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名：八声甘州
　　作者：鲵旋之渊
　　简介：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


第1章 正文
　　那当然不是岳瑾第一次见到解之渊。命运写好了他的戏本，注定要在这个时候让他们再认识一次，因而这也是岳瑾第一次看见真正的解之渊。
　　岳瑾隔着铁栏，静静地凝视半蜷着靠在阴冷墙壁上的男人。他本想，或许这是一个误会，一个李代桃僵的戏码。但对面的人轻而易举认出了岳瑾走过来的脚步声和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于是向他打招呼似的举起了手，带得镣铐发出沉重的响声。
　　解之渊说，“岳瑾，不用确认，是我。”
　　“你是解之渊？”
　　“不然呢？”
　　火光被地穴的风摇动，扭曲的光影让解之渊本就苍白的面孔变得更加不似真人，他挂着诡秘的微笑，“从来也没有第二个解之渊。一直是我，一直如此。”
　　他想了一会儿，向岳瑾坦诚地吐露：“我现在觉得好极了，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岳瑾盯着他，想把那碍事的、彻底挡住解之渊眼睛的布条扯下来。他想像判断别人一样看看解之渊的目光有没有说谎。但是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时，解之渊的眼罩就没有摘下过，隔绝了一切交流。
　　岳瑾干脆坐在了地上。“你不想说什么吗？”
　　“我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关于我的所有事，小王爷如果想查，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岳瑾知道解之渊在想什么。那双看不到的眼睛仿佛在说，你又不是真如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无知无能，又何必他多费口舌。
　　“那就随便聊聊？”岳瑾仰起头，“我知道我不了解你，可是当我真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也没料到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我没想到，我认识的解之渊，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打了那么多胜仗，收复失地，救西南百姓于水火的解将军……会是一个勾结黠人，贪污行贿，意图谋逆的罪臣。”
　　解之渊摆弄着地上的稻草，没认可，也没反对。良久，几乎是岳瑾想要叫人打开牢门，自己亲自进去向他问个究竟的时候，解之渊突兀地问：“小王爷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岳瑾张开嘴想回答，就看见解之渊肩线轻微地放松了下来，歪着头看他，嘴角也勾着。
　　“不是你想的那一年。”
　　康宁三十二年，秋。
　　那是皇城红墙边的银杏叶变成一片灿金色的时节，向来闹得街里府上鸡飞狗跳的小昱王岳瑾难得端正了一次，坐在西南大捷的庆功宴上喝酒吃菜。阿谀奉承的话一概不入耳，筷头动得比别人嘴皮子勤，目光灵活地追着莺莺燕燕的裙角飘忽不定，决计在所有人眼里将一个废物闲散王爷的形象贯彻到底。
　　岳瑾，字也岚，圣上的嫡亲侄子，以吊儿郎当不上不下闻名。京城的人，就算不知道圣上到底叫什么，也知道隔着皇宫半道街的昱王府里有个叫岳瑾的混世小王爷。此人上房揭瓦的事一个不落，读圣贤书的事半点不沾。据说他爹年轻时候亦是此间翘楚，方能在一众夺嫡的残酷厮杀中保留了一条活蹦乱跳的性命。可到了岳瑾这里，他也说不清自己有什么必要如此不务正业。
　　听不进，坐不住，出不去，野不成，最终恶果就是岳瑾无师自通地变成了比他爹更彻底的纨绔子弟，学会了坊间斗殴，钻进青楼买醉，挑着人多的长街纵马。不巧伤人了就赔钱。赔的够多，小昱王叉腿蹲在门槛上亲自抄算盘给人记账，一笔一笔加起来，加成完全能堵住人嘴、除了虚多而挑不出任何错处的价，从不给他爹添麻烦。而老实两天无聊了就又和一群公子哥寻快活，反正昱王府不缺钱。
　　岳瑾如此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自己近二十年的墙内年岁，没人告诉他什么算对，投胎投的好就是有底气，他理应做一个不学无术的人。他的堂兄弟，那几个为继承位争得头破血流的皇子们也体贴地不给他留下任何能做贡献的位置，都是能干的好孩子。另一方面，岳瑾虽说脸好，却荤素不忌，处处留情，传来传去落下了京城一绝的恶名，各家小姐年关去上头香的时候都盼着自己绝不要被昱王府提亲，故年轻轻的小王爷完全被排斥在了相亲圈外。
　　做人做到这个份儿上，也不知道算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酒是佳酿，岳瑾喝得醉眼朦胧，头脑却越发精神。迷蒙蒙看见斜对面的挺拔青年，位置还隐隐比自己高一席，穿着绛紫官袍，有条不紊地敬酒。
　　小昱王来了劲儿，碰碰身边的宦官，拿下巴指着问：“那人是谁？面生。”
　　“小王爷可是醉啦，那是今天庆功宴的主角，就是那个率五千兵士破了黠人十万兵马，收回大纪六百里国土，又突入营帐生擒黠王，解小将军，解酒，解之渊啊。”
　　岳瑾咂吧了一下，总算想起来了。凝神静气从重影的视角里看了半天，他暗暗念叨，“长得不错啊。”
　　可惜听说解小将军出身低微，又被黠人俘虏严刑拷打过，落下了眼疾，即使来到庆功宴依旧绕着三指并宽的绷带，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岳瑾这边上下打量着，那边又好像感知到了什么，端着酒杯转了过来，一丝礼节不差地向岳瑾敬酒，一饮而尽。
　　岳瑾遥遥碰杯，也向解之渊自亮杯底。等解之渊轻轻颔首致意，他才反应过来。
　　“他不是看不见吗？”
　　宦官连忙一边填酒一边小声解释：“解小将军虽说视力有缺，但其余四感极其敏锐，行动皆与常人无异。”
　　“有点意思。”岳瑾抿着杯沿，“那我同你在这儿说话，他都能听到咯？”
　　宦官差点被吓出一身冷汗。他自觉没多说什么，但架不住岳瑾丝毫不克制自己满眼的兴趣，解之渊斡旋着纷杂的恭贺之余频频向岳瑾这边侧目，好像有一点苦恼似的。
　　岳瑾乐了，干脆不看美人伴舞，改看将军解酒。他指头沾水描了两笔，念叨着“名字挺有意思”，抬眼去瞄。
　　他瞥见解之渊歪了一下头，估计是听见了，便卷起舌尖，轻轻吹了一声。
　　看得一旁宦官心惊肉跳，心想岳瑾小王爷居然连将军也要搞吗。
　　说起解之渊这个名字，岳瑾早听过很多次了。
　　身份之便，他得到的消息都比寻常人快得多。加上经常被亲爹押着去前老将军家里看管，他就摸了前线传来的书信解闷。哪里发了什么函，出了多少兵，他略一推析都能知道，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六年的时间，通讯即使不便，书信也是厚厚一沓。他一页页翻过去，解之渊这个名字总有，比京城说书人口中解将军常胜的传说还早。说他性行温和又不失雷厉，是个打仗的好苗子。
　　他悻悻塞回去，想，又一个别人家孩子。
　　不一会儿又抽出来，开始研究纪军的路线和边防。黠人逐水草而居，机动力是中原军兵的数倍不止，打起来十分棘手。解之渊带的几场战役都打的相当漂亮，合他胃口。他行军有一种独特的凶戾，兵行险着，走得刁钻古怪，又往往能够全身而退，铩了不少黠人主力。
　　岳瑾当时心里想的解之渊，却和眼前的这个温润青年全然不合，不像领兵打仗的将军，像哪个大文家的学生，仅在仰头饮酒时才能看出豪放的意思。看似来者不拒，却近而不亲，岳瑾听了几耳朵，只觉得这个人真是够沉得住气的。
　　待解之渊拇指揩掉脖颈上一缕晶莹酒线，岳瑾又单方面从中品出一点混不吝的色气来。
　　大抵是他浸在美酒美人里的目光逐渐离谱，在宴席散场的时候，还没等岳瑾自己跑过去搭话，解之渊自己走了过来，很好脾气地作揖。
　　“小昱王殿下似乎有很多话想和在下说。”
　　“倒也没有很多话，感兴趣罢了。”
　　解之渊一挑眉，“那看起来是对在下很感兴趣了。”
　　岳瑾双手抱臂，近距离地打量他。解之渊皮肤不是边境军人常有的麦色，反而呈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来，露出微凸的暗青色血管和泛红的长疤，几近透明。
　　离得太近，鼻息打在解之渊脸上又热热地传进岳瑾的耳朵，岳瑾眨着眼睛等解之渊表情变化或者落荒而逃，可他好像是个石像，就那样处变不惊地垂着手，平静等待小昱王这一时兴起的劲儿过去。
　　“我觉得咱俩有缘分。”
　　“是吗，说不准过去在哪儿见过的呢。”
　　岳瑾琢磨，慢慢离远了些。“解将军住在哪儿，岳某可是自小长在这京城里，自愿给小将军做这个向导。”
　　“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说要带着你玩，别人是管不着我的。”岳瑾放下海口，“小将军初来乍到，车马劳顿，休整一日，后天带你逛京城。”
　　解之渊迟疑了一瞬，复展颜拱手，“有劳小昱王殿下了。”
　　“生分，叫我岳瑾就行。”
　　解之渊又纠结了一会儿。这下岳瑾可找到下手的点了，刚开始和他混的一个个都这样，碍于地位不敢太亲近，可岳瑾从来没管过，人前人后都是叫他们直呼其名的。
　　简单来说，繁文缛节，岳瑾嫌烦。
　　他也不管身后解之渊如何头脑风暴，还在自顾自带路。皇上赐宅向来都是那一处，左邻右舍都是当朝大臣，便利得很。待岳瑾给解之渊讲了一路京城风土人情，有些口干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新落的宅邸。
　　岳瑾皱眉，“咱两家挨得挺近啊。”
　　解之渊自然看不见，便不多说话。于是岳瑾给他解释，“原来这边一直是没入户的空房，每次我一被锁房间里，就跳窗户去这边再绕后门出去玩……”
　　“那是挺方便。”
　　“可不，这次恐怕要解将军给我留个窗了。”
　　看解之渊又一次被噎住，岳瑾大笑起来。
　　夜色下的宅邸一片浓黑阴影，因主人还未住进，只有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显得格外冷清。而明天，这里就会被无数慕名而来的人团团围住，送进长长的礼单，家仆推车踏平门槛。
　　岳瑾丝毫不见生，比解之渊更像主人地拉着他的手进门。
　　院中是一方天井，几星几近于无的灯光融化在月色里。解之渊提前招呼过，一切从简，又因为他不需要而少了许多装饰，仅在一侧设置了演武场，摆了两排刀枪剑戟。
　　一看到这个岳瑾反而手痒了起来。
　　“来练练？”
　　解之渊恭敬不如从命，一人拿了一柄长枪，遥遥对着。
　　如果说什么都半吊子的岳瑾有什么特长，大概就是耍兵器了。他颇有天赋，又接受过名师指点，竟然不是普通花架子，而是真切能伤人的枪法。而解之渊看着瘦削，手劲却大，加上岳瑾视线受阻，岳瑾被压了一头，控制在一个几近平手的有来有回程度。
　　岳瑾有点不满意了起来。
　　“小将军，你真不用让着我。”他委屈道，“一直这么客客气气的，怎么熟得起来？”
　　岳瑾不太想让解之渊客气，冲他客气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真切笑容，笑得发僵。
　　只不过他把自己想的太厉害，他说了，解之渊便做。真打起来，岳瑾练得再好也没用，到底是杀过人的枪，两下就把小王爷撅了个跟头。岳瑾想起来再战，被解之渊准确一脚踢飞了枪杆，震得手骨都嗡嗡响。
　　岳瑾愣了愣，突然开始笑。
　　“我练得这么差劲吗？”他一骨碌爬起来，和解之渊勾肩搭背，“最后一脚下来，我手都麻了。”
　　“小王爷说不让我客气的。”解之渊显得非常平静。
　　岳瑾心说你那一下指不定是对誓死不降的俘虏练的，又急又狠，如果踢的歪一点或者再重一点，手能当场骨折。但事实上解之渊就是控制得很好，震慑力很足又不会伤人。
　　看来小将军表面八风不动，实际上可能比他还皮，于是岳瑾立马把他当成“朋友”，开始暗戳戳计划拉着他去哪儿浪。
　　那边解之渊也有点良心发现，“天色不好，我占便宜。也不是那么差劲，强身自卫是够用的。”
　　“行了，也不用多说。我先挑的头嘛。”岳瑾摆手，“今天被揍皮实了，来日再战，来日再战！”
　　一种陌生的兴奋感开始在胸膛里发酵，缓慢而迟钝，好像他自己先不相信它存在似的，却比以往任何“寻刺激”更让他心跳加速。岳瑾不知道怎么形容它。如果一定要形容，他后来对解之渊这么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城墙外的风。
　　即使解之渊本人与它毫无关联。这位从边疆回来的将军从进了城门那一刻起就仿佛褪去了所有的凌厉，没有鲜衣怒马也没有斗志昂扬，更像他的名字，一坛深埋地下的酒，一潭古井无波的水，笑容上拢了一层普通世俗的皮。
　　岳瑾却依旧在他身上看到了他出不去的这道城墙里没有的东西。藏得几乎看不见锋芒的暴戾，精心掩饰然而依旧微妙区别于京城的口音，时常的像灵魂出窍般的沉默，隐藏在眼罩后若隐若现的冷漠目光，和一切找不到理由的端倪。
　　把猎风、滚沙、霜天、大泽，笼统又粗暴地糅在同一副平淡躯壳里的模样。
　　“但那的确是我第一次正面地见到你，认识你……”解之渊回忆起来，“只觉得你确实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岳瑾哑着嗓子：“有多不一样？”
　　解之渊回答：“就像你认出我的不同一样。”
　　岳瑾追问：“你为什么不反抗？”
　　解之渊呵呵笑：“我们难道不是同类吗？”
　　他开心地说：“岳瑾，我要死啦。”
　　“太夸张了。”解之渊微微扶额，“我虽然看不见但也不残，真的不需要你一直扶着我。”
　　“你可是大功臣，我可不能轻慢了解将军啊。”岳瑾嘻嘻哈哈的。解之渊也拗不过，只能有点别扭地让岳瑾一直缠在身边，美其名曰不让他摔了。
　　征战十二年的解之渊要是走宽敞平路都能摔，那也不用打仗了。
　　为顺这位小王爷的心思，解之渊也就跟着他慢悠悠地逛。虽然千里之外黠人闹了多年，最繁华的京城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岳瑾拉着他逛了好几个花哨铺子，最后在茶楼坐下领他听说书的。
　　等开场的功夫，一边呷茶，岳瑾闲话道：“不知道小将军昨天都收到什么好东西了？金银珠宝那些俗物不算。”
　　“可也没人送我笔墨书画，珍奇古玩。”解之渊幽幽吐了一口气，“再说什么是您没见过的？”
　　“切，真没有？我可见你正厅摆了株南海湾出的红珊瑚，成色好得很。”说完岳瑾觉着不对顿了一下，“啊，不是……”
　　“是吗？我记得是褚大夫送的。倒不知道是这么好的东西。”解之渊不甚在意，“说到其他的……昨天早上有人送了一只怪来。据说肉骨滋补，延年益寿，叫厨子给烩了一锅。”
　　“啊？”岳瑾一愣，“不会就是昨晚你给我送来的肉汤吧？”
　　“虽然味道只能算平常……我好像有说过那是怪的肉……”
　　岳瑾瞠目结舌，过了一会儿喃喃自语，“你居然吃了，不对，我也吃了来着！”
　　敢情是当时根本没听。
　　岳瑾喝了一口茶压了压，故作镇定地说：“其实我爹也叫厨子做过。挺稀奇的东西，就是……”
　　怪自山野而出，天生地养，多见于乱世，天性嗜杀好战，不是什么好兆头。
　　要命的是，怪并不是话本上那种青面獠牙的野兽，除去毛发鳞角，身形面貌都与人类相仿。只不过不通人性，只会狺狺狂吠，有些还有非人的怪异术法，一旦现世就会带来灾祸。人们欲杀之而后快，加上局势平和，这些年倒是不常见了。
　　“大概这种从山林野外出来的精怪，和人参娃娃一样，都是金贵的药材。能不能多活两年倒是不清楚，肉却不难吃的。”解之渊安慰，“只是长得像人罢了。”
　　这是实话。岳瑾和狐朋狗友鬼混的时候还去过几次斗怪的地下赌场。和赌狗斗鸡别无二致，拔去爪牙的人形怪物厮打起来，猎奇程度可比动物相残大的多。来观赛的人也不少，据他所知还有一些朝廷里的大臣和京城的商贾，一掷千金，以此为乐。
　　岳瑾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试图转移话题。刚巧楼下的帘子徐徐拉开，“啊，开场了。”
　　才听了一句话，他又乐开了。“讲你的。”岳瑾逗他，“待会儿你听一听，讲的如何？”
　　茶馆说书讲这种东西自然是天马行空，极尽夸耀和渲染，带了些神话色彩。这倒是岳瑾听得最多的一版，讲解小将军杀入阳南关，与敌人血战，而苍天有感军士悲壮，壮士们的遗体化为滔天血火黄沙，由解将军带着，杀入了黠人王帐，把南阳关外化成了千里赤地。
　　平常岳瑾听这种东西都是当个笑话的，但现在解之渊本人就在他面前，他难得认真了点。将将听到结尾，给说书的扔了块银子，他转过头，发现解之渊半举着杯，良久没有动作。
　　“小将军？解之渊？”岳瑾打趣，“杯子快被你捏碎了。要赔的。”
　　解之渊喉头动了动，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岳瑾补充：“这杯一炷香前就干了。我再给小将军添一杯。要是一会儿叫他们认出你，我怕我抢不到茶壶呢。”
　　难得见小将军尴尬成这样，岳瑾笑的格外放肆。解之渊无声地叨了句什么，岳瑾疑心那是在骂他。
　　半天，解之渊憋出一句，“我可比小昱王大了四岁呢。”言下之意不要再一口一个小将军了。
　　“那你就别叫我什么小王爷小昱王的，就叫我岳瑾呗。……解兄？”
　　解之渊拿起杯子又是一口。岳瑾看着杯子，“啊，刚刚忘了给你添了。”
　　解之渊去摸茶壶又捞了个空，只听着水流沥沥的声响，无奈道：“小王爷还真是好趣味。”
　　水声戛然而止。“叫我什么？小……”
　　解之渊艰难开口：“岳兄，且饶了解某吧。”
　　岳瑾笑成一团。又把自己杯里晾得正好的茶水换了过去，权当赔礼，看着解之渊喝了。
　　反正他看不见自己笑得多开心。
　　岳瑾自认没有他搞不定的人，所以厮混到一处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回想起来却多的是些混沌不清的片段。打解之渊在他隔壁住下，夜夜翻窗是少不了的，少年一身烧不完的精力像野马，渴望驰骋和征服，相爱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解之渊答应得很快，大抵是打心里清楚岳瑾天性好玩多情，倒也丝毫不介意自己被小昱王收成囊中物。倒是愁了岳瑾。合他风流债带来这一劫，撩了一溜十三招，没想到也真心喜欢上了这个身世凄惨又凭自己本事杀出一世英名的小将军。才子佳人俗套戏本，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岳瑾头一次真正陷了进去，食髓知味起来，又不满足于解之渊对待他的顺从克制，拼了命想让他僭越一些。
　　他认出了解之渊罩在外面的一张张笑脸面具，像解之渊从不摘下的黑色布带，想摘下却始终不得其法。
　　或许是没到时候。岳瑾安慰自己，日子那么长，总有解之渊和他互通真心的时候。
　　“如果……我可以帮你。”
　　“没必要。”
　　“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摆布？”
　　“没什么理由。也许就是因为我想死。”
　　“想死也有很多种方式的。……解之渊，算我求你了，你让我想想办法，别这样。你应该去更远的地方，你应该活着……”
　　“和你？”
　　解之渊动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岳瑾以为他会扑上来，挣脱镣铐，但解之渊没有。他只是微微前倾，像在仔细打量岳瑾的神色。
　　“如果你能做什么……”解之渊低语，“也算我求你，岳瑾，别给我任何希望。我什么都不需要，也什么都不想要，别救我，别看我。光鲜的解将军已经完成使命死去了，现在轮到这张人皮下的我了。”
　　“你——”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把自己埋在阴影里，“还要我讲吗？那就不要再提救我的事情，不要再说了，我怕我后悔。”
　　解之渊的一生身不由己，己不由心，是碎纸包的一捧火，注定要变成被人踩在脚下的灰。
　　岳瑾见过他无数模样，好脾气的，有趣的，落寞的，脆弱的，意气风发的，杀气腾腾的，甚至是沉湎肉欲的。这一副被严丝合缝地看押起来、散发落拓的恶鬼相是他第一次见，怕也是最后一次见了。
　　什么叫本应如此呢？岳瑾想把解之渊劈头盖脸骂一顿，但他说不出口。这样的解之渊让人愤怒，让人痛苦，但自己何不是身陷囹圄。
　　他没法指责。自己做的不比解之渊强多少。在这一点上两个人都足够有自知之明，他们是同类，不必谁去可怜谁。
　　“一个合格的傀儡要学会把自己仔仔细细地绕在网里，每一根利益线都合理考量，牢牢牵上一串钉子。我身份这么合适，又足够聪明，知道谁想要什么，能得到什么，把自己绕进去是很简单的事情。而指使我进这个局的人，也只不过是把我放了过去，仅此而已。”
　　“你……”
　　“是我不想挣扎。我很懒的。”解之渊自嘲地笑，“我总盼着这一天。养我的人肉痛了这么久，烂疮迟早得挤出脓血才能回本。他们甚至不用许诺我什么好处，反正以我身份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到现在，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我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把我放出来，就是要叫大鱼上钩。可是当年咬的饵，迟早要还的。”
　　他手搭上墙壁，有些期待地说道：“明天，或者后天，这条地牢就会热闹起来吧。估计被抓进来的都得打我这儿过一遍，说不准就有人想在这儿就一刀捅死我呢，那可太刺激了，还省事儿。”
　　明明即将死去，解之渊却像终于活了过来，赤裸裸地展现皮肉下的情绪，话也不由自主多了起来。
　　“说回来，岳瑾，我见到你的时间远比你想的要早。早得多……可能要十四五年了。”解之渊轻巧地与岳瑾聊，“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你第一次逃出京城。虽然以失败告终。”
　　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岳瑾自己都快忘了。但是追究起来，是什么让他们下定决心把岳瑾关在京城里……也许就是它了。
　　那时天气转暖，三月围猎，声势浩大的队伍扬起烟龙，向京城外的狩猎场迁去，同行的除去皇家，还有一些亲近大臣和他们的幼子。
　　当时岳瑾孩子王的苗头已经长了出来，加上头一次出了城门，整颗心恨不得直接插了翅膀不说，还要给别人也安两根羽毛。他从隔壁车帐里只言片语推出，下一个驿站附近有一片闹鬼宅子，便心心念念地找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和他一起闯鬼屋。
　　“其他人连门都没进去，墙又高，刚出现在外面就被侍卫们一个个拎了回去。”岳瑾回忆，“我人小又灵巧，找了个缝就钻了进去……只记得黑漆漆的，的确像说书里闹鬼的荒村。后来因为找不到我，差点耽误了路程，被我爹好一顿毒打，从那以后再也没被准出过城。”
　　“是啊，一个皮小子一头闯进了宫闱最深的秘密里，如果不是你皇族身份，当天死了都不奇怪。”
　　岳瑾喉头动了动。“那当然不是鬼屋。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两道微弱的呼吸此起彼伏遥遥对应。解之渊开了口，“小昱王查了多少关于我的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第一次和你……的时候开始。断断续续地打听了点消息。”
　　解之渊正摩挲着手腕的一道疤，听到他提那一次，不由得啧了一声。
　　“我那时候醒着。”他笑，“我就知道。”
　　岳瑾做贼似的把解之渊送进了浴桶，亲自给人擦洗身子。被他伺候的小将军像只没骨头的猫，窝在水里，呼吸又轻又浅，加上看不见眼睛，也分不清到底睡没睡。岳瑾手上动作越发的柔和，就听见解之渊无奈的声音。
　　“小昱王把我当姑娘家吗？”
　　岳瑾心虚地咳嗽一声，“想来解小将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带兵连夜追回三道边城，可见体力耐力都是不错的。”
　　已是半夜三更，岳瑾没点灯，那边也逐渐没了回应。重复动作多了，他自己也有点昏昏欲睡，借着清理的名义，手指在解之渊身上肆意摸索，一路滑进了他的长发。
　　解之渊头发湿漉漉的，细软顺滑，好摸得很。岳瑾一时兴起，指甲掐着解之渊眼遮的结，解了起来。
　　是死结。
　　岳瑾起了疑心，心想这东西自打见到解之渊就没摘下来过，虽然是眼疾，但总这么闷着也不太合适，半夜睡觉总是要摘下来的吧？于是拎着结轻轻推了推，整个严丝合缝卡在头上，也不是能摘下来的样子。
　　他指尖抵着布条下面的缝隙捋了一下，心里的疑惑越发强烈。
　　不像是随手绑上去的，如果真那么紧，怕是额头都会被勒出淤青。而细细摸索里面的触感，布条的背面竟然像是长死在了肉里。借着微弱月光仔细搜查外面，还能看到隐藏在发丝里的细密针脚……
　　这条布，居然是缝在头皮里的。
　　岳瑾浑身都冷了下去，也不敢把解之渊叫醒去问，只是慢慢地把他扶了出来，擦干头发放上了床。
　　从那天起，岳瑾莫名地懂了那种隔膜感从何而来。
　　他能感受到解之渊带给他来自外界的自由的错觉，连梦境里都有呼啸的风声。可他身上始终少了一抹鲜活气，像挨着日子，像蜷缩在牢笼里的垂死的兽。所以他在温吞地等待，不惜把自己的一切编织成谎言，被外界的期待、欲望、敬畏或仇恨淹没。又像镜像中的一团火，只能触及一手冰冷的假象。
　　他想叫解之渊，想把那个真正的他叫回来，让他爱自己，让他有点留恋和期待，想给深海里的他渡一口气。
　　现在解之渊要死了，解之渊活过来了。
　　他说的其实够多了，岳瑾迟钝而绝望地想。
　　解之渊每一个话题都只开一个头，但和他所知道的情报连起来，就已经足够拼出全部真相。
　　解之渊不是人类，他是极为稀罕的，有理智、懂人言、又极危险的……
　　怪。
　　“走吧，岳瑾。别想救我，一个念头都别起。”解之渊说，“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是什么东西，但我手上是真的脏，分不清到底有多少血水和烂泥。”
　　岳瑾五岁那年，钻洞爬进了皇上秘密修的基地，那是专门捕猎、驯养怪的地方。
　　也亏得墙外被抓包的那些废物点心替他分散了侍卫注意力，他躲着人溜进一片连窗户都没有的迷宫，慌乱之中迷失了方向。
　　有人把他领了出去，告诉他往前走。那人比他高不了太多，听着声音分不清男女，握着他的手冰凉滑腻，在一片纯黑里把他送出了岔路。
　　岳瑾在院子里被人抓到，他也没说自己怎么猫进来的，手上沾了不少脏兮兮的东西，像哪儿的烂泥巴。
　　如果他猜得没错，那时候的孩子，就是在牢笼里被囚禁的解之渊。他走出去的时候对着光看到从那个孩子手里粘来的一层血，岳瑾赶紧拔了边上的草叶把它擦了下去，又结结实实抓了一把灰。
　　从那以后岳瑾被各种变着法的原因锁在京城，不能出去半步。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为什么，直到有人带着陈旧往事的回忆一起闯进他的日子，给那道伤带来新鲜的刺激。
　　归根结底，他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也许就是报应吧。他本应该被一个阴谋的秘密束缚在京城五十年六十年，直到入土；而一开始就被精心培育的恶果解之渊应当投入他的命运里，被捧成神，再重重打入地狱。
　　岳瑾张口无言。
　　“解之渊。”一个名字就耗尽了他的力气，“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
　　解之渊摇了摇头。
　　岳瑾不死心，“我还没问……”
　　他愣了。岳瑾看着解之渊的口型清晰而坚定地凝成了一句话。
　　“都是假的，我不爱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解之渊温和地回答，像过去面对所有人一样温和地微笑，“岳瑾，小昱王，小王爷，走吧。别来送我，刑场戾气太重，别叫你闻到我身上的腥味。”
　　不知为何他突然看穿了解之渊，对上了他的目光，甚至仿佛偷到了他的记忆。岳瑾感觉到了自己浑身被鞭打的疼痛，鞭子里缠的铁丝扯开一层皮肉，血珠滚出来汇成水洼，把人口鼻压在里面。
　　被狱卒带着离开的前一个瞬间，岳瑾恍惚地想，解之渊的眼睛里到底装着什么呢？
　　怪也有很多种类。有的长着如鸟类的翅膀，有的浑身披着鳞甲。有一些能吐火吞烟，呼风唤雨，也有一些生来带着瘟疫，见则天下大乱。
　　怪终究只是长得有点像个人。
　　解之渊是一个另类。
　　没人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小怪物为什么在笼子里，在一群咆哮发狂的同类中间学会了一口流利的人言，为什么温顺得像最听话的奴隶，又凭借记忆里的只言片语推测出了外界的模样。而他的眼睛，只要他想，就可以把投入视野的所有生灵化为黄沙。
　　怪都是养来做秘密武器的。它们比那些驯服帖的猛兽更致命，当一切外敌都比不过怪的一个吐息时，他们的江山也就稳了。
　　这只近乎奇迹的怪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所幸一切还在控制里。这个聪明而有用的非人被编排了身份送到了边疆，许多眼睛盯着他，经过严格训练和控制的他只要离开饲主的药就会彻底失去行动力，而摘下眼罩时需要更多。
　　怪被剜下了零散在身体上的羽毛和鳞片，变成了解之渊。
　　解之渊学会了不依靠眼睛做一切事情，天赋让他无师自通了杀戮，能带兵打仗，甚至比那些吃空饷的将领更震慑黠人。解之渊又逐渐被一双双手推成了解将军，被扔进了长达六年的权网阴谋。
　　在声色犬马中被掏空的大纪打不过黠族的侵袭，解之渊带着五千人击败十万敌军的神话更是一个谎言。那是他背后的人要他摘下遮挡，用属于怪的那双罪恶的眼睛，为大纪扫清障碍。
　　如他们所愿。在解之渊冲锋的时候，敌军被那诅咒击中化为乌有，而那五千人，是为了掩盖真相的牺牲品。
　　解之渊一生见过两次天地。他从朔北的冰雪里诞生，在西南的荒原里迎来他既定的缓慢的死亡。
　　他真的不在乎，从他意识到自己是什么的那一刻起，灵魂和身体就已经分离开。他不是人类，不是怪，不在这世间任何一处，他是控制这个躯壳的傀儡师，看着自己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过客，参与进无关死活的那些人类的勾心斗角里。
　　直到岳瑾在寻找自由和同类时，漫不经心地把他的灵魂抓在了手里。
　　解之渊短暂地活了过来，变得贪婪不知足，任性妄为又大胆，然后在挣扎里迎来结局。
　　岳瑾又来过几次。他每次都显得很疲惫，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解之渊。
　　解之渊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在热闹的地牢回荡着的哭天喊地的诅咒里显得格格不入。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过。解之渊不可能向岳瑾坦白秘密，更不可能吐露真心。
　　他一直在说谎。
　　解之渊有那么一个瞬间突然很想活下去，想和岳瑾一起活，就像无数次抵死缠绵时岳瑾许诺给他的一样，能看到光能触到雪。所以他满口谎言的本性发作，他藏头露尾地叫岳瑾恨他，他决定像过去一贯期待的一样死去，他对岳瑾说假话，自己不爱他。
　　爱情在这种面前，简直就像过家家的游戏。可是他找不到别的解释，为什么岳瑾如此想要救一个非人，为什么自己突然想得到一个虚无的未来。
　　“我想把你锁起来。就像现在这样，打上镣铐项圈，关在昱王府的地下室里，谁也别想看见解之渊。”
　　岳瑾对他放狠话。
　　解之渊几乎能猜到小王爷咬牙切齿的样子，他被逗得笑了起来。
　　“也不坏。”他评价，“但你又做不到。”
　　他已经感受到了烈日从头顶照射下来的温度，声音逐渐嘈杂。
　　“岳瑾，”解之渊懒洋洋地说，“我要死啦。我终于要解脱了，替我开心一下。”
　　岳瑾拍了拍木笼，“我也挺开心的。”他语气晦暗不明，“下辈子投个好胎。”
　　解之渊大笑起来。
　　当年班师回朝有多少赞贺，如今就有多少骂声。不明真相的人总是很多，解之渊从来没在乎过。然而对死亡本能的畏惧又叫他忍不住多想，和他爱过一场的岳瑾以后会怎么样呢？会有人也这样指责他吗？
　　但这已经来不及让他处理了。
　　或许是最后的怜悯和最后的畏惧，迎接他的并非干净利索的斩首或者处以极刑的凌迟，是原始而有效的火刑。
　　那些被训废的怪，都是被放干血再活活烧死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彻底除掉它们。现在没能给解之渊留下放血这个步骤，只留下了滚烫的归宿。
　　解之渊被绑在油腻的木桩上。
　　他曾经纵容手下的士兵把俘虏扔进坑里活埋，也有把收回的城池里的敌军直接推进火堆里处死。解之渊心不软，自己的命都没力气管，哪儿还剩那些闲工夫同理别人。
　　如果这世间真的有因果报应，想来现在这个结果也挺合理。
　　他知道岳瑾在人群之前，甚至凭借接近野兽的直觉和本能嗅到了他的气味。只是解之渊想不到，岳瑾会跪在他的刑台前，以死请谏，大声把皇族历来刻意拖长天灾人祸来捕捉蓄养怪的事情抖了出来。
　　人们从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听见的。解之渊是一把刀，执刀的手要杀人，还要拿百姓的命锻更多的刀。
　　满场哗然。
　　当然没人能允许他继续说下去，能跪在这里都是因为他体内的那点天家血脉，不好直接处死罢了。然而几句话就够了，他已经达到目的了。
　　解之渊心再一次惶惶然起来。
　　他不能说话，也看不见。他想制止岳瑾，本能的挣扎却叫旁边混乱中的行刑者直接点燃了柴火。
　　岳瑾根本没想拿这么两句话就救下他。
　　岳瑾想和他一起死。
　　岳瑾曾经和解之渊练过几招，每次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岳瑾越挫越勇但也不免气急败坏，让解之渊偶尔让一让他。
　　解之渊拄着枪杆，叹了口气。
　　“小昱王呀，你其实应该学怎么逃跑。”他说。
　　而他下手更重了，难以想象他的身体里居然藏着那么恐怖的力量，于是岳瑾不得不学会了怎么在解之渊全力以赴的枪下摸爬打滚，全无形象。
　　岳瑾躲过侍卫的抓捕，爬进了火堆。
　　烈火和浓烟让他止不住咳嗽，灼烧的剧痛连绵一片，他摸索着碰到了解之渊。
　　“走吧……咳咳咳……”岳瑾咬住解之渊的耳朵，贴着他说，“咱俩，下辈子……咳，投个好胎……”
　　一双手忽然抓住了岳瑾。
　　解之渊早已心冷，从来没想过让那些人知道他的力量，也一直懒得挣脱什么。只是这时他在火焰中燃烧，唯余焦炭的双手拗开背后的铁链，衣料和眼带早已被焚烧殆尽，他的眼神却保持着清明。
　　这是岳瑾第一次看见解之渊的眼睛。不免有些痴了。
　　“就这么好看？有什么感想吗？”解之渊钳着岳瑾，一双手变得焦黑蜷曲，他说了一半就开始咳，却忍不住和岳瑾一起艰难地笑起来。
　　“挺好看的。”岳瑾忍着疼，“劳驾帮个忙……哈哈。”
　　解之渊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咬住了岳瑾的唇。他狠狠地盯着岳瑾的眼睛，想把他第一次看见的岳瑾刻在眼睛里。而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从岳瑾的眼中。
　　失水的眼瞳干瘪破裂，身躯变成半截枯骨，又被火场炽烈的风扬起的的沙轻柔覆盖。
　　这是他们最后的肆意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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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死式he


第2章 番外·笼
　　解之渊对于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没有过丝毫的好奇和期待。从一出生起，桎梏住的命运和钉死的人生走向已经牢牢地把他绑在绞刑架上。
　　像深海中半截埋入土里的沉船。寻不见，翘不动，修不好。
　　“身体发肤非来自父母，乃老天施舍的一身皮囊，魂魄浊然而肮脏，因而目不可视物，所见皆沙土……”他听见训导他的官人温声细语地说道，“捍卫我大纪边疆，镇守黠族异人来犯……功德可积，转世便不再做怪，无大富大贵也当为人身，是善之至也。”
　　善之至也。
　　他在日夜的洗脑和审问里几乎要忘记自己的姓名——本来也不属于一个“怪”的，好听的名字。若不是他足够像人，安排身份时给了个被流放的罪臣之后的背景，也难得到这样文绉绉又水灵灵的名。
　　解酒，不知道谁起的名字，不知道原属于谁的名字，最后落在一个怪身上。解酒，解酒。酒入了苦肠，以何解之？辣味渗透在血里骨里，脏的，怕是解不了，解不得。
　　驯养怪的处所实则有一套严格的规矩。怪也会被分门别类安顿好：用来作战的，有些拥有令人顷刻毙命的能力，如解之渊，听话些的会教导点人类社会的基础知识，并加以刑课并行，从身体和心灵上驯服他们，磨成一把锋利又好操控的兵器，不听管教的便打断四肢重重锁起来，只有需要的时候见次天日；用来豢养交易的，长得漂亮，通常能力薄弱或者鸡肋，不用担心他们会逃走，这一类的课会少些刑罚，多教教取悦主人的技艺；再有些身体坚硬或是生了翅膀的，街头小巷的杂耍最爱买这类，作为消耗品满足看客猎奇的需求；最次一等的便是浑浑噩噩终日，等待被食用的命运。
　　历史上豢养怪的传统已经延续很久。尽管正史从不记录诸如此类摆在明面上不很好看的事情，民间流传的说书故事里偶尔也会提及。怪，游离于法律以外，没有人权，地位更接近于畜牲。即便偶有爱怪人士宣讲批判养怪行为的惨无人道，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即使他们也没把怪当过什么人来关怀。
　　“怪乃天地孕育而生，无父无母，无亲无长，为大纪所养，当心怀报效之志，念皇恩厚土之情……”
　　鞭子抽打的地方，痕迹可怖，腥气弥散。官人抽着解之渊，嘴里如是颂道，脸上微微笑。
　　暗红色粘稠的血液遍布脊背，沾在长鞭上，犹如裹了红梅的枝干，白雪地里屹屹然站着。解之渊的膝盖跪在地上，冷的；背却是热的。
　　像夹在燃烧的水和冰凉的火间，一切都不真实得出奇。不洁的灵魂学着逃脱躯壳以博取短暂的解脱，木木地俯视自己受着凌虐的身体，把刻入骨髓的词句抽离出来，再将骨头一声不吭地折断。
　　“我皇明德，仁政亲民，小子解酒，无用之身而受君子之学，是谓僭越……”
　　腿根炸开一朵血花，未褪干净的鳞片嵌进肉里，疼痛让解之渊想起刚刚进入驯怪之宫的那天。
　　怪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若是不被禁锢在人世间，放任于乡野奔跑，或许上百年也是幼童模样。而一旦被抓进了皇城，就会和普通人类一样按照年龄规律成长。
　　那时解之渊看起来就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午后正躺在树边打盹，钝痛突然降临在后脑勺上。他听不懂几个高个子嘴里叽叽咕咕的语言，努力睁大眼睛望过去。
　　下一秒，几人化作黄沙。人形的沙土难以聚集，扑簌簌地散落一地，变成一小堆。后来的人被这一幕吓得要失了心智，险些拔腿就要跑，解之渊却撑不住晕眩过去，给了他们捉回去的机会。
　　那时候也是疼痛，只是疼法不一样。比起鞭子持久又猛辣的剧痛，还是疼一下晕过去舒服些。
　　“然上不以为罪，以宅心仁厚，得保全其身，当犬马之劳亦不为过……”
　　解之渊低头，感受与生俱来的力量被逐渐死去的自我压制在最深处，密密麻麻蛛网般的血汇成溪流在小臂上蔓延，为数不多的希冀也随之消弭。少年面色苍白，表情却平静得有些瘆人。当他抬头，连行刑的官人也要被吓得顿上两秒。
　　一瞬间的恐惧是有的。他当然知道解之渊不过是被剪掉利爪拔了牙齿的狼，但眼布摘去便作恶鬼为祸，逃离是分分钟的事情。
　　幸亏眼布是缝死了在皮肉里。
　　可他仍是心里打鼓。少年过于平静的面容给人一种僵硬的违和感，好像他是死人察觉不到痛苦——或者是习惯了痛苦。
　　官人定了定心神，继续微笑着念道：“死亦不足惜。”
　　解之渊感受着来自身体各部分的痛觉，恍惚间听见了十几年后的未来。
　　听见了战场的狂风和沙尘，月下少年的剑舞与轻笑。
　　听见时间流转，而他始终囿于一方荆棘丛生的密室，被刺生生划烂一颗热的跳着的心脏，迸溅的血洒向被他守护的、与他毫无感情的那片美丽土地。
　　死亦不足惜。
　　多伟大的誓言。
　　解之渊回了神，只当是和岳瑾聊到了怪，无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谈着笑，心却是冷的。
　　嘴上说着烹而食之，自若的神情在岳瑾看不出端倪。解之渊饮了一口茶，应付地笑道：“小昱王当真是喜欢送来的这些物事，拿去也不碍事的。”
　　这倒是实话。解之渊看这些子身外之物，和石头没二两区别。便是多金贵的红珊瑚，瞧久了也不过虫尸模样。
　　“我可不喜欢，”岳瑾会错了意，以为他说送只怪来，面色不大好，“人形的东西，吃着便心里不安稳，倒像是啖了人肉……我该听清楚的，不然肯定不吃。”
　　解之渊乐了：“不吃，放着也是浪费。”
　　怪不拿着去用，可不是暴殄天物么。
　　岳瑾眯着眼睛笑笑，手指端着空茶杯敲敲桌子：“我浪费掉的玩意儿多了去了，都要心疼，心也该掰成好几瓣才够用。”
　　解之渊配合着问：“哦？”
　　岳瑾本来乐得聊些不着边际的浪荡行径，看着解之渊淡色的下唇竟失了心思，目光暗了暗，话到嘴边上又滚一圈咽回去。
　　“你只管去问。”岳瑾的视线迅速地扫过解小将军握着茶杯的手，“要正主来讲那些事情，定是没有街头巷尾听着谈资和传闻来得有趣。”
　　巧极。岳瑾正一说完，便是说书的讲起了解之渊小将军。
　　听得出了神，解之渊偏过脑袋，面向窗外的街道。那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是寻常风景。解之渊听着笑或闹的声响，渐渐扬起一个笑来。
　　耳边好像听见了儿童嬉戏的声音。
　　岳瑾混混沌沌，意识模糊。他眼前一闪而过雪白的飞鸟，金黄的狐狸，或是猫——黑得发亮的猫，一道道的放映着。或欣然或恐惧的神情，在那些生灵面孔上出人意料地反复重现。
　　千篇一律得近乎可怖。
　　他看到“怪”。
　　垂着辫子的小女孩，圆脸上有一块漂亮的鳞片，落在眉心中央，闪闪的。她眼睛里有水汽，张着大嘴咿咿呀呀地不知说着什么，只觉得那无意义的音节带着不为人知的悲哀。
　　岳瑾说：“这怪看着倒是稀奇，本王买下了。”
　　小女孩便送到府上。岳瑾不以为意，心说约莫是送到哪里做了个丫鬟，随意吩咐了安排处理就没再过问。
　　那日的市集不少新鲜玩意儿，小昱王给迷得流连忘返。小商小贩都收拾东西吃饭去了，岳瑾才恋恋不舍地打道回府。
　　想起了小女孩，还没问她的去向，就等来一碗肉羹。
　　他盯着肉羹半晌，一言不发。女孩子的眼睛生在岳瑾心里面，一动不动地睁大着，好像在疑惑。
　　于是默然，终于还是哑着嗓子叫下人端出去倒掉。怪不得下人，是岳瑾自己没有吩咐明白，白白害了一条性命。
　　小昱王顽劣至今，心里究竟如何去想，无人得知。有传闻他脾气暴戾，下人略有冒犯便要杀了泄愤；也有说他孩子心性，不知何而为人，动辄施以刑罚。
　　只有岳瑾清楚，他这是第一回 手上沾血。即便不是人，却像极了人。那么又有些什么样的天堑差别，才能叫人们对着一个稚童样貌的非人去下手？
　　他想不明白。不杀伯仁，伯仁却死。
　　咿咿呀呀的怪叫从此入了梦。不知情的吃了些怪的肉，叫岳瑾无论如何没法自在。
　　不大恸，无大悲，仅仅是心里头本就生着的刺，轻轻往下压了几分。
　　尚在少年时的岳瑾坐在宫里的高墙，侧身望向宫外无垠的天空。
　　日落晚霞的地方升起艳丽的云彩，红得像喷薄的血液，热烈带着温度。而手心却是冰冷冷的墙体。
　　他读过书。
　　太傅说克己复礼，说仁政爱民。圣上也说轻徭薄役，说君舟民水。
　　岳瑾信了。小少年，信了便是死信，拼了命也要读好了书出去报效祖国的。
　　晨间，岳瑾读着《逍遥游》。
　　他读到“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笑问太傅道：“我何时能做野马？山间奔跑，好不快活。”
　　太傅回答：“殿下会错意了。此野马是喻，代指山间雾气，奔腾如野马。”
　　岳瑾道：“那更好。雾气无形，无处不入，遨游四海也不是难事。凭虚御风不是最好，化作江上清风才最自在。”
　　可惜十二岁的岳瑾尚不知晓，几年前的一次误入让他成为被监视的对象。民间买卖怪不假，可驯怪的门路若是给捅了出去，极尽残忍的手段必然会引发争议。岳瑾作为知情者，是绝对出不了京城的。
　　另一方面，对小昱王不怀好意的人也不在少数。
　　当今圣上子嗣不多，都是资质平平。野心勃勃的几个皇子，与岳瑾身份等同，均是皇帝亲弟的嫡出。接连着几年之内，皇帝的亲子竟都死去在成年以前，膝下瞬时空荡。
　　年老力衰，于是有意要过继侄儿来继业。年纪最小又最不谙世事的岳瑾，无疑是最佳人选。
　　手里沾了血的几位兄长怎可能乐得岳瑾坐享其成？在十二岁以后的几年里，各式暗里下套没有停过。即便被保护得很好，餐餐用前都要试毒的日子也过得够了。
　　岳瑾如笼中鸟。虚得了准太子的位置，却没有一天能安心下来学真正的治国之道。提防和警戒，让年幼的小昱王疲惫不已。
　　岳瑾问父亲：“城里十四岁的男孩，如今在做什么？”
　　父亲道：“在读书。”
　　岳瑾问：“读书为了什么？”
　　父亲道：“为求功名，光耀门楣，兼济天下。”
　　岳瑾问：“不愿意求功名的，是异类吗？”
　　父亲不说话。老昱王动作很轻地抚他，看向岳瑾黑白分明的双眼。“是异类。”他说，声音有些苍凉，“远不止胸无城府、无心功名的是异类，用具简朴、不骄不奢的也是异类。爱民如子的亦是。”
　　一个朝代濒临灭亡时，往往是最为繁盛的。歌舞升平，谏书渐稀，捷报频传……沉浸在盛世好景的一番热火朝天里，而不见宫墙外的冻死骨已经铺满了去路，生生拦截住载着宫炭的马车。
　　于“怪”，于民，皆是如此。
　　皇子的铺张岳瑾早有目睹。其搜刮民脂的肆意程度，和他们设计杀死太子的狠辣程度不相上下。与岳瑾关系最好的祺王曾与他说过几句心里话，他说：“你不喜欢，就早点退出。多的是人爱的东西，争他做什么？”
　　父亲却教导岳瑾：“若有朝一日身为人君，当上行下效，重整乾坤，清明现世。你把握手中的权力不止是为你自己，苍生需要明君。”
　　祺王道：“你是做野马的，非要做那金丝雀，一生别想有如意日子。”
　　岳瑾迎着风，放纵自己骑马驰骋在旷野之间。他反反复复地问自己，问别人，究竟何去何从？
　　“解之渊。”
　　解之渊上赶着受刑的模样让岳瑾哪哪儿都不舒服，心里堵得慌。回绝了一次又一次，他方才发觉，并非客气或者回护，解之渊是真的不想活了。
　　岳瑾说：“你执意如此，我便不会管了。”
　　解之渊还是微微笑：“好。”
　　被这个笑容刺痛，岳瑾只觉得碎裂感从心脏蔓延到全身。从知道解之渊身份那一刻起，他费了不少功夫，搜集来的罪证足以把当政的那些个伪君子送上青史的刑台。
　　岳瑾就是最好的证人。
　　岳瑾说：“我能接受你要去死，但是我绝不能接受你要带着叛徒的骂名去死。”
　　真正的解之渊，应当是那个一生心比天高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鲜衣怒马穿行在大漠的孤烟之下，而不是史书将用寥寥数笔记录的罪有应得的逆臣贼子。
　　岳瑾想，火刑架不是你要去的地方。宁可死在战场上，也要站着任刀剑刺穿心脏。
　　然而可惜的是，在这一点上，岳瑾确实完完全全错估了解之渊。
　　他只听见解之渊用很平静的声音说：“我从来不在意名声这些东西，不是因为我道德多高尚。于我而言，整个纪朝乃至世界，都不过大些的笼。关得紧些，在京城，行止由人束缚监视；松些，到了边疆，能见一次万物的样子。”
　　“或许我救了不少人，”解之渊说，“但不必为此高看我一眼。”
　　无所谓愿意或者不愿意，也无关信仰，无关意志。只是生而为“解之渊”所必要履行的义务。为了这个好听的名字而付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岳瑾没有回应。
　　他好像在听，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只是简简单单地站着。无声地，青松似的站着。
　　顷之，解之渊喃喃叹息：“也许……当初走出来时，还是有些替百姓摆平苦难的念头的。上位者的过错，归咎到民众身上是妄加。”
　　岳瑾笑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惜命。不惜自己的，但是惜别人的。即便背负了沉重到难以启齿的苦痛经历，解之渊依然没有丢失心底的柔软和悲悯。
　　这是多难能可贵的一个人，他想抓住的人。
　　岳瑾道：“你能听我讲个故事吗？”
　　解之渊歪歪脑袋，俏皮道：“愿闻其详。”
　　岳瑾从他六岁入学讲起，讲他的故事。讲到后来主动退出竞争把自己活成个闲散王爷，苦笑着问道：“会不会觉得我太窝囊？”
　　岳瑾的心路历程解之渊不得而知。他坐在城墙上想了什么，决定了什么，也已经成为无法更改的事实。现在这样的岳瑾就在他面前，比他更像是等待判决。
　　解之渊轻轻摇头：“我比你更窝囊。”
　　谁也别看不起谁。
　　你没勇气站出来政斗，我也没勇气留下来活着。
　　岳瑾极尽温柔地抚摸解之渊的发顶，一如当年慈爱苍老的父亲。
　　怪，保不住；王朝，救不活；而仅仅一个解之渊，居然也拦不住他走向终结的脚步。岳瑾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却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无力感淹没。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岳瑾溺亡在笼里。干燥的笼里。
　　他意识到，他即将失去一个爱人。失去他再难寻到的，同在笼中的爱人。
　　小王爷于是学着解之渊一如既往的笑容扬起嘴角，很高兴地说：“那么恭喜你，你要死啦。”
　　解之渊自然看不到的，可岳瑾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岳瑾抬眼去看，看见解之渊面朝着自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抹过岳瑾的侧颈，冷得出奇。
　　希望来世不入帝王家，做个勤奋聪明的书生。哪日读不下去了，就到处走走看看，吟诗作赋。歌颂边塞的将士，默听雄壮的鼓角。不作黄沙，从黄沙上过，辙过无尘。
　　小将军偏着脑袋，还是微微笑。


第3章 番外·衾寒
　　解之渊被处以火刑，这是岳瑾设想过千万次的结局。他原以为自己临了头了，少说也是要痛痛快快哭上一场。没个三年五载，忘不掉解之渊小将军的。
　　实则，平静得超乎他的意料。
　　早上把人送走以后，仅仅是沉默地坐在案前发呆发愣。岳瑾一直等着，默无声息地，却又不去现场看。直到听见仆从传来解之渊行刑结束的消息，方才眨眨眼，干涩的眼球转动，不见一滴眼泪。
　　解之渊是死了。
　　岳瑾这么告诉着自己，想唤醒一点轻微的、正常的痛苦。然而他做不到。很奇怪，他居然感觉不到难过。
　　上街，一切都是原本的样子。小商小贩见了小昱王，认出来的行礼，认不出来的照旧吆喝着，卖自己的东西。岳瑾晃晃荡荡地走着，碰见个卖糖画的，停下来叫人画一个。
　　“小昱王要画个什么呀？”
　　卖糖画的是个年纪挺大的老婆婆，头发不怎么白，皱纹却深了。是个爱笑的，面上的皮肉下坠得像要脱落下来，却挡不住嘴角向上所勾勒出的美人样子。
　　岳瑾想了想道：“画个环吧，中间栓珠子的。”
　　婆婆画起来：“是不是送心上人的手链子呀？”
　　岳瑾没答应。一个环很快成型，婆婆特地画了弯弯绕绕的线条把环围绕起来，像极了绳子编的、松松垮垮技艺不精的手链。
　　小珠子扣在环上，金黄剔透。
　　付过了钱，岳瑾拿起糖画道谢。就要走，只听见老婆婆在身后轻轻地说：“年轻的，喜欢就去追，不然后悔的呀！”
　　岳瑾心下一动。
　　过往的行人似乎都只剩一个残影。熙熙攘攘间，竟见不到一个裹着眼布的少年，嗓音冷冷又清清，对他笑说：“小昱王莫来闹我。”
　　只一瞬间，置身人海却周围空空。仿佛血肉之躯化为森森白骨，芸芸众生变作四散魂灵。一双眼睛悬在天空，明亮又冷淡地向下望着，久久地、安静地注视着岳瑾。黑白分明，像相生相克的阴阳鱼。
　　于是岳瑾道：“先前就追到了。婆婆莫操心，已经在一起了的。”
　　婆婆笑容更大，喃喃地说：“好呀，好呀……在一起，情人能在一起就再好不过啦……”
　　岳瑾风也似地跑了，装作听不见婆婆话里的欣慰和苍凉，装作听不懂嘶哑嗓音里装着的陈年故事。好像不去听，那些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就能离自己远一些。
　　是夜。
　　岳瑾第很多次地，觉得被子很冷。熏香点了，夏天夜里味道极其浓郁。可竟是在夏日，岳瑾冷得几乎要发抖。
　　他本不是太虚弱娇贵的身体，也不曾怕冷。不知怎么的，生出“狐裘不暖锦衾薄”的惆怅。
　　上好的布料一旦寒凉起来，体温也捂不热，叫人难以忍受。可夏天让人端火炉，又太不合时宜。
　　况且，岳瑾没来由地心想：也许火炉来了，照样还是冷。
　　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下床夜游去也。
　　说是夜游，不过随便走走，消磨一下过剩的精力。
　　推了门，蹑手蹑脚地独自溜出去。岳瑾披着轻薄的外衫，行走在蝉鸣声里。
　　街上非常安静，偶尔传来深夜仍在争执的小夫妻怒骂摔东西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家里的女儿给吓到了，哭得一阵一阵。尖锐的童声，夜色中哀怨得不似孩子。
　　在这样安逸的嘈杂里，岳瑾望着天慢慢地走。
　　寻常人家的袅袅炊烟，早在饭后就消失得七七八八，可和炊烟一起升起的声音，绵延不绝。只要家没散，人都在，就不会断绝。
　　走着走着便到了湖边。
　　岳瑾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竟然走到了以往和解之渊常来的野湖。
　　说是野湖也不恰当，是起了名字的。湖边一石，留字“修湖”；湖心一亭，名为“齐亭”。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岳瑾道，“不如取前二字，左右也是无治而不平。”
　　解之渊微微笑：“你还真是敢说。”
　　岳瑾也笑，一声悠长的口哨唤来几条小鱼。“敢不敢说的，事实就摆在那儿。总不至于挨了您解之渊将军背后一刀，失言蹲大牢去？”
　　解之渊故作正色地说：“未必就不会告密。小昱王莫要太信任解某了。”
　　小昱王大笑。
　　不知从何时开始，解之渊叫起了“你”。亦是不知从何开始，“小昱王”成了一个与暧昧挂钩的微妙称呼。
　　于是当故人走了小半年，再度回到这处旧地，入眼的尽是解之渊的影子。
　　忽然身后的树林里，窸窸窣窣一响。
　　岳瑾猛一回头，警觉地按住腰间佩剑。王爷眯着眼睛，双脚微微跨开，胸中提起一股气。
　　月下的青年身形颀长，匀称俊俏，雪松似的巍巍然立在湖边。浓眉狭目，眼里盈盈亮光胜过粼粼水色，是叫朗月清风也停了来看的好画。
　　唯独防备重得失了点风骨。不属于烂漫青年的戒心，使得气质暗沉几许，缺了君子淡薄温润的翩翩然。
　　岳瑾声音不疾不徐：“出来。”
　　半晌，走出来一个小人儿。
　　说是小人，是真的小。身材不到岳瑾的腰，凌乱的头发几天没有打理过一般，有如丛生的蔓草。穿的衣裳也破破烂烂，活脱脱的乞丐模样。
　　可是岳瑾却敏锐地觉出问题——“是怪？”
　　小人儿抬头，额心一块发亮的鳞片。
　　小人点点头，不说话，也许不会说。她只是怯生生地仰着头，露出被尘土遮掩得看不清面容的脸，和一双很圆、很亮的眼睛。
　　岳瑾抬手，她便蹲下护着头，呜呜咽咽地低声抽着气。
　　“我不是……我不是要伤你。”岳瑾艰难地解释，“我可以保护你，让你有吃的有穿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最后索性没了声。对于被人虐惯了的猫，你是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毫无负担地告诉它“我不会伤害你”的。
　　因为你同样是人。你与加害者分享着同一个身份，便有了难以割舍的联系。
　　承诺，也只有“吃穿不愁”这一项孤零零的保证。其他的，岳瑾给不了，猫儿不肯要。
　　小人没动作，依旧蹲着。
　　一件宽大的外衣从上到下罩住小人的全身。夏夜的湖边风依然不小，裸露皮肤感触到的凉意被温暖覆盖的一瞬间，小人似乎激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听见这个刚刚见一面的陌生男人，用着比月光还要温柔的声音说：“日子要越过越甜才好——以后，你就叫乔糖吧。”
　　乔糖是个学得很快的姑娘。她会说一点点话，是听养怪的大臣交谈时自己琢磨的，要说的话只会一个词一个词蹦，连不成句子。
　　岳瑾教了她读书认字，又带她学会了基本的琴棋书画。
　　小昱王在看着女孩抚琴时会心里生出一点点怅然：同样的年纪，有着更好的天赋，却不能接受教育，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洗脑和囚禁中等待着买主的出现——怪的日子，比起寻常女孩，真叫云泥之别。
　　一日午后，岳瑾教乔糖下棋。
　　乔糖慢慢地说：“我，跑出来了。趁着人不在，悄悄打开，门上的那个东西。”
　　岳瑾道：“叫锁。”
　　乔糖重复了几遍“锁”字，继续说：“跑掉了，不敢回头。几天都有人抓，我就躲在湖边，树丛里，树上面，抓不到。”
　　“他们不抓了，我也快要饿死了，你就来了。”
　　乔糖指了指岳瑾，又指了指自己，温声地轻轻地说：“王爷，对我好，是恩人。”
　　岳瑾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冥冥之中注定遇到乔糖。她身上，有解之渊和那个因岳瑾而成了肉羹的女孩的影子，有儿时模糊记忆的残像。似乎做得多一些，再多一些，就能分心不再去思考与怪有关的一切。
　　聊胜于无的自我安慰，杯水车薪也不及。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前，悼念着已然烧成了灰的几块木头，同时默不作声地踩灭几团小火苗。
　　岳瑾近几年身体不如从前，和睡眠也有关。
　　总是一年四季地觉得被子冷，这件事后来终于引起了岳瑾的重视。找了大夫，方才诊断说是心里有冰没化开。
　　这便是了，岳瑾反而豁然开朗。哪里是被子冷，是心冷了，血冷了，所以身子连带着被子一起慢慢凉了下来。
　　岳瑾又下床夜游。
　　年已三旬的男人，步伐一日较一日稳健。岁月让浪子变得成熟，贪玩的少年终于走向沉默，一颗被光阴打磨的心逐渐没了锋芒。
　　岳瑾有时会望着围墙，想念着翻窗而行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若是解之渊不走，或是我和他一起走了，现在是怎样光景？
　　他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
　　明显地便能感受到，生命力正在无声地、迅速地流失。那个风华正茂的意气少年，竟然像是上辈子的模样了，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觉得不该——似乎他本不该这样。
　　学着湖心亭看雪，岳瑾坐着小船划到齐亭上。十几年亭子没翻修过，柱子的漆都有些脱落了，露出斑驳的深灰本色。
　　岳瑾坐在亭上，看着周围环绕的青碧湖水，好像身处深水，强烈的压迫感一时胜过了美景，叫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折磨了岳瑾十几年的梦魇和心魔。
　　岳瑾并不是一个热爱独处的人。他爱热闹，他爱漂漂亮亮的一切人和物，也爱和和美美的结局和善恶有报的故事。
　　可如今却习惯了独处。
　　乔糖说话利索以后，不时地和岳瑾聊一聊。
　　她说她向往外面的世界。
　　“我想看看西塞的风，荒漠的黄沙……它或许是枯燥的，无味的，但它对我来说那么新奇。”
　　少女温和而有一点羞涩地笑着：“我很想去见见京城以外的世界。如果可以，我想走出大纪，去更远的地方看看——那里也许有我的同伴，可以长鳞片且有各种能力而不会被当做商品买卖的同伴。”
　　那该多好啊。乔糖没说出口。她已经没有了怨恨，受到虐待的记忆埋太深，观点植入太深刻，以至于翻出来剔除都如此困难。
　　所以最后选择随着时间遗忘。
　　岳瑾给乔糖准备好了行装。“我有时候觉得，怪是一种非常神奇的生物。”岳瑾笑着揉揉她的头，“你们都很向往自由。”
　　乔糖本以为这个“你们”指的是岳瑾这些年陆陆续续明里暗里救下的怪。但敏感如她，很快反应过来，岳瑾是在说一个故人。
　　一个存在感强到仿佛从未消失的故人。
　　乔糖不置可否：“因为我们是天地孕育的，回归天地也许是本性吧。”
　　是本性，也是理所应当。岳瑾道：“也许在远方，真的有一群你的同伴。他们过得很好，想睡就睡，想吃就吃。”
　　走吧，走得远一些。到那个桃花源似的远方去，寻找你心灵的自由的远方。
　　代所有太早夭折了的孤魂，去一趟。
　　乔糖后来便走了。
　　送行那天岳瑾很高兴，眼角细细的皱纹都透露着高兴。
　　早上起来照镜子，小昱王不禁感慨：人还是会老的啊。
　　他送乔糖到了渡口。柳树成排地站着，却勾不起留意，枝条在风里柔软地舞动，挥着手绢向离人告别。
　　十余载让乔糖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姑娘，五官平淡，组合起来却有着一些古典的韵味，健康活泼的美。额头永远被饰品遮挡，盖住可能会引起注意的鳞片，像掩饰无可磨灭的罪恶烙印。
　　乔糖最后向岳瑾行了大礼。她跪下，足足地磕了三个头。
　　“昱王大恩大德，赐名赐养，乔糖没齿难忘。今日一别，恩情难报，悲愧交加。”
　　她顿了顿，继续说。
　　“愿王爷——所求皆得其所，不复醒于衾寒。”
　　乔糖离去的那天起，岳瑾发现被子热起来了。
　　他觉得很惊喜。那是很多年来难得的一个好觉，甚至还做了梦，梦见少年将军解之渊跟他在花楼喝酒。
　　梦醒，岳瑾笑笑。
　　我已生白发，而你仍是少年。
　　被窝的温暖延续了足足一年。他不断地幻想着乔糖的生活，期待她能够真的找到那么一个地方。
　　他想，解之渊那么喜欢的风和沙，乔糖那么向往的风和沙，一定是很好的。
　　直到一日消息从京城外传来。
　　岳瑾正用着早膳，明媚的阳光洒落在银筷上，寒暖交融。
　　他本来笑着，连弯起的眼睛都是纯然的悦色。乔糖的消息，这是等了一年等来的消息。
　　——然后他听见了，乔糖在赴往边塞的路上，在意外中露出了额头。
　　她的尸体，被就地安葬。
　　亭子里的男人无言地凝视着水波。
　　解之渊死的时候他没有哭，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哭成。他以为自己不难过，或是已经不会难过了。
　　现在乔糖死了，他依然没有哭。
　　岳瑾突然觉得很困惑。他伫立着，眼神是孩童一般的天真，问向这湖：我究竟何时才能睡一个好觉？
　　衾寒衾寒，翡翠衾寒谁与共？
　　就这么看着风无声地大了，锤击宽大的树叶，彼此交错发出奇异的沙沙声。抬头，是公正皎洁的明月，世界唯一平等的存在，它的光均匀地分给每一个生灵。
　　就这么看着，看着。一抬手抚摸，惊喜地发觉脸上有了眼泪。
　　迈着诗人一样潇洒的步子，小王爷稳稳当当地走进湖水之中。
　　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扑通一声，惊起几只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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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死亡


第4章 番外·新世界
　　解之渊二十岁那年夏天，发现了一件让他实在崩坏三观的事情。
　　他活见鬼了。
　　闹鬼的过程甚至平静地不像是见鬼。没有像恐怖电影灵异小说那样惊悚的见面会，没有阴风阵阵、鬼打墙和鬼叫魂，半夜没有又哭又嚎地打扰睡眠。这只，鬼界良心担当，除了抢走了他的零食，还大大方方地拿着他的笔在本上写字外，什么都没干。
　　鬼不知道是哪年的鬼，字不算端正但是也挺好看，写的竖排繁体，解之渊扭着头吭哧瘪肚认了半天，上面写着：真是个好时候。
　　旁边还非常应景地响起了薯片咔哧咔哧的脆响。
　　解之渊顿时一个头比两个大。站起来去关紧了门，还拉上了窗帘，生怕被人看见。
　　“我有个室友怕鬼怕得要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麻烦您。”
　　这只鬼不知道听没听见，但吃个东西大有雨露均沾的意思，尝完了薯片又开了一袋鸭脖子，垃圾桶里多了两块啃的很干净、形状很优美的骨头，本子上多了一排字：味道新奇，就是佐料太多了些。
　　等袋子也进了垃圾桶，湿巾抽的盖子无声打开又扣了回去，水杯飞起来又放回原位，解之渊心想，还挺讲究，只是那杯子是自己的，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继续用。
　　他就坐书桌椅子上，看着鬼兄吃饱喝足。很难说为什么他不怕，可能爱笑的孩子运气总不会太差，爱吃的兄弟体重总不会太轻，这位从出现开始就没停嘴的鬼大概生前没经过现代零食的考验，英雄难过美食关。但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等鬼吃完了，他的心里建设也做好了。
　　解之渊端端正正坐着，看向了因为光线黯淡逐渐从背景里洇出形状的鬼，很礼貌地说了一句：“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鬼穿着一身不知道哪朝哪代的衣服，料子和剪裁看着很不错，估计非富即贵。往上看眉眼，出乎意料的年轻，岁数好像和自己差不多。笑容有点轻佻，长着一双多情的眉眼，却没法让人心生厌烦，是张很讨人喜欢的脸。
　　但对解之渊来说，长得再好看，也掩盖不了这是个闯自己宿舍吃自己零食的登徒子。
　　“也没什么事情，不巧被你撞见了而已。”鬼青年慢悠悠毫不见外地说。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但想到他也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人，说的可能不知道是哪儿的官话，也就不奇怪了。毕竟能听懂都不错了。
　　但巧不巧撞见这件事，反正解之渊不信，他只觉得这鬼兄弟就是蓄意的，谁知道是图什么。
　　对面的鬼看出来了解之渊软硬不吃的礼貌表情，不由得举手投降，脸上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真的没什么，你信我，人生地不熟落到这儿，我可不敢乱来，还有人等我呢。”
　　看来想错了，还不是鬼，是穿越剧。
　　“和人走散了？”
　　“算是吧，本来要走黄泉路，一脚踏错了而已。”他阴森森地回答。
　　没想错，这不还是个鬼。
　　解之渊很无语地叹了口气，“那么请问您是哪年走的？”
　　鬼见自己没吓到人，于是很无辜地回答，“康宁三十三年。”
　　解之渊拿着手机迅速百度。
　　解之渊：“有点耳熟……”
　　岳瑾贴心补充：“纪。”
　　解之渊：“哦，查到了，快一千年了呢。”
　　岳瑾吹口哨：“……真刺激。”
　　解之渊：“节哀。有什么未了心愿吗？”
　　岳瑾：“你想超度我？真绝情啊。”
　　解之渊：“视情况而定。主要看我能不能忍得了。”
　　岳瑾：“我懂我懂。我会很老实的。”
　　解之渊：“听你意思怎么好像不想走了。”
　　岳瑾：“哪儿能呢。”
　　虽然这么说，但这位从一千年前来的兄弟完全不认生，在解之渊宿舍连吃带拿，充分展现出什么叫宾至如归。
　　解之渊看他这个架势不禁问：“不是你说有人等你的？”
　　“一千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几天。”他耸肩，补了一句，“叨扰。”
　　解之渊狂翻白眼。“一起死的，意外还是天灾？”
　　岳瑾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说：“因为皇帝是个大傻逼——”
　　感觉能说出这种话的不是一般人。
　　“劳烦问问，您生前……”
　　“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罢了。”岳瑾甩甩手，“我巴不得那个皇帝死的早点，毕竟他害死了我……”
　　他后半句话越说越轻，解之渊只看见他嘴唇轻轻碰了几下，目光变得很深，像回忆起了什么。
　　解之渊低头，“你那时候的那个皇帝，康宁三十六年就死了。”
　　岳瑾乐了：“多谢告知。不过那和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解之渊：“我以为你会问我更多来着。一般小说……就是那种戏折子之类的，都这么写。知道了以后捶胸顿足，恨不得把二十四史都看一遍。”
　　“那又和我没关系。我都说了我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嘛。”岳瑾打量解之渊，“你想用你那个，查一查我？”
　　被猜中心思的解之渊心虚地按灭了屏幕。又终于反应过来岳瑾从出现到现在，的确是一点也不认生。
　　反应太平静了。
　　“其实我莫名其妙在这儿当鬼也有段时间了。”岳瑾看出他想什么，“要么说，你们这是个好时候呢。”
　　解之渊点点头，“的确很好就是了。”
　　说到这儿解之渊没词了。毕竟是个鬼，解之渊心再大也不能和他唠家常。更何况说了也不一定听得懂，这位爷不苦大仇深想着反清复明已经让他感天动地了。
　　解之渊清清嗓子，“有什么忌讳吗？”
　　“没有。没仇没怨的，我多老实。”他说，“对了，我叫岳瑾。”
　　解之渊第一反应是刚才他是不是说过他是纪朝的，岳是国姓，自己会不会是认识了一个真王爷，嘴却习惯性直接回了“我叫解之渊”。
　　岳瑾眨眨眼，向他伸出手，“幸会。”
　　大概是他在哪儿看到过这是这个时代的礼仪吧。解之渊松松握住，感受到对方有些凉的体温，在手心触之即走。
　　解之渊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老远的门锁响了一下，岳瑾瞬间从眼前消失了。临走之前解之渊听见他声音，就在耳边很近的地方，仿佛带着鼻息。
　　“很高兴见到你……解之渊。”
　　解之渊下意识一捂耳朵。
　　淦，千年老鬼耍流氓。谁来救救我。
　　无论开头多么新奇或烂俗，岳瑾就这么不要脸地赖在了解之渊身边，继续蹭吃蹭喝。白天跟着解之渊上课，半夜等他躺在床上，岳瑾就贴着他背后唠嗑，解之渊在备忘录里打字回复。岳瑾学习能力的确很强，几天就能把简体字认个七七八八，解之渊正计划着下单几本书叫他随便翻着玩，拜托别再纠缠自己。
　　岳瑾：我对那些又不感兴趣……
　　解之渊：别趴在我耳边说话。你是男同吗你？
　　岳瑾：什么叫男同？
　　解之渊：龙阳之好，断袖，喜欢男人的人。
　　岳瑾：啊，真不巧，我的确是。
　　解之渊：滚吧！
　　说归说，解之渊还是勉强原谅了岳瑾躺在他床上贴紧的擦边球行径。毕竟在他看来，岳瑾除了偶尔有点习惯性的撩人小动作意外非常收敛，至少解之渊还能接受。但既然岳瑾提到了这件事，解之渊就不得不好奇了起来。
　　岳瑾非常吊儿郎当：男的女的都玩过。
　　解之渊：实操？
　　岳瑾：春宫图也看的。
　　岳瑾：……遇到我爱人以后就没再乱搞，我发誓。
　　解之渊：你和我说有什么用？
　　岳瑾：我就是证明一下我不是那个……
　　解之渊：渣男？
　　岳瑾：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其实是挺专情的。
　　解之渊背对着岳瑾翻了个白眼。岳瑾在后面嘿嘿笑。
　　岳瑾：你不睡吗？你室友好像都睡了。
　　解之渊：我觉很少的。你要是不说话我就睡了。
　　岳瑾：那你睡着，我走了。
　　背后的微妙注视感退了下去，岳瑾的尾音也消失不见。解之渊按灭了手机，在一片黑暗中等待睡眠。
　　他能听见宿舍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床下手表的走针声，还有楼下的说话声和隔壁的键盘声。
　　岳瑾是个鬼，消失起来就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隔离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让困意如期而至。
　　解之渊对着镜子刷牙洗脸。他本以为自己可能得做好一抬头看到一个鬼脸的准备，却一直安静得像没撞过鬼。
　　直到上完了课，一边如释重负地把手套扔进化学垃圾箱，一边戴上了耳机掩饰。
　　“岳瑾在不？”
　　“嗯。”
　　岳瑾跟着他听课。虽然说的半点听不懂，但是看周围数树叶数鸟也算饶有兴趣。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合成……就当炼丹吧。”
　　解之渊顿了顿，“这周没课了，下午我出校门。”
　　“有事儿？”
　　“没有。随便转转。”
　　他动作很利索，潦草吃了点面包就骑着自行车转出了门外。因为是工作日，街上人并不多，几乎都是附近大学里的学生，三两结伴同行去小吃街打牙祭。解之渊一个人过来还有点格格不入，岳瑾开始嘲笑他没有对象。
　　“没你能耐。三妻四妾八个小倌还带两个花魁。”解之渊损了一句就懒得再搭理他，一边利索地扫码付账。
　　“一份烤冷面不要辣条。再来两个活珠子和一份铁板豆腐。加辣。”
　　他就这么扫荡了小半条街，买一份给岳瑾塞一份，反正没人会注意到他车筐里少没少几个袋子。
　　“我吃着还行的，你也尝尝。”解之渊又买了一份炸年糕，“你们那时候没有这么多花样小吃吧。”
　　岳瑾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吃不饱饭的……”
　　他想说自己好歹是个王爷，正儿八经皇族血统，什么花哨的东西没尝过，但是吃来吃去觉得确实不一样。东西不一定多好吃，但那份烟火气真实得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很难形容，分不清源头，乱麻似的缠在心上。
　　他看见所有人都笑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说着他有点听不懂的天南海北的话，挥霍大把时光和青春，忽然就嫉妒起解之渊了。
　　“你给我买这么多，怎么，想包养我？”
　　解之渊：“说得好像我想留着你似的。”
　　岳瑾：“但你的行为很难不让我多想啊。”
　　花了半小时一条街走到头，解之渊把车子架在步行街边的阴影里，靠着墙，侧坐在车座上，支着腿慢悠悠吃一根面筋。他看岳瑾对着氮气冰淇淋绞尽脑汁无从下口的样子，有点小得意。
　　五月正午的阳光很烈，洪陵又一向是个高温蒸笼，没有顾客的小摊看着有点空，像一排缩头的贝，只有音响里循环的抖音曲还在坚强高歌。风懒洋洋地摇街边梧桐树的叶子，地铁的呼啸声在不远处的头顶响起。
　　这是曾经岳瑾做梦也想不到的。在年幼时嬷嬷给讲过海外的乘鸟的人，日行千里的人，胸口有空洞的人，在他搁浅在京城后就再也没让他想起的故事里，却隐约有一点现在见到的影子。
　　岳瑾看着解之渊的侧脸，看他存在于这个时代的自如，一滴水融进海。
　　岳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睁眼看到的还是转世后的解之渊。
　　他不知道如何判断一个人还是一个人，他也不知道毫无前世记忆的那个、与自己爱人同名同姓又长得神似的解之渊到底和现在的他有什么关系，自己还是没忍住在他面前现形了。
　　这个解之渊好像无牵无挂的，和谁关系都不错，又没什么朋友。他给岳瑾随手指着这个时代随处可见的东西，不厌其烦地一点点讲给他听，真的很像给他讲西南大漠和各处传言故事的小将军。岳瑾又想，可能是前世未尽缘分让他对自己多了些关注，多了些话吧。
　　岳瑾还是挺贪心的，想听解之渊多说点什么。好在解之渊的耐心总是不错，经得起他折腾。
　　他开始琢磨薯塔从哪儿开始吃，喜滋滋的。
　　过了一会儿解之渊大概下了点决心，问他：
　　“岳瑾？这是你真名吗？”
　　“当然了。”
　　“我去历史区里查了来着，没找到你。”
　　岳瑾：“不奇怪，我活着的时候极其没出息。”
　　解之渊：“纪朝最后几年的记录一贯被认为是不太可信的。有记载康宁皇帝曾下令毁书，很多史料都不见了。”
　　岳瑾：“那找不到我不是更正常了吗。”
　　解之渊：“但是有点有意思，我搜到了点更好玩的。可考的是，康宁三十年左右有个将军。应该是很有名的，毕竟纪朝和西南的外族打了很多年，他却一口气把那个什么族给灭了。这么厉害却没什么记载。”
　　岳瑾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心都要炸了。良久他嗯了一声。“史书里还有剩下什么吗？关于小将军的？”
　　解之渊说：“他姓解。”
　　岳瑾听见自己干笑起来。
　　“解之渊。”
　　“嗯？”
　　“我说那个解将军的名字，叫解酒，字之渊。”
　　解之渊不说话了。看起来在非常专心地戳手里的一块兰花干。
　　“那我是不是可以做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想？”解之渊问。
　　岳瑾回答：“你可以往最离谱的答案猜。”
　　解之渊：“那我感觉我可能猜到了。”
　　岳瑾：“猜到就说呗。”他笑，“你是不是说不出口，觉得很傻？”
　　解之渊放过了那块兰花干，开始捏手里的签子。
　　岳瑾郑重揭晓答案：“他就是我爱人。我和他一起死的。我是来找他的。”
　　解之渊把签子掰断了。
　　“我就说你是图谋不轨。”
　　“真没有，你信我！解之渊！”
　　“你是不是馋我身子你妈的……”
　　“我又不是拎不清，再说我找我家小将军我又不是找你，虽然你这儿的确好玩好吃的很多但是我对你没想法……”
　　“昨晚和我睡一张床的是谁？”
　　“我后半夜都是坐阳台的！”
　　“哈！谢谢你！麻烦您赶紧走吧！”
　　“解之渊……我不该吓唬你，我知道错了——嗷！”
　　解之渊甩在半空的手猛得一停，狐疑：“我还没打到你呢，我也打不着你……”
　　岳瑾劫后余生，讪讪道：“那个，习惯了。”
　　解之渊叹了口气。“幸好这儿没人，要么外人看我和空气斗智斗勇怕不是要把我扭送精神病院……”
　　岳瑾：“我真知道错了。”
　　解之渊来回扫视，想像x光一样看清楚岳瑾到底什么成分，最终扭着头捂脸。“想到了似是故人来情节没想到是你妈的人鬼情未了……”
　　岳瑾听个半懂，不敢说话。
　　解之渊不太想解释，慢悠悠把手里东西一点点吃完，泄愤似的一脚踢开车立，“我要回学校。你要是有想看想吃的赶紧说。”
　　“没有没有。”岳瑾哪儿敢再要求。只是看着解之渊额角的汗，小声问：“你现在骑车回去不晒吗……”
　　想推车走的解之渊动作一僵。大概是想到了自己说气话顶着大太阳回去也不怎么样，岳瑾实打实的鬼跟着他飞一路估计不会太好受。
　　虽然在自己看到那个解姓将军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但岳瑾说出答案的时候他还是心一抖。说不定他心底哪儿还记得他似的，不舍得说重，看他现在这样孤苦伶仃飘在千年后，有些难过。
　　但解之渊更清楚，现在他与未知的前尘种种没多少关系。岳瑾和他一样门儿清，也没提要和他在一起如何的事情。
　　实在不知道那个解小将军是什么样的人，能经得住岳瑾，佩服。
　　解之渊锁了车，进另一边的超市买了一把黑伞撑开，示意岳瑾过来。岳瑾像个大狗一样快乐地滚进来，解之渊又叹了口气。一边心里念叨这都算个什么鬼事儿，一边把伞往他那边侧了些。
　　“我和他长得像吗？”
　　“很难说，虽然很多细节地方不一样，但是一眼看过去基本长得差不多的样子。”岳瑾回忆了一下，语气都不由自主轻了些，“眼睛一模一样。”
　　“眼睛。印象很深？你是有多喜欢。”
　　“其实就看过一次。”死前一眼就记了一辈子而已。
　　解之渊唔了一声，“你还没给我讲过你们的故事呢。有点好奇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会和一个大功臣死一起，你俩一起谋反了？”
　　“差不太多？”岳瑾有点骄傲似的，“我搞了一堆老皇帝他做的混账事儿，在人最多的地方念了一半……”
　　“一半？”
　　“剩下的我想办法传出去了。当然等不及说完我就死了。”
　　“你……图什么呢？”
　　岳瑾还是歪着头笑，慢慢地讲自己过去的故事。
　　他认识的解之渊，名字叫酒，却不算爱喝的解之渊；以过招名义公报私仇，一杆长枪把他打得满地乱滚的解之渊；听见街上说书解将军传会尴尬得就地撞墙的解之渊；有常胜将军传说，有能耐却甘心成为傀儡的解之渊；在他身下缠绵承欢，却好像怎么也抓不住的解之渊；被关在天牢里一心赴死，拒绝了营救却只是微笑的解之渊……
　　还有那双原罪的眼睛，背后和四肢上凌迟似的疤痕，目遮下没褪净的鳞。
　　故事不长，他和解之渊也只认识了一年而已。只是世间有白头如新也有倾盖如故，刻在他骨头里的解之渊那么值得他爱，是浮沉腌臜人间墓地里的生者，也一起被他人的名利欲望生生焚尽身躯。
　　解之渊默默听着故事里似是而非的那个主角，好像自己又毫不相同。
　　“你们把那种生物叫‘怪’是吗？”
　　“是。”
　　解之渊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他慢慢拉起袖子，露出肩膀，把一片针孔似的细小疤痕给岳瑾看。“肩胛骨附近，大腿和几个关节的地方都有。脸上的因为做过整容，指给你看也看不出来。”
　　岳瑾看着那几个熟悉的地方。前世的触觉和情绪一起苏醒。
　　“我和那个解之渊是一样的。至少听你说的这些，是一模一样的。”解之渊淡淡说。“现在学术通用说法上管我们叫泛灵。不过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人和我一样是泛灵，毕竟身份完全不公开的。”
　　岳瑾皱着眉，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解之渊指着自己的眼睛，“做过手术处理，不用担心伤人的问题，反正每年过去做个复检，顺带跟着参与一点研究就行了，还有补助拿。对了，这都是政府出钱，对待我这种比熊猫还珍贵的濒危物种，我待遇好着呢。”
　　岳瑾的眼神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解之渊报复地笑，“用我这儿说法，我可是天选之子。”
　　岳瑾服了。“这真是好时候。”
　　他又想起那时候他对解之渊说的，他们都要挑个好时候，投个好胎。只是没想到下辈子见面会是这个样子。
　　解之渊这辈子在这个时代以他的身份活得很快乐。前尘种种和他并无关联，只有自己还没变。
　　就听解之渊点评：“那皇帝的确是没本事。一帮大臣也是废物。指望一个……怪，拯救一个垃圾王朝。我本事也没大过核弹，一边怕着一边还要用，也就是上辈子我懒得计较。”
　　没等岳瑾反驳，解之渊就说：“我还真了解那种心情。那么单调又受折磨的世界，早死早超生。我现在，也就是没怎么玩够呢。孤身一人很自由的，想活就活，想死就死，想爱谁也不担心他人想法，当然我更多时候谁也不爱……”
　　岳瑾从没听解之渊这样眼睛闪光地说过这么多话，甚至是唠唠叨叨的，显得可爱而生动。他的小将军总是平静得像一口深潭，即使他生命最后自暴自弃放肆起来的时候也是淡然疏离的，不惜叫岳瑾恨他，什么真心都不敢说。
　　如果解酒活在这个时代，有很多人爱他而不是利用和针对忌讳，的确就应该是现在的解之渊的模样。
　　岳瑾听解之渊给他讲研究所有一个怪大叔，解之渊已经自愿一口签了所有研究项目还是不满意，总是有空就把他拉出来联络感情，塞零花钱请吃饭，生怕他不想再来抽血化验。有一个看着他长大的老姨，都快把他当儿子了，对解之渊的乖巧程度赞不绝口，以至于她亲儿子见到解之渊表情都像看仇人，但又很快被解之渊人格魅力折服成了好朋友——就是他现在的那个特别怕鬼的室友。
　　解之渊嘴上说着自己孤独得自得其乐，实际上对谁都很好，像水一样喜欢包容。
　　是岳瑾渴望的那个解之渊。
　　两个人慢悠悠地压马路，直到天边金红色的云开始燃烧，给解之渊的影子拉的很长。
　　街灯开始亮起，马路上拥堵的车和喧闹的人群争先恐后填满城市，是生机。
　　这样的时代，是很好的时代。
　　岳瑾问：“附近有没有海？”
　　解之渊：“洪陵没有。但坐火车去东海也用不了太久。半天应该能到。”
　　岳瑾又问：“这儿和朔北离得远吗？”
　　解之渊：“你说黑水？我每年假期都回去的。我登记的研究所就在那边，毕竟在那儿被发现的。坐飞机也就四个……两个时辰不到。冬天去那边看雪特别棒。”
　　岳瑾望着那边。“我喜欢这里。”
　　“你不打算留下来吗？”
　　“留下来也不是我了。”岳瑾伸懒腰，“你说如果我沿着你们那个火车轨道一路飞，能飞到哪儿？”
　　“唔，理论来说可以到亚欧大陆任何一个城市。跨海还有好几个大陆板块，可以跟着轮船偷渡。反正对你来说没有难度。”
　　岳瑾笑，“那可多谢。”
　　他说：“我认识解之渊的那一年，我二十，是个寻花问柳的闲散王爷，他二十四，是打下赫赫功绩的将军。”
　　“如果是命运，如果真的能有天意让我有机会续上我上辈子欠你的，说不定四年后你能碰见你的岳瑾。”
　　解之渊说不出话，只能望着天上的火烧云，不去看岳瑾。
　　“你要去找你的解酒解将军了？”
　　岳瑾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我更喜欢叫他渊。解之渊的渊。”
　　“对，我的确是要去找他了。”岳瑾最后郑重说，“我挺自私的，希望你能等等那个岳瑾呀。下辈子我还想爱你。”
　　解之渊眼睛有点疼。
　　“岳瑾？”
　　“我走了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个好地方我挺馋的呢。”岳瑾向前走了几步，回头向他挥手。
　　“我叫岳瑾，字也岚。如果以后遇到我千万别认不出来啊。”
　　一片夕阳里，他像迈步走入火中。


第5章 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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