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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边骨》作者：九鲸是为
　　简介：
　　佟家几辈子的风光，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佟颂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满身是血，受尽折辱，却不肯开口求一句饶。
　　曾经名贯北平、惊艳绝伦的佟家大少像个物品似的“摆放”在拍卖会上，卖出了千两黄金的高价。
　　*
　　庐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将军周翰初最是个不近女色的主儿，女子脱光了钻进他被窝都目不斜视。
　　可有一天，城北的将军府突然新起了一座“燕喜楼”，里面藏着周翰初从拍卖会上千两黄金买来的战利品。
　　佟颂墨只说一句想吃荔枝，他便效仿唐玄宗，千里奔袭，只为得他欢心。
　　人人都叹佟颂墨好命，只有他自己知道，周翰初总在深夜里喊出的那个名字，是他的阿姐。
　　*
　　后来，北平开战，尸体横陈，血流成河。
　　乱世之中，世道险恶，饿殍遍野，佟颂墨从尸堆里捡回了自己失散已久的阿姐，自己扮作阿姐的模样，终于逃离了那座金丝笼般的“燕喜楼”。
　　结果庐城城墙之上，周翰初将阿姐高高悬挂一天一夜：佟颂墨，你给老子滚回来！
　　*打出来的土司令×落魄的满清贵族少爷
　　*背景架空有私设
　　*狗血味很浓 有（伪）替身元素
　　*作者逻辑不强 请慎入


第1章 拍卖会
　　1920年，北平城。
　　大雪封了路，汽车只能从狭窄逼仄的长安巷穿过，车窗外汇聚了不少百年老字号，糕点铺子、粮店……店小二全都拿着又长又杂的扫帚扫着门前雪，黑色汽车驶过时溅了人一身雪泥，张口想骂，瞧见车牌号又把嘴给闭上了。
　　巷尾就是北麟洋行，车稳稳当当的停下，众人蜂拥而至，抢到开门机会的是个生脸，张如是戴了白色丝绸手套的手放进他掌心，被对方搀扶着下了车。
　　“先生是冲哪件藏品来的？”张如是半倚着他，巧笑倩兮，眉目递情，裙摆如莲。
　　“听闻张老板得了件稀罕玩意儿要压轴，自是冲着这东西来的。”
　　大堂里的灯亮得晃人眼，正中间的高台特地搭了个主持台，此时拍卖已进行到一半，张如是迟到了许久，她一进来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如鱼得水的混进这些达官贵人的池子里，有洋人、也有日本人，但更多的还是北平里那些不缺吃少穿的富贵少爷，闲暇时就好来拍卖会上打发时间。
　　大堂里的这些人不算达官贵人，往二楼望去的雅间才是。张如是上去时特地问了，说今日只坐了三台，一台是谢易臻谢司令，一台是佐藤次郎佐藤大佐，还有一台，不知名姓，据说是从南方来的。
　　张如是长袖善舞，将两台人都诓得笑意连连，独小厮去敲最左侧那台时无人应答。
　　她便提了嗓子主动询问：“这位少爷，上好的西湖龙井，可要为您上一壶？”
　　帘子掀开一条缝，出来一个白面书生般的小厮，恭礼道：“张老板客气，我们将军用不着。”
　　小厮说完又掀开帘子进去，张如是透过那缝隙，用短暂的一秒看到里面坐着个男人，穿着常服，正襟危坐，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是个生面孔，她没在北平见过。
　　大堂里的灯突然暗了，平静的北麟洋行像是突然烧沸了水，议论纷纷。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有人喊着张如是的名字，让她亲自介绍介绍这压轴戏到底是什么，于是张如是撩了裙摆，步步生莲，风般的往阁楼下去了，拿了话筒站在台前，只起了个嗓，场子便安静下来。
　　“多的话，如是也不说了，”张如是十指如削葱，捏着那金灿灿的小铃儿一晃，堂内便只剩下高台上唯一的一盏灯，“各位爷且瞧好吧。”
　　高台上有一个硕大的正正方方的盒子，遮了块锦缎似的红布。
　　张如是扯着那红布往后拉，“哗”的一声，如同砸进平静湖面的一块大石头，现场便炸了。
　　那是个笼子，笼子里坐着个人。
　　一个男人。
　　这男人生得比女人还白嫩些，肌肤如雪，偏打出来的红痕又为他平添几分凌乱凄美，他有极好的骨相与皮相，堪得上“绝世”二字。人是清醒的，只垂着眼，将那双玉似的双瞳挡住了，双手被拷在身后，也挺直着背脊，一点没弯下。
　　“是……佟颂墨？”
　　有人认出来他。
　　“是佟颂墨！”人群里不知谁说到，“从前佟家老爷庆贺大寿，广发请柬，佟家三少爷作诗一首，艳惊四座，我亲眼见过他，是他！”
　　确信是佟颂墨后，议论声更是纷沓而至，就连张如是都压不住了，那些探究与好奇的眼神掠过他，不过短短几瞬，又成了如狼似虎，成了令人作呕的色欲熏心，一个人天之骄子被拉下神坛匍匐身下，几乎是这些纨绔子弟的恶趣味所在，仅仅只是一想，就觉得快要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了。
　　北平城无人不知佟家，也无人不知佟颂墨。
　　满清八旗虽已没落，但到底是曾经的贵族，是街头巷尾人人好八卦上那么几句的闲事儿，佟家作为其中的领头姓氏，在如今这个处处飘零的年代，更是如乘浮舟，风光一时无限，佟颂墨是天之骄子，三岁成诗，五岁能武，琴棋书画、文墨武术，无不精通，得过帝王御赞，定过公主婚书，名贯北平、惊艳绝伦。
　　可上个月，佟府被一把火烧成一片腐朽。
　　几辈子的风光，就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人人都以为佟家没一个活口留下，甚至还满口遗憾佟颂墨慧极不寿，却不想竟在这场洋行的拍卖会上见着了他。
　　还是作为一个藏品，而非是人。
　　人人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张老板，起价多少？”人群中已有人开口问道，“带他回去，他不会还没到就跑了吧？佟家三少爷有多聪明，大家都知道啊。”
　　“林先生大可放心，”张如是掩唇笑道，“这些后顾之忧，我们北麟洋行自是早就想到了，佟颂墨饮了毒，若是不按月给药，便会毒发身亡。”
　　人群拥挤，谁都忍不住往前走得更近些，看清楚他。
　　佟颂墨便一直闭着眼，呼吸平缓，不发一言。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句：“别是已经瞎了吧？谁不知佟家三少爷那双眼才是其容貌绝艳的点睛之笔，若是瞎了，把玩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这“把玩”二字着实刺耳，却勾起了这些纨绔子弟的兴致，起哄得更是起劲儿，有人甚至要往高台上爬。
　　“来，让大爷我瞅瞅这眼睛——”他话音未落，便见笼中人倏地抬起眼，双瞳极其冰凉的望了他一眼，浑身一阵发寒，如同一阵凉风吹过，吹得他心中竟生了几分畏怯。
　　但只他一人感受到了。
　　其他人只是感叹：“还当真是蓝瞳！”
　　佟颂墨一双蓝瞳异于常人，在北平城早不是秘密。
　　放别人身上是妖异，放他身上却是冰肌玉骨、更添韵味的绝色。
　　“起价是——”张如是举起自己的一根手指头，晃了晃，“百两黄金。”
　　简单四个字，却劝退了不少起哄人。
　　大堂里能拿出百两黄金的人是少之又少，张如是要做的本就不是他们的生意，而是楼上那三台。
　　最先敲钟的是佐藤次郎，加价百两，出价二百两黄金。
　　日本人最擅折磨之事，足可以想象若是佟颂墨落到他们手中，会落得一个怎样凄凉的下场。
　　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个未知数。
　　其他两台无人开口。
　　张如是已是念到：“二百两第二次。”
　　“二百两第三——”
　　“三百两。”
　　中台的谢易臻开口了。
　　张如是松了口气，视线探向最左侧的那位将军。
　　“三百五十两。”佐藤次郎拉开帘子，站起来，双眼微眯，望向笼中人。
　　中台稳坐，中气十足：“四百两。”
　　佐藤次郎身旁的女子低声劝道：“大佐，四百两黄金……”被他一眼看过，立马禁了声。
　　“五百两。”佐藤次郎咬牙切齿道。
　　“大佐豪气，”中台谢易臻的声音稳稳传出，却带着三分笑意，“恭喜抱得美人归。”
　　佐藤次郎显然松了口气，分明是也没了底——若是继续喊下去，恐怕也喊不起了。
　　能卖出五百两黄金的高价，于张如是来说已是意外之喜，大堂的人也早已看得瞠目结舌——不过春风一度，值得五百两黄金？男人嘛，忍忍也就算了。
　　张如是于是抬起金锤，笑道：“五百两一次，五百两二次，五百两三——”
　　“且慢。”
　　最左侧的那纱帘突然被拉开了，小厮先走出来，往里望了一眼。
　　张如是眼尖的看到木墙之后，那个男人似乎站了起来。
　　他长得很高，被纱帘挡了一半的脸，另外一半英俊硬挺，五官深邃，眉弓微起，唇薄，是薄情之相。
　　是让人看一眼便会动芳心的长相。
　　张如是吸了口气，稳住心绪，问道：“爷可要一试？”
　　笼中，佟颂墨突然张开眼，往楼上望去——他与他四目相对，眉间紧锁，竟出乎意料的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威胁感。
　　这个男人，很危险。佟颂墨看着他，亲眼看到对方勾起嘴角笑了笑。
　　然后是掷地有声的三个字：“一千两。”
　　北麟洋行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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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那口狗血味儿。
　　我的人生梦想：写一篇民国文。今天终于成真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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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桂花糕
　　“一千两，第三……”
　　“等等！”最右侧的佐藤次郎双手紧紧捏着栏杆，脸色沉如锅底，“张老板就如此确信这人拿得出来一千两黄金？”
　　“我想这位爷不至于在我北麟洋行闹事。”张如是最是个有眼色的主儿，从这位浑身的气派和小厮的衣着来看，应当不是那种信口胡说来闹事儿的，今晚能挣这千两黄金已是破天荒头一遭，怎可能让佐藤次郎就这么断了她的财路，于是不再给对方丝毫机会，直接喊了最后二字，“成交！”
　　人人都开始议论这位财大气粗的是哪位了，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露过脸。
　　“请这位爷拍卖会结束后来我张家，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至此，这场闹剧般的拍卖会便落下帷幕了。
　　佐藤次郎最先冲出雅座，直接扯开了那脆弱的帘帐。
　　男人挺直着背脊坐在长椅之上，一只手端着茶盏，看上去十分闲适。
　　见到人进来，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子，略有些不屑的望了一眼。
　　“大佐！”跟着佐藤次郎一次的那女子冲进来，挽住他的手，低声道，“不过是个男人罢了，有小怜您还不够吗？”
　　佐藤次郎也是个谨慎的，毕竟坐到大佐的位置上，也并非吃素。
　　他用蹩脚的中文问道：“你，什么人？”
　　“我家爷什么人也不是，”回答的是男人身边的那个小厮，抱拳道，“不过是有些闲钱，又对这位佟家三少有些兴趣罢了。”
　　“你可知，在北平惹了我，是什么下场？”佐藤次郎知道他不是北平人，北平这地方不算大，有哪些名门贵胄，他都一清二楚。
　　这人他从未见过，最近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人物来北平。
　　“大佐说笑了，拍卖会上，各凭本事——哦，不对，各凭金钱，”小厮笑嘻嘻道，“大佐没钱，就认了栽吧！”
　　这话可惹恼了佐藤次郎，他抬手便是一巴掌，要打在这小厮脸上，不料小厮侧身便躲过了，还将佐藤次郎这手给握住一翻，将他双手束在背后，压在了墙上。
　　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这佐藤次郎也没料到。
　　他张嘴便骂：“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下一秒，黑黝黝的枪洞竟抵在了佐藤次郎的太阳穴上。
　　眼角余光看到那男人冷淡的举着一支枪，动作轻松得好像只是杀一只鸡。
　　“大佐！”小怜已下破了胆，脸色惨白的趴在地上，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若是敢动我，便不可能出得了北平城的城门！”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烦，已扣动了扳机——
　　“且慢！”
　　暗香袭来，张如是已经裙摆蹁跹，神色急促的赶了过来。
　　她捏住男人的手腕，神色凝重：“这位爷，我北麟洋行从未见过血，还望高抬贵手。”
　　男人不为所动。
　　她咬咬牙，看一眼佐藤次郎，两相权衡，终是说到：“如是虽不知爷是什么来路，但也晓得您并不畏惧取人性命，如是并非是想得罪您，只是……不得已而为之。佟家少爷到底还在我府中，若是没了我引着，恐怕谁也无法将他带走。”
　　“您愿意花千两黄金买下他，想来他对你很有用处，”张如是深吸一口气，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赌，可若是佐藤次郎命丧于此，她也捞不着什么好，干脆把心一横，道，“还请爷三思。”
　　男人望着枪支扳机，沉思了数秒。
　　这数秒，好似生命的倒计时，佐藤次郎脸色惨白，咬着盯着张如是，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终于，男人将枪支收回，淡淡道：“明日下午三点，我来你府中取人。”
　　“爷请慢走。”张如是松了口气，一摸额角已是冷汗连连。
　　男人出了雅间。
　　谢易臻也走出来，两人正巧碰上。
　　“果然是你。”谢易臻眼露疑惑，“周将军也对佟家少爷感兴趣？”
　　周翰初动作利落的将枪支重新揣回兜里，淡淡道：“还行。”
　　谢易臻抱拳笑道：“恭喜周将军抱得美人归。”
　　北麟洋行外，黑色汽车已经等候多时。
　　二福拉开车门，周翰初却停住了：“长安巷里是否有家卖桂花糕的？”
　　二福愣了一下：“……好似有。”
　　“去买些。”周翰初转身便往长安巷内走去。
　　二福立马关门车门，赶上他家爷的步子。周翰初步子迈得大，他小跑了好几步才撵上：“爷，您这一晚上一掷千金，可想过后面几年将军府怎么过日子？”
　　“还能饿着你？”周翰初斜晲他一眼，神色漠然，“要赚钱，什么法子赚不着。我既然敢花，自然就能赚。”
　　二福小声道：“可您干啥要买那佟家少爷呀？他们觉得您贪图美色，可我知道您不是，您对这些向来都不感兴趣的。”
　　想了想，又兀自猜测道：“可是那佟家少爷身上有铜台的秘密？”
　　周翰初一拳头敲在二福脑袋上，很懒得同他解释：“休要瞎猜。”
　　桂花糕藏在长安巷的巷尾拐角处，是家做了上百年的老字号，周翰初上一回来北平城时就吃过一次这桂花糕，只可惜那一次吃得不尽兴。
　　这一次买了整整一大块，塞进嘴里，却没那次的味道了。
　　“不过如此，”周翰初说，“桂花糕处处有得卖，怎么这李家桂花糕就要贵上一些？”
　　“老字号嘛！”二福说着咬下一口桂花糕，满嘴是香，满足的点了点头，道，“我却觉得这李家桂花糕的和别处的桂花不一样，贵一些也值！”
　　周翰初将剩下的也扔给他：“你吃完吧。”
　　二福乐得接过，屁颠跟在周翰初的身后，好奇问道：“明日下午我们当真要去接人吗？”
　　“嗯。”周翰初垂了眼，眼中神色晦暗不清，“你明日一大早去银行将支票取了。”
　　二福一脸肉疼：“那佟家少爷长得是挺好看的，可也值不了千金啊……”
　　这话不知触了周翰初哪块逆鳞，他冷眼一瞧，看得二福登时躲开视线闭了嘴，老老实实的嚼吧起桂花糕来。


第3章 带我去看他
　　张如是近日新得了一瓶栀子花味道的香水，很是爱不释手，一进了她的小洋房便能闻到这充盈的味道，有些呛得慌。
　　二福忍不住开口道：“还是将军府熏的熏香不呛人。这张如是怎么还不来……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怠慢了。”
　　二福这话刚落了地，张如是便从内屋出来了，她只穿了件玫粉色的真丝睡衣，头发随意挽起，脸上不施粉黛，虽没有初见时那种眼前一亮的惊艳感，却多了一丝不经意的慵懒美。
　　张如是手里还拿着一盒咖啡：“周将军，是饮茶还是饮咖啡？”
　　这一回张如是已经能够喊出他的姓氏，想来是匆忙查清他的身份了。
　　周翰初虽是来北平办私事，没惊动任何人，但他过来也确实不是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少，能问到也的确不奇怪。
　　“水就好。”周翰初扭了扭自己的手腕，语气平淡，“人呢？”
　　“急什么？”张如是掩唇轻笑，“放心，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呢，眼下还没睡醒。”
　　周翰初问她：“人怎么会落到你手里？”
　　张如是在周翰初的身边坐下，倒好的白开水也一并递入他的手中。她挨周翰初挨得很近，身上的香味直往周翰初的鼻子里钻，周翰初眉头略皱了皱，往后靠了靠。
　　看出周翰初的躲避之意，张如是就没再继续了，道：“周将军说笑了，我们洋行做拍卖的生意，自然有自己的门路，如今买卖个人虽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儿，但也没有哪一条律法是禁止了的，周将军总拿不到我的错处吧？”
　　周翰初饮了口水，神色冷漠：“佟氏灭门之事，你又知道多少？”
　　张如是笑得不动声色：“我不过是个要在乱世里混口吃喝的弱女子，又能知道多少？”
　　说完这句，张如是脸上的笑容倒是略僵硬了一些，垂下眼，说话时声音也发紧：“周将军是在同我玩笑么？”她的后腰抵着个又硬又冷的枪口，实在让她无法完全冷静下来。
　　“说你知道的。”周翰初道，“我自有评判。”
　　张如是面露挣扎，过了不知多久，才认命似的道：“人，是个日本人给我的，只说任我处置，别的什么都没讲。至于佟家之事，我的确全然不知，不过听那些人传……应当是与麻粉有关。”
　　佟府从三年前开始做麻粉的生意，本来衰落的贵族突然一下子找到了钱财来源，又一下子立了起来。
　　可惜三年前的佟府也没想到，三年后他们竟全部丧命于此。
　　“那个日本人呢？”周翰初又问她。
　　“死了。”张如是道，“我也觉得事情不对劲，特地找人去查过，才发现那个日本人第二天就暴毙在家中，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周翰初沉默片刻，似乎在衡量她说的这话真假多少。
　　屋子里静得一根针落地上都能听见，直到挂在墙上的那洋表突然“咚咚咚”敲了几下，报时已是下午三点整。
　　一个小丫头从里屋跑出来：“小姐，佟颂墨醒了。”
　　张如是撇过头去看周翰初。
　　一个呼吸之后，后腰上抵着的那把枪终于不在了，周翰初将枪扣入自己的后腰，站起来：“带我去看他。”
　　屋里的陈设很新，被罩用的是白色，如此佟颂墨躺在上面便显得他更白，尤其是那张脸如纸一般毫无血色。
　　张如是领着周翰初进去时，他抬了抬眼皮子，看到是周翰初，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连话都没说一句，直接又闭了眼。
　　张如是道：“佟少爷不怎么吃东西，这点上，周将军恐怕要多费点心。”
　　“嗯。”周翰初看了眼二福。
　　二福会意，忙上前去搀扶佟颂墨，但佟颂墨真就一点力气都不出，躺在床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二福下了力气，也只是费劲的把他给扶着坐了起来，实在苦恼得很。
　　“算了，”周翰初拧着眉头看向佟颂墨，“你边去，我来。”
　　二福愣神的功夫，周翰初已经一个阔步上前将佟颂墨给打横抱了起来。
　　佟颂墨的身体是凉的，凉得好似一块冰，周翰初一个火很重的人碰到都不由得牙齿上下打架发了个颤。
　　他压着声音：“抱住我脖子。”
　　佟颂墨自然不可能出声搭理他，也不可能那么配合他的动作，他仍然闭着眼，装聋。
　　周翰初叹了口气，朝二福发气：“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把车门打开。”
　　二福飞快的往外面去了。
　　张如是送周翰初和佟颂墨去了屋外，周翰初就着抱佟颂墨的动作，把对方放大了车后的坐垫上躺下，二福把一个放着支票的手提箱递给张如是，说：“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张如是笑得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合作愉快。”
　　周翰初摊开手掌支出手：“解药。”
　　张如是先是检查了一下手提箱的东西，才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一个小药瓶，里面装着份量不少的药粒，递给周翰初：“一月一粒。”
　　周翰初没再同她多言一句，直接坐到了车后。
　　交易这就算是做完了。
　　车也缓慢的驶出张家大门。
　　二福到底没忍住开口八卦道：“那姓张的骚得很，我看她眼睛总往你身上瞟，指不定是看上我们将军了。”
　　周翰初冷睨他一眼：“看来你最近是鞭子吃少了。”
　　二福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我不过实话实说。北平谁不知道张如是这交际花爬过多少人的床，才从一个青楼的小妓做到如今北麟洋行的老板啊。”
　　周翰初说：“那也是她凭本事得来的。”
　　这话或许有些出乎佟颂墨的意料了，因为周翰初感觉到佟颂墨突然睁开眼看了自己一眼。
　　周翰初也看向他，与他四目相对。
　　他觉得佟颂墨可能会说点什么，但佟颂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很快又闭上了双眼，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好像只有一具躯壳在这里，没了生机。
　　周翰初的眉头狠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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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子们，说那啥要被锁
　　所以我含恨给那啥换了个名字 换成了麻粉
　　大家知道就好 自动带入吧


第4章 仰慕者
　　佟颂墨仍然在做那天晚上的梦，火舌悄无声息的爬上窗沿，肆意的烧灼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他梦到自己被烧烂了，烧化了，却怎么都逃不掉，只能在火焰中被一点点的吞没。
　　哭声，喊声，枪声，一切的嘈杂都因为一场大火而被扭曲，烈焰之下，那些惨叫此起彼伏的响着，院外便是城，可这城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摊事，所以他们佟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全家灭了口的。
　　父亲被一枪爆头，母亲则选择焚火自尽，那些人在找些什么，他很确信。
　　他能闻到烧焦的味道，将他所有的理智全数埋没。佟家上上下下一百多条性命，就在短短的一夜之间，全没了。
　　只他一人独活，却也受尽折辱，倒不如一同死了算了。
　　“佟颂墨？”
　　“佟颂墨！”
　　佟颂墨一下子惊醒过来。
　　车仍然在缓慢前行，佟颂墨一只手攥着对方的胳膊，用力到将对方掐出五指的红痕。他如同濒死的鱼大口喘着粗气，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慢慢的，他的记忆回笼，意识到自己现在坐在哪里。
　　坐在他“主人”的车里，他被人用千两黄金买了下来，他不知道迎接他的将会是什么——禁脔？或者更惨，是人人都可把玩的禁脔。
　　“做噩梦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看上去很冷漠的男人，此刻的语气里竟有三分难得的温柔。
　　佟颂墨难免看了他一眼。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狠狠地捏着对方的胳膊，被捏住的地方都已经有些青紫了。不知道他到底掐了多久。
　　佟颂墨飞快的把手收了回来。
　　周翰初竟然稍纵即逝的笑了笑：“没吃饭，力气倒是不小。”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这诡异的温柔竟然他心里生了更多的惶恐，他坐了起来，往后退了退，离周翰初更远了一些。
　　坐在副驾驶的二福开口询问：“将军，我们去哪儿？”
　　“直接回庐城。”
　　庐城？佟颂墨愣了一下，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他知道庐城，庐城是南方腹地，情况比之北平只会更加错综复杂。但佟颂墨从未去过庐城，据说那里夏日炎炎，是一个热得如同火炉一般的城市，佟颂墨一向怕冷，从前也想过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庐城住上一段时日，只是没想到如今要去，却是因为佟家灭门。
　　“走水路吗？”二福问道，“若是走水路，恐怕要在港口住上一夜。”
　　周翰初“嗯”了一声：“给他们点机会。”
　　佟颂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分讶异与一分探究。
　　这机会，甚至没等到抵达港口。
　　车刚驶出城，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便追上来，撞了他们的这一辆，车身整个一抖，二福摇下车窗，掏出枪支便朝对面那车开了一枪。
　　这一枪像是一个信号，接二连三的，又有三辆车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们这辆车被夹击正中，四处都是枪林弹雨，着实可怕。
　　周翰初压着佟颂墨的脑袋，让他低下头：“别坐起来。”
　　他自己则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枪支，连开三枪，枪枪正中三辆车的司机，车身几乎瞬间就乱了，处于无人掌控状态下四处碰撞，最后干脆利落的或撞上树干，或撞上彼此。
　　周翰初手上那把枪没了子弹，便一个回手掏从座位底下拉出一箱子的东西来，佟颂墨看到里面撞了不少的子弹和枪支，周翰初随手掏出来一把，两手动作，皆是百发百中。
　　车身左颠右倒，周翰初和二福都没空搭理他。
　　佟颂墨也是这时才发现，这个叫做二福的小厮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其实枪法也非常的准，是个非常好的助力。
　　佟颂墨蹲在前后座椅的中间，盯着那一盒子的枪支看了好一阵。
　　直到司机突然一踩油门，“轰”的一声，佟颂墨整个身体往后一倾——
　　“走。别恋战。”周翰初扔了枪，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淡淡道，“是佐藤次郎的人。”
　　二福轻蔑的“哼”了一声：“不堪一击。”
　　周翰初道：“不是我要等的人。”
　　二福往后看了眼：“他们估计是来抢人的——佟少爷被吓着了吧？您放心，我们将军枪法那可是出了名的准，百发百中。”
　　佟颂墨已经又坐回座椅上，闭着眼，闷声不作言，只当做没听到。
　　周翰初一巴掌拍在二福的脑门儿上：“你小子，多久没练枪了？”
　　方才二福本想一枪爆头，可惜打歪了，中了对方的肩膀，给了对方一个可乘之机，那颗子弹差点爆了他自己的头。
　　二福心虚的收回动作，咳嗽两声，道：“这回回了庐城，保准一日三餐一顿不落的练！”
　　离港口越来越近，佟颂墨反而愈发紧张起来。
　　他的手揣在裤兜里，浑身紧绷着，脑子里几乎什么都想不了。
　　二福嘟嘟囔囔的琢磨着待会儿吃点什么，周翰初则一只手搭着椅背，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自己的大腿。
　　车身稳当的停在港口。
　　二福先开了车门下去，佟颂墨没去看周翰初，也伸出手要去开车门。
　　周翰初先把手搭在了佟颂墨的后背上，几乎是瞬间，佟颂墨扭身便要去抓周翰初的手臂，无奈周翰初的近身肉搏经验极其丰富，早已料想到了他的下一步，所以反将一军，将佟颂墨的双手牢牢地箍住了。
　　佟颂墨脸色苍白的挣扎了一下，无解。于是眼神冰冷的看向周翰初，说：“要杀要剐随你便。”
　　“我花一千两黄金买你回来可不是想杀你剐你的，”周翰初看他几瞬后，眼神往下一撇，说，“东西给我。”
　　佟颂墨脸部肌肉一抽，最后保底的一步竟也没了，干脆认了命：“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翰初松开手：“爆别人头的时候。”
　　“你现在松开我手，就不怕我爆你的头？”佟颂墨说着手伸进自己的裤兜，掏出那把刚刚从盒子里偷到的枪。
　　周翰初眼疾手快的接过来，不给佟颂墨任何反应的机会，抬手便对准他的额头——
　　“咔”的一声。
　　佟颂墨浑身一抖——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过了很多事。
　　可疼痛的感觉迟迟未来。
　　周翰初拍拍他的脸：“吓着了？里面没子弹。”
　　佟颂墨有一种被捉弄了的气愤，亦有一种自己无能为力的恼怒，睁开眼狠狠地瞪着他：“你若是想看我笑话，拍卖会上早已看够了！”
　　周翰初把枪扔回盒子里，一只手支着前方的座椅椅背，望向佟颂墨，说到：“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佟家？”
　　佟颂墨浑身一僵。
　　“你还活着，”周翰初道，“他们便不会善罢甘休。”
　　佟颂墨木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周翰初难能耐心地等着他。
　　终于，佟颂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到底是谁？”
　　“佟少爷名贯北平，惊艳绝伦，”周翰初眼中浮出几分笑意，竟难得调侃一句，“我自然是你的仰慕者。”
　　佟颂墨先是一愣，耳垂不经意浮上一抹暗红，紧接着看出周翰初眼中的调侃之色，便知道自己被耍了，眼神瞬间冰冷下来：“我没兴趣听你的玩笑。”
　　周翰初觉得他这模样很是可爱，便畅快的笑了两声，捏了捏他的掌心，说：“走吧，该去等着鱼儿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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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锁了的放wb了 等周一解锁吧
　　说实话不知道有什么好锁的。。


第5章 自然是为了你
　　港口鱼龙混杂，虽已是傍晚，仍有不少的小工在上下货，离海近了，便是一股子浓郁的海腥味，闹得人将昏未昏，人欲作呕。
　　这附近只一家仕进酒店，几人落脚于此。
　　佟颂墨无论是脸还是那双眼睛都过于招摇，目标实在太过明显，周翰初便扔了一只时下最流行的洋人帽给他，微微往下一压，刚好能遮挡住他的双眸，只那通身的气质，仍然吸引了不少的视线。
　　再有，周翰初对自己的魅力也认识不够到位，不过才进来半盏茶的功夫，已有三四个大胆的姑娘来询问他的名姓，他稳如泰山，不言片语，全都被二福笑嘻嘻的挡了回去。
　　老板开始上吃食，甜皮鸭、佛跳墙、蒸鹿茸……一道道的尽是荤腥，佟颂墨一看便失了胃口，只一味坐着，盯着那桌上的银筷发呆。
　　周翰初也没强制性劝他一定要吃，只顾着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
　　反倒是二福问道：“佟少爷不合胃口？”
　　佟颂墨有些懒懒地望着门外的夕阳：“不想吃。”
　　收到周翰初的视线，二福吐了吐舌头，噤声不言，桌子上只剩下碗筷相撞的清脆声，佟颂墨此刻终于借着帽子的掩护，用眼角余光去观察这个姓周的男人，将了解到的那些碎片都拼凑起来，佟颂墨知道他是庐城的将军，至于是多大的将军，就不知道了。
　　除此之外，他对他一无所知。
　　哦……对，枪法非常准，堪称一个“神枪手”的外号。
　　佟颂墨也会使枪，甚至使得不错，也被人夸过极有天赋，只是同周翰初比起来，差了个档次。这世间应该很少有人能比得过周翰初，能把一只手练到百发百中已是不易，周翰初是两只手都能百发百中，还能同时扣动扳机。
　　周翰初终于吃完了，搁了碗筷，将水晶包往佟颂墨的面前一推，语气淡淡的：“看够了吗？看我可不能当饭吃。”
　　佟颂墨万没想到又被逮个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顿时冲上了头顶，但他勉强自己冷静着，神色平静的收回视线，说：“发呆而已。”
　　周翰初笑了声，有些局促他的意思。
　　“你现在不吃，晚上饿了可没得吃。”周翰初淡淡道，“自己定吧。”
　　佟颂墨最后还是没吃。
　　大荤的东西，就是勉强自己咽下肚子，也会吐出来，反倒闹得自己难受，还不如饿着呢。
　　吃完饭，几人便上了楼，佟颂墨被安排和周翰初一间，估摸着是怕他跑掉，所以要看紧一些。但佟颂墨不可能跑，倒不是因为身上有毒，只是因为周翰初说他可以为佟家报仇，至少能弄清楚害了佟家满门的到底是谁。
　　别的吸引不了佟颂墨，只这个可以。
　　房间里熏着香，似乎是想把海腥风驱散一些，结果这香料的味道混着海腥风更加让人难受，佟颂墨太阳穴一直在跳，跳得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趴在桌子上缓了好一阵。
　　周翰初见他脸色苍白，竟也没有安慰的语句，只问了句：“你晕船吗？”
　　佟颂墨没出声。
　　“走水路少说要十天，”周翰初说，“看你这么娇气，恐怕受不住。”
　　长这么大，佟颂墨头回被人说娇气。他从前可是出了名的受得了苦，为了学东西可以头悬梁锥刺股，熬上几天几夜不睡觉，把双眼都熬得通红。
　　佟颂墨于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翰初说话的声音一顿：“……怎么？”
　　“你想要什么？”佟颂墨坦荡的问他，“我不认为我值得了千金，我身上一定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对吧？”
　　周翰初眼神转幽，深深地望着他。
　　佟颂墨在对方这样的注视之中，反而觉得心里有了些底，人心难测，最怕的是遇上无欲无求的人，这样连拿捏对方都做不了。若是周翰初有欲有求，那才好同他做交易。
　　“我身上若是有什么，你便告诉我，我可以同你做交易，”佟颂墨道，“公平公正的交易。”
　　周翰初倏忽笑了：“你已欠了我千两黄金，还想着同我做公平公正的交易？”
　　佟颂墨一时语塞。
　　“想套我的话？”周翰初冷静得很，一点要上钩的意思都没有，“来，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交易。”
　　佟颂墨很不想再跟他聊下去，可他现在的情况，能够依靠的人只眼前这个男人——是的，依靠，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靠他。
　　他的直觉告诉他，周翰初这个人，应该不是很坏。
　　“我不想去庐城，”佟颂墨说，“我要留在北平，我要手刃我的仇人。”
　　“哦，”周翰初若有所思，“那拿什么来换？”
　　佟颂墨问他：“你买我是为了什么？”
　　周翰初笑了笑，眼神把他从头扫到尾，眼底裸露的意味很是明显了，只佟颂墨一直不想去承认，直到周翰初把这句话给挑明：“买你，自然是为了你。”
　　“你……”佟颂墨心里一阵恼怒，看着周翰初的双眼也多了几分薄怒，他认真同他聊交易，对方却并不当一回事，反而用些下流放荡的词汇来侮辱他……佟颂墨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一双蓝瞳也沉下去，他不再同他多言，“什么时候周将军愿意和我好好聊了，我们再聊吧。”
　　佟颂墨愤而起身，根本没去管周翰初晚上睡哪儿，直接霸占了这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
　　周翰初很是畅快的笑了两声，只这笑声听在佟颂墨的耳中，是极其的刺耳。
　　油灯灭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独独窗缝里有海浪拍打的声音传进来，一层又一层的，直往上叠，佟颂墨很快就睡着了，连梦也没做一个。
　　周翰初站在窗口看了会儿海，远处忙碌的小工早就下了工，此刻海边一个人也没有，港口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忙碌，进入了短暂的休息期。
　　佟颂墨的呼吸很均匀。
　　他一个人，霸占了大半张床，没给周翰初留丝毫多余的空间，所幸窗边还有一处软榻，周翰初只好委屈自己和衣而眠。
　　反正，今晚本也睡不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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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就爱调戏老婆·翰初


第6章 饿了
　　半夜，佟颂墨饿了。
　　仕进酒店一层就有一个小厨房，佟颂墨趿拉着鞋子往楼下走，试图找出点不那么荤的吃食。此刻更深露重，酒店如常安静。厨房有面食，还有点蔬菜，佟颂墨往灶里面扔了些柴，试图把火点燃。
　　结果他这边没燃，外头反倒是燃了，先是红光透过窗缝映进来，紧接着是缠绕而上的火舌，佟颂墨听到有人喊着：“着火了！快救火！”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佟颂墨待着的小厨房也被烧着了，他从一旁的大水缸里舀出来水往外泼，如此细小的涓流却远远控制不住这般大的火势——这火势就像那一日烧起来的佟府一样。
　　佟颂墨在原地大概站了有半盏茶的功夫，直到一声枪响突然把他拉回现实。
　　佟颂墨想也不想的往楼上跑。那群人是冲他来的，可能根本没想过他能大半夜出来找吃的。
　　二福受了伤，腿上嵌着颗子弹，正在往下淌血，司机正扶着他。
　　看到佟颂墨来，二福拧着眉用气音说到：“将军在里面。”
　　佟颂墨顿了顿，伸出手：“给我把枪。”
　　司机把自己的那把枪扔给了他，佟颂墨捏紧了，掌心渗出汗——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但知道此刻周翰初一定身处危险之中。
　　佟颂墨把房门“砰”的一声踹开，“砰砰砰”三声巨响，至少有三个方位的子弹朝着他的方向而来，幸好佟颂墨早就准备，蹲身一躲，在地上滚了一圈，勉强绕开。
　　屋里有很浓的烟，闻着像是鸦*味儿，佟颂墨看不清楚前面的路，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滚到了哪里去。
　　但所幸他被周翰初一下子给兜住了。
　　佟颂墨与周翰初一起躲在粱后，在这无边的死寂之中，他的手放在周翰初的掌心。
　　滚烫的、炙热的。
　　周翰初与他的身体挨得极近，呼吸更是一浅一深的打在他的后颈上，佟颂墨觉得痒，难免分了些神。
　　周翰初捏了捏他，他才回过神来，眼神里闪过一抹慌乱，手指轻轻点了点周翰初的掌心，写了个“4”。
　　周翰初捏了捏他，示意自己知道了。
　　佟颂墨又在他的掌心写下“三点钟方向”五个字。
　　周翰初竟给以他充分的信任，完全没有任何犹豫的抬起了手，“砰——”的一声！一具尸体轰然倒塌，鲜血溢出。周翰初又捏了捏他的掌心，佟颂墨从对方这个动作里感受到了一点“鼓励”的意思。
　　佟颂墨闭上眼，回想刚才那三枚子弹打来时的蛛丝马迹，他凭声辩位，又确认了另外两个位置。他万无一失，周翰初百发百中。
　　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他并不知道在哪里。
　　佟颂墨冲周翰初轻轻的摇了摇头。周翰初只迟疑了短暂的一秒，便毅然决然的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佟颂墨的前面。
　　与此同时，“砰”——最后这个人开枪了。
　　“八点钟方向。”佟颂墨说。
　　那个人的反应也并不慢，周翰初抬手的瞬间他也同样开了第二枪，周翰初虽侧身躲过，手臂却还是被子弹擦过一道痕迹，正因如此，周翰初这枪并未中对方的要害，那人离窗户的位置非常的近，几乎没给佟颂墨任何的发挥空间，直接从窗口跳了下去。
　　周翰初“嘶”了一声，眉头轻皱回头：“你……”
　　掌风划过，周翰初直觉不对，等他要做反应时，双手已被人给狠狠箍住，他被翻了个面儿压在墙上，下巴颏磕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解药呢？”佟颂墨问他。
　　上一秒两人还是并肩作战的好战友，下一秒就成了仇人，这反转，周翰初确实没想过。
　　佟颂墨没等来周翰初的回答，干脆伸出手去他兜里摸，裤兜里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周翰初被压着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淡定：“在衣服兜里。”
　　周翰初穿的是睡衣，哪来的衣服兜。佟颂墨觉得自己又是被对方耍了，蓝瞳彻底冷下去。
　　周翰初一点做人质的自觉都没有，轻笑了两声：“你摸摸里面。”
　　佟颂墨没想那么多，直接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结果还真摸到了里兜，挨着周翰初心脏的位置。周翰初突然笑了，心脏震得佟颂墨的手发颤，这笑里说不出的意味，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却让佟颂墨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
　　掌心更是滚烫到要化掉了。
　　“没摸到？”周翰初轻哑着嗓音问他。
　　佟颂墨手跟触电似的飞快缩了回去，摊开掌心，里面有一块白玉的玉佩。
　　“聘礼，”周翰初说，“给你的。”
　　“周翰初！”佟颂墨头一回觉得自己冷静不了了，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双耳“唰”的一下变得通红起来。
　　佟颂墨把玉佩狠狠往地上一掷，问他，“解药呢？”
　　周翰初见他生气，终于收敛了玩笑的样子，认了点真：“二福收着。”
　　见佟颂墨眼神一动，他又继续道：“别想打他的主意，没我的同意，我就是死了，他也不会把东西给你。”
　　佟颂墨闷声看着他。
　　他知道周翰初说的这话绝没错，二福是个极忠心的，完全听命于周翰初。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佟颂墨突然有些不知该怎么继续下一步了。
　　“这几人偷袭用的烟是什么，你闻出来了吗？”周翰初又问他。
　　“鸦*。”佟颂墨回答。
　　“是，鸦*。”周翰初淡淡道，“还是一种特制极浓的鸦*，这鸦*，效力是普通鸦*五倍，只有红公馆里头有得卖，专供给名门贵胄的。”
　　“你的意思是……”
　　“红公馆的馆主如今在庐城，”周翰初眉梢微挑，道，“他想做庐城的生意，想把版图扩展到那里去。据我所知，佟家有一处棉纺织厂，占地面积极大，就在庐城。”
　　佟颂墨神色松动，却仍然没松开箍住周翰初的双手。
　　外面的火应该是已经灭了，动静小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许久，直到一阵细小的——咕噜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佟颂墨局促的眨了眨眼。
　　“饿了？”周翰初问他。
　　佟颂墨冷着脸摇头：“没有。”
　　周翰初又笑了笑，肯定似的：“饿了。”


第7章 没什么不敢
　　鸡蛋的香味飘出来，佟颂墨想周翰初煎的鸡蛋味道闻上去好像有点好吃。
　　灶台前是周翰初忙碌的背影，佟颂墨蹲在地上，摩挲着掌心的那块白玉，质地很好——当真如他所说是聘礼？可聘礼这词就很好笑，虽说也不是没有两人男人在一起生活的先例，可正经人家的谁会三书六礼“娶”个男人，买他总也不可能是为了“娶”他。
　　“好了。”周翰初用筷子把面条挑进瓷碗里，又放了些佐料，香味飘得很远，让人胃口大开。
　　一碗结结实实的煎蛋面放到了佟颂墨眼前，佟颂墨只吃了一口，双眼便亮起来：“你从哪儿学的？”
　　“好吃？”周翰初问他。
　　佟颂墨又吃了好几口，见他眼中似有得意，便偏要左了他的意思道：“将就。”可那下筷的速度却是极快，没一会儿半碗就解决下去。
　　“我无父无母，又穷得叮当响，若是自己不会做，便只能饿死了。”周翰初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腕表，看时间已经走到了西洋时间的三点，问他道，“离我们出发只两个小时了。”
　　船是五点半出发，走得极早。
　　“还想不想再睡会儿？”周翰初问他。
　　“算了。”佟颂墨把一整碗面吃下肚的时间，已经在心中暗下做了决定，庐城他是非去不可了，至少在那里可以知晓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周翰初估计也不可能放千两黄金就这么走了。至于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饱了？”周翰初又问他。
　　“嗯。”佟颂墨把碗放下，周翰初又接过去开始洗，反倒让佟颂墨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要去抢碗，“我自己来。”
　　周翰初不说话，碗也没给他，三两下就把这活给干完了，反倒惹得佟颂墨心里有些不大好意思，对周翰初的初印象也改变了些。
　　三人提前登了船，佟颂墨站在船头看到远处的黑暗逐渐被光芒所驱散，地平线也亮起来了，是日出。
　　远处二福正在给司机交代什么，还从口袋里取了些银元给他。
　　侧过头，周翰初正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点了支香烟。烟盒被他随意的捏在手中把玩，方方正正的盒子上写着“老刀牌香烟”五个大字，涂抹着红色胭脂的女郎在封皮上肆意展现着充满魅力的笑容。烟雾缭绕而起，将周翰初的半边侧脸氤氲其中，这一刻，佟颂墨突然又升起一种对周翰初的好奇。
　　这一次的好奇比上一次更加的浓烈，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在周翰初的地盘，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当然，最好奇的还是，周翰初到底为什么买他。
　　出发的第一日，佟颂墨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因为周翰初那碗面而开了胃，一整日胃口都很好。
　　到了第二日，他便如周翰初所说开始晕船了，上吐下泻，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原路返回，一张本就白皙的脸更是苍白得毫无血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失了，只能躺在榻上往外望，看自己在这无边无际的碧海蓝天里荡来荡去。
　　可恨的是，从前佟颂墨留洋时坐了几个月的船，也没晕得这么厉害过，偏生周翰初一说，他就晕成了这样，真是个该死的乌鸦嘴。
　　佟颂墨又吐了一波，周翰初领着人走了进来。
　　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穿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周翰初身边显得格外矮小。佟颂墨这时才晕乎乎的想到原来周翰初这么高。
　　周翰初说了句英文，意外标准的发音。
　　这洋人应当是医生，只做了点基础的检查便道：“是晕船了，吃点药就好。”他从自己的药箱里掏出来几粒晕船药递给周翰初，“饭后吃，一天三粒。”
　　周翰初亲自把人送出去。
　　佟颂墨又吐了一遭，这一回胃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所以吐的是酸水，小脸儿苍白，连抬眼皮子看周翰初的力气都没了。佟颂墨在心里恨恨的想，还真是承了周翰初那句“娇气”了。
　　毕竟反观二福和周翰初，一个比一个精力旺盛，还能在船上跑个十来圈呢。
　　周翰初把佟颂墨扶起来，抠出一粒晕船药，要喂他。
　　“我自己来。”佟颂墨有气无力的说。
　　这个时候周翰初终于把他隐藏已久的霸道一面展现出来，他根本没管佟颂墨在说什么，直接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的下巴往下一扣，将药给扔了进去，像逗小猫儿似的，喂完药后还挠了挠他的下巴，说：“吃进去了？”
　　佟颂墨被苦得不行，又不想周翰初觉得自己娇气，便冷着脸“嗯”了声。
　　“还以为你不晕船，”周翰初说，“结果是不敢告诉我你晕船。”
　　佟颂墨闭上眼，声音闷在锦被里：“我没什么不敢的。”
　　周翰初觉得好笑，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时候二福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将军，成都统来访你。”
　　周翰初又转了转腕表，往外看了眼，嗤笑一声：“运气倒是不好，在船上竟也能碰着。”
　　他摸了摸佟颂墨的额头：“你休息会儿，我去去便来。”
　　佟颂墨很想说“你不来也没什么”，可吃了药困意袭来，他便晕晕乎乎的睡过去了。
　　一觉半个时辰醒来，那种晕船的感觉终于消散了些，佟颂墨披了件简单的大衣出了船舱，远远望到不远处周翰初坐着，桌对面是两个生面孔，一个看上去年龄要大些，一个则与周翰初是差不多的。
　　佟颂墨本不想过去，无奈二福先看到他，挥手喊道：“佟少爷，您醒了！”
　　三人都往这边望过来。
　　佟颂墨只好裹紧大衣走过去，因不知怎么称呼，佟颂墨只好点头示意。周翰初拍了拍自己身边那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几人应当是已经聊完正事了，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佟颂墨这才知晓原来那个年龄大点的叫成泽金，是庐城的都统，此行是去北平城办完事回来，正好碰上。另一个则是庐城一个经商富贵人家的少爷，姓林。
　　佟颂墨脸色恹恹的坐在一侧，望着远处，无心参与他们的闲聊。
　　直到茶水没了，二福弯身要去拿，却被那林少爷突然阻了，来了一句：“不如让这位佟家三少爷去？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的佟家三少爷伺候我等，倒是爽哉！”
　　周翰初的脸色倏地沉了。


第8章 救人
　　佟颂墨侧过头来看了那林少爷一眼，没动。气氛刹时有些尴尬起来，偏那林少爷也是个没眼力见的，还在继续说着：“周将军，看来你还没把这新买的给调教好啊。”
　　成泽金眼神扫过佟颂墨，又落在周翰初身上，不知是在怂恿还是什么，道：“林少爷，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周将军把人买回来可不是当下人的。”
　　林少爷一顿，突然笑了，眼神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别的不说，单就这位佟家三少爷的一双蓝瞳，想来床笫之欢时也颇为新鲜，周将军若是什么时候玩腻了，可要先告知我一声，让我来先捡这个漏。”
　　这话听在耳朵里实在刺耳得紧，佟颂墨扯了扯自己的衣襟，眼神冰冷的望了他一眼，就要起身。
　　他是懒得同这等逞口舌之快的人多言，不如躲得远些。
　　那林少爷却以为他要去换茶了：“记得泡浓些，茶淡了没滋没味的。”
　　不想周翰初却突然动了，佟颂墨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右手缓慢的动着，食指有节奏的敲着自己的大腿，眼皮子也懒懒往上一抬，道：“不如我来伺候你？”
　　这话一出来，那林少爷脸上调笑的表情登时一僵，说：“周将军说笑了，这种事，让下人去做就好。”
　　周翰初漠然的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我周翰初打算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未来夫人，竟变成了你口中的下人？”
　　反倒是佟颂墨先顿住了，他出乎意料的看了周翰初一眼。
　　周翰初一只手捞过他的手腕，轻轻捏了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你先回去休息。”
　　佟颂墨本也不想搭理他，如今反倒有些骑虎难下，便敷衍的“嗯”了一声，匆忙往回去了。
　　船头吹风的心情都没了。
　　晕船药一日三餐的吃着，晕船的感觉确实好了不少，佟颂墨坐在窗边看了会儿书，远远地见二福先回来了。二福手里提着个水晶包屉笼，见佟颂墨还坐那特别冷静的看书便是气，愤愤然将屉笼放在桌子上，揭开了盖子道：“佟少爷，你还看得进去书啊？那姓林的可真不是个好东西，竟当着我们将军的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佟颂墨捻了一个入嘴，汁液四溅，口舌险些被烫得说不出话。
　　他缓了半晌才说：“我本就是你家将军花黄金买回来的，他那么想也没什么问题。”
　　二福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看着他。
　　佟颂墨又吃了口水晶包，一脸淡定。
　　二福叹了口气：“方才，甲板上倒是很热闹。”
　　“怎么？”佟颂墨分了点神给他。
　　“有个人手指头被轧断了，成了两截儿，船上统共就一个中医一个西医，那西医似乎只会开点药，其他什么也不会。”二福道，“手指头成了两截儿，再厉害的接骨大夫来了，也接不上。”
　　佟颂墨把书一合，问他：“是什么人？”
　　“一个姑娘，”二福说，“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八的样子，年龄不大呢。”
　　佟颂墨把书又打开，翻了两页，怎么也读不下去，他想起自己刚回国时，船靠了岸，就是佟家大哥和佟家表妹来接的他，他那表妹也不过十七岁，那晚里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了一声枪响下，双眼睁得极圆，死前还喊了他一声墨表哥。
　　佟颂墨又把书合上了，说：“去看看。”
　　甲板上仍然闹得慌，那给佟颂墨开晕船药的西洋医生说：“我也只能给你撒些止疼的，这船上只这条件了。”
　　那姑娘扎着两个学生辫，穿的也是学生服，双眼也是杏仁眼的眼型，疼得眼泪都要飚出来。
　　佟颂墨的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他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可一旦要做决定了，表妹最后喊他那一声“墨表哥”就在耳边晃着。
　　“想去就去。”
　　佟颂墨的耳侧，周翰初低声说道。
　　“救个人而已，没人会把你怎么样。”
　　佟颂墨不知道周翰初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对方这一句话，的确结结实实的推了他一把，脑海里几乎是空白的，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人群中间去。
　　然后是口音非常纯正的洋文腔：“我是学医的，你可有器械？”
　　那西洋医生明显不信任的将他上下看了一眼：“中国人？学医？”他飞快的摇摇头，“不行。”
　　佟颂墨的学业证明全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眼下倒也的确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自己是学医的，干脆问那姑娘：“断指还是相信我，你自个儿选吧。”
　　那姑娘疼得额头冒汗，望望西洋医生又望望他，咬着牙道：“你长得这般好看，想来不会骗人。”
　　佟颂墨：“……”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外貌竟也可以派上用场。
　　有了病人自己的首肯，那西洋医生也没有太过于固执，只是嘴里一直担心他没办法把断指接好。他话虽然多，配合得却很不错，佟颂墨要任何的器械都能以极快的速度消毒递过来，直到缝指手术完成，那西洋医生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道：“你还真会！你真的是中国人？”
　　那眼底明晃晃的不信任让佟颂墨有些憋得慌。
　　这年头，学医的人极少，中国去学外科的，更是少之又少。
　　西洋人以自己走在前面的顶尖技术洋洋自得，极少有人知道，中国早在数百千年前就已经有了外科一说，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摈弃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而支撑佟颂墨选择留洋学医念头的，便是将曾经中医的外科发扬光大，中西结合，让世界看到中华民族在外科上曾有的惊艳光华。
　　佟颂墨不搭理西洋医生，西洋医生便主动道：“我本也是学外科的，无奈手不稳，心不稳，只能逐步转为内科。”
　　“侥幸而已。”佟颂墨实在不想和一个看不起自己的人多聊，将东西还了便起了身。
　　屋外有众多人等着，还是那西洋医生出来说了一句：“这位先生很厉害！”
　　莫名的，一群人开始鼓起掌来了。佟颂墨有些不太适应的避开众人的目光，却迎上周翰初定定的双眼。
　　他朝他笑了笑，眼神里是鼓励亦是肯定。
　　……有种得到家长夸奖的感觉。佟颂墨诡异的收回视线，将乱了的心重新捋平。


第9章 以德报怨
　　佟颂墨与周翰初都走了很长一截儿了，那西洋医生又追上来，硬是缠着要佟颂墨的名姓。佟颂墨不欲与他多言，便回他一句：“我是中国人，我的名讳恐怕要污了你的耳。”他这话带着几分故意，是在怼之前西洋医生说的那几句。
　　不想这人却是个脸皮厚的，只“嘿嘿”笑了两句，用蹩脚的中文说到：“之前是偏见害人，你很厉害，我很佩服。我叫文森特，先生叫什么？”
　　佟颂墨掠过他，一把扯住周翰初的衣袖，进了屋内。那文森特也终于没再追进来。
　　周翰初脱了深蓝色的大衣外套，衬衫也解开最上头的两粒纽扣，问他：“怎么跑到了甲板上去？”
　　佟颂墨心里却关注着另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学医？”
　　周翰初看着他：“我没说我知道。”
　　“可你刚才……”佟颂墨眉头微拢，道，“你知道我会。”
　　周翰初轻笑两声：“你的名声这般大，在北平城里随便揪一个人问问也知晓，我知晓很奇怪吗？”
　　佟颂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去学医这事儿，还真没多少人知道。
　　佟世礼送他去留洋，学的是金融，奈何佟颂墨从小就对中医感兴趣，后来又想钻研中西结合之道将中医发扬光大，所以到了英国那边后，便在大哥佟颂定的支持下改学了外科，这事儿一直到事已成定局才被佟世礼发现。坊间只知道他去留洋学了金融。
　　佟颂墨早猜到周翰初不是普通人，所以见他不说真话，也就没再继续追问，毕竟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至于方才在茶餐厅发生的事儿，佟颂墨更是提都没提。
　　他已经料想到以后还会听很多次这样的闲话，听很多比这更难听的闲话，所以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深夜时，船舱外突然又闹嚷起来，有人来敲佟颂墨的门，睡在软榻上的周翰初先醒过来，披着外衣起了身。
　　“谁？”周翰初问道。
　　“佟先生，是我！”那位文森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佟颂墨的名字，一副和他很熟的样子好到，“有人出了点事儿，需要您帮一下忙，您现在方便吗？”
　　佟颂墨坐起来，张嘴欲言，却被周翰初一句话给堵住了：“他睡着了，来不了。”
　　佟颂墨于是下了地，裸着脚往前迈了几步，盯着周翰初不说话。
　　“人命关天啊！”文森特说，“这位林先生若是得不了佟先生的帮助，怕他熬不过明日破晓。”
　　听到“林”这个姓，佟颂墨意外的朝周翰初挑了挑眉。
　　周翰初问他：“林东其？”
　　“你怎么知道？”
　　周翰初这才朝佟颂墨点了点头，用口型说到：“是他。”
　　佟颂墨嗤笑一声，浑身也放松下来，他没再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
　　周翰初道：“帮不了，请回吧。”
　　此后文森特又待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见实在请不动，便又急匆匆的离开了，房间外总算归于平静。
　　佟颂墨也觉得脚底有些冰凉，刚要转身往回走，突然觉得自己脚下一空，竟整个人被周翰初给悬空扛了起来，他吓得心跳漏了一拍，一只手拽着周翰初的衣角低声道：“你干什么！”
　　“下回，记得穿鞋。”周翰初把他扔回床上，神色淡定的拍了拍手，道，“船舱上凉，又常年湿润，不穿鞋容易惹病上身。”
　　佟颂墨心道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娇弱的。
　　而且周翰初那个动作又实在是……恐怕不会让人心动，只会让人觉得尴尬，莫名其妙被人给扛起来，知道的是关心他，不知道的以为是要把他绑了又拉去卖呢。
　　佟颂墨转了个身，用锦被罩住脑袋，把外面的声音给隔开了。
　　周翰初也终于回到自己的那张软榻上——其实那根本不算是软榻，只是闲时看书侧倚的贵妃榻罢了，无奈真正的床被佟颂墨给霸占，周翰初只能将就一下。
　　就这一点来说，其实周翰初……人还不错。
　　又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外面灯火通明，估计是更多人出来看热闹了。
　　佟颂墨实在睡不着，掀开被子刚坐起来，外面突然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有个小厮在外面喊道：“佟少爷，求您救我家少爷一命吧。”
　　佟颂墨拧着眉看了眼周翰初。
　　周翰初道：“你不想理，便接着睡。”
　　佟颂墨想了想，披了件大衣，双脚刚要落地，周翰初已把鞋子踢到了他的面前，佟颂墨只好趿拉上，站起了身。
　　房门一开，门口挤着一大堆人，还放着个白色的担架，那白日里耀武扬威，声张要他伺候的林少爷，此刻就正躺在担架上，一张脸是惨白如纸，面露绝望。
　　小厮跪下来：“佟少爷，求您救我家少爷一命。”
　　林少爷没出声。
　　佟颂墨掩唇咳嗽两声：“你玩笑了，我也不过是个下人，哪来的本事救你家少爷。”
　　那林少爷脸色微微一变，紧接着狠狠一咬牙，屈辱的出声道：“佟少爷，麻烦您。”
　　佟颂墨看着他，笑了笑：“林少爷千金之躯，我怎敢污了您的身？”
　　“……下午的事，是我嘴臭，”林少爷咬着牙恨恨说到，“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帮我接上……求您了。”
　　最后这三个字，倒让佟颂墨有些好奇林少爷这到底是要接什么东西了。
　　那小厮将盖着林少爷的白布掀开一角，佟颂墨才看清楚要接的到底是什么，登时一阵失语：“怎么会……”
　　周翰初眉头稍微一皱，捏住佟颂墨的肩膀往后一拉，让他看得不那么清楚一些。
　　文森特也开口道：“这船上，恐怕只有佟少爷有这样的本事。”
　　“不过是丢了个东西而已，要保住命，文森特先生也能做到，”佟颂墨收回视线，情绪已恢复平静，“至于接上……我也无能为力。”
　　佟颂墨已下定决心，说完便转身进了房。那林少爷的小厮脸色一变，就要上前来拦，一只手堪堪要够上佟颂墨的衣角，却被周翰初给一脚踹开了。
　　没等任何人有动作，他便从怀里掏出来一把枪，对准那小厮的脑袋，示意性的轻轻一敲，道：“救不了就是救不了，回吧。”
　　第二日一大早，听了二福的八卦，佟颂墨才晓得昨儿个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原来那林家少爷生性风流，在庐城本就是出了名的，只是他从前流连青楼戏馆，惹的本就是风尘女子，无人说他什么，奈何这回在船上十天半个月的，很是寂寞，竟和一个已为人妇的良家女子搞到了一起。
　　昨儿个晚上，林少爷和那女子私会，女子的丈夫竟闯入现场捉奸，一男一女当场被抓获，光着屁股跑出船舱不说，还被那女子的丈夫气怒之下直接挥剑剁了林少爷的作案工具，这脸丢大发了倒是没什么，可不能毁了下半辈子的幸福，故此林少爷急着寻人来救命，奈何文森特根本不敢操刀，这才想起佟颂墨能接断指，便一定能接其他地方，特地遣人来请佟颂墨，还亲自到门口受了一番屈辱。
　　那劳什玩意儿丢了，还在下午自己刚刚看不起的人面前用了“求”字，脸可真是丢大发了。
　　“林少爷算是恨上您了，”二福说，“佟少爷，昨儿个那东西……当真接不了吗？”
　　佟颂墨剥了颗葵花籽放到舌上，语气平淡：“接倒是接得上，只是接上后恐怕他也不能如以前一样想把玩谁就把玩谁了……单纯只是我不想接而已。”
　　他抬了抬眼皮子，道：“你看我像那种以德报怨之人么？”
　　二福默默咽了口唾沫，说：“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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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吗
　　有人在看吗
　　有人在看吗？


第10章 非议
　　庐城的空气是湿润的。这一点与北平截然不同。
　　往年的这个时候，北平早已积了厚厚的好几层雪，可庐城没有，昨夜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之后，今日又被高悬起来的太阳给晒干了满地的湿，有梅花飘零而落，香味钻入鼻翼，遥遥望去，港口的打铁铺、糕点铺子全都已经开了门，一天的忙碌又从此刻开始了。
　　抵达庐城，已是半月之后，在船上晃悠了那么久，踩在有实感的地面上，佟颂墨仍然觉得身体有些晃似的，站了好久他才稳住。
　　若不是那林少爷中途下了船去求医，耽搁了一些时辰，恐怕他们还会到得更早一些。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早已停在港口，兴许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周翰初换上了军装。
　　这也是佟颂墨第一次见他穿军装——本就挺拔的身形被挺括的军装勾勒衬托得更加气势十足，棱角分明的五官被军帽盖住，反而多了几分凌厉的帅气，佟颂墨在他身上定了定神，直到二福说话才缓过来。
　　“直接回府么？”二福问道。
　　“嗯。”
　　“那佟少爷……”
　　这几日佟颂墨和二福已经很熟了，所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看了佟颂墨一眼。
　　周翰初坐上车，一只手轻敲着自己的大腿根部，问道：“燕喜楼修好了？”
　　司机答道：“回将军的话，还差点收尾工作。”
　　周翰初敲的频率加快了些，在这沉闷之中，二福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司机更是连踩油门都不敢。
　　终于，周翰初说话了：“先一起回将军府。”
　　说完抬了抬眼皮子，道：“还不开车，在等什么？”
　　司机终于一脚轰下了油门，佟颂墨猝不及防的拉住了一旁的把手。
　　周翰初又道：“开慢点。”
　　司机汗颜的应了声，又把速度调慢了些。
　　二福坐在前排，眼观鼻鼻观心，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开口说话。
　　佟颂墨也不说话，他通过黑色的车窗观察外面的街景——庐城的繁华与北平城差不了多少，可街道却是天差地别。北平城的街道小巷都是笔直的，就是乱走也能把一条路给走通，庐城却不一样，这里的街道弯弯曲曲，像羊肠一般，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拐，没多久就有些把他给拐晕了。
　　佟颂墨虽然天赋点点满，可认路的本事几乎为0，在英国时就常常因为找不到路麻烦他的那些同学去接他，无论是他的老师还是同学，都说他是把寻路的智商全都用到了其他本事上。
　　此刻佟颂墨更是看晕了。
　　他甚至已经在想，他若是想逃，恐怕都逃不出庐城。
　　福特开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停在了“将军府”门前。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地方看上去占地面积并不大，门口甚至没有挂任何类似于“将军府”的牌匾，就跟普通的大户人家居住的地方差不多。
　　二福先去敲门，紧接着门开了，佟颂墨坐在车上，从车窗里看到有好几个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周翰初却弯起手指敲了敲车窗：“出来。”
　　佟颂墨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他的手指弯曲，指甲盖轻轻扣着自己的掌心，硬硬的，那地方有他常年抠掌心，破皮后结痂，循环往复起的老茧。
　　佟颂墨还是下了车，可以说他几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其实佟颂墨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二福介绍他：“这位是佟少爷。”
　　一众下人小厮行礼：“佟少爷好。”
　　佟颂墨微微颔首，跟在周翰初身后进了将军府。出乎意料的简朴，很难以想象整座庐城现在都是周翰初在管。
　　佟颂墨先被安置到了西苑的一间房间，里面只一张书桌一张软榻，其他什么都没有。几个小姑娘被二福吩咐着去为他添置其他东西，让他先休息片刻，佟颂墨便坐在书桌旁发了会儿呆。
　　周翰初已经去处理公事，他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书桌紧挨着院子，隔音并不好，那些小姑娘经过时甚至可以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
　　“将军新起的那座燕喜楼就是为他建的么？”
　　“不然还能是谁？”
　　有人在小声嘀咕讨论着。
　　“你看到没，他长了一双蓝瞳！莫不是那吃人的精怪，所以才勾了我们将军的魂？”
　　“可不是吗，将军最是个不喜女色的，大家都知道，前年，小妮儿脱光了爬到将军床上去，将军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后面还直接把小妮儿给仗责一顿扔出去给自身自灭了。怎么他是个男人却还……”
　　“嗐，你懂什么，我小时候，跟着我大哥去过一趟北平城，那边的小倌儿馆专养他们这样的，勾搭男人的路子可多着呢，将军指不定就是着了他的道了。”
　　“他倒是命好，将军不喜欢铺张浪费，却为他平白起了个燕喜楼……”
　　……
　　佟颂墨盯着那页纸已看了许久，觉得这本书有些索然无味。
　　耳朵里注意着外面的动静，确实是难以看进去任何东西的。
　　外面的讨论围绕他不知道多久，终于被一个熟悉的声音给打乱了：“去去去！一群死丫头，没事儿在这讨论啥呢！赶紧干活去！”
　　“哎呀二福哥，我们不是在这儿洗衣裳呢么？”
　　“去去去，赶紧滚。”
　　门被人给推开了，二福手里抱着一大堆书走进来，见佟颂墨杵书桌上坐着，脸色不由得一变：“佟少爷，您没睡呢？”
　　“嗯，”佟颂墨神色平静，“看会儿书。”
　　二福也不晓得他听到那些碎嘴子没有，只能尬笑着把气氛活络起来：“这是将军吩咐我给您拿过来的，说是给您消遣。”
　　佟颂墨起身看了眼那些书，竟都是些医书，倒确实对了佟颂墨的胃口。
　　“那您先看着。”二福说着又要出去，可关门前到底没憋住，从嗓子里吐出一句，“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有些话，您别在意。”
　　佟颂墨看了他一眼，只轻轻点了点头。
　　他眼下的处境便是这样的，那些人说的也没什么错。
　　二福叹了口气，这才将门给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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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意外 应该会日更很长一段时间……


第11章 燕喜楼
　　此后好几日，佟颂墨都没能见到周翰初。
　　他闲着没事，将周翰初差人送来的那几本医书当消遣一般的看了好几遍，觉得大有裨益。至于那些碎嘴他的小丫头，可能是这几日见周翰初没怎么搭理他，所以碎嘴得更加明目张胆了一些。
　　有时候，佟颂墨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下坐着，都能直接接收到别人偷摸看过来的眼神儿。
　　一直到十日之后，据说专门为他而起的燕喜楼竣工了。
　　二福前来询问佟颂墨是今日搬还是明日搬。
　　日头已落，差不多已到休息时间，佟颂墨望了一眼外头，见门口候着不少人，估摸着是等着帮他搬东西的，便皱了皱眉头问道：“我在这儿住得挺好，不能不搬？”
　　二福笑笑：“将军吩咐过了，说是燕喜楼那边更适合您一些。”
　　佟颂墨不晓得周翰初口中所谓的“更适合”是哪方面的适合，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他如今便是金丝雀，而那燕喜楼便是锁住他的笼子，住在这西苑兴许尚能有一丝自由，可若去了燕喜楼……一来他没了自由，二来，他是周翰初豢养的小倌一事儿，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虽然他现在的名声也没好到哪里去。
　　佟颂墨没有说“不”的权利，所以最后还是定下来：“明日再说吧。”
　　二福于是当即让众人都先行离开了：“佟少爷，还没用过晚饭吧？”
　　“……”佟颂墨摇摇头，“用过了。”
　　“咳……”二福脸色露出几分尴尬之色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看看佟颂墨，才道，“我们将军还没用过。”
　　佟颂墨淡漠的翻了一页书，语气也冷冷的：“与我何干？”
　　“这……”二福似乎反复挣扎许久，才继续说道，“将军说，若是您还没用晚饭，就和您一起吃。”
　　佟颂墨还是那句话：“我用过了。”摆明了一副不想和周翰初一起吃饭的样子。
　　二福都想抠头皮了，虽然将军吩咐他的时候还有另一种选择，可是对方那意思明摆着就是要和佟颂墨一起吃，奈何佟颂墨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他在外人面前虽然也是能够说得上几分话的，可在佟颂墨面前……
　　莫说是他了，就是他家将军，他看在佟颂墨面前也说不上话。
　　二福最终还是抠了抠头皮，非常诚挚的说到：“佟少爷，人家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您别看这段时间在船上他从来不怎么发脾气，可他脾气是当真大。他虽然因为喜欢你，对你忍让了三分，可也是有限度的，您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
　　佟颂墨这时才掀了掀眼皮，道：“那我是不是还要多谢你？”
　　二福更加尴尬了，顿了半晌后才道：“我们将军这段时间，都在忙着查佟府的事儿呢。”
　　佟颂墨翻页的动作这才停顿了一下。
　　二福见他有所松动，便趁热打铁道：“那我这就去告诉将军，佟少爷您还没用过？”
　　佟颂墨不说话了。
　　二福松了口气，连忙往外走，生怕佟颂墨改了主意。
　　周翰初好食大荤之物，厨房里遣人上的吃食全都是些卤鹅烧鸭之类，佟颂墨一看便觉胃里冒酸水，莫说是吃了，就是在这儿看着，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周翰初急匆匆的进来时还穿着军装，帽子被他随意的盖在一侧的衣架上，二福上前帮他脱掉外衣，便只剩下白色的衬衫，他看上去顿时轻松了不少。
　　“怎么全都是荤？”周翰初只扫了一眼桌子，便皱着眉头道，“让人上点清淡的吃食来。”
　　二福应了，忙出去吩咐人准备，他还要再进来时被周翰初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二福于是关上门，给两人单独留了空间。
　　虽然佟颂墨很不愿意同周翰初同桌吃饭，可他既已经坐在了这里，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故此放了书，捏了筷子，虽然没吃什么，也算作是陪他吃饭了。
　　周翰初囫囵吃了好几筷子，将独自稍填了一些，才道：“红公馆馆主姓赵，赵仁厚，从前专门做的是北平的生意，可以说北平的鸦*基本上都是过了他的手出来的。兴许是北平的生意已经足够了，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南方，庐城就是他开疆扩土的第一个地方。”
　　佟颂墨坐直了一些。
　　周翰初继续道：“不知道你这几日可有出去过，可有关注到庐城现在至少明面上是没有鸦*馆的存在的。自从我开始管庐城后，便把所有的鸦*馆给清了，自然，当初是费了不少的力气，得罪了不少的人，但鸦*这东西实在害人，所以我绝不会容忍它出现在我管辖的范围之内。”
　　佟颂墨一顿：“我可以出去？”
　　“谁不让你出去？”周翰初停了筷子，问他。
　　“……”佟颂墨这才意识到，这段时间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人说过他不能出门，是他自己默认了自己不能出门，所以一直都窝在房间里看医书，于是摇摇头，“没谁。”
　　周翰初没怎么放在心上，继续道：“这回赵仁厚要做庐城的生意，也是瞒着我在进行的，联络的是成都统，根本没过我。”说到这里，周翰初冷笑一声，搁了碗筷，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腕表，道，“可他寻不到合适的地界做鸦*生意，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城北的一家棉纺织厂，那家棉纺织厂，你应该知道。”
　　佟颂墨视线微微一缩，眼神冷锐几分：“佟家在庐城有一家很大的棉纺织厂，可惜因为天高皇帝远，近几年都是亏的。”
　　“是，就是那里。”周翰初道，“我目前得知的消息就是这一些。”
　　佟颂墨闭上眼，差不多已有了自己的判定——那家棉纺织厂因为离北平太远了，所以一直都是佟世礼在管，可到底佟世礼拿这厂子在干什么，还真是不知道了。
　　这时，二福在外面敲门，原是准备的清淡食物已上来了。佟颂墨看了眼，里面竟还有一道酸梅糕，清爽可口解腻，佟颂墨没忍住伸出手吃了一块，入口即化，味道极好。
　　周翰初看到了，记在心里。
　　佟颂墨吃完一整块，才问他：“我明日可否能出去转转？”
　　“自然可以，”周翰初点头道，“你要出去，不用告诉我，让二福跟着你便是。”
　　佟颂墨没想到周翰初竟完全不限制自己的人身自由，于是心思又活络起来。


第12章 是我
　　在庐城，佟颂墨并非一人不识，相反，他有一个很好的故友在这里。他们相识于大洋彼岸，是佟颂墨留洋时认识的最好的朋友。对方的老窝就在庐城，两人毕业后还约定过，有机会佟颂墨一定要来庐城，他会好好的招待佟颂墨。
　　所以得知自己可以出门后，佟颂墨立刻安排了出门的行程去找对方。
　　东西全都搬至燕喜楼后，佟颂墨马不停蹄地就出发了。他身上还留有苏谨以写给他的地址，递给二福一看，二福倒是愣了一下：“佟少爷认识苏家的大少爷？”
　　佟颂墨知道苏谨以的家底同样雄厚，所以二福知道，也并不奇怪。
　　“你认识？”佟颂墨问他。
　　“打过几次交道，”二福说，“苏家老爷是中医发家，前些年疫病期间，庐城还是靠苏家老爷的方子才勉强熬过去的。为此苏家还颇得庐城的百姓们爱戴。”
　　佟颂墨这便有些好奇了，何故这苏家靠中医发家，苏谨以却学了金融。当初他转专业时询问苏谨以可要一起转，却被苏谨以严词拒绝了，说是这辈子都不碰医。
　　福特驶过熙攘的街道，进入南城的地界，最后在一户大宅子外停下。是纯中式的住宅，足以见得苏家的人还是比较传统的。
　　二福吩咐人去叩门，佟颂墨则下车等在了门口。
　　不一会儿有个小厮来开门了，见到是陌生人的面孔，便皱了皱眉问他是谁，佟颂墨答了自己的身份，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听到里面似有步履匆匆。
　　紧接着门推开了，苏谨以以一个热情的怀抱拥住了他。
　　“颂墨！你怎么突然来了庐城？”
　　“说来话长。”佟颂墨叹了口气，道，“进去聊？”
　　苏谨以点了点头，视线往外一扫，看到那身份十分明显的车牌号，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两人一路往里走，二福便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你怎么会坐将军府的车过来？同他有什么交情？”苏谨以道，“说来这周翰初最近倒是闹出了很大一桩风流韵事，说他去北平公干回来，竟带了个男人回来。”
　　佟颂墨表情不由得微微一变。
　　苏谨以没注意到他的神色，继续说道：“要说这周翰初，在我们庐城那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怎知原来是好男色那一口，还听说他可是荒唐得花了千两黄金买下了那个男人，还为他新起了一座燕喜楼要金屋藏娇呢——对了，听说那男人长得妖异，生了一双蓝瞳……”话说到这里，苏谨以说得兴奋了，与佟颂墨对视一眼，表情突然僵住了。
　　佟颂墨眨了眨自己的一双蓝瞳，苦笑一声：“是我。”
　　“这……”苏谨以脸露震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谨以推门而入，将二福拦在了外面。
　　这应当是苏谨以的书房，佟颂墨在一侧坐下，道：“你听的这些流言蜚语都是事实。”
　　“怎么可能？”苏谨以道，“颂墨，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更何况你佟家在北平也是名门贵胄，怎可能……”
　　佟颂墨寻到了一个可以全身心信任之人，终于把这段时日自己所遭受的事情全都一并吐出，说到最后，那苏谨以脸色已是哀痛十分：“你竟一回国就遇到了这样的事，而我全然不知。”
　　“这与你无干。”佟颂墨摇头道。
　　“只是没想到周翰初平日里看上去是个为民做事的好将军，原来私底下竟然也……”苏谨以摇头道，“你可需要我帮忙将你赎出？只是需要些时日，毕竟千两黄金，也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钱不钱的，问题倒不大，只怕周翰初不会轻易放人，”佟颂墨垂下眉，声音也压低了一些，“我总觉得，我身上应当是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并且我想，我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只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多言。”
　　“难不成就让我看你在水深火热之中？”苏谨以苦笑道，“我不知道是你的情况下，都把这谣言听了千百遍了……”
　　“这些都不重要，”佟颂墨摇头道，“我来找你，是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何事？你尽管说。”
　　“一来，是我想知道那红公馆馆主赵仁厚与我父亲佟世礼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查清楚我佟家灭门的真相，二来……”佟颂墨冲苏谨以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耳过来，“我佟家，其实不止我一人还活着。”
　　苏谨以瞪大了眼睛：“还有谁？”
　　佟颂墨道：“彼时你我一同回国，我在北平下船当晚赶回佟家，本来同双亲以及大哥、二姐一同欢度年关，不想却没有第一时间见到我二姐，一问我大哥才晓得她认识了一个家里同样是做生意的少爷，因为父亲不同意，闹得很凶，当晚出去私会对方。还没等到她回来，我佟家便惨遭灭门了。”
　　“所以你二姐还活着？”苏谨以确认道。
　　“是。”佟颂墨点头，“只是不晓得她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我不敢去查，唯恐暴露了她还活着的消息，打草惊蛇。所以只好麻烦你一下。”
　　“你放心，我绝不负所托，找到你二姐的消息。”苏谨以立刻道，“她闺名是？”
　　“佟颂云。”
　　两人又故作轻松的放大声音寒暄了好一阵，让外面的二福听个清楚明白。
　　虽然周翰初并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但既然让二福跟在身边，想来肯定是有作用的。二福毕竟是周翰初的人，佟颂墨不可能完全信任对方。
　　他只知道二福会保自己的性命。毕竟自己身上还有周翰初需要的东西。
　　等到半下午了，佟颂墨也要告别了，苏谨以很是遗憾：“你当真不需要我去筹钱吗？我见你被如此屈辱的锁在那燕喜楼，心里真不是滋味。”
　　佟颂墨摇摇头：“你放心，我自有打算。”
　　苏谨以只好心中惴惴，目送将军府的车驶离此处了。
　　从头到尾，二福倒是表现得很自然，仿佛确实没听到苏谨以和佟颂墨的任何谈话内容。


第13章 他是你什么人
　　燕喜楼被人传得富丽堂皇，但亲眼见了，才发现不过是一栋很朴实的小阁楼，只是有三层，是洋人楼的建筑式样，没什么亭台也没什么流水，更无雕梁画壁，进了大门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此刻里面已经停了一辆车，佟颂墨认出是周翰初的车牌号。
　　此时正是日头最盛的时候，佟颂墨苍白的脸被阳光照出了几分红润，看上去反倒有气血了很多。
　　他立在门口，有些不太想进去。
　　二福先溜进去给他家将军汇报了，没一会儿周翰初也走出来，问他：“见着人了？”
　　“……嗯。”佟颂墨这才进了屋子。
　　周翰初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半边肩膀挨着壁龛，视线沉沉的望着他，从头扫到尾，试探的感觉着实让佟颂墨觉得有些不大舒服。
　　但佟颂墨没说什么，而是解开自己大氅的系带部分，周翰初只使了个眼神，二福便会意上前接过了，然后碰着衣服急匆匆的往外走。
　　周翰初问他：“那苏谨以是你什么人？”
　　配合那并不让人好受的视线，这句无端就多了点质问的意味。佟颂墨扫了他一眼，答道：“周将军不是很会查人吗，难不成连我和谨以的这层关系都查不到？”
　　周翰初闷笑两声，说：“他性子与你截然不同，你们能做朋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佟颂墨一口气噎在喉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合着他还真是查了的！
　　周翰初没觉察出他表情发僵，还继续说道：“你二人不是一个专业的，怎会相识？”
　　佟颂墨正在喝茶，闻言捏着那茶盏轻轻往桌上一放，声音也冷了几分：“周将军神通广大，查不到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言尽于此，周翰初才听出他话语中的不爽，顿时轻咳两声转了话题：“我这儿拿到了一个东西。”
　　佟颂墨注意力略一收，看他一眼：“什么？”
　　周翰初这才松了口气——他方才好似在走钢索，压根不知道哪里就碰到了佟颂墨的逆鳞，上一秒还聊得挺好，怎么下一秒对方就突然变了脸。
　　他飞快地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腕表，将一纸戳了红章的合约从怀中取出，道：“这是你们佟家和赵仁厚签的合作协议。”
　　佟颂墨脸色微变：“合作？怎么可能？我们佟家怎么可能会和鸦*馆合作？”
　　佟颂墨飞快的接过那纸协议，将纸张展开来，果不其然在右下角见到了字迹熟悉的三个大字——“佟世礼”，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自从清朝皇帝下台后，从前的满清八旗名门贵胄皆已没落，他们佟家也不过是没落贵族中的一个。但大哥佟颂定并不认输，早在数年前就以一己之力担起了佟家的担子，开办多个钢铁厂和棉纺织厂，一步一步地做大做强，他们佟家后面才又有了风光无限。
　　但在佟颂墨出国留洋那年，佟世礼就因为不满自己还是中年就被儿子夺了风光，所以早就对利益极大地鸦*感兴趣，还尝试过要做鸦*生意，只可惜被佟颂定知晓后严词反对，更甚者断了他所有的财路，闹了好大的一场。
　　佟世礼要做鸦*生意的想法不仅没有得到佟颂定的赞同，连佟颂墨和佟颂云都极力反对，最后只能作罢，只是佟颂墨没有想到，他那个不知所云的爹竟然没有放弃要利用鸦*暴富的想法，和红公馆馆主谈起了生意。
　　“赵仁厚做鸦*生意掠财无数，恐怕根本就不想让人来分他的这一杯羹，只是看中了你们佟家的这个棉纺织厂，”周翰初沉声道，“想借用你们佟家的名义，明面上开棉纺织厂，暗地里则开鸦*馆，将鸦*的生意做进庐城，到时候木已成舟，就算是我要拆掉他们的鸦*馆，也要畏手畏脚，颇费心思了。”
　　“我知道了。”
　　查来查去，没想到佟家竟是自作孽不可活，佟颂墨心都凉了半截儿。
　　鸦*生意是坑害国人的生意，本就做不得，不可做，奈何佟世礼被钱财迷了双眼，竟把主意打到了这上头。
　　佟颂墨沉默良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周翰初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佟家人还没死绝，那棉纺织厂自然还是要由佟家人做主，”佟颂墨低声道，“当然只能违约。”
　　周翰初点了点那协议，道：“要赔的违约金可不少。”
　　佟颂墨捏紧茶盏，望着这茶水里荡来荡去的茶沫子，心中在天人交战。
　　周翰初也耐心的等着他。
　　好几次，佟颂墨都要说出口了——问周翰初借钱，这看似是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事。
　　可他又低不下头，他佟颂墨何时低过头，就是被人捆了放在笼子里当个物品卖时，也没低过头。
　　终于，佟颂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近乎冷漠的说到：“我自有法子。多谢周将军帮忙查清真相。”
　　周翰初心中难免遗憾——若是佟颂墨开了口，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帮他这一把，更何况钱财乃身外之物，最是他不在意的东西。
　　然而佟颂墨根本就不开口提半个字儿。
　　周翰初只好道：“何须同我客气。”
　　佟颂墨悄然与他划开界限：“欠周将军的千两黄金，佟某来日必当连本带利，全数奉还。”
　　周翰初低笑一声，深深地望着他道：“你不还也没事。”
　　“该还的。”佟颂墨道。
　　其实佟颂墨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也就是周翰初还算个正人君子，所以给他些挣扎的时间，若那一日带走他的是佐藤次郎，恐怕他早就已经……
　　如此想来，佟颂墨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在心中给周翰初贴上了“还算好人”的标签了。
　　“赵仁厚一事，你若有需要帮忙的，也尽可找我。”周翰初道，“庐城好歹是我的地界，除了租界那边费事点，其他地方基本上都是我说了算。”
　　最后半句何等自信，倒让佟颂墨有些刮目相看。
　　这周翰初在庐城的权力竟然如此之大吗？他虽然不认识其他军阀，可也听闻过如今军阀割据，各方势力暗潮涌动，没人敢说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自己就能说一不二的。
　　佟颂墨突然对周翰初好奇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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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来晚啦！


第14章 护短
　　棉纺织厂开在城南，离出城的地方已经很近了。时至正午，街巷里满是叫卖吵嚷的百姓，周家的车停在巷口时惹了不少人围观，待看到下来的是个生脸的男人，便低声议论纷纷，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想来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佟颂墨觉得应该没有比他在周府里听到的更过分的了。
　　棉纺织厂斜对面便是庐城的第二大酒楼，开在这地界倒是繁华热闹，只可惜如今早已比不过曾经的风光。
　　佟颂墨被引着进了二楼的阁楼雅间，苏谨以已等候多时。
　　二福则留在外面候着。
　　苏谨以指了指对面，道：“我已经打探清楚了，歇业的这段时间，里面确实是在往鸦*馆的方向装，背后的东家也确实是红公馆的馆主。”
　　红公馆参与佟家灭门一事，看来确实是八九不离十了。
　　佟颂墨脸色微沉，望着对面那看似风平浪静的“未来鸦*馆”，脑子里闪过了千万个念头。
　　“你打算怎么做？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苏谨以问道，“你的身份，现在着实不太好出面。”
　　佟颂墨沉吟良久，最后抬了抬眼皮子，轻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他给我什么，我自还他什么。此事你就不用再插手了，我自会去按照我的方式解决的。”
　　苏谨以拧起眉头：“你可千万不要冲动……”
　　“放心。”佟颂墨拍拍他的肩膀，又问起另一件事来，“我二姐可有消息？”
　　苏谨以露出为难之色：“实在难查，我又不可能登报寻人，只能慢慢来。”
　　佟颂墨刚要继续开口，便听见楼下一阵嘈杂之声，微仰了仰头往下看去，见一个女学生打扮的姑娘被人拦在了门口不让走，细细听来，她对面那些人说的似是孟浪之言。
　　苏谨以看了会儿戏，问佟颂墨：“去看看？”
　　佟颂墨正要拒绝，就看苏谨以眼色一亮，道：“那不就是你要找的红公馆馆主吗？”
　　佟颂墨立即站起了身，脸色都冷了几分。
　　那姑娘对门儿站着的人不太高，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身人模狗样的西服套装，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则拿着烟，时不时在嘴里吸上那么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来。
　　“去看看。”佟颂墨下了定论，往楼下走去。
　　“哎——”二福正在门口守着，转眼就见佟颂墨下楼去了，忙不迭的跟上，“佟少爷这是要去哪——咱们将军马上要……”
　　他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下去了。
　　苏谨以和佟颂墨在人群后听了会儿才听懂，原是这女学生进门时不小心踩了红公馆馆主赵仁厚的皮鞋，赵仁厚让她跪下来给他擦干净。
　　佟颂墨觉得那姑娘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她，直到姑娘与他对视时眼睛一亮，像找到救星似的挥了挥手：“先生！是您！”
　　苏谨以惊道：“你们认识啊？”
　　佟颂墨还在想自己何时认识了个女学生，便见那姑娘突然把自己的小手指翘了起来：“是我，先生，我们在船上见过的，您还帮我接了指头呢！”
　　佟颂墨这才把她的长相和船上痛得狰狞时的样子对起来。平心而论，这姑娘表情不狰狞时，看上去长得还挺不错的，浓眉大眼，笑起来时双眼如月牙一般弯着。
　　佟颂墨于是应了声：“是认识，但不……”
　　最后一个“熟”字还没说出来，苏谨以已经刨开人群冲了进去：“谁在这儿欺负我家妹子呢？”
　　……一如既往的热心肠。
　　佟颂墨只得也无奈的跟了进去。
　　“你家妹子？”赵仁厚一乐，“你家妹子将我的皮鞋踩成这样，连句歉也不道，你说怎么处理吧？”
　　“不就一双皮鞋，大不了我赔给你一双就是。”
　　“那可不行，”赵仁厚身侧的小厮贼眉鼠眼的说到，“我家爷的皮鞋可是德国定制款，一双等了两年，你家妹子要么就跪下来把它擦干净，要么嘛……”那小厮嘿嘿笑了两声，露出淫笑来，“要么就拿更值钱的东西来换。看你家妹子这模样，想来还没……”
　　女学生已经气得脸色涨红，听到最后一句更是羞愤万分，上前便是一巴掌扇在那小厮脸上，手劲大得那小厮竟转了半圈，整个人被扇蒙了：“你、你居然敢打我……你知道我家爷是什么人吗？！”
　　赵仁厚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说吧，怎么解决。”
　　佟颂墨站在女学生的前面，悄无声息的把她挡住了：“这位先生若是有合理正常的解决方式，我们也不至于在此争吵了。”
　　兴许是因为佟颂墨站到了前面，赵仁厚看到了他的那张脸和一双眼，脸色突然几变，从嘴里吐出来两个字：“是你？”
　　佟颂墨轻嗤一声：“看来赵馆主记忆力不错。”
　　赵仁厚往后退了一步。
　　“那想必赵馆主也记得这棉纺织厂是我佟家之物，”佟颂墨冷声道，“怎么就被赵馆主霸了去呢？”
　　“你们佟家违约在先，我拿棉纺织厂抵债，有何不可为？”赵仁厚是铁了心要分庐城的这一杯羹，丝毫不让，“还是说佟三少有钱还违约金？那我自然拱手相让。”
　　佟颂墨嘴角撇下，脸色极冷的往前迈进一步，一字一顿的说到：“赵馆主，我只有一事不明，还望明示。”
　　“佟家灭门当晚，可有你的参与？”
　　佟颂墨直接问出，倒打了赵仁厚一个措手不及，他的眼神慌乱，当即便要躲开，佟颂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兴许就连赵仁厚都没想到，佟家竟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还堂而皇之的在庐城晃悠吧。
　　赵仁厚咳嗽数声，冷声道：“佟三少休要胡乱言语，污他人清白。没有证据的事，还是少提为妙。”
　　“那你当街骚扰女子，总有证据吧？”苏谨以立马接到，“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
　　赵仁厚冷笑一声：“谁骚扰她了？我可没说任何与骚扰有关的词汇！”
　　女学生被他气得直翻白眼：“你这人……怎么这么……”
　　佟颂墨脸色也冷下来：“赵馆主可知就算是上了公堂，也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替这姑娘做主。”
　　赵仁厚反倒是笑了：“佟三少这是觉得自己背靠周将军，才敢说这种话呢？可曾想过你不过他买下来的一个男宠，周将军怎会为了一个随时都可更换的男宠，得罪我这个把生意都做到了庐城来的生意人呢？且还等着我等纳税呢！”
　　“你——”苏谨以气得脸色涨红，就要上前去动手。
　　佟颂墨忙把他拉住，示意他冷静些。而人群中的二福早就刨开熙攘，往外去了。
　　赵仁厚与三人纠缠着，怎么都不肯说解决方式，也不肯放人，一时间倒还真脱不了手，就这么你来我往了又一盏茶的功夫，佟颂墨突然听到二福的声音响起来：“都让开啊。”
　　迎光一看，是周翰初来了。
　　他还穿着军装呢，一副刚刚才忙完公务的模样。
　　佟颂墨想他应该是要来秉公办理的，却没想到周翰初径直穿过了人群，一只手直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往自己的怀里一拥，冷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要护短的意思几乎摆在明面上去了。


第15章 秘密
　　佟颂墨如芒在背，不由得微侧了侧身，要躲开周翰初的动作。
　　周翰初却把他搂得更紧了几分。
　　苏谨以的视线落在周翰初那双手上，不由得担忧的望了佟颂墨一眼。
　　任是谁也看得出来，周翰初这是一点要藏着掖着的意思都没有。这年头，虽说娶男妻也非罕事，可任凭哪个有头有脸的，都只是养着男宠圈玩，没有真的要把男人娶进屋子里当正头的。
　　谁都看不懂周翰初这到底是在想什么，佟颂墨也想不通。
　　说回这头，赵仁厚那鸦*馆的事儿本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只等着木已成炊，杀周翰初一个措手不及，还当真有些忌惮周翰初，唯恐在开张初期就被对方截了胡，故此气势一下子就弱下去。
　　他本以为佟颂墨只是一个说不上话的男宠，故此根本没想过周翰初会为此事特地来这走一趟，眼下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这赵仁厚双手抱拳，貌似真诚的一笑：“久闻将军大名，倒是一直没有得空去拜访，今日倒是巧了。”
　　周翰初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说：“受不住。”
　　赵仁厚脸上笑容一僵：“今日不过一桩小事，怎敢劳烦周将军大驾。”
　　“颂墨受人欺辱，可能算是小事？”
　　佟颂墨只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骤然起了一身——周翰初何曾这般亲昵的喊过他，还是当着这么多庐城百姓的面……他臊得耳垂通红，这等关键时刻却又不敢出声掉了链子。
　　“听闻赵馆主想在我庐城开一家棉纺织厂？正在对面？”周翰初抬眼扫了一下，“这名帖我倒是收到极久，不如今日便进去看看？”
　　那赵仁厚闻言哪还敢再计较踩不踩皮鞋一事，满心想的都是自己鸦*馆扩疆大计，忙道：“厂内休整，恐灰尘太大，眼下不适合进去……不若这样，今日我做东，请周将军一叙，我好好地来跟将军说一下我这棉纺织厂的开法……”
　　“罢了，”周翰初嗤笑一声，只做不知，一只手捏了捏佟颂墨的肩膀，问道，“方才你们几人是在说什么？”
　　苏谨以忙道：“这女学生踩了赵先生的鞋，赵先生非要她跪下来舔干净！若是不舔干净，便仗势欺人，要让这女学生用自己来换这皮鞋！”
　　“是啊！”
　　“就是！”
　　一旁的围观群众也不少迎合的。
　　佟颂墨感觉到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动了动，然后食指略有节奏的轻敲了两下他的肩头。他知道周翰初这是不耐烦了。
　　但周翰初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道：“赵先生的架子倒是不小。”轻飘飘的一句，似乎不带有任何的威慑力，但不知道为何，那赵仁厚刹时收敛了。
　　“让将军看笑话了，我不过同这女学生开两句玩笑，”赵仁厚笑道，“一双皮鞋而已，还不还钱都不碍事！”
　　苏谨以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来，扔到他那小厮的脸上：“还你的皮鞋！”
　　事情便算是轻易的解决了，那赵仁厚也是恭敬的弯了弯腰：“那周将军……请？”
　　周翰初终于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只是与他耳语，难免嘴唇靠他的耳垂近了一些：“你先跟二福回去，我晚些便来。”
　　佟颂墨心中默默嘀咕，其实他来不来，他都不介意。
　　但面上，佟颂墨还是点了点头。
　　周翰初穿着军装随那赵仁厚往二楼去了。
　　“欺软怕硬！我呸。”女学生恶狠狠地啐一口唾沫，又转身过来行了两个礼，道，“佟少爷、苏少爷，多谢你们。”
　　“客气。”苏谨以摆摆手，问她，“你是杭蜀大学的？”
　　杭蜀是庐城里唯一一所大学。
　　“是。”女学生点点头，“我名讳唤作柳妗妗，二位恩人唤我妗妗就好。”
　　柳妗妗是个活泼的性子，跟着两人一同出了酒楼，脸上写着雀跃之色：“我要回学校，二位恩人可否送我一程？”
　　佟颂墨本不愿搭理，苏谨以却飞快的应了，甚至没给佟颂墨拒绝的机会。
　　于是柳妗妗挤在了后排的位置上，全程像一只小鸟般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我也想学医，不过却学了护士，”柳妗妗说，“那一日在船上多亏有佟先生帮忙，我才逃过一劫。”
　　“举手之劳。”佟颂墨淡淡道。
　　“后面我才知道我运气有多好！”柳妗妗笑道，“听说那日晚上，船上还有个不知检点的男人，被人断了那物什，佟少爷也无能为力呢。”
　　佟颂墨呛了两声，沉默下去。苏谨以却很是兴致盎然的开口道：“你有所不知，颂墨学医时成绩出众，年年第一，就没有他接不了的东西，除非是过了时限，那男人何故被断了那东西？”
　　柳妗妗看一眼佟颂墨，恍然大悟，偷笑道：“那想来是那男人得罪了佟少爷和周将军，二位才不肯帮他吧？”
　　被说中心事，佟颂墨撇开头看向窗外，只作充耳不闻。
　　苏谨以却好奇道：“怎么你还加了个周将军，这与周将军何关？”
　　柳妗妗看了眼前头的二福，只道：“这事儿，你们恐怕得问周将军的这位小厮，我也是无意间撞见的。”
　　二福忙掩唇咳嗽，似是要掩饰什么，却不想一直沉默的佟颂墨也突然喊他一声：“二福？”
　　言下之意是格外明显了。
　　说实在的，二福也有些杵这位佟少爷，他看上去闷声不吭，但其实记仇得很，不然也不会不救那位林少爷。
　　再者说……周翰初可在意着他呢。
　　于是只犹豫了一瞬，二福便和盘托出：“把林少爷那物什剁了的那男人姓甄，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将军交代了，让我将一封信送到了那甄家少爷的手里……信里写的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到了晚间便闹出了这事儿。”
　　佟颂墨心中一震，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可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却不在这儿。
　　二福也三缄其口：“佟少爷若是想知道，还是去问我家将军吧。”
　　佟颂墨觉得大抵是他自恋了——但，周翰初是因为那林少爷在喝茶间隙羞辱了他吗？


第16章 男宠
　　周翰初傍晚回来，佟颂墨正在看书，只是一炷香都烧完了，书一页都没有翻过。
　　连进来了人，他都没察觉到。
　　还是周翰初将床榻上的那张薄被抖了一下，发出来点声音，才惊动了佟颂墨。
　　周翰初道：“外面温度降了些，晚些让人给你拿床厚点的被子来，省得受了寒。”
　　佟颂墨将书合上，问他：“赵仁厚可有说什么？”
　　“不过聊了聊风月，谈了谈坊间趣事，与麻粉馆相关的事儿，一个字都没提。”周翰初道，“你放心，我不可能让他在我的地盘真的建成麻粉馆。”
　　佟颂墨垂下眼，手指抠着纸张一角，看了他数次。
　　连周翰初都察觉到他的不对：“怎么？”
　　“我也听闻了一件坊间趣事，”佟颂墨垂着眼说到，“说林家的那少爷在船上被人切成个不能人事的，如今虽然堪堪接上了，但往后恐怕是不能人道，下狠手的那位姓甄，眼下正被林家的逮着要讨个说法。”
　　周翰初淡淡饮了口茶，脸上神色不变：“嗯？”
　　“那位甄公子说是收了封信，得知自个儿妻子与林少爷苟合，才一时冲动之下冲了进去，”佟颂墨此时才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周翰初，试探道，“那写信的人，也不知是何居心。”
　　周翰初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原来你喜欢听这些坊间趣事？若是喜欢，便让二福跟着你，他知道得最多。”
　　周翰初一丁点儿破绽都没有。
　　如果不是从二福那里得知这消息，恐怕佟颂墨都要被对方给骗过去。
　　但以他现在的情况，也着实没办法直接问出周翰初到底为何要帮他出这口气，骄傲迫使他直直将疑问又全都咽回肚子里。
　　“不必了，”佟颂墨道，“随便听来的，仔细想想也没什么意思。”
　　周翰初又问：“还是你喜欢看这些轶事？我那里有几本民间杂闻，兴许能拿给你打发一些无聊的时间。”
　　“不必了。”佟颂墨又是拒绝。
　　周翰初也并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的夹了块糕点送入肚子里，在佟颂墨的房间待得非常自如。
　　佟颂墨心中却是百般挣扎，那一页书就没翻过一回，直到周翰初气定神闲的指出他：“你看书的速度，好似并不快。”
　　言语间怎么都觉得有些调侃的味道。
　　佟颂墨干脆把书给合上了，借着这股子劲儿直接问道：“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佟家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的，不妨直说，我们直接来做交易。”
　　周翰初转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表，盯着上面的秒针足足动了十下，让佟颂墨等得心里直急。
　　终于，他抬了抬眼皮子，说：“怎么，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预感告诉佟颂墨，周翰初要说的恐怕又不是什么正经话了，于是冷着脸说：“我在同你讲认真的，请不要与我开玩笑。”
　　周翰初一顿，然后清了清嗓子，道：“那我是不是也要同你认真些讲？”
　　佟颂墨瞪着他。
　　周翰初坐直了些，端端的望着佟颂墨，一本正经的道：“我要娶你做将军夫人。”
　　佟颂墨黑了脸：“周翰初，你……”
　　“认真的。”周翰初压住佟颂墨的手腕，手指轻轻的摩挲着对方的手背，道，“三书六礼，一样不会少。”
　　佟颂墨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周翰初，好像真是认真的？
　　他心下有些慌张，突然不太敢直视周翰初那双眼。同时也觉得荒唐，他一个男人，周翰初若是真把他弄成了将军夫人，岂不是贻笑大方？
　　而且……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吧？周翰初怎可能真的是因为喜欢他才要与他在一起？
　　那一瞬间，脑中思绪万千，致使佟颂墨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若我不嫁呢？”
　　佟颂墨觉察到覆盖自己手背的那只手突然一紧，狠狠地压住了他。
　　佟颂墨看向他，见周翰初脸上的三分调笑已淡下去，神色冷淡了不少。
　　周翰初笃定的说：“佟三少，我周翰初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佟颂墨怔怔的望着他。
　　“无论你同意与否，你如今卖身契都已在我的手上，”周翰初收回手，佟颂墨觉得自己的手背骤然空了，心里竟也跟着有些失落起来，“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佟颂墨也猛地收回手，脸色黑下来，冷声道：“野蛮。”
　　周翰初又弯起嘴角轻笑一声，道：“我不野蛮一些，如今怎会在这庐城的将军府坐着，还让你佟三少陪在身侧呢？”
　　佟颂墨咬着牙，手指轻轻抠着自己的掌心，心中乱作一团。
　　“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是怎样的，我并不在乎，”周翰初站起身，淡淡道，“我得到了，别人却只能看着。道理就这么简单。”
　　周翰初没再多言，但佟颂墨知道自己想跟对方做交易的路是行不通了。
　　本来觉得这周翰初还算好说话，如今看来，他也不过是看上去好说话……实际上，心里可门儿清，没那么容易被骗过去。
　　可难不成，真要嫁给周翰初……做将军夫人？
　　佟颂墨活这么大，虽说从未将恋事放在心上，甚至也并不在乎自己的婚姻大事是否要与一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可……要和一个男人，还是和一个用千两黄金买下自己的男人在一起，真真的是从来没有想过的。
　　佟颂墨基本上就是一个恋爱无能，在留洋时也不是没人追过他，可全都被他拒绝了，久而久之别人都怀疑他是无性恋者，所以都不再打他的主意。
　　结果一回国就遇到这么一档子事……
　　佟颂墨不由得在心里宽慰自己，算了，反正他本也没有想过要与喜欢的人结婚。
　　周翰初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廊角，二福从门外走进来：“佟少爷，可要休息了？”
　　“嗯。”佟颂墨的眼神扫到床上的那床薄被上，问道，“外面降温了？”
　　“是。”二福点头，“刚刚将军已经吩咐人去取厚被了。”
　　佟颂墨觉得好笑，自己在这儿住着，让人帮忙拿只蜡烛都无人搭理，周翰初不过随口一说，便颠颠儿的跑去拿被子了。
　　不过也正常，他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个暂时得宠的男宠而已。


第17章 正事儿
　　虽然被子换得厚了些，佟颂墨晚上还是受了风寒，第二日咳嗽不停，二福要去喊医生，佟颂墨连声阻了不让他去，顺嘴一问，才晓得这几日周翰初恐怕有些忙，没工夫搭理他，佟颂墨便往苏谨以那里跑得更勤快了些。
　　等从苏谨以那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佟颂墨花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来细细记入脑中。
　　外头的下人们又在对他议论纷纷，说他不知检点，跟了将军还跑出去和其他男人厮混。这些话听多了，佟颂墨就好似免了疫。
　　有个年纪稍大些的劝道：“你们是没见到眼下将军正在兴头上，说这些话仔细被将军听了去，到时候能有你们的好？”
　　“哎呀，苏娘，”另一个年轻些的丫头说到，“您也说了，是在兴头上罢了，左右不过是买回来的一个男宠，将军待他再好，能好过正头娘子？”
　　“你这话……那事儿是真的？”
　　“什么事？什么事？”
　　“说将军要娶咱们庐城首富的妹子呢。”
　　“哎唷，”苏娘低声道，“可是上回吃席时小妮伺候的那位？事后那位还赏给小妮一对银耳环，很是喜欢她。”
　　“可不是。”那不把佟颂墨放眼里的小妮说到，“等那位进了门，还有姓佟的什么事儿？将军高兴了给他点脸色瞧，不高兴了恐怕来都不来这里。这几日还指使我们呢，到时候且看还有人搭理他吗？”
　　佟颂墨实有些听不下去了，装作闷热似的，将那窗棂往外支了支，露出一条缝隙来。
　　外面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但那叫小妮的很快又低声道：“怕什么！他可不敢对我做什么。以后我可是要贴身伺候将军夫人的。”
　　佟颂墨低嗤一声，心道这丫头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若要依仗另一个人活着，就得受着这样的后果。所以他佟颂墨绝不肯依仗别人，什么劳什子的将军夫人，狗都不做。
　　甭管周翰初说的话是否是真的，他早晚都得离开这将军府。
　　更深露重，佟颂墨搁了书本，一看外头，银月都被挡在了厚厚的云层后面，若不是廊间还照着灯笼，恐怕是一点儿也看不清楚路。
　　他将书本覆下，正要往门口走，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儿脚步声，没等他警惕呢，守着门的下人就先惊醒过来：“将——”
　　“嘘。”
　　“将军。”那下人声音压低了些。
　　佟颂墨趁着功夫，忙掀开被子睡上去，将脑袋蒙进厚厚的棉被里。
　　房门被推开，周翰初进来了。佟颂墨用眼角余光看到对方先是将桌上翻开的书卷合上，妥帖的放回书架里，然后借着朦胧的天光靠近他，在床侧坐了下来。
　　厚棉被被拉开，周翰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风寒可好些了？”
　　守门的下人轻声答道：“佟少爷不愿看医生，自己弄了点药吃，好似要好些了。”
　　“嗯。”周翰初点了点头，又在床侧坐了会儿。
　　佟颂墨快被他看出冷汗，一边又担心着莫要坏了今晚的大事儿，所以真没能察觉出来周翰初如此行为之下隐藏的关心——当然，他也有些不愿意去察觉，因为有些不太能接受周翰初对自己突然的温柔与关心。
　　终于，周翰初收回了手，站起来。
　　下人问道：“将军去哪儿休憩？”
　　“回府中。”周翰初往外走。
　　佟颂墨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
　　周翰初走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佟颂墨掀开被子，飞快的站了起来。他换了一身不易察觉的黑衣，将自己的脸都用黑色的布巾裹起来。
　　更深露重。街道已无人烟。
　　白日里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买货的百姓，如今一眼望去，只能看到长满青苔的石板和大门紧闭的旧屋檐。
　　小巷深处有一辆低调的黑色福特，佟颂墨打开副驾驶坐上去，声音压低：“东西呢？”
　　苏谨以将手绢裹着的东西往前一递：“万事小心。”
　　“放心。”佟颂墨冷笑一声，“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苏谨以担忧的望着对方打开车门，身影隐入这无边黑夜之中，逐渐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佟颂墨从侧门进入棉纺织厂。
　　里面的麻粉馆已初见雏形，或许是眼下里头还没什么值钱东西，所以根本无人看守。
　　门角放着苏谨以早早帮他备好的火油，佟颂墨发泄似的举起来，绕着整栋房子的墙角边泼边走了一圈，最后站在侧门的门口，把打火机叩燃，动作迅速的扔了出去。
　　“哗”的一下，火势几乎是瞬间就将眼前之景给吞没了，火舌凶猛的往上爬，直到逐渐将棉纺织厂完全吞入其中。
　　佟颂墨冷静的看了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赵仁厚如今的住处便在棉纺织厂后面，此时过高的温度烫得他开始冒汗，但他一点也没有放缓步伐，而是飞快的往后走去。与棉纺织厂不同，赵仁厚住的地方巡逻的人不少，估计他也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格外管住自己的生命安全。
　　借巡逻的人员换班的时间，佟颂墨悄没声息的从门口溜了进去。
　　佟颂墨最开始背靠墙壁，可当他突然离开墙壁观察远处情形时，背后突然一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几乎是瞬间，佟颂墨叩着手枪猛地转身，黑黝黝的枪洞直指对方头颅！
　　——然后佟颂墨猛地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不该是我来问你？”周翰初两根手指头夹着佟颂墨的枪头，略一使力，便硬生生的带着往旁边叩去，“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赵家来做什么？”
　　情况有点尴尬。
　　要知道就在一炷香之前，他还在床上装睡，周翰初还摸了摸他的脑袋，确认了他的风寒是否减轻。
　　“这下不烧了？”周翰初好笑的望着他，“抱着病体还能来干这么大的事，不愧是佟家三少爷。”
　　佟颂墨被他调侃得有些不耐：“我来干正事，你能不能别打扰我？”
　　“好巧，我也是来办正事的。”
　　周翰初望着他，挑眉一笑，发出邀请：“不如合作？”
　　佟颂墨捏紧手中的枪，只犹豫了一瞬，便大方的伸出手与他的轻轻一握：“成交。”他飞快的松开了，可那踏实炙热的掌心仿佛仍在手上残留余温，佟颂墨不由得用指腹轻轻的蹭了蹭自己掌心的老茧。
　　很厚也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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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铜台
　　两人一起躲过盯梢的进了屋子里面。
　　按说这个时间段，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可赵仁厚这大房子却灯火通明。
　　佟颂墨能看到周翰初四下在翻找东西，不过他找得很随意，一点儿都不仔细。佟颂墨也有些好奇对方来这一趟是为的什么。
　　大厅里翻完了，周翰初才道：“赵仁厚的房间在最顶层，靠左的那一间。”
　　佟颂墨看他一眼：“你不去？”
　　“我找的东西，他应该不会随身放着。”周翰初从自己的后腰掏出来一把枪，递给他，“拿着。”
　　“……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周翰初眼神落到他手上的那把枪上，“勃朗宁M1900，比你手上那把绍尔管用些。”
　　佟颂墨捏着枪柄，只犹豫了一瞬，便把东西塞进了兜里：“多谢。”
　　两人就此分开。
　　佟颂墨沿着台阶，避开人往顶楼走，回头时看到周翰初却往院子里去了。他不由得好奇，周翰初到底是在找什么，值得他大晚上的亲自动手？
　　房间里传来淫秽之声，佟颂墨捏紧手中那把绍尔，垂下眼细细听着。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里面的声音消停下来，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单薄旗袍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散乱着，旗袍的下摆被撕到了头，眼眶通红，和佟颂墨撞个正着。
　　她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张嘴就要喊，佟颂墨枪洞直接抵住对方的太阳穴，比了个“嘘”的手势，那女人几乎是连滚带爬的离开了这里。
　　佟颂墨捏着手枪走进去，赵仁厚也是个警惕的，如此细微的脚步声都被他听个正着，瞬间开口道：“不是让你滚了吗？怎么，还没被我干够？”
　　赵仁厚只穿了条里裤，半个屁股都露在外面，上半身的肥肉几乎要流下去，肉*横流，极其令人作呕。
　　赵仁厚背对着佟颂墨，发出两声淫笑：“怎么样，爷的技术还不错吧——”
　　他说着就要转过身来。
　　说时迟那时快，黑黝黝的枪洞瞬间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赵馆主，”佟颂墨压低声音，“可别乱动，枪易走火。”
　　“什么人？！”赵仁厚浑身一抖，那肥肉也瞬间变得紧绷起来，在佟颂墨的动作下，赵仁厚缓慢的将双手举过头顶，也转过身来，“是你……”
　　“你是来拿铜台的？”赵仁厚问他。
　　“……铜台？”佟颂墨眼神闪过一抹疑惑，“你们是为了拿铜台？”
　　赵仁厚眉头紧拧着，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看：“那铜台于我来说作用不大，为了铜台的人可不是我。”
　　这话说得佟颂墨更是诧异，脑海里不由得转过了一个念头，下意识的问出口来：“那一日，佟家起火，另一批人是为了铜台？”
　　“应当是。”赵仁厚点头道。
　　佟颂墨捏枪的手不由得一抖——原来要亡他佟家之人，还不止赵仁厚一个。
　　几乎就在佟颂墨分心的这一瞬间，赵仁厚突然抬手狠狠地往佟颂墨手腕上一打，然后翻身就要去一侧的柜子里拿枪，那抽屉被他扯开，赵仁厚眼泛精光，伸手就要去拿。
　　佟颂墨手里吃疼，枪险些掉到地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抓紧了就对准赵仁厚的位置——
　　“砰——”的一声！
　　赵仁厚举到一半的手突然停住了，双眼瞪大望着佟颂墨，难以置信的开口道：“你敢……”
　　“咚”的一下，赵仁厚倒了下去，额头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有继续犹豫，举着枪就迅速出了房间，如此大的枪声想来已经吸引了各处的注意力，他没有可以迟疑的机会。
　　果不其然，房子里很快喧闹起来，佟颂墨躲开人群一路往楼下，直到在三楼即将撞上众人，可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佟颂墨咬紧牙关，已经做好了跟这些人拼死一搏的心理准备——可他其实是不甘心的，尤其是知道那一日害了佟家的另外一些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
　　佟颂墨扣下了扳机。
　　声音由远及近，即将与他撞个正着。
　　突然，他靠着的门板之后伸出了一双手，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
　　佟颂墨下意识的挣扎，却被对方死死地捏住双手背在身后，熟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来：“是我。”
　　佟颂墨瞬间放松下来。
　　周翰初没有开灯，只借着外面滔天的火光看清楚彼此的细微表情。
　　周翰初问他：“杀了？”
　　“杀了。”佟颂墨冷漠的答道。
　　“那就好。”周翰初点点头，“我们走。”
　　“怎么走？”佟颂墨打量四下的环境，这应该是一件没有人住的房间，连床都是被一抹白布遮住的，看上去也不像是有暗道的样子。
　　周翰初随手将那白布扯下，然后拧成了一股绳，往楼下甩去：“只能委屈你一下。”
　　周翰初把绳的一头系在梁柱上，说：“你先。”
　　佟颂墨在窗边往下一看，别说还挺高的，若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残废。可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不走也是一死。佟颂墨没有再多犹豫，立马就借着绳子跳了下去。
　　周翰初也很快下来了。
　　佟颂墨抬腿要离开此处时，周翰初拦了他一声：“等等。”
　　“什么？”佟颂墨看向他。
　　“这地方留不得。”周翰初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火柴点燃，往不远处的仓库一扔。
　　“里面是什么？”
　　“麻粉。”周翰初说，“麻粉之害，甚于洪水猛兽。赵仁厚死不足惜。”
　　佟颂墨把黑色的面巾往下一扯，终于呼吸到新鲜的口气，靠着墙壁蹲了下去。
　　周翰初也在他身边蹲下去：“你胆子倒是大。”
　　佟颂墨看他一眼。
　　“我以为，你不敢杀人。”周翰初轻笑一声，用一种类似于欣赏的眼神看着他。
　　佟颂墨冷漠的收回视线：“灭族之仇，不共戴天，有什么不敢杀的？他不过是咎由自取。”
　　“你东西找到了吗？”话题一转，佟颂墨撇过头又问道。
　　周翰初摇摇头。
　　“你……”佟颂墨认真的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是在找铜台？”
　　不想周翰初却非常自然的挑了挑眉：“何是铜台？”
　　他的神色实在太冷静自然了，让佟颂墨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周翰初留他一命，兴许不是为了铜台呢？
　　可赵仁厚所说的铜台又是什么东西？
　　佟颂墨垂下眼，脑中思绪万千。
　　“走吧。”周翰初站起身，“庐城该唱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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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更来啦！


第19章 凶手
　　庐城都统来将军府要人的消息，通过二福的嘴传到了佟颂墨的耳朵里。
　　彼时佟颂墨正在练字，宣纸上写了大大的“铜台”二字，二福扫了一眼，又悄没声息的收回视线，继续说道：“那成泽金成都统说，有一个证人可以证明，昨日棉纺织厂起火以及赵仁厚之死，都是佟少爷您一人所为。”
　　“证人？”
　　佟颂墨细细去想昨夜都有谁见过自己，发现自己还真是遗忘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
　　那个从赵仁厚房间里匆忙跑出来的可怜女子。
　　佟颂墨放下笔，将纸揉作一团，扔到一旁，问道：“可是个女人？”
　　“是。”
　　二福这边刚应了，门口一个下人跑过来通传到：“将军，将军请佟少爷过去一趟。”
　　二福愣了一下：“现在就去？”
　　“是。”
　　佟颂墨倒没想太多，收了东西便往那边去了，二福却紧跟着他不住的说到：“佟少爷可想好怎么说了？这没想好之前千万别胡乱开口，免得我们将军也护不住您啊。”
　　佟颂墨看他一眼：“他护我？”
　　二福哽了一下，然后语重心长道：“佟少爷，我跟了将军十多年，您确实是他……最护着的人。”
　　佟颂墨心中难免一荡，半晌都没开口。
　　穿过一个回廊，便从燕喜楼抵达了将军府。
　　大堂里坐了不少人。
　　佟颂墨果然在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昨夜的那个女子，此刻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厚外套，见到佟颂墨的瞬间就坐直了一些，低声道：“成都统，昨夜里就是这位先生……”
　　周翰初也坐着。
　　佟颂墨先是站到了周翰初身边。
　　周翰初抬了抬眼皮子，道：“先坐下。”
　　佟颂墨于是又坐到了周翰初身边的那个位置。
　　成泽金轻咳嗽一声，那女子便浑身一软似的，登时跪了下去，大声地说道：“昨夜我被那赵馆主强、强抢回去……出来之后，便看到这位先生穿了一身的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手枪。千真万确。”
　　“周将军，这回人证物证俱全，你莫非还要护着这位佟先生？”成泽金笑得意味深长，“还是说您周将军要护着的人，即便是犯了这杀人的罪祸，也要护着啊？这若是传出去了，可怎么服众啊？”
　　周翰初冷着脸扫他一眼，道：“即便是犯了罪，也轮不到你一个都统来审。”
　　成泽金脸色刹时一变，笑容也淡了下来：“人是你将军府的，自然不该由你将军府来审。”
　　“这么说，成都统是一定要从我手里抢人了？”周翰初坐直了身体，手指轻轻的敲着一旁的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来。
　　房间内的气氛僵硬到一触即发。
　　“周将军说笑了，成某不过秉公办理，何来‘抢’字一说。”成泽金冷笑一声，道，“来人，把佟颂墨拿下。”
　　成泽金身后站着的好几个人瞬间往前迈了一步。
　　周翰初抬了抬眼皮子，从兜里掏出来一把枪，重重的放在案几上。
　　枪身和案几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这么个动作却是瞬间把众人给震住了，没人敢率先往前迈一步。
　　“周将军这是在威胁我？”成泽金站起来，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何来威胁？”周翰初冷声道，“成都统在我将军府动武，我不过防卫而已。”
　　“那周将军是非要护住这杀人凶手不可了？”成泽金也把枪拿了出来。
　　“是。”周翰初站起来，给自己的枪上了膛，随着“哒”的一声，他的话也出了口，“我非护住不可。”
　　“给我拿下佟颂墨！”
　　一群人围拢上来，将周翰初和佟颂墨给困成了一个圈。
　　不知道是谁最先动的手，总之佟颂墨的手被人狠狠一扣，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抵抗，又被另一个人压住了脖子，瞬间被控制得无法动弹了。
　　那头周翰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抬手就是一个手肘把其中一人劈晕，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的动作，佟颂墨已经被人压在了墙上。
　　场面一时混乱不已。
　　嘈杂之中，“砰”的一声巨响，有人开枪了。
　　趁对方晃神之际，佟颂墨抬腿便踹向了对方的要害，总算是挣脱了束缚。
　　而那头，周翰初已经一枪击中了其中一个人的脚踝，致使对方半跪下去。
　　估计成泽金也没想到周翰初竟然会真的开枪，心里的那股子不满与血气也被瞬间激发出来，他也是瞬间从兜里掏出来一把枪，直直的对准了佟颂墨的位置，然后“砰——”的一声——
　　佟颂墨以为自己会中弹，但他只是被人拽着手飞快的转了个圈，然后栽进了周翰初的怀抱里。
　　那一枪打在了周翰初的胳膊上。
　　佟颂墨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你没事吧？”
　　“小伤。”周翰初甚至没去管自己手上的那颗子弹，而是直接抬起手，枪洞抵住了成泽金的脑门。
　　同样的，成泽金手上的那把枪，也抵住了周翰初的脑门。
　　场面僵持不下。
　　没有任何人敢动一下了，连呼吸都放得轻之又轻。
　　佟颂墨连眼睛都没敢眨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格外的紧张。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担心周翰初，可看到周翰初脑袋上抵了把枪，手臂上还有为自己挡的子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充盈着。
　　他捏紧了手。
　　“李副官到了——”
　　有人突然喊了这么一句。
　　紧接着，人群散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看上去格外斯文儒雅、戴着金丝框的眼镜的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嚯，”这男人开了口，“好大的阵仗，这是在欢迎我？”
　　成泽金犹豫了一瞬。
　　“还举着呢！”李副官李尚森开口道，“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庐城，庐城的两位头儿就是这么欢迎我的？”
　　成泽金终于把枪放了下去，憋屈的喊了一声：“李副官。”
　　佟颂墨轻轻扯了一下周翰初的衣角：“周翰初。”
　　周翰初皱起眉头，这才把枪放下来。
　　李尚森挑了挑眉，问道：“你们这是在为赵仁厚丧命一事闹矛盾？”
　　“正是。”成泽金忙答道，“凶手已经找到，可周将军不肯放人。”
　　“凶手已经找到了？”李尚森看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成都统确认你找的是真凶吗？怎么我这边，也找到了一个凶手呢？”


第20章 谁担心你了
　　甭管李尚森今天来这一趟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至少他带来了一个所谓的罪魁祸首，从面上看，是站在他周翰初这边的。
　　李尚森让人把那所谓的罪魁祸首押了上来，是个哑巴，紧张又激动地比着手势，看样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成泽金咬着周翰初不放：“一个哑巴，能做出这么大的事儿来？李副官莫是在拿我们寻开心呢。”
　　李尚森眼神冷了几分，看向成泽金：“成都统这是不信我？”
　　成泽金拧起眉头，没出声。
　　李尚森见压制住他了，又侧过头去看周翰初，说的话好似非常公平一般：“不过，既然成都统说了这位佟先生也有问题，那不如这样，这位佟先生先随我回去，两人一同审，到时候佟先生若是没问题，李某保证亲自把他平平安安，毫发无损的送回来。”
　　先给一颗糖，再打一巴掌的套路，佟颂墨今天算是感受到了。
　　佟颂墨虽然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别人要图的，但从“铜台”一事看来，他们佟家绝对是惹下了杀身大祸，而他作为佟家明面上幸存的唯一一人，无疑会引来颇多事端。
　　他是傻了，才会跟这位李副官回去，任他动作。
　　佟颂墨悄无声息的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周翰初身后，整个人一大半身体都被对方给挡住了。
　　周翰初侧过头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放心，不会让你去。”
　　就眼下这情况，周翰初说的话看上去没什么说服力。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那笃定的语气让佟颂墨莫名的安心下来。好像只要他发话了，就没人可以把他带走。
　　“李副官说笑了，”周翰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的回绝道，“去不了。”
　　他甚至连一个借口都没找。
　　那李尚森的表情顿时一僵，语气也冷下来：“周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去不了就是去不了。”周翰初闭着眼，已经坐下来，微微仰着头，不屑的看向李尚森，讥诮道，“就跟李副官交个底儿吧，这庐城是老子的地盘，没老子的同意，你谁也带不走。”
　　“你——”李尚森脸色唰的一黑，“你别忘了，你周翰初还没坐到顶头的那个位置，就敢如此嚣张……你这位置也不是撸不下来！”
　　“来人！”那边成泽金更是顺坡下驴，径直把躲在后面的一众人推到前头去，脸色无比兴奋的吼道，“把周翰初也给我拿下，治他个目无尊上之罪！”
　　“庐城是老子拼了命打下来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撸不下来我的位置，”周翰初眼神一动，二福同样带着人挡在了周翰初和佟颂墨的前面，气氛已经十分胶着紧张，一触即发，“反倒是李副官，不如想想得罪了我，你还能走出庐城吗？”
　　“你——你敢！”李尚森抬手便一指，脸色难看到极致，“周将军可知今日的事情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周翰初，你他娘的别忘了李副官是谁的人！他要是耳旁风那么一吹，你还能在庐城待着，还能说一不二？”成泽金跳脚大骂道，“恐怕到时候连个尸体都找不到！”
　　李尚森也有了底气，自矜的扶了扶自己的金丝框眼睛，道：“周将军，若是给我个面子，我自然也会……”
　　“砰——”的一声！李尚森的表情猛地一下僵住了。
　　血从身边那个人脑袋上的血窟窿上飚出来，溅了他一脸。
　　成泽金还保持着那个夸张的表情，嘴里的话甚至都还没说完——
　　然后轰然倒了地。
　　原本吵闹的房间里突然静得一根针落地上都能听个清楚明白。
　　佟颂墨也愣住了——堂堂一城都统，就让周翰初这么简单轻易的毙了？
　　佟颂墨知道周翰初是庐城的老大，可没想到他的势力能大到能这么随意的杀了另一个本是拿来牵制他的都统。
　　“不好意思，”周翰初面无表情的道了歉，将还在冒烟的枪往旁边一放，随意的说到，“枪不小心走火了。”
　　李尚森觉得自己脸上溅的血还冒着热气儿。
　　他腿一软，险些没跪下去。
　　周翰初敲了两下案几，淡淡问道：“年龄大了，记性有些不太好，李副官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尚森望着周翰初那双淡漠的眼瞳，话堵在嗓子眼里，突然怎么都开不了口了……周翰初本就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军，以前人送外号“疯子司令”，如今看来，是真当得起“疯子”这二字。
　　李尚森惹什么人都不敢惹一个疯子，成泽金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李尚森立马开口道：“周将军这枪可千万要小心着些，莫要再走了火。”
　　周翰初淡淡的笑了笑：“我的枪不随意走火，一般都是有针对性的。”
　　李尚森看他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吓人，哪里还敢多待，立马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要事没有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二福，”周翰初摆了摆手，“送客。”
　　“得嘞！”二福不知道从哪里拎了个礼盒出来，跟在李尚森的屁股后面往外走，“李副官，这是我们将军给您准备的庐城特产，您带好。”
　　大堂里还躺着一具尸体，瞪着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周翰初看得心烦，挥了挥手：“拖下去，随便打发口棺材，先别埋，还得有人来问我讨说法。”
　　佟颂墨凝眉看着他：“一个都统……你就这么杀了？”
　　周翰初看他两眼，脑回路异于常人，笑着问道：“怎么，你担心我？”
　　“……”佟颂墨无语，“我是担心我自己，若你出了什么事，我能有什么好？”
　　“都一样。”周翰初挑了挑眉，笑得一脸愉悦轻松，“成泽金这人我本就不打算留，手里拿了颇多他勾连其他军阀党羽的证据，呈上去左右也不过是一个‘死’字，既然他这么不开眼，只好让他先走一步。”
　　“可那位李副官若是……”
　　“不必担心我，”周翰初道，“他们动不了我。”
　　佟颂墨一时语塞，顿了半晌才道：“……谁担心你了？”
　　周翰初只是望着他笑。
　　佟颂墨避开对方的视线，心里不知道怎么了，跳得越来越快，连带着耳稍也生出红色来。


第21章 嚼舌根
　　周翰初胳膊上那枚子弹嵌入肉里，血出得不少，看上去格外可怕。
　　佟颂墨虽然不待见他，可对方到底是为了护着自己受的伤，他脸皮没那么厚，只好把人领回了燕喜楼。下人小厮们都得了消息，提前候在大门口。
　　佟颂墨把人扶进去，刚一松手，那叫做小妮的姑娘便飞快地接过了，挽起周翰初的胳膊道：“将军，小妮搀着您。”
　　周翰初悄没声息的把手抽出来：“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不至于路都走不了。”
　　天知道上一秒他还被佟颂墨扶着，整个半边力量都靠进对方怀里。
　　佟颂墨又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那小妮“哦”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的望了一眼佟颂墨，说：“清理伤口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是去书房还是？”
　　周翰初看向佟颂墨：“你说呢？”
　　“随你喜欢。”佟颂墨虽然把人带回来了，却没打算自己帮忙处理伤口。
　　周翰初却默认了是佟颂墨要动手，问他：“你才是那个要处理伤口的人，依着你的喜好最好。”
　　佟颂墨一脸莫名其妙：“我何时说过我要帮你处理伤口了？”
　　周翰初做出一副震惊的模样：“佟少爷，我这是为你受的伤，你连伤口都不帮我处理一下？你就是随便拿点药喷一喷，做做样子敷衍我也好啊。”
　　那小妮开口道：“将军，我会点医术，帮您处理伤口也没问题的。”
　　佟颂墨立马道：“是啊，找个更专业的岂不更好？”
　　周翰初瞪着他，有些牙痒痒的说到：“佟少爷，您中西医兼修，说自己不专业，是否不太合适？”
　　佟颂墨：“……”
　　他简直就是被架起来进行道德绑架。
　　最后顶着众目睽睽，也只好点了头：“那你跟我来书房。”
　　时值傍晚，书房里光线有些暗，佟颂墨点了只蜡烛，周翰初见屋子里昏暗得不行，便皱着眉头道：“电还没牵过来？”
　　“呃……”二福犹豫了一下， 道，“说是有点事儿耽搁了。”
　　佟颂墨把对方的胳膊抬了抬，先是观察了一下伤势，紧接着举着镊子道：“要不要敷点麻药？”
　　“直接来。”周翰初侧过头，见佟颂墨看那伤口看得有些费劲，便道，“电没牵过来，蜡烛不晓得多要几只？”
　　二福道：“我这就去拿。”
　　“嘶。”那子弹掏出来的瞬间，周翰初确实没忍住吸了口气，但疼痛尚在可忍受的范围之内，“你倒是目不改色。”
　　佟颂墨就拿他的胳膊当模型，还真一点紧张的意思都没有。
　　子弹取出来，就该上药缠绷带了，佟颂墨寻了半天，没在一堆物什里找到酒精，便道：“你且坐着，我去卧房拿点酒精过来消毒。”
　　周翰初闭着眼，吐出一口浊气：“嗯。”
　　佟颂墨进卧房拿酒精时，又碰着那小妮儿和几个下人一起在嚼舌根。
　　他本不想听来给自己找罪受，奈何这几人不知道他在屋子里，所以说得更加肆无忌惮些。
　　“一只蜡烛不够，偏生还要多几只，真以为自己有多金贵呢？”
　　“小妮姐，你可千万别说这些话，今天将军可是为这位佟少爷挡了枪子儿的，指不定在将军心里多重要呢。”
　　“咱们将军为人一贯如此，换做你我任何一个人，也能帮忙挡枪子儿。”那小妮儿轻哼一声，“他不过一个卖屁股的下流货，还真拿上乔了……”
　　小妮儿这话说完，其他几个人突然都不作声了。
　　佟颂墨把酒精放进兜里，透过窗缝往外看了一眼，见方才还在说话嚼舌根的几个人突然一起跪了下去。
　　那小妮儿更是直接抖着声音喊了一句：“将、将军……”
　　佟颂墨眉梢微挑，所幸坐了下去，没有推门而出。
　　周翰初气得脸上都充了血，似乎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才没有一脚踢在那女人身上。
　　“这就是你选的人？”周翰初扭过头看向二福，“我说了多少回，得要老实能干的，你选出来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二福也跪下去：“将军，我知错了。”
　　周翰初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另一只胳膊，脸色阴沉：“这几个全遣了吧，还有这位——”他的视线落到那小妮儿身上，道，“倒是牙尖嘴利，想来去哪儿都能活得好，便发卖到红银苑去。”
　　红银苑和庐城最大的那家青楼还不一样，是专门做贩夫屠夫这些生意的，在里面待不了一个月，恐怕就得不成人形了。一进去，就相当于这辈子都给毁了。
　　小妮儿瞪大了眼睛，情绪有些崩溃起来：“将军，我不去红银苑！我不去那破地方！”他说着爬过去抓周翰初的裤腿，被周翰初一脚给踢开了，整个人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但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军，我，我……柳小姐先前夸过我的，说过要让我做她的贴身丫头，若是柳小姐过门后没看到我，恐怕、恐怕要生气的！”
　　周翰初脸色更冷了：“什么柳小姐？将军府的将军夫人只能有一位！就在里面坐着呢！”
　　周翰初说着把门给推开了，佟颂墨坐在床头，把玩着手上的伤药，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子，有些不耐似的说到：“好吵。”
　　周翰初道：“赶紧把人带走。”
　　二福应了声，正要去拖人，那小妮儿像是才回过味来似的，上前便要去拉佟颂墨的衣角：“将军夫人，是小妮儿错了，小妮儿再也不敢说这些胡话了，您饶了我吧，我不想去那红银苑，我不想去啊……”
　　佟颂墨闭上眼，撇开了头。他不是圣人，做不得那种以德报怨的事情。
　　二福忙拽着人的脚踝往外扯，小妮儿见求人无望，又破口大骂起来：“你别得意，你一个男人，做什么将军夫人，拉出去说了也是贻笑大方！将军早晚腻了你……”
　　声音终于渐渐远了。
　　屋子里安静得没法，周翰初几次张嘴，却又把话咽下去。
　　佟颂墨则当做没事儿发生似的，替他处理伤口。
　　“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周翰初问他。
　　佟颂墨道：“有什么好说的，她说的那些话，也是事实。”
　　周翰初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佟颂墨好像并不需要，他似乎并不在意小妮儿骂的那些词汇。
　　最终，周翰初只得闷闷的，把火都发在了二福的身上：“以后再有这种嚼舌根的下人，直接把舌头拔了扔出去！”
　　二福忙点头：“是。”
　　“还有，到底是谁传出来柳家那位要进将军府的？”周翰初冷声道，“把他们柳家昨日递来的那张请帖送回去，说我没空。”
　　二福：“可是……”
　　周翰初睨他一眼。
　　二福抹汗：“……是。”


第22章 医馆
　　雕梁画柱，亭台楼阁，湖泊水流正中间，一个身着浅绿色旗袍的女子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那几块牌九：“他当真这么说？”
　　“是了。”一旁的小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道，“那位被带回来的佟少爷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现在满大街都在传是周将军心尖尖儿上的人，周将军一贯不喜铺张浪费，却为他新起了一座燕喜楼，为他挡子弹，还为他打发了好几个府中的奴仆，有一个听说还给送到了红银苑去。”
　　“嚯。”女子抬了抬眼皮子，眼神里闪过一抹冷光，“看来这位来头不小啊。去，去打听一下，这位到底是谁。”
　　女子摆了摆手，那小厮便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浊气，忙起身跑了。
　　身边的丫头翠喜低着声音说到：“小姐，昨日先生听说周将军不来了，还发了好一阵脾气呢。”
　　“他知道是因着这事儿吗？”柳君宴拨了一下牌九，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好像知道那么一些。”
　　“哦。”柳君宴沉脸思考片刻，才继续道，“去，给我备车。”
　　翠喜一愣：“去哪儿啊小姐？”
　　“当然是要去看看这位将军夫人是何方神圣，”柳君宴站起身，耸了耸肩道，“去年我去他将军府时，人人都说他周翰初是个不近女色的，这倒好，如今却成了个痴情种，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有人来通报柳家妹子柳君宴求见，佟颂墨愣了一下，心道原来这位周翰初的绯闻女友全名唤作柳君宴。名字倒是好听。
　　只不过想归想，佟颂墨转头就给人拒了：“就说我不在。”
　　“我都听见佟先生的声音了，怎么能说自己不在呢？”
　　佟颂墨没想到这位柳小姐如此的不讲规矩，说进就闯了进来，还直接来了他书房外头。
　　搁了手里的笔，佟颂墨取湿绢擦干自己水上的墨迹，这才往外走：“不知柳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柳君宴看到他，第一眼就被那双蓝瞳给吸引了，视线略作停顿，这才道：“听说昨儿个因为坊间的一些误会，导致佟先生生了气，连带着周将军也不来参加我哥哥的生日宴了，一点面子都不给。所以我今儿个特地来一趟，解释清楚这误会。”
　　佟颂墨淡淡道：“那你该去找周翰初。”
　　“现在庐城谁不知道佟先生是周将军心尖尖上的将军夫人，”柳君宴掩唇笑道，“都说枕边风、枕边风，那自然要先让佟先生原谅则个，才敢去找周将军啊。”
　　听到这三个字，佟颂墨没来由心里一阵发慌。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本只想低调一些，如今听柳君宴的意思，是全庐城都晓得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了。
　　而且全庐城的人都晓得他是周翰初的依附物。
　　佟颂墨心里不太舒服。
　　柳君宴继续说道：“佟先生请放心，我柳君宴只看得上将军夫人这个位置，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然也不会多去偷去抢。”她意味深长的看着佟颂墨，“只我大哥借着生日宴，恐有要事要与将军商量，还请佟先生吹吹这枕边风。”
　　“吹什么枕边风？”
　　佟颂墨这头还没来得及应下，故事的主角便突然从长廊尽头冒出来，穿着一身尚未脱下的军装，行色匆匆。
　　见一旁站着的是柳君宴，眼神便冷了几分，道：“柳小姐怎么有闲心跑到我将军府来。”
　　柳君宴笑道：“见过周将军。我来的可不是将军府，而是燕喜楼。”
　　“都一样。”周翰初抬高了胳膊把住佟颂墨的肩膀。
　　佟颂墨忙要躲开，却被周翰初更加强硬的框进怀里，还高低要低着声音卖句惨：“这累了一天，伤口隐隐作疼，你让我把一下。”
　　佟颂墨这才没好动。
　　柳君宴又把所求重复一遍。
　　周翰初答应得爽快：“可以倒是可以。只是你这大哥怎么做事还要藏在一个姑娘后面，自个儿不来找我把话说痛快？”
　　柳君宴道：“我大哥脸皮薄，只好由我这个当妹子的来出面。”
　　周翰初轻嗤一声：“行了，二福，送柳小姐回府吧。”
　　待人都走完了，佟颂墨才好出声说到：“你本就没打算不去。”
　　“不愧是佟三少，”周翰初用一种赞赏的眼神看着他，说，“柳君钦是要同我的军队做一笔军火生意，他要价高，我先拿拿他的威风。”
　　佟颂墨挪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
　　周翰初忙跟上去：“不是让你吹吹我的枕边风吗？”
　　佟颂墨步子一顿，脸色难看了几分：“你……”
　　周翰初一屁股在床榻上坐下，又倒下去，冲佟颂墨招招手，道：“来，我准备好了，你赶紧来吹。指不定你要什么，我都能应了你。”
　　佟颂墨实在没忍住周翰初这吊儿郎当的动作，抬手便把那只还浸着墨的笔往他身上扔去，周翰初接了个正着，却被甩了一脸的墨，胡乱撸了一把脸坐起来：“你倒是下得了手。”
　　佟颂墨见他成了只花脸猫，难免心情愉悦了一些，也关心起他来：“伤口……还好吗？”
　　“没换药呢。”周翰初说着死死地盯着他，“等着你来换。”
　　佟颂墨因着心里头那点愧疚心理，还是老老实实的拿了医药箱来，撸起他的袖子，开始处理伤口。
　　周翰初看上去跟不疼似的，盯着佟颂墨看了许久。
　　佟颂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上的力道便更重了些。
　　终于，周翰初“嘶”的吸了口冷气，道：“你这是谋杀亲夫啊？”
　　佟颂墨瞪他一眼。
　　周翰初又认了怂：“……慢着些。有件事，我正好要和你商量。”
　　佟颂墨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可想办一个医馆？”周翰初问他，“你留洋几年，学了一手西医的本事，对中医也略有涉略，想来不想就此搁下了。我这儿倒是有个适合开医馆的好选址，你若是想用，便拿去。短缺的资金，由我来补，就当是我入股了。”
　　佟颂墨愣了半晌，才抬眼看他一下，说：“……你许我出这燕喜楼？”
　　周翰初笑道：“有什么好不许的，你又不是不能抛头露面的女儿家。再说了，眼下这世道，就是女儿家也是要在外面做生意的，早没了那些不能抛头露面的规矩了。”
　　佟颂墨有些说不清楚心里头什么滋味——他以为，他就是只连燕喜楼都出不了的金丝雀。
　　可周翰初有时候还挺尊重他。


第23章 礼物
　　周翰初所谓的医馆位置，待佟颂墨去了，才发现是佟家的那棉纺织厂。这本就是他的东西，结果被周翰初拿来做人情，一时让佟颂墨有些无言以对。
　　不过里面确确实实是重新装过了，本来一把大火烧得只剩个房屋架子，如今看上去却亮亮堂堂的，是崭新的样子。
　　连苏谨以都道：“前几天我们还想着，这房子不晓得是被哪位买下来要做医馆，没成想居然是给你备着的。”
　　佟颂墨把里面逛了一圈，不得不说周翰初想得确实周道，各种东西都非常齐全，佟颂墨甚至现在就可以进去坐诊问脉开始行医。
　　“现在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苏谨以在一旁坐下，说，“说招惹谁都不要来招惹你，不然就是前任都统成泽金的下场。”
　　佟颂墨看他一眼：“你也这么想？”
　　“当然不。”苏谨以撇嘴道，“周翰初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明眼人一看便能明白，他这回虽然是被上头骂了一通，治了个‘先斩后奏、越级处理’的罪名，罚了点军饷，可这么一点军饷于他来说有多大影响。成泽金不也就因着他手里头那些证据死不瞑目了吗。”
　　“现在倒好，庐城一个与他分庭抗礼的人都没了，他一家独大，说一不二。”苏谨以叹了口气，“只那些百姓们都信他，维护着他呢。”
　　佟颂墨也不是傻子，被苏谨以这么一点也就闹明白了，只他始终想着周翰初也算是帮自己报了仇，还为自己平白挨了一个枪子儿，实在不想往坏了去想对方。
　　“佟少爷，你不会也信了他是个好人吧？”苏谨以见佟颂墨神色不对头，便眉梢一挑，恨铁不成钢的说到，“你可是被他买回来的金丝雀！怎么见你还挺享受其中的？”
　　这话一出，佟颂墨的心便是重重一落，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敲在了地上，他下意识的反驳：“没有。”
　　可紧接着，心里又涌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好像，确实不讨厌周翰初。
　　他自然知道，周翰初不是什么顶好的大善人，困着自己应该也是有所图。
　　可是从他花千金把他从那个拍卖场上救下来开始，周翰初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情，甚至还帮他报了仇，解决了赵仁厚的事情。
　　佟颂墨抿了抿唇，有些迟疑的开口：“周翰初之所以对成泽金动了手，是因为他带了个女人来将军府，那女人正好撞见那一日我杀了赵仁厚。”
　　“嚯。”苏谨以冷笑一声，“我看你真是被周翰初下了降头！首先，他周翰初杀了成泽金在庐城一家独大，其次，你佟颂墨帮他周翰初杀了赵仁厚……你可知他得了什么？”
　　“什么？”
　　“据我所知，赵仁厚手里头的那些个资产，如今全落入了他周翰初的手里。”苏谨以道，“人家在这两件事里吃了不少东西，你呢？你就得了个医馆，还从前本就是你们佟家的资产！”
　　这事儿，佟颂墨倒是不知道。
　　知道后，心里头也难免生起几分薄怒来。他不是傻子，周翰初更不是傻子。对方当时愿意帮他的原因好像也找到了，赵仁厚的家底儿厚，如今全被周翰初给吞了，也是一桩顶好的买卖。
　　亏他刚才还觉得周翰初是否真的……佟颂墨忙把脑子里那些想法给扔开了，站起来：“他拿我就接着，反正这本就是我的东西，我也没什么理亏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多长点心眼，”苏谨以叹了口气，“我跟你相交这么几年，也算是把你这人看明白了，智商是挺高的，看上去也挺不好惹的，就是可惜……有时候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佟颂墨白他一眼：“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你可不得谢谢我么。”苏谨以摊手道，“对了，有一事儿还得求你帮个忙。”
　　“你说。”
　　“你这医馆开起来后，可不得找个人帮忙？”苏谨以道，“我这里倒有一个极好的人选，人是正规学了护理的，想来可以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你改日把她带过来就是。”佟颂墨应下了，与苏谨以道了别，这才出了棉纺织厂往车上走。
　　佟颂墨上车后本想睡一会儿，没成想后排已经坐了个人，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女人的香水味。那味道佟颂墨觉得熟，过了下脑子才想起柳君宴身上的味道就是这个。
　　想来这人是刚从宴席上下来。
　　佟颂墨的手腕突然被捏住，他下意识要躲开。可周翰初的手跟钳子似的，死死地把住了他。
　　“拿着。”
　　掌心被周翰初给盖住，然后又松开，多了一块玉佩。
　　算不上上乘的好玉，恐怕拿出去也值不了几个钱。
　　佟颂墨看他一眼：“什么？”
　　“送你的。”周翰初不容拒绝的说到，“不许弄丢了。”
　　佟颂墨顿了一下，意识到这玉佩恐怕是周翰初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当然不能收，于是又把玉佩给还回去，说：“收不得，你拿着吧。”
　　“值不了几个钱，有什么收不得的。”周翰初好似有些微醺了，他半眯着眼，细细的看着佟颂墨，说，“收下。”
　　“我可不敢。”佟颂墨到底没忍住，说出口。
　　“收个玉而已，有什么不敢的？”周翰初问他。
　　“周将军心思深沉，抬个手都不知道是不是别有深意，杀人的人是我，得好处的人却是你，偏我还要感恩戴德你将棉纺织厂‘送’给了我，莫不是真欺负我是傻子，”佟颂墨冷嘲热讽道，“这玉佩到了我手上，指不定又有什么幺蛾子，我不敢收。”
　　周翰初的酒似乎因为他这几句话醒了几分，眼神也静下来。
　　他就这么盯着佟颂墨看了许久，然后一句话也没解释，又把玉佩塞进了佟颂墨的掌心里：“我保证，什么都没有。只是想送你一个礼物。”
　　佟颂墨没吭气，心里的气突然升到了极致，气他居然连解释一句都没有，直接默认了。
　　偏周翰初还半开玩笑地说道：“谁是傻子，你都不可能是傻子。”
　　佟颂墨捏住那玉佩，然后狠狠往周翰初的怀里一塞，开了车门便要出去。
　　周翰初一把抓住他：“去哪儿？”
　　“闷得慌，”佟颂墨说，“我走回去。周将军不许吗？”
　　周翰初叹了口气，把手松开了。


第24章 竣工
　　佟颂墨在街边走，周翰初的那辆车，就在身后不远处跟着，比龟速还要龟速。
　　一路上路过多少家店和人，都垫着脚尖往后看，只不过这回没人敢再对他指指点点了，把满肚子的话都咽进去肚子里，只是好奇的望着。
　　佟颂墨倒是泰然自若，他跟就任由他跟去，反正他是不想坐那个车回去了。
　　一直到了燕喜楼门口，周翰初才下了车，加快步伐跟紧他，落了他两三米的距离，也没喊他一声，只是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书房。
　　这一回周翰初没再执着的要把那玉佩给佟颂墨，而是转了话题：“开医馆如果缺钱，你就跟二福讲。他那边拿给你。”
　　佟颂墨开始磨墨，砚台发出让人难受的声音，应当是佟颂墨的力气用得过大了，所以闹得人心头烦得很。
　　他仍然不开口说话，当周翰初不存在似的。
　　终于，周翰初先没扛住，解释道：“我并非提前算计好了要把那些财产纳入名下，不过是人都已经没了，总要给那些东西找个去处吧。至于成泽金一事，也是刚好撞上了。”
　　佟颂墨终于停了动作，问他：“你那日去赵仁厚家中到底是为了找什么？”
　　其实他已经差不多可以猜到周翰初的目的，可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周翰初与他四目相对，沉默良久，才道：“没什么，一点私事。”
　　其实两人彼此瞒着彼此当属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佟颂墨就是觉得心里头烦得很，尤其是想到周翰初还有事情瞒着自己，更是烦上加烦。
　　他又开始磨墨了。这一回，周翰初没再解释，而是道：“那你先忙。有事知会二福一声。”
　　佟颂墨没吱声，连头都没回一下。
　　临睡前，佟颂墨吩咐二福第二日去取些银钱来，他打算把医馆开起来了，而且他这医馆跟普通的医馆还不大一样，想中西结合，从如今中医夹缝生存的路子里走出另外一条全新的平坦大道。
　　要做这么件事情，确实需要有钱支撑。
　　二福没带犹豫的就应了：“成。佟少爷您要多少？”
　　佟颂墨报了个数，自认为数额算大的了，但二福还是脸色不改的点了点头。
　　佟颂墨难免说了句：“看来你们周将军这回捞了不少。”
　　“嗐，”二福摆摆手，说漏了嘴，“可不是吗，成泽金那瓜怂，手底下好东西可不少。”
　　嚯，佟颂墨心道，合着周翰初还从成泽金手里捞了不少。
　　难怪拍卖会上千金都出得面不改色，他可算知道对方手里头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哎唷。”二福自觉说漏了嘴，赶忙把嘴给捂上，尴尬的笑了两句，“佟少爷，您就当我屁都没放一个。”
　　“下去吧。”佟颂墨摆了摆手，“出门时帮我把灯关上。”
　　前几天，电已经牵到了燕喜楼来，燕喜楼一下子就变得灯火通明。
　　二福把灯关了，屋子里虽然暗下来，外头却还亮着，佟颂墨翻了个身，把脸冲里，不知怎么觉得脖子上有个东西硌得慌，便伸出手去摸，碰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借着外面昏暗的灯光，他把东西给捞出来，一枚玉佩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掌心。
　　难怪，以周翰初的性格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放弃做一件事，合着是在这儿等着他。
　　佟颂墨有些厌烦的把玉佩往床侧一扔，扔完后又总觉得心里头不舒服，于是半坐起来，又摸半天把玉佩摸回来。
　　他就这么盯着玉佩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功夫，最后认了命，把东西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算了，就当是一个退路。以后万一要离开了燕喜楼，缺钱时说不定还能把这东西给当了呢。
　　医馆风风火火的开始装修，佟颂墨也见到了那个苏谨以介绍过来的小护士，又是个熟人。
　　柳妗妗看到佟颂墨也很激动：“苏大哥说是个顶好的人当我老板，先头我还没信，看到是佟先生您我就放心了。”
　　苏谨以和柳妗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的。
　　佟颂墨冲她点点头：“你学护理的？”
　　“可不嘛，”柳妗妗笑着挠了挠头，说，“本来毕了业能找个不错的活计，但我因为一些原因……没拿到毕业证明，但是佟先生您放心，我在学校期间各门功课都是优秀，保管没问题的。”
　　口说无凭，佟颂墨还是让柳妗妗展示了一下她的护理技能，没想到这丫头做得确实又快又好，他这才签下了医馆的第一个属下。
　　苏谨以也松了口气：“医馆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还没。”
　　“要不，我们帮你想想？”苏谨以说到，“振华倒是不错，也符合你开办这医馆的初心。”
　　佟颂墨愣是被他噎了一下，被这名字堵得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柳妗妗也掺和进来：“你这也太土了，不如叫风华，正正应了佟少爷的声明。”
　　“……”佟颂墨默默地撇开头，心想这医馆的名字该让周翰初这个出钱的幕后老板取才好。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佟颂墨又忙把这个人从脑袋里赶了出去。作甚么又想起周翰初这个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的大骗子？
　　柳妗妗和苏谨以如火如荼的讨论着医馆名字，想出了无数个备用名字，全都被佟颂墨给否了。
　　最后苏谨以道：“你有什么好名字，倒是说出来我听听啊。”
　　“暂时还没有。”佟颂墨摇摇头，“再说吧，总要等装修完了再说。”
　　装修这事儿，说快也快，尤其是周翰初下了命令的进度，那工人就是日夜兼修，也要把东西在短短的几日里赶出来，所以说半个月不到，这医馆就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外面也有不少人好奇这地方要做什么买卖，看着逐渐成型的医馆，也有不少人表示不理解，庐城租界里已有一个很知名的大医院，外头更是有好几个百年老字号的中医馆，开这么一个洋不洋，中不中的医馆，能顶什么用？
　　这些话，佟颂墨也听了不少，只是他全部当听那些骂他自己的话似的，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偏柳妗妗还要生气，时不时还同旁人争论一番，对佟颂墨有绝对的信任——都是因为她那截断指还是由着佟颂墨给治好的。
　　于是立夏的那一日，医馆正式竣工了。
　　掐指一算，佟颂墨竟也来了庐城小半年的时间了。


第25章 帮你一把
　　至正堂开业那一日，有周翰初坐阵，倒是没闹出什么事端来，不过门可罗雀，一个来看诊的也没有。
　　至正堂主要打的名头是眼科，这年头，还没有哪家医馆专门只治一科的，所以在外人看来，这医馆就是怪。
　　先头倒是热闹了一会儿，可那热闹劲儿过去了，众人就开始泄气。一到了傍晚的时候，柳妗妗先坐不住了，问佟颂墨：“佟少爷，您就不急啊？”
　　“急什么？”佟颂墨拿着卷医书，前后翻动着，时不时还在书本上记上一笔，一副很专心的模样。
　　“一点生意都没啊。”柳妗妗说，“这要是一直都没生意，岂不是开不下去了。”
　　佟颂墨抬眼看她一下，道：“急什么，我又不是东家，该急的应该是周翰初。”
　　柳妗妗觉得佟颂墨说得也有些道理，可她心里头慌得很：“这要是开不下去了，我去哪儿找工作啊。”
　　佟颂墨这才弄明白她的意思：“你若是闲着没事做，便去街上逛逛，看能不能找来点生意。”
　　柳妗妗忙里忙慌的往外走，撞到突然进来的周翰初，忙往后退了两步，声音也高了一些：“周将军来了。”
　　佟颂墨动也不动，仍坐在那里看书，只当没听见声响。
　　周翰初换下了军装，穿了一身常服，往里走了几步，发现冷清得很，便调侃他：“你倒是坐得住。”
　　佟颂墨又翻了一页：“我有什么好坐不住的，这钱又不是我出的。”
　　就周翰初算计他那件事，佟颂墨还在心里惦记着，没放下，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待周翰初不冷不淡的——诚然，之前也待他没多热情过。
　　周翰初在屋子里兜了几圈，自己参观了一下这医馆，回来时见佟颂墨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便问他：“这就走了？”
　　“嗯。”佟颂墨不冷不淡的点了点头。
　　周翰初叹了口气，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不然我去帮你找几个病人？”
　　“哪敢劳烦周将军大驾。”
　　门口停着周家的车，佟颂墨目不斜视的从那车旁经过了，打算背着重重的书自己个儿走回去，他生得本就瘦削，被那书籍一压，看上去可怜极了，活像是背脊都要被压弯似的。
　　所以走了没两步，周翰初就硬把佟颂墨肩膀上扛着的东西抢了过来。
　　佟颂墨停下来，眉头皱起：“你干什么？”
　　“帮你一把。”周翰初轻松的用单手把书往后一甩，后座力太强，有些没站稳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下，佟颂墨反倒没忍住弯了弯嘴角，稍纵即逝的，可即便只是一瞬间，也被周翰初给捕捉住了。
　　就像是那贝壳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珍珠露出一瞬间摄人心魄的光华来。
　　周翰初看得愣住了，下意识的说到：“你应该多笑笑。”
　　“什么啊。”佟颂墨脸又垮下去，眉头皱得活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黄金。
　　“你笑起来好看。”
　　周翰初不吝于自己对他容貌的夸赞，只因为刚刚那一瞬间他的确被惊艳住了。
　　佟颂墨也愣了一下，有些不太自然的收回视线，直往前冲。
　　周翰初连忙跟上：“有车不坐，非要走路干什么？”
　　“周将军的车我可坐不起，”佟颂墨又开始阴阳怪气的说到，“指不定哪一屁股没坐对，就要被您给讹点银钱过去，我身无分文，可出不起这钱。”
　　“你这话，”周翰初头疼的说道，“千两黄金我都出了，还能讹你那点钱？”
　　“要钱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你拿去也行。”佟颂墨停下来，定定的看他一眼，眼神里闪烁着倔强的意味。
　　周翰初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就这么在街边上停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最后是周翰初长长的叹了口气，认了输：“成，我错了。可以了吧？”
　　佟颂墨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周将军何错之有，错都是他人的。”
　　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再迈几步于周翰初来说也无妨了，于是他果断的追上去，边追边道：“成泽金和赵仁厚两人之事，我绝无利用你之意，都是正好赶上了，顺手而已。我也没想过要把你牵扯进来。那一日就算你不去杀赵仁厚，我也会动手，不然我跑到那地方去干什么？”
　　“赵仁厚此人，我留不得。就冲他要在我庐城的地界卖麻粉，我都容忍不得。”
　　在庐城待着的这小半年，其实佟颂墨也看出来了，周翰初绝非是什么心眼坏的人。
　　庐城在他的统治之下，秩序井然，百姓也安居乐业，仿佛是独立于乱世的一片世外桃源，就连庐城的租界都和平极了，这么久从未见过那里头的外国人有太多的特权。
　　所以周翰初说这话，佟颂墨已信了七八分。
　　不过他没那么容易就原谅了，于是冷着脸仍没搭腔。
　　“我发誓，”周翰初继续说道，“以后再碰上这种事，我绝不瞒你。”
　　佟颂墨停下来，脸色已缓和不少，只是仍然阴阳怪气的说到：“周将军大可不必，我既非你亲眷，也非你心腹，有什么大事，不必说与我听。”
　　“那可不行，”周翰初挨近他，肩膀轻撞了撞他的肩膀，半是调笑的说到，“你是将军夫人，知晓这些事是应当的。以后说不定还要受别人的请求要吹我的枕边风，哪能不知道你相公我的这些大事儿呢。”
　　这人得了便宜就卖乖的本性算是被佟颂墨看透了，而他偏偏又不擅于情爱之事，还真被周翰初说得心头不好意思，横眉竖目的就瞪过去：“在街上呢，休要孟浪。”
　　周翰初一只手勾住他的肩膀，凑近他耳侧压低声音：“那岂不是到了将军府里，就可以孟浪了？”
　　“你——”佟颂墨推搡他一下，没能推动，已是红到了耳垂去。
　　走着走着，燕喜楼竟然也就到了，佟颂墨干脆抬脚就是狠狠一踩。
　　“嘶！”周翰初疼得一翻白眼，就去抱住自己的那只伤脚，叫得如同杀猪，“佟颂墨，你谋杀亲夫吗？”
　　缓过来一看，佟颂墨早就加快步子往燕喜楼里头去了。
　　后面的二福也把车停下来：“将军，您今晚歇哪儿？”
　　“就歇燕喜楼吧。”周翰初说。


第26章 发作
　　说是歇燕喜楼，实则周翰初到现在为止，对佟颂墨做过最过分的事儿，便是搂搂他的肩膀，拉拉他的小手，连一亲芳泽都没做到，要歇也只能歇佟颂墨旁边那间卧房。
　　这地方几乎成了周翰初的第二个家了。
　　当然，他自己是更想搬到佟颂墨那间房里去的，只可惜佟颂墨不肯。
　　甭提周翰初到底是不是个正人君子，可至少表面上——在佟颂墨面前，他是的。
　　这一点，也是让佟颂墨一再对周翰初改观的原因。
　　最开始被摆到拍卖场上，佟颂墨甚至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若是当真被卖到一个看中他身体的人手里，他宁可一死也绝不屈服——甚至最开始他也想过，说不定周翰初把他带回庐城后，便会为所欲为，那他就在身上揣一把小刀，大不了杀了周翰初，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只是，周翰初一直都没做什么，非但没有做什么，还算是帮他报了一家的仇，甚至让他可以实现自己的想法，开了一家医馆。
　　想到这，佟颂墨就更没什么好气的了。
　　周翰初将东西放下，书一排排整齐码好，问道：“你这些都是医书？”
　　“嗯。”佟颂墨点头，“西医学了不少，中医却全忘了个干净，我得抓紧时间补习一下，免得真有人要我医治时露了怯。”
　　“你如何会想到中西医结合？”周翰初问他。
　　“没出国之前，一次偶然我发现了一本古籍，”佟颂墨抬起眼正视周翰初，“里面记载了古代中国外科手术的一些典型案例，尤其是眼科相关的外科手术发展极好。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外科是由国外最先有的，直到那一次我才发现，原来早在我国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所谓的外科，只是后来随着中医内调的发展，外科逐渐被人给忘在了九霄云外。”
　　“我自小就对医术感兴趣，自那以后心里就萌生了要将中医外科捡起来的想法，可国内寻不到名师，就跟我哥提了一句，去留了洋，从国外的外科里面汲取一些知识，自己来复原中医外科。我留洋时主修外科，辅修五官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五官科更适合我一些，”佟颂墨苦笑一声，“不过可惜，现在连道都还没迈上去。”
　　周翰初微微颔首，道：“以你的能力，迈上道是迟早的事儿。”
　　“借你吉言。”佟颂墨将书收好，问他，“这么晚了，周将军还不回？”
　　“咳——”周翰初轻轻咳嗽，眼神不自觉的转了一圈，然后道，“我那边的床坏了，睡着不舒服，不若今晚……”
　　佟颂墨淡定的挡回去：“你睡我这床。”
　　周翰初眼神一亮，还没来得及激动，佟颂墨又道：“我去睡你那张烂床便是。”
　　周翰初：“……”
　　“算了。”周翰初铩羽而归，长叹一声，“还是让我来遭受这痛苦吧。”
　　佟颂墨转过身假装收拾笔，实则是挡住了眼神中一丝得逞的笑意。
　　“那我先过去了。”
　　夜幕降临，外面已是一片黢黑。佟颂墨没再挽留，只是周翰初一步三回头的去了隔壁。
　　二福在门口候着，玩笑他：“将军又失败了？”
　　“失败什么？”周翰初死鸭子嘴硬道，“我是不习惯两人挤一张床！一个人睡多舒坦啊。”
　　“是是是。”二福笑道，“可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周翰初冷睨他一眼：“你最近是飘了，不然我给你找一门亲事，让你体会一下何谓老婆孩子热炕头？”
　　“将军我错了，您可饶了我吧。”二福立马拱手求饶道，“我对这事儿没兴趣，您又不是不知道……”
　　周翰初没搭理他，兀自进了房间里。
　　二福一只手把着门，问道：“那佟少爷，您的门，我就给关上了？”
　　佟颂墨“嗯”了一声。
　　周翰初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你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就是。”
　　佟颂墨心道“能有什么事儿”，腔都没开。
　　二福眼观鼻鼻观心的回他家将军：“佟少爷点了点头！”
　　佟颂墨：“……”
　　时辰钟响起来时，周翰初仍没睡。
　　隔壁倒没什么动静了。
　　燕喜楼的所有灯都暗下去，周翰初把窗户打开，抽了根烟。味道随着风往外飘，不远处佟颂墨开春时种下的白兰花香隐隐飘过来，沁人心脾。
　　他抽完烟了，才把窗户合拢，掀开了被子，正要躺下，突然听到墙上有了动静，几乎是瞬间他坐了起来，警惕也提高。
　　有人在隔壁敲墙，一声接着一声，如擂鼓一般。
　　周翰初甚至没来得及多想，身体的反应就先于思绪，他一脚踹开了隔壁的门冲进去。
　　佟颂墨趴在地上，一只手搭在墙上拼命地敲着，嘴里不住地喊着“周翰初”这三个字。周翰初被吓得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了起来，连忙蹲下去将佟颂墨半搂起来：“颂墨？怎么了？”
　　佟颂墨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他紧紧抓住周翰初的衣角，手背青筋暴起，那双蓝瞳更是灰暗到了极致。
　　“来人！”周翰初冷着脸迅速冲外面吼道，“快他妈来人！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燕喜楼很快又亮起来，无数人披着衣服匆忙往这边赶来，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佟颂墨将脑袋埋进周翰初的怀里，闻到一股很淡的烟草味，夹杂着白兰花的花香。
　　“叫大夫！”周翰初吼道，“快！”
　　二福披着衣服急匆匆的往外头去了。
　　周翰初看上去有些六神无主，低声问道：“颂墨，哪里不舒服？”
　　佟颂墨揪着周翰初的衣角，好几次努力的想要说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周翰初紧紧地抱着他：“你说，我听着。”他说完，把耳朵凑的更近了一些。
　　“药……”佟颂墨用虚弱到极致的声音说到，“药……”
　　“张……如……”
　　周翰初猛地一下反应过来。
　　他飞快的抬起头，吼道：“二福！回来！”
　　二福那头刚刚走了没几步，一听这话立马又飞快的往回赶，满头大汗的问道：“爷……怎么了？”
　　“去，把药拿来！”
　　“什么药？”
　　“张如是的那药！”周翰初捏紧了佟颂墨的胳膊，力度大得在他的胳膊上掐出一片青紫来，“赶紧的！”
　　二福这才反应过来，急匆匆的往将军府去。


第27章 翰初哥
　　当初张如是说的是每月必吃一次药粒，可这小半年的时间，佟颂墨从未犯过这毛病，所以他们俩都忘了还有这一说。
　　二福以最快的速度拿来了药瓶，周翰初捏着药粒往佟颂墨嘴里塞，可这时候佟颂墨已经痛得晕了过去，不省人事，根本没办法配合他的动作，舌头抵住嘴唇，药如何也喂不进去。
　　周翰初只考虑了一瞬，便低下头，将药塞进了自己嘴里。
　　“将军——”
　　“将军不可……”
　　一旁众人立马惊呼。
　　二福忙摆了摆手：“你们都先出去。”不由分说的将人都拦在了外面。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周翰初的嘴唇封住佟颂墨的——他的嘴唇一片冰凉，甚至干涩起皮，舌头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敲开了佟颂墨的牙关，周翰初终于把那一粒药成功的送入了佟颂墨的嘴里，同时那苦涩的味道也在他的舌尖泛开来。
　　估计药效也要减半。
　　但是药总算是喂了进去了。
　　佟颂墨冰冷的身体开始逐渐回温，不自觉颤抖的动作也缓下来。周翰初抱着人放到床上去，锦被挡住他的身体，冷着脸道：“你休书一封，去问张如是要解药。”
　　二福道：“这不是解药么？”
　　“不过是延缓毒性发作罢了。”周翰初冷嗤一声，“她若是不给，就硬抢。”
　　“是。”二福点了点头，“那医生，还要找么？”
　　“找来看看。”周翰初疲惫的捏了捏眉间，说。
　　等到二福找来的医生给佟颂墨看完，佟颂墨也差不多缓过来了，抖是没再发了，只是浑身还是体温极低。
　　“今晚得把他体温升起来，”医生说道，“平安度过今晚，也就没什么事了。”
　　“嗯。”周翰初点点头，“二福，送洪医生。”
　　这折腾了一晚上，到这还不算结束，佟颂墨的身体一直是冷着的，即便被锦被裹得紧紧地也无济于事。周翰初只好吩咐人多加了点炭来，大夏天的烧着炭，倒是把周翰初给热出了一身的汗。
　　他也不敢回去睡，干脆不管那么多了，直接也躺到了床上去。
　　谁曾想佟颂墨碰到了他这个大火炉，便不依不饶的缠了上来，整个人都窝进他的怀里。
　　如此一来，周翰初就更热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可他又不敢松手，因为他发现自己搂着佟颂墨后，对方的体温反倒在一点一点的往上爬了。
　　周翰初只好把他抱着。
　　“将军，可还要加点炭？”二福偷瞄他家将军，发现周翰初已是热得满脸发红，这大夏天的烧炭，也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周翰初一顿，说，“再加点吧。把门窗打开通通风。”
　　“是。”二福忙领命往外去了。
　　佟颂墨把周翰初抱得越来越紧。
　　他身上冰冰凉凉的，反而能让周翰初舒服一些。
　　周翰初身上跟个火炉似的，似乎也让佟颂墨很舒服。
　　于是就这么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周翰初也失去了意识，睡着了。
　　佟颂墨睁开眼，是因为觉得自己热。
　　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被周翰初抱得紧紧地，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中的毒本以为没事了，万没想到小半年之后又突然毒性发作，惹得他生不如死。
　　佟颂墨动了一下，周翰初便惊醒过来：“醒了？”
　　“……嗯。”佟颂墨开始说话，才觉得自己嗓子干得厉害，哑着声音说到，“好热。”
　　周翰初看了眼，火炉里的炭已经烧没了，他现在觉得热，应该是因为体温已经回到了正常温度，再加上被他给搂着，所以才热。
　　周翰初吐出一口浊气，松开搂着佟颂墨的手，两人身体挨着的地方已经汗津津的。
　　他起身替佟颂墨倒了杯水，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白色里裤，露出结实的腹肌来。
　　佟颂墨忙避开视线，非礼勿视。
　　“来，喝水。”周翰初把水递给他。
　　佟颂墨一口牛饮，又把杯子还给周翰初。周翰初非常自然地掀开被子又躺上去，把佟颂墨一把搂入自己的怀里。佟颂墨后知后觉，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裤，周翰初滚烫的身体覆上来，肉贴着肉，特别是……
　　周翰初身下有一坨蓄势待发的东西，紧紧地贴着他的腹部。
　　佟颂墨一脚就踢了出去。
　　周翰初一时不察，被佟颂墨一脚从床上踹到了地上，愣在那儿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你踢我干什么？”过了许久，周翰初才反应过来，用有些委屈的眼神将佟颂墨看着，问道。
　　“……你，”佟颂墨红着脸，也有些生气，“耍流氓！”
　　“我……”周翰初这下子更委屈了几分，“你身体体温过低，是医生说了保持你身体回暖，你觉得我热，抱着我怎么也不肯松手，现在倒成了我耍流氓占你便宜了？”
　　佟颂墨不信任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
　　“不然呢？”周翰初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站起来，“这些日子我是怎样的人你也清楚，虽然嘴里是要开那么几句玩笑，可从不做过火的事情，昨夜要不是你不清醒间搂着我不松手，还一直喊我翰初哥，我能在这儿留着？”
　　“还……还喊你翰初哥？”佟颂墨有些被震住了，“……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周翰初占据道德高地，开始对佟颂墨进行指责，“你昨夜是否一直觉得冷，后来又觉得热了？”
　　佟颂墨昨夜里做了两个梦，先头是在雪地里走着，怎么都没有尽头。后面又变成了天上有九个太阳，指着他晒。和周翰初说得确实没什么区别，佟颂墨已是信了八分，因此变得有些理亏起来：“我昨夜……没对你做其他什么事儿吧？”
　　“倒也没有。”
　　佟颂墨这口气才松了一半，又听到周翰初说：“不过是一边喊我翰初哥，一边不让我走罢了。”
　　“……”佟颂墨捞起锦被遮住自己的脸，天老爷，不如让他死了吧。
　　--------------------
　　抱歉宝子们我来晚了！
　　在追剧中无法自拔


第28章 白内障
　　佟颂墨歇了好几天，才缓过劲儿来。
　　周翰初没事便来逗弄他两句，也仅限于言语上的逗弄，绝不在肢体接触上有过分的动作，所以每每佟颂墨都忍了过去，同时对周翰初编造的“事实”确信不疑。还要感激对方救了自己这一命。
　　等他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才头一回出了门，去至正堂走了一遭。
　　跟开张那一日比起来，更是门可罗雀。
　　柳妗妗坐在大厅的位置一边扇扇子一边打瞌睡，其他几个工作人员更夸张，直接坐在一旁嗑瓜子聊天，好不惬意。
　　佟颂墨拧起眉头来，轻咳了两声，柳妗妗这才惊醒过来，连忙站了起来：“佟少爷，您病好啦？”
　　聊天那几个更是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去收拾瓜子壳儿，结果动作慌乱，直接撒了一地的瓜子。
　　佟颂墨冷眼看着，问道：“这几日没有病人？”
　　柳妗妗苦笑一声：“哪有什么病人啊，从我们这儿过路的都屈指可数。这年头，眼睛就算是不舒服了，忍忍也就过去了，不至于要到医馆里来，真有那威胁到生命的，要不就是去找中医馆，要不就是在租界的西医医院解决了，我们这医馆，在他们看来，就是个异类。”
　　“是啊。”有人接茬道，“佟老板，咱这……还能干下去么？”
　　“你们若是认真对待些，也不至于干不下去。”佟颂墨冷声道，“别人看见一屋子嗑瓜子聊天的人，还能进来么？都觉得你们不专业罢了。”
　　“是，我们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好几个人忙应和着道着歉。
　　独独最边上有个看上去十六七的男孩儿轻哼了一声，一脸不屑地说道：“佟老板这话就不对了，您这刚刚开张，您人也不来，我们也不会治病救人的，就是个打杂的，再说了，一个客人也没有，总要找点事儿打发时间吧？”
　　“虎子，你可少说两句吧！”他身后一个老妇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佟老板您可别介意，我家这孩子不会说话，他瞎说的。”
　　“找点事儿打发时间，大可找其他的事儿，”佟颂墨瞄他一眼，“这医馆里这么多的书，你随便找两本读读，也够你受益的了。”
　　那虎子眼睛一亮：“医馆里的书，我可以看？”
　　“自然可以。”佟颂墨道，“书做出来，本就是为了给人看的，难不成还放那儿当摆设？”
　　那虎子这才没继续说什么，注意力全都放到了书架子上。
　　“这样。”佟颂墨也不打算坐以待毙了，在这儿等生意，是等不来的，只能自己去争取，于是道，“妗妗，你去门口贴个告示，就说这三日免费坐诊，若有需要的尽可进来找我看病。”
　　“免费啊？”柳妗妗讶异道，“这……”
　　“听我的就是，”佟颂墨道，“看到是免费的，总要来点客人。”
　　还真别说，佟颂墨这法子有些作用，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果然来了一个眼盲的中年男人。
　　佟颂墨一看便知他这是白内障，领着人进了屋子里面去。那虎子在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瞧，想瞧出来点什么，奈何什么也看不到。
　　但只过了不过半刻，人便出来了，眼上蒙了层黑布。
　　病人心里头仍然杵得很：“佟大夫，我这当真遮个七日，就能视物了？”
　　“我这也不能给你下担保，”佟颂墨道，“但总不能比你之前更差，待七日之后，你再来我这儿看上一看便是。”
　　“哎，是！”那病人应道，“当真不收钱么？”
　　“不收。”佟颂墨说，“您回去多帮我们宣扬宣扬也可。”
　　“那我得等七日之后见了分晓才行，”男人憨厚的笑道，“我总不能坑了人家。”
　　“是。”佟颂墨点点头，把人给送了出去。
　　至正堂这便算是开了张了，莫说是佟颂墨，就连柳妗妗都有些开心起来。
　　虽说打着免费的名号，三天也只来了四个人，其中有两个还都是看风寒的，不过佟颂墨也没把病人给赶出去，一一的都看了，还开了西药。其中一个是听说他之前帮忙接断指的名声，也过来接了一下断指，佟颂墨把这几笔生意都给做了，一分钱都没收，但名头好歹是打出去了。
　　七日之后，佟颂墨正在屋子里坐着看书，突然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推开门往前一望，那一日看白内障的病人提着一兜子的鸡蛋，激动的迎上来。
　　佟颂墨一看他双眼，便知大好了不少。
　　病人把鸡蛋直往他怀里塞：“佟大夫，我当真可以看清楚东西了！您就是华佗在世呐！”
　　佟颂墨被他说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不过略施小计。”
　　“您是不知道，我这双眼睛吃了多少的中药，那是都没办法，越来越严重！”病人叹了口气，说，“先头我觉得您指定也不行，没想到就用那么个金针点了几下，居然就给治好了！”
　　佟颂墨摇头道：“还不算完全治好，你接下来还得来找我几次，还有，饮食上也需注意……”
　　佟颂墨嘱咐了他一圈，再抬头时发现医馆门口围满了人，全都是来看热闹的，好几个都在问那病人：“当真有用？瞎了能治吗？”
　　“看不清楚东西能治吗？花多少钱呐？”
　　“别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吧？”
　　“你别是他们找来的托吧？”
　　“嗐，老婶子，您呐，爱信不信，”那男人说道，“我是一分钱都没花！你且去我住的那条街打听打听，我这双眼都瞎了多少年了，这不，今儿个一拆开黑布，能隐约看清楚东西了，就赶忙来谢谢恩人了。”
　　男人把鸡蛋塞进佟颂墨的怀里：“佟大夫，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只能送你点鸡蛋了。谢谢您呐。”
　　“那……要不我把我家那个仔也叫来瞅瞅？他老说他看不清楚东西！”
　　柳妗妗忙迎上去：“婶子您好，您想看病呐？先在咱这挂个号！”
　　“搞号？”那婶子脸色一僵，“哎唷，还要挂号呐？这么麻烦？”
　　柳妗妗解释道：“咱这的规矩就是得挂号排队，挨着顺序来也是一种公平嘛。”
　　那老婶子看上去犹犹豫豫的，直到旁边突然有人攘了她一把，说：“你急什么！再等叔真正彻底根治了再来看也不迟，反正都瞎了那么久了！”
　　“你说谁瞎呢！我家仔就是离远了看清楚东西罢了！”老婶子瞪他一眼，心里却已是做了决定，“那成，姑娘，我且再等等啊，再看看情况……”
　　“哎你——”
　　柳妗妗没拉住对方，老婶子一下子退到人群后去了，这回没人再上前问。
　　虽说看热闹的不少，可真的要看病的人却很少。
　　柳妗妗心中郁结：“挂个号不是正常程序吗？”
　　佟颂墨倒是不急，还宽慰她道：“万事开头难，莫要泄气。”
　　柳妗妗长叹一口气：“佟老板，我发现你的心态倒是挺好的。”
　　佟颂墨没吭声，提着鸡蛋往里头去了。


第29章 准夫人
　　晚上佟颂墨吃的是全蛋宴，煎蛋、炒蛋、蒸蛋……各种蛋的做法全都来了一圈，佟颂墨也不腻歪，一口一口的，斯文地吃进肚子里。
　　倘若吃到一半时周翰初没来，他应该会吃得更开心些。
　　周翰初先是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肴，紧接着坐下来舀了一口鸡蛋羹送入嘴里，砸吧两口道：“味道没觉得和其他鸡蛋有什么不同。”
　　佟颂墨斜他一眼，没说话。
　　“就非得要今天一顿把它吃完？”周翰初搁了筷子，双手抱胸，问道，“鸡蛋放那儿十天半个月的，也坏不了。”
　　“……意义不同。”佟颂墨解释道，“这是至正堂开张后头回收到的谢礼。”
　　周翰初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逐渐变得柔软起来。
　　佟颂墨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周翰初突然笑了笑，说：“你确实一点没变。”那眼神像是陷入到什么回忆里面，佟颂墨总觉得那是在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一个很遥远的人。
　　佟颂墨拧起眉头：“什么？”
　　“没什么。”周翰初醒了神，垂下眼睑挡住情绪，这才继续道，“说你身上全是刺儿，里面却软乎得轻轻一摁就能摁下去一个小坑儿。”
　　明明这话周翰初没什么暧昧的意思，但不知为何听到耳里，却总觉得有些过于亲昵。
　　就好像他有多了解自己似的。佟颂墨想。
　　他吃完最后一口蛋羹，才抬了抬眼皮子：“周将军，你觉得自己很懂我吗？”
　　周翰初笑笑：“至少是庐城最懂你的。”
　　“那你真是大错特错了。”佟颂墨冷着脸说道，“和我认识的人没人敢说懂我的。”
　　“那我就来做第一个，”周翰初有些吊儿郎当的往后一靠，手背撑着自己的下颔，一字一顿的，“做你的第一个，好像更有意义一些。”
　　像是在暗指什么。
　　至少从周翰初那暧昧的眼神里，佟颂墨看出来别的什么意味。
　　周翰初就是这点厉害，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总用表情和眼神给别人营造出一种什么都说了的假象，让别人浮想联翩去。
　　回过神来想讨他的罪过，细细一想，他又什么都没说。
　　佟颂墨迅速低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周翰初意味深长的笑了，“原来天资聪颖的佟三少，也有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的时候。”
　　佟颂墨终于忍无可忍的抬起头，几分薄怒的喊他的名字：“周翰初——”
　　他的耳根子都红了，被头发挡了一半，露出红透了的耳朵尖，生气的样子看上去反而不吓人，而是觉得可爱。
　　周翰初心软了半截儿，也没再继续逗他：“逗你玩的，我错了。别生气。”
　　道歉倒是比谁都快，上回真需要道歉的时候，嘴怎么就那么硬呢？
　　佟颂墨瞪他一眼：“周将军还有别的事儿吗？没事儿可否让我休息了？”
　　“还真是有事要来找你。”周翰初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张请柬，暗红色镶金的款式，翻开封皮，里面用钢笔写着字。
　　佟颂墨眼尖的在上面看到了周翰初的名字，等周翰初把请柬推过来，他才看到整排写的是“诚邀周翰初将军携准夫人”。
　　这个准夫人，毋庸置疑，是他。
　　佟颂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翰初将请柬放入他手中，道，“成泽金的事儿办了之后，为了平衡我手上的势力，上头马不停蹄又派了个新的都统过来接他的班，这位新都统名讳唤作黄厚今，我已打听过了，是个圆滑狡诈之辈，最擅长四两拨千斤，恐怕没有成泽金那么好打发。他昨夜刚到庐城，即刻就送来了这封请柬，三日之后要办一个生日宴，邀了庐城诸多名门贵胄参加，还邀请了各国公使，恐怕是要在生日宴上给我一个下马威。”
　　“干我何事。”佟颂墨冷漠的回他。
　　周翰初动作一顿，伸出手指点了点那请柬上的“准夫人”三字，慢悠悠道：“人家指名道姓让你参加，你不给这个面子，恐怕不太合适。”
　　佟颂墨道：“周将军想要找人做夫人，庐城内一呼百应，何须劳烦我来跑这一遭。”
　　“可本将军只认你这一个将军夫人，又该如何是好？”周翰初看着他，眼神里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认真。
　　佟颂墨与他对视一眼，反倒觉得心虚。
　　过半晌，他才说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让你帮个忙而已，”周翰初道，“不会这么一个小忙，都不帮吧？”
　　或许是因为周翰初眼神太真挚，又或许是因为那请柬上的“准夫人”三个字，总让他心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总之，等佟颂墨反应过来后，他已点头应下了。
　　周翰初闷笑着往嘴里塞了个煮鸡蛋，尝了两口又点头：“味道好像确实不错。”
　　佟颂墨喝了口茶：“你看上去倒是一点不急。”
　　“急什么？”
　　“至正堂的事儿，”佟颂墨说，“你才是东家，这医馆盈亏都是你来担着，若是一直都是这么个不死不活的样子，又该如何是好？”
　　周翰初神色不变，连动作都仍然是悠闲的：“其一，你亏得再多，我也负担得起。不过是一个医馆的盈亏罢了，我不至于这点底气都没有。”
　　“财大气粗。”佟颂墨轻哼一声。
　　“其二嘛，”周翰初继续说道，“我信你。”
　　“信我？”佟颂墨愣了一下。
　　“以你的本事，不会一直都是如此，”周翰初道，“你总会把这个医馆做好的，就像你以前做好的无数件事一样。”
　　佟颂墨端着茶盏的动作一顿，有一瞬间的晃神——“你就……这么信我？”
　　周翰初轻轻点了点头，说：“信。”
　　他笃定的神色，那一瞬间让佟颂墨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个人。
　　自小到大，他和父亲的关系一般，反倒是长兄如父。
　　佟颂定是个待他和二姐都很好的人，温润识礼，有度有节，更重要的是，每当其他人都觉得他不行的时候，只有佟颂定会摸摸他的脑袋，温和又有力量的说到：“小墨，兄长相信你一定可以。”
　　可是这样一个极好的人，却死在了一声枪响里。
　　佟颂墨捏紧了茶盏，望着那盏中漂浮的茶沫子，很久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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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线应该会比较慢热。。。


第30章 宴会
　　宴厅门口有卖花的小姑娘，急匆匆的跑来跑去只为把手里的花都卖干净，跑到一半时突然踩滑了什么东西，佟颂墨伸出手想去捞她，无奈离得太远。
　　但那小姑娘还是没摔到地上，而是被周翰初给扶了一把。小姑娘脸红扑扑的握着周翰初的手腕，有些激动地说道：“谢谢周将军。”
　　周翰初冷淡的颔首，又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双手负背继续往里去了。
　　那小姑娘还是望着周翰初的背影，佟颂墨觉得好奇，便没忍住问他：“你与她认识？”
　　“素昧平生。”
　　“那如何她知道你姓周？”
　　一旁的二福闻言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佟少爷，你把我们家将军拉出去站在庐城的任何一个地方找人问问，都没有不认识他的。”
　　佟颂墨更是奇怪：“都认识？”
　　“自然都认识。”二福说，“我家将军得民之所向，是大家都公认的……”
　　“二福。”周翰初突然打断他，斜晲过去，带了几分让他住嘴的意思，“东西呢？”
　　二福忙收了话头，把准备好的礼节送上，签上了自家将军和准将军夫人的名字。
　　周翰初迈开步伐就要往里，门口守着的守卫突然伸出手拦了一把，看着眼生，应当不是庐城人。
　　多半是那黄厚今从自己老窝带过来的。
　　“这位爷，”其中一个守卫道，“本次不允许持枪入内。”他说着，眼神往周翰初腰间挂着的那把枪上瞄了一眼。
　　“从没听说过不让人带枪的道理！”二福先开口了，“难不成还怕我们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不成？”
　　周翰初也拧了拧眉头。
　　通过这段时日对周翰初的了解，佟颂墨也知道周翰初枪不离手，就连晚上睡觉时都带着，极容易被惊醒，一醒就拿枪指着你的脑袋，几乎成条件反射，也不知道以前经历过什么。
　　所以眼下让他把枪扔了，确实有些难为人了。
　　看周翰初的表情，似乎也并不打算扔枪。
　　他淡淡道：“叫你们都统出来。”
　　从言语之间得知了周翰初的身份，那守卫也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了，不过几瞬，一道听似畅快的笑声从里面传来，紧接着越来越近。
　　“周老弟，久闻大名啊。”
　　……这称呼。
　　莫说是周翰初了，就连佟颂墨都眉角一抽，抬眼去细看那黄厚今。
　　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高大，笑起来时倒显得憨厚老实，只是一双眼透露着精明。
　　他非常熟络的揽过了周翰初的肩膀，解释道：“这规矩也不是冲你，主要是今儿来的人有些多，怕携带枪支饶了大家的兴致。”
　　周翰初斜晲了一眼他揽着自己的肩膀，丝毫不退的说到：“庐城的地界，我不至于如此胆大，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你怎么着。”
　　黄厚今嘴角一抽。
　　佟颂墨心里亦是一跳，心道就在不久前，你才刚毙了一个都统。
　　人家新都统可不得小心着些么。
　　黄厚今清了清嗓子，似在犹豫。
　　“还是黄都统怕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头？”周翰初扫他一眼，步步紧逼。
　　要么都说这黄厚今为人圆滑，见周翰初是个硬茬子，也就不跟他硬碰硬了，立马就转了话锋：“别的人自然是要多加防范，但周将军自己的地盘，断然不会做出什么事来。放人吧。”
　　黄厚今说着先走在了前面，为三人引路，还边开口问道：“想必这位，就是佟家三少爷了？”
　　佟颂墨礼貌的冲他点了点头。
　　黄厚今那双眼在佟颂墨的蓝瞳上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挪开了：“久闻佟少爷大名，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过誉。”佟颂墨和周翰初一样，懒得同他说场面话，故此只是冷淡的敷衍过去。
　　黄厚今一连碰了两个硬钉子，一时间也没再多理会佟颂墨，而是去同周翰初你来我往了。
　　进了厅堂里，才见觥筹交错，灯红酒绿。
　　黄厚今这厮一切用的都是西方人的东西，红酒满地，丝竹不绝，颇有点上流社会的意思。但佟颂墨还是喜欢中国人的聚会方式，比这样的生日宴会不知自在多少。
　　他随意寻了一个角落坐下。
　　没过多时，看到了一个熟人，对方跟其他人打过招呼，也赶忙来寻他了。
　　“颂墨！”苏谨以加快步伐小跑过来，皮鞋前脚踩了后跟，险些没摔上一跤，佟颂墨连忙起身扶住他，苏谨以便整个人摔进他的怀里。
　　佟颂墨被强大的后座力往后一推，整个人被冲到了墙上。
　　“哎唷，”苏谨以怪叫一声，站稳了才直起身子，“牵连你了。”
　　佟颂墨露出今日的第一个笑容来：“你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平地走路都能摔跤。”
　　“这不是见着你激动吗，”苏谨以说，“我早听他们说黄都统邀了你，但以为你不会参加，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人家邀我，想来不会只是让我过来看上一眼，”佟颂墨解释道，“多半是有什么事。我有些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你没听过？”苏谨以问他，“黄厚今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你可得小心些。”
　　“嗯。”佟颂墨接过苏谨以递过来的红酒饮了一口，味道一般，但据说是好酒。
　　他抬起眼往远处看，正好对上周翰初的视线，对方眼神有几分阴翳，不知道又是被谁给招惹了，看上去心情很是不爽的样子。
　　苏谨以本来背对着那个方向，此刻止不住的往后看：“是我错觉么，我怎么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望着我，感觉像要杀了我似的。”
　　“你感觉错了吧。”佟颂墨将他糊弄过去。
　　“哦！”苏谨以点点头，“我听说，今晚来的各国公使可不少，你说，那黄厚今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佟颂墨这话刚落了尾声，大厅的灯便灭了一半，本来嘈杂热闹的地方瞬间安静下去，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唯一一束灯光所照亮的位置。
　　紧接着是一阵流畅的钢琴声，如汩汩清泉般流入众人的耳中。
　　有个穿着西式深蓝色长裙的女子在弹琴，黑色的手套遮住削葱般的修长十指，音乐声就从十指下倾泻而出。


第31章 可以一试
　　“那位就是新都统的独女吧？”
　　“听说年龄虽然不大，名声却很大。”
　　“名声有多大？能有那位大吗？”
　　讨论的一群人将目光往这头落，佟颂墨倒也没杵，而是迎着视线望上去，反倒让那群人立刻心虚的收回了视线。
　　“说起黄厚今的这位独女，听说还有一桩奇闻异事，”苏谨以压低声音，脑袋几乎挨着佟颂墨的脑袋介绍道，“说有一个法国人追她，鲜花送得家中都放不下，可她如何也不肯，那位黄都统也不肯，最后你猜是怎么解决的。”
　　佟颂墨没说话。
　　苏谨以习惯了佟颂墨这种表达方式——他心里虽然好奇，但面上一直是不动声色的， 所以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那位黄都统也是个奇人，搞了个什么比武招亲，要找那种才貌双绝的，最主要还要会对诗，那人一个外国人，如何会写诗，这不就知难而退了？说来那首诗是黄都统自己写的，到如今都还没人对上。”
　　佟颂墨刚要问他那句诗是什么，就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捞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左侧一栽，进了另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周翰初搂着他肩膀问：“聊什么需要靠那么近？”
　　苏谨以这应该算是第一次和周翰初正面交锋，笑嘻嘻道：“久仰周将军大名，今日总算见到了。”
　　周翰初瞄他一眼，说：“我和你爹见得也不少。”
　　苏谨以挠挠后脑勺：“我们家本来就还是我爹在管家嘛。”
　　“知道就好。”那语气，活像是苏谨以现在没管家就没资格跟他说话似的，莫名透露出一股子敌意。
　　佟颂墨挣扎了一下想从他怀里溜出去，不想力气根本抵不住对方的，没能如愿。
　　只能拧着眉头道：“你干什么？”
　　“没什么，”周翰初搂得更紧了些，“让某些人清楚自己的身份。”
　　苏谨以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忙重重的咳嗽两声，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和颂墨就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周将军可千万不要误会。”
　　周翰初只回以一声冷哼。
　　佟颂墨这才反应过来——周翰初原来是吃醋了？不对……吃醋这事儿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周翰初是真的……喜欢自己？
　　佟颂墨心头一震，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半晌没出声。
　　直到那束聚光灯灭了，黄晏得了全场所有人的掌声，提起裙边大方的朝众人行了个淑女礼物，全场灯光才又重新亮起来。
　　黄晏端着高脚杯直直的就冲着佟颂墨的方向来了。
　　不——佟颂墨猜测黄晏的目的地不是他，而是周翰初。毕竟周翰初才是这庐城万千少女为之发狂的对象。佟颂墨往苏谨以的方向迈了两步，想避开如此尴尬的场景，任由黄晏发挥一下。
　　“——佟先生。”
　　结果黄晏喊出来的是佟颂墨。
　　佟颂墨先愣了两秒。
　　紧接着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黄晏已经朝他举了举高脚杯，笑道：“佟先生，我这儿有一句诗，不知佟先生可有兴趣对上一对？”
　　佟颂墨瞬间想起了刚刚苏谨以才讲过的故事——她这是什么意思？
　　苏谨以也压低声音怪道：“莫非她看上你了？”
　　那头黄晏说完，便飞快地将一张纸条塞进了佟颂墨的手里，佟颂墨握在手里刚要打开，黄厚今也领着一个外国人过来了，黄晏不知道为何用很莫名的一个眼神看了他一眼，佟颂墨会意将那张纸条飞快地塞进了袖子里。
　　“什么诗？”周翰初饶有兴趣的问他。
　　“……还没看。”佟颂墨道，“她应该也不急着求解。”
　　周翰初莫名其妙的笑了一声，说：“你还当真就这么接过来了？”
　　“……不然呢？”佟颂墨有些摸不着周翰初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你可知道黄小姐手中的诗有什么典故？”
　　“不就是她之前比武招亲用的吗？”
　　佟颂墨不说还好，一说，周翰初的脸就黑下去了，黑得堪比那锅底灰。
　　周翰初冷着脸，有些咬牙切齿的说：“原来你知道。”
　　“方才谨以才告诉我的。”佟颂墨老实的答他。
　　如此一来，周翰初的脸色又冷了几分，一点好脸色都没给人了。
　　故此黄厚今领着人过来招呼时，周翰初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将不礼貌的行为贯彻到底。
　　不过黄厚今也不是来找周翰初的。
　　打过招呼后，便对着佟颂墨介绍到：“佟先生，这位是俄国公使瓦列里。”
　　佟颂墨朝他点头示意。
　　“瓦列里大人听闻佟先生医术精湛，特地前来拜会。”黄厚今笑道，“瓦列里大人的这双眼，是访遍了各种名医都没有办法，情况愈发严重，甚至到了快要不能视物的地步，听闻前几日佟先生刚治好了一个亦是双眼有毛病的，故此生了几分心思，想要来佟先生这里撞撞运气。”
　　“只是不知道佟先生那一日是碰了巧，还是真的有本事，能不能把瓦列里大人的这双眼给治好呢？”
　　黄厚今说话时没压着丝毫音，故此引来了不少人围观，这一块本是清净地，如今也变得热闹起来。
　　苏谨以挨着佟颂墨低声问道：“我怎么觉得这位黄都统好像是故意来落你面子的呢。都说了访遍名医都不成，他这双眼还能有救么？”
　　佟颂墨只看了一眼，便下了定论：“瓦列里大人患的这是银内障，西医称作白内障。”
　　“我当然知道。”瓦列里用蹩脚的中文说到，“我看过不少的名医，当然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可吃遍了药，也没办法解决问题，都是白吃！至于动手术，没有哪一个医生说敢在我眼睛上动手术的。”
　　“佟先生也没办法？”黄厚今露出遗憾之色，“还想着佟先生这新开的至正堂，打着的是中西结合的招牌，可能会有其他的办法，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看来周将军的这位准将军夫人……”黄厚今说罢看向周翰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雷声虽大，雨点却小。”
　　佟颂墨也算是看出来了，黄厚今这场鸿门宴，不是打算要把他们俩怎么着，只是想借着他佟颂墨，落落周翰初的面子，告诉周翰初，他黄厚今可没赵仁厚那么好欺负而已。
　　周翰初本就还在计较刚才的比武招亲一事，眼下更是脸色臭到了极点。
　　佟颂墨却不怕他，与周翰初对视一眼，问他：“要救么？”
　　周翰初知道佟颂墨问出这句话，就代表他有法子救，于是二话不说点了点头：“你来定。”
　　佟颂墨也不想周翰初真被人初来乍到的就下马威，所以也没有过多的犹豫，便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只不过也是手术的法子，有风险，瓦列里大人可想尝试？”
　　那黄厚今却是一愣，脸色微微一变：“你有法子？”
　　佟颂墨云淡风轻的点了点头：“嗯，可以一试。”


第32章 跪下道歉
　　因着佟颂墨来参宴未带医箱，二福以最快的速度回至正堂取，这个间隙佟颂墨便细去观察瓦列里这白内障的严重程度，实则还未到全然失明的情况，完全是救得回来的。
　　佟颂墨心里也不太有底，这金篦术他只在医书上看过，还从未真正的在谁身上用过，倘若是失败了，也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旁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在看热闹，连那优雅的音乐也听不进去了。
　　苏谨以都压低声音不信任的问道：“颂墨，你当真能行？这可是在眼睛上动手术，这么脆弱的地方，能动手术么？也没哪个老师教过你吧？”
　　“书就是我的老师。”佟颂墨心里没底，面上却不表现出来，淡定得连黄厚今都有些怀疑自己了，别还真偷鸡不成蚀把米。
　　要知道眼睛的问题难解，他是真觉得佟颂墨没法子。
　　这年头，任何人出了点小毛病都去看西医，中医的药喝上十天半个月才能见好，哪像西医那么快，所以黄厚今是不信这至正堂中西结合能有什么可取之处的，才故意邀了瓦列里来找周翰初的麻烦，落他的面子。
　　若是真被这佟颂墨解了，佟颂墨不就相当于在他的帮助下，在庐城的名圈里名声大噪了吗？
　　黄厚今比瓦列里自己还关心：“能治好么？”
　　“你着什么急啊，”苏谨以说到，“这不是正在看呢吗，大夫救人还得有把脉的时间呢，谁能保证看一眼就能解决问题的，那不就成华佗在世了？”
　　苏谨以这话说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二福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拨开人群赶到了，忙将医箱递给佟颂墨：“佟少爷，可是此物？”
　　“嗯。多谢。”
　　众人都屏住呼吸看他动作，只见佟颂墨自那医箱里取出来一个布包，布包摊开，里面竟只是放着几根金针，细如毫毛。
　　“有火么？”
　　“去，取火。”周翰初双手负背，沉声吩咐道，“你还需要什么，尽说就是了。”
　　佟颂墨看在场众人皆神色各异，只周翰初一人看上去神色没什么变化，好似淡定至极。
　　反观苏谨以，紧张得直打转，眉头皱成“川”字形，只差揪着他的领子问他到底能不能行了。
　　佟颂墨便在等火的间隙问周翰初：“你不紧张？”
　　“有何好紧张？”周翰初淡淡道，“板上钉钉的事儿。我信你能做到。”
　　不管周翰初说这话是随意一讲，还是真的信任，佟颂墨都觉得心神定了，周翰初站在他身后，就像那最坚实的后盾，不管他是成还是不成，心里都觉得有底儿。
　　佟颂墨朝他笑了笑。
　　周翰初反而愣了一下，此后佟颂墨开始动用金针的时候，都还在回味那个笑容。
　　佟颂墨还是平日里笑得太少了些，所以笑起来宛如万物复苏，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
　　此时那黄厚今开口了：“佟少爷莫不是在说笑吧？就这么一根金针，就能解了瓦列里大人的眼盲之苦？”
　　围观的众人也议论纷纷：“没见谁用金针做手术的！这人莫不是在耍我们吧？”
　　“若是简单一根金针就能治好的话，还要那么多的西洋医生做什么啊？”
　　……
　　佟颂墨只全部充作耳旁风，根本不从自己的耳朵里过去。
　　苏谨以反而还和那些人对峙两句：“还没开始，你们就唱衰，待会儿若是成功了，你们待要如何？”
　　有人专门起哄：“要是真成了，我就跪下去求原谅！”
　　“是啊，我也是。”
　　“我觉着成不了……”
　　佟颂墨凝神静气，脑子里疯狂地回想医书上所说的内容。
　　这是他第一次付诸实际，其实心里头也紧张得很，但心抖手不抖，这地方本来嘈杂得很，此刻在他看来却安静至极，因为他完全沉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只想着把眼前这个病人给治好，别的一概没想。
　　金针拨障，双眼复明。
　　“好了。”
　　佟颂墨收了手，站起身。
　　在众目睽睽之下，瓦列里睁开了双眼。
　　几乎是瞬间，他的眼神蓦地一亮，有些激动地说道：“我能看到了！我能看见了！”
　　一旁的黄厚今脸色已经难看了几分，他扯住瓦列里的袖子，有些不愿意相信的问道：“瓦列里大人，你当真可以视物了？”
　　“废话！我还骗你不成？”瓦列里一把甩开了黄厚今的手，猛地一下站起来，握住佟颂墨的双手，飞快的摆动了两下，“你很厉害！我想聘用你当我的家庭医生，工资什么的都不在话下，你愿意吗？”
　　佟颂墨的手掌被对方捏得有些发疼，他想抽，没抽出来。
　　黄厚今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咬牙切齿的说到：“佟先生好医术。”
　　“还行。”佟颂墨有些谦虚的往后退了一步，还是没能把自己从瓦列里的双手里解放出来。
　　围观的人群也已经闹开了，都在兴致勃勃的激烈讨论着这一根金针的神奇，有人出声问道：“佟先生，你这金针治眼，是什么法子啊？”
　　“金篦术。”
　　佟颂墨刚准备解释，突然觉得手腕一疼，只见那周翰初一只手捏着瓦列里的胳膊，一只手捏着他的手腕，打算将他们两人分开。
　　瓦列里疑惑地望着他。
　　周翰初用外文说到：“这是我的夫人，恐怕不能跟去做你的家庭医生。”
　　“抱歉抱歉。”瓦列里飞快的收回手，“我只是有些太激动了！白内障困扰我多年，终于解了我双眼无法视物之苦，我很欣赏佟先生！”
　　周翰初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你再欣赏人也是我的”。
　　佟颂墨因脑子里出现的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而感到羞耻，于是轻咳嗽了两声，把自己的手从周翰初的手掌里抽了出来。
　　而那头，苏谨以已经在找人麻烦：“那谁……对，就你……”他从人群里把人给拽出来，“你不是说了要下跪道歉吗？来，我们等着呢。”
　　“这……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人尴尬的讨饶，“佟先生和苏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呵。”苏谨以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说到，“还有谁觉得至正堂不行的？”
　　这一回，真真是没人出声了。
　　黄厚今难免发出一声苦笑，他还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第33章 依附
　　佟颂墨在宴会上本想躲清静，因着这事儿，清静没躲成，反而成为了中心。当然，这些来找他闲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冲着周翰初周将军来的，只零星两三个要来求医的，才是真心来找他聊天。
　　佟颂墨本想躲开周翰初，对方却死活要粘着他，动不动就把他拽到自己身边贴着，佟颂墨无奈之下也只能“委曲求全”。
　　人群之中，佟颂墨又遥遥的看到了黄晏，对方已经换了一件浅色系的洋裙，头发做成大波浪的样式，多了几分妩媚之色。接触到佟颂墨的眼神，她突然迈步走了过来。
　　本还在敷衍别人的周翰初也侧身看过来。
　　“佟先生，”黄晏伸出指尖同他握了握，“诗可有解法？”
　　“抱歉，我还没来得及看。”
　　当着周翰初的面，佟颂墨从袖中拿出来那张纸条。周翰初见状也要凑上来看。
　　佟颂墨将卷起来的纸张打开，粗粗扫视了一眼，神色便微微一动，眼瞅着周翰初就要凑过来了，佟颂墨又不动声色的将那纸张飞快的合上了，抬起头冷静的看向黄晏，道：“黄小姐此诗确实有些为人所难，恐怕我解不出来。”
　　周翰初看了个空，当着黄晏面又不好让佟颂墨再拿出来给他看一眼，故此只能把好奇憋回心里去。
　　佟颂墨放于宽袖间的手微微一动，手指抠住掌心蹭了好几下。
　　周翰初没察觉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只道：“看来黄小姐这诗极其难解。”
　　“可不是，”黄晏掩唇笑道，“连佟先生都犯了难呢。不过没关系，佟先生可带回去好好地想想，我等你的答案。”
　　佟颂墨深深地看她一眼：“好。”
　　黄晏又转过身去朝周翰初微微弯腰，行了个淑女礼，道：“早就听说周将军待佟先生极好，不过如今看来却是伉俪情深。不知二位的婚期打算安排到什么时候？”
　　佟颂墨愣了一下，这一点也是他一直好奇的，毕竟每每周翰初对外提起要娶他作将军夫人，可婚期却从未往日程上排过，久而久之，佟颂墨也就更加觉得周翰初这人捉摸不透。
　　如今叫人给问起，甚至觉得有点尴尬。
　　“我倒是随时可以，只看颂墨何时愿意嫁给我。”
　　周翰初看似把自己的姿态摆得极低，但佟颂墨明白他这完全是在糊弄这问题，根本不想回答，脸上的神色难免暗了几分。
　　周翰初和黄晏看向他，他也就勉强提起嘴角笑了笑，有些生硬地说道：“周将军这话说笑了，我何曾有过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
　　黄晏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非常有眼力见儿的咳嗽两声：“……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没有处理，有机会再聊。”
　　等人走了，佟颂墨便寻了个地儿坐下，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结果周翰初又挨上来，还递给他一块甜点，佟颂墨拧着眉摇头拒绝，周翰初又把东西放回碟子里，说：“那黄小姐给你写了什么诗？”
　　佟颂墨扫他一眼：“与你无关吧。”
　　周翰初道：“如何与我无关？我夫人收到了求婚信，我还不能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佟颂墨被他的“我夫人”三字喊得又是局促又是尴尬又是生气，阴阳怪气的回道：“周将军慎言。我们二人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周翰初笑着逗他，“可以同睡一张床，吹枕边风的关系吗？”
　　佟颂墨见他玩笑得起劲，一点认真的意思都没有，心里头更是不爽，冷着脸就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哎——”周翰初一把拉住他，“这是怎么了，阴晴不定的？”
　　佟颂墨被他一拽，愣是生生的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去，周翰初坐着，将他接了个正着，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整个人坐进了周翰初的怀里。
　　周翰初也就这么顺势搂住了他，将他圈得极紧，还调侃他道：“投怀送抱？”
　　“周翰初！”佟颂墨冷声喊他一句，用威胁的语气回他，“放开我。”
　　“我抱我自己的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佟颂墨看到四周有不少的眼神扫了过来——他觉得羞耻极了，忍不住将脑袋往周翰初的肩后躲，磨牙嚯嚯的冲着周翰初的耳朵说到：“我还不是你夫人！”
　　“这么说，你愿意同我成亲了？”周翰初低笑一声，胸腔震得佟颂墨脑袋上下颠了颠，“我懂了——你方才是觉得我还没有明媒正娶你过门，所以才生了气？”
　　“……你别胡说。”
　　佟颂墨心中猛地一跳，心里头的滋味有些说不大清楚。
　　让他就这么屈辱的嫁给周翰初当将军夫人，说实在的，他不愿意。
　　尽管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将军夫人。
　　可当黄晏说出他二人还不是正式的夫妻时，他心里也确实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佟颂墨越来越看不懂自己了。
　　见佟颂墨低着头，耳垂发红，眼眶也发红，偏生那双蓝瞳里生出倔强，周翰初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于是爱不释手的捏着他的掌心，总算是说了句人话：“前段时日一直忙着赵仁厚一事，确实有些顾不上自己的私事，你若是想嫁，这几日我便着手开始准备我们的婚事。”
　　“谁说我想嫁了？！”佟颂墨终于一把推开他，站了起来，声音也放大好几倍。
　　一旁有人看过来，他便清了清嗓子，又把声音压回去，说到：“周翰初，你别忘了，我是被你买回来的战利品。”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建立在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平等基础上。”
　　周翰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下去。
　　佟颂墨看着他，突然有些心虚，于是挪开了视线。
　　周翰初这才开口，语气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如今需要依附我，不是吗？”
　　心里头那点心思又被周翰初说中了，佟颂墨更加不是滋味。
　　他的确需要依附周翰初，成为将军夫人，不然以他的身份，走出将军府，说不定直接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我给你尊重，给你足够的空间，允许你犹豫，并不代表你就可以肆意妄为，”周翰初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慢悠悠的说到，“你的身契在我手上，严格意义上来说，你就是我的人。”
　　佟颂墨心狠狠往下一沉，他陌生的看着眼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其实没什么好陌生的。周翰初在对待其他人时一向都是如此冷漠不近人情的，只是他看多了他调侃打闹的样子，才误以为周翰初不是那样的。
　　佟颂墨垂下眼，却偏偏冷漠的回了他一句：“我知道。”
　　“所以我也从来没奢求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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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佩太卷了！不知道啥时才能轮上日榜，哭唧唧


第34章 大哥
　　散了场，佟颂墨没上周翰初的车，而是往苏谨以那边走。
　　二福眼观鼻鼻观心的问了：“将军，不等佟少爷吗？”
　　“随他去吧。”周翰初疲倦的捏了捏鼻尖，冷声道，“还气着呢，让他气会儿去。”
　　二福“哦”了一声：“那我们先回了？”
　　“嗯。”
　　黑色福特扬起的灰尘洋洋洒洒泼了一身，佟颂墨站在街角盯着那辆车渐行渐远，不知怎么松了口气。苏谨以问他：“闹矛盾了？”
　　对面的甜品铺子还开着，佟颂墨闻到有桂花糕的味道，没忍住过了街要去买，苏谨以一并跟上。
　　“不算闹矛盾，”佟颂墨答他，“矛盾从来就没消过。”
　　苏谨以笑了笑：“我看那姓周的待你还不错，你若是真喜欢他……”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佟颂墨打断苏谨以的话，眉头也皱起来，“老板，来两个。”
　　“你真是走到哪儿都忘不了这桂花糕，”苏谨以啧啧一声，“这桂花糕，还是北平的那家老字号好吃，别的地方都没那个味儿。”
　　佟颂墨咬了一口，桂花味儿不太浓郁，确实是少了点北平那家老字号的味道，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你不是很讨厌周翰初，怎么突然给他说起好话来。”
　　苏谨以举手发誓：“我绝不是给他说好话，我这是在揣摩你的心思。”
　　佟颂墨愣了一下。
　　苏谨以继续说道：“我看那姓周的对于你来说好像也挺重要，所以才跟你说这样的话。”
　　“对我……”佟颂墨停下步伐，反问他，“重要？”
　　“我记得以前留学时，学校里追你的姑娘不少，”苏谨以回忆道，“你不认识的，连个眼神都不会多给，就算对方做了再过分的事情，你连气都懒得生，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可你看现在，你居然还因为姓周的三两句话而发这么大的火，连家都不回了，不是重要是什么？”
　　“我……”佟颂墨一顿，“我不过是感谢他救了我一命，没什么别的意思。”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可信？”苏谨以步步紧逼。
　　佟颂墨的心跳愈发加快，一直以来这个事实都被蒙了一层遮羞布，如今被苏谨以这么突然给揭开，他突然有些接受不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他怎么会喜欢上……周翰初呢？
　　佟颂墨垂下头，脑子里乱成一片。
　　“你自己好好想想。”苏谨以说，“我先送你回去？”
　　“你先回去吧。”佟颂墨这才停下脚步，“我慢慢走回去，也好生想想。”
　　“成。”苏谨以没再为难他，反正该说的话已经言尽于此，到底要怎么做，还是得佟颂墨自己来做决定。
　　待苏谨以的车消失在转角，佟颂墨这才转过身，往黄家后院去了。
　　黄家后院有一条小巷，平时里面基本见不着人影，此刻在月色笼罩下更显得寂静清幽。巷尾有一颗参天大树，树下的石桌上此刻坐着一个女子，着一身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起，露出大半个尖下巴来。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然后有些激动地坐起来：“佟先生。”
　　佟颂墨加快步伐走过去：“黄小姐。”
　　黄晏看上去有些紧张，说话时手都在发抖：“佟先生，颂定哥……还活着么？”
　　黄晏方才在宴席上递给他的那张纸条，根本就不是什么诗词，而是三个大字——“佟颂定”。
　　佟颂墨料想她认识大哥，所以才大着胆子来走这一遭，眼下见黄晏神色，想来跟佟颂定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了。
　　“我一直联系不上他，”黄晏道，“听说北平佟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一个你。但我觉得以颂定哥的本事，不可能就这么没了，他定是想了其他的法子躲起来。”
　　佟颂墨看着黄晏的表情，垂下眼，语气反而平静下来：“确实没了。”
　　黄晏浑身一震，几乎浑身发软的坐了下去：“怎么可能……”
　　“我亲眼看到他被一枪毙了头，”佟颂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缓慢地说道，“佟家确实只剩下我这一个活口。”
　　黄晏低着眼，很久都没说话。
　　佟颂墨看见她的双手在不住的颤抖着，俨然是一副难以承受的模样。佟颂墨猜测黄晏应该是喜欢佟颂定，不然不会反应这么大，于是他问道：“你是我大哥的女朋友？”
　　黄晏苦笑一声：“不是，我不过是喜欢他，但颂定哥对我没那意思。”
　　佟颂墨“嗯”了一声，问他：“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在同一个组织里，”黄晏问他，“颂定哥可有告诉你铜台放在哪儿？”
　　铜台！又是铜台。
　　佟颂墨眉心一跳，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道：“这段时日，我听了不少这两个字。但我并不知道何谓铜台。”
　　“颂定哥没告诉你？”黄晏皱紧眉头，“那他去世之前，可有告诉你什么特别的话？”
　　佟颂墨眼神微闪，摇了摇头。
　　“想来他是不愿意将你牵扯进来，”黄晏苦笑一声，说，“这条路确实不好走，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好。”
　　“到底什么是铜台？”佟颂墨问他。
　　“事关机密，我没办法一五一十的告诉你，我只能说，铜台牵扯了多方利益，佟家也是因此而招来杀身之祸，”黄晏说，“既然颂定哥不告诉你，想来定有他的缘由，我也不想做违背他意愿的事情，佟先生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黄晏站起来：“庐城虽然不大，但周翰初在庐城只手遮天，你有他庇佑，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但你也不能全信周翰初，他这人阴晴不定，没人摸得准他到底在想什么，还是多一个心眼为妙。”
　　“那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佟颂墨也起了身。
　　“佟先生请说。”
　　“你们的这个组织，是救民于水火，还是推民入水火？”
　　黄晏笑了：“救亡图存，义不容辞。”
　　佟颂墨松了口气，大哥还是那个大哥，为民为国，奉献一生，甘之如饴。
　　佟颂墨回燕喜楼时已过凌晨，将军府的灯已灭了，燕喜楼也只剩下他的卧房还开着灯。
　　他特地放轻了动作，把门推开进去。入鼻竟有一股花香，循着味道望过去，佟颂墨看到案几上摆放着一个花篮，里面放满了玫瑰。
　　佟颂墨突然就想起今夜在宴会门口碰到的那个小姑娘。这花……是周翰初买的？


第35章 你怎么知道
　　汽车路过至正堂，周翰初往外看了一眼，二福便吩咐司机在路旁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往至正堂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门口挤满了排号的人，柳妗妗一个人忙不过来，负责医馆清扫的婶子们也一同出来帮忙，哪还有半点之前门可罗雀的模样。
　　二福见周翰初兴致勃勃，便开口道：“从昨儿个佟少爷金篦术的事情一传出去开始，至正堂的门口就有人开始排队了，听说今儿早上佟少爷来了也被吓一跳，着急忙慌的就开始给看病，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眼下已是正午，该是时间用午膳了。
　　昨儿个佟颂墨和他闹完别扭回去，一直到现在，一个字儿都没跟他蹦过。他心里也生着气，所以没去主动找对方。
　　两人犟起来谁都不肯先低头，如今周翰初却开始发愁佟颂墨这两顿不吃，可还遭得住。
　　心里梗着气，周翰初把心一硬，视线收回来，道：“走。”
　　二福看他一眼：“将军，那边晚些倒也不打紧。”
　　周翰初斜晲他一眼：“你最近公事上似乎懈怠不少。”
　　这回二福哪还敢再劝，立马挥了挥手让司机赶紧离开了，只眼角余光却瞅见周翰初往后望了两眼，想必心里也牵挂着。
　　再办完事回来已近傍晚，晚霞漫天，日头早已落了下去，医馆门口排队的人少了许多，只仍然在忙碌着。
　　车再次停在至正堂外不远处，周翰初吩咐了：“去那家店买些点心。”
　　二福忙下车去买，买完回来又不小心撞见周翰初在往至正堂里看，眼珠子一转，话就出了口：“将军，我这双眼近来也有些不舒服，可否去至正堂看上一看。”
　　他帮周翰初把这个借口找好了，周翰初也就顺坡下驴的点了头，还非常亲和的陪二福一起进了至正堂的门。
　　柳妗妗早和二福混熟了，见他进来忙问道：“二福哥，来接佟先生下班啊？”
　　二福戏演了全套：“我来看看眼，在哪儿挂号？”
　　柳妗妗扫了一眼周翰初，喊了声将军，非常识趣：“这儿，你恐怕得等些时间了。佟先生还在楼上忙活，一整天了连口饭都没时间吃。”
　　周翰初眉心又揪起来，提溜着糕点盒往楼上去。佟颂墨刚看完一个病人，抬头就看见他，表情垮下来，扭头去假装忙自己的事情。
　　周翰初清了清嗓子，把点心放在桌上，还把糕点盒的盖子给揭开了，香味直往人鼻翼里头钻。
　　佟颂墨肚子叫了两声，大得让人难堪。
　　周翰初也不说话，只在一旁坐着。
　　佟颂墨心里还生着气，尽管饿得有些发晕，也“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愣是没动过那糕点盒子，硬生生把周翰初给无视了。
　　周翰初转了几圈，没找着台阶，又下楼去了。佟颂墨坐在座位上闷了会儿，心里有些郁结。
　　等到忙完了，月上梢头，外头已是一片安静，已近凌晨了。
　　佟颂墨以为周翰初早离开了，结果下了一楼，昏黄灯火间，穿着军装的周翰初正在看书，一脸专注。
　　佟颂墨顿了顿：“妗妗？”
　　“我让二福先送他们回去了，”周翰初抬起头来，捏着书卷说到，“时间太晚了，怕她一个姑娘家路上出点什么事。”
　　“哦。”佟颂墨仍不理他，抬起手捏了捏眉角便要回二楼。
　　“你不回家？”周翰初忙起身跟上。
　　佟颂墨嗤笑一声：“我的家早就没了，何来回家。”
　　佟颂墨饿了一天，胃难受得紧，此刻更是脸色苍白，说这样的话，看上去极其可怜。
　　周翰初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跟他置气，作为一个大丈夫，心胸竟如此狭窄。
　　周翰初自己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了，伸手扶了他一把，问道：“饿了？”
　　“没。”
　　“肚子叫了好几声，还说自己没饿？”周翰初皱着眉头道，“先把我带来的糕点吃上些，待会儿回去再用些热的。”
　　佟颂墨冷着脸怼他：“我才晓得，当将军这么轻松，能耗费这么多时间在至正堂里干等着。”
　　他说话丝毫没给周翰初留脸面，周翰初只当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他自己早就给自己递了个台阶下，如今自然不会再走上那个台阶，于是腆着脸说：“本不轻松，碰上你，才显得轻松了。”
　　佟颂墨步伐一顿，意识到他这话有点调情的意思，于是抿着唇看他一眼。
　　周翰初见佟颂墨并未过于激烈的表示抗拒，这心就更稳了些：“或是你想吃点热的？水尾巷有一家西餐厅，倒是24小时开着，眼下过去也能吃到热的。”
　　“算了。”佟颂墨拿了块桂花糕出来塞进嘴里，难受的胃总算有了片刻的释放，“我垫垫肚子就好。”他也没有那心力再跟周翰初置气了，毕竟他置气也改不了现在就是受限于人的事实。
　　周翰初认真看着他吃东西：“这家桂花糕，倒没有北平那家老字号的好吃。”
　　佟颂墨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你也吃过那家桂花糕？”
　　周翰初眼神微闪，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弯了弯，说：“回回去北平都要吃上几块，最开始吃觉得是绝顶美味，后来就是习惯成自然了。”
　　提及美食，佟颂墨的话就多了些：“我从小吃到大，总也吃不腻。那巷子里还有一家卖栗子饼，味道也很是不错，我总是两种点心一起买，撑得路都走不动。”
　　周翰初看着他：“那下回我倒要去尝尝栗子饼。”
　　佟颂墨眼神游移一瞬，垂下眼道：“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北平了。”
　　“你觉得庐城不好？”周翰初问他，“外头世道乱，人人都说庐城是世外桃源，巴不得一辈子都不离开这个地方。”
　　佟颂墨摇了摇头，没说话。
　　周翰初只好换了个话题：“我记得你最先留洋学的不是眼科，怎么还换了科目？”
　　“我主修外科，五官科是辅修，拿了双学位。”佟颂墨下意识的回答完，才回过味，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最先学的不是眼科？”
　　周翰初一顿，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淡淡道：“你在北平万众瞩目，一举一动皆为人知，稍微打听一下就晓得了。”
　　佟颂墨虽然仍觉得不对，但又认为周翰初这话说得确实没什么毛病，便将疑虑又放回肚子里。
　　毕竟，周将军日理万机，总也不会早就开始关心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又素昧平生的佟颂墨吧？


第36章 他来了？
　　佟颂墨到了至正堂，才看到匆忙赶过来的二福：“有事？”
　　“佟少爷，”二福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吸喘匀了才继续道，“将军嘱咐了，让我看着您把这药吃下去，才能走。”
　　佟颂墨问他：“这是什么？”
　　“是解药。”二福小声解释道，“将军遣人去北平问过了，您身上的毒暂时无解，只能靠这一月一粒的药来拖延时间。但是佟少爷请放心，我们将军定能找出其他办法把你身上的毒给解了。”
　　佟颂墨将那粒红色的药放在掌心端详片刻，才又继续道：“这药可还有多余的，兴许我研究一下药的成分，自己就能把解药给配出来。”
　　“药都在将军那儿呢，”二福助攻得非常到位，“佟少爷有空时去寻将军拿便是。”
　　佟颂墨哑口无言，总不能说他心里有些发虚去主动找周翰初吧？总感觉自己弱了一头似的。
　　他从小到大都是傲气的性子，一点也不想在周翰初面前示弱。
　　但佟颂墨没表现出来，只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吧。”
　　二福笑笑，这才离开了。
　　门口已经又排满了人，佟颂墨进去时病人们都亲切地同他打着招呼，半路那个来治过白内障的男人又抱着鸡蛋来了，这一回态度更是千恩万谢。他的白内障可比那俄国公使严重的多，这么多年又一直放任自由，所以佟颂墨在他身上耗费了不少的心力，这几日才让他双眼可视物了。
　　排队的人顿时信心满满，都觉得佟颂墨这双巧手能把自己的双眼给治好。
　　接了鸡蛋，佟颂墨洗了手，问道：“排号排到多少了？”
　　“138，”柳妗妗压低声音喜道，“这两天赚的钱，可比我三个月工资还多。”
　　佟颂墨道：“怎么，嫌工资低？”
　　“哎呀，佟先生，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替你高兴呢。”柳妗妗掩唇直乐，“我也替我自己高兴，我开始真以为咱们医馆开不了多长时间就要歇业了，没想到突然多了这么个机会，让你竟然在都统的宴会上露了一手，名声大噪。”
　　柳妗妗说完这话，佟颂墨却想到了别处去。这事儿太过于巧合，难免让他怀疑是不是周翰初又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对了，”柳妗妗飞快的打断了佟颂墨的思路，继续说道，“VIP间等了位客人，说是想插个号。”
　　佟颂墨看她一眼：“我怎么不知道至正堂还有VIP的说法？”
　　“……咳，其实就是我们的茶水间，”柳妗妗笑道，“这不是来人也不太好得罪，所以就先把他带到了那边去。他也不说自己到底是谁，我看他穿得板正富贵，也不敢得罪，就把他带了过去。”
　　佟颂墨想了想，抬腿往那边去：“去看看。”
　　门半掩着，门口站了个拿枪的小厮，沙发上坐着个熟悉的背影，最开始佟颂墨没想起来是谁，直到对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黄厚今站起来，一脸亲切地要上前握佟颂墨的手：“哎呀，佟老弟，好久不见了。”
　　佟颂墨淡淡的与他握了握：“黄都统。”
　　柳妗妗瞪大了眼睛，心道原来这位就是那要在宴会上打佟颂墨脸的黄都统，他怎么好意思跑到这医馆来的。
　　“是这样……”黄厚今腆着脸说，“我这眼睛从前年开始就视物模糊，一直拖着也没什么好的法子，想着如今你在庐城的医术是首屈一指，便想着过来找你给看看。”
　　柳妗妗内心鄙夷，若不是听苏谨以说过这黄厚今那一日在宴席上的表现，还真想不出来站在眼前这个毕恭毕敬的竟然就是那位黄都统。
　　没等佟颂墨开口，柳妗妗先瞪大眼睛道：“哎唷，黄都统不是觉得咱们至正堂都是儿戏，治病救人的本事都是吹嘘出来的吗？”
　　黄都统脸上笑容一僵，连忙往回找补道：“哪里哪里，这以前都是黄某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来佟先生的本事……还望佟先生原谅则个。”
　　他双手合十，一副认了错的模样。
　　佟颂墨倒没和他计较：“那一日在宴席上我便看出你双眼有些问题，治却是不可能，只有法子能改善些许。”
　　柳妗妗低声不愿：“佟先生！……”
　　黄厚今已然立马递上银票：“如此就多谢佟先生了。”
　　佟颂墨挡了一下：“按规矩来。”
　　黄厚今愣住：“什么？”
　　“我们这儿没有VIP的说法，”佟颂墨不近人情的说到，“想要看病，就去拿号排队，排到了，我自会给你看。”
　　柳妗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心里甭提有多爽，腰板挺得笔直道：“黄都统，这边请吧。”
　　黄厚今在原地杵了会儿，灰溜溜的往外走了，柳妗妗也没再带路，才懒得管他去不去排这个队，丢这个脸。
　　“佟少爷，您真会挤兑人，”柳妗妗给佟颂墨竖了个大拇指，“这种人，就得让他丢丢脸，省得再去看不起别人！”
　　佟颂墨本想解释一下自己没那想法，只是单纯按流程走，但见柳妗妗一脸兴奋，也就没好再说什么，只道：“去开工吧。”
　　他也往楼上走，开始问诊了。
　　今儿这一日，来看病的不止有眼疾，还有外科的，估摸着是他之前在船上的事情也被人宣扬出去，所以一时间成了众人嘴里的神医，佟颂墨还颇有些心虚，毕竟他本事其实没那么高，只不过会些雕虫小技罢了。
　　到了正午的时候，柳妗妗进来送饭，一脸兴奋的说到：“佟先生，你猜那黄厚今怎么着？”
　　“怎么？”
　　“老老实实在人群里排队呢！”柳妗妗大笑几声，“我又挤兑他好几句，他连话都不敢说，看来眼疾确实困扰他多时，不然他也不会忍耐至此。人群里好多听说过那一日宴会上事情的，都说着风凉话，把他说得脸红脖子粗的，偏生还不敢反驳，等着您来看病。”
　　佟颂墨也弯了弯嘴角，说：“你们倒是寻到了乐子。”
　　柳妗妗看傻了眼，半晌都没出声，佟颂墨看她一眼：“呆住了？”
　　“佟先生，您笑起来真好看。”柳妗妗定定的望着他，说，“眼睛跟月亮湖似的，嘴边还有酒窝呢。”
　　佟颂墨被她夸的哭笑不得：“你这一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柳妗妗吐了吐舌头，道：“对了，忘了跟您说，周将军来了。”
　　佟颂墨坐直了些：“他来了？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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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狂加班的一周，我真的栓q


第37章 吃醋
　　周翰初在门口碰着黄厚今，黄厚今那厮装模作样拿着本书把自己的脸给挡了，就以为别人看不出来，殊不知周翰初手底下的眼线早把事情一五一十的给他汇报过了。
　　周翰初云淡风轻的路过排队的他，又云淡风轻的与他打招呼：“黄都统。”
　　黄厚今动作一僵，才故作淡定的将那书卷拿下，笑着同周翰初点点头：“周将军。”
　　周翰初故作不解道：“你如何在此处排队？去同颂墨说一声不就是了？”
　　黄厚今笑得更加尴尬了：“你们家佟先生说了，没有插队的说法。周将军可有法子？”这也算是在求人了，只不过求得没那么明显而已。
　　毕竟望这长队，他在队尾，少说要排到晚上去了。
　　谁让那些前头的人，凌晨还没开门时就开始排起长队来。
　　周翰初转动了一下自己手指上的玉扳指，用一副很遗憾的口吻说到：“这至正堂是颂墨做主，既然他说没有插队的说法，那想来便是没有了。”
　　黄厚今扯起嘴角，没笑出来，只能垮了脸道：“没想到周将军竟还是个妻管严？”
　　周翰初笑了笑，倒也没否他，只说：“倒是黄都统，家里头医生千万，想要谁给你看病不好，怎么非要来寻这你认为医术不行的大夫。”
　　被啪啪打了脸，黄厚今更是笑不出来了，只能僵着声音敷衍他：“周将军说笑了。”
　　这时佟颂墨才从屋里走出来：“黄都统，还在？”
　　黄厚今“嗯”了一声，纵然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也不敢对佟颂墨态度不好，于是又巴巴的勉强自己提起笑容来，落了牙也要和着血往肚子里咽：“这不，排了一天了，没什么动静。”
　　佟颂墨微微颔首：“是，你前面还有好几个排了几天的。黄都统见谅，人手只我一个，实在忙不过来。”
　　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黄厚今只好继续笑道：“只要能把我这双眼治好，多排点时日倒也无妨。”
　　佟颂墨这才领着周翰初上楼。周翰初亦是巴巴的跟着，将糕点盒放在他案几上，说：“试试看。”
　　佟颂墨将那食盒揭开，竟然一份桂花糕：“城东那家？”
　　“你先尝尝。”周翰初看着他。
　　佟颂墨于是拿起来咬了一口，香味浓郁，连舌尖都染上那味道，他眼睛亮起来：“是北平那家？”
　　“嗯。”
　　“你从哪儿来的？”佟颂墨又一连咬了好几口。
　　“正好昨日遣人去北平办事，让他带了一份回来。”周翰初道。
　　他没说是他特地命人去了趟北平，只为买一份桂花糕，为了不让桂花糕变酸，加快脚程，还特地买下了一艘船，只为送一份桂花糕回来。
　　佟颂墨也当他说的是真的，塞了一块进他的嘴里，眼里带上几分笑意：“吃来吃去，还是北平的这家味道最好，我小时候便喜欢吃，吃这么多年了也不腻。”
　　“喜欢吃就多吃些，”周翰初说，“下回再有人去北平办事，便让他们再给你多带几份。”
　　佟颂墨把一盒桂花糕都吃完了，撑得肚子有些难受，脑子里便就记不起正事来，直到看见二福匆忙从门口跑进来，才记起。
　　他刚要开口问，二福便道：“将、将军，那柳家当家的，又来同你递帖子呢。”
　　周翰初眉头皱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二福下意识的看了眼佟颂墨，不知该说不说。
　　“说。”周翰初扫他一眼，神色冷了几分。
　　“是……是想跟你讨论嫁娶一事。”
　　佟颂墨吃得正开心，一听这话，那糕点直接呛了人，掩住嘴唇咳嗽了好几声。
　　周翰初拍了拍他后背，问道：“呛着了？”
　　“没事。”佟颂墨推开他的手，脸色冷了几分。
　　周翰初只得又问二福：“柳家小姐不是不肯做妾？”
　　“是，柳家小姐是不肯。”二福苦笑一声，道，“可也不知那柳家从哪里找来了一个表小姐，这位柳家表小姐是愿意做二夫人的！说她也不介意佟少爷的存在，若是将军和先生的婚事要往后无限期延，她也可以先进门，也愿意先叫少爷一声大夫人。”
　　“啪”的一声，那食盒盖上了，佟颂墨站起来：“我继续去看病了。”
　　周翰初顾不上他这边，问道：“表小姐？哪位表小姐？”
　　佟颂墨将门关上，声音挡在那边，最后只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心情顿时变得不好了起来。
　　他倒是厉害，还没进门呢，就关注起来这位所谓的表小姐到底是谁了。
　　所幸他还没那么傻，当真把自己那点喜欢暴露出去，松了口要与他成亲，现在一切都还有反悔的机会。
　　傍晚时，至正堂准备关门了，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佟颂墨先见到的是柳君宴，他对这女子的印象倒还不错，所以颔首打了个招呼，只她身侧还跟了个穿得花枝招展，涂着大红嘴唇的女人，眼神里透露着一股高傲劲儿，看人的时候都是微抬着下巴俯视的，佟颂墨第一感觉就不喜欢。
　　柳妗妗送了茶水后，也偷偷说到：“佟先生，你认识她？”
　　“不认识。”佟颂墨把笔搁下，淡淡道，“周翰初应该认识。”
　　柳妗妗恍然：“是他那位红颜知己吗？”
　　佟颂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去喊他出来。”
　　过了片刻，周翰初从休息室出来了，见到柳君宴身侧的女人，眉头不自觉便皱起来，道：“柳小姐。”
　　“周将军，”柳君宴微微颔首，“今儿个我与阿凝表妹在对面的首饰铺子买点东西，想起来佟先生的医馆就开在这里，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薛子凝望着周翰初，脸上先飞了两朵红晕，那高傲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羞怯：“见过周将军。”
　　周翰初表情却淡淡的：“这至正堂是看病买药的，二位无病无灾，来这跑一趟是何必。”
　　柳君宴笑：“阿凝表妹仰慕周将军已久，我这个做表姐的，自然要满足一下她的心愿，带她来看看周翰初。”
　　周翰初嗤笑一声，别的话倒是没有多说，只那薛子凝的双眼更加明目张胆的往他身上望着，至于佟颂墨，脸更是要臭到极点了。


第38章 吻
　　佟颂墨以为那薛子凝待不了多久便要走，没想到到了打烊时她都还不打算走。
　　佟颂墨在自己的办公室躲个清静，其他人便在外面的休息室聊着，佟颂墨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句，都是些没意思的打趣话。
　　到了晚上八九点，佟颂墨有些坐不住，想关门回去了，先跑去隔间换了件衣服，不想就这么巧就从门缝里看见了周翰初和薛子凝二人单独坐在沙发上，气氛有些无端暧昧。
　　那柳君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隔间是后来新辟的，挨着休息室，一般没人进去，只佟颂墨偶尔会进来睡会儿午觉，隔音极差，外面说了什么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佟颂墨本不想偷听，奈何那两人声音不小，话语不自觉地钻入佟颂墨耳朵里。
　　薛子凝先是问道：“翰初哥打算何时与佟颂墨成亲？”
　　佟颂墨心中难免暗言，今日不过第一日认识，居然“翰初哥”三个字就已经叫出口了。进展堪称神速。
　　周翰初回得不清不楚的：“自然是择吉日。”
　　“翰初哥，先前我同你说的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薛子凝垂下眼，道，“我是真心待你，我不介意做不成正头夫人，做二房我也可以。虽然我娘家没落，可母亲去世前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想知道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里，但是我至少知道一点线索，可以全部告诉你。”
　　周翰初转动着自己的腕表，不发一言。
　　佟颂墨换衣服的动作停住了，神色暗了几分，悄无声息的看着外头。
　　过了半晌，周翰初才低笑一声，说：“这么说，薛小姐知道我想要什么东西？”
　　薛子凝干脆跟他把话挑明了：“铜台，不是吗？”
　　周翰初垂着眼，笑了声，说：“我们可以合作。”
　　佟颂墨的手一抖，臂间搭着的那件衣服轻飘飘的落了地，所幸没有重量，倒也没有惊到外头的人。
　　只他扶着墙，将力量压上去了一些，脑子里轰隆一声，什么也听不清楚了。
　　周翰初到底还是骗了他。
　　他说不知道铜台是什么……可眼前这又算是什么？
　　佟颂墨晃神时，时间悄无声息的过去，周翰初来敲他办公室的门，他才醒过神来，匆忙换了便服出了隔间，去开办公室的门。
　　周翰初神色如常的询问他：“可忙完了？”
　　“……嗯。”佟颂墨没表现出来什么，非常自然地把办公室落了锁，往外走了几步。
　　薛子凝站在周翰初的身后，同他友好的点头打了个招呼，喊道：“佟少爷。”
　　佟颂墨又轻轻点了点头，恍惚的看着周翰初的身形——他在想，周翰初到底哪面是真，哪面是假？他到底瞒了他多少，又到底……把他当什么？
　　薛子凝跟周翰初回了将军府，估计是要去谈铜台的正事。
　　佟颂墨在门口就与他作别，回了燕喜楼。
　　薛子凝倒是热情的邀他：“佟少爷应该也还没有用晚饭，不若和我们一起。”那架势，倒更像是将军夫人。
　　佟颂墨憋着心里的难受，摇头道：“不必，我今日吃多了些，现在一点也不饿。你们去吧。”
　　周翰初也没劝他，只嘱咐他好好休息。
　　佟颂墨站在风口，望着周翰初的背影，心想若他不是佟颂墨，是其他任何一个知道铜台秘密的人，周翰初应该也会待那个人一样好。
　　如果周翰初晓得他根本连铜台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所谓的将军夫人的名头，还能落在他头上吗？
　　或许……这也是周翰初迟迟不曾提及成亲日期的缘故吧。
　　佟颂墨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患得患失，不由得在心中嘲笑自己，都说情爱恼人，原来就是他也不例外。苏谨以说的那话确实没错，他早已喜欢上了周翰初，只是不自知罢了。
　　佟颂墨糊里糊涂的回了燕喜楼，又糊里糊涂的歇下了。
　　半夜间，佟颂墨闻到了一股很浓郁的酒气，就在他身边荡着，睁开眼，看到周翰初就趴在床边，坐在冰凉的地面，脑袋却搁在他的手腕上，压得他手都麻了。
　　竟然喝醉了。
　　佟颂墨皱着眉把人推上床，盖上被褥，自己打算去睡隔壁的书房。
　　结果他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人一扯，整个人毫不设防的倒在了床上，被一身酒味拥了个满怀。
　　周翰初在半梦半醒间抱紧了他：“阿颂……”
　　佟颂墨僵了一下，大抵是周翰初的怀抱太温暖，所以他犹疑了一瞬，就没有再推开他。
　　“周翰初，”佟颂墨压低声音喊他的名字，“你醉了。怕是跑错了地方。”
　　一个喝醉的人，哪会讲什么道理，周翰初只觉得“此处安心是吾家”，搂着佟颂墨冰冰凉凉的身体，像是抱住了什么绝顶的好东西，把他搂得死紧不说，嘴唇还挨着他的后颈，贴得佟颂墨浑身不来劲儿。
　　但佟颂墨没有躲开，僵了会儿后，便任由他这样了。跟一个喝醉的人没什么道理可讲。
　　迷迷糊糊的，佟颂墨又快要睡着了的时候，感觉到周翰初身体的体温愈发上升，一只手突然横亘在他的腰部，钻进他本就单薄的里衣。滚烫的掌心覆住他冰冷的小腹，佟颂墨一下子清醒过来。
　　周翰初突然翻了个身，压在了佟颂墨的身上。
　　在佟颂墨半梦半醒间，已被对方吻住嘴唇，撬开了牙关，浓郁的酒味也灌入了他的唇舌之间，佟颂墨醒过来，对上周翰初那双黝黑的双瞳，在深夜里宛如是入了魔一般。
　　意识到周翰初不再肯满足于这区区的一个吻，手已经绕过他的腰，钻入他的里裤，挤进股缝时，佟颂墨猛地清醒过来，推了周翰初一把。
　　周翰初非但没放手，反而轻咬住他的下嘴唇，舌尖舔舐了一下他的舌尖。
　　佟颂墨浑身如过电一般，抬手抗拒周翰初，推搡着他：“周翰初！你干什么？”
　　周翰初像是入了魔，不甚清醒，手指不由分说往他下面挤，佟颂墨终于按捺不住，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把周翰初打得愣了一下。
　　佟颂墨借此机会，从他的身下逃了出来，摔倒在地上。旁边的案几上便放着一壶茶水，佟颂墨提起来兜头浇在了周翰初的脑袋上。
　　“嘶——”周翰初浑身一抖，仿佛此时才清醒过来。


第39章 你别过来
　　“快。”周翰初一只手揪着帘幔，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个字，“拿冷水来。”
　　佟颂墨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飞快地站起来把门打开，苏娘正守在门口打瞌睡，听到动静一下子站起来：“佟少爷，这是怎么了？”
　　“去拿冷水来！快些。”佟颂墨边喊了一声边把屋子里的灯给开了，周翰初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发热，脸上更是烫得不成样子。
　　“你别过来。”
　　佟颂墨刚往那边走了两步，周翰初就立马开口阻拦道：“本就受不住，看到你，更受不住了。”
　　佟颂墨脸色也不由自主的一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转了话题：“你……可要喝点冷水。”
　　周翰初非常吃力的笑了笑：“刚才都被你浇我头上了，眼下哪里还有能喝的冷水。”
　　佟颂墨晃了晃茶盏里的水，果然已经空了。
　　“……抱歉。”周翰初侧过头去，望向墙面的那一边，闭上眼，“下意识的就跑到你这燕喜楼来，全没了意识，被那药效给掌控了。”
　　佟颂墨正要说话，外头苏娘指挥着人把一大桶冷水给抬了进来。佟颂墨上前要去扶周翰初，被周翰初给拒了：“苏娘，你来扶我。”
　　“哎！”苏娘应了声，忙上前把周翰初给拉起来，然后又扶到冷水桶旁，周翰初的衣服都顾不得脱，直接迈腿坐了进来，他脸上的热气好似消解了一些。
　　苏娘急道：“这，我赶紧去找个大夫来。”
　　“我就是医生，”佟颂墨说着走到周翰初旁边，要去拉他的胳膊，“我来吧。”
　　周翰初飞快的把手给抽开了，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换个医生来。”
　　佟颂墨杵在一旁，头一回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的开了口：“……你不信我？”
　　“不。”周翰初摇摇头，“颂墨，我怕做出什么你受不住的事，像刚才那样。”
　　佟颂墨脸色一红，想起方才都被人全身上下的摸透了，还要进……也罢，佟颂墨立马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我马上遣人去请大夫。”
　　等大夫过来，又把周翰初的药效给解了，天已经蒙蒙亮，一夜就这么混了过去。
　　佟颂墨守在一旁，睡得迷迷瞪瞪的，半梦半醒了一夜，浑身都不太舒服。
　　直到周翰初突然喊了他一声：“颂墨？”
　　佟颂墨睁开眼，朦朦胧胧的看着他：“嗯？”
　　“去床上睡。”
　　周翰初已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将佟颂墨打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佟颂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他再醒过来，已经日上三竿。
　　佟颂墨换了件衣服，想了想，往将军府走去。穿过九曲回廊，将军府连着燕喜楼，没一会儿就到了。这也是佟颂墨自上次都统事件后第一次来将军府，一路上还引起了颇多人的注意。
　　东苑内，有女人的惨叫声，佟颂墨刚要迈过门槛进去，便撞上从里面出来的二福。
　　“佟少爷！”二福声音放大了些，似在提醒里头的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周翰初怎么样。”佟颂墨往里看了眼，“怎么，我进不得？”
　　二福吸了口气，也往里瞅了眼，直到周翰初出了声：“让他进来。”
　　二福这才提起笑说到：“将军府哪有您进不得的地方？佟少爷快请进。”
　　院子里一股血腥味儿。
　　佟颂墨一眼见看到趴在地上烂滩如泥的薛子凝，昨日打扮得高高在上的大家闺秀眼下早已没了精致模样，头发披散，浑身是血，眼神涣散，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来，坐。”周翰初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到。
　　佟颂墨走过去，却没坐下，皱着眉头道：“周将军还是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怜香惜玉，呵，”周翰初微微抬了抬眼皮子，眼中冷厉之光闪过，“昨日遭了她的道，是我一时大意，今日又怎可能再放过她。”
　　佟颂墨压低声音道：“若不是周将军为美色所祸，又怎会遭了一个小女子的道。”
　　薛子凝抬起头，眼神发狠地望着佟颂墨：“佟颂墨！你这个贱人！你真以为自己能够稳坐将军夫人这个位置？没了翰初哥，你什么都不是！”
　　佟颂墨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我从未说过我要坐将军夫人这个位置，你们谁想要，拿去便是，我不跟你们争。”
　　他人心中得不到的东西，在佟颂墨的嘴里却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能不要，让人怎能不恨，听到这话，薛子凝竟生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双染了血的手揪住佟颂墨的裤脚，就要借着力量往上爬。
　　“你以为翰初哥留着你真是喜欢你吗？”薛子凝大笑道，“要不是为了……”
　　“砰——”
　　薛子凝的话语突然停住了。
　　鲜血从她的额头飚出来，溅了佟颂墨一身。那温热的血仿佛还在流动着，将他的下半身衣物沾染得污泥不堪。
　　薛子凝倒了下去，悄无声息的没了。
　　“你就这么把她杀了？”佟颂墨侧过头看周翰初，“她可是柳家的表亲。”
　　周翰初冷漠的收回视线，还冒着烟儿的枪被他随意的放到一旁的案几上：“没什么用，当然只能杀了。莫说是柳家的表亲，就是柳君宴来了，敢给我下药，也是一样的下场。”
　　佟颂墨没说话，却心想周翰初杀她的缘由，恐怕更多是因为怕她说出下面要说的话吧。
　　他半蹲下去，右手盖在薛子凝的脸上，让她暝了目。
　　“拖走。”
　　周翰初随意的扔下两个字，一只手抓住佟颂墨的手腕往上抬了抬，说：“都是血。”
　　不只是手上，身上也全都是血。
　　佟颂墨“嗯”了一声，问他：“你这儿可有能容我换一身衣服的地方？”
　　“你随我过来。”周翰初走在前面领路。
　　佟颂墨边跟着边回头去看薛子凝的尸体，她被下人拖着双腿，倒着往外去了，狼狈又可怜。
　　佟颂墨想这庐城虽然平稳，但让周翰初只手遮天，恐怕，也有许多人不满。
　　平静的湖面下，指不定是怎样的风起云涌。


第40章 极好看
　　周翰初的衣服，于佟颂墨来说大了些。袖宽且长，拖了好长一截儿在地上。佟颂墨试了一身，便拧着眉头道：“不行，我还是得穿我自己的。”
　　周翰初只好又吩咐二福遣人去取。
　　换下的血衣摆在门口，佟颂墨看得心里不太舒服，扫了几眼便拧过了头。周翰初很快又让人把这身衣服拿下去清洗了，只屋子里始终还有一股血腥味，让人心里头烧得慌，坐立不安。
　　佟颂墨穿着过于宽松的衣服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外面起了风，凉意十足，没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周翰初道：“先关会儿窗。”
　　“我透透气。”佟颂墨说，“总闻到一股血味，不太舒服。”
　　周翰初看了会他，问道：“你觉得我不该杀她？”
　　“我没说这话。”
　　“不管她的目的到底是因为什么，既然敢给我下药，以后就能做点别的什么。”周翰初淡淡道，“我若是心软，就坐不上眼下这个位置。”
　　佟颂墨侧过头看他，突然问道：“若给你下药的人换做是我呢？”
　　这问题，周翰初没回答他，佟颂墨也在他的沉默之中逐渐变得失落，最后干脆不去求那个答案，因为沉默已经是答案。
　　衣服此时已经送过来了，佟颂墨站在屏风后脱掉周翰初宽松的衣服，只剩下里裤。
　　白皙的后背从屏风的缝隙之间可见一二，佟颂墨的皮肤生得白嫩，此刻又被冻得发红，周翰初只扫了一眼，便飞快的挪开视线，不再继续看下去，甚至掩唇咳嗽了两声，才道：“你会给我下药？”
　　佟颂墨万没料到话题又兜转回来，愣了一下才道：“你觉得呢？”
　　“不会。”周翰初说，“若是给我下昨晚那种药，我倒是求之不得。”
　　“……”佟颂墨懒得再搭理他，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从屏风内走出来，才继续道，“我只知道他们说你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位置，却不晓得你从前是干什么的……你父母呢？”
　　周翰初道：“早没了。我自小便是孤儿。”
　　佟颂墨顿了顿：“……只你一人？”
　　“嗯。”周翰初说得云淡风轻，似乎一点也不因此事烦忧，“1908年，南方闹饥荒，我父母和兄弟姊妹都被饿死了，我一个人逃到了北平，在北平倒是能混些吃喝，没给饿死，后来又给碰到了一个贵人，跟着他一起投了军阀，后来他也死了，我倒是命大，一步一步的混到了这个位置上来。”
　　“刀枪无眼，我如果不对别人狠一些，别人便会对我狠一些，”周翰初说到，“甭管她犯的是不是死罪，但只要留了她一命，她就还有再动手的机会，倒不如一次性把麻烦解决了，省得树敌无数，还要日日担忧别人卷土重来。”
　　这是周翰初的处事准则，佟颂墨无立场对他指手画脚，只是对他如此强硬强势的态度到底有所担忧，所以还是劝道：“杀多了人，身上难免沾染血腥，兴许会有报应。”
　　周翰初轻笑一声，说：“我连死都不怕，怕什么报应。大不了以后去那十八层地狱，就怕阎罗王都不敢收我。”
　　“你这人……”佟颂墨和周翰初不一样，他从小天之骄子，从不为吃喝担忧，甚至有余钱可以玩乐，可以留洋，还天赋异禀，几乎是完美的，他理解不了周翰初的为人处世准则，但有一点他清楚，别人活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活的，他改变不了什么，所以佟颂墨没再继续劝下去，而是道，“你最好是不怕死。”
　　“死有什么好怕的？”周翰初淡淡道，“只看是否死得其所。为国捐躯，死也值。若是遭了这些小人的道，便是死得不值。”
　　佟颂墨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满脑子只挂着权势。”
　　周翰初深深地看了一眼佟颂墨，沉默一瞬后才道：“你留洋学成归国，是为师夷长技以制夷，是为救国。我手握军权，是为战火来时有人可冲在前线，也为救国，你怎会觉得我满脑子只挂着权势？”
　　别的不提，单周翰初说的这几句话，甭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佟颂墨都觉得这人还不算完全被军阀的权欲蒙蔽了思想，冲昏了头脑。
　　况且，佟颂墨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
　　没有缘由，只是一种直觉。
　　“你呢？还未告诉我为何要修习五官科，”周翰初问他，“外科救人，恐更有用处。”
　　“医术无高低之分，”佟颂墨道，“我眼下虽然是眼科专科医馆，可以后还是想把医馆做大，到时候就是一个全科医院。只是以我一人精力，眼下实在不够……更何况，我还想通过金篦术让世人知晓中医亦有外科，将中医发扬光大。若是能结合集中西医二家所长，治病救人，自是更好。”
　　“修习五官科……”佟颂墨垂下眼，轻叹一声，“不过是为己。”
　　“为己？”
　　“我双眼异于常人，若是换做其他人，恐怕早被当作妖异之怪，只因我是佟颂墨，他们才当做是天纵英才之殊，我想知道，我这双眼为蓝到底是何故。”
　　周翰初看着他那双眼——冰冷的蓝瞳宛如一潭湖水，叫人望了心底生寒，但也不得不承认，在佟颂墨的这张脸上，却是相得益彰，尤为惊艳。
　　于是他情不自禁：“这双眼生在你身上，刚刚好。”
　　佟颂墨垂下眼睑，挡住这双蓝瞳，道：“我要走了。”
　　“去哪儿？”周翰初下意识一惊，站起来。
　　“……自然是要去医馆。”佟颂墨奇怪的看他一眼，“不然去哪儿？”
　　周翰初压下心头的慌乱，松了口气：“我送你过去。”
　　“不必。”佟颂墨摇头，“你先把薛子凝的事情处理好，我总觉得柳家会找你麻烦。”
　　“柳家……”周翰初冷笑一声，“恐怕就是他们也不晓得，这位薛小姐的身份没那么简单。”
　　佟颂墨刚刚就已经想通了事情症结，只是仍有些不明白的，不过他也不打算问周翰初了，因为知道周翰初不会据实已告。他只当做没听到，转身就出了周翰初的卧房。


第41章 流民
　　黄厚今排了两天的队，好不容易等到佟颂墨的问诊，却得了他一个“无药可救”的结果，气得当即站起来，强忍着才没把枪掏出来，但脸已是黑到了极致：“佟先生这是在耍我？”
　　佟颂墨搁了笔，看他一眼，道：“没有。”却一点要解释的样子都没有。
　　“若佟先生觉得那一日在宴会之上，黄某扫了你的面子，大可以直说，”黄厚今言语之间竟难得的带了些讲理，“我专门来跑这一趟，也是认可了佟先生的医术，我是个惜才之人，所以才愿意在门口遭受那么多的非议目光，等上两日。佟先生若是只想为了报复黄某，才说无药可治的话，那就当是黄某瞎了眼也罢。”
　　黄厚今这番话倒是有些出乎佟颂墨的意料，不——应该说，他甘愿在门口排两天的队，已经够出乎他的意料了。
　　这份丢脸的勇气，也不是谁都能够有的。
　　佟颂墨终于正眼看了他：“黄都统说笑了。我这话没有半点要拿你怎样的意思。你所患眼疾与旁人不同，兴许在未来有法子可以改变，但当下确实无解。不过……倒是有一物可让你清楚视物。”
　　黄厚今已知晓他所说之物为何，登时一屁股坐下去，长叹一声道：“那东西拿着麻烦，不戴也罢。”
　　佟颂墨淡淡道：“叆叇虽然麻烦，可却能解你无法视物之忧，用上一用倒也无妨。”
　　叆叇这东西早在中国流传，黄厚今从前也用过，只可惜不习惯脸上总挂着个东西，所以得知佟颂墨能治眼疾，才巴巴的跑来，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自己的毛病，只是可惜，佟颂墨也没办法。
　　“眼下虽然治不了，但黄都统有生之年兴许能够等到能治它的时候，到那时候就能一劳永逸，不必再佩戴这叆叇了。”佟颂墨也是因着黄厚今的几分真挚才多说了这么两句，见他也放弃了想法，便抬头欲要唤下一个病人入内。
　　不想柳妗妗却突然推开门凑了个脑袋进来：“佟先生！外头出事了。”
　　“怎么？”佟颂墨皱起眉头来。
　　“外头突然来了一批身上大大小小全是外伤的流民，”柳妗妗道，“虎子那小子前一阵不是跟您学了包扎么，碰巧流民里头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他看着可怜，就替人包扎了一下，结果这一下子就捅了流民窝，一群人全都涌来，跪在了医馆外头，怎么赶也不走呢！我怕闹出事来，就先让其他排号的乡亲们先回去了，眼下把门暂时合上了，但人全都还没走。”
　　黄厚今站起来，手握住腰上的枪柄，问佟颂墨：“佟先生可需要帮忙？”
　　“怎么会有流民？”佟颂墨站起来，袖子往上挽了挽，领头往外面去，“多谢黄都统好意，请回吧，免得把你牵连进去。”
　　黄厚今没吭气，跟在佟颂墨身后往楼下去。
　　刚一出办公室的门，就听到下面闹哄哄的，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起来，唯恐这些流民发了疯，没有理智的来抢至正堂的东西，那就有些难以控制了。
　　柳妗妗边走边解释道：“从去年冬天开始，华北五省就闹起旱灾，上头倒也拨了点钱去赈灾，只可惜于事无补，这拖着拖着，小半年过去了，这些流民们就开始往外跑，这不，哪里富庶往哪里去。前段时间就听到隔壁衡城放流民入了城，闹得鸡犬不宁，好几家富庶户都被他们洗劫一空，只是没想到我们至正堂是庐城头一个遭殃的。”
　　佟颂墨问他：“周翰初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黄厚今跟在身后答道，“这事儿，我已跟周将军初步商讨过，我的意思是不能将流民给放进来，只是他们来得突然，至正堂这儿离城郊又近，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佟颂墨没吭气，伸手要去开门，柳妗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佟先生，要不等周将军来了再说？”
　　“有黄都统在，能出什么大事？”佟颂墨说着把门给推开了。
　　黄厚今听了这话，也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背，轻咳了两声。
　　柳妗妗斜晲他一眼，撇撇嘴，侧到了一旁。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佟颂墨还是被眼前这一幕给惊住了——不是因为他们浑身臭气冲天，邋遢肮脏，更不是因为他们凶神恶煞，要将人洗劫一空，只因为至正堂外这不大不小的街道跪满了人，每一个都磕着头求至正堂救救他们。
　　是的，跪着，他们每一个人都跪着，边磕头边发出求救的声音。那声音宛如长钟，重重的在佟颂墨心中敲了个闷响。
　　柳妗妗也惊呆了：“这……怎么……”
　　佟颂墨眼尖的看到他们大多数人身上都有伤口。严重的连断手断脚，轻一点的不过是一点外伤。
　　佟颂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吩咐道：“妗妗，你去把虎子他们喊过来，让他们按照我之前教的法子，先给轻伤的处理伤口。”
　　柳妗妗也没有再说什么安全不安全的话，立马应了，问道：“那我呢？”
　　“你跟我一起负责给断手断脚的做手术。”佟颂墨说完转过身，见黄厚今也巴巴的看着自己，便一顿后道，“……黄都统，劳烦您帮我们看着至正堂，免得有人闹出什么乱子来。”
　　黄厚今立马应了：“成，佟兄弟你尽管放心交给我。”
　　佟颂墨：“……”
　　这黄厚今，好像……和之前的那位都统很是不一样。
　　周翰初领着人赶过来的时候，至正堂里外都很是热闹。除了流民，还有来凑热闹看闲事的，周翰初听到不少人在说“佟老板是个好人”，他眉头反而皱起来：“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得嘞！”二福拉开车门，打入长嘴妇内部好一通询问，才把消息给带回来，“说佟少爷发了善心，在治病救人呢。”
　　周翰初捏着枪柄，深吸了一口气：“他倒是不怕出乱子。”
　　二福干笑道：“佟少爷也是好心嘛……”
　　周翰初瞥见门口站着的黄厚今，平复了一下心情才下了车，走过去：“黄都统不是不同意让流民入内吗？”
　　黄厚今见周翰初来，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上前就搂住他的肩膀，道：“周老弟，这不是令夫人大发善心，我也不好阻止吗？”
　　周翰初快要气死，一想到这些流民若是发了狂很有可能会伤及佟颂墨，握枪的手便又紧了不少。


第42章 君子所为
　　二福经询问才得知，在隔壁衡城闹事的那一批流民和眼前这一批根本不是同一批——当然，这是据他们所说。
　　这一批流民身上的伤大多也是被那群流民欺负给弄的，严重到断胳膊断腿的则是在阻止衡城那一批流民时受的伤，有很多人在路上就失血过多死了，剩下还能走到这里的，都是命大的。至正堂离城郊近，最开始他们没打算进城，是有个人说这儿有个至正堂，医馆老板是个医上好手，这才组织了一批人过来求救。
　　这话的真与假无从得知，但周翰初也没法再管，毕竟佟颂墨已经开始行善做好事了。
　　为了确保这一批流民不闹事，周翰初又增派了人手在至正堂外守着，有这么一批拿着枪的军官，他们也不敢生事。
　　佟颂墨从天亮忙到天黑，出来时手都开始发抖了。
　　虎子忙迎上来：“佟大哥，我这就下去让我娘把饭热了。”
　　“嗯。”佟颂墨靠着墙闭上眼缓了会儿，才问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您放心，我们几个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虎子答道，“其他人都是轻伤，不严重，包扎一下就成。”
　　佟颂墨这才松了口气：“成。我做完手术那几个人就先在医馆里住着，其他人……”佟颂墨一时间还真没想好该让他们去哪里。他们都是流民，如果让他们留在城内，为了百姓的安危，周翰初肯定不会同意。
　　“周将军在下面呢。”柳妗妗适时的接嘴道，“等了一下午了。”
　　“他吃过了吗？”佟颂墨问道。
　　“还没。”柳妗妗吐了吐舌头，道，“说是要等您一起。”
　　佟颂墨这才加快步伐往下头去。
　　周翰初立在门口，身上是笔挺的军装，一只手懒散的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把玩着手上的枪，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至正堂的大厅里坐满了人，不知是谁买的吃食，人人手里都拿着个包子在啃。
　　佟颂墨一现身，就有个断了手的，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站了起来，说：“来，都给恩人跪下！”
　　哗啦一下，二十几个人全起身给佟颂墨跪下了。佟颂墨立在那里，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颇为尴尬，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儿来：“不必。都请起来。治病救人不过是本职工作而已。”
　　佟颂墨不自在的避开众人的视线，走到周翰初身边去，那些人的视线就跟着他一起过来。
　　佟颂墨尴尬地扯了扯周翰初的手，一脸手足无措的模样。
　　周翰初反倒笑了，说：“你受众人爱戴，怎么还这么不心安理得？”
　　佟颂墨瞪他一眼：“快帮我说句话。”
　　周翰初这才清了清嗓子，道：“都起来。赶紧吃完赶紧出城。庐城不是你们该待的地儿。”
　　语气冷漠至极，哪还有半点刚才跟他调笑的模样。
　　“你说什么呢，”佟颂墨压低声音与他耳语，“我不是这个意思……”
　　“先吃饭。”周翰初握住他的手，将他往内屋里带，“饿了一天了，怎么还有力气在这儿跟我争论？”
　　小房间里摆着三菜一汤，只佟颂墨和周翰初两人，外头由黄厚今暂时守着，避免暴乱。
　　周翰初先替他舀了一碗汤：“我知道你是好心，他们二十来个人留在城内问题也不算大，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此次受灾流民人数众多，可不止这区区二十几个，若我们留下了他们，必定会有更多的流民投奔而来，万一碰着衡城的那种情况，又该如何保证我们庐城百姓的安危？我们不能因小失大。”
　　“可是……”佟颂墨出声反驳，却又心知周翰初说得没有问题。
　　身为庐城的统领，他最先该考虑的，确实是庐城的百姓安危。
　　佟颂墨垂下眼，吃了两口珍珠米饭，又抬起头道：“我想开设流民点，救济灾民。”
　　没等周翰初拒绝，他又飞快地继续道：“我开在城郊，不在城内，这样也不行？”
　　周翰初望着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颂墨，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庐城百姓的安危我担心，你的安危我就不担心了吗？”
　　佟颂墨垂下眼，没出声，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平日你犟，不拿你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也就依了，”周翰初语气也强硬起来，“可这件事，不行。”
　　佟颂墨捏着筷子的手用了几分力，犟劲儿紧跟着就上了头：“这段时日至正堂也有些盈利，我开设流民点，也不需要你的钱。”
　　周翰初话赶话道：“你的钱不全都是我的钱？就连你都是我千两黄金买回来的。”
　　屋子里一下子静默下来，佟颂墨不出声了，睁着眼睛看着他，心里难掩失落。
　　他和周翰初从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关系。
　　他是周翰初的所有物，周翰初是他的主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在外人看来，周翰初只是宠着他一些，容忍他一些。可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翰初也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没对，拧着眉头解释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只因为不希望自己受伤，就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大活人连口饭都吃不起，活生生饿死吗？”佟颂墨搁了筷子，闷声道，“这种事儿，我做不出来，我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不像你们这些军阀，个个坐拥权势，灯红酒绿人模狗样，等事来了，却避之若浼，退避三舍，当真是君子所为！”
　　周翰初被佟颂墨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他，心里烦躁至极。
　　这事儿要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去做，做也就做了，反正是在城郊开设流民点，扰不了城内的人。
　　可佟颂墨要去做，他就是舍不得，生怕人出了事儿。
　　故此周翰初沉默片刻后，只深深吸了一口气，转了话题道：“你留洋几年，变着花样骂人的成语倒是一点没忘。”
　　佟颂墨因为他这顾左右而言其他的话，气直从脚底冲上了脑门儿，猛地一下站起来：“跟你们这群冷血的军阀，我没什么好说的！”
　　也顾不上吃饭了，扭头就出了内屋。


第43章 闹事
　　佟颂墨下了楼梯，就碰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崽子，看上去跟虎子差不多大，瘦骨嶙峋，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抓着一个包子啃了一包，还剩下一半被他捏得极紧。
　　一遇见佟颂墨，他就连忙冲了过来：“善人，我、我想问，我姐怎么样了？”
　　佟颂墨问他：“你姐？可是那个断了一条腿的姑娘？”
　　“您记得！”小子眼睛一亮，立马道，“对，就是她，她……她还好么？”
　　佟颂墨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大大小小救了的这七八个人里面，就一个是姑娘，而且这姑娘穿的还是男人的衣服，若不是柳妗妗提醒，他都没意识到竟然是个女子。所以印象才格外的深刻。
　　“放心，没大问题。”佟颂墨点头道，“骨折罢了，接上了，以后还是个全乎人。”
　　小子松了口气，然后立马跪了下去，直直磕了三个响头：“恩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和我姐的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我不收人性命，”佟颂墨摆了摆手，拒绝道，“你姐需要在这儿住几天院，你就在此陪着她吧。”
　　“我留在这？”小子愣了一下，“那我那些同乡们……”
　　佟颂墨垂下眼睑，遮住眼中不忍，心里沉沉的叹了口气，然后道：“我会尽力帮助，但他们是没法留在庐城里的。”
　　“我能理解。”小子苦笑一声，“我们一路过来，人人都避着我们，能把伤势治一治，已算是很不错了。”
　　“你姐在二楼右拐第一间，”佟颂墨道，“去陪着她吧。”
　　小子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急匆匆的往楼上去。
　　他在拐角处撞上周翰初，吓得脸色惨白的跪倒在地上，周翰初扫了他一眼，径直掠过他往楼下来，走到佟颂墨的身边。
　　佟颂墨没出声，周翰初的肩膀紧挨着他的，把他挤得另一侧肩膀贴紧了墙壁，又用手去捞佟颂墨的，将他的手掌裹在自己的掌心。
　　佟颂墨看他：“干嘛？”
　　他以为周翰初是服了软，结果周翰初仍摇了摇头道：“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些吃的，但绝不能让他们留在庐城的管辖范围内，以免引起暴动。”
　　佟颂墨“啪”的一声就把他的手甩开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周翰初哭笑不得的望着佟颂墨气冲冲的背影，一时间还真拿他没了办法。
　　佟颂墨也知道自己做这事儿有些强人所难了，所以没去逼周翰初，而是找了黄厚今借人。
　　佟颂墨不傻，自然知道这些流民若真是在饿极的情况下确实会干出一些不地道的事儿，只为了满足一下口腹之欲，所以的确需要情势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
　　而黄厚今不知怎地，格外好说话，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手下借了一批给他。
　　因此要开设流民点的事儿，就这么被佟颂墨给提上了日程。佟颂墨一个人忙不过来，苏谨以晓得了，也一起过来帮忙。
　　当然，最开始苏谨以也持反对态度，但他和周翰初不同，知道佟颂墨决定了的事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所以也没过多的劝退，干脆尽其所能的帮他。
　　所谓的流民点其实非常的简单，无非是搭起了几个棚子，给流民们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每逢饭点，便过去布粥，因此短短的一日时间便成了型。
　　远处的大槐树下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女人瘦骨嶙峋，脸都瘦得凹陷下去，孩子更是小的可怜，头格外的大，身体却格外的小，面色饥黄，一幅支撑不了太长时日的样子。
　　苏谨以看得心里也难受，叹了口气，问道：“怎么是黄都统的人来帮你守着？”
　　这问的是谁，不言而喻了。
　　自从那一日不欢而散，佟颂墨就没再跟他说过一个字，心里还较着劲儿没过去呢。
　　佟颂墨心中冷笑一声，道：“能借来黄都统的人已是不易。”
　　苏谨以笑了笑：“怎么，闹别扭了？”
　　“……没有。”佟颂墨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去整理眼前的东西。
　　“你知道你眼前这样子像什么吗？”苏谨以摸着自己的下巴，绕着他转了好几圈，评价道，“你记得我以前留洋时谈过的那个女朋友吗？每每生我的气时都冷着脸说自己没有生气，让我去猜，可怎么也猜不出来，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佟三少啊佟三少，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也有这样一日。”
　　佟颂墨的脸色更冷了几分：“你别浑说。”
　　“我是不是浑说，某人心知肚明，”苏谨以长叹一声，“明明已经泥足深陷，却还自持清醒，这不像你的作风啊……难怪都说情关难过，碰着那再聪明的人，也不例外。”
　　佟颂墨把他手里的那把折扇抽回，冷声道：“布粥了。”
　　苏谨以耸了耸肩，端正站好，跑去喊人过来排队了。
　　日头大着，烈日底下站着，纵使佟颂墨这天生体寒之人也不免出了一身热汗，更何况苏谨以等人，更是满头大汗。
　　佟颂墨本以为流民只那二十余个，今日布粥的事儿一传出来，往后一望，方才发现排队的人一眼望不到尽头，根本数不过来。
　　昨日那二十来个流民，不过是流民数量的沧海一粟罢了。
　　那抱着孩子的女子排在偏前的位置，很快就要到他了。孩子在哭，但哭得很小声，微弱的声音牵动着佟颂墨的心，作为医者的直觉告诉他，这孩子很有可能快不行了。
　　但佟颂墨忍着，没让那女子先到前面来插队。
　　眼看着她就要排到了，人群里突然轰乱起来，佟颂墨抬头望去，队尾有三四个身材结实、高大强壮的男人突然拨开人群往前面走来，没等那女子手里的碗接到粥，就直接被其中一个人掀翻了，“铛”的一声落在地上，孩子短暂性的爆发出一声啼哭，然后又弱下去。
　　“去，排后面去！我们大哥还没吃呢！”有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男人说到，“你们女人又不抵用，吃少点也不碍事！”
　　佟颂墨的脸倏地冷下来。
　　他搁了大勺，抬眼看向那所谓的大哥——说是流民，但身材高大，肚囊垂下，一点在逃荒的样子都没有。想来这段时日不知道欺了其他流民多少回。
　　那抱着孩子的女子已是跪下去：“求求你们了，救救我的孩子吧……求求你们了！”
　　那女子蹭上前来抱住佟颂墨的腿，一旁的苏谨以忙舀了一碗米汤递给她，女人匆忙的接过就往孩子的嘴里喂。
　　那身材矮小的男人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竟一脚踢在了女人的后背，“咚”一声，米汤洒了满地，那女人更是急促的咳嗽了两声，嘴角流下一缕嫣红的血。
　　佟颂墨没忍住，直接一脚踹在了那男人身上，他猝不及防之间，往后一躺，倒在了地上。
　　“哎唷！”那男人急吼一声，“你们这是做善事，还是杀人呐！救命啊，这里有人杀人啦！”
　　苏谨以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了。
　　佟颂墨反而冷静下来，回头道：“你先把他们俩带回至正堂，这里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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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加班！！！


第44章 继续排队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剃着光头，眉间有个刀疤，眼神凌厉，凶神恶煞。见佟颂墨不吃招，就干脆利落的踹了一脚那男人的屁股，说：“滚起来，牛詹！这儿善人等着布粥呢，你闹什么，让人看了笑话。”
　　牛詹似乎很畏惧这位刀疤脸，立马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了。
　　刀疤脸空着手站在佟颂墨的跟前，扯出一个笑容来：“没事了，这位善人，请吧。”
　　佟颂墨头也不抬的说到：“请排队。”
　　“哎哟喂！”牛詹又跳出来道，“你这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们来吃你的粥是给你面子，怎么，你们还不肯给？”那牛詹说着伸出手要去拿一旁的包子，“你们这也太抠搜了一些，包子就准备这么几个，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没钱别学着人来布粥啊。”
　　他一脸嘲讽的模样着实让佟颂墨看得牙痒痒，脸色已经冷到不能再冷，那双蓝瞳往刀疤脸身上一扫，竟让刀疤脸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小子。”刀疤脸往前又逼近一步，“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说完，只听得“铛”的一声，一把菜刀竟就这么砍在了木桌上，结结实实的往里进了好几寸。
　　刀刃还泛着冷光。
　　“你们想干什么。”佟颂墨面无表情的将视线从那把刀挪到刀疤脸的身上，“不是为了一碗粥这么简单吧？”
　　刀疤脸笑了两声，说：“你倒是比衡城的那些人识趣。我听说你是将军夫人，想来放几个人进庐城应该很简单。我们几个也不会拿你怎么样，只要能放我们进庐城，我们保管不招惹是非。”
　　“不可能。”佟颂墨丝毫没有思考的径直回绝，“我唯一可以提供的只有吃食，但也只提供给真正的流民，至于土匪，恕不提供。”
　　“大哥，他居然说我们是土匪？”
　　“干！既然都说我们是土匪了，那我们就做一回土匪事，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是啊，大哥，这能忍吗？”
　　……
　　那头几人匆忙聊起来，佟颂墨已无暇去听，径直招了招手示意几人身后的人前来取粥，不想那几人却离了老远，一脸畏缩，根本就不敢往前一步。
　　佟颂墨想这几个人如果不离开这里的话，这布粥一事多半是进行不下去了。
　　佟颂墨将勺扔进粥桶里，冷着脸吩咐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大家先回吧。”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几个挽起袖子像是要动手了。但刀疤脸又把菜刀给提了起来，泛着冷光的刀刃冲着人群，蠢蠢欲动的流民们想动手，却又害怕那把刀，畏惧的站在不远处，急得没了法子。
　　佟颂墨看也不看的转身欲走，只刚迈出一步，就被人猛地拽住了胳膊往后一拉。
　　“别走啊！”
　　佟颂墨撞到了一个令人作呕的，还散发着恶臭的身体，也不知道这人有多久没洗过澡了。
　　“要不这样，你若是陪我们哥几个一晚上，我们也让你继续在这儿做好事……如何？”刀疤脸发出淫笑，眼神肆无忌惮的将佟颂墨从头扫到尾。
　　聚光灯。
　　哄笑声。
　　一瞬间，佟颂墨像是被人给突然拉回了北平的那个夜晚。
　　他像一个物品一样被关在牢笼里，等待着无数双色欲熏心的双眼来决定他的命运。
　　如果不是周翰初，他的命运不知道会流淌向何处。
　　佟颂墨的手微微颤抖着。
　　“哟，害怕了？”刀疤脸调笑道，“放心，爷会好好——”
　　刀疤脸的话突然停住了。
　　他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垮下去，眼珠子轻轻抖了好几下，没敢再动弹。
　　“既然你知道我是庐城的将军夫人，”佟颂墨的右手握着周翰初送给他的那一把勃朗宁M1900，枪眼对准刀疤脸的腰部，放掉了安全栓，“我在这里杀一个人，没人会拿我怎样。”
　　“你——”刀疤脸该认怂时就认了怂，“祖宗，我错了，刚这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呢吗？”
　　“松手。”佟颂墨盯着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刀疤脸立马松开手，双手高高举起，摆出一副投降的姿态：“我错了，大爷。我们马上就走。”
　　佟颂墨没有掉以轻心。他指着刀疤脸的头部，示意他往后退。
　　刀疤脸也的确在往后退了，可就在他退到一个安全距离，佟颂墨也缓缓放下那双拿枪的手时，牛詹举起那把菜刀猛地朝佟颂墨的方向砍了过来。佟颂墨甚至没有反应的时间——他的手堪堪举起来对准牛詹的位置。
　　“砰——”的一声巨响！
　　那把菜刀没能砍下来。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胖男人，此刻额头突然间多了一个血洞，他难以置信的望着佟颂墨的方向，似乎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就突然死了。
　　牛詹轰然倒地，刀疤脸脸色极其难看的望着地上的那具尸体，说：“我们先走。”
　　“砰砰砰”又是数道枪声响起，没人受伤，可也没人再敢动，连一句喧哗声都没有。
　　庐城还能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的把人给毙了？
　　是周翰初。
　　佟颂墨头也不回的又把勺拿起来，招了招手：“继续过来排队。”
　　周翰初杵在距离佟颂墨不到一米的地方，皱起了眉头。
　　二福小声道：“佟、佟少爷兴许是还忙着，顾不上您。”
　　“你给他找补的话倒是学了不少。”周翰初冷着声音道，“看样子是还在生气呢。”
　　将枪柄扣入腰部，周翰初就地坐下，身体虚虚靠着树干，问道：“他就这么站了一上午？”
　　“嗯。”二福点头道，“棚子还没全搭完。”
　　“你去多找几个能用的，赶赶工。争取今天把棚子搭完，”周翰初说罢闭紧了眼，“刚跑了的那几个流民，全都抓回来，扔进牢里。”
　　“是。”二福领了命，匆忙的往那头去了。
　　周翰初双手抱胸，远远看着忙碌的佟颂墨。
　　汗珠从他的额头落下，划过微红的脸颊，没入衣襟之间。他整个人像是冒着热气，微微凸起的喉结时不时上下滚动，滚进了人心里头。
　　周翰初一动不动的看着，有时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第45章 挡枪
　　那孩子到底没能保住。
　　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导致他断了最后一口气，本就孱弱的身体看上去更是弱小得可怜。女人死死地将他裹在襁褓之中，谁也不让多看一眼，哭得近乎失声，失去光芒的双眼怔怔的望着前方，似乎是一点期望都没了。
　　柳妗妗抹着泪要上前安慰她，被佟颂墨给拦住了：“让她静静吧。”
　　一群人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房间。
　　苏谨以恶狠狠地说到：“若不是那几个土匪，兴许这孩子还能救过来。”
　　柳妗妗吸了吸鼻子，说：“佟大哥，那几个土匪下午还有过来吗？”
　　“没来了。”佟颂墨摇摇头，“有那么个煞神看着，连造次的都不敢有，全都老老实实的排着队。”
　　“这些人也真是会看人下菜碟，”苏谨以轻哼一声，道，“你看，那位黄都统的人杵那儿就跟傻子似的，什么都不做，就是个摆设，谁看了都吓不住。周翰初就是单枪匹马一个人在那立着，也让人不敢造次了。”
　　柳妗妗瞄他一眼，说：“从前你都说周翰初这儿不好，那儿不行，近日怎么都在夸他？”
　　“我这是在夸他？”苏谨以坚决不承认，“我这是在说他不近人情，冷漠自私，草菅人命……”
　　苏谨以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成语。
　　佟颂墨被他们俩吵得脑仁儿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正想赶人，听到外面街道上突然变得很吵。苏谨以先凑过去看，紧接着招了招手，询问道：“诶颂墨，那是周翰初的车吗？”
　　佟颂墨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周翰初的那辆黑色福特。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二福踹了两下轮胎，对着车窗里头又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周翰初也出来了。
　　他先是往上面看了一眼，佟颂墨被他抓个正着，尴尬得立马把头缩了回去。
　　苏谨以反而大大方方的打招呼道：“周将军，来找颂墨啊？”
　　下头没接话，佟颂墨抠了抠自己的掌心，又坐回位置上。
　　柳妗妗和苏谨以唱起了双簧。
　　“他后备箱竟然放了个人哎？”柳妗妗惊讶道。
　　“这不是那谁吗……”苏谨以冥思苦想，“看着眼熟。”
　　“你是看谁都眼熟。”柳妗妗道，“恐怕那边楼里的你看着最眼熟。”这条街走到尾巴，有一家生意特别好做的青楼。
　　“别打扰我！”苏谨以摸着自己的下巴道，“这不是那谁……哎！颂墨，你来看看。”
　　佟颂墨压下对周翰初的好奇心，做出一副不得不起身的模样：“看什么？”
　　他往下瞄了一眼：“是今儿闹事那几个中的一个。”
　　“对对对！就是！”苏谨以立马小鸡嘬米似的点头，“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周翰初把他抓起来干什么？”
　　柳妗妗当了个捧哏，“要不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转身就要往楼下走。佟颂墨心痒得很，但端着架子不动弹。幸好柳妗妗还记得他，走到门口时来了一句：“佟大哥，你要不跟我们一起下去看看呗？”
　　“有什么好看的。”佟颂墨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薄外套穿上，跟着他们俩一起下去了。
　　福特车的轮胎不知被谁扎爆了，正正好在至正堂外面偃旗息鼓，二福立马找人跑腿去喊修车的过来，周翰初坐在车内，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佟颂墨跟在苏谨以他们的后面，也不需要自己来问话，只需要听着就行。
　　他往里看了好几眼，什么也看不到，车子黑黢黢的，也不晓得周翰初知不知道他下来了。
　　但没过多会儿，柳妗妗先凑过去问：“周将军，你要不进去坐？”
　　周翰初这才睁开眼，淡淡道：“只怕你们佟老板不欢迎我。”
　　柳妗妗回过头看向佟颂墨：“佟老板，您欢迎么？”
　　佟颂墨说话凉凉的：“我有资格不欢迎么？这至正堂都是他的。”
　　柳妗妗道：“佟大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实际上心里关心周将军得很。”
　　周翰初这才笑了笑，问佟颂墨：“是么？”
　　佟颂墨背过身去，没出声。但周翰初不知道是不是被宽慰到了，所以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吩咐二福：“待会儿修车的来了，你先把这人押去牢里，不用管我。”
　　二福立马应了。
　　周翰初凑到佟颂墨的身边去，两人冷战一段时间，这大概是他俩离得最近的一回了。
　　“还在生气？”周翰初问佟颂墨。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佟颂墨说着抬腿往屋里走。
　　周翰初好不容易下了个别人递的台阶，腆着脸过来跟佟颂墨和好，不想佟颂墨一点要服软的意思都没有，心里登时又开始不舒服起来。
　　说白了，他堂堂庐城的大将军，当着街道上这么多围观的老百姓，也是要面子的。奈何佟颂墨说什么都不给他这个面子。
　　这只能有一个原因，佟颂墨确实是不喜欢他。
　　若是将那千两黄金给还了，指不定早就溜之大吉。反倒是他一直用钱锁住他了。可他必须得锁住他，甭管用什么法子，也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周翰初黑下脸，停住步伐，声音也冷下去：“也罢。”
　　他转身又要回那辆福特车。
　　柳妗妗和苏谨以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在闹什么，面面相觑的对视一眼，也不好再多劝。
　　可就是转身的这么一个瞬间，“砰”的一声，福特车的车窗突然炸开了。
　　周翰初眼神一戾，飞快的地避在了那辆福特车之后，又是“砰”的一声巨响，周翰初听出来这是枪响，有人搞暗杀。
　　四周的围观群众早就吓得七零八碎，吵的吵，叫的叫，一时间混乱不堪，佟颂墨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周翰初认命的叹了口气，翻滚过去，一下子将佟颂墨压在身下，又搂着他一同避到旁边的墙柱后。
　　佟颂墨没再意气用事，而是压低声音：“你得罪谁了？”
　　“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周翰初冷着声音道，“只是如此明目张胆的要做掉我，倒是头一回。”
　　“对方要是真想做掉你，直接就一枪毙头了，想来只是给你一个警告。”佟颂墨被周翰初给压在身下，热气交缠，滚烫的皮肤紧贴，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见。
　　周翰初厚实的手掌紧贴在他的后腰上，轻捏了一下，佟颂墨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就听到周翰初说：“不止一个。”
　　他有些不自在的撇开头，可就是侧过头的一瞬，一抹寒光突然闪过，一旁混乱的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手上的匕首就这么狠狠地朝着周翰初的背部扎来——
　　那一瞬间，佟颂墨甚至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是搂着周翰初下意识的翻了个身。
　　“呲——”的一声，皮开肉绽。
　　佟颂墨的后腰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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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终于要升温了！！！我好激动


第46章 等你醒了
　　血将半边衣衫都给浸染了，佟颂墨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只能感觉到自己被周翰初抱了起来，隐约听到自己的四周闹哄哄的，好几次他抬起手想让大家都安静一些，问题不大，没伤到要害死不了人，可是浑身无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听着别人在那里急来急去。
　　这个别人尤其是周翰初，他的手被对方紧紧地捏着，让他甚至觉得比起刀口的疼痛，他的手掌还要更疼一些，感觉骨头都要被周翰初给捏碎了。
　　他甚至有闲心想，等他醒来后，定要好好的将周翰初给骂上一顿，以解心头之气。
　　本来两人就还在冷战！
　　模模糊糊的，佟颂墨的意识愈发模糊，最后干脆直接闭了眼，做沉沉的梦去了。
　　这倒是把周翰初急了个够呛，尤其是看着那血水从佟颂墨的伤口处涌出来，两只手都开始发冷。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二福匆忙领着租界医院的医生往里头跑来，“将、将军，大夫来了！”
　　“先止血。”来人将药箱往案几上一放，眉头微皱，“谁是护士？”
　　柳妗妗忙跑过来：“我是，我来。您需要什么？”
　　周翰初此时有些庆幸事儿就出在医馆旁，需要的东西都一应俱全。也庆幸自己没有拘着佟颂墨，让他开了至正堂。
　　“将军，人抓住了。”二福走进来，微垂着眼道，“两个。还有一个跑了。”
　　“两个，”周翰初神色冷厉，转动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腕表，问道，“谁的人？”
　　“还没招。”
　　“人在哪儿？”周翰初抬了抬眼皮子，往里屋看了眼，里面动静还不小，那医生时不时的说着做外科手术要用的专业器械，周翰初烦躁的收回视线，心里一团火憋得他情绪非常的不稳定。
　　二福答道：“用手铐铐了，眼下就在外头。”
　　“领到休息室去。”周翰初说罢抬腿就往休息室走，“没抓住的是开枪的吧？”
　　“将军料事如神，”二福点了点头，“抓住的是动刀子的，开枪的跑了。”
　　休息室里还放着佟颂墨的工作服，周翰初掸开挂在一侧的衣架杆子上，刚转过身，二福就领着两个看上去鬼鬼祟祟的人进来了。
　　“跪下！”二福一脚上前踢了两人的腿弯，两人被迫跪倒在地。
　　周翰初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懒散的敲了敲桌面，平静地询问道：“那一刀是谁下的手？”
　　他看上去不像是生气了，可那双阴鸷的双瞳却让人明显感觉出来此刻他的心情非常糟糕，庐城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周翰初审犯人时的煞神行径，只是一想到，最左侧那个男人就吓得立马开始磕头：“我错了、我错了……周将军，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什么都没做……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呢……”
　　他旁边那个人是要镇定些，不过从心虚的眼神上也可以看得出来有些怕了。
　　于是周翰初先看向他：“你动的手？”
　　那人转动了好几下眼珠子：“我动的又如何。”
　　“原因？”
　　“没什么原因！”男人梗着脖子说，“想动就动了。”
　　“不说？”周翰初冷笑一声，随意的往后一靠，淡淡说道：“二福，东西都拿来了？”
　　“拿来了。”二福点点头，摊开手掌，里面放着个沾了鲜血的东西，小巧得很，不像是能伤人的。但不知为何银光散发着冷意，让人背后一阵生寒。
　　“先把他的十根手指甲拔了，”周翰初说，“不说的话再想法子。”
　　此话一出，那人立马身体一抖，脸色惨白的软了脊骨，双手撑着地。
　　他还强撑着不肯开口，直到二福当着拿着那东西嵌到了他被手铐铐着的双手手指上。
　　那冰冷的东西钳住了他的指甲。
　　“你——”那人声音都开始发抖，“你若动了我，我东家必不会放过你……”
　　周翰初冷笑一声：“哦？是么？你东家是谁？”
　　接收到周翰初的视线，二福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往后一扯——
　　“啊——”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从手指根部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男人疼得冷汗都冒了出来。
　　二福用器械夹着他的一个指甲盖，威胁道：“你若说了，倒是还能保全剩下的九个指甲，若抵死不从的话，这刑法用完后，我们还有其他的，你可听说过凌迟之法？据说凌迟之法就是把人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且这用刑的人还有讲究，刀工得好，得让这受罚的人受了痛苦，又怎么都死不了……”
　　“我说、我说！”这边这男人还没有反应，另一头的那个已经吓得屁股下面多了一摊湿东西，哭着喊道，“我、我没想动手，我和他不是一伙的，我是听说庐城要新增赋税，想着我这几年的收成都要打水漂，实是活不下去，这才、这才动了心思……”
　　“赋税？”周翰初微微皱眉，看向二福，“有这回事？”
　　“前几天，下头确实有人在传，只因为其他几城都增了赋税。”二福应道，“不过庐城还没把这事儿提上日程。”
　　“先把他拖下去，查查他这话说得是真是假。”周翰初招了招手，看向旁边的人，淡淡道，“你呢？”
　　男人脸色苍白的抖动着自己的手掌，终于无力的从嗓子里吐出来两个字：“我说……”
　　佟颂墨的血止住，命也保住了。
　　伤口处被缠了绷带，看不见那刀口。但地上扔了一地的血衣，尤可见当时的惊心动魄。
　　周翰初吩咐人将血衣拿了下去，坐到病床旁握住了佟颂墨的手，他的掌心仍然是微凉的。
　　屋子里没开窗，周翰初起身将窗户打开，有暑气从外面渡进来，周翰初突然想起佟颂墨刚来庐城时才过完年不久，甚至还没有开春，转眼竟然已是炎热的夏季了。
　　而他们的关系似乎仍然毫无进展——不，也不能这么说，佟颂墨今日为他挡了刀，这是不是能够说明……佟颂墨留在庐城，并不全是因为欠了他千两黄金？
　　周翰初又坐回床侧，握着他的手，低声道：“阿颂，等你醒了，我们就成亲。”


第47章 你又没抱过
　　佟颂墨听到了那句话。
　　他意识本就半是清醒半是朦胧，于是将周翰初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他听完之后，还做了个羞耻的梦——他梦到在大婚之日，周翰初握着他的手一同走入内堂，两人跪下来拜天地、拜父母，最后夫妻对拜，琴瑟和鸣，携手与共。
　　梦里只觉得幸福，醒过来后方知羞耻，佟颂墨抬起手想扶额，结果牵动了伤口，“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翰初惊醒过来，下意识的抓住他的手腕：“阿颂？”
　　佟颂墨“嗯”了一声，问他：“几时了？”
　　“你睡了一天一夜。”周翰初看了眼腕表，“八时一刻，你现在醒过来，今夜恐怕是睡不着了。”
　　“要暗杀你的人抓住了么？”佟颂墨问道。
　　“跑了一个，”周翰初答他，“跑的那个才是开枪的，抓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动刀子的，另一个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抓了。”
　　“他倒是倒霉，”佟颂墨闭上眼叹了口气，有些疲倦的说到，“动手的原因是什么？”
　　“说来好笑，”周翰初眉梢微挑，问他，“你可还记得我们来庐城船上时遇到的那位林少爷？”
　　“是他？”
　　“是。”周翰初点头，“那位林少爷回庐城后治了段时间的病，有一阵子没出来浪过。前段时间，去了趟青楼，听说事儿都办到一半了，死活起不来，成了个笑话，被里头那些女子传来传去的，面子丢大了。心里实在气不过，便怪到了你我头上，这不，寻了个人来解心头之恨。”
　　佟颂墨大病未愈，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反问道：“什么事儿？”
　　周翰初一时哑然，好笑的看着他：“你说呢？”
　　佟颂墨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那位林少爷当时是什么东西断了。抬眼见周翰初笑看着自己，明明他没那意思，但就被佟颂墨看出来一点不对味儿来。
　　不自然地红了耳垂，佟颂墨收回视线，转移话题：“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翰初眼神冷下来：“自然不会让他好过。”
　　佟颂墨也不是什么圣人，不至于自己差点连命丢了还要为对方求情，于是听到这话倒也没多求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饿了吗？”周翰初问他，“小厨房里一直煨着粥，我让人给你盛一碗过来。”
　　佟颂墨不知何时，也不知如何被周翰初弄回了燕喜楼里，此刻外头亮着灯，门口守着好几个丫头。听见周翰初的声音，都匆忙挤进来，又匆忙往小厨房去。
　　饿了一天一夜，佟颂墨倒确实觉得胃不舒服。
　　丫头们都动作麻利的将粥拿了过来，佟颂墨伸出手自己要接，被周翰初拦了一下：“给我。”
　　“……我自己能吃。”佟颂墨立马道。
　　周翰初瞄他一眼，道：“你自己能坐起来吗？”
　　佟颂墨一只手支着床头，想尝试着把自己给拉起来，奈何他一用力，伤口处就钻心似的疼，反倒把自己折腾出来一身的冷汗，连额角都是汗。
　　周翰初已经吹冷了一口粥，递到了他的嘴边。
　　佟颂墨抿了抿唇。
　　“吃。”周翰初说。
　　佟颂墨看他一眼，一口咬住勺子，将那口粥吃进肚子里。
　　有了第一口后，后面就好办得多，周翰初很快就喂了小半碗下去，眼看着还要继续喂，佟颂墨侧了侧头，低声道：“饱了。”
　　“这才吃了多少？”周翰初皱着眉，“难怪你瘦成这个样子。”
　　“我瘦吗？”佟颂墨低下头看了眼自己，他只能算是正常体型，哪里瘦了？
　　“瘦，”周翰初说，“抱起来浑身都是骨头，硌得慌。”
　　“你又没抱过，你怎么知道我硌不硌？”
　　“谁说我没有抱过？”周翰初挑眉道，“不仅抱过，还摸过。”
　　“你——”佟颂墨脸唰的一下又红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还如此孟浪。”
　　“实话实说罢了。”周翰初闷笑一声，勺子放进碗里，敲得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再吃些。”
　　佟颂墨没应他，周翰初又舀了一勺，硬怼到他的嘴边，佟颂墨没办法，只好又一口吃下去，结果粥往外洒了些，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滴了两处，佟颂墨皱起眉要摸索东西来擦，周翰初粗粝的拇指却堪堪划过他的嘴角，将那点粥沫给抹开了。
　　那粗糙的触感似乎还在脸上，佟颂墨放在被子里的手捏紧了些，这回是彻底的撇过了头，道：“我不吃了。”
　　“当真不吃了？”周翰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问道。
　　“嗯。”佟颂墨避开他的视线，脑子里糊里糊涂的。
　　周翰初于是没再劝，而是就着那只勺和那个碗，将剩下的半碗都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佟颂墨好几次欲言又止。
　　周翰初看出他不对劲，于是问道：“想什么呢？”
　　“这……”佟颂墨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这是我用过的勺。”
　　“我知道。”周翰初一脸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总不能浪费。”
　　佟颂墨“哦”了一声。
　　周翰初将他的被角往上掖了一些：“睡得着么？”
　　“睡不着。”佟颂墨摇摇头，他才睡了这么久，眼下眼睛瞪得极圆，比谁都清醒，“你若是困了，休息便是。”
　　周翰初二话没说，直接脱了鞋，掀开被子就躺进了他的被窝里，佟颂墨吓得伸出手去推他：“你干什么？”
　　周翰初一脸无赖：“睡觉啊。”
　　“你睡觉睡你的，我可没让你在我床上睡……”
　　“我多可怜啊，”周翰初，“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你一天一夜，连眼睛都没合上过，你连个可以入眠的床榻都不给我……”
　　“行行行，”佟颂墨懒得再听他装委屈，立马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睡吧，你睡。”
　　周翰初翻了个身，得寸进尺的将手臂放在了他的双肩上，佟颂墨忍了。周翰初的手又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脸侧，佟颂墨也忍了，可当周翰初的头埋进他的颈窝里，佟颂墨实在忍无可忍：“周翰初，你——”
　　“阿颂，”周翰初压低声音，热气扑在他的颈窝处，“为什么要这样做？”
　　佟颂墨一噎：“嗯？”
　　“帮我挡这一刀。”周翰初不是瞎子，他当然知道佟颂墨这伤是为什么受的，当时若不是佟颂墨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人可能就是他周翰初了，而且那个位置，刚刚好是他的心脏。
　　黑暗里，佟颂墨沉默了很久。
　　直到周翰初抬了抬头，认真的注视着他的下巴颏。
　　佟颂墨这才开口道：“不知道，当时我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周翰初有些讶于他的回答，于是又问道，“下意识的？”
　　“嗯，想那么做，就做了。”佟颂墨垂下眼，沉思片刻，才道，“周翰初，你是个好人。”
　　周翰初翻了个身，离他远了些，但手掌却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再度沉声说道：“这世上的好人多了去了，每个，你都为他们挡刀吗？”
　　佟颂墨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下意识，所谓的“好人”不过是托词，他不愿意在周翰初面前服软，因为周翰初在他面前也始终游移。
　　佟颂墨没出声。
　　但很快的，周翰初将他的手掌翻了一面，手心朝上，然后十指挤进他的手指里，佟颂墨被迫与他十指紧扣了。
　　周翰初说：“我吩咐二福去买成亲用的东西了。”
　　佟颂墨愣了一下：“什么？”
　　“下个月十五和下下个月初八，宜婚嫁，都是黄道吉日，你想选哪一天？”
　　佟颂墨意识到自己的掌心有汗，他不知道那汗是因为周翰初太紧张出的，还是他被吓着了出的，但总而言之，在这深夜的时刻，他清晰地听到了周翰初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的声音，节奏分明，十分有力。
　　佟颂墨垂着眼，缓慢的收紧了自己的手指，与周翰初十指紧扣：“初八吧，我喜欢‘八’这个数字。”


第48章 上药
　　燕喜楼突然热闹了起来，佟颂墨的伤势好上一些之后，便可以下地了，他刚一出卧房的门，就看到外面挂满了红灯笼，院子里的地上还放着不少的喜字、喜帖之类的成婚要用的物品，更夸张的是，燕喜楼通往将军府的那条长廊之上，灯笼紧挨着灯笼，廊柱上是一个又一个的红色装饰品，喜庆得好像今天就是成婚当日。
　　佟颂墨只看了几眼，就被这红色晃得脑仁儿疼，等柳妗妗和苏谨以过来了，连忙把人接进了屋子里。
　　“哎呀，”柳妗妗看得眼花缭乱，目不转睛，都进了屋子了，还忍不住站在门口往外瞧，“太热闹了，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说将军大婚那一日，要给百姓们都发红包呢。”
　　“都发？”佟颂墨讶道，“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你当真下定决心了？”苏谨以和柳妗妗不一样，还关心着佟颂墨的终身大事，“你要知道，若真与他成了婚，你就从此以后是有婚姻的人了。成婚和谈恋爱可不一样，更何况你和他都是男人。”
　　佟颂墨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他轻轻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嗯，想好了。”
　　苏谨以长叹一声：“我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至少此刻我是不后悔的。”佟颂墨笑笑。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柳妗妗从门口跳进来，特别有活力的问道，“你们这是打算办中式婚礼？还是西式的？”
　　“应当是中式，我和他都对西式婚礼不感兴趣。”佟颂墨说，“有点事想问问你们。流民点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柳妗妗道：“第二日周将军就喊了他手底下的兵来看守秩序，有闹事的全都被抓了起来扔进牢里，眼下比哪里都秩序井然，有些甚至打算在庐城外安家，开始建房子了。”
　　这倒有些出乎佟颂墨的意料：“现在那头都是周翰初的人？”
　　“差不多吧。有时候周将军的人没空，那位黄都统的人也会顶上，不过黄都统的人要懒散一些，管得没那么严，但是都出过人命了，那些人轻易也不敢干什么了。”
　　“我就知道。”佟颂墨笑了笑，手握着茶盏轻轻晃了晃，饮了口茶。
　　“你知道什么？”苏谨以好奇问道。
　　“没什么。”佟颂墨摇摇头，没再多说。
　　苏谨以和柳妗妗没在这待太长时间，因为周翰初规定了探访时长，超出这个时间一概送客，怕佟颂墨休息得不好。所以等周翰初回来的时候，苏谨以和柳妗妗已经走了。
　　佟颂墨在书房里看书，认真得连人进来了都不晓得。
　　直到周翰初不小心将案几上的一本书弄到了地上，佟颂墨一下惊醒过来：“回来了？”
　　“嗯。”周翰初点头，顺势在佟颂墨的身侧坐下，“今日苏谨以和柳妗妗来过？”
　　“对。”佟颂墨点头，将书本放下，半眯着眼看着他，一副好笑的样子说到，“我从他们两那里听说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听说周将军的兵，这段时间都扎在城外的流民点，有时还要帮忙分发布粥？”
　　周翰初眼神有些不自然的转开，轻咳了两声，道：“有这回事？”
　　“还装。”佟颂墨拿书轻砸了他一下。
　　周翰初一把抓住那本书，抢过来放到自己的身后，道：“我夫人干的事儿，暂时管不了，可不是得由我这个相公先帮忙管上？”
　　佟颂墨轻哼一声，只当做没听到他这句话，说：“我就知道你不是那袖手旁观之人。”
　　周翰初反应过来：“合着你早就料到了我不会袖手旁观？”
　　“自然。不然我岂敢开设流民点？”佟颂墨道，“只是没想到后面出现这事儿，我反倒去不了现场了。”
　　“还是夫人聪慧，连我要做什么都猜了个透。”周翰初捏捏他的掌心，道，“是不是该换药了？”
　　“嗯。”佟颂墨点点头，“这几日痒得很，可能在长肉了。我叫人进来换……”
　　“我来。”周翰初不容否认的站起来，将一旁的绷带和消毒水拿起来，说，“脱了吧。”
　　“……你？”佟颂墨神色微僵，颇有点想要拒绝的意思，“让她们来换了就是，不必麻烦你。”
　　“一点也不麻烦。”周翰初说着挑了挑眉，调笑他，“看也看过，摸也摸过，现在倒是害羞起来了？”
　　佟颂墨二话不说解了自己上身衬衣的扣子，道：“何谓害羞？”
　　周翰初想这激将法用到佟颂墨的身上，真是回回都管用。
　　佟颂墨脱了上衣，露出瘦削白皙的上半身来，绷带缠着的位置倒是没有血渗出来，伤口长得很好。
　　佟颂墨紧张的坐在那里，周翰初还没开始呢，他脑子里已经开始东想西想，直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突然碰了碰他的肩膀，佟颂墨就跟惊到了似的，立马僵住了。
　　“绷带都还没拆，”周翰初故意调戏他道，“你怕？”
　　“不怕。”佟颂墨僵着声音说道，“你弄就是了。”
　　周翰初凑近了，双手从后面环住他，去拆他绕了好几圈的绷带，说话时就凑着他的耳侧，热气打在他的脖子上：“这几日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总觉得又瘦了些。”
　　“快点！”佟颂墨说，“冷。”
　　周翰初望了一眼外面的大太阳，眉梢一挑：“冷？”
　　“受了伤，本就畏寒一些。”佟颂墨给自己找补道，“你快些。”
　　周翰初拆绷带时，手总是碰到他的身体，滚烫与冰冷一交融，便像是一只蚂蚁在身上爬似的，又怕它来，来了又觉得还少了点。佟颂墨连大气也不敢喘，直到绷带终于拆完了，周翰初望着他的后背，一时间也生不起调戏他的心思了。
　　伤口虽然已经开始长肉了，但看上去还是触目惊心。周翰初伸出手，手指沿着他的伤口边缘走了一圈：“很疼吧。”
　　“不疼。”佟颂墨摇摇头，“你赶紧的。”
　　周翰初眼神阴鸷的望着那伤口半晌，才道：“你放心，这伤不让你白受。”
　　他拿了药水轻轻一点他的伤口，佟颂墨尽快忍着，却还是眉头狠跳，发出一声轻哼。
　　周翰初动作于是变得更轻了些，生怕让他疼着了。可这么大的伤口，哪有不疼的道理，等到上完了药，佟颂墨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水，忍疼忍得实在受不住。
　　周翰初拿手帕擦干净他额头的汗，搂着他的脑袋往自己的怀里摁了摁，把他抱紧了些。


第49章 信任
　　佟颂墨再去至正堂时，已是半个月之后。
　　他的伤口本需要再养一段时间，奈何至正堂里缺了他就无法运转，已经歇业了半个月，他实在不想再继续歇下去，所以硬要过去了。
　　周翰初说什么都不同意，但拗不过佟颂墨，佟颂墨自个儿换了衣服便要出门，打算在门口寻辆黄包车，奈何是一辆也找不到，无奈之下，只能走过去。
　　还没走出巷子口，身后便响起喇叭声，佟颂墨回头看了眼，发现是周翰初的车牌号。他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那辆车很急的追上来，车窗摇下，二福的脸露出来：“佟少爷，您坐上来。将军不在。”
　　“那你还敢来送我？不怕你们将军生了气。”
　　“哎唷，我的祖宗们啊，”二福每天是操不完的心，长叹一声，“将军舍不得您走过去，又不想把自己的面子给落下了，这才派我过来送您的。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也别让将军担心了。”
　　“呵。”佟颂墨心想自己的面子还没人给呢，怎么偏要给他面子？白眼一翻，压根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二福这下没了办法，只好回去复命。
　　周翰初气得将手上的枪放下，重重的砸到桌面上，道：“他气性倒是大！”
　　二福劝完那边又来劝这边：“将军，佟少爷的性格您又不是不清楚，何苦这种时候跟他置气，他可是伤口还没好全呢。”
　　“让他走去！我看他能走多久。”周翰初捏着枪不表态。
　　二福急得团团转，只好开着车来回倒，时不时回来禀报一声。
　　“佟少爷走得慢，走了半个时辰，才出小巷子。”
　　“佟少爷越走越慢了，脸色也苍白，想来是有可能撕裂了伤口。将军，您看……”
　　“佟少爷在傅大烧饼前歇了好一会儿，走不动了。”
　　“佟少爷好像要晕过去了……”
　　周翰初猛地一下站起来，黑着脸：“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二福“啊？”了一声，然后又“哦哦”的点头，连忙跟上他家将军的步伐。
　　佟颂墨确实有些不舒服，伤口扯得他疼，额头直冒冷汗，所以买了个烧饼打算吃几口再继续走，顺便等等看有没有黄包车。
　　结果黄包车没等到，等来了福特车。
　　两条大长腿出现在视线里。
　　还是穿着军装的大长腿。
　　佟颂墨捏紧烧饼，没抬头。
　　周翰初的声音响起来：“好吃吗？”
　　“还行。”
　　周翰初长叹一声：“疼吗？”
　　“不疼。”
　　“瞎说。”周翰初也蹲下去，望着他，“起来，我送你。”
　　佟颂墨又咬了口烧饼，问他：“送我去哪儿？回燕喜楼？”
　　他这是跟他在较真呢。周翰初苦笑一声：“去至正堂。”
　　“周将军不是说我不能去至正堂？”
　　“我送你去，”周翰初说，“我把你看着。行了吧？”
　　“可不敢劳烦周将军大驾。”佟颂墨说着站起身来，又缓慢的往前走。
　　周翰初跟上他，说：“我送你过去。”
　　“不用。”
　　佟颂墨拒绝的话刚落下尾音，突然觉得脚底一空，他竟然被周翰初给当街抱了起来。佟颂墨吓得伸出手搂住周翰初的胳膊，尴尬的说道：“你干什么！”
　　“你不敢劳烦我大驾，我只好主动劳烦一下我自己了。”周翰初说着转过身，大步流星的往车上走去。
　　佟颂墨意识到周围有不少人投过来好奇的眼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只能抱紧周翰初的脖子，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墨香，将脸埋进他的怀抱里，恨不能不露出自己的丝毫脸。
　　好不容易到了车上，佟颂墨抬脚就踢了一下周翰初：“你疯了？”
　　“我担心你伤口裂开。”周翰初说着摆了摆手让司机先开车。
　　佟颂墨冷哼一声，没说话。
　　周翰初叹了口气：“我错了，行了吧？”
　　“原来周将军也有做错的时候？”佟颂墨阴阳怪气的看着他，“我还以为周将军这辈子不会有错。”
　　“你这张嘴，可真是得理不饶人。”周翰初叹息一声，“这样，我答应你一件事，就当做是我的道歉礼。”
　　佟颂墨挑眉：“此话当真？”
　　周翰初点头：“话说在前头，不可旧事重提，不管是今日之事，还是流民一事，过去就过去了。”
　　“你原在这儿等着我。”佟颂墨眼珠子一转，咳嗽了两声，道，“我想吃荔枝，明日晚上我要吃着，可否？”
　　二福忍不住回过头来：“佟少爷，荔枝都是闽地产的，这……就是把马儿都跑死了，恐怕也没办法在明日晚上送过来呀。”
　　“做不到，就当这话你没说过，”佟颂墨说，“旧事重提这事儿，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看是你馋了，”周翰初说，“你不是最爱吃荔枝这水果了么？”
　　佟颂墨太阳穴一跳，回过头看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荔枝？”
　　“你在北平……”
　　“别用这理由来糊弄我，”佟颂墨神色微正，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他，道，“我留洋之前不爱吃这玩意儿，连我哥姐与我爹娘都不晓得我爱吃荔枝，更何况是什么北平的百姓们。你怎么知道的？”
　　“……”周翰初顿了顿，用了一个一听就是编的的理由，“猜的。”
　　佟颂墨不信任的看着他：“周翰初，你瞒着我什么。”
　　周翰初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并未正面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道：“颂墨，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总不会害你。”
　　佟颂墨抠着自己的掌心，半晌没出声。
　　车稳当的停在至正堂门口。
　　“去吧。”周翰初先开口说道，“晚上我过来接你。”
　　佟颂墨又在车上坐了大概半炷香的功夫，才伸出手开了车门，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翰初，与他四目相对。
　　“我可以不问，也可以相信你，”佟颂墨说，“但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
　　周翰初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腕表，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好。”


第50章 无人知是荔枝来
　　佟颂墨回燕喜楼时，一大堆丫头围着案几打转，好似见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这东西，就是以前，不是有句那什么诗吗？什么荔枝来的……哎唷，实在没文化，想不起来。”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你们也太夸张了，现在荔枝哪有那么贵重。”
　　“你就不知道了吧，这荔枝闽地那边才有的卖，买是能买，也就贵了点，可要在这么短时间买回来，真是不容易，火车也跑不了这么快呀。”
　　“这倒是，那你们可知道将军是从哪儿买到的？”
　　“这我倒是晓得，听说衡城有个富商，为了讨好他的二太太，此次去了一趟闽地回来，正好带了些荔枝，将军也不知去那儿跟人家谈了什么条件，才换得了这么几枚荔枝，巴巴的拿回来给咱们的佟贵妃了！”
　　佟颂墨听这群丫头是越说越离谱，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便轻咳了两声。
　　丫头们立马做鸟兽状散开，苏娘尴尬地说到：“佟少爷，好些丫头没见过荔枝，特地来长长见识。”
　　佟颂墨摆了摆手，没说什么，丫头们这才松了口气退下去。
　　案几上放着个白玉的盘儿，里头有十来颗红红的荔枝，好似还带着露水似的，佟颂墨牙根发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问道：“苏娘，周翰初呢？”
　　苏娘忙停下脚步：“我今儿还没见过将军。”
　　“哦。”佟颂墨没忍住，伸出手剥了颗，红色的外衣里面是白嫩的内果，汁水溅到手指之间，冰冰凉凉的，就连这夏日的暑意也消减不少，送入嘴里，甜腻的滋味散开，久违的味道勾起了佟颂墨味蕾的跳跃，他又一连剥了好几个。
　　眼瞅着玉盘里只剩下三个，佟颂墨忍住了，总不能人家买了荔枝回来，却一个也吃不着吧。
　　佟颂墨拿报纸盖了一下荔枝，见不着就能欺骗自己已经没有了。
　　他刚做完这动作，周翰初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响起来：“怎么不吃完？”
　　“给你留的。”佟颂墨道，“你拿什么条件换的？”
　　周翰初“嗯？”了一声。
　　“方才我听丫头们都聊了，说这荔枝是衡城一个富户的？”
　　“是。”
　　“你应了他们什么条件？”
　　周翰初笑看着他：“怎么，夫人这是怕我吃亏？”
　　佟颂墨一顿：“……我只是好奇。”
　　周翰初笑得更畅快，片刻之后才道：“放心，我没那么容易吃亏。衡城眼前赋税重，他在衡城的生意有些做不下去，便想着扩展一下版图，来庐城开几家分店，希望我可以行个方便罢了。”
　　“说来赋税，你好似讲前几日抓住的两人中，有一日就是因为赋税而来？”佟颂墨问道，“我也听说过，其他省，尤其是蜀省那边，军阀们的税收连未来五十年的都给提前收了，压榨百姓，充盈自己个儿的腰包，衡城亦是如此？”
　　“倒没那么严重，但是压力同样不小。”周翰初看着案几上那几颗荔枝，“本就是特地给你的，你吃了便是，不用考虑我。”
　　“此话当真？”佟颂墨可不跟周翰初客气，一听这话立马伸出手去又剥了一颗，送入嘴里。
　　周翰初看得好笑：“当真。”
　　佟颂墨又吃下一颗，含糊不清的说：“庐城也这样？”
　　周翰初顿了顿，轻轻的摇了摇头，然后道：“我的确收到了上面让我加重赋税的命令，但还在犹豫。”
　　佟颂墨认真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周翰初吐出一口浊气，有些疲惫的捏了捏自己的眉角，道：“加重税收，只会让百姓的日子更加难过。庐城不缺钱，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赚钱，我有心要减少税收，可如此一来，必定会牵动他人利益，说不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你说——我该不该做？”
　　佟颂墨没有丝毫犹豫的点了点头：“当然该做。”
　　周翰初看着他那双坚定的蓝瞳，突然笑了，道：“我也这样觉得。”
　　佟颂墨吃完最后一颗荔枝，道：“其实你心中早有答案了，对吧？”
　　“对。”周翰初重重点头，“我一步一步从一个小士兵做到如今的将军，所求的，从来就不是权利与地位，权利和地位只是我为了实现救国的一个手段而已，若是要为了坐稳这个位置而让百姓流连失所，口腹难饱，岂不是本末倒置？”
　　“想做，便去做。”佟颂墨道，“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给顶着，怕什么？”
　　“好。”周翰初的视线落到空了的玉盘上，调侃他，“说不留，还真不给我留啊？”
　　佟颂墨吃了这么多荔枝，本就有些愧疚，一听这话立马抿了抿唇，道：“不是你说了不给你留？”
　　“逗你的。”周翰初笑道，“你若还想吃，我便命人去闽地买，这回给你再多买些，让你一次性吃个痛快。”
　　“可别，”佟颂墨耸了耸肩，道，“现在估计全庐城又在传了——说你效仿唐玄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我是唐玄宗，那你岂不是佟贵妃？”
　　听着这三字儿佟颂墨便觉无语，荔枝壳一把抓起往他的脸上一扔，道：“闭嘴。”
　　“你这言下之意，不正是如此么？”周翰初一下躲开，荔枝壳散落一地，他一个转身，直接一屁股坐到了佟颂墨的身侧去，笑道，“佟贵妃，准备好的喜服，你可看了？”
　　佟颂墨一愣：“喜服到了？”
　　这喜服是周翰初特地命人去找了北平最出名的刺绣大家，一针一线缝制赶工出来的，本来计划还要几日时间，结果今儿个早上便送了过来，眼下正在苏娘那儿放着，等着佟颂墨试。
　　佟颂墨倒也确实好奇这喜服长什么样，二话不说就要起身去看，周翰初也连忙跟上。
　　书房里挂着一红一绿两件男士的喜服，简朴得很，只两个大袖子上绣了一龙一凤一花，但佟颂墨却有些爱不释手。那绣工极好，栩栩如生，让佟颂墨想起佟颂云来，他阿姐也有一手极好的绣艺，是这位绣工大师的关门弟子。


第51章 红色
　　周翰初取下了那件绿色的喜服。
　　佟颂墨问他：“你不穿红色？”
　　按理说来，周翰初应当穿红色。男女成亲之时，男子都穿红色，女子才穿绿色，所以佟颂墨心里头一直默认了该由自己来穿这绿色的喜服。
　　周翰初随意的解开衬衫扣子，道：“我想你穿红色应该更好看一些，你白。”
　　“可是……”
　　“夫人不脱是等着我来帮你？”周翰初打断他的话，露出调笑之色，“那夫人稍等片刻，我换好即刻来帮你。”
　　“周翰初！”佟颂墨捏紧了自己的衣服，道，“知道的晓得你是个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里的土匪头子、登徒浪子！”
　　周翰初二话不说，也没避一下，直接将自己的上衣脱了，又立马要去脱裤子，一点犹豫都没有。
　　“还看？”周翰初大大方方的解了皮带。
　　佟颂墨盯着他的腹肌说：“你站这儿脱不就是专门要给我看的？”
　　周翰初闷笑两声：“是。”厚颜无耻的人就是可以做到完全不在意他人——更何况还不是他人，是内人的眼光，把自己扒光了也不怂。
　　佟颂墨想着不争馒头争口气，愣是没把自己的视线挪开。结果“哗”一声，周翰初的裤子直接落了地，露出最里面一层单薄的布料，某个东西蓄势待发的匍匐在两腿之间，佟颂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骂他：“下流！”
　　周翰初挑眉：“到底是看人的下流，还是被看的下流啊？”他说完笑道，“夫人，我很无辜啊。”
　　他说话间，往前走了一步，单薄的布料更是勾勒出来那东西的形状，佟颂墨的耳朵尖红了个彻底：“你……”
　　“大么？”周翰初问他，“好看么？”
　　“周翰初！”佟颂墨到底输了，飞快的收了视线，抱着衣服匆忙往屏风后去，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
　　周翰初发出几声畅快的大笑，动作利落的将喜服穿上，结果佟颂墨那边却迟迟不出来，透过屏风上的光影，周翰初看到佟颂墨好似被那衣服缠住了，有些狼狈不堪。
　　“需要我帮忙吗？”周翰初问他。
　　“不用！”
　　周翰初自然坐在外头等。
　　结果又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佟颂墨都没能出来。
　　周翰初又问道：“真不需要我帮忙？”
　　“……”里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憋着声音道，“你过来。”
　　周翰初笑了两声，绕过屏风走到后头去。这喜服本就有些繁琐复杂，这件红色的更是有许许多多的绳子，佟颂墨也不知道是怎么穿的，身上被好几根绳子绕了起来，还有几根打了死结，他被这衣服折磨得满头大汗。
　　周翰初一只手捏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别动。”
　　佟颂墨僵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的站在那儿不动了。
　　周翰初低下头替他解绳子，从佟颂墨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对方卷翘的睫毛，以及微垂的眼睑。一个平时拿枪的人，突然沉下心来做这种细活，着实有些难为了他，周翰初的眉头都拧得快能够夹死一只苍蝇了。
　　“这什么破衣服，”周翰初好不容易解开了一条绳子，说，“这些绳子得改进一下。”
　　佟颂墨盯着他的发旋，轻轻的“嗯”了一声。
　　“好了。”周翰初终于解开了所有的绳子，但他捏着佟颂墨的胳膊没放，而是道，“你那只手从这里穿过来。”
　　佟颂墨糊里糊涂的，依着周翰初的意思把自己的手穿了过去。
　　“抬腿。”
　　佟颂墨又抬了腿要去穿那条裤子，不想裤子旁还有一根衣服上的线，一脚踩下去，竟踩得衣服往下滑落，佟颂墨被绊得整个人往后仰去。
　　周翰初连忙去接他，“砰”的一声，两个人重重的摔倒在地。
　　周翰初整个人压在佟颂墨的身上。
　　他的身下垫着大红色的喜服，本就白的肤色被衬得更是如白玉一般，那双蓝瞳幽深，宛如平静的湖底突然掀起了波澜。
　　呼吸声清晰的交缠在一起，房间里一下子变得特别热，窗外蝉鸣声不止，叫嚷着，好像要冲破窗纸进来了。
　　“周翰初……”
　　就在佟颂墨张嘴想喊周翰初起来的瞬间，周翰初的嘴唇压了下去，铺天盖地的，那蝉鸣声终于消减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头的震荡。
　　周翰初这个吻不知道克制了多久，因为他是激烈的，是狂热的，也是缠绵的。舌尖扫过他的贝齿，嘴唇落在他的嘴角，落在他的鼻尖，最后落在他那双冰冷的蓝瞳上，甚至眼下都不是冰冷的了，它变得柔和了太多，与那一日北麟洋行中所见的截然不同。
　　佟颂墨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一只手死死揪着周翰初身上的那件绿色的喜服，难耐的喘息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粗粝的手掌紧紧贴着他冰凉的后背，连暑意似乎都因为佟颂墨的体温而被消减。
　　身体于是贴得更紧一些，佟颂墨觉得周翰初像是要吃了他一样，让他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机会和喘息的空间。
　　慢慢的，这个吻又变得温柔缠绵起来，周翰初轻轻咬了咬他的鼻尖，然后将头埋入他的颈窝，闷着声音说到：“等我们成亲那一日。”
　　佟颂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已经明显的感受到身下有个又硬又热的东西抵住了他。
　　而他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反应。
　　记忆里，佟颂墨好像从未因谁出现过这样的反应，无非是看春宫图时会……呸，都在想些什么！佟颂墨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将下巴抵在周翰初的脑袋上。
　　两人一起紧紧抱着，平静了很久，喜服被汗浸湿了，佟颂墨有些无奈：“还没用过，就得洗一遍。”
　　周翰初轻笑一声：“阿颂，你穿红色真的很好看。”
　　佟颂墨不动声色的红了耳垂。
　　那一天的夕阳超乎寻常的好看，蝉躲在树梢里叫嚷了一整天，终于在日落时消退下去。
　　黄昏将至，书房的门才被打开。
　　佟颂墨抱着喜服出来，先是左右看了看，才敢继续往前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
　　周翰初就要大方得多，大步流星的就往将军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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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2章 下跪
　　十里巷新贴了张告示，上面写着减少赋税、归还良田等事宜，惹来了不少人驻足观看。
　　至正堂就在十里巷口不远处，今日城中贴了告示的地方还不少，到处都热热哄哄的，虎子去看了眼热闹，回来道：“都在夸周将军呢。”
　　柳妗妗嗑着瓜子，点头肯定地说到：“到处都赋税严苛，周将军却在这关口减少赋税，大家不感谢他感谢谁啊？都说求菩萨求佛祖，我看周将军才是这庐城的佛祖菩萨。”
　　“嘿，妗妗姐，你还真别说，那边确实有不少人喊着周将军是活菩萨呢。”
　　佟颂墨没忍住，翘了翘嘴角，笑了，道：“菩萨不是女子？”
　　“都一样都一样，反正是歌功颂德嘛！”柳妗妗拍了拍双手站起来往外看，“只是……周将军这么堂而皇之的跟其他那些军阀对着干，不知道会不会引来什么不好的事儿？”
　　佟颂墨写完这个方子，将笔墨收了，纸张提起来轻挥舞了一下，待墨迹彻底干透了，才道：“你关心的倒多。”
　　柳妗妗调侃他：“毕竟是佟老板的未来夫君，是至正堂的幕后老板，我这个作为员工的，作为娘家人的，不得好好关心一番？”
　　佟颂墨拿笔头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我发现你这张嘴近日尤其得了苏谨以的真传。”
　　一提到苏谨以三个字，柳妗妗的脸突然一红，道：“谁像他了！别乱说。”
　　佟颂墨情商虽低，但不至于这么简单的情绪变化都看不出来，眉梢一挑便问道：“你和苏谨以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柳妗妗挪开视线，脸上红霞满布，轻咳嗽两声道，“你可别误会，他那般的风流浪子，身边的姑娘个顶个的好，我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和他没什么。”
　　佟颂墨轻勾了勾嘴角：“他交往过的女朋友虽然多，但每个都认真。只是苦于不合适，所以都没走到最后。”
　　柳妗妗“哦”了一声，道：“我和他，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佟颂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是好是坏，要自己亲自去走了才知道。就像他和周翰初一样，也是他自己慢慢地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不一般，糊里糊涂的这才走到了这一步。
　　早上坐诊结束，下午又没有手术等着，佟颂墨终于得了空闲去了趟流民点，果真与他记忆中的已经大相径庭，原来闹哄哄的地方此刻已然变得井然有序，一片平地已起了不少的简易棚子和简易住所，许是有不少流民听说了庐城外救济的事情，眼下的流民可足足添了一倍不止。
　　但还好，秩序看上去并不怎么乱。
　　只不过这些人依然无法进城，佟颂墨倒也能理解，毕竟周翰初作为一城之主，帮别人的同时，首先要确保庐城本来百姓的安危。
　　佟颂墨刚一出现在布粥点，就有一个小子突然冲上来，二话不说先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佟颂墨被吓得愣了一下，紧接着忙去扶他：“做什么？”
　　“谢谢您！佟先生！”小子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鼻涕，“我阿姐若不是您的帮忙，恐怕人就废了，多亏遇上了您和周将军，眼下才能又重新站起来！”
　　佟颂墨记起来他就是那一日断了腿的那位女子的弟弟，这才松了口气要把他拉起来：“不过举手之手，何足挂齿。”
　　可这小子说什么也不肯站起来，甚至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女人也缓慢的走过来，二话不说就直接跪下了。
　　紧接着，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这片几十个人竟然都跪了下去。佟颂墨惊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就看到那女人说到：“佟先生，我们都会记住是您给了我们一个地方可以吃饭，可以睡觉。如果不是你，我们这些人恐怕早就饿死在路上了，您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都没齿难忘。”
　　佟颂墨也算是咂摸出来了，这个女人好似是这群人里面带头的，也是最开始来庐城求救的那一批。至于更远处，有不少人在张望着，应该就是后面才来这救济点的，和他们不是一起的。
　　佟颂墨和柳妗妗都因这场面而有些不知所措，足足愣了两三秒后，才缓过神来。佟颂墨连忙说到：“我其实没做什么，你们快起来吧。”
　　“是啊是啊。”柳妗妗也上前去扶人，“你们这整得……多尴尬，赶紧起来吧。我们佟老板都说了，没啥大事。”
　　没一个是真的动了的，佟颂墨也算看出来端倪了，便去扶那说话带头的女子，她站起来了，终于，后面那几十个人都接二连三的起了身，佟颂墨这才算松了口气：“眼下流民越来
　　越多，我们是没办法放你们进城的，也希望你们可以理解一下。”
　　“您放心，我们都清楚。能在外面有这么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我们已经很知足了。”女人笑了笑，眼神里是爽快之色，“佟先生，我名字是曾胜男，您以后喊我小曾就好。这我弟弟，曾比华。”
　　那小子也连忙跑过来打了个招呼：“佟先生，以后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义不容辞。”
　　远处槐树之下，停着一辆溅了泥点子的黑色福特，后排的车窗半开着，一根香烟从里头钻出来，抖落了一些灰尘落在地上。
　　车里，坐着两个人，前排是司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后排则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简单的衬衫配西裤，黑色的长大衣，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他吸了口烟，问道：“全跪下了，那边什么情况？”
　　“回杜局长，那头是庐城的一个流民点，庐城的那位将军夫人在此开设的，收了好多逃难过来的流民，由周翰初的兵压着，目前倒是没闹出什么大问题来。至于下跪……大概是在感谢那位大恩大德的将军夫人吧。”
　　“将军夫人……”杜衡的眼中闪过一抹光彩，他弯了弯嘴角，笑一声，问道，“是佟颂墨？”
　　“是。”前头的年轻人说到，“就是从前北平佟家那位。”
　　杜衡“嗯”了一声，将烟头碾了，淡淡道：“他小时候，我还见过他一面。只是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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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子们，有没有不要的海星啊，可不可以施舍两颗啊！！


第53章 救国之路
　　婚服洗好了，本来说的是让苏娘拿到燕喜楼去，佟颂墨想着有好几日没见过周翰初，下了班便自个儿往将军府去了。
　　将军府的门口也挂着红灯笼，高高悬着，是有点喜气的意思，佟颂墨自个儿都没反应过来，嘴上就挂上了一丝不经意的笑。
　　苏娘在一旁看着，也是直乐：“佟少爷现在的笑容，可比刚来庐城那会儿多了不少。”
　　“是吗。”佟颂墨将笑容敛下。他从小就不爱笑，有时候即便是弯着嘴角，也是为了适应当时的场合才笑的，一丁点真心实意都没有。故此苏娘说出这样的话，倒的确让佟颂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是啊，尤其是开始准备这婚事之后，”苏娘掩唇乐道，“我们将军也是，这两日的心情好得很！实不相瞒，我有个侄子也在将军手底下工作，昨日还来问我将军最近是不是转了性，怎么下面的人做错了事他不惩也不罚，淡淡一句‘下次注意’就带过了。”
　　佟颂墨道：“恐怕是事情不大，他也懒得罚。”
　　“您说的对。”苏娘应了声，领着佟颂墨往侧屋走，“听说将军府今儿有个大官要住进来。”
　　佟颂墨问她：“什么？”
　　“具体我也不晓得。”苏娘开了门，进去去取婚服，“佟少爷，您在外头等我会儿。”
　　佟颂墨“嗯”了一声，靠着门百无聊赖的望着远处院落里的一颗大树，那树和上次不一样了，树上缠着一个秋千。
　　有个穿着单薄衬衫，脸色苍白的男人从走廊尽头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缓慢的溜达到树边，坐在了那个秋千上。这人佟颂墨从没见过，眼生得很。
　　这个时候苏娘从里头出来了，也往那边望了一眼：“那个好像就是那位大官。”
　　“是么。”佟颂墨收回视线，说，“我们走吧。”
　　他转过身，往长廊去。要经过那处大树，佟颂墨对什么大官不大官的倒是不感兴趣，只是那人却瞄到了他，佟颂墨走到一半时，他突然站了起来，将烟碾灭了往佟颂墨这头走来。
　　佟颂墨停下步伐。
　　男人夹着已经熄灭了的烟，问道：“你是佟颂墨？”
　　“阁下是？”
　　男人笑了两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光，他说：“我是杜衡，小时候，还抱过你。”
　　佟颂墨万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顿时哑然。
　　“不打扰你，”杜衡说，“咱们见面的时间还长着，有些话等时机到了再说吧。”
　　杜衡神神秘秘的，倒是勾起了佟颂墨的好奇心，他走出了长廊以后，没第一时间回燕喜楼，而是将婚服递给了苏娘，道：“你先帮我拿回去，我去找一下周翰初。”
　　苏娘拧着眉道：“佟少爷晚上还回来么？”
　　佟颂墨：“……”他一时无言，顿了半晌才道：“回。”
　　怎么在这些人眼里，他已经可以和周翰初同床共枕了吗？
　　周翰初在处理公务，眉头紧拧着，一只手将钢笔的盖子开了又合上，发出“叩叩叩”的声音。
　　听见声音，他语气颇有些不耐地说道：“暂时不吃。”头也没抬一下。
　　“不吃什么？”佟颂墨问他。
　　“阿颂？”周翰初一下抬起头来，神色也舒展开，搁了笔，起身迈步向前，伸手将他的肩膀给搂住了，“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来不得吗？”佟颂墨四下打量一眼，问道，“你这地方金屋藏娇？”
　　“将军府倒是没有金屋藏娇，不过燕喜楼藏了一个。”周翰初牵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佟颂墨扫了一眼他手上的公务，零星看到了纳税之类的字眼，想来是在处理这些日记关于税收的事儿。他一时有些后悔不该来打扰对方，便起身要走：“你还在忙，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周翰初握紧他的手，问他，“有事要我帮忙？”
　　佟颂墨无奈：“就不能是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能。”周翰初道，“你一直把我盯着就行。”
　　佟颂墨正色道：“说正经的。我刚刚在这边碰到了一个很眼生的人，苏娘说是什么大官？”
　　“你碰着他了？”周翰初神色平淡，像是没怎么把对方放在心上似的，甚至还拿着钢笔在公务上划了两道，淡淡道，“税收这事儿牵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了。他叫杜衡，是济省军统局副局长，这几日正好在附近办公，一听说这事儿就先过来打了个头阵，探一探我的虚实。本想安排他住在租界，不想他说什么都不肯住，只好安排进了将军府。你在燕喜楼，倒是没什么影响，平日里少往将军府来就是了。”
　　佟颂墨挑眉：“那你我不见面了？”
　　“怎么，你这是一日不见我，便如隔三秋？”周翰初打趣他，“你不来将军府，我自可以去燕喜楼。两边挨得这么近，还怕见不着不成？”
　　“跟你说正经的，”佟颂墨问道，“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目前是在将军府赏赏花，发发呆，荡荡秋千，别的什么都没做。”周翰初道，“不用担心我，我找人随时随地盯着他，出不了什么大麻烦。”
　　“……我没说担心你。”
　　“你话虽没说，但担心都写在脸上了。”周翰初捏着他的手淡淡道，“他官虽然大，但没有实权，手底下也没有兵，就算真的打起来，也讨不着好。”
　　佟颂墨顿了顿，捏着他的笔帽在案几上划了两下，然后问他：“周翰初……你就没想过，寻求别的路，不做军阀？”
　　周翰初想也不想的摇了摇头：“我有眼下的地位，就是走这条路走出来的。坐在这个位置，我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利让百姓不至于民不聊生，我想不到还有其他的法子可以实现这个目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佟颂墨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周翰初问他：“怎么？”
　　“没什么。”佟颂墨叹了口气，垂下眼。其他的法子……其他的法子，他大哥就是下场。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救国之路？佟颂墨眼下也想不通，只能顺其自然，过一日便算一日。


第54章 人又跑不了
　　离婚期越来越近，佟颂墨反而紧张起来。开始他什么都不操心，这会子又开始参与到东西的置办中来，时不时要在这地方加个红烛，在那地方加个“囍”字，在他的折腾下，将军府和燕喜楼都红极了，热闹非凡。
　　这段时日，进出将军府的人也变得极多，生脸一个接着一个，不过幸好燕喜楼还是那么与世无争，无人打扰，佟颂墨偶尔会去将军府，经常见着那位杜局长杜衡，他总是朝着佟颂墨笑，佟颂墨有时也觉得诡异得很。
　　杜衡咬着烟挡在佟颂墨的必经之路上，佟颂墨不得已停了下来，朝他微微颔首：“杜局长。”
　　杜衡笑了笑，问他：“你真打算结婚？”
　　佟颂墨不知他这话是何意，眉梢微挑，轻轻的点了点头：“是打算结婚。杜局长有什么意见？”
　　“意见谈不上，只是觉得周翰初配不上你。”杜衡淡淡道，“你是天之骄子，哪是他区区一个土司令能配得上的。”
　　佟颂墨脸色冷了几分：“杜局长现在站的可还是你口中这位土司令的地盘，这么说不太合适吧。”
　　“我随口一说。”杜衡挑了挑眉，道，“你不愿听就罢了。”
　　佟颂墨抠了抠自己的掌心，眉毛往下一压，冷着声音道：“周翰初区区一个土司令能得庐城万人爱戴，杜局长看似地位尊贵却只能在这里嚼别人的舌根子。与其想着怎么从别人身上找优越感，不如思考一下当今天下变局，要如何才能稳住局势。”
　　杜衡往后一靠，挨着那廊柱，微微挑眉，突然道：“你和颂定形容的，不太一样。”
　　佟颂墨眉角一抽，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你认识我大哥？”
　　“自然。”杜衡笑笑，“不然你小的时候，我怎会抱过你？”
　　佟颂墨盯着他：“你这句话的意思应该不只是这个吧。”
　　他这话刚落了尾音，只见长廊的另一头，有个小丫头蹦跶着跳起来朝着佟颂墨打招呼：“佟少爷！饭菜快凉啦！”
　　杜衡于是没再继续说下去，只笑笑：“有机会我们再聊。”
　　“如果是聊周翰初如何如何配不上我，倒没必要。”
　　杜衡叹了口气，说：“你大哥说你向来寡言，只是看来我今日像是戳到了你的软肋，这才叫你一口一个的辩回我，说得我哑口无言。我承认周翰初勉强算个好人，可他并不是完全的好，这事实，你总会明白。”
　　佟颂墨懒得再听他挑拨自己的和周翰初的关系，只冷着脸说：“让开。”
　　杜衡摊开手，比了个请的动作，佟颂墨这才略过他往前去了。
　　吃饭时，佟颂墨的表情一直都不是很好。
　　周翰初放了好几个桂花糕进他的碟子里，他一个也没碰，一直吃着面前那盘素菜，像是在想什么。
　　周翰初等了会儿，见他没有主动说，只好主动问道：“谁招惹你了？”
　　“没谁。”佟颂墨咬着筷子闷声道，“蚊子太多，嚷得人心烦。”
　　“我待会儿多喊几个丫头过去帮你打蚊子。”周翰初伸出手，把他额头的一点碎发往旁边拨了拨，笑道，“看你这一脸生气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我这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佟颂墨问他：“我表现的很明显吗？”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周翰初说，“但你生气的时候蓝瞳会变深，嘴也会紧绷成一条直线，若是时不时还皱会儿眉，便是气到极点了。怎么，谁惹你了？”
　　关于蓝瞳一事，佟颂云以前也这般说过他，但那都是十几二十年朝夕相处佟颂云得来的经验，佟颂墨没想到周翰初竟然这么快也摸出来他生气的表现了。
　　佟颂墨用筷子戳了戳桂花糕，问道：“杜衡何时走？”
　　“他招惹你了？”周翰初搁了筷子，“我现在就能赶他走。”
　　“等等——”佟颂墨拉他一下，“人家好歹是你的长官。你真把他赶走了，不怕以后被穿小鞋？”
　　“一个军统局副局长罢了，”周翰初淡淡道，眼神里微透着冷，“把他送到租界去住而已，我有理由也有借口，近期家中有要事，恐怕无法招待他。”
　　佟颂墨咬了口桂花糕，没说话。
　　“你还没告诉他到底招惹了你什么？”
　　“也……没什么。”佟颂墨觉得话说出来自己也不太好意思，便含糊道，“说了些难听的话而已。”
　　“说什么了？”周翰初问他，“别人说你，你一向左耳进右耳出的，想来他是说了特别过分的。”
　　佟颂墨见糊弄不过去，只好模模糊糊道，“说了几句你不好听的。”
　　周翰初挑眉：“什么？”
　　“……说你是土司令什么的。”那句“配不上”的话，佟颂墨就没再说出口了，怕周翰初心里头听了不舒服。
　　他讲了这话，周翰初半天没有反应，直到抬头去看周翰初，才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
　　紧接着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之上，还轻轻捏了捏：“合着夫人这是在为我抱不平。”
　　佟颂墨白他一眼：“自作多情。”
　　周翰初低笑两声，深深地看他一眼，道：“他说的倒也没什么错，我本就是枪杆子打出来的地位，不像杜衡那种，生出来家境就好，自然而然的坐上副局长这个位置。兴许我奋斗一辈子，也到不了他的地位呢。你可会后悔跟我结婚？”
　　佟颂墨说：“你觉得我是因为你的地位才跟你结婚？”
　　短短一句话，便什么都明白了。佟颂墨虽然从没说过喜欢，却将喜欢都表现在“行动”里，这是他能做到的“最”了。
　　周翰初心中更满是复杂情绪，他何德何能能得了佟颂墨的这句话。
　　好似做了大半辈子的美梦，突然一夕之间实现了。从前从未尝过甜，满心是酸涩苦楚的时候，想着能望着他就很好了，如今尝到了甜头，就想一辈子都把这甜头尝下去，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放手了。
　　周翰初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力道大得佟颂墨都吃疼：“抓这么紧干什么！人又跑不了。”
　　周翰初松了劲儿，轻轻的捏了捏他的掌心，笑道：“你最好是跑不了。”


第55章 答案
　　请柬送到苏谨以那里，他二话不说就开了车往燕喜楼赶，看到这燕喜楼布置得如此喜庆，愣是在门口啧啧称奇的转了好几圈。这倒也就罢了，尤其是进了院子里面，看到佟颂墨正坐在石桌旁剪窗花，惊得下巴都快掉了：“瞧瞧，瞧瞧，这还是咱的佟家三少吗？”
　　佟颂墨头也不抬的说到：“这样式，是我二姐教我的，他们都不会剪。”
　　“你没事学剪窗花做什么？”苏谨以在他的正对面坐下，拿起一个成品，展开来仔细端详。
　　佟颂墨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说：“二姐以前最盼着成亲之日，说是她成亲时，大哥和我必须给她剪窗花，她不用别人剪的。”
　　苏谨以神色黯淡，叹了口气：“我派出去的人，仍然说没有下落。这风雨飘零的，也不晓得你二姐流浪到了哪里去，可还安好……”
　　“现在这世道，她一个女孩儿，估计不好过。”佟颂墨停了剪到，盯着手上这成品半晌，才道，“我只希望她别被卖去了……”
　　接下来的话，佟颂墨没忍心说出口，但苏谨以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点你大可放心，北平那边的青楼我都翻找了一遍，并无她的消息。”
　　佟颂墨低着头，继续剪窗花：“若二姐能来参加我这婚礼多好。”
　　苏谨以也取了把剪刀，学着佟颂墨的样子开始剪窗花，只不过他动作不利落，剪了半晌的东西摊开一看什么都不是。
　　佟颂墨都剪了七八个了，他一个成形的都还没有。
　　“别浪费材料。”佟颂墨终于阻止了他的行径，将他的剪刀扔回编篮里。
　　苏谨以坐直了腰，盯着佟颂墨看了半晌，见他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利落得很，显然很把窗花这事儿放在心上——也就代表着他很把成婚这事儿放在心上，是期待的。
　　那些想问的，苏谨以一下子觉得都没什么问出口的意义了。
　　甭管周翰初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佟颂墨是真的喜欢他，既然喜欢他，那在一起就是顶天的大好事。
　　太阳下山时，佟颂墨才把准备的窗纸给用完，捏着肩头抬起眼来，眼前一片模糊，他缓了好一阵才起了身。
　　屋子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佟颂墨抱着一篮子的窗花往屋里走，手摸索着要去开灯，前面不远处突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声，佟颂墨立马停下了动作，开口问道：“谁？”
　　那边无人回应，佟颂墨也怀疑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又要去摁开关。
　　手刚碰到冰冷的温度，一道耳熟的声音就响起来：“我。”
　　佟颂墨缩回手，摸到了自己后腰时刻藏着的那把勃朗宁。
　　“别开枪，”来人说道，“我不是来要你性命的，只是来求一个答案。”
　　佟颂墨声线微冷：“杜局长若是想要一个答案，何不白日里光明正大找我要，这黑灯瞎火的来我燕喜楼，难免让人怀疑你别有所图。”
　　杜衡轻笑两声，从暗处走出来。佟颂墨这才发现他穿了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黑色西装裤，一身都是黑色，难怪刚刚藏在暗处完全看不清楚。
　　佟颂墨仍摸着自己身后的那把勃朗宁。
　　杜衡反而掏了掏自己的口袋，还举起双手挥了挥，说：“我没带枪，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个人。”
　　佟颂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要求什么答案？”
　　“铜台。”杜衡说。
　　佟颂墨颇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说：“铜台铜台——你们每一个人都来找我要铜台的答案，可我压根不知道铜台是什么，铜台在何处。”
　　“你不可能不知道。”杜衡往前迈了一步，交了个底，“我可以告诉你，我和你的大哥佟颂定是旧相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几乎是无话不谈，他告诉过我，铜台的所藏之处，除了他自己，唯一知道的人便只有你。”
　　“你或许不知道铜台是什么，但你一定知道铜台在哪里，”杜衡深深地看着佟颂墨道，“事关复兴大事，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想一想，你大哥有没有曾告诉过你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特别的事儿，或许，铜台就藏在那里。”
　　“我可以好好地想一想，但即便是我想到了，我为何要告诉你？”佟颂墨冷声道，“我和你素昧平生，你并不值得我信任。”
　　杜衡低嗤一声：“你和颂定说的一样。天真。看来是被这姓周的给唬住了，他一个玩弄权术的军阀，有什么好信任的？你不会真的打算与他成亲，还打算与他共度一生吧？”
　　佟颂墨没开口，看着杜衡脸上的讽刺之意，只觉得心头微微发寒。
　　“各方势力都在寻找铜台去处，周翰初也不例外，等他找到铜台那一日，便是你的死期。”杜衡一字一顿的说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骗的你，为何你会觉得他对你真心实意，为何你会信了他还打算托付终身，但我奉劝一句，铜台的秘密一定要咬紧牙，谁都不要告诉。你若被骗了感情倒是好说，可若耽误了复兴大事，恐怕就是千古罪人了。”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自己想知道铜台所在之处。”佟颂墨冷静的道，“既然你说铜台这么重要，那铜台到底何用？”
　　“去问你的周将军吧。”杜衡冷笑一声，道，“他知道的，可一点都不比我少。你大可以去问问，他若不告诉你，只能说明他对你用意不纯，你还结什么婚？佟三少，按照辈分来说，你也要叫我一句杜大哥，我虽然和你不熟，但看在故友的面子上，也不希望你误入歧途，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杜衡说完这番话，扭头就走，再不给佟颂墨多询问一句的时间。
　　待到房间重归平静，佟颂墨才将灯打开。他把窗花放在案几上的瞬间，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旧事。
　　佟颂墨眼瞳倏地转暗，猛地一下抬起头，望向窗外。
　　他知道了。
　　原来答案，大哥早就给他留下，只是他一直都没往那边想。


第56章 我陪你
　　渡口人来人往，离别情绪被渲染得极其到位。一路走过来，哭得最厉害的还是父母，抱着自己儿子女儿的手不肯撒开，诉说衷肠。远处的笛声悠扬，船在发出最后一次提醒，这艘即将去往大洋彼岸的船就要开了，留给大家的时间不多了。
　　佟颂墨只拿了一个很小的皮箱，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只一些生活必备品，至于衣物之类，都打算去了再买。
　　佟颂云挽着他的手腕，眼圈还是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情侣而非姐弟。
　　“我都说了留洋没什么好的，你非要去！”佟颂云埋怨道，“大哥你也是，三弟在我们面前待着，能看着摸着的多好啊。”
　　佟颂墨拍了拍佟颂云的手，道：“这事怪不了大哥，是我想去学点本事回来。”
　　佟颂定也舍不得佟颂墨，可他是家中长子，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不敢把不舍的情绪表现得那么明显，于是只叹了口气，说：“他愿意去便去，这年头去留洋的人不少，可愿意回来的却屈指可数，既然小墨有学点东西的想法，便把学会了的带回来也不错。”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佟颂云撇嘴道，“小墨最是听话，必不会像你，三天两头不着家，不知道在外面鼓捣些什么东西，又认识了哪些不着四五的人。小墨，你听阿姐的，就算咱学到了本事，回来也别学你大哥，咱过好自己的生活足以。”
　　佟颂墨只笑了笑，没回她这句。她和佟颂云想求安定的想法不一样，而是同佟颂定一般，有一颗并不安分的心。
　　“行了，阿崧，你话永远是最多的。”佟颂定阻了佟颂云这讲不完的话，拍了拍佟颂墨的后背道，“你跟过来一下，有话要跟你说。”
　　“有什么话还得避着我啊？”佟颂云瞪一眼佟颂定，“大哥，你总是如此！”
　　佟颂定朝她笑笑：“回头大哥得了好东西再赔你给谢罪，可好？”
　　佟颂云这才松了口：“赶紧去。眼见着快到时间了。”
　　佟颂定拽着佟颂墨离得稍远一些了，才开口：“此次留洋，你可确定了要回来了？”
　　“自然是要回来的。”佟颂墨道，“这儿才是我的家，我的国。”
　　佟颂定欣慰的点点头，道：“你要留洋这事儿，本来我是不愿同意的，我不想让你掺和进这些事儿里，只想着你一直都做个逍遥快活的富家少爷。只你自己却不甘心就这么平凡的过一生，既如此，打算做了，就要做好。”
　　佟颂墨微微颔首。
　　“这你拿着。”佟颂定递了个东西进他手里，“这东西，也算是给你托个底，在那头能过得更轻松一些。要学就好好学，不要为钱财发忧。”
　　“大哥，这我不能……”
　　“收下吧。”佟颂定拍拍他的后背，“你几年后回来，国内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光景，我还活不活着都不一定。如今风雨飘零的年代，指不定明天我就丧命在哪颗子弹下头了。”
　　“大哥，”佟颂墨皱紧眉头，摇了摇头，“你莫要乱说。你福大命大，定会好好的。”
　　“小墨，答应我一件事。”佟颂定认真的看向佟颂墨，道，“若我哪一日死了，便将我烧成一把灰。你可还记得小时候阿娘常带我们去北平外的那条小溪旁玩耍？”
　　佟颂墨隐约间有这么点影响：“可是后头被洋人烧了个干净的那片青草地？”
　　“是。”佟颂定笑笑，“我大了以后，总是做梦时梦到它。若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埋到那儿去，也算是圆了我一个梦吧。”
　　他说完，抬起头，遥遥的往远处看去。
　　不远处，船笛悠扬，船身已往上冒出了浓浓的白烟，众人提着行李如时代洪流一般涌入那个宛如命运般的门窗。
　　佟颂云站在那里招了招手，喊着：“船快开了！小墨，快一些。”
　　后来的佟颂墨怎样也没想到，这真的是他见佟颂定的最后一面。
　　再次看到他时，他被一枪毙了头，额头上的血洞有鲜血不断地涌出，他死不瞑目的看着前方，熊熊大火逐渐将他的身体吞没，甚至连哪里是他的骨灰都不知道。
　　于是这个承诺，自然而然就没有实现。
　　如今，当初的奇怪感再次涌上心头。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佟颂定都没有提起过那条小溪，那片草地，偏偏那时莫名其妙的说起了。而且，他们也只是很小的时候偶尔去过那小溪几次，若不是佟颂定提，佟颂墨甚至都快要忘记了。
　　他意识到若要找铜台，极有可能藏身之地便在那里。
　　佟颂墨掩住紧张之心，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间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他想或许大哥早就做好了自己要舍生忘死的准备，所以连后手都准备好了。这也是他突然想起来了，若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有这么件事，又该如何是好呢？
　　佟颂墨转悠到外面的更声响了又响，都没能睡着。
　　直到门被叩响，周翰初的声音响起来：“颂墨，还没睡？”
　　佟颂墨飞快走到门口，下意识的将门拉开了：“周翰初！”
　　周翰初愣了一下，问他：“突然这是怎么了？”
　　佟颂墨一把将他给抱住了，脸埋入他的颈窝之间，像是突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热源一般，那种不自觉升起的紧张感陡然间荡然无存，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说：“刚刚……”
　　可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他不能辜负大哥的托付，即便对方是周翰初也不行。
　　诚然，他喜欢周翰初，可喜欢却并不能代表全部，至少，他决不能因为喜欢周翰初就忘记了自己的大哥。
　　铜台对大哥来说一定很重要。
　　“怎么了？”周翰初问他。
　　“没什么。”佟颂墨想，至少，他要弄清楚周翰初到底为什么要找铜台，“刚刚做了一个噩梦，起来了就再也没睡着。”
　　周翰初轻笑一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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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来无耻的求一波海星！！


第57章 画
　　周翰初先佟颂墨一步睡着了。
　　他的腰被对方箍得死紧。本来他是不怕热的，因为天生体寒。但这晚上却被周翰初这个火炉烘得出了一脑门的汗，又不敢随意翻身，只能直挺挺的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眼看着窗外天已泛起了鱼肚白，佟颂墨吐出一口气，认了命，只能白天来补觉了。
　　周翰初倒睡得很熟，甚至把佟颂墨抱得更紧。他应该是在做梦，眉头紧锁，鼻尖也冒着汗。佟颂墨伸出手替他把鼻尖的细汗擦掉，周翰初突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了佟颂墨的手腕，低低的喊了一句什么，佟颂墨没听清。
　　“周翰初？”佟颂墨低声喊道。
　　周翰初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突然喊道：“阿颂！”然后一下子睁开了双眼。他眼神仍然是迷茫的，应该是还没从梦魇里醒过来。
　　佟颂墨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我在。怎么了？”
　　周翰初缓慢的转过头看向他——佟颂墨那一瞬间轻皱起眉头道，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一刻的周翰初，好像在透过他，看另外的什么人。
　　他的眼神望着他，却穿过了他。
　　“周翰初？”佟颂墨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周翰初的眼神逐渐清醒过来，他的眼神聚焦，看向佟颂墨，然后嗓子略有些沙哑的说到：“把你吵醒了？”
　　“做噩梦了？”佟颂墨问他。
　　“嗯。”周翰初闭上眼，有些疲惫的吐出一口浊气，“总之，不算个好梦。”
　　佟颂墨心中仍有疑虑，刚想开口问他，就被周翰初伸出来的手抱了个满怀。周翰初的脑袋埋入他的颈窝，侧头亲了亲他的脖子，轻声道：“还不想起。”
　　佟颂墨拍拍他的后背，说：“那就再睡会儿。”
　　周翰初起床后，佟颂墨本想睡个觉，不想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了整整一个时辰，到底还是放弃了。他心中压着事儿，所以怎么都过不去坎。
　　佟颂墨换了身简单的衬衫，起身往将军府去。
　　这个点儿，周翰初不在将军府。
　　但杜衡在。
　　佟颂墨就是来找杜衡的。
　　杜衡也是闲来无事，竟在西侧的院落里搞了盘棋在下，而且还是自己和自己对弈，一边抽烟一边紧锁着眉头研究，俨然是在打发时间。
　　佟颂墨刚在他面前站定了，杜衡就头也不抬的说到：“来，陪我下一局？”
　　“我棋艺不好。”佟颂墨话虽然这么说着，人却坐了下去，走出了第一步棋。
　　“打发时间而已。”杜衡将手中的烟灭了，坐正了些，开始认真的研究这棋该怎么下。
　　两人你来我往的，战势胶着，从头到尾竟一个字也没说过，全身心沉入到这场棋战之中，直到——“将。”佟颂墨淡淡吐出一个字来，“我赢了。”
　　“不愧是佟三少啊。”杜衡笑了笑，身体往后微靠，问他，“让我来猜猜，你来找我，是想问周翰初和铜台之间的关系，可对？”
　　佟颂墨没说话。
　　杜衡挑眉道：“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佟颂墨眼神微抬，看向他。
　　“不过嘛——”杜衡打趣他，“佟三少一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表现得着实有些明显。所以也就别怪我拿东西来跟你做交换条件了，毕竟这个答案对你来说很诱人嘛。”
　　佟颂墨拧起眉头，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我要铜台。”杜衡说，“告诉我铜台到底在哪里。我可以向你确保，我与你的大哥站在一方，拿铜台绝不是为了个人利益。”
　　“我不信你。”佟颂墨站起身，没给杜衡机会套出任何信息，“我会自己去要答案。”
　　“你觉得周翰初会告诉你？”杜衡嗤笑一声，道，“据我所知，他这人敏感多疑，不信任任何人——佟三少觉得自己要与他成婚了，便能得了他所有的信任吗？未免太天真可笑了一点。”
　　佟颂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周翰初的卧房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佟颂墨住过几回。
　　但周翰初的书房里，机密文件却很多，佟颂墨轻易不会进去，倒不是周翰初不让他进，实在是佟颂墨自己也懒得进去招惹麻烦。
　　可眼下他站在书房门口，却略显犹疑。
　　这个时间段，周翰初不在，二福也不在。因为他们俩不在，所以就连府中的下人们都在偷懒，他如果进去的话，大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佟颂墨在门口站了很久，内心天人交战——一方面，理智告诉他不合适。可另外一方面，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不去找答案，周翰初绝不可能主动把答案送到他的手上。
　　“嘎吱”一声，门被轻轻的推开了。
　　佟颂墨到底还是走了进去。
　　好奇心战胜了理智——同样的，佟颂墨觉得房子里肯定有什么东西，不然他的直觉不会那么的强烈，一直喊着要他进去。
　　佟颂墨关上了门。
　　里面两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周翰初接收的知识非常多，非常人所能及，并且可以看到这些书都有被翻过的痕迹，只能说明周翰初不是摆在这里好看的，而是他真的都读过。
　　书桌上放着一些文件，一半处理过，一半没有处理。佟颂墨先翻的都是这些文件，以及书桌的几个抽屉，没有任何的发现，他开始把主意打到这房间里是否有什么机关，所以在注意到最角落下面的位置的书看上去还很崭新时，佟颂墨的心突然超乎意料的快速跳动起来。
　　他取了一本出来。
　　然后“轰隆”一声——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的位置，突然往两侧挪开。不大不小的一个空间里，紫檀制成的箱盒摆放于上，甚至蒙了层灰。
　　佟颂墨攥紧双手，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将那个紫檀盒取了下来。
　　盒子没上锁，里面也是一幅画。
　　佟颂墨将紫檀盒放置一边，将那幅画取了出来，可以看出来这画保存得极好，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佟颂墨将画徐徐展开。
　　画上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而且还是一个佟颂墨熟悉无比的女人。


第58章 阿姐
　　这几日天气炎热，燕喜楼外的槐树上，知了总没完没了的叫着，佟颂墨好几次听得心烦，但都没想过要拿他们怎样，可眼下将军府的这些知了却更加烦人，像是叫进了人的心里去，叫得他浑身发汗，却又手脚冰凉。
　　画像上的女人，与佟颂墨几乎一模一样——这很正常，小时候性别界限还没那么明显的时候，别人总是说他和阿姐长得一模一样，只除了他有一双蓝瞳。
　　佟颂墨之所以敢肯定这幅画是阿姐，其一就是因为画上的人是黑瞳。其二则是因为右下角有笔迹娟秀的一个小字，写的是个“崧”字。“阿崧”是阿姐的小名，家中亲昵的人都爱这么叫她。
　　长久以来，令佟颂墨不解的那些疑虑似乎都迎刃而解了——他有些迟钝的想到，或许，周翰初担心时、午夜梦回时，叫出口的那个名字，根本就不是“阿颂”，而是“阿崧”。
　　或许，他深爱着的是阿崧，所以才会救下他这所谓的佟家唯一的遗落。也正因如此，他才一直都没有提过要与他成亲一事儿，直到前段时间，不得不提上议程。
　　他穿过他，看向的那个人原来是阿姐。
　　佟颂墨出乎意料的冷静，只是将那画缓慢合起来时，怎么也卷不成原来的样子，卷了好及回都没办法，只好自暴自弃的随意将画轴合上。他去拿那个紫檀盒子，开始本来不觉得有这么重，但是这时也不知怎么了，觉得足足重过千金，他刚一拿起来，手就发软，“砰”的一声，紫檀盒子落了地，边角也砸进去了一个小坑。
　　佟颂墨蹲下去，到底没忍住，脑袋埋入自己的双臂之间，悄无声息的红了眼眶。
　　是他自作多情，错付了一腔喜欢。也是他太过天真，竟真的以为周翰初会喜欢上自己这样一个男人。
　　多少次周翰初看向他，其实都是看向了阿姐。
　　佟颂墨想，周翰初一定也很讨厌自己的这双蓝瞳——阿姐多漂亮啊，一双黝黑的瞳孔，深邃又迷人，像一潭静湖，不笑时总是温温柔柔的，笑起来又爽朗畅快，是北平贵胄里头最想娶回家的媳妇儿了。
　　若她和周翰初举办一场婚礼，想来定是要登报数日，震惊全国的幸福。
　　佟颂墨捂住自己的双眼，停着窗外的知了声不知疲倦的叫着，很长的时间里，什么都没想过，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乱糟糟的，思绪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搅得他的心脏生生发疼，好像蜿蜒而出的藤蔓都被人给拔去了，独留下来的一颗心脏血肉模糊。
　　若是换做阿姐，他们之间必定不会有这些秘密。周翰初一顶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将军！”
　　隐隐的，佟颂墨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周翰初。
　　他敏感的抬起了头。
　　“此事不可，若杜局长在我们这里……”
　　脚步声也逐渐近了。
　　佟颂墨反应过来，他飞快地将紫檀盒子合上，然后放回原地，摁下了那个机关。
　　出书房是不可能了，佟颂墨迅速地躺下，睡在了一侧的贵妃榻上，脱了鞋，面朝里，背朝外。
　　与此同时，门也打开了，二福的声音继续说道：“租界那边也绝不可能和我们合作。”
　　“——佟少爷？”二福的声音诧异的响起，“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周翰初这时才开口道：“你先出去，此事我自有评断。”
　　二福应了一声，离开时还识趣的将门给合上了。
　　佟颂墨假装自己睡着了，头埋入枕头和被子的缝隙里。他察觉到周翰初的手伸出来摸了摸他的脸，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现似的。
　　周翰初见他睡着，也就没有再出声，而是起身往书桌的方向走去。
　　这期间，周翰初只是在处理公务，别的什么都没干。佟颂墨装睡装了一炷香的功夫，意识到周翰初恐怕要等自己醒过来，这才假装刚刚睡醒似的，翻了个身。
　　周翰初果然问道：“醒了？”
　　佟颂墨缓慢的坐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你睡得倒香，”周翰初笑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有一会儿了，”佟颂墨冷静的答道，“见你不在，便坐在这边等你，莫名其妙的就睡着了，兴许是因为昨儿晚上睡得不好吧。”
　　“睡迷糊了？”周翰初起身坐到他的身边去，摸了摸他的脸颊，问道，“怎么眼睛这么红？”
　　“可能是睡久了些。”佟颂墨勉力笑了笑，问他，“你今日回来这么早？”
　　周翰初脸色冷了几分，说：“与那些人闹了个不欢而散，懒得再待下去。”
　　“哦。”佟颂墨没看他，低着头，脑子里想着那幅画，他没办法做到无视那幅画，可又不可能跟周翰初说不结婚了——他能怎么说呢？说，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我阿姐，我不愿意做我阿姐的替身。
　　这太可笑了。
　　佟颂墨不想这样去羞辱自己。
　　或许还能找到其他的办法结束掉这段可笑的婚礼。
　　佟颂墨脑子里糊里糊涂的乱想着。
　　“想什么？”周翰初问他，“今儿个一醒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佟颂墨迷迷糊糊的，下意识的开了口：“我在想……如果我阿姐还活着，怎么办？”
　　他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后悔了，他不该问周翰初这个问题，但既然已经问出口了，便只能顺其自然，佟颂墨抬起头，仔细去看周翰初的表情。
　　周翰初隐藏的极好，连眼神都没变一下的说到：“你若和你阿姐关系好，便去努力把他她找回来就是了，不然还能怎么办？”
　　“是啊……”佟颂墨收回视线，轻轻的点点头，“你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到时候，他便真正的没有容身之地了。
　　“什么？”周翰初没听清楚他的后半句话，有些疑惑的挑了挑眉，“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佟颂墨垂下眼，缓慢地说道，“周翰初，你为什么一定要找铜台呢？”
　　周翰初的脸色这一回轻轻的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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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日榜呢
　　忧桑


第59章 成正会馆
　　周翰初站起身来，坐回了书桌边。佟颂墨觉得自己的手一瞬间空下来了，没有了热度的来源，重新又变得冰冷起来。
　　其实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也早已习惯，只是这段时间得了一点温暖，又重回这种状态，才知道人们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是何深意。
　　心里空落落的，他意识到自己又什么都没了。
　　这一次不是一场大火烧干净了所有，而是一场悄无声息的离别。
　　周翰初低声道：“颂墨，你一定要掺和进铜台的事情吗？”
　　“我只是想知道佟家为何而亡，”佟颂墨说，“这个答案，我穷其一生也要找到。”
　　周翰初没说话。
　　佟颂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他下定了决心，于是笃定的开口说：“我知道你想要铜台，应该说不只是你——无数的人都想要铜台。我只是想要知道铜台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而已。”
　　周翰初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宁可清醒的难过，也不愿愚蠢的开心，这是我为人做事的准则。”佟颂墨冷静的看着他，说，“如果我说，这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铜台放在那里呢？”
　　周翰初蓦地看向他。
　　佟颂墨心中更是一片冰冷，他甚至低低嗤笑一声，说：“我必须要知道铜台的秘密。”
　　房间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佟颂墨给足了周翰初思考时间——同时，他的心也一点一点的冰凉下去。
　　这算是他的一次试探。若周翰初仍不愿说，他还能劝自己周翰初是真的关心自己，不想自己参与到铜台的事情中来。可若是周翰初说了，只能代表他在周翰初的心里，比不过铜台。
　　可若是换做阿姐就不一样了，以自己对周翰初的了解，佟颂墨相信周翰初一定会竭尽全力的护佟颂云周全。
　　可惜，他不是阿姐，他只是长得太像阿姐了。
　　“我告诉你。”周翰初终于开口道。
　　佟颂墨的心更是彻底沉了下去，他也觉得自己很是可笑，又想要知道秘密，又不希望周翰初答应告诉自己——或许人都是如此矛盾吧。
　　佟颂墨抬眼看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1901年，北平一带一波名叫“成正”会馆的势力凭空而起，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就吸纳了不少握住资源、军火和钱财的会馆成员，这批成员以救国救民为己任，以振兴中华为使命，名声鹊起，风头无限。可也是同年的年底，“成正”会馆却因为一场大火而销声匿迹，会馆破败，会馆成员们同样也七零八碎，再无踪迹。
　　1912年，末代皇帝下位，民国成立。
　　同时，又有另外一家会所秉持着“成正”会馆的理念，悄无声息的崛起了。与“成正”不同的是，这家会所中更多的是要以实业救国的年轻人，他们之中的核心成员，以重建“成正”会馆为目标，花费足足一整年的时间，终于搜集了曾经的“成正”会馆核心成员名单，可他们的行动却引来了各方的注意。若成正会馆重建，其中掌握的各种军火、资源以及钱财绝对会引起眼下各方势力，尤其是军阀势力的巨大波动，威胁他们的地位。同时，其中所有的资源若是全部整合在一起，兴许会对改变眼下国人受尽欺辱的现实有决定性的作用。
　　所以，几乎没有任何人愿意成正会馆的会员重新聚齐。人人都惦记着自己手上那点岌岌可危的权势，舍不得放开自己掌握着的那二两肉，而忘了中华复兴才是头等大事。
　　而那份核心成员名单就由佟颂定收集保管，以铜台为信物，若无信物，便无法得之。
　　“佟家的杀身之祸，来由便是如此。”周翰初淡淡道，“得了这名单，局势大变，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眼下握着主要势力的人自然不会允许。”
　　“可只是一份名单而已，”佟颂墨难以置信的开口，“有这份名单又如何呢？那些人还愿不愿意重建成正会馆都是未知数！”
　　“权利的影响有多大，你应该比我清楚，”周翰初说，“虽然只是一份名单，可正是有了这份名单，‘成正’会馆重建就有了可能性。他们会拼命的扼杀一切的可能性，自然不会让这份名单现身于世。而且，据我所知，在你大哥与那些名单上的人取得联系的过程中，几乎所有人都愿意重建‘成正’会馆，只是，他们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本该由你大哥来给，但你大哥却……”
　　“我知道了。”佟颂墨闭上眼，冷笑一声，问他，“所以，你想得到铜台，也是为了阻止‘成正’会馆重建？”
　　“不。”周翰初轻轻摇头，“说出来你或许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得到铜台，我只是想护你周全，搞清楚铜台到底是什么而已。铜台的具体情况，我也是最近才窥见全貌。”
　　佟颂墨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周翰初所说到底是真是假，同时，比起儿女情长来，他现在满心思装的也确实都是这复兴大事。
　　“颂墨，你知晓铜台所在的事情，也莫要告……”
　　“咔擦”一声，周翰初猛地站了起来，抬手就往窗外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佟颂墨也站了起来，他推开门往外望去，外面空荡荡的，除了蝉鸣声什么都没有。
　　“有人。”周翰初很肯定地说道，“在偷听。”
　　“嗯，动作太快了。”佟颂墨倚在门口，“估计对将军府很熟悉。”
　　周翰初眼神微微闪烁：“铜台一事，我自会处理。颂墨，你安心的在庐城待着，只要有我在一日，绝不会牵连到你。至于你所说的铜台所在地一事，切记，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不问我在哪里吗？”佟颂墨回过头看向他。
　　“等你想要告诉我了，再说吧。”周翰初淡淡道，“铜台对于我来说，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第60章 赋税严苛
　　这一天晚上，佟颂墨并未留宿将军府，周翰初也没有多问，给了他充分的自由。
　　第二天佟颂墨更是一大早就去了至正堂，连在门口偶遇周翰初的机会都不给自己。他觉得自己需要充分的时间要思考自己下一步到底该如何做。
　　虎子开的门，见佟颂墨杵在外头，还愣了一下：“佟大哥？这天儿还没亮呢。”他说着抬起头看了眼刚蒙蒙亮的天，搓了搓自己的眼睛道，“您怎么来这么早？”
　　“有点事。”佟颂墨没解释太多，径直进了屋子。
　　虎子忙跟在他身后道：“那什么，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么？我看我能帮上什么忙……佟大哥您不去办公室啊？”
　　见佟颂墨拐到休息室去，虎子似有些急了，搓着自己的衣角，眼神直往那边瞟着。
　　“你忙自己的去，不必管我。”佟颂墨的手已经把在门把手上。
　　虎子结结巴巴：“休息室昨儿晚上我收拾了，还没来得及……”
　　他话没说完，佟颂墨已经把门推开进去了。佟颂墨猜出虎子定是有什么瞒着自己，只是没想过休息室的沙发上竟然躺着个人，还是个女子。所幸对方是穿了衣服的，半梦半醒的回过头看到佟颂墨，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佟、佟老板。”
　　佟颂墨看一眼虎子，又看一眼沙发上的柳妗妗，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佟颂墨没想到的是，柳妗妗居然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从至正堂装修开始，柳妗妗就无处可去，只好在这里落脚。佟颂墨白天都来得晚，所以从没发现过，至于其他人，大家都帮柳妗妗瞒着，柳妗妗这才隐瞒了这么久。
　　眼下实在瞒不下去了，柳妗妗只好实话实说：“佟大哥，其实……我根本不是杭蜀大学里头的正式学生，而是旁听生。”
　　这倒是让佟颂墨又吃了一惊，这段时间以来，他发现柳妗妗的能力出众，一看就是认真学了的，倒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不是正式学生。
　　“我家境一般，勉强算是个小地主吧，家中还有一个弟弟，”柳妗妗苦笑一声，“只可惜从前两年开始，家里每况愈下，近日来赋税更是严苛，家中甚至有些揭不开锅了，我每月赚的那些银钱都寄了回去，自己没地方住，只好借用您的休息室。”
　　“这事儿，谨以知道吗？”
　　“……他不知道。”柳妗妗脸色暗淡了几分，“这事儿，能否不要告诉他？”
　　佟颂墨不解的挑了挑眉。
　　“我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更何况如今家道中落，更加……”柳妗妗眼露自卑之色，苦笑一声道，“还有一件事，我还没跟您说。”
　　“什么？”
　　柳妗妗一顿，把心一横，突然扭头朝里喊了一句：“小锦！”紧接着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不点从里头走了出来，怯生生的，低着头。
　　柳妗妗说：“这是佟大哥。”
　　小不点很小声地喊了一句：“佟大哥。”
　　“这是家弟，”柳妗妗特别不好意思的说到，“父亲由于实在承受不住压力，前段时间患了场大病，人走了。母亲也追随他而去，撒手人寰，留下来这么一个幼弟，前两天，我突然在街上碰见他，才晓得。没地方安置他，只好暂时把他接回了至正堂。佟大哥您放心，过两日我找着房子了，就和他一起搬出去。”
　　看柳妗妗脸上仍挂着羞怯的笑意，佟颂墨一下子难受起来，这姑娘得知这消息时也不知有多崩溃……他是经受过同样的事情的，他当然知道一下子失去双亲是怎样的感受。
　　她已经足够坚强了，尽管红了眼眶，却还是勉力笑着。
　　“你们就暂时在这儿住着吧。”佟颂墨叹了口气，说，“找房子的事儿暂时不用急，有合适的再说。”
　　柳妗妗重重的点了点头：“谢谢您，佟大哥……还有一事想麻烦您。”
　　“你说。”
　　“我的事儿……能否不要告诉谨以哥？”
　　佟颂墨眉头轻皱。
　　“我……”柳妗妗咬了咬下唇，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哀求道，“我不想他可怜我。”
　　“我知道了。”佟颂墨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轻轻点了点头，“你先在这儿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
　　佟颂墨坐回办公室良久，还是没决定好此事是否要告诉苏谨以，毕竟他和苏谨以是好兄弟，而柳妗妗和苏谨以现在应当算是在谈恋爱，这么大的一件事，若不告诉他，岂不是太不兄弟了？
　　事情直琢磨到正午，佟颂墨也没想出来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下楼吃饭，看到柳妗妗那幼弟柳锦已跟大家坐在一起，佟颂墨心头也就松了口气，想两人之间的事儿，还是由他们自己去解决最好。
　　“佟大哥，”虎子搁了碗筷，问他，“您的饭已经放在休息室了。”
　　“没事，我今天跟你们一起。”佟颂墨说完坐到主位上去。
　　虎子连忙起身去给他拿碗筷，这段时日至正堂又招了不少人，桌子上坐得满满当当的，哪还有半分之前人烟稀少的模样。
　　“对了，”柳妗妗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方才，有位租界派过来的小厮，说是有急病请佟大哥去一趟。”
　　“急病？什么病？”佟颂墨问道。
　　“具体没说，”柳妗妗道，“方才我见您在给别人问诊，就想着先搁一下，那位现在应该还在休息室等着。”
　　想着是急病，佟颂墨也没再继续吃下去，而是匆匆往休息室去了。
　　里面果然坐着个小厮，见佟颂墨进来，他起身抱拳道：“佟大夫。”
　　“谁病了？”佟颂墨认出来他是杜衡身边的那个小厮，眉头微挑，“杜局长？”
　　“是。”
　　“恐怕他不是病了，是有事要找我吧？”佟颂墨淡淡道，“你回去回他，若是有病，可以来至正堂找我看。”
　　小厮突然跪下来，磕了两个响头，道：“佟大夫，是我阿姐病了，求您去看看。”
　　佟颂墨不信任的看着他。
　　“阿姐和佟颂定先生也是旧识，”小厮说，“杜局长说，您和她或许还有的聊呢。”
　　佟颂墨心中不由暗骂，这个杜衡，还真是会戳他的死穴，知道提到了佟颂定他便会心软，这法子用无数遍他都会上当……“罢了，”佟颂墨叹了口气，“走吧。”


第61章 租界
　　这是佟颂墨来庐城后第一回 进租界。杭蜀大学亦在租界内，听说是由一个洋人和中国人合办的，在里面读书的大多是名流贵胄，普通人家是够不上的，这会子正值放学时间，白色高墙以内，不少穿着学生服的男孩女孩青春洋溢的走出来。
　　就连街道两侧的建筑物都与外头不同，浅白色的墙砖构筑鳞次栉比的一整条街，一条窄河穿城而过，街道两头是买卖东西的店家，进租界范围的最里位置有一家佟颂墨久闻大名的成衣店，佟颂墨和周翰初这一次要成婚，有好多西装便是来这做的。据二福说，平日里周翰初的衣服都是这家店制作而成。
　　佟颂墨透过车窗的缝隙观察，这是与外头截然不同的世界。
　　“到了。”坐在前排的小厮回过头来道，“杜局长眼下就住在这。”
　　佟颂墨往上看了一眼，问他：“你阿姐是什么病？”
　　小厮干笑两声，说：“佟先生随我一起上来就知道了。”
　　佟颂墨心中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他应该是被这位小厮给骗了，甭说是有什么病了，兴许这小厮口中的这位阿姐根本就不存在。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佟颂墨只好下了车。
　　那小厮说：“佟先生稍等片刻，我后备箱放着点东西，得拿一拿。”
　　佟颂墨此刻庆幸自己不是一个人进的租界，而是带了个柳妗妗同自己一起。他俩对视一眼，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佟大哥，要不咱回吧。”柳妗妗特别小声的同佟颂墨耳语道，“我总觉得这小厮有些不对劲，好像……不是奔着看病来的。”
　　不用柳妗妗说，佟颂墨心中已有同感，他甚至悄无声息的捏紧了自己后背的那柄枪，后悔自己在庐城的安生日子过多了，竟然都变愚蠢了，一点也没提防这所谓的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杜衡的小厮。
　　暂且不说杜衡这个人他没摸透，就是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杜衡的小厮，都是个未知数。
　　佟颂墨朝柳妗妗微微颔首，轻声道：“待会儿你先跑，找人来救我。”
　　“可是——”柳妗妗忙出声要拒绝。
　　佟颂墨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表现得太焦急。柳妗妗神色焦急，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佟颂墨这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柳妗妗的前面，清了清嗓子：“这位小哥，你到底要找什么。”
　　小厮没回头，而是继续翻找着东西，就是傻子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佟颂墨已经捏紧了身后的那柄枪——
　　与此同时，小厮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浑身一下子变得僵直。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
　　“砰！”
　　“跑！”佟颂墨喊道。
　　他一只腿往上一踢，正好踹中了那小厮的手腕，对方吃痛之下手一抖，枪支掉落在地，又伸出手去包里摸，佟颂墨也把枪举起来对准了他的手腕，可他的扳机甚至还没来得及扣下去，便听到“砰砰砰”几声巨响！
　　这枪响可不是他们这里传出去的，而是从长街的那头传过来。
　　紧接着刚刚跑了的柳妗妗突然从另一头飞快的奔过来。佟颂墨忙双手制住那小厮的胳膊，将他的双手负背，脑袋压在冰冷的车身上。
　　“走、走不了了的，”柳妗妗便喘着粗气便说道，“那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乱了，我看到挺多学生都被拦了路不让走，听说租界的门都被巡捕给拦了，全都不让出。”
　　佟颂墨皱紧眉头：“租界之前这样过吗？”
　　“没有！”柳妗妗说，“我在杭蜀借读了两年呢，这还是头一回碰见这样的情况。庐城这边的租界已经是国内最安生的地方了，这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佟颂墨看了眼被自己压着的小厮，咬了咬牙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个人呢？”
　　“先捆了扔一边去，”佟颂墨道，“也没其他办法了。”
　　柳妗妗忙去车里找绳子，谁知道还真被她发现了一大捆。开车的司机早就逃之夭夭，一辆空车留在这里，佟颂墨想了想，把人捆了扔进了车里，然后拉着柳妗妗找了个小巷子躲进去。
　　从枪响开始，这租界大大小小的门店都关了门，唯恐惹祸上身，如今只有一些不是租界的人还在外面流连着。
　　两人在小巷子里头躲了没多久，街道尽头就有一大批拿着枪械的巡捕往这头来。
　　“这些应该是维护秩序的吧，”柳妗妗低声说，“我们又没干坏事，出去……问题应该不大？”
　　“等等。”佟颂墨忙一把拉住柳妗妗，只因为不远处有十来个女学生起身往巡捕的方向走过去，似乎是为了寻求庇佑。
　　可下一秒，柳妗妗的眼睛倏地瞪大了，眼瞅着尖叫声就要出口，佟颂墨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眼瞳逐渐冰冷下去。
　　“砰砰砰”的一连数声枪响。
　　那群巡捕甚至没有给这些女学生开口说话的时间，直接用枪无差别的进行了扫射。血液在胸口溅出大片的血花，那些以为自己得救了的女学生，甚至还想不到是怎么回事，就被这群自己认为可以依靠的巡捕给扼杀了宝贵的性命。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柳妗妗掐着自己的胳膊，一字一顿的说到，“那些女学生……没人招惹过他们，为何要如此？”
　　佟颂墨没说话，但太阳穴一阵一阵的发疼，眼睁睁的看着十多条性命就这样没了，他是愤怒的，是生气的，可他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实在让人难受极了。
　　佟颂墨猜，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人混进了租界，所以他们现在在找。
　　因为那群巡捕杀完人后走近用脚尖翻看了一下身体，确认没有自己要找的人——一双眼睛倏地朝小巷子这边看过来了。
　　柳妗妗腿一软：“佟大哥，他们好像看到我了。”
　　佟颂墨眉头皱起来。他捏了捏自己的那把勃朗宁，面对二十多个黑黝黝的洞口，无异于螳臂当车。
　　就在佟颂墨心头闪过无数思量时，身后靠着的那扇紧闭的大门——突然开了。
　　佟颂墨和柳妗妗同时被拉了进去。
　　然后大门又飞快地合上，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之中，佟颂墨看到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正在点油灯，她低着头，眼上还有一道没有完全消除的伤疤，佟颂墨觉得眼熟，直到那女子把油灯举起来，照亮自己的脸：“佟大夫，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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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子们！有个事，坏消息！
　　我们这边确诊了一个，因为我工作性质特殊，算是要上一线的那种，所以这段时间更新方式可能会更改，我尽量保证每周五更，改做周三到周天更新！
　　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爱你们


第62章 又见面了
　　“你后来没来找过我。”佟颂墨想起她来，原因很简单，美丽的东西总会让人记忆深刻，尤其是这美丽的东西还被人给破坏了。所以纵然只是匆匆一面，佟颂墨仍然记得她——不过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罢了。
　　“是，当时想着血止住了，这疤总会好的。”女子笑道，“若是不好，就算来多找你几次也无济于事。”
　　“今日多谢了。”佟颂墨朝她道谢。
　　“甄晓晓，”女子伸出手比了个握手的姿势，道，“佟先生唤我晓晓便可。”
　　甄晓晓这头话音刚落，敲门声突然急促的响了起来，柳妗妗脸色微变，低声道：“应该是那群巡捕。他们果然是看到我了。”
　　佟颂墨眉头轻拧：“甄小姐，此处可有藏身之地？”
　　“你们从这扇门进去，”甄晓晓道，“我这屋子只这一扇门，逃却是逃不走的。不过你们放心，我会尽力保证你们的安全。你们在里面莫要出声。”
　　甄晓晓这头说罢，佟颂墨和柳妗妗忙往里头去，同时将门半掩了起来。
　　“开门！”外面的人非常粗鲁的吼道，“再不开门就直接砸门了！”
　　“来了！”甄晓晓见他们已经藏好，换上一个笑容道，“这是天大的事儿啊，连我的门都想砸了？”
　　门一打开，外头的看见里面的人是甄晓晓，似乎有些意外，紧接着脸上的戾气也散了几分，换成了几分谄笑：“是甄小姐啊。”
　　“嗯。”甄晓晓不知从何时开始点了根烟，此刻轻飘飘的往嘴里一叼，眼神微微斜晲他一眼，一副看不上眼的模样，淡淡问道，“怎么，是你们头儿喊你们过来寻我的？”
　　“不是不是，是……”那人解释道，“是今日租界混进来几个人，恐扰了大人们的清净，我们这才受了吩咐过来抓人，方才看到有两个人好似进了甄小姐的屋子……”
　　“你们看错了。”甄晓晓吸了口烟，吐出来，烟圈在面前打了几个转儿，朦朦胧胧的露出她那张红唇和未施粉黛的脸上，对比感十分强烈，“没人进来。”
　　“可是……”对方垫着脚往里瞅了眼，什么也看不到，“要不甄小姐放我们进去看一眼？”
　　甄晓晓笑了一声，嘲讽似的：“我倒是可以放，可你们敢进吗？上一回也不知道是谁，在我唱歌时硬要把我拽下来喝酒，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你们不知道吗？那人不是你们去杀的吗？”
　　她这话出来，那几个巡捕顿时面露难色，然后对视一眼，都生出了退堂鼓来。
　　租界谁人不知，甄晓晓是红极一时的歌女，如今仰仗着巡捕房的头儿，据说私底下还和几个地位甚高的洋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般人还真不敢随便招惹她。先前送了命的副队便是下场。
　　“他的头也不知是你们哪位埋的，”甄晓晓淡淡的，“倒是可以去陪陪她。”
　　“打扰了，甄小姐。”领头的那位这回是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忙后退了一步道，“甄小姐注意安全，莫要被奸人蛊惑。”
　　甄晓晓笑笑，烟灰抖落一些：“请吧。”
　　大门再次合上，屋子里恢复安静。
　　佟颂墨和柳妗妗一同从内屋里出来，柳妗妗再三道谢：“多谢甄小姐，今日多亏了有你，不然我和佟先生指不定要丧命于此了。”
　　甄晓晓将烟头扔进垃圾桶，轻笑一声：“二位不必如此客气，我也不过是受人所托，救你们二人一命罢了。”
　　甄晓晓说着，往另一侧看了一眼，佟颂墨这才发现原来这房子的格局还挺大，没点灯的另一侧竟然还有一件暗房，眼下那暗房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同样叼着一只香烟的男人走了出来。只那烟并未点燃，叼在他嘴上似乎只为了摆个架势。
　　“佟先生，”杜衡望着他笑，“我们又见面了。”
　　佟颂墨的眉头轻轻皱起来。
　　柳妗妗惊道：“你不是……呃。”她一句话甚至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身后站着的甄晓晓拿东西一砸，轰然倒了地。
　　“你们要干什么？”佟颂墨脸色微凛。
　　“放心，我们不会伤她。”甄晓晓将柳妗妗拖到沙发上去放好，才继续解释道，“只是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事关机密，不能让外人听到。”
　　佟颂墨冷声道：“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也算外人吧。”
　　“不，”杜衡道，“铜台在你手里，你就不能算外人。”
　　佟颂墨回他：“铜台并不在我手里。”
　　杜衡轻笑一声：“佟先生此刻说这样的话已是无用，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来的水，是收不回去的。”
　　佟颂墨眼神微闪，缓过劲儿来：“那天偷听的人是你。”
　　“抱歉，非君子所为，但我不得不做。”杜衡说着，朝那密室走了两步，“佟先生请。”
　　佟颂墨跟他们进了密室，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这地方并不只是一个小小的房间，而是一个密道。
　　“通往城外，”杜衡说，“不止在庐城，在全国各地，我们都有这样大大小小的密道，只为了紧急时分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和晓晓的身份都很特殊，尤其是我，卧底军阀，更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只有委屈一下佟先生，在这里聊了。”
　　佟颂墨神色不变，冷冷反讽：“杜局长就不怕我转头就将你告发？”
　　杜衡笑着摇摇头：“一个军统局的副局长，一个是庐城土司令的男夫人，你觉得他们会相信谁？”
　　佟颂墨太阳穴轻轻一跳，被他按下：“你想要铜台？”
　　“铜台我想要，你，我们也想要。”杜衡淡淡说，“佟先生可曾想过军阀林立，国之将危，这条路走到尽头，百姓会是怎样的下场？”
　　佟颂墨心中早有断论，只是不信任杜衡，所以并未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杜衡继续问道：“看到那无辜丧命的十几个女学生，你心中又是怎样的感受？”
　　鲜血四溅，死不瞑目，十几个花季少女不过因为一枪而断送性命，可怜连伸冤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能平白无故的死去。
　　“没人敢去找租界巡捕的麻烦，”杜衡说，“若他们家人敢去找，只怕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这就是如今的家，如今的国。佟先生自己眼下过得倒还算是不错，可又曾想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本属于我们的土地，一寸一寸的被人侵蚀，而本该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却变成洋人的走狗吗？”
　　佟颂墨垂眼，冷静的问他：“杜局长作为军统局的局长，想必比我更加了解军阀之路是否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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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军阀之路
　　“荒诞至极！”杜衡掷地有声。
　　佟颂墨不知杜衡身为军统局的副局长，为何会有如此想法，但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他与杜衡的看法其实是一致的。
　　虽然周翰初的做法让他看到了军阀之路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可毕竟天下只有一个周翰初，他管得了自己，却根本管不了别人。
　　佟颂墨沉默无言。
　　杜衡继续说道：“今天死在你面前的那些女学生，仅仅只是如今国人的一个缩影。我们割地，赔款，我们被逼得步步后退，毫无人权，明明是我们的地盘却一步一步的被侵占，军阀又做了什么？拿着那些严苛的赋税花天酒地、贪图享受，完全不顾百姓生灵涂炭，甘愿沦为洋人的走狗！”
　　“军阀之路，非救亡图存之路。”杜衡沉声道，“派系林立、赋税严苛、勾结外族……他们因争权夺利不断挑起战争，迫使民不聊生，百姓如在水火——那些死在租界的学生，就是军阀之路的后果！”
　　佟颂墨抬头看他，心知杜衡所说非假，心中也同样激荡。
　　他出国留洋又回来，不也是想着师夷长技以制夷，想为这泱泱中华奉献出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吗？
　　只是谨慎让他仍然不敢将极其重要的铜台位置和盘托出。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杜衡掷地有声道，“颂墨，颂定曾多次与我提及你，我知晓你并非鼠辈，绝不会袖手旁观。”
　　“我不会为难你，只希望你莫要被姓周的蒙骗了，”杜衡长叹一声，“他到底非我池中之人，又在庐城只手遮天，他心里想什么，谁又能知道呢？”
　　佟颂墨到底没忍住为周翰初出声：“你本也是为赋税一事前来，自然知晓周翰初正在减免赋税，应该晓得他和你所说的军阀不一样。”
　　杜衡低笑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真觉得他喜欢你？”
　　佟颂墨不言。
　　“你好好想想吧。”杜衡叹息一声，“还有一事，我思来想去，必先告之与你。”
　　佟颂墨抬头看他。
　　“佟颂云在北平城。”杜衡说。
　　佟颂墨眼瞳微缩，动作猛地僵住了。涌上心头的先是一阵狂喜之情，紧接着他难以控制的想起那张藏在周翰初密室的画像，以及周翰初午夜梦回中总是喊出口的“阿崧”。
　　他看着他，总是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的阿姐。
　　佟颂墨垂下眼，勉强平息住此刻心情的几起几落，平静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本就一直在寻你。”杜衡说，“得到消息说北平有一人跟你极像，便去探查过一次，发现竟然是佟颂云。也跟她打探了些消息，发现她对铜台一无所知，便就作罢了。”
　　“她……”佟颂墨问道，“她眼下过得如何？”
　　“恐不太好。”杜衡轻轻摇头，“我本想救她出来，但……实在是能力有限，我的身份不能暴露，只能忍下。”
　　甄晓晓这时也开口道：“她的消息我也听了些，听说是被卖给一个日本人做情妇了，虽然……虽然受辱，但能吃饱穿暖。若是心里过得去，过得也不算不差。可若心里过不去，实在是……”
　　“啪”的一声，佟颂墨手里捏着的那把枪猝然落了地。
　　是周翰初送给他的那把勃朗宁，伴随了他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杜衡看了一眼，然后半蹲下去捡起来，又递回给佟颂墨，宽慰他道：“好歹人还在。”
　　佟颂墨嘴角一掀，终是没忍住发出一声苦笑：“阿姐平生所求不过平安喜乐，与相爱之人厮守终生，如今却与一个日本人……”他不用想，也知道阿姐心里承受着多沉重的痛。
　　佟颂墨甚至已经猜到，若不是因为晓得他还在世间，恐怕阿姐早就已经追随父亲母亲而去了。
　　“她在何处？”佟颂墨问杜衡，“具体位置。”
　　杜衡看了一眼甄晓晓，甄晓晓忙提笔写字，将地址递给佟颂墨。
　　“租界现下封了，谁也进不来出不去，”杜衡说，“但我会找人帮忙送你出去。我跟你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吧。”
　　佟颂墨捏紧那张纸条，轻轻颔首：“多谢杜局长。”
　　送佟颂墨出租界的人是瓦列里先生。他一如既往的笑意盈盈，还对佟颂墨充满感恩，甚至想邀请佟颂墨去他家住上一晚，不过被佟颂墨婉拒了。
　　佟颂墨坐在后座往外看，洋人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毫无畏惧，本是国人的地盘，却连一张国人的脸都看不到。
　　“他们是在找人，”瓦列里解释道，“有人混了进来，想挑起纷争。”
　　佟颂墨“哦”了一声，往远处看去，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学生正在挑选布料，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租界已经乱了，所以当巡捕过去的时候，连躲都没躲一下。
　　女学生和巡捕们争论起来，巡捕手中拿着的电击棒往女学生脑袋上砸去。
　　佟颂墨的手已经把在了门把手上。
　　“佟大夫，”瓦列里说，“我只能保你们二人。”
　　“佟大哥……”坐在前排的柳妗妗轻声喊道，“我们救得了一个，却救不了所有。”
　　佟颂墨闭上了眼，将手松开了。
　　他眼中出现的最后景象，是那个女学生被巡捕们踹得倒在地上的场景。尖叫声好似穿过了大街，落进了他的耳朵，可此刻他只能做到不听不看——因为他无能为力。
　　轿车驶出了租界，无人阻拦。佟颂墨在租界口子看到有大批的国人被拦在那里，仅仅一门之隔，却是天人永隔。
　　“佟先生，您是回燕喜楼，还是至正堂？”瓦列里问道。
　　佟颂墨闭上眼：“燕喜……不，至正堂……算了，麻烦您就在此处将我放下来吧。”
　　佟颂墨这时突然意识到，无论是燕喜楼和至正堂，说到底都是周翰初的东西。他在庐城没了周翰初，什么都不是。
　　而他其实也是沾了阿姐的光，这一切本该属于阿姐。
　　“劳烦您，送柳姑娘回去。”佟颂墨下了车，把着车门嘱托道，“到至正堂就好。”
　　站在人头攒动的租界大门口，佟颂墨头一次觉得自己孤独至极。他遥遥的看着那辆车逐渐消失在拐角处，夕阳也逐渐落下了。


第64章 你睡床
　　佟颂墨本想自己在街上溜达溜达，但走了半炷香的功夫都没有，身后便响起了巨大的刹车声，紧接着周翰初从车里面跳下来，一把将他抱入怀中。佟颂墨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鼻子憋在他的胸口处，伸出手推了推，没推动。
　　“你好端端的跑到租界去干什么？”周翰初好一阵儿才缓过来，松开手紧皱眉头看着他，“若是没遇到瓦列里呢？”
　　佟颂墨疲惫的捏了捏太阳穴，道：“有人接我过去救人，也没想那么多。”
　　“先上车。”周翰初握住佟颂墨的手腕，将他拉到车上去，“我听到消息便赶过来，幸好你没事。”
　　佟颂墨溜达的想法化为泡影，只好跟着周翰初上了车。二福坐在前头，扭过头来问道：“将军，咱回哪儿啊？”
　　周翰初看着佟颂墨。
　　“燕喜楼吧。”佟颂墨往后靠着，身体松懈下来，盯着车窗外不断往后退着的街景发呆。
　　脑子里倒是什么都没想，只觉得一种深深地疲惫感将他淹没着。
　　周翰初的手掌突然覆上来，捏了捏他的掌心，问他：“怎么了？”
　　佟颂墨没出声。
　　“听说今日租界里死了不少女学生，”周翰初道，“混进去了个女革命，那些巡捕都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佟颂墨闭上眼：“嗯，我亲眼看到好多人死在他们的枪下了。”
　　周翰初又捏了捏他的掌心，说：“租界是我管不着的地方。”言语之间也颇有一种无力感。
　　佟颂墨当然清楚，纵然周翰初在庐城怎么只手遮天，那租界到底眼下也算是洋人的地盘，他的确管不了。
　　“别想那么多。”周翰初道，“如今这世道，哪里都在死人，不只是这里。”
　　佟颂墨下意识开口：“可我以为庐城不是……”
　　周翰初笑道：“你对我是不是太信任了一些？离开庐城，我也什么都不是。”
　　佟颂墨没心思同他开玩笑，听他说完也没笑。周翰初看出他心情不畅，也就捏了捏他的掌心，没有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道：“东西全都备好了，只等成婚当日了。”
　　提到这个，佟颂墨心中却是更加的不舒服，甚至下意识的将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脸色也冷了几分。
　　周翰初觉察出它的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佟颂墨垂着眸，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指抠着自己的掌心，一下又一下的，结了痂的位置似乎又破了口出了点血，但他不觉得疼，“周翰初，你以前可有喜欢过谁？”
　　周翰初侧过头来望着他，佟颂墨的那种感觉又来了——他看上去是看着他，可实际上眼神却根本没在他这里，而是穿过他看向了其他的什么人。
　　周翰初点了点头，说：“嗯。”
　　这回佟颂墨觉得自己的掌心有些痛了，而且是那种刺痛。好似穿过了自己的躯体，直抵心脏处，钻得他浑身更加难受。佟颂墨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掌心，开口想说点什么——比如说问问他喜欢的那个人是怎样的，为什么喜欢，可话到了嘴边又毫无意义，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阿姐了。
　　若他与阿姐不是姐弟，兴许也会喜欢那样的一个女子。
　　在北平，阿姐是诸多王孙贵胄心中的最佳媳妇儿人选，秀外慧中又容貌出众，聪慧机敏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稳重，求亲的人险些将佟家的门槛都踏破。只可惜阿姐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女子，喜欢上了一个不把她当回事的男人，如今沦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兴许阿姐也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佟颂墨笑笑，说：“那你一定很喜欢她。”
　　周翰初又握住他的手背，点了点头，道：“现在也很喜欢。”
　　佟颂墨脸上的表情更僵了些，他低着眼，望着周翰初那只覆盖着自己手背的手掌，攥起的拳头更紧了一些。然后他动了动，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放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周翰初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而是问道：“是不是有些紧张？”
　　佟颂墨敷衍的“嗯”了一声，实际上脑子里根本就没过成亲的这事儿。
　　周翰初估摸着是觉得佟颂墨今日去租界吓着了，所以晚上备了一桌子的好菜想宽慰他受伤的心灵，但佟颂墨没什么胃口，吃了几筷子就不打算动了。
　　周翰初让二福把药取过来，一整瓶都递给他：“从张如是那里要来的。你若觉得不舒服时就吃上一粒，省得又像那一日一样，将人吓个够呛。”
　　佟颂墨把药接过来：“她还是没有解药？”
　　“说是没有。”周翰初道，“但也不一定。多半……她也惦记着铜台，所以想拿这个来拿捏你。”
　　佟颂墨冷嗤一声：“人人都想着铜台，看来我不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是他们心中的香饽饽。”
　　周翰初挑眉：“只可惜这香饽饽眼下在我身边。”
　　佟颂墨脸上神色淡了几分，喝了口粥，道：“周翰初，若我告诉你，我真不知道那铜台在什么地方，你会怎样？”
　　“该怎样就怎样。”周翰初淡淡道，“我不缺钱也不缺地位，一个铜台罢了，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佟颂墨当然不信他——他对他从来就岌岌可危的信任感，因为阿姐一事早已崩盘。周翰初嘴里的话三句两句的，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从前他肯劝着自己信他，可眼下却劝不动了。
　　毕竟周翰初骗了他最大的事儿，他喜欢的不是佟颂墨，而是佟颂云。
　　“我吃饱了。”佟颂墨不想再跟周翰初装下去，搁了筷子起身，“你吃吧。”
　　周翰初却是个腆着脸的人，估计是察觉出佟颂墨在生气，晚饭结束后也没回将军府，而是留宿燕喜楼，还死皮赖脸的非要跟他睡一张床，将佟颂墨逼得去打地铺。
　　周翰初见佟颂墨真在地上睡下了，又于心不忍了，一下子将佟颂墨打横抱起来。
　　“你干什么！”佟颂墨惊醒过来。
　　周翰初黑着脸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说完还将被角掖了一下，盖住佟颂墨的手。
　　佟颂墨翻了个身，背对着周翰初。
　　周翰初问他：“我惹你了？”
　　“没有。”佟颂墨说，“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什么？”
　　“没什么。”佟颂墨说，“与你无关。”
　　周翰初翻了个身，侧身看着床上佟颂墨的背影，就这么盯了会儿，佟颂墨下定决心要再试探一下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对方平稳的呼吸声，周翰初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佟颂墨：“……”他就不该抱有期待。


第65章 船票
　　佟颂墨久未入眠，在床上辗转反侧。
　　周翰初倒是睡得很熟，就连佟颂墨起床开窗他都没有任何感觉。
　　外面的凉风往屋子里灌，鼻尖萦绕着一股很清很淡的桂花香味，最热的时间段似乎已经过去了，佟颂墨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窗边甚至有些微凉。
　　大婚当日要穿的衣服就挂在不远处的衣柜里，大红色，好似很喜庆，和外面招摇的红灯笼相映成趣。
　　可佟颂墨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其实心里早有了答案，可扰人的感情让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直到他听到周翰初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佟颂墨躺到周翰初的身边去，周翰初估摸着是感受到有人来了，于是横出来一只胳膊，压在了佟颂墨的腰上，将他搂了个紧。
　　佟颂墨甚至还没给反应，就听到周翰初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嘟囔着喊了一声“阿崧”。
　　那一瞬间，佟颂墨再没有了任何的期待。他不想自己的下半生，都与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共度。
　　诚然，他对周翰初已经有了感情，但理智告诉他，这世上没什么感情是无法抽离的。
　　在这个深夜里，佟颂墨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周翰初第二日起得晚，床榻上被褥整整齐齐，只他还睡在地上，枕头被子都乱了套。
　　临近正午，周翰初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一个好觉，神清气爽的起了身，看到大厅里佟颂墨正在用午膳，且还不是他一个人。苏谨以那厮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周翰初对苏谨以一直就没什么好脸色——原因很简单，苏谨以和佟颂墨的关系好到有时他会嫉妒。
　　而且他们一同留洋，彼此给对方创造了太多专属独有的回忆，那些回忆都是他周翰初插不进去的。
　　“你吃这个。”苏谨以尝了一口的糕点放进佟颂墨的碗里，“这块里头有核桃，你最讨厌的味儿。这块没有。”
　　“你都咬了一口，还让我吃？”佟颂墨戳戳那糕点，眉头轻皱。
　　“你何时开始介意起这个了？”苏谨以翻了个白眼，“以前我们二人连水都饮同一杯，也没见你嫌弃过我的口水。”
　　佟颂墨轻咳两声：“现在情况不一样，你不是和……”
　　苏谨以似乎知晓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立马抬了抬手喊“打住”：“我是来跟你说正经事的，你别老往那上面瞎扯。”
　　佟颂墨嘲他两句，又继续道：“所以你能拿到船票，对么？”
　　“什么船票？”
　　周翰初声音茬进来，佟颂墨肉眼可见的紧张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松弛下来：“有个朋友要去趟北平，船票不好拿，找苏少爷走走关系。”
　　周翰初坐到他旁边，一口将那糕点塞进嘴里，道：“我这关系你不走，去找姓苏的干什么？”
　　苏谨以又翻了个白眼，道：“姓周的，当着我的面还这样喊我，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佟颂墨知晓两人一直都看不对眼，只不过这么剑拔弩张的当面开杠还真是头一回，连忙打圆场：“想着谨以家里本就是涉猎航运业，倒是更方便些。”
　　苏谨以轻哼道：“就算颂墨找你，你不也还得来找我们苏家？别的地方不讲，至少在庐城，这航运业是被我们苏家给垄断了的。”
　　“去北平的法子那么多，又不是只能坐船。”周翰初道，“你哪位朋友要去北平？”
　　“你不认识的。”佟颂墨想把他糊弄过去，“你今日倒是很悠闲，没事儿在我这燕喜楼待着作甚么？”
　　“想着再有几日就要成亲，心里头紧张。”周翰初说，“你不紧张？”
　　“还行。”佟颂墨笑笑，比起这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儿，他更紧张自己能不能顺利离开北平。
　　“算了。”周翰初也觉察出来这几日佟颂墨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只好想顺着他，起身道，“你们先聊着。我晚上再来找你。”
　　等到目送周翰初离开了，苏谨以才敢开口具体问他：“你怎么突然来问我要船票回北平？你和姓周的怎么了？”
　　“没什么。”佟颂墨问他，“你不是一直觉得周翰初非良人吗？怎么就开始大转弯了？”
　　苏谨以叹了口气：“至少在庐城他能护住你。可你若去了北平……”
　　“我既然打算去北平，就没打算继续让他护我了。”佟颂墨淡淡道，“谨以，我阿姐找到了。”
　　苏谨以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就在北平？”
　　“嗯。”佟颂墨点头，“此行我一来是要救出阿姐，二来是要去拿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你一个人……能行么？”苏谨以还是有些担忧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了周翰初的震慑，万一你根本就到不了北平该如何是好？”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佟颂墨叹息一声，道，“首先我需要一张去北平的船票，其次我需要一个身份来隐藏自己。我能够想到帮我的人只有你了。”
　　苏谨以拧眉道：“你和周翰初吵架了？你们不成亲了？”
　　佟颂墨淡淡一笑，看似云淡风轻的说到：“成亲不过是为了拖住他，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上他了吧？说不定我佟家之死，他也在背后有所涉略。至少在查出真相之前，我不会谈感情。”
　　苏谨以狐疑的看着他：“可是……”
　　“信不信随你。”佟颂墨平静地说道，“阿姐找到了，时机成熟，我该回去了。”
　　苏谨以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而且竟然一点留恋都没有，一时间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其实佟颂墨根本就不喜欢周翰初？
　　可是他的那些担忧、紧张，与惶恐不安，又全都是真情实感，不似作伪。苏谨以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好吧……”苏谨以最后还是道，“身份问题和船票我都可以帮你解决，但有一点我必须跟你说，我不可能确保万无一失。庐城是周翰初的地方，他只手遮天，庐城里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线，我们被发现的几率会很大。”
　　佟颂墨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道：“尽力一试吧。”


第66章 荔枝
　　佟颂墨一进至正堂，便看到一大群人围着休息室，连门口都被堵满了，隐隐还能听到柳妗妗和虎子他们说话的声音，咋咋呼呼的，热闹非凡。
　　“这是在干什么？”佟颂墨看了看，发现没有自己可以挤进去的空隙，只好站在最外围问道。
　　他想看清楚里面在干什么，结果前面拦了几个上回周翰初喊来的至正堂的保卫，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把他的视线拦了个完全。
　　“佟老板来了！”有人这么喊了一声，人群便瞬间分成了两边，给佟颂墨让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来。
　　虎子也吼道：“佟大哥，你看这是啥？”
　　佟颂墨走进去，也看傻了眼。只见案几上摆放着一排又一排满满的食盒，而食盒里放着还带着露珠的新鲜荔枝，这么细数过去，足足得有个百来斤左右。
　　“谁拿来的？”佟颂墨目不转睛的盯着。
　　“还能有谁？”柳妗妗捂着嘴直乐，“当然是周将军。”
　　“周将军一大早就让二福送过来这些东西，”众人七嘴八舌的解释道，“说是给佟老板你赔罪的，周将军惹了你了？佟老板？”
　　“是啊，周将军惹你生气了？若真惹你生气了，这么多荔枝收买也不管用，非得来亲口道歉才行！”
　　“对，得亲口道歉！”
　　众人七嘴八舌的，吵得佟颂墨脑仁儿都疼了，忙揉了揉耳朵摆手道：“你们今儿早上倒是闲得很，没有病人吗？”
　　“还有你，”佟颂墨转过身去看柳妗妗，“那些流民的护理都结束了？”
　　柳妗妗吐了吐舌头，自觉理亏，忙维持秩序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啊。人家家里两口子自己的事儿，咱们来凑什么热闹，都散了啊！”
　　一群人闹哄哄的来，又闹哄哄的走，佟颂墨的头都大了，坐在沙发上盯着这一桌子的荔枝，一时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一方面是觉得周翰初有心，可另一方面又清楚，再有心如何，这心也不是对着自己的。
　　而且还是对着自己的阿姐。
　　或许，他救回阿姐后，将阿姐送回庐城，才是对于周翰初和阿姐来说最好的结果。
　　至于他……天下这么大，他能做的事情且还多着呢。
　　佟颂墨拿起一颗荔枝，本想剥开，可看着这水灵的东西，又怎么都下不了手。他的心里已经有了隔阂，知道这东西不属于自己，所以连要都不想要了。
　　柳妗妗从外头探出来个脑袋，问道：“佟老板，佟大哥，这么多荔枝，你一个人也吃不完，正好我小弟也喜欢吃，要不分一点给我呗？”
　　“你拿两盒去吧。”佟颂墨道，“至正堂人人都分一盒去，还剩下的，帮我送给苏府，就说是谢礼。”
　　柳妗妗欢天喜地的领了食盒下楼了。
　　“全送了？”周翰初将书往桌子上一拍，冷着脸抬头，问道，“一盒都没留下？”
　　二福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的说到：“嗯，一盒都没留下。不止呢，佟少爷一颗荔枝都没吃。”
　　周翰初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手更是紧紧攥着手上那只笔，直至“咔擦”一声，直接断成了两截儿。
　　二福抹了抹额头的虚汗，说到：“兴许是佟少爷最近上火，不喜吃这荔枝。”
　　“你先出去吧。”周翰初站起身来，绕着书桌来回的打转。
　　“是。”
　　见二福要去开那扇门了，周翰初又突然开了口：“等等——”
　　二福心领神会的回过头应道：“将军？”
　　“你帮我想想，”周翰初又打转了好几圈，闷着声音问道，“我最近做了什么惹着他了？”
　　二福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说：“我也不知道啊，前段时间不还挺好的么，怎么突然就……好像是苏少爷来过家里头一趟后，就……”
　　周翰初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冷声道：“又是那个苏谨以！”
　　二福清了清嗓子，替佟颂墨解释道：“佟少爷在庐城无亲无故的，有个苏少爷做朋友，和他走得近些也是应该的。”
　　“行了，”周翰初打断他，“最近把苏家那边也盯紧些，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佟颂墨回燕喜楼，发现周翰初早等着了。
　　不止等着，案几上还放着一盘荔枝，放了一整天，已经没有早晨那新鲜的感觉了，但看上去味道应该还是很不错。
　　佟颂墨搁了医箱，问他：“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荔枝你全送人了？”周翰初问道。
　　“嗯，”佟颂墨点点头，“你送给我的，自然就是我的东西了，我要如何处置，自己应该可以说了算吧？”
　　“我没说你不能送人。”周翰初沉下性子道，“只是担心你没吃着，所以又巴巴的送一份过来。”
　　佟颂墨动作一顿，心里一瞬间软了不少，他想离开前的这一段时间或许可以不对周翰初那么糟糕，好歹两人还能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
　　说不定这段时日，就是他最后见到周翰初的时日了。
　　他若救出阿姐，就将阿姐送回庐城，余生恐怕都不会再踏足庐城半步。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的阿姐琴瑟和鸣，他实在是做不到。
　　佟颂墨语气也软了几分：“谢谢。”
　　周翰初剥了一颗荔枝送进他的嘴里：“我最近惹你生气了？”
　　“没有。”佟颂墨勉强笑了笑，说，“只是最近心情不好，难免牵连了你。”
　　“谁惹你生气？”周翰初看来是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没谁。”佟颂墨却坚持不说，“人都说了成亲前不能见面，你倒好，天天来燕喜楼打转。”
　　“这不是想你么，”周翰初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抱得很紧，“你倒好，一点感觉都没有似的。”
　　佟颂墨没动，任由他抱着，却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周翰初的味道往脑子里铭记：“周翰初，若你喜欢的人不小心被别的男人给……给侮辱了，你会介意么？”
　　周翰初登时身体一紧，脸色倏地冷下来：“谁招你了？”
　　“没有。”佟颂墨忙笑了声，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周翰初这才松了口气，旋即皱起眉头道：“当然不会。我只会把那男人的东西给直接剁了，再要了他的命。”
　　佟颂墨这回算是彻底放心了。阿姐若是来到庐城，想来会过得很好。总之，比跟他一起居无定所，朝不保夕要好。


第67章 告别
　　“这是船票。”苏谨以将一张船票递给佟颂墨，顺带着将放在包袱里的一套衣物也递给了他，“这衣服，你离开那天换上。身份是我们苏家要派到北平去管船业的新管家，虽然不尊贵，但也不至于受委屈，船上的人都会敬你几分。那管家我们已经说好了，他会与你一起出发，不过是装一个普通的渔民，他在船上也会照看你。”
　　佟颂墨将东西接过来：“与我相似么？”
　　“他身高与你差不多，只是身材要比你稍微魁梧那么一点，”苏谨以道，“至于长相，那管家喜好一脸的络腮胡，你出发那日将络腮胡给妆上，倒也能有个五六分相似，不是对管家熟悉的人，是看不出来的。络腮胡我也一同放到这包袱里头了。”
　　“好。多谢。”
　　“出发时日便是后日深夜，”苏谨以忧心道，“颂墨，你当真考虑好了？大后日便是你的成亲之日，你若是离开了，周翰初恐怕不会放过你……”
　　“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去北平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知道的。”佟颂墨提起包袱，就要往外走，“我还要回去准备一番。”
　　苏谨以起身送他往外：“我始终想不通你和周翰初怎么突然闹翻了……你们俩之前还好好的呢。”
　　“就送到这吧。”佟颂墨在苏家大门口停下，“谨以，周翰初若是发现我逃了，第一个怀疑的人肯定是你，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必要时，可以告诉他是我强迫你给我船票离开的。总之，千万要把自己撇清干系，免得我拖累了你。”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苏谨以长叹一声，伸出手道，“来，抱一个。下回再相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佟颂墨笑了笑，伸出手将他给抱住了。
　　二福默默地想将车窗给摇上去，刚动了一下，就被周翰初给出声拦住：“你干什么？”
　　二福道：“呃……我想，佟少爷应该是……”他看着不远处大门口搂得死紧的两个人，解释的话在嘴边转了又转，还是说不出口。
　　两人的动作委实有点亲密，她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
　　“我算是明白了。”周翰初说完这句，黑着脸便把车门给打开，穿着一身军装，气势汹汹的就迈步往那头走去。
　　佟颂墨和苏谨以仍然抱得紧，周翰初上去就钳住佟颂墨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扯。
　　佟颂墨猝不及防被人这么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倾斜，栽进周翰初的怀抱里。
　　还没等他和苏谨以反应过来，周翰初已经一拳砸了上去。鲜血从苏谨以的嘴角流下来，脑袋甚至都被砸得有点发懵。
　　“周翰初！”佟颂墨傻住了，想甩开周翰初的手，奈何对方力气实在比自己大太多，跟螃蟹似的死死的夹着他，让他根本就甩不掉，“你这是干什么？”
　　“我夫人在这儿跟别的男人你侬我侬的，我还不能动手了不成？”周翰初脸色极沉，眼中更是戾气乍现。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佟颂墨本想解释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左右他和周翰初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的手腕被周翰初捏得发疼，他觉得明天早上起来肯定会是乌青的一片。
　　佟颂墨突然就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就算解释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只是周翰初的占有欲作祟罢了。
　　他本就是他千两黄金买回来的战利品，如今又是要与他成亲的关系，在周翰初看来，他佟颂墨就是他的所有物，谁都沾染不得，连一点自己的思想都不允许有。
　　佟颂墨看着苏谨以脸上的伤，心中愧疚的同时也有些恼怒，问道：“谨以，你没事吧？”
　　“没事儿，”苏谨以摆摆手，冷着脸朝周翰初道，“周将军的脾气性格看来确实是改不了，难怪了。”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难怪？”周翰初扯着佟颂墨的手要往前迈，佟颂墨被他拉得一下子往前一倾，这回可没有挡着他的东西了，他瞬间被扯得双腿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呃……”佟颂墨疼得冷汗都下来了，偏手还被周翰初给死死拽着，感觉自己的手也快要被扯脱臼了。
　　苏谨以已经进了大门，佟颂墨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觉得荒唐极了。
　　他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周翰初是喜欢自己的？他若对待喜欢的人，绝不会像眼下这般，置他的疼痛于不顾。
　　佟颂墨想，从前他暴露的那些情深和心疼，恐怕都只是将他当做了阿姐。
　　而他傻傻的以为周翰初情深的人是自己。
　　“怎么了？”周翰初这时才看到佟颂墨跪倒在地上似的，立马蹲下去，捞起他的衣服去看他膝盖的情况。
　　“没事。”佟颂墨冷着脸将他的手打开了。
　　一只手撑着地面，非常勉强的想要站起来，左腿倒是还好，可右腿刚刚是直接着了地，膝盖是一阵锥心刺骨的疼，佟颂墨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险些又一次跪下去。
　　周翰初这才将他给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人给放在车上，周翰初强硬的把他的腿拉过来，裤腿撩起来，露出已经红肿了的膝盖。
　　周翰初皱紧眉头：“疼？”
　　佟颂墨闭着眼不出声。
　　周翰初气也上了头，问他：“你生我气，觉得我揍了姓苏的？”
　　佟颂墨仍不说话。
　　“自己媳妇儿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的，我能不气？”
　　佟颂墨看着他，突然冷笑一声，说：“周翰初，单不说我们俩现在还没成亲，就算是成了亲了，这天底下也有个词儿叫和离，不，不对，现在是叫离婚。”
　　周翰初一下子捏紧了他的小腿肚，白皙的皮肤和小麦色的手掌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翰初黑着脸说：“还没成亲呢，你就想着离婚了？你和苏谨以这是已经两情相悦了啊？可你别忘了，你就算不和我成亲，也是我的人，还欠着我千两黄金呢。”
　　“且不论我和谨以没你想得那种龌龊关系，”佟颂墨也跟他顶起来，“就算是有，不过千两黄金罢了，苏家这么大的家业，难不成赔不起？大不了谨以又将我买回去便是！”
　　周翰初捏着他的小腿肚子，气得呼吸上下起伏，在他嫩白的小腿肚上捏出来五个手指印来。
　　佟颂墨也强忍着，一句喊疼的话都没说。


第68章 离开
　　“佟少爷，这是将军特地拿来的玉肌膏。”二福将白色的瓶子递过去，“说是过去皇家御用的，世上没剩几瓶了。这东西用了之后伤口好得快，还不留疤。”
　　“多谢。”佟颂墨面无表情的往自己的腿上喷着酒精，“劳烦你转告他一句，就说我不需要。”
　　二福头冒冷汗：“佟少爷，我们将军是什么脾性，没有谁比您更清楚的……他犟起来是谁都劝不住的，生气了也确实会说一些伤人心的话，可那都是口不择言，您想想多少回他气完了之后，该道歉还不是得来找您道歉，您说是么？您可就别跟他置气了。”
　　“我哪里敢。”佟颂墨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还欠着他千两黄金，如今一两都没还上，哪里敢和债主置气。”
　　佟颂墨软硬不吃，二福也没了法子，只好拿着玉肌膏又回去找周翰初。
　　“他不要？”周翰初把玩着又送回来的玉肌膏，说，“不要便罢了！这么好的东西， 我自己都没用过，巴巴的送过去，他倒好，看都不看一眼。”
　　二福苦笑一声，说：“将军，佟少爷什么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是撞了南墙都要翻过去继续走的主儿，您又何苦跟他置气。”
　　“我哪里敢跟他置气，”周翰初冷着脸说，“这台阶巴巴的送过去等着他下，他都不下。我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好！”
　　二福是欲哭无泪，这两头生气不要紧，可折磨的是他啊！
　　算了！他不管了。
　　二福这头刚做了决定，又看到周翰初站了起来，说：“算了，既然你都为他求情了，那我便去看他一眼。”
　　二福：“？”他什么时候帮佟颂墨求情了？
　　佟颂墨的膝盖疼得厉害，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擦破了皮，揉到了筋，休养个一两天倒也能够正常走路了。只是小腿肚子上的那五个手指印看上去格外的显眼，也让人格外的心寒。
　　佟颂墨的手指覆盖住那五个手指印，正发着呆呢，就听到二福在外头喊到：“佟少爷，能进来么？”
　　“嗯。”
　　佟颂墨刚应了声，周翰初就推门进来了。
　　佟颂墨的脸色冷下来：“除了周将军。”
　　二福：“……”
　　周翰初只当做没听懂他这句话，一屁股在他对面的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没说话。
　　佟颂墨才懒得搭理他，将卷起来的裤腿放下去，一瘸一拐的往床边走。
　　周翰初于是又立马起身，挡在了佟颂墨的前头。
　　佟颂墨拧起眉头：“你干什么？”
　　“我……”道歉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一咬牙，周翰初脱口而出，“你和苏谨以到底什么关系？”
　　二福：“……”默默抹汗。
　　“与你无关。”佟颂墨心里抱有的那一丝微妙的期待也瞬间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他绕过周翰初，一屁股坐在床上，道，“周将军还有事么？没事请离开，我要休息了。”
　　周翰初杵在床边站着，站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佟颂墨顶着对方炙热的视线，背对着周翰初，闭上眼，只当做自己身后没这么个人似的。
　　周翰初咬牙盯着他的背影，放出了狠话：“我不管你和他什么关系，总之你们没可能。”
　　无聊。
　　佟颂墨在心中给周翰初吃醋这事儿下了定论。
　　可不就是无聊么，明知道他和苏谨以一点事儿没有，却偏要揪着这事情不放。
　　若是后日他人都没在了，周翰初才缓过劲儿来，且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呢。毕竟他这算是携款潜逃，那可是千两黄金呢。
　　周翰初走了。
　　佟颂墨将被子往上一捞，盖住自己的脸。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再痛也没有心里难受。天知道他脸上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头是怎样的难受。
　　他也很舍不得，可他的骄傲让他不可能就在这里当一辈子的替身。
　　他做不到。
　　他佟颂墨要寻爱人，就得寻一个自己爱的，也要爱自己的，这样才好白头偕老，共度余生。
　　明显周翰初不是那样一个人。
　　佟颂墨与周翰初的冷战一直持续到他要离开的当天。
　　这天一大早，将军府和燕喜楼就开始热闹起来，早就准备好了的成亲所要用的东西全都摆了出来，燕喜楼连着将军府一片红意，就连每个下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的笑容，佟颂墨觉得，除了他这个主角，每个人都是开心的。
　　就连苏谨以来找他，看了都又问他是不是决定真的要走。
　　佟颂墨当然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苏谨以只能依着他，叹息道：“三更时，我们在码头见。”
　　“嗯。”佟颂墨轻轻点头。
　　苏娘将要穿的衣服拿过来，想让佟颂墨试一试。佟颂墨示意对方把衣服放下了，脑子里却想到那一日在书房里和周翰初胡作非为了一会儿，这衣服怎么也试不下去了。
　　怕试了之后，就失去了理智，舍不得走了。
　　佟颂墨把衣服折起来放好，听着外面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声音，静静的等待着夜晚来临。
　　更深露重。
　　打更的人敲了三下，外头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只剩下几盏孤灯，燕喜楼的门口倒还是红彤彤的，明日要办的毕竟是全庐城最大的一件喜事，众人都还等着呢。
　　佟颂墨离开时除了周翰初给自己的那枚玉佩，其余的什么都没拿。
　　来时空荡荡的一个人，离开时仍然是空荡荡的一个人。
　　佟颂墨穿着黑衣，借着夜色的掩护，躲开燕喜楼的诸多丫头小厮，终于出了大门。
　　他仰起头，看着匾额上的“燕喜楼”三个大字。
　　据说这三个字是周翰初亲自提笔写的，为了写得好看些，写废了无数的纸张，最后才选出来最好的这一次。
　　佟颂墨闭上眼，压下眼头汹涌的泪花，深吸一口气，毫无留恋的转身往夜深处去了。
　　燕喜楼旁将军府的灯火却还通亮着，比起燕喜楼的热闹来，将军府有过之而不及。


第69章 带回去
　　“他还在屋里待着？”周翰初处理完公务，再抬头时已是月上梢头。将军府的灯全都亮起来，远远望过去汇聚成一片红色的灯海。
　　想着明日就要成婚，周翰初心头的火也消了些下去，甭管佟颂墨和那苏谨以到底是什么关系，明日他佟颂墨都要正式成为他的人了。
　　如此一想，又觉得两人总不可能冷战到明天早上去。周翰初搁了笔起了身。
　　二福察言观色的本事极强，见他这动作立马道：“将军这是要去燕喜楼？”
　　“嗯。”周翰初斜晲他一眼，问他，“对了，让你查的事儿怎么着了？”
　　周翰初想着，两人大闹了那么一番，他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就这么巴巴的去找佟颂墨，未免有些太丢面儿了。
　　“正要跟将军汇报呢。”二福道，“那回在北平果然没看错，那日本人身边跟着的就是佟少爷的阿姐，佟家的二小姐，也还活着。后来我去寻人查了一下，说是佟家出事时，佟家二小姐在外会情郎，所以才逃过了一劫。”
　　周翰初神色不变，淡淡问道：“颂墨可知晓？”
　　“是知道的。”二福道，“我也是才晓得，佟少爷这段时间一直在通过关系找佟家二小姐的下落，不过一直都没消息。”
　　周翰初“哦”一声，披着西装外套往外去了：“那这倒是双喜临门了。好事，是该去告诉他一声。你不用跟着我了，我自个儿去便是。”
　　“可不是么。”二福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的背影，心道将军这台阶给自己找得甚好，当然，最主要还是他这个台阶给将军递得正是时候。
　　周翰初满心欢喜的搭着西装外套穿过了长长的走廊，从将军府走到了燕喜楼，这一路上望着天上的满月，心情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想着明日要成亲，今日还找回了佟颂墨的二姐，佟颂墨心里指不定得有多高兴。
　　可他立在佟颂墨的门口，眉头却轻皱了下，屋里黑漆漆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周翰初敲门喊他：“颂墨？”
　　无人回应。
　　周翰初清了清嗓子，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憋出几句道歉的话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便当……抵消我们白日吵的那一架，如何？”
　　屋子里仍黑漆漆的，周翰初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推开门，床上的被褥好好地、整齐的放着，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周翰初的心沉下去，脸色也沉凝起来。
　　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本还劝着自己兴许佟颂墨是出去散心去了，可这样安慰自己的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直到在案几上看到的墨块压着的那张纸条，借着月光，周翰初看清楚上面的那两行字，写的是——
　　“多谢周将军几月来的照顾，愿江湖不再见。”
　　那纸瞬间被周翰初攥紧的拳头捏得皱巴起来，案几上的东西被周翰初一胳膊全扫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燕喜楼几乎是瞬间就亮了起来，丫头小厮们全往这屋子里跑，没看到佟颂墨，反而看到气得胸膛上下起伏的周翰初。
　　二福迟迟赶来，也吓了一大跳，将军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对方情绪如此外露，气得脸眼眶都红了。
　　“将、将军……”二福硬着头皮走上去，“这是……”
　　“你去一趟苏府……不，我亲自去一趟苏府！”周翰初咬牙切齿的说，“我倒要去看看，那位姓苏的情郎还在不在，是不是跟他一起私奔了！”
　　私奔！二福腿一软，脑子也跟着发黑，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忙替佟颂墨解释道：“将军别多想，佟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周翰初冷极了的眼神瞬间扫过去：“你倒是清楚他是怎样的人，好，那你便来告诉我，成亲前夕逃婚，不是跟人私奔，还能是什么？！”
　　二福只得偃旗息鼓的闭了嘴。
　　周翰初捏着那张纸，一字一顿的说：“找！把庐城掘地三尺也要给老子把人找回来，要是找不回来，就治你们看管不力的罪！”
　　周翰初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到手的鸭子又飞了”，他等了半年多的成亲典礼，眼看着就要实现，谁想又大梦初醒。
　　他是当真佩服佟颂墨，真会在他的心尖尖上戳刀子，戳得他是浑身没有哪处不疼的。
　　苏谨以暂时先陪佟颂墨一同上了船。
　　此刻船舱上人还不多，甲板上更是一个人都没有。苏谨以陪佟颂墨去看了自己所住的房间后，才将人拖到甲板上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远远看去，已经不断有人在往这边来了。
　　“你可想好了？”苏谨以问他，“明天就是你的大喜之日，若周翰初发现你跑了，不知要气成什么样。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等这船开了，就彻底不能后悔了……”
　　“我若是没想好，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佟颂墨淡淡道，“你也不用在此地陪我，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被周翰初发现了端倪。”
　　“我忧心你去北平不顺，”苏谨以叹息一声，“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怕是我推你进了火坑。”
　　“哪里能是火坑，我是过去办事的。”佟颂墨说着摇了摇头，道，“我还得感谢你给我弄来这张船票。你快些回吧。”
　　“抱一下。”苏谨以摊开双手，道，“下一回见面不知道是何时了。”
　　佟颂墨也张开双手与他拥抱，苏谨以重重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可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间，船舱突然热闹起来，佟颂墨隐隐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都散开！”有人这样喊道。
　　佟颂墨拽着苏谨以的袖子，往后看过去。遥遥的，一双满是怒火的双眼与他四目相对，佟颂墨登时僵在了那里。
　　“怎么了，颂墨？”苏谨以犹然不觉，松开手，这才往后看。
　　“是周翰初。”佟颂墨脸色极其难看的道，“他怎么会这么快就……”
　　佟颂墨没想到的是，周翰初明明还和他在冷战，却大晚上的自己搭了个台阶来找他道歉。
　　他以为一直到明天真正成婚，周翰初都不会来找他的。
　　是他失策了。
　　“带回去。”周翰初站在人群中，冷着脸道，“两个都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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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颜无耻的求一波海星
　　嘤嘤嘤


第70章 与你何干？！
　　佟颂墨自然不可能那么听话。
　　周翰初那些兵迎上来时，佟颂墨已经举起了自己的勃朗宁，放下了安全栓，顺便将苏谨以护在了身后。
　　由此周翰初的脸色更加难看：“还愣着干什么！捆也要给老子捆回去！”
　　一群人面面相觑，二福也是头流冷汗，看一下周翰初的脸色，再看一下佟颂墨的脸色，两人好像在比谁更铁青似的，反正都不怎么好看。
　　“他妈的，动手！”周翰初一脚踹在其中一个人的屁股上，蹬得对方一下子往前大扑了一步。
　　紧跟着，周翰初也从自己的后腰掏出来一把枪，上膛开枪一气呵成！“砰”的一声，那一枪堪堪的从苏谨以耳边飞了过去！若不是佟颂墨拉了苏谨以一把，恐怕此刻都已经要爆头了！
　　“我靠。”苏谨以低骂一声，“周翰初来真的啊。”
　　他捂着自己的耳朵，愣愣的杵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
　　二福也不敢再劝周翰初，着实看出来周翰初的确是来真的了，一群人将佟颂墨、苏谨以二人包围起来，紧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佟颂墨知道自己逃不走了，捏着那把勃朗宁，脸色沉凝。
　　周翰初冷冷的凝视着他。
　　佟颂墨突然觉得心里头很是委屈，大抵是因为他从没见过周翰初把如此脸色用在自己的身上，所以第一次看着了，就有些憋闷和难受。
　　还有些生气，气他居然朝苏谨以开枪。
　　佟颂墨也把枪举起来，说：“周翰初，要跑的人是我，你拿谨以出什么气？”
　　如此一来，周翰初心头的火更是冒起来，他冷笑一声，枪洞再次指向了苏谨以的位置：“还护着呢？”
　　佟颂墨咬着牙道：“你把他放了，我跟你回去。”
　　“你觉得自己还有资格在这里跟我谈条件吗？”周翰初走得近了，那把枪直接抵住了苏谨以的额头，他双眼却盯着佟颂墨苍白的脸颊，一字一顿的说到，“你跑不掉，苏谨以也别想跑。”
　　“你——”佟颂墨捏着那把枪，举起来，枪洞直接扣住了周翰初的额头。
　　周翰初并未阻拦，甚至捏着他的手腕狠狠地抵在自己的脑袋上：“你大可扣下扳机，只要你扣下了，你就走得了了。”
　　“将军！”
　　“将军不可！”二福急得要往前走。
　　周翰初却面不改色的抬起手挥了挥，示意他停住。二福只得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佟颂墨捏着那把枪，愤愤的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又急又怒，眼眶都红了。偏此刻周翰初还要再来上一句：“看是你的速度快，还是我的速度快。”
　　佟颂墨手背青筋暴起，侧过头去看苏谨以头上抵着的那把枪。
　　“不用管我。”苏谨以说，“颂墨，你想走便走。”
　　周翰初面无表情的看着佟颂墨，两人像是杠起来了，都在等对方退步的那一刻。
　　往日都是周翰初在退步。
　　可随着时间的消逝，佟颂墨意识到这一回周翰初不会再让步了。他觉得可笑，周翰初不喜欢他，却偏偏要拴着他，让他在他身边做条狗似的替身，何必呢？
　　“我跟你回去便是。”佟颂墨最终还是无力的松了手，那把勃朗宁掉在地上，他的双手自然垂下，脸色平静，“你放了谨以。”
　　佟颂墨看向他，往前迈了很小的一步，然后脚轻轻的往前一踢——那把勃朗宁旋转了数圈后，“咚”的一声掉进水里，砸出大大的水花：“这样，总行了吧？”
　　周翰初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了：“你一定要和我较劲，是吗？”
　　“我只是不想牵扯无辜的人。”佟颂墨闭上眼。
　　周翰初也将枪收了回去，往后腰一放，转身就大步往前走：“带走！全都给老子带走。”
　　“周翰初你——”
　　周翰初没再去听，捏着自己极疼的太阳穴，闭上了双眼。
　　佟颂墨仍住在燕喜楼的那间屋子里，只和往常不同的是，他的双手双腿都被捆住了，完全钳制于人。
　　期间苏娘进来过一趟，想让他喝完粥，佟颂墨闭着眼沉默以对，苏娘只好又原封不动的将粥端了出去。
　　过了会儿，周翰初才进来。
　　他把灯给摁开，屋子里灯火通明。佟颂墨不适应的垂下脑袋，挡住这光明。
　　周翰初半蹲下去，一只手捏着佟颂墨的下颔往上一抬，强迫对方直视自己：“苏谨以我已经关进大牢里，他骨头倒是硬，一句话都没逼出来。”
　　佟颂墨一下子睁开双眼，眼眶通红：“你对他用刑？！”
　　“心疼了？”周翰初半眯着眼，并未否认，“他既然敢拐将军夫人走，就自该承担后果。”
　　“狗屁的将军夫人。”佟颂墨一下子仰起头，挺直了背，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从没想过做劳什子的将军夫人！周翰初，你不过用千金买了我的身体，可我的心你能控制吗？！”
　　周翰初一下子捏紧了手上的那把勃朗宁，早知如此，他刚刚就不该费那么大的人力物力，还跳下海将这勃朗宁又打捞回来！周翰初瞬间将那把勃朗宁塞进了自己的后腰，急怒之下，情绪反而平静得吓人：“你的意思是，你的心早属了别人？”
　　佟颂墨咬着牙回他：“与你何干？！”
　　“所以，你当真是和那苏谨以私奔去的？”周翰初双瞳如幽深湖水，深不见底，只平静之下，好似隐藏着滔天骇浪。
　　佟颂墨急怒之下，口不择言，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只想着要气死周翰初才好，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就算是，你又能奈我何？！”
　　周翰初欺身而上，捏住他的后颈，将他压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字一顿地问他：“你和他到了哪一步？”
　　佟颂墨犹然未觉，对上周翰初那双虎狼豺豹似的双瞳，欲火沟壑难填，此刻才觉得头皮发紧般的害怕：“你什么意思？”
　　周翰初拇指擦过他的下唇，粗粝的指腹一寸一寸磨着他那嫩红的唇瓣，干涩的地方直被擦出轻微的血渍来。
　　周翰初舌尖舔过他嘴唇的血渍，一字一顿的说到：“既然用千金买了你的身体，这千金自然不能白费。”
　　佟颂墨刹时明白，双眼瞪大：“你……”
　　周翰初如狂风暴雨般吻上去，堵住了佟颂墨悉数言语。


第71章 初夜
　　周翰初粗粝的手掌握住佟颂墨那过于纤瘦的腰部，换做往日定要说上一句“太瘦了”，还得满带心疼的那种。可眼下他却顾及不了那么多，思绪完全被“佟颂墨与苏谨以关系匪浅”这件事占满，恨不能将佟颂墨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甚至将他剜肉刮骨的吃进自己的身体里才够过瘾，才算是真真正正的永远离不开他。
　　他嫌佟颂墨的黑色衬衫碍事，于是大手一挥，那些扣子尽数落了地，砸得“叮叮当当”在地上响了好一阵。
　　佟颂墨抗拒的用双手抵住他，可周翰初的力道比他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又如何抵得过，只能受着周翰初这丝毫不带心疼的粗暴的吻，浑身都在发抖。
　　“别——”佟颂墨躲着周翰初的动作，从自己的嗓子眼里逼出来一个发抖的字眼。
　　可周翰初被欲火与怒火冲昏头脑，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又将他的裤子扯掉，里裤露出来，佟颂墨身下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却硬邦邦的抵了上去。
　　佟颂墨拼了命的推着他，周翰初却将他压在身下，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要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这一日？”周翰初咬住他的下唇，咬得见了血，两人的嘴里尽尝到了如铁锈般的血腥味。
　　佟颂墨死死地瞪大双眼看着他，闷声不吭，周翰初心头火于是更甚了几分。
　　“放开我。”佟颂墨一字一顿的说到，“周翰初，不要逼我恨你。”
　　周翰初那东西抵着他，确实是停顿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
　　一秒之后，周翰初反而被激起了火，冷笑一声：“怎么，他碰你就行，我碰你就不行？”他一边说着，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腰，狠狠往前一推。
　　佟颂墨疼得瞬间冒了一背的冷汗出来，怔怔望着眼前这失心疯的一般的庐城将军，突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没想过曾经待自己左好右好，千好万好的人竟会对自己用强，想来是耐心用光，这才露出了自己的庐山真面目，只怪他眼瞎，竟真的喜欢上一个伪装出来的周翰初。
　　怪也只怪他轻信了别人，才将自己落到如此田地。
　　佟颂墨反而冷静下来，胡乱的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手臂上是一道又一道擦拭出来的血痕。
　　他靠着冰冷的地面，闭上了眼，面无表情的说到：“周翰初，你要做就做吧。”
　　佟颂墨本以为今夜是他们的大婚之日，两人合该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坐在床上珍而重之的叫自己交付给对方，余生一些携手。
　　可眼下全然是截然相反，这确实仍算是他们的大婚之日，不过他以一副屈辱的躯体，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衣物被尽数撕碎，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是被对方用了强。
　　他又能做什么？外面全是他周翰初的人，莫说走出这房间了，就是走出燕喜楼，庐城，也全都唯周翰初马首是瞻。
　　他佟颂墨算个什么啊，不过是个落魄了的贵族少爷，一丁点儿底气都没有了。
　　只佟颂墨气不过，仍在周翰初的气头上火上浇油：“我信谨以的为人，就算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也不会介意。”
　　“佟颂墨！”周翰初眼头怒火极盛，抬手便掐住了他的脖子，捏住了他的命脉。
　　佟颂墨幽幽的睁开双眼，看着他：“你来，你做，你大可以把我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是庐城的头儿，就算这样做了，我也拿你没办法，只能受着。”
　　佟颂墨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如今反倒是显得惨白，清冷的蓝瞳里一片冰凉，似乎好不容易有了的情感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就彻底消失了。
　　可明明……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周翰初以为对方已经喜欢上自己了。
　　眼下他才明白，这原来只是他演的一场戏，他心里早就思量着该如何逃离自己的身边。
　　周翰初的手掌重重的掐着佟颂墨的脖子，他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发出剧烈的咳嗽，那双眼仍盯着他，周翰初不知道他的眼神里有什么——好像并不生气，更多的是难过。
　　佟颂墨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甚至见到了大火里的大哥，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脑袋让他好好地活下去。
　　“咳……”肺里突然吸进来的新鲜空气让佟颂墨再次咳嗽出声，他身体好像一下子松弛下来，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周翰初站了起来。
　　他衣衫完整，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迈步就出了门。
　　“把人守好，”周翰初低声吩咐，“丢了就要你们的命。”
　　“是。”
　　佟颂墨偏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的站了起来。
　　镜子里的人衣衫几乎完全被扯坏了，裸露在外的身体上大大小小满是青紫的痕迹，他从小就这样，轻轻的磕碰便能留下淤痕。
　　后面似乎有点流血，佟颂墨拿东西随意处理了一下，屁股挨着床都觉得疼。
　　于是只好趴在床上。
　　佟颂墨闭上眼，脑袋侧靠着枕头，勾起嘴角又笑了一下，眼泪却不自觉的从眼眶里滑下来，坠入枕头里。
　　他终于可以放纵自己哭一回，不为别的，只为他更加深切的认识到，周翰初委实不喜欢自己，只是占有欲和自尊大过一切。
　　大半夜的，周翰初没睡觉，在处理公文。
　　二福端茶水进来，被周翰初一掌挥到了地上。
　　二福叹了口气，道：“将军这又是何苦。”
　　周翰初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心情平复下来，问道：“姓苏的呢？”
　　“早睡了。”二福愤愤道，“他倒是舒坦，给他安排的柴房也能睡得如同卧房一般，还搁那打呼呢。”
　　周翰初捏着笔，格外疲惫的闭上眼，道：“可查清楚了，他们二人到底是要去哪儿？”
　　二福“呃”了一声，然后道：“查是查清楚了，只不过……”
　　“说。”
　　“去北平，”二福尴尬的说到，“但只有一张船票……也就是说要去的只有佟少爷一个人，苏少爷好像并不打算去。”
　　周翰初一下抬起头：“那就不是私奔？”
　　“……不是。”二福笃定的点头，“方才我也去问了我们安插在苏家的眼线，说是每回苏少爷和佟少爷会面也都规规矩矩的，而且几乎都有外人在场伺候，没见过有什么过火的时候，恐怕，将军是误会佟少爷了。”
　　周翰初一下子捏紧了钢笔，沉着脸闷声道：“那也不可能随时随刻都把他们盯着。”
　　二福干笑一身。
　　周翰初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他搁了笔站起来，来回的兜了好几圈，然后问道：“他……睡了吗？”
　　“趴倒是趴下了，只是不知睡着没。”二福答道。
　　“趴？”
　　二福“嗯”了一声，心道你做了啥让他趴着你心里还不清楚？
　　周翰初也缓过劲儿来，一时间后悔情绪袭上心头，巴不得剁了自己那玩意儿才叫痛快。他以为两人的初夜该是温柔缱绻的，着实没想过竟然……


第72章 出去
　　佟颂墨后面的伤叫大夫来看过，说是无甚大碍，只需每日用药即可，周翰初这才算放下心来。
　　送走大夫，他闷不吭声的又进了燕喜楼。佟颂墨房门紧闭，从外头只能隐隐看到窗棂上透出来个影儿，佟颂墨斜靠在一旁看书。
　　二福轻声道：“佟少爷今儿一整天不哭也不闹的，一句话都没说。端进去的吃食也全都用过了。”
　　周翰初拧起眉头：“一句话都没说？”
　　“嗯。”二福点点头，“看上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要不将军您进去看看？”
　　周翰初在门口至少转了有十圈，才下定决心推开房门，可佟颂墨连眼皮子都未抬一下，仍看着那本他已翻过十遍百遍的医书，也不知道到底看进去没有。
　　周翰初先服了软：“可要吃些荔枝？”
　　他倒是会用佟颂墨最爱的吃食来利诱他，只可惜佟颂墨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只当做没听到似的。
　　周翰初自知昨日过了火，却又憋着怒气，道歉不是，撒气更不是，一时把自己堵在那里，竟不知该做点什么了。
　　佟颂墨骨头比他更硬，自不可能主动求和，甚至听了这话后，还微微斜了斜身子，似乎眼角余光里都不肯有周翰初的出现。
　　周翰初只得凑近了些，道：“有最新鲜的荔枝，才从闽地送过来的。还有北平的桂花糕，那家老字号做的，你想先吃哪样？”
　　佟颂墨翻了一页书，脸色苍白，连嘴皮子都是白的，像是昨夜惊魂还没缓过劲儿来。
　　嘴角有三两个伤口，都是昨日被周翰初给咬出来的，除此之外，身上也有不少的青紫，全是被他无意间给捏出来的。周翰初以前没觉得自己手劲有多大，今日在佟颂墨身上算是看出来了，巴不得剁了自己的手。
　　心彻底软了下来，周翰初的骨头也软了，说：“阿颂，我……再不这般了。”
　　他不提“阿颂”这两个字倒好，提了之后佟颂墨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捏着医书的指尖都更用力了一些，眼前气得直发黑。
　　“哗啦”一声，一个用力，这一页纸竟被他撕下半页来。
　　佟颂墨怔怔看着这一页医书，自哂一笑，干脆合上书，往床上去了。
　　周翰初巴巴的跟在他身后面，手足无措的解释道：“我以为你与那姓苏的是私奔去，一时被怒气冲昏了头脑……”
　　“你出去吧。”佟颂墨闭上眼，根本无力去听他在说些什么，苍白如纸的脸上是一点血色都没有，“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错了。”周翰初这回终于把这三个字结结实实的说了出来，一点子虚假都没掺，“苏谨以我已经放了。”
　　佟颂墨这才给了他点正色：“他回家了？”
　　这前后差异，佟颂墨对苏谨以的过度关心，让周翰初心中的不爽又滋生出来，脸色不好的“嗯”了一声，又不敢表露太过，只能道：“已派人送了回去，这你该放心了？”
　　佟颂墨心中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又不再继续搭理周翰初，而是躺回了床上，棉被直接将自己兜头盖住，将那嘟囔的声音隔绝在外。
　　周翰初说了会儿，也自觉没趣，干脆在一旁坐下了，不走，也不说话。
　　如此到了正午的时候，佟颂墨一觉睡醒，发现周翰初居然还在，眉头便拧起来：“你怎么还不走？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只求你什么时候能放我离开最好。”
　　周翰初见他一气儿跟自己说这么多话，反而开心起来，甚至得寸进尺：“阿颂，大夫说你身后的伤每日须得上药，你自己也看不到，不若我来？”
　　“不必。”佟颂墨面无表情的说到，“刀伤都能自己慢慢愈合，更何况是一点这么小的擦伤。”
　　周翰初还要开口，佟颂墨继续道：“你能出去吗？看到你，我的心情不是很好。”
　　这一回，周翰初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佟颂墨对他的嫌弃都溢于表面，他也憋屈得很，可才对人家做了那种事儿，就不占理，故此还真不敢驳了佟颂墨的意思。
　　再看他脸色苍白，心情不虞，周翰初也心疼得很，只能忍下心中不舍，转身出了门：“你若少些什么，就告诉二福。”
　　佟颂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此后三日，佟颂墨愣是做到了一句话都没同周翰初说过。周翰初倒是脸皮厚，每日固定过来寻佟颂墨，一会儿给他带些好玩的物件，一会儿给他带些好吃的吃食，总之是竭尽所能的哄他欢心，只可惜佟颂墨完全不为所动。
　　久而久之，周翰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成天的看那些话本儿里男人女人谈恋爱的故事，想从中寻求一些法子，奈何招数用遍了，对佟颂墨来说用处都不大。
　　他就像是被咬伤过一次后，就一辈子有了阴影，绝不给别人机会再咬自己第二回 。
　　周翰初也知那一日是自己做得不对，所以这回格外的有耐心。
　　第四日的时候，周翰初缺席了。
　　佟颂墨又看完一遍那医书，疲惫的抬起头时发现已经日落西山，案几上放着的吃食已经冷了。
　　他将就着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
　　外头安静得很，连蝉鸣声都很弱，秋天快要来了。
　　“苏娘。”
　　佟颂墨轻声喊了句，苏娘估计在外头打瞌睡，听到动静没什么反应，直到佟颂墨又喊了一身，她才急匆匆的跑进来。
　　“哎！佟少爷，”苏娘扯着自己的衣袖道，“可是要用晚膳了？”
　　“几时了？”佟颂墨问她。
　　苏娘说：“快戌时了。”
　　佟颂墨顿了顿，又问道：“今儿个外头可出了什么事？”
　　苏娘笑道：“佟少爷是想问将军为何还不过来吧？”
　　佟颂墨脸色冷了几分：“没有。”
　　苏娘道：“说是骥省那边打起来了，不少逃出骥省的人如今在往我们这边涌，乱得很，将军一大早就去处理此事，中午连饭都没得吃，眼下还在城外呢。”
　　佟颂墨“哦”了一声，又问她：“那外头流民点的那些人都怎样了？”
　　“就是他们闹着呢。”
　　“我……”佟颂墨抬头看她，“我能否出去看一眼？”
　　苏娘面露犹豫：“将军也没吩咐过佟少爷能不能出去……应该，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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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后天休息哦


第73章 阿姐
　　佟颂墨不能出城，只能在城墙上往外看。外头是闹哄哄的一片，比上回流民来时有过之而不及，但闹归闹，似乎也没有要喊打喊杀的场面出现，远远地，佟颂墨看到曾胜男等人在维持秩序。
　　曾胜男如今俨然成了那群流民中间的老大，谁都要卖她三分薄面，一个女儿郎，比男人还要更加干脆利索一些，一点也没辜负她父母给她取的这个名字。
　　“都是从骥省那边过来的。”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佟颂墨眼皮子一跳，身体微微僵住。
　　周翰初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淡淡道：“那头打得不可开交，死伤惨重，剩下这些逃出来的有的是达官贵人，有的是平常百姓，从前天差地别，如今战乱之中却别无二致。”
　　佟颂墨没出声，遥遥的看着。
　　“曾胜男倒是个能维持秩序的，也没乱得太过。”周翰初说着往右侧方指了指，说，“那边全被空下来安置他们了。”
　　佟颂墨顺着周翰初指着的位置看过去。
　　那有一棵百年槐树，参天树冠遮出一片树荫，地上落了稀稀拉拉的树影。佟颂墨看到曾比华正在那儿跑上跑下的帮流民们准备纱布，那些都是曾经他们用剩下的。
　　佟颂墨漫不经心的要收回视线，却被曾比华突然引出来的那个女子吸引了视线，身体蓦然僵住了。
　　他的手死死地扣住城墙砖缝，眼睛也瞪圆了。
　　周翰初并未察觉到异样，而是道：“骥省如今三城失守，再这么打下去，下一步恐怕就是北平。”
　　远处的女子背对着佟颂墨，低下头去舀了一瓢水倒进嘴里。
　　曾比华和她说话的空隙，那女子这才转过身来，笑着说了句什么，她脸上脏兮兮的，全是黑色的痕迹，几乎挡住了她的所有长相——可佟颂墨绝不可能认不出来这张和自己几乎九成相似的脸。
　　那是他的阿姐。
　　阿姐怎么会在此处？！她不是在北平吗？
　　佟颂墨的手甚至都开始颤抖起来。
　　周翰初仍然继续说着：“北平如果失守……颂墨？”周翰初此刻终于察觉出佟颂墨的不对劲，循着他的视线也要看过去。
　　“回吧。”佟颂墨猛地转过身，径直往前走。
　　周翰初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有些脏兮兮的人影和曾比华在说着些什么，逗得曾比华发了两声笑。
　　他又连忙追上佟颂墨。
　　佟颂墨一路上都心神不宁，一直打听着骥省的消息。
　　“骥省为何会打起来？”
　　“两个派系之间的斗争，”周翰初道，“无非是为了争权夺利。骥省是资源大省，尤其是农作物，俯仰皆拾，交税的人亦是多如牛毛，他们要先拿下骥省也无可厚非。”
　　佟颂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周翰初问他，“有什么你大可直接告诉我。”
　　“算了吧。”佟颂墨松了劲儿，闭上眼，往后一靠，淡淡道，“小事罢了，劳烦不得周将军。”
　　“阿颂——”周翰初握住他的胳膊，眉头也皱起来，“我歉也道了，软也认了，你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佟颂墨心中觉得可笑——或许对于周翰初来说，这已经是容忍包容了。可对于他佟颂墨来说却不说。
　　因为他需要的压根不是容忍包容，而是喜欢。
　　周翰初做不到，他自然也做不到什么都没发生过。
　　佟颂墨用了点力气，挣脱周翰初的手掌，将手藏于薄风衣之下，冷着脸淡淡道：“周将军说笑了，颂墨受之有愧。”
　　周翰初落了空的手缓慢的捏紧，神色也微沉下来。
　　这一回，就连坐在前排的二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缓和气氛了。
　　车一路沉默着驶入了燕喜楼。佟颂墨先下了车，周翰初下车之际被他出声阻拦：“周将军还是莫要进这燕喜楼，免得沾染了污秽之气。”
　　他说完，眉眼一冷，面无表情的就躲进了房门里。
　　二福清了清嗓子，问道：“那将军，您还进……”
　　“回吧。”周翰初沉声道。
　　佟颂墨没敢当天就去直接找佟颂云，而是耐心的等到了第二日，去了至正堂，找虎子帮自己传信。
　　这段时日，虎子往返于流民点和至正堂，两边都是熟门熟路，又是个半大不小的小子，不容易引人注意。
　　佟颂墨焦虑的等待了整个上午，虎子直到中午才回来。
　　佟颂墨忙迎上去：“怎、怎么样了？”他紧张得手脚都在出汗。
　　虎子一边吃着饼，一边将一封信递给他，道：“那姑娘什么话也没说，只给了我这样一封信。”
　　佟颂墨迅速的将信接过，道了谢后躲进办公室里。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紧接着才把那封信给拆开，信上不过寥寥数句，但那货真价实就是阿姐的笔迹，看着熟悉的“小墨”二字，佟颂墨终于没按捺住，红了眼眶。
　　佟颂墨出不得城门，却可以来至正堂，只好用曾比华和曾胜男下功夫。
　　如此又过去了一夜，佟颂墨在曾胜男的帮助下，想出了法子。
　　曾胜男伤痛未愈，隔一段时日便要来至正堂复查，这一回提前了自己复查的时间，换了个人陪自己。
　　佟颂墨一大早就在坐诊地等候着，直到看到那熟悉的身影逐渐步入视线，手都轻微抖了一下，写错了一个字儿。
　　佟颂墨与她四目相对，看到佟颂云的眼眶亦是红了。
　　“恐怕需要你脱了衣物检查一下，”佟颂墨站起身，眼神盯着佟颂云，道，“楼上请。”
　　手术室内，门被合上的瞬间，佟颂云再也忍不住，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滑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嘴唇颤抖道：“小墨……”
　　佟颂墨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也唤了一句“阿姐”。
　　“佟大哥，你们先聊着，我去隔壁待会儿。”曾胜男说着，识趣的进了隔间。
　　佟颂云这半年多时间所受的所有委屈全都爆发出来。她在见到自己唯一的亲人时，情绪彻底崩溃瓦解，抱着佟颂墨的身体哭得喘不过气来。佟颂墨死死地抱住他，同样有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直至佟颂墨终于恢复理智，这才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问道：“阿姐，你……过得如何？”


第74章 情投意合
　　佟颂云得知佟家灭门后本就心如死灰，急匆匆的要往佟家赶，却被当时那负心汉给拦住还捆了起来。原是这负心汉晓得自己从佟颂云身上捞不着什么好处了，便当场翻了脸，要将她给卖到妓院里头去。佟颂云万念俱灰，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毁了的时候，却在妓院外头遇到了张如是，张如是花了笔银钱将她买了下来。
　　“张如是？”佟颂墨微微一怔，“你竟也……那你怎会来此？”
　　“开头几日，我在她家中倒是还好，直到……”佟颂云垂下眼，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道，“有一日，一位日本军官来她家中做客，不小心瞧到了我，当即要同张如是要我回去做他的情人，我自然拼死不从，更天真的希冀张如是能帮帮我，只是可惜，她本就身不由己，连自己的死活都管不了，更何况是我。”
　　“我被那位日本军官强迫带走，临行前，她倒是跟我说了几句体己话，可惜没一句是我想听的。”佟颂云缓慢地说道，“直到她最后告诉我，佟家灭门，与日本人有所牵扯。我思来想去，还是踏上了那日本军官的车，同他一道回去了。”
　　佟颂墨神色微动，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阿姐的手掌。
　　“无妨。”佟颂云轻笑一声，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冷意，“世事巧合，在路上我便遇到了那负心汉，利用那位日本军官，要了他的命。那是我第一回 开枪，温热的液体溅在我的脸上……小墨，其实我一点也不害怕，心里只觉得畅快。”
　　佟颂墨伸出手将佟颂云揽入怀中，低声道：“对不起，阿姐，是我没护好你。”
　　“我才是姐姐，该我来护着你。”
　　佟颂墨意识到佟颂云变了，从前她最是温厚善良，莫说是杀人了，就是杀鸡也不愿多看两眼……可佟颂墨心里头也清楚，世道如此，佟颂云只有变成眼前这模样，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我跟了那个日本军官。”佟颂云神色不变的继续说道，“在他那里，打听到了不少的消息。对了……我还意外得知，那张如是背后的人是谁。”
　　“是谁？”
　　“谢易臻。”
　　佟颂墨心头一震……竟是谢易臻？
　　“阿姐……你可有看错？”佟颂墨顿了半晌后，才继续问道，“谢易臻和张如是？”
　　“嗯，张如是是谢易臻的情妇，”佟颂云继续道，“所以她才能在北平如鱼得水，无人敢惹。”
　　佟颂墨的眉头轻轻拧起来。
　　佟颂云继续说道：“后来，我又发现我们佟家灭门一事似是与一个叫什么铜台的东西有关，我跟的那个日本军官就四处在找寻铜台踪迹，到了后面，他耐性全无，干脆与我坦白，问我铜台到底在何处，可我哪里知道什么铜台，只得一边受他的欺辱一边同他周旋。”
　　“你应当也知道骥省打起来的事情，便是他在背后作祟，故此骥省开仗之后，我便跟着他一同去了骥省，”佟颂云冷冷的说道，“我发现从他身上并不能得到任何消息后，就干脆将他给杀了，不过可惜的是我被他的手下发现了，所以不得已只好跟着这些逃难的人一起出了骥省，本是在隔壁县落得脚，却被我听说庐城有个将军夫人，越听越像是你，干脆过来碰碰运气。”
　　佟颂云虽三言两语将这半年多的事情概括下来，可佟颂墨却是听得很惊心动魄。
　　他与佟颂云比起来，当真是要幸运太多了，而且，这幸运本该是属于阿姐的……是他抢走了阿姐的东西。
　　佟颂墨垂下眼，半晌都没说话。
　　佟颂云问他：“我听说你与那周翰初倒是情投意合？”
　　“没有。”佟颂墨的脸色微冷下来，垂下眼，盯着佟颂云反握住自己的手，沉默良久，才道，“阿姐，我是借了你的光。”
　　佟颂云不解：“什么意思？”
　　“他……”佟颂墨抿唇道，“他喜欢的是你，之所以待我还不错，不过是因为我同你长得相像罢了。”
　　佟颂云先是一愣，紧接着低笑一声，道：“你胡扯些什么，这劳什子的周翰初周将军，我都是来了这地方才晓得有这么一号人物的，以前根本就不识得他。”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喜欢你，但货真价实，我在他的密室看到过一幅画，上头画的便是你。”佟颂墨淡淡道，“兴许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对你一见钟情。”
　　“小墨，阿姐不想再谈情爱，只想将佟家灭门一事查个水落石出，”佟颂云幽幽道，“不管这周将军对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关系。阿姐只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晓铜台到底是什么东西？”
　　佟颂墨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知道。”
　　佟颂云又问：“你可知它到底在哪里？”
　　“也知道。”
　　佟颂云先是怔然，紧接着发出一声自嘲似的嗤笑，道：“原来这世上当真有铜台此物。”
　　佟颂墨一顿，继续说道：“前几日，我本打算逃出庐城，去北平取铜台。只可惜，被周翰初逮了个正着，他将我锁在庐城，压根不允许我踏出半步。”
　　佟颂云一时迷茫：“为何？”
　　“我也猜不透。”佟颂墨没敢跟佟颂云说实话，只继续道，“但不管怎样，这铜台我是一定要取的。”
　　“不若如此……若你实在出不去，也可将藏匿地点告知于我，我去取。”佟颂云道，“只是眼下外头到处都是要抓我的日本人，麻烦了些。”
　　佟颂墨起身，来回踱步，左右思忖，其实脑海里早就闪过了一个念头，但被他否了无数次：“阿姐，其实……”
　　佟颂云见他犹豫，干脆直接问道：“你要说什么，直说。”
　　“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佟颂墨定定的看着她，说，“一来，可解你眼下的性命之忧，二来……我也可以出这庐城，去取铜台。只是，要委屈一下你了。”
　　“你尽管说就是。”佟颂云神色平淡，“这半年多，我受的委屈，可还少？”
　　“阿姐……”
　　“如今，这世上只你我二人能互相依靠了，”佟颂云沉声道，“小墨，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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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此生再不相见
　　佟颂墨回燕喜楼已是深夜。
　　屋里亮着灯，有一个身影在窗前来回踱步。
　　佟颂墨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推门进去。周翰初立马迎了上来，语气不爽：“今日怎么在至正堂待了这许久？”
　　佟颂墨语气淡淡的：“病人多了些。我是去工作的，又不是去玩乐的，如何能决定自己何时回来？”
　　听了这要死不活的话，周翰初非但没生气，反而还双眼一亮，道：“颂墨，你这句话的字数，比你前两天对我说过的话拢共加起来还要多。”
　　“有病。”佟颂墨生硬的抛下两个字，在案几旁坐下，问道，“可有吃的？”
　　“我这就吩咐人去拿，”周翰初说，“厨房一直温着，等你回来吃。”
　　佟颂墨问他：“你吃了？”
　　“ 还没有。”
　　佟颂墨没继续说下去，周翰初便在原地踱步了两回，这才继续说到：“你不留我下来吃饭吗？”
　　佟颂墨斜晲他一眼，没出声。周翰初猜他这应该是默认了，一时喜不自胜，眉眼里都带上几分笑意。佟颂墨总算不像前几日那般冷漠，叫他每日里心头不舒坦得很。
　　这是不是就代表，佟颂墨已原谅了他的孟浪行径？
　　丫头小厮们很快将吃食上了，周翰初兀自落了座，佟颂墨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坐下去。
　　周翰初这才算真的放了心。
　　“这几日公务多，”周翰初边给佟颂墨夹菜边说道，“有时候府中的事情倒也顾不上。不过我近日得知了一个好消息，想着等时机成熟了再告知与你，到时候你一定会开心。”
　　“是么。”佟颂墨语气淡淡的，“什么好消息能好过我们要成亲的消息？”
　　“阿颂？”周翰初眼睛亮起来，嘴角也弯了弯，“你还愿意同我成亲？”
　　“我若是不愿意，还坐在这儿干什么？”佟颂墨吃了一口对方夹的鸡蛋，细嚼慢咽，吞进肚子里，才继续说道，“周翰初，你若下回还干那种惹我生气的事儿，我自不会如此轻易的就原谅你。”
　　周翰初握住他的手：“我也是恼怒你竟想和人私奔，一时间慌了阵脚，这才……”
　　“私什么奔，”佟颂墨冷眼看着他，说，“我和谨以不是那种关系！已经与你说了千万遍了。”
　　“可是……”
　　“行了。”佟颂墨打断他，“再不吃，就得把人给饿死了。”
　　周翰初忙往嘴里塞了好几口糕点，狼吞虎咽般咽下了，这才继续说到：“通知婚期改期也需要几日时间，仪式定在三日之后，如何？”
　　“……”佟颂墨搁了筷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这才点点头，“嗯，可以。”
　　周翰初心里头的惴惴不安这才算勉强落下，看着眼前的佟颂墨是又爱又喜，巴不得眼下就立刻与他成了亲，把人彻底拴在自己身边。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
　　大婚前夕，燕喜楼和将军府均张灯结彩，喜庆万分。
　　周翰初闯进燕喜楼，说是要见佟颂墨一面，柳妗妗拦在外头，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去：“都说成亲前夕见面不吉利，将军怎么就不听呢！”
　　“这些劳什子鬼神的话我可不信，”周翰初道，“我有东西要交给颂墨。”
　　柳妗妗仍摊开手拦着，她这般一拦，周翰初也不知怎么回事，心头不安，总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于是脸色也冷下来，侧过头低声问道：“苏家那边如何？”
　　“苏少爷这会子正在梨园听戏呢，没什么特别的。”二福压低声音道，“说是明日直接来参加婚宴。”
　　周翰初心下稍安，但还是要进去一趟，于是勉强压着心头火，继续道：“我保管只一次。”
　　柳妗妗眼珠子一转，双手抱胸道：“不行！一次也不行。”
　　周翰初这下自然按捺不住了，直接将柳妗妗一把推开就往里闯。门被他踹开，周翰初捏着枪，一眼便看到坐在床上的佟颂墨，背对着他，正在理着被衾。
　　佟颂墨的声音冷冷响起来：“怎么，周将军，又怕我私奔去了？”
　　周翰初这才松了口气，将枪往后一放，上前道：“没有，我是想着有件东西还没给你。”
　　佟颂墨回头看他一眼，没出声。
　　“真没有。”周翰初说着，将放了许久的勃朗宁递给他，“上回你踹进海里，我命人翻了整整一夜才捞出来，得亏了那地方离海岸线不远，不然还真找不回来了。”
　　佟颂墨盯着那把枪看了半晌，才伸出手去将其接了回来：“知道的晓得你是来给我送勃朗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怕我又跑了，故意进来逮人的。”
　　佟颂墨这含枪带棒的几句话，怼得周翰初是尴尬不已，于是送了枪，便直接道：“饶了我，阿颂。我再不敢了，我这就走。”
　　佟颂墨冷冷的看着他，说：“不送。”
　　周翰初又看他好几眼，觉得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可过了今夜，今后便是年年岁岁都相见，哪里会看不够呢，这是要看一辈子了。
　　这么想着，心头又满是欢欣喜悦。
　　周翰初到底没忍住，上前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口，才道：“我回了。”
　　佟颂墨有片刻的失神，尤其是看到周翰初眼中的欢喜时。
　　他将不忍掩下，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去吧。”
　　周翰初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处，佟颂墨不自觉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这里似乎还残留着周翰初嘴唇的余温，吻下来的那一刻将他给灼化了一般。
　　佟颂墨有过一瞬间的动摇，可又很快的抛下了。
　　他的动摇，没有任何的意义。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即便周翰初可以装一时，又怎能装得了一世？
　　更何况，担周翰初这喜欢的人本就不是自己，而是阿姐，是他活活的抢了阿姐的幸福，夺走了他数月的安宁与太平。
　　这生活，他本就该还给阿姐。
　　想来，周翰初见到真正的阿姐，也会觉得很是惊喜吧。他心心念念的人，从此以后都在身侧相伴。
　　至于他……此生再不相见。


第76章 逃离
　　周翰初饮得有些醉了。
　　虽说佟颂墨以“外面战乱，不得大操大办”为由简化了婚礼的程序，但毕竟是传统式样的婚礼，即便未拜天地父母，佟颂墨也盖了盖头。所以是从昨夜那最后一眼开始，他到现在都没见过他的阿颂。
　　周翰初念得紧，想看他家阿颂穿红色的模样，想来是极好看的。
　　周翰初扶着门，定了定神。
　　二福劝道：“将军，您这昏昏沉沉的，不如还是我扶您进去？”
　　周翰初摆摆手，说：“洞房花烛夜你来凑什么热闹？！滚一边儿去。”
　　二福汗颜：“成，那将军您请。”他说着，将门给推开了。
　　周翰初往里头跌跌撞撞的迈了几步，看到他家阿颂坐在床上，一袭红衣加身，只坐姿怎么看怎么有些不太对劲。
　　但周翰初喝多了，脑袋昏昏沉沉，也没想太多，只是将房门给合上，吹熄大半的红烛，开口道：“阿颂，这交杯酒总该喝上一杯。”
　　他的阿颂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点头。
　　周翰初在夜色之下，摇摇晃晃的倒了两杯交杯酒，一杯递给对方，一杯自己拿着。然后双臂交缠，一口牛饮而下。
　　“阿颂，我万没想到竟真的有这一天……”周翰初似乎更醉了，双眼痴痴地望着眼前这一块红布，说，“我从前想过，在你身侧守着就好。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我连与你并肩都不配，又怎能沾染了你……”
　　“后来，你来到我的身边，我是开心的。但我知晓对于你来说又是一种何等的痛，若非佟家……”周翰初微微一顿，又继续道，“我想着，只要能护你周全，就很好。可我对你的喜欢遮掩不住，慢慢的，我想要的越来越多……阿颂，我绝不想让你离开我身边半步，即便你不喜欢我又如何？”
　　周翰初隔着宽大的衣袖，握紧对方的手，一字一顿的说到：“只要我欢喜你，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也就够了……”
　　周翰初掀开对方的盖头，要吻上去。
　　他的阿颂却伸出手，横亘在两人胸膛之间，死死地抵住了他。
　　看清楚眼前这张脸的瞬间，周翰初的酒一下子便醒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枪几乎是瞬间从后腰掏出来，抵住了眼前这人的额头——他认得出来，尽管眼前这人的面容与佟颂墨九成九的相似，可他认得出来，这不是他的阿颂。
　　对方没有蓝瞳，眼神亦没有阿颂那绝对的冰冷。
　　“周将军，初次见面。”对方朝周翰初温温一笑，说，“我是小墨的阿姐，佟颂云。”
　　“啪”的一声，最后一只红烛的烛光炸开，也灭了。
　　黑暗里，周翰初一只手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比不上此刻心头疼痛的丝毫，他像是被藤蔓缠住了，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之前所说的所有真心话在此刻都成了笑话。
　　他也成了一个笑话。
　　周翰初倏地笑了，眼神沉冷，一字一顿的说到：“他人呢？”
　　佟颂云道：“周将军，小墨已不在庐城了。他去了哪儿，恕我无可奉告。”
　　“哒”的一声，周翰初手上那把枪以最快速度上了膛，抵住了佟颂云的额头。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杀吧。”佟颂云坦然的面对死亡，“我这条命，跟佟家来比，算不了什么，跟小墨要做的事来比，更算不了什么。”
　　她双眼不动，直视周翰初，连一丝恐惧都无，只是平静的面对死亡。
　　风声很大，船帆被吹得上下鼓动着，佟颂墨站在甲板上，尽管披着一件风衣，仍然觉得手脚都被吹得冰凉。
　　“佟少爷，要不您进去坐会儿。”为了掩人耳目，曾比华扮作船上的船员，此刻穿着一身麻布衣裳，搓了搓自己的手，道，“外头降温了，可别出了风寒。”
　　“不必。”佟颂墨见他被吹得直发抖，道，“倒是你，赶紧金去坐会儿。我都说了不用跟着我，怎么你们姐弟俩就是这么倔强呢。”
　　佟颂墨是上来后才发现曾比华也在的，说是曾胜男怕他自己一个人，没人照顾，所以特地把自己小弟喊了过来。
　　曾比华吸了吸鼻子，说：“不碍事的，我陪您一起。”
　　佟颂墨叹了口气，无奈的道：“进去吧。”
　　两人一同往船舱里头去。佟颂墨回头看了好几眼，其实这里已经看不到庐城了。他是昨夜周翰初来找过自己后不久出发的，将佟颂云换进了燕喜楼，自己则逃之夭夭，如今早已经离开了庐城的地界，就算周翰初发现了，也堵不住他了。
　　这一次出乎意料的顺利。
　　看眼下这个时辰，想来阿姐和周翰初已经见了面了……也不知周翰初会是怎样的惊喜，又可否会再想起他……
　　佟颂墨不敢再继续想，心里头闷得慌，堵得慌。他饮了口水，让曾比华先回房间里休息，自己也熄了灯。
　　燕喜楼却是灯火通明。
　　佟颂云的大红衣服被扒下来，只剩里衣，衣衫不整的趴在地上，头发已经凌乱无比。
　　屋子里除了周翰初，跪倒了一地，就连二福都不能幸免于难，心里不断地想着这佟少爷到底是怎么逃过了这么多双眼，竟来了个大变活人的。
　　“去找！”周翰初捏着枪，一字一顿的说到，“还在这儿愣着干什么！觉得人会自己跑回来吗？！”
　　佟颂云双眼垂下，神色平静：“周将军莫不是真的以为小墨还在庐城吧？”
　　“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回来。”周翰初半蹲下去，死死地钳住佟颂云的下颔，往上一抬，冷嗤一声，“毕竟，他与你姐弟情深，总不可能看着自己的阿姐在庐城受苦，自己却在外潇洒吧？”
　　佟颂云脸色微变：“你想干什么？”
　　“先扔进牢里去，”周翰初松了手，起身，“联系一下民报的副主编，就说他前段时日问我要的那个东西，我可以给他，只求一见。”
　　佟颂云捏紧衣袖，冷冷的看向周翰初，道：“周翰初，你休想！”
　　“佟小姐，你们怕是把我想得太善良了，”周翰初一字一顿的说到，“我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是善良。”
　　佟颂云咬住下唇，心狠狠往下沉去。


第77章 报讯
　　北平。
　　数日颠簸，佟颂墨终于又回到了这个曾经自己生活数年的地方，一切似乎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的更改。
　　佟颂墨甚至又在码头附近那家窝窝店买了几个包子，味道亦是如常。
　　曾比华跟在佟颂墨身后，双眼发亮：“这便是北平啊……真大，真漂亮。”
　　佟颂墨将包子递给对方两个，压低帽子，往路边走去：“我们等一下黄包车。”
　　“好。”曾比华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个包子囫囵塞入嘴里，飞快的吃完了，拍着自己的肚子极其舒坦的打了个饱隔，“佟大哥，你觉不觉得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佟颂墨垂下眼，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从他上船开始，这人就时不时出现在他们身边了。
　　眼下下了船，竟还在。
　　“无妨。”佟颂墨淡淡道，“如果想要我们性命，船上是最好的动手时机，我们甩开他便是。”
　　“好。”曾比华说着招了招手，正好一辆黄包车停下来。
　　“我们先进城，”佟颂墨说，“找个地方落脚。”
　　佟颂墨说了一家北平的小旅店，拉黄包车的师傅便飞快的往城里去了。
　　那男人很快也上了黄包车，跟在他们的身后。
　　佟颂墨到底没躲过，路过了佟府本来该在的位置。那一日，一场大火将光鲜亮丽的佟府烧成了灰烬，转眼近一年过去，这儿又重新修了一座新府邸起来，奇怪的是，如今的府邸大门上仍然写着“佟”字，看来这新主家，亦是一户姓佟的。
　　佟颂墨看了许久，直到黄包车将他们二人彻底带离此处。
　　“到了。二位爷。”
　　黄包车师傅停了下来，佟颂墨递了银钱，两人往旅店里走。
　　同时，佟颂墨也注意到，那一直跟着自己的男人也在此处停了下来。
　　佟颂墨要了两间房，两人就住隔壁。曾比华忍不住小声道：“那人一直跟着我们，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佟颂墨没出声，只道：“晚上你别睡得太熟了。”
　　曾比华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应下了。
　　三更天，北平处于一片寂静之中，街巷里早已人烟稀少，只偶尔有几个喝醉了的人趴在路边狂吐。
　　佟颂墨悄无声息的起了身，去隔壁喊上了曾比华，两人就着夜色，匆忙拿了行李离开旅店。曾比华还迷迷糊糊的，等反应过来，发现两人已经换了一家旅店了。
　　“总不能让那人一直跟下去。”佟颂墨说，“这家旅店的老板与我大哥有点交情，住进来倒能安全一些。”
　　曾比华打了个哈欠：“那我们还是住两间房么？”
　　“住一起，”佟颂墨说，“有个照应。”
　　曾比华点点头。
　　佟颂墨道：“明日我要去一个地方，我一个人去就好。你在旅店待着，若是我迟迟不回，你便自回庐城去找你的阿姐。”
　　“不行，”曾比华瞌睡一下子就醒了，立马开口道，“佟大哥，我姐说了让我一定要寸步不离的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如果没保护成功，她就要了我的命……”
　　“她跟你玩笑呢。”佟颂墨无奈道，“我要去拿一件东西，带着人兴许还不方便，拖累了我。”
　　“可是……”
　　“你放心，”佟颂墨道，“我说的只是万一，发生的可能性不大。”
　　曾比华仍在那纠结着，只不过这回没有再继续直说，他已是想好了，如果佟颂墨不让跟，那他就偷摸跟着，总之一切以佟颂墨的安全为先。
　　只是曾比华没想到，佟颂墨再次故技重施，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佟颂墨要去的地方偏僻，多给了黄包车师傅三倍的价格，才有人肯拉他。
　　佟颂墨下了车，那师傅边收钱边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多久没人来过了，你跑这地方来干什么？”
　　“祭拜先人，”佟颂墨淡淡道。
　　“哦。”那黄包车师傅愣了一下，飞快的将银钱塞进包里，道，“那我可不等你了啊！”
　　佟颂墨没理他，径直往里走去。黄包车的声音很快消失了，四周静悄悄的，天也没亮，看上去的确有些吓人。
　　但佟颂墨不觉得害怕，他小时候常与母亲和哥姐来这里，算得上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了。
　　按照佟颂定说的那句话，佟颂墨很快就找到了埋铜台的地方，佟颂墨是徒手挖的，双手很快就有些发疼，但幸好，这地方土质松软，一看就是埋过东西，佟颂墨知晓自己这是找对了地方了。
　　所谓的铜台，佟颂墨想应该不会小。
　　直到他挖到了一个檀木盒。
　　四周无人，只偶尔有鸟雀飞过，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佟颂墨屏住呼吸，将那檀木盒端了起来，然后打开。
　　里面放着很薄的一块木片，大概只有半截儿手指那么大，是铜片制成的，铜片的正中间刻着一只花纹繁复的凤凰，除了这雕工复杂的凤凰，这东西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害得佟家灭门，害得各方势力争相寻找……佟颂墨不由好笑。
　　他将东西收下，这才趁着月色，将檀木盒又埋回去。
　　佟颂墨抵达旅店已是正午。旅店二楼有人正在听说书，他一眼便看到坐在最前头的曾比华。
　　曾比华也眼尖的看到他，忙一脸喜色的迎上来：“佟大哥，您没事吧？”
　　“没事。”佟颂墨摆了摆手，露出微红的十指。
　　“您的手怎么了？”曾比华皱紧眉头，道，“可要去看一下大夫？”
　　“不必。”佟颂墨摇头。
　　如今他思绪极乱，还没想好下一步该如何做，亟需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一下，明显这里很乱，不适合他思考。
　　佟颂墨刚打算往楼上去，突然听到曾比华说了一句：“佟大哥，今天早上我买了份晨报，看到了一则消息……我觉得，还是得给你看一眼才行。”
　　曾比华说着，将报纸递给他。摊开的报纸上，所谓的那则消息格外显眼，占据了版面最大的位置。
　　佟颂墨只扫了一眼，便脸色倏变，一把将那报纸夺了过来。


第78章 旧人
　　照片上，是被挂在庐城城墙之上的佟颂云，形容狼狈，头发凌乱，嘴角有刺目的鲜血，手腕上有深深的勒痕。
　　那则消息上不过寥寥数字：十日，你若不回，我必杀之。
　　佟颂墨捏着报纸的手都在颤抖。
　　怎么会……
　　他不是、他不是很喜爱阿姐吗？如何还舍得这般待她，还要杀了她？
　　或者说……周翰初这人心中的情呀爱呀压根全部是装出来的，他根本不喜欢人的人，之所以将他留在身边，亦是为了铜台，是他错信了他？
　　若真是如此，那周翰初必定知晓他此行来北平所为何事，那那位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指不定不是杜衡的人，而是周翰初的人？
　　佟颂墨思绪乱如一团麻，觉得头都要炸裂开了。
　　“佟大哥？你没事吧？佟大哥！”曾比华的声音突然在耳侧炸开来。
　　佟颂墨一下子惊醒，喘着粗气看向曾比华，恍恍惚惚的问他：“怎么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曾比华松了口气，“刚刚你的神色不太对，我还在想你好端端站着，怎么突然像失了魂一样……你这是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佟颂墨将那张报纸折叠揣进怀里，神色已是冷了下来。无论周翰初到底是为人还是为铜台，他都不可能放任阿姐不管不顾。
　　就算周翰初是借阿姐逼他回去，他也必须得回去。
　　“你回去收拾一下。”佟颂墨掩唇咳嗽两声，疲惫不堪的望向窗外，道，“我们马上出发回庐城。”
　　曾比华愣住了：“回……庐城？可是佟大哥你不是好不容易才从庐城逃出来吗？眼下周翰初用这种小人的法子逼你回去，你回去不就着了他的道了？”
　　佟颂墨抿唇摇了摇头，道：“我不可能舍下阿姐。”
　　曾比华：“可是……”
　　佟颂墨拧起眉头：“还有什么问题？”
　　“眼下北平只进不出，”曾比华说，“要想回庐城还没那么容易。我忘了告诉你，今儿一早起来我就发现北平形势不对，多了不少的兵将，想来……是要打起来了。莫说是买船票回去了，现在连城门都出不得。”
　　佟颂墨往外一瞧，赶巧了，一队兵马正从街道另一头缓缓行来。
　　周翰初坐在太师椅上，抽完一整根烟，才嫌弃的将烟头给碾了，神色淡漠：“味道淡了些。”
　　二福苦笑一声：“将军，不是您说的要戒烟么。”
　　周翰初斜斜睨他一眼，二福立马抬起手比了个“我住嘴”的动作，这才继续道：“报也登了，不晓得佟少爷看到没有……要不，先让那位佟家二小姐下来？这都挂了一天一夜了，滴水未沾，若是佟少爷回来瞧见了，少不得要跟您生气。”
　　周翰初闭上眼，沉吟道：“他既然干得出来逃跑的事儿，就该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虽然已过去两日，回想那一夜他充满期待掀开盖头看到的人竟不是他时，心中犹有刺痛，手都忍不住攥紧了，手背青筋暴起，好不容易才把那暴虐的情绪给狠狠压下。
　　周翰初睁开眼，双眼如鹰隼一般锐利：“我跟他说了无数次，只要他好好留在我身边，他想干什么都行，可他偏生不听，既然不听，就得有这个心理准备承受不听的后果。”
　　二福小声嘟囔：“说得倒是挺厉害的，真见了生气的佟少爷，不还得屁颠屁颠的上去哄……”
　　周翰初一个眼神就扫过去：“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二福立马露出一个善良的笑容，“我说将军您厉害，您最厉害。”
　　周翰初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腕表，起身走到城墙边上往外看，日头大得很，那张与佟颂墨肖似的脸已经被晒得惨白一片，双眼紧紧闭着，孱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能闭过气儿去。
　　周翰初看了会儿，心中烦闷愈加，想着此刻佟颂墨不晓得跑到哪里去，就恨不得一枪毙掉这个骗了自己的佟家二小姐。
　　可他也不敢动太狠这位佟家二小姐，只因他知道这是佟颂墨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若是他动了佟颂云，佟颂墨说不定此生都不会原谅他。
　　“先放下来，”周翰初终于开口道，“灌点水和粥，到日头下去一些了，再挂上去。”
　　“是。”二福高声应了一句，连忙去办，他就知道周翰初绝不会那般狠心，这毕竟不是敌人，而是佟颂墨的阿姐。
　　北平乱了，那些个贵胄富商携家带口往外头逃，有的人逃出去了，有的人却死在打过来的地方军阀手上，往日平静的地方如今人人自危，不过一个城门所隔，便是炼狱。
　　佟颂墨倒是想找准时机逃离这里，可他形单影只，还带了个拖累人曾比华，思来想去，也只能去求人。
　　出发前，佟颂墨找了个铁匠铺，自己打了个跟铜台相差无几的铜片出来，若不仔细瞧，当真瞧不出什么差别。
　　可几日的研究，佟颂墨自己是分得清的。那铜台不知是以什么铸法制成，其上的凤凰迎着阳光看时会发出七彩的光芒，自己制作的假铜台，就没有这份工艺了。
　　佟颂墨心中惴惴，去了杜府。
　　杜衡未见，只叫人给他带了一句话，约他晚上在城南的铜雀楼相见。铜雀楼这地方，佟颂墨以前倒也去过几回，但每次去都是陪别人，自己倒没真的去做过什么。
　　这是家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妓院。
　　虽然北平乱了，可铜雀楼里的姑娘们照样做着生意，见佟颂墨进来，皆“阿哥少爷”的喊着迎上来，佟颂墨被他们身上的脂粉味熏得直皱眉。
　　按口信所说，佟颂墨到了三楼雅间。杜衡已经等候多时。
　　“杜局长。”佟颂墨开门见山，“我有事相求。”
　　杜衡也直言道：“我知道你要求我什么，但我帮不了你。”
　　佟颂墨一顿。
　　杜衡笑了笑，说：“不过，我知道谁可以帮你。”
　　“谁？”
　　“张如是。”杜衡说，“你应当与她也有些渊源，去求一求她，说不定她是会心软的。”
　　佟颂墨脸色微沉，冷冷的看向她。他甚至觉得杜衡是故意的，明明晓得他和张如是的渊源是他最不愿提及的一段过往。


第79章 垃圾似的深情
　　张如是今儿个的手气有些差，牌九打了几圈，没哪一回是赢了的，坐在对面的副官太太倒是赚了个盆钵满体，嘴都快要咧到太阳穴去了。手里头的烟燃得只剩下点星火，烟雾缭绕间，张如是的眉头一凛，突然有些烦闷的推了这一把牌，道：“今儿个看来是赢不了了！散了吧。”
　　“你这不是耍赖么？”几个富太太边笑着边起了身，说，“哎，就依你一回，难得一日看你吃瘪，咱这心里头可舒坦得哟。”
　　“去。”张如是手里头的绢帕裹成团往他们身上一砸，道，“就等着看我的笑话！”
　　吵吵嚷嚷的，这群富太太这才你来我往的聊着，出了张家大门。张如是又从烟盒子里磕出来一只女士香烟，如削葱般的指尖轻轻点过烟尾，眼皮子一抬，问道：“人还等着？”
　　“等着呢。”一旁的丫头回道，“说是拿东西跟您换。”
　　张如是低嗤一声：“能是什么好东西。把他带到侧厅去吧。”
　　曾比华自打进了这张府眼睛就没停过，张如是的房子修的是洋房，和庐城那些有钱人家可不一样，这里头好些东西都是他见也没见过的，于是左右上下止不住的看着，觉得自己长了大大的见识。
　　佟颂墨饮了口茶，耐心几乎要没了，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动静，张如是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衣缓慢的踱步来了，一股淡淡的栀子香味入了鼻。曾比华吸了口气，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张如是笑着偎坐在佟颂墨身边，问他：“听说佟少爷现在过得不错，怎么还有时间来寻我？”
　　佟颂墨脸色冷冽：“有事相求。”
　　“哎唷，”张如是低笑一声，道，“周将军在庐城是只手遮天的人物，佟少爷现在应该什么也不缺吧？”
　　“我要离开北平。”佟颂墨神色不动，“你有法子。”
　　张如是咬着烟头，半眯着眼，将他从上到下的巡视一圈，然后挑眉道：“我凭什么帮你？我和你们佟家可什么交情都没有。说来，当初若不是我圈着你，说不定你命都没了，还是你欠我的呢。”
　　“若我拿铜台来换呢。”
　　佟颂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惊得张如是眉心一跳，装出来的镇定有了瞬间的裂痕。
　　佟颂墨眼尖的看到张如是的指尖抖了两下，心中更是笃定了，当初张如是救自己根本就不是为了卖个好价钱，纯粹是因为她也在找铜台。
　　一个铜台，害得他佟家满门灭亡，害得他颠沛流离……如今他却还要依靠着东西来为自己，为阿姐寻一条生路。
　　这还是周翰初给逼的。
　　“你们都先下去吧。”张如是将那支烟往桌上一扔，抬起手挥了挥，一群人鱼贯而出，偌大的房间里刹时只剩下了佟颂墨和她两人，张如是这才正襟危坐，问道，“铜台在你手里？”
　　“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佟颂墨道，“你送我离开北平，我自会告诉你位置所在。”
　　张如是眯着眼低笑一声：“佟少爷，我可不是傻子，你说放那就放那？我能直接信你么？”
　　“你大可找人跟我一起去庐城，若你没找到铜台，那人想对我做什么都行，”佟颂墨语气平静，面色淡淡道，“北平将乱，我回庐城也有要事要做，实在不能再留。”
　　“你容我思考一日。”张如是最后还是起身道，“你住哪里？我到时候会派人给你送信。”
　　佟颂墨报了个地址，同时也提出自己的要求：“你只有半日的思考时间，若是答应，我要坐上今晚离开北平的船只。”
　　张如是脸色微变：“你真当我是万能的不成……”
　　“张小姐不是万能的，可你背后的那个人是。”
　　张如是眼神倏地凝住，回眸看他一眼：“……你都知道些什么？”
　　佟颂墨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而是起身往外去了。
　　张如是摩挲着自己的手背，思绪万千，眼神逐渐往外飘了。
　　张如是的决定下得很快，甚至没有等上半日的时间，佟颂墨就收到了张如是传来的口信，以及一个一方面是盯着他，另一方面是保护他的男人。
　　佟颂墨随手拿了几样必须品，便领着曾比华一同出城。
　　北平大门虽然紧闭，但那些个有权有势的人却能想出千万种离开北平的法子，佟颂墨便混进这群人中——他甚至见到了不少的熟脸，也幸好他乔装打扮了一下，不然恐怕要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这一回的船只就很小了，只供寥寥数人使用。佟颂墨被人领着上了船，算是插队，引起了不少人的不爽，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敢再闹什么事，生怕自己一闹，就被留在这个即将大乱的北平。
　　开船时，佟颂墨在甲板上站了会儿，船只驶过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那里炮火连绵，惨叫声声跌宕，尸骨一摞又一摞的往上垒着，堪称血流成河。
　　隔得虽然远，但佟颂墨几乎能闻到那边传来的血腥味，混合着海腥，令人作呕。
　　佟颂墨觉得闷得慌，摁着自己的胃部，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佟大哥，要不还是进去坐吧。”曾比华低声道，“接下来几日都要在船上过，还有得你受的呢。”
　　佟颂墨摁着自己的胃部，眺望着远方，问道：“今日是第几日了？”
　　“才第四日，赶得及。”
　　“第四日……”佟颂墨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我怕阿姐的身体受不住。”
　　曾比华虽有心安慰，可话到了嘴边亦觉得是无用之举，人家阿姐被吊在城墙上是事实，他就算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曾比华也只得叹息一声，感慨道：“周将军明明待佟大哥情深，怎么你俩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佟颂墨没出声，只心里更难受了几分。世人皆道周翰初情深，可只有他们彼此心中清楚，他这所谓的情深，到底掺杂了多少的水分。
　　这如垃圾似的深情，他宁可扔了，两败俱伤，也绝不想沾手半指。


第80章 牢笼
　　“这几日日头大，眼下是晒晕过去了。”二福盯着不远处身形枯槁，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佟颂云，幽幽叹了口气道，“若是佟少爷回来看到他阿姐这般模样，说不定……”
　　周翰初闭着眼，手指微曲，有节奏的敲打着一旁的案几。
　　微凉的风自一旁拂过，将这本就快要消减的暑意藏得更远更深了一些，烈日也被吹到了乌云后面去，眼看着是这一阵秋老虎要过了，真正的秋季要来了。
　　“还有几个时辰？”
　　“只三个时辰了。”二福低声道，“我这边也接到了消息，说今日往庐城来的大型船只里是没有佟少爷的。”
　　“哗啦”一声，水响泼地，本还晕着的佟颂云在周翰初的示意下被泼了满头满脸的冷水，刹时惊醒过来，咬着一口银牙就恶狠狠道：“周翰初！你不如杀了我。小墨是不会回来的，你休想诳他……”
　　心中烦闷更甚，周翰初搁了手上端着的那杯茶，起身，缓慢的走过去。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这张与佟颂墨几乎完全相似的脸，心下情绪万般复杂。
　　佟颂云突然侧过身，一下子扑到了周翰初的腿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脚踝！
　　吃痛之下，周翰初抬腿便是一脚，佟颂云被这力气甩得足足抛开一米，后背重重的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哼，鲜血自她的嘴角缓慢流下。
　　周翰初的脸彻底冷了下去，那因佟颂墨容貌而升起的一丝怜惜之情荡然无存。
　　他半蹲下去，一只手掐着佟颂云的下颔，将她的脑袋狠狠地往上一抬，道：“放心，你活不了太长时间了。”
　　佟颂云冷冷的看着他：“你算什么玩意儿，小墨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你？”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周翰初，他的神色一沉，嘴角也绷成了一根笔直的线，声音更是冷硬下来：“他不喜欢我，可待不待在我身边，由不得他做主。他是我周翰初花高价买回来的，眼下他倒是跑了，一干二净，可有想过欠我这笔账怎么算？”
　　“以为送个女人来就能解决了吗？可笑。”周翰初站起身，往远处城门望去，眼神逐渐幽深，“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要给他逮回来。”
　　“来了！来了！”
　　二福激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周翰初浑身一凛，连忙往那处看过去。
　　“将军，您看那边是佟少爷吗？”
　　城门之外，佟颂墨孑然一人，仰头同样往这边看来。
　　“我赶紧去喊人开城门——”
　　“等等。”周翰初出声阻了二福的动作，抬手便从自己身后掏出来一把枪，然后伸出手将佟颂云给直接提溜了起来。
　　二福惊诧的看向他：“将军这是要……”
　　周翰初不予理会，而是一只手提着佟颂云的身体，另一只手举着枪，抵住了佟颂云的太阳穴，往城墙边儿上走去。
　　这地方，佟颂墨恐怕看得不会那么明显。
　　他要让佟颂墨看得更明显一些。
　　佟颂墨一眼就看到脸色惨白，嘴角血迹蜿蜒的佟颂云。他难以想象离开时还一切如常，温柔笑着的阿姐，不过短短的几日时间，便被折磨成了这般模样。再一想到报纸上刊登的佟颂云被挂在城墙上的惨状，也不知她心里到底受了多少的煎熬……而这一切竟都是因为他。
　　佟颂墨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勃然怒意压下，双目与周翰初对上。
　　周翰初双眼微眯，似乎是弯了弯嘴角，轻笑一声。
　　佟颂墨看到他的唇形是在说“你回来了”。
　　这种屈辱之感，压得佟颂墨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掌，让自己冷静下来。
　　远远地，佟颂墨用唇形一字一顿的告诉周翰初：“放开她。”
　　紧接着，城门打开了。周翰初握着佟颂云的一条小命，冰冷的注视着佟颂墨，意思不言而喻。
　　可佟颂墨迈不开腿。
　　他很难想象，就是这个把自己逼到绝境的男人，居然还在不久之前，于床榻耳鬓厮磨之间，说过类似于“喜欢”这样的词汇。那些深情都在一夜之间倾覆。
　　佟颂墨掌心一片冰凉。
　　两人一人在城墙之下，一人在城墙之下，对峙着。
　　许是见佟颂墨久久不肯入城，周翰初突然抬高了自己手上的那把枪，对着天空——“砰”的一声巨响！他开了一枪。佟颂云也一下子被惊醒了，她慌张地睁开双眼，一下子捏紧了周翰初的胳膊。
　　周翰初那只提着她后颈的手也就顺势往前一滑，掐住了她的脖子，枪再次抵住了佟颂云的额头。
　　佟颂墨这会晓得了，那是开了膛的。
　　佟颂云挣扎间也看到了佟颂墨，尖叫喊道：“小墨——你快走！别来！别管我！姓周的就是个疯子，你玩不过他的！”
　　起初，佟颂云也以为如佟颂墨所说，对方有可能喜欢自己。
　　可那一夜周翰初完全不管不顾，如同一个疯子般把全城翻遍后都没找到佟颂墨的身影，是对她起过杀念的，她在死亡边缘垂死挣扎，也不知周翰初是怎么想的，突然松了手，还没等她缓过来就将她挂到了城墙上。
　　十日时间，她不眠不休，要么醒着，要么休克。吃一点粥吊着命，每日被烈日暴晒，活着还不如死了。
　　庐城的百姓每日里站在城墙之下，就这么望着她，这种屈辱之感，让她觉得还不如死在那场佟家的大火里。
　　活着总要比死痛苦一些。
　　佟颂云不愿让佟颂墨也承受周翰初的发疯，只能不管不顾的吼着：“你快走！”
　　周翰初冰冷的注视着佟颂墨，突然扯起嘴角，嘲讽似的短暂笑了一下。
　　佟颂墨闭上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来。
　　他不可能弃阿姐于不顾。若是真的打算放弃阿姐，他本就不会回来。
　　更何况如今见到这样的阿姐，他就更不可能离开了。
　　佟颂墨挺直背脊，长身玉立，握紧了自己的掌心，一步一步的，颇为艰难的往城内走去。
　　“轰隆”一声，那城门在他的身后缓慢的合上了，发出巨大的声响。佟颂墨没有回头去看，而是冷着脸继续往前走着。


第81章 不喜欢
　　燕喜楼里那些夸张的红色早已被拆了个干干净净，但佟颂墨还是在墙沿上看到它曾存在的痕迹，有一小截儿的红色没被撕完，经过风吹雨淋，如今已变成陈旧的如同血渍般的颜色。
　　佟颂墨在院里看到周翰初，他坐在石凳上把玩着一排的枪，一身挺拔的军装更衬得他背影如松。
　　“来了。”周翰初没有回头，但听得出他的脚步声，摁下扳机，枪“咔”的响了一声，只是没有子弹从里面飞出来而已。
　　“我阿姐呢？”佟颂墨立在那里，冷声问道，“我要见她。”
　　周翰初嘴角微提，眼神冰冷：“放心，已经叫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了，死不了。”
　　“我要见她。”佟颂墨重复道。
　　周翰初此时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佟颂墨单薄孱弱的身体立在那里，身上的衣物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损脏污了，只那双蓝瞳里仍然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冰冷气息。
　　明明该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落魄少爷，可那种贵气却谁都掩盖不了。他一如初见那般，仍然是那朵飘在天上，常人无法触及的云。
　　周翰初说：“我不能让你二人见面，免得你又故技重施。”
　　“你到底想要怎样。”佟颂墨终于无奈的吐出一口浊气——他很想问，又不喜欢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执着的将他留在身边？
　　可话到了嘴边，到底是咽了回去。他问出口，便是他示了弱，他在这场较量中落了下风，被对方给拿住了。
　　他的傲气让他不可能这么做。
　　周翰初更是道：“你若现在拿得出来千两黄金，我放你走倒也没什么。”
　　“你——”佟颂墨一口气憋闷在心头，噎得他是吐不出去又咽不回来。
　　周翰初这话分明无解，他若是拿得出千两黄金，何至于这段时日受制于人。
　　莫说是千两了，就是十两，于当下的他来说，也很难。
　　“拿不出来就老老实实在将军府待着，”周翰初起身，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声线凛然，“或者，你拿别的东西来换，也可以。”
　　佟颂墨当然不傻，知道人人都在打铜台的主意，周翰初不可能不打。
　　但他也绝不可能暴露铜台就在自己身上的事实，于是垂下眼，根本不与他对视，淡淡道：“拿什么换？”
　　周翰初又往前轻挪了一小步，身体几乎与他的紧贴在一起。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侧面，很缓慢的说到：“你。”
　　滚烫的指腹与肌肤接触的瞬间，佟颂墨只觉得自己的下巴那一片好似都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变得极其敏感，尤其是周翰初打在身上的热气，让他免不得想起两人曾经有过的亲密场景。
　　佟颂墨眼神一乱，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他飞快的反应过来，抬起胳膊拦在了两具滚烫的躯体之间，然后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侧过头，完全避开了与对方的眼神交流。
　　周翰初的心情似乎瞬间愉悦了不少，于是大发慈悲的松开了手，道：“至正堂和将军府你就别再去了，等你真正想通了后再说吧。”
　　“什么意思？”佟颂墨意识到什么，眉头皱起来，“你这是要囚禁我？”
　　周翰初随意的拨了拨自己的腕表，神色不动：“如果你觉得这是囚禁，便是吧。”
　　“周翰初……”佟颂墨脸色难看的看着他，道，“你怎么……”
　　周翰初打断他：“颂墨，庐城这么大，我可不想什么时候早上睁开眼，就得到你又跑了的消息，到那时我去找谁追我的千两黄金？”
　　佟颂墨一口银牙紧紧咬着，最终屈辱的闭上了眼，长吐出一口浊气。
　　“把他好好看着，”周翰初离开前吩咐道，“没我的允许，不能出入燕喜楼。”
　　佟颂墨以为周翰初是在玩笑，直到燕喜楼的大门和两个侧门外都有了看管把守的小兵。
　　他只是稍微靠近那么一点，两个小兵便鞠躬道：“佟少爷请回。”将他看得极严。
　　莫说是去寻阿姐了，他就是想遛个弯都没可能。
　　这次和最开始周翰初给他极大地自由截然不同，他每日里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会有人悉数向周翰初禀报，尽管周翰初一连几日都没来过，却把他摸得清清楚楚。
　　久而久之，佟颂墨心中亦是压抑，成日里坐在院中的石桌上发呆，脑子里尽想些有的没的，尤其是他阿姐眼下不知如何。
　　这日半下午，周翰初突然来了。
　　有几日没见他，佟颂墨发现周翰初的脸色不太好，嘴唇苍白，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虽然下意识想问，但话到了嘴边，佟颂墨还是咽了回去，淡漠的收回视线。
　　周翰初在他身边坐下，问道：“书都看完了？”
　　佟颂墨不出声，周翰初便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一盏茶，道：“若是看完了，我便叫人再给你买一些过来，省得每日里无趣。”
　　佟颂墨只冷眼看着他，问：“我阿姐如何了？”
　　周翰初烦闷的皱起眉头：“阿姐阿姐……你整日记挂着你那个阿姐，除了她便没有别的可问的了？”
　　“有。”佟颂墨见对方神色微动，便嗤笑一声，道，“想知道你何日才能放过我。”
　　周翰初捏紧茶盏，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呲”的一声，将那茶具捏碎了。
　　瓷片刺破他的手掌，鲜血自细小的伤口里涌出，周翰初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冷漠的将那些碎片一概甩到地上，说：“这辈子都不可能。”
　　佟颂墨看着他的手掌，强忍住想帮他包扎的冲动，收回了视线。
　　周翰初继续道：“阿颂，我自认从未苛待过你，却不知你为何总想着从我身边离开。”
　　“明明你只要乖乖的待在我身边，我便可以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可你偏偏不干。”周翰初长叹一声，伸出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托住他的脸，轻轻的蹭掉他脸上的那点脏污，说，“你就一点也不喜欢我？”
　　佟颂墨撇过头，躲开他的手掌，冷漠地说道：“不喜欢。”
　　周翰初的手一僵，然后无力的垂了下去。他望着佟颂墨冰冷的侧脸，迟迟不知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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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
　　新鲜的热乎的！


第82章 我求你
　　佟颂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联系到了苏谨以，果然不出他所料，至正堂的人都不晓得他已经回来了，至于曾比华，更是不见踪影。佟颂墨忧心曾比华此刻的安危，思来想去的，晚上连觉也睡不好，只能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
　　半夜里头的燕喜楼安静得连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清楚，因此当脚步声响起时，佟颂墨第一时间敏锐察觉到了。
　　他捏紧了一直放在身边的那只勃朗宁。
　　直到来人身上淡淡的白兰花香钻进鼻翼，佟颂墨无声地松了力气，心里也松了口气。
　　周翰初在床边坐了下来，手指触碰到他的眉骨，然后顺着他的鼻梁下滑，最后落到嘴唇上。佟颂墨猜周翰初这应该不是第一回 ，因为他轻车熟路，在黑暗之中走路跟能看到似的，必定是走过数次了。
　　佟颂墨翻了个身，周翰初似乎一惊，要将手掌缩回，却不想佟颂墨的胆子比他更大几分，脑袋径直的压过去，将他的手掌压在了自己的脑袋下头，耳朵紧紧地贴着他滚烫的掌心。
　　有一丝很淡的酒味入了鼻，佟颂墨这才发现周翰初应当是饮了酒。
　　呼吸打在了他的掌心，很痒，痒到了心里头去。周翰初没舍得把手挪开，只盯着他在月光下不甚清晰地轮廓，心头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久久都没有任何动静，周翰初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已经麻了，可惜他不舍得挪开。
　　佟颂墨更是没有直接睁开眼揭穿对方，相反，头下枕着的那只手掌出乎意料的温暖，竟然他真的酝酿出了一些睡意，慢慢的睡过去。
　　于是第二天再睁眼时，房间里已经又只剩下他自己一人了。
　　佟颂墨坐起身来缓了好一会儿，险些以为昨夜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直至看到昨晚本放在床边的书本如今不知被挪动到了哪个地方，才肯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佟颂墨在床上杵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苏娘已在门外候着了，见佟颂墨起身，将盥洗的东西搬过来，低声问道：“佟少爷都好几日没出来逛过了，今日天气好，不如出去看看？”
　　“无非就是那些东西，有什么可看的。”佟颂墨往外望了一眼。
　　天气已经彻底转凉，只穿一件薄衫在外头都能被风吹得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院中那棵常青树倒是仍然绿着叶子，可惜已是无数枯枝中唯一的绿色了。
　　佟颂墨最开始只穿了件薄衫，实在冷得没法，便又添了一件厚些的风衣。他在门口立了片刻，发了会儿呆。
　　直到二福突然过来，承着周翰初的命令想让佟颂墨过去一趟。
　　佟颂墨神色冷淡：“我去将军府干什么。”
　　二福道：“将军说，有人求医求到了府上来。叫我把人名告诉您，救不救您来做主。”
　　佟颂墨问他：“谁？”
　　“是黄都统家的姑娘，”二福说，“黄晏。中了弹，眼下危在旦夕，随时都能撒手人寰。黄都统急得亲自上门来求。”
　　佟颂墨脸色微动，想起黄晏与佟颂定的关系，到底没落忍，转身往后去：“走吧。”
　　见佟颂墨过来，黄厚今二话不说就要跪下，一张老脸往旁边放了，点儿面子都不要。
　　佟颂墨也不可能受他的拜，连忙将他搀扶起来，问道：“黄都统，情况到底如何？”
　　“全是出去的气儿，没有进来的气儿！”黄厚今颤抖着声音道，“问遍了庐城的名医，都说这子弹打的位置邪门儿，还不止一枚，都救不了！我思来想去，觉得佟先生可能有法子相救，便腆着脸找过来了。”
　　佟颂墨问他具体在哪个位置，黄厚今在自己身上比了几个地方，确实邪门，手术成功的概率不大，但冲着黄晏和佟颂定的交情，他当真不可能不救。
　　佟颂墨回过头看向周翰初，意味不言而喻。
　　周翰初穿着常服，坐在那里，神色平淡的饮着茶，听着这场宛如戏折子上的故事，从头到尾神情都没什么变化。
　　佟颂墨盯了他一会儿，到底咬了咬牙，道：“周翰初，我得去至正堂一趟，那里有手术用具。”
　　周翰初淡淡的饮了口茶，说：“我说过，你暂时不能出将军府和燕喜楼。”
　　“人命关天，你怎能……”
　　周翰初垂下眼，盯着那茶盏上漂浮着的茶沫子，说：“你若求我两句，说不定我便允了你。”周翰初站起身，缓慢的走向佟颂墨，边走边道，“毕竟现在你的命都握在我手里，若是让我心情好些了，我便不与你计较那么多。”
　　佟颂墨的脸黑下来，捏着手掌闷声不吭。
　　黄厚今在一边弓着腰，低声道：“周将军，这事儿，就算我黄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我就这一个女儿，实在不能看她就这么……”
　　“我也求求你，佟少爷，”黄厚今握紧佟颂墨的手，苦笑一声道，“从今以后，我黄家的兵，听凭你的差遣。”
　　佟颂墨与周翰初四目相对，接收到的仍然是周翰初不近人情的冷漠。
　　一方面是自身的骄傲，另一方面却是人命关天，周翰初偏要让他在这二者之中选择其一，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
　　佟颂墨的指尖抵住掌心的老茧，最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求你。”
　　周翰初道：“我说的求可不是这种求法……”
　　“周翰初！”佟颂墨太阳穴猛地一跳，睁开眼，冷冷的看向他，说，“你不要得寸进尺！大不了，我跟你鱼死网破。”
　　周翰初似乎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他看了二福一眼，又看向佟颂墨，说：“你……”
　　二福轻轻咳嗽了一声，似在示意什么。
　　周翰初道：“二福，你送他们过去。”
　　“是。”二福立马领了命，起身就往外跑。
　　佟颂墨看也不看周翰初一眼，扭身就走。不想周翰初又想喊住他：“阿颂……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佟颂墨没听他的辩解，扭头直接就走了。徒留下周翰初一人立在原地，着实没想通自己方才明明给佟颂墨递了台阶下，怎么他看起来，好像还更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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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快甜了！（我发誓）


第83章 交出铜台
　　“什么情况？”周翰初拔下后腰的枪就往二福的身上砸去，“不是你说的，求来求去的，这情调也就出来了，到时候两人的关系自会缓和？”
　　二福捂脸道：“可……可我说的是情到浓时，求我求你那是情趣，将军和佟少爷现在这情况……恐怕他只会觉得你是在故意为难他。”
　　周翰初怒视于他：“我就觉得别扭，觉得不对！你可真是坑死我了。你本就是个没谈过情情爱爱的人，我就不该信你！”
　　二福也颇为无语，谁能想到他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居然被周翰初给记住了，记住了不说，居然还用在了佟颂墨的头上……想起方才佟颂墨那令人窒息的表情，二福便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将军又何苦跟佟少爷犟，你认个错，不就行了？”
　　“今日，我不已经跟他服软了？”
　　“……”二福无言半晌，才道，“将军那……应该不算是服软。”
　　周翰初立在那里，沉默了半晌，才把火都发在了二福的身上，道：“还愣着干什么？我的枪捡回来。”
　　二福“哦”了一声，忙把枪递到了他的手里：“方才平安的把佟少爷送进至正堂了，外面也找了人保护他，应该不会有问题。”
　　“嗯。”周翰初抬起头，正好可以看到街对面的至正堂。
　　二福低声道：“将军如果实在担心，其实可以进去陪着佟少爷。”
　　“罢了。”周翰初收回视线，淡淡道，“回吧。”
　　二福左看看右看看，最终也只能长叹一声，跟着周翰初往回走去。
　　黄晏伤势严重，性命垂危，佟颂墨压根没心思去想周翰初刚刚惹了自己的事儿，而是全身心的投入到这场手术当中，从早到半下午，好不容易才将黄晏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只仍需要熬过三日，若能醒来，才真正算是无事了。
　　佟颂墨从手术室出来，满头大汗，衣衫不知湿了多少遍，头发甚至已有些凌乱。
　　虎子递来一张绢帕给他擦拭，佟颂墨却问道：“东西都备得如何了？”
　　“佟大哥你放心吧，”虎子忙答道，“你从早上进去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不然先去用点午食吧。”
　　佟颂墨疲惫的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罢了，我先不吃东西，先寻个地方睡一会儿。若有什么事，你们及时通知我。”
　　“好。”虎子忙点点头，“这边我们看着，您放心。”
　　佟颂墨一方面是忙碌后的放松，一方面是逃离了燕喜楼，回到了至正堂，没有周翰初时刻监视的紧张感，所以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等他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外头灯火通明，倒是热闹非凡。
　　他刚一走出去，柳妗妗就激动地喊道：“佟大哥醒了！快，赶紧把温着的粥取过来让他喝上一碗。”
　　如此阵仗，倒闹得佟颂墨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稀里糊涂就接了碗粥，又稀里糊涂的把这碗粥给喝下去了，别的不说，胃倒确实是好受了不少。
　　一看饭桌子上，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等着他光临。
　　柳妗妗小声道：“这全都是周将军送过来的，中午那会儿就放着了。晚上又新来了一批，眼下还没冷呢。”
　　“撤了吧。”佟颂墨脸色冷了几分，道，“我没什么胃口，喝一碗粥足矣。”
　　柳妗妗长叹一声：“以前我觉得周将军待你不错，现在也能理解你了。若是谁把我阿姐阿哥吊在城墙上那般为难……我也绝不原谅他。那十多日的时间，你是真不知道，我们至正堂的人和城外的那些流民都恨死他了！还筹谋过要去救你阿姐下来，只是可惜……这地方毕竟是周翰初的地皮子，我们着实无能为力。”
　　佟颂墨淡淡道：“他不过是为了激我回来罢了。”
　　他推开窗户，从二楼往下看，看到门口仍守着两个周翰初的兵，端端正正的站着，丝毫都没有松懈。
　　柳妗妗看着下头，道：“那是周将军的人，从早上就守着了。”
　　佟颂墨嗤笑一声：“我还能跑了不成。”
　　“兴许他就是怕你再跑一回吧。”柳妗妗撑着自己的下颔说。
　　“他若是不看着我，才——”
　　突然，佟颂墨觉得自己身侧的窗户像是抖了一下。可耳边并没有任何的声音。佟颂墨的话蓦地止住了，然后敏锐的皱起了眉头，一把握住了柳妗妗的手。
　　与此同时，站在下面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突然轰然倒地，眉心甚至有一个红色的小血洞，双眼倒是还睁着，只可惜已经没了气息。
　　佟颂墨搂着柳妗妗扑倒在地，同时，一枚子弹划破虚空，经过了刚才他所占的位置，嵌入了身后的那石柱里。
　　柳妗妗被吓得闭了嘴，半晌才抖着嘴唇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要我的命。”
　　就在佟颂墨这六个字落地的同时，楼底下突然传来了尖叫声，那些前来排队看病的病人们瞬间乱了阵脚。佟颂墨冷着脸站起来，道：“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别随便出去。”
　　“佟大哥——”柳妗妗一把拉住他，“你也……”
　　“他们是冲我来的。”佟颂墨说完，推门而出。
　　其实佟颂墨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日。
　　首先，他交出去的铜台是假的，早晚有一日会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了，不仅张如是会要他的性命，那些对铜台虎视眈眈的人知道铜台还在他的身上，也一定会要他的性命。
　　或许是因为之前他一直都待在燕喜楼，周围全都是周翰初的人，这些人不好下手，才迟迟未来。如今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他们自然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至少，他们不会要他的命，因为天底下知道铜台在哪里的人，只有他佟颂墨。
　　所以，他躲起来，换来的只是更多生命的消失。只有他出现，才能保住其他人的性命。
　　佟颂墨头也不回的往楼下走去。
　　周翰初派来的那两个人都已经丧命，一楼能跑的都跑得差不多了，不能跑的全都被那些人给一枪击毙，佟颂墨出现在他们几人的视线中，换来了无数对着他脑门的枪洞。
　　“张如是？”佟颂墨试探性的问道。
　　众人神色不动，只是往佟颂墨的方向逼近着。
　　“交出铜台。”领头的男人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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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然是没有榜单的一周
　　榜单是糖 甜到忧伤……
　　那就来求一波海星吧（伸出破碗）


第84章 余青
　　二福从门外冲进来，急得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道：“将军，佟少爷他……”
　　周翰初冷眼瞧他一下：“怎么，他想通了？”
　　“不是……是……”
　　“把气喘匀了再说话，”周翰初拧着眉头，心里还气着佟颂墨不领情不说，自己还舍不得放他一个人，随时随地还要把他看着，“他又跑了？”
　　“他……”
　　没等二福把这句话说完，周翰初便狠狠道：“他跑，跑他的便是！这回他若是还不领情，死在外面也不干老子的事！”
　　“真出事了！”二福掷地有声的道，“至正堂被人给砸了，还动了枪！”
　　周翰初脸色突变，猛地一下站起来，连外套都来不及搭，急匆匆的往外跑去。
　　至正堂几乎全被毁了，所有东西都散落一地，破损不堪，尸体堆了满屋，大堂的位置甚至有一滩不小的血迹，至于白色的墙壁之上，更是溅上了无数血渍。
　　周翰初抬脚撩开一个人，看到下面被挡了脸的不是佟颂墨，才堪堪松了口气。
　　“将军，都搜了一圈，没看到佟少爷人。”二福道。
　　周翰初这才觉得浑身一轻，一抹额头，竟已是满头的冷汗，连衣衫都被汗给濡湿了。
　　“那他人呢？”周翰初冷声问道，“就什么都没搜出来？”
　　“柳姑娘他们在二楼的一个密道里，”二福低声道，“这密道是将军您之前造至正堂的时候吩咐做的，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们给发现了。常年跟着佟少爷的那几个人都在里头躲着，独独不见佟少爷的人影，柳姑娘说的是……”
　　“说什么？”周翰初看向他，眼神再度冷了几分，“你倒是说啊。”
　　二福抿着唇，在他犹豫的时间里，柳妗妗已经从楼上冲了下来，神色惊慌道：“周将军，求您去救救佟大哥，他……他被那群人带走了，如今生死未卜。那些人好像是冲着一个叫什么铜的东西来的，佟大哥一句话也不说，先是被他们打了两枪，然后直接被他们给拖走了……”
　　周翰初越听心里头越是发寒，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将自己手上常年戴着的那个腕表给扯坏了。表盘“咚”的一声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福抬起头看他，灯光之下，周翰初的脸色已经沉如月水，只是细细一看，那双眼也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生气，隐隐泛着红。
　　“封城门，”周翰初一字一顿道，“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出。发现可疑人员，杀无赦。”
　　“二福，”周翰初回过头看向他，“你领人去找他，找不到人我唯你是问。”
　　周翰初每一个字都说得好似很平静，但不知为何，二福从里头听出了一种森冷的寒意，不由得浑身一抖，连忙低头领命：“是。”
　　周翰初看着手上的那支烟，几乎快要燃尽了。
　　他倒是一口没抽，只是闻着烟味头脑稍微能清醒一些，屋子里烟雾缭绕的，几乎看不清楚面前那张脸长什么样子。
　　但那个人却能看得清楚这屋子里已经摆了的一排尸体，且全都是他的同伴。就在不久前，大家伙还在一起并肩作战呢。
　　“说，人呢？”二福一脚踹在这男人的身上，厉声道，“你如果老实交代，我们还可以饶你一命。”
　　那人已经吓得是屁滚尿流，低声道：“回周将军的话，我们也不知道啊，我们只是收了银钱帮人办事，根本也不知道那伙子人是干什么的……我们就是干土匪活的，哪知道那么多啊……求求你饶——”
　　“砰”的一声！男人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接下来的话就这么停在了嗓子眼，再没能吐出来。
　　紧接着，他死不瞑目的往后仰躺，倒在了地上。
　　二福皱着眉头，踹了踹这男人，确定他已经没了气息，才命人把人拖到了一旁，同那群死在一排的人放在一起。
　　周翰初将烟头灭了，扔进烟灰缸里，有些疲惫的往后一靠，冷淡道：“下一个。”
　　又是一个所谓的土匪被拖了上来。
　　这个人比之前面更加不如，看到这满地的尸体，吓得当场昏了过去，一盆凉水将人给泼醒，才说了没两个字，又要晕。
　　周翰初不耐烦地抬起了枪：“直接杀了吧。”
　　“等——等等——”这男人抖着声音，高喊一声，道，“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周翰初挑了挑眉，将枪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发出“噔”的一声轻响。
　　那男人望着那把枪，费力的咽了口唾沫，然后道：“我、我……我们本来就是庐城外头那山头的土匪，这个差事，是收了钱办事的，我们都不知道那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把人逮了之后，我们兄弟几个就想出城，”那人颤颤巍巍的说到，“不过，有一次晚上，我倒是偷听到他们的头儿聊过一个叫什么……源什么东西的。”
　　周翰初正了正神色，抬眼看他：“源系？”
　　“对！”那人立马点头肯定道，“就是这个什么什么源系，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之听到了这句话。”
　　“人在哪儿？”周翰初问他。
　　“我、我只知道还在城中，但人在哪，实在不知……”那人说，“我们毕竟也只是他们雇佣来的，接触不到这么核心的东西，我——呃……”
　　男人死之前似乎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中了一枪。
　　他睁大双眼，同样的，往后倒下。
　　周翰初随意的将枪扔在一边，冷声道：“看来是源系的人在动手脚。”
　　“源系那么多的人，谁知道是哪一个……”二福低声道。
　　“不管是哪一个，这笔账我都算在他们头上了。”周翰初闭上眼，再度睁开时已恢复平静，“租界的人可查过了？”
　　“都查过了，城中没找到可疑之人。”二福答道，“但出城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应该是在城中有什么藏身之地。”
　　“藏身之地……”周翰初下意识的想转动手上的腕表，抬手碰了一片空才想起那腕表已经被他给扯坏了，于是有些不耐烦的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道，“除了租界，他们还有什么地方敢藏。估计也只有租界的人敢收他们了。”
　　“租界一直都有源系的人。”二福道，“余青舞厅？”
　　“就去那。”周翰初站起身，往外走去。
　　余青舞厅的背后老板名字就叫余青。
　　这位大名鼎鼎的余青老板，是租界某个洋人的情人，很会赚钱，就这么小小的一个舞厅，一年下来都能赚许多黄金了。
　　说起来，周翰初与她还有几分渊源，从前周翰初初到庐城，这位余青姑娘还想过要投靠他，做他的姨太太，只可惜周翰初对美色不为所动，这位余青姑娘钻到他的被窝里，都被他反手给扔下了床，还用枪指了她的脑袋。
　　自那以后，周将军的床是再无人可以爬了，这位余青姑娘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后来再出现，就已是余青舞厅的老板娘了。
　　舞厅里开着的灯光很是暧昧，中央的台子上有姑娘正在唱着软糯的小调，搔首弄姿，视线紧盯住了周翰初的位置。
　　周翰初挤在角落里，紧皱着眉头，直到一道略有些妩媚的声音落入耳中。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周将军吗？”一个穿着浅绿色旗袍的女子，右手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摇曳生姿的往这边走过来了，“周将军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啊？”


第85章 他不喜欢
　　周翰初对余青的记忆还停留在——一个还算清纯的女大学生。
　　只是没想到几年不见，对方清纯没了，更多的是妩媚，是风尘。
　　看着那张大红的嘴唇，周翰初心里很是不耐，却也只有耐心与她周旋，直到余青突然轻笑一声，说：“周将军为了佟少爷，倒是耐心。”
　　周翰初脸色倏变，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知道他的消息？”
　　余青吸了口烟，然后凑近了些，烟圈往周翰初的脸上吐去，甜腻的香味泛开，她这才缓慢道：“本来我不想多管这些闲事，但既然周将军都找上门来了，我自然不得不管。跟我来吧。”
　　她说完，刨开人群，径直往舞厅的最里头走去。
　　路过喧闹的人群与绚丽的灯光，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下。余青拿钥匙开了门，入目的先是一道帘子，余青拉开帘子，示意周翰初先进。
　　二福要跟，被她拦了一下：“抱歉，私人地方，不宜太多人进来。”
　　“将军……”二福喊了声。
　　周翰初回头看他一眼，神色平静的抬了抬手，二福立马会意的停了下来。
　　余青这才往里走了一步，一只手拉着门把手，冲二福笑道：“这位小哥，可要帮我们看好门，不要让别的人进来哦。”
　　二福目不斜视的点了点头。
　　这是一条很长的廊道，两侧墙上贴着颜色各异的彩纸。
　　门关上之后，那些喧闹的声音便被隔绝在外面，一点也听不到了。
　　周翰初也不晓得自己走了有多久，直到终于停在一扇木门之前。
　　余青拦在周翰初的前面，笑道：“将军可想好了，此处是我的闺房，你若是进去了……少不得要付出点代价。”她的手指轻点周翰初的胸前，别有意味的在他的胸前画了个圈。
　　周翰初的眉头皱起来：“你应该知道，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余青低笑一声：“周将军误会了，自被你从床上踹下来之后，我对男人也不是很感兴趣了……我的意思是，你总要给我点什么。”
　　周翰初看着他，冷声道：“你能给我什么？”
　　“若是换佟少爷的平安呢？”
　　“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周翰初立马道，“无论什么事。”
　　“好，一言为定。”
　　余青立马转过身去，推开了那扇木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进入鼻腔，周翰初往里迈了一步，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那个孱弱的身影，神色一紧，立马往前走去。
　　余青“啧”了一声，说：“认识周将军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您神色如此紧张。”
　　周翰初并未搭理他，直接在床边坐下了。佟颂墨尚未清醒，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周翰初摸了一下他的脉，所幸还有微弱的跳动。
　　“我救下他时，他命都快没了。”
　　余青点了根烟，刚要叼进嘴里，周翰初就回过头来制止了她：“灭了。”
　　余青一顿。
　　“他不喜欢闻烟味。”
　　余青啧啧称奇：“我的天哪，原来周将军陷入情劫竟是这样的？我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一点也不亏啊。”
　　周翰初皱紧眉头：“你怎么会救下他？”
　　“你应该知道，我跟了一个洋人。”说到这里，余青眉头轻轻拧起来，有些嫌弃的“啧”了一声，然后继续道，“这个洋人跟源系走得很近。昨日，我去他的金馆，意外碰到他和源系的人在对峙，得到了这位佟先生的消息。我想着，他与你关系匪浅，便特地去看了一眼，找到了他，然后又寻机会把他给带了出来。”
　　“为何帮我？”周翰初问道。
　　“哈哈哈，”余青突然夸张的笑了两句，“周将军，你可别误会，我绝不是对你不忘旧情，只是想着，这位佟先生既然是你的命根子，想来我救他一命，你也能念及我的好，这不，你刚刚不是答应了我一个条件？这条件我早已想好是什么，只是眼下时机尚不成熟，到时候我定需要你的帮忙。”
　　“可以。”周翰初抿唇道，“到时候你联系我即可。”
　　“嗯。”余青将打火机放进兜里，坐到周翰初的身边去，声音低了几分，“当然，周将军若是需要我，也可找我帮忙，毕竟我们二人的关系……哟。”
　　余青说到结束时，突然挑了挑眉，穿过周翰初去看身后的佟颂墨，道：“佟少爷，醒了？”
　　周翰初立马转头去看他。
　　余青大大方方的站起来，道：“想来你们二人现在有说不完的话，我便不打扰你们了，周将军，我在门外等你。”
　　余青说完就出去了，将门给虚掩上。
　　“……颂墨。”周翰初握住他的手。
　　佟颂墨分明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被他这么一握，却硬生生的拼着一口气把他的手给甩开了。
　　周翰初的手掌落了空，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连把手放哪儿都不知道了。
　　佟颂墨撇开头不看他，闭上了眼。
　　“我错了，那一日不该对你说那种话。”周翰初憋了半晌，终于从嘴里憋出来三个道歉的字眼，“只是，你也不该瞒着我就跑了，你可知道那一日我掀开盖头看到的是佟颂云，心中是如何感受？”
　　佟颂墨心中恨恨，分明是道歉，却还要提他的问题！如此一来，他是更气了。
　　“我……我见着至正堂里全是血迹尸体，又找不到你，”周翰初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可知我当时心中是什么感受？我生怕你就这么……”
　　佟颂墨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有些许软化了。毕竟他刚刚虽然只看到周翰初一眼，对方却神色疲惫，黑眼圈都快要掉到眼下去，眼眶里更是布满红血丝，一看就好几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阿颂，我真的生怕你就这么从我身边离开了，我……我舍不得。”
　　可紧接着，这“阿颂”二字，又让佟颂墨的理智回了笼。
　　他再度闭上眼，还将棉被往上一盖，把自己整个窝在了里面。
　　周翰初也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只坐在一旁陪着。


第86章 馋人
　　佟颂墨身上的两处枪伤，都未伤及要害，一处在右腿，一处在肩膀，导致他好些日子都不能下地。
　　加上失血过多，人一下子消瘦了很多。
　　补品不要钱似的往燕喜楼里送，佟颂墨却一口都不吃，周翰初整日里愁得没办法，只能把气撒在下属身上，二福这段时日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这一日来送补药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佟少爷，我们将军就是死鸭子嘴硬，他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这行动不已经代表他服软了吗，您就别跟他置气了，您再置气下去，我们这些下属可怎么活呀……”
　　佟颂墨半靠在床上，翻了一页书，道：“他会为我为难你们？”语气明摆着是不信的。
　　“佟少爷，我虽然不知你为何一直觉得将军待你不好，可在我们这些下属看来，他是拿您当命根子的呀。”二福叹息一声，说，“当时您逃婚，将军为了找您，三天三夜都没合过眼，虽说他拿您阿姐来威胁您是过分了一些，可他从没想过要她的命，包括现在，我知道将军跟您说了，您阿姐如今关在牢里，可其实，将军是在外头寻了个住所，您阿姐如今住在里头，好吃好喝的给供着，实在不是如他所说那般……”
　　“得知您这回被人给抓走了，将军立刻让封了城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为了找到您，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
　　“这些人命，也要怪到我头上？”佟颂墨将书合上，冷淡的看向他，“那是他杀的，又不是我动的手，为何要怪到我的头上？”
　　“佟少爷，您……”二福似乎也没想到佟颂墨会是这样的反应，愣了许久，也不由得起了些火，低下头说，“佟少爷既然对我家将军无情……是我多嘴了。”
　　佟颂墨捏着书页，半晌没说话。
　　直到敲门声响起来。
　　“你们这是聊什么？”周翰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食盒，放在案几上。
　　“没什么，”二福先佟颂墨一步道，“将军，我先告退了。”
　　“去吧。”周翰初挥了挥手，将案几上的食盒打开，“我给你带了桂花糕，特地让人从北平买来的。”
　　佟颂墨有了几分兴趣，问他：“北平那边怎样了？”
　　“还打着。”周翰初说，“我好不容易揪人抓到了做桂花糕的这厨师，把他带来了庐城，今后你若想吃桂花糕，倒是方便多了。”
　　佟颂墨一愣：“你把他抓过来了？”
　　“嗯。”周翰初递一块给他，道，“来，尝尝。”
　　佟颂墨盯着周翰初手里头的那块桂花糕，抿着唇，撇开了头，声音也冷了下去：“周翰初，你真是个疯子。”
　　周翰初愣了一下。
　　“人家世世代代都是住在北平的，你让人家背井离乡，只为了全一下口腹之欲，未免也太自私自利了一些。”佟颂墨闭上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表现得十分明显，“我累了，想休息了，你出去吧。”
　　周翰初捏着那块桂花糕，难免用了些力，小小的方块就这么碎开来，落了一床。
　　周翰初皱紧眉头，去将那些散开的桂花糕又掸到地上去，然后将食盒给盖上了。
　　佟颂墨以为他会生气，却不想他没有，而是将食盒放在了案几上，道：“你想吃了交给苏娘热一下便是，我先走了。”
　　佟颂墨没忍住抬眼瞟了他一下，周翰初背对着他，背影被外头的日光照得格外落寞。
　　……他真是失心疯了，才会觉得周翰初这样看上去有些可怜。
　　到了晚上时，周翰初又来了。
　　食盒仍摆放在案几上，一块都没动。佟颂墨仍躺在被窝里，一整天都没有挪过窝。
　　不过这几日养着，他脸色倒是好了一些，只是还是瘦得很。
　　周翰初问他：“当真不吃？”
　　“不吃。”佟颂墨闭上眼，还是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周翰初眼尖的看着了，没忍住轻弯了弯嘴角，然后将食盒打开，干脆自己先吃了一口。虽然已经冷了，但桂花的味道仍然十分浓郁。
　　佟颂墨闻到味道，没忍住再咽了口唾沫。
　　“我今日去看了这老板，他眼下在庐城添置了一处房产，打算再把桂花糕的生意做起来，打的还是北平老字号的招牌，”周翰初道，“他本不是北平人，老家就是这庐城的，眼下落叶归根，还不用受战乱之苦，还算不错。”
　　佟颂墨看他一眼，皱起眉头说：“你在唬我。”
　　“我是不是唬你，待你病好了，去看上一眼，不就知晓了？”周翰初说完，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凑到他鼻子旁挥了挥，“真不吃？这是最后一块了。”
　　佟颂墨盯着桂花糕，心中挣扎了无数回，最终还是没忍住，一口咬了下去。
　　桂花的甜腻味道泛开，佟颂墨觉得浑身都舒坦起来了。
　　周翰初将那一盒子的桂花糕都拿过来：“还多着呢，你慢点吃。不够我再寻人去买，反正现下方便得很。”
　　佟颂墨没搭理他，只顾着吃这桂花糕了。
　　直到吃撑了，佟颂墨才意识到这一顿是自己这段时日以来吃过最撑的一回。
　　周翰初坐在一旁把他看着，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是不是该换药了？”周翰初待他吃完，把食盒收了，这才开口道，“我来？”
　　“……嗯。”佟颂墨本想拒绝，但话到了嘴边，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头，随了一回心，“你手脚轻些，疼得很。”
　　周翰初“嗯”了一声，把一旁的纱布等物拿过来，见佟颂墨已经自觉地将自己的上衣拉了下来，露出单薄白皙的肩膀。
　　右边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看上去没那么吓人了。
　　但周翰初盯着仍觉得心疼，这肩膀本该如玉完整，不该有这么一个枪洞的。
　　“疼么？”周翰初手脚从未这般轻过，先是消毒，再去擦血，最后是缠纱布，从头到尾，佟颂墨愣是没觉得疼过。
　　佟颂墨摇摇头，说：“腿上的我自己来吧。”
　　周翰初也没为难他，点了点头。
　　“周翰初……我想跟你说件事。”佟颂墨一边处理腿上的伤口，一边开口说道，“我想让阿姐也住进燕喜楼，可以吗？”


第87章 解药
　　佟颂云穿了件白衬衫，加卡其色长裙，头发绑在一边，露出那张消瘦了不少的脸来。
　　她跟在二福身后进来时，佟颂墨没忍住要坐起来，周翰初伸出手扶了他一把，他这才坐稳。
　　“……阿姐。”佟颂墨喊她的同时，眼角余光没忍住去观察周翰初的表情，对方却连眼皮子都没抬起来过一下，看着佟颂云好似看一个陌生人。佟颂墨心下不由有些迷茫。
　　佟颂云也径直忽略掉周翰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佟颂墨的手，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眼泪已经先从眼眶里出来了：“小墨……你怎么消瘦成这样？”
　　佟颂墨反握住她的掌心，咳嗽了两声：“我没事。你呢？怎么样？”
　　佟颂云这时才转过头去看了周翰初一眼，道：“周将军可否给我们姐弟二人一些说话的时间？”
　　这回周翰初没说什么，立马就出去了。
　　大门合上，将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佟颂墨也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东西，拿到没有？”佟颂云先是四下看看，紧接着问道，“听周将军说，你此次受伤，就是因为这东西？”
　　“嗯。”佟颂墨点头，“阿姐放心，我藏在了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除了我，这天下没人能寻到。”
　　“那就好。”佟颂云垂下眼，眼眶紧接着也红了，“小墨，这是大哥誓死要保护的东西，你可一定要守好。阿姐没什么大志向，求不了什么国泰平安，只求能护好我所珍惜之人，如今，阿姐只剩你一个了……”
　　佟颂墨心中亦是泛起难受，连握住佟颂云的手都好似钝化了些许，沉默了半晌才道：“阿姐，你莫要怪我，这东西……其实我本可以交给大哥信任的人，但眼下我实在不知道孰真孰假，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嗯，我都清楚。”佟颂云抿唇笑了笑，然后继续道，“其实，这段时日我与那周翰初也有过不少接触，他……好像不似你跟我说的那般，是喜欢我。我看他倒是喜欢你得紧，这其间，莫不是有什么误会么？”
　　其实这几日，佟颂墨也产生了怀疑。
　　因为周翰初对佟颂云表现出来的样子，压根一点都不像这就是他的心爱之人，相反的……莫论周翰初对他是占有欲还是其他什么，但至少，是在乎他的。
　　佟颂墨心如乱麻，道：“我现在也有些闹不清楚了。”
　　佟颂云笑一声，说：“小墨，我看你对这周将军也并非全无心意。若你二人是情投意合，就算他是军阀又如何。”
　　“阿姐，你还这般想……他可是将你吊在了城墙上那么久……”
　　“我自然不会原谅他，”佟颂云说，“只是他以后要如何来讨好我这个阿姐，就得他自己去想了，总之，在我原谅他之前，当着他的面，我自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你不介意么？……阿姐。”佟颂墨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他与我都是……男子。”
　　“这有什么的。”佟颂云笑得眼睛弯弯如月牙，道，“别看你阿姐我是没出去留过洋，可身边去留过洋的人多了去了，我听了不少这方面的事儿，知道这不是件错事儿，只是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一个人喜欢上谁，都不应该被否认的。”
　　佟颂墨捏紧佟颂云的掌心：“阿姐何时竟去了解了这么多？连我和大哥都不知道。”
　　“我身上，你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佟颂云笑着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扯扯他的头发，道，“好了，阿姐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将这消瘦的模样补回来。”
　　“阿姐还说我，你也瘦了不少。”
　　“此话当真？”佟颂云双眼明亮，说到，“我之前一直愁着瘦不下来，眼下倒好，终于瘦下来了，开心还来不及……”
　　佟颂云出去后，佟颂墨脸上的笑容便淡下来，徒留难受了。
　　从前的佟颂云可不是这样的，她温柔大方，心思细腻，却连杀一条鱼见到的血都害怕，如今却……佟颂墨没敢再继续想下去，因为这只能说明佟颂云这段时日经历了太多。
　　第二日，外头难得出了点太阳。佟颂墨也可以下地走走，便由苏娘扶着坐到了院中的石凳上去。
　　被暖烘烘的阳光一照着，整个人刹时舒坦了不少。
　　佟颂墨一问才晓得，这几日周翰初都没怎么在将军府住，而是住在了公办所。他有时看到他，都是周翰初特地回来找他的。
　　在院中用过午饭后，就有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由川玲子？”佟颂墨翻看手中的拜帖，“这是谁？”
　　他从前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日本那头的，”苏娘低声道，“和咱们将军还闹过不愉快呢。也不知这回找上门来是什么意思。”
　　佟颂墨心中觉得有意思，便挑了挑眉，将那拜帖盖在了石桌上，说：“请她进来。”
　　远远地，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女人走进来，头发高挽成一个发髻，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子冷光和血气，那张脸垮下来时，让人觉得这个女人非常的不好惹。
　　但当她笑起来时，嘴角的酒窝又中和了身上的血光之气：“佟少爷，您好。”她的中文说得不是很好，有些拗口蹩脚，但勉强可以听懂。
　　“玲子小姐，你好。”佟颂墨坐在那里，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潮红，“恕我不礼貌，实在是身体不好，站起来不容易。”
　　“无妨。”由川玲子在他的对面坐下了，轻笑道，“我此次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是么？”佟颂墨淡淡的饮了口茶，问道，“何事？”
　　“佟少爷应当知道如今周将军吩咐人封了城，谁也出不去。”由川玲子道，“租界的人亦然，然而我有要事需要出城一趟，所以特地来找佟少爷，求一封出城函。”
　　佟颂墨挑眉笑了：“玲子小姐要出城函不去找周将军，为何来找我？”
　　由川玲子掩唇笑道：“庐城谁不知道佟少爷是周将军心尖尖儿上的人，去找周将军要，倒不如来求一下佟少爷，反正，您要什么，周将军都是会应允的。”
　　佟颂墨失神一瞬，心如乱麻，面上仍淡淡的，说：“那玲子小姐恐怕是多想了，我说的话，周将军恐怕不会听。”
　　“那……如果我以解药来换呢？”由川玲子道，“据我所知，佟少爷身上，可还有毒呢。”


第88章 尸坑
　　佟颂墨通过解药提炼出来的东西虽然大大减慢了他体内毒性的发作时常，但终归体内的毒性还是存在的。这一回去北平，佟颂墨也问过张如是可有解药，可惜对方亦告诉自己无药可解，也就是说他要依赖这东西这辈子。
　　本来佟颂墨都已经不再想这件事，万没想到由川玲子竟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佟颂墨不由拧眉问道：“彻底解毒的药？”
　　“嗯。”由川玲子回答道，“佟少爷有所不知，你身上这解药本就是我们日本人所制，从前拿来对付那些死犯的，能把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过不知何时开始药效变弱，莫名其妙的开黑市上流通起来，且寻不到解药。”
　　“那你……”
　　由川玲子轻笑一声，说：“很巧的是，我们由川家便是此药的创造人。我可以为佟少爷解忧。”
　　佟颂墨心中仍然觉得不对——若如由川玲子所说的那般，周翰初在意他得紧，既然她有解药，为何不去找周翰初？周翰初肯定会二话不说掏出出城函。
　　这个问题，佟颂墨也适时问出口了。
　　由川玲子露出苦恼的神色，用蹩脚的中文回答他：“我与周将军是有过节的，我连他的人都见不到，更何况求他办事。”
　　佟颂墨倒升起几分好奇心：“什么过节？”
　　“哎……”由川玲子长叹一声，说，“佟少爷可知晓几年前余青一事？”
　　余青？不就是这次救了他的那个女子？
　　佟颂墨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由川玲子继续道：“当时，余青小姐与周将军中的销魂散，实不相瞒，都出自我手……我当时也是见余青妹子喜欢周将军，才出此下策，将他们攘到一张床上去。”
　　佟颂墨动作一僵，垂下眼，缓慢的饮了口茶。
　　他倒是不知，余青和周翰初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一张床上的关系？难怪余青愿意帮周翰初，原来是老情人。
　　佟颂墨不自在的用茶盖挂着茶盅，上头漂浮的茶沫子被他推来推去，愈发浓重。
　　由川玲子没察觉到似的，继续说道：“不说这个了……总之，我身上是有这解药的，拿到出城函的时候，我便双手奉上，不知这桩交易，佟少爷可否愿意做？”
　　“嗯。”佟颂墨点点头，“我不能保证我能做成。由川小姐回去等我消息吧。”
　　周翰初来时，佟颂墨正在写字帖。这是他近来找到最能修身养性的爱好，一写就是一整下午，厚厚的一叠纸放在一旁。
　　周翰初拿起来翻看，随意道：“你如今怎么不画画了？”
　　“画画这东西太耗费时间精力，需要好几日时间才行。我现在哪来的闲暇。”佟颂墨下意识的回答完，才意识到问题，抬眼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会画画？”
　　周翰初道：“我不仅知道你会画画，还晓得你的小字是什么。”
　　他说完，笑了两声，兀自岔开了话题：“听说由川玲子来找了你？”
　　“是。”
　　“问你要出城函？”
　　佟颂墨点头。
　　“你倒是淡定得很，”周翰初将那一叠字帖放下去，“明明有事相求，却一句话不说。等着我来开口。”
　　换作别家的，一定会被打上一个恃宠而骄的标签。不过佟颂墨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恃宠而骄，相反还觉得周翰初在“毁他清誉”。
　　佟颂墨淡淡道：“周将军对我的事情了若指掌，对庐城的事情了若指掌，想必由川玲子想要一封出城函的事情瞒不过你的眼睛，你不给他，自然有你的原因。”
　　周翰初微微一顿，眼神里难免闪过一抹赞赏的光芒。夸他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回去，周翰初竭力控制住自己要溢出来的情绪，缓慢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佟颂墨没吭声。
　　周翰初说：“我不从她手里立马把解药拿过来，你可会生气？”
　　“我没有资格生气。”佟颂墨说，“拿解药是我的事情，本就不该让你来费事。”
　　周翰初一听这话，心中反而往下一沉，他宁可佟颂墨求自己一点什么——可除了当初他们快要成婚时，佟颂墨待他有了点不一样的依赖，此外的所有时间，佟颂墨都拿他当一个普通朋友——不，兴许连朋友也算不上。
　　他只是一个说好听了，控制他行动，说难听了，在圈禁他的陌生人。
　　周翰初对自己的认知也很到位。
　　“她手上的解药我会另想办法拿到，”周翰初回他，“那日我去见余青，从她那里得知了一件事，恐怕与她有关，所以如今不能放她出城。”
　　佟颂墨并未抬眼，而是继续写着字帖，只是大概心乱了，所以写来写去，都是个“崧”字，周翰初注意力没放在上面，也没注意到。
　　等佟颂墨自己注意到时，心里狠狠一沉，飞快地将那张字帖揉作一团，扔进一旁的字帖堆里。
　　说不难过，实则上比谁都难过。恐怕只有自己的心是最清楚明白的。
　　“你可知晓最近城中有多人失踪？”周翰初问他。
　　“不知道。”佟颂墨摇了摇头。
　　“我封城一来为查出袭击你的凶手，二来也是为查城中失踪一事。”周翰初道，“那一日余青告诉我，她找到你的时候，你身边有多具尸体，此事可当真？”
　　佟颂墨搁了筷子，猛地一下抬起了头——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想，自己被抓走那段时间所经历的，到底是个梦，还是真实的。
　　如今他知道了，那是真实的。
　　“其他时间我都是晕着的，唯独中间醒过两回，闻到那种尸体腐烂的臭味，”佟颂墨仔细回想，“还看到了……看到了一个尸坑，身边全都是死状恐怖的尸体，身上全是蚂蚁、蜈蚣等物，时不时还有鸟类过来啄他们的身体。”
　　“能否猜测出他们的死因是什么？”周翰初问道。
　　“不能。”佟颂墨皱眉摇头，“当时看得并不仔细，而且记忆快要模糊了……你若是想知道死因是什么的话，我倒是可以跟你再去一趟。”
　　“正有此意。”周翰初立刻点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便出发？”
　　佟颂墨搁了笔，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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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一章
　　顺便解释一下
　　宝子们我们这边疫情严重
　　我需要在单位吃睡工作 不能回家了 所以也不能码字了 需要断更几天
　　具体几天我也不清楚 希望疫情快点结束吧
　　等我～


第89章 像是中毒
　　佟颂墨和周翰初二人借着余青画的地形图，找到了那处山坳。可与佟颂墨想象中的截然不同，里面已然什么都没有了。
　　凭借出色的嗅觉，佟颂墨闻到空气中还残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味道与他晕倒时恍恍惚惚所闻的几乎一模一样，他皱着眉头笃定道：“就是此处。”
　　“想必他们有所预料，所以先将东西给撤走了。”周翰初绕着这处山坳环了一圈。
　　此处距离庐城不近，大概有十里的样子，很难想象佟颂墨当时是怎么被弄到这里来的，以及那群伤了他的人，又是如何躲过了庐城封城，消失得无影无踪。周翰初想城中必定还有一处密道，毕竟连护城河他都找人严加看守了。
　　“嗯。”佟颂墨点头，“看不到本人，我也无法确认死因到底是什么，如今只记得他们面目全非。不过不管死因是什么，想来庐城遇上大麻烦了。”
　　“是。”周翰初微微颔首，“此次你前去北平可有探到什么？”
　　佟颂墨还在心中挣扎该不该信他。
　　其实，就算信他，他也不可能把铜台的秘密告诉任何人。他打算死了也要把秘密带进自己的坟墓中。
　　又岂止周翰初不信任他，其实他也没给过周翰初完全的信任。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佟颂墨最后道，“不过我从我阿姐那里倒是得知了一件事，经过验证后更是确认了。”
　　“嗯？”
　　“张如是背后的人是谢易臻。”佟颂墨道，“起初我就觉得奇怪，为何我会落在张如是的手中，她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从那群人手里头抢铜台，除非她背景足够强大，是奉命行事。”
　　周翰初眉梢微挑，眼神里透出一丝意外来：“是谢易臻？”
　　谢易臻此人，乃源系军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然会掺和铜台一事，倒着实让人吃惊。
　　“我最开始也不信，直至北平开战，”佟颂墨道，“能把我平安送出北平的，没有几个。张如是背后若不是谢易臻，我如今又怎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与你聊天。”
　　周翰初神色严肃几分，道：“北平陷入战火，想来以庐城眼下的情况，和平亦是维持不了太久了。只是我想搞清楚原因，能避则避，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去查吧。把城中那些失踪了的人家全都挨个盘查，总能找出一些线索与规律。”佟颂墨道，“我虽然不能肯定他们的死因是什么，但……其实，隐隐约约，觉得像是中毒。”
　　“中毒？”周翰初皱紧眉头，转过身去，“二福，你去查一下城中所有的医馆，找一下售货记录，看看可有异常。”
　　“另外……”佟颂墨想了想，道，“询问一下附近的百姓近几日可有看到哪里有浓烟，若是没有的话，就找一队人在城外搜索，只要没有被烧火毁尸灭迹，他们一定会找地方把那些尸体埋起来，尸体还在，就还能找到证据。”
　　另一个副队立马领命道：“是！你们几个人，跟我走。”
　　“还有——”佟颂墨继续道，“顺便可以找一下出城的密道。”
　　回了燕喜楼，佟颂墨心中仍在回想那一日看到的情形。
　　实在是迷迷糊糊，怎么想都是血肉模糊的场景，想多了，反而觉得胸口闷得难受，晚饭佟颂墨只匆忙刨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周翰初硬赖在这儿吃晚饭，一大桌子菜有一半都被他一个人解决了。
　　佟颂墨看得咂舌：“如何你吃这么多，还是这般瘦？”
　　“我瘦？”周翰初低头一看，笑了一声，“你当真觉得我瘦？”
　　平心而论，周翰初跟普通人比起来并不瘦，但也绝不是胖。他属于那种身材结实，浑身有腱子肉的。穿衣显瘦，但脱衣有肉，与佟颂墨第一次见他时相比，眼下他反倒养得白了点，拿起折扇甚至还能装一装翩翩公子，只是一说话，那气质便截然不同了，让人觉得一点也不好惹。
　　佟颂墨不过随口一说，哪晓得周翰初当了真，只得敷衍答道：“还好吧。不瘦也不胖。”
　　“你倒是应该多吃些。”周翰初看着他搁了筷子，眉头微皱道，“不喜欢？”
　　“没胃口。”佟颂墨起身，“我去书房待会儿，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
　　周翰初也搁了筷子要起身。
　　“我自己一个人待，”佟颂墨说，“有旁人一起，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周翰初顿在原地，只能目送他出了门。
　　留周翰初一个，剩下来的菜便有些索然无味，他匆忙刨了两口，也吩咐人上来将饭菜拿走了。
　　外头天色已暗，周翰初已经好几日没回过将军府，今晚也打算在燕喜楼将就一晚上。
　　他刚一起身，就看到佟颂云端着一碗红枣粥进来了，脸上带着笑：“小墨……”看到是周翰初，表情才微僵了僵，然后皱起眉头，“周将军。”
　　“他在书房。”周翰初说，“我领你过去。”
　　“不劳周将军大驾。”佟颂云如今看到他，仍然能想到自己被吊在城墙上那种无力感，实在是不想与他有过多接触，“我自己过去就好。”
　　周翰初虽没再说什么，但还是跟在佟颂云身后往书房去。
　　走了大概有一半路程，佟颂云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问周翰初：“周将军是真心待我家小墨的吗？”
　　周翰初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佟颂云说：“若是真心待他，就不要为难他，束缚他，强逼他，折磨他，更不要什么都瞒着他，而是要给他全部的信任，让他可以心安。”
　　“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对方，不要认为自己做的都是为他好便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商量着来，或许，会好很多。”佟颂云说完，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
　　周翰初没跟进去，而是立在门口往里望。
　　看到佟颂云的瞬间，一整日愁眉不展的佟颂墨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意，说什么也吃不下的他将那碗红枣粥喝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瞬间——周翰初有些后悔对佟颂云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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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出来一章……
　　这几天简直累撅了


第90章 真相
　　待佟颂墨趴在那书桌上睡着了，周翰初才进去收拾那撒了一地的纸张。
　　佟颂墨写的都是写零碎的诗词歌赋之类，周翰初一一并列排好，兴许是发出了些动静，佟颂墨有些睡意惺忪的睁开双眼。
　　周翰初蹲下去捡地上的纸张，揉作一团的好几个纸团被他捏在手里，他没想太多，想着把揉皱了的纸张撑开一并放入那叠纸里，刚打开一半，佟颂墨倏地瞪大了眼睛，往前一扑，从他手里把那张纸给抢了过去。
　　周翰初猝不及防，还以为是有人偷袭自己，本能反应转了个身，将佟颂墨压在身下。
　　那张纸落在地上，露出一半的“崧”字来。
　　“有什么不能看的？”周翰初挑了挑眉，问他。
　　不知道佟颂墨是羞的还是急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周翰初第一回 看到他露出如此不加掩饰、惊慌失措的神色，也不由得好奇那张纸上到底写的什么，扭头去望。
　　佟颂墨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双眼，急促道：“别看！”
　　冰凉的手盖在他滚烫的眼眶之上，倒是消解了几分近日来的尴尬局促。
　　这是两人闹了之后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佟颂墨也觉得自己的掌心好似要被对方烫化了似的。尤其是周翰初的双眼并不安分，虽然被他挡了视线，却还左右转动着，掌心因为零距离的接触，感受十分明显。
　　周翰初的鼻息与他的交汇，淡淡的烟草香味笼罩着佟颂墨。
　　佟颂墨不自在地撇开头，嗓子哑了些：“不过是随手写的点东西。”
　　“随手写，有什么不能看的？”周翰初抬手捏住他的手掌，往下拉了一下，掌心落在下半张脸。
　　呼吸钻进来，佟颂墨不自在地把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一些，想把自己的手扯出来，周翰初却将他的手腕箍得极紧。
　　周翰初的目光落到“崧”字上，眉梢微挑，道：“不就是你的小字？有何不能示人的？”
　　佟颂墨脑袋还在懵懵，听到这句话，刹时便僵住了，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你的小字啊。”周翰初道，“阿崧，不是吗？”
　　佟颂墨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神逐渐转深，蓝瞳幽幽的看向周翰初，模样看上去甚是唬人。
　　“……怎么了？”周翰初犹然不觉，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殊不知佟颂墨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将军府，二福迎面碰上神色匆匆的佟颂墨，张嘴欲喊：“佟少……”
　　佟颂墨没搭理他，穿过他径直往前。扭头又看到周翰初，张嘴再喊：“将……”
　　“边去。”周翰初挥了挥手，“忙着。莫来打扰。”
　　二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看着佟颂墨一脚踹开了将军府书房的门，那架势好似跟周翰初吵了一次很大的架，就差打起来了。
　　紧接着看周翰初也匆忙跑了进去。
　　“你这里有机关，对么？”佟颂墨指着书桌一角问道。
　　周翰初一顿，轻咳了两声，似很不乐意回答，脑子里转过佟颂云所说的话，还是挪开视线点了点头：“有。”
　　“你将它打开。”
　　周翰初一步两回头的将机关开了，边开边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佟颂墨急于求那个答案，所以对周翰初的所有问题来者不拒，坦然回答道：“我偷进过你的书房，发现了这个机关。”
　　紫檀盒仍放在里面，佟颂墨将紫檀盒取出来，打开，画像仍保留着上回他扔进去的模样，乱糟糟的。
　　佟颂墨将画像展开，指着上面的人问周翰初：“此人是谁？”
　　周翰初懵然答道：“……你啊。”
　　佟颂墨突然扯起嘴角，苦笑了一声，然后缓慢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翰初以为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竟手足无措的解释道：“这画像我也是偶然得之，绝不是特地从你们佟家偷出来的……”说完，周翰初狠狠一咬牙，觉得自己真是慌了神，这般说不是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干脆把心一横，实话实说，“这画像，是我吩咐人从你们佟家偷出来的。”
　　佟颂墨怔然的盯着那画像看了半晌，周翰初见他不说话，便继续主动道：“画像，是从你屋子里偷出来的……我保证，没有伤你们佟家任何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
　　佟颂墨抬起头看向他，无奈的说到：“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那你……”
　　“画像上的人是我阿姐，阿崧是我阿姐的小字。”佟颂墨苦笑一声，继续说道，“这幅画是我送给我阿姐的生贺礼，只是后来莫名其妙寻不到了，我便又画了一幅，却没想到居然在你这里。我还以为……以为你……”
　　周翰初也不是什么蠢货，佟颂墨这般一说，他便什么都猜到了，也有些难以置信的说道：“你以为我用情至深的是你阿姐？”
　　周翰初用上“用情至深”四字，佟颂墨心中微微一颤，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并不知晓你阿姐长什么模样，”周翰初沉声说，“虽然这么多年我一直对你多加关注，但眼中只有你一人，所以从未想过你阿姐与你长相相似。拿到这幅画，虽然没看到蓝瞳，但我以为你只是想避开这双你并不喜欢的异于常人的双眼。右下角的名字，我也自然而然认为是你的小字。”
　　佟颂墨心中乱作一团，只觉眼前桩桩件件全都如同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头疼的坐下去：“这么多年？”
　　“或许你已经忘了，但十三年前我们就见过一面。”周翰初蹲在他的面前，一字一顿道，“阿颂，无数个日日夜夜，我从未忘记过当初惊鸿一瞥的一眼。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的阿姐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我周翰初此生唯你一人。”
　　佟颂墨看着对方握住自己的双手，抿着唇，半晌没有开口。
　　他太乱了，此刻根本没有办法认真的去思考，去理清这段关系，只能选择逃避：“你……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这几日，都别来打扰我，好吗？”
　　“好。”周翰初爽快的点头答应，“等你需要我时随时叫人来喊我，我来找你。这话不只是现在，以后都是。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出现。”
　　“……嗯。”佟颂墨轻轻的捏了捏他的掌心，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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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离解封不远
　　估计快恢复正常更新了


第91章 过去
　　1908年的北平城，大雪压弯了光秃秃的枝头，马蹄溅起雪泥，长巷中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先冲出了屋子，喊道：“是佟家三少爷！是佟家三少爷回来了！”雪道尽头，一匹骏马奔驰而过，不加停留的奔向巷尾处的佟宅。
　　“听说此行佟家三少爷得了好多赏赐，还得了御口亲赞呢！”
　　“哟，那真是了不得啊，不愧是佟家三少爷啊。”
　　“听说这位佟家三少爷出生时天生七彩祥云，三道彩虹，还身带异瞳，难怪是天纵奇才了……”
　　……
　　众人望着马匹上那道略显稚嫩的身影，他还不算特别高，浑身生得粉粉嫩嫩，只那双蓝瞳将人显得冷淡了一些，看人时好像掺着冰似的。
　　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处。
　　“吁——”马蹄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雪痕。今日热闹非凡的佟府门口，此刻围了不少的乞儿，正在一旁捡着糖吃。有几个拉扯着管家的长袍一角，低声哀求着什么。
　　管家很不耐烦的抬脚将其中一个乞儿轻踹出去，那是个小姑娘，红着眼坐在地上，委屈得不成样子。另一个比她高大一些的男孩子便冲上去，抬起拳头就要砸人似的，只是他是个小孩子，力气到底小了些，所以被管家揪起了领子。
　　佟颂墨被下人护着从马匹上跳下来，听到那小子大声的骂道：“你这个老泼皮！老子打死你！”
　　佟颂墨弯了弯嘴角，觉得好笑，要凑上去，身后的下人道：“少爷，您金尊玉贵的，可千万不要污了……”
　　佟颂墨没搭理他，直接凑了过去，问道：“什么叫做老子？”
　　“老子就是——”那小子扭过头来，本来挺大大咧咧的个小孩子，看到佟颂墨时突然顿住了，眼睛都没挪开一下，下意识的说到，“你真好看。”
　　佟颂墨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这时小子也反应过来，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说：“老子是脏话，你这样的少爷，学不得，学了要挨你爹娘骂的。”
　　“三少爷诶，您怎么在这儿呀？可别污了你的眼！”那管家凑上来，要来牵佟颂墨。
　　不想佟颂墨却冷着脸把手挪开了，没让他碰：“你别以为自己是我爹的远方亲戚，便能在我们佟府造次，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罢了。”
　　那管家脸色一僵，腆着脸说到：“少爷，老奴可没招惹您呀……”
　　佟颂墨斜晲他一眼，吩咐道：“潇月，你去我屋子里拿些好吃好喝的给他们……对了，再拿些银元来，这儿天寒地冻的，还得找个可以住的地方才成。”
　　潇月领了命令忙往屋子里头跑，这回那管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佟颂墨摆了摆手，让另一个丫头走近了些，犹犹豫豫的说到：“听雨，你……你将方才买的桂花糕拿点出来。”
　　听雨捂紧了自己的怀，说到：“少爷，这可是你最爱的桂花糕，是今日最后几块了。”
　　“拿出来吧。”佟颂墨说，“就给我剩个三块……不，两块……算了，就给我剩一块就行，其他的全都分给他们吧。”
　　听雨不情不愿的将手绢拿出来，摊开，佟颂墨先取出一块来，递给那小子，说：“吃吧。”
　　那小子囫囵吞枣一般往肚子里塞去，佟颂墨瞪大眼睛，说：“这桂花糕的味道是要慢慢品的！你怎么这样？”
　　小子含糊说到：“饿极了哪还有时间品桂花糕，你当我们都跟你似的，锦衣玉食，不愁吃喝呀？我们都是逃荒来的北平，一路上不知道饿死了多少的伙伴，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有时间品味道？”
　　佟颂墨“哦”了一声，抿了抿唇，有些羞愧地说道：“那你多吃些，我不给自己留了。”
　　“多谢！”小子抱拳道了句谢。
　　佟颂墨又道：“眼下天寒地冻，总要找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城北有个布粥的流民点，你们可先去那边。我过几日也要去布粥。”
　　“此话当真？”小子眼睛一亮，道，“那我在那边等你！”
　　若不是周翰初提及，佟颂墨早就已经忘了小时还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而且，周翰初满脸埋怨的同他讲，当初他在流民点等了他月余，最后失望的离开了北平，他心中还生起了几分愧疚。
　　仔细回想，佟颂墨才想起那一年皇权大变，他们佟家也被卷入其中，他根本就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个随口一说的承诺，没想到竟然别人空空等了一个多月。
　　以至于他后来更是直接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本就是萍水相逢，哪能想到对方竟然惦念了自己这么多年。
　　如此说来，当初他从那拍卖场上将他救下，也不是图他身子，不过是圆多年心愿而已。
　　倒是他一直想得太多，错怪了周翰初，还让两人之间错过了这么多……
　　佟颂墨翻了个身，实在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他不想再等下去，干脆大晚上的披着薄衣往将军府赶，没想到将军府却没找到人，正巧碰上二福。
　　“佟少爷，您怎么来将军府了？”
　　“周翰初呢？”
　　“这段时日将军一直都歇在燕喜楼啊，您不知道？”二福道，“燕喜楼最小最狭窄的那间客房，哎唷，这几日天气也冷了，没个暖和的被褥什么的，昨儿个我还听到将军在咳嗽呢，让他搬回来，他只说在那里守着你安心些……”
　　佟颂墨顾不上把接下来的话听完了，扭头就往燕喜楼去。
　　周翰初还没睡，透过窗户，佟颂墨看到周翰初挺拔的背影正在来回踱步。
　　佟颂墨推门而入，周翰初下意识的紧张起来，身体紧绷的回头望向他。
　　佟颂墨一下子扑进周翰初的怀里，满身的凉意入了怀。
　　周翰初皱紧眉头问他：“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因为顾不上多穿些了，”佟颂墨将脑袋埋入他的怀里，鼻子里全然是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他闭上眼，长舒一口气，道，“因为不想再错过，想早些见到你，早些……和你在一起。”
　　周翰初先是一愣，紧接着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抱得更紧，几乎要嵌入身体里。


第92章 倾家荡产
　　“后来我在流民点遇到了一个贵人，”周翰初一只手搭在佟颂墨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把玩着他的衣角，“他领我去打仗。我们这群小孩儿全都跟他走了，只是……”
　　佟颂墨意识到对方的情绪逐渐低落下来，差不多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垂着眼紧紧握住他的手，宽慰的意思不言而喻。
　　周翰初苦笑一声，说：“战场上哪管得了那么多，死了一部分，零星剩下几个活着的，这数年间也差不多都没了。至于我的那位贵人，也丧命于一场战役之中。来来去去，我也就只剩孤家寡人一个。”
　　“后来，我稍自由一些的时候，曾去北平看过你两三回，最后一回得到的消息是你去留洋了，”周翰初道，“然后我等了几年，等到了你的拍卖行的消息。那时也没想太多，只觉着不能让你落进别人的手里。”
　　说到这里，周翰初眸色转戾，煞气骤现：“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用眼神打量你时，我巴不得掏出刀来把每个人的眼睛都挖出来……”这想法周翰初在脑海里转了千万遍，却是头一回在佟颂墨的面前表露出来。
　　其实，佟颂墨心中的想法也跟他差不多。
　　佟颂墨往他那边蹭了蹭，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低声道：“你还记得那时在拍卖场，我们两人对视了一眼么？”
　　“当然记得。”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男人口气真大。”佟颂墨低笑一声，“他拿得出来那么多黄金么？”
　　“倾家荡产，”周翰初哪还有半分当初的模样，只将佟颂墨揉进怀里，满心满眼都是他，低低喟叹一声，道，“颂墨，你们佟家在北平的产业我都置换了银钱，今日早晨，已经将你阿姐的那部分全都给她了，还剩下的另外一半，暂且放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要了，我就拿给你。”
　　佟颂墨猛地抬头，双眼亮起来，有些震惊的回他：“什么？”
　　周翰初摸了摸他的脸侧，道：“你若自己不想管，我便用这些银钱给你在庐城置办些产业。仔细算来，你现在可比我有钱得多。”
　　佟颂墨心中思绪万千，十分复杂。他以为佟家的那些东西全都落入了别人的手里，却不晓得周翰初花费了多大的力气，竟将东西都给争了回来，还一点也不要的再次送给他们姐弟。
　　“先放在你那吧。”佟颂墨想了想，道，“如今庐城情况特殊，若你那边差了银钱，也好支过去使。总归我的东西也是你的，你想用的时候直接用了便是，不用过问我的意见。”
　　“阿颂这是已把我当成一家人了？”周翰初扬了扬眉，透出几分得意似的说道。
　　佟颂墨一听“阿颂”二字，却浑身都不太得劲，虽然误会已经解除，可心中始终有个疙瘩，总之就是不喜欢，于是撇撇嘴，冷着声音说：“你作何总喊我阿颂？”
　　“错了。”这回周翰初认怂认得比谁都快。经过前几回之后，他对道歉这事儿似乎已经不过敏了，甚至时常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是“错了”就是“对不起”，只因他发现佟颂墨是吃软不吃硬，他若硬，那佟颂墨比他更硬，两人有一个非得折了不可。
　　改变不了佟颂墨，他只能改变一下自己。
　　“以后再不喊这个称呼，”周翰初抱紧他，问道，“那喊你什么好？同你阿姐一样喊你小墨吗？”
　　没等佟颂墨回答，周翰初继续说道：“小颂？”
　　这两个名字，和佟颂墨那张不近人情的脸比照起来，都有几分奇怪，偏偏周翰初来了兴趣似的，沉浸在给他取名字的乐趣里，连觉也不睡了，道：“不然佟佟？”
　　佟颂墨快被他酸死了：“你到底还睡觉吗？”
　　“有些睡不着。”周翰初没喝酒，却像是醉了。
　　想来也是，卸掉了心头隐瞒许久的一块大石头，他就好似没有了重量，轻飘飘的在天上四处飘荡着，佟颂墨牵着那根束缚他的线，也舍不得将人拉回来，反而被他带得四处乱跑。
　　周翰初突发奇想，坐起身来：“走，我们去外头看一下月亮。听说今夜有圆月。”
　　佟颂墨困得不行，臭着脸说：“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快，快。”周翰初将他一把薅起来，替他裹好厚厚的风衣外套，蹲下去将他的脚托起来。
　　白皙圆润的脚指头与他略显黝黑的手掌形成鲜明的对比，佟颂墨不由得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自己的脚趾，闷着声音问他：“你干什么。”
　　脸颊里透出薄薄的粉色来。
　　这几日将养着，他更白了，白得跟玉似的。
　　周翰初捏住他的脚掌，说：“穿鞋。”
　　“我自己来。”佟颂墨抽了一下自己的脚，没能抽动，反而被周翰初捏得更紧了些，“干什么你。”
　　“帮你穿鞋啊。”周翰初自然地说道，“你的脚凉得很。”
　　他说完托着他的脚往上抬了抬，搁进自己的衣裳怀里，暖烘烘的捂着，捂了得有会儿，才拿出来，把鞋穿进他的脚上。
　　“走。”周翰初站起来，先往外走。
　　佟颂墨本不想动，看看着自己浑身已经穿戴齐全，只好忍了，跟着周翰初一同往外走。
　　院子里，莹润的月光照亮一隅，抬头一瞧，今夜果然是圆月，甚至还不止，比以往至少大了一倍。明明是黑夜，可四周却照得亮亮堂堂。
　　燕喜楼里静悄悄地，众人都睡下了，只周翰初发疯似的，硬要坐在这里瞧月亮。
　　“小的时候，有一年，我记忆里也是这么圆的月亮。”周翰初说，“那时诸事顺遂，平平安安，我们守着乡村一角，怡然自得。”
　　“后头闹饥荒，闹改革，打仗……一切都变了。”
　　佟颂墨握紧他的手，侧过头看着他。
　　“佟佟，我时常想着，何时才能重新又看到这太平盛世，国泰民安。”周翰初与他对视，低笑一声，继续说道，“但我想……总会有那一日的，对吗？”
　　“嗯……当然。”


第93章 妻管严
　　至正堂在周翰初的操作下早就恢复如常，佟颂墨到时已经人头攒动，号都不知道拿到多少去了。
　　柳妗妗最先迎出来，尖叫一声，然后跑进去喊道：“佟大哥回来了！佟大哥回来了！”一群人，大大小小的，全都跑出来迎接他，将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热闹非凡，就连一旁排队等候的病人都开始凑热闹了。
　　长这么大，佟颂墨从没被这么多人围到里头七嘴八舌的关心过，竟觉得有些头疼，捂着耳朵道：“好了好了……我没事。真的。你们快些去忙你们的。我的耳朵都快炸开锅了！”
　　众人热闹地又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上。
　　柳妗妗扶着佟颂墨往楼上去：“佟大哥，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快担心死你了。我虎子去了好几次燕喜楼，里面的人一点儿也不透露你现在的情况，我找苏谨以也去燕喜楼寻你，结果他说他现在压根进不去燕喜楼，说周将军的人一看到是他，就立马把他给赶出来了，他连燕喜楼的门槛都碰不得。”
　　佟颂墨料想周翰初还在介意当初之事，也不由得好笑说道：“他现在人呢？”
　　“估摸着快过来了，”柳妗妗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道，“他每日这个时候都会过来一会儿。”
　　“怎么，他生病了？”
　　“呸呸呸！快莫要胡说，”柳妗妗忙道，“他是过来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佟颂墨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想发觉柳妗妗神色有几分扭捏，便似任督二脉一下子打通了似的，恍然道，“来找你的？”
　　柳妗妗轻咳了几声，特别小声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嗯”字。
　　“你二人定下了？”佟颂墨问她。
　　“没有！”柳妗妗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父母并不赞同我二人的婚事，如今只是……只是在谈朋友呢。”
　　佟颂墨觉得自己也算是错过了颇多，竟连这二人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了都不知道，不由得调侃道：“你们倒是快。”
　　“不说这些了，”柳妗妗很不好意思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得生硬的转开，“你和周将军呢，怎样了？”
　　佟颂墨笑了笑，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柳妗妗也看明白了，这分明也是陷入恋爱中了嘛，她最熟悉这种神色了。于是激动得立马站起来，道：“佟大哥，你和周将军和好了？”
　　“算是吧。”佟颂墨答道，“以前有颇多误会，眼下也算是勉强解除了。”
　　“那当真是好事！”柳妗妗说到这里，突然神色一变，磕磕巴巴的似还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佟颂墨看出来，问道：“你还要说什么？”
　　柳妗妗这才吐露心声：“其实，谨以他父母并不同意我二人的婚事，前阵子还将他平时的吃穿用度都给断了，眼下他同我住在一起……咳，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二人打算订一下婚。”
　　佟颂墨眉头一挑，倒是没想到苏谨以和柳妗妗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不经过他父母，直接订婚？你可想好了？”
　　“自是想好了。”柳妗妗说，“我们想得简单，只消找个见证人就是。想来想去，周将军是最合适的，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时间……”
　　“有。”佟颂墨替周翰初应了，“你们计划在什么时候？”
　　“择日不如撞日？”柳妗妗试探性的开口，“早日确定，以免夜长梦多。”
　　“好。”佟颂墨干脆的点点头，“你去跟谨以说一声，让他晚上找一家酒庄，我去将周翰初寻过来，晚上给你们做见证人。”
　　柳妗妗神色立喜，喜滋滋的就往外去了。
　　得知要给苏谨以做见证人，周翰初就不怎么乐意了，脸色都冷几分：“给他？还是别了。”
　　“谨以是我的至交好友，帮我颇多，平时我本就觉得亏欠他，若是这么一点小事都帮不上忙，那我亏欠他岂不是更多了。”佟颂墨幽幽的叹了口气，有些白莲花的说到，“好吧，若你实在不乐意，那便也算了，我去同他商量一下，看能否我来做这个见证人，晚上的晚宴就我和他们二人一起。”
　　“晚宴？”周翰初竖起耳朵，道，“你单独和他们二人？”
　　“不然呢？”佟颂墨道，“妗妗说了，此事他们不打算铺张，晚宴只我们几个人，若你去，就是我们四个人，你不去，就我和他们一起吧……”
　　“等等……”周翰初犹豫了一下，然后手里头的钢笔划拉了好几下纸张，有些不太顺畅的将纸张给勾破了，他皱紧眉头，将手里头的钢笔搁下，站起来，“那……”
　　佟颂墨期待的看着他。
　　周翰初把心一横，咬了咬牙，认了：“我跟你们一起。”
　　这事儿定下来，佟颂墨便拉着周翰初出去给苏谨以和柳妗妗备礼，只选来选去，实在不知选什么，最后干脆定下来一套婚服。苏谨以的是西装，柳妗妗的则是婚纱，只因柳妗妗曾经说过她还挺喜欢西式婚礼的，想试试穿婚纱是什么感觉。
　　将订单签好，佟颂墨正巧看到对面就是一家卖钢笔的店：“进去看看？”
　　“你要买笔？”
　　“看看。”佟颂墨想的是若能选到合适的当然最好，选不到也没什么。
　　没想到一进去，他就看中了角落里一只墨绿色的钢笔，流畅的笔身，泛着暗光的颜色，和周翰初格外搭。
　　“这只怎么卖？”
　　老板将这笔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最后报了一个高价，佟颂墨还没说买不买呢，周翰初那边已经打算掏钱了。
　　佟颂墨拉了一下他的手臂，说：“我来给。”
　　“你给什么？”周翰初没反应过来。
　　“我送你的礼物。”佟颂墨说。
　　周翰初愣了一下，没忍住乐了，眉梢冷意化解，余下的全都是温暖：“好，那你来买。”
　　老板看得一愣一愣的——原来大名鼎鼎的周将军也会笑，而且笑起来这么傻？原来强硬的周将军在媳妇儿面前这么好说话？
　　从此以后坊间又多了一个关于周将军和佟少爷的流言——周翰初是个妻管严。
　　某次偶然，周翰初得知这个称呼，皱着眉头沉吟半晌，然后缓慢道：“说得……倒也不错。”
　　二福无语得急掐人中。
　　“他的确是我的妻。”周翰初说。
　　二福：……大哥，重点在这儿吗？


第94章 大火
　　为了方便，四人就在柳妗妗和苏谨以暂租住的那栋房子外头不远处的饭馆吃饭，场子不大，也不气派，但胜在是庐城的老馆子，味道好。周翰初是第一回 来这个地方，想着要见苏谨以，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若不是佟颂墨斜眼睨他，恐怕他早就黑脸走人了。
　　虽然有佟颂墨坐镇，苏谨以进来时，他仍然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柳妗妗跟他打招呼，他也直从鼻孔里哼出来一个“嗯”字，淡淡的饮了口茶水：“请坐。”
　　苏谨以和柳妗妗坐到两人对面，喊人拿了菜单过来。
　　柳妗妗道：“周将军，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我们就先定了一座，若是不喜欢，再添些菜。”
　　“随意。”周翰初淡淡道，“看你们喜欢。”
　　佟颂墨没推辞柳妗妗的好意，又加了两个素菜。
　　此处是个雅间，那小二退出去了，房间里便格外沉默。柳妗妗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便打圆场道：“说是订婚，其实就是想找周将军当一下我们的见证人，便算是订婚了。”
　　周翰初又“嗯”了一声。
　　苏谨以也是个大少爷，见他如此态度，脸上的笑也透不出来了，而是皱紧眉头，道：“周将军若是不愿意大可直说，我们也能找其他人。”
　　周翰初说：“我……嘶。”他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突然觉得脚背传来一阵剧痛，扭头去看佟颂墨，对方眼神里露出警告的光芒，脚下踩着他的位置还又狠狠地碾了一下。
　　威逼利诱之下，周翰初冷着脸说：“我没有不乐意。”
　　“他就这么一个人。”佟颂墨道，“你们也别太放在心上。”
　　接收到佟颂墨威胁的眼神，周翰初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嗯。”
　　接下来吃饭，倒是平平淡淡，无甚可说的。吃到一半，苏谨以拿了特制的尾戒出来给柳妗妗戴上，说她喜欢西式的婚礼，所以说这戒指也必不可少，柳妗妗喜得眼泪直从眼眶里飚出来，佟颂墨也看出来了，此番苏谨以是认了真的了，只是不知两人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又是什么时候如此情深。
　　周翰初眼神都被那尾戒给吸引住了，盯着柳妗妗的手看了半晌，心里也下了主意。
　　老馆子的味道不错，点的菜一点也没剩，佟颂墨因为最近心情不错，所以这顿饭吃得也不少，待到结束时天已经暗下，四人出了老馆子往回走。
　　拐个弯时，巷子里头突然冲出来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一下子将柳妗妗撞得往后倒，苏谨以脸色蓦变，一下子把柳妗妗拽入怀里，护住她，骂道：“怎么走路的？！”
　　“失火了！”
　　那男人急匆匆的喊道：“失火了！里头那一片儿全都烧起来了！”
　　他声音刚落下，巷子里又是一群人冲了出来，紧接着街道四周的百姓全都出来了，有的拿着水桶，有的拿着水盆，大家伙一并往巷子里头冲去。
　　佟颂墨加快步伐走到巷子口，一眼就望到里面火光冲天，刚刚还没觉得，眼下那火红的颜色已经烧到了天边去，更可怕的是，烧的可不止一栋房子，而是一整排——
　　这绝非无意失火，而是有人故意纵火——几乎是瞬间，佟颂墨在心中就做了判断。
　　“阿弟！”柳妗妗抬脚就要往里面冲，“我阿弟还在里面！”
　　柳妗妗瞬间就失了神，惊慌失措要往里面冲，苏谨以哪敢放她，一把把她拦住，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
　　“我跟你一起！”
　　“帮我看住她。”苏谨以脸色微整，抬手就劈晕了柳妗妗，将她放入佟颂墨的怀里。
　　佟颂墨问他：“你可以么？”
　　“放心。”苏谨以道，“你忘啦？之前整栋公寓的人，可都是我救回来的。”
　　先前留洋时也遇到过失火，那一回若不是苏谨以，恐怕会有很多人丧命，如此想来，他倒的确有经验。
　　可那一次的范围毕竟没这一次这么广……佟颂墨担心的目送苏谨以进去。
　　“别看了。”周翰初道，“我刚刚已经吩咐二福去叫人来救火，离得近些的应该快要到了。”
　　“——不可。”佟颂墨回头看他，神色微整道，“我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兴许是与封城有关，你必须留有人手严加看管城门处，以免有人趁乱出城。”
　　“放心。”周翰初道，“那边的人手不会动。除此之外，我觉得这地方必定有秘密。”
　　“嗯。”佟颂墨点头，“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们说有人会纵火毁尸灭迹吗？兴许……那些尸体就埋在这深水巷中，所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灭火，避免那些尸体被焚烧。”
　　火光冲天，佟颂墨又想起佟宅灭门那日，难免心生不忍，他不敢靠近火，良心却又过不去，就在这深水巷外徘徊良久，直到周翰初开口道：“我陪你一起？”
　　来回踱步片刻，佟颂墨到底下了决心，点头：“嗯，我们去救火。”
　　佟颂墨提起水桶也往巷子里跑，路上碰到二福喊住他：“佟少爷，您来凑什么热闹！哎唷，将军，您怎么也来了？”
　　“无妨。”周翰初道，“我会护好他。”
　　二福已经麻木：“我说的不是这个……算了，你们去吧，想去就去吧。”
　　待到火灭已是一个小时之后。
　　周翰初和佟颂墨进去时光鲜亮丽，出来时已经灰头土脸，几乎看不清楚谁是谁了。但是幸运的是，苏谨以顺利地把柳妗妗的小弟带了出来，还顺便救了好几个人。
　　此时柳妗妗也已经转醒，看到小弟灰扑扑的脸蛋和苏谨以浑身的狼狈，上前就锤了他一下：“你干什么！这是我的小弟，又不是你的。”
　　苏谨以小声道：“我们都已经订婚了，不是我的小弟，还能是谁的？”
　　柳妗妗本来还气着，听他说这话没忍住又笑了，然后是又哭又笑，最后抱住两人嚎啕大哭。
　　周翰初的右手小臂为了护佟颂墨头上掉下来的那根横栏，多了个不小的伤口，佟颂墨刚打算问他情况，就看到二福急匆匆的从里头跑了出来：“将军，里面、里面果然有几具被烧得没有人样的尸体！”


第95章 埋尸处
　　周翰初抬脚就要往里头走，佟颂墨拉他一把：“等一下。”
　　“怎么？”
　　“手给我。”
　　周翰初没想太多，直接把自己的左手递了过去。佟颂墨一巴掌打在他掌心，说：“右手。”
　　于是周翰初又听话的把右手递出去。
　　一旁的人想看又不敢看，时不时扫上两眼，心里全是震惊。
　　原来他们铁面无私、冷漠无情的周将军居然可以这么听话么？！
　　佟颂墨说：“把袖子捞起来。”
　　“哦。”周翰初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袖子捞起来，露出小臂上的那块伤口，被火烧过的木头砸后，烫破皮的地方有些血滋拉糊的，看上去有些吓人。
　　佟颂墨眉头紧皱，问他：“不疼？”
　　周翰初摇摇头：“不疼。”比这更严重的伤他都受过，这的确算不得什么。
　　佟颂墨冷冷看他一眼，然后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卷医用绷带，先是消毒，紧接着用棉签去掉脏东西，最后包扎，一气呵成。周翰初手臂上裹了厚厚的一层，看上去有些滑稽。
　　“以后小心些。”佟颂墨这话说出口，像关心，可语气却像埋怨。
　　周翰初没懂他的意思，只得匆忙的点了点头，往里面走。
　　佟颂墨连忙跟上。
　　里面一股呛人的气味，佟颂墨刚一进去就没忍住咳嗽了好几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那几具焦黑的尸体只能大概看出个人的轮廓，那群人得偿所愿了，佟颂墨的确不能从其上得到任何的线索。
　　“去把那些报了失踪的人都引过来，让他们认人。”周翰初一边吩咐，一边沿着墙角边缘看是否有密道，“城门那边没有任何异动，我总觉得这地方可能有其他的出城路。”
　　“老板，你这房子是租给谁的？”佟颂墨询问一旁满脸愁苦的老板。
　　对方长叹一声：“哪租给什么人了啊！我这房子是个老宅了，我爹娘去世后就很多年没再住过人，也住不了人！眼下倒好，一把火全烧了个干净。”
　　佟颂墨也皱起眉来：“一直都没住过人？”
　　“可不，得有个十来年了吧。”老板答道，“我城中的房产多，也不差这一处。再者说，想留个纪念，所以连租都没租出去，只闲置着。”
　　佟颂墨刚点头应了一声，突然听得“轰隆”一声响，他右侧方的那扇墙上，一个大概能过一人大小的洞突然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这里居然真的有一个密道，是个暗门。
　　想来没被火烧的时候就很隐秘了，被火一烧，墙面黑黢黢的，更是难以发现，也不晓得周翰初是摸到了哪里，居然把这地方给找了出来。
　　佟颂墨连忙迎上去：“这里果然有一处密道？”
　　“嗯。”周翰初拧眉往里看了一眼，根本望不到头。
　　佟颂墨没想太多，抬腿要进，被周翰初一把拉住：“你回去等我。”
　　“不必。”佟颂墨扯开他的手，说，“没那么娇气。”说完抬脚就踩了进去。
　　周翰初只好紧跟在他的身后，两人外加一队周翰初的手下，一同往密道深处去。
　　走到一半时，佟颂墨便闻到了一股十分淡淡的异味，几乎在入鼻的瞬间，他就浑身一凛，脸色倏变：“这味道……恐怕不妙。”
　　“什么味儿？”周翰初鼻子没他灵敏，只深吸了几口气，觉得里头除了潮湿味儿，其他什么都没有。
　　一行人继续往下走，久到佟颂墨都有些担心这条路是否没有尽头时，一只老鼠突然从密道的另一头飞快的窜了过来。
　　周翰初抬脚就把那只老鼠尾巴给踩住了，那老鼠吱吱吱的在他的脚下乱窜，似乎很是害怕。
　　“别怕。”周翰初捏了捏佟颂墨的掌心。
　　“我不怕这玩意儿。”佟颂墨说，“你赶紧把它给放了，我们估计快到了。”
　　周翰初“哦”了一声，心道自己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身后的二福众人一连看了几场好戏，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周翰初伟岸高大的形象从这一刻突然变了，从生人勿进的大将军，变成了为讨好媳妇儿而脚踩老鼠尾巴的……妻管严。
　　“看什么看。”周翰初接触到二福的视线，脸一下冷下来，“不仔细着些，小心命没了。”
　　二福忙低下头，却没忍住嘴角泛起笑意，然后轻咳一声尽量给压下去：“是、是。都别偷看了啊，认真些！”
　　周翰初：“……”
　　“到了。”
　　前面突然多了点光亮。
　　同时，那刺激的气味更加明显了。佟颂墨加快步伐，往前方洞口的出口处迅速赶去，周翰初紧跟其后，却发现佟颂墨在走到那洞口时，步伐猛地停住了。
　　“怎么？”周翰初护住佟颂墨，往外看了一眼，眼瞳急剧收缩，刹时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臭气冲天，迎面而来。无数具形状恐怖的尸体堆积起一层又一层的高度，那些血肉模糊的身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腐朽，露出白骨森森，恶臭引来了无数的老鼠食人腐肉，叫人头皮发麻。
　　此处……竟是个埋尸处。
　　“别看——”
　　佟颂墨的双眼被周翰初给盖住了。
　　他见惯了风起云涌战场上血流成河的模样，所以比佟颂墨更快的反应过来。
　　感受到佟颂墨的呼吸不均匀的进出好几次，周翰初低声道：“你站进去。”
　　佟颂墨抬起手，握住周翰初的手腕，紧紧地。
　　就这么沉默良久，佟颂墨下定决心，将他的手又拉了下来，哑着嗓音说到：“……没事。可以克服。”
　　周翰初皱紧眉头，看到佟颂墨坚定的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食人腐肉的老鼠感觉到脚步声，便一下子哄散开来，吱吱吱的乱成一锅粥，很快钻入了旁边不知哪来的小洞里面了。
　　佟颂墨凑近细看了好几个人，才下了论断：“方才在路上我已经有了猜测，眼下更是笃定了。”
　　“死因是什么？”
　　“毒气。”佟颂墨说，“此处恐怕是一个制造毒气的老巢，这些人……尽是在毒气中无处可逃而身亡的。”


第96章 解释
　　周翰初新换的那块腕表在他极大地用力之下又断成两截。他将腕表扯下往地上狠狠一砸，半跪下去仔细观察那些尸体的死态，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身后有零星几个人已经开始呕吐了，一来这里臭气熏天，众人死状恐怖，二来有毒气未散，难免让人头晕脑胀，有些中毒反应。
　　“这事与那些洋人脱不了干系。”周翰初将垫手的绢帕扔掉，重新站起来，“二福，让你跟着由川玲子，跟得如何？”
　　“她没有在庐城外多逗留，而是去了隔壁县城。”二福捂着鼻子答道，“行为也没什么异常之处。如今我还派人跟着。”
　　“加人手继续盯，一天连一眼也别错过。”周翰初深深地望着那些尸坑中叠积起来的尸体，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再睁眼时，佟颂墨已经苍白着一张脸更往里走了些，不仅如此，还蹲下身去查看那些人脸上的具体症状，眉头拧得极紧。
　　周翰初见他表现如常，不似特别难受，便也没有去劝阻，而是上前问道：“能看出什么来？”
　　佟颂墨轻轻摇头：“我们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看看能走到什么地方。”
　　“好。”
　　一群人踩过尸坑，往另一侧的小路走。这一回甬道供人行走的距离就更窄了，以周翰初的身高，甚至要弯着腰才能勉强通过，走了没多久便觉得后腰酸胀。
　　他领先，所以佟颂墨看到他的为难。
　　周翰初的距离慢慢缓下来时，佟颂墨的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捏了捏他的侧腰。
　　周翰初顿住，回过头看他一眼，眼神转深。
　　佟颂墨说：“我以前跟老中医学过点推拿按摩之术……咳。”躲开周翰初意味不明的视线，佟颂墨往他腰部看去，“你继续走，我帮你按按。”
　　洞中光线本就不明显，但在这不明显的光线之下，周翰初仍能看清楚佟颂墨脸上暗红似乎多了点，连心情都不由得放松了许。
　　周翰初继续往前走，只是慢了许多。佟颂墨在他后腰上好几处位置都按捏了一下，周翰初也确实觉得刚刚酸疼难忍的地方舒服不少。
　　终于是又见光亮，周翰初站直身体，佟颂墨要将自己的手缩回去，却不想被对方一把给抓住了手腕，攥得紧紧的。
　　周翰初自然地把他拉到身边站住，转为十指紧扣：“这便是当初发现你的地方。”
　　“嗯。”佟颂墨有些不自然，不敢看周翰初握住自己的手，道，“那一日余青便是从这里找到的我……你有多信任余青？”
　　“怎么？”
　　“余青好端端的，怎么会往这里跑？”佟颂墨垂下眼，有些生硬的说到，“我绝不是因为你二人的关系才故意怀疑他。”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这弯弯绕绕的，就连周翰初都缓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嗤”的笑了：“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觉得我和余青关系不一般？”
　　“不是觉得，而是事实。”佟颂墨说，“但这不重要。”
　　“这对于你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周翰初故意逗他，“既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重要……那便罢了。”
　　佟颂墨有些生气，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不想周翰初故意似的，将他手腕死死捏着，丝毫也不放手，佟颂墨愣是没抽走。
　　“……”佟颂墨盯着自己的手腕，说，“松手。”
　　“生气了？”周翰初故意逗他，“不是说不重要？”
　　“是不重要。”佟颂墨冷着声音道，“先办正事。”
　　“事关余青身份，这难道不是正事？”周翰初继续道。
　　“……”佟颂墨见周翰初眼底笑意，恨得也是牙痒痒，偏偏周翰初将他给拿捏住了，他的确很想知道余青和周翰初那段陈年往事到底是怎样的——毕竟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不一定可信，他想听周翰初亲口说。
　　想来想去，佟颂墨还是道：“余青到底是什么身份？”
　　周翰初也是给了台阶立马就往下跑了：“彼时我刚来庐城不久，想往我这儿送人的比比皆是。余青算得上是庐城最大花楼里的活招牌，一次意外认识了我，她这人性子聪明、意志坚定，有意要跟在我的手下，我想着有个女人帮忙也好办事一些，便让她进了将军府。”
　　佟颂墨立马将自己的手狠狠抽出，脸色难看了许多。
　　“不是那种进——”周翰初立马解释道，“只是，作为下属的那种。但这的确也给了她可趁之机。因为她办事牢靠，得心应手，所以变成了我心腹一样的存在。直到一次意外，我中了销魂散，我才发现原来她对我有其他的心思。”
　　“自那以后，我便逐渐疏远她，后面慢慢的，她也就很少出现在我面前了，再往后，她就离开了将军府，”周翰初道，“再听到她消息时，她已经是赫赫有名余青舞厅的老板了。”
　　“一个美人在你跟前转了这么久，你就从未心动过？”佟颂墨斜晲他一眼。
　　“从未。”周翰初笃定答道，“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只喜欢你一个。”
　　一旁的二福听得不由得默默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旁边的其他人也撇开视线，看看天、看看地，只想当自己不存在。
　　佟颂墨被他这话说得局促，垂眼躲避视线的同时，露出红透了的耳垂。他轻轻咳嗽一声，道：“……说正事。”
　　“余青此人与毒气一事到底是什么关系，确实还是个谜。”周翰初也转得极快，立马进入正事道，“眼下我们先回庐城，再做打算。”
　　“嗯……这附近恐怕还要找人多往地下挖挖，我总觉得这里断不可能只有个埋尸坑，想来造毒气的地点也在这附近。”佟颂墨声音沉下，一字一顿道，“这些人是冲着灭庐城来的。”
　　这道理，周翰初同样懂。他早就知庐城是众矢之的，他自己虽然属衡系，但惯是不听命令，早就惹人不快，若有人要对庐城动手，还不一定会是谁呢。


第97章 百姓在哪边
　　庐城城门，黑色福特驶过时，佟颂墨眼尖的看到城墙一侧有一个女子正在跟兵士起冲突，不由出声道：“等等。”
　　司机将车停下，周翰初也侧过头去看，问他：“你认识？”
　　“嗯。”佟颂墨把车窗摇下来，支出一个脑袋，问道：“甄小姐，你如何在此处？”
　　甄晓晓如同握住了救命稻草，双眼一亮，提起裙摆飞快地跑到佟颂墨旁边，道：“佟先生，我可否求个出城令？”
　　佟颂墨颇为尴尬，人人都来找他求出城令，可他又做不了庐城的主。这些人其实都是看在他和周翰初的关系上。
　　佟颂墨想了想，问她：“你出城要做什么？”
　　“杜先生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去助他。”甄晓晓说到这里，眼眶竟红了。
　　其实上回佟颂墨就察觉出甄晓晓和杜衡的关系不一般，只是没往这方面想过，眼下看来应当是八九不离十。只是不知道是暗恋还是相恋。
　　“我给不了你出城令，不过周将军倒是可以。”佟颂墨说着回过头看了一眼周翰初。
　　周翰初问他：“你朋友？”
　　“算是。”
　　这样一答，周翰初竟什么也没说，直接伸出一只手去挥了挥，那头僵着不动的兵士便都散到了两侧去，没有要再拦甄晓晓的意思。
　　甄晓晓立马道了谢，说：“佟先生，多谢。”
　　“你该谢的不是我。”佟颂墨笑笑。
　　甄晓晓转过身来看了坐在里头，被佟颂墨挡了大半的周翰初一眼，道谢的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才最终说出了口：“……多谢周将军。”
　　佟颂墨知道譬如杜衡一流，对于周翰初这样的军阀党派是十分不屑的，让甄晓晓说出道谢的话的确不容易，佟颂墨放她出城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让甄晓晓承周翰初一份情，只是不知以后她认不认这份情。
　　福特重新启动，佟颂墨往后靠了靠，脑袋正好撞上周翰初的胳膊，便侧过头看他一眼。
　　周翰初没收手，而是径直勾上了他的肩膀，问道：“那位杜先生，莫不是我想的那位吧？”
　　佟颂墨咳嗽了两声。
　　周翰初道：“你是什么时候跟他搭上的？”
　　“不是我。”佟颂墨言尽于此，没有再说更多。
　　周翰初觉得他仍不信任自己，也就有自知之明的没再多问。
　　结果等回了燕喜楼，书房里只剩下他二人时，佟颂墨竟主动开口问道：“你对杜衡了解多少？”
　　周翰初挑眉：“名门望族，世代书香，一生来便是天之骄子。”
　　佟颂墨听不得“天之骄子”这四字，眉头一拧，道：“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
　　“绝无此意，”周翰初道，“杜衡出生时就轻易捏在手上的东西，是寒门子弟为此拼命厮杀一辈子都得不到之物。”
　　佟颂墨道：“那他瞒得倒是好。”
　　“什么意思？”周翰初察觉出不对味来。
　　“心在军阀，却心系天下百姓。”佟颂墨和盘托出，“他与我大哥同在一个组织，是扎根在军阀党羽中一个最大的暗哨。”
　　周翰初本在饮茶，听闻此言，手中茶水一荡，竟洒落了一些于桌上。
　　于是抬手以绢帕拂去，周翰初平静了片刻，才将茶水饮下，问道：“你如何知道？”
　　“自然是因为我大哥也是他们组织的核心成员，”佟颂墨坐在周翰初身侧，叹了口气，道，“但他所说是真是假，仍需时间来验证。他帮过我好几次，倒是不假。”
　　“那你为何告诉我？”周翰初心中想知更多的问题问出口，心下也松快不少，“你明知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兴许会给他和他的组织带来极大的麻烦，而我与他几乎站在对立面。”
　　佟颂墨抬眼扫他一下，眉梢微挑：“你说呢？”
　　周翰初不答。
　　“我信你。”佟颂墨道，“周翰初，你虽为军阀党羽，却心系天下百姓，知道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
　　周翰初伸手将他一把揽入怀中，低声道：“当真信我？”
　　“嗯。”佟颂墨点头，认真道，“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他们彼此都知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因少问那么一句，便多生出那么多的误会，这一回佟颂墨不想再如之前那般，又将彼此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周翰初捏着他的下颔轻轻摩挲，身侧烛火明明灭灭，外头的夕阳也好似逐渐从地平线消失了。外面没有声音，世界好像只剩下这里。
　　佟颂墨头一次觉得自己如今的生活好像也不错，若能得一知心人此生相伴，平平淡淡的话。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无论是佟颂墨或是周翰初，都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庐城的百姓受苦受难，反而自己逃之夭夭。
　　这是周翰初的责任，亦是佟颂墨心中的大义。
　　“颂墨，我从来不觉得我是军阀，我就一定要站在军阀这边，”周翰初缓缓道，“百姓在哪边，我就在哪边。”
　　佟颂墨想，或许大哥亦是如此。他只是选择了救天下百姓的其中一条路，国人在哪边，他就在哪边，万死不辞，何须分什么派系党羽呢？
　　北平。
　　张如是的会馆关了好几日，门若罗雀，今日终于迎来了第一批客人。
　　门外的风刮得人衣裳乱飞，张如是将自己的大裙摆压下，拧着眉头道：“这妖风将人吹得头都大了。”
　　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堪堪拥入怀中。她提起笑容，伸手将对方嘴里叼着的那根烟用打火机给点燃了，道：“将军只穿这么点，不怕冷？”
　　仰头望去，是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然后是略显粗犷的眉宇。
　　谢易臻嘴上叼着的那支烟明明灭灭，衬得他的眼神更是阴沉。
　　“人呢？”他将烟取下，问道。
　　“在里头呢。”张如是答道，“这就领将军去看。”
　　于是暗门打开，露出会馆角落里一道极其隐秘的空间，张如是先进去，谢易臻紧随其后，其他人就站在外面守着。门又合上了。
　　里头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躺在床上的男人闭着眼，身体孱弱，白色衬衫上还有溢出的血迹。
　　谢易臻抬起脚，一脚踩在杜衡那本就脆弱的小腿上，只听“咔”的一声，杜衡浑身一僵，却死咬着牙没发出任何声音，额头已是冷汗涔涔了。
　　张如是眼瞳急剧收缩，迅速的挪开了视线，眼眶发冷。
　　“倒是条汉子。”谢易臻冷笑一声，问道，“东西呢？”


第98章 找援军
　　那封书信是直接略过了其他关卡，被一只箭送到佟颂墨身边的。
　　箭头堪堪在他耳侧大概五公分的地方停住，箭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往后撇了撇，鹤唳之声犹在耳侧，佟颂墨甚至有片刻的恍惚。
　　待到反应过来时，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个人，都在紧张的询问佟颂墨是否有事。
　　佟颂墨的眼神落在那箭头扎住的一张单薄的书信上。
　　他起身拔掉箭，取下书信。
　　上面只写着四个大字——“交出铜台”。
　　甚至连怎么威胁他都没说。
　　佟颂墨将那张纸撕了个稀碎，冷着脸道：“出去看看是谁。”
　　人当然找不到了，早就跑了个没影儿。晚上周翰初回来时将那书信又拼凑起来，来来回回的看了好几遍，都没找到任何线索，只能黑着脸道：“能躲过燕喜楼外那么多双眼睛，绝对还有后手。”
　　佟颂墨问他：“你那里可有什么特殊的？”
　　“只听到了两个消息。”周翰初道，“一是北平暂时停战，二是衡系军统局副局长杜衡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失踪？”佟颂墨意外的抬了抬眼，问道，“那看来甄晓晓便是为着这事出城？”
　　“嗯。”周翰初点头，“我派人跟着她，她的确是坐船往北平去了，倒是没撒谎。”
　　佟颂墨有些头疼的拧起眉头来，问道：“如此看来，能特地找来庐城的，多半是那位一直想要我手中铜台的幕后黑手，同样也是灭了我佟家的幕后黑手，只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
　　“你觉得会是谁？”周翰初虽是反问，却并未打算让佟颂墨回答，而是自顾自道，“手中权势滔天，又和张如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除了谢易臻，我想不到还能是任何人。”
　　佟颂墨话音刚刚落下，二福便从门外急急跑进，手里头的书信攥得出了手汗，便喘着粗气便把信递给了周翰初：“将军，有人杀了我们几人，把这封信送到了门口。”
　　周翰初撕掉开口，里面露出一张纸。佟颂墨认出这纸张与下午收到的那张似有区别，字迹也并不相同，便皱起眉头，眼神微微暗下来。
　　周翰初也看出来：“看来，打主意的恐怕还不止一个。”
　　这封信不出周翰初与佟颂墨所料，是谢易臻送来的。
　　他这一回光明正大，虽然没有签名，却在右下方盖上了自己的印章，鲜红的颜色被纸张蹭花掉，看上去如同血渍一般。
　　谢易臻的野心比下午那人更大一些，他要的不只是铜台，还有庐城。
　　“庐城介于源系和衡系地盘的交界处，易守难攻，若划分至源系手中，恐衡系将处于败势，彻底改变如今军阀势力划分现状。”
　　“他要的不只是权势，更是天下。”佟颂墨眼神冷淡，将那书信一下撕成两截儿，轻飘飘的往地上坠去。
　　一半盖在地上，笔力遒劲，另一半则字迹朝上，写着“放你二人性命”。
　　“他以为我们会为了自救而交出铜台和庐城，却没想过你我都不是畏惧生死之人。”佟颂墨轻叹一声，看向周翰初。
　　周翰初盯着地上那半张纸，神色复杂。
　　“将军，”二福继续道，“城北有一个巷中的人今天被发现全数暴毙其中，死法皆与我们在密道里看到的别无二致，是中了毒气……”
　　“这就是他们的手段？”周翰初抬起头，眼神冷厉，“是我大意了，城中都快被人挖空了竟都未察觉，眼下居然处于劣势。”
　　“立马让人去找城中密道，去所有人家中翻，”佟颂墨道，“既然他们有自信要灭城，想来就不可能只设置这一处。”
　　二福领命出去：“是。”
　　“另外，吩咐所有人以最快速度出城，”周翰初道，“如今这庐城就好似一个大毒窖，再待下去，恐怕所有人都会丧身于此。”
　　周翰初话音刚落，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小兵从外头冲进来：“报——报——将、将军，出事了！”
　　“说。”周翰初捏紧手腕上的那块腕表。
　　“庐城被人给围起来了！”那小兵急促道，“好、好像是源系的人。”
　　“多少人？”周翰初站起身，脸色沉如死水。
　　“粗粗预估，应该是有五千人左右。”
　　“好大的手笔，”周翰初眉若冰霜，一字一顿的道，“先是勾结日本人用毒气相逼，又是直接兵临城下堵死我们出城的路，这是想把庐城所有的百姓都变成尸体啊。”
　　可以说，他们眼下是无路可走了。
　　佟颂墨垂下眼，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若他能放了庐城百姓，我可以将铜台交出来。”
　　“不可——”
　　一道清丽女音打断佟颂墨心中念头，佟颂云提着裙摆从门外走进来，神色匆忙：“小墨，那是我们佟家数条人命换来的东西，怎么可以轻易地拱手让人？更何况，谢易臻要这铜台一定有更大的用处，说不定救了庐城的百姓，却害了全天下所有的百姓……万不可轻易交出铜台。”
　　“阿姐，你怎么来了？”佟颂墨起身扶住她，“我自然知晓铜台的重要性，可眼下是城中数以万计的百姓性命，我也不可能弃之于不顾。”
　　佟颂云神色挣扎：“可……”
　　“眼下我们还未到绝境。”周翰初出声道，“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
　　“找援军。”周翰初道，“庐城兵力不足，但这并不代表衡系兵力不足，只要将信送交给衡系军统，想来庐城还会有一线生机。”
　　佟颂墨望着他，几次欲言又止，还是佟颂云问出声：“事到如今，周将军还觉得衡系会救你吗？”
　　周翰初道：“我虽不信衡系，但庐城是他们的地盘，不护人，总要护地。”
　　佟颂墨垂下眼，叹了口气，说：“也可一试，只是如何让衡系军统得知庐城困境？”
　　见佟颂云要开口说话，周翰初当机立断道：“我写一封书信，颂墨，你出城送交给衡系军统。”
　　佟颂云眉头微皱，与佟颂墨对视一眼。
　　那一刹那佟颂墨心中突然闪过了另一个念头——他与周翰初四目相对，周翰初深深的望着他，并未避开。
　　沉默数秒后，佟颂墨轻轻颔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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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又来晚了…不好意思TT


第99章 我不走
　　马溅草泥，庐城最边角的侧门打开无人值守，一个矮小身材的男人策马朝城外奔去，无人察觉，悄无声息。
　　跟着那将要落山的烈日追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离庐城远得不能再远了，才一拉缰绳，马匹停下。
　　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取掉脸上那碍事的遮布，露出一张与佟颂墨近似的眼瞳，抬了抬眼，对上落日余晖的，却是一双纯黑色的瞳仁。
　　将军府内，周翰初将最后一字写完，提笔，往外头一看，已然是日落西山了。
　　院落里空荡荡的，心头也空荡荡的。就好似丢了魂般，做什么都没乐趣。
　　二福将门推开，把晚膳端进来，低声道：“将军，佟少爷已经出城了。”
　　“嗯。”周翰初垂下眼，将纸张叠好，道，“出城了就好。”
　　“……我没想通。”二福为周翰初布菜，一边布菜一边道，“这活儿不轻省吧？路上万一出了点事儿怎么办？将军从前把佟少爷看得跟个眼珠子似的，怎么会让他去做这事？”
　　周翰初未答他，只抬了抬眼，淡淡道：“看来最近你有些无聊，竟有闲心来打探这些事儿了……不若明日多给你增些训练项？”
　　二福一咬牙：“将军就是罚我我也得说！从前将军恨不得拿根绳子将佟少爷拴在裤腰上，怎地现在还亲口让他出了城，从自己眼皮子下头跑了？”
　　周翰初舀了口粥送入嘴里，终是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第二日，天刚破晓，城门上的大钟突然闷响起来，伴随钟声而起的是火光以及惨叫声，源系军队正式开战了，也是这一日，平静了许多年的庐城陷入纷乱战火之中，再无安宁。
　　周翰初被人从书桌上叫醒，匆忙披了一件风衣便驱车赶往城墙处，所幸大门还紧紧闭着，只是城墙上多了不少具惨遭偷袭的小兵尸体，周翰初一一迈过，眼神愈发转深。
　　他们算是被偷袭，所以这仗开始得十分憋屈被动，连趁手的武器都不够，若不是城门坚固，恐怕早就败于源系之手，周翰初觉得这也是自己的失职。
　　只因他已经松快了太久，少了点戒心。
　　城门之下，举着旗帜的小兵前面是一个约莫一米八左右身高的男人，生得人高马大的，脸上一道伤疤自眼角蜿蜒到耳后，宛如一条恶心的蜈蚣虫，与他的眼神搭极了。
　　“那位就是源系自封的战神徐翀？”二福问道。
　　“开城门！”徐翀立于城门之下，扬声喊道，“交出庐城，我可饶你们庐城百姓性命！”
　　周翰初居高临下的望着城门之外众人，轻嗤一声，连话都没说一句。
　　他抬起手臂，“砰——”的一声，那枪子儿直直的飞向那所谓的徐翀肩侧。
　　对方似乎也没预料到周翰初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枪子儿入肩，登时脸色猛变。
　　双方都知此战避无可避，干脆不再多费口舌了，徐翀身后的人举旗挥舞，徐翀高喊道：“攻！”
　　点了火油的箭头如流星一般往城内飞来。
　　“闪开。”周翰初侧身推开二福，另一只火星箭却往他的后腰扎去。
　　二福瞪大了双眼：“将军——”
　　紧接着，一只箭翎突然划破长空，堪堪击中那只火星箭的箭头，两只箭头碰撞在一起，无能为力的落在了地上。
　　火“呲”了一下，无能为力的灭了。
　　周翰初怔神了一瞬间，往箭头来处看去，浑身一紧，整个人刹时僵在了那里。
　　“还杵着干什么？”佟颂墨长身玉立，着一身单薄的白色衬衫与西裤，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富贵大少爷，清冷的挑了挑眉头，道，“送命呐？”
　　“你——”周翰初从城墙之上跳下，三步并作两步，大步阔伐的将佟颂墨一把拥入怀中，死死的箍紧他，“佟佟，你不是走了？”
　　佟颂墨被他这称呼腻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伸出手去推他，却没推动，整个人反而被周翰初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翰初紧紧抱住他，好像他是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人都看着呢。”终于，佟颂墨没忍住压低声音道。
　　确实，四周好多兵将此刻都望着他们二人，想装作没看到都不可能。
　　周翰初也终于缓过来了一些，不过他缓过来后第一反应却是质问：“你如何会在此处？你不是已经出城了？”
　　“谁去送这信有区别么？”佟颂墨淡淡道，“我觉得阿姐比我更合适，所以便让阿姐替我去了。”
　　“你——”周翰初终是没忍住将实话说出口，“你可知如今城中的我们就如同瓮中之鳖，指不定何时便会丢了性命，你若是留在此处……”
　　二福立在一旁，这才明白周翰初的深意。
　　他以送信为由，不过是想给佟颂墨一线生机罢了。
　　“我当然知道。”佟颂墨道，“但阿姐送信比我更合适。你可知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若是出了城，指不定才是狼入虎口。”
　　“……我已想好万全之策。”周翰初长叹一声，“你与你阿姐相似，她可扮你一次，怎么不能再扮你一次？”
　　“我知道你的深意，但我不愿。”佟颂墨也犟得很，只摇头拒绝，“我的命是命，阿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这庐城千万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风将佟颂墨的衬衫吹得猎猎而动，他侧过头望着身侧这人紧皱的眉头，没忍住弯了弯嘴角，笑了。
　　他抬起手，手指一寸寸抚过他的额头，将他额间皱纹抚平：“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我宁可与你并肩作战，也不愿苟且偷生。”
　　两人对视沉默良久，火光将彼此瞳孔中的瞳色映亮。
　　佟颂墨那双冰冷的蓝瞳好似有了温度，千年寒冰亦能消融。
　　周翰初终是抬起手握住佟颂墨的手掌，无奈地轻声道：“佟佟，我定会拼死护你周全。”
　　这一日，为期几月的“庐渊大战”拉开帷幕，被困顿在庐城的三万五千多名百姓结束了他们在战火纷乱年代里难得的太平盛世，终于也被时光的齿轮拉入这浩荡的混乱之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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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后天休息哟


第100章 你为什么救我
　　“我要见军统……”佟颂云说完这句话，彻底乏力，从马背上直直的往下摔。
　　她闭上眼，已经做好浑身疼痛的准备，却不想竟落入一个男人坚实的怀抱里，甚至鼻尖隐约萦绕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佟颂云怔神片刻，睁开双眼，入目是一张陌生的脸，金发蓝瞳，是个洋人。
　　“你……”佟颂云不自在地赶紧要从他的身上下来，却不想脚一沾地就眼前发黑。
　　男人又一把扶住她，问道：“你找谁？”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洋人的中文说得非常好，字正腔圆，只听声音完全不会想到他竟是一个洋人。
　　“我要找军统。”佟颂云捂着额头道。
　　“胆子很大。”男人点评了一下，“只可惜军统眼下不在，你若找她恐怕还要再过几日。”
　　“她不在？”佟颂云猛地抬头，愕然的看向男人，“他去了哪儿？”
　　“我也不知。”男人摇头。
　　佟颂云心里头就好似骤然一块石头砸下，此前几日赶路都成了徒劳，眼前一阵发晕，再也承受不住的往后倒去，彻底晕厥了。
　　她再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非常的重，压得她头脑昏昏沉沉，恍惚间睁开眼，看到的又是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西装裤，头发往后梳，露出棱角分明的五官来。
　　他身边还站了个小护士，两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佟颂云一只手拉着床侧，尝试着站起来，只是她刚一动，手边放着的那杯水便被碰了下去。然后“呲”的一声，碎了一地。
　　男人一下子回过头来，看向她：“你醒了？”
　　“嗯。”佟颂云怔然望着他，问道，“我在哪儿？”
　　“你在医院。”男人说，“你过度劳累晕过去了，睡了一天一夜，现在正在输葡萄糖。”
　　“葡萄糖？”佟颂云看向自己手背的针，再往上看放在一旁的吊瓶，恍恍惚惚的说到，“你是谁？”
　　男人笑了笑，一只手揣在裤兜里，缓慢的走向她，说：“你可以叫我凯德，这家医院是我的，华南医院，你应该听说过。”
　　佟颂云当然听说过“华南医院”，是一家洋人开的医院，也是最开始打开国内西药市场的医院，在中国可谓是赚的盆钵满体。
　　只是佟颂云没想到，医院竟是由一个这么年轻的男人开的。
　　佟颂云并不傻，不认为这世上真的会有人不带丝毫目的的救自己，所以缓过神后第一时间问他：“你为什么救我？”
　　一直没等来佟颂云的消息，佟颂墨面上虽无表示，却日日夜夜的睡不着觉，总是想着也不晓得佟颂云到底情况如何了。
　　周翰初忙着和外头的源系军阀斡旋，有一段时日没有关注过佟颂墨的情况，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佟颂墨已经神色憔悴，身子骨开始虚弱了。
　　周翰初抬起手摸他的头，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周翰初一把将他拉起来，要把人往床上塞。
　　佟颂墨昏昏沉沉的，几乎没有任何意识的被周翰初扯到床上坐下，然后裹进被子里，他开始闷得慌，发汗，但思绪仍然没有回到当下。
　　要不是在想佟家灭门那一日的情形，要不是在想佟颂云如今情况，要不就是在想这几日他们至正堂救助受毒气所害那些人形容恐怖的模样。一连几日，他睡觉时脑子里都是这些东西，所以也确实睡不着。
　　周翰初又摸摸他额头，问道：“我叫柳妗妗给你拿些药来？”
　　“不用。”佟颂墨看他一眼，说，“睡一会儿就好了。”
　　“你睡得着吗？”周翰初这几日虽然没与他一个房间，但时常看到他房间灯火通明，有时候一整夜都不关，一看就知道愁得连觉都睡不着。
　　佟颂墨没答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纤细的手腕若隐若现，看上去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架子了。
　　周翰初搓搓他冰冷的手掌，手心的温度终于往他的身上带了些，把掌心烘热。
　　“你得睡会儿。”周翰初低声说。
　　“我睡不着。”佟颂墨终于诚实的回答他，还卸了力气，将脑袋往他的身上一靠，闭上了眼，“我一闭眼，就能看到无数逝去的生命。你还记得至正堂对面那家卖包子的吗？他们一家三口，全都死于毒气，找到人的时候，身上的腐肉都开始被老鼠啃咬了……我们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我自诩医生，却毫无办法……”
　　“还想要中西结合，如今看来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佟颂墨自嘲一笑，眼神无光的望着地面，脑中昏昏沉沉，混乱不堪。
　　这几日他开始头疼，或许是因为思虑之事过多，疼起来时身体内的毒亦是食髓知味，让他浑身如万蚁啃噬，巴不得直接一掌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周翰初忙着处理城外源系军阀，也好几日都未认真的与他聊过，根本不知道他的情况已经如此严重了。
　　他也并不想让周翰初知晓。
　　眼下死死压住心头翻涌情绪，佟颂墨紧闭双眼，尝试着入睡，只是无果。
　　周翰初搂住他，一同斜倒下去。他一只手将佟颂墨的腰揽在手臂里，另一只手将他有些过长的头发往后放了放，低声道：“先睡一觉，其他的明天再说……”
　　“我睡……”
　　没等佟颂墨这句话说完，周翰初已然抬手一劈，佟颂墨只觉眼前一黑，便昏睡过去。
　　“抱歉。”周翰初在他额间落下轻柔一吻，低声道，“颂墨，你得好好地睡上一觉才行。”
　　周翰初靠着他，自己眯了大概两个时辰，二福便来唤人了。周翰初从梦中惊醒，在佟颂墨额头落下匆忙的一个吻，又穿上鞋往外去。
　　“来信儿了。”二福扫了一眼里屋，低声说道，“衡系那边来信儿了。”
　　“东西给我。”周翰初接过，一边拆信一边往书房走去。
　　眼神一目十行的扫过，眉头不知怎地，却越皱越紧了。


第101章 发疯
　　“那个日本女人抓住了！”
　　周翰初将手中书信瞬间盖下，起身就往外走。二福忙跟上他：“将军，佟少爷那头……”
　　“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周翰初说，“让他好好睡。回头我再来哄便是。”
　　话虽如此，周翰初往外迈了几步后，还是没忍住停下来，往后望了一眼。房间的灯仍然暗着，佟颂墨估计还昏睡着。
　　只周翰初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刚迈出房门，后脚佟颂墨就满头大汗的醒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眼前一片漆黑，外头天也未曾亮，那一刹那还以为自己下了地狱，所以才看不清楚身边任何的东西。
　　可紧接着外头苏娘讲话的声音让他缓过神来。
　　张嘴时嗓子已是哑了：“苏娘，几时了？”
　　苏娘道是快寅时了，远处天空果然泛出了鱼肚白，眼瞅着要亮起来。
　　佟颂墨揉了揉自己的后颈，仍酸胀难忍，周翰初那一掌劈下来可没收力，这才叫他直接晕了过去。佟颂墨当然晓得周翰初是想让自己好好睡上一觉，不过对方用这么野蛮的方式实在让人生气。
　　“周翰初呢？”佟颂墨挪了挪屁股坐起来，双脚随意的趿拉进一双鞋子，站起身。
　　苏娘端着盥洗用的盆走进来，将半合的窗帘完全拉开，外头的日光穿过窗户洒下一地的金黄。
　　“将军方才才出了门。”苏娘答道。
　　“去哪儿？”佟颂墨随意抹了一把脸。
　　“说是……说是什么日本女人给抓住了。”苏娘答道，“说得挺快的，我也没怎么听清楚。”
　　佟颂墨眉头一紧，将帕子往水里一扔，急匆匆的就往外去了：“我去一趟。”
　　“少爷！佟少爷！您衣服还没换呢！”苏娘急忙在后面追，只可惜出去时佟颂墨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口了。
　　街上没什么人，好些店面都关了，哪还有往日半分繁华的景象。不少百姓家门口都挂了白绫，庐城看上去像是变成了一座空城，佟颂墨越跑越是心惊，心下也就越发的凉。
　　所幸目的地距离燕喜楼并不远，佟颂墨很快抵达周翰初的地盘。守门的估计是个新兵蛋子，抬手就拦住佟颂墨：“什么人！”
　　他一声大吼把旁边的那个老兵喊醒了，瞌睡立马没了，站起身道：“佟少爷，您来了。”
　　“周翰初在哪儿？”
　　老兵立马道：“将军在里面审犯人呢。您快请进。”
　　佟颂墨匆忙往里去了，还能隐约听到外头新兵蛋子在问“这是什么人物，大哥你咋这么客气”。
　　那老兵一脸不可言说的表情道：“这是咱将军夫人，以后见着你可都得客气一些。”
　　佟颂墨听了个大概，心里叹气，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些。
　　这还是佟颂墨第一回 来周翰初办公的地方，地盘不大，但都是些熟脸，总之见着他都客客气气的，倒也没怎么被为难，甚至还被人带着到了周翰初审犯人的地方，谁也没拦他一下，他直接就进去了。
　　扑鼻而来一股血腥味儿，女人奄奄一息的被吊在那儿，脸上几乎没一块好皮肉了。
　　隐约还有着一股皮肉被烧焦的味道。由川玲子身旁放着炭，炭火上还放着铁皮。
　　“颂墨！”上一秒周翰初神色还漠然得很，下一秒见着他立马就变了脸，站起来要拉他，“你怎么来了？”
　　佟颂墨的手被裹进他宽厚的手掌，暖烘烘的好似个火炉。
　　佟颂墨斜晲他一眼，道：“怎么，你这地方我还来不得了？”
　　显而易见是还在生着气。
　　一旁好几个人看着，周翰初的脸皮子也有些拉不下来，便苦笑一声，道：“先坐。”
　　佟颂墨穿得少，浑身冰凉，周翰初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吩咐道：“再多加点火。”
　　听到这句话，由川玲子浑身抖了几下，哑着嗓子吼道：“周翰初你这个疯子！”
　　佟颂墨不晓得周翰初对她做了什么，但想来绝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不然她也不至于被折磨成这般惨样。
　　佟颂墨漠然看着，神色凉凉的，像是在看一个没了气息的死人。
　　他实在没什么好为由川玲子说话的，毕竟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害死了庐城那么多的百姓，害他们死无全尸，有的甚至连尸首都找不到。
　　“你们抓了我也没用。”由川玲子说着突然大笑起来，夸张的望着佟颂墨的方向，“佟颂墨，你以为这些百姓到底是为何而死？还不是因为你们佟家的铜台！若不是这铜台，哪会有这么多的生灵涂炭？”
　　周翰初握住佟颂墨的掌心，观察他的神色。
　　佟颂墨却动也不动的缓慢道：“由川小姐，铜台不过是你们对权势地位的欲望折射，又何苦将罪孽怪在一个小小的物件上面呢。”
　　由川玲子用那双血红的瞳孔望着佟颂墨，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下来，她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是看上去仍然神色阴森：“东亚病夫罢了，我们帝国根本不放在眼里！”
　　周翰初脸色倏地一戾，眼神深不见底。
　　身后的好几个兵蛋子也气得脸色发红，皆用要杀人般的眼神望着他。
　　独独佟颂墨冷静极了。
　　周翰初收敛不少，不敢在佟颂墨面前动刑，唯恐吓着了他。
　　却不想佟颂墨却突然站了起来，去拿那火炭上烧红了的铜烙印，提起来顺着她的脸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了她的肩颈处。
　　“佟颂墨，你要干什么……啊！”
　　佟颂墨没有丝毫犹豫，将那烙印放在了她身上为数不多的几块好皮肉上。
　　他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问道：“你们制毒气的老窝到底在什么地方？”
　　“你们去找呀！”由川玲子疯了似的尖叫道，“任你们挖空心思去找也找不到！你们庐城终破，到时候衡系源系交战，我们日本才是最终的赢家，哈哈哈哈……”
　　佟颂墨捏紧那铜烙印，蓝瞳幽深，望着她如此疯魔模样，心中气得实在失去了理智，又是狠狠一下烫在她的胸口。
　　这女人却很能忍受酷刑，愣是一个字都没有透露出来，反倒是佟颂墨被她影响了情绪，几乎受不住自己。
　　周翰初很少看佟颂墨这般模样，心下也是慌乱。
　　佟颂墨还要举着铜烙印往她身上烫，直到一只手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拉入了怀中。
　　周翰初紧紧地抱住他，将他的头强硬的摁入怀里，低声道：“好了，够了。”
　　佟颂墨僵直的身体，这才缓慢地放松下来。


第102章 罪人
　　“你先出去？”周翰初抱紧他，低声道，“我来审问。”
　　“不。”佟颂墨摇头拒绝，“我要在这里看着。”
　　周翰初拿他也没办法，只是见他不会那么容易被吓到，左右还是轻松了一些。
　　周翰初当将军这么多年，抓过的人质无数，形形色色的人都看过，比由川玲子说得更过分的人比比皆是，所以能够保持情绪的稳定，但佟颂墨就不一样了，他亲眼看到了曾经繁华的庐城如今凄清寥落，又听到由川玲子对国人的辱骂与嘲笑，自然压抑不住心头的愤慨之情。
　　周翰初握住佟颂墨的手掌，淡淡道：“她不说便用梳洗之刑，总要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由川玲子眼露惊恐，这种刑罚到底不在她的接触范围，本以为之前的已是到头了，却没想周翰初手里头的招数还多得很，心下亦是惊惧。
　　二福吩咐人去烧开水，扭过头便笑道：“由川小姐恐怕不知道这梳洗之刑是怎么个用法，不若我来跟您解释一下？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将你的身体放在铁床上，用开水浇上个几遍，再用铁刷子一下一下刷去你身上的皮肉，受尽折磨，却求死不能，待到皮肉刷尽，露出白骨，恐怕你就身亡了……举个例子，就好似杀猪时用开水烫过后去毛一般，您就是躺在砧板上的猪……”
　　由川玲子脸色惨白，眼露惊恐，见人提着开水进来，更是浑身发抖，人已经吓傻了：“你、你……周翰初，你这个变态……”
　　牢狱里突然多了点水声，佟颂墨细细去瞧，却见由川玲子的身下已多了一滩尿湿了的痕迹，这人竟然直接吓尿了。
　　佟颂墨皱紧眉头，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你出去待会儿？”周翰初见他嫌弃，便开口道，“下面恐怕残忍得很，我担心你看了做噩梦。”
　　佟颂墨怼他：“若是昨日那种睡法，恐怕是一个梦都做不了的。”
　　周翰初苦笑一声：“我也是见你许久未曾睡过，想让你好好地睡上一觉。”
　　两人在这头聊上，完全顾不上那头的由川玲子，直到有人将她放下来，摁在那铁床之上，开水将要灌下，由川玲子才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说：“周翰初，你想不想保姓佟的性命！”
　　佟颂墨无意理他，周翰初却猛地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由川玲子被人桎梏着，却拼死抬起头，一双如恶魔般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周翰初和佟颂墨的方向，说话时青筋暴起，眼睛往外凸出，脸上血红一片更显得她宛如恶鬼索命，她一字一顿的说到：“你们不会真的以为佟颂墨身上的毒药靠着那一粒一粒的解药就能一直安全无虞下去吧？那毒药是我由川家族亲手制成，他的结局会是怎样我比谁都清楚。”
　　“说！”周翰初用枪抵住她的额头，心神大乱，“什么意思！”
　　“毒在他体内的时间越久，发作时间就会越来越短，”由川玲子面露嘲讽，冷笑着说到，“等到了最后，发作时间被无限缩短，他便不会有停歇时间，连那药也救不了他，只能在万蚁啃噬的痛苦中死去。”
　　“解药，只有我由川家族有。”由川玲子嗤笑一声，说，“你若杀了我，佟少爷，恐怕也活不了太长时间了。”
　　周翰初扣住扳机的手逐渐僵硬，脸色冷到极致。
　　牢里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水珠不断往下滴的声音，滴答滴答的，扰的人心烦意乱。
　　周翰初没有再动，只阴森的望着他。
　　佟颂墨却道：“不用管我，你该怎么审还是怎么审。我不过一条命而已，比不上庐城这千万百姓的命，丢了便丢了。”
　　周翰初盯着自己手里的那把枪——
　　护庐城，是他的信仰。自从来到这里后，他便把这当做他终身要为之奋斗的目标。
　　可是佟颂墨……
　　周翰初缓慢的缩回了手指，最后将那把枪狠狠地掷在地上，转过身去，一字一顿的说到：“把这女人关回牢里去，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她。”
　　由川玲子大笑出声：“看不出来周将军还真是个情种啊……”
　　“周翰初！”佟颂墨出声阻止，“我都跟你说了不用管我，你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周翰初黑着脸，迈步错开佟颂墨，与他擦身而过，往外走去。
　　佟颂墨冲过去捡起地上那把枪，抬手就抵住了由川玲子的脑门儿。
　　“佟少爷可要想好了。”由川玲子说，“您杀的不只是我，还有您自己。”
　　佟颂墨全无思考，直接扣下了扳机——
　　那把枪只轻轻的响了一下，里面没子弹了。佟颂墨有一瞬间的怔神，他望着那把枪，久久未曾言语。
　　“佟少爷，”二福叹了口气，出声道，“我送您出去。”
　　由川玲子被人拽进了牢里，铁链束缚四肢，她动弹不得，却仍开口喊着：“可惜啊可惜，天不亡我……”
　　声音逐渐消失在耳后。
　　二福跟在佟颂墨的身后，终是没忍住开口道：“佟少爷，您是将军心里头最重要的人，他会这么选，也不奇怪。”
　　“可他要护住的是这庐城千万的性命！”佟颂墨道，“怎能因我一人就……我不想做庐城的罪人。”
　　“您不信将军么？”二福道，“我信将军，信他有其他的法子，护住庐城的百姓。”
　　佟颂墨望向不远处的周翰初，久久未曾言语。
　　槐树之下长身玉立，周翰初仰头望着这枝繁叶茂，不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佟颂墨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边是煎熬，一边却是欣喜，或许人都是矛盾的，如他一样，周翰初舍不得弃了他的性命，也舍不得弃了庐城千万百姓的性命，他当时只是做出了最为随心的选择而已，本就没有任何的对错。
　　“风大了。”佟颂墨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回吧。”
　　周翰初转过身，将他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他。
　　佟颂墨回抱住他，手指扣入自己的掌心，深吸了一口气，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会找到法子的。”


第103章 眼盲
　　柳妗妗拿着药赶过来时佟颂墨已经又睡了一觉醒过来，他的后颈肿了一块，发烧没好又出去吹了风，所以整个人看上去憔悴极了。
　　柳妗妗将药拿给周翰初，周翰初把佟颂墨扶起来，喂进他嘴里。
　　佟颂墨烧得迷迷糊糊的，那药如何也喂不进去，周翰初没了法子，只得将药先送进自己嘴里，然后抵住他的嘴唇，把药片喂进去。苦味在嘴里泛开，周翰初好不容易把药送进去了，想要往回抬，佟颂墨却抬起手压住了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柳妗妗和苏谨以还在一旁看着，周翰初头一回觉得尴尬。
　　佟颂墨倒是睡着了，一点感觉也没有。
　　“咳——”苏谨以终于咳嗽道，“那什么，是不是可以稍微注意一下，旁边还有人在呢？”
　　周翰初捏了捏佟颂墨的脸颊，对方估计是没了力气，手也滑下去了。周翰初这才得以脱身，忙饮了口茶水，将嘴里的苦味咽下。
　　“他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起烧来？”苏谨以问道，“可是受了你欺负？”
　　苏谨以一副娘家口吻质问的模样，换来的是周翰初的冷言冷语：“与苏先生无关吧。”
　　“怎么与我无关？昨日还好好地，今天就发烧了！我是他的挚友，莫不是还管不了了不成？”苏谨以说着要上前去坐在佟颂墨身边。
　　周翰初直接挡在了苏谨以的面前，面无表情道：“在别人的府邸上，还望苏先生注意一点礼节。”
　　柳妗妗一脸漠然的看着这两人——这段时日两人时常斗嘴，这样的场景已是常态。
　　她直接略过他们，坐到了佟颂墨的身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倒是还没退，但脸色已经好了不少。
　　于是扭过头来说正经事：“我倒是联系上了城外流民点的人，只是那地方全被毁了。源系刚到的那一日，就直接动手灭了口，如今还剩下的不过几个人了……”
　　周翰初脸色极度难看道：“他们说什么？”
　　“曾姐倒是还留着，只是他们现在躲进了一个山洞里，不敢随意出去。说外面随时都有巡逻之人。若不是我们与她都晓得出城有一条小路，恐怕连联系都是没法子。”柳妗妗叹了口气，说，“对了，我找人带着我小弟和虎子他们都出了城，去隔壁投奔我一个小姑去了。”
　　“嗯。”周翰初点头道，“你们怎么不走？”
　　“在周将军看来，我们是那种背信弃义之人？”苏谨以挑眉道。
　　“咳咳……”
　　周翰初刚要怼回去，突然听得两声咳嗽，立马扭过头去看。刚才还晕着的佟颂墨幽幽然醒了过来，睁开双眼，蓝瞳里还带着几分迷茫，他听到苏谨以的声音，便开口问道：“是谨以来了？”
　　“是我。”苏谨以挤开周翰初，蹲到床边去，“颂墨，你觉得如何了？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佟颂墨皱紧眉头，双眼失神的望着上头，道，“你们怎么样？”
　　苏谨以道：“我们也暂时无虞，你放心，至正堂的人我们已经安置好了，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你……怎么突然晕倒过去了？”
　　佟颂墨摇摇头，闭上眼道：“我还想再睡会儿，你们出去吧。”
　　柳妗妗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周翰初将人轰了出去，自己本来想留下，佟颂墨却闭着眼道：“我想自己待会儿。”
　　正巧柳妗妗也道：“周将军，有件事，我恐怕要跟你说一下。”
　　把门给合上，外面的风吹得极大，周翰初拉了拉自己的衣领，神色漠然道：“柳小姐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最近，佟大哥就没哪里不对劲吗？”柳妗妗往里头看了一眼，低声问道。
　　周翰初摇摇头：“并无不同。”
　　“可刚才……我看他有些不太对劲。”柳妗妗垂下眼，担忧的说到，“周将军，您也清楚至正堂主营是什么，方才佟大哥的神色我见多了，双眼无神的状态我也见多了……方才，他好像是有些看不到了。”
　　“这不可能。”周翰初立马摇头道，“他之前还跟我去了趟大牢，当时眼睛并无任何问题。”
　　“我也只是猜测。”柳妗妗苦笑一声，道，“但愿我猜错了。”
　　“我们先回吧。”苏谨以道，“有什么事，你们再联系我们。我们虽然没上场杀过敌，但好歹有脑子，有时能帮忙出出主意。”
　　“嗯……”周翰初抬眼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两秒，才道，“多谢。”
　　苏谨以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周翰初再进屋子里时，佟颂墨已经半坐起来了，正在捞鞋子，打算下地。
　　周翰初忙阻止他：“你干什么？”
　　“躺得浑身都不舒服，我起来走走。”佟颂墨看向他，眼瞳与以往并无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周翰初心里记挂着柳妗妗说的那句话，便有心试探他一下，问道：“你可要饮水？”
　　“我自己拿。”佟颂墨说着起了身，缓慢的往桌边走去，直接将那碗水拿起来，饮了一口。
　　周翰初这才放下心来，他自己走过去，也没叫别人扶，拿水的动作也直接果断，看上去不像是眼睛看不见的人。兴许是当时柳妗妗看错了。
　　“由川玲子那边可有说什么？”
　　周翰初摇摇头：“仗着手上有解药，什么也不肯说。偏生我还动不得他。”
　　“我早说了，你不用去想我身上的毒药。”佟颂墨叹了口气，道，“不过一条命罢了，跟庐城这么多条命比起来算什么？”
　　周翰初捏着茶盏，半晌没说话，只眉头皱着，看上去好像有些生气了。
　　佟颂墨也没出声，捏着茶盏望着地上。
　　两人像是较起劲儿来，屋子里一时只有墙上钟表走动时的滴答声。
　　直到佟颂墨捂住胸口咳嗽了两下，一口血骤然从嘴角流下来，周翰初猛地一下站起来，已是无比惊慌：“来人！叫医生来！”
　　“我没事——”佟颂墨压住他的手背，尽力压制着身体里泛出来疼痛，缓慢地说道，“是毒发了，把药拿给我吃上一颗就好。”


第104章 抓人
　　周翰初拿药时手都止不住的在发抖，那一粒又一粒鲜红的颜色好似与佟颂墨嘴角流下嫣红的血混在了一块。
　　佟颂墨已经疼得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动弹不得了，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更是涔涔，周翰初将他一把揽入怀中，把药给喂下去。只可惜药效发挥还要一些时间，佟颂墨的双手甚至都开始疼得扭曲起来。
　　这不是周翰初第一次感受这种无能为力，却是他头一回恨不能将由川玲子杀之而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期间佟颂墨一度疼得失去了意识，连回应都没办法，只是身体不断地抽搐着。周翰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心尖儿好似被人砍了无数下，也抽搐似的疼着。
　　终于，佟颂墨的身体逐渐恢复如常，不断抽搐着的四肢也平缓下来。周翰初将佟颂墨打横抱起放到床上，袖子抹去他额角的冷汗，佟颂墨的呼吸已经逐渐归于平静，也不知是疼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
　　周翰初命苏娘进来看着，自己捏着枪便大步出了门。
　　这一夜租界大乱，佟颂墨不知道，仍在梦中不断的回忆佟家灭门时的惨象，还梦到了阿姐浑身是血的躺在一张铁床之上，双手双脚尽被束缚住，逃脱不得。
　　朦朦胧胧的，他好似看到了一个洋人，背对着自己，手里头的鞭子不断地往阿姐的身上抽去。
　　佟颂墨一下子惊醒过来。
　　苏娘在床角守着，听见动静立马起身：“佟少爷，您醒了？”
　　“周翰初呢？”佟颂墨第一时间找周翰初的身影，“他不在？”
　　“将军出去办点事，吩咐我看着您。”苏娘道，“我也不晓得将军去了哪儿。”
　　佟颂墨半坐起来，靠着床边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问她：“我睡了多久？”
　　“这会子不过刚到正午，”苏娘说，“佟少爷可饿了？厨房温着粥，我让丫头给您送一份过来。”
　　“嗯。”佟颂墨的胃确实饿得有些难受，便没有推辞，点头起身。
　　周翰初是佟颂墨将一碗粥喝完后回来的，他换了身衣服，应当是才新洗过的，一股子皂角的味道。
　　舀了一碗粥递给他，佟颂墨问他：“你去干什么了？”
　　“出气。”周翰初一口将那碗粥牛饮而尽，长吐出一口浊气，冷声道，“由川玲子不让我们好过，我当然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佟颂墨皱起眉头：“你干什么了？”
　　“把她家人都一起抓进来了。”周翰初面无表情道，“坐牢当然要整整齐齐，全家人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佟颂墨愕然的捏紧勺子，问道，“他们不是在租界吗？”
　　“租界又如何？租界如今逃的逃跑的跑，能留下来的又有几个敢站出来护他们一家的？”周翰初冷笑一声，道，“知道庐城要打仗了，租界留下来的要不就是不问世事的，要不就是没有本事的。真正有本事的，早就离得远远的了。”
　　佟颂墨一时无言，万没想到在旁人看来避之如虎狼的租界在周翰初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那由川玲子有一话确实没说错，我打听过了，那解药只有由川家族的能解，偏生他们由川家族眼下在国内的只她一个人。”周翰初道，“除非我去一趟日本，否则……”
　　“暂时无性命之虞，你何须去考虑那么多呢。”佟颂墨长叹一声，道，“不过是发作是疼上一疼，这疼痛我又并非无法忍受。”
　　“……可我看不下去。”周翰初闭上眼，道，“你疼时，我比你更疼。”
　　佟颂墨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他当然知晓周翰初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好似周翰初受伤时，他心头一颤，好似那伤口扎在了自己身上似的，甚至比扎在自己身上还要疼上几分。
　　推己及人，周翰初亦是如此。
　　“好了。”佟颂墨止住此话题，没再继续聊下去，而是问道，“衡系那边可有回信？”
　　“嗯。”周翰初点头，“说是不日便会派兵前来，只是不晓得这个不日到底什么时候。我们到底不能坐以待毙，总得想点法子，城中不时便会有人因毒气身亡，眼下连出诊的大夫都没有了。”
　　佟颂墨看他一眼，道：“我明日便回至正堂坐诊。”
　　“你的身体……”
　　“这都什么时候了，又死不了人。”佟颂墨道，“能救一人是一人，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家死。”
　　周翰初知道这事儿他是劝不住了，便没有再多劝，只点了点头。
　　“还有……我阿姐那边可有消息了？”佟颂墨又皱起眉头道，“我昨夜做了一个不好的梦，梦到阿姐如今正深受折磨，也不晓得是我多想，还是当真有此事……”
　　“别想了。”周翰初捏捏他的肩膀，道，“我已经吩咐人去追寻你阿姐的下落，想来不过三日就能找到她，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人寻到她之后便带她去蜀地，如今蜀地安全，她断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嗯。”虽得宽慰，心下仍然惴惴不安，佟颂墨也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只闭上眼睛还是忍不住想起梦中场景，阿姐双手双脚皆被束缚，躺在床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模样犹在眼前。
　　若是自己来受这苦，佟颂墨不会觉得有什么，可阿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实在舍不得她再受苦……
　　曳城。医院内。
　　正在消毒药剂的小护士往里头瞅了一眼，忍不住低声八卦道：“你们晓得里头那女的是谁不？院长咋看上去跟她关系不一般呐？”
　　“院长的事情你别多问。”她身边一个年龄稍微大些的护士道，“小心把你的舌头拔了去。”
　　“才不会。院长最是善良啦。”小护士笑嘻嘻说完，推着推车走进去。
　　佟颂云飞快的睁开眼往他们身后看，没等来要等的人，脸上全是失望。
　　小护士笑道：“院长今日去开会了，不在呢。”
　　“哦。”佟颂云脸上飞上一朵红云，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我没有在等他。”
　　“是么。”两个护士对视一眼，捂着嘴都笑出声来。


第105章 援兵
　　凯德作为华南医院的院长，一年来院里的时间实则屈指可数。
　　但自打佟颂云来了后，他几乎每隔一日便会过来一趟，回回都是来看佟颂云的，两人的感情在华南医院的小护士们看来，也是急速升温，但只有佟颂云自己才晓得，凯德为人善良，却并不是因为喜欢她。
　　她倒是……挺喜欢凯德的。
　　独自将一颗芳心暗许，可惜凯德好似一点也不开窍，对她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佟颂云在医院住院的这段时日里，每日里脑海里都惦记着凯德来看自己。今日也不例外。
　　凯德是下午间来的，穿了一件浅卡其的风衣，风度翩翩，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很是温柔的模样。
　　他为佟颂云带来了一盒巧克力，瑞士产的，味道极其浓郁。
　　佟颂云以前也吃过巧克力，但没吃过这么浓郁的，入口即化，味道很好，吃完后眼睛都亮了：“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凯德笑道，“美味就该配美人。”
　　佟颂云被他夸得眉眼弯弯，连眼神都软乎了不少，两朵红晕飞上两颊，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看他了。
　　“这巧克力，在我们那边，是情人节时送给喜欢的姑娘的。”凯德说，“我得了这样一盒巧克力，想来想去，送给你最合适。”
　　佟颂云听完心头小鹿不由乱撞，心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
　　佟颂云捏紧巧克力的盒子，抬起头，干脆直接问道：“凯德先生是在跟我……表白吗？”
　　凯德没想到她这般直白，亦是愣住了，旋即轻笑了一声，道：“你想这么理解，也没有问题。”他说完直接伸出手，握住了佟颂云的掌心。
　　佟颂云没想到竟然真的得了一个这样的答案，刹时觉得自己被对方握住的地方一阵发烫，脸上也红透了：“我……”
　　“打针了。”门外的小护士推着推车走进来，见到两人相握的手，眼神里不由得透出八卦的光芒来。佟颂云忙将手给收了回去。
　　凯德回过头看她一眼，问道：“是我新带来的药？”
　　“嗯。已经换上了。”小护士点点头。
　　“打吧。”凯德说着站起身，笑着望向佟颂云道，“这药是我新得来的，说是对治疗你的病有奇效，你帮我试试看有没有效果。”
　　佟颂云笑着说了声“好”，将自己的袖子捞起来，这几日一直都在打针，手臂上多了好些个针眼，乍一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怕。
　　小护士挑了个好扎的地方，尖锐的针头扎入她的血管里，透明的液体随着她的推动一点一点的进入她的身体里，直到这整整的一管子全都推进去。
　　佟颂云突然有些困，但勉强撑着力气，看着凯德。
　　凯德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困的话就睡吧。”
　　佟颂云真的闭上了眼，甚至没来得及去多思考些别的什么，直接就昏睡了过去。
　　佟颂墨不过趴在桌子上补了会儿觉的功夫，就被噩梦惊醒，满头大汗的坐直了身体，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他面无表情的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开始适应周围的环境，光线一点一点的出现，色彩也一点一点的产生。
　　待到双眼可以视物了，他才站起来往楼下走。
　　短暂性眼盲就是从上一回他晕倒后开始的，以佟颂墨的经验来看，原因多半是出自于他体内的毒。而且按照由川玲子的意思，他的身体会越来越糟糕，到了后期恐怕不只是眼盲，恐怕身体的其他部位也会或多或少的出现些问题。
　　开始时他的确很慌张，但到了后来也就认了。毕竟暂时无法解决，那就只能去适应。
　　只是要瞒着周翰初，麻烦了些。
　　大堂里东倒八歪的躺了不少中毒气的人，柳妗妗忙得脚不沾地正在帮人处理，有些严重的就被人扶到楼上去准备手术，这段时日佟颂墨衣不解带，不知道已经做了多少台手术了，已经疲惫不堪。柳妗妗亦然。
　　如今至正堂的大半人都出了城被安顿下来，只剩下柳妗妗一个人操持，苏谨以虽然也来帮忙，可到底是人数少了，抵不过这么多的病号。
　　“佟大哥，你醒了。”柳妗妗擦掉额间的汗，抬起头来看他，“方才周将军来过一趟，看到你在睡觉，便走了。说是让你醒来之后去将军府找他一趟。”
　　“知道了。”佟颂墨点了点头，将一旁的大衣拿起来，边披边往外走去。
　　路上的大多商户都没开门，整条街有些空荡荡的，佟颂墨裹着薄大衣走了十来分钟，终于看到将军府的大门。
　　周翰初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佟颂墨进去时敲了敲门，周翰初头也不抬的道：“说。”
　　“是我。”佟颂墨答道，“妗妗说你找我？”
　　“嗯。”周翰初双眼一亮，点点头道，“睡醒了？”
　　佟颂墨点头道：“可是你们衡系那边有消息了？”
　　“嗯。”周翰初点头，“援兵已来，我们可以松口气了。”
　　佟颂墨看着他，神色几变，最后是叹息一声：“你当真觉得衡系会助我们？”
　　“总要一试。”
　　周翰初话虽如此，其实心中也十分没底儿，毕竟这几年他虽然明面是衡系的人，和衡系的那群人相处得其实并不好，他们会舍弃庐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周翰初不敢多想，因为若无援兵相助，庐城就真的变成了一座孤岛，无人守望相助，只能自身自灭，兴许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而他周翰初拼尽所有，也抵不过那么多的兵将。
　　“若他们不襄助，你打算怎么办？”佟颂墨问道。
　　“我又不是没靠过自己。”周翰初淡淡道，“军功都是我一步一步拿回来的，如今的地位都是我走过无数条血路得到的，上战场罢了，于我来说不过家常便饭，有何可惧？”
　　“那你看看这个吧。”佟颂墨叹息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递给他，“这是杜衡派人送来的信。”
　　周翰初皱紧眉头，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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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你摸不到
　　佟颂墨往外走时，眼前有一瞬间是看不到的。
　　他停下步伐，周翰初揽住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所幸视力很快就恢复了，只是太阳穴的位置一阵刺痛，佟颂墨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没什么。”抬脚出了房间。
　　送信来的人就在侧厅里候着，几个小兵守着。
　　两人走进去时她也同时回过头来，头发乱糟糟的，剪短了，脸上有几道血痕，身上穿的白衬衫都快脏成灰衬衫了，若不是佟颂墨对甄晓晓还算熟悉，恐怕都认不出是她。
　　“佟少爷。”甄晓晓双手抱拳，喊了他一声，“信是我代为送到的。”
　　周翰初拍了拍手，让其他人都暂且下去。甄晓晓又看了一眼周翰初。
　　佟颂墨道：“你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周翰初跟大爷似的，在一旁坐下了，还顺带将自己的枪取出来，“咚”的一声放在了案几上。他虽然没看甄晓晓，却给她一种很强的压迫力。
　　甄晓晓抿了抿唇，知道周翰初是绝不会出去了，便道：“杜大哥现在还在谢易臻那里。”
　　佟颂墨意外的挑了挑眉：“他没逃出来？”
　　“未曾。”甄晓晓眼眶微红，道，“时机还不成熟，只能在谢易臻那里受尽折磨，连口信都是我们放在谢家的人帮忙带出来的，我根本就没见到杜大哥。”
　　佟颂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佟少爷，我求求您。”甄晓晓突然跪下去，磕了个响头，“求您救救杜大哥。”
　　佟颂墨眉头拧起来，蹲下身去扶她，甄晓晓死活不肯起来，双手紧紧地贴着地面，眼泪也不由自主的从眼里滚出来。倒是真的很情真意切的样子。
　　佟颂墨问她：“我如今也是被谢易臻玩弄于股掌之间，自顾不暇，怎么救得了杜衡？”
　　甄晓晓挺直背，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似挣扎了很久，才狠心说道：“无论是庐城如今的困局，还是杜大哥的性命，其实都与佟少爷手中的铜台息息相关。谢易臻要的无非是铜台，若以铜台交换，什么要求谢易臻都会答应您的。”
　　佟颂墨站起来，不说话了。
　　“嗤。”一旁旁听的周翰初突兀的笑了声，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案几，微微抬了抬眼，淡漠的说到，“甄小姐想必不会不知道铜台于颂墨的重要性，如此大言不惭的要求他把铜台交出去……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么？”
　　“可是……”
　　“甄小姐，”周翰初站起身来，双手负背，缓慢的走近甄晓晓，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庐城困局如何破，不劳你费心。同样的，杜衡困局如何破，也只有你们这群杜衡手底下的人去费心了。送客。”
　　佟颂墨转身欲走，甄晓晓亦一只手捞住佟颂墨的脚踝，抱住他，几乎是声泪俱下的恳求道：“佟少爷，求求您……若颂定哥在世的话，也绝不会为了一个铜台，而丢弃掉杜大哥的性命的。”
　　佟颂墨停下。
　　周翰初侧过头看他的表情。佟颂墨眼神晦暗，沉默了良久，才平静的说到：“你说错了。”
　　甄晓晓眼中茫然一闪而过。
　　“大哥心中只有大义，否则也不会因为铜台，而害了我们佟家全家人的性命。”
　　他说完拔腿就走，步速加快，根本不再给甄晓晓任何的反应时间。
　　周翰初进房间时，佟颂墨坐在床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声响，也只是动了动手指头而已。
　　周翰初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主动握住他的手掌，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我大哥。”佟颂墨低声道，“其实，我并非一点都没有怪过他。”
　　周翰初捏紧他的手，轻轻的碰了碰他掌心的老茧，厚厚的，硬硬的，像是佟颂墨那颗坚实的心脏。
　　“我可以理解他，但没办法不怪他。”佟颂墨苦笑一声，“但我心里也清楚，换做是我，也会跟他走一样的道路。人是否都如此复杂？”
　　“人心都是复杂的。”周翰初揉了揉他的后脑勺，道。
　　“周翰初，若有朝一日，我为了保护铜台，而弃你的性命于不顾，你会怎样？”
　　“我会难过。”周翰初想了想，答道，“但若你只护我一人，而不护铜台，不护这天下百姓，我会失望。比起失望，我更愿意选择难过。”
　　佟颂墨抬头望向他：“你呢，会怎么选？”
　　周翰初答：“若一定要二者选其一，我仍会选这天下百姓。”
　　“可当一切了结之后，我会跟你一起去。”
　　佟颂墨伸出手抱住周翰初，只觉心头那块一直吊着的大石头，沉甸甸的坠了下去，终于落到了实处。这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不再为大哥的死而耿耿于怀了。这一切只怪他们生错了时代，若他们生在和平年代，大哥绝不会选择这条路，他们也不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可既然他们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就应当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心中该有大义。
　　死不可惧，可惧的是苟延残喘的活着。
　　“你不觉得好奇吗？”佟颂墨问周翰初，“我明明取了铜台，你却从未看到过铜台？”
　　周翰初挑了挑眉：“你藏在哪里？”
　　“猜猜看。”佟颂墨道，“告诉你一个大致的范围——在我身上。”
　　周翰初用眼神逡巡他的全身上下，到底看不出任何的端倪，于是伸出手捏住他的后腰，一寸又一寸的捏过去。
　　佟颂墨被他捏得浑身发软，再开口时嗓音难免软糯了几分：“……你干什么。”
　　“找铜台啊。”周翰初说，“得好好的找，找仔细了，一寸一厘都不能落下。”
　　佟颂墨掐住他的手腕，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这不是听你的，正在找么。”周翰初半眯着眼局促的笑了两声，打趣道，“还是说你放在什么我不能摸的地方？”
　　佟颂墨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上，说：“你摸不到！”
　　“怎么说？”
　　佟颂墨带着他的掌心放到自己的大腿根部：“你捏捏。”
　　周翰初明白了什么，讶异的看向佟颂墨，佟颂墨轻轻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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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我要出城
　　天还暗着，连鸡都还没来得及叫早，整座庐城都还在睡觉。
　　周翰初翻身起来时，佟颂墨也被惊醒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角，低声问道：“你去哪儿？”
　　“我要出城。”
　　佟颂墨只觉瞌睡瞬间醒了，他拽着周翰初的袖子坐起来：“出城？你不要命了？”
　　周翰初背对着佟颂墨，遥遥看着远处泛着暗蓝色的天空，沉声道：“起初我加入衡系虽然只是因为我的贵人是衡系的一位老将军，但后来，却是真真正正的觉得衡系是个为民做事的好派系。”
　　佟颂墨看着他，轻轻皱起了眉头。
　　“我这人惯来不信别人的只言片语，只信自己的双眼。”周翰初回过头，轻轻揉了揉佟颂墨的后脑勺，“你继续睡，我只去看一眼。放心，不会让源系的人发现我。”
　　周翰初说着起了身，他走到门口时，佟颂墨突然开口道：“你等我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为免打草惊蛇，两人没开车也没骑马，一大早徒步穿过整座庐城，因为步速极快，到偏门的门口时天仍然黑着，除了风声鹤唳，并无其他异样的声响。
　　这道小门因为外人知道极少，所以外面也并无巡守的源系军阀，这段时日城里也跑了不少有权势的家族，几乎全都是夜黑风高时从这地方偷偷跑的。
　　两人出了城，沿着另一条小路往正门口的方向去。
　　连自己都不晓得走了有多久，终于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周翰初连忙将佟颂墨一把拽回，护到了自己身后。
　　前方不远处，树荫遮蔽之后，有两个男人正在一边解手一边聊天。
　　“咱在这守着有啥意思啊。又不和源系那帮孙子开战。”
　　“你懂什么，咱将军说了，咱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就是那渔翁！姓周的最不听话，老大早想把他帽子给撸了，把庐城纳入麾下，这不正是一个天赐的良机么。”
　　“他这么做，其他人能同意？”
　　“姓周的得罪的人还少么？连军统的话都能当做耳旁风……哎唷，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赶紧回赶紧回。”
　　两人抖了两下，把裤子提上来，转身就往另一侧去。
　　佟颂墨不免回过头去看周翰初的表情，幸好，他神色如常，倒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打击似的。
　　“跟过去看看？”佟颂墨问道。
　　周翰初“嗯”了一声，握住佟颂墨有些微凉的手，跟着那两个小兵一路往下，在穿过成片的森林后，眼前突然一下子豁然开朗——周翰初的眉头也一点一点的皱起来。
　　山下的平底，驻扎着大批的军队，军旗上的“衡”字正在随风舞动，张牙舞爪的好似恶魔般。
　　佟颂墨感受到周翰初的手掌紧了紧，于是便换了个动作，与他十指紧扣。
　　周翰初脸色几变，最后归于平静，道：“回吧。”
　　“翰初……”佟颂墨喊他的名字，欲言又止。
　　周翰初反而冷静得很：“他们的队伍驻扎在此并非一日两日了，想必是早就过来守着，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与杜衡所说倒别无二致。我们确实不能再等待援兵了，我们没有援兵。”
　　周翰初说着转过身，刨开繁杂的树叶，加快步伐往回去。
　　佟颂墨连忙跟上：“那我们怎么做？”
　　“回去再商量。”周翰初拧紧眉头，道，“天快亮了，我们抓紧时间回去，免得被人发现。”
　　佟颂墨点了点头，迅速跟上周翰初的步伐。
　　只不过两人没想到，他们没来得及走出这片森林，就被人半路截了胡。
　　刚过了大概一半位置的时候，佟颂墨突然听到身后发出了点树叶哗啦啦的动静，只不过回过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他心头惴惴，便低声问道：“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周翰初自然的转过头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便倏地瞪大了双眼，要去掏自己身后的枪。
　　佟颂墨也反应过来，回过头去——只来得及看到别人一掌往自己的颈部劈来。
　　眼前突然一黑，脑子也变得昏昏沉沉，便彻底不省人事了。
　　佟颂墨隐约听到人说：“这人一起带走？”
　　“算了，扔这吧。”有人回答道，“姑娘说了，只让把姓佟的绑回去。”
　　脸上好似被泼了什么东西，冰凉得侵人，佟颂墨一下子睁开了眼——只可惜毛病又犯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佟颂墨下意识的伸手去碰眼前的东西，什么也没有。
　　但有一道女音响起来：“佟少爷这是……看不到了？”
　　这声音简直太熟悉了。佟颂墨脸一下子沉下来，他知道绑自己的是谁了，于是冷声道：“张如是。”
　　张如是轻笑两声：“佟少爷对我的声音如此敏感，竟听到声音就能辨认是我么？”
　　“周翰初呢？”佟颂墨问道。
　　“放心，我没抓他。”张如是道，“周将军对于我来说用处不大，反而招惹麻烦。”
　　“你抓我要做什么？”
　　佟颂墨眼前的光线逐渐亮起来，画面也变得清晰了。眼神陡然聚焦，倒让张如是愣了一瞬，眉梢微挑，凑近来仔细瞧他。
　　一股浓香袭来，佟颂墨皱眉往后退了两步，道：“张小姐抓我干什么？”
　　“老朋友来了，自然得问候您一声。”张如是捂唇轻笑，大红色的指甲油更加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如月。
　　“我和张小姐似乎不太熟。”佟颂墨面无表情的说到，“严格说来，还是敌人的关系。”
　　“那是你还不太了解我。”张如是一只手勾住佟颂墨的下巴往上挑了挑，然后迅速的收了回去，笑道，“了解我之后，你就不会这样讲了。毕竟……颂定曾经也是我的裙下之臣。”
　　佟颂墨眼神一震：“什么意思？”
　　“你不晓得我差点做了你的嫂子吗？”张如是挑了挑眉，笑道，“风流韵事，还是不多提了。我是要带你去见你的另外一个老朋友。佟少爷，这边请。”
　　张如是说着伸出手去轻轻一碰，佟颂墨身后的那面墙竟是一扇门，开了。
　　佟颂墨往里头望去，与一个熟人四目相对。


第108章 组织
　　杜衡的状态并不太好，他比佟颂墨初见时要消瘦不少，如同一具骷髅架子般躺在床上，瘦得双眼突出，哪还有从前半分的淡然。不过他看上去情绪还算稳定，见到佟颂墨只是微微颔首。
　　佟颂墨眼露诧异：“杜局长，你……”
　　杜衡掩唇咳嗽两声，两颊骤然涌起潮红，同时他穿着的白色衣物之上也被点点血迹渗透，狼狈得很。
　　“很意外？”杜衡苦笑一声，道，“我受制于谢易臻，如今连逃都是奢望。”
　　佟颂墨脸色冷了几分，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张如是，道：“张小姐只是为了带我来看杜局长的惨状？”
　　张如是靠着门，闻言轻轻的勾了勾嘴角，抬起手来，明灭间嘴角叼着的那支女士香烟已经点燃。她语气平淡道：“佟少爷似乎非常肯定我就是谢易臻的人。”
　　佟颂墨脑海中便闪过了一个可能性。
　　杜衡紧接着说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测：“不知道晓晓可有与你说过信是怎么带出来的？”
　　佟颂墨“嗯”了一声：“你们在谢易臻身边安插了一个暗线。”
　　佟颂墨说完看了一眼张如是。
　　杜衡笑了笑：“说起来，如是和颂定的关系从前还很不错，险些就成了亲。”
　　张如是吐了口烟，白眼往杜衡身上一扫，无奈道：“陈年往事，莫要再提。他与我不过是为事所推，实则并无感情。”
　　杜衡又咳嗽了好几声，才缓慢说道：“我眼下离不开谢易臻的可控范围，若是跑了，反而暴露如是。只好把你请到这里来聊上几句。”
　　佟颂墨这才反应过来，要抓他的不是谢易臻，而是杜衡，未免皱了皱眉头：“杜局长请讲。”
　　“我想同你做一个交易。”杜衡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道，“当然，准确来说，这笔交易是由如是来跟你做。”
　　张如是手里头那支烟已经抽到尽头，此刻总算灭了那点星火，将烟扔进一旁的烟灰缸里，淡淡道：“佟少爷，请吧。”
　　佟颂墨跟着张如是从房间里出来，往自己藏身的房间里去。
　　张如是边走边道：“谢易臻随时都可能回来，我们不能在那里待太长的时间。”
　　佟颂墨意外的挑了挑眉，道：“你大可带杜衡离开此处，我相信谢易臻身边的暗线应该不止你一个。”
　　张如是的步伐微妙的乱了一瞬，她又抽出来一支烟叼在嘴里，只是迟迟没有点燃。
　　待到走进房间里，她才平静的说到：“我相信佟少爷与我有同样的感受，有时候走不了，不是因为走不了，而是因为不想走。”张如是说完侧过头往旁看去，眼神有片刻的茫然。
　　佟颂墨看到那里放着一把枪，一把非常老式的手枪，估计早就被淘汰没用了。但不知道张如是为何会挂在那里。
　　“家国和爱恨，儿女情长与救世英雄，换做是佟先生，会如何选择？”张如是问道。
　　佟颂墨没有回答，张如是也顺势转了话题：“佟少爷和周将军如今之所以被牵制，无非是因为日本人用了毒气，但毒气在国际公约法上是被明令禁止的，只要拿到了他们使用毒气的证据并公布于天下，他们就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到时候不用你们去求援军，就会有大量的洋人对他们口诛笔伐，他们可以不在乎国人的眼光，却不可能不在乎那些洋人的眼光。”
　　“到时候，他们不敢再使用毒气，毒气难题自然迎刃而解，”张如是道，“周将军也自然有了上阵退衡军的底气。”
　　“你要什么？”佟颂墨直接问道。
　　“铜台，”张如是道，“除了铜台，你身上还有别的什么我所求的吗？”
　　虽然早已料到，但亲耳从张如是口中听到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除了给你日本人毒气计划的证据，我还可以保你和周翰初二人无忧，”张如是道，“当然，前提是周翰初放弃眼下他所拥有的一切。”
　　佟颂墨的手指又控制不住的开始抠自己掌心，眉头紧皱，思索万千。
　　他在想最优解，可眼下张如是却根本不给他机会想：“我的时间不多，佟少爷好好思考一下吧。”
　　铜台和庐城百姓的性命，佟颂墨头一回觉得如此难以抉择。
　　兴许……他可以尝试着相信大哥曾经信任过的组织？
　　“你们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
　　“这重要吗？”张如是疑惑地挑挑眉。
　　“重要。”佟颂墨说，“我总要知道我把铜台交给了谁，交给了一个怎样的组织。总要知道我大哥曾经到底在做什么事。”
　　“自然是救国救民的事。”张如是幽幽叹了口气，“颂定去世，我们都很意外，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若非那铜台在他手上，恐怕他也不会遇到多方追杀，衡系、源系……甚至是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洋人，都在那场大火中或多或少的扮演了一个角色，佟家的灭亡，不能单纯的归结于某一个派系的出手，而是无数人争权夺利的结果，就连我们的组织，冥冥之中也无知无觉当了幕后推手。”
　　“我很抱歉，颂墨。”
　　这是佟颂墨头一回觉得飘忽不定的张如是有了一点实感，有了一点真诚。
　　“当初，我隐在谢易臻身边，所以才不得不对你做了那样的事儿。”张如是苦笑一声，道，“包括你的阿姐，亦是同样的缘由。”
　　佟颂墨无暇再去问及当初张如是到底为何要那样对自己，毕竟身在乱世便如浮萍，谁人不是身不由己呢？
　　佟颂墨沉默一瞬，才继续开口问道：“我还是想知道，到底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
　　“中华实业联合会。”张如是掷地有声道。
　　中华实业联合会……难怪大哥搞了那么多的实业，原来从来都不是为了赚钱，为了给他们更好的生活。他的目标是实业救国，兼济天下。
　　“我知道了。”终于，佟颂墨微微颔首，说，“我可以将铜台交给你们，但是我有三个条件，若三个你都答应我的话，铜台就归你们所有。”
　　张如是神色郑重：“你说。”


第109章 三件事
　　“三件事。”
　　佟颂墨沉吟道：“第一，如你所说，将毒气计划的证据公之于众。”
　　“第二，牵绊住谢易臻——”见张如是欲张嘴拒绝，佟颂墨并未给她说话的机会，而是紧接着道，“我知道你能做到，你与谢易臻的关系并不像我们表面所看的那般简单。”
　　张如是神色微紧，垂下眼睑，没再出声。
　　“毒气计划只是源系与日本人的诡计，衡系却在背后坐向渔翁之利，周翰初需要时间和衡系这一批人斡旋，所以你必须牵制住谢易臻，”佟颂墨淡淡道，“至少别来添乱。”
　　张如是眼露挣扎，半晌后才咬咬牙点头道：“好。我尽量。”
　　“第三，”佟颂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若我们俩不幸都死了，劳烦你，帮我们把尸首收了，就……埋在同一座坟墓中吧。”
　　“若这三件事都没问题，我便将铜台交给你。”
　　“好。”张如是当机立断的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君子协定。”佟颂墨道，“眼下我不方便取出铜台，你若信我的话，待一切了结，我必定亲手将铜台送到你的手上。”
　　“佟少爷的人品我还是相信的。”张如是笑笑，突然神色有些恍惚，“其实，就算你不跟我做这笔交易，我也会帮你们，不过是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帮。”
　　佟颂墨略有些诧异：“为何？”
　　“我从前受过颂定的恩惠，”张如是低笑一声，说，“咱们联合会里受过他恩惠的人可不少，好些姑娘不是因为他早就已经死在街头了，所以你放心，就冲着颂定，联合会里的人都不会真的对你们佟家的人怎样。”
　　佟颂墨意外的开口：“你也……”
　　“看来是已经有受过他恩惠的姑娘来寻你了，”张如是道，“我先带你出去。”
　　佟颂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杜衡的房间——房门紧闭着，门口一盏灯也没开，看上去有些压抑。
　　不知道这段时日杜衡在此处是怎么过的，但看他的模样，应该很不好受。
　　张如是合上门，摁了几下打火机，火光在黑暗之中明灭好几下，却始终没有把那支烟点燃，张如是闭上眼，叼着烟的嘴突然用力的咬了咬，在烟上留下了一道非常明显的齿痕。
　　“咔”的一声，空荡的房间里突然再次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张如是倏地睁开眼，正对上谢易臻那双幽深的瞳孔。
　　他松开手指，火灭了，烟点燃了。
　　张如是哑着声音道：“多谢。”
　　“人送走了？”谢易臻伸出手捏了捏张如是的耳垂，低声问道，“可有说什么？”
　　“倒是没说什么。”张如是低声道，“期间也并无什么意外。”
　　“藏得倒是挺深。”谢易臻轻“啧”一声，手上那只打火机再次明灭，他摁了好几下，才淡淡道，“你都同她说了些什么？”
　　“我和他能有什么好说？”张如是淡淡道，“不过依你所言，想从他嘴里探得铜台下落，可惜他一个字也不说罢了。”
　　谢易臻冷笑一声，捏着张如是的下巴往上抬了抬，顺势在一旁的座位坐下。
　　张如是搂着他的脖子绕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双腿上，百炼钢化绕指柔，亲了亲他的鼻尖，道：“好了，将军明明知道佟家人不好对付，何苦来为难我。”
　　“我何时为难你了？”谢易臻脸上的戾气散去大半，神色缓和些许，捏着张如是的肩膀轻轻按了按，低声道，“我哪敢为难如是小姐。”
　　“讨打。”张如是嗔笑道，“你不是随时随地都在为难我吗？”
　　“赔罪。”谢易臻说完这句话，张如是只觉自己后腰上好像多了块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抵着他，一摸却是一块玉佩，谢易臻将玉佩放入她的掌心，继续说道，“喜欢的可是这块？”
　　看着那块玉佩，张如是的掌心缓慢的握紧，半晌都没出声。
　　玉佩是昨日张如是偶然看的，只是多扫了两眼，只认为自己表达得没那么明显。
　　彼时谢易臻正在忙公务，只是没想到他还是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买了回来，送给她。
　　有时候张如是甚至在想——若她不是张如是，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儿家，意外与谢易臻走在一起，那该多好。
　　平心而论，谢易臻虽身边也有莺莺燕燕，可从不似对她一样上心，往往都是逢场作戏。
　　在谢易臻的心腹看来，她张如是就是真真正正的将军夫人，谢易臻盖了章的。
　　虽然外人不知，可谢易臻他们都是如此认为。
　　午夜梦回，张如是常常噩梦，不是谢易臻发现了她的真实面目，将她一枪毙头，就是她为了完成任务，将谢易臻一枪毙头，醒过来往往会流泪，可思绪回到现实，她又比谁都理智冷静——谢易臻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虽然爱上了他，却改变不了他。
　　谢易臻也不会因为喜欢她而改变自己。
　　“帮我系上。”张如是搂着他的脖子，将脑袋埋入他的颈窝，低声道，“谢谢。”
　　谢易臻拿惯了枪的手上全是老茧，如今握着这一枚润色的玉佩却显得有些奇特，张如是看的好笑，便“噗嗤”一声笑弯了眉眼。
　　“别笑。”谢易臻捏住张如是的两颊，皱紧眉头道，“本就做不了这事儿，你故意要来看我笑话？”
　　“哪有！”张如是把脑袋凑上去。
　　谢易臻终于吃力的将两头系上，冰凉的玉佩贴近温热的皮肤，呼吸交融，谢易臻捏着张如是的下巴吻了上去。
　　张如是一只手摁住他的后脑勺，热烈地回应。
　　她的手一寸一寸的往下，最后落在他的胸口位置，其实只要她想，随时随地能让谢易臻丧命。可无数个深夜她摸到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把枪，都不忍拿出。
　　尽管无数次宽慰自己——暗杀是下下策，万不可能随意行事，暴露自己。可心底还是有一个声音真实的告诉她——
　　她只是爱着他，所以不敢、也不舍得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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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会有些配角戏份
　　但不多


第110章 我背你
　　周翰初几日未合眼，见到佟颂墨突然出现在眼前，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搂入了自己的怀里。
　　佟颂墨很想说点什么，可周翰初身体滚烫，抱得他暖烘烘的，将这初冬肃冷驱散，强撑着的困意袭上心头，他干脆什么也没说，靠着周翰初突然就睡了过去。
　　待醒来时，已经睡在床上，窗帘拉开半扇，隐隐透入天光。佟颂墨看了会儿才意识到外面是下雪了。
　　这好似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很快将枝头挂满白霜，佟颂墨不由得撑着床坐起来，周翰初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他：“醒了？”
　　“嗯。”佟颂墨半坐起来，往外头望，“你怎么在这儿待着？”
　　“放心不下，干脆把东西都拿到了这里处置。”周翰初说着起身，坐到他的身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后背，低声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都还行。”佟颂墨没有隐瞒，“我是被张如是抓去的，不过是同我做交易，并未为难我。”
　　“张如是？”周翰初眉梢微挑，道，“她果然是联合会的人？”
　　佟颂墨闻言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看了周翰初一眼：“……你早就知道？”
　　“猜到的而已。”周翰初道，“她若当真是谢易臻的人，不可能那么轻易的就把你放走了。只是这女人心也挺狠，做戏却给你下了这毒。”
　　“毒不是她下的。”佟颂墨幽幽叹了口气，道，“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去看雪？”周翰初问道。
　　佟颂墨点点头，周翰初便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件白色的皮毛大氅，厚厚的将佟颂墨整个人裹进去，又半蹲下去给他把鞋穿上，滚烫的手指捏着脚踝，鼓捣了好一阵才将两只脚塞进鞋子里。
　　“我背你？”周翰初说着半蹲着背对佟颂墨。
　　“不用。”佟颂墨撑着他的后背，试图站起身来，可不知是睡久了还是怎么着，刚一起身便觉双腿无力，整个人往前倾去，稳稳地倒在了周翰初的背上。
　　周翰初顺势将他给背了起来，轻轻松松的，毫不费力似的。
　　“……你干什么。”佟颂墨皱起眉头，“我不用你背，就是刚刚一下子没站稳而已。”
　　“害羞了？”周翰初故意逗他，“院子里都是咱们自己的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没有。”佟颂墨有些别别扭扭的，总觉得自己这模样叫别人看到了不太少，所以略显拘谨，藏在鞋子里的脚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下意识的看周围人，果然发现不少丫头小厮都低声在窃窃私语，虽然是含着笑的，但还是让人觉得尴尬。
　　“放我下来。”佟颂墨掐了下周翰初肩膀上硬邦邦的肉。
　　“我背会儿。”周翰初背着他走到那棵载满雪的树下，仰头望着略显昏沉的天，“以后还不晓得有没有机会。”
　　佟颂墨愣了一瞬，神色也暗了几分。
　　雪似鹅毛般往下飘着，很快周翰初的头上就定了薄薄的一层水珠，佟颂墨用自己的袖子替对方擦干净，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不由问道：“若有一日，一切战争硝烟都结束，你想做什么？”
　　“自是找个世外桃源同你一起共度余生，”周翰初不假思索的答他，“你呢？”
　　佟颂墨沉吟片刻，答道：“从前想用自己的本事为天下百姓做点什么，现在却发现，只要战争一日不灭，天下百姓就一日活在桎梏之中。若真有那一日，反倒不想实现自己中西医结合的抱负，不求大富大贵，只要能有个地方让我治病救人，就已是很好了。”
　　“你喜欢南方还是北方？”周翰初问他，“等到战争结束那一日，我们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待着，如何？”
　　“当然是好的。”佟颂墨搂紧他的脖子，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若有那一日……当然是很好的。”
　　或许是因为外面的声音太大了，所以佟颂墨的心思兜转之间，又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到了外面去。
　　他拍拍周翰初的肩膀，问他：“外面怎么了？”
　　“没什么。”周翰初眼神微冷，“几个探子罢了，已经被处置了。”
　　“我去看……”
　　“别去了。”周翰初打断他，“太脏，怕脏了你的眼。”
　　佟颂墨皱紧眉头：“我不怕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着强制性的从周翰初的背后跳了下来，然后加快步伐往门口走。周翰初拿他没办法，只好迅速的跟上去。
　　佟颂墨很快到了大门外头，只是与他想象之中截然不同，哪里是在处置探子，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分明就是周翰初的手下，只不过如今断手的、断脚的，比比皆是，正在处置伤口。
　　“将军，”军医见周翰初抵达，立马站起身，“回来的就这几个，其他的已经……”
　　话不用多说，大家已经心知肚明了。
　　“别看。”周翰初抬起手，遮住佟颂墨的眼。
　　那些肢体分离的场面确实吓人，但已经吓不住佟颂墨了，比这更可怕的他都见过。
　　佟颂墨叹了口气，将周翰初的手拉下来，道：“当医生的，能怕这些吗？酒精和绷带给我，我一起处理伤口。”
　　那军医连忙拿了些东西给他。
　　佟颂墨蹲下去，拧着眉，就近握住一人的胳膊，他的手从手肘处齐根断了，此刻疼得脸色苍白，几欲晕厥过去。
　　“会有一点疼。”佟颂墨道，“忍住。”
　　“好，多谢将军夫人。”那小兵冒着冷汗，还憋出一个要哭不哭的笑容来，冲佟颂墨点点头。
　　佟颂墨哭笑不得的回头望了一眼周翰初，眼底的意思昭然若揭——“看你教出来的好兵”。
　　佟颂墨做消毒处理的功夫，又有好几个小兵被人背着抱着甚至拖着回来，个个惨不忍睹，有好几个甚至只剩下一句尸身，连命都没了。
　　佟颂墨越看越觉得心沉，不知这无休止的战争，到底是否会有到尽头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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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吃醋
　　佟颂墨往书房去，二福守在门口，见他过来时神色有些慌张。
　　佟颂墨难免往里头看了眼，道：“他在忙？”
　　二福“呃”一声，然后道：“将军在接待重要的客人……不然少爷您先去将军的房间里坐上片刻，待他们二人聊完了再过来。”
　　佟颂墨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晓得这种时候自己不方便打扰，所以“嗯”了一声，没闯进去，不过他也没挪窝，就站在门口候着，当晒晒这暖冬难得的太阳。
　　不过二福就显得局促很多，时不时往里头望上一眼，还劝道：“这外面站着不舒服，不若少爷还是过去坐坐。”
　　这倒让佟颂墨更加好奇里面的人到底是谁了。
　　等了约莫半刻钟，佟颂墨也确实有些站得累了的时候，房门总算开了，一抹茉莉香味先涌入鼻尖，佟颂墨猜出里头的是个女人。
　　紧接着余青走了出来，见到佟颂墨时微微挑了挑眉，调侃道：“将军夫人还真是寸步不离啊。”
　　周翰初紧挨着余青出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他没过脑子下意识的一句话，却让佟颂墨心里的不舒服攀升，佟颂墨没出声，撇开头避了视线。
　　余青却像是故意似的：“我的事便劳烦你了。”
　　周翰初淡淡点头。
　　“你多加小心，莫要因为我而为难了自己，”余青笑意嫣然道，“毕竟，我可是会心疼的呢。”
　　言辞之间颇多暧昧，周翰初的眉头直跳，躲开对方碰过来的手，非常有男德的皱起眉头：“余小姐请回吧。答应你的事我自会做到。”
　　余青轻笑了好几声，这才道：“那……佟少爷，余青就先告辞了。”
　　佟颂墨冷冷的点了点头。
　　余青的视线还故意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才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身姿翩跹的往外走去。
　　周翰初这才去拉佟颂墨的手：“怎么突然过来了？”
　　佟颂墨避开他，周翰初的手落了空，当即明白对方这是生气了，便一把将佟颂墨的肩膀揽入怀里，道：“之前欠了余青一件事，如今是要还她。”
　　“我不感兴趣。”佟颂墨道，“不过是过来问问你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若没有，我这就回去了。”
　　“来都来了，怎可能放你回去？”周翰初说着将佟颂墨直接推进了书房里，推着他在那软榻上坐下，这才继续道，“余青想诈死隐姓埋名，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
　　佟颂墨懒得听他多提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还是个曾经和他关系暧昧的女人，于是眉目之间冷若冰霜，只淡淡的“哦”了一声。
　　“我发誓，我与她绝无其他的干系。”周翰初举起手，支出来三根手指头，哭笑不得道，“我怎么闻到屋子里这么大的一股子醋味？”
　　佟颂墨懒懒的抬了抬眼皮子，死鸭子嘴硬道：“你闻错了。我都说了，你俩要做什么与我无关，不用向我报备。”
　　“……好。”周翰初见他这模样也听不进去解释，居然真的闭了嘴，很快转了话题，“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阿姐的下落？”
　　“阿姐在何处？”佟颂墨一下子抬起头来看向他。
　　“被衡系的人控制住了。”周翰初皱着眉头道，“华南医院的院长你可知道？”
　　佟颂墨摇头。
　　“华南医院是首屈一指的西洋医院，也是国内最大最早的一家西洋医院。”周翰初解释道，“华南医院的院长名叫凯德，你阿姐失踪的这段时间，最开始是在华南医院住着，后面就被凯德带走，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一次，她被人带来庐城。”周翰初神色郑重，“情况不太好。”
　　佟颂墨猛地一下站起来：“她怎么了？”
　　“你先别着急，”周翰初握住他的手臂，拧着眉头低声道，“她被人注射了大量的吗啡，现在……”
　　佟颂墨只觉头脑一震，一瞬间的恍惚让他猛地一下坐了下去，好半晌都没缓过来。
　　“她……她现在在何处？”佟颂墨听见自己的声音颤颤巍巍的问道。
　　“在衡系手里，”周翰初低声道，“你放心，我会把她救回来。”
　　“你打算出兵？”佟颂墨抬眼看他。
　　“嗯。”周翰初点头，将一份报纸递到他手中，“今日余青还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日本人毒气计划之事已经暴露，如今各报纸头版头条都是此事，他们已经激起了各国众怒，如今自顾不暇，困局已破。”
　　佟颂墨将那份报纸抽出，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整个报道，评论写的大多都是对日本人恶行的强烈谴责，联合国已经对此事定了性，这是一次极其恶劣的反人类战争，日本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已经有大量的医生往庐城来了，”周翰初道，“你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了。”
　　“……我怎么可能放心。”佟颂墨捏紧那份报纸，神色略有些麻木的盯着前方，一字一顿的说到，“这世上我最后一个亲人便是阿姐，如今她却身在险境……”
　　佟颂墨猛地一下站起来，神色坚定道：“我要去救她。”
　　周翰初面露犹豫。
　　“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见周翰初有意隐瞒自己，佟颂墨握紧他的手臂：“你知道阿姐对于我来说有多重要。”
　　“我知道，可……”周翰初叹了口气，“我不想你也身犯险境。”
　　“你若不带我一起，我便只身前往，”佟颂墨斩钉截铁，“总之，我不可能任由阿姐遭受痛苦，自己却置身事外。”
　　周翰初拿他没办法，若是不带着他，不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以佟颂墨的性格，说不定后果还更严重一些……
　　“我没你想的那么弱。”佟颂墨说。
　　周翰初伸出手碰了碰他略有些发凉的脸侧，如此沉默的气氛之中，两人久久都没有说话。
　　佟颂墨也没有再继续开口。
　　周翰初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后退，只得勉强应下：“今日寅时，我们带一支小队突围，烧掉衡系营地，救出佟颂云。”


第112章 成瘾
　　房间里分明是有一扇窗户的，却被窗帘常年遮挡着，连一丝光明都见不到。
　　佟颂云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看向那扇窗户了——她的精神有些恍惚，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有时甚至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只有低头看到自己手臂上满满的针眼时，才能记起来自己是被谁害成了这个样子。
　　数日之前，她还满心期待的以为自己等候多年的良人终于出现，她不至于像前半生那样活得那般无趣、痛苦。可当她跟着那个男人出院，来到他住的小别院，被控制了出行时，她才慢慢的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是被囚禁起来了。
　　最初凯德还会装一下，可是慢慢的，他连装都不装了。
　　那些曾经以为是止疼药的东西从她的手臂打进身体里，的确能有效的缓解疼痛，可若一日不用，便是更大的疼痛，注射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她清醒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短。
　　她哭闹过，也哀求过，但都没有用，凯德要的不是她的眼泪，只是铜台罢了。
　　她什么都不说，那个男人便打她泄愤，皮带、鞋底、绳索……一切能够被利用起来的东西他都用过，她全身上下伤痕累累，却无处可逃，到了后**脆放任自己，不去想那么多，每日浑浑噩噩的活着，就当自己已经不是个人了。
　　可她到底是渴望自由与光明的，有一日她难得的清醒，起身，眼看着就要把窗帘给拉开了——可最后还是没有，凯德带着新的吗啡进来了。
　　“咔”的一声，门锁开了。
　　门被推开，男人手里拿着一只针筒，见她清醒着，意外的挑了挑眉头，问道：“醒了？”
　　佟颂云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不想要？”凯德轻轻笑了一声，坐在她的身旁，手指从她的下巴蜿蜒而上，最后停在她的眼尾，轻轻的摁了一下，“考虑清楚，不想要我便走了。”
　　毒瘾犯时，那滋味佟颂云是千不敢万不敢再体验，所以即便再多的屈辱，她也闭上眼伸出手去，哑声道：“来吧。”
　　“你说来便来？我给你喂了这么多只吗啡，你不还给我点什么吗？”凯德脸色倏冷，将她的手臂狠狠的往下一摁，抬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几乎是瞬间，佟颂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瞪大双眼，惊恐的望着凯德。
　　凯德举着那只针筒，放在她可望不可即的位置，一字一顿的说到：“说，东西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休想知道。”佟颂云闭上眼，不去看那针筒，脑子里混沌一片。
　　“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凯德一字一顿的逼迫道，“佟颂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佟颂云只是闭着眼，紧紧咬着牙关，一个字儿都不说。
　　但很快，她保持不了平静了。凯德是掐着点来的，他知道佟颂云什么时候会犯毒瘾，譬如眼下……那种难耐的滋味再次涌上心头，佟颂云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渴望几乎快将她的理智淹没。
　　几乎是瞬间，她爆发了从未有过的力气，将凯德的双手拉开，扑上去抢他手中的那只针筒。
　　但凯德躲开了，不止躲开了，还死死拽着她的手臂将她压在墙角。
　　佟颂云发了疯似的往前冲，挣脱了凯德的手，一头撞在了墙壁上，额头上的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流：“吗啡……吗啡给我……”
　　凯德皱紧眉头，看着她发狂的模样，逼迫似的开口道：“你只要告诉我铜台在哪里，我就给你。”
　　这样的折磨，佟颂云已经不是第一次受，但之前几次都没有这一次那么令人绝望，好像永远都看不到尽头一般。
　　而且此次毒瘾犯起来，好似之前累积的无数倍，她承受不住，双眼发红的望着凯德的方向，一字一顿的说到：“给我……给我……”
　　说完冲上去，一口咬在了凯德的手臂上。
　　凯德反手便给了她一个巴掌，把人扇得瞬间倒在地上大喘粗气。
　　凯德一只脚踩住她的腹部，低声道：“告诉我，铜台到底在何处。”
　　“在……”佟颂云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凯德手上那只吗啡，那东西就是对她来说可以罔顾人伦与道德廉耻的天大诱惑。
　　“告诉我……”凯德说，“告诉我，这东西就属于你了。”
　　“在……在小墨那里……”佟颂云终于开口道，“铜台在小墨身上……”
　　“佟颂墨……”凯德微微挑眉，将脚挪开。
　　佟颂云一下子扑上去，夺走吗啡注射剂，直接将针头怼上了自己的手臂，当液体进入身体的那一瞬间，她扭曲的脸顿时变得平静下来。
　　佟颂云整个人形如枯槁般的瘫坐在地上，望着凯德的方向，片刻恢复了理智：“凯德……你不得好死……”
　　“嗤。”凯德发出一声低笑，蹲下去，右手捏住她的下颔轻轻往上一抬，道，“数日前，你这个女人还妄想着要做我的夫人。其实……你若是想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呸！”佟颂云直接一口唾沫吐在了他的脸上，道，“你休想！”
　　凯德脸色一黑，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佟颂云的脸颊上，那掌印被印得更加明显起来。
　　“佟小姐，我跟你好声好气说话，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跟你这样的奸人没什么好说的。”佟颂云闭上眼。
　　“你……”
　　“凯德先生。”
　　门外的喊声打断凯德接下来的话，凯德皱了皱眉头，站起来：“什么事？”
　　“东侧扎营处烧起来了，”外头的人回答道，“好像是那姓周的带人烧了我们的东西。”
　　“周翰初？”凯德双眼一亮，站起来，“我哥怎么说？”
　　“军统不在，”那人答道，“说是由您来全权做主。”
　　凯德站起身，双手轻轻拍了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刚好，我早就想会一会这位周大将军了。听说……他那位将军夫人，是佟颂墨？”
　　佟颂云猛地一下坐起身来，一只手拽住了凯德的裤脚：“你要做什么……”
　　凯德踹开她：“当然是去会一会你弟弟的这位情郎。顺便看一下……你那亲爱的弟弟可有跟着一同过来啊？”


第113章 吗啡
　　火光中，周翰初与佟颂墨一同被围起来。
　　他们此次带来的人本就不多，如今折损了大半，身陷险境。
　　周翰初举着手中的枪，暂时不敢动手。只因佟颂墨身上有铜台，衡系一派的人也都不敢动手。
　　场面僵持，直到凯德匆忙赶至。
　　看到佟颂墨，他略显讶异的挑了挑眉，道：“大家都说你们姐弟长得极像，倒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像。”
　　佟颂墨瞬间捏紧了手中的那把枪，道：“我阿姐在你手上？”
　　凯德轻笑一声，道：“我方才才见了她出来。”
　　佟颂墨咬紧牙关，扣下扳机，枪直接指准了他的位置。与此同时，围着他们二人的其他所有人的枪，也全部同一时间指向了佟颂墨。
　　“你把我阿姐怎样了？”
　　凯德挑眉道：“想知道，来看看不就晓得了？”
　　即便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但佟颂墨还是往下跳了。
　　周翰初亦是舍命陪夫人。三人勉强算是达成了君子协定，不过佟颂墨与周翰初是君子，这位凯德到底是不是君子，就不知道了。
　　周翰初护在佟颂墨的身后，紧跟凯德往营地里去。
　　“你确定要跟他一起？”周翰初低声道，“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得救阿姐。”佟颂墨回答他，“不管怎样，我都不可能弃阿姐于不顾，先前的事情……我不想再发生一次。更何况，阿姐这一次本也是为了帮我们传递信息，才身陷险境。”
　　周翰初于是没再多说。
　　走过长长的廊道后，凯德推开一扇处于黑暗之中的门，门推开亦是黑暗。
　　打开一盏微弱的灯光，佟颂墨瞳孔紧缩，看到了床上那消瘦的身影。
　　“……阿姐。”佟颂墨哑着声音喊道。
　　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的反应。
　　佟颂墨冲上去，一把握住佟颂云的胳膊，再次喊道：“阿姐……”
　　佟颂云有些迷茫的回头看来，一双眼里满是雾气与茫然——她似乎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了。
　　佟颂墨的眼眶顿时变得绯红一片，他抬手将佟颂云的袖子撸起来，看到上面青青紫紫、大大小小的针眼，几乎是瞬间掏出枪来指向凯德的头颅，一字一顿的说到：“你对我阿姐做了什么？”
　　凯德伸出手指，抵住那枪洞，笑了笑：“佟少爷，冷静些，只怕你阿姐如今缺了我，还活不成呢。”
　　他说着，坐在床边，朝佟颂云勾了勾手指头，奇怪的是，佟颂云居然真的往他的方向坐近了些。
　　她用陌生的视线看着佟颂墨，像是在看一个坏人：“你是谁？”
　　佟颂墨只觉心头揪得疼，疼极了。
　　“你要什么？”佟颂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既然你愿意带我来见阿姐，想必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吧？铜台？”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不用我多费口舌。”凯德挑眉道，“铜台换佟颂云一条性命，你应该不算吃亏。”
　　“可以。”佟颂墨冷静的点点头，“但你要先放我的阿姐离开。”
　　“颂墨！”周翰初一把握住佟颂墨的手臂，低声道，“我不同意。”
　　佟颂墨却根本没去搭理他，而是继续说道：“我要亲眼看到我阿姐安全了，才会将铜台交给你，在此之前你可以先拿我当人质。至于周翰初他们，你也必须放走。”
　　“这笔交易我是否有些不划算啊？”凯德摸着自己的下巴道，“一个铜台而已，换你们这么多条性命……不划算不划算。”
　　佟颂墨冷笑一声：“你也大可以杀了我们。不过铜台在哪里，你们恐怕一辈子都找不到了。我们不过几条性命而已，比起铜台来，无足轻重。”
　　凯德眼神转深，望着他那双冰冷的蓝瞳，似乎在比较孰轻孰重。
　　终于，他轻笑了一声，说：“可以，放他们几个走，你一个人留下来。”
　　佟颂墨望着佟颂云的方向。
　　她已经换了件简单的上衣和长裤，神色看上去仍有几分迷茫，不过比刚刚见到她时要好太多。
　　周翰初扶着她，脸色难看的望着佟颂墨的方向。从佟颂墨被绑起来时，他就已经脸色不渝，到现在仍然如此。
　　佟颂墨也觉得理亏，但没办法，眼下这种情况，他只能拿自己来换周翰初和佟颂云的性命。
　　周翰初和佟颂云被送到门口时，凯德不让佟颂墨再继续往前走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望着两人的背影。
　　然而，就在佟颂云半只脚要踏出营地的那一刻，她突然蹲了下去，紧接着浑身开始抽搐起来，周翰初本来是扶着她的，一下子被她扑倒在地，佟颂云要人不人要鬼不鬼的，一口咬在了周翰初的脖子上，发出一声尖叫：“给我吗啡！”
　　佟颂墨手轻轻一抖，脸色难看的转过头去，一拳砸在了凯德的脸上：“你到底给她注射了多少吗啡！”
　　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凯德的眼神转深，伸出手掐住了佟颂墨的脖子，一字一顿的说到：“佟颂墨，不要仗着你知道铜台的下落，就肆意妄为，你可知我随时能要了你的性命？”
　　他说罢，抬起手抹掉自己嘴角的鲜血，恶狠狠道：“去拿吗啡来！”
　　此时佟颂云已经扑了上来，急切的去找凯德身上的东西。
　　佟颂墨去抱她：“阿姐，你冷静一下……”
　　“滚、都给我滚——滚啊——”佟颂云一把将佟颂墨往后推去。
　　周翰初也冲上来，将佟颂墨接住。
　　“我要吗啡，吗啡……”佟颂云还在不断地尖叫着。
　　凯德反手将佟颂云压在地上，接过旁人递过来的注射剂就要往佟颂云的身上去，佟颂墨当然清楚这东西一旦成瘾后难以戒除，正因如此，眼下才不能让佟颂云注射更多的吗啡进去，于是一脚踹飞了凯德手上的东西，将佟颂云护入怀中：“别动她！”
　　佟颂云眼里却全都是那能让她醉生梦死的吗啡，阻止她的佟颂云也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她的手根本不分敌友，在佟颂墨的身上肆意抓来抓去，划出了无数道血痕。
　　佟颂云完全失了理智，谁靠近她都是一个伤痕累累的下场，偏生佟颂墨还不敢伤了她，只能生生受着。
　　周翰初想护着佟颂墨，反而也被佟颂云挠得多添了好几道伤痕。
　　那吗啡注射剂就被踹得离他们不远，佟颂云死盯着那里，最终还是挣脱了佟颂墨的怀抱，以最快的速度往那边爬去。


第114章 好好的
　　“阿姐——不要！”
　　佟颂墨没来得及阻止，佟颂云已将那只吗啡注射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肉眼可见的，她的狂躁行为停止了，只是坐在那里发愣，半晌都没任何动作。
　　而与此同时，庐城援军到了。
　　势如破竹，杀入衡军中心位置，接到消息的凯德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周翰初摆了一道，脸色瞬间难看，反手就用枪抵住了佟颂墨的脑袋，将他给拉了起来。
　　周翰初根本没顾得上阻止。
　　冰冷的枪口抵住太阳穴，佟颂墨闭上眼，冷静的说到：“周翰初，你先带我阿姐走。”
　　周翰初脸色极冷：“放开他。”
　　“你目之所及的地方已经是你的全部兵力，”周翰初继续说道，“若你放开他，我倒是可以保你一条性命。”
　　“周大将军，真当我是傻子啊？”凯德冷笑道，“若我放了他，才是真正丢了命。人质怎么能够轻易就放掉呢，你说是不是？”
　　“你——”周翰初抬起手，枪指向凯德的额头。
　　他的身后是赶来的千军万马，灯火通明。
　　与凯德如今仅剩的几个人比起来，谁胜谁败，一目了然。凯德没再给佟颂墨任何的好脸色，压着声音道：“佟少爷，你和周将军真是好一招声东击西，将我在这里拖着，悄无声息就把我衡军给毁了。”
　　佟颂墨冷嗤一声，傲然道：“有本事你便杀了我，我一贯不怕死。”
　　“你不怕，周将军可就不一定了。”凯德拉开了安全栓，冷笑道，“你若是死了，周将军不知道可否会为了你发疯呢？”
　　佟颂墨望向周翰初的方向，挺直背脊，一字一顿道：“周翰初，你忘了你曾经跟我说过什么了？”
　　他当然记得。
　　与国之大义相比，他选这天下苍生。
　　若负了他佟颂墨，便来世相还。
　　时势造英雄，可当选择真正来临时，他竟犹豫要不要当这英雄……周翰初捏紧手中的那把枪，迟迟没有开枪。
　　佟颂墨喊他的名字：“周翰初，开枪！”
　　“砰——”的一声巨响，鸟雀惊飞。
　　周翰初眼前一黑，只觉手臂像是被震麻了——可他明明没有开枪。
　　那一枪打歪了，中的是凯德的右耳。
　　吃痛之下，凯德收回了手，佟颂墨抓住时机，从他手上挣脱，翻了个身在地上滚了一圈，又是“砰”的一声，子弹正好从他刚才站的位置穿过去。
　　硝烟之中，佟颂墨这才看清楚形势——那一枪不是周翰初开的，也不是凯德开的，而是佟颂云。
　　凯德捂住自己的耳朵，抬手再次对准了佟颂墨的方位，又是“砰”的一声巨响！佟颂墨这一回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他却被人给紧紧抱住，温热的液体几乎是瞬间溅到了他的脸上。
　　“砰”又是一枪，佟颂墨看到不远处的凯德被一击爆头，轰然倒下。
　　佟颂墨闻到了熟悉的体香味，还有很淡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身体僵在了那里，下意识的反手抱住对方，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喊道：“阿姐……”
　　“小墨……”
　　佟颂墨将佟颂云一下子搂紧怀里，伸出手去捂她胸口汩汩向外的鲜血，可那像是一汪泉水，根本止不住。
　　“阿姐，你为什么……你不要……”佟颂墨语无伦次，已经失去了理智，只一味地想要将她往外冒的鲜血控制住。
　　“小墨……你听我说……”佟颂云费力的抬起手，沾满鲜血的手掌轻轻的碰了碰佟颂墨的脸颊，她笑着说道，“你最爱干净，可别怪阿姐弄脏了你的脸。”
　　“阿姐……”
　　“小墨，我本就是强弩之末，就算是活下来，也没什么用了。”佟颂云一字一句，吃力地说道，“我知道吗啡难戒，我如今依赖成性，我的性子，也根本戒不掉，还不如……还不如你好好地替阿姐与大哥，替我佟家上百条性命，好好地活下去……”
　　“阿姐！”佟颂墨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他的手颤抖着抱紧佟颂云，“阿姐，你能戒掉的，我帮你，我学了那么多的本事，不过是吗啡而已，一定能帮你戒掉的……你不要走……周翰初，快、快帮我叫医生……快……”
　　“小墨，和周将军……”佟颂云很缓慢的说到，“好好的……”
　　脸上那只温热的手掌终是没了力气，垂了下去。
　　佟颂云闭上了眼，将这一世所有未做尽的梦结束在此刻。
　　佟颂墨紧紧地抱着她，眼泪不住地往下滑落着，他想说点什么，可是理智告诉他，他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
　　周翰初抱紧佟颂墨，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衡军击退，源系却没有给庐城丝毫喘息的时间，大抵是毒气计划被公开，反而让源系打算来个玉石俱焚，所以源系与庐城的这一战，彻底打响了。
　　头三日，佟颂墨什么也不知道。他回去后便发起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才醒过来。
　　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的阿姐情况。
　　周翰初很为难的说到：“怕尸首发臭，已经埋了。”
　　佟颂墨无力的躺回去，怔然望着天花板，平静的说到：“埋了好、埋了好……”
　　“佟佟，若是难受，你哭出来便是。”周翰初握紧他的手，低声道，“我陪着你。”
　　佟颂墨垂下眼，很轻声地说道：“我自问从来未得罪过他们任何一个人，为何会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一旦开了口子，便很难回头。”周翰初将佟颂墨的脑袋摁入自己的怀中，轻叹一声，道，“你唯一能做的，便是如你阿姐所说，代替她好好的活下去。”
　　“我不会放过他们。”佟颂墨蓝瞳愈发冰冷，深入潭水，难以探寻，“每一个伤过阿姐的人，我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周翰初知道劝慰无用，唯一能做的只有陪在他身边，可眼下连陪伴他都无法做到。
　　战争仍在继续，他不能袖手旁观。
　　“我跟你一起。”佟颂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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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熟人
　　城门外的炮轰声愈发明显了，那些人距离城内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佟颂墨又想到了自己在北平时所看到的场景，他离开北平的最后一秒，站在轻轻摇晃的船只上，看到那座曾经繁华的城市被滚滚浓烟所吞噬，无数条生命因为战争而消失，那些主动挑起战争的人仍然无休无止，他们好似格外偏爱血腥的味道。
　　佟颂墨快步起身，试图出门。
　　燕喜楼门口守着的两个士兵立马转过身来：“佟少爷，将军吩咐过了，您不能出去。”
　　佟颂墨生气都这种时候了，周翰初还以为自己能够护得住他，脸色便冷下来：“我不能出去？那是我死也要死在这房间里么？”
　　“我……将军他……”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的对视一眼，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佟颂墨面无表情道：“让开。”
　　一番挣扎，两个士兵还是往两边让开了，佟颂墨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迈腿出了门，走了没几步，发现这两人就和跟屁虫似的，竟跟在了身后，不由得扭过头去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像是被吓了一跳，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接触佟颂墨的视线。
　　“想跟就跟着吧。”佟颂墨说。
　　两人这才露出个笑容，忙离佟颂墨更近了些：“将军吩咐过我们要保护好你，所以我们得寸步不离的跟着。”
　　佟颂墨不晓得周翰初有没有他其他的深意，至少跟着他保护他比起冲在外面打仗要安全得多，而这两个士兵都是前一阵子才入庐城的新兵，都还没满十八岁，看上去青涩极了。
　　佟颂墨心里头一阵发酸，勉强打起精神往至正堂跑。
　　跟往日比起来，如今的至正堂显得凄冷了许多，里面因为长期无人打扫，起了层厚厚的灰。
　　不过佟颂墨进去时，正好碰见有个老人家来求医，见到佟颂墨二话不说跪了下去：“佟先生，求您救我家小妹一命，求您了……”
　　佟颂墨忙将她扶起来：“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我家小妹昨日夜间就开始发烧，一直到现在都还高烧不退，人都快烧糊涂了！”那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这战争不休，能跑的全都跑了，跑不了的也都在前线当军医，城里头实在是一个大夫都找不到了……”
　　“您别急，我这就去看看。”佟颂墨忙跑到二楼去拿医药箱，以最快的速度往这老人家家中赶去。
　　小妹是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小丫头，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不住的说着胡话，佟颂墨只看了一眼，便晓得对方耽误不起了，若是继续耽误下去，恐怕是要丢了性命的。
　　她应当是受了风寒，又无药可治，才落得这么个后果。
　　佟颂墨忙给她用药，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见她高烧稍微下去了些，这才放心。
　　老人家给他跪下来：“佟先生，看病的钱，我稍稍再给您，可以么？眼下粮都断了，实在是……”
　　“您快些请起，”佟颂墨道，“治病救人本就是为医本分，不必给我了。你们俩，去替我买些米面过来，送给这老人家。”
　　两个士兵顿了顿，有些犹豫的说到：“佟少爷，城里哪还有什么卖米卖面的，眼下……”
　　佟颂墨这才想起来，如今庐城深陷战火，能活下去就不错了，哪里还有粮食可以果腹呢？
　　有些人是上战场战死，有些人是病死，有些人却是无饭可吃饿死……
　　“将军府中可还有存粮？”佟颂墨问道。
　　“……应当是有的。”其中一个年纪稍小些的答道，“佟少爷，我这就去。”
　　佟颂墨离开时那小姑娘的高烧已经退了，老人家千恩万谢的将他送走，手里提着一袋子米，眼泪止不住从眼眶往下落。佟颂墨看得心酸，不敢再多待，出了门便往将军府去。
　　昨夜周翰初说联合国的人今天就要到，他本不打算到场，可看眼下这情况，还是打算去看上一眼。
　　只没想到居然还在将军府碰上个熟人。
　　“哎呀！佟医生！”那人冲上前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掌，亲切道，“没想到竟在此处碰着你！好巧！”
　　佟颂墨看着他的脸，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沉吟了半晌才回道：“你好。”
　　对方傻笑了两声，说：“一看就晓得，你一定想不起来我叫什么名字了。”
　　佟颂墨神色露出几分尴尬。
　　“文森特，”对方伸出手，一副友好的模样，“再次自我介绍一下。”
　　佟颂墨忙同他握了握，实话实说道：“你的中文好了不少。”
　　“嘿嘿，我很喜欢中国的语言文化，”文森特眨眨眼，说，“就是你们中国的好医生确实很少，你就算其中一个。”
　　文森特的情商确实不高，当着中国人的面还要拉踩一番中国。
　　佟颂墨脸上的淡笑僵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道：“文森特先生恐怕没有见识过中医。”
　　文森特摆摆手：“那些，都是些江湖术士，我可没看到真正有用的中医。治个发热都要十天半个月，不如西医，一粒药下去，便药到病除了。”
　　“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佟颂墨像是与他杠上了似的，愣是摇头否了他的话。
　　文森特心中不服，却终归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周翰初回了。
　　他应当是刚刚换过衣裳，身上一股皂角的清香。见佟颂墨已经到了，直接走到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掌捏了捏，问道：“莱森先生，你也看到了，眼下庐城的情况。”
　　“是。”那位叫莱森的男人微微颔首，“这回我带了不少的医生过来，希望可以对毒气有所作用。”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过去？”
　　“我也一起。”佟颂墨跟在周翰初身后往外走。
　　周翰初往后看了他一眼，似有些担心：“你身体还没好全……”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佟颂墨抬手捂住他的嘴，“走吧。”
　　一旁的文森特看得眼睛都笑弯了，说：“佟先生和周将军的感情似乎好了不少啊。”
　　佟颂墨跟触电似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周翰初却不依不饶的将他的手掌给抓住了。


第116章 仗
　　柳妗妗和苏谨以一直都守在这处临时搭建的治疗所，这段时日以来一直衣不解带的照看着中了毒气的人，熬得黑眼圈都快落到地上。见佟颂墨过来，苏谨以立马提溜着一本医术上前，道：“你来得正好！来帮我看看，这味药缺了什么方子？”
　　佟颂墨看了一眼，挑眉：“你什么时候研究起中药方子来了？”
　　“总要都试试嘛。”苏谨以说，“西药不行就来中药，总能找到解决的法子，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家就这么等死啊。”
　　柳妗妗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净，也迎上来：“佟大哥，你那边可有找到什么法子？”
　　“我自己倒是没找到什么法子，不过带来了几个人，”佟颂墨说着往后看，示意两人的眼神也一起跟过去，“都是无国界医生，领头的那位叫文森特，是他们此次的小组长。”
　　文森特已经穿好衣服戴好手套开始查看病人们的具体情况了，听到佟颂墨提自己的名字，便往后看了眼，问道：“怎么了？”
　　佟颂墨摇摇头。
　　苏谨以压低声音：“周将军那边……什么情况？”
　　“僵持着，”佟颂墨叹息一声，“落了下风。我们人毕竟少，现在全靠硬撑。每日里战场上下来的伤者就不少，就算来了这么多医生，也有些力不从心。”
　　柳妗妗拍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有总比没有好。”
　　“嗯。”佟颂墨颔首，“先做好我们能做的事儿。”
　　佟颂墨没打过仗，更没上过战场，他知道自己就算去了战场也帮不上任何忙，说不定还会拖周翰初的后腿，不如在这里待着，守好周翰初的大后方，能多救几个就多救几个，也算是帮了他的忙了。
　　更何况毒气一事仍然威胁着城中老百姓的性命，他必须潜心钻研是否有可解之法。
　　地雷落下的瞬间，有个小兵的腿被炸飞了，鲜血溅了周翰初满脸。
　　周翰初伸手要将人给捞回来，那小兵却猛地将周翰初的手给推开，抓住手榴弹就往前爬，边爬边喊道：“狗贼，老子要了你的命！”
　　“回来！”周翰初冷着脸也要往前，却被二福一把扯住了胳膊。
　　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小兵的声音突然被巨大的爆炸声给取代，他所在的位置有浓烟滚滚而起。
　　周翰初的手僵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动静。
　　“死了？”
　　二福半直起身看了一眼，神色略暗，低声道：“死了。”
　　周翰初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沙场无眼，为了护住城中百姓，每天都有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失去声息，可这些失去声息的生命，又何尝不是他的百姓……
　　“……我记得他好像只有一个阿婆还在世，”周翰初吐出一口浊气，道，“多给她阿婆备点抚恤金吧。”
　　二福有些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
　　“怎么？”周翰初看向他。
　　二福道：“铁牛的阿婆前几日因为毒气而……”
　　接下来的话用不着说完，周翰初也已经明白了。
　　难怪小兵义无反顾的奔向了沙场，只因为身后再无牵挂。
　　远处，黑云压城城欲摧，乌云蔽日，一场暴风雨似乎在酝酿着。
　　风将树叶刮得哗哗作响，鲜血与惨叫声裹挟着暴雨兜头而下。鲜血洗不干净，甚至汇聚成一条小溪流，从高处流向低洼，进入这曾经平静的庐城。
　　佟颂墨收好医药箱，活动筋骨时，又有一批兵士被送了进来，有断胳膊断腿的，有瞎眼丢耳的，看上去形容恐怖。
　　文森特最想冲上去帮忙处理外伤，佟颂墨紧跟其后。
　　“这帮孙子……”文森特压低声音，用蹩脚的中文骂道，“打起仗来哪管谁是死是活，有没有想过我们作为医生有多难啊。”
　　佟颂墨道：“战场上哪个人不是别人的孩子，兴许他们那边也在这样骂我们。”
　　“也是。”文森特笑了笑，“但他们用毒气来威胁百姓，就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这种国际上明令禁止的，会伤害大量百姓的东西，一旦用了就回不了头。”
　　替人处理好断掉的手臂，佟颂墨给对方喂下一粒止疼药，问道：“还好吗？”
　　对方点头道：“谢谢将军夫人。”
　　“哎唷，”文森特难免打趣道，“你这个将军夫人看来当得是全军上下的人都晓得。”
　　佟颂墨掩下耳垂暗红，白他一眼，懒得多费口舌搭理他，继续去处理下一个人的伤口。
　　“佟少爷！！佟少爷！”
　　门口突然传来二福的惊呼声，佟颂墨将医用手套给扯掉，站起来，平白的出了整背的汗，一瞬间的事儿。
　　下一秒，两个小兵抬着个担架从外面跑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个人，远远地，佟颂墨有些看不太清楚，但往前迈了一步，觉得自己腿都软了——人是二福带回来的，上面有可能是谁，可想而知。
　　佟颂墨惨白着一张脸问道：“这是怎么了？”
　　“燕副将腿被炸伤了。”
　　佟颂墨只觉浑身一松，眼前一黑，差点一屁股坐下去，冷着脸说：“下回你说话，完整点。”
　　二福还没反应过来，待佟颂墨起身替人处理伤势时，才缓过劲儿来：“哦……将军眼下已经回府了，有些外伤，其他倒没什么大碍。”
　　“谁问他了？”佟颂墨沉下心处理燕副将的伤势，棉球沾满血，换了无数次。
　　二福咧嘴笑了两下，说：“没问、没问，是我主动告诉佟少爷的。”
　　佟颂墨白他一眼：“边去，别打扰我。”
　　二福道：“佟少爷，我发现您和我们将军说话的方式是越发的像了。”
　　以前佟颂墨可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顶多是皱皱眉头，从表情上来表现自己的喜怒哀乐。
　　“都说在一起久了，两人就会越来越像，以前我还没觉得，现在发现当真如此。”二福站在一旁调侃着。
　　“……”佟颂墨懒得搭理他，“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晚饭我不回去用了。”
　　“成。”二福领了命，一溜烟儿的又跑了，速度快得好似后面有人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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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两更！！！！！


第117章 发作
　　伤口处理到一半，佟颂墨眼前一阵眩晕，他立在那里半晌都没动。
　　苏谨以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没事。”佟颂墨闭上眼眯了会儿，待到缓过来才站起身，“你先帮我接手一下，我去旁边坐会儿。”
　　“好。”苏谨以说罢接过佟颂墨手上的东西，眼神担忧的跟随他起身。
　　佟颂墨没觉得自己身上这毒有多严重，顶多了发作起来把人痛得心慌而已，那种痛跟吗啡成瘾时发作的痛还不一样，好像把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拆了一遍似的，不会让他觉得有任何的渴望，独独只想寻死。
　　佟颂墨本想着只是到一旁去歇息片刻，只是没想到刚一起身，眼前就再次一阵眩晕，世界仿佛都黑下来。
　　在他晕过去的前一秒，看到四周无数张紧张的脸飞快的往他这里跑过来，苏谨以喊得最是大声：“颂墨！”
　　他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其他，却是“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这段时间身体加心理上的疲惫已经让他有些不堪重负，能够自私的晕过去，什么也不想的好好休息上一段时间，也还算不错。
　　只是会让周翰初担心一会儿。
　　初冬将至，气温骤降，燕喜楼里的小丫头和小厮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外套，碰着一碗热过一遍又一遍的肉粥穿过长长的走廊，然后抵达卧房门口，本以为这次又得无功而返，不想敲门时竟听到里面传来了佟颂墨略有些无力的声音。
　　小丫头眼睛一亮，推门而入，将那碗肉粥往桌子上一放，就雀跃的往外跑去：“佟少爷醒了！佟少爷醒了！”
　　这么一喊，把人就全都喊了过来。
　　佟颂墨感觉到自己床边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围满了人——是的，感觉。
　　他这一觉醒来，睁开眼时竟然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佟颂墨觉得这是片刻的，毕竟他之前那段时间已经适应了自己时不时的眼盲了。
　　为了不让周翰初看出端倪，佟颂墨闭着眼，一幅还在晕乎的模样。
　　熟悉的掌心纹路，轻轻的盖在他的手背上，佟颂墨知道是周翰初来了，于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掌。
　　“我睡了多久？”
　　“不久，半日而已。”周翰初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已经没有在发烧了，才松了口气，“你们都先下去吧。”
　　“……”苏谨以撇了撇嘴，阴阳怪气道，“周将军，我们也很关心颂墨的好吗，你这样搞得他跟你专属物似的。”
　　柳妗妗扯了扯苏谨以的袖子：“哎呀，你懂什么。走了啦。”
　　两人拉拉扯扯的出了门。意外的是文森特居然也在房间里：“药我放在这儿了，你们先聊，我也先过去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佟颂墨眉头略皱紧了些。
　　周翰初伸出手将他的眉头抚平：“在想什么？”
　　“……没什么。”佟颂墨到底是不想让周翰初担心自己，所以故作镇定的翻了个身，闭上眼，“我还想再睡会儿。”
　　“方才怎么会突然晕过去？”周翰初问他，“是毒发作了吗？”
　　“兴许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有些太累了。”佟颂墨解释道，“应该不是毒发作，我都没怎么痛。”
　　周翰初没出声。
　　过了会儿，佟颂墨感觉到对方将被子掀开，也躺了进来。他的身体虽然盖着锦被，却仍然是冰凉一片，周翰初却似个火炉般裹上来，一只手将他的腰紧紧环住。温热的呼吸紧紧贴着他的后颈，佟颂墨不由得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你也要休息？”
　　“佟佟，你老实告诉我。”周翰初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佟颂墨觉得自己好像被对方看穿了似的。
　　但他仍然冷静的摇了摇头：“真的没事。你先去忙你的吧。”
　　“我陪你睡会儿。”周翰初捏了捏他的后腰，低声道，“也快到睡觉的点了。”
　　许是周翰初的身体暖烘烘的，烘得他格外舒服，佟颂墨一闭上眼，竟没过多久就真的睡着了。
　　这一睡就不比下午晕过去那会儿了，噩梦缠身，各种各样的死状在他的梦中来回窜，最后那个断了手臂的男人的脸竟成了周翰初的，佟颂墨吓得一下子坐起来，惊醒了。
　　他下意识的轻喊了一声：“周翰初？”
　　对方却没有给他回应，想来是趁他睡着便去办公务了。
　　佟颂墨摸索着将被子掀开，双脚先是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被冻得猛地缩了回去。只是口干得不行，佟颂墨站起身，靠着记忆伸出手，摸索着想去拿桌子上的茶水。
　　期间，还险些被一个不知被谁放到那里的小板凳给绊着，幸好他动作还算快，及时的稳住了。
　　佟颂墨摸了半天都没摸到茶壶，眉头紧皱起来。
　　直到一只手突然捏住他的手腕，将一杯水递到了他的手里。
　　佟颂墨吓得瞬间缩回了手，房间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是我。”周翰初嗓音略哑的开口道。
　　佟颂墨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他……一直都在？
　　那刚才他那些动作，岂不是全都落进了他的眼中？
　　也确实……这一次眼盲的程度加深，时间也变久了，若是一直不好，迟早都会被周翰初给发现的。
　　不对，周翰初……应该早就已经察觉端倪，所以才故意……
　　佟颂墨抿了抿嘴唇，将那杯水喂到自己嘴边，一口饮下，才平静的说到：“扶我回去吧。”
　　周翰初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饿吗？想吃点什么吗？”
　　佟颂墨轻轻的摇了摇头。
　　周翰初将他放到床上，然后把被角往上提溜掖好，伸出手碰了碰他有些发凉的脸侧：“我睡不着觉，想看会儿兵书。就坐在窗侧，你有事喊我就好。”
　　想来方才周翰初也是坐在那个位置，应该还点了灯的——难怪刚才他没说话，点了灯，怎可能会看不到有人没人。周翰初是故意的。
　　佟颂墨“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周翰初。
　　周翰初也没有多问，是佟颂墨自己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于是翻来覆去，听着那兵书翻了一页又一页，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周翰初……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第118章 解药
　　周翰初说“没有”，可佟颂墨也已经睡不着了。
　　他注意着窗边的动静，周翰初翻页的声音格外明显，他估摸着又看了半个时辰左右，才搁下书，饮了口茶水，掀开被子躺上床。
　　佟颂墨没动，周翰初以为他睡着了。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双眼，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佟颂墨不难从对方轻柔的动作中感受到周翰初的不忍与温柔。
　　佟颂墨抓住了周翰初的手腕，一副刚被吵醒的嗓音道：“看完书了？”
　　“嗯。”周翰初非但没将手给缩回去，还捏了捏他的脸侧。
　　佟颂墨翻了个身，自然而然的缩进了周翰初的身体里，周翰初将他紧紧搂住了。
　　这时候，周翰初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佟颂墨知道他在问什么，却犹豫该不该老实回答。
　　于是沉默了两三秒，佟颂墨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道：“有段日子了，怕你们担心，便一直没说。”
　　周翰初捏捏他的手掌，掌心的老茧被他轻轻碰触着，有些微发痒，佟颂墨往后退了退想躲开，周翰初却一下子将他的手给紧紧攥住了，道：“你不说，拖得问题更严重，我们反而更担心。”
　　“不算什么大事。”佟颂墨尽量轻描淡写的开口。
　　这么一说，周翰初的眉头便皱起来，声音也冷了几个度：“不算什么大事？你双眼若是看不到了，还怎么给人治病，还怎么将中西医结合？连你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儿都变成不是大事了吗？”
　　佟颂墨一时哑然，只因周翰初字字句句都敲在了他的心头。
　　这些时日他不无惊慌，因为一旦他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那他那些梦想、希冀，全都如泡影般，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谈治病救人了，他自己都无药可救，恐怕只会拖周翰初的后腿。
　　“兴许……”佟颂墨低声道，“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我会找到解药。”周翰初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将他紧紧往怀里一抱，道，“我已经在北平找到了由川玲子的弟弟，现在正在过来的路上了。”
　　佟颂墨一愣：“她的弟弟？”
　　“嗯，由川丛森来国内不久，听说是由川全家人的命根子，有这么一个人被我们控制，不怕他们不交解药。”周翰初轻轻的碰了碰佟颂墨的双眼，道，“你虽然觉得你这双眼是妖异，不同寻常，可我却觉得很是喜欢，愿它时时刻刻亮如星曜，永不黯淡。”
　　“你不会有事的。睡吧。”
　　许是周翰初的宽慰起了点作用，第二日再睁眼时，佟颂墨眼前竟看到了些许烈日光亮，暖烘烘的光线照在身上，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青草香，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难得也释放了些许。
　　佟颂墨问苏娘：“是不是出太阳了？”
　　“是呢。”苏娘笑着答道，“难得的冬日暖阳，佟少爷可要出去走走？”
　　佟颂墨换了件轻薄些的衣服，披了件略厚的大衣，苏娘扶着他，又能隐隐看到光亮，行动倒是不会不便。
　　只是看不到东西的感受实在难忍，佟颂墨只能仰起头，用那极其狭窄的视线去感受温暖。
　　他在院子里待了半刻钟，才觉得又有些冷了，于是起身要往屋里去，刚走了没两步，便从心脏处泛起一种千根针共同扎下似的疼，脸色刹时惨白如雪，浑身痉挛着往地上倒去。
　　苏娘吓得喊他：“佟少爷！”
　　佟颂墨倒是想屏住呼吸告诉苏娘去替自己拿药，奈何是真的说一个字都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死死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试图让那疼痛消减些许。
　　苏娘惊慌地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如梦初醒般去屋子里找药，然后喂给佟颂墨吃下。
　　但估计是他已经对药有了依赖性，这一次药吃下去后竟不如前两次立竿见影，而是又疼了足足一刻钟才缓过劲儿来，佟颂墨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的衣服全数湿透了。
　　苏娘将他扶起来：“佟少爷……您、您还好么？我这就去请将军来。”
　　“……别。”佟颂墨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缓慢的摇头阻止道，“别让他知道。”
　　“可是……”
　　“如今前线战事吃紧，他已经顾不过来，莫要扰了他。”佟颂墨闭上眼，深呼吸好几次。
　　苏娘局促的站在那里，不敢再出声。
　　佟颂墨就这么缓了许久，再次睁开眼时，许是运气好吧，模糊的双眼竟然又一点一点的可以视物了，他先是怔愣了一下，旋即抬眼看向已经藏到乌云后头的暖阳，恍恍然问道：“太阳回去了？”
　　“是呢。”苏娘低声道，“要不我还是去跟将军说一声吧……”
　　“不必了。”佟颂墨咳嗽两声，将衣服扯得更紧了些，道，“你去吩咐人帮我准备一辆车，我去牢里看看。”
　　“牢里？”苏娘愣了一下。
　　“对，”佟颂墨道，“由川家族的人应该已经带过来了吧。”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今日难得热闹，佟颂墨一进去就听到有人在用日语骂着人，什么“八嘎呀路”之类的话灌入耳中，倒让佟颂墨觉得有些好笑。
　　男人——不，准确说来应该还只是男孩，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眼上蒙了层黑布，骂起人来一点也不给人留面子。
　　“佟少爷。”
　　“佟少爷好。”
　　一群人见到佟颂墨立马打起招呼。
　　有人甚至殷勤的搬来凳子让佟颂墨坐下。
　　“把他的眼罩揭开吧。”佟颂墨说。
　　男孩看到佟颂墨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脏话再次脱口而出。佟颂墨不怎么懂日语，所以听不懂他在骂什么，心情倒是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
　　由川丛森估计也意识到自己骂再多都没有意义，所以换了蹩脚的中文说到：“是你抓了我和我姐姐？我姐姐呢？在哪里？放了我们！”
　　佟颂墨淡淡道：“你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由川丛森冷哼道，“你中了毒，如今已经深入心肺，药石无医，迟早都是个死人，我跟死人没什么好说的。”
　　这倒让佟颂墨略有些讶异了，他挑了挑眉：“你看得出来？”
　　“废话！”由川丛森昂了昂头，道，“家族里的人，都喊我天才少年。”
　　佟颂墨压低声音笑了笑，回他：“是么……天才少年。那看来你有解药。”


第119章 选择
　　“能看见了？”
　　周翰初来时见佟颂墨眼神灵动，心下不由一松，上前握住他的手道：“感觉如何？”
　　“没事。”佟颂墨宽慰他，“小毛病而已。”
　　凉飕飕的声音便响起来：“原来你已经发展到眼盲了，别以为你现在可以看见东西便是好事，下一步就是全身无力，无法呼吸，耳聋……各种各样的症状都会找上门来，直到你七窍流血彻底没命的那一天。”
　　周翰初脸色一沉，阴冷的抬头看向他：“交出解药，我可以放你和由川玲子安全离开。”
　　“想得美。”由川丛森冷笑一声，撇开头，不再看两人。
　　周翰初往前迈了一步，抬高一只脚抵住他的大腿处，狠狠地往里一踩，一字一顿道：“由川家族只得你们两个小辈，若是都死在这里，不知他们会怎样？”
　　“你拿话来威胁我也没有任何意义，你若真的杀了我们，引发的后果恐怕不是你们能够承担的。”
　　周翰初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往后一带，由川丛森的脸几乎是瞬间就涨得青紫起来。
　　他喘不过气，双眼往外凸出，然而即便是在这种生死一线的时刻，都能有心思搞小动作。
　　佟颂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一扯，两根银针从他的掌心坠出，落到地上，银针的针尖黢黑一片，应该是淬了毒。
　　由川丛森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转过头恶狠狠地看向佟颂墨：“你——”
　　佟颂墨这时才松开手：“大不了我与你们一起同归于尽。”
　　由川丛森看似镇定的脸色如此才有了裂痕——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似乎根本不怕死，若他不怕死，那他就没有可以威胁到他的事儿。
　　“松手。”佟颂墨抓住周翰初的手腕。
　　周翰初侧过头看他。
　　“我没事。”堵住周翰初即将说出口的话，佟颂墨平静道，“至少暂时死不了。”
　　周翰初狠一咬牙，闭上眼，到底还是松了手。手帕将手指头每一根都擦拭干净，他将手帕随意的扔进一旁的火炉，一副非常嫌恶的模样。
　　“把由川玲子带过来，与他关在一起。”周翰初吩咐道。
　　若不是亲眼所见，周翰初还不知道由川玲子居然被折磨成了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头发被火烧得东一块西一块，几乎没有完整的，脸上的肉被灼伤后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甚至已经腐烂，至于胳膊和腿直接是被卸了的，她被人抬进来，连自己下地的能力都没了。
　　尽管知道周翰初的手段不会很善良，但亲眼看到，佟颂墨还是不免皱了皱眉头。
　　而看到由川玲子如此，由川丛森也是吓得白了脸，转过头就骂了一大堆的日本话，佟颂墨听不懂，也懒得去听。周翰初却很不耐烦地道：“你如果要一直这么说下去的话，我不介意用非常手段让你闭嘴。”
　　由川丛森的声音瞬间堵在了嗓子眼，愣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儿了。
　　由川玲子看到由川丛森，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紧接着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突然开始哭起来。由川丛森不知道回了句什么，她反倒是哭得更加厉害了，哪还有半分当初不可一世的模样。
　　“你们姐弟好好叙旧，”周翰初冷声道，“解药到底要不要拿给我们，你们自己决定。”
　　“——给！”由川丛森哪还有半分刚进牢里时不可一世的样子，看到由川玲子的惨状，已经吓得没有了丝毫的骨气，立马开口道，“我给、我给……你把我们俩都放了。”
　　由川玲子似乎很震惊由川丛森这么快就泄了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他，嘴里喃喃有词。
　　由川丛森道：“你别管我！我可不想变成你这个样子。”
　　由川玲子的声音逐渐变小了。
　　“解药？”周翰初停下脚步，看向他。
　　“此毒天下解药本就只有三枚，两枚已经用过，剩下的一枚，前年我父亲来中国时与你们这的一位姓冀的名医做了交易，给了他。”由川丛森道，“你们如果想要解药的话，只有找到他。”
　　周翰初的眉头轻皱起来：“冀司阳？”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由川丛森道，“现在可以放了我了吧？”
　　说起这位冀司阳，应该无人不知晓。他号称再世华佗，医术超常，在他手底下治好的病人不计其数。若是说谁曾将中西医尝试过结合，并且有了一定的成就，那一定非这位冀老先生莫属。
　　但可惜的是，早在十几二十年前，他就突然销声匿迹，再也寻不到踪影了。
　　世人皆说他早已离世，倒是没想到由川居然有人见到过他，还同他做了交易。
　　而如今，佟颂墨的命也系 在了他的身上。
　　“你们最后是在哪里见了他？”周翰初冷声问道。
　　“蜀西。”由川丛森急迫道，“该说的，能说的，我们都说了，现在总可以放了我们了吧……”
　　周翰初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你们姐弟我只能放一个。”
　　由川玲子看向由川丛森，有些口齿不清的说到：“放过我弟……”
　　“放我！”
　　没等由川玲子这句话说完，由川丛森就急不可耐的说到：“把我放了……”与此同时，他侧过头去看向由川玲子，“姐，反正你现在就算出去也是废人一个了，倒不如把我给放了……”
　　由川玲子僵在那里，难以置信的看着由川丛森，似乎在思考自己这个全心全意对待的弟弟怎会如此对待自己。
　　由川丛森也被她的眼神看得极其心慌：“你别这样看我，我相信，如果换做爸妈来选，肯定也会选我的……”
　　由川玲子猝然发出一声冷笑，然后这笑声逐渐扩大了，她仰着头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佟颂墨知道，由川玲子看到了周翰初举起来的那把枪，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枪声响起，还在狡辩的由川丛森止声于此，脑门上的血洞衬得他脸色惊恐万分。由川玲子平静的看着她亲爱的弟弟，缓慢地说道：“那位冀先生，曾经也是成正会馆的一员，佟先生手握铜台，要找到他，应该并不难。”
　　“铜台到底是什么？”佟颂墨皱紧眉头，往前迈了一步。
　　可他没有等来由川玲子的回答。这女人对自己很是心狠，说完这句话后，竟自己咬了舌头，鲜血自嘴角蜿蜒而下，悄然失了声息。
　　甚至连一句难受都没有说。


第120章 护不住
　　炮轰声击塌了庐城外的第一道关口，源系率军队一路逼近，庐城逃无可逃。本就没有援军，如今更是螳臂当车，似乎必死无疑。
　　就连那群无国界医生都开始劝佟颂墨他们放弃。
　　文森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压低声音道：“初步估计，周将军应该撑不了太长时间了。过几日我们就会离开此处，至于之前答应你的特效药……恐怕只有你自己来完成了。我们虽然治病救人，但到底不是神，总要先保自己的性命。”
　　佟颂墨当然对文森特此言表示十万分的理解，毕竟百姓的命重要，他们的命也同样重要。
　　他们愿意冒着与源系为敌的风险进入庐城本就不易，庐城自然不能要求他们更多了。
　　只是这所谓的特效药眼看只差临门一脚，佟颂墨难免觉得有些遗憾。
　　佟颂墨回燕喜楼时路过将军府，大门仍然紧闭，他已经好几日都没见过周翰初了。
　　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佟颂墨换了件方便行动的外套，打算去城门看一眼。
　　城门有重兵把守，周翰初不在城中，而在城外的战场之上，遥遥的，佟颂墨看到硝烟四起，刀光剑影，血流成河。远处的雾气似乎与天上的乌云融为一体，将那些血色都遮盖大半，可空气中却有生锈般的味道，钻入鼻翼时叫人不免皱起眉头。
　　“这回有多长时间了？”
　　旁边的小兵答道：“回将军夫人，大概有四个时辰了。”
　　地雷的声音炸起惊呼声、惨叫声一片。佟颂墨往后退了一步，心中不知怎地慌得不行，难免去想些有的没的，便多问了几句：“你们将军一个人去的？”
　　“好像是的。”小兵点点头，“带队的只将军一个。”
　　佟颂墨扣着自己掌心老茧，眉头紧皱起来。
　　远处天色逐渐往下压，压得人心情都变得不好起来。那种不祥的预感逐步扩大，终于在暴雨下来的那一瞬间爆发了。淅沥的雨声淋得他有点又要发作的意思，佟颂墨不由得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远方的血被雨水冲刷成一条沟壑，由鲜红色转变为浊红色，淅淅沥沥的蜿蜒而下，径直入了城门。
　　旌旗猎猎，不知被谁往下扯了，于是听到遥遥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云山关破了——”
　　佟颂墨恍惚间想起，那是易守不易攻的庐城外最后一个关口。
　　下一个，就是庐城的城门了。
　　看到不远处的兵将如丧家之犬一般飞快的往城门涌入，佟颂墨裹紧自己的外套，要从城门上跑下去。
　　一只手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角：“佟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佟颂墨回头看到了二福。
　　“哎唷我的天老爷。”二福急得没了法子，“您好好的在家里待着呀，这出来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将军交代。”
　　“我去看看。”佟颂墨扯开他的手，皱着眉头就要往下去。
　　二福道：“佟少爷您放心，将军那边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心情有些不好罢了。”
　　佟颂墨恍惚道：“你确定？”
　　“确定。”二福说，“你回燕喜楼等着，我保证在这场雨结束前将军一定回。”
　　这场雨下了许久。
　　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然后逐渐转为狂风暴雨，对面街道楼顶的瓦片都被风刮得砸碎在地面上，街道两侧人人家门紧闭，往日热闹非凡的庐城如今竟变成如此凄清寂寥，人死的死，跑的跑，早就去掉了一半。
　　佟颂墨接过苏娘递来的帕子，擦干净脸上和头顶的水。
　　“佟少爷，您要不进去等吧。外面风大，您别受了寒。”苏娘递上来一碗滚烫的生姜水。
　　佟颂墨接过来捂住手，也没喝，只直愣愣的盯着门口的方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担心着周翰初。
　　这场雨万没想到下了许久许久，一直到傍晚时才逐渐转小了。万幸，在雨停之前，周翰初带着一身风霜回来了。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换衣服，因为听到说佟颂墨一直在等自己。
　　所以佟颂墨就看到了他身上那破得七七八八的衣服，背上、胳膊上，平白添了好些伤，右手胳膊上有一块地方甚至都感染发炎了。
　　“等我干什么？”周翰初本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满手的血，于是停在了半空里。
　　佟颂墨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脸上一送，往日滚烫的手掌竟是冰凉的，冻得他微皱起眉头：“好凉。”
　　周翰初立马把手缩了回去：“吃饭了没？”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关心我吃饭没？”佟颂墨答他，“还没，等你一起。”
　　“我去换件衣服，你等我片刻。”周翰初说，“你先进屋里坐，外面冷得很。”
　　“我帮你。”佟颂墨说着站起身，“顺便将你身上的伤口处理了，别人我不放心。”
　　“担心？”周翰初笑了笑，将自己的外套先脱下，然后往燕喜楼里屋走去，“走吧。”
　　佟颂墨望着他的背影，心道自己怎么可能不担心。
　　这人在战场上拼命厮杀起来，仿佛不把自己的命当成是一条命，满脑子都是要赢，要护着自己身后的百姓。
　　所以今天这一场又败了，指不定心里头怎么挫败呢。
　　佟颂墨光是想想，都替周翰初觉得难受了，更何况是他本人经历这样的事情。
　　其实想想，败得也是理所应当。庐城的将士没剩多少了，折损的，断胳膊断腿的，如今能上战场的少之又少，兴许……也快要护不住城门了。
　　城门开的时候，就代表庐城彻底败了，周翰初也彻底败了，到那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谁能知道呢。
　　好一点，谢易臻只会要了他和周翰初的命，可往坏了想，谢易臻会对庐城的百姓做些什么，谁又能想到。
　　毕竟他连毒气都用在这群百姓身上，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主儿。
　　其实，这才是周翰初始终不肯认输的原因。他没了命不要紧，可庐城的千万百姓却要留着性命。


第121章 我喜欢你
　　如此直观的看到周翰初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佟颂墨心里头就像被万蚁啃噬般，难受得不行。除了新添的那些伤，周翰初还有好些陈年旧伤口，尤其是胸前有一道约莫十寸的大伤，不难看出当初是差点丢了性命。
　　佟颂墨伸出手去碰他的伤口，手指微微蜷缩，不敢碰得太用力。
　　周翰初握住他的手掌往自己的胸口上狠狠一压，道：“别担心，早就不疼了。”
　　“谁说我担心了？”佟颂墨垂下眼去整理东西，“你打起仗来不管不顾，性命也视为身外之物，受这样的伤倒是理所应当。”
　　“哪有你这般心狠的夫人？”周翰初扶着把手坐下，估计是牵住了伤口，眉头轻皱起来，倒吸了口冷气。
　　“怎么了？”佟颂墨嘴里说着不在意，可还是立马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口，“别乱动！”
　　他说着打开了医药箱，打算帮周翰初处理这新添的伤口，边整理边装作不经意的开口问道：“你那道伤……怎么来的？”
　　“哪道？”周翰初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最夸张离谱的大概就是胸前这道，“这儿？”
　　佟颂墨“嗯”了一声。
　　“当时用的是刀。”周翰初说，“直接划了下去，划开了一个挺大的口子，命悬一线，在床上躺了得有三个月才缓过劲儿来。也没什么离奇的故事，无非是帮人做事。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将军呢。得亏了年轻，身体还能受得住。”
　　佟颂墨先替他消毒，酒精的刺激让周翰初一下子捏紧了座椅的把手，强忍着连手背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上了药，再用纱布包好，佟颂墨的手不免跟着他那条巨长的疤痕走了一遭，有些咯手，磨得人心里难受极了，像是心也被人用油锅烫了一遍似的。
　　“这伤倒不是致命伤，”周翰初道，“有一回中了别人的子弹，就偏差我心脏处三公分，那才是真正的险些丧了命。”
　　周翰初带着他的手碰到那个豆大的疤痕处，是枪痕的样子。
　　佟颂墨轻轻摩挲，忍不住开口道：“周翰初，你就没有想过……不做这将军了？”
　　周翰初沉默良久。
　　佟颂墨替他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处理好，包扎好，乍一看，觉得他像极了木乃伊。
　　“若不是这张脸上没受伤，我都要认不出你了。”佟颂墨笑了笑，说。
　　“佟佟，我也想过不管如今这世道，就此做个闲人……”周翰初终于开了口，说到。
　　“其实，”佟颂墨打断他，“若你真的是一个只顾自己享受的闲人，或许，我们不会认识。”
　　周翰初有些讶异的看着他。
　　“就好像我自己也不甘心只做一个闲散少爷。”佟颂墨道，“当初选择留洋，本就不是因为那些身边的世家子弟都在留洋，而是我想像大哥一样，能为自己和这个时代做点什么，不说青史留名，至少，要轰轰烈烈的活过一回。”
　　“性命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本就不是最重要的，”佟颂墨说，“但信仰是，但国家命运是。”
　　“所以若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平凡人，闲散人，”佟颂墨道，“我也就不会喜欢上你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是要记得，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佟颂墨摸了摸他的头顶，说，“要记得我在等你。”
　　周翰初坐着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入他的怀里。
　　佟颂墨听到周翰初的声音闷闷的说道：“佟佟，你说……你喜欢我？”
　　佟颂墨愣了一下，万没想到对方的关注点竟然在此，不由得哭笑不得的说到：“我刚刚跟你说的，你都听进去了吗？”
　　周翰初点了点头：“都没那句话来得清楚。”
　　佟颂墨捏了捏他的耳垂道：“我只说那一次，你没听到，倒也罢了。”
　　周翰初像条大狗似的，蹭了蹭他的腰部，压低声音：“再说一次，最后一次。”
　　佟颂墨自然不依，推开他：“我若说了如何，不说又如何？”
　　“我想听。”周翰初仰头看着他。
　　佟颂墨从对方这一贯冷漠的眼神里，难得的看出了几分柔软。这柔软好似从来只对过他一个人，就好像从前周翰初说过的一样，他一直以来喜欢的都只有他，所以所有的温柔也都只给了他。
　　于是拒绝的话那一瞬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只话到了嘴边，兜兜转转，到底声音轻得好似听不到，佟颂墨清了清嗓子，说话时连耳垂都红了个彻底：“我……喜欢你。”
　　周翰初将他拥入怀中，好似听到了天大的好事，嘴角的笑意蜿蜒进眼底，整个人都柔软下来，连说的话都腻歪得紧：“佟佟，我此生无憾了。”
　　彼时佟颂墨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哪里奇怪。
　　可之后才突然意识到，那或许是周翰初的道别。
　　他知道庐城破已是既定事实，所以早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嘴里答应的好好的要把自己的命死死保住，但终究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在他的心中，护百姓才是最重要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尽管这命已经不只属于他自己一个人了。
　　后来那个得知消息的深夜，佟颂墨一方面觉得恨他，一方面又觉得换做自己，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的命的确不再属于他一个人，可就算是两个人来做这个决定，也终究是殊途同归。
　　佟颂墨知道，自己喜欢的也是这样的一个周翰初。
　　周翰初抱他抱得伤口扯着疼，也不松开手。
　　直到佟颂墨觉得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松一下：“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搂这么紧干什么？”
　　“抱着你，才觉得有了些力气。”周翰初说，“兵临城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城破，佟佟，好好照顾自己，我担心自己之后根本顾不上你了。”
　　“你顾好自己就行，我有能力保护我自己。”佟颂墨没想太多，只是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122章 杏花酒
　　睡前，周翰初突发奇想说要饮酒，香醇浓郁的酒味自那酒坛子里散出来，勾起佟颂墨一丝兴趣，问道：“这是什么酒？”
　　“杏花酒，”周翰初道，“刚搬来庐城是埋下的，埋了好几年了。突然想起来该饮得了。正好今夜月圆，倒是个饮酒的好日子。”
　　佟颂墨尝了一口，入口即散，余味悠长。灼人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滑动，这酒不让人觉得辣，反倒是香极，于是也来了兴趣，吩咐苏娘去拿两个酒杯来。
　　玉盏盛杏花，佟颂墨伸出手要与周翰初碰杯。
　　周翰初道：“交杯酒？”
　　平白的又红了脸，佟颂墨瞪他一眼：“你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
　　周翰初大笑一声，捏着他的手往前一拉，自己主动伸出手勾住他的，然后将那交杯酒一口饮下。佟颂墨望着他，红了耳垂。
　　“快。”周翰初催促道。
　　“……嗯。”佟颂墨于是也抬了抬手，饮了这杯杏花酒。
　　说起来，两人还没真真正正的办过一场婚，虽然在外人看来他们已经办过了。
　　可在佟颂墨心中，两人还不算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但这杯酒下去后，便是礼成了。
　　虽然简单，但是郑重其事，跟随了自己的心意。
　　佟颂墨靠着周翰初的右边身子，望着天上圆月，微风拂过，带来阵阵酒香，也不知是这酒醉人，还是人醉人，他逐渐觉得有些醉了，眼前的一切都是迷迷糊糊的，他想着，今夜应该可以睡一个安稳的好觉了……
　　半夜，手榴弹的声音炸醒了周翰初，他随意的披了件外衣冲向门口，二福已经候着了。
　　“开战了？”周翰初紧皱眉头问道。
　　“是。”二福点了点头，“将军，您让准备的都备好了，那我是现在就带佟少爷……”
　　“且等我一刻钟。”周翰初说完转身往里去。
　　佟颂墨身上的酒味尚未散去，脸颊还酡红一片，但双眼紧闭，睡得很是安稳。
　　这杏花酒是周翰初当初特制的，饮下一杯便可睡上一天一夜，更何况佟颂墨昨夜饮了那般多。至于周翰初，提前就吃下了解酒药，倒是没佟颂墨这般夸张。
　　周翰初看了他良久，然后低下头吻住他的额头，低声呢喃：“抱歉，珍重。”
　　“带他走吧。”周翰初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冷声道。
　　二福叹了口气，进屋来：“源系开始攻城门了，那我就带着佟少爷先从后门走了。佟少爷救下的那群人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去吧。”周翰初不忍再多看一眼，怕自己再看就舍不得了。
　　迷迷糊糊的，佟颂墨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睡了很久了。
　　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甚至听到了身边有人说话的声音，都是些熟悉的声音……佟颂墨皱紧眉头不断地摇着头。直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佟少爷……佟少爷！”
　　佟颂墨一下子坐了起来。
　　马车颠簸，他的身体随着上下摇晃，看着眼前熟悉的人，佟颂墨半晌才缓过劲来：“胜男姐？怎么是你？”
　　“我这是在哪儿？”
　　佟颂墨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正午的太阳照得人眼前晃晃，这不是在庐城，佟颂墨意识到。
　　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停一下！停下！”
　　曾胜男见他情绪略有些激动，便开口道：“老刘，稍微停一下。”
　　马车停下来。
　　佟颂墨在几个呼吸之间理清楚了自己眼下的状况，神色不由得冷了下来：“是周翰初让你们送我走的，可对？”
　　曾胜男清了清嗓子，轻轻的点了点头。
　　“周翰初早就做好了打算，要把我送出庐城？”
　　“这……我还真不知道。”曾胜男叹息一声，说，“庐城城破是早晚的事情，源系和日本人都是冲着你来的，若是城破，你必死无疑，周将军也是为了你好……”
　　“对啊。”曾比华也开口说道，“你看，这是周将军为你准备好的东西，就算离了庐城，你下半辈子也可衣食无忧了……”
　　佟颂墨接过曾比华手中那一大叠的房产契约，一小部分是曾经佟家留下来的财产，佟颂墨一直以为是被周翰初给吞了，却没想到居然都写的是自己的名字，而另外的一大部分，全都是周翰初为他添置的各种商铺宅院，曾经都是属于周翰初的东西。
　　佟颂墨的手微微发抖，脸色也变白了些：“庐城眼下如何？”
　　“……快要撑不住了。”曾胜男压低声音，实话实说道，“佟少爷，你现在回去也只是送命，无济于事，倒不如跟我们走。我眼下已经找到了一处安全的山寨，立了个山头。你跟我回去，至少人是安全的。”
　　佟颂墨将那堆字据捏得皱皱巴巴的，几乎没有考虑过其他任何的可能性，面无表情道：“送我回去。”
　　“佟少爷……”曾胜男还想再劝。
　　“送我回去！”佟颂墨冷冷的看着他，眼神阴冷到极致，“立刻，马上！”
　　被佟颂墨那双冰冷的蓝瞳一看，曾胜男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被冻得也有些遍体生寒了。
　　她抿了抿唇，叹息一声，只得认了命：“好吧，我们现在就往回走。”
　　“姐——”曾比华难以置信道，“可是……”
　　“比华，你先回山寨。”曾胜男说。
　　“我要跟你们一起！”曾比华道。
　　“你没懂我的意思。”曾胜男叹息一声，“你把寨子的人全部都——不对，愿意的，全都带到庐城来。曾经我们受过庐城的恩惠，如今当然不能做缩头乌龟，要回，我们就一起回。”
　　佟颂墨晃神一瞬：“胜男姐，你们大可不必如此，当初只是顺手而为……”
　　“佟少爷，你就当我看不惯源系和日本人的所作所为吧。”曾胜男苦笑一声，道，“若不是想着我还有个弟弟要照顾，这事儿，我本就想冲在最前面的。我们自家国土上的事情，自己关起门来解决就好，把个日本人掺和进来是什么道理？”


第123章 我们来了
　　城墙之上，佟颂墨撞到了二福。
　　二福吓得丢了魂：“佟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说着他伸出手要去拽佟颂墨：“您快些离开，曾小姐怎么没有拦住您，您可知道这里现在有多危险……快走……”
　　“我来找人。”佟颂墨甩开二福的手，冷声道，“周翰初在哪儿？”
　　“哎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别这样……”二福急得出了一背的汗，“将军要是晓得您又跑回来了，不得剥了我一层皮啊？”
　　“人到底在哪儿？”佟颂墨懒得去管他说些什么，见他不回答，便自顾自的往上面走。
　　二福没了办法，只好道：“您跟着我，我领您去。”
　　两人一同往城墙上去。
　　远远地，佟颂墨就看到了周翰初。
　　不过短短一日的功夫，这人身上又大大小小多了不少的伤口，右手胳膊还在不断的往下滴着血，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站在城墙边上往外望着，还指挥着。
　　“抵住。”周翰初厉声道，“都是喝稀饭长大的吗？这么点力气都没有？！”
　　他有些暴躁的转过身来，似乎打算下去亲自动手，可一扭头，就看到远处的佟颂墨，甚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还抬起手揉了揉眼。
　　先是惊喜，紧接着是生气，冲上来一把拽住佟颂墨的胳膊道：“你回来干什么！不是已经把你送走了吗？”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佟颂墨甩开周翰初的手。
　　估计是吃了疼，周翰初“嘶”的吸了口冷气，捏着自己的胳膊半晌没说话。
　　“……”佟颂墨本来还生着气，见他如此动作，瞄了一眼，到底不忍心，问道，“怎么了？脱臼了？”
　　“没事儿。”周翰初摇摇头，“受了点伤而已。”
　　佟颂墨把他的衣服扯下来，去细看胳膊上的那个伤，是个枪眼，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枪，还在往外冒着血。
　　佟颂墨立马道：“我先给你处理一下。”
　　“用不着。”周翰初拒绝道，“你先离开这里，战场之上刀枪不长眼，若是伤着了你……”
　　“你非要替我做决定吗？”佟颂墨冷声道。
　　周翰初亦不后退，两人笔直的立在那里，谁都不肯先软下声音。
　　佟颂墨更是转头就往城边上去，周翰初甚至没来得及阻止，就见佟颂墨已经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一只带火的箭堪堪从他耳侧飞过，吓得周翰初立马上前一把拽住了佟颂墨。
　　佟颂墨将望远镜拿起来，遥遥的看见了躲在茫茫人海中的谢易臻。
　　张如是也在他的身边。
　　谢易臻也在观察他们。
　　见佟颂墨挥了挥手，谢易臻突然吩咐了句什么，打得火热朝天的战场突然就这么停了下来。下一秒，又是一支箭从谢易臻的方向飞了过来，稳稳的擦过佟颂墨的耳侧，坠落在地。
　　上面夹着一张纸条。
　　身后的小兵连忙去将那纸条捡起来，打开，一字一顿的念到：“交出佟颂墨，我们退兵。”
　　周翰初脸色倏变，举枪就指向了谢易臻的位置。
　　佟颂墨却冷静极了，捏住周翰初的手往下一压，平静道：“你这里，根本打不过去的。”
　　周翰初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心头才更是恨得牙痒痒。他无力保护佟颂墨，这种挫败感让他快要疯了。
　　佟颂墨几乎未加思考的开口道：“拿我来换庐城安稳，周翰初，你要知道，这是一桩很划算的交易。”
　　“不可能！”周翰初脱口而出，“我今日便是战死在这里，也决不会拿你的命去换任何东西！”
　　“……我们聊聊。”佟颂墨看了看四处神色各异的将士们，捏住周翰初的手，低声道，“你跟我过来。”
　　这无休止的安静之中，脚步声显得格外明显突兀。
　　佟颂墨一把将周翰初拽入角落里，冷静的说到：“他们不会要我的性命。”
　　“但我不可能将你置于危险之中。”周翰初丝毫要软化的意思都没有。
　　“你冷静些，听我说……”佟颂墨叹了口气，抱住他，然后低声道，“他们的目的其实是铜台，就算我狼入虎口，他们拿不到铜台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你以为源系的人就不会使用我用的那些手段吗？”周翰初急促道，“你可知我一想到那些手段要用到你的身上是怎样的感受？！我绝不同意……”
　　“这由不得你做主。”佟颂墨道，“决定由我自己来做，我不可能给你替我做决定的机会。周翰初，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次就够了，你别想再左右我的人生。”
　　佟颂墨甩开周翰初的手，毅然决然的往城墙外走去。
　　“替我写，”佟颂墨看向一旁的二福，面无表情道，“请他们戌时来接人。”
　　“佟少爷？”二福难以置信的看向佟颂墨，“您……”
　　“写。”佟颂墨没去看周翰初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身后一直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
　　周翰初没有走近，他也没有回头。
　　二福提起笔，墨迹在纸上染开大大的一片，他却始终没有落笔。
　　佟颂墨叹息一声，干脆接过二福的笔，自己写下那一句话，然后折起来，递给一旁负责拉弓的小兵，道：“帮我送过去。”
　　可那小兵也迟迟没有动作。
　　佟颂墨皱紧眉头，看向他，刚要开口说话，那小兵突然跪了下来，道：“将军夫人，我们绝不会用您的安危来做交易，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不做那种恩将图报的事情。”
　　佟颂墨愣住：“……我们认识吗？”
　　“我阿娘中了毒气，若不是您救了她……”小兵低声道，“将军夫人请回吧。”
　　“是啊。之前我阿爹双眼无法视物，也是将军夫人救了的……”
　　“我也是，我家小妹生病，都是将军夫人免费给她看的，一分钱也不收，别家治不好的，将军夫人都给看好了……”
　　“将军夫人请回吧。”
　　“将军夫人请回吧！”
　　……
　　从一个，再到两个，最后到入目所及皆跪下恳求，纵然如佟颂墨这般情绪不外露之人，也难免红了眼眶，伸出手想扶起那小兵，最后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翰初握住他的手，叹息一声，道：“你看，这回可不是我不愿意将你交出去。一定还会有别的法子。”
　　“可是眼下……兵临城下，眼看着城门将破，哪里还会有什么别的法子。”佟颂墨双手攥紧成拳。
　　“吁——”的一声，城墙之下，曾比华策马而来，高声喊道：“佟少爷，我带着援兵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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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点忙……
　　来晚了抱歉！！


第124章 战
　　佟颂墨从未上过战场，但他已经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
　　他用不来炮弹，但他会用手枪。那把周翰初送他的勃朗宁在如此声势浩大的战争之中显得无比渺小，但已经用顺手了，佟颂墨也就没有再换。
　　周翰初抱着佟颂墨，抬手将他扶上了马。单就武器来说，庐城战败似乎已经是可以预见之事了，毕竟被困在一城中的兵将们没办法补给，无论是武器还是食物，都是坐吃山空。
　　源系放出的炮弹炸得地面似乎都抖了几下。
　　城门根基动摇，眼看着大厦将倾，佟颂墨也终于体会到了一种奋不顾身的感觉。
　　那些小兵们都冲在前面，以血肉之躯堵住城门。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硝烟中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周翰初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神色微整，抬头望向佟颂墨，问道：“你可有想过，倘若我们赢了，要去做什么？”
　　“想过。”佟颂墨望着他，说，“待到一切平复，再无战争的那一日，就去寻一处世外桃源，你我二人一起了却余生。周翰初……”佟颂墨伸出手握紧周翰初的手腕，弯下腰，附身到他耳边，认真道：“别让我的愿望落空。”
　　话音落下的瞬间，“轰”地一声，城门倒塌，砸起地面灰尘无数，小兵们四散开来，灰尘缭绕之中，佟颂墨遥遥地看到源系的旌旗逐渐朝庐城而来，那些黑黢黢的身影好似坦克，一步一步的往里压来。
　　佟颂墨握紧手中的勃朗宁，刚要站直身体，突然觉得脑后传来一阵剧痛。
　　他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向周翰初，昏过去的最后一秒，听到周翰初冷着声音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送他离开庐城！”
　　佟颂墨心中恨极了周翰初，这人最终还是替他做了决定，可有想过醒过来若听到什么不幸的消息，他又会是怎样的痛苦。
　　周翰初抽了一根烟，手里举着那把机关枪一头靠着地面。
　　两军对峙，庐城这边显得格外可怜兮兮，皆是一些残兵败将，满身是血，满脸是垢，大多数断手断脚，连个全乎人都没了。
　　反观源系那头，人人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即将打胜仗的愉悦。
　　但周翰初对上谢易臻，仍然挺着背，那双眼没露出个丝毫胆怯。
　　周翰初嚼碎剩下的烟屁股，面无表情的问道：“谢将军要拿我们怎样？”
　　“怎么，衡系的援兵一直都没有派来？”谢易臻嗤笑一声，神色冷漠，“周将军，我早就同你说过，若你愿意归顺我系，至少我待你不会像源系那般，遇到这种要紧时刻，竟当自己是聋子瞎子，一句话都不说。”
　　周翰初心道岂止是聋子瞎子，甚至还想来分一杯羹，看来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当什么军阀，与他毕生所求完全背道而驰。
　　周翰初没答他。
　　谢易臻继续说道：“可惜眼下已经晚了。我给你两条路——”
　　谢易臻神色阴冷，将在场的众人皆一一扫过，神色狠戾：“若你交出佟颂墨，我可以不伤害你庐城的子民百姓。可若你不交出佟颂墨……一日不交出，我便杀一人，直到戮尽你庐城所有百姓。”
　　周翰初闷笑两声，将口中嚼碎了的烟屁股往地上一吐，举起手中的机关枪，只用一个字回应他：“杀——”
　　他知道此去必定视死如归，可当缩头乌龟从来都不是周翰初的为将之道。
　　宁可轰轰烈烈的死在战场，也绝不拿任何人的性命换自身的安危，这么多年，周翰初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也是这样杀出了一条血路，杀出了自己眼下的成就。
　　虽然这成就也即将化为泡影了，但没关系，他仍愿意坚守初心，决不言败。
　　他带出来的兵也都和他一样，宁可轰烈，绝不苟活。
　　副将冲进那浩荡人群之中，“砰”的一声巨响，炸起硝烟无数，周翰初捏紧手中枪，手指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又有更多的小兵往源系的人群之中冲去。
　　有人喊道：“快散开！他们身上绑了炸弹！”
　　“这些人不要命了啊！”
　　他们就好像砧板上的鱼，明知道自己毫无活路，可被放下油锅烹调的那一瞬间，还是挣扎着想要跳起来，自己必死无疑，但却用点星的热油溅伤他人。
　　周翰初扯掉了自己的外套，心想，他这一生，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大概就只有佟颂墨了。
　　他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但却只能食言了。
　　周翰初不加犹豫，毅然决然的同样冲进了那茫茫敌海之中。
　　这一日的太阳被遮在乌云之后，层峦叠嶂的云像是被血侵染一般，是红橙色的，在天边挂了极久，一直都没有落下去过。
　　血腥味从城外一直蔓延到城内，往日繁华的庐城好似在被人按下暂停键后又点击了重新播放，空荡的街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两个……有人拿着自家准备的东西跑出来，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一人死了，却有千万具血肉之躯重新堵上去，无论是为了这座城，还是为了家中的老小，这些青壮年们义无反顾的冲向那个没有胜算的战场，只为了再多拖延一丝的生机。
　　周翰初回过头，遥遥的看着那些庐城的子民，看了许久。
　　梦中的砂砾飞起来时被红日给遮住了。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本来想寻找一处安宁之地，可哪又会有安宁之地呢。佟颂墨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
　　他走啊走，走到天要黑了，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是在找人的……最开始记起来自己是在找佟颂定，然后是找佟颂云，最后不知怎么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找另一个对自己来说更重要的人，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了。
　　于是急迫的跪下去开始翻找这无尽的砂砾，手掌插入其中，滚烫的沙子几乎要将他给烫化掉，佟颂墨停不下来，急得浑身都出了汗。
　　“颂墨……”
　　“颂墨？”
　　他好像找到了，可看到那双熟悉的眼时，猛地一下醒了过来，甚至还在喘着粗气。
　　愣是直接给半坐了起来，低低的喊了一声：“周翰初！”
　　杜衡的眉头皱起来。


第125章 败了
　　佟颂墨发现自己很安全，内心反而极不平静。
　　他掀开被子欲要下床，甄晓晓拦住他：“佟先生，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
　　“周翰初怎么样？庐城怎么样？”佟颂墨接二连三的抛出问题，“可有今日的报纸？报纸上一定有报道吧？”
　　甄晓晓面露不忍，看了杜衡一眼。
　　杜衡坐在轮椅上，平静的挽了挽自己的袖子，道：“你放心，周翰初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庐城未能保住，如今已是源系的地盘了。”
　　“当真？”佟颂墨双眼一亮，只觉心头那块沉重的大石头立马飘忽了不少，不再压得他胸口闷疼，“他如今人在何处？”
　　杜衡只将一旁的药碗端起来，递给他：“你昏睡了一天一夜，昏睡中似有毒犯的样子，还是早些将这碗药喝下，稍缓解一下痛苦。”
　　杜衡不提，佟颂墨甚至都忘了去感觉，此刻他的确浑身上下无力，隐隐能察觉到有针扎的锐痛感，不过还不算特别磨人，不然他也不至于如此平静。
　　佟颂墨靠着床头，接过那碗药，一口饮下。
　　“你这毒可有能解之法？”杜衡问道。
　　佟颂墨迟疑一瞬，说：“有。”
　　杜衡看他一眼。
　　佟颂墨这才将由川丛森所说复述一遍。估摸着杜衡也没想到竟然还与铜台有所关联，也很是头疼的皱紧了眉头，道：“可即便你打开铜台的秘密，这位老先生也不一定还愿意出手相助……”
　　“总可以一试。”佟颂墨说着，掩唇轻咳两下，掀开被子欲要起身。
　　甄晓晓忙去扶住他：“佟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佟颂墨问道，“杜先生不是在张小姐那里吗？”
　　杜衡摇摇头：“我已经逃出了谢易臻的视线范围，如今我们是在联合会的地盘。”
　　说话间，佟颂墨已经推门而出，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此处竟然别有洞天。
　　原来他所在的房间是这栋小高层的二楼，往下一层，往上还有一层，楼梯廊间挂着些国内名画，皆是大家所为。房间整体应该是木质结构，走起路来甚至嘎吱作响。
　　“我能下去么？”佟颂墨问道。
　　“当然。”甄晓晓说，“这会子会所里没什么人在。”
　　佟颂墨被甄晓晓扶到一楼，只在一张大长桌旁看到一个约莫十八九的男孩，理着时下最流行的男学生发型，穿着的也是大学校服，看上去非常青春洋溢的样子。
　　那男人看到佟颂墨，不知怎地，竟撇撇嘴角，把眼神挪开了。
　　佟颂墨心中意外，杜衡借助一旁可以下轮椅的滑梯，最后姗姗来迟，正好撞见那男孩的表情，皱了皱眉头道：“小金，这位就是佟先生。”
　　小金漫不经心的，很散漫的喊道：“佟先生好。”
　　说他不懂礼貌吧，倒也喊了人。可说他懂礼貌吧，那表情怎么也不像是懂礼貌的样子。
　　佟颂墨倒是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而是四下打量这个佟颂定以命相护的地方。
　　“在我们这儿，眼睛多看两眼，恐怕是会被挖出来的。”小金说完凑近佟颂墨一些，用恐吓的语气说道，“把你打量的视线收回去。”
　　佟颂墨淡淡道：“是么。”
　　小金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然后问：“你就是颂定哥的那个弟弟吧？”
　　没等佟颂墨回答，他就继续说：“果然如我想象一般的没趣。”
　　“小金！”甄晓晓一巴掌拍在小金的脑袋上，低声说，“你客气着些。”
　　“嗐，无非就是铜台还在他手上。要我说，就算把那个铜台拿到了也没什么用，不过是一份通讯名单罢了，当初联系那些人的颂定哥都不在了，他们还会再买账么？那可是颂定哥游历天下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小金说着神色微暗，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低了。
　　佟颂墨在一旁坐下来，淡淡道：“你的意思是，你一点也不想要这个铜台？”
　　甄晓晓掐了一把小金，笑两声：“佟先生，小孩子不懂事，跟您说笑呢。”
　　小金还想再嘴硬两句，被甄晓晓一把捂住了嘴：“佟先生，铜台现下应该在你的身上，你若肯信任我们的话，我们这就随你一起去取那份名单，顺便也将你身上的毒给解了，可好？”
　　佟颂墨其实早就答应过张如是要将铜台给他们，如今自然不会食言，于是点了点头。
　　倒是甄晓晓，没想到佟颂墨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还惊得瞪大了眼：“佟先生，您这是……答应了？”
　　“嗯。”佟颂墨点头，“这名单于我本就毫无用处。既然名单是我哥找来要给你们联合会的，名单本就是属于你们的东西，归还也实属应该。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您说。”
　　“我想知道周翰初的下落。”佟颂墨道。
　　“这……”甄晓晓面露难色，“其实……其实……”
　　小金也转了转眼珠子，道：“要不这样，待我们取到名单，我们联合会出人去帮你救周翰初，如何？”
　　“救？”佟颂墨猛地捏紧了手中茶盏，抬起头看向小金，“什么意思？”
　　小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就随口一说……”
　　佟颂墨看向甄晓晓，对方同样面露难色：“其实……”
　　“报纸在这儿了。”
　　一份报纸被杜衡拍放在桌面，轻飘飘的，角落还翘起了边儿。
　　杜衡神色平静，只那双深邃的眼瞳中难免让人觉得隐含了许多的心事：“你自己来做决定。”
　　佟颂墨突然有些紧张，他将那份报纸拿起来，很快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个版面的内容。
　　庐城败了。
　　周翰初也败了，虽然性命无忧，如今却成了源系的阶下囚。
　　“谢易臻说，让你拿铜台去换他的性命。”杜衡道，“铜台是你们佟家以全族性命守护的秘密，是属于你们佟家的东西，交给谢易臻还是交给我们，当由你自己来做决定。”
　　那张报纸的边缘被佟颂墨捏得皱皱巴巴，他紧盯着报纸上的那一整个版面的报道，迟迟没有说话。
　　--------------------
　　来啦


第126章 吾亦往矣
　　佟颂墨想起佟颂定去世那一日，虽天下人不解，吾亦往矣。
　　对于他来说，活着从不是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国人活着，是中华崛起，是将这些外族驱逐出中华大地，虽死犹生，这就是佟颂定所愿。
　　从前佟颂墨很敬佩大哥，也想做和大哥一样的人。
　　可自从认识了周翰初，他就有了犹豫，这犹豫并非是他要苟且偷生，而是他有了软肋而已。若他死了，周翰初会难过，同样的，他也舍不得周翰初受伤、出事。
　　谢易臻很明显抓住了他和周翰初彼此之间的软肋，先是用他来威胁周翰初不成，这一次又抓了周翰初，拿来威胁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是救天下人，还是救周翰初一人，其实佟颂墨心中早有定论，只是那句话，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一夜未眠，看月沉入乌云后，乌云又散开，太阳从地平线另一边攀爬而起，逐渐点亮这本来灰暗的城市，连树梢都带上了闪烁的金色。
　　甄晓晓来敲门，询问他：“佟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佟颂墨想，其实联合会的人已经够尊重他了，明知道铜台在他身上，却并不逼迫他，而是给了他充足的思考时间，让他自己做决定。
　　佟颂墨倒还宁愿是联合会的人逼了自己，这样他还能告诉自己，不去救周翰初，非他所愿。
　　佟颂墨拉开门，神色略有些麻木的看向甄晓晓，道：“何时出发？”
　　甄晓晓面露喜色：“佟先生，您当真考虑好了？”
　　“嗯。”佟颂墨微微颔首。
　　“可是周将军那边……”
　　甄晓晓似乎想说点他的现状，佟颂墨不想听，也不敢听，直接与她擦身而过，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收拾收拾，我们尽快出发吧。”
　　甄晓晓提起裙边，连忙跟上。
　　杜衡已在楼下用早饭，看到佟颂墨下来，他波澜不惊的收回视线，剥了一颗蛋。
　　甄晓晓很是开心：“杜大哥，佟先生说他……”
　　“来吃饭。”杜衡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所以神色平静，“吃完早饭后我们便出发。”
　　“等等。”佟颂墨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到桌子上，推递给杜衡，“我知道你们有人卧底在谢易臻身边，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周翰初，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杜衡的视线落在那封信上，微皱了皱眉头。
　　“只需要交给他就好。”佟颂墨的语气中难得带上几分恳求。
　　杜衡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和熬了一夜熬出来的黑眼圈，不忍再拒绝，只得叹了口气，道：“这又是何苦？”
　　杜衡将那封信收下，递给了小金：“小金，你去跑一趟吧。”
　　小金眼睛一亮：“真的？我可以出任务了？”
　　“嗯。”杜衡颔首。
　　佟颂墨吐出一口浊气，朝小金点头示意：“多谢。”
　　屋内亮着的红烛已烧到了尽头，红色蜡油滴了一地，床榻乱糟糟的，床帏之间混乱无比，昨日经了一场怎样的香汗淋漓显而易见。房门推开来，一只如削葱般纤细白嫩的手指握着门叩，紧接着是一张略有些麻木的脸。
　　“张小姐，我们来收拾就是了，您歇着吧。”一旁的老妈子低声劝道，“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张小姐您出现。”
　　话刚说完，那乱糟糟的床榻里探出来一个脑袋，未经梳洗的稚嫩面容，这女孩看上去至多不过二十岁的花样年龄。张如是对她可熟悉得很，毕竟这女孩是她亲手带到谢易臻身边的。
　　看到是张如是，女孩抿起嘴角笑笑，说：“如是姐，您来了。”
　　“嗯。”张如是提起一个笑容，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一切可还好？”
　　“很好。”女孩低下头，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说，“将军……待我很好。”
　　张如是觉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一株藤蔓，这藤蔓将自己的所有刺都伸出来，硬硬的扎在她的心口上。可偏生这女孩笑着，睁着一双极尽无辜的双眼，一点在炫耀的意思都没有，仅仅只是在跟她分享少女心事。
　　张如是心里劝是自己想多了，可脸上的笑容仍然忍不住淡了几分：“那便好，你收拾好就出来吧。”
　　她没敢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空气中总能闻到谢易臻身上的烟草味道似的，掺着女孩身上的香气，很冲鼻子，让她十分不舒服。
　　张如是在廊下等她，没等来女孩，反而等来了步履匆匆的谢易臻。他穿着军装从走廊的尽头路过，看见她在廊下，停住了步伐。
　　张如是隔得远远地请礼，生疏的喊他：“谢将军。”
　　谢易臻的脸一下垮下来，连眼神都没多给她一个，转头就走了。
　　那女孩这时才突然从张如是的身后跳出来，道：“如是姐，你和将军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呀？怎么我看他每次见到你好像都很生气的样子？”
　　“没什么。”张如是替她理了理有些不齐整的领子，淡淡道，“一些公事上的不合罢了。”
　　张如是的眼角余光看着谢易臻越来越远的身影，心中有块地方像是伤了又重新缝补起来，看上去好好的，但是内里已经烂透了。
　　“将军可真帅啊。”女孩站在她的身边说到，“从前，我听说将军从来不近美色，没想到我居然入了将军的眼，有机会进谢家的门……即便只是一个姨太太，我也很是满足了。”
　　张如是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那株刚才在地上捡起来的腊梅被她捏得皱成了一团，余香在掌心都变得闷起来，让人不想多闻。
　　“是啊。”张如是说，“将军从前倒是有个夫人，只可惜遇到暗袭去世了。后来将军就再也没纳过任何女人。”
　　张如是说着转过身，掌心的腊梅洒在地面上，她抬起手轻轻的摸了摸女孩的头，笑道：“你当真是幸运的。”
　　“如是姐，你手上好香！”女孩眨巴着双眼说到，“是腊梅的香味吗？”
　　张如是缩回手，淡淡的笑了笑，回答她：“应该是。”


第127章 山洞
　　地牢里没有灯，进去就是一股潮湿的血腥味。穿过逼仄狭窄的甬道后，才能眼前“豁然开朗”，张如是的裙摆勾住甬道上的一颗钉子，划开了一条极长的口子，她皱紧眉头尝试将那裙摆捏紧，无果后干脆将裙摆的下面一圈都给扯掉了。
　　大抵是心里烦躁，所以看着这坏掉的裙摆，心里头都有气。
　　有守地牢的小兵迎上来：“如是小姐，您这是……”
　　“你们先下去。”张如是摆摆手，道，“我有话要同周将军说。”
　　她说完点了一支烟，明灭的火星坠落到地上。
　　尼古丁的味道竟把晕过去的周翰初勾得醒过来，他皱了皱眉头，缓慢的睁开眼。
　　“周将军，”张如是走近了些，拧着眉头看他身上的伤口，道，“别来无恙。”
　　周翰初吐出一口浊气，盯着她手里头那支烟，平静的问道：“有多的吗？”
　　“没有。”张如是笑了笑，直接将自己嘴里的那支取下来，递给周翰初，道，“不嫌弃吧？”
　　眼下这情况，周翰初急需要一点刺激来平复自己的心理状态，所以接过来狠狠地吸了一口，头脑这才勉强清醒了几分。
　　张如是格格不入的站在那里，接过周翰初还回来的那支烟，道：“想不想知道佟少爷怎样了？”
　　周翰初立马站直了身体道：“他……还好吗？”
　　“放心，还不错。”张如是说，“刚刚才收到的消息，佟少爷已经醒过来了。”
　　周翰初明显松了口气。
　　“周将军此刻不担心自己的情况，反而心系佟少爷，看来果真是真爱了。”张如是调侃道，“当初在北麟洋行，其实我和谢易臻盯紧的都是佐藤次郎，没想到半途被你给截了胡，把人带走了不说，还立马离开了北平，让我们连发挥余地都没有。”
　　“后面佐藤次郎惨死，想来也是周将军的杰作了。”张如是手里头的那支烟燃到尽头，火星明灭几瞬，最后只剩下消亡前的烟灰，张如是嘴角挂着的笑容也淡下来，嘴唇紧紧绷直成一条线，“周将军分明可以不掺和进这件事，如今落得这样境地，将庐城都拱手让人，这又是何苦。”
　　周翰初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皮了，原本上好的布料，如今破烂不堪的挂在身上，堪堪遮挡住裸露的身体。
　　血痕都是常态，更多的是凝固的血痂，看上去尤为吓人。
　　“我以为张小姐会懂我，”周翰初低笑一声，道，“分明知道谢易臻身边是龙潭虎穴，张小姐为何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不愿离开？”
　　张如是垂下眼，神色冷了几分，道：“我自是有其他事情要完成。”
　　周翰初哂然，仰了仰头，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下一秒，一封冰冷的信件拍在周翰初的身上，张如是冰凉的嗓音也响起来：“这是佟少爷让我带给你的信。”
　　周翰初一下子来了劲儿，连双眼都亮起来：“他让你带给我的？”
　　“嗯。”张如是点头，“为了以防万一，信件我先拆开看过了，希望你不要介意。信我就放在这，我不过是来帮人传个话，我就先走了。”
　　周翰初顾不上去送张如是，满心思已经系在了那份单薄的，却写满了字的信件之上，之前所受的所有痛好像这一刻都算不得什么了。
　　“就是这里。”
　　佟颂墨刨开草堆，神色微暗。
　　眼前是一片芦草丛，杂乱不堪，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遥想幼时，他们佟家三兄妹和母亲最爱来这里野餐，吃一吃甜品，玩一玩水，是难得的闲暇好时光。后面因为长大了，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佟颂墨也没想过，再想起这里时，已经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
　　佟家没了，只剩了他一个，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世上，颇为没趣。
　　这里有一块石碑，上面的字体已被磨损得看不见，在石碑右方下面的位置，有一块铜台大小的凹痕。
　　“佟先生，铜台你随时带着吗？”甄晓晓好奇的问道，“可你晕倒的时候，我有意的在你身上找过，什么也没有找到呀。”
　　“你能找到便奇怪了。”佟颂墨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伸出手，“借我一把刀。”
　　杜衡将一把锋利的小刀扔给他。
　　佟颂墨解开皮带，抬头看向甄晓晓：“甄小姐，还请回避。”
　　甄晓晓的脸“唰”的一下便红了，立马咳嗽了几声转过头去。
　　手起刀落，血液飞溅，佟颂墨疼得脸色刷白，却一声不吭。大腿根部那块完好的皮被他用锋利的小刀切开，继续往下切，碰到坚硬的物品。佟颂墨就这么脸不红心不跳的将那块铜台给挖了出来，“叮”的一声，铜台还沾着血迹坠落到地上。
　　连杜衡都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佟先生胆大心细，这一点和颂定倒是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佟颂墨将那块铜片捡了起来，穿好衣服。这时甄晓晓也转过头来，她已经差不多猜到了佟颂墨藏东西的位置，只是心里甚是复杂：“佟先生，您……不痛么？”
　　佟颂墨没回答她，将那铜片安入凹痕之中，严丝合缝。
　　也就是在铜片安进去的瞬间，佟颂墨突然觉得脚下一空，三人竟同时掉入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山洞之中。
　　灰尘大得佟颂墨捂唇咳嗽了好一阵。
　　“杜衡哥！”
　　佟颂墨听到黑暗里，甄晓晓在不断的喊着杜衡的名字。想来也是，好歹他和甄晓晓还是个全须全尾的全乎人儿，杜衡腿脚不便，就这么直接掉下来，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呢。
　　但幸好，杜衡命大，很快就被甄晓晓给摸到了，只是扭伤了一下手腕而已。
　　“我没事。”杜衡低声道，“先找东西。”
　　甄晓晓担心的应了一声，站起来，通过外面透进来的光，准确地找到了佟颂墨的位置，靠到了他身边去。
　　借着这天光，佟颂墨逐渐适应黑暗，也看清楚了这处山洞。


第128章 更重要的事
　　这山洞并不大，但别有洞天。
　　野草横生，爬山虎沿着壁沿往光亮处而去，极大地灰尘几乎将太阳来处遮了个干干净净，佟颂墨捂住鼻子咳嗽了好几声，连带着甄晓晓也咳嗽起来。
　　“这地方灰尘也太大了。”甄晓晓皱着眉头道，“杜大哥，你能行吗？”
　　“放心。”杜衡的声音遥遥的传过来。
　　路面不平，杜衡的轮椅并没有施展的空间，只能委屈的缩在那个小角落动弹不得。
　　过了会儿，佟颂墨才晓得甄晓晓为何那般担心杜衡。
　　因为他突然犯病了。
　　杜衡一边大口呼吸着一边很费力的喊道：“晓晓……”
　　甄晓晓耳朵很灵，听到的瞬间便丝毫不加犹豫的扭头走了回头路，飞快的朝杜衡的方向奔去。佟颂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回去。
　　杜衡是哮喘，脸色已是惨白一片。甄晓晓翻遍他的衣服才翻出来药，以最快速度给他用上了。
　　待到缓过来了，杜衡垂着头，半晌都没出声。
　　佟颂墨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杜局长，你还好吧？”
　　杜衡咳嗽了一声，仰头看向他：“佟先生看笑话了。”
　　他神色自然，看不出方才的半分窘迫，若不是甄晓晓手里还拿着药，佟颂墨险些要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杜衡这个人在佟颂墨心中就是谜一般的存在，分明家世好、不愁吃穿，却偏偏要弃了自己的家族，这是为哪般？
　　以他目前的身份，继续升官，也是必然，此生必定顺风顺水，多少人求之不得，他却弃如敝履。
　　“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杜衡淡淡解释道，“小时也没养护好，伤了身体，隔段时间便要犯一次，不必惊慌。”
　　佟颂墨看似波澜不惊的点点头：“杜局长可要跟着我们一起进去一探究竟。”
　　“我也不方便，”杜衡说，“还是你们去吧。”
　　甄晓晓一步三回头的，终于跟佟颂墨进了刚才的那条山洞里的小路。
　　佟颂墨没问甄晓晓，但甄晓晓不知是觉得尴尬还是什么，主动开口道：“联合会里的人都觉得杜大哥是个很神奇的人。”
　　佟颂墨没接茬，她也继续说下去了：“平日里遇着什么事儿都波澜不惊的，也没个普通人该有的情绪，就连佟大哥去世……他也只是沉默了一天，多的一句话都没说。以前我们都以为他和如是姐是一对，后来也是他提出让如是姐去谢易臻身边卧底，如是姐走的时候也同他闹了好大的脾气，可杜大哥从头到尾语气都淡淡的，任如是姐发泄打骂，依然是一句话都不说。”
　　“那之后，如是姐因为身份问题，很少和我们联系，杜大哥据我所知也从未联系过她。”甄晓晓说着往后看了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了，“杜大哥和以前仍然一样，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不会有别的什么情绪。若不是以前见过他发自内心笑起来的模样，我还以为他这人就这样，无情无欲呢。”
　　比起在和佟颂墨聊天，甄晓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时不时的低喃几句，说到这，也就不说了。
　　可已经勾起了佟颂墨的兴趣，他不由得多问一句：“他还会笑？”
　　佟颂墨的印象中，好像也没看过杜衡笑，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他往往是嘴角一勾，没什么多的情绪，只是要表达当下那种时候，正常人该有的感受而已。
　　甄晓晓认真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一回，佟大哥去出任务，出了半年，我们都以为他出事了，不想最后居然灰头土脸的回来了。杜大哥把佟大哥拖进屋子里聊了许久，出来时我晃眼一看，看到两人笑得都挺开心的，我的印象中，恐怕就那一回吧。”
　　“哎……不说这些。我也只是随口聊聊，佟先生，你千万莫放在心上。”
　　甄晓晓闭嘴的同时，两人已经到达了这条通道的出口处。一扇木门盖着外面的别有洞天，佟颂墨伸出手一碰那门，一大堆小老鼠从里头钻出来，吓得甄晓晓立马贴到了佟颂墨的身后去。
　　“……不好意思。”甄晓晓红着脸说，“我有点害怕老鼠。”
　　佟颂墨将木门推开了，大量的灰尘从上面扑开。
　　里面是个不足十平的小房间，但这么小的房间里，却有一半的空间，都拿来摆放黄金了。
　　甄晓晓都惊住了：“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黄金？”
　　佟颂墨沿着墙壁摸，摸到一处突起，“轰隆”一声，又是一道暗门开了。
　　甄晓晓忙凑过去看，这道暗门里面藏着的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军火。佟颂墨和甄晓晓想的不一样，他在琢磨这些东西大哥到底是怎么悄悄摸摸的搬进来的……
　　别不是失踪那半年都去干这事儿了吧。
　　佟颂墨对那些黄金和军火倒是都目不斜视，他的重点全放在了找那份名单上了。
　　甄晓晓和佟颂墨几乎翻遍了两个房间都没能把东西给翻出来。
　　其实佟颂墨心里也清楚，真正重要的东西佟颂定绝不会随意的放在表面，依照他的性格，一定会找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可安全的地方又能是哪里……佟颂墨的眼神放到最右侧的那盏未燃的油灯之上。
　　平白无故的，那里怎么会多放一盏油灯。
　　佟颂墨走近后才看出那盏油灯的不对之处，灯芯不是灯芯，而是制成灯芯模样的一个小器具。甄晓晓也凑过来：“这有什么不对劲吗？”
　　佟颂墨将灯芯从油灯上拔出来，将灯芯直接折成了两半，果不其然，里面有一张极薄的被卷起来的纸条。
　　“想来这就是名单了。”佟颂墨将那张纸缓慢的、耐心的推开，上面果然密密麻麻的记录了佟颂定这些年联系上了的成正会馆的人以及联系地址和联系电话。
　　他很快在这张名单上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给你。”佟颂墨将那人的名字记入心底后，便将名单递给甄晓晓，“我答应你们的事情便算是完成了。”
　　甄晓晓局促的接过，有些意外的问道：“佟先生……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嗯。”佟颂墨点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第129章 信纸
　　鞭子抽在身上时，周翰初其实已经不会觉得疼了。
　　大抵是已经麻木，所以痛觉丧失，就连飞溅起来的血水也好像是别人的而非他的，他没有丝毫的感觉。
　　周翰初闭着眼，连牙都未曾咬一下。
　　可那封信被谢易臻扔到脚下还狠狠踩了两脚时，他蓦地抬起头冷冷的看了谢易臻一眼——即便是谢易臻这种杀人无数的，也难免因为这一眼而觉得心惊肉跳。
　　“捡起来。”周翰初从嘴里吐出一口血，一字一顿道，“捡、起、来。”
　　谢易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周将军，你的夫人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哪还管你的死活？”
　　谢易臻说完，直接上前一步，一只脚好似不经意的踩在那封信上似的，甚至不打算挪动位置了，还碾了好几下：“我本以为留着你还有些用处，如此看来，周将军很把自己的夫人放在心上，贵夫人却并不将周将军你放在心上啊。”
　　周翰初发出一声气怒到极致的怒吼，身上的链条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哗啦”声响，他试图往前，但手脚都被束缚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谢易臻对他发出挑衅：“我他妈让你把信捡起来！”
　　周翰初何时受过如此屈辱，之前倒是可以泰然处之，只不过眼下看到那封信被谢易臻随意的践踏脚底，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
　　下一秒，谢易臻手上的那把枪却抵住了周翰初的额头。
　　“你信不信，下一秒，我就能立马崩了你？”谢易臻冷声道，“左右你现在也是一个无用的废人，杀了你，应该也不会有人为你担心。”
　　周翰初冷嗤一声：“那便杀了。”
　　谢易臻拉下了安全栓，只要他叩动扳机，周翰初这条性命就真没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翰初竟一点也不觉得恐慌。唯一遗憾的是以后不能再护着佟颂墨了。
　　佟颂墨……肯定也是会为他伤心的。他相信。
　　不然就不会在信件中与他约定下一生。这一生不能好好在一起，那就等下辈子吧。相信下辈子他们一定可以生在和平年代，成为最不羡鸳鸯只羡仙的好伴侣。
　　周翰初闭上眼。
　　谢易臻却笑了一声，问他：“信是谁帮你送来的？”
　　周翰初眼皮子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隐藏得可真深啊……”谢易臻低声呢喃道，“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身边的那个卧底是谁，可找来找去，始终是找错了人。”
　　“若不是试探一番，我又怎能想到，这个人竟然是她……”
　　周翰初皱紧眉头，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因为谢易臻眼中竟露出几分神伤之色，好像……他对张如是并非全无感情，并非逢场作戏。
　　周翰初闭上眼，不再多想。
　　谢易臻用枪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问道：“是她吗？”
　　周翰初仍不开口。
　　“算了，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谢易臻吐出一口浊气，道，“你这条命，留不留，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砰”的一声！
　　谢易臻收回了手。
　　手背上溅了点血。他有些嫌恶的皱紧眉头，接过一旁人递来的手绢，慢条斯理的将自己的手背给擦干净了，再将手绢扔到地上。
　　那手绢刚好覆盖在那张已经沾上污泥的信封上。
　　上面还写着“佟颂墨”的名字，是一封私密至极的信，可惜现在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
　　张如是将密信写完，系到信鸽的腿上。推开窗，将鸽子给放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门被推开，谢易臻大步走进来。
　　张如是吓得手上的笔直接掉到地上去，发出一声轻响。她假意捡笔蹲下身去，实则是为了遮掩自己此刻汹涌的情绪。
　　“人……如何了？”坐起来时，张如是再自然不过的问道。
　　“死了。”谢易臻一条腿搭在一旁的凳子上，一只手握住了张如是的手腕处，“急什么？刚刚在做什么？”像是意有所指。
　　张如是紧张起来，但面上不动声色道：“想练练字，结果外头飞来了一只鸟，非要在窗棂上站着，扰我清净，便将它给赶走了。”
　　谢易臻似乎只是随口问问，听完后便挑了挑眉，换了话题：“你倒是有闲情逸致，开始练起字来。”
　　“再有闲情逸致，也比不过谢将军有闲情逸致啊。”张如是轻笑一声，说，“谢将军如今美人在怀，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旧情人。”她说完微微挑眉，一只手勾住谢易臻的掌心，在他的掌心轻轻划动了几笔。
　　谢易臻伸出手去，直接将她抱起来。
　　张如是一个翻身，便坐到了谢易臻的腿上去：“怎么，现在想起来哄我这个旧情人了？前几日见到我的时候可是目不斜视呢。”
　　张如是神色娇俏，俨然看不出丝毫的伤心模样。谢易臻仔细观察她的神色，也没看出任何端倪，凭空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便一只手捏着她的腰部轻轻的揉了揉，淡淡道：“我看你也不是很在意我是否结婚。”
　　张如是只是笑了一声，没说话，这笑声也根本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谢易臻亦是心绪复杂。
　　他抓住张如是的手揉了揉，突然低声问道：“从前我问过你，要不要嫁给我。”
　　张如是垂下眼：“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一个人，可我张如是只想做正妻，所以嫁与不嫁，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易臻半晌无言。
　　“谢易臻，我不知你心中如何想我……”张如是抬头看向他，那双一贯冷清的眼底，如今竟写满了爱意，“但至少，我是真心爱过你。”
　　谢易臻捏紧她的掌心，眼神似在发呆，思绪早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去。
　　张如是满腔真心换来如此回应，心中也觉得自己可笑。
　　她本不该投入任何的感情，奈何情由心生，非她所能控制。如今走到这一步，会是怎样的结局，其实他也差不多心知肚明。
　　她的身份暴露了，她更是心知肚明。
　　“你休息吧。”
　　只是令张如是意外的是，谢易臻沉默良久后，竟站了起来，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办。”
　　张如是眼露诧异，但她识趣的并未开口多问，只觉得奇怪……按照谢易臻的性格，知道她是卧底后，难道不应该将她立马除之而后快吗？
　　他是另有计划，还是……他心软了？张如是突然之间心乱如麻。


第130章 我必须去
　　手上那把勃朗宁被佟颂墨擦了一遍又一遍，分明没什么地方可擦的了，到处都已经油光锃亮，再擦下去恐怕连外漆都要掉了。
　　只他舍不得将那把枪放回去，只得来来回回的擦，心里头才会觉得舒服些。
　　从昨天下午抵达鞠城开始，他的心一直都怦怦直跳，一晚上都没睡好过，总觉得不舒服。
　　佟颂墨在雅间等了整整一上午，过了午时，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柳妗妗先推门而入，佟颂墨往后看了一眼，没看到苏谨以，便问道：“谨以没来？”
　　“楼下被人逮着盘问了一圈，应该快上来了。”柳妗妗说罢叹了口气，在佟颂墨身边坐下，“那一日庐城城破，我与谨以本也是瓮中之鳖，多亏了苏家家主早已寻好了两全之策，走时到底放心不下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过来寻了他。若不是谨以死也不肯放弃我，我此刻也不会在这里了。”
　　“那你和他们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佟颂墨问道。
　　“算是吧。”柳妗妗苦笑道，“他们估计是意识到谨以与我是真心相爱，如何阻挠他也没办法，索性认了下来。”
　　柳妗妗说完这句，苏谨以终于推门而入，边进来边将自己的厚外套脱了下来，满腹怨言：“现在鞠城里也是风声鹤唳，但凡有点不对劲的，就将人逮着祖宗几代的盘问，当真是……”
　　苏谨以见到佟颂墨，止了声，一把将他薅起来搂入怀里：“颂墨，看到你没事，当真是太好了！”
　　“……我能有什么事。”佟颂墨神色黯淡下来，“周翰初他……”
　　“他的消息我打探过了，”苏谨以道，“如今关在谢易臻府中地牢里，情况可能不太好。”
　　具体怎么个不好，苏谨以没敢说，只能道：“你确定要进去救他？”
　　“必须。”佟颂墨点头。
　　“我能帮上什么忙，你直接告诉我。”苏谨以道，“鞠城我其实不熟，但是你若需要点人手什么的，我倒是可以和你一起去。”
　　柳妗妗也点头：“我也是，佟大哥，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跟我们说就是。”
　　佟颂墨沉吟半晌，手中那把勃朗宁转了又转，最后下了决心：“你们只需要帮我拿一份谢府的地形图，其他的……都不需要。我自己去救他便是。”
　　“可是……”
　　“谨以，”佟颂墨果断的打断苏谨以接下来的话，道，“你可知此去必定九死一生？我知晓你必不怕死，但我却不能为了我自己断送了你的性命。我去若死了，不过是丢了一条性命而已，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妗妗，还有你的父母姊妹……你与我不一样。”
　　佟颂墨这番话的确戳到了苏谨以的软肋，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
　　“好了。”佟颂墨淡淡的笑了笑，“我如今不过孑然一人，一条孤命而已，丢了就丢了，我若死了，周翰初也活不了，没谁会为我伤心的。”
　　柳妗妗眼中已经蓄满泪：“可是我们会为你伤心，曾经庐城蒙受你恩惠的千万百姓也会为你伤心……怎么能说没人会为你伤心呢？”
　　佟颂墨也觉得心头一堵，垂下眼，好不容易才将情绪压下，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道：“我心意已决。”
　　柳妗妗还要再劝，苏谨以握住了她的手。
　　他与佟颂墨是多年老友，知道他一旦做了决定，必定不会再有改变，倒不必再去多费口舌了。
　　“我会尽量在今天之内帮你拿到地形图。”苏谨以看向他手中的勃朗宁，“若需要枪，你也可以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拿到。”
　　“多谢。”佟颂墨起身抱了他一下，轻拍他的后背以示感谢。
　　佟颂墨在酒楼里等到了天黑。
　　他是打算趁热打铁，今日就去救人的，所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定。
　　也多亏了苏谨以的效率高，天刚黑下来，就带着东西来了。这一次柳妗妗没跟着一起。
　　“准备好了？”佟颂墨起身迎他，看到苏谨以神色郑重，心中不由得猛地一跳，猜测道，“地形可是很复杂？”
　　“……不是。”苏谨以将手里那张地形图往袖子里塞了塞，像是在躲着些什么。
　　那话他也有些难以启齿，在口舌之间转了好几圈，都没能说出口。
　　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捏着杯沿，一连喝了好几口茶，才下定决心，郑重其事道：“颂墨，我去寻地形图时……听到了一个消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佟颂墨手轻轻一抖，问道：“……什么？”
　　“听谢府里的人说……”苏谨以闭上眼，把心一横，才把那句话给说出来，“周翰初已经……没了。”
　　“铛”的一声，佟颂墨手里的那盏茶，就这么掉到了地上，撒了一地的水。
　　茶沫子溢出来，湿了一大片地毯。
　　佟颂墨怔怔的看向地面，那一瞬间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像是被突然攀起的藤蔓紧紧地裹住了，他喘不过气来，甚至不敢动弹，那藤蔓将他的生存空间挤压得越来越小，最后直接将他给逼死了。
　　佟颂墨这时才缓过劲儿来，难以置信的问道：“什么叫做没了？”
　　他猛地一下站起来，声音大了好几度：“什么叫做没了？他怎么可能没了？！”
　　苏谨以与他相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他如此表现，心知周翰初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绝对不亚于他原本的想象，心中更觉憋闷：“昨天下午没了的。”
　　“怎么会……怎么会……”佟颂墨抓住桌沿，手背青筋暴起，“怎么会没了呢……他不是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吗，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呢……不对，一定是你打听错了，我这就去谢府看上一看……”佟颂墨说完，穿着那件单薄的衬衫就要往外走。
　　苏谨以知道他现在已经失了理智，忙起身拉他，却被佟颂墨一下给推开了。
　　“颂墨！你冷静一些。”苏谨以忙拽住他。
　　佟颂墨回头时，苏谨以看到他双眼通红，眼泪竟是控制不住的不自觉往下掉着，苏谨以也不由得愣住了。
　　“你……”
　　“我必须去——”佟颂墨说完迅速的往外走去，“就算是死了，我也要看到他的尸体。我要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说完推门而出。
　　就在苏谨以还纠结着到底该如何是好时，只见佟颂墨的步伐刚迈了一步，突然整个人往前倾去。
　　苏谨以吓得立马将他给接住了，这才发现，佟颂墨竟然气怒攻心，直接晕了过去。


第131章 自杀
　　“怎么办？”
　　房间里，柳妗妗压低的声音响起来：“他现在这情况，若是不醒，反而是好事。不然以他的性格，必定是要冲进谢府去送死的。可他现在去又有什么意义，人都没了……”
　　这句话毫无意外的冲进了佟颂墨的耳朵里，他恍惚的想到，还以为先前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原来不是梦。
　　周翰初是真的没了。
　　那个全心全意护着他，分明自己气得不行却还要哄着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任他挑选的男人，真的死了。
　　死了。
　　多么可怕的两个字眼。
　　佟颂墨尝试过一次失去家人的痛苦，从未想过原来此生坎坷，竟还要尝试一次失去挚爱的痛苦。
　　可笑的是，他连对方的尸体都没有见到，更不知道周翰初死前承受过怎样的折磨……
　　如今他没有家人也没有爱人，真正的将孑然一人，再在这世上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佟颂墨睁开眼，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他咳嗽两声，柳妗妗和苏谨以立马围了上来。
　　“佟大哥，你没事吧？”
　　“颂墨？醒了？可要喝点水？”
　　佟颂墨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两人塞进了一杯水，硬是要灌他喝下去。
　　佟颂墨不免苦笑一声：“我没事。”大概是刚醒的原因，嗓子还有些沙哑，佟颂墨又咳嗽了好几声，平静的说到，“不用这么担心我。”
　　柳妗妗仿佛见鬼了似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咽了口唾沫，不敢确认的问道：“你……当真没事？”
　　“嗯。”佟颂墨闭上双眼，“我只是想自己安静的待一会儿。”
　　苏谨以却不敢放他一个人，只道：“不管怎样，你先吃些东西，你已经一天都没吃过任何东西了。我去拿些吃食来。”
　　柳妗妗立马点头道：“你去吧，我先喂佟大哥将药喝了。”
　　柳妗妗把一旁桌子上放着的热了数次的药端过来，一边吹凉一边道：“大夫说你是气绝攻心，一时承受不了刺激的急症，若不好好的养着，恐怕会落下晕倒的病根。还是先将这碗药给喝了，先滋补着。”
　　佟颂墨也很是听话的将柳妗妗喂来的东西都喝了，良药苦口，一口一口的饮下去，竟觉得心头的苦闷都好似散去不少。
　　“佟大哥，如今你就算去谢府也没有任何意义了……还不如想想以后怎么安排自己呢。”
　　佟颂墨也没反驳他，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柳妗妗被他给噎住。她本以为佟颂墨会情绪激动地反驳他，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冷静，可看到他这般冷静，柳妗妗心里反倒是怵得慌，宁愿佟颂墨撒泼发疯一下，她心里倒还安稳一些。
　　柳妗妗满腹的话都因为他的冷静而说不出口，柳妗妗将药喂完，才起身：“我去把剩下的药渣子给倒了……”
　　柳妗妗出门时正好碰上苏谨以。
　　她不由得将苏谨以拉到一旁询问道：“你觉不觉得……佟大哥的表现好像有些奇怪？”
　　苏谨以“啊”了一声：“哪里奇怪？”
　　“你真是……”柳妗妗瞪他一眼，“你想啊，正常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要发了疯？可佟大哥这也太冷静了一些，就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我反而心里怕得慌，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能有什么大事。我们俩把他给看着，盯着他病好起来，出得了什么大事？”苏谨以不解道，“你们姑娘家心里就是爱多想，我看没什么大事。他情绪平静才好，免得我们还要花心思去哄他。他自己能想通是最好的了。周翰初给他留了那么多的财产，他下半辈子只吃喝玩乐，也能过得很好了。”
　　“你们男人真的是……”柳妗妗瞪他一眼，忍不住低声骂了他好几句。
　　佟颂墨在屋里隐隐的能够听到他们在聊些什么，无非是为自己担心。
　　只他没有力气再去多花心思的向柳妗妗和苏谨以解释了。
　　他只想按照自己想的去做。
　　只不过不是现在。
　　吃完饭，佟颂墨的力气就恢复了一些，可以正常下床行走了。柳妗妗陪着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期间好几次想聊一聊周翰初的事儿，都被佟颂墨三两拨三斤的糊弄过去，柳妗妗看得出来他并不想聊这件事，心中就更是担心。
　　只是柳妗妗心里头一直觉得不对劲，故此大半夜的突然坐了起来。
　　苏谨以被她惊醒：“你想那么多干什么，颂墨之前家里人都……不也没怎么样吗？”
　　“我觉得不对。”柳妗妗干脆掀开被子起了身，开始穿衣服，“我要去看一眼，今儿个晚上我就不睡了，我守着佟大哥，若他真的没事当然最好，可若他出了事……我心里实在是过不去。你说，他不会那什么吧……”
　　“哪什么？”苏谨以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问道。
　　“你说呢？自杀啊！”柳妗妗急道，“你看他今天像不像是哀莫大于心死？不会真寻了短见吧？”
　　柳妗妗这话倒是点醒了苏谨以，他也猛地一下坐起来，整个人都清醒了：“你别说……倒是真有点可能。”
　　“还不赶紧起来！还愣着干啥呢？”柳妗妗踹他一脚，说，“我们赶紧过去看看。”
　　苏谨以这回不敢再糊弄了，立马披了件大衣，跟着柳妗妗迅速往佟颂墨住的地方去。
　　柳妗妗深吸一口气，先敲了敲门：“佟大哥，你睡了吗？”
　　里面无人回应。
　　这回苏谨以也有些急了：“颂墨？你睡了吗？你不说话我开门进来了啊？”
　　“颂墨？”
　　柳妗妗脸色一白，伸出手就去推那扇门，却没推动。
　　苏谨以干脆抬脚一踹，将房门给踹得摇摇欲坠，往两边摊开来。
　　借着月光，苏谨以看到床上只有一张单薄的被子，本该睡在那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柳妗妗狠一咬牙，道：“你看！我就觉得不对！佟大哥这能去哪儿啊？”
　　苏谨以彻底醒过来了，脑子也开始正常的转动，很快他想到了佟颂墨的去处：“我猜，他是去谢府了。”
　　“谢府？”
　　“嗯。”苏谨以这时才缓过劲儿来，“以颂墨的性格，就算真的要自寻短见，自寻短见之前也绝对会去先把仇给报了。”
　　“总不能他委委屈屈的死了，敌人却还活在这世上潇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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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吧，he！


第132章 死亡
　　佟颂墨到谢府时浑身上下都开始痛。
　　他扶着墙，抖着手，好不容易从怀里掏出来一粒药，这是最后一粒了，吃完估计他离死也不远了。不过死就死吧，反正他来谢府这一趟，本也没打算活着出去。
　　他只是不甘心周翰初就这么死了，觉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真的死了，那他就拉谢易臻下去陪葬，杀一个人而已，还不容易么？
　　佟颂墨坐在地上缓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那阵疼痛感才过去。他站起来时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立不住，想来是那毒的毒性开始发作到腿上了，再过几日说不定他就成了瘸子。
　　佟颂墨没再去想太多，攥紧枪，借着谢府门口换岗之际，偷偷从侧门溜了进去。
　　偌大的谢府此刻寂静如一片死潭。除了走廊上点着灯，其他地方都静悄悄的，时不时还能听到鸟雀从上空盘旋而过的声音，平静之中带了点诡异的氛围。
　　佟颂墨很快发现了谢易臻的踪迹。
　　他还没睡，而是在和自己的下属商讨公务，明亮的白炽灯照亮把他的脸照得亮堂堂，那双阴鸷的眼中带着几分怒意。他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怒了他，顿时将桌子上的所有东西都扫到了地面去。
　　佟颂墨躲在屏风后，捏紧了手中那把勃朗宁。
　　“怎么会找不到人？”谢易臻怒道，“这么屁大点地方，连个大活人都找不到！你们这是在糊弄我还是糊弄你们自己呢？”
　　“谢将军，那佟颂墨确实不知躲到了哪里去。我们的人只在杜衡身边看到了甄晓晓，并无佟颂墨的踪迹，想来……他们是分头行动。若他自己一个人行动，再一隐藏身份的话，的确很难发现他的踪迹。”
　　“混账！”谢易臻一巴掌猛地拍在了桌面上，“砰”的一声，那桌面竟就这般断了四条腿，直接砸了下去。
　　眼睁睁的，谢易臻举起了手中的那把枪，指向了对面人的额头。
　　与此同时，佟颂墨面无表情的将自己的枪举了起来。
　　借着声响，谢易臻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谢易臻扣响了扳机，“砰——”的一声！佟颂墨的手腕突然被人给拽住了。
　　佟颂墨倏地瞪大了双眼，捏着枪要转身击毙身后那个人，嘴却突然被对方给捂住，一阵清香袭来，是熟悉的气息。佟颂墨一下子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周翰初时，他在台上，他在雅间，他们彼此之间望了一眼。
　　佟颂墨那时只觉得周翰初不好惹，没想到后面真的整颗心都被他牵绊。
　　那一瞬间，佟颂墨几乎以为捂住自己嘴的人是周翰初了。
　　……但不是。
　　张如是死死地捂住佟颂墨的嘴，朝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那个人死了，可谢易臻还好好的站在那里，他并不知道自己距离死亡刚刚也很近。
　　外面很快有人进来将尸体拖走，过了没多久，谢易臻也出去了。
　　张如是松开手，整个人靠着屏风瘫坐下去，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佟少爷，你跑进来添什么乱？”
　　“报仇。”佟颂墨面无表情的看向她，“你为何阻止我？”
　　张如是眼神闪躲，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道：“谢易臻身上有很多我们需要摸清的秘密，他若是死了，我们就真的什么也发现不了了。联合会的人是让我卧底在他身边当人质，而非杀了他的。不然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
　　“我不是你们联合会的人，”佟颂墨握紧勃朗宁，冷漠道，“我杀他不需要给你报备。”
　　“你冷静一下——”张如是咬牙道，“其实周翰初他……”
　　“砰”的一声，门突然被谁给一脚踹开了，张如是没能来得及将这句话说完。
　　她猛地一下站起来，掏出了怀里的那把枪。
　　下一秒，一枚子弹突然飞过屏风，直直的嵌入他们身后的那面墙里。
　　张如是将佟颂墨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咬牙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冲动……消息我差点就送出去了。”
　　佟颂墨有些没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出来吧。”谢易臻声音冷漠响起的同时，张如是和佟颂墨面前的那面屏风也倒了。
　　谢易臻和他的人就站在门口，整齐划一的军装。
　　张如是认命的闭上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来了的？”
　　“从你进来时，”谢易臻淡淡道，“你身上的味道我再熟悉不过，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你是来杀我的？”张如是苦笑一声，问道。
　　“把佟颂墨交给我，我可以饶你一命。”谢易臻道，“如是，你不是不知道背叛我的人会是怎样的下场。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舍不得杀你。”
　　“但这并不是你放纵的理由，”谢易臻厉声道，“我也不可能再继续纵容你。”
　　张如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也提前在脑海里预想过无数次自己若真的和谢易臻走到这一步，会是怎样的。
　　而眼下当真发生了，她反而不如想象中那般歇斯底里，而是平静的接受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开始怀疑。”谢易臻回答她，“我杀了那么多的卧底，为何消息还是不断地流出去？那些卧底又全都是你引诱我去找出来的……只是之前我不肯相信，而如今眼见为实，我不得不相信。”
　　“我没办法。”张如是闭眼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愿不愿意放下一切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易臻捏紧手中的那把枪，沉默。
　　张如是看了一眼站在谢易臻身后不远处的女孩——她这几日似乎随时都跟着谢易臻，不知道若对谢易臻说这番话的人是她，谢易臻会不会同意呢？
　　张如是不知道，也没有心思再去寻答案了。
　　“你没办法放弃现在的权势和地位，我也没办法放弃我的信仰。”张如是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终究是两条路上的陌路人，短暂的相交，又怎会持久呢？”
　　张如是没跟他说自己在多少个深夜有机会杀掉他，可都心软了。
　　也没告诉他自己早就爱上了他，可他们没办法在一起。
　　她知道谢易臻待自己不过是个好战友，而非挚爱。所以走到这一步，也只怪她自己活该，没能管好自己的心。
　　张如是举起了枪，指向谢易臻的方向。
　　她没能来得及扣响扳机——也或许是她根本舍不得扣响扳机。总之，她先谢易臻一步轰然倒下，死不瞑目。


第133章 怕死吗
　　“把人抓起来。”谢易臻扫了一眼地上的张如是，眉头紧紧皱起，心情似乎非常的不好。
　　佟颂墨跪坐下去探张如是的鼻息。他看到张如是的那双眼还睁着，伤心之色甚至还残留其中，不由得心中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他伸出手替张如是合上双眼，抬头看向谢易臻，发出一声低笑：“看来，谢将军的心中，当真从未装过张小姐。”
　　谢易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佟颂墨笑张如是也是个可怜人——他当然看懂了，方才在屏风之后，张如是也心软了。她舍不得杀谢易臻，所以才阻止了她。
　　可恐怕连她自己都想不到，谢易臻能丝毫不心软的对她开了枪。
　　只是不知她下了地狱，可会后悔，自己一片真心竟然换来这样的一个结果。
　　“要活的。”谢易臻低声说完，转身欲走。
　　佟颂墨此时已经举起枪指向谢易臻的后心位置。开枪时的后座力震得他掌心发麻，佟颂墨知道自己这一枪打歪了，但他终归是把这一枪给打了上去。
　　他被众人团团围住，但值得庆幸的是，没人敢对他举枪，因为谢易臻要活的。
　　佟颂墨知道自己再没机会杀掉谢易臻了。他发了疯似的举着枪往那些人身上扫射，可勃朗宁里很快就没有了子弹。佟颂墨被众人钳制住，双腿跪倒在地。
　　被打中手臂的谢易臻烦躁的扯掉手臂上的那截衣服，将手上的位置裹了一圈，然后一巴掌扇在了佟颂墨的脸上。
　　佟颂墨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发晕，竟连直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垂着脑袋望着地面。
　　他好像又要犯病了。
　　“铜台在哪里？”谢易臻彻底被激怒了，掐住佟颂墨的脖子一字一顿道，“佟先生，你考虑清楚，你若不交出铜台，我把你杀了也无妨。左右我还活着，总有机会把铜台找到。可你就不一样了，你若是死了……”
　　“呸！”佟颂墨直接仰起头，朝谢易臻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若真有本事，就杀了我。”佟颂墨冷眼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而不是像条狗一般在这里吠。”
　　谢易臻当真举起枪抵住了他的额头。
　　佟颂墨一副坦然求死的模样，甚至往前抵了抵，靠紧了他手中那把枪。
　　他当然不怕死——他在这世上留着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来这谢府本就是为了赴死而来，有何可俱？
　　谢易臻扣动扳机的刹那，佟颂墨明显感受到了自己距离死亡有多近——他像是突然闻到了童年时的风，恍恍惚惚想起来某个童年的冬天，他的确在佟府见过那样一个流浪的小孩。之前他一直努力的想要想起来却无果，没想到到了要死的时候，竟然真的想起来了。
　　佟颂墨怔怔的看着前方，除了思念周翰初之外，便只剩下解脱的情绪。
　　他甚至看到了周翰初。
　　他就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拿着一把枪，那把枪中的子弹直直的打响谢易臻的脑门，可惜被一旁的人踹了一脚打偏了。
　　温热的血液溅到了佟颂墨的脸上，子弹嵌入了谢易臻的后腰。
　　……不对。
　　佟颂墨猛地一下清醒过来。
　　这好像并不是死前的幻觉。
　　佟颂墨难以置信的看向不远处的周翰初，脑袋里嗡鸣一片，他张开嘴，很想说点什么，可一开口，那种巨大的惊喜与落寞相织，竟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怕这依然是自己的幻觉，他不敢相信周翰初竟还活着。
　　直到周翰初将他一把搂入怀里，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感觉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温度。
　　“傻了？”周翰初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道，“认不出我来了？”
　　眼泪几乎是瞬间从眼眶里飚出来，佟颂墨伸出手狠狠地掐了一下周翰初的脸，周翰初吃疼的发出一声倒吸气的声音，皱紧眉头：“谋杀亲夫呢你？”
　　“周翰初！”佟颂墨又是兴奋又是生气，各种情绪复杂交织，只憋出来一个长句，“你居然没有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后再跟你解释，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了。”周翰初捏捏他的肩膀，道，“若是处理不了，咱们做一对亡命鸳鸯，我去了阴曹地府再同你解释。”
　　周翰初说完从兜里掏出来子弹夹扔给他：“上膛。”
　　佟颂墨调整好情绪，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勃朗宁。
　　谢易臻似乎也对周翰初没死这件事感到很意外，但很快他反应过来：“是张如是？”
　　周翰初没出声，举起枪对准了谢易臻的方向。
　　这一回谢易臻彻底被激怒了，吼道：“全杀了！不留活口！”
　　枪林弹雨，所幸周翰初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总能在子弹打出来之前判断位置，好几次子弹险险与佟颂墨擦身而过，他都被周翰初给拽离了。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的知道，以目前的情况，若想两人都安全的离开此处，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很快周翰初就中了弹，肩膀、腹部位置，佟颂墨反而被周翰初护得很好，只是胳膊上有些擦伤。
　　两人躲到院中的那颗苍天大树之后，才能稍微获得一些喘息的时间。
　　“还好吗？”佟颂墨将随身携带的药取出来往周翰初的身上撒了一些，又匆忙的举起枪站了起来。
　　“怕死吗？”周翰初喘着粗气，靠着粗壮的树干，抬头望着佟颂墨。
　　“我若是怕死，就不会一个人杀进谢府了。”佟颂墨低头看着他，“我若是早知道你还活着，必定准备周全前来救你。哪会像现在这样，两人一起送死。”
　　周翰初低笑一声：“我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奈何命大，老天爷非要让我活着跟你一起做一对亡命鸳鸯。”
　　“都什么时候了，还拿我取乐。”佟颂墨轻轻踹他一脚。
　　外头的谢易臻已经被彻底激怒，忍不住了。他举着枪往他们的方向靠近着。
　　佟颂墨寒毛直竖，紧盯着谢易臻的位置，做好了随时开枪的准备。


第134章 奉陪
　　谢易臻直接扔了一个人上来，佟颂墨的勃朗宁没能抵挡住对方如此赴死的打法，很快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腿部。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佟颂墨的眼前突然一阵发黑，他那中毒的后遗症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开始了。
　　佟颂墨双腿发软往前跪去，吓得周翰初立马捂着胸口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接住了佟颂墨：“佟佟？！”
　　谢易臻举着枪，黑黢黢的枪洞已经抵住了周翰初的后脑勺。
　　佟颂墨恢复视力看到这一幕，浑身一抖，脸色蓦地惨白一片。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谢易臻又抢过身边人的另一支枪，举起来，对准了佟颂墨的脑袋，“生死只在你们的一线之间。”
　　佟颂墨紧紧攥住周翰初的胳膊，他觉得若能跟周翰初一起死好像也还不错，至少他下了阴曹地府也不是一个人。
　　佟颂墨淡淡的摇了摇头，已将态度摆得十分明显了。
　　谢易臻几乎是震怒，不再过多言语，抬手便扣下了扳机。
　　那一瞬间佟颂墨脑子里想了很多，譬如他若早知道自己和周翰初的结局会是如此，当初就干脆一点、直接一点，别跟周翰初折腾，闹那么多的别扭。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反而错过了太多和周翰初好好相处的时间。
　　这么一想，又何尝不是当初的他太过于矫情，不肯承认自己内心对周翰初的喜欢。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他想换他自己先喜欢周翰初，自己去做那个等了他很久很久的人，就像此生的周翰初等他一样。
　　思绪都在瞬间延伸，可意想之内的疼痛却迟迟没有来临。佟颂墨甚至要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当他睁开眼，眼前局势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死的不是他，更不是周翰初，而是刚才还举着枪要他们命的谢易臻。
　　所谓的一代“枭雄”，竟就这么……死了？
　　佟颂墨难以置信的看向倒在地上的谢易臻，他的脑袋上甚至还有一个血洞，此刻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就这么……死了？佟颂墨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他看向站在那具尸体后面的那个女孩。她脸上的表情好似仍然怯生生的，可那双眼却与长相截然不同——冷漠、晦暗，宛如一条刚从蛇洞里钻出来的幼小毒蛇，正不断地往外吐着自己的蛇信子，寒冷如冰。
　　她的手上举着一把枪，枪洞处甚至还在往外冒着白烟。
　　谢易臻的突然去世，他的所有手下全都慌了，冲上前去看自家将军的情况如何，场面一度混乱。
　　女孩将枪支收回兜里，动作麻利的将周翰初扶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走。”
　　虽然佟颂墨也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跟着女孩一起将周翰初给搀扶起来。
　　趁谢府上下乱作一团，三人趁乱迅速的逃离了谢府小院，光明正大的出了谢府大门。
　　离开前，佟颂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此刻热闹非凡的谢府。
　　谢易臻应该是真的死了……不知道后面源系会何去何从？
　　困扰他已久的人居然就这么死了？佟颂墨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本已做好了和他斗多年的准备。
　　刚出了谢府，进了小巷，佟颂墨就觉得眼前一黑，这回是真的直接晕了过去。
　　谢易臻死了的消息如雪花般飞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各大报纸头版头条都因为这一风云人物的去世而生出诸多猜测，可以说这几天街头巷尾，所有人热议的话题几乎都是“谢易臻死亡之谜”。
　　不知道为什么，谢易臻去世的真相竟然被谢府所遮掩，没人站出来道一句实话。
　　至于周翰初和佟颂墨，自然也不敢大大方方的站出来说“人就是我杀的”。
　　如今源系乱成一锅粥，衡系趁乱打劫，肆意侵袭源系所占领的城池，迫使诸多百姓再次颠沛流离、民不聊生。
　　在佟颂墨昏迷的期间，周翰初收到了衡系的来信，让他回庐城继续任职。
　　佟颂墨睁开眼，看到周翰初正在烧那封信，火舌将那些琐碎的字眼瞬间吞噬，周翰初神色冷漠，似乎没有任何不舍。
　　“你在烧什么？”佟颂墨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周翰初听到他说话，立马站起身：“醒了？”然后是端水喂水，伺候得无微不至。
　　佟颂墨被他扶起来半坐，喝完一口水后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看得到吗？”周翰初的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下。
　　“嗯。”佟颂墨点点头，“稍微有一点模糊，但问题不大。”
　　“那就好。”
　　“那姑娘到底是谁？”佟颂墨喝完一整杯水后，才开始盘问周翰初，“是你在这儿埋下的暗线？还是……”
　　“是余青舞厅的一个姑娘。”周翰初解释道，“她与余青关系好，余青诈死后多次上门来找我，问过我余青的情况。我不堪其扰，便告诉她真相，她一直找我要地址，为了余青的安全，我便一直都没说。她当时没说什么，后来隔了许久又来找我，说想帮我做事。”
　　“我这儿都是大老爷们干事，哪有娇滴滴的姑娘，思来想去，就把她安排到了谢易臻的身边。本以为她不会乐意，没曾想这事儿当真被她做成了，她当真留在了谢易臻的身边，此次还帮了这么大的一个忙。”
　　“所以你早知道她会帮我们？”佟颂墨问他。
　　“本来不觉得她能帮得上忙。”周翰初道，“没想到她胆子也挺大的，竟真的开了枪。”
　　“那余青的地址如今你可告诉她了？”佟颂墨问道。
　　“说了。她计划今晚便出发。”周翰初摸摸他的额头，仍有些发烫，“你一醒来就在问别的姑娘，怎么也不问问我的伤势如何？”
　　佟颂墨这才想起周翰初为了护着自己，身上可是中了不少的子弹，刹时脸色一变，就要去扒他的衣服。
　　周翰初护住自己的胸口：“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是想干什么？”
　　佟颂墨身上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脸，他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你瞎想些什么！我看看你的伤势如何了。”
　　“放心吧，小事。”周翰初调侃道，“若你此刻想做点其他的什么，我也是能够奉陪的。”
　　佟颂墨的脸更红了，掀开被子就打算下床——结果他双腿刚一放到地上，便发觉自己两腿无力，就好似彻底失了知觉一般，整个人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佟佟！”周翰初吓得失了魂，立马将他给搂住了。


第135章 一封信
　　与佟颂墨预料的毫无差别，继他的双眼模糊、视物困难之后，毒性的后遗症已经延伸到了他的双腿之上，如今他已经没办法站起来了。
　　周翰初吓得不行，佟颂墨却冷静极了。被周翰初扶起来后，他甚至开口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联合会。”周翰初道，“杜衡的人在接应我们，当时就把我们接到了联合会来。”
　　“哦。”佟颂墨点点头，“那你去帮我借个轮椅来。”
　　“……轮椅？”
　　“杜衡的。”佟颂墨道，“他那双腿长年累月如此，想来不只有一个轮椅，应该是有备用的。”
　　周翰初哭笑不得：“你倒是淡定得很。”
　　“知道病因，自然没什么好恐慌的。”佟颂墨叹了口气，说，“只是又要麻烦你了。”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佟颂墨感觉到自己嘴上轻飘飘的落下一个吻，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有些控制不住了，红晕飞上耳梢，佟颂墨摸了摸周翰初的脑袋：“周翰初，谢谢你。”他郑重其事的道谢，倒让周翰初有些不知所措。
　　“谢什么？”
　　“谢谢你等了我那么久。”佟颂墨说。
　　周翰初摸着他的后脑勺，很久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这大抵是世界上最妙的一句话了，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他的知晓，等到了他的回应。美梦成真不过如此。
　　“我去找杜衡拿轮椅。”周翰初说，“你好好的。”
　　周翰初推佟颂墨下楼，佟颂墨才发现联合会里面的气氛有些郑重，就连布置都变了一番。
　　到处都挂上了白布，进门正对着的位置摆放着张如是的照片，上面还放了些精致的点心。
　　佟颂墨有些恍惚，待他缓过神来时，已经到了张如是的照片前。那是一张风华正茂的照片——与佟颂墨印象里的张如是完全不一样。她穿着学生装，剪着妹妹头，笑起来时青春洋溢，眼神里满是活力。
　　“那是如是和我们一起留洋时拍的。”杜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和如是是在留洋时认识的，那时候她和现在可不一样，本是娇贵的千金大小姐，家里人都希望她能嫁个洋人，留在国外。结果她义无反顾的回了国，还跟我们一起办起联合会。”
　　“最开始我一直以为她喜欢的是颂定，”杜衡苦笑一声，“万没想到竟栽在了谢易臻的手里，还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杜衡的眼神里尽是对往日的怀念之情。
　　“联合会最开始创立的时候，就是我和颂定以及如是三人，可以说是我们把联合会逐渐扩大的。”杜衡淡淡道，“我们各司其职，分工合作，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让中华复兴，让一切战争结束，让百姓恢复安居乐业的和平日子……只是没想到，不过短短的数年，这地方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杜衡背对着佟颂墨，仰着头，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去：“颂定走得突然，如是也走得突然，他们俩竟谁都没给我留下只言片语，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我坚持下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其实……”佟颂墨想了想，垂下眼，开口道，“有一样东西，我一直都没给你。”
　　“嗯？”
　　“一封信。”佟颂墨吐出一口浊气，道，“当时在密室，我不止发现了那封名单。还有另外的一只灯芯，里面也有一封信，是我大哥写给你的。”
　　杜衡猛地一下回过头来，眼神闪烁：“他写给我的？”
　　“对。”
　　杜衡突然笑了笑，说：“他竟还会有东西要写给我？我以为他那些个小姑娘的信都回不及，还有时间给我一封？”
　　佟颂墨自袖中掏出那封信——很大的一张纸，但其实佟颂墨已经看过了，上面只有非常简单的一句话。
　　写的是“杜衡兄：莫问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君”字后面并无标点符号，佟颂墨看得出，佟颂定后面一定是还想要再写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写，于是就那般停了下来。
　　墨迹滴落，在后面留下一大滩晕开的黑色。那些惆怅满怀的心思，到底一个字也没有吐露出来。
　　佟颂墨不知道杜衡能否看懂，但佟颂定必定是他的大哥，他是能够看懂的。
　　杜衡接过那张纸，将它从头到尾的捋了一遍，连折也不舍得折，最后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往楼上去了。
　　佟颂墨猜测杜衡待大哥，或许也像大哥待他那般吧。
　　但眼下再说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到底故人已逝，一切只是过去罢了。
　　傍晚，杜衡已整理好情绪下楼来，询问佟颂墨接下来的打算。
　　周翰初一边剥瓜子一边道：“先去找解药。”
　　“也是。”杜衡叹息一声，“那找到解药之后呢？你们可有想过是何打算？”
　　周翰初手中动作停住，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口。
　　佟颂墨看他一眼，然后道：“我们会回来的。”
　　杜衡笑了笑。
　　“即便真的要找个世外桃源隐居，也得等天下百姓都不再会任由洋人欺辱之时，等天下百姓都不必再颠沛流离之时，我相信那一日不会很远。”佟颂墨的手覆在周翰初手背之上，问道，“你觉得呢？”
　　“嗯。”周翰初心中亦是同样所愿，本还担心佟颂墨会不会想直接不再卷入这些纷争之中，但对方和自己想法一般，自然心中更是开心。
　　“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们。”杜衡说着从一旁扯下来一张纸，写了一串数字，“这是联合会的联系方式，你到时候直接拨号，我们随时会有人守着。”
　　“好。多谢。”佟颂墨冲他点点头，“还有你的这个轮椅……恐怕我需要借用一段时间。”
　　“但愿你回来时已经用不上这轮椅了。”杜衡淡笑置之，“那位先生，我们已经派人帮你寻过了，如今他就在北平。你们可跟着这个地址往北平去找他。”
　　杜衡将地址也写在那张小纸条上：“二位，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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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完结啦！！！


第136章 光明正大
　　时隔多日再次回到北平，此处已经大是不同。
　　本来那场战争已经让北平成为源系的囊中之物，但可惜如今谢易臻已死，源系自顾不暇，北平已经乱作一团，因此周翰初与佟颂墨下船时发现，北平早已被衡系的大队人马驻扎，每一个要进城的人都会经历过于严苛的盘问。
　　所幸，杜衡早已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他们只需要拿着通行证进去，连盘问都不会有。
　　两人很顺利的抵达了落脚的住店。这里的老板据说也是联合会中的一员，只是佟颂墨未想到居然是张熟脸。
　　对方看到他也很是诧异：“……颂墨？”
　　“宁大哥。”佟颂墨朝他微微颔首，“没想到竟然在这碰到你。”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又回了北平。”宁盛笑了笑，眼神里有了些温度，开始往后面看，“我听说颂云彼时也逃过一劫……她没和你一起？”
　　这位宁大哥自小与佟颂定关系极好，若非他后来家道中落，为佟颂墨那位亲爹所不齿，恐怕早就与佟颂云成了亲。只可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时亲爹如何也不肯同意两人的同事，再加上佟颂云待宁盛本也只是亲哥一般，能成自然好，不成也不会有太多的难过，所以到最后亲事也就作罢了。
　　只是佟颂墨没想到宁盛竟还记得佟颂云，心中刹时一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顿了半天才道：“阿姐她……已经走了。”
　　宁盛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捏着手里那个算盘，无意识的拨弄了好几下，似是陷入了回忆中。
　　佟颂墨很想宽慰他两句，但这件事连他自己都没办法宽慰自己，又哪来的精力去劝说别人？于是只能闭嘴不言。
　　宁盛沉默良久后，叹息一声，道：“到底是我与她并无缘分。”
　　佟颂墨微微颔首：“我们住哪？”他明摆着不想再提及这个话题。
　　周翰初握住他的轮椅把手，道：“可有一楼的房间？他腿脚如今不便。”
　　“这位是……”宁盛看向周翰初，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什么，便低声一笑，道：“可是你的那位爱人？”
　　兴许是“爱人”二字过于直白，佟颂墨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耳垂都红透了，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翰初反倒很是得意这个称呼，落落大方的伸出手与他握了握，道：“周翰初。”
　　“我这就带你们去房间。”宁盛道，“你们若觉得不适，穿过这条长巷到街尾，还有几家店都是我的，你们可以任意挑选。”
　　“就这吧。”佟颂墨道，“懒得折腾了。”
　　两人进房间里看了一眼，还好，条件还算不错，就是有一点尴尬，床只一张……虽然两人一起睡的时间也不少，可到底没有越过佟颂墨的心理障碍……
　　宁盛如此自然地就把他们带来这间房，未免有些……
　　周翰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多谢。”
　　“那你们先休息。我出去了。”宁盛很快便自觉地道了别。
　　周翰初将佟颂墨打横抱起来，佟颂墨一时不妨，吓得立马搂住了他的脖子，低声斥道：“干什么！”
　　“怕你坐久了不舒服。”周翰初说着把他放在了床上，然后自己也坐在一旁，把佟颂墨的两条腿抱起来放在自己的双腿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佟颂墨摇摇头，开始聊起正事来，“冀老先生应该就住在这条巷子的巷尾，如若地址无误。”
　　周翰初双手揉了揉佟颂墨的腿肚子，虽说佟颂墨毫无感觉，可看到对方略显黝黑的皮肤与自己白玉似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心中难免还是觉得有些奇妙。
　　他不由自主的挪开了视线，尽力保持冷静的说到：“我们明日便去探访？”
　　“今晚便去。”周翰初说，“越早治好你的毒我越能心安。你本就没有那药粒了，在船上犯了好几次病，一次比一次严重，若是哪一日……”
　　虽然周翰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佟颂墨也晓得他要说什么。
　　佟颂墨捏了捏他的手腕：“你放心，祸害遗千年，我没那么容易死。”
　　“谁说你是祸害？”周翰初的关注点与佟颂墨的截然不同，他眉头皱起来，似有些生气，“嗯？”
　　“……我胡乱开口的，你怎么还当真了。”佟颂墨瞪了他一眼，道，“周翰初，我发现你这人如今敏感得很，别人随口一句，你便想那么多。”
　　周翰初捏了捏他的腿肚子，闷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的说到：“我不情愿听到别人讲你的坏话。”那语气，竟是委屈的。
　　佟颂墨的心也软了下来，晓得自己刚才那话没说对，便道：“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置气起来了？幼稚不幼稚啊？”
　　如此一来，周翰初反而更不爽了。只不过他不敢同佟颂墨说多什么，只能将佟颂墨双腿挪到床上去，自己也躺上去，半搂住他。
　　周翰初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好好睡一觉，晚上我们去找冀司阳。”
　　佟颂墨心知自己心口不一，又伤了周翰初一回，心里也很是不得劲，虽然闭上了眼，但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直到身边周翰初也动了一下，佟颂墨干脆侧了个身，面对着周翰初，睁开了双眼。
　　结果周翰初也睁着眼。
　　“……”周翰初一愣，“怎么了？”
　　“你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
　　莫名其妙的，佟颂墨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道：“抱歉，方才讲话时没想那么多，脱口而出了。”
　　周翰初顿了顿，道：“这么件小事，我也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是吗？”佟颂墨眨眨眼，“那你怎么还没睡着？”
　　“我……”周翰初没忍住也弯了弯嘴角，调侃道，“我看你的后脑勺也觉得顶好看，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谁知被你逮个正着。”
　　佟颂墨戳戳他的鼻尖，说：“周翰初，以后你大可光明正大的看，还是偷偷摸摸的盯我，又叫个什么事儿，我可从来没说过不许你看。”
　　周翰初顿了顿，故意问他：“光明正大的看？”
　　佟颂墨点点头，此刻他没想过，周翰初得了他的准许，竟然会化身盯妻狂魔，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第137章 未知数
　　子时，夜黑风高。外头的狂风刮得人从心尖子处就凉了，枝头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也全部洒在地面上，轮椅推过时留下极长的两道血痕。
　　从巷头到巷尾，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目的地，也就是冀司阳老先生的住所。
　　只站在门口时，佟颂墨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大门半开着，门口的几个花盆倒在地上，落了一地的枯叶，上面挂着的灯笼早已没了灯芯，黯淡无光。
　　敲门无人回应，周翰初直接推开房门进去，里面更是一片混乱，空无一人。
　　“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劫走了冀老先生。”周翰初沉下脸道。
　　“你觉得会是什么人？”佟颂墨心中思忖。
　　“……难说。”周翰初道，“可能性最大，还是衡系。”
　　“嗯。”佟颂墨颔首道，“可问题是，他们抓住冀老先生又有什么意义呢？铜台早已不在我的手上，就算他们抓住了我，对于他们来说也已经没有了任何作用。”
　　“恐怕还是有用的。”周翰初半蹲下来，压低声音，附耳道，“名单上的那些人，当初都是你大哥拼了命联系上的，估计他们能信任、敢信任的只会是你大哥。如今你大哥不在了，他们敢信任的人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联合会那群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吧？”
　　佟颂墨也转过弯来：“所以我们离开时杜衡才会对我们说那番话？”
　　周翰初笑笑：“他不一定完全是因为这个才想留住我们。但一定有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如此。”
　　佟颂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安排？”
　　周翰初道：“你可有想过，我们来找冀老先生的事情，除了杜衡，还会有谁知晓？”
　　电光火石间，佟颂墨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说，联合会里也有卧底？”
　　“是。”周翰初颔首，“并且这个卧底应该未能接触到联合会最中心的东西，否则的话，不会不知道张如是的事情……”
　　佟颂墨瞳孔转深，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如此说来，我们还得帮杜衡抓一下卧底了。”
　　周翰初“嗯”了一声：“到时候得从他身上多敲点竹杠，否则我们不就白被他算计了，还帮他抓卧底呢。”
　　“杜衡这一石三鸟的法子，倒是和我大哥颇有些相像，”佟颂墨叹息一声，“不过，我大哥可不会用到我的身上。”
　　“先回吧。”周翰初道，“若我们不动，卧底自会露出马脚的。”
　　第二日一大早，宁盛便送来了早饭，如沐春风的问他们二人昨夜睡得如何。
　　佟颂墨答了“还不错”，宁盛便道：“你们昨夜可有找到冀老先生？”
　　周翰初淡淡的看他一眼，饮下一口粥，说：“宁先生如何知道我们昨夜去找了冀老先生？”
　　宁盛神色不动：“我想你们定会觉得白天引人瞩目，必不会去。又着急要处理这件事，当然就只能是昨日晚上去了。”
　　佟颂墨搅动了一下碗中的粥，道：“虽然没有找到冀老先生，却在他家中寻到了可制解药的法子，想来冀老先生隐居这些年都在研究这个配方。”
　　“我们已经给他留下了信件，告诉他我们来过。”周翰初淡淡道，“我们打算明日一早出发离开北平。”
　　宁盛眉头一跳，道：“冀老先生的秘方竟就这么容易就被你们二人找到了？”
　　“可不是吗。”周翰初挑眉道，“想来冀老先生走得匆忙，那方子就大剌剌的放在书桌上。颂墨本就是学医的，一看便明了了。”
　　宁盛一顿，有些坐不住了，道：“那倒是不错。你们二人好好用膳，若有什么需要的便喊我。”说完立马步履匆匆的出了房门。
　　周翰初与佟颂墨会心一笑。
　　“看来也是个坐不住的。”佟颂墨道，“得亏了当初我阿姐没与他成婚……不然还不得受他的拖累？”
　　“我还以为你们二人关系极好呢。”周翰初说，“昨日聊天聊得甚至都忘了旁边站了个人。”
　　“……这是哪来的醋味？这么重？”佟颂墨没想到就这么聊上两句，周翰初竟也会醋一下。他倒是低估了周翰初这人的别扭程度。
　　看上去挺大老爷们的一人，怎么碰上他的事儿，就那么幼稚小气呢。佟颂墨一方面觉得难以理解，另一方面心里头也挺受用的。
　　“咳。”周翰初轻咳一声，道，“哪有醋味？我如何没闻到。”
　　佟颂墨笑了好几声，才将话题转正，道：“最晚今晚他就会有动作，我们得做好准备了。”
　　“放心。”周翰初点头，“混这么多年，什么手段我没有见过？我看他的模样，也使不出什么新颖的法子。”
　　“这回杜衡真得好好感谢一下我们。”佟颂墨说，“不过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以他的风格，能看不出来宁盛是个卧底？此行他绝对是故意把我们安排到宁盛的地盘，让我们来帮他解决的。”
　　周翰初“嗯”了一声：“兴许这就是他们联合会的敲门砖。”
　　“谁乐意进他们联合会？”佟颂墨往后一靠，双手抱胸，冷声道，“我可跟你说好了，我们这儿的事儿处理完了，就玩他一段时间的消失。到时候找不到我们，急的还不是他杜衡？他让我们递敲门砖，怎么也不想想我们可愿意进他们家的门？”
　　周翰初盯着他看了半晌，不知怎地，竟弯了弯嘴角，笑出声道：“这么生气？”
　　“……你笑什么？”佟颂墨皱紧眉头。
　　“笑你生起气来也很可爱。”周翰初道，“眉头都皱到一起去。”
　　“我跟你说认真的！周翰初！”佟颂墨无语道，“你不生气？”
　　周翰初淡淡道：“气有什么用。我们要拿到解药，就必须受制于人。”
　　“你换做是以前，早把桌子给掀了，怎么现在转了性？”佟颂墨有些难以理解的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我得救你。”周翰初握住他的掌心，说，“佟佟，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所以也就没什么好气的了。”
　　“……哦。”佟颂墨眨了眨眼，也叹了口气，“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但到底冀老先生情况如何，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第138章 又见
　　烛火声“啪”的炸了一下。
　　门口的人影也紧跟着月光挪动的弧度往旁边移去。
　　来的人只有一个。佟颂墨翻了个身，看似睡得很熟的滚到了周翰初的怀抱里去。
　　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檀香，是傍晚时宁盛送过来的安神香。若非两人留了个心眼，此刻恐怕已经被放倒了。
　　可惜的是，他们俩都还清醒着。
　　所以当宁盛进来时，周翰初被窝里的手一番，紧紧地握住了佟颂墨的掌心。
　　佟颂墨睡在里侧，莫名有几分紧张。
　　很快，一只手伸过来开始试探周翰初和佟颂墨的鼻息是否平稳——鼻息是最无法装出来的，所以在宁盛伸手过来时，周翰初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翻身、勒脖，往床上狠狠一压，手里的布块猛地往对方嘴里一塞。宁盛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周翰初给制服。
　　佟颂墨也飞快的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
　　同时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一粒鲜红的药丸，在周翰初捏开对方嘴的瞬间，他飞快的塞了进去。
　　宁盛张嘴就要喊：“来——”
　　“宁先生。”佟颂墨压低声音打断他，“刚刚才吃下毒药，若是立马就喊，恐怕这药性会发作得更快一些。”
　　宁盛咬牙切齿的瞪着佟颂墨，低声道：“你们怎么怎么会还醒着？”
　　“这点小伎俩想玩我们？”周翰初冷哼一声，捏着他的下颔狠狠往上一抬。
　　佟颂墨甚至听到了骨头“咔擦”的响声。
　　宁盛也发出了一声闷哼。
　　佟颂墨叹了口气，直入主题：“冀老先生被你们藏在哪里？”
　　宁盛不出声，佟颂墨便拿毒药威胁他：“我给你吃的是五毒散，若十二个时辰之内未能吃下解药，便会七窍流血，浑身腐烂而死，到死了之后若不烧成灰烬，血肉便会散发出迷迭香味，届时会有万千蚁虫上前啃咬，直至将你完全吃完，不过，就连骨头，那些老鹰也不会放过……”
　　宁盛的眼神惊恐，终于招架不住：“我说、我说……你将解药给我……”
　　“在哪里？”周翰初低声道。
　　若非宁盛带路，佟颂墨和周翰初甚至不晓得这不大的小客栈下面，竟还会有如此大的一个密室。进去便是一股极其潮湿的味道，隐隐还夹杂着老鼠吱呀乱叫的声音。
　　宁盛领着两人进了最里面，佟颂墨一眼就看到了被捆在椅子上的冀老先生。对方年龄大了，又被这样捆着，状态看上去已经有些不太好了。
　　“冀老先生。”佟颂墨立马示意周翰初过去帮人松绑。
　　冀司阳听到声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似乎想说句什么，但没了力气，只能盯着。
　　周翰初迅速的解开了对方身上的绳子，又从旁边找了碗水给他喝，他看上去这才好了些。
　　而这头佟颂墨行动不便，虽说一直注意着宁盛的动态，但按不住对方有了鱼死网破的心思——就在宁盛起身掏枪的那一刹那，佟颂墨低声喊道：“他有枪！”
　　周翰初同样回头就是一枪——“砰”的一声，那枪正好擦着宁盛的耳边过去，将他的耳廓打缺了一块。
　　而幸运的是，因为宁盛的注意力被这一枪吸引了，所以他开的那一枪完全打偏了。
　　周翰初上前就是一脚，将宁盛手里的那把枪给踹飞了，紧接着就将就着用刚才绑冀老先生的绳子，把他给捆了起来。
　　“周翰初，你背着冀老先生，我们马上离开这里。”佟颂墨立马道。
　　周翰初先是将冀老先生扶起来。就在他打算将人背起来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入耳，佟颂墨神色一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直接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将冀老先生和周翰初同时扑倒在地。
　　一只针筒，穿过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砸在了墙上，然后无力的落在了地面。
　　针筒。
　　佟颂墨再次想到佟颂云去世时的场景，往那处一看，果然是那个洋人。
　　好像是叫什么凯德的。
　　他虽然随身携带枪支，但似乎很少用，就如此刻一般，又以为一只吗啡就可以掌控他人的人生。
　　衡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被一个洋人所牵制。
　　周翰初将佟颂墨扶起来，坐回轮椅上。
　　可惜的是，冀老先生却落入了这位凯德先生的手中。
　　“我本来还想着，该怎么找到你们。”凯德笑了笑，眉梢轻轻上扬，道，“没想到，你们居然还喜欢玩自投罗网。”
　　周翰初站起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三对二，自投罗网的是不是我们，还是个未知数。”
　　“哈哈哈哈……”凯德长笑几声，道，“三对二？一个残疾和一个老得快死了的人，也能算得上是两个人？周将军未免有些太可笑了一些吧。”
　　周翰初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给枪上了膛：“没人说过你一个洋人，可以在我们中华的土地上撒野。”
　　“还中华的土地？你们这地方多少军阀背后不是站着日本人、俄国人之类？”凯德冷笑一声，道，“莫说是以后了，就是现在，不也是全都像狗一样跪下来喊主人吗？你们这地方，迟早是我们的地盘，到时候奴隶是杀是剐，不也得由我们来做主？”
　　“你——”佟颂墨被他这三两句话轻易惹怒，捏紧了轮椅的把手，手背青筋暴起。
　　凯德手中的针头刺入冀老先生的皮肤中：“我只需要轻轻这么一推，他便会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着求我把吗啡给他……那样的场景，佟先生应该并不陌生。”
　　“因为——你那个阿姐就是这样。”凯德笑道，“可惜了，明明生了一幅好皮相，却偏生太天真，竟然真的信了我，又不听话。若她稍微听话些，我留她一命也不无不可，毕竟都说你们中国女人肌肤如玉，她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真的肌肤如玉之人……”
　　凯德的眼神从佟颂墨的头顶扫下，突然砸吧了一下嘴，道：“不过这样看来，佟先生好像也不差。只可惜是个男人，不过也没关系，我男女不忌……只是更偏爱女人一些……”
　　“砰”的一声！凯德这话甚至没来得及说完，突然觉得一阵巨响突然在耳边炸开了。
　　周翰初竟然直接开了枪，而那一枚子弹穿过了他的肩头，死死的嵌入进去。
　　“你——”凯德捂住自己的肩膀道，“你怎么敢……”
　　周翰初举着枪，直接逼近，抵住了他的额头，面无表情道：“凯德先生，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到底是你的针快，还是我的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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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换我先喜欢
　　周翰初这招兵行险着，并未跟佟颂墨交流过。看到他直接上前抵住凯德额头的瞬间，佟颂墨冷汗都飚出来了——不过也难怪周翰初会生气，听了刚才那番话，连他心头更是一冷，更何况周翰初。
　　“你们即便是杀了我，也走不出这个密室。”凯德冷笑一声，道，“外面已经被衡系的人包围了。其实，我们可以谈一个交易，我可以保这位佟先生顺利离开此处……”
　　周翰初扫他一眼：“说。”
　　“让佟先生跟着我，自然就可以生命无虞了。”
　　疯子！
　　佟颂墨心想，这位凯德还真就是一个疯子——这种情况下还敢说这样的话。
　　一般人遇到疯子，是绝对不敢擅自挑衅的，只能一退再退，可惜的是，周翰初也是个疯子。
　　因此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佟颂墨默默的闭上了眼，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果不其然，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再次在密室之中响起——凯德到死似乎都没能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死了。
　　他的双眼瞪得极大，整个人轰然往后倒去。
　　周翰初踩住他的大腿根部，又是“砰砰砰”三枪，全都打在了他下半身致命的部位。
　　“去你妈的阴曹地府当风流鬼吧。”周翰初又往凯德的头上补了一枪，这才把枪对准不远处宁盛的位置，“其他的出口在哪里？”
　　眼睁睁看着凯德丢了命，宁盛早已吓出了尿，身下一摊湿润。闻言他立马跪下来连连磕头道：“周将军饶命、周将军饶命！不是我不肯说，是这地方确实只有一个出口啊……”
　　周翰初嫌恶的一脚踢开他，将他身边的那支枪捡起来，取出里面的子弹，上到了自己的枪膛内，然后回去扶冀老先生。
　　接连几次枪响，已经把冀老先生震得清醒过来了。
　　不过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冀老先生捂住胸口激烈的咳嗽了两下，道：“如果像凯德所说，外面已经被衡系的人包围了，我们恐怕出不去。”
　　“那留在这里如何？”
　　“不可。”周翰初摇摇头，“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的逼我们出去。”
　　周翰初刚说完，佟颂墨已经闻到了入口处浓烈的烟味，看来这群人是在外面烧火逼他们出去。
　　里面的味道很快就大了起来。
　　佟颂墨将一旁的清水用布料浸湿，扔给周翰初和凯德，道：“先捂住口鼻，实在不行我们就冲出去，战死也比被闷死好。”
　　周翰初也坐下去，靠着墙壁，闭上眼开始思考。
　　但留给他们的思考时间并不多了——火烧起来，真的就只是一刻钟的时间，他们能感受到密室内的空气正在逐渐流逝着，而不远处的宁盛早已被吓得晕厥过去。
　　再一看冀老先生，也已经有些维持不住了。
　　周翰初站起来，去往门口听外面的动静，门已经被烧得滚烫，若是火直接烧进来，恐怕只会更加可怕。
　　现在连开门都不敢随便开了。
　　好像他们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在这里活生生的被闷死。
　　周翰初沉沉的看着门板的方向，只字不言。
　　冀老先生已经再次昏厥过去，佟颂墨捂着嘴也开始有些发晕，他低低的喊周翰初的名字：“周翰初……”
　　“我在。”周翰初立马走过去抱住了他。
　　“你害怕么？”佟颂墨问道。
　　“不。”周翰初搂住他，吻了吻他的额头，问，“你呢？”
　　“我也不害怕。”佟颂墨恍惚间说到，“若是我一个人……其实可能会有点怕。但是想着你在我身边，倒是还好了。左右我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亲人朋友了，跟你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周翰初紧紧地将他抱着，似乎想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周围的烟愈发多了，呛得周翰初忍不住开始大喘气。其实他知道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保持体力才是最好的。可若是什么都不说，又会觉得遗憾了。
　　“没事，我陪你。”周翰初低声道，“我把你抱得这么紧，就算是下了阴曹地府，我们也一定是一起去的。说不定人家阎罗王还会好奇，我们怎么跟连体婴似的，抱在一起呢。”
　　“周翰初，你真是……”佟颂墨弯了弯嘴角，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人，该有趣的时候一点不有趣，不该有趣的时候，又有趣极了……”
　　“你不喜欢？”
　　佟颂墨的脑袋在他身体上蹭了蹭，说：“不，我喜欢，喜欢极了。”
　　“周翰初，我爱你。”佟颂墨很轻地说道，“如果下辈子我们还会相遇的话……换我来等你，换我先喜欢上你，怎么样？”
　　佟颂墨的意识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只是下意识的说着那些话。
　　周翰初死死地抱着他，眼眶微红：“不，下辈子还是我先喜欢上你，我来等你。佟佟，我从未后悔过等你这么多年。真的。若不是等着你，我也不会有力气活这么多年了……”
　　眼前的人影突然之间变得模糊极了，佟颂墨伸出手，轻轻去碰周翰初的脸，可他还没来得及碰到，就没了力气坠落下去。
　　周翰初想喊他的名字，可是他也逐渐没有力气了。
　　他的所有力气都花费在将佟颂墨紧紧抱住这件事上，不舍得松开手。
　　恍惚间，周翰初好像听到了人声鼎沸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是那声音真的近在咫尺，朦朦胧胧的，好像看到门开了，人也涌进来了……二福居然跑在最前面，夸张的喊着他：“将军、将军！将军你可千万别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周翰初弯起嘴角笑了笑，想说“二福你自己没喜欢的人么，偏来缠着我”，可这话怎么也没力气说出口……
　　他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就将它当做是真实吧，周翰初突然松了口气，松懈后反倒是彻底的晕了过去……
　　密室里乱糟糟的，烟骤然得到释放，疯狂的朝外涌去。二福试图把周翰初和佟颂墨分开，谁知这俩像是嵌在一起似的，怎么也分不开。
　　“……这，怎么办？”一旁的小兵尴尬的问道。
　　二福头疼的挠挠后脑勺，说：“还能怎么办，一起搬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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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章！今天双更！


第140章 我愿意
　　这应该是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
　　一大早，院中便有扫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似无的腊梅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进了鼻子里好似唤醒了全身的惫懒。佟颂墨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床顶。
　　他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到底睡了多久，可因为没做梦，睡得昏沉，竟有一种整个人如获新生的感觉。
　　“我自己的人自己照看，与你何干？”
　　“周将军这话就有些伤感情了啊。那颂墨还是我好兄弟呢，我就进去看他一眼，怎么了？”
　　“周将军，毕竟我们也来了两日了，你这一直不让我们见人，确实有些不太合适啊……”
　　……
　　刻意压低的争吵声在外响起，佟颂墨听出是周翰初、苏谨以及柳妗妗三人。
　　他撑着床面，费力的半坐起来，靠着床头，本想说句话，可刚刚开口，便是一阵汹涌的咳嗽倾泻而出。佟颂墨一连咳嗽了好几下，如此微小的动静，竟也被外头的人给捕捉到了。
　　争吵几乎是瞬间停止了，先推门而入的是周翰初，紧接着是苏谨以和柳妗妗。
　　“佟佟！”周翰初将手中的碗随意搁置一旁，里头的粥洒了一半在桌子上他也顾不上了，只上前一下握住他的手，开始摸他的额头是否退烧，“你醒了？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我没事，你……”
　　佟颂墨摇头想说句什么，可刚一张嘴周翰初就立马道，“你先睡会儿，我去找医生。”
　　于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佟颂墨好不容易等来了医生，本以为周翰初要找西医，没想到来的竟是冀老先生，看他的模样，精气神比他还更好一些似的。
　　冀老先生双手负背，走近瞧了瞧佟颂墨的气色，然后又把了把他的脉，微微颔首：“烧退了，毒也消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大问题了。”
　　周翰初这时才彻底松了口气。
　　“冀老先生，您无碍吧？”佟颂墨咳嗽两声，询问道。
　　冀老先生长叹一声，说：“本来是没什么大碍的，就是被你这位周将军烦得我快犯心悸了！一日三餐似的顿顿不落来盘问我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到底有没有后遗症，这可叫我怎么回答他？现在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我也能安静一日了！”
　　佟颂墨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的笑笑，道：“他也是关心则乱……”
　　“什么关心则乱啊，我看他就是想将你给捆在身边，不让任何人看到才是！”苏谨以也插嘴道，“我们都来了两日了，他见也不让我见你一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俩要对你做什么坏事呢。”
　　连柳妗妗都有些不满：“是啊，我觉得我也没招惹过周将军啊。”
　　回头一看，周翰初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行了，偏生被这两人告黑状他还不敢多说什么，因为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许是他乱了阵脚，也没想那么多。”佟颂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咳嗽好几声，道，“行了，你们先回去吧，人太多，我也闷得慌。”
　　苏谨以难以置信道：“你这就让我们走了？”
　　柳妗妗也有些诧异：“佟大哥？”
　　佟颂墨掩唇闷咳，做出一番不好解释的模样。那苏谨以和柳妗妗对视一眼，一时无言，也只好扶着冀老先生转身出了门，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的时间。
　　周翰初一屁股坐在床侧，刚要开口与佟颂墨温存两句，就见佟颂墨躺倒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了。
　　他本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合着佟颂墨是给他面子，不在别人眼前同他生气。
　　“我错了。”周翰初说对不起说得比谁也快，曾经对于他来说很难以说出口的三个字，如今如同家常便饭一般，“我觉得你身子不好，若太多人进来打扰，会不利于你的恢复，所以这段时日才亲力亲为，自己来照顾你。”
　　佟颂墨头也不回，懒懒的轻哼一声：“仅此而已？”
　　“……”周翰初嘴硬道，“不然呢？”
　　“周翰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佟颂墨扭头看向他，似笑非笑的说到，“你无非是介意谨以跟我走得过近，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个槛罢了。”
　　周翰初被说中心声，脸色红一片白一片，也咳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我早同你说过，我与谨以当真只是好兄弟的关系，你又何苦如此风声鹤唳，”佟颂墨长叹一声，道，“我见过吃醋的，却没见过像你这般醋意能这么大的，这都多久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事儿啊？”
　　周翰初终于闷声道：“我见着他，便想起你为了与他私奔，把我一人扔在那婚宴上。你可知我当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那事情发生后，其实两人一直都没有坦诚布公的好好聊聊，如今终于有了机会，佟颂墨也觉得理亏。
　　甭管当时到底是什么情景，他也不该将阿姐推出去假扮成自己，害了阿姐，也伤了周翰初。
　　佟颂墨握住他的掌心，低声道：“抱歉。我以后再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以后？”周翰初笑了两声，道，“佟佟，你这是答应我了？”
　　佟颂墨没反应过来：“什么？”
　　“答应我再办一个婚宴？”周翰初道，“如今虽然没有全城的百姓为你我见证，但找几个亲朋好友一起看着也是顶好的。”
　　佟颂墨望着他，突然之间觉得有几分恍惚——他以为周翰初不会再提此事，也有些遗憾的做好了自己作掉了自己婚宴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周翰初竟然还惦念着。
　　而他又何尝不是一直惦念着呢。
　　周翰初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朵玫瑰花，递上前，单膝跪地，郑重其事的看着他，道：“佟佟，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佟颂墨咽下一口唾沫，他很想冷静的思考一下，但身体告诉他他不想再思考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答案，也只会有一个答案。
　　佟颂墨认真的点了点头，郑重道：“我愿意。”
　　这样的求婚或许很简单，但在佟颂墨看来，已经是极尽浪漫了。


第141章 喜事
　　城外唯一的教堂里今日坐满了人。
　　有些佟颂墨认识，有些他只觉得眼熟。看到往日都穿军装的熟脸们此刻换了常服，佟颂墨甚至有些不习惯。
　　全都是被周翰初拉来充人气的。
　　这场婚礼其实并不像上回那般声势浩大，热闹得全城皆知，可若要比较，佟颂墨却更喜欢这一场。因为台下坐的都是自己的至交好友，能够让他们亲眼见证自己的婚礼，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婚礼匆忙，简短的一天时间赶出来，就连神父都是临时找的，匆忙被苏谨以从门外带进来，整理了一下仪容后，四处逡巡一圈，便用蹩脚的中文问道：“这位就是新娘吗？为何没有换上婚纱？”他看着的是柳妗妗。
　　柳妗妗立马尴尬的躲到苏谨以的身后，道：“我不是新娘。”
　　“要结婚的是我们。”周翰初大大方方的勾住佟颂墨的肩膀，揉了揉他的肩头。
　　神父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笑着道：“OK，祝你们幸福。”
　　佟颂墨心中最后的那点担忧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他本以为会很难找到一个愿意给他们证婚的神父，没想到这个神父并未对他们两人的组成有任何的不满，甚至很稀疏平常的给了他们一个祝福，和新婚的夫妻态度一模一样。
　　因为衣服来不及制作，所以两人穿的也都是最普通平常的黑色西装搭配白色衬衣。
　　如璧人一般站在台上，甚是养眼。
　　西式婚礼与中式婚礼比较起来要简单许多，神父先是照例询问了一下双方是否愿意结为夫妻，荣辱与共，生死不离，佟颂墨和周翰初都答了是。
　　他这才宣布礼成，然后道：“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佟颂墨忘了还有这一茬，脸色立马微微一变，他不想在太多人面前做这样亲密的事情，眼神中便露出几分惊慌来。
　　周翰初却没管那么多，直接一把将佟颂墨给揽入怀里，见他神色，压低声音问道：“害怕了？”
　　佟颂墨知道周翰初用的是激将法，可他偏偏也受不得激将法，于是一把扯过周翰初的领带，将他的脑袋往下一压，吻了上去。
　　他本来只是想轻轻一吻，结果周翰初早打了主意，一只手勾住他的腰部，直接将这个亲吻转成了法式热吻。佟颂墨能够听到台下所有人起哄的声音，可偏周翰初不知道去哪儿精进了吻技，吻得他喘不过气来，浑身又没了力气，软软地被对方结实的胳膊支撑着，险些要站不住了。
　　他被吻得头脑发热，脸色涨红，好不容易周翰初结束了这个吻，又在他的额头印下一个 浅。
　　神父露出欣慰的笑容，道：“好了，我宣布，你们现在结为正式夫妻了。”
　　佟颂墨站直身体，望向周翰初，一种充盈的感觉瞬间快要溢出心脏，他捏紧手中的那支玫瑰花，与对方相视一笑。
　　“恭喜啊。”苏谨以和柳妗妗最先围上来道贺，“终于修成正果了。”
　　周翰初搂住佟颂墨的胳膊，往自己的怀里紧紧一扣，还顺便侧了侧身子，挡住苏谨以看过来的视线，任是谁都能看明白他这动作是什么意思了。
　　苏谨以不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周将军，怎么说我也是颂墨的好兄弟，以后我们共处的时间可还长着呢，你这样把我防着，以后可怎么好相处啊？”
　　周翰初怕佟颂墨生气，愣是不承认：“你想多了。”
　　苏谨以道：“我想没想多试验下不就得了？”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就要去抱佟颂墨。
　　周翰初愣是憋站在那里没敢动，只是拳头捏得青筋都爆出了。
　　佟颂墨推他苏谨以一把：“行了，别玩了，幼稚。”
　　柳妗妗也扯住苏谨以的手，直笑：“你看周将军的脸都青了。”
　　她这话说完，周翰初的脸更青了。
　　以前哪里想到周翰初还会有如此一面，柳妗妗不免多打量了他几眼，又没忍住笑出声：“佟大哥，何时你教我一下御夫之道，你看苏谨以我就一点都管不住。”
　　佟颂墨：“……”
　　“你们怎么一个比一个说话孟浪。”佟颂墨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氛围。
　　“哎呀，不瞎扯了，我们俩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柳妗妗抿唇笑了笑，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开口道，“早就想告诉你们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间，趁今天是你们的大喜事，我就来凑一个双喜临门好了。”
　　佟颂墨挑眉：“你有喜了？”
　　柳妗妗一脸惊喜：“佟大哥，你何时猜到的？”
　　“看你这几日走路似有些不同寻常，再加上小腹已经有些突出了，”佟颂墨解释道，“你再这么一说，又有什么猜不到的。”
　　“嗯……已经三个月余了。”柳妗妗说，“我和谨以都想好了，待到出生了，就认你们做干爹，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那自然是愿意的。”佟颂墨看向苏谨以，道，“你都是要当爹的人了，说话做事还如此莽撞，也就只有妗妗能受得住你。”
　　苏谨以假做掏了掏耳朵：“我越发觉得你像我爹了。”
　　佟颂墨失笑。
　　几人热火朝天的畅想着未来，到了快要用午饭时，杜衡方才姗姗来迟。他走的后门，不敢太高调，见着佟颂墨后送出了自己的那份贺礼，收手时动作略有些迟钝。
　　佟颂墨皱紧眉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周翰初的眼神立马又扫了过来。
　　“你受伤了？”佟颂墨问他。
　　“无妨，小伤而已。”
　　杜衡说话间，佟颂墨已将他的衣袖扯了上去，杜衡的小臂中了弹，被简单的包扎过，还有血在往纱布外渗出。
　　“我替你处理一下。”佟颂墨见杜衡表情似要拒绝，便道，“你是我大哥的挚友，如今大哥管不了你，只好由我这个弟弟代为照顾了。”
　　杜衡一时无言，神色微恸，到底是没有拒绝。
　　佟颂墨把自己的医药箱搬出来替他处理伤口，子弹嵌入极深，需要做一个小型的取出手术，然而这里并无麻药。佟颂墨怕处理不及时对方会发热，想了想便道：“你忍得住？”
　　“嗯。来吧。”杜衡眼睛也不眨的点了点头。
　　佟颂墨先是给刀具消毒，然后将皮肉切开。
　　杜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望向站在门口的周翰初，突然问道：“你们二人之后什么打算？”
　　佟颂墨一边帮他取出子弹一边淡淡道：“我打不了仗，也杀不了人，只做得来治病救人的工作。所以得看周翰初什么打算。”
　　周翰初滚动了一下自己手上的腕表，淡淡道：“杜局长想说什么？”
　　“如你们想留在联合会，当然更好。”杜衡道，“如若不想，我们也可以为你们引荐另一个组织。虽然这个组织目前才刚刚崭露头角，但如有周将军的加入，必定能崭露头角。”
　　周翰初想了想，问他：“你们都是这个组织的人吧。”
　　杜衡笑了笑。
　　周翰初思忖的时间，佟颂墨已经将杜衡手臂上的伤口处理得七七八八了。
　　“你们想好，若是真不打算找个地方凡事不管万事大吉，就要随时做好在阎罗王手里逃命的准备。这条路……没那么好走。”
　　周翰初终于想透了，他站直身体，问道：“我们帮你抓了个卧底，算不算立了个大功？”
　　杜衡愣了一下，道：“当然算。”
　　“那这个大功，能让我坐上副会长的位置吗？”
　　杜衡先是一顿，紧接着笑了：“当然能。欢迎。”


第142章 后来
　　1963年，隆冬。
　　大雪压弯了枝头，门口那株梅树上的梅花绽得正是艳丽，隐隐梅香绕过整间砖瓦房。这砖瓦房极大，被厚厚的积雪压着，院落之外是一扇木门，木门上则有一块牌匾，匾上书着三个楷体的大字——“至正堂”。
　　这是家医馆，很是开了些年头了，那牌匾看上去都有些旧了。
　　穿着厚厚冬衣的小屁孩进医馆时，被那个高高的台阶给绊倒了，坐在门口放声大哭。没过一分钟，比他稍大些的小女孩也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男子汉，哭鼻子！羞羞！害臊！”
　　小屁孩听了这话，一把将自己的鼻涕和眼泪抹了个干干净净，愣是自己爬了起来，跟小女孩身后的女人告状：“妈妈，二姐欺负我！她老是说我不害臊！”
　　女人把小屁孩一把抱起来，无奈道：“好了好了，你们姐弟二人怎么走到哪里都在吵？莫要在你佟爷爷门口大喊大叫的，这一大清早的，扰了他的清梦可如何是好？”
　　她这话说完，里头传来一道微哑的男音：“是谁？”
　　“佟叔，是我。”女人牵着小姑娘，抱着小男孩往里头走去，“这不眼见着过年了吗，我们买了些吃的用的，给你送过来。”
　　院子里还种着一颗常青树，分明是隆冬时节，那树叶却是常绿的，有一部分上面还挂着稀疏的雪。地上的雪都被扫到墙角去，有些甚至已经融化成了一摊雪水。
　　常青树上挂着个秋千，静悄悄地，没什么动静。
　　有个十四五的小姑娘从屋子里面走出来，说：“苏阿姨，你来啦。”
　　“哎。”苏晴摸摸她的脑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红包递给她，说，“小旎都长这么大啦？都多久没见着你了。”
　　小旎是49年的那个冬天被佟颂墨收养的。
　　彼时欢欣热闹的气氛笼罩在整个中国，家家户户门口都挂满了红灯笼共庆，独独只这小丫头，被人放在一个小箩筐里，用薄薄的被子给盖了，放在了佟颂墨医馆的门口。她哭起来时可谓是中气十足。佟颂墨本还在睡着。愣是被她给哭醒了。
　　不过，若不是佟颂墨听到哭声，裹起军大衣出门看了一眼，这丫头指不定就要被冻死在这寒冬里了。
　　她也是命大，骨头硬，佟颂墨捡到她时她浑身冰凉，却还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冲佟颂墨笑了笑。眼睛上还挂着泪珠，鼻子下还流着鼻涕，就这么一下子笑了，那场景，也是滑稽得很。
　　连佟颂墨自己都觉得是因为和她有缘，所以这小姑娘才会有这样的表现，于是干脆就养了下来。
　　这一养，就是十四年，从个小屁孩都长成大姑娘了。
　　小旎也是个开朗外向的性子，将苏晴手里的小屁孩抱进自己的怀里，问道，“苏阿姨，这就是你的儿子啊？”
　　“对呀，可调皮了。”苏晴笑道，“你佟爸呢？没在家？”
　　“在呢。”小旎撇撇嘴，特地压低声音，道，“他最近在研制新药，说是这个药研制出来了，能救不少的人……废寝忘食的，好几天了，都是我把饭喂到他嘴边他才肯吃一口，反正我说话是不管用的。”
　　苏晴叹了口气：“早听我爸说过，佟叔一搞起医术来就不问世事，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真是的，都这么大年龄了，别人早就去颐养天年了，他又是何苦。再说了，以他如今在国内的知名度，就是随便去外面找家医院坐个诊，都能把钱拿到手软了，又何苦独独守着这么一家医馆呢。”
　　小旎笑道：“赚钱的事儿苏阿姨你不用替佟爸担心。”
　　苏晴缓过劲儿来：“也是，他哪里差得了钱。”
　　就两人说话的功夫，佟颂墨突然从里面冲了出来：“小旎！快，将我昨日跟你说去采的那几味药拿过来……有进展了！”
　　“佟叔！我！”苏晴终于见着他面，忙不迭的打招呼。
　　佟颂墨顿了一下：“苏晴啊。代我问谨以和妗妗问好。”
　　还没等苏晴回应他，他马不停蹄地又进了屋子里面。门被他猛地一推开，一股子药味从里头钻进来，不觉得苦，反而是香的。
　　小旎苦笑一声，收了视线，忙去拿那几味药材。等到小旎出来时，发现苏晴已经在厨房准备菜了。
　　“苏阿姨，您在旁边歇着吧，我来就行。”小旎忙开口道，“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去家里多陪陪苏爷爷和妗妗奶奶？”
　　“他俩娱乐活动比我还多，还需要我陪么？”苏晴笑道，“我爸一大早就出去钓鱼了，我妈眼下正在跟别人一起跳广场舞呢。”
　　小旎叹息一声：“这才叫做老年生活嘛……哪像我家的，一个醉心于医术，一个痴迷于工作……”
　　“话说回来，怎么不见周叔？”苏晴这才四下逡巡了一圈，想起周翰初来。
　　说曹操，曹操到。苏晴这头刚把人念完，那头有人就推开了院门。
　　一群人抬着七七八八的箱子鱼贯而入，走在最后面的就是周翰初，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加衬衫，外头是一件加厚的藏蓝色大衣。虽然看得出来上了年纪，但背挺得笔直，精气神一点也不像是个六十的“老年人”。
　　恐怕从背影看，人家还会以为他才三十左右呢。
　　周翰初先是一粒一粒的解开自己的西装纽扣，径直忽略掉两个大活人，直接一步踏入了房门里：“佟佟？”
　　那声音底气十足，喊出来跟唱美声似的，还能有共振。
　　苏晴没忍住乐了：“小旎，你佟爸和周爸都这个年龄了，怎么还这么腻歪？”
　　小旎捂脸道：“让你见笑了……”
　　屋子里头，佟颂墨正研究到关键点，被突然来了一句声音给吓得差点脑子里的灵感都没了。
　　偏罪魁祸首还直接推开门，一下子从他的后背将他抱住了，更是气得佟颂墨一阵火气上涌，扭头就踹了他一脚，道：“出去！关门。”
　　“你不想我？”周翰初此次出门去处理工作，走了足足得有半个月，他每日里是茶不思饭不想的，以为回来两人能好好地聊上一会儿天，万没想到佟颂墨满心思的扑进自己的医学研究中，根本一点都不稀得搭理他。
　　恐怕还巴不得他别回来呢。
　　“想什么想，你还回来什么。”佟颂墨心里全是自己的研究，抬了抬自己的老花眼镜，冷着脸道，“苏晴好像来了，你去陪陪他们。”
　　周翰初一愣：“苏晴来了？怎么没看到他们？”
　　外面的苏晴和小旎：“……”
　　您这是满心满眼装着旁人，没把我给放心上呀。
　　周翰初前些年退休后，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间下海做起了生意，这把生意做死了倒不说什么了，偏偏他还极有经商天分的将生意给做起来了，明明该过颐养天年的生活，没想到居然开始忙起来，总是出差出差的，害得他与佟颂墨聚少离多，这一年又开始计划要把生意让出手，打起了周佟旎的主意。
　　佟颂墨却想让周佟旎学医，总之为这事，周翰初和佟颂墨没少拌嘴，不过周佟旎也都当个乐趣瞧瞧，毕竟她不想学医也不想经商，就想当个教书育人的老师，为祖国未来的花朵多做点贡献。
　　更何况，眼下佟颂墨和周翰初的身体都比三四十的人还好，她又还年幼，来不及想那么多。
　　周翰初被佟颂墨赶出来，这才分心思到外头去，看见了坐在石凳子上摘菜的苏晴和周佟旎。


第143章 大结局
　　“被赶出来了吧？”周佟旎幸灾乐祸道，“周爸你又不是不知道，佟爸研究起来这些东西那是废寝忘食的，任谁也打扰不了他，还进去触他的霉头啊。”
　　周翰初死鸭子嘴硬道：“那是他生了我的气，半个月没着家。以前年轻时，甭管他手里在做什么工作，只要我来了，他都是要放下陪我的。”
　　“听你吹吧。”周佟旎撇嘴道，“你的那群小弟把东西放下就走了……你都买了些啥啊？”
　　“那边，那个箱子，你的。”周翰初指了指角落的位置。
　　周佟旎立马欢呼一声站起来，去翻那个箱子里的东西，顺便问道：“那其他几个箱子呢？”
　　“不用说，肯定是佟叔的。”苏晴清了清嗓子，道，“我想到以前小时候，我和我哥过生日，周叔买了一大堆的贺礼搬到我家里来，我和我哥兴奋死了，要去拆箱子，结果被周叔一巴掌打在手背上，说那些都不是给我们的。然后他从箱子里掏出来了俩特别小的礼物，告诉我们，这些才是我们的。剩下的全都是佟叔的。”
　　“为这事儿，我爸还跟周叔闹了多大的别扭，有几个月一句话都没说过呢。”苏晴笑一声，说，“总之有什么好的，周叔都往佟叔那里送，从来没考虑过我们这些小辈。”
　　“那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庆幸啊。”周佟旎苦笑一声，说，“你俩只有俩特小的礼物，我好歹还有一个箱子呢。”
　　“是啊。”苏晴笑笑站起来，“我去炒菜，你俩继续择菜啊。”
　　等到菜香味道飘出来的时候，佟颂墨的研究也已经差不多了，他抬起手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发现确实是有些饿了。
　　然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刚才周翰初好像回来了？
　　佟颂墨站起身，往外头瞧了一眼，果然看到周翰初正在掌厨，于是搁了笔，在窗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等到菜都出了锅，周翰初才取了围裙来敲佟颂墨的门：“佟佟，吃饭了。”
　　佟颂墨没应他，周翰初推门进来，见他还坐在窗边，边将门给合上，问道：“不饿？”
　　佟颂墨这才回过头看他一眼，问道：“生意做得如何？”
　　“还行。”周翰初说，“养你反正是没什么问题。”
　　佟颂墨将药房折好，冷笑一声：“可不嘛，整日里管你那破生意，都没时间着家了——家里小旎的作业都没人管了，你知道上回她才考了多少分么？险险就要不及格了！”
　　“哎。”周翰初忙上前握住他掌心，“我错了。”
　　周翰初这么几十年来，认错的速度是谁也赶不上他了，比谁都快。
　　佟颂墨白他一眼：“你那生意，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去？”
　　“总得找个人接手吧。”周翰初道，“我都想好了，再过个几年，咱小旎谈了恋爱结了婚，大不了将这生意交到女婿手里头去，至于小旎，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什么好了。”
　　佟颂墨没出声，其实他也知道小旎对学医并不感兴趣，这段时间也想通了，不想过多的为难她了。
　　“那你呢？”周翰初捏了捏佟颂墨的掌心，他那地方仍然有厚厚的老茧，只是这些年生活归于平静后，他很少去抠，反而是柔软了许多了，“光知道说我不做生意的事儿，你这中西医合并的事情到底还要研究到什么时候去？北理大学让你去做教授，你又是打算去还是不去呢？”
　　佟颂墨叹了口气，摇摇头：“再说吧。”
　　周翰初低笑一声，道：“那时候想着，等战打完了就好了，咱们国家和平统一，我们也能找个世外桃源了却余生，却没想到哪有那么容易啊。只要还在这世上活着，就没有什么地方是找不到你的。”
　　最开始，佟颂墨和周翰初的确是找了个不认识他们人的地方——也就是这里，打算开家医馆，过上不问世事的生活。结果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年，苏谨以和柳妗妗就寻了过来，也在此处安了家，这也就罢了，渐渐地，来找佟颂墨求医的人多了，他名气本就大，后面又越来越大，惊动了不少人。
　　那时他手里头有许多稳定的病人，若他又搬了家，怕那些病人因此而丢了命，所以一直都不舍的搬走，结果慢慢的变成了现在这样。
　　跟不问世事可以说是毫无关系了。
　　不过生活倒也怡然自得，快快活活的。如今的平和，比从前的战乱，不知道要好了多少。
　　“先去吃饭。”周翰初将佟颂墨拉起来，两人出了门，这才发现苏谨以和柳妗妗也都来了，还带来了其他两个孙子孙女。
　　冷冷清清的庭院里如今热闹起来，连这冬日的寒冷都驱散干净了。
　　“这年夜饭，怎么又跑到我家里来吃？”周翰初眼睛不是眼睛，眉毛不是眉毛的看着苏谨以，道，“苏老头儿，你家里是没地方坐得下这么多人吗？”
　　“我呸！我这不是看你们俩平日孤孤单单的，特地把我家娃带过来热闹热闹嘛？”苏谨以说着，把自己的四个孙孙都喊过来，说，“过来，喊周爷爷好，周爷爷发红包咯。”
　　苏谨以以为周翰初要猝不及防，丢个大脸，不想周翰初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周爷爷好~”
　　“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周爷爷好、佟爷爷好~两个爷爷新年快乐~”
　　……
　　周翰初潇洒的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四个厚厚的大红包，一个一个挨着发下去，小屁孩们吸吸红彤彤的鼻子，兴奋地叽叽喳喳的叫。
　　外面不知道是谁在放烟火，绚烂的颜色在天边炸开来，新的一年又来了，这世界变了，可他们好像什么都没变。
　　就像某年战乱之中，他们同分一块饼，看着外头的战火连天，橘红的颜色几乎将天边染成了火烧云的色彩，那炸开的声音不是烟火，而是无数具尸体堆砌而来的和平，那些血色终究被铭刻在历史的墓碑之上，被后人永远敬仰。
　　偌大的圆桌之上，佟颂墨在桌下握紧周翰初的手，朝他笑了笑：“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周翰初回应他，就像这风风雨雨几十年过去，他从未缺席的每一次回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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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宝子们一路的陪伴！！沃完结了！！（期间真的超多宝子一路陪来的！还一直给我发鱼粮呜呜呜感动难以言表！）
　　第一次写民国文，期间一直觉得太难了，觉得自己的脑壳撑不下去了…但幸好还是写完了！谢谢大家对这篇不完美文的包容吧，我继续努力！
　　顺便给自己下一本文打打广告咯。欢迎大家收看我的新文《馥郁之路》CP1140945，一个娱乐圈的暗恋救赎日常小甜饼～无虐无虐哦～只酸不苦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