，听起来好长……”
　　“那两刻钟？”
　　崔缇不忍心再逗弄下去，手臂圈着她脖子：“两刻钟，会不会累到？”
　　“不会！”
　　“真的不会？”
　　“绝对不会！”
　　“好，那我就等两刻钟。”她松开裴宣，笑吟吟地喊了白棠开始计时。
　　裴宣还想与她亲昵片时，见状，不敢耽延，急匆匆离去。
　　她走后白棠在那道：“两刻钟写一篇文稿，时间未免太仓促，万一郎君没写好怎么办？”
　　感受到被心上人宠着的滋味，崔缇心花怒放：“行光不会骗我的。她说两刻钟，那就一定是两刻钟。”
　　她一副被爱情迷了神魂的甜蜜劲儿，白棠不懂，却也跟着期待起来。
　　窗外的鸟儿飞累了歇在杏树枝。
　　不早不晚，刚好过去两刻钟，裴宣臊着脸走进门：“缇缇，我写好了。”
　　白棠识趣地退出去，走前捂着嘴一直笑。
　　裴宣大抵知道她在笑什么，无非是笑话她脸红红，额头顶着一层汗，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生怕误了时辰，没有往日的庄重自持。
　　她本来感到有些窘迫，然而想到在天上做了万年文曲星，她已经庄重自持够了，如今投生凡间做人，就不妨做个鲜活快活的人。
　　她眨眼恢复坦然，文稿交到崔缇手中。
　　崔缇急于知道仙君和兔精的后续，扯了裴宣袖子要她念给她听。
　　“……”
　　这不仅要限时写，还要现场念，裴宣硬着头皮讨人欢心，捧着稿子的手轻轻发抖。
　　是她托大了。
　　换成以往的仙身一念动，则万事功成，她竟然忘了，她已然不是天庭颇有资历名望的仙君，而是下界一凡人。
　　凡人肉。身，书生体格，两刻钟写完近三千字，其中辛苦不提也罢。
　　“累罢。”
　　崔缇捉了她的手，手法娴熟地为她轻揉慢按，用来缓解手指和手腕的酸疼。
　　她这般体贴入微，裴宣痛并快乐，一时也不觉得如何羞赧，字正腔圆地为她念故事听。
　　书里转世的仙君与兔精洞房花烛，做了这世上顶顶亲密的爱人……
　　她嗓音温柔好听，渐渐地，崔缇听得入了迷，按揉的动作也随之慢下来，她一颗心说不出来地十分感动，眼圈红红：“仙君爱这只兔精吗？”
　　“当然。”
　　裴宣抬头，见她在默默掉泪，稀奇道：“怎么哭了？”
　　她捏着帕子为她擦眼泪。
　　崔缇吸了吸鼻子：“不知道，听这故事，竟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苦尽甘来。
　　形容地很贴切了。
　　裴宣抱她入怀：“不哭了，不哭了。”  。
　　“啧啧啧啧啧……”
　　天界，沉水洞，正在受刑的合欢散仙睥睨着眼看向一脸悲苦的青瑶仙子：“你说你，做得这是什么孽啊！”
　　她痛心疾首。
　　八辈子的羁绊轮回，仙君与兔精缠在脚踝的红线都一捆捆的了，情缘线吓人地扎实。
　　“她二人命中注定相爱，你又何苦？”
　　青瑶仙子面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沉水洞的狂风阴水不好受，她不过是一株仙力低微的草，很快晕了过去。
　　宁合欢还等着和她展开一场辩论，结果这草太不禁磋磨，可见以前在仙宫也是受文曲星呵护过的。
　　她撇撇嘴：“若没她捣乱，说不准第七世这红尘劫就结束了。”
　　正因为上界看到文曲星成功渡劫的可能，所以才会有第七世的重来。
　　又因为宁合欢是个嘴硬心软的大好人，崔缇求一求，哭一哭，她就巴巴地跑人梦里开启灵眼，不仅如此，为了这只兔精早日借着文曲星得道，信口开河编纂一些似是而非的‘破咒之法’。
　　当时的裴宣再是凡人肉身也有着仙君强大的神魂，那一次次的欢好，灵。肉交。合下的妙用堪比双。修。
　　一人得道，鸡犬都能升天，遑论提携一只本就与仙有缘的兔子。
　　她感叹兔精运道好，末了趾高气昂地瞧着默不作声的琴真上仙：“秦菁，我这事，办得漂不漂亮？”
　　秦菁不吝啬地回她一记白眼，懒得说话。
　　宁合欢也不恼，看其言行，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思。
　　“咱们还得在这破洞待好多年，你我就罢了，不知这青瑶仙子受不受得住……”
　　“心疼了？”
　　秦菁终于肯开金口。
　　宁合欢眉眼一弯：“哪能呢？我素来不爱那些花花草草，也就文曲星有那闲情雅致。而且这草不是让人省心的草，我是担心啊，围观这下界百年厮守，这草会不会成为一株疯草？”
　　“你想多了。”秦菁施舍地看看晕过去的女子：“天道有情，沉水洞百年刑罚是苦，目睹所爱与旁人眉来眼去亦苦，若她心志坚定，一朝顿悟，未尝不是一线生机。”
　　“心志坚定？”
　　她笑了笑：“我看难。”
　　秦菁没再和她对着干。
　　天道给了一线生机，只不过能不能抓住……
　　她也不认为这株草能撑得住。
　　只不过，福祸相倚，说又说得准呢？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冷雨沿着屋檐而下，浑如偌大的珠帘，崔缇又在‘巡视’她的兔房。
　　之前养的兔子其中有公有母，长大了，不带喘气地生了几窝兔子，许是因着枕边人爱吃麻辣兔头曾经霍霍过不少小动物，崔缇很偏爱这些幸运兔。
　　既然活了下来，怎能不得到善待？
　　兔房整洁，号钟和绕梁一左一右搀扶着少夫人，崔缇目不能视，只能靠听，靠闻，听到兔子咀嚼的声音，鼻尖萦绕着尚算干净的气味，她出声夸赞负责打理兔房的女管事。
　　女管事是个瘸腿的，跑了好多家，唯有裴家的少夫人肯给她信任和差事。
　　她每日管着这间兔房，管着为兔子收拾粪便和喂食，定期还要为兔子洗澡，在她的精心饲养下，每只兔子都长得肥胖水灵。
　　管事有心在崔缇面前显摆一番，主动提议：“少夫人，您摸摸这兔？皮毛可好了，这只，它又胖了不少。”
　　她说得崔缇心痒痒。
　　阴天秋雨，裴宣在宫人护送下回家，到家见不着崔缇的影，一问之下人又去了兔房。
　　她心里暗暗嘀咕，惊奇娘子对兔的热爱。
　　走到兔房门前毫无意外地见着那道纤弱的身影，她心眼里一喜，定睛看去，却见她的亲亲娘子、她追了千百年的好姑娘，正兴致勃勃地摸旁的兔子。
　　“……”
　　文曲星酸得冒泡，心坎坎不舒服，嗓子眼也不舒服，重重咳嗽一声。


第57章 雾里花
　　崔缇和她怀里的肥兔同时一愣，主宠又近乎同时看向站在门外的人，裴宣被这样的默契同步弄得喉咙发堵，好一会没说话。
　　“行光？”
　　崔缇确凿地看见了她，关心道：“是身体不舒服么？”
　　她转而吩咐身边的号钟去后厨端碗雪梨汤来。
　　听到这话的裴宣面色缓和，心里不住发暖，她走上前，瞥了瞥那嚣张的肥兔，登时认出这是几月前想咬她手指的笨兔：“还好，只是今日天冷。”
　　说着她紧了紧身上衣衫，崔缇当即将怀里的兔子交给管事：“我还是陪你回房好了，洗个澡，好好暖一暖。”
　　裴宣闻之心喜。
　　少夫人说来就来，说走就勾着郎君小拇指痛痛快快离开，瘸腿了的管事不禁纳闷，是她的错觉吗？总感觉郎君不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
　　净室用来沐浴的香汤备好，崔缇为心上人宽衣解带，她已经习惯了这般，只是还有些害羞，耳尖微红。
　　裴宣记忆恢复后很享受当真正正正的凡人，享受这俗世才有的烟火，衣带解开，赶在内衫坠地前崔缇别开眼，她直勾勾瞅着这脸皮薄的小兔子：“缇缇不陪我一起吗？”
　　“啊？”
　　崔缇耳朵着了火，仿佛听到什么了不得的话。
　　“不一起吗？”
　　她勾勾她的手指，轻轻摇晃两下，摇得崔缇一颗心都像是泡进蜜罐子里。
　　一向正经的人撒起娇来威力巨大，何况这撒娇的人是裴宣，是崔缇爱了两世的人，她说起话来磕磕绊绊：“好、好呀。”
　　秋雨寒凉，路过的飞鸟使了劲朝有屋檐的地方飞，庭院里的猫儿懒洋洋窝在窗台，偶尔斜吹而来的雨丝沾湿它蓬松的毛发，猫儿打个呵欠，不情愿地挪地。
　　外面满了秋凉的肃杀，净室内温暖如春，情意如如春。
　　上好的香片一点点燃烧在紫金炉，青烟袅袅，白雾蒸腾，待细看，两个玉般的人相对而坐，俱是如瀑的发，雪白的肌肤，活脱脱的美人。
　　裴宣十八岁的年纪，自从与崔缇之间坦诚相待以后，回房定要舍了那累人的束缚，天性释放，身子发育地也快。
　　到了崔缇不敢拿眼乱
　　看的地步。
　　“缇缇……”
　　“嗯？”
　　崔缇耳朵红得欲滴血。
　　便是再亲密的事都做过，现下教人面红心跳的氛围还是逼得她胸前不住起伏，来自骨子里的矜持也被浸泡这四四方方的温泉池，她眼睫颤了颤，大着胆子去看裴宣。
　　一不小心见着耀眼的白，匆忙移开眼，真真是像极了山间灵活的皎兔。
　　裴宣不由得想起最初见她的那一面，隔着千重万重的距离，在一面镜子前相见，初初化形的兔精少女，抱臂在怀，那点子怯意褪去，整个人都灵动起来。
　　她窥镜八百年，八百年的炽热视线，这少女并非一无所觉，只是她的每次试探都落空，因为无人回应。
　　裴宣望着崔缇少见的发呆，崔缇也趁此机会光明正大地欣赏枕边人的好身材，越看越蠢蠢欲动，不好意思地蜷缩脚趾，涨红脸，身子直往水里躲。
　　“欸？”
　　陷入过往的文曲星回过神来，笑道：“躲什么？”
　　她干脆也潜下去和崔缇做‘你躲我追’的游戏，不多时，净室传来一阵笑声。
　　笑过之后又闹起来，不知裴宣是怎么逗弄人的，把人逗恼了，天庭上正经表率的文曲星，一朝踏入情场，免不了有被兔子按着欺负的时候。
　　崔缇恼狠了逮着她咬一口。
　　被咬的人顿觉快意，爽得天灵盖发麻。
　　没羞没臊的念头难以抑制地窜上来，裴宣小腿蹭过那人细长的小腿，崔缇眼睛亮亮的：“你没安好心眼儿。”
　　某人一身正气：“你说的对。”
　　“……”
　　崔缇小脸唰地变了脸色，接着把人摁倒，占尽一切上风。  。
　　这场雨闹了许久。
　　云销雨霁，浑身慵懒的文曲星眉梢漾着点点春。情，趁崔缇害臊跑到后厨的空当，支使人从兔房挑选一只‘绝世好兔’送来。
　　主家要兔子，管事来这时间不是很长，但也深知裴郎君喜食兔头一事，担心送去的兔儿遭了毒手，遂亲自送来一只两月大的幼兔。
　　小小的一只，看着就惹人怜，郎君总不至于连幼崽都不放过罢！
　　裴宣很满意这只没长大的兔崽崽，随手赏了那管事，管事放心离开。
　　裴郎君一边撸兔，一边回味入骨的缠绵滋味。
　　她觉得自己心眼真的不大好，很欺负兔。
　　若按照人间的说法，大抵是老仙君吃嫩兔？
　　她捏捏这明面十八岁年轻白嫩的脸蛋儿，脸上洋溢浅笑。
　　崔缇把人狠狠欺负了一顿又一顿，累得腿发软，手发酸，待她好不容易收拾好那得意的心情，进门，看见裴宣抱孩子似地抱着一只两月大的兔崽，心情有些微妙。
　　“这兔儿的皮毛真好。”
　　裴宣冷不防开口。
　　说的是夸兔子的话。
　　崔缇拄着竹杖小心走过去，看那兔儿在她怀里睡得四脚朝天，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
　　“这兔儿的尾巴也可爱。”
　　尾巴？
　　兔子的尾巴短短的，崔缇一眼看去竟没在一团雪白里找着那根尾巴。
　　她附和道：“是可爱。”
　　谁不喜欢可可爱爱的兔兔呢？
　　十八岁前住在西宁伯府南院破瓦房时她就喜欢养兔子，不过她还是谨慎道：“这只兔还小。”
　　兔子养大了，养肥了，更可爱！
　　裴宣拿眼瞟她：“哎呀，手感真好。”
　　“……”
　　崔缇一怔，忽然想起就在不久前她也这样说，夸她皮肤白，肤质上佳，夸她可爱，夸她手感好。
　　她没出息地红了脸，嗔瞪某人。
　　裴宣笑了笑：“今晚我要和这只兔崽崽一起睡。”
　　“！”
　　白棠杵在那看热闹，一脸戏谑，又觉她家郎君脑子有毛病，这不上赶着气人么？没见少夫人神情已经很是憋屈了吗？
　　崔缇也确实憋屈。
　　她甚至在想裴宣忽然来这一通是不是在委婉抗议她手法不好。
　　倘真不好，她以后肯定会多练。
　　可这话压根没法说，提都不好提。
　　她憋屈地皱着眉，以往她皱眉行光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这回却抱着兔子坐得稳如泰山。
　　她瞅瞅那兔，再瞅瞅那人，一下子成了被淹在醋海里的葫芦，葫芦还是锯了嘴的。
　　一道阴影笼罩过来。
　　裴宣抬眉，讶异道：“缇缇？”
　　崔缇二话不说夺走她的兔兔，一脸不服气地站在那。
　　裴宣失了兔崽崽，见着发小脾气的爱妻，笑得眼睛弯作好看的月牙，语气温柔：“瞧，我就逗逗你，怎么真恼了？”
　　“……”
　　反应过来崔缇直想跳脚：“你、你又逗我！”
　　她都在想以后家里不养兔子了！
　　她实在受不得裴宣宠溺的目光不是因为自己。
　　兔子也不行！
　　这汹涌的占有欲从胸腔炸开，在裴宣柔柔的笑声里，崔缇恍惚了一下，晃神之际仿佛见着有人抱她在怀中，她摇摇头，眼前是真真切切的心上人。
　　“怎么了，累了？”
　　崔缇咬着唇：“没有。”
　　只不过你最好像仙君只有姣姣一只兔子一样，也只爱她一个人。
　　做裴家少夫人日久，或许就连崔缇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身上再没了曾经的小心翼翼，有的是软如柳絮轻如羽毛的骄纵。
　　这骄纵，全都是一个人惯得。
　　当晚，兔崽崽回兔房睡，裴宣搂着她又大又可爱的缇缇兔睡，崔缇还记着白日的事，一心要拿转世的文曲星练手。
　　这一遭在，说不清裴宣是赢了还是亏了。
　　左右连着几日腰都是酸的。
　　沉水洞内，合欢散仙一脸麻木地看了几晚的‘雾里开花’，尴尬地想挖个坑把自个埋了。
　　天呐！
　　她怎么会想不开与死对头一起围观这浓情蜜意的小两口呢？
　　要紧的片段一片衣角都见不着，但挂在水镜满满的‘雾里花’，再配合秦菁时不时发出的冷笑、嗤笑，她忽然有了‘坐牢’的真实感。
　　大意了！


第58章 熟悉感
　　十月二十五，宋子真迎娶窦家小姐为妻，婚宴办得尽善尽美。
　　裴宣身为‘表兄’，又为新郎至交好友，于情于理为朋友挡了大半酒。
　　她酒量好，怎么灌都不会醉，喝到满桌子宾客都趴下了，这才晃晃悠悠站起来，眸子漾着水色：“回、回家！”
　　小厮作势欲扶，被挣脱开，裴宣站在冷风中醒醒酒意，着手整敛衣衫，拒了宋家热情的留客之意，和崔缇连夜回到素水别苑。
　　西京有名的‘病西子’总算嫁出去了，成了有夫之妇，崔缇仍觉得怪异，仿佛不知哪里出现问题，这人忽然变了。
　　变得和善可亲。
　　和她以前认识的窦清月完全不同。
　　马车骨碌碌驶在平直的长街，好友成亲，裴宣是打心眼里为他感到高兴，一高兴，肚子里装满了酒，脸颊泛红，全凭世人的先入为主和裴宣本人儒雅挺拔的气质、显赫的家世撑着，那染了桃花色温的女儿态才算遮掩过去。
　　对着外人她不显山不露水，对着崔缇，裴宣放软身段躺到她怀里，哪怕穿着广袖儒服，也能一眼看出这是货真价实的女郎。
　　崔缇掌心摩挲她发烫的脸蛋儿：“要不要睡会？”
　　千杯不醉的裴郎君今晚却是醉了，眼睛迷蒙，醉意迟迟：“我问子真，究竟喜欢表妹哪点，你猜他是如何说的？”
　　各花入各眼，崔缇‘看’窦清月是哪哪觉得不好，奈何有人喜欢，她也感到好奇：“如何说的？”
　　裴宣懒散地汲取她怀里的温度，周身放松：“他说第一眼见，喜欢的是窦小姐的脸，待再相处，则钟意她温柔如水的性情。”
　　“温柔如水？”
　　崔缇惊了。
　　据她所知，窦清月的温柔如水全给了行光，所以说，这位表小姐是真的转性了？
　　“娘子。”裴宣痴看她：“表妹的心已经不再放在我这了，你可以释怀了。”
　　“你哪只眼睛看我耿耿于怀了？”
　　裴宣猫在她胸前轻笑，崔缇被她笑得脸红，别扭稍倾，索性大度起来：“好啦，我晓得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好的留下来，坏的都忘记，若窦清月肯好好做人、珍惜当下所有的，她愿意为了裴家不与之为敌。
　　越和裴宣相处，得到的爱越多，她心胸越开阔。
　　前提是窦清月不要来惹她。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人呢？
　　她顾自想着心事，裴宣慢慢在她怀里睡沉，崔缇亲亲她眉心，柔声吩咐车夫赶车再稳些。
　　“少夫人。”
　　“见过少夫人。”
　　一入别苑大门，婢子们规规矩矩行礼。
　　才刚到家，外面就下起暴雨，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下，空中多了泥土的淡腥味。
　　“小声点，不要吵醒她。”
　　崔缇不放心地嘱咐。
　　婢子们见过她与郎君的夫妻情深，捂着嘴低头小声偷笑。
　　她们笑她们的，崔缇脾气好，从不苛待下人，更不爱无事耍少夫人的威风，也因此颇得别苑下人敬重。
　　号钟绕梁小心搀扶裴宣回房，白棠在后头护着崔缇，外面雨势极大，仿佛天破了一个大窟窿，水哗哗往下倾倒。
　　“你们先出去罢。”
　　“是，少夫人。”
　　崔缇歪头：“棠棠，你也出去罢。”
　　白棠拧干浸了水的帕子交给她，心知少夫人不愿旁人多看一看醉酒的郎君。
　　她为这有趣的占有欲和强烈的醋意感到欣慰。
　　从前崔缇什么样，现在又什么样，甚至可以说遇见裴宣，那个委屈住在南院破瓦房的盲女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不再是一成不变、得过且过的温顺。
　　有了在意的，想永远霸占的珍宝和梦想。
　　白棠从善如流地退出去，临走不忘掩好门。
　　狂风骤雨被挡在这扇门外，内室温馨静谧，崔缇捏着湿帕子为裴宣擦脸，指尖触及到那细腻温滑的脸蛋儿，有些走神。
　　“行光……”
　　裴宣睡得昏蒙蒙的，被窗外大作的风雨吵醒，睡眼惺忪，她的衣冠被除去，长发铺散开，里衣的领子微微敞着，映出精致的锁骨。
　　乌黑秀发，冰肌玉骨，美人横陈，下意识握住崔缇白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腕。
　　崔缇眨眨眼，心跳如雷，雷声震动，动静快要赶上门外的声势。
　　她微抿唇：“你醒了？”
　　裴宣反应比素日迟了些，她这样子分外可爱，崔缇克制着心动：“行光，我帮你擦擦身子。”
　　这话很好懂。
　　躺在床上的文雅酒鬼乖巧地松开手，闭了眼，或许感觉到热，扯了扯松散的衣领。
　　大片的肌肤闯入崔缇视线，她暗叹自己好歹做了这人的妻，否则遇上这一幕，总会觉得是在占人便宜。
　　房间门温度一点点上升，紫金炉内的香片递出丝丝缕缕的香雾，崔缇颤着手好生服侍枕边人。
　　酒鬼舒舒服服地睡过去。
　　把人翻了面，前后折腾一刻钟，崔缇脖颈淌出细汗，放任着汗水往外冒，她坐在床沿欣赏裴宣的好姿容。
　　最近不知怎的，她越看裴宣越生出教人鼻酸的熟悉感。
　　熟悉也就罢了，鼻酸想流泪的感觉委实令她招架不住。
　　“我是不是欠了你的？”她喃喃自语，抬起手来想摸一摸头，只摸到玉制的簪子和一头柔顺的发丝。
　　那种怪异的违和感又来了。
　　崔缇不知该怎么说。
　　不清楚是不是兔房里的兔子愈来愈多，她时常有种说起来甚是离谱的直觉。
　　直觉告诉她，她应该有两只长长软软的兔耳，可……
　　好好的人怎会长一对兔耳朵？
　　那太吓人了！
　　她担心吓到她女扮男装的‘夫君’，手指搔搔头，摸不着兔耳，于是只能闲不下来地去捏裴宣软嫩的脸。
　　十八岁的年纪，嫩得出水。
　　崔缇压根玩不腻。
　　一场秋雨一场寒，西京一日冷过一日。
　　三个月后，冬。
　　大雪天，雪深没过脚踝，宋子真打扮风骚，披着花里胡哨的大氅登门。
　　裴宣见了他就手扶额头，有种借着他这身行头看见老熟人的头疼感。
　　老熟人宁合欢心软之下帮了缇缇，依着天规，没准这会正在受罚，本着人道主义的关怀，她勉强没那么嫌弃巴巴跑来的宋友人。
　　宋子真满脸写着“喜气洋洋”：“行光，你猜猜，兄弟有了什么喜事？”
　　“……”
　　八世轮回今非
　　昔比的文曲星眼尾一挑，故意揶揄：“你又要娶妻了？”
　　宋子真脸一懵，继而“呸呸呸”：“胡说什么呢！你怎么和郑无羁那混蛋一个反应？成心的是不是？”
　　他攥着拳头就要殴打转世来的仙人，待对上裴宣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又着实下不去手。
　　该死的！
　　他愤愤道：“你一个大男人，作何长得这么晃眼？”
　　裴宣语气无辜：“你可以去问我爹娘，再不成，举头三尺问问神明也行。”
　　嘶！
　　看清她眼底的打趣，宋子真眼睛一亮：“好呀你，这是开了哪门子窍？总算有点年轻人的样子了！”
　　年轻人是什么样？
　　反正不是比书院里的先生还板正的端方沉闷。
　　他为裴宣的变化感到高兴，但更高兴的还在后头，他喜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浅嘬一口香茶：“不要打岔，快来猜猜！”
　　宋某人昂首挺胸，像只骄傲的大公鸡。
　　裴宣沉吟道：“可是清月有孕了？”
　　宋子真脸上憋不住笑：“你好聪明，不愧是我和阿月的表兄！”
　　成亲几月就传出喜讯来，可见他与窦清月婚后过得很是甜蜜。
　　“阿娘暂时不让往外传，我却是急性子，只告诉了你和姓郑的。行光，你等着当干爹罢，以后我家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裴宣说不到两句话，这人好似脚下踩着风火轮又跑没影。
　　回到家，宋子真亲亲宝贝娘子的肚皮，煞有介事道：“好孩子，爹已经给你找好靠山了，你可千万别折腾你娘！听到没有？”
　　他一副孩子气，‘窦清月’笑而不语。
　　大雪茫茫，西京少见飞鸟，郊外的红梅开了一树树，冷香味沁鼻，这时节在家坐不住的世家子弟兴冲冲往外跑。
　　踏雪寻梅，堆雪人，打雪仗，领略冬日盛景，纵使什么都不敢，只在雪地里你追我赶再热出一脑门汗，也是难得的趣味。
　　适逢年关将至，宫里的帝皇都放了假，朝臣们在家烹酒，要么隔三差五举办文会。
　　附庸风雅的人不少。
　　裴宣简在帝心，前程锦绣，是以每有闲暇常有人前来邀约，崔缇不爱拘着她，只要求她遵守一点：在外不准贪杯。
　　她很是介意某人醉态迷离的模样被外人瞧见，外人多瞧一眼，比她少吃一斤肉还难受。
　　崔缇这日又在兔房发呆。
　　兔房的管事毕恭毕敬走上前，双手捧着做好的毛茸茸：“少夫人，您要的东西做好了。”
　　“这么快？”
　　管事笑得憨厚：“不敢要少夫人久等。”
　　崔缇不教人白做工，每人赏了五两银子。
　　却说她特意交代众人赶制的‘毛茸茸’，是一顶极其可爱的帽子，有着两只长而软的兔耳，有以假乱真之效。
　　虽说她这要求哪哪都透着古怪，可她甚得人心，别苑里的下人不分男女待她格外尊崇。
　　况且，只是模样奇怪的帽子罢了，以少夫人如今在府里的地位，莫说长着兔耳朵的毛茸茸，便是长着驴耳朵的帽子，也都使得！
　　崔缇眼睛看不见，但光靠一双手也能摸出这帽子是她想要的。
　　她很不好意思教旁人瞧见她戴这么一顶帽子，于是只在内室里偷偷戴。
　　“棠棠，你瞧着怎么样？”
　　白棠笑得小脸红扑扑：“少夫人戴这帽子，好看！”
　　号钟和绕梁也齐声夸好看。
　　崔缇得了这帽子便有些爱不释手，闲了就爱摸摸那下垂的假兔耳，只是不敢要裴宣看见，免得认为她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
　　“她出去了吗？”
　　“出去了！”
　　不等她言语，白棠贴心地献上一顶全新的兔毛帽。
　　却说走出别苑门的裴宣早就发现枕边人近日举止古怪，和以前比起来，更像是盼着她出门交际。
　　这很不对劲。
　　她为此愁得睡不安生。
　　试想用了八辈子才追到心上人，成婚不到一年缇缇便待她冷淡，饶是转世的仙人也扛不住这份深深的惆怅。
　　她转过身，想一探究竟。
　　门子见她去而又返，心里纳闷。
　　一路走来，下人们收到眼色不敢声张。
　　还没走到她们的卧房，隔着门就听到一阵欢声笑语，裴宣眉眼低垂，心坎冒出些许酸涩。
　　看罢，她不在家，她家娘子竟喜成这般模样。
　　她咬咬牙，压下那点子不好与外人道的委屈，悄悄推开门。


第59章 雪满怀
　　婢子们围在一块七嘴八舌，白棠笑得五官乱飞，非要给崔缇再加一条短短的兔尾巴，号钟在一旁嗔她，绕梁没忍住一巴掌拍在她肩膀，房间里气氛融洽。
　　崔缇摸着她的假兔耳，眉眼弯弯：“你就胡说罢，看我罚不罚你？”
　　白棠伺候她时间久了，仗着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姐妹情分，根本不怕她，只面上佯作怕，捂着脑袋作势乱窜，一边跑一边促狭道：“哎呀哎呀，我的帽子，我的兔耳朵呢！”
　　号钟绕梁噗嗤一声笑出来，崔缇也红了脸。
　　她这癖好来得突然，不敢教外人知道，省得再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譬如“裴少夫人有恋兔癖，好好的人偏要多出两只耳朵”。
　　这样的话不好听，对裴家名声也不好。
　　于是躲在屋里偷着乐，她身边的婢子性情都是极好的，更忠心，崔缇感动她们的理解，也给她们私下置办了兔装行头。
　　一屋子的人笑着、闹着，没一个瞅见站在珠帘外的裴宣。
　　珠帘挡着视线，看不大清明，裴宣伸手撩起帘子，所见之景象教她呆愣当场！
　　姣、姣姣？
　　长长的兔耳，雪白的兔装，除了少一根短尾巴，像极千百年前的兔精少女。
　　裴宣眼睛微微湿润，心底动容，不由猜测：娘子这是想起来了？
　　她心潮澎湃，倏地却听号钟一声惊呼：“郎君？！”
　　房间里很快陷入一团乱。
　　白棠手忙脚乱地替少夫人摘下兔毛帽，约莫是太慌乱，兔耳朵缠住崔缇脖颈，怎么也取不下来，她急得脑门出汗。
　　号钟、绕梁没敢躲藏地扑通跪地，一副甘心受罚的乖顺。
　　乱过之后，又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死寂。
　　崔缇小脸一会白一会红，下唇被咬得死死的，她低着头，不敢看裴宣的眼，更不敢想见到这幕的行光会不会觉得她奇奇怪怪。
　　她局促地想哭。
　　白棠抢先道：“郎、郎君，是奴怂恿少夫人，要罚，郎君就罚奴婢罢！”
　　她们争先抢着挨罚，崔缇心有不忍，缓缓抬起头去看本该出门交际的‘夫君’，眼圈红红：“是我的主意，和她们无关。”
　　裴宣被她们主仆四人的‘凛然义气’弄得哭笑不得：“我是哪门子的恶人不成？起来，快起来。”
　　走近了，她为崔缇解开缠在脖颈的两只兔耳朵，还真别说，这耳朵是怪长的，她轻轻捏了捏，软软的，毛茸茸的。
　　崔缇小脸爆红，脑袋顶羞得都要冒烟。
　　“你们先下去。”
　　白棠看了眼明显心思不在这的少夫人，迟疑地退出去，号钟、绕梁紧随其后。
　　迷迷瞪瞪出门，经走廊的冷风一吹，后知后觉觉出羞臊——嗐！怎么就被看见了呢？
　　是啊，怎么就被行光看见了呢？
　　崔缇很是难为情。
　　放过兔耳和兔帽，裴宣玩味地欣赏崔缇身上的那套兔装：“娘子穿这一身，还怪好看。”
　　“……”
　　崔缇当即捂脸，拿后背对着她。
　　“我说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眼下崔缇只想让她忘记方才见到的一切。
　　看她还是不信，裴宣将兔帽戴在自己头上：“娘子，你看我戴着如何？”
　　她把玩那两条兔耳朵，玩得不亦可乎。
　　崔缇忍着羞赧回头，想笑还一味憋着。裴宣身量高，文弱纤瘦，适合扮演成精的青竹，不适合当兔子，兔子都是稍稍圆润点好看，哪有又大只又瘦弱的？
　　看她笑了，裴宣灵机一动：“娘子，不如我们来演一演仙君和兔精的初相逢？”
　　初相逢？
　　崔缇俏脸一热：“你不是要出门么？”
　　“不去了。”
　　“……”
　　她说风就是雨，兴致勃勃，甚而隔着门喊了下人来，差人去宋府传话。
　　一应的流程走完，裴宣有了大把时光：“娘子？”
　　莫名其妙的，崔缇生出搬出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
　　心上人是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文采风流，借着她的好文采，崔缇‘看’尽深情浪漫的话本，旁的无需提，单单‘仙君和兔精’的八世轮回就写了满满几百页。
　　而初相逢……
　　崔缇腹诽裴宣醉翁之意不在酒。
　　文曲星与兔精的‘初相逢’是仙君在一面镜子里见到刚巧化形成人的少女。
　　文稿里是如此描述的：“却见白光忽起，皎兔变作十四、五岁的女孩，眼神纯真，发黑如墨，肌肤白如雪，占尽天地四方造化之神奇，初起身，怯意犹存，她隐约感知到外来人的窥探，轻声问：是谁在看我？四围静默，唯有草动、风声。”
　　那是二人的‘初见’。
　　崔缇记得很清楚，甚至记得看这段时难以平静的心潮。
　　她瞥了裴宣一眼，转身就要逃，被人一把搂住腰。  。
　　窗外大雪纷飞，家家户户为新的一年忙得热火朝天。
　　书房，崔缇浑身筋骨酥。软，拿笔的力气都没有，裴宣握着她的手带她写春联。
　　“写好了贴在哪？”
　　“贴在咱们卧房。”
　　崔缇放下心来。
　　每到这个喜庆的时节，上门来求字的同僚数不胜数，待与交好的朋友们分发完春联，宫里又来了人。
　　领头的太监笑呵呵捧着裴侍读为陛下写好的墨宝返程，裴宣揉揉发酸的手腕，崔缇心疼她近日操劳，总没停歇的时候，嗔怪道：“看你还敢不敢不老实。”
　　老实？
　　老实人是没媳妇的。
　　文曲星老实了万年，也冷清了万年，而后八百年窥镜，守着那点矜持是一根兔子毛都没摸着。
　　转世为人的裴宣想好好体验做人的滋味，不想当一块老实的木头，提议道：“我们来做灯笼可好？”
　　过年嘛，气氛不可少。
　　午后，素水别苑门前挂起两只兔形红灯笼，每有路人经过总会抬起头观望一阵。
　　一晃腊月只剩下惹人爱的小尾巴，腊月二十七，裴宣与崔缇赶回相府，与亲人团聚。
　　西京这几日炮竹声不断，回到相府的第一天，西宁伯府送人一张喜帖，崔黛的婚事有着落了。
　　要说这位不是省油的灯的崔三姑娘，两月前喝茶水差点把自个呛死，发高烧险些烧坏脑子，病好了出门，不慎又狠狠跌了一跤，好巧不巧地磕掉正中的两颗门牙。
　　倒霉到这个份上，坊间都在传言她冲撞了哪路神仙。
　　闭门在家的这段日子崔黛没少躲在房间掉眼泪。
　　哭得头昏眼花时也有在想，她只是运气差了些就被无知之人盖上‘丧门星’的帽子，只是缺了两颗门牙就被一众千金小姐们取笑讥讽。
　　想得多了，她想到崔缇。
　　崔缇生来就是瞎子，顶着‘祸胎’的污名被遗弃在破落的南院，她从不认她作长姐，她也泰然处之。
　　姐妹易地而处，哪怕没有白棠那个小丫鬟，崔缇也能活得比她好。
　　因为崔缇是石头里开出的花。
　　比她坚韧。
　　崔黛还是不大喜欢这个姐姐，嫉妒、羡慕的情绪一直在作祟，哪成想她遭逢‘大难’，得知她的遭遇，崔缇会派人送来一名牙医。
　　起初她以为崔缇送人来是为了嘲笑她。
　　但她又想多了。
　　那牙医帮她做好假牙，鼓励她戴着假牙出门。
　　崔黛那天哭得眼泪汪汪，觉得崔缇这瞎子比她花心思结交的酒肉朋友们好多了。
　　吃过苦头，一朝醒悟，她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不再想着攀龙附凤与崔缇一较高下。
　　再者一桩桩一件件发生的事已经让她明白，人该惜福，否则连已有的都会失去。
　　她努力修复爹娘之间岌岌可危的爱情，帮着娘亲打扮，努力讨爹爹欢心。
　　刚开始时做得很是笨拙，好在西宁伯和伯夫人待长女不用心，却是实打实疼爱幼女。
　　崔缇是他们夫妻未曾用心去爱的，于是连弥补都显得凉薄、可笑。
　　崔黛不同。
　　崔黛生下来到现在的每一天都有为人父母的心血在里头。
　　以前是打不得骂不忍，诸般迁就，如今她想开了，肯改好，因着她一人，笼罩在崔家上空的阴霾也渐渐散了。
　　每个人都在尝试着把日子过好。
　　听完崔家人的回禀，崔缇指尖捏着喜帖，笑容很淡：“好，我和行光会去的。”
　　崔见是西宁伯崔绍的亲随，在崔家很有脸面，他恭声道：“三姑娘特意嘱咐了，要老奴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
　　“三姑娘说，成婚那天她会认认真真与长姐道歉，希望姐姐看在血浓于水的份上，原谅她的年幼无知，她知道错了。”
　　曾经崔黛没少嘲笑崔缇是个瞎子，是不受人喜欢的祸胎。
　　而今她也被喊“丧门星”，被喊“缺牙的丑八怪”。
　　切实尝到言语如刀，才知刀不可轻易出鞘。
　　崔缇噙在唇边的笑意扩大：“难得。”
　　崔见不放心地看着她，想着出门前崔黛的一番恳求，小声开口：“依老奴所见，三姑娘这次是真长教训了。”
　　八岁那年崔缇受他一饭之恩，始终念着这位老仆的好，点点头：“她喜欢这门婚事吗？”
　　“喜欢，很喜欢！虽说夫家不似大姑爷显赫，但为人还算实诚，三姑娘很满意！”
　　“满意就好。”崔缇温声道：“您说的话，我会记着的。”
　　“好，好……老奴、老奴这就告退了。”
　　她起身相送。
　　崔见哪好意思要她相送？忙不迭跑开。
　　白棠讶异道：“这人真改好了？”
　　“许真改好了。”
　　崔缇兀自失神。
　　她都做好了这辈子‘没有’爹娘妹妹的打算，哪知命运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拐了弯儿。
　　过完这个年，崔黛应该快满十六了。
　　将将是个大姑娘了。
　　她心绪复杂，以前崔黛事事和她拧着来，娇蛮无礼，现在竟也能心甘情愿喊一声“姐姐”，道一句“知错。”
　　这迟来的“姐姐”和“知错”让人五味陈杂。
　　她偷偷揣着心事，面上该笑笑，该闹闹，不愿搅了家人心情。
　　可裴宣心细如发，还是察觉到了。
　　年三十，吃完团圆饭，裴夫人穿着一袭华服笑吟吟走过来：“缇缇，宣儿在房里等你呢。”
　　“等我？”
　　崔缇一脸茫然。
　　她是瞧不见婆母眼里的喜色，一侧的白棠看得却分明：“指不定有什么惊喜等着少夫人呢。”
　　“多嘴。”
　　裴夫人嗔瞪白棠小丫头。
　　惊喜啊。
　　崔缇迫不及待催促：“棠棠，快扶我去。”
　　她最喜欢惊喜了。
　　开春，天气还很冷，崔缇裹着厚实的大氅来到门前，白棠道：“少夫人，就是这了，您快进去罢！”
　　她一溜烟跑开，纠结是和号钟玩，还是和绕梁去看明天的日出。
　　崔缇没她这样的烦恼，手堪堪碰到那扇门，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细白的手臂伸过来，将她带入房中。
　　啪！
　　门扇关闭，且上了门栓。
　　内室温暖如春，雪色的地毯铺满地面，裴宣一身女儿装扮赤脚踩在松软的羊毛毯，细长的眉，润红的唇，身形窈窕，裙摆开出一朵朵精致的莲花，每一道银色的暗纹都缀满温柔情韵。
　　“行——”
　　“光”字含在唇齿，又淹没在唇齿。
　　裴宣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诱人的小蛮腰，以吻封缄。
　　适时，天光明媚，人间情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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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接下来还有一章缇缇视角的番外。


第60章 大结局
　　晟元二十三年，大昭朝皇帝陛下驾崩，拟定一国宰相裴如风为托孤大臣。
　　君臣携手多年，一度为臣民传为佳话，陛下一去，裴如风伤心过度，白发横生。
　　年轻的太子在宰相大力扶持下初初坐稳皇位，对裴氏一门信赖有加。
　　裴家‘父子’同朝为官，眼看裴宣官位一年高过一年，裴如风称病隐退，少帝婉拒不成，少去一则心患，待裴宣愈发亲近。
　　再说裴宣其人，家庭美满，和谐富足，于为官一道恪尽职守，备受百姓爱戴，这样的人，争权夺利之心淡薄。
　　官升正三品那年，佞臣侯诛上折弹劾，弹劾的名头也有趣，偏说裴宣为人风流，惹得民间不少女子黯然神伤，车轱辘话说了三四回，大放厥词地在裴宣脑袋顶扣上私德不修的罪名。
　　刚好那天赶上裴宣身体不适，少帝环顾群臣，为裴宣说好话的不少，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也不少。
　　宋子真卷起袖子和侯诛唇枪舌战八百回，吵得金殿成了沸沸扬扬的菜市场，到最后大打出手，简直斯文扫地。
　　郑无羁就是那个慢慢悠悠拉偏架的。
　　侯诛武将出身，愣是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压制，打到陛下发了火，扔了砚台，两伙人这才骂骂咧咧地罢休。
　　宋子真御前化身‘泼夫’，侯诛也没落到好，本就不多的头发不知被哪个畜生揪得和秃子只差几根毛。
　　朝堂闹闹哄哄，裴宣在家咳得厉害，她身骨文弱，年前染上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前天为了朝政还熬了大夜，为此惹得崔缇没少在她耳畔念叨。
　　这一病，素日的人心善恶就显露出来。
　　她大抵晓得是怎么回事，无非是风头太盛，挡了那些人搜刮民脂民膏的路。
　　裴宣骨子里清直傲气，不与奸佞妥协，才招来今日之患。
　　崔缇坐在床沿为她擦拭额头细汗：“身子是自己的，你不在意，也得为我想想。”
　　说到这她眸子湿润，眼圈有些发红，裴宣见了不忍，抬手摩挲她脸，笑：“那我不做官了，就日日夜夜陪你？”
　　“不做官？那敢情好。”
　　她是打心眼里不喜欢裴宣掺和进那团乱账，人心如火，明面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有时候是被架在火上烤。
　　况且朝臣那么多，什么难事、破事都能掉在裴宣头上，裴宣自然心怀天下，但崔缇心里也只装着一个她。
　　把人累坏了，她找谁赔？
　　她嘴里不住埋怨：“你真能听我的就好了。”
　　当了多年妻妻，裴宣白着脸侧着身笑。
　　一看她笑，崔缇再多的火气都发不出来，端了甜汤一勺勺喂给她。
　　她盼着裴宣肩上的担子能早日卸下来，巴不得她们能和公婆一样离了西京去外面逍遥快活，只是……她看着小口吸溜汤水的某人，终是放下那点奢望。
　　“行光，慢点喝。”
　　裴宣唇瓣沾了水色，听到这话冷不防地白皙的脸蛋儿晕染一抹红。
　　成亲七年了，她竟还这般可爱，崔缇接过装着甜汤的碗，搂着她脖子轻笑。
　　病了一场，朝堂也闹了一场，裴宣萌生辞官念头，想在有生之年带着崔缇游遍名山大川，赏尽人间美景。
　　她主意已定，向陛下请辞，唬得少帝当天下令封锁西京城门，不准裴宣出城。
　　裴宣心生不悦，和陛下起了别扭，接连七日称病不上朝，谁来劝都无济于事。
　　借此机会，佞臣侯诛与奸臣向擒争先在陛下面前大进谗言，翌日，宋子真气冲冲登裴家门，进门止不住嚷嚷，臭骂侯、向之流实乃国之蠹虫！
　　“行光，你怎么就不急！我都要替你急死了！”
　　“不急。”
　　裴宣咳嗽两声：“你先坐。”
　　宋子真纳闷道：“你这身子骨太弱了，病怎么还没好？嗐，要我说，这官不当也罢！受这鸟气！自打老相爷和一众老臣致仕回乡，朝堂就换了一批人，咱们这位陛下……”
　　“子真，小心祸从口出。”
　　“呵！我就是心里不舒坦！不止我不舒坦，郑无羁那东西，心里也憋着火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刚要为友人斟酒，想到崔缇不准他怂恿裴宣喝酒，讪讪收手，转而拎起茶壶，撇撇嘴：“陛下这是熬鹰呢！没个处理就放任奸佞横行？他这样对得起老相爷吗？对得起先皇吗？对得起咱们苦读多年、一心报效吗？”
　　他心有怨气已久，裴宣含笑饮茶：“再看，再看。”
　　“看什么？”
　　“看先帝的眼光，和你我的运气。”
　　君王能辅则辅，辅不了，她就不做这官，珍惜一下小命，多陪陪她的缇缇。
　　人间运途，自有它当行的轨迹。
　　这一‘看’，看到了太阳东升西落，看到由春入夏。
　　灵机山搭起九丈高的拜相台。
　　文臣们开心的程度好比过节，宋子真整敛朝服推推裴宣：“行光，到你出场了！”
　　奉平七年，大昭皇帝亲自扶裴宣登拜相台，享群臣恭贺，并斩侯、向二贼，以示为君贤明之心。
　　“跪——”
　　“起——”
　　风起云涌，大任扛于肩，裴宣终究没做成闲云野鹤。
　　同年同月，崔缇一品诰命的旨意下来，裴家彻底被绑在皇室这条大船。
　　而裴宣的一生如流星闪过，耀眼而短暂。为官十数载，得尽君民真心，为相的这十年，更是开运河，修水路，广兴文试，奠定大昭五百年文运昌隆的根基。
　　时人提到这位裴相，万般夸赞，唯有一憾——有妻而无后。
　　奉平十七年，冬，三十五岁的裴宣与帝王讨要两道免死金牌快马加鞭送往陵城。
　　腊月，裴宣病逝，其妻殉情。
　　千里之外，陵城，大雪纷飞，裴夫人自梦中惊醒：“宣儿！宣儿？！”
　　致仕的老裴相前后脚的功夫也从梦里睁开眼，登时老泪纵横：“女儿，我的女儿……”
　　门外有人声响起：“老爷，夫人，郎君派人送信来了！”
　　裴夫人豁然下床。
　　一封家书，谢数载爹娘恩情。
　　两块免死金牌，免二老余生祸患。
　　裴宣的安排不可谓不妥善，她死之日，多年‘无后’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行光一生磊落，独一事欺瞒诸位……”
　　这是一道罪己书。
　　更细细道出她与妻子的多年情深。
　　西京大街小巷满了悲哭——“裴相啊！”
　　百姓追悼她，君臣缅怀她。
　　宋子真鬓边生着几根白发，很没形象地跪坐灵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行光，你骗得我们好惨，你是女儿身，我还整日取笑你生不出孩子，你这不是坑我么？我可真是要哭死了，年纪轻轻你就去了，以后我和无羁找谁拼酒啊，你害惨我们了。”
　　“行光，你不要听他的屁话，宋子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咱们不理他。不过你是女子，我们和你称兄道弟多年竟一点苗头都没发现……”
　　郑无羁抹了把泪，哽咽道：“其实也不是一点苗头都没发现罢，每每我们起疑就又被你装过去了。你说你一个女子，文采过人，酒量也过人，是到底还是我们眼瘸，目光短浅，不识真人。”
　　“是你自个眼瘸，不要带上我。”宋子真哭哭啼啼：“其实我早就怀疑你不是男人了，哪有男人长成你这样的？以前是相爷官大，没人敢说，后来你灵机山拜相，就更没人敢提了。以前有人议论你，我还偷偷和人打了一架，嗐！”
　　追忆过往，他心里难受：“最可笑的是，我还巴巴等着和你做亲家……”
　　“小姐啊！”
　　白棠披麻戴孝地也在那哭。
　　号钟、绕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够半个时辰身子撑不住撅了过去。
　　赶在女儿、儿媳同葬之日，远在陵城的裴老相爷和裴夫人风尘仆仆赶回，见着女儿的墓碑，撕心裂肺的痛楚袭来，忽感一道灵光滋润心田，那悲伤顷刻就散了。
　　“莫要再哭了，宣儿和缇缇是去天上做神仙了。”
　　裴夫人眼眶含泪，和老相爷互相安慰。
　　人间乱糟糟，裴宣与崔缇合葬在凤凰山，下葬之日，凤凰山前的梧桐木骤然逢春，生机勃勃，又在刹那间花开花落。
　　君王见状感叹：“枯木也惜我大昭痛失能臣，也叹裴相和夫人的鹣鲽情深。”
　　百姓的哭声冲天而去，上界，守护在轮回台前的仙侍不敢怠慢地恭迎文曲星回归。
　　便见一道金光大涨，一名女子自金光中扶摇而上，一头墨发，长身如玉，不是裴宣又是谁？
　　“拜见神君！”
　　天界的上仙不论男女都称呼为“仙君”，位格再往上便是‘神君’，文曲星八世轮回红尘劫满，地位又拔高一大截。
　　贵为神君的裴宣与在人间的裴宣容颜有着六分像，气质却不可同日而语。
　　她淡漠地点点头，问：“与我同归的仙子呢？她在哪？”
　　仙侍立马翻看金册，纳罕道：“奇怪，该是一道回来的。”
　　裴宣皱眉，刚要掐指一算，便见轮回台一道白光疾驰掠过，她心里一惊：“娘子！？”
　　那得道的兔仙听到这话耳朵一动，只是她当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是以没理会‘宝贝仙君’的话。
　　“缇缇！？”
　　裴宣哪能眼睁睁看她走？
　　归位的神仙一个跑一个追，守在轮回台的仙侍谁也得罪不起，挠挠头，假装看风景。
　　算了罢，这些大人物的事儿，他一个小仙侍还是别掺和了。
　　且说崔缇灵犀明悟、得道成仙后冲入上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探青瑶仙子的下落，从白胡子月老那得知那株草被关入沉水洞受罚，她想也没想，直接莽了进去。
　　却说沉水洞，狂风阴水不绝，合欢散仙疼得直嘶气，这一日重过一日的刑罚，使得她没了看戏的心情。
　　秦菁笑她终于尝到苦楚，回呛两声蓦的生出不忍：“受不住的话，你往我这边挪挪。”
　　她为上仙，仙力比宁合欢深厚，有她的仙力庇护，也能少遭点罪。
　　宁合欢不理睬。
　　秦菁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气道：“活该！”
　　她二人打情骂俏，苦了同在沉水洞受罚的青瑶仙子，这株草仙力不上不下，一日日的磋磨早已维持不住仙身直接现了原形，蔫了吧唧地躺在那。
　　正生无可恋的当口，崔缇强行闯进来！
　　巨大的兔身映入宁、秦两人眼帘，宁合欢目瞪口呆：“兔兔兔……”
　　她“兔”了半天也没“兔”出个所以然，崔缇刚刚得道归位，来不及认人，直接叼了那株草往外跑！
　　“哎呦！她她她她——”
　　秦菁嫌弃死了，接话道：“没错！她叼着那株草跑了！”
　　宁合欢一脸山崩地裂的表情：“残害同僚，她不怕被削了仙籍吗？！”
　　“……”
　　她笨得没眼看，琴真上仙作势捯饬袖口：“你懂什么？人家是有后台的仙兔，这哪叫做‘残害同僚’，这叫做本性使然，她一初等上界的兔子，又没人教她规矩，不知者不怪，再说了，谁受罚也轮不到她啊。”
　　这兔精都成仙了，想必文曲星八世的道行累在一块儿怎么也得成就神君之位。
　　有她护着，兔子吃草不才是正理么？
　　她笑宁合欢天真，难怪这么多年了，只能得个散仙的名头。
　　宁合欢摸着下巴发愣：“文曲星归位，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出去了？我好歹救了她媳妇！还帮了她！”
　　她一副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的雀跃劲儿，秦菁心里不痛快，嘴上却道：“是啊，恭喜你了。”
　　“……”
　　合欢散仙咳嗽两声：“罢了，我也没那么急着出去。”
　　啧！
　　这人嘴里冷不丁冒出一句能听的话，秦菁唇角上翘：“万一文曲星要来打死我，报我在下界对兔子下手之仇，你会如何？”
　　“我能如何？”宁合欢越想越不是滋味：“她不会打死你的，文曲星何时那般凶残了？”
　　心底却在想，无论如何都得保一保秦菁的命，两人做死对头日久，没了死对头，这上界的日子岂不枯燥无聊？
　　她摆摆手：“把心放肚子里罢！”
　　琴真上仙满意极了，逆着狂风阴水走过去亲了她一口。
　　“……”
　　沉水洞再次变得呱噪起来。
　　且说崔缇现出原形强闯洞门叼走青瑶草，返程路上迎头撞到她‘早死’的宝贝心肝，毛茸茸的脸看不出脸红，干脆拿兔尾巴对着裴宣。
　　她这阵仗闹得半数的仙人都被惊动了，裴宣担心她初来乍到受委屈，一身长裙仙气飘飘地立在她身侧，刚好接受众仙恭贺。
　　一时没人敢提兔仙的残暴之举。
　　青瑶草颤颤巍巍地被崔缇叼在嘴里，尖锐的兔牙扎得她仙脉生疼，她向文曲星无声呼救，哪料裴宣眼里只有那一人。
　　她霎时心死如灰，叶子现出枯败，心境大损，修为倒退。
　　崔缇看她太不经吓，呸呸地把这晦气草吐出来，在轮回里受的窝囊气发泄一空，这才看裴宣顺眼许多。
　　“神君？”
　　她歪着大大的兔脑袋冲裴宣笑。
　　裴宣满眼宠溺，敛袖行礼：“恭喜姣姣仙子大道功成。”
　　“姣姣仙子？”崔缇眼睛笑眯眯：“你怎么不喊我‘缇缇’了？”
　　“娘子。”
　　“你怎么非要和我对着干？喊我缇缇，不要喊我娘子。”
　　裴宣摸摸她的兔耳朵：“缇缇。”
　　崔缇耳朵被她摸得发红，一时也摸不准是喊“娘子”亲密还是喊“缇缇”更甜，气哼哼地一爪拍去这人不老实的手：“千百年前你还骗我是凡人，好你个裴行光！”
　　“……”
　　情债什么时候算都不晚，她二人成双成对，浓情蜜意，可怜周遭的老神仙们牙都酸倒一片。
　　哎呦呦，往后这上界可就热闹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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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完结！感谢宝贝们的支持和陪伴，咱们下本不见不散！比心心！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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