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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魅魔与圣女[西幻]
　　作者：井或
　　简介：
　　欲擒故纵半魅魔x外冷内娇圣女，要她跌落神坛
　　双御姐/HE/剧情为感情服务
　　“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
　　“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光明教会圣女琴雅，神在地上的代行者，播撒神的光辉已经百年。
　　传说她所经之处，疾病自愈，万兽朝歌，万古黑夜也能辉耀如白昼，是深渊魔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圣女没有弱点，她实力强大，断情绝欲，将自身的一切尽数奉献给神。
　　魅魔潘蜜拉经历层层选拔，终于走到了魔王面前，接下了“杀死圣女”这一任务。
　　“说说，以你这么弱小的资质，怎么能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
　　卷发披散，眼神勾魂摄魄的魅魔抬起脸来，露出一个惑人的微笑。
　　“因为在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她，主上。”
　　-
　　最近，圣女面前出现了一位新宠，一名实力低下、连魔族特征都掩饰不好的低等半魅魔。
　　但因为是那位圣女，无人敢对之加以置喙，教中豢养魔族的大人们本来也就不少。
　　圣女殿中，名义上被囚禁在地牢，实际却躺在上好的鲛丝织就的床单上的魅魔，慵懒地翻了个身。
　　“我是你的什么呢，琴雅大人？”魅魔用心形的尾巴尖尖勾住冷漠圣女的手腕，“看到我你会想起谁？”
　　在光明神的神像之前，圣女跪立在地，静默地告解。
　　“神啊，有人引我堕落……”
　　“神啊，您为何不再回应您忠实的信徒？”
　　——“神啊，我在她的身上，看见了故去的影子。”
　　「经历重重险阻
　　只为再度来到你面前」
　　内容标签：奇幻魔幻，情有独钟，异世大陆，西幻，主攻
　　搜索关键字：主角：潘蜜拉┃配角：琴雅┃其它：
　　一句话简介：要你跌落神坛
　　立意：自强不息，百折不挠，爱能创造奇迹


第1章 拍卖
　　我是你路上最后的一个过客
　　最后的一个春天，最后的一场雪
　　最后一次的求生战争
　　——保尔·艾吕雅《凤凰》
　　-
　　双月当空，万里无云，卡托里都城人声鼎沸，处处弥漫着喜气洋洋、欣欣向荣的气息，行道上车声辚辚，遮阳棚下大都悬挂着白色金边的光明十字花，没有资格入场的平民都在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今天城内最大的盛事——半年一度的卡托里金色拍卖会。
　　“这次居然提前了半个多月，是因为刚好赶上双月时分吗？”
　　“你傻了吗？双月虽然稀奇，但这次的拍卖会很明显就是为那位而开的！”
　　“那位不是说还要一个月才走吗，为什么需要提前？”
　　“那位大人的事，我们哪里知道？不过啊，好像听说最近深渊那边出了事情……”
　　载货马车轰隆隆驶过，车厢旁边刻印着卡托里王国的徽记，直往拍卖行的方向急驶而去。车架后面放置着一个蒙着巨大黑布的方形笼子，只在风的吹拂下隐隐露出笼柱的轮廓。有经过的魔法师突地驻足，惊疑不定地“咦”出一声：
　　“禁魔石笼和魔法封印……这是装的什么东西？”
　　卡托里王国拍卖行内，半年一度的盛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气派开阔的拍卖厅内，遍布的风系魔法送来凉爽的气息，也彰显了卡托里的雄厚财力和魔法实力。红色丝绒幕帘之前，身材妖娆火辣的拍卖师正敲下小锤，掩嘴娇笑——
　　“恭喜五号包厢的客人，拍下这副珍贵的附加了土系三级防御魔法符文的精铁铠甲！稍后就会由侍女将您的拍品送入包厢。”
　　“那么，还请各位大人稍作休息，下一阶段的拍品更加精彩，千万不要错过哦。”
　　语毕，拍卖师便袅袅娜娜地走下高台，掀开幕帘来到幕后。一离开台前，她便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语气恶劣起来：
　　“气氛正好着呢，为什么要中场暂停？还说要改换大轴拍品？原来准备的可是一瓶圣女大人亲自祝福过的圣水，还有什么能比圣水更加珍贵？”
　　底下的侍人轻声附耳，道：“下面连夜加急运送回来的货色，说是一定能讨圣女大人的欢心。将圣水改成压轴出场，也正合适。”
　　拍卖师还是脸色难看。圣女大人亲自祝福过的圣水，拍的价格越高，风头越盛，就越能展现卡托里对教廷的忠心，他们甚至还在底下安排了托，在必要时出来抬价，这份计划不容有失。
　　还有什么能来打乱他们的计划？
　　拍卖师面带怒气地扬手掀开那块厚重黑布。
　　透过坚硬粗壮的禁魔石柱，一双满是轻蔑的黑色眼睛向她望来。
　　“咕嘟”。
　　拍卖师保持着掀开黑布的古怪姿势，在原地僵硬了好几秒，方才回过神来，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
　　她忙不迭地又将黑布盖了回去，向后退了两步，定了定神，才说道。
　　“好吧，我同意……”
　　-
　　女拍卖师换上营业笑容，再次娉婷地走上拍卖台，宣布了拍卖会的重新开始，好在，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内，气氛还是一如既往地火热，并没有低迷下去。
　　人人都在讨论他们通过小道消息知道的最后一件拍卖品：
　　圣女大人祝福过的圣水！谁都知道圣女大人如今就在卡托里，这瓶圣水一定是真品无疑。
　　当红色绒布掀开，光明元素的光芒一下子充斥了整座拍卖大厅时，人们的欢呼声瞬间汹涌得几乎能够掀翻房顶。
　　这浓郁的光明元素！他们确信，这瓶圣水即便就是单纯地放着，也能够净化他们的身体和心灵，带领他们前往光明女神的神国中去。
　　甚至有人的目光热烈地望向了楼上二层的包厢，拿出了一朵光明十字花，口中念念有词，直接开始礼拜了起来。
　　没人惊异于他的狂热，即便是在商业气息最为浓厚的卡托里，随着圣女大人的到来，他们对女神的信仰也变得更加深厚，对于圣水的疯狂竞价与追逐，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根本用不上底下的那些托，圣水的价格节节涨高，女拍卖师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夸张，心中大石落定，知道这一次必定能让圣女大人满意，光明女神的辉光即将照拂整个卡托里。
　　更何况，还有那个……
　　圣水的拍卖以惊人的高价圆满结束，人们以羡慕的目光望向头顶的二号包厢。谁都知道，拍下圣水的意义，不在于圣水本身，而是在于在圣女大人面前露脸，留下印象。
　　果不其然，二号包厢的房门打开，穿着华丽的贵族青年拿着一朵光明十字花，在嘴唇与双肩轻点三下，对着一直未曾竞过价、沉默不语的一号包厢，躬身行礼道：
　　“尊敬的圣女殿下，斯蒂尔·卡托里向您问好。明日我将前往圣教堂进行洗礼，不知能否得幸，亲见圣女大人一面呢？”
　　一号包厢无人应答。
　　斯蒂尔也不难堪，直起身子微笑了一下，便收起花朵回到包厢了。
　　圣水的归属尘埃落定，人们都翘首以盼着拍卖师宣布拍卖会圆满结束。然而，台上的女拍卖师拍了拍手，便有两名战士抬着一个巨大的蒙着黑布的东西上来，拍卖师清了清嗓子，掩下恐惧，重新调动起那种激动兴奋的嗓音，介绍道：
　　“接下来，是我们卡托里拍卖行精心准备的最后一件拍品，世所罕见，独一无二——”
　　什么，居然还有比圣水更贵重的东西在后面？！
　　人群哗然。
　　黑布被猛地掀开，女拍卖师下意识地朝侧后方退了半步，把话说完。
　　“——来自西南无尽深渊的，一名魅魔！”
　　所有人最先看到的，都是一双写满了嘲讽与轻蔑、傲慢与不屑的黑色眼睛，正如同她出身的地方一样，漆黑如无尽的深渊，摄人心魄。
　　她有着一头张扬的红色卷发，鲜血一般的鲜红，皮肤白得出奇，好似能够反射光芒，在破损的紧身黑色皮甲包裹对比之下，更是让人眼球刺痛，却又分明移不开眼。
　　女拍卖师也是走妖娆妩媚路线的，容貌也相当漂亮，可站在这手戴禁魔镣铐、身上还有着伤痕与血迹的深渊魅魔身旁，就如同一瓶低级圣水之于圣女亲手制作的高级圣水一般，一瞬间黯然失色。
　　明明囚于笼中，任人竞价，她看起来却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场下沸腾一片。
　　魅魔，那可是魅魔！真正的深渊魔族！
　　对于远离西南深渊的内陆国家卡托里，这可是许多人终其一生或许都没法见到的稀罕货色。
　　许多人的心思一下子活络了：听说在深渊边境，许多贵族都以豢养、奴役魔族为荣，其中最令人称羡的，自然是拥有一名魅魔美姬随侍左右，她们拥有人类女性无法比拟的姿色与魅力，挑逗人心、服侍主人的功夫更是一绝……
　　但也有人想起了楼上一号包厢的主人，心头刚升起的火焰便被一瓢冷水浇灭了。在场大多都是聪明人，在刚开始的竞价过后，人们便反应过来：
　　有着光明圣女在场，这名魅魔女奴，哪里是他们能够随意染指的？
　　价格到了一个不高不低的程度，便逐渐停滞，和人们热烈的反应不成比例，所有人都默契地等待着一号包厢出手，将这份卡托里拍卖行送给教会的礼物拿走。
　　而一号包厢也果然不负众望。
　　一道空灵的女声响起，这道声音，在场众人都很熟悉，每周一次的布道会上，光明女神在地上的使徒都会用这道声音来净化他们的心脾。但每次听到，人们依旧会感到春风拂面，耳目一新，仿佛生长在地上的光明十字花，正随着它的神喷吐而出的气息轻轻摇曳……
　　“两百万。”
　　无人加价。
　　来自深渊的珍稀魅魔女奴被光明教会出手拍下，价格与刚刚拍出两千万天价的圣水差出十倍之远。
　　黑布被重新蒙上，厅内隐约响起唏嘘之声，人们遗憾地看着巨大的石笼被战士抬走，从后台楼梯绕进了二层包厢。
　　台前，女拍卖师正笑靥如花地宣布本次卡托里金色拍卖会圆满结束。而一号包厢中，两名战士低着头将石笼抬进室内，全程不敢抬头看上哪怕一眼，只敢用目光余光瞟向地面之上，那缓步移动而来的白色丝质长袍，以及上面精致的金边刺绣。
　　“你们出去吧。”洁白的光辉星星点点洒落，圣女随手送出两道祝福，温声道。
　　两名战士应声退了出去，得到了祝福，心中对女神的信仰更加坚定了。其中一人胆大，在退出时终于忍不住抬头，想要一窥圣女的容颜——
　　彼时，圣女正抬起手，勾下那块罩住禁魔石笼的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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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这本预计20w字以内，是个小短篇。
　　【高亮】剧情为感情服务！【高亮】所以不要说我剧情设定老套呜呜呜QAQ
　　——
　　以及带一下我的预收：《贼心不死》，一个都市破镜重圆小甜饼
　　走过路过点个收藏嘛~！（蹬腿）
　　【文案】
　　自由摄影师x大学数学讲师
　　元气炸弹x怕羞月亮
　　听闻阔别十年的初恋江载月正在招募合约女友，吕心仪眼睛一亮，踊跃报名。
　　“选我，选我！我是知根知底老实女人嘛。”
　　-
　　江载月没想到，为了应付家长和同事两面间的压力，她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找到了吕心仪头上。
　　“你可别认真了，先说好，咱们这是假的。”
　　“知道了知道了，假的假着假着，也就变成真的了嘛。我懂。”
　　「你不是我众多答案里的那个最优解
　　你是我的唯一正解」


第2章 审讯
　　为着这一刻，潘蜜拉已经等待了太久。
　　隔绝视线的黑布掀开，与圣女想象中不同，映入她眼帘的，不再是拍卖台上那样一双桀骜不驯、无法驯服的眼睛，而是一片沉静的黑，似乎是她的错觉，这深渊一般的黑瞳之中，还沉淀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和所有与潘蜜拉对视过的人一样，圣女也愣住了。
　　见到圣女久久没有动作，旁边的侍女上前两步，试探地问道：“琴雅大人，是否要将这名魅魔带下去，交给审判军？”
　　这是教会一贯的做法，将收集到的魔族交由审判军和圣裁庭处置。因为深渊魔族的特殊性，普通元素法师很难将他们彻底杀死，只有光明教会才有办法对付他们。
　　圣女琴雅凝视着面前魅魔的脸庞，闻言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用。她……我亲自带回去。”
　　侍女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却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应是，目光瞟向笼中的魅魔，也是难掩惊艳之色。在琴雅的授意之下，打开了禁魔石笼，将魅魔释放出来，甚至还解开了她的禁魔手铐。
　　显然，以光明圣女的实力，根本不会惧怕一名低级魅魔可能的刺杀。
　　从笼中站起来的魅魔个头高挑，比圣女还要高出一线，火爆的身躯上裹着暴露的黑色皮甲，白皙肌肤之上伤痕遍布，却并不狰狞可怖，只让人觉得艳丽。她的头顶顶着两枚黑色小角，身后延伸出一条细长的、尾端为心形形状的尾巴，这都是无法完全收敛魔族特征，实力低下的表现。
　　强大的魔族，可以做到外表完全与人类无异，只有在动手时才会暴露身份。
　　“你叫什么名字？”
　　“潘蜜拉。”
　　魅魔的声音犹如最香醇的红酒，打翻在地，为室内渲染上一抹更加奢华昂贵的气息。解开了束缚，她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两下手腕，当着两名光明教会高层的面，自顾自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肆无忌惮地展露着自己充满诱惑力的身躯。
　　果不其然，即便是见过大阵仗的光明圣女，也微微地偏过了头去，不去看这一幕。
　　“你不怕我杀你？”
　　“你杀不了我。”
　　琴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名低级魅魔讲这么多话。她的目光在潘蜜拉身上游移了两秒，回头对侍女说道：“给她一件衣服。”
　　一件白色金边、绣着十字花暗纹的教会长袍便兜头盖脸地朝着潘蜜拉砸下来，落在她头顶的两个尖尖小角上。
　　潘蜜拉倒也不抗拒，乖乖地将长袍穿上，性感的身体和身后的尾巴都被遮盖严实，只有头顶上两枚小角顶起了袍帽，细看上去就能发现端倪。
　　“光明教会的长袍？哎呀，这可还是……第一次穿。”
　　魅魔嬉皮笑脸。
　　琴雅却不理她，皱着眉看了看她的角，最终没有说话。左右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的。收拾妥当，圣女便带着她的两名“侍女”走了出去，一路畅通无阻，乘坐马车回到了卡托里圣教堂。
　　自从登上马车后，潘蜜拉便一直没有说话，掀开帘子，专注地看着车外的风景。
　　卡托里是个内陆小国，百年前还很贫穷，新王上任后终于与光明教会达成了合作，开通了商路，如今已然焕然一新，街边人群熙熙攘攘，集市贸易十分繁荣。
　　圣女这次出行极为低调，没有乘坐教会马车，只是一辆普通马车，因此，民众们也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才与他们的圣女大人擦肩而过，仅有一步之遥。
　　无尽深渊里是全然的黑暗，没有光线，午后的月光洒在潘蜜拉脸上，她的眼睛最初不适地连连眨了几下，然后便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外边。袍帽和她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落下一片阴影，她近乎贪婪地凝视着眼前的这片盛景，直到马车拐进栽满摇曳的光明十字花的街道，高大的卡托里圣教堂映入眼帘，她才放下车帘，重新坐好。
　　圣女又带着她的两名“侍女”，在周围不断的问好声中一路径直走去，没有人敢问琴雅为什么出去只带着一个侍女，回来却带了两个，哪怕魅魔头上顶起的尖角是那样地明显。
　　潘蜜拉注视着琴雅的背影。
　　圣女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背后，头上的羽纱、面上的薄纱、身上的长袍将她遮得严严实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神圣得令人无法亵渎。除了在初次见到自己时有些怔愣以外，其余时候都面无表情，行事冷淡，的确是高贵近神了。
　　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个只能躲在自己身后的、脆弱的爱哭鬼，如今却成为了连魔王都忌惮不已、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光明圣女呢？
　　无尽深渊没有时间概念，也几乎与外界隔绝，但潘蜜拉还是能偶尔听到琴雅的消息。新任圣女上位，实力强大，信仰坚定，光明教会在她的带领下迅速扩张，甚至挤压了元素魔法塔的势力空间，审判军西征深渊，深渊的盟友黑暗之眼也在她的打压下苦不堪言……
　　魔王派出去的刺杀一波又一波，不是无功而返，就是杳无音讯。到了潘蜜拉这里，已经是第七十六批。
　　单膝跪在魔王面前，潘蜜拉接下了“杀死圣女”的任务。
　　找到圣女的弱点，制造丑闻，打击教会声望，直至将圣女刺杀。
　　杀死琴雅。
　　那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她只是一个实力低下、毫无用处的低级魅魔而已啊。
　　-
　　满溢着光明元素的忏悔室，可以安抚信徒濒临崩溃的心灵，却也是魔族最避之不及的刑讯之地。就像教会是光系天赋者的聚集地一样，深渊魔族生来就属于暗系，他们和被教会通缉的黑暗法师势力黑暗之眼组成了坚不可摧的同盟，共同对抗来自光明教会的打击。
　　光与暗，天生对立，这种对立远比元素法师中的水火对立更加彻底，具体可以追溯到创世神的传说上去。深渊源源不断地制造着新的魔族，除了高阶元素法师的毁灭式碾压，也只有光明教会能拿魔族有办法。
　　魅魔白色的教会长袍吊儿郎当地挂在身上，系带松散，露出里面破裂的黑色紧身皮甲和干涸的血迹——没人怀疑这些伤痕的由来，哪怕是圣女也不会想到，这些伤口与血迹都是潘蜜拉自己制造出来的。
　　不过即便如此，圣女也不会对一名魔族留情。
　　光明元素组成的水流涤荡潘蜜拉的伤口，对普通人而言，这是牧师的治疗，然而对于魔族来说，这就是世间最为痛苦的刑罚。
　　潘蜜拉咬着嘴唇看向面前面无表情的琴雅。
　　她是该装一下呢，还是装一下呢？
　　琴雅现在变得可真狠心哪。
　　算了，还是装一下吧。
　　低级魅魔面露痛苦之色，蹙起眉来，身上冒出黑暗元素组成的气流，原本已经愈合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流淌出鲜血。
　　审讯开始了。
　　令潘蜜拉不爽的是，琴雅现在连说话都要旁边的侍女代劳了，而她自己，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好像来到一名低级魅魔的审讯现场就已然十分纡尊降贵。
　　“名字？”
　　“潘蜜拉。”
　　魔族没有姓氏，当然，也有人会自己起一个，或者随自己跟随的魔将的名字。潘蜜拉当然不会那样做，更何况，她原本也是有着自己的姓氏的。
　　“你来自哪片战场？哪位魔将手下？”
　　“安托立克公国，瓦尔苏哈。”
　　“据我们所知，瓦尔苏哈并不喜欢使用魅魔作战。”
　　“这就是我现在在这里的原因了。”
　　“他们怎么没有把你留在安托立克？”
　　“呵！那里的贵族没人能够征服我。”
　　侍女一板一眼，说实话，这审讯在潘蜜拉看来实在是太过温和了。或许他们认为没有魔族能在这浓郁的光明元素中说谎？总而言之，侍女只是反反复复地问，不厌其烦地确认，而潘蜜拉只是随便给出了一个她最讨厌的魔将的名字而已。
　　“好吧。”确认了她的来历没有问题，侍女又问道，“说出你来到圣女身边的目的。”
　　潘蜜拉闻言笑起来，像听到了一个什么好笑的笑话。
　　“我只是一个战俘。不是你们将我买下的吗？”
　　鲜少有魔族会承认自己的战俘身份——不过，承认的绝大多数都是魅魔。
　　但潘蜜拉并没有一个战俘应有的模样。她浸在浓郁的光明元素里，仍然保持着仪态，表情虽然带着一丝痛苦，但并不狰狞丑陋，甚至还笑起来，因为那笑，这份痛苦就有了一种隐忍而疯狂的美感，她嘴上说“我只是一个战俘，我任由你们处置”，实则表现得像是一个登堂入室的客人，举手投足间没有一点拘束。
　　若不是圣女在侧，确认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毫无威胁的低级魅魔，侍女都要以为，这是一个什么不好惹的角色了。
　　身上黑气和血滴直冒，潘蜜拉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血就要流尽了，好在这时，圣女大人终于开了尊口。
　　“出色的意志力，”看琴雅这样高高在上地点评自己，实在是有些好笑，“瓦尔苏哈失去你，是他的损失。”
　　“多谢圣女大人夸奖。”潘蜜拉面带微笑。
　　琴雅只稍一抬手，室内的光明元素便都聚拢在了她的手心，意思是对于魅魔的审讯已经结束。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瞬。
　　“我不会将你交给审判军。从今天起，你留在我身边。”
　　就此决定了魅魔的命运。
　　“琴雅大人！这怎么能……”旁边的侍女率先惊呼，哪怕在拍卖行里，她心中已经有了预感，但此时琴雅说出这种话来，她还是感到万分地不可思议。
　　诚然，教会高层有不少人会豢养魔族奴隶，但这可不包括琴雅大人在内。
　　这可是琴雅……他们最最尊贵的圣女大人！
　　琴雅大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一定、一定是这只该死的魅魔，用她那张可恶的脸蛊惑了琴雅大人！
　　一板一眼的侍女终于变了脸色，她不敢忤逆琴雅，只好转过头去瞪潘蜜拉，恨不得在魅魔脸上瞪出两个洞来。
　　然而潘蜜拉才不在乎呢。听到琴雅的话，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略显谄媚的笑容来，就像每个投诚倒戈、被她们侍奉的主人所征服的魅魔那样，谦卑地走上前去，半跪下来，执起琴雅手边垂落的长长羽纱，轻轻地献上了一个忠诚的吻——哪怕魅魔的忠诚是出了名的廉价与不可信任。
　　“万分感谢您的慷慨，尊敬的圣女殿下。”
　　红发的魅魔抬起头颅，一粒血珠顺着她的额角流下，宛如一滴鳄鱼的眼泪。
　　她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她。
　　--------------------
　　作者有话要说：
　　战损，sukisuki


第3章 发烧
　　圣女很忙。
　　即便是破天荒地留下了一名美艳的魅魔女奴，圣女也绝不是那种耽于享乐、行淫邪之事的人。
　　卡托里是个小国，圣女又身居高位，她很满意王国拍卖行的礼物这件事很快流传了出去，王室喜形于色，连日来琴雅都在与他们洽谈修建分教堂、搜集拥有光系天赋的人才、培养圣骑士与牧师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教堂可不是说建就建的，教会也不是随便一个拥有光系天赋的人就能进的。对女神的纯粹信仰决定了力量的强弱，而许多平民其实都是泛信者，在偏僻的地方建立教堂，还往往需要从圣城抽调人手。
　　也就是琴雅成为圣女之后，每年都会花大力气前往各个国家进行巡礼传教，信徒的数量才得以增加，教会的势力也才能够顺利扩张。
　　琴雅在外交际奔波，潘蜜拉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侍女贝琳是自圣城起就跟着琴雅的老人了，忠诚度毋庸置疑，琴雅也很信任她，有什么事都会将她带在身边，没有其他侍女能与她争锋。
　　然而，现在，贝琳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当然了，这并不是说，贝琳有多么看得起这个魔族——奴隶终究是奴隶，圣女大人即便好心不杀她，地位总也不会越过她去。
　　只是、只是，这名狡猾的魅魔，实在是太过诡计多端了！
　　忏悔室的审讯结束之后，魅魔向她的新任主人献上了一文不值的忠诚，然后仰着脸展示了一会儿自己的美貌，就逐渐摇晃起来，假惺惺地晕倒了过去，正正好倒在圣女脚边，压住了圣女的裙摆。
　　琴雅没被吓着，洁白的衣袍沾染上魔族下等的血液，她也不曾皱一下眉头。还是贝琳匆匆上前，把潘蜜拉的身体从琴雅脚边挪开，心中正直呼晦气，就听到圣女大人说道：
　　“带她回圣女殿吧，住你旁边那个房间，好好看着。”
　　不敢反驳，贝琳低头应是，暗自咬牙。按照规矩，即便是魔族奴隶，平日里也是要关在牢中的，怎么能住进圣女殿，还要住在她的旁边？哪怕卡托里的圣女殿只是暂住，哪怕现在人手不足，由她来看管危险的魔族的确才是最好的办法……
　　矮小的侍女吃力地抱起高大的魔族，白色长袍立马被弄得一团糟，潘蜜拉双眼紧闭，看上去颇为柔弱可怜——低级魅魔就是低级魅魔，承受不住光明元素的折磨，光是长得漂亮有什么用？琴雅大人才不是那种会被皮相迷惑的愚蠢贵族呢！
　　贝琳内心骂骂咧咧、表面一本正经地抱着潘蜜拉离开了琴雅的视线。
　　作为圣女身边的侍女，贝琳自己也曾是圣女候选者，只是碍于现在的这位风头太盛，没有机会，她才放弃了等待，去到琴雅身边随侍，说到底，她自己也不过是一名身体羸弱的光系牧师罢了。
　　真重！这样的魅魔，在床上岂不是会把人压死？
　　偷偷使用着重力术的潘蜜拉自然不知道贝琳的想法。
　　刚一踏进圣女殿，“虚弱”的魅魔便悠悠醒转，睫毛抖了两下，睁开了那双深邃的眼睛，扫了一眼贝琳。
　　贝琳：“……”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潘蜜拉就以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飞快跳了下来，在地上站得稳稳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哪里有一点重伤虚弱的样子？
　　该死的魔族，就应该被光明女神全部挫成飞灰！
　　琴雅不在，贝琳给她穿小鞋自然是无比方便。魔族依靠黑暗元素生存、疗伤，但贝琳非但不给潘蜜拉提供黑暗魔石，只让她凭借本身的恢复力恢复，还用光明元素在她房间门口上了一道锁——
　　看管魔族嘛，这多正常，就算是琴雅亲至，也挑不出错来。
　　身上伤口早已以不正常的速度愈合，潘蜜拉百无聊赖地在门口进进出出，跳舞一般，丝毫没把那密密麻麻的莹白色光线放在眼里。她换了一身皮甲，依旧是紧身的款式，火焰一般的红色，在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那件白色长袍，整个人与教会神圣严肃的环境格格不入。
　　等到贝琳回来，她就坐在房间里，裹好衣服，冲着门外的贝琳笑，一副贼心不死、想要魅惑贝琳的样子——
　　女神坚定的信徒自然不吃她这一套。
　　贝琳在她门口停下，仰着头，厌恶地道：“琴雅大人已经忘记你了。等到我们离开，我就将你送到审判军那里去。”
　　离开？潘蜜拉心中一动。她从深渊过来卡托里到底还是用时太久，已经不太清楚深渊目前的动向了。
　　当然，她嘴上还是说着：“怎么会呢？没有人能够忘记我，哪怕是琴雅大人。她一定会来找我的。”
　　内容听起来像个怨妇，语气却笃定而高傲，让贝琳对她的厌恶又叠了一层：“你——收起你愚弄贵族的那一套，这里可是教会，光明女神注视着的地方！”
　　潘蜜拉觉得和贝琳斗嘴很是有趣。她显然是对魔族恨之入骨的那一类人，但当教会的大人们豢养魔族奴隶时，却又可以做到视而不见——要知道，就像潘蜜拉这样受宠的魅魔，有时候甚至可以爬到主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呢。
　　-
　　虽然还不至于在琴雅头上作威作福，但在贝琳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转眼间就到了。
　　正如潘蜜拉所说，琴雅不可能忘记她。在卡托里的事务告一段落，琴雅的确是准备着要提前离开了。这两日贝琳也跟着她忙前忙后，以至于琴雅突然问及潘蜜拉时，她都愣了一下：
　　“应该……一切正常？我在她的房门口上了锁，她逃不出去的。”
　　琴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皱。她当然不担心潘蜜拉逃出去，在这远离深渊的卡托里，一名弱小的魅魔，依附自己已然是她最好的选择。
　　贝琳这样的回答……
　　琴雅知道贝琳仇恨魔族，她来自深渊边境的底勒平尼亚，双亲都死在战场——不如说，能够成为女神的狂信徒的教会人员，都对魔族恨之入骨。
　　她也无法苛责于她。
　　于是当二人回到圣女殿，打开潘蜜拉的房门，穿过光明元素组成的丝线，就看到了侧躺在床上，被单薄的被子勾勒出曼妙的身形，露出的细腻皮肤上一片潮红的漂亮魅魔，吐息升温了空气，是看上一眼就能让人禁不住跟着一起燥热起来的程度——
　　琴雅和贝琳同时屏息，往后退了一步。
　　这要是一般豢养魅魔的、那些脑满肠肥的草包贵族，此时早已经按捺不住，红着眼睛扑上去了。不过好在，现在站在脆弱的魅魔面前的，是两名正直的圣职者，她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观察着患者的病情——
　　“发烧了。”琴雅说道。
　　贝琳目瞪口呆，试图从潘蜜拉脸上找出表演的痕迹。怎么可能这么凑巧，平时都活蹦乱跳，偏偏就在琴雅大人来看她、她们准备离开的空当时候发起了烧？
　　这个诡计多端的魔族！
　　两名牧师站在潘蜜拉的床前，其中一人还是教会圣女，按理说，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能够救过来，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一例普通的发烧，两人居然俱都束手无策：
　　疗伤救人的光明元素是魔族的克星，没人知道该怎么给魔族治病。
　　说到底，魔族原来也是会生病的吗？
　　她们从来只见过活着的魔族、受伤的魔族、死去的魔族……
　　窄窄的小床上，潘蜜拉难耐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嘤咛，足以将意志不坚的人的骨头酥断。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中是一片迷茫的水色，连睫毛都沾得湿润，根根分明，漆黑如同鸦羽。那个在拍卖台上嘲讽众生、审讯之中苦苦坚持的魅魔，现在却在这得不到治疗的连日囚禁中发起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正因为先前表现得太过倔强，此刻的这份脆弱才格外地动人起来。
　　她似乎看见了琴雅，张唇呢喃了一些什么，听不清，琴雅便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来。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无力的手，应该是想要抓住她的，最终却只是自她的手臂内侧划过，若有似无地垂在了她腿侧的衣料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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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好会演一女的……


第4章 离开
　　这是一个绝佳的刺杀机会。
　　牧师大都身体羸弱，即便是圣女琴雅也不例外，她们的距离此时已然过近，以魔族的身体素质，哪怕潘蜜拉只是一名低级魅魔，此时也足以瞬间击穿圣女的身体，铲除魔王心头的头号大患。
　　她是不曾注意，还是有所倚仗？
　　还是最为擅长扫兴的贝琳站了出来，提醒道：“琴雅大人，当心传染。”
　　她本还想说当心潘蜜拉的刺杀的，然而对方的演技只有自己见识过，琴雅并不知情，只好咽了回去，又说：“我去给她找点黑暗魔石来。”便匆匆地出去了。
　　琴雅还是站在潘蜜拉的床前没动。她自然是不担心传染的，也不知道贝琳为什么要那样说。
　　和光明魔石一样，黑暗魔石可是稀罕东西，在卡托里就更是，虽然教堂一般都有存货，但也不多，以琴雅的感知，自然能发现，这个房间里没有一丝使用过黑暗魔石的痕迹。
　　这病，纯粹是苦熬出来的。
　　潘蜜拉此时神志不清，再度沉沉地闭上了眼睛，贝琳也不在身边，这让琴雅得以低下头来，仔仔细细地观察魅魔的脸。
　　是漂亮的，张扬而妖冶，宛如一朵红宝石雕琢而成的玫瑰，发了烧，就仿佛清晨的露水落在了上面，让人禁不住想要伸出手去采撷。
　　即便是病中，也依然诱人……或者不如说，正是这一缕病色增添了她的美丽。
　　明明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可是她为什么偏偏觉得熟悉呢？
　　贝琳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向来生人勿近的光明圣女，坐在一名低级魅魔的床边，主动伸出手，去试探对方的额温。
　　“琴雅大人，黑暗魔石拿来了。”贝琳出声，拿着魔石走上前去，试图让琴雅起来，换自己来“服侍”。
　　然而琴雅十分自然地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魔石。
　　贝琳：“……”
　　被子被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潘蜜拉没有好好穿的衣服，白袍从肩膀上滑落，垫在身下，魔族强大的自愈能力让她恢复得很快，身上的伤痕已经愈合成了淡淡的粉色。
　　琴雅看了一眼，便又把被子拉上了，将魔石抵在潘蜜拉的额头上。
　　没反应。
　　完全不吸收。
　　说到底，她们也不知道魔族是怎么用魔石的……应该就是这样用吧？平时不都是拿在手上，一捏就碎了吗？
　　琴雅换了很多位置，嘴唇，手心，甚至是魅魔头上那两枚尖尖的角，但潘蜜拉就是毫无反应，黑暗魔石冒着黑气，让琴雅觉得有些不快，偏偏又不能使用光明元素来抵挡，手心便开始发烫。
　　“没用。”琴雅无奈地宣布，本想把魔石交还给贝琳，想了想，又还是自己收了起来。
　　“要我说，反正都这样了，还不如交给审判军。”贝琳小声嘀咕，“这真是我见到过的最没用的魔族……圣城那边在催呢。”
　　听到贝琳的话，琴雅怔忪了片刻。半晌，她严厉地斥了一声：“贝琳！”
　　-
　　圣女提前结束巡礼，离开卡托里都城的日子，整个卡托里万人空巷，民众都挤在道路两旁，拿着光明十字花欢送圣女的车辇，就连鸟儿都吱呀叫着，落在满城的枝头上。
　　除了满载着卡托里人民热情馈赠的拉货马车车队，最为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辆由洁白的光明独角兽拉着的巨大白金色马车，车身两侧镌刻着精致的十字花形，充盈的光明元素从徽记中肉眼可见地溢出，而若是仔细看去，还能在车身上看见密密麻麻重叠交错的魔法符文，大多是风系、土系和光明系，昭示着这辆马车的制作精良与坚不可摧。
　　人们都知道，圣女就坐在那里面，也只有这样华贵的马车和神圣的光明独角兽，才能与圣女高贵的身份相配。
　　风系和土系的双重符文让马车的行进迅速而毫无颠簸，琴雅带着羽纱和面纱，时不时拉开车帘，与外面的民众挥手致意，并随机抛洒下大片的祝福。这样的祝福可以治愈一些陈年旧疾、不重的外伤，若是身体健康，也能振奋精神，提高免疫力，以及加深对女神的信仰——
　　当然，消耗的自然都是琴雅本身的魔力。
　　圣女巡礼，是代表着光明女神扫清黑暗阴影的重要仪式，她走到哪里，哪里的教堂便拔地而起，哪里的牧师就为人们带来福音。而圣女所经之处，更是百病不侵、万兽朝歌，所有亲眼见过圣女、与她说过话的人都能得到女神的青睐，离祂的神国更近一步。
　　进城与出城的这两日，是琴雅消耗最大的时候，以她的马车为中心，浓郁的光明元素向整个卡托里城辐散而开，这是只有女神在地上的使者才能做到的神迹。
　　潘蜜拉闭眼感受着这一切。
　　这又何尝不是教会展示力量、威慑魔族的手段呢？百年时光过去，琴雅的力量却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是的，她没有被交给审判军，甚至没有按照规矩，被关在后方的载货马车上——由于生了病，又是魔族，琴雅还是决定将她亲自带在身边，和侍女贝琳一起坐在圣女的车辇上。
　　贝琳恨不得一把光明元素把潘蜜拉给裁决了。
　　这可是圣女的车辇！外面的民众顶礼膜拜，谁也不会想到，她们尊敬的圣女大人的马车里，竟还舒坦地坐着一名来自深渊的魅魔。
　　甚至，她还不是坐着——车内到处铺设了柔软的毛毯，吃了东西喝了水，依靠自愈能力稍稍恢复了些，但总体还是十分“虚弱”的魅魔正疲倦地侧躺在马车之上休息，看起来比忙碌的圣女还要舒适惬意。
　　这个该死的魅魔，一定是深渊派来的奸细，专门来魅惑琴雅大人的！
　　贝琳咬牙。这些年来，她和琴雅不知道消灭了多少魔族派来的刺客和奸细，她从未想过，琴雅也会有在魅魔身上折戟的一天。
　　为什么独独对潘蜜拉这样宽容？难不成是她长得很好看吗？
　　坐在对面，贝琳狐疑的目光在潘蜜拉脸上转来转去。
　　琴雅正忙着施法，潘蜜拉便抬起眼皮，慵懒地冲贝琳笑了一下——即便是病中，魅魔也能保持足够的优雅，她侧躺着，仅仅披着一条薄薄的丝质长袍，身体的曲线便在她刻意的调整之下展现得淋漓尽致，再加上那笑——那笑容分明是挑衅的！
　　然而圣女一转回来坐好看她，潘蜜拉就又表现出一副又虚弱又逞强的模样，演技之精湛，直让贝琳瞠目结舌，却没法开口和琴雅告状。
　　要知道，因为把潘蜜拉搞生病这回事，她在琴雅那儿还记着一笔呢，现在暂时还不能够针对潘蜜拉。
　　车队终于行出卡托里城，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琴雅疲惫地舒出一口气，倚靠在柔软的靠枕之上，闭上眼睛。
　　她体内的魔力几乎都要消耗一空了，展现神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若是有魔族刺客，现在才是真正的最佳时机……
　　贝琳给她施放了一个恢复术，但琴雅内心的疲倦却仍旧无法驱散。在她身边躺着生病的魅魔，似乎弱不禁风，没有动手的能力。
　　琴雅闭着眼睛。
　　她不相信一个千辛万苦来到自己身边的魔族没有目的，也不相信魅魔所谓的忠诚。
　　只是……
　　马车内的气氛安静且放松，仿佛大家都累了，都在休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然而这时，一根长长的魅魔尾巴却悄悄地探了出来，魅魔最重要的武器之一，尖锐而锋利的心形末端，直朝着琴雅的脸颊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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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贝琳：有刺客！！
　　潘蜜拉：老婆贴贴ovo


第5章 主人
　　哪怕是知道琴雅不会轻易受伤，贝琳手上的光明魔法还是差点就发出去了，明亮的白色光团在她手上汇聚，猛然站起来的侍女突地又整个僵住，好像只是起来点了盏灯。
　　这大白天的！
　　那根来势汹汹的魅魔尾巴在触碰到琴雅的时候，一瞬间便化作了绕指柔，柔软异常，心形尾端收起了棱角，只用斜面若有似无地蹭了蹭琴雅的面颊，然后上移，贴上琴雅的太阳穴处轻轻用力，因为主人还发着低烧，所以尾巴上也带着适宜的温度，仅仅是简单的相贴，就能使人感到舒服。
　　琴雅睁开眼睛。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魅魔隐隐流转着暗红色泽的黑色尾巴，细细长长，坚硬却又柔韧，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皮鞭——魅魔的身体从头到尾都极富有暗示性。
　　皮鞭的尾端灵活地按揉着她的太阳穴，明明和魔法比起来，是最原始简单的治疗方式，在此时却是格外有用，似乎她们这些圣职者依赖魔法的力量已经太久，早已经忘记了人与人相触时的简单抚慰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魅魔的天赋吗？
　　琴雅绷直了一瞬的身体再度软了回去，她重新闭上眼睛，一边享受着自己奴隶的服务，一边懒懒地拉过潘蜜拉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魅魔的尾巴……嗯，质感的确和预计的差不多。这个程度的话，三级左右的光明魔法应该就可以将之破坏了……只是对普通圣职者来说消耗还是有些大，有没有弱点可以突破一下？
　　琴雅在想什么，潘蜜拉和贝琳都不知道，她们只能看到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就连贴身侍女贝琳都很难近身的琴雅，此刻却任由潘蜜拉用尾巴触碰了自己，毫无防备地让那危险的武器抵着自己的太阳穴，甚至还主动伸出手去抚弄——
　　这不是调情是什么？！
　　贝琳和潘蜜拉同时想到。
　　潘蜜拉调整了一下躺姿，让自己的尾巴能更好地为圣女服务，脑袋枕在和琴雅一样的靠枕之上，然后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冲对面的贝琳挑了挑眉，将在争宠中获胜的小气情态表现了个十成十。
　　哪里像是个还在生病发烧的病人？
　　使用魔法压抑下怒气，贝琳只觉得，面前的这个实力低微的废物魅魔，在将来一定会成为她和琴雅大人身边的巨大隐患。
　　等回到圣城，一定、一定要把她送去圣裁庭！
　　-
　　车队离开卡托里王国，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潘蜜拉才发现，原来她们的目的地不是西南无尽深渊，而是坐落在大陆中心偏东部、闪金王庭之中的光明圣城。
　　深渊异动频频，边境战事不断，巡礼之前，琴雅才刚从圣城出来，她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去，甚至还提前结束了巡礼？
　　圣城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一般魔族，此刻早已经欣喜若狂了——能够埋伏在圣女身边回到圣城，潜入教会高层，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
　　然而潘蜜拉消极怠工。
　　她只是圣女身边一个小小的玩物罢了，能获得什么有用信息呢？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虽然巡礼中断，但回去的路上，还是要尽可能地散布福音的，不用圣女亲自出手，贝琳和其他的圣骑士和牧师会完成这一工作。
　　于是，每当路经当地教堂，贝琳迫不得已离开的时候，主车上就只剩下了琴雅和潘蜜拉二人，以及两头在车前补充能量的光明独角兽。
　　琴雅很安静，也很努力，她就当旁边的潘蜜拉不存在似的，不是读书研究魔法，就是闭目冥想，不放过空气中一丁点贫瘠的光明元素。
　　潘蜜拉就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她的侧脸，也不修炼，把一个不思进取的魅魔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那目光有如实质，像一只猫儿催促着主人快来看她、同她玩耍一般，直勾勾的，却又不惹人嫌，只让人想要把目光也投向她，顺应她的期待，回应她的期望。
　　然而琴雅纹丝不动。
　　遭到冷遇，魅魔只好娇滴滴地开口，一把千回百转的嗓音，犹如浓郁红酒漫过脚面。
　　——“主人，我饿了。”
　　一开口就是重量级攻击。
　　这的确是魅魔会用的手段。
　　饶是冷静如琴雅，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终于停止冥想看向潘蜜拉，表情微微有些凝固。百年来死在她手下的魔族不计其数，魅魔也也不例外，活着的、陪伴在人类贵族甚至是某些教会高层身边的也有，但这确实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魅魔的把戏。
　　“……别叫我主人。”
　　向来空灵的声音都变得干巴巴的，带着一丝乱了阵脚的慌张之意。人们叫她大人、殿下，这些称呼她已经司空见惯，但唯独“主人”……
　　说到底，在琴雅的心中，还并未将魅魔当做自己的奴隶——魅魔真就没骨气到这种地步，如此甘愿在别人手下为奴为仆吗？
　　心中这么想着，琴雅手上却很诚实地摸出了一块黑暗魔石，投喂给喊饿的潘蜜拉。
　　温热的指尖如羽毛一般拂过她的手心，好像只是不经意的碰触，毫不拖泥带水地拿走了魔石。
　　“主人对我真好，”魅魔一声轻笑，斜斜倚在车厢中，嘴上叫着主人，姿态却无比闲适，魔石在她手上碎裂，化为氤氲的黑暗元素漂浮在她周围，“为了我还特地带了魔石出来，这在卡托里这种地方可不好找。”
　　“教会这点魔石还是拿得出来的。”琴雅说着，皱了皱眉，一是因为身旁有如实质的黑暗元素让她本能地觉得不适，二是潘蜜拉仍未改口，“你换个称呼吧，我不是你的主人。”
　　“哦，原来琴雅大人没有这种情趣么？”
　　纱雾一般的黑暗元素中，潘蜜拉的脸庞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还是毫无阻碍地向琴雅看来，微微拉长的尾音满是戏谑意味。
　　她从善如流地更改了称呼，只是不和旁人一样，称呼琴雅为“圣女大人”或是“圣女殿下”，而是跃升至了贝琳的级别，跟着叫她“琴雅大人”。
　　过于亲密。
　　“没有。”
　　琴雅却没来得及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她平日里被贝琳这样叫惯了，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她飞快地回答了她，瞟了一眼浑身冒着黑气的魅魔，有些胸闷，便推开门走下马车，清淡的自然光照射进来，微风吹起长长的羽纱，流水一般消失在潘蜜拉的视线里。
　　琴雅下车后的下一秒，车内原本慢吞吞游荡着的黑暗元素便被立刻吸收一空，魅魔那张毫无病色的脸暴露出来。
　　潘蜜拉的表情算不上好看。
　　只是一点游离的无主黑暗元素而已，对圣女而言完全没有威胁——
　　但琴雅这就下车了，连一秒也不愿与她多待。
　　在车内磨蹭了一会儿，潘蜜拉面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餮足之色，便像是急于露脸献殷勤一般，也推开门下了车。
　　白袍吊儿郎当地挂在她身上，不系带子也不扣纽扣，像件披风一样在风中晃荡，完全遮不住紧裹住曼妙身躯的紧身皮甲。
　　附近几名守卫的圣骑士机警地向发出动静的马车投来目光，见到是潘蜜拉，便面露嫌弃或憎恶之色，转头继续执勤。
　　潘蜜拉停住脚步。
　　苍翠的森林边缘，教会车队停下休息，两头光明独角兽也得以解放，正一左一右地跪伏在草地上，将琴雅拱卫其中，亲昵地晃着脑袋，发出嘶鸣。
　　琴雅手上拿着一把角梳，正不急不缓地梳理着独角兽的鬃毛，熹微的月光仿佛一层纱幔，轻柔地笼在他们身上，静谧得如同一幅油画。
　　他们身周的光明元素无比活跃，光明独角兽天生就是女神的宠儿，它曾是祂的坐骑，也曾是祂的战马。它们是黑暗的敌人，没有魔族能够接近它们，哪怕一丁点黑暗元素在它们跟前也无所遁形。
　　魅魔似乎是踟蹰了一瞬，但为了讨好新主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靠左的独角兽率先抬起头来，看向潘蜜拉。琴雅梳毛的手顿了一顿，继而又面色如常地继续梳了下去，假装不知道潘蜜拉的靠近。
　　给她点教训也好……圣女大人如是想着。
　　潘蜜拉的高筒靴在草地上踩出沙沙的声响，她冲看向她的独角兽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却因为过分张扬艳丽的容色，而显出了几分挑衅味道。
　　偷偷关注着这边的圣骑士们都攥着拳头，在心中想着：
　　踢她！快去一脚踹翻这个不知死活的魅魔，小八！
　　独角兽小八站起身来，而另一边正享受着梳毛的小九则是用水灵灵的眸子看了潘蜜拉一眼，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
　　潘蜜拉迎着小八走上前去，在高大的独角兽面前，她摇曳的身姿似乎显得不堪一击。
　　他们的距离愈发接近，连琴雅都禁不住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半转过头偷偷去看。
　　毫无疑问出身深渊、照理说应当受到攻击的魅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微笑着伸出手，朝光明独角兽的头顶探去。
　　众目睽睽之下，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拢住那根莹白如玉、坚硬无匹的角——独角兽纯洁的象征，非高级圣职者不能碰触。
　　“这就是光明独角兽的角啊？也没有我的好看嘛。”


第6章 影魔
　　小八！
　　你在干什么，小八！
　　圣骑士们心中呐喊，就连琴雅也终于松动了表情，微微张唇露出一抹讶色。
　　那可是光明独角兽，嫉恶如仇，魔族的绝对死敌——难不成潘蜜拉不是魅魔？这怎么可能！她的尾巴，她的角，还有她刚刚吸收的黑暗魔石——
　　然而小八就是没有发动攻击，任由散发着黑暗气息的魔族握住了自己的角，清澈的眼睛扑闪着，疑惑而好奇地盯着潘蜜拉看。
　　真奇怪，这个人怎么也长角？
　　让我再闻闻……
　　独角兽低头去嗅潘蜜拉，从其他人的视角看去，这一魔一兽的姿态便无比亲昵，一根巨大的白色尖角和两根小巧的黑色小角抵在一处，颜色对比分外鲜明。
　　琴雅眼神微凝，站起身来，正要言语，远处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从小镇方向疾驰而来的圣骑士和贝琳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小八摇摇头，甩着蹄子不紧不慢地去找小九玩儿了，那个人很奇怪，但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贝琳翻身下马，动作对于牧师而言算得上利落，她瞟了一眼不知何故站在外面一副身体棒棒模样的潘蜜拉，没有找她的茬，而是急匆匆朝琴雅走去，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圣骑士们也知道出了状况，严阵以待。
　　唯独潘蜜拉孤零零地站在草地中央，无人理会。
　　看着贴在琴雅身边、亲密无间的贴身侍女贝琳，善妒的魅魔暗暗磨了磨牙。
　　在琴雅有条不紊的安排下，车队再一次整装待发，圣骑士分为两队，一队由贝琳率领，负责绕路押送货物，一队则由琴雅和骑士长科洛带队，轻装前往前方隶属于法拉察王国境内、偏僻的森林小镇，伯奇镇。
　　琴雅取道回圣城的路径十分神奇，不走大路，专走小道，就是为了顺路来这些偏僻的镇点传播福音。十几年前，她才在法拉察巡礼过，而像伯奇这样的小镇，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据贝琳说，这里的教堂不过兴建没几年，而唯一的那位本地老牧师——
　　已经死了。
　　部下们行动起来，这时候，善于察言观色的魅魔才终于敢凑上前去，眼巴巴问道：
　　“琴雅大人，那我呢？”
　　旁边的贝琳猛然呛了一口，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她才离开那么一小会儿，这个魅魔、这个该死的魅魔，怎么就连圣女大人的名字都叫上了？！
　　大人，你管管她啊！
　　然而琴雅对贝琳内心的呐喊毫无所觉，她的视线正不可避免地落在潘蜜拉身上。动作和语气都带着讨好意味，生怕被抛下一般，所以说话时身体是微微前倾的，紧身皮甲勾勒出完美的弧度，胸口那近乎刺目的一片雪白便拥挤地映入眼帘——
　　哪怕是及时转过了眼，那一瞥的风光也已经挥之不去。
　　“你……”琴雅想了想。按理说，前方是真正的魔族刺客，针对她的陷阱，她就更不能将潘蜜拉带在身边里应外合。但鬼使神差地，她居然问道，“你对影魔有了解吗？”
　　潘蜜拉躬身：“当然了，大人。”
　　“那么你就随我一起走吧。”
　　似乎是自恃于实力，圣女大人还是决定将潘蜜拉带在身边。再度启程的马车里没有了贝琳这个碍事鬼，潘蜜拉和琴雅相对而坐，她单手支着脸，笑吟吟地看着琴雅，而不与其他人一般，连直视圣女的眼睛都不敢。
　　面纱之下，琴雅的脸庞有些发烫，潘蜜拉的目光虽然没什么侵略性，甚至有着令人讶异的平和，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和贝琳、和科洛等人都不一样……
　　因为是魅魔吗？
　　定了定神，琴雅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伯奇镇有影魔作祟，甚至那影魔，就是专为刺杀圣女而来的，这一点，贝琳和琴雅早已轻车熟路，一眼就能看透。
　　年迈的老牧师惨死在教堂中央，手脚摆成十字形，干涸的血液转为黑色，这是对教会的示威。
　　被悬吊而起的牧师脚下没有影子，显然是影魔的手笔。
　　和魅魔一样，影魔也是魔族的特殊分支，他们是深渊的精英刺客，只要有一片阴影就能栖身。哪怕是应付过很多同样的刺客，影魔也仍然令教会头痛不已，毕竟他们是人，而只要是人，脚下就会有影子，即使是圣女也不例外。
　　琴雅为带上潘蜜拉找到了一个理由。
　　“魅魔的魅惑术可以应对影魔。”她说。
　　理论上而言，她是对的，只需要在黑暗处看上一圈，魅魔就能将不受控制的影魔从黑暗中拉扯出来——前提是二者实力相近。然而眼下，潘蜜拉只是一名低级魅魔，而能被派出来刺杀圣女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喽啰角色。
　　可琴雅非要这么说，潘蜜拉也就煞有介事地点头同意，声情并茂道：
　　“您的命令就是我的方向；您的信念就是我的信条。”
　　“……不要引用圣骑士誓言。”
　　琴雅乜她一眼，却是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力道。
　　-
　　伯奇镇，法拉察王国境内一个普通的森林小镇，因为林中没有什么特产、所处位置也不重要，所以发展一直十分落后，人口也不过百户。
　　和其他镇子不同，当圣女的车辇驶入镇中时，没有民众的夹道欢迎，没有鲜花与赞美，有的仅仅是一片死寂，处处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黑暗，以及血腥的气息。
　　车辇停在镇口，琴雅下车步行，前后都由圣骑士拱卫着，在她身旁一左一右，分别是魅魔潘蜜拉和骑士长科洛。
　　就在琴雅露面的那一瞬间，整个小镇的天幕骤然暗了下去，一声嘶哑的难听笑声响彻大地——似乎就是从脚下发出来的一般！
　　“列阵！”
　　金发的英俊骑士长一声令下，十几道明亮的符文光芒同时亮起，骑士们手中的鎏银长剑散发出璀璨白光，犹如黑暗中的灯塔一般将四周照亮。
　　小镇寂静无声，明明是微风吹拂的午后，这里却被混沌的黑暗包裹，在骑士们散发出的光芒以外的地方，地面上的阴影如同水流中的漩涡一般蠢蠢欲动。
　　六级魔法：黑暗天幕。
　　骑士们拱卫着圣女殿下，用照明术照亮前路，朝着镇内的教堂行去，而队伍之间的每一寸空隙都被琴雅挥出的光明元素填满，不给影魔丝毫偷袭的机会，甚至连本该落下影子的地面都铺成了一片纯白。
　　光明元素飘荡在魅魔周围，为她驱散阴影，却并没有真的碰触到她，这种精确的法术控制，除了当事人琴雅和潘蜜拉以外，无人能够发现。走在潘蜜拉旁边的圣骑士疑惑地扫了她一眼：
　　奇怪，这个魔族居然还能正常走动？
　　下一秒，这名骑士就说服了自己：
　　果然，这名魔族有她的特殊之处，圣女大人的决定才不是被美色所惑那么简单！
　　琴雅则是转头，询问潘蜜拉：
　　“影魔都没有魔法天赋，对吧？这道黑暗天幕，或许意味着这里有两个魔族。只是，据我所知，影魔都只喜欢独自行动。”
　　她在向潘蜜拉寻求一个二选一的答案。
　　“或许有例外呢？”潘蜜拉不置可否，抬头遥望着前方，似乎目光已经穿过黑暗，落在了教堂的尖顶之上。
　　她掀起唇角，话语中暗藏玄机。
　　“那可是魔王手下的一支尖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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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您的XX就是我的XX，这个格式不知道出处，算是半原创吧，还是标注一下（求生欲）


第7章 叛变
　　幽深的黑暗天幕之下，一抹扭曲的暗影一闪而过。
　　伯奇镇的教堂，是一座小礼拜堂，仅由两座尖顶塔组成，塔后就是这里唯一的主理牧师的居所，一幢简朴的小木屋。
　　此时此刻，这座曾经散发着温暖而神圣的光明气息的教堂，已经完全被混沌的黑暗所包裹，一个人为制造而出的小型深渊，朝着圣骑士们张开了择人而噬的巨口。
　　“走吧。”
　　科洛手中长剑散发着耀眼光芒，警惕地横剑走在琴雅身前。
　　潘蜜拉见状，也装模作样地露出了尾巴，左摇右摆。
　　光明照亮了黑暗，但却无法扩散，如同被压缩了一般，除了科洛以外的圣骑士们，脸上都浮现出一抹吃力，这是他们的等级不足以压制这片黑暗的缘故。
　　琴雅和科洛的表情都严肃起来——显然，这名影魔背后的黑暗法师，实力不容小觑。
　　令潘蜜拉不解的是，琴雅并没有施展高级魔法，甚至她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施过法——照亮他们脚下的不过是浓郁的光明元素的积累与显化罢了，足以彰显圣女深厚的实力，却不足以威慑到为刺杀而生的影魔。
　　面纱之下，琴雅轻轻地咬着嘴唇，这是她在焦虑时才会做出的小动作。
　　科洛警告地转头，盯了潘蜜拉一眼：“魔族，你最好不要在后面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我的剑随时都可以架在你的脖子上。”
　　“是——是，”潘蜜拉懒声应道，“骑士长大人还是专心应付影魔比较好哦。”
　　教堂的大门在他们身后骤然关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也就是在同一时刻，接二连三的惊呼声响起，七级魔法：黑暗囚笼几乎是瞬间发动，这群平均等级只有五级的圣骑士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一些瞬发的光明魔法如烟火般绽起，转瞬间便消失不见，如同被深渊吞噬了一般，方才还庞大的队伍眨眼间就只剩下了琴雅、潘蜜拉和科洛三人。
　　科洛：“啧！”
　　琴雅眉头一皱。
　　潘蜜拉——潘蜜拉呢，正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无比自然地走进了阴影中去。
　　目睹潘蜜拉这一举动，二人脸色双双骤变，尽管只是一名低级魅魔的叛变，但在这黑暗的主场之中，哪怕一根羽毛也足以令天平倾斜。
　　一名以神出鬼没见长的影魔刺客，以及一位隐藏在暗处、更为棘手的黑暗法师……
　　在身形彻底消失之前，魅魔却是突地回过头来，冲琴雅——完全无视了旁边怒目相视的骑士长——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
　　“还请主人放心，潘会为您解决掉那只影魔的；正如您所说的那样。”
　　我所说的哪样？
　　我说“魅魔可以克制影魔”？
　　可是以你的层级，就是一照面就被秒杀的份啊！
　　琴雅没来得及说话——常年身居高位的圣女生涯，让她习惯了那种装腔作势的缓慢的说话方式，加上潘蜜拉根本没留给她回应的时间，仅仅是思绪一转的工夫，魅魔便隐没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话说得好听！”科洛不屑地说道。他自然是认为潘蜜拉叛逃了。
　　“行了，打起精神吧，不要让黑暗法师有机可乘。”琴雅不置可否，抿了抿唇，示意科洛护卫在她身前，向前走去。
　　防御的光圈由科洛出手，在他们身周亮起。
　　这一队圣骑士中，只有科洛是琴雅从圣城带出来的亲兵，其余的是基于训练计划，从途经的主城中抽调出来历练的骑士，跟随圣女完成巡礼再回到圣城，能够坚定他们的信仰，途中若有刺杀，也能给之后去深渊面对魔族增添一点经验，只是没想到一来就遭遇了魔族中最为棘手的影魔，甚至随侧还有一名实力高强的黑暗法师。
　　被黑暗囚笼抓去的骑士们，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不同于两名人类的小心翼翼、举步维艰，深渊魔族则是在黑暗中如鱼得水。
　　魅魔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一抹扭曲的暗影，他站在死状凄惨、悬吊的老牧师身前。
　　“魅魔潘，”暗影蠕动着，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听说你混到了圣女身边……我本来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所以你这么早就来截杀圣女，就是为了见我一面吗，亲爱的乌萨尔？”
　　“呵呵……当然不是了。”面对魅魔若有所指的话术，影魔乌萨尔不为所动，发出了更为难听的嘎嘎笑声。
　　“这是个好机会。你我联手，将圣女斩首的功劳就在眼前——你迟迟不动手，不就是在等待我的助力吗？伯奇镇不是卡托里城，我已经将这里清场，也将其他骑士拖入囚牢。你只需要魅惑掉那个该死的骑士长——只需要一秒，一秒，就足够我将他们高贵的圣女殿下变作一具冰冷的尸体，到时候，我自然会在魔王大人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魅魔性感的长眼狭起，红唇微张，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乌萨尔打量着面前的魅魔。实力低下，空有表皮的面子货，他们影魔向来和魅魔一族不对付，在魔王面前和潘蜜拉一同接下任务时，他心中还是不屑的——
　　光明圣女是那么好接近的？这魅魔真是失心疯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潘蜜拉居然真的成功了，圣女竟真的受她魅惑，将一个潜伏的炸弹放在了身边。
　　太愚蠢了，也太……
　　同时控制十几个黑暗囚笼令乌萨尔有些吃力，里面的圣骑士们正千方百计地想要破开笼子出去，他们施展的光明魔法虽然能级不高，却也给他造成了一定的消耗。
　　“你考虑好了没有？”乌萨尔不耐烦地开口催促。弱小的生物就是这样瞻前顾后！
　　在乌萨尔的注视下，魅魔的唇角勾起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同意了这笔交易。
　　两名魔族迅速地融入了黑暗，潘蜜拉还有闲工夫和乌萨尔搭话：
　　“覆盖整个小镇的黑暗天幕和同时控制十几人的黑暗囚笼，乌萨尔大人的魔法天赋，就是在整个魔族中也能拔得头筹了吧？”
　　“哼！”虽然不喜潘蜜拉，但不得不承认，魅魔说话就是动听。不过乌萨尔还是要矜持一下：“不必恭维我，说不上在整个魔族。但是光是在我影魔一族，我自然是第一，接下了任务，就必然不会失手。”
　　不会失手的精英刺客乌萨尔拖着吊儿郎当的拖油瓶魅魔，接近了他们的猎物。被压制的光明扩散到教堂中央，当那具悬吊的可怖尸体出现在眼前时，科洛和琴雅的面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太猖狂了！
　　科洛紧了紧手中的长剑。
　　“动手！”
　　也就是在这一分神的时刻，晦涩的深渊语如同高深的咒语一般响起，原本充盈在教会二人身边的光明元素突地被黑暗侵占，如同一盏浮灯的骤然熄灭，只余下一道摇摇欲坠的光圈，也仿佛只是一道即将消散的蜃影，无法作出有效的防御。
　　一秒。
　　潘蜜拉那张惑人心神的面孔出现在琴雅眼前。
　　纯粹而极致的黑暗，那双眼睛也如同深渊一般毫无色彩。
　　可琴雅偏偏移不开眼。
　　在嘶哑难听的“你在干什么！”的深渊语的背景音中，魅魔冲她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形状优美的红唇轻启，吐露出一段简短却致命的咒语。
　　“魅惑。”
　　琴雅的眼中，便只剩下了那一抹刺目的红。


第8章 裁决
　　乌萨尔的肺都要气炸了——如果一团没有定形的黑影有肺的话。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让潘蜜拉去魅惑住骑士长科洛，而他去突袭后方的脆皮牧师琴雅。作为骑士长的科洛经受过严格的训练，潘蜜拉这种等级的魅魔过去就是送菜，这样她不仅可以拖住科洛，还不会在魔王面前分薄他的功劳——
　　在潘蜜拉同意与他合作的时候，乌萨尔差点因为她的愚蠢而大笑出声。
　　他是魔族中罕见的拥有魔法天赋的影魔，和那些杂鱼都不一样，不过是一个孱弱的光明圣女而已，他自信只需一秒，就能将琴雅的生命收割而去，回去复命。
　　只是谁能料到，潘蜜拉居然不按计划出牌！
　　果然是不可信的墙头草魅魔一族！
　　圣女对魅魔的抗性似乎惊人地低，潘蜜拉魅惑住了她，却将乌萨尔暴露在了盛怒的科洛面前，现出身形的乌萨尔没有办法，只能先接下科洛饱含怒气的一剑，由于攻击姿态没有转换过来，匆忙瞬发出来的防御魔法不堪一击，光明元素直接灼烧进了他的身体，多年未曾直接经受这样的痛楚，让乌萨尔也不禁冒起了火。
　　然而另一边，潘蜜拉却是贴心地用尾巴缠住圣女纤细的腰肢，悠哉悠哉地将圣女拖入了黑暗之中，远离战团，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还火上浇油地高声提醒科洛：
　　“科洛，加油！他还要分神控制黑暗天幕和黑暗囚笼，他打不过你的！”
　　搞不清楚潘蜜拉到底站在哪边，打斗中的两人齐齐一愣。
　　对科洛而言，潘蜜拉“劫持”了琴雅，无疑十分危险；但从她的话语中又可得知，这里只有影魔一个敌人，不存在什么黑暗法师……
　　对乌萨尔而言就更简单了，潘蜜拉完全暴露了他的弱点！正面对战中，刺客本就打不过圣骑士，潘蜜拉带走琴雅，莫不是要留他与科洛苦战，好独自一人侵吞功劳？
　　自己先前还算计着潘蜜拉的影魔，面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如果他有脸的话）。
　　作为琴雅的亲兵，骑士长科洛的实力毋庸置疑，面对的又是无法爆发全力的影魔刺客，他的压制力展露无遗，哪怕乌萨尔的实力其实比他高出不少，二人仍然旗鼓相当，陷入苦战。
　　潘蜜拉则是带着琴雅，坐在了教堂高高的椅背之上，像摆弄一个听话的布娃娃一般，让琴雅坐好。
　　“看，克制了吧？”潘蜜拉自得地说道，“我不会让影魔伤害到您的。”
　　被魅惑了的琴雅只是无辜地歪了歪头，如独角兽一般清凌凌的碧色眼睛望向潘蜜拉。
　　她没有施法，光明元素在她身周逸散，战斗的强大余波却奇异地波及不到她，在二人身前便被诡异地抹去。
　　教堂被破坏得一塌糊涂，废墟之中，唯独她们所坐的高大椅背完好如初。
　　“别这样看我，”魅魔贴近圣女身前，在她发间嗅了一口，缠绕在圣女腰间的尾巴往上挑了挑，拨动着那薄如蝉翼的面纱。她轻叹出声，亲密宛如情人的低喃。
　　“若你有意识的时候，也能这样看着我便好了。”
　　余光瞥见这轻薄的一幕，激战中的科洛竟还有余裕怒斥出声：
　　“潘蜜拉！离圣女大人远点！”
　　“啊呀，骑士长大人竟还知道我的名字呢。”魅魔讶异地挑眉，笑声悦耳。
　　而与他对战的乌萨尔显然不满极了，见科洛分心，愈发加大了攻势，磅礴的黑暗元素以礼拜堂为中心，席卷了整个伯奇小镇——见潘蜜拉没急着带走琴雅，他心中再一次嘲笑魅魔的愚蠢，爆发出全部力量压制住科洛，攻击狂风骤雨般袭来，试图将这位久负盛名的圣骑士斩于马下。
　　潘蜜拉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
　　“乌萨尔的实力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强很多啊，不愧是敢在魔王面前打下包票的人。”
　　然后她又开始攻击科洛：“作为你身边的亲卫，科洛的实力怎么这么差劲？阿雅，是不是教皇对你不好？”
　　琴雅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被魅魔魅惑了的人有很多种表现。若是本身就对魅魔有着好感，就会迫不及待地黏上来，和魅魔顺势共赴一场巫山云雨——然而琴雅冷静得一如往常，这只能说明，她心中确实对潘蜜拉没有一点好感。
　　一点都没有吗？
　　魅魔不禁感到有些挫败。
　　但当她将身体贴近琴雅时，这位素以高贵不可侵犯而著称的圣女大人，却又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
　　科洛已经无暇斥责潘蜜拉的轻佻举动了，他本身实力就逊过乌萨尔，此时已经苦不堪言，这名魔族刺客的实力出乎意料的强横，甚至令他生出了绝望之感。
　　旁边还有一名魅魔虎视眈眈……
　　难不成他和圣女大人就将命丧于此，放任深渊入侵？
　　光明消散时的光景异常凄美，科洛浑身浴血，重重地倒在地上，只有一双眼睛死瞪着那抹混沌的黑影，明亮如同最盛时刻的天边红月。
　　乌萨尔怪笑连连，挥出一抹致命的攻击，凝结的黑雾如同死神收割生命的镰刀朝着科洛劈下——
　　然而，魔法波动从一个已经被他们遗忘的角落中泛起，一面黑色的小盾轻巧地凝在了科洛身前。
　　同属性元素的碰撞之间，余波湮灭于无形。
　　“你们影魔总是这么着急。”
　　魅魔婀娜的身姿从远处曼步行来，仅仅一瞬便加入了战团，站在了废墟之中。
　　潘蜜拉看也不看身后一眼，一扬手，科洛便眼神涣散地倒了下去，然后慢条斯理地对乌萨尔道：
　　“你体内的魔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魔族中实力最为弱小的魅魔，此时此刻终于露出了她的獠牙，明明面上温柔带笑，眼神中却是寒气逼人。
　　已经黯淡了不少、体内甚至夹杂着光明元素的光点的暗影滞了一滞，继而剧烈颤抖起来，乌萨尔显然气极，大笑出声：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想要渔翁得利，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虽然在与科洛的战斗中的确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面对一名蝼蚁一般的低级魅魔，乌萨尔自是自信自己不会翻车。
　　只需要注意一下她那诡异的魅惑天赋……
　　科洛身上的光明元素逸散，圣骑士残破的身躯被黑暗淹没，在这黑暗的寂静主场之中，光明却是生生不息，如同传火一般，一抹绝不应该出现的光芒在潘蜜拉手边亮起，愈发炽烈，近乎到了灼目的程度。
　　远远地，琴雅原本虚无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正被光明元素青睐着的魔族。
　　明明是从属于黑暗的深渊生物，在耀眼的白光中，魅魔却显得神圣无比，披在身后的白袍猎猎飞扬。
　　——“裁决。”
　　盛大的光柱落下，刺破了笼罩在小镇上空的黑暗天幕，如同一束不可阻挡的破晓曙光洒照大地，黑暗如水银泻地一般被驱散，暗影在光柱中痛苦嚎叫，丑陋宛如一条扭曲的蛆虫。
　　乌萨尔乌鸦一般的哀嚎中满是不可置信。
　　“潘！”
　　“你背叛了魔族！背叛了深渊！！”
　　黑暗元素组成的迷雾在魅魔身周曳地散去，囚笼中精疲力尽的骑士们七扭八歪地纷纷倒地，刚刚施展了不可思议的光明魔法的魅魔转身，隐去剧烈的魔法波动，又变回了那个只能依附在圣女手下、艰难求存的潘蜜拉。
　　整个伯奇镇已经化为了一片废墟，飞扬的尘灰之中，唯有坐在高处的圣女殿下，一身纯白衣袍依旧一尘不染。
　　她的战俘、她的奴隶，带着曾向她下跪宣誓过的忠诚，来到她的身边，微微俯身，垂下眼睫。
　　柔软的双唇虔诚地印上她的指尖。
　　--------------------
　　作者有话要说：
　　乌萨尔：我是一名拥有魔法天赋的影魔，我超强的！
　　潘蜜拉：行了快滚，你的盒饭到了
　　——
　　最后的场景我好喜欢！荒地上最后一朵玫瑰那样的感觉。说到聂鲁达我可就不困了，比起洛尔迦我更喜欢他，他对美好肉/体的赞颂实在是太热情了。在这里贴一下这首的全诗，邀请大家一起欣赏：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巴勃罗·聂鲁达，陈黎/张芬龄译本
　　08
　　白色的蜜蜂，你在我灵魂中嗡嗡响着，因蜜陶醉，
　　你飞旋在烟雾缓慢的螺旋里。
　　我是绝望者，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一个一无所有，也拥有过一切的人。
　　最后的缆索，你牵系着我最后的渴望。
　　你是我荒地上最后的玫瑰。
　　啊，沉默者！
　　闭上你深深的眼睛。夜在那里振动翅膀。
　　啊，裸露你那胆怯的雕像般的身体。
　　你的眼睛深深，在那里夜扑打着翅膀。
　　清凉的花的手臂，玫瑰的膝头。
　　你的乳/房像白色的蜗牛。
　　一只阴影的蝴蝶来到你的腹部入睡。
　　啊，沉默者！
　　这里有因你的缺席造成的孤独。
　　下雨了。海风追猎着流浪的银鸥。
　　水赤着脚走在潮湿的街上。
　　树叶，像病人般，抱怨那树。
　　白色的蜜蜂，你不在，却在我灵魂中嗡嗡响着。
　　你在时间中复活，纤瘦而沉默。
　　啊，沉默者！


第9章 谎言
　　天边淅淅沥沥地下过了一场小雨，草尖上悬垂着滢滢的露滴。
　　灰尘被涤荡一清，石料与砖瓦破碎坍塌，原本平静祥和的小镇已经化作了废墟，掩埋在其下的人们将不会再说话、不会再欢笑、也不会再感到恐惧。
　　短暂的双月之景已经结束，现在高挂在云中的是一轮弯弯的蓝月，“黛拉”。蓝月当空、黛拉值班的时候，人们的思维会更加清晰、精神会更加稳定，魔法师们的冥想与恢复效率也会得到提高，是最受法师们欢迎的时段。
　　淡淡的圣洁光芒在大地之上涌动，一个简陋的祈祷仪式正在废墟中举行。骑士们除了消耗过大，以及遭受到了黑暗的侵蚀之外，没有太大的损伤，科洛也擦拭好了铠甲、治疗好了伤势，正随同圣女跪在大地中央，净化无辜死去的灵魂，指引他们前往女神的神国，得到安息与永眠。
　　而魅魔则是格格不入地站在一旁，无所事事。
　　骑士们纷纷夸赞科洛的神勇：
　　“不愧是骑士长大人，连那样的影魔都能消灭！”
　　“最后的裁决光柱，我身在黑暗囚笼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科洛被夸得都有些飘飘然了，战斗到最后，他被黑暗侵蚀的神智已然有些模糊，全凭本能苦苦支撑，所以对最后发生了什么全无印象——
　　他不是落败了吗？他不是应该在影魔的手下死去了吗？
　　然而事实是他没有死去——想必是圣女大人治好了他——属下们也夸赞着他，科洛摸着乱糟糟的脑袋，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定是光明女神眷顾了他，降下了神迹，让他成功地在影魔面前守护住了圣女殿下！
　　科洛心中对女神的信仰更加坚定了。
　　至于潘蜜拉——仪式结束，科洛单膝跪在圣女面前，请求将魅魔就地格杀。
　　“她劫持了您！”
　　“但是她并没有伤害我。”琴雅觉得头有些昏，这种感觉她已经多年不曾有过了，“她甚至骗过了影魔，在战斗中保护了我。”
　　科洛不可置信地：“可是……”
　　那可恨的魅魔，分明只是一根墙头草，若是自己没有打败影魔，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萦绕在琴雅脑海中的，还是那一抹刺目的红，她想一定是魅魔的魅惑在作祟，才让她的心难得地变得柔软，想要对其网开一面；
　　更重要的是，她还想搞清楚，为什么以潘蜜拉的等级，竟可以成功地魅惑到自己，甚至让她失去了这一段重要的记忆？
　　若不是醒来的时候，自己依然穿戴整齐，身上也没有魅魔留下的痕迹……
　　总之，琴雅做出的决定，是不可违逆的，哪怕心中再有不甘，科洛也只能遵守命令。
　　黑暗与光明的战争是残酷的，世外桃源一般的伯奇镇，也不过是一个惨遭波及的牺牲品。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虽然女神怜悯众生，但当众生因魔族而死去时，也只是在天平之上，增加了一份讨伐魔族的砝码罢了。
　　圣女的车辇重新启程。
　　-
　　由于遭遇了重大的袭击，骑士们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蚀，实力下降，车队便不能按照原定计划行进了，他们放弃了偏僻小镇的视察与传教，走大路、经各大主城，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光明圣城。
　　载货车队都被侍女贝琳带走，科洛也没法给潘蜜拉穿小鞋，只能放任她与琴雅共处一室，坐在马车的车厢内。
　　纵马跟随在车旁，科洛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好在这名魅魔实力低下又胆小如鼠，不会对圣女殿下怎么样的。”
　　车厢内，自琴雅清醒之后，魅魔的脸上就始终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看向她的眼神也含情脉脉，很难不让人觉得，在那段未知的时间里，她们是否做了些什么。
　　再加上被科洛请求格杀时，潘蜜拉也是一副不慌不忙，有恃无恐的样子……
　　琴雅略显焦躁地摩挲着指尖。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的潘蜜拉身上。
　　魅魔身高腿长，坐没坐相，好像这种生物随时随地都在搔首弄姿、摆弄着姿态，她的尾巴愉悦地轻轻晃着，见琴雅看过来，就笑：
　　“您在看什么，殿下？”
　　琴雅便表面淡定、实则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过脸去，假装只是巡视了一圈。
　　谁知道魅魔仍不肯轻易放过她：
　　“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您一定很想知道，被魅惑的那段时间里，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对吧？说起来真是可惜呢，您居然不记得了。那么不如就想想吧，您一定见过的，其他人被我们魅惑时的样子……”
　　琴雅当然见过。
　　被魅魔篡夺了心智，如同原始发/情的野兽一般满心交/媾，最后在盛大的高潮中死去的人……
　　那样的，那样的……怎么可能？！
　　“你撒谎！”
　　圣女的情绪难得地波动起来，面上泛起一抹薄红，转头怒斥道。
　　“您不如去问问外面那位骑士长大人。”魅魔还是笑吟吟的，眼波流转，那样直白的眼神看得琴雅一阵心慌，“哦，不过，那样恐怕有失您的脸面吧？那么，再或者您也可以想想，为什么自上车以来，您总是揉着自己的指尖呢？”
　　那样隐秘的小动作被一语道破，琴雅立马僵住。视线中的潘蜜拉衣着暴露，丰盛肌肤如同皑皑白雪，让她禁不住地想，是否自己的指尖也曾在这片雪原中经过，留下过某些痕迹，所以才……
　　“砰”地一声，车厢车门开启，魅魔笑嘻嘻地走下车来，一点都没有被踢出来的狼狈之感。
　　但科洛却是明白的，他嫌恶又幸灾乐祸地看了只能步行的魅魔一眼：
　　“活该！殿下早该这样把你丢下来才好。”
　　潘蜜拉心情正好，也不与可怜的、刚在死神面前走过一遭的骑士长大人计较，她施法加速，“勉力”跟上车队，笑道：
　　“骑士长大人可真是不解风情，白白浪费了这样英俊的一张脸呢。看着吧，琴雅殿下过会儿还会把我请上去的。”
　　若是贝琳在场，一定很能体会科洛现在的心情——
　　潘蜜拉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实在是太可恶了！
　　只见她跟车跟了一会儿——不过寥寥几分钟——便坚持不住了似的，突然一使劲冲到了圣女的车厢前面，攀住车沿踩了上去，直接蹿到了其中一头拉车的独角兽身上！
　　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的科洛差点没昏过去。
　　那可是独角兽！与十字花同为教会的代表、女神的象征的光明独角兽！
　　一个刚刚使用了黑暗魔法、身上魔法波动都还未收敛完全的深渊魅魔，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骑了上去！
　　别说是科洛了，其他的骑士们也面露惊恐之色，察觉到骚动的琴雅掀开车帘，就看见了安然骑在独角兽小八身上的潘蜜拉，皮甲长靴，和总是长袍曳地的牧师们不同，自有一股飒爽的英气。
　　她回头冲琴雅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不是得意、也不是暧昧，似乎仅仅是因为骑在了独角兽身上，而感到纯粹的高兴。
　　琴雅叹了口气，指尖又下意识地蹭了一下，最终妥协道：
　　“行了，别坐在独角兽身上，你回来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叛徒小八！（沉痛


第10章 礼物
　　圣女的车厢，虽然布置舒适，但毕竟也只是马车，起居难免就显得逼仄。
　　更别说是和一名魅魔共处一室。
　　潘蜜拉的病似乎是好全了，再加上攥着琴雅的小把柄，举止愈发肆无忌惮，没有一点儿奴隶的样子，琴雅闭目冥想以逃避现实的时候，她的尾巴就甩来甩去，试图往琴雅身边蹭，眼神也直勾勾的，落在身上有着重量，让人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可等琴雅恼怒地一睁眼，情况只会更糟——魅魔的眼睛像是诱惑的深渊，嘴唇的弧度最适宜亲吻，整个车厢都被她的香气所浸染，与她的人一样，带着强烈的侵略意味，浓重而辛辣，将整个车厢连同琴雅在内，圈占成为她的领地。
　　不试着触碰我吗？
　　不试着亲吻我吗？
　　潘蜜拉不说话，但好像总有这样的声音在琴雅耳旁低语。
　　不能让潘蜜拉下车捣乱，琴雅只能选择自己下车，骑到独角兽身上。与独角兽在一起，加上天边正是蓝月时分，她冥想的效率倒是提高了不少。
　　饶是如此，几天下来，骑士们也纷纷感到了不满。
　　为什么不丢下那该死的魅魔？为什么不干脆把她处决？竟要让他们尊贵的圣女殿下跑到外面，而自己却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享受！
　　他们经大城、走大路，又是已然布教过的区域，自是受到了民众的夹道欢迎，人们见到圣女难得在外露面，还骑在高大美丽的独角兽上，圣洁的祝福随着她轻拂的衣摆洒落，就如同一场活生生的神迹降临，更是不吝于欢呼雀跃，将大把的光明十字花抛掷在车队之上。
　　有人觉得自己可能是激动得过了头，有点眼花：
　　要不然他怎么就看见，一只纤纤的手从圣女的车厢中探出车帘，攫去了一串莹白的小花呢？
　　光明十字花，穗形，白色金边花瓣呈十字状，花语“圣洁与祝福”。
　　潘蜜拉漫不经心地坐在车内，原本属于琴雅的位置上，感受着外面的欢呼声浪，尽管明知道不是送给自己的，但此情此景，也难免会让人稍稍昏头，产生这样一种易位的错觉。
　　圣女啊……
　　就和眼前的光明十字花一般，圣洁，美丽，光明教会的象征，甚至比教皇更得人心。
　　黑暗的能量在她掌中有一瞬的升起，包裹了脆弱的小花，魅魔面无表情，凝神盯了一会儿，几秒钟后，还是选择将能量撤去。
　　出得城外，琴雅消耗巨大，还是选择回到了车厢内休息。潘蜜拉抬眼看她：明明体内魔力十不存一，面上也有疲色，但在她的魔法感知中，状态却是出奇地好，和在伯奇镇时判若两人。
　　在伯奇镇上时，明明魔力充盈，琴雅却无法出手应敌。
　　在魔族的认知中，刚刚在大城中进行过巡礼的圣女是最脆弱、最容易刺杀的时刻。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人能够成功得手呢？
　　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反而还是乌萨尔在伯奇镇上的公然挑衅……
　　琴雅摘下面纱，轻轻吐出口气，一副累极的姿态，眉眼也松缓，似乎是毫无防备。她与潘蜜拉也共处了这么些天，便难得地露出了平易近人的神态，加上潘蜜拉在走神想事情，没来撩拨她，便起了兴致，问道：
　　“你什么时候拿了束花？”
　　潘蜜拉这才回神，低头看不知何时被自己紧攥在掌中，已经变得有些蔫巴巴的十字花。
　　她不答反问：“琴雅大人将这么一小串花，称之为‘束’？”
　　哼……
　　久居高位，琴雅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敢这样反问她、挑她的刺了，不由得轻轻皱了皱鼻子，习惯性地乜了潘蜜拉一眼。这是她一贯的小动作，面对手下人时，稍微加点力道就能表达不满，让他们瞬间噤声，但面对潘蜜拉时，不知怎么却总是轻飘飘的，于是非但不显得凶，还隐约透出一层娇意来。
　　那样一双碧蓝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软得像云。
　　潘蜜拉微微敛目，一副成功被训到了的样子。
　　琴雅又问一遍：“你什么时候拿的？花都被你揉皱了。”
　　她心疼那花。
　　“别人扔进来的。”潘蜜拉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手里试图将花瓣细细抹平，一副很爱惜的模样，顺便卖一波可怜，“深渊里没花呢。”
　　琴雅一怔。
　　饶是在位百年的圣女，也没有真正去过深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意思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但大陆上的人们都听说过很多有关深渊的传说——那里暗无天日，不受双月眷顾，土地荒芜，浓郁的黑暗元素甚至能在空气中凝成水滴，是黑暗法师和魔族的乐园。
　　潘蜜拉说那里没有花，那想必就是没有的。
　　更别说代表着光明的光明十字花了。
　　潘蜜拉有着得天独厚的一张脸，桀骜不驯的眉眼，是那种最让人想要征服却又纷纷折戟的类型，这样的人一旦表示臣服、扮起可怜相来，绝对可以称得上无往不利。
　　琴雅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是心疼花更多些，还是心疼从未见过花的魅魔更多一些？总之她伸出手去：“把花给我。”接着又补充一句解释，“你们属性相冲，这样搞不好的。”
　　潘蜜拉乖乖地将花递给她。
　　在这方面，魅魔却是没什么小动作。洁白的花瓣衬着她修长的手，姿态优雅，若是披上一层白袍，再隐去魔角和尾巴，完全可以冒充圣职者，甚至是牧师、圣女……
　　接过花时，两人的双手没有相触，琴雅却莫名地忆起了一丝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淡淡的白光从琴雅手上泛起，十字花在圣女手中立刻变得舒展而饱满，仿佛刚被采撷下来一般盛放开来，甚至犹有过之，凑近去闻还能闻到清新的香气。
　　“给你。”
　　擅长治疗的圣女琴雅，连一串小花都愿意去治。
　　潘蜜拉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这是送我的礼物吗？”她笑吟吟的，语调中又带起钩子。
　　“当然……”
　　下意识的应答在半路截住，琴雅想这魅魔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堂堂教会圣女，怎么会给一名魔族送礼物呢？真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哪怕潘蜜拉身上再多疑团，是不是真就像科洛他们所说的，自己近日确实对她优待太过了？
　　思及此处，琴雅原本柔软下来的声线刹那间变得冷硬：“当然不是，这朵花本来就是你的。”
　　她将十字花抛给潘蜜拉，然而魅魔像是对她的怒气全无觉察一般，语气还是带笑的：
　　“过了殿下的手，我就当是您送我的礼物了。”
　　胡搅蛮缠！
　　琴雅正这么想着，就看见潘蜜拉低头，垂下长长的羽睫，就像曾经吻过她的手一般，轻轻地吻了吻那盛开的花瓣。
　　甜蜜的红唇如焰，远比花瓣柔软。
　　斥责的话语再次从喉间消失，琴雅的手指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不对，潘蜜拉根本没有吻过她的手，仅仅只是在忏悔室宣誓效忠的时候，吻过她的羽纱。
　　那么，她为什么会这样想？
　　思绪纷乱间，琴雅看见潘蜜拉仿佛很是珍惜一般，解开暗扣，将十字花放入皮甲贴身收好，明明只是外面民众随手抛进来的事物，却叫她视若珍宝，感受到琴雅注视的目光，还抬起头来，欲盖弥彰、故作媚态地道：
　　“琴雅大人第一次送我的礼物，我自然要仔细收好了。”
　　明明该生气的，琴雅却滞了一滞，没再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重新戴上了面纱。
　　--------------------
　　作者有话要说：
　　琴雅：我看破了她掩藏在坚强外表下的脆弱，呜呜，长这么大连朵花都没见过，她内心一定也是向往着光明的吧
　　潘蜜拉：？


第11章 丑闻
　　车队一路往西北方向驶去，接连经过数座繁华的大城，愈发接近闪金王庭。
　　与此同时，也有流言逐渐四起。
　　他们说光明圣女在卡托里斥巨资买下了一名低级魅魔，花的可都是信徒们捐给女神的献钱；
　　他们说圣女被魅魔所迷惑，终日与魅魔一同待在马车里鬼混；
　　他们说甚至在巡礼的时候，那魔族都坐在车厢里，高高在上地嘲笑民众的愚蠢与无知！
　　科洛半跪在圣女身前，长剑撑立在地，紧抿着唇。
　　几名泄露消息的随队骑士已被遣返，无法前往每一个光明教徒都无比向往的圣地，但他们都明白事情的重点不在于此。
　　“是元素魔法塔，”科洛低头说道，“有人承认了他们与之有接触。”
　　“嗯，”琴雅颔首，“黑暗之眼恐怕也有参与。”
　　“这怎么……”科洛下意识道，“不论是我们的骑士，还是元素魔法塔，都不可能与黑暗之眼接触。”
　　琴雅却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科洛往马车的方向看去。
　　在圣女的车厢里，的确如同流言所说，端坐着一名自卡托里而来的深渊魅魔。
　　琴雅轻轻摩挲着指尖，这是她近来新增的一个小习惯，她自己都常常不能够发觉。
　　琴雅垂眸：“她的战斗方式中有黑暗之眼的痕迹，某些施法习惯也是。”
　　尽管隐蔽，但仍非常好认，毕竟比起远在西南的深渊，琴雅其实与黑暗法师势力——黑暗之眼交手更多。
　　闻言，科洛神情一肃，赞美道：“不愧是圣女殿下！只是……我不太明白，既然如此，为什么您还要留着她呢？”
　　“她很特殊。”谈及潘蜜拉，琴雅不愿意过多解释，只随便给了一个理由，“深渊这几十年来派出来的刺杀数不胜数，但像她这么弱小的还是第一个。比起直接处决她，将她带在身边会是更好的选择。”
　　“比起这个……近年来我忙于巡礼，或许是太久没有警告过元素魔法塔了。”
　　科洛的眼睛亮起来，他就喜欢干这种事情：“谨遵您的命令。”
　　琴雅与科洛在角落中谈事情，潘蜜拉就扒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往那边看，对自己被冠以“深渊与黑暗之眼的双重奸细”的身份一无所知。
　　旁边，守卫的圣骑士之中，正爆发着一场争吵。
　　“看那魅魔的样子！真搞不懂圣女大人怎么会被这样的魔族给迷住？”
　　“那种女人，是你你不想要？”
　　“我才不稀罕！我的身与心都属于女神！”
　　“教中饲养魔族的大人们还少吗？不过确实有些令人失望，竟连圣女大人也……”
　　带着火药气息的窃窃私语中，另一名骑士加入了讨论，他正是在伯奇镇时，行走在潘蜜拉身边的那一位。
　　骑士的语气中满是勘破真相的不屑：“你们懂什么！圣女大人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这个魔族和其他魔族都不一样，我亲眼所见，她根本不受光明元素的伤害。”
　　“真的吗？太可怕了！这不会是魔族研究出来的秘密武器吧？”
　　“我以性命担保！所以圣女大人才要将其带在身边亲自看守，研究她身上的秘密。那些跑去向元素塔告密的蠢货就等着吧，等回到圣城，她就一定会对这魅魔下手的。”
　　潘蜜拉竖起耳朵，饶有兴致地听着骑士们的闲谈。
　　元素魔法塔……
　　在百年前，以风火水土四系元素法师所组建的组织，是这片大陆上最为鼎盛的势力，长期与光明教会拉锯。但等琴雅上位，元素塔的势力便被飞速侵蚀，她搞不懂：
　　怎么还会有圣骑士跑去向元素法师告自家人的状呢？
　　这年头教会新人们的信仰看起来不太坚定啊！
　　来自深渊的魅魔小姐操心地为教会的未来发展忧虑着。
　　-
　　克诺罗公国，犹亚主城。
　　这片碧绿色的城市中央，矗立着整片大陆上最大、最为古老的风系魔法塔，左边则是一座毫不逊色、无时无刻不洋溢着淡淡光芒的神圣光明教堂。
　　潘蜜拉已经在教堂里百无聊赖了三天了。
　　他们难得地在城内停留，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好像要去干什么大事，独独把她抛在一边，虽然没有刻意苛待她，但在教会的领地里，也没人会给她这种魔族什么好脸色。
　　一枚枚冒着黑气、圆滚滚的黑暗之眼从她的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眨巴着泛着红血丝的眼睛，上下左右地乱看。
　　黑暗之眼的代表性窥视魔法。
　　“唉……”
　　魅魔拄着手趴在窗边，心中思考着。
　　要不要扔出去呢？
　　不然还是算了吧？这东西也怪丑的。
　　视线中捕捉到一抹正向着这边走来的身影，潘蜜拉眼前一亮，尾巴一甩，所有的眼睛便顷刻爆裂，消失不见，而等琴雅进门时，只能感受到这里尚未消散的黑暗元素气息，以及一抹微弱的、似乎能级很低的魔法波动。
　　“琴雅大人终于想起我了。”
　　被冷落了数日的魅魔倚在窗侧，语气怨怼。
　　即便是这种惺惺的作态，她也依然是漂亮的。
　　“嗯……”被那样一双百转千回的眼睛一盯，名字也像在齿间细细碾过一般，琴雅微微侧过眼，说道，“察觉到你这边有魔法波动，就来看看。”
　　说谎！你明明是直接朝我这里来的。
　　心中这样想着，魅魔面上露出一抹略带酸意的微笑：“殿下是怕我做些什么？我这种等级的魔族，怕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吧。”
　　好像她施法就是专为了吸引琴雅过来似的。
　　琴雅注意到，她前些天“送”给潘蜜拉的那朵十字花，正静静地躺在窗台边沿，或许是被魅魔把玩得久了，花瓣又有些蜷了起来。
　　“近日刚好无事，不如我带你出去看看？”她提议道，“这里是克诺罗公国的犹亚，你应该也听说过。”
　　“风系魔法师的大本营嘛。”果然，听到提议的潘蜜拉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只是还将信将疑，“和您一起出去？您怕不是厌倦了我，要把我转送给那群丑陋的魔法师老头吧？”
　　“这怎么可能……”话一出口，琴雅就发现自己又中了潘蜜拉的圈套，加上心中本就有着愧意，语气更加无力起来，“我会带你一起回圣城的。”
　　真荒谬，她为什么要对一个魔族作出这样的保证呢？
　　“那就好。”
　　魅魔便舒心地展开笑颜，走上前来，将那朵十字花递给琴雅：“花又有些枯了。麻烦您？”
　　充满生机的光明魔法便如春风一般拂过小小的花朵。
　　和清净的光明教堂区域不同，风系魔法塔周边就是一座配套的魔法学院，有年轻学生在的地方，商业和学术氛围都十分浓厚。
　　潘蜜拉穿着教会白袍，头上带着一顶巨大的遮阳帽，跟在圣女身边。
　　“一定要这么高调吗？”潘蜜拉有些无奈地转头问道，“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您是只有这一套衣服可穿吗？”
　　圣女仍穿着她那一身标志性的服饰，叫人一眼就能认出。她们漫步在繁华的林荫大道上，却仍与这里格格不入，低级法师和魔法学徒的窃窃私语落入潘蜜拉的耳中。
　　“是真的！圣女真的宠幸了一名魅魔！”
　　“看那张脸……绝对不是圣职者该有的脸。那顶帽子……”
　　丑闻。
　　潘蜜拉了然地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是完成了魔王的任务——制造丑闻，抹黑圣女的声誉，想必这件事已经成功传进了深渊之中，魔王已然认定她成为了插在圣女身边的一颗钉子。
　　只是既然如此，琴雅为什么还要这样高调地带着自己出来公之于众呢？
　　帽檐之下，魅魔那张妩媚的脸庞瞬间寒了下来，她的眼神比法师们手中挥出的风刃更加锐利，剜向了旁边那些正嚼着舌根的魔法师们。
　　百年不见，风系魔法师还是这么多嘴多舌！
　　倏忽一道厉风袭来，潘蜜拉可以躲开，但不能躲，只得硬生生受着。
　　风吹开了她的遮阳帽，红发飞扬之间，一缕血丝划过她的面颊，头顶两枚魔角无比显眼。
　　漆黑如同深渊，吸收了所有光线。
　　仿佛一台大戏即将上演，林荫大道中突然整整齐齐地窜出来几个穿青色法师袍的人，其中一人身上的魔法波动刚刚平息，看向潘蜜拉的眼神有些惊异。
　　打头的那名老者大步上前，笑声爽朗，声音顺着风似乎要传遍大道各个角落：
　　“圣女殿下大驾光临，风之塔荣幸之至！只是公然带着一名魔族现身闹市，恐怕不太好吧？”


第12章 逮捕
　　红发黑角，一张带着明显深渊特色的脸，烈烈如同染血的玫瑰。
　　潘蜜拉站在当今光明教会圣女身边。
　　当她的面容暴露在外的那一刻，数道惊艳而不怀好意的目光同时失神地射来，就连那风之塔的老者也隐晦地瞄了她一眼。
　　唤醒精神的圣辉洒落，回过神来的人们又开始唾弃起魔族：
　　一定是魅魔的魅惑天赋在作祟！
　　似乎是早有准备一般，同样从林荫大道的另一边，骤然窜出了一排装备精良的圣骑士，严阵以待，与风系魔法师呈针锋相对之态。
　　琴雅也难得一见地强硬起来，语气高高在上：
　　“鲁斯敏阁下，我光明教会如何处置魔族，恐怕还轮不到你风之塔越权置喙吧？”
　　贪婪的目光在魅魔的身上一扫而过，老者鲁斯敏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的确如此，只是，这里毕竟还是我风之魔法塔的区域，按照约定，出现在这里的不明身份魔族，应交由我方处置。不过听说，这名魅魔，是圣女殿下身边新晋的宠奴？若是有这一层身份在，还请圣女殿下多加管束，这边都是学院的学生，年轻气盛，若是一不小心冲撞了殿下，可就是我风之塔的责任了。”
　　周边传来哄笑声，鲁斯敏这是明摆着给琴雅挖坑跳。
　　若她当众承认，便是坐实了流言，声望必定一落千丈；
　　若不承认，那鲁斯敏就有权力当场逮捕潘蜜拉。
　　琴雅却面不改色：“怎么，犹亚的这些学生，没有上过魔族课么？要是在一个魅魔面前都把持不住自己，将来还怎么前往深渊？至于她的身份……不用阁下代劳，她是教会的战俘，等回到圣城，自会交给圣裁庭处置。”
　　圣骑士们纷纷亮剑，一副沉重的禁魔手铐再次拷到了潘蜜拉手上，科洛面色严肃、实则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一把将潘蜜拉搡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囚笼中，临走还不忘送她一个挑衅的眼神。
　　魅魔，你的好日子结束了！
　　回到熟悉的牢笼中，潘蜜拉熟练地调整好姿势，让自己坐得更加舒服，啼笑皆非的同时，也终于明白了琴雅说话时的弱势从何而来。
　　——“我会带你一起回圣城的。”
　　搞半天，是以这种方式？
　　-
　　光明教会的势力扩张，侵吞原本属于元素魔法塔的地盘，靠的可不仅仅是圣女巡礼与民间传教。
　　武力，才是永恒颠扑不破的真理。
　　由于人类共同的敌人——深渊的元素属性特殊性，光明教会本就占据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加上近年来风系魔法师们热衷于研究生活小妙招、传播八卦，他们的战斗力早就有所下降，在几场“友好切磋”过后，鲁斯敏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终于失去了笑容。
　　好战的圣骑士们身上光芒闪烁，在他们身后，站立着当世最为强大的牧师——圣女琴雅，任何伤势都能在她手中治愈，在普通民众的眼中，这种掌控生死的力量可比任何一系的魔法都厉害得多。
　　圣女的车队驶出城外，但流言已被终止，圣女临行前的微笑与祝福似乎在提醒着鲁斯敏，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他们说圣女大人自然有圣女大人的道理；
　　他们说那名魔族能力特殊，是深渊研究出来的秘密武器，要带回圣城仔细研究审讯；
　　他们说这样危险的魔族，自然只有圣女亲自带在身边看管，才不会跑出来破坏大陆的安宁。
　　“听说了吗？法拉察的伯奇镇被魔族摧毁了，那里的人都死光了。”
　　“太可恶了！多亏有圣女大人，我们才不会也变成那个样子。我也听说，那天见到那魅魔的人，回去都受了诅咒，生了病呢！魔族真是太可怕了！”
　　“是啊，光明女神保佑！依我看，圣女大人要能把市面上所有的魔族都买下来才好呢，花多少钱都不要紧。说到这个，我准备去教会捐点钱，你要不要一块去？”
　　“好啊好啊！”
　　……
　　驶入闪金王庭，光明圣城已经遥遥在望。
　　在蓝月黛拉温柔的注视之下，一座纯白色的磅礴巨城映入潘蜜拉的眼帘。
　　辉煌而神圣，光明女神的地上神国，将白昼化为永恒，黑暗无所遁形之处。
　　“哼哼！”
　　已经先一步回到圣城，出城来接驾的侍女贝琳叉着腰，俯身看向牢笼中的潘蜜拉。
　　“别说圣裁庭了，光是住在这里，就有你好受的。”
　　“好久不见，贝琳。”
　　牢笼内带着禁魔手铐的魅魔却仍是笑眯眯的，还在嘴硬。
　　她甚至还直呼她的名字！
　　贝琳气坏了，忙问站在一旁的骑士长科洛：
　　“科洛，琴雅大人有说什么时候带走她吗？”
　　“这个……”经过琴雅的解释，科洛对潘蜜拉的看法已经与贝琳有些不同了，这名魔族身上的确疑点重重，他迟疑着，“还没有指令下达。”
　　“一定是你没问，”共事多年，贝琳可太明白科洛什么性子了，在圣女殿下面前，他就是那种打一下才说一句的闷葫芦，“我自己去找殿下。”
　　贝琳风风火火地走上前去，等琴雅与其他主教们交流完毕，就忙问道：
　　“琴雅大人！贝琳等您好久了，听说您在犹亚耽搁了一阵。现在就将那名魅魔送往圣裁庭吗？”
　　她毕竟没有一路随行，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流言传来圣城——光明教会的大本营时，已经是第二个版本了。她只听说琴雅他们在犹亚当众逮捕了一名作乱的魅魔，宣称要移交圣裁庭——
　　那不就是潘蜜拉吗？
　　想来一定是这魔族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圣女大人终于醒悟过来，对她出手了！
　　在贝琳期待的目光下，琴雅愣了一下，似乎是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一般。
　　然后她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不就是圣裁庭的一员吗？”
　　贝琳一噎。
　　在名义上，圣女大人的确是圣裁庭的一员没错……
　　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浮现。
　　果然，紧接着，琴雅便继续说了下去，思路显然很是清晰，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
　　“圣女殿中的囚室一直空置不用，也不是个办法，就先把她关到那里去吧。另外，把里面的光明元素都抽干净，拿些黑暗魔石进去，在我有空之前，不必审问她。”
　　--------------------
　　作者有话要说：
　　琴雅，你反思反思自己都说了些啥（贝琳痛心


第13章 入狱
　　圣城的空气中没有一丝游离的黑暗元素存在，魔族在这里的战斗力被降至最低，只能靠黑暗魔石苟活，因此，在圣城内豢养魔族也是许多贵族与教会高层的爱好。
　　科洛带着队伍去骑士团报到了，这些来自各大主城的精锐骑士们，将会成为审判军、远征军、守卫军中的中流砥柱。
　　贝琳独自看押着潘蜜拉往城内走。
　　因为没有威胁，所以显眼的禁魔手铐已被卸下，潘蜜拉身穿长袍，头戴遮阳帽，跟在贝琳身边，没有一丝陷入敌方大本营的窘迫感，反而闲庭信步，贝琳侧眼一看，她的脸上竟还带着微笑，简直就像回到了老家一般舒适。
　　清咳一声，贝琳恶狠狠道：“不要乱看！这里可是圣城。你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里吗？”
　　“不是圣裁庭？”
　　“就是圣裁庭。那里审判的都是高级魔族，说起来让你一个低级魅魔过去，都是浪费了囚牢的位置呢，那里的光明元素之浓郁，说不定你都熬不到审判日，就直接死在里面了。哼哼！而且你也再也不会见到琴雅大人了。”
　　贝琳威胁道。
　　“啊，可是在上次离别的时候，琴雅大人对我可有话还没说完呢。”潘蜜拉慢吞吞、笑微微地说着，满不在乎地刺激着贝琳，“而且我看这条路，也不是去圣裁庭的方向嘛。你要带我去圣女殿？”
　　“当然……”贝琳猛然截住话头，神情一变。她突然发现，或许是身高腿长的缘故，潘蜜拉不知何时已经走在了自己之前，看起来就好像正由她带领着自己前进一般——
　　“你怎么知道圣城的地图？”
　　这可是绝不能让魔族知道的机密！
　　“你猜？”潘蜜拉的调子依旧慢悠悠的，听起来讨打极了，“圣城的地图而已嘛，深渊里大家都人手一份了。”
　　“你说谎！”
　　“我骗你干什么。”
　　潘蜜拉步子轻快，依旧笑嘻嘻的。
　　她自顾自朝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不对，转头就看见贝琳呆立在原地，以一种夹杂着仇恨、惊惧与恐慌的眼神瞪着她的背影。
　　她似乎都可以从贝琳的脸上直接听见她的心声了：
　　怎么可能，圣城的内部地图怎么可能让魔族知道？
　　“好好好，我骗你的。”见势不妙，身为囚犯的魅魔连忙上前，去哄她的看守，“我不知道地图，魔族也没人知道地图，都是我瞎说的。”
　　“那——那你怎么会知道路怎么走？”贝琳开口，连声音都变得颤抖了，竟然带着哭腔。
　　“这不就只有这么一条大路嘛。”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去圣女殿？”
　　“琴雅早提前和我说了。”潘蜜拉随口扯谎，还要习惯性地气一把贝琳，“她舍不得和我分开的。”
　　难得地，贝琳这次没有再气得跳脚，继续和她吵架，这位在潘蜜拉看来算是小辈的年轻侍女，面上带着几分失魂落魄，沉沉地思索起来。
　　潘蜜拉也没再言语挑衅她，而是乖乖地跟在她的身边，一直走向圣女殿地底的囚牢之中。
　　-
　　“咳咳！”
　　贝琳挥手吸收掉这里所有的光明元素，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两人还是被囚室中的尘灰给呛得一阵咳嗽。
　　“这里多久没住人了？”连潘蜜拉都觉得不可思议。
　　怕不是自琴雅入殿以来，就没来过囚犯吧！
　　“一百多年……吧。”
　　贝琳语气微妙地回答。
　　风系与水系魔法是打扫卫生的最佳选择，但二人属性一光一暗，只得选择手动作业，等到好不容易打扫干净，让囚室有了点样子，她们身上的白袍都变得灰扑扑脏兮兮的了。
　　或许是因为在潘蜜拉面前出了糗，贝琳这一次并没有再刁难她，而是留下了一捧黑暗魔石，又叫潘蜜拉把衣服脱下：
　　“太脏了，我找人洗干净再给你。”
　　脱下宽松外袍的魅魔身材惹火，贝琳不禁有些羡慕地扫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被潘蜜拉捕捉到了，她见贝琳情绪还好，便笑嘻嘻道：“怎么，想要吗？想要也不能给你，我的身体是属于琴雅殿下的。”
　　果不其然，贝琳立马回过神来，反驳道：“琴雅大人才不稀罕你呢！她不会再来见你了！”
　　“她会来的。”
　　潘蜜拉好整以暇地在囚室的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朵光明十字花，挂在墙壁花纹的缝隙上。
　　贝琳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这名魔族真奇怪，竟然随身携带十字花。是不是为表忠诚，在见到圣女殿下的时候，她还要在身上点三下行礼？
　　“光是为了照顾这朵花，她也会来的。”
　　魅魔以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
　　贝琳走了，将潘蜜拉独自一人留在囚室之中，虽然好心地抽干了光明元素，不让她如普通魔族一般受慢性折磨，但这里仍然暗无天日，无人探访，待得久了，能让习惯了深渊的混乱无序的魔族们自己发疯。
　　魔族的心理问题，自然就不在贝琳的看护范围内了。
　　一走出囚室，离开了潘蜜拉的视线，贝琳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加快了脚步。
　　对于潘蜜拉的说辞，她还是不能放心，这件事事关重大，必须赶紧汇报给圣女殿下。
　　贝琳焦虑地咬住嘴唇，这个习惯与琴雅如出一辙。
　　若是……若是潘蜜拉说的话里有一半真的，圣城内部的构造真让魔族掌握了，那么，就意味着，在这个紧要关头，圣城或许将迎来一波史无前例的大清洗。
　　怎么能偏偏是这个时候呢？
　　--------------------
　　作者有话要说：
　　越写越喜欢贝琳，可爱妹妹，嘿嘿（托腮
　　写到这段的时候想到小乔的台词：花会枯萎，爱~永不凋零~
　　另，潘蜜拉又给圣女增加无谓的工作量了，真是太坏了


第14章 入梦
　　虽说被囚禁在了小黑屋里，但潘蜜拉也有自己的乐趣。
　　圆溜溜的黑暗之眼不要能量一般满地滚来滚去，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白芒，然后蹦蹦跶跶地越出囚室，一个接一个地跑掉。
　　圣城虽说守卫森严，但圣女殿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人在，琴雅自身实力强大、又不喜欢被人打扰，反而给了潘蜜拉可趁之机。
　　窥视的黑暗之眼融入圣女殿的各个角落。
　　不过，一连几日，琴雅都没有回到殿中，连贝琳都不知去向。眼睛们悄悄地向其他地方拓张地盘，圣殿内部经过的牧师、骑士们似乎都行色匆匆，面色忧愁，仿佛有一团巨大的阴云笼罩在他们的头顶。
　　终于在某一日，临近深夜，琴雅回到了殿内。
　　她身上服饰隆重，戴满了金饰宝石，映得她光彩照人，却不显落俗。
　　但一股深深的倦意却怎么也掩饰不去。
　　回到房中，琴雅整个人骤然松弛下来，先是在门口呆立了片刻，才沉沉吁出一口气，走到桌边打开珠宝匣。
　　她一一摘下头纱、面纱，手链、臂环，腰饰与腰带……
　　装饰除尽，仿佛这样就能从“圣女”的身份中脱离出来，喘息片刻。
　　角落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着没有睫毛的眼皮，似乎在匣子尽头捕捉到了一抹灿烂的红色。
　　银白色的纱帘被微风吹起，黛拉洒下浅蓝色的辉光，柔软光洁的床单被床上的人揉皱，琴雅甚至还自己给自己施了个法，安定心神，这才沉沉睡去。
　　梦境是模糊的，一片混沌的黑暗。
　　周边的风有些冰冷，背景中人族语和深渊语混在一起，似乎很激烈，黑暗中不时炸开的白色仿佛烟花，一切都乱糟糟的。
　　法拉察的伯奇镇。
　　危险。
　　因为危机四伏，所以连风都变得刺人。
　　然后有人搂住了她的腰——大胆！可是话没说出口，被那样用力地一搂，危机感便如潮水一般退去，她们似乎在飞，感官里只剩下腰间的热度烫人，再抬起眼来，是因为有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她身上，低低一声闷哼响起——
　　琴雅抬起头，看见一名遍体鳞伤的魅魔，身上有暗系与光系魔法缠斗过的痕迹，唯独将她在怀中保护得好好的，安然无恙。
　　潘蜜拉？
　　见她看过来，魅魔也低下头绽开一抹笑意，她染着血的时候风采更盛，笑容总是更加动人三分，叫人分不开心神。
　　“别怕，阿雅。”
　　“有我在呢，他们伤不到你的。”
　　“阿雅……别这样碰我。”
　　琴雅知道自己是被魅魔魅惑住了，不然，不会那样移不开眼。她的手碰到哪儿了？一定都是魅魔的错。堂堂圣女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呢？
　　她的心连着她的指尖颤抖不已。
　　“若你有意识的时候，也能这样触碰我就好了。”
　　暧昧的低语并着微温的呼吸洒落在她耳边，不是深渊中的刺骨寒风，更像、更像……红月“爱拉”所拥有的温度。
　　这让琴雅不禁想起某段过往——她也曾拥有过自己的红月的，在那她们被并称为“教廷双月”的遥远时节。
　　梦境里，琴雅突兀地流起泪来，视线便与整个梦境一起模糊起来，所以当潘蜜拉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的时候，她分不清那究竟只是手指还是一个个细密的吻。
　　“哭什么呢？”面貌模糊的魅魔轻声说着，连声线都变得飘忽不定，“阿雅现在是圣女殿下了，可不能再随随便便哭了。”
　　“……”琴雅听见自己冲着潘蜜拉，念出了一个名字，乞求她道，“我不哭了……再亲亲我，再抱抱我吧。”
　　-
　　床单与枕上的鲛丝巾都已濡湿，长夜未尽，重重纱幔中的女人却突然坐立起来，失神了片刻，才掀开被单往身下看了一眼。
　　梦境让她晕眩。
　　春/梦？旧梦？还是……只有高级魅魔才能做到的入梦？
　　这究竟是她自己所思所想，还是某人有意为之？
　　并不寒凉的夜晚，实力强大、百病不侵的圣女殿下却猛然打了一个寒颤。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梦境里发生的必定不会是真的，因为伯奇镇上时的潘蜜拉毫发无损，别说伤痕了，身上更是一点血迹也没有。
　　一定，一定不是真的……
　　琴雅翻身下床，在黑暗之眼的注视之下，匆匆走进房间旁边的偏殿之中。
　　那里是女神的神像所在之地，眼球们晃了几晃，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跟着进去。
　　琴雅的房间正下方，囚室之中，潘蜜拉正盯着那串十字花猛瞧，她的眨眼频率和无数黑暗之眼的频率完全一致。
　　可怜的光明十字花，非但没得到光明元素的滋养，身边还时时守着一名魔族，这会儿又变得有些垂头蔫脑了。
　　魔族还要碎碎地念它：“真脆弱！一点儿也没有光明女神的风范。”
　　潘蜜拉本以为，做了那样的梦，琴雅很快就会来找她的，可没曾想这人不知是确实太忙，还是太耐得住性子，一直早出晚归，白日里不见人影，晚上要到深夜才回来，回来也不干什么别的，就专顾着睡觉，一醒又继续出门。
　　这样等了两天，魅魔只好再次入梦。
　　还是那个阴森的伯奇镇，科洛在前方英勇奋战，圣女大人却被魅魔魅惑住了，劫持到了一旁，魅魔的尾巴缠绕在圣女细弱的脖颈之上，尾巴尖尖轻佻地抵住她的下颔。
　　“琴雅大人，跟我走吧。如今的教会还有什么值得您待下去的呢？背叛教会，背弃光明，选择我吧……我会让您体验到今生从未有过的自由与快乐。”
　　琴雅那双总是清透的碧色眼眸中染上几层醉意，犹如红月的黄昏映在了她的眼底。
　　她还无力地挣扎着：“可是……可是……”
　　魅魔低下头，隔着柔软的羽纱，轻轻地吻她的耳廓，那种隔着布料的痒意反而更加细碎而不可忍耐，伯奇镇在她们身后骤然化作一片废墟，失去了一切声音与颜色，没有科洛，没有圣骑士，也没有影魔——
　　“没有教会了，也没有深渊了。殿下，您还不抓紧我吗？”
　　那只素白的手便依言紧紧扣上魅魔的皮甲。
　　……
　　穿戴整齐，戴上华贵首饰，琴雅的手在饰品匣中顿了一顿，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将摆在最里面的那样东西取出。
　　走出房门，她的步履逐渐坚定，笑容和蔼而庄严，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琴雅了。
　　而地底的囚室内，潘蜜拉则是难得地沉思起来。
　　魅魔入梦，说到底还是客人，在梦境的一些细节上，是可以反映出主人的心思的——而琴雅的两个梦境，心态似乎有着完全的变化。
　　一个荒谬的想法窜进魅魔的脑海。
　　琴雅……她，不会，不会把她当做梦工具人使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琴雅：嗯。


第15章 暴露
　　贝琳来到地底，为潘蜜拉补给黑暗魔石的时候，顺便给她蔫巴巴的小十字花补充了点营养，然后一脸得意地说道：
　　“看吧，我都说了，琴雅大人不会再理你了。若不是有我，你这花肯定就要死掉了。”
　　潘蜜拉自然不会在贝琳面前示弱，她眼珠一转，笑嘻嘻道：
　　“你怎么知道琴雅大人没有理我？她最近每晚可都回来住呢。我们做了些什么，当然不会让你知道。”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贝琳的目光便狐疑起来：“你怎么知道她每晚都回来？”
　　“是啊，我怎么知道的呢？”
　　狱中的日子实在无聊，白天琴雅不在，除了用黑暗之眼四处看风景、听八卦，逗一逗贝琳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没曾想到贝琳是个传声筒——不过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她前脚刚随口说完，后脚就让琴雅知道了。
　　于是，在入狱的第十天，潘蜜拉终于等到了琴雅的到来。
　　彼时潘蜜拉似乎正在睡觉，听见响动，便懒洋洋翻身，隔着黑色的囚室石柱望向琴雅，明明囚室简陋，她却硬生生地睡出了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势，整个室内都漂浮着一种属于魅魔的荼蘼香气。
　　琴雅只犹豫了一会儿，没进去，潘蜜拉就笑。
　　“怎么了，琴雅大人不敢进来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暧昧语气叫人联想起那些荒唐的梦。
　　琴雅便打开魔法阵，进入囚室。
　　“你进入了我的梦。”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的肯定句，圣女皱着眉头。
　　“殿下平日里就是这样审讯魔族的？这样可问不出什么来。”潘蜜拉说，“不过呢，我是一个很配合工作的囚犯；那么，是的，我进入了您的梦，毕竟，伯奇镇的记忆若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未免有些不大圆满。”
　　“那些梦都是假的——”
　　“当然，当然，细节上有一点小小的美化。”
　　“你的身份也是假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
　　一双眼睛对上另一双眼，双方都心知肚明。最终还是审讯者率先打破僵局：
　　“入梦是只有高级魅魔才能做到的事。”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什么能被潘蜜拉轻易地魅惑住——高级魅魔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上一次魔王派出的高级魅魔刺客，还是在六十年前，她在枕边刺杀了一名红衣大主教，致使那个位置至今空缺。
　　“高级魅魔可不会有我这样的角和尾巴。”
　　琴雅却只自顾自说自己的：“高级魅魔的话，那必然就不会是黑暗之眼能派出来的了。你是魔王派出来的刺客，是不是？和伯奇镇上的那个影魔是同一批。”
　　她显然也很了解深渊。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与他合作，您在伯奇镇上就该是一具尸体了。这一点您有想过吗？”
　　潘蜜拉闲适地坐在床头，尾巴轻轻拍打着枕头，反客为主，等待着琴雅的回答。
　　出乎她意料的是，琴雅向她看来，眼神和言语都同样直白——
　　“我想过，但我没想明白。”
　　又在征求答案了，魅魔操心地想，哪有这样审讯人的？
　　她说：“有什么不明白的？爱——爱情是能改变一个人的立场的。”
　　“爱”，这样的字眼从她口中吐露，轻佻而又随便，没人会相信一名魅魔的真心。
　　就像刚一说完，潘蜜拉自己都笑了出来，侬艳的眉眼弯起来，双腿交叉，愈发显得漫不经心。
　　不可捉摸。
　　但琴雅想，她或许可以试着赌一把。赌一把——就凭眼前的魅魔错过了与影魔合作刺杀自己的机会，那几乎是她能够被杀死的唯一机会。
　　她说：“在圣城，你不会再有杀死我的机会。不过，我也可以保下你。”
　　“——只要你答应与我做个交易。”
　　堂堂圣女殿下，光明女神最坚定的拥趸，神在地上的使徒，与一名魔族做交易！
　　潘蜜拉露出一个感兴趣的笑容，身体前倾：“好啊。是什么，说说看？”
　　-
　　圣女殿作为圣女的起居之所，圣女住在主殿，而旁边的偏殿则由侍女居住，也就是贝琳的住处。
　　主殿内连接着许多房间，听从潘蜜拉的建议，琴雅将她安排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但魅魔还嫌不够。
　　她的眼神瞄着琴雅的那张柔软大床：“做戏就要做全套才是，哪有人宠幸一名魅魔，却不与她同床共枕的。”
　　琴雅断然拒绝：“没可能。”
　　潘蜜拉激将：“圣女大人难不成不敢？”
　　琴雅不吃她这一套：“与敢不敢没有关系，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哦——”潘蜜拉笑吟吟地拉长声调，“可我看殿下在梦里倒挺喜欢的嘛。”
　　那些午夜的绮梦就这样被潘蜜拉提起，琴雅胸中一滞，忙像急于撇清一般，怒道：“从今往后，不许再随随便便入我的梦了！”
　　“若是能与您同床共枕，潘自然不会再去那些虚无的梦境中找寻欢愉，您说呢？”手抚上柔软丝滑的鲛丝床单，只需轻轻倚在床边，魅魔的存在就能为室内添上一抹旖旎气息，她面上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道。
　　“再说了，殿下不太了解魅魔吧？常与魅魔亲近的人，身上便会沾染上那名魅魔的味道，你们人类或许闻不出来，但这在魅魔之中，可是铁证。”
　　“您要我去接近那些魅魔，但自己身上一点我的味道都没有，怎么能够取信于人呢？”
　　这是潘蜜拉的杀手锏，琴雅根本无法拒绝。
　　果然，琴雅迟疑了起来：“真的？”
　　她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可为什么此前自己从未听说过？
　　“真的。若不然，您用个鉴谎术给我也行。”
　　鉴谎术是低级光系魔法，落在潘蜜拉身上不痛不痒，琴雅确认了她说的是真话，但同时也想起了另一件事——
　　“最开始在卡托里，为了接近我，你竟连受伤都装得出来？”
　　“那怎么能叫装呢？”潘蜜拉眉眼弯弯，“我的血可差点要流干了。”
　　琴雅抿了抿唇，没再说出什么斥责的话来。她想起在伯奇镇上时，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光明元素铺在潘蜜拉周围，就连回到圣城将对方下狱，也嘱咐贝琳提前抽干囚室中光明元素……
　　还不都是因为，在卡托里审问结束后，面前这个人直接就倒在自己脚边了？
　　“一定要上我的床？”琴雅不死心，“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潘蜜拉失笑：“我不会做什么的——只是让您身上沾上我的气味而已，离得近点就可以了。”
　　“多近？”
　　“不用特别近。”
　　潘蜜拉一笑就止不住，整个人都发颤，压了雪的花枝一般，突然凑近琴雅，在她发间轻嗅一口，呼吸洒在她耳畔，叫她痒得一下子往后退了半步，心中又莫名泛起一阵熟悉。
　　“就像这么近。”


第16章 条件
　　扔下一句“晚上再说”，琴雅落荒而逃，将潘蜜拉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便优哉游哉地在琴雅的殿内逛了一圈。
　　光明教徒都喜欢白色和金色，这里也是同样的布置，纱幔轻垂，光明十字花浅淡的香气浮动，让整个室内柔软轻盈得像一朵神国中漂浮的云。
　　琴雅虽然走得匆忙，但没忘在房间各处布下禁制，比如她的更衣室，以及她的床……
　　潘蜜拉：嘁，小气。
　　她又不是那种会做奇怪的事的变态。
　　梳妆台上，样式古朴华丽的首饰匣没有上锁，毕竟都是些光系魔法物品，拿了也对魅魔没有半点益处。
　　想起自己的“眼睛”曾经看见过的东西，潘蜜拉在桌前犹豫了一瞬，还是打开了盒子，拉开抽屉。
　　指尖略过那些或光华闪烁、或朴实无华的高阶魔法饰品，光明元素亲昵地缠绕过来，似乎在雀跃地邀请她拿起它们，但最终，潘蜜拉却只是从盒子最深处扒拉出了一条普通的红宝石项链。
　　宝石切面光滑，质地均匀，虽然颜色并不算特别浓郁饱满，但也别有一种清透的风味在，四级的品级让这条项链勉强跻身“中阶”，似乎被主人精心保养过，拿出来的时候，不看魔法波动，仍然光彩夺目。
　　对于尊贵的圣女大人而言，珍藏这样一条低级的项链，实在没什么道理。
　　潘蜜拉却拿着这条项链出了一会儿神。
　　仿佛被什么魇住了似的，她盯着眼前的项链，一会儿皱紧眉头，一会儿又吃吃傻笑，连贝琳的到来都没来得及发现。
　　贝琳一声大喝，中气十足：“你在干什么？！”
　　“啊？没干什么。”潘蜜拉这才回过神，下意识收起项链看向门口，贝琳气势汹汹地叉着腰站在那里——看来做圣女候选时学习的礼仪都被她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被抓了现形的心虚只持续了一秒，潘蜜拉眼看着贝琳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质问道：
　　“你怎么在琴雅大人的房间里？谁把你放出来的？”
　　贝琳说话总是这么好笑，潘蜜拉没忍住嗤笑一声：“自然是你亲爱的琴雅大人自己把我放出来的了。”
　　她本意是想气一气贝琳，跟自己吵一架，这小侍女好激怒极了，潘蜜拉都能想象起她高呼“这不可能！”时的样子，气鼓鼓的，像只龇牙咧嘴的小松鼠。
　　谁知道贝琳似乎是被她这样的话洗脑多了，加上事实近在眼前，她顿了一顿，居然还认真思考起来，然后狐疑又心痛的目光在潘蜜拉身上转了一圈，气势一下子瘪了下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潘蜜拉笑意盈盈，“你不是跟在琴雅身边的么？我以为她叫你回来，是有什么话忘了和我说呢。”
　　“我回来……”贝琳环视了一圈房间，见到连床上都布下了禁制，摆明了是不许潘蜜拉碰的样子，心气这才顺了不少，送了潘蜜拉一个白眼，“琴雅大人能和你有什么话说？让开。”
　　潘蜜拉依言让开，露出了桌上被打开了的首饰盒。
　　“你果然动了！”贝琳像抓到了潘蜜拉的把柄一般，竟还有点高兴，“琴雅大人就是知道你不会安分，才让我回来的。”
　　她凑上去检查，虽然觉得身为魔族的潘蜜拉不会拿这些光系饰品，还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你没偷拿东西吧？”
　　似乎是进门时被大喇喇站在那儿的潘蜜拉给吓到了，没注意她当时手上拿着的是琴雅的项链，贝琳没说穿，潘蜜拉也乐得装无辜，尾巴在背后勾住项链藏好，无辜道：“我没动啊，我就打开看看。”
　　“哼。”贝琳明显也对琴雅的首饰盒不熟，她草草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眼熟的那些饰品都在，便合上了盖子，随手上了一道禁制。
　　“你回来就是干这个的？”潘蜜拉笑。
　　“不然呢？”贝琳说，“我如果不回来，怎么逮得住你？琴雅大人果然料事如神，这件事我一定会如实汇报。”
　　白天送走了传声筒贝琳，晚上，潘蜜拉就迎来了圣女琴雅。
　　琴雅一进门就注意到一个古里古怪的黑色挂墙花瓶，里面插着朵蔫嗒嗒的小十字花。
　　“这是什么？”
　　“我做的花瓶。”潘蜜拉说，“好看吧？”
　　黑暗魔石经过彻底吸收后，剩下的一些无魔力的渣滓被重新收集了起来，做成了一个典型深渊风格的漆黑花瓶，上面还浮夸地雕刻着花纹，乍一看还有些好看。
　　只是和房间内饰并不相配，更是衬得瓶中的小花分外可怜。
　　都不用潘蜜拉开口，琴雅便十分富余地挥挥手，滋养了十字花，然后不再计较这事，转而说道：
　　“听贝琳说，你今天动了我的首饰盒。”
　　“她乱讲的，”潘蜜拉说，“我没动，我就看了看。”
　　警告性地瞪了无法无天的魅魔一眼——当然对当事人而言不痛不痒，琴雅当着潘蜜拉的面打开盒子，开始查验。
　　潘蜜拉心里知道她真正找的是什么，觉得有些甜，但嘴上还要配合琴雅欲盖弥彰的动作，挑拨道：
　　“听说琴雅大人清心寡欲，一心奉神，没想到也还是会在意这些金银俗物？不过也是，大人毕竟是女孩子，漂亮又有用的首饰，谁不喜欢呢，早知如此，我们深渊就早该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
　　琴雅手上动作一顿。
　　指尖碰到一抹熟悉的质感，那条项链她摸过成千上万次，只需轻轻一碰就能确认，便迅速抽回手来，清咳一声：
　　“这样的打算，劝你还是收回去，我不在乎这些。另外，关于你白天的建议，我仔细考虑过了——”
　　“哦？”魅魔肉眼可见地眼前一亮，身体直接逼迫过来，压得琴雅忙向后退了一步，“您同意了？”
　　她的眼神就像若是不同意，就要把琴雅生吞下去了似的。
　　琴雅定了定神，还是维持着自己圣女的尊严，盯着魅魔肉食野兽一般的眼神，继续说道。
　　“我同意了，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要爬上我的床，与我合作，你必须让我在你体内种下一个禁制。”
　　“你知道，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选择。”
　　在属性为暗的魔族体内，种下一颗光明元素的种子，无异于让对方敞开身体，往里面扔下一颗定时炸/弹。
　　在琴雅的料想中，事关生死，潘蜜拉一定会犹豫，说什么也得考虑一下——
　　可她眼前的魅魔，听了这话，仅仅只是怔了一怔，便一脸轻松地笑道：
　　“好啊，我同意。”
　　好似仅用了半天工夫，她就成了这里的主人一般，潘蜜拉闲庭信步地往后退了两步，看都不用往后看，便顺顺当当地跌坐在琴雅的椅子上，满面笑容地冲她张开双臂。
　　“来吧。”


第17章 诅咒
　　这样走过去，简直就像投怀送抱一样。
　　但琴雅还是走过去了。
　　“可能会痛。”俯视着潘蜜拉的脸，鬼使神差地，她说了这么一句，“控制好魔力，不要抗拒我。”
　　“我不会抗拒您对我做任何事。”
　　果然不出所料，潘蜜拉笑盈盈地接话，末尾还是重音。
　　但真正听到这话，琴雅的思绪还是飘忽了一瞬，随即升起的第二个念头就是——
　　若我要杀了你呢？
　　她也这么说了。
　　而魅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次——那样暗火燃烧的眼神，让琴雅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潘蜜拉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讲。
　　她和一名魔族，能有什么话说呢？
　　琴雅想着，微微垂目：“我说过，我将暂时保下你。”
　　深入魅魔体内的魔力回旋，那暗系元素的储量令琴雅既厌恶又心惊，她的眉眼也渐渐凝固起来，潘蜜拉的实力比她想象中要强横得多，远远超过六十年前她的那位高级魅魔前辈。
　　她居然真不反抗？
　　琴雅开始庆幸起来——毕竟，如果不做这一手准备来制约潘蜜拉，她就相当于在自己的颈侧放下了一柄铡刀。
　　光明的种子在魅魔的体内凝结，核心刻画着一个精巧复杂的魔法阵，如同精密的齿轮，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开始运转。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你——”额间淌下一滴冷汗，显然，在暗系元素的重重包围中做这件事，让琴雅很有几分吃力。
　　她的语气惊诧。
　　“你体内这是什么？”
　　“殿下看不出来吗？”
　　潘蜜拉微笑着，好像在体内埋下炸/弹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当然了，同样的事情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
　　琴雅撤开搭在潘蜜拉肩头的手，后退一步，眼神晦暗不明。
　　“当然是魔王的诅咒了。”见她不说话，潘蜜拉只好自问自答，她耸耸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您不知道吗？哦，也有可能，毕竟迄今为止，落入您手中的魔族都已经死了。您不会以为，魔王派我们出来，会什么手段也不做吧？”
　　琴雅还沉浸在那阴冷而暴虐的暗系诅咒魔法中无法回神，说起来，通过潘蜜拉的身体这一媒介，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魔王的实力。
　　“诅咒……会怎么样？”
　　“当然是会死了。”潘蜜拉说，“您总是问这些过于天真的问题。”
　　琴雅无暇去细究潘蜜拉话语中“总是”这样的用词，她问：“若是无法杀死我，你……就会因诅咒而死吗？”
　　圣女大人轻轻地拧起了眉头。
　　潘蜜拉微歪着脑袋，一副没正形的模样，她看着琴雅严肃的表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坐正了，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便凑近琴雅眼前。
　　“您这是心疼我了？那么，若是如此——如果在将来的某一天，您要在某人手下死去的话，殿下，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她不是在说笑。
　　琴雅想。
　　果然，刺客还是刺客……她伸手握住了一柄锋利的双刃剑。
　　直视着潘蜜拉那双仿佛能够吸食灵魂的眼睛，琴雅没有退却，低声说道。
　　“不会有那样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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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蜜拉完成了她的条件，自然就轮到琴雅履行诺言了。
　　床上的禁制消失，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幕，琴雅面上就有些不太自在，她试图逃避问题：
　　“我先去洗个澡。”
　　但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她要做什么事，怎么还要和潘蜜拉汇报不成？
　　果不其然，潘蜜拉就跟着说：“我也要洗。”
　　“这里有浴室。”
　　“那你去哪儿？”
　　“我去贝琳那儿洗，顺便给她交代几句话。”
　　潘蜜拉拗不过她，只能目送琴雅出门，那道故作镇定的背影一在视野里消失，魅魔便窃窃地笑出了声。
　　门外，琴雅贴着墙壁，冷静下来后，自己也觉得荒唐。
　　她总不能一直去贝琳那儿吧？哪有主人被客人赶出家门的道理？
　　这就和她们在来圣城的路上时，在车上发生的事如出一辙……
　　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等琴雅终于做好心理建设，磨磨蹭蹭地回到房间，已经是深夜了，本该漆黑一片的房间中亮着荧荧的灯，这种魔法灯是教会与火系魔法塔的合作专利，可以切换冷光与暖光，而此时，照亮房间的正是一抹暖橙色的光亮。
　　潘蜜拉正倚在床头，修长光洁的腿曲起好看的弧度，姿态慵懒地翻着一本魔法书，人族语编写的《光明禁咒：神耀天国之失传之我见》。
　　看到这一幕，琴雅的心不知怎么突地就松了下来，潘蜜拉似乎聚精会神，没注意到她，她便走过去，问道：“你看得懂？”
　　潘蜜拉这才合上书本看向她，眼中映照着魔法灯的暖意，答非所问：
　　“如果有深渊语版的就更好了。”
　　“这是光系魔法书，”琴雅滞了一滞，“你看的还是禁咒。”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魅魔笑嘻嘻地，把书本放在一旁，一个响指便熄灭了房内的灯，拍拍身旁的枕头，“好了，不要站在那里，该睡觉了。”
　　视线一暗，哪怕以二人的实力都足以在黑暗中视物，但感官到底与白日时不同，夜一下子静谧起来，月光织就的床单之上，魅魔身体起伏的曲线神秘而诱人。
　　明明是主人，琴雅却仿佛与潘蜜拉的地位倒转了一般，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铺，四平八稳地躺好。
　　“离那么远干嘛，我又不吃人。”
　　琴雅往潘蜜拉的方向平移一公分。
　　“再近点。”
　　琴雅再次平移。
　　“这样可不够的，我白天不是为您演示过了吗？”
　　琴雅：“……”
　　她已经能感受到身旁身体的质量，热度，深渊恶魔的鲜血也是红色的，体温也是灼热的，会呼吸，有生命，活生生的另一具躯壳，若是忽略她的角、尾巴和属性，几乎与人类没有什么差别。
　　在此之前，琴雅从未与谁同床共枕过。
　　窸窸窣窣地，一只手朝她揽了过来，不是尾巴，而是手，除此之外，潘蜜拉身体的其余部位的确没有再接触她，她们泾渭分明，却像极了紧密相拥。
　　独属于魅魔的香气朝琴雅的鼻尖席卷而来，质感是厚重的，如一层馥郁而强势的香料，这样压过来，却意外地有了几分安神功效。
　　“睡吧，”思绪飞速下沉，仿佛跌入一个柔软又轻盈的气泡中央，耳边潘蜜拉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轻柔和缓，一如窗外的月光皎皎。
　　“我不会对您做什么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的时候，想到了《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里的一段：
　　“我渴望有人暴烈地爱我至死不渝，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永远站在我身边。我渴望有人毁灭我并被我毁灭。世间的情爱何其多，有人可以虚掷一生共同生活却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命名是艰难而耗时的大事，要一语中的，并意寓力量。否则，在狂野的夜晚，谁能把你唤回家？只有知道你名字的人才能。”


第18章 味道
　　琴雅一向严于律己，即便睡得再舒服，第二天也能醒个大早。
　　而作风骄奢淫逸的魅魔自然没醒，还在呼呼大睡。
　　即便再不愿意，琴雅也得承认，明明是一名属性相克的魅魔躺在自己身边，昨晚却是她回到圣城以来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
　　潘蜜拉信守承诺，没有碰她，也没有入她的梦，一睁眼对上旁边魅魔熟睡的脸庞时，琴雅还怔了一瞬，以为这才是自己的梦境。
　　她坐起身，扯起身上自己昨晚换上的最严实的睡袍，凑到鼻下闻了闻，没闻出什么东西来，转头看了潘蜜拉一眼，又觉得不信，又闻闻自己的头发——
　　一声轻笑，忍俊不禁地，也不知道在旁边看了多久。
　　琴雅转头，尴尬地放下手。
　　潘蜜拉还偏要说话：“您在闻什么？”
　　“……闻有没有你的气味。”琴雅实话实说，尽量端正语气，不让氛围显得旖旎。
　　“这样是闻不出来的，”潘蜜拉在床上支着脑袋，锦被滑落腰间，一大早便是好风光，“只有魅魔才闻得到，您不如过来让我闻闻。”
　　“不。”琴雅断然拒绝，“我觉得我闻到了，是有的。”
　　“好闻吗？”
　　“挺好闻的……”琴雅下意识说，然后反应过来这样简直就像是在夸奖魅魔了，又找补一句，“不过深渊的味道太重了。”
　　潘蜜拉也不去与她计较什么是“深渊的味道”，她哼笑两声，只说：“殿下也会骗人。”便伸手扯过琴雅的袍袖，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琴雅没有防备，被她一把拽了过去，差点跌在魅魔身上，但她还是用手在魅魔腰上撑了一下，长长的金发拂过潘蜜拉的脸颊。
　　“没什么味道嘛。”长发冰凉，丝绸般的质感，正正好搭在她的眉间与唇畔，鎏金与火焰融在一处。潘蜜拉揶揄道，“您是睡相不好呢，还是昨晚睡着睡着就从我怀里偷偷溜走了？”
　　答案是后者。
　　但琴雅不可能承认。
　　手像被烫到了似的，忙从潘蜜拉腰间移开，琴雅有些羞恼地拽回自己的袖子，将散乱的长发别回耳后，切回正题：“你说没染上味道？”
　　“一点点，”潘蜜拉边说还边做手势示意了一下，“连我都只能勉强闻到，那些低级魅魔恐怕更不行了。”
　　那……
　　那她们昨晚不就白睡了？！
　　这样的话语在脑海中转了一圈，自然是不可能说得出口的。手指轻轻抓紧了床单，琴雅的脸色略显难看。潘蜜拉在旁边瞧了她一会儿，见她实在是神色不虞，便突然重重地叹出口气，从下往上看她，长睫下掩着一缕幽怨：
　　“若是您不愿意再与我同眠……我这儿倒是还有一个方法。”
　　琴雅猛然看向她，简直把“你怎么不早说”写在了脸上。
　　她就知道，这一切都是魅魔的阴谋！
　　似乎是觉得琴雅的反应太过激烈，潘蜜拉也不笑了，坐起身来，淡淡地道：
　　“不是要去那帮低级魅魔和主教面前演戏么？那么只需要把您最常穿的衣服拿来给我穿一会儿，您再穿出去就可以了。”
　　这个提议，看起来倒是不错。
　　只是……
　　教会对服饰穿着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定，圣女的衣服，自然除琴雅以外，没别的人能穿。
　　面前的潘蜜拉，可是一名魔族。
　　低头思虑半天，琴雅终于做出了决定。大不了、大不了，她有空再去女神面前忏悔便是……
　　“我把衣服给你，”她抬起头，“但是你要把尾巴和角收起来。”
　　“哦？”对于这个要求，潘蜜拉显然有些意外，她眼珠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又雨过天晴，重新挂上了一抹微妙的笑意，说道，“那可是另外的价钱。依我看，既然如此，殿下不如就在这与我消磨一天好了。”
　　“那怎么行！”琴雅想也不想，“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怎么能和你就这样待上一天。”
　　“您每天都出去，每天都有要事吗？”
　　“这是当然，我的工作可是很忙的。”
　　“有什么事，还能比眼下这件更重要呢？”潘蜜拉说，“只需缺席一天，想来，明天各位主教大人们便会找上门了。”
　　琴雅抿了抿唇。
　　教会内部情况本就复杂，自从贝琳汇报了圣城内部地图有可能泄露的消息之后，她们查了几日，竟还真发现了一些圣职者与黑暗之眼勾结的蛛丝马迹。
　　而那些豢养了魔族的主教、大主教们，则更是……
　　她最终选择了点头同意，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我不出门，贝琳会来找我的。”
　　她与潘蜜拉的计划暂时还不能让贝琳知道，一想到要面对贝琳，琴雅就恨不得钻进被子里蒙住脑袋，做一只把头埋在沙地里的鸵鸟。
　　“那不是正好吗？”潘蜜拉说的却也是事实，“不用您出面，我会应付她的。”
　　正式的圣女袍，可和潘蜜拉之前临时穿过的那些普通白袍不同，设计更为精巧，丝绸布料昂贵轻盈，在光下一映就能荡漾起波光粼粼的金色十字纹，花边与镂空设计也都恰到好处，不是暴发户式的华丽，而是满载着独属于女神辉光的温柔与圣洁。
　　现在，这样一套琴雅明日就要穿的衣服，穿在了一名魅魔身上。
　　张扬的红发，与教会内清一色的浅色发系并不相同，更不是高贵的金色，白色穿在她身上并不出尘，就连那张脸，也是过分妩媚，不够神圣。
　　盛放的红宝石玫瑰毕竟不是浅淡的光明十字花。
　　琴雅却看得有些愣神。
　　潘蜜拉踢踢长度不太够、露出了一截脚踝的长袍，又扯扯胸口的镂空花边，正要说话，房门便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贝琳试探的声音。
　　“琴雅大人，今日还没有出门吗？”
　　看了一眼木愣愣的琴雅，潘蜜拉便越过她，走到门口，将大半个身体藏在门后，以一种偷偷摸摸的姿势开了门，只露出一个鲜艳的脑袋。
　　贝琳立马变脸：“怎么是你？”
　　潘蜜拉压低声音：“是我哦。”
　　“琴雅大人呢？你不要挡在这里，今天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潘蜜拉挡着门，任贝琳怎么推就是推不动，还继续低着声音：“琴雅今天不出门，她说过了，有什么事就由你代替她去做。”
　　“我凭什么信你？”贝琳推不动门，开始气鼓鼓，突然注意到潘蜜拉越来越低的声音，狐疑道，也不自觉地跟着降低了音量，“你为什么这样说话？”
　　门后的潘蜜拉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唇边，微微歪了歪头，笑眯眯道：
　　“嘘。当然是因为，你亲爱的圣女大人……现在还在睡觉哦。”
　　--------------------
　　作者有话要说：
　　日常欺负贝琳（1/1）


第19章 战书
　　门砰然在贝琳眼前关上，潘蜜拉回过身，琴雅已经反应过来了，正拿有点无奈的眼神看她。
　　果然，这个人的性格，真是很典型的魅魔性格了。
　　琴雅说：“你这……”
　　潘蜜拉：“我这怎么了？”
　　琴雅：“你怎么能这样和她说。”
　　潘蜜拉：“不这样说我还能怎样说？要不我就说你被我绑住堵住了嘴，所以不能讲话？”
　　琴雅：“……”
　　她瞪了潘蜜拉一眼，没什么杀伤力，毕竟她自己也知道，潘蜜拉只能那样说，那样说就是最好的。
　　尽管目的就是要让贝琳误会，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在贝琳心中会变成一个怎样的形象……
　　琴雅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身上穿着高贵神圣的圣女袍，潘蜜拉却仍然是扭着走过来的，垂感极好的长袍在她行走间如湖水般泛起波纹，步态极不端庄。
　　她凑到琴雅面前，笑靥如花：“我有这么好看么？殿下刚刚看我都看得呆了。”
　　琴雅：“我没有；我只是有些惊讶。”
　　潘蜜拉：“您撒谎总是这样拙劣。”
　　但琴雅说的确实有一半是真话。潘蜜拉依言收起了魔角和尾巴，看上去真就完完全全像是一个普通人类了，失去了那些魔族的特征，那张脸就更加具有迷惑性，仿佛她们同为人类，二人之间的距离就一瞬间变得可亲近了许多。
　　有那么一秒钟，凝视着那张脸，琴雅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迈出一步，靠近她。
　　很难说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是，她已经不能够收回了。
　　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才行——面前站着的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名纯血的高级魅魔。
　　而潘蜜拉呢，她和所有的魅魔一样，对自己的魅力极其自负，恃美行凶，琴雅作出什么反应在她看来都不奇怪。
　　魅魔大大方方地在琴雅面前展示着自己的身姿：“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还真把圣女袍穿在身上了。”
　　琴雅忍辱负重：“只给你穿这么一天。”
　　“一天就足够了。”潘蜜拉笑吟吟的，显然，这是一名魔族对教会的莫大挑衅，她还用手指拨弄着自己一缕火焰般的卷发，用一种颇为遗憾的语气说着，“可惜，这头发要是金色的就好了。”
　　金色，金色……好在不是金色。琴雅想。
　　只有这样一头红发，才能彻底将潘蜜拉与她身上的衣袍剥离开来，提示她魔族的身份。
　　但她却又无法控制地去跟着想象，若那真是一头漂亮的金发该会是怎样——
　　灿金色的，比琴雅头发的颜色要更加热烈一些，耀眼的流淌的金箔，若是不总那么嬉皮笑脸的，侵略性少上一些，那张脸倒也配得上一个高贵的身份——
　　琴雅的思绪被潘蜜拉唤了回来。
　　她的手臂被潘蜜拉软软地戳了一下：“您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您在位已经两届，一百多年了吧？是个相当长的时间了。虽然外表看上去依旧青春美丽，但这么些天与您相处下来，我有时会想，您是不是稍微有些太容易走神了呢？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啊，虽说魔法使人聪慧，但……”
　　一道小小的光明烟花炸开在魅魔的脸上，没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只不过比较晃眼，还把潘蜜拉未尽的话语炸回了肚子里头。
　　“我对你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琴雅警告道。
　　令她气结的是，潘蜜拉完全不受警告影响，依旧笑容可掬，甚至还优雅地躬身提了提裙摆。
　　“不要紧，我会尽力降低这份限度的。”
　　真是、真是蹬鼻子上脸！又是一道烟花扔了出去，魅魔竟还伸手接住了。
　　琴雅知道潘蜜拉敢于如此的原因。她还有求与她，在合作期内，自己还没法拿这名魔族怎么样。
　　只是，潘蜜拉就这么自信，能在这段时间内，成功地魅惑住自己？
　　爱上魅魔的人数不胜数，爱上魅魔的光明教徒，甚至是狂信徒，琴雅也是见过的。数十年对女神的虔诚信仰比不上枕边魅魔的温香软语，他们真相信了魔族也有人类的情感，一名魅魔也有真心说“爱”的时候——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他们都还笃信自己是在为爱献身。
　　琴雅是不信的。
　　她不可能爱上一名魅魔。
　　无论潘蜜拉出于什么动机——她想，或许征服光明圣女，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情？毕竟在潘蜜拉之前，已经有魅魔成功刺杀过红衣大主教了，那么，潘蜜拉来挑战自己，也并非不可以理解。
　　当然了，最后的赢家必定只会是她琴雅。
　　潘蜜拉好笑地看着琴雅东想西想，原本面上还带着一层薄怒，下一秒就突然缓和下来，变得很高傲了似的，和贝琳有点相仿，下巴微抬，以一种宣判的口气说道：“死心吧，我不可能会爱上你。”
　　真可爱，潘蜜拉想，琴雅的脑袋里都想了些什么？自己可都还没来得及这样说呢。
　　不过……
　　在琴雅面前，听到她话语的魅魔弯起了眼睛，深渊一般的瞳孔中流露出危险的光芒，那是猎人，面对挑衅自己的猎物，即将发起进攻时的眼神。
　　“您必定会爱上我的，”魅魔红发的发丝间闪烁着光明元素遗落下的光点，她的语气轻而缓慢，不是宣判，而是陈述一个必须发生的事实。
　　“因为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果然！
　　琴雅眯起眼睛。
　　果然，这名魅魔，比起完成魔王的刺杀任务，更为在意的是她个人的荣誉——蛊惑光明圣女，让圣女也拜倒在自己的裙边，这是足以令无数魅魔疯狂的荣耀。
　　作为圣职者，琴雅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一般魅魔的魅惑术对她而言毫无作用，虽然……虽然潘蜜拉的实力确实是过分强大了一些，竟也能将她魅惑住，但……但总而言之，她是绝不可能爱上她的。
　　这也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琴雅高高扬起头颅，虽然圣女袍穿在魅魔身上，但此时此刻她浑身散发出来的光采，任谁来也不会错认。
　　“那么，你就尽管试试看吧。”
　　她说。
　　--------------------
　　作者有话要说：
　　琴雅：我·必·不·可·能·爱·上·你（确信）


第20章 魔法
　　试试就试试。
　　琴雅的话语在她们之间打开一个缺口，潘蜜拉的一切小动作从此有了正当的理由。
　　以圣女大人的身份，说出去的话，自然是收不回去的。
　　虽说是要消磨一天，但琴雅可不会真就待在房中无所事事，恰好不必出门办事，她便想从柜中拿本魔法书看看。
　　潘蜜拉拿着那本《光明禁咒：神耀天国之失传之我见》就凑上来了。
　　“说好的是与我消磨一天，”潘蜜拉着重强调了某两个音节，“您不会躲着我吧？”
　　琴雅不情不愿：“怎么会呢。”
　　她原本将自己沉浸在魔法世界中，利用光明元素逃避魅魔的想法破灭了。
　　目光投向潘蜜拉手中拿着的那本书，琴雅有些头疼。这本书的作者正是现任教皇默里·斯图尔特二世，虽然只是一本魔法研究论文，但即便是在光明教会中，也需要极高的权限才能阅读。
　　但这还不是重点。
　　二十年前，琴雅第一次在教皇的桌前读到这本书的手稿，其中离经叛道、近乎渎神的言论令琴雅与他直接争执起来，但是，书稿完成之后，教皇仍然将原稿赠给了她，被她放在了书柜的最底下。
　　是她的失误，没想到潘蜜拉竟会主动去碰这样一本书。
　　“我觉得这书挺有意思的，”潘蜜拉兴致勃勃，拉着琴雅在书桌边坐下，“同我讲讲吧。”
　　“我没看过这本书。”琴雅说，那里面确实一页她的笔记都没有。
　　“这书都翻成这样了，怎么会没看过？”魅魔眸中流露出一抹狡黠，把书摊开在琴雅面前，肩膀还往她身边靠了靠，“看看这一段。”
　　为了躲避潘蜜拉向她靠近的身体，琴雅只能前倾，凑到书本面前，目光看向潘蜜拉修长食指指向的那几行字。
　　只需扫上一眼，琴雅就知道那段话讲的什么。她惊讶于潘蜜拉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把这本书看进去了——
　　就在这一页，在细致分析了神耀天国的法术原理之后，默里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假设——
　　“这一段怎么了？”即便看过许多次，琴雅还是觉得如鲠在喉，她尽可能地表现得不屑一顾，“这很迎合你们魔族的想法，不是吗？”
　　看看默里都在里面讲了些什么！
　　“或许吧，”魅魔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不过我的确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这本书的作者是谁？能被您这样特殊对待，想必应该是个重要人物吧。”
　　琴雅听出来潘蜜拉在调笑她。“特殊对待”——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这本书压在最底下，刻意一点笔记都不做，却能一眼就知道哪一段在讲些什么。
　　她生硬地回答道：“一名渎神者。”
　　“教会内部的一名渎神者？”潘蜜拉挑眉，似笑非笑。
　　“深渊也会出现叛徒，教会内部也会被黑暗腐蚀。”琴雅说，“这很正常。”
　　是的，这很正常……哪怕那名渎神者本该是女神最最忠实的信徒，坐在那最高、最接近神国的位置之上。
　　“我想知道——”手肘撑在桌上，潘蜜拉歪着头看向琴雅，轻飘飘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事到如今，您还仍然信神吗？”
　　这话可以称得上十足十的冒犯了。
　　但琴雅却并未生气。
　　潘蜜拉收敛了笑容，望向她的眼神沉静，她说“事到如今”，琴雅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但已经足够令人心惊。
　　这名魔族身上的疑团，不仅仅是“高级魅魔”一个身份可以解释的。
　　在潘蜜拉饶有兴味的注视下，琴雅微微掩下眼睫，颤了一颤，仅仅流露出了一瞬间的迷茫之色，继而又决绝地坚定了起来。
　　“我必须信仰神。”
　　琴雅说道。
　　-
　　没再继续和潘蜜拉研究那本教皇的著作，既然潘蜜拉喜欢读书，琴雅就拿了一堆高阶光明魔法书来给她研究，多少有点儿赌气捉弄对方的意思。
　　你一个魔族，不是喜欢研究光明魔法吗？那就都给你看，给你掰开揉碎了细细地讲，不讲到天黑不下课！
　　在琴雅的预想里，一名游手好闲、不思进取的魅魔，就算认真看了教皇写的那一本书，也说明不了什么，给她看连书页都散发着神圣光明气息的光明魔法书，一定能让对方叫苦连天，知难而退。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潘蜜拉竟然学习得相当认真，并且悟性极高，那些七级、八级的光明魔法原理，她一个魔族，居然也能说得头头是道，若不是本身属性相悖，怕是都可以直接施展出来了！
　　“这个制裁之剑的法术模型，”潘蜜拉指尖一动，稀薄的黑暗元素便凝聚起来，在她手上组成了一把悬浮的黑色小剑，再一晃，又变成了一柄尖锐的长矛，“置换一下不就是死亡之矛吗？但是死亡之矛的能级还比制裁之剑更高一些，您看，要是将这两个法术组对调……”
　　这不是一次授课，而是一场讨论。
　　琴雅越讲越是心惊，越讲越是投入，尽管潘蜜拉使用的是她本能排斥的黑暗元素，但她们的距离还是越挨越近，讲到激烈处时，两颗脑袋几乎要抵在一起，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不断变换的法术模型。
　　天色不知何时黑了下去，桌前的魔法灯被潘蜜拉点亮，聚拢的火系元素在其中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不愧是圣女大人，”这是来自一名魅魔衷心的赞美，“一个下午的工夫，就把‘光明之矛’给研究出来了。”
　　琴雅看着手心里小巧而凝实的光矛——结合了光明魔法：制裁之剑与黑暗魔法：死亡之矛，这是一个全新而强大的法术，仅仅是模型都精巧得令人赞叹不已。
　　她的心中骤然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触。
　　不是说，光明魔法是女神的恩赐吗？只有虔诚信仰女神的人，才能从她的神国中获取力量？
　　那么眼前的法术模型，又代表着什么呢……
　　琴雅的眼神复杂，抬起头来，正正好就对上潘蜜拉那张微笑着的脸。
　　一抹神秘的微笑。
　　她什么都不必说，琴雅的耳边就已响起了恶魔的低语。
　　不论潘蜜拉此举的目的究竟为何，有一个事实她必须承认——
　　“你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师，”琴雅郑重地说道，双手在膝上交叠，“一位强者理应得到尊重。我为我之前对你的轻视道歉。”
　　潘蜜拉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或许是魔法灯的缘故，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轻轻地扯了扯唇角，直视着琴雅的眼睛：“我接受你的道歉。”继而又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真心实意得多，也打破了原本突然凝固起来的气氛：“既然如此——今晚您不会再跑到贝琳的房里洗澡了吧？”
　　魅魔的一大特点就是，能将一切正经的氛围变得很不正经。
　　书桌上的魔法书七零八落地摊开，提示着这里不久前刚刚发生了一场精彩的学术讨论。而潘蜜拉就坐在那儿，撑着脸，一遍遍地去翻那本没有署名、笔迹却相当高贵优雅的“渎神者手稿”。
　　浴室门带着水蒸气打开，心不在焉的魅魔这才装作漫不经心地撇过脸去，看向来人。
　　“到你了。”琴雅的眼神有些闪躲，就好像潘蜜拉那双眼睛能透过她严严实实的长袍，看到些什么似的。
　　她明显是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才走出来，身上清清爽爽，没有一丝热气或湿意，尽力将美人出浴的旖旎感降到了最低，扔下一句话后，便表面镇定、实则步伐飞快地跑上了床，钻进了被子里。
　　一气呵成。
　　用被子将身体盖好，她终于可以摆起架子来，轻咳一声，开始赶人。
　　“我们说好了的，你穿我的衣服，今晚就不可以再上我的床了。你去旁边的房间睡。”
　　潘蜜拉起身——琴雅盯着她，心中紧了一紧，生怕她又说出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来。
　　不过还好，对方只是明显憋着笑意，躬身朝她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礼，像纵容一个小孩一样，点点头说道。
　　“遵命，殿下，祝您今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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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阿雅真的好乖好乖（痴呆.jpg


第21章 眼睛
　　琴雅起床的时候，恍惚间都还能闻到那股馥郁的香料气息，像是将她整个人都埋了进去一般，萦绕在鼻腔久久不散。
　　果然，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魅魔就是一个言而无信的种族！
　　昨晚，潘蜜拉又溜进她的梦里来了！
　　甩甩头将那荒唐的梦境甩出脑海，琴雅匆匆下床，就要去敲潘蜜拉的门。
　　就像哪儿布置了眼睛似的，刚抬起手来，门就自己开了。
　　琴雅原本酝酿出的一腔怒气被一瞬间戳破，潘蜜拉穿着她那一身标志性的紧身皮甲，一门之隔，她们离得很近。
　　近到令人心虚的地步。
　　潘蜜拉脸上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好巧，早上好，殿下。”
　　“……早上好。”
　　琴雅微微退后一步，眨眨眼睛。
　　即便是独处，潘蜜拉也听话地收起了尾巴和魔角，因此，有那么一个瞬间，琴雅几乎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人类。
　　一个相貌过分耀眼的人类。
　　或许是清晨的月光作祟，让那头红发也映出了金色的光泽。
　　她一时没说出话来，于是，稍不留神就让潘蜜拉夺去了先机。
　　“您的衣服，直接穿就可以。”潘蜜拉将袍子递过来，琴雅才发现这么大一块布料原来就一直挂在她手上——怎么会看不到？本该第一时间就发现的。
　　魅魔掩唇轻轻地打了个呵欠，仿佛清晨初醒的玫瑰舒展着枝叶，懒洋洋的，接着又道：“既然您一大早就亲自来了，也省得我多跑一趟。要是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殿下便早些出门吧，否则贝琳又要来找我的麻烦了。”
　　琴雅：？
　　她呆呆地接过长袍。
　　别的事——当然有了，昨晚为什么……
　　“昨晚没睡好，”肆意进入别人的梦境作乱的魅魔又开了口，满脸理直气壮的困倦，“我先再睡一会儿，反正我也没别的事能做，不是吗？等到您需要我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她顿了顿：“祝您今日一切顺利。”
　　潘蜜拉回身掩门，竟是要送客的意思了，就连面上勾起的一抹微笑，落在琴雅眼中也满是敷衍意味。
　　琴雅：？
　　门在她眼前关上，毫不留恋，和那个用尽手段爬她的床、入她的梦的魅魔判若两人。
　　她都还没来得及指责潘蜜拉擅自入梦呢！
　　下意识地低头，琴雅闻了闻手上的衣服——真的有味道吗？像梦境里那样盛放的香气，现在却闻不到半分，好像那份香气的的确确就是一场幻梦，让人不禁心生疑虑。
　　本来按照琴雅的预想，潘蜜拉不可能那样爽快地归还衣服，加上入梦的事，她肯定还要再调侃她几句、捉弄她几句，说不定还又要提一些暧昧的条件……
　　但是没有。
　　潘蜜拉完全不按剧本出牌。
　　虽然她主动归还了圣女袍，行为也难得地乖巧顺从——但就是太乖巧顺从了！潘蜜拉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前一天不还好好的吗？
　　穿上圣女袍的时候，那衣服上仿佛仍带着属于潘蜜拉的体温，布料与肌肤相触时，就好像隔着数小时的时空，她与她裸裎相对。
　　还是贝琳的话让她晃过神来。
　　小侍女看着琴雅那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敢怒不敢言，心中狠狠地将账全都算到了魅魔的头上，僵硬地道：
　　“琴雅大人……罗比恩主教说今年从东方新到了一批茶叶，邀请您去品茶。”
　　-
　　愉快地躺在琴雅的大床上，潘蜜拉从床的这一头滚到了那一头，把所有角落都打上了自己的标记。
　　鸠占鹊巢。
　　但有什么关系呢，琴雅又不会知道，再说了，她临走前没再布下禁制，摆明了就是邀请她上去的嘛！
　　想到早上琴雅呆呆的样子，潘蜜拉低笑出声，这家伙本来就反应慢，一大早刚起床时更甚，没想到百年过去，这个习惯还是没改，被她一顿抢白，就连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也就是身处光明圣女的高位，才能让琴雅保留这样的弱点了，若是在深渊……
　　若是在深渊……
　　潘蜜拉闭了闭眼，想，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推开琴雅，跃下深渊的那一刻——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会那样选择。
　　手边摊着那本教皇的著作，潘蜜拉却没看，披着光明元素伪装外衣的黑暗之眼蹦蹦跳跳，跳出房间、跳出圣女殿，经过无数人的脚边，这些内城总殿中的强大圣职者们，却都视若无睹，任由眼睛们一路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很快，眼睛们追上了琴雅和贝琳的脚步，其中一枚追得太急，直接从琴雅的袍角下滚了过去，令圣女轻咦一声，顿了一顿——
　　“怎么了，大人？”贝琳马上问道。
　　“没什么，好像踩到了枚小石子。”琴雅道。
　　“真是懈怠，”贝琳也不疑有他，小声抱怨，“现在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的，真是没有一点样子。”
　　“慎言。”琴雅轻声，目不斜视。
　　圆滚滚的黑暗之眼跟在她们脚边。
　　罗比恩·富勒尼主教在圣城的宅邸，相当富丽堂皇，这也与他管理着东部最为富庶的教区有关。
　　同时，他也是一个狂热的魔族奴隶收集者。
　　圣女登门，罗比恩的姿态还是要做足的，琴雅到达前的前一分钟，得到消息的罗比恩便带着仆从站在门前等候。
　　他身后的仆从，是两名身材火辣、低眉顺目的低级魅魔。
　　在琴雅出现在门廊前的那一刻，那两名魅魔奴隶都同时抬起了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相互对视一眼。
　　罗比恩没有注意，琴雅却已将她们的反应收入眼底。
　　“圣女殿下，”胖乎乎的罗比恩满面笑容地快步走来，本想去握琴雅的手，见她没有抬手的意思，便改成了行礼，因为体型过于庞大的缘故，礼行得不伦不类，“真是好久不见！您的风姿还是一如往日。”
　　“嗯，”琴雅淡淡点头，“难得有机会在圣城内见到这么多人。”
　　“快请进吧，”罗比恩说，“刚巧奥巴代亚主教也在，真是太好了，今天的茶喝起来一定会格外美味。”
　　二人客套着穿过门廊与花园，走进罗比恩带有浓郁东部风格的宅邸。贝琳与两名魅魔稍稍落后，她们从前也打过照面，只是，令两名奴隶不解的是，一向痛恨魔族的贝琳，这一次居然难得地没有对她们甩脸色，只是淡淡地在她们身上扫了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暗之眼也沿着鹅卵石路蹦蹦跳跳地走过，甚至走在罗比恩与琴雅之前，眼睛眨巴着没有睫毛的眼皮，用那满布着红血丝的黑瞳观察着罗比恩：
　　罗比恩这家伙，居然还没有死，真是稀奇。不过，他的皮囊已经皱巴巴了，头也秃了，身体散发出腐烂的臭味，实力更是毫无寸进……
　　看着艰难扭动肥胖的身躯、边说话边往琴雅身边靠近的罗比恩，眼睛轱辘一下滚到了他的脚下，装作一颗凸起的石子，让他完美地摔了一跤。
　　琴雅“没来得及”施法帮他，罗比恩就那样实打实地摔了下去，好在他皮实肉厚，脸皮也远超常人，拍拍手便没事人一样地站了起来，丝毫不提自己连个最基础的“法师之手”都没释放出来的反应力——
　　“您看，我也老了。”罗比恩露出一个有些伤怀的笑容，转头对琴雅说道，“连距离女神最近的教皇冕下都没能逃过，我们这些人，又还能支撑多久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贝琳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两个魅魔的段位明显没有潘蜜拉高啊，罗比恩的宠奴就这水平？（不屑


第22章 傲娇
　　黑暗之眼眨巴眨巴。
　　教皇——默里·斯图尔特二世？
　　是了，那么琴雅临时中断巡礼，赶回圣城的理由就成立了。
　　早在几十年前，教皇便不再公开露面，事务大都交予圣女琴雅与大主教贝尔兰德·特罗洛普负责，便有流言猜测他或许早已前往神国，随侍女神左右了，深渊也因此异动频频，近年来，交战与刺杀从未停歇。
　　在圣城这样的地方，高阶圣职者聚集之地，只要有心，便没有秘密。
　　琴雅与罗比恩主教相谈甚欢的消息不胫而走，要知道，在这样敏感的时刻，圣女的一举一动都无比重要。
　　罗比恩和奥巴代亚，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绥靖派，和与深渊魔族不共戴天的主战派相比，他们认为教会的发展有赖于深渊魔族的存在，如同光与暗是相生的两面，因此主张平衡策略，除了大力发展所在教区的信仰与经济，更是魔族奴隶运输线路的重要保障者。
　　若要怀疑谁与黑暗之眼勾结，那么绥靖派的罗比恩与奥巴代亚，自然就是首要怀疑对象。
　　这种时候，主战派的圣女与罗比恩走到了一起？
　　难不成主战派的资金又不够了？
　　琴雅回到殿内时，潘蜜拉正装模作样地坐在桌前看魔法书，说好听点叫求知若渴，说难听点就叫刺探机密。
　　琴雅一进门就瞥了一眼整洁到没有一丝皱纹的床铺：“你今天上我的床了？”
　　桌前的魅魔转过身，原本面上还挂着迎接她的笑，一听这话，笑容便淡了几分：“没有。殿下一回来就这样问——潘在您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你本来就是……
　　这样的话在喉中一噎，仔细想想，仿佛确实不太礼貌。
　　潘蜜拉的语气骤然冷淡，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讨好地贴上来，琴雅反倒说不出重话了，一边在心里自我检讨，一边带着些许歉意说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在潘蜜拉并未再与她纠缠到底是“哪个”意思。
　　想到潘蜜拉毕竟与她是合作伙伴，目前又只能待在殿中，无处可去，没有情报源，琴雅便边摘首饰，边开口说道：
　　“你的猜测是对的，今天罗比恩邀请我上门做客，奥巴代亚主教也在场。你知道他们是谁吧？”
　　“知道，罗比恩·富勒尼和奥巴代亚·达勒。”
　　“嗯，”琴雅点点头，并不意外潘蜜拉知道这些，“罗比恩邀请我参加两天后的舞会，要带上你。他身后带着两名魅魔，我想应该是闻到我身上你的味道了。”
　　事情发展十分顺利，这对她们来说是个好消息，但琴雅只觉得讽刺。罗比恩在这样的时间点举行舞会，竟无一人觉得不对——他们甚至还强调要带上自己的魅魔，来比一比谁的奴隶更加出众。
　　奥巴代亚微笑着说：“您的那名魅魔奴隶，叫做‘潘蜜拉’，是吗？听说她非常漂亮，头发像鲜血一般红，皮肤像雪一般白。刚巧我前两个月也新得了一名魅魔，连罗比恩也不曾见过，这一次，刚好让她们一起在圣城亮亮相，怎么样？”
　　罗比恩哈哈大笑，迫不及待：“我想看你那名奴隶很久了！”
　　这些席上的交谈琴雅自然不会与潘蜜拉说。她只告诉她结果：“他们想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被你迷住了。”
　　“我看还没有。”潘蜜拉则说，揶揄地，“不过快了。”
　　琴雅假装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继续说道：“两天后的舞会，你必须要有一套合适的服装。你有什么想法吗？我让贝琳找裁缝给你做，炼金术师恐怕不行，这里没人能做暗系元素的衣服。”
　　潘蜜拉眨眨眼睛：“我想自己做。”
　　让贝琳找人做？琴雅是不是太高估自己和贝琳的关系了？
　　“你自己会做？也不是不可以……”琴雅说，然后立马警觉起来，看了看潘蜜拉现在穿着的一身紧身皮甲，又想起了今天罗比恩身后那两名魅魔的暴露装束，“但是这是圣城的舞会，你不能做那些深渊风格的。”
　　顺着琴雅的目光，潘蜜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殿下，您知道这样的舞会，其他那些魅魔会怎么穿吗？”
　　琴雅皱了皱眉。她没参加过有魅魔的舞会，但想也知道，作为奴隶，作为玩物，她们的打扮自然不会有多端庄，她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供人观赏与取乐，如同昂贵的玻璃花瓶，是贵族与主教之间互相攀比与交易的筹码。
　　但是，潘蜜拉不是她的玩物。
　　她是她的合作者。
　　“我知道，”琴雅说，“不论她们会怎样穿——我不允许你那样穿。”
　　潘蜜拉愣了一愣。
　　这话听起来倒还不错，她想，不过还是笑了笑，说道：“是因为我是您的奴隶，我的穿着关系着您的脸面？”
　　“……不是，”完全没想到过这一方面，琴雅有些气结，“你们魅魔总是这样自甘轻贱？”
　　就像罗比恩身后的那两名魅魔一样，琴雅看不出这样顺服的女人能有多大的魅力。潘蜜拉本也不是这样的——她说不清，她真正决定留下她的原因，是对方在拍卖台上时双眼中流露出的不驯，还是在审讯中自伤以博取信任的那份心狠。
　　“大人，不是潘自甘轻贱，”潘蜜拉则道，“难道我不是您的奴隶吗？在贝琳眼中如此，科洛眼中如此，在其他主教的眼中亦是如此。”
　　琴雅气坏了。
　　她想说不是的，我从未把你当做过奴隶——即便在最一开始，她也没想过要拥有一名奴隶，或是需要一名奴隶。都是潘蜜拉自顾自缠上来的。
　　潘蜜拉曾经是她的阶下囚，现在是她的合作者，甚至，抛开身份与属性，她也尊重潘蜜拉作为一名魔法师的实力。
　　但这些话琴雅说不出口。
　　向来断情绝欲，不为任何人牵动心神的圣女琴雅难得地辗转反侧，没去想罗比恩和奥巴代亚，也没去想教皇和舞会，而是思索着潘蜜拉今天的表现。
　　顺从吗？轻贱吗？甘愿匍匐于他人脚下，成为仰人鼻息的奴隶，这是魅魔的本性吗？
　　如若自己真的就那样接受了，那又与罗比恩之流有何区别？
　　这一夜，潘蜜拉依旧穿走了她明日的晨服，绝口不提再要与她同床共枕的事情。但一躺下来，仿佛是错觉，鼻端又闻到了那股馥郁的香料气息。
　　琴雅又看见潘蜜拉了。
　　深渊的战场，黑暗而血腥，远非当时的伯奇小镇所能比拟，魅魔躺在地上，精良的皮甲上满是法术痕迹，身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脖颈上连着一条粗黑的禁魔石链。
　　她一低头，发现链子的另一端拿在自己的手上。
　　“琴雅大人，”魅魔喘着气，“我不是您的奴隶吗？”
　　她像烫到了手似的，一把将链子甩开，那根石链便一下子碎裂在空气中，凶恶的魔族又重获了自由，强大的黑暗气息自她身上升起。
　　“不，不是，”琴雅看着她，当着潘蜜拉的面说不出来的话，在梦境中顺利地脱口而出，“你是一名魔族，一名魅魔，一位强大的魔法师，挑战者，与我共同挫败黑暗之眼的合作者。”
　　“但你从不是我的奴隶。”
　　倏而一瞬间云开雾散，深渊的迷雾被光明驱散，浑身浴血的魅魔收起了角和尾巴，来到了她的身边。
　　在光芒下，她的红发边缘镀着一层神圣的金色。
　　“早这样说不就好了嘛，”人类模样的潘蜜拉笑眯眯地出声，贴近她，吻了吻她的头发，“当着我的面怎么就说不出来呢？”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天。
　　潘蜜拉：我可没有入您的梦哦，不要乱讲，不是您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吗？


第23章 舞会
　　这两日潘蜜拉心情不错，当然了，不能在琴雅面前表现出来。
　　每天早上，她将沾满自己气息的衣服脱下来，让琴雅穿上，然后像每一名被驯服的魅魔奴隶一样乖顺地待在房中，用琴雅那些千篇一律的圣女袍中的一件，来做自己的舞会礼服，谨小慎微，甚至不再多找借口与琴雅身体接触。
　　但到了晚上……
　　她是肆意控制琴雅梦境的那个潘蜜拉，可恶而强大的高级魅魔，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与攻击性，她引人堕落，她是罪恶的源头，她是琴雅一夜梦尽后大可以理直气壮前来质问的对象。
　　但琴雅没有。
　　潘蜜拉也乐得如此。
　　舞会当日，是个晴夜，天空中的星点格外地亮，稀薄的云层中露出蓝月黛拉的笑脸。
　　罗比恩·富勒尼主教的宅邸灯火通明。
　　因为要带上潘蜜拉，琴雅选择了马车出行。魅魔恢复了魔角和尾巴，让圣女稍稍有些恍神——噢，对了，这是个魔族，一个随时可以假扮成人类模样，降低人的警惕性的高级魅魔。
　　潘蜜拉穿着一身由琴雅的圣女袍改造而来的曳地长裙，真正穿到身上的效果，琴雅也还是第一次见。
　　遮蔽手臂的袖子被裁去，做成露肩的款式，胸口的镂空处扩大了些，毫不在意地袒露出一片雪白，偏又特地在这一处用魔力绘出黑色的淫/靡魔纹，色彩对撞间极为吸引眼球。
　　长裙也不是规规矩矩的，在侧边斜开高叉，用黑暗魔石的残骸像制作花瓶那样，做出一条条连接裙摆的黑色链条，裙身上的每一处暗金刺绣的光明十字花暗纹都被缀上了黑水晶一般的黑色圆珠，正好都落在花心，给这条原本神圣的圣女袍染上了浓郁的深渊风格色彩。
　　“太暴露了。”琴雅蹙着眉评价，尽力不去看魅魔自开叉处露出的雪白长腿。
　　“殿下，等到了舞会上，您就不会这么觉得了。”潘蜜拉笑着说。
　　她又看了看琴雅的装扮。中规中矩，圣女每日的打扮都差不多，隆重与否，似乎也只是饰品上的差别。
　　琴雅的短袖袖口边缘隐隐约约露出一抹金色——镶嵌着宝石，箍在柔软的右臂之上，是一件防御性的魔法物品，一枚金色臂环。
　　但潘蜜拉才不管什么魔法物品不魔法物品——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吗，这样的一件饰品，半遮半掩地藏匿在飞袖绸料之下，其实是充满了情/色意味的？
　　琴雅只看着潘蜜拉眼睛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的模样。紧接着，潘蜜拉便在与她对称的地方，左臂上绘出一圈黑环，满意地对镜看了看，才对她说道：
　　“现在可以了。我们走吧？”
　　琴雅下意识地藏了藏手臂。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说出些什么，若是专门指出来，未免也显得过于小气了一点。潘蜜拉毕竟是魔族，戴不了她的那些首饰，身上空落落地参加舞会确实显得寒碜，能自己用魔纹做点装饰倒也不错。
　　说起来，其实也是她的失误——那些得宠的魅魔，哪个是不带首饰的？贵族与主教专门遣金匠打造，有的甚至还会赏她们些暗系的低级魔法物品佩戴。
　　笃、笃、笃。
　　魅魔的腰肢款摆，柔软的布料轻拂，如蛇在水中。
　　潘蜜拉走在琴雅的前面，为她拉开房门，绅士地行了一礼：“请吧，殿下。”
　　但在门口等待的侍女贝琳与亲卫科洛的注意力，却是全没在自家圣女身上。
　　贝琳完全没认出来，这件衣服的原型是琴雅的圣女袍——任谁也不会认得出来，毕竟，当潘蜜拉出现的那一刻，她的艳光便会攫去人们的注意力，叫人无暇去细究其余的那些细枝末节。
　　不过还好，她也算对潘蜜拉很有抗性了，只愣神片刻便反应了过来，先是对琴雅行了一礼，然后转头就去揪科洛的小臂：
　　“科洛！”
　　年轻的光明骑士长大人这才回过神来，忙向琴雅道歉，若是趁着夜色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耳根已然通红，显然是亟待重修学院的魅魔抗性课程。
　　“哧……”
　　马车在平整的道路上驶往罗比恩主教的宅邸，空气里回荡着魅魔愉悦而轻佻的笑声。
　　他们到达的时候，所有人都已入场，只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显然，迟到是圣女彰显身份的特权。
　　也正因此，即将踏入正厅的那一刻，可谓是万众瞩目。
　　“殿下，您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潘蜜拉微笑着说，脸上却没有什么紧张局促的意思。
　　要进门了，琴雅想，她们必须表现得很亲密才行。
　　总是迫不及待、见缝插针地要贴上来的魅魔，这一次为什么还不主动来牵她的手？
　　来不及了。
　　罗比恩的男仆们已经面带笑容地伸出了手，即将为她们推开那金碧辉煌的大门。
　　贝琳与科洛落后在琴雅身后，只有潘蜜拉得以与圣女并行。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满，这两人也不能提出异议，只能努力自圆其说——
　　琴雅大人一定是有目的的，她带着魅魔来参加罗比恩的舞会，一定是为了打入绥靖派内部打探消息，琴雅大人为了教会的发展真的牺牲了好多！
　　看，她居然还纡尊降贵地主动去挽那魅魔的手！
　　难题，明明是你给我出的。
　　琴雅微愠地想。
　　潘蜜拉带笑地侧头望她一眼，或许是开门时的灯光太过明亮，映亮了面颊，那双眼中的光华有一瞬格外璀璨。
　　二人把臂进入宴会厅，姿态亲昵，这是最最得宠的奴隶都不一定能够拥有的待遇——
　　红发黑角，魅意横生，一名深渊魅魔挽着圣女的手臂，出现在在场所有名流的视线之中。
　　她是她今晚的女伴。
　　--------------------
　　作者有话要说：
　　琴雅大人为了教会的发展真的牺牲了好多！（眼泪汪汪）


第24章 倒戈
　　厅中流淌着闪金王庭中最负盛名的吟游诗人新作的曲目，《献给安娜》，火系、光系与水系魔法组成的光影水焰粼粼闪动，男仆女仆举着酒杯与托盘游鱼般穿梭，主教、贵族和大商人及其家眷纷纷盛装出席。
　　但场中最为显眼的，还是这些与会者们带来的各色魅魔。
　　潘蜜拉趁着走路的工夫，侧头轻飘飘地朝琴雅附耳道：
　　“您瞧，魅魔的装束就是那样的。”
　　个顶个地暴露。
　　琴雅也下意识微微侧头，没有察觉这样的姿态落在外人眼中有多亲密：
　　“我知道。不过你也想那样穿？”
　　“我只想在您面前那样穿。”潘蜜拉微笑，“看那罗比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罗比恩·富勒尼的确失神了很久，这位以“魅魔鉴赏家”自居的主教，自身对魅魔的抗性却是非常之低，还是身旁的奥巴代亚戳了戳他，他才回过神来，大步上前去迎接圣女殿下的到来。
　　全场举杯，琉璃杯中酒液荡漾出金色的光彩。
　　琴雅挽着潘蜜拉的手臂，面上挂着一抹矜持而庄重的微笑，向着四周频频点头回礼。
　　“琴雅殿下！”罗比恩心头火热，引着琴雅向着他来时的方向走去，目光频频落在潘蜜拉身上，这名魅魔穿着并不十分暴露，可称得上是很符合宴会礼仪的了，但正是那些多余的布料，才更激起了人心中那股暴虐的探索欲望——
　　“您的这名魅魔奴隶，果然是我平生见到过最迷人的了。”他吹捧道，“看来奥巴代亚带来的那名魅魔，要在您这位身边黯然失色了。”
　　奥巴代亚闻言，便也笑起来，他身旁也正站着一名魅魔，发色整体是暗红的，发尾深黑，身上的布料薄如蝉翼，少得可怜，光是站着便已春光乍泄。
　　潘蜜拉懒懒地扫她一眼，那名魅魔便颤了一颤，微微垂下了眼睫。
　　自己精挑细选带来的尤物被抢了风头，奥巴代亚却也不生气，圣女大人嘛，身份最为尊贵，她带来的魅魔，即便姿色确实差了一些，那也得捧到天上去才行。
　　更何况，眼前的潘蜜拉……
　　这真的只是一名低级魅魔吗？
　　不，不论以魔法波动还是身体特征来说，都做不了假。
　　红发红唇，最衬美人。
　　“既然圣女殿下已至，我便宣布舞会正式开始。”罗比恩说，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第一支开场舞，我亲爱的塔薇与爱勒斯卡已经迫不及待了。”
　　众人纷纷在舞池外落座，掌声响起，琴雅也带着潘蜜拉坐到了最中心的席位之上，连贝琳与科洛都只能另寻座位。
　　单独坐着的潘蜜拉，与其他那些或只能站在主人背后，捏肩揉额，或倚靠在自家主人身上，共享一个座位的魅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比恩面带异色地看了潘蜜拉一眼。
　　“您还真是宠她，”他摆出长辈的架势，略有些语重心长，好像最沉溺于魅魔的温柔乡中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样，“殿下，对待魅魔可不能够太过宽容了。”
　　即便到了座位上，琴雅也挨着潘蜜拉，手没有放开，而是握在掌中轻轻摩挲。这种动作在场上远远不算出格，但由光明圣女做出来，已经足够引起大片的窃窃私语与浮想联翩了。
　　魅魔的指尖仿佛最轻盈的羽毛，悄悄地挠过她的掌心。
　　琴雅面色不变：“我自然有我的分寸。”
　　罗比恩便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目光又在潘蜜拉面上流连了一下——这名魅魔脸上带着与圣女琴雅如出一辙的倨傲之色，坐在一圈教会的大人物中间，也丝毫不见露怯，这对于以献媚求存的魅魔而言，是十分不可思议的。
　　但也正是这种神色最能激起人的征服欲。
　　琴雅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与潘蜜拉双手交握，目光望向舞池，心中却是翻涌着厌恶。
　　若要她用一个词语形容这场舞会，便是“靡乱”。
　　与会者的面目在她看来都无比熟悉——这些主教、牧师与骑士，这些来自外城、闪金王庭的贵族，这些来往于深渊与各个国境、腰缠万贯的大商人……
　　越是熟悉，才越为绥靖派的势力感到惊心。
　　罗比恩并不吝于向她展示这些。
　　这是一次威慑，也是一支橄榄枝，全看她如何选择。
　　舞池内的音乐换了，琴雅不曾听过，但那浅显的情/色意味任谁都能听懂。从开场舞便锚定了这次舞会的性质——
　　塔薇与爱勒斯卡，她曾见过的两名女性魅魔，穿着单薄的舞裙踏入池中，循着靡靡之声开始起舞。那舞姿，与其说是正式的交谊舞，倒不如说是……
　　真是滑稽！
　　琴雅愤怒地想。
　　潘蜜拉若有所感地瞥她一眼，手上轻轻地握了握琴雅。魅魔又倾身过来，与她肩膀贴着肩膀，那赤/裸的皮肤触感冰凉而柔软，能够降温一般，潘蜜拉轻声说道：
　　“殿下若是觉得她们跳得难看，改天潘可以跳真正的深渊舞给您看；当然了，是只献给您一个人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座上都是高级圣职者，即便是窃窃私语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一下子便有人露出了暧昧的笑意。
　　琴雅明知潘蜜拉是在插科打诨，却又不能不接，心情倒确实是被潘蜜拉这么一句搅得平静了些，摆出一副被迷得神魂颠倒、予取予求的做派，矜持地点了点头：
　　“好；她们跳得确实是不如你好看。”
　　得到了夸奖，潘蜜拉满意地笑起来——琴雅硬逼着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她的阿雅如今变得真是厉害，在外面，就算有再多的心思，脸上也显不出什么表情，远没有她们单独相处时那样丰富。
　　罗比恩有些嫉妒——这样等级的魅魔，对自己不假辞色，却满心满眼都是琴雅。他眼珠一转，说道：
　　“琴雅殿下难得参加舞会，今晚不上一次场吗？过会儿，奥巴代亚可要牵着他的列蒂西娅上场亮相的。”
　　“我不跳舞，”琴雅说，淡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却是完全不吃罗比恩那一套，“主教大人知道的，没有人能再邀请我跳舞。”
　　“即便是——您身边这位潘蜜拉小姐？”
　　琴雅瞥一眼潘蜜拉，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她也不行。”
　　稍稍挑拨了一下这对主奴之间的关系，罗比恩又若无其事地在席上聊起天来。开场舞结束，进入了自由舞环节，下场的基本都是妇人和年轻人——
　　贵族与商人带来的家眷，各自或心怀鬼胎、或情窦初开地邀请了心仪的舞伴。自然也有人故意去邀请魅魔的，虽然她们各自都有从属的主人，但在这场舞会上，她们被默认为是谁都可以挑选带走的舞伴。
　　只有潘蜜拉仍然坐在座位上。
　　“真是殊荣，”奥巴代亚揶揄地说，“我的列蒂西娅都要羡慕了。”
　　列蒂西娅垂下眼睛，鼻尖嗅着从潘蜜拉和琴雅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味道，是魅魔识别身份与猎物的标志，并且，它同样也可以在同族中传递一些信息。
　　潘蜜拉……
　　只需被轻轻看上一眼，刻入骨髓的等级压制便令列蒂西娅的心脏颤抖起来。
　　塔薇与爱勒斯卡怎么敢的？她们难道没有闻出来吗，眼前的这个人是一名高级魅魔！
　　席上的大人物们传递着一些重要的信息，就当着这些魅魔奴隶的面。虽然真正重要的话肯定会留在私下去说，但即便是私下，也仍会有魅魔在场的，她们的体内被种下了禁制，加之实力低下，这些与黑暗之眼有着联系的主教们并不会防备她们。
　　琴雅也算是初步得到了他们的信任，至少，不论各自想法如何，表面上都还是一团融洽。
　　相谈甚欢时，舞池中突生变故——说是变故也不至于，仅仅是一个微小的插曲。共舞中，一名魅魔突然被光明魔法击倒在地，那是闪金王庭的一名子爵的儿子，拥有着骑士的天赋，前途无量。
　　场上一阵骚动，却没人去扶那受伤的魅魔。人们的第一反应是：“这名魅魔如何冒犯到您了？是否有必要处决了她？”
　　罗比恩则是站起来往那边看了一看：“那是谁家的魅魔？”
　　席上的人都确认了一番：“不是我们的。似乎也是闪金王庭那边带来的人。”
　　“那便不用管了。”罗比恩松了口气，众人又纷纷坐下，重新愉快地交谈起来。
　　潘蜜拉一副有些无聊的模样，扯了扯琴雅。
　　圣女的面上还带着合宜的微笑，但潘蜜拉就是看得出来，这个人已经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了。
　　“走吗，殿下？”她的嗓音刻意做作地压着，恃宠而骄一般，“潘想回去了，这里的舞都不如潘给您跳的好看。”
　　罗比恩觉得，或许是舞池下那名魅魔的遭遇，让潘蜜拉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但在他看来，琴雅是不可能答应的——对圣女来说，不管她的目的如何，这是个难得能与他们交流亲近的机会，琴雅绝不可能在这时离席。
　　岂料，琴雅竟没多加犹豫，便点了点头，说道：
　　“你想回去的话，我们就先回去。罗比恩主教，奥巴代亚主教，各位……我暂且失陪了。”
　　罗比恩和奥巴代亚互看一眼，眼中都是惊讶。
　　圣女的离席并未造成多大的骚动，她从侧厅离开，甚至只带走了潘蜜拉，留下了贝琳与科洛，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奥巴代亚张了张嘴：“她……”
　　罗比恩：“我们的圣女就像是急着要与那魅魔去私会一般。你看，走的时候，都还紧紧地牵着手不放。”
　　奥巴代亚说：“你觉得，她的可信度有几分？”又回头看向身后的列蒂西娅，“你闻到她们身上没有问题吧？”
　　列蒂西娅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罗比恩则是摇晃着酒杯，人也跟着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必然是真的了——奥巴，我最清楚不过了，被魅魔魅惑的人的模样做不了假。”
　　“我们的圣女大人，这回是真的要倒戈向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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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写一写圣女与魅魔私奔跑路的事情（不是）


第25章 共舞
　　甫一离场,琴雅便放开了潘蜜拉的手。
　　魅魔似乎还沉浸在舞会上的状态中无法自拔，或者说，她恢复了三天之前的状态——一抬手,潘蜜拉又把琴雅的手捉了回去，嬉笑地道：
　　“殿下这么无情，才刚用完我就丢了？”
　　琴雅甩了甩她，没甩开，她们还未走出罗比恩的花园,琴雅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潘蜜拉又得寸进尺地紧了紧她，手指灵活地缠上来,蜘蛛一般,轻松地叩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握,接着补充：
　　“这里人还很多,做戏做全套,您可不能露馅。”
　　潘蜜拉的手有些凉，握起来很是舒服，微微用力,便仿佛有了令人安心的力量顺着指骨传递过来。那份触感琴雅也很熟悉——在梦中时她已体会过许多次,此刻终于在现实中落定,心脏竟微微地开始挣扎。
　　正如潘蜜拉所说,她们从侧厅走出,进入花园，植物的阴影中隐约可见到侍人穿梭的身影。
　　琴雅说：“那我们就快些回去。”说着就拔足欲走。
　　潘蜜拉却站在原地不动：“罗比恩的花园倒是造得不错。殿下,不如留下来陪陪我？”
　　为什么要陪你？琴雅转头，话却没说出来。
　　因为潘蜜拉温柔地凝视着她,意思很清楚——让我陪陪您吧，让我们一道在花园里走走。
　　清凉的晚风穿过花园小径，她们离舞会的喧嚣与吵闹很远，眼前的场景也都是暗的，只有一簇簇的光明十字花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光，一切都使得人的心变得宁静。
　　琴雅蓦地软和下来。
　　“好吧。”她说。
　　有一段时间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行走着，耳边只有植物枝叶窸窣的声响，和喷泉中泊泊的水声。
　　月光将花田照映得很通透。
　　潘蜜拉牵着琴雅，走到一片大的光明十字花架之前，在白色凉椅上坐下。
　　“在这里看看花吧，好吗？夜晚的十字花很漂亮。”
　　她伸手捻起花架上垂下的一串小花。
　　琴雅侧头看了看潘蜜拉。说起来很奇怪……她看得出来，这名魔族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光明十字花的。她对待一朵花时小心翼翼，让人不禁去想，是否魔族也能真正懂得如何去尊重生命。
　　她放开了潘蜜拉的手，这一次，潘蜜拉没有再拉住她。但她们还是挨得很近，肩膀靠着肩膀，手扶在凉椅上，间隔出一小段微妙的距离。
　　一截魅魔的尾巴从她们身后探出来，贴了贴琴雅的额头，又娴熟地去揉她的额角。
　　从这武器上传来妥帖适宜的温度。
　　“嗯？”琴雅微仰着头，哼出一个鼻音。
　　“我想您应当累了。”潘蜜拉轻声细语。
　　“没有，只是有些……”琴雅顿了顿，注视着空气中跳跃的光点，难得坦诚，“头疼。”
　　这时候她体会到魅魔的好来。若论体贴、论察言观色，的确没有人能比魅魔更加擅长。虽说贝琳是她的贴身侍女，但总归也不是特别贴身，因为是小辈，很多时候，甚至还要她去照顾贝琳的情绪。
　　但是琴雅的情绪总是无人照顾的——人们也不会去想到要照顾她，因她总是站在最前面、最上面、最被女神的光辉所照耀的那个。
　　“您在为什么事而烦心呢？”
　　潘蜜拉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像是最诱人的温柔乡。
　　“……舞会上的事情。”琴雅说，既然开了口，就索性继续说了下去，“在舞池里起了冲突的那个年轻人，是闪金王庭的派斯特子爵的儿子，将来会承袭爵位，并且，他还正在教会学校里进修骑士课程，骑士团那边曾重点关注过他。虽然他的父亲是绥靖派，但是据说他本人对深渊战事相当热衷。”
　　“他打伤了一名魅魔——或许因为他本身就痛恨魔族。”
　　“是的，但是——无论如何，必定是他自己前去邀舞的。”
　　潘蜜拉没说话。
　　琴雅轻声说道：“我无法想象教会里都是这种骑士。”
　　潘蜜拉说：“没关系，也有像科洛那样的。”
　　虽然傻是傻了点，但起码心思正，人也真诚。
　　琴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她觉得潘蜜拉这人真的挺奇怪的：
　　“你夸奖他？科洛可不喜欢你，他是一名正直的圣骑士。”
　　这还是自她们这次相遇以来，潘蜜拉第一次见到琴雅真心实意地露出笑容。岁月都没在她们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那双蓝滢滢的眸子在月光、星点与光明十字花的微芒映照下仍然纯粹动人，笑起来像漾着两汪小小的湖泊，只容她纵身一跃。
　　她的蓝月“黛拉”。
　　被潘蜜拉的目光注视得不太自在，琴雅忙敛住笑意，撇过头去，板板正正地抿住了嘴唇。适时身后的宅邸中传来热闹的欢呼，花园深处都能隐约听见，她便转移了话题：
　　“在参加这场舞会之前，我没想到绥靖派会牵扯到这么多人。”
　　“主战派人少吗？”
　　这问话算是涉及机密了，琴雅想了一想。但她还是说了出来：“主战派的资金……基本都是绥靖派提供的。”
　　为避免因此受到绥靖派的制挟，琴雅在巡礼的时候，拉拢当地贵族与商人势力也是她的重要任务。
　　潘蜜拉稍稍一想，便也能转过弯来，更明白了琴雅身上的担子之重。教会中的两派势力并非势同水火，虽然理念不同、对深渊的军事看法不同，但一般来说，他们的目的还是一致的——发展壮大光明教会，将女神的神迹遍布整个大陆。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诸如罗比恩之流的人，不应该与黑暗之眼接触，并且泄露圣城内部的情报。
　　这是琴雅无法容忍的。
　　“那些人的实力都不行，”潘蜜拉想了想说，算是安慰琴雅，“罗比恩和奥巴代亚已经被金钱与权力腐蚀了，他们已经没有了直面深渊的勇气与能力。”
　　“你这样说，”琴雅说，“你不认可罗比恩和奥巴代亚的实力？”
　　“我能轻易地杀死他们，如果您需要的话。”
　　“连我都不敢夸下这样的海口。”琴雅的心沉了一下。
　　“您本身就不擅长战斗。”潘蜜拉坦坦荡荡，她半张脸掩在阴影之中，唇边噙着的笑意若有似无，无端就透露出几分危险，“但是我是魔族，黑暗与光明永远相生相克。”
　　“那么，这样说来，你要杀死我，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琴雅轻轻说道，看向潘蜜拉的目光中满是探究。
　　“殿下，不必试探我——”潘蜜拉面上的笑意扩大，撑在凉椅上的手稍稍一移，便覆在了琴雅手上，“我告诉过您的，我爱慕您；我永远不会伤害您。”
　　手背上传来坚定的力量，若是换做任何别的人来，被那样温柔而专注的目光注视着，耳边听着这样的剖白，在这样如水的夜色之中，恐怕都真要相信魅魔的甜言蜜语了。
　　连琴雅也恍惚了一瞬——都怪魅魔的这张脸，怪那些夜间造访的梦境，怪她自己的心在女神之外，分出去了一部分给了别人——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潘蜜拉头上的角没有收起，那魔角漆黑、坚硬而不祥，吸收了所有光线，比夜更深。
　　这是一名高级魅魔，她口蜜腹剑，她的话语不能信任。
　　琴雅生硬地重申：“我也说过，我不可能爱上你。”
　　魅魔脸上笑意不变：“为什么呢？”
　　“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这可是个大消息，就这样告诉了我，这样好吗？我可以问问那个人是谁吗？”
　　琴雅垂目，抽开自己压在潘蜜拉掌下的手。
　　“没什么重要的。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潘蜜拉几乎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它雀跃着，喜悦到了近乎疼痛的地步。她真想就这样亲亲她，她的圣女殿下，此刻显出了一分难得的脆弱，自己却仿佛没有发觉。
　　但她面上还要维持着不动声色，不以为意一般：
　　“这样说来，活人是永不可能比过死人的了。”
　　“是的。”
　　“可我就是想试试，”潘蜜拉说，还是那副笃定的语气，“您也同意了的。”
　　琴雅想，这难道是属于魅魔的执着吗？她摇了摇头，不想再多说些什么。说到底，她为什么要向潘蜜拉给出这样一个理由呢？明明有千万种答案可以搪塞过去，最终她却选择了最为诚实的一种。
　　在她身旁，潘蜜拉从凉椅上站了起来。琴雅舒了口气，心底某处角落，却又莫名地有些失落——或许她并不是十分想走，不论是回头回到罗比恩的晚宴，还是离开回到自己的圣女殿……
　　都不如坐在这花架之下，与潘蜜拉聊一些她无法与外人言说的天。
　　身前落下阴影，琴雅抬起头来。
　　夜色之中，潘蜜拉的轮廓变得更加深邃，但同时又柔和了不少，她躬下身来，向琴雅递出手，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社交中的邀舞礼仪。
　　“能否有幸邀请您共舞一曲呢，琴雅殿下？”
　　迎着潘蜜拉的目光，琴雅想说“不”。
　　就像她果断地拒绝了罗比恩的提议那样，潘蜜拉明明也听得清清楚楚，没有人能够再邀请她跳舞，即便是潘蜜拉也不例外——
　　但这样的场景却令她感到熟悉，很久以前也发生过的，甚至在不久之前也发生过的。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将手搭上了潘蜜拉的手心。
　　“好。”
　　她听到自己说。
　　乐声不知从哪儿响起——从风中，从植物的缝隙之中，从喷泉落下的圣水之中。声音共振，这是每一个乐于炫技的魔法师都会玩的把戏。
　　不是那些露骨而暧昧的低俗音乐，却也不是时下闪金王庭的贵族中最流行的高雅曲目。
　　是教会内最正统、最古板、以至于如今根本没什么人愿意跳的那首交谊舞组曲——
　　《光明女神的赞歌》。
　　潘蜜拉像个恪守原则的骑士一般，礼貌而克制地牵着琴雅的手，右手虚虚地揽在她的腰上，只在旋转与行动间有着若有似无的不经意的触碰。
　　她脸上的微笑也完美无瑕。
　　琴雅低声询问：“为什么选这首音乐？”
　　潘蜜拉回答：“我想您会喜欢。”
　　“现在已经没人跳这支舞了。”
　　“我们现在不就正跳着吗？”
　　她们按照最标准的步伐，离开凉椅，转出花架，裙摆在月光下翩翩，在鲜花盛开的花园中优雅地掠经所有美丽的事物，最终又回到了十字花架之下。
　　没有磕绊、没有踩踏，明明是第一次共舞，却默契得仿佛已经演练了成百上千次。
　　但舞蹈并没有结束，舞者又旋了出去，换手、撤步与拧转都衔接自然，潘蜜拉总能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她的舞步甚至练得比许多圣职者都还要好。
　　有些动作需要揽腰，琴雅默许了。舞者似乎是矜持有礼的，但手上却并不含糊，柔软的腰肢仅隔着薄薄一层绸缎被碰触、被施以力量、被留下痕迹，她的颤抖隐秘而无人知晓，仿佛现实与梦境重合，又或说是她已坠入深深梦中，分辨不明。
　　在梦中，琴雅是与那入梦的魅魔共舞过的——同样的曲目，同样的步伐，身体触碰同样的部位。但错失一次质问的机会之后，潘蜜拉略为冷淡的表现便让她迟疑了起来：
　　真是魅魔入梦么？还是说是因为舞会在即，自己搞错了？
　　现在她得以确认。
　　琴雅说：“你又违背承诺，进入了我的梦。”
　　潘蜜拉微笑着：“为什么这么说？我可没有入您的梦。”
　　舞步停歇，她们又回到了十字花架下，凉椅边缘。
　　潘蜜拉的手还揽在琴雅的腰上。
　　“你撒谎。”
　　琴雅清凌凌的眼睛注视着她，在月色下，皎洁纯净，如同一匹天真的独角兽，并不懂得脚下猎人布置的陷阱。
　　“这支舞我们在梦中练习过。”
　　“啊——原来您在梦中，就想着要与我共舞了啊。”魅魔却是笑道，颠倒着黑白，揽在琴雅腰后的手紧了一紧，突然猝不及防地将她往自己身上一带。
　　撞了个满怀。
　　鼻尖嗅到熟悉的香气，琴雅的嘴唇轻轻地擦过了魅魔的脖颈。
　　“若您要这么说，那么，”她听见那道醇雅的嗓音在她头顶低声说着，“我们在梦里，做过的可不仅仅是跳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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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管，我就是短小，我就是摆烂（人家好柔弱啊.jpg）
　　主要是感觉这里很适合断章就停下了，嗯，就是这样的
　　另外看到就是评论下有人问体位，回答一下，是魅魔攻哦


第26章 沙龙
　　夜晚缄默,风、月亮与花朵都守口如瓶。
　　没人知道那个舞会的夜晚发生了什么，连贝琳与科洛都不曾知晓。但人们都知道圣女出现在了罗比恩主办的舞会上这件事——
　　面対连年的征战，圣女大人也终于要选择绥靖派了吗？
　　琴雅的生活似乎还是平常——只是身旁魅魔出现的频率更多了些,取代了贝琳的位置。
　　近日，她与绥靖派走得很近，特别是罗比恩和奥巴代亚，以及由他们引荐的一些大贵族。虽然名义上借的是为主战派洽谈资金的由头，但只需看上她身旁那名魅魔一眼,人们的心中便如同明镜一般，自以为知晓了琴雅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魅魔奴隶之间，也是有聚会和圈子的,她们的主人甚至会为她们牵头,就像为心爱的宠物布置一场有益身心健康的家家酒一样。
　　这一次，潘蜜拉参加的是奥巴代亚主教家中,正受宠的列蒂西娅主办的沙龙。
　　“真怪,”一边整理着衣服,潘蜜拉一边道，“深渊里我们从不搞这些。”
　　“深渊里是什么样的？”琴雅问。
　　“魅魔与魅魔之间谈不到一块去，更别提聚会了。”潘蜜拉说,“不是相互比较、就是争抢猎物,不打架就很不错了。”
　　琴雅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两个衣着暴露的魅魔肉搏打架的画面。
　　潘蜜拉盯着她笑了笑：“您在脸红什么？”
　　“咳。”琴雅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开始叮嘱潘蜜拉,“虽然表面上是魅魔沙龙,但她们传达的，仍然是主人的意志。有些主人不方便说的话,都会交由他们信任的魅魔来相互试探、传递信息，你尤其要注意列蒂西娅、塔薇和爱勒斯卡,另外，如果可能的话，闪金王庭来的那几位也多注意一下。”
　　“好的，主人，”潘蜜拉吊儿郎当地应道，“那么您有什么信息需要我代为传达的吗？”
　　琴雅噎了一下。这人总是这样……她也算是看出来了，潘蜜拉并没有自甘轻贱，非要做奴隶的意思，她那样说话，纯粹就是为了寻她开心的。
　　可是没有办法，每每她还总是会被得逞。
　　“你什么都不必说，听她们聊就好了……”琴雅说，又细细想了一想，“不，我想想，你要这么说；如果她们问起，你就说‘我似乎有离开当前位置的意向’。”
　　“嗯？”潘蜜拉讶异地挑起了半边眉毛。
　　“是的，你就这么说。”琴雅点了点头，“模棱两可一些就够了。”
　　这一日她们分头行动。琴雅没穿沾染了魅魔气味的衣服，而是要带着贝琳去往别处，由科洛送潘蜜拉前往奥巴代亚主教处参加聚会。
　　“科洛？”潘蜜拉惊叫道，“您怎么能放心一名魅魔和一位骑士单独相处？”
　　琴雅有些好笑：“那是科洛，你魅惑不了他的；更何况，我想你也不会那样做。”
　　潘蜜拉说：“不，我想您対他有着错误的认知，上一回他见到我的时候，脸可都红到耳朵根了。再说了，我的意思是，让他单独送我，您不会吃醋么？”
　　“不会。”琴雅秒答，“脸红归脸红，但是，若你対他使用魔法，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好吧，您的回答让我有些伤心。”魅魔耸耸肩膀，“作为伤了我的心的补偿，再加上您既不让我入梦、也不让我与您同眠，我想，今晚或许……”
　　“今晚什么？我要冥想。快走吧，沙龙要迟了。”琴雅打断她，推着她的后背把她推出了门。
　　潘蜜拉嘴上还在说着：“我的主人可是圣女大人，我迟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却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琴雅的手贴着潘蜜拉光/裸的后背，柔软的，圣女并没有察觉，这样的触碰似乎已经逐渐变得自然而然。
　　潘蜜拉笑了一笑。
　　走出殿外，贝琳正与科洛在一起等待，在琴雅面前规规矩矩的贴身侍女，在科洛面前倒是难得地活泼。
　　“真的么？魅魔沙龙？你也太可怜了，就因为潘蜜拉，不能和我们一起去。”
　　“还好吧……这是琴雅大人的命令，我没有什么意见。”
　　“我猜会和那天的舞会差不多，甚至更糟。你会进去吗？”
　　“我当然不会。送她过去之后，我会去外城的骑士团看看。”
　　“那就好！你去外城的话，能顺便去元素塔的魔法商店一趟吗？我听说土之塔那边研究出了一个新东西，一个可以吸收伤害、怎么都打不会烂的玩偶。”
　　“可以，”科洛说，“不过你要那个做什么？”
　　“我要把它当做那个可恶的魅魔来打。”
　　走出来的琴雅和潘蜜拉都听见了，但好心的魅魔善解人意地没有出声，直到科洛的表情凝固，贝琳才转过头来。
　　肉眼可见的尴尬气息从小侍女身上蔓延出来。
　　“骑士长大人，我们走吧，”潘蜜拉笑盈盈地，“早些过去，也好早些出城，听说魔法商店关门都很早。”
　　贝琳：“……”
　　马车朝着奥巴代亚的宅邸驶去，说起来，这次拉车的还是老熟人——那头名叫小八的独角兽，看到潘蜜拉便愉快地踢了踢蹄子。
　　潘蜜拉不搞琴雅刻意迟到的那一套——在她看来，自己自然不会按照琴雅的想法去参加这一次聚会。
　　琴雅到底还是不够了解魔族。
　　庭前已停放了数辆马车，男仆在门前迎客。魅魔的地位在这里是很奇怪的——她们可以居于所有人之下，却也能在得宠时被捧得很高。
　　“潘蜜拉小姐来了。”仆人対内通报。
　　急匆匆的脚步声便从门内传来，潘蜜拉一进门就与本次沙龙的主人，列蒂西娅打了个照面。
　　“您——你，欢迎你的到来，潘蜜拉。”列蒂西娅的声音有些颤抖，面上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大家都期待很久了。”
　　潘蜜拉也亲切地看她一眼。
　　“别这么紧张，”她说，“不然我会怀疑你其实并不真的欢迎我。”
　　会客厅的沙发与地毯上，或坐或靠着一群活色生香的魅魔，但令潘蜜拉惊讶的是，她们的穿着都几乎一致，白色为主调，点缀些许黑色，有很多衣服看得出来，是以教会的牧师袍作底改造的。
　　怎么，难不成这还是个主题沙龙？
　　正在交谈的魅魔们也停了下来，目光纷纷投向这个让高傲的列蒂西娅急匆匆出去迎接的客人。她们都在舞会上见过她，那样与众不同的服装给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这装束便迅速地在魅魔之中风靡开来，成为了近段时间的潮流，谁若是跟不上，谁就不合群，要遭到众人的嘲笑。
　　然而，此时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潘蜜拉，身上穿着的是一身最经典的紧身黑色皮甲（也就是说，是魅魔中最烂大街的装束），将她的优越身材展露得一览无遗。
　　潘蜜拉：？
　　魅魔们：？
　　潘蜜拉深深地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这些出自深渊的魅魔，竟然搞起了贵族夫人们的那一套——盛装出席，聚在一起攀比穿着，要耗费一个下午的时间来传递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发生口角，更没有人打架！
　　看来这些魔族都需要被好好整顿一下。
　　离开深渊太久，都忘了魔族之间应该怎样交流了。
　　列蒂西娅带着她坐在了沙发上最中央的位置，明明是主人，却坐在了下位。没有人敢于提出异议——以察言观色为生的魅魔们都相当谨慎，在这里的尤甚。
　　潘蜜拉大大方方落座，环视一周，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
　　“所有人都到了吗？”
　　“都到了，”列蒂西娅轻声回答，“房间里没有别人了。”
　　这些体内被主人种下光明禁制、得以代替主人传递消息的魅魔，都是深受信任的，若是要将沙龙内的无关人员驱散，也没有人会产生怀疑。
　　毕竟，进入圣城之后，她们的生死便早已不由自己决定。
　　“很好，”潘蜜拉说道，“那么——”
　　磅礴的黑暗元素骤然席卷了整个会客厅，却没有溢散出去分毫，强大的上位魔族气息不容置疑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使得她们终于迟来地体会到了舞会那天列蒂西娅心中的颤抖。
　　高级魅魔！
　　一名进入圣城的、潜伏在圣女身边的高级魅魔！
　　潘蜜拉面上笑微微的，她身下是奥巴代亚会客厅中铺着精致的兽皮毛毯的沙发，却好像坐在了魔王那高大的王座之上一样，语气不容置喙。
　　“从现在开始，你们为我所用。”
　　“谁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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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土之塔最新出品的玩偶：强化版史莱姆，是现在正在各国热销的解压玩具哦，最适合精神压力较大的魔法师使用啦！


第27章 主教
　　返程的马车在半路被人拦下。
　　车厢之中,长着角的魅魔像是什么大人物一般，不紧不慢地撩起了车帘。
　　出现在马车面前的是一队骑着纯黑色马匹的圣骑士，纯白色制服笔挺,胸口别着十字金章，威风凛凛。
　　为首的骑士已抽出佩剑：
　　“科洛！让马车里的魅魔下车。她需要和我们走一趟。”
　　“菲尔丁，”科洛神色一变，跃下马来，试图讲讲道理,“她是圣女殿下的人。圣女殿下属于圣裁庭，对魔族有审判权，你们审判军无权僭越。”
　　“抱歉,但我们奉的同样是圣裁庭的命令。”菲尔丁扬声道,“贝尔兰德大主教认为圣女殿下已经被这名魔族迷惑了心智，无法作出正确的决断,未免六十年前的惨案再度发生,特派我们前来逮捕。”
　　“大主教？你有凭据吗？”
　　“有的。”菲尔丁抬手将一纸文书抛给了他,科洛打开一看，正是由贝尔兰德红衣大主教签发的对潘蜜拉的逮捕令，落款上淡淡的魔法烙印确切无疑。
　　“现在,你可以让开了。”
　　“但是……”
　　科洛还是挡在马车之前。
　　“贝尔兰德大主教与圣女殿下身份相当。菲尔丁,在圣女殿下亲自点头之前,我恐怕不能同意你执行这份逮捕令。”
　　“圣女殿下已经被魅魔所惑,”菲尔丁沉声道,“这种情况自然交由贝尔兰德大主教定夺。”
　　“恕我无法同意；我所效忠的对象是圣女殿下，而非贝尔兰德。”
　　科洛也沉声回应,缓慢地抽出了长剑。
　　“科洛！”菲尔丁提高了音量，“你是要违抗贝尔兰德大主教的命令么？你现在立刻让开,将魅魔交出，我向你保证不会追究你的过错。”
　　“我没有任何过错。”科洛坚持道，“我只遵从圣女殿下的命令。”
　　“这样的话，我只能将你一并逮捕了。”
　　周围的骑士全部拔出剑来，剑尖对准了马车前的科洛。两位骑士长都沉下了脸色，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适时地，马车车厢上终于传来一声轻笑，打破了僵局。
　　魅魔那富有特点的声音如同最香醇的酒液，令人的眼前一瞬间便是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之景，最是消磨人的意志，令菲尔丁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车帘掀开，魅魔拄着手臂探出了头，大半个雪白肩膀也都暴露在外，垂落的红发尤为刺眼。
　　她扫了一眼菲尔丁，便冲科洛笑道：
　　“科洛，你真想和我一起被审判军抓走啊？放我和他们走吧，你去找琴雅殿下，她必定会来搭救我的。”
　　-
　　有一点，是潘蜜拉从不曾想到的——
　　她没想过自己来了圣城，竟有机会被多次逮捕，在圣女殿底下的囚牢中还没住够，现在又来见识圣裁庭的光牢了。
　　她一介低级魅魔，怎么配得上圣裁庭这样的重视呢？
　　作为专门审判上位魔族、和作恶多端的普通魔族的光牢，本身就是一个恒定的六级光明魔法阵，这回可没有贝琳替她抽干那些光明元素了，照理来说，一踏进这里，潘蜜拉就该哀嚎起来，满身溢出鲜血，然后在痛苦中死去才对。
　　他们根本没想将潘蜜拉的性命留到能等到琴雅的那一刻。
　　潘蜜拉设身处地地替他们想了一想——也对，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是待在圣女殿，就是与琴雅一同出行，确实只有今天的魅魔沙龙能让他们逮到机会。
　　但没有琴雅在场，潘蜜拉实在是不想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面前演戏——拜托，自己给自己上刑很累的好不好？
　　于是，令菲尔丁震惊的场面便出现了——
　　一名低级魅魔走进光牢，竟然安之若素，毫发无伤！
　　她甚至还闲适地坐在了光索之上，轻轻地晃了晃，然后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挑衅！
　　这是绝对的挑衅！
　　哪怕是再强大的上位魔族，面对光牢也不可能不皱一下眉头，潘蜜拉这样的表现，是教会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诡异情况。
　　这一下子打乱了菲尔丁的审讯计划。
　　不过，他本来也没什么审讯计划——无非就是在潘蜜拉极度痛苦、即将死去的时候，顺势盘问她一些关于琴雅、关于魔王的事情罢了。
　　两名随同他进来的骑士也是一派不可置信之色。菲尔丁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计划被打乱，魅魔在光牢里荡秋千的模样又实在太过刺眼，他只好说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请贝尔兰德大人来。”
　　两名骑士应诺，菲尔丁转过了身，故而没有看见，听到贝尔兰德的名字时，魅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继而，勾起一个十分具有魔族气息的、邪性十足的笑来——
　　贝尔兰德。
　　她心中的杀意清澈且澎湃。
　　身份尊贵的红衣大主教很快就来了，真没想到，对付一个低级魅魔，竟然也要这么大的阵仗。审判军骑士长菲尔丁·略特站在大主教身旁说明情况，隔着重重光索，贝尔兰德则是观察着里面的魅魔。
　　而这名魅魔，竟也能毫不胆怯地回望向他。
　　潘蜜拉心中冷笑连连——贝尔兰德·特罗洛普，他在任大主教的时间远比琴雅成为圣女更久，在琴雅之前，圣女是个表面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位子，在教皇之下，贝尔兰德曾掌握着最大的权柄。
　　和她料想的一样，百年过去，这位大主教的实力也同样不得寸进，他的半张脸上被精致的金色面具所遮挡，传闻都说那是在与魔族的战斗中受到了无法袚除的诅咒，是主战派亲征战场之后的荣耀象征，但作为魔族，潘蜜拉却能从中闻到深刻的腐烂味道。
　　真丑陋啊，贝尔兰德。
　　当然，这话潘蜜拉没有说出来。
　　“既然没有用，就把光牢撤了吧，”贝尔兰德背着手在潘蜜拉面前站了一会儿，吩咐道，“就让我们公平公正地和这位魅魔小姐谈谈。”
　　运转不停的魔法阵熄灭下去，没有了光索支撑，潘蜜拉只好站起来，面带微笑地冲贝尔兰德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教会礼仪。
　　“很荣幸见到您，贝尔兰德冕下。”
　　“相当胆大的魅魔，看来你和琴雅的确关系匪浅。不管你用的是什么法子，这的确也是第一次有魔族能够接近她的身边。”贝尔兰德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能不受光牢影响，也不惧怕审判军和圣裁庭——琴雅为你铭刻了高级的防御和恢复魔法，是不是？”
　　“果然一切都逃不过您的慧眼。”
　　潘蜜拉赞叹道。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害怕我。”这位当世最强大的光明魔法师之一，坚定的主战派，却不似传闻中的那样憎恨魔族，他苍老的目光中满是平静，好似已经达到了某种超脱的境界一般，“当然，我更好奇的是，琴雅为什么会在你身上下这样的血本。”
　　听到这样的问话，魅魔没个正形地咯咯笑了出来，花枝乱颤，语气中含着几分再明显不过的得意。
　　“这是当然了，冕下——因为我和琴雅大人是真心相爱的。”
　　“圣女可不会爱上一名魔族。”面对这样轻薄无稽的话语，贝尔兰德并未动怒。
　　“那可说不准，”潘蜜拉说，“爱——爱是这世上最不可捉摸的东西。您说呢？”
　　“据我所知，你体内有魔王的诅咒，”贝尔兰德说道，比起当初行色匆忙的琴雅来，他有足够的势力与时间将潘蜜拉的来历查清，“你是第七十六批被派出来刺杀教会圣职者的魔族。而你应该知道，即便琴雅被你迷惑，我也不会容忍你继续待在她的身边。”
　　“冕下果然如同传闻之中一样正直。”潘蜜拉说道，捂住心脏，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是我实在是离不开她了，为了她，哪怕是死我也甘愿；令我欣喜的是，琴雅大人如今也是离不开我的，冕下，这就是真爱，真爱远比刺杀或诅咒更加重要。您不相信么？她很快就会来的，她会为了我对抗您的命令，没有什么能够将我和她分离——您也不行，冕下，恕我直言，若您因此而发怒的话，即便是死亡，我也无所畏惧，但是，您做好了在这个时候，面对圣女的愤怒的准备了吗？”
　　“这个时候”——
　　贝尔兰德惊诧地想到，琴雅竟连这个都与她说了？
　　他不得不重新评估一下眼前这名魅魔的价值，若是琴雅与罗比恩、奥巴代亚之流的蠢货一样，什么话都敢与枕边的魅魔交代，那么，潘蜜拉值得利用的地方便还有很多。
　　“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红衣大主教的语气缓和下来，难得地，面对一名低级魅魔，他变得和颜悦色，挥退了室内其余审判军的骑士。
　　与此同时，刚从教皇殿中出来，神思有些恍惚的琴雅和贝琳，迎面便对上了脸色焦急、手里还不忘拿着一只红色史莱姆递给贝琳的骑士长科洛。
　　“你说什么？”琴雅面色一变，“她被贝尔兰德的人带到圣裁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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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秒：收编小弟
　　下一秒：光速坐牢
　　嘻嘻
　　我们魅魔是真的能吹（。


第28章 一次
　　琴雅带着科洛赶到的时候,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交锋，同为主战派，她都已经做好了迎接贝尔兰德的失望与愤怒的准备,然而，事实却与她的想象大相径庭。
　　潘蜜拉与贝尔兰德坐在一块，喝着产自深渊边境的苦味酒，明明应当是势同水火的两个人，场面居然意外地和谐。
　　菲尔丁已经通报了琴雅的到来,贝尔兰德站起身，面容慈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和蔼老人,把潘蜜拉交接给了琴雅。
　　“和你聊得很愉快,”贝尔兰德说道，“希望一切的确如你所说。”
　　又对琴雅威严地点了点头：“琴雅,我无意质疑你的选择,只是,女神保佑，愿我们都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女神保佑，贝尔兰德主教,”琴雅道,“请您相信,光明终将铺满我们的前路。”
　　他们谁都没有提及琴雅自回到圣城后的动向,她与魅魔,以及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一走出圣裁庭，琴雅便转过头,迫不及待、不可思议地问道：
　　“你连贝尔兰德都可以魅惑？”
　　潘蜜拉失笑：“您在想些什么？我看起来就这么不挑食？”
　　“不，我是说……”琴雅说,“不过确实也不可能。但是你都和贝尔兰德聊了些什么？”
　　“我跟他讲了讲我与您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琴雅：“……”
　　琴雅：“我是认真的。”
　　潘蜜拉：“我也是认真的。”
　　琴雅：“你觉得我会相信么？”
　　潘蜜拉：“没关系，只要贝尔兰德主教愿意相信就行了。”
　　“好吧，”琴雅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那么讲讲那场魅魔聚会吧。你有好好传达我的意思吗？与列蒂西娅她们相处得愉快吗？”
　　“愉快得不能再愉快了，”潘蜜拉说，“您的意思自然也传达清楚了。当然了，为了让这个信息更加真实有力，我也向她们讲述了我们之间缠绵悱恻的……”
　　“闭嘴，”琴雅说，急匆匆地快行几步，把潘蜜拉甩在了后头，“不重要的事情就不必再谈了。”
　　登上马车，潘蜜拉跟了上来。贝琳没跟着过来，科洛在车外，施法布下一道屏障，琴雅终于可以问问其他那些更重要的事情。
　　“你没有进圣裁庭的光牢么？”
　　这是看到潘蜜拉时，最让琴雅惊讶的事情。魅魔的正面战斗力一向不高，哪怕潘蜜拉是个难得的高级魅魔，言语中还看不起罗比恩与奥巴代亚的实力，但琴雅也不相信她能在审判军最引以为豪的光牢审讯之中幸存。
　　当听说审判军趁着她不在将潘蜜拉带走了的时候，她的心甚至短暂地空了一瞬——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同样的死亡，要让她面对两次？
　　见到潘蜜拉的时候，她的心落了回去。
　　当然，这事她不可能告诉潘蜜拉。
　　潘蜜拉说：“当然进了，但是以我的实力，你们的光牢对我不算什么。”
　　琴雅不信：“连魔王都不敢这么说。”
　　潘蜜拉说：“或许你们应该把魔王抓过来试试。”
　　要是能抓，谁不想抓呢？但是魔王从不离开深渊，深渊就是他的力量源泉。他的一切都无比神秘，有人说魔王是一团影子，流动的无形体，有人说魔王集合了所有魔族最最丑陋的长相，脸像一个黑洞，也有人说魔王根本就不存在，与深渊的战争都是教会编出来骗人的。
　　琴雅说：“想必你也见过魔王了。”
　　潘蜜拉说：“您也好奇魔王的长相吗？”
　　琴雅说：“不，我不好奇。我们审问过很多魔族，知道他的长相。我更好奇的是，像你这样的高级魅魔，此前怎么会如此寂寂无名。”
　　潘蜜拉笑了一笑，后背闲适地靠在了车厢之上。
　　“您猜呢？”
　　琴雅不猜。
　　潘蜜拉只好自己揭开答案：“或许就是像我说过的那样：我正是为您而来的。”
　　琴雅点点头，从另一个方向表示同意：“是的，若是专门培养出来，就为了刺杀我——这倒是说得通。”
　　她们又谈及贝尔兰德，这位大主教是与教皇同个时代的人物，德高望重，在教会绥靖派势力日益扩大的现在，他和琴雅是主战派最大的两名实权者。
　　潘蜜拉说：“看得出来您很尊敬贝尔兰德大主教。”
　　琴雅也不否认：“是的。”
　　潘蜜拉说：“既然教会上层被黑暗之眼渗透得那样严重，您为何不怀疑一下他呢？”
　　琴雅皱了皱眉。
　　“贝尔兰德不会与黑暗之眼做交易——他嫉恶如仇，痛恨魔族，曾经亲赴深渊战场战斗，并因此在身上留下了魔族的诅咒，他是最坚定的主战派。”
　　“那不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吗？人总是会变的，殿下，特别是身处高位，尝到了金钱与权力的滋味之后。”潘蜜拉说，“不然又要怎么解释我的毫发无伤呢？您倒戈向绥靖派，他又为何无动于衷？”
　　琴雅动摇了一瞬。这的确是她最想不明白的地方。但她很快又反驳道：“照你的意思，我们教会上层全部都被黑暗之眼渗透完了？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可没这么说，”潘蜜拉说，“绥靖派和与黑暗之眼勾结的绥靖派还是有差别的。我只是说出我的猜测。”
　　琴雅沉默了。
　　半晌，她揉了揉眉心，轻声说道：“我不知道你是在挑拨离间，还是应该相信你……你发现了什么，是吗？”
　　“或许您可以试着信任我。”潘蜜拉也轻声说。
　　魅魔灵活温热的尾巴又悄悄地贴了上来——正如她每一次所做的那样。
　　回到圣女殿时，天色已经很晚。本来一切应该一如往常——潘蜜拉自然是不能上琴雅的床的，也不可能入她的梦，为了躲避不守信的魅魔，也为了避免自己在造梦的幻境中迷失自我，琴雅夜间已经用冥想代替了睡眠。
　　但今夜，她难得地在床边踌躇了一会儿。
　　若是只是普通地睡下，魅魔会前来入梦吗？这种期望无法启齿，这种心思光是升起都值得唾弃。
　　但是……
　　先后往教皇殿与圣裁庭跑了一趟，严峻的形势沉甸甸地坠在她的心头。
　　加上潘蜜拉还差一点……
　　门被适时地敲响。
　　琴雅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好像小小地跳了一下，确定地，又雀跃地。
　　门外，潘蜜拉收起了角和尾巴，人类的模样，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袍，气息柔软。
　　“今夜需要陪/睡吗？”潘蜜拉说，“我想您或许需要。”
　　琴雅轻轻地抿了抿嘴唇，手指在裙边摩挲了一下。
　　门被拉开了一点，她让出位置。
　　“就这一次。”她说。


第29章 月亮
　　能使人上瘾的东西有很多,金钱，权力，口欲,实力的精进……
　　以及情/爱与亲密。
　　不知道深渊里是不是有专门的安眠魔法，还是这是什么魅魔的必修课，在馥郁而温暖的香气里，琴雅睡得很沉很甜。
　　以至于醒来的时候，难得有怠懒的情绪浮上心间,叫她又往下沉了沉，整个人又往魅魔的怀里躲了躲。
　　她转过头凝视潘蜜拉的侧脸。白的皮肤，在窗帘透过的微光下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长而浓的睫毛,睡着时是很静谧、却仍惊心动魄的一张脸。
　　嘴唇看起来微微干燥，但很柔软,午后三四点的玫瑰花瓣。
　　琴雅说：“我知道你醒了。”
　　潘蜜拉不动。
　　琴雅说：“不要装睡。”
　　潘蜜拉还是不动。
　　她便腾出一只手来,将魅魔散在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描摹着对方的轮廓与眉目。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琴雅还是不知道那份熟悉感到底是从何而来——是否是自己软弱耽溺的自欺欺人,虚无缥缈的一厢情愿。
　　最终蝴蝶停留在玫瑰花上。指腹轻轻触碰唇瓣,那份柔软与预想中如出一辙,些微的热度传导而来,叫人不禁去想,魔族与人类到底有着什么区别？
　　魔角和尾巴收起来，就容易让人忘记面前的人是魔族,就会让人以为，这完完全全是一个人类了。
　　若她是人类……
　　指尖传来一阵湿意,琴雅回过眼来，就看到潘蜜拉也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正啄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地在齿间磨了一下。
　　“您在做什么？”
　　刚醒来的声音略有些低，笑意也轻。
　　琴雅没抽回手指，静静地凝视回去，不让人轻易看出自己的心慌。
　　“我在想，”她说，“你的这张脸，是不是也是特地为我而打造的。”
　　舌尖轻轻挑了她的指腹一下，花瓣摇曳着，先一步离开蝴蝶，玫瑰说着模棱两可的谎言：“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您也被我的美貌迷住了，对不对？”
　　琴雅倒是为潘蜜拉这样的表现松了口气。醒来的潘蜜拉，一言一行都太“魅魔”了，这样反而令她能够招架。
　　顷刻之间，她从美梦中抽离，回到现实。
　　“我有我自己的玫瑰。”
　　琴雅说，坐起身来。
　　魅魔躺在她背后，没接茬，在她要走的时候，腰间又缠上来一根尾巴。
　　不紧，但是满打满算地圈了一整圈，琴雅一怔，回头。
　　“干什么？”
　　“您去哪？”潘蜜拉说，“我以为我陪了您一晚上，现在轮到您陪我了。”
　　琴雅眉毛一挑：“歪理。”
　　“我倒觉得很有道理，”潘蜜拉笑盈盈，“您想，我昨日才从圣裁庭死里逃生，以我们的关系，今天怎么也该卿卿我我甜甜蜜蜜一阵。”
　　“你的意思是像上次那样，要我陪你一整天？”
　　“您知道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琴雅捉着缠在自己腰间的尾巴尖尖，抚摸着那武器锋利的尾端，有些好笑，但又不得不承认，潘蜜拉说的的确是对的。
　　“我好像被你套进去了，对不对？”她轻轻叹一口气，“行吧。你想要做些什么，想继续研究光明魔法吗？”
　　“不，”潘蜜拉坐起身来，倾过去挽琴雅的手臂，掐着嗓子摇晃着撒娇，“我今天看到科洛给贝琳买的魔法物品了，我也想要一个。”
　　琴雅：“……”
　　她艰难地扯开潘蜜抓着自己的手：“你没听到贝琳的话吗？那个史莱姆是买来当成你的替代的。”
　　“没有关系，我不介意。”潘蜜拉笑眯眯地，“我只是记得，在犹亚的时候，您约我出去逛街，没想到却是利用我给元素塔做了个局，把我逮捕回了圣城这件事。”
　　琴雅略微尴尬地移开双目：“你还记得这个？”
　　“那毕竟是您第一次约我出去，”潘蜜拉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我当时心里还可高兴呢。”
　　琴雅：“所以你是想去外城的魔法商店看看？”
　　潘蜜拉说：“只要是跟您约会，去哪儿都行。”
　　琴雅放开手上的尾巴，强调道：“出去可以；但是不是约会。”
　　潘蜜拉则道：“必须是约会——您知道我的意思。”
　　-
　　这场博弈最终以潘蜜拉的胜利而告终。
　　二人单独出行，身边没有跟随任何人，这一次相比在犹亚，潘蜜拉的装束就低调了许多，不仅隐去了角和尾巴，头发也用一次性的魔法染剂染成了略暗的金棕色。
　　她与琴雅一并穿着圣学院带光明教会与元素魔法塔双重徽记的学徒法师袍，看上去就像两个拥有无限光明前途的年轻魔法师。
　　“有约会的感觉了吗？”潘蜜拉亲昵地牵着琴雅的手。
　　“嗯。”
　　“您为什么不敢看我？”
　　“……没有啊。”
　　琴雅勇敢地抬起头来直视潘蜜拉的眼睛。
　　那眼睛是黑色的，无法掩饰，人们常说黑瞳是深渊的颜色，象征着不祥。
　　但金色的头发落到眼睛的阴影里，又带了些光，加上长长的睫毛掩映，若是不近看，很难分辨得清，走得近去看了，又像亲手从地上拾起一枚璀璨的黑曜石，叫人不愿意去想她与深渊有何联系。
　　琴雅是想过的——她想过眼前这张脸若是换成一头金发会是怎样。虽然魔法染剂的颜色略暗，但那金色铺在眼底仍已足够令人震颤，洁白带徽记的学徒法师袍是教廷与元素塔合作后新做的款式，形制上也和曾经的光明圣学院有所区别，但当她们并肩，她仿佛就又回到了百年之前，那曾经她与某个人并称为“教廷双月”的岁月。
　　她也曾拥有过自己的玫瑰——她也曾拥有过自己的月亮。
　　和所有高贵的魔法师一样，她们自然地步入魔法商店，在陈列架上挑选着心仪的商品，打工的炼金术师学徒递过来一张新品宣传纸，上面近期大受欢迎的“加强版史莱姆”被放在中间着重介绍。
　　“你也想要这个？”琴雅问。
　　“不，”潘蜜拉摇了摇头，放下宣传纸，走到陈列架的角落指了指里面的商品，“我想要这个。”
　　那是一对红宝石耳坠，中阶光明系魔法物品。
　　“为什么？”琴雅的睫毛颤了一颤，“我是说，这个应该会很贵。你有钱买吗？”
　　“有的，沙龙上其他人给了我一些，”因为有外人在场，潘蜜拉说得含糊，“你觉得怎么样？”
　　“单论品级和附加魔法，只能说勉强，但在公开的魔法商店这种地方，已经算是不错了。”琴雅客观点评，“只是我不明白，这对耳坠的属性对你来说毫无益处。”
　　“你觉得它漂亮吗？”
　　“漂亮。”
　　“那就行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潘蜜拉笑笑，招呼学徒取出耳坠买单。她一只手拉着琴雅走到柜台边，一边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在公开的魔法商店里，能买到这种东西已经算不错了——所以你应该不会嫌弃吧？我这是买给你的。”
　　闻言，琴雅停住脚步，怔怔地盯着潘蜜拉的背影看了片刻。
　　良久，她低头看向自己与魅魔扣在一起的手。
　　神啊……
　　她想，紧紧地闭了闭眼。
　　……神啊，我需要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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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立刻马上撤回我上一章说过的话，女人凌晨说的话都是不可信的，大家忘了吧（


第30章 一半
　　琴雅收下了礼物,但紧接着态度便急转直下，开始连着几天冷待潘蜜拉，就好像终于从魅魔的魅惑中回过神了一般,牵动着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的心神。
　　唯独身处漩涡中心的潘蜜拉还有闲工夫感叹：
　　唉，女人的心真是善变。
　　明明是形势最紧张的时候，但凡稍微有些嗅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然而，晚宴、舞会、魔法研讨论坛、魅魔沙龙等等各种各样的活动却是开展得愈发频繁。
　　表面上歌舞升平,海底下酝酿着火山。
　　唯独魅魔沙龙的实际情况与其他人想象的都有所不同。魔族铭刻在血脉之中的等级压制让她们无条件地服从上位者，而潘蜜拉的目标则更是令魅魔们兴奋——刺杀圣女！若是成功，也必然会有她们的一份功劳。
　　于是,潘蜜拉想知道什么,她们便把源源不断的信息奉送到她的桌上。
　　列西蒂娅是这些魅魔当中最聪明的。她是那种吟游诗人口中最典型的魅魔形象——但要做最典型的那个，本身就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她小心地询问潘蜜拉：“听说圣女大人近些天都是单独出行。”
　　在这里所有人默认的“单独”,是指除去贴身侍女与亲卫之后。
　　“嗯？”潘蜜拉似笑非笑,“你想问我是不是失宠了？”
　　列西蒂娅把头低得很深：“属下不敢。”
　　“我和她好得很。”潘蜜拉懒洋洋地,好像全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们的圣女殿下这几天只是有点害羞。”
　　不论列西蒂娅与在场魅魔信或不信——这就是她们所要修饰传递上去的内容了。
　　“好了，不谈这些。”潘蜜拉拍了拍手,召集魅魔们坐过来,展开一副记事卷轴,空气中便浮现出一块巨大的纯粹魔力组成的黑暗元素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画满了线,“上次我们分享到哪儿了？对，莉莉赛,上次你说黑暗之眼的执事和你家主人去了罗比恩的宅邸……”
　　元素板上，几个连着线的名字单独浮空而出,其下，是更多的数不清的小字标注。
　　……
　　忏悔室内，琴雅跪立在地，在神圣的光明女神像前静默不语。
　　门被轻轻敲响。
　　琴雅头也不回：“别进来。”
　　“真冷淡。”门外的人说，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的嘟囔抱怨，但还是毫不费力地传进室内。
　　接着门又被锲而不舍地敲响：“若是我不进去，那您总得出来吧？”
　　琴雅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又抬头看了一眼女神那慈和的面容，压下心中的波澜，起身开门走出忏悔室。
　　潘蜜拉扶着书桌，坐没坐相地半倚在桌旁，正倾身笑微微地看她。
　　琴雅滞了一下。
　　有那样一个瞬间她想要逃回到忏悔室去，让女神净化她的心灵。
　　“你为什么总是把角和尾巴收起来？”
　　她还是忍不住说。这样给人营造的幻觉太大了。
　　“不是您叫我这样做的吗？”潘蜜拉说，“我还以为您喜欢这样。”
　　“我倒也没有叫你一直收着……”琴雅说，“算了，随你喜欢。”
　　她在书桌前坐下，尽量忽略身旁近在咫尺的魅魔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好吧。事情有什么进展？”
　　潘蜜拉拿出那张记事卷轴：“都整理在这里面了。”
　　“那些魅魔愿意告诉你这么多？”琴雅有些惊讶，伸手想要接过卷轴，却落了个空。
　　潘蜜拉举高卷轴，慢悠悠地拉长声调：“看在我为了您这么辛苦的份上——殿下，总得有点什么奖励吧？”
　　琴雅一下子警觉起来。潘蜜拉能想要什么奖励？还不就是那些、或者那些……
　　“不行，”像一只突然察觉了危险的小鹿，琴雅紧了紧肩膀，“这不是交易内容里你应该做的事吗？”
　　“真小气。”潘蜜拉伸出食指，点了点她冰凉的肩膀，“等您看到里面的内容，就不会这样说了。”
　　她也没再继续逗她，卷轴在琴雅面前展开，巨大的元素板在空气中浮现，几十个名字，或熟悉、或陌生，密密麻麻的字迹与连线已说明了要完成这份卷轴的巨大工作量。
　　仰头望着面前的元素板，琴雅震撼地微张着嘴唇。她自然是没有想过——又不是一个庞大精密的情报机构，仅仅是从魅魔沙龙中获取的一些模棱两可的只言片语，怎么可能组织成这样一份完善到了极致的情报？
　　巨大的震撼反而使琴雅冷静下来，她看向潘蜜拉，询问道：“你确认这里面的每一句话都真实可靠？”
　　“排除她们有可能被自己的主人蒙蔽或误导，没有接触到真实信息的情况以外——这些在卷轴上也有特别标注；”潘蜜拉说道，有些得意地眨眨眼睛，“没有魅魔能够在我面前撒谎。”
　　琴雅点点头，便凝神细看起来。这份卷轴是潘蜜拉用黑暗元素记录的，她无法用自己的魔力查看或者改动，但潘蜜拉仿佛能够预知她的想法一般，她看到哪儿，哪儿就被单独突显出来，甚至比她自己的想法都还快上一步。
　　有一种被看透、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琴雅在心中暗暗地皱了皱鼻子。
　　“魅魔都像你这样贴心吗？”顺着潘蜜拉的节奏将所有信息过滤一遍，琴雅有些别扭地说道。
　　“或许只有我吧，”潘蜜拉歪了歪头，“您看，作为贴身侍女来说，我是不是要比贝琳好多了？”
　　琴雅噎了一下：“你不能和贝琳比。”
　　她怎么可能让一个魔族来做自己的贴身侍女？
　　潘蜜拉却煞有介事地点头同意：“确实。贝琳可不能上您的床，也不能参与到您这样重大的计划中来——可怜的贝琳。”
　　眼见着话题越跑越歪，琴雅只好将目光转回到元素板上。这些名字里，呈现粉色的是魅魔，呈现白色的是主教、骑士、高级牧师与神甫，金色的是贵族，而红色的，则是黑暗之眼执事的名字，有的用符号代替。
　　红色的名字与其他的名字多是单线相连，至多不会超过三条线。真正与黑暗之眼势力直接接触的其实仅占三分之一不到，但罗比恩与奥巴代亚主教的名字都位列其中。
　　琴雅的目光停留在白色的“菲尔丁·略特”之上。这位审判军骑士长的名字仅与一条线相连——一个标识着巨大问号的白色名字。而这个名字同时拥有着数条关键连线，其中包括臭名昭著、教会猎杀名单排行第三的黑暗法师，黑暗之眼的第二执行官，席维娜·玛格丽特。
　　“你是在和我猜谜语吗？”她不悦地看向潘蜜拉，“你明明知道在这里故弄玄虚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是担心您或许无法接受。”魅魔耸了耸肩膀，“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黑暗元素重新排列组合，那个硕大的白色问号便在琴雅面前演变成了一个刺眼的人名。
　　贝尔兰德·特罗洛普。
　　曾经最最坚定的主战派，教皇之下，身份最为显赫的红衣大主教。
　　琴雅沉默了。
　　潘蜜拉安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半天不说话，从桌上跃了下来，走到她的身边，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您看，我上次就和您说过的，”魅魔轻声说着，将琴雅的头往自己柔软的腰腹方向拢了拢，示意她靠过来，“您应当选择信任我。”
　　琴雅的身体僵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顺从地将头颅靠在了潘蜜拉的腰上。柔软、温热，另外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肩膀，挨得那样近，她却明白在这一刻这样的动作没有丝毫情/色意味。
　　仅仅是纯粹的安慰。
　　但她需要的是安慰吗？或许是，或许不是。潘蜜拉此前就暗示过她贝尔兰德的问题——谁又知道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魅魔的一个堂皇的阴谋？毕竟人人都道魅魔是不可信任的，陷害并扳倒贝尔兰德大主教的功劳可不比刺杀圣女少上多少。
　　她真的可以去信任潘蜜拉吗？
　　琴雅盯着那些名字看，说：“我脑子很乱。”
　　潘蜜拉深以为然。要知道就连她在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也为这庞大而交错的势力感到心惊不已：“看到这些东西，任谁来都会觉得脑子乱的。没有关系的，殿下，至少我们现在成功地将这些人找出来了，接下来处理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琴雅喃喃地重复，半晌，突然转过头将脸埋进了潘蜜拉的腹部，手指攥着她腰间的布料，气息隔着薄薄一层灼烧着她的皮肤。
　　“嗯？”
　　停在琴雅肩上的那只手紧了一紧，然后若无其事地抚了抚她的头发，“怎么了？”
　　“……现在告诉你也没有关系，”闷闷的声音自胸口下方传来，琴雅说道，“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教皇去世了。”
　　-
　　“我可以信任你吗？”
　　“当然可以。”
　　“有时候你那些话说得太真，要是换成别的人来，恐怕早都信了。”
　　“您其实也可以相信的。”
　　琴雅便不置可否地笑笑：“我告诉过你，那是不可能的。”
　　“您究竟是在告诉我呢，还是在告诉自己呢？”
　　有时候魅魔说话又太过赤/裸难堪，不留缓冲的余地，让琴雅只能沉默下去。
　　贝尔兰德大主教的事情，始终还是留在琴雅心头的一根刺——他曾亲赴战场，身负诅咒，他是坚定的主战派，在琴雅还只是一名小小的候选圣女的时候，他便已经是光明教会声名在外的一面神圣旗帜。
　　虽然近年来，天赋无与伦比，被誉为“地上女神”的圣女琴雅逐渐揽权，教皇和大主教都衰老下去，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但在圣城内部，贝尔兰德仍然拥有无限高的声望。
　　这样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怎么会……？
　　还是黑暗之眼无情地打破了琴雅的最后一丝幻想。这个与黑暗法师势力同名的代表性窥视魔法，在潘蜜拉的手中滴溜溜地转着，这让琴雅终于彻底确认了潘蜜拉的来历。
　　黑暗之眼中映照出席维娜·玛格丽特那犹如黑烟一般的身影，在贝尔兰德的会客室里，苦味酒深棕色的酒液泊泊流动。
　　潘蜜拉轻声说道：“有些人是这样的。他们可以一边为权势背弃光明，一边催眠自己笃信女神，这二者并不冲突。”
　　“你觉得他是为了权势？”琴雅摇摇头，“但他几乎已经走到了权力的尽头，财色对他来说也如过眼云烟。”
　　“当然还有别的，”潘蜜拉看着贝尔兰德脸上的半张金色面具，笑了笑，“譬如更强大的实力，或者更长久的生命——您看，教皇死去，贝尔兰德主教恐怕也不远了。或许在您这样的年纪，实力尚且能够进步的时候，还暂且感受不到这种枯寂的恐惧。”
　　“黑暗之眼就能找到延续生命的方法么？”琴雅不赞同，“连我们最擅长治疗与祝福的光明系魔法里也没有这种东西。”
　　潘蜜拉说：“但您无法阻碍他们相信，并且寻找——这种事想必您也清楚。见到贝尔兰德的第一眼，我就从他身上闻到了黑暗之眼的味道。”
　　琴雅盯了眼球中的画面一会儿，决定撇过头不去看，转而换到另一个话题：“你果然来自黑暗之眼。”
　　潘蜜拉说：“本来也没想着要瞒住您。”
　　“我有一个可能会冒犯到你的猜测。”
　　“不用担心冒犯我；而且我或许能猜到您想要说些什么。”
　　琴雅注视着潘蜜拉那张平静的侧脸。相当美丽，惊心动魄——玫瑰向来不是开在温室里的，这样锋锐的美丽需要力量的支撑，一名难得一见的高级魅魔，她的内心绝不会和她表现出来的一般无害。
　　和影魔一样，魅魔这种生物，属于深渊魔族的特殊分支，人们更倾向于他们是魔王手下秘密培养出来、侵害人类势力的非深渊原生物种。
　　琴雅猜测过潘蜜拉的来历——
　　一名曾被黑暗之眼抓去改造、并且成功了的魔族。
　　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她身上黑暗之眼的痕迹，以及爽快地答应了琴雅铲除圣城内黑暗之眼势力的缘由。
　　黑暗之眼做这种事情是有前科的，这些黑暗法师不仅喜欢改造人类，对魔族也大有兴趣。能够长期驻留在深渊的黑暗法师起码都是中阶以上，而低级魔族在深渊并不值钱，加上若是改造成功，对魔王和魔将来说只有好处，他们也便默许了黑暗之眼这样的举动。
　　迄今为止，没人知道高级影魔和高级魅魔这种生物究竟是如何产生的——二者都是独来独往的族群，出现高级的几率也尤其地低，因此，在教会内部，随着对黑暗之眼的研究日益深入，逐渐发展出来了这样一个观点：
　　高级魅魔和高级影魔，都是黑暗之眼在魔王的授意下被人为改造而出的。
　　潘蜜拉静静地望住她，那双眼睛凝视着的时间实在过久，让琴雅脸上渐渐浮现了一抹歉意与愧疚。
　　“如果我的话冒犯到了你的话，我诚恳地道歉，”琴雅说，“你可以当做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不，”潘蜜拉的脸上，却是绽开了一抹莫名的笑容，说道，“我很高兴听到您这样的猜测。另外，我可以告诉您的是——您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
　　女神历1764年7月3日，光明教皇斯图尔特二世驾崩，大陆震惊，圣城举城哀悼。
　　翌日，圣女琴雅宣布代行教皇职权。
　　五十年一届的圣女选拔，提前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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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嗯……潘蜜拉的身份来历已经够明显了吧？


第31章 野心
　　琴雅问贝琳：“你想重新恢复候选圣女的身份吗？”
　　贝琳大吃一惊：“为什么？我不要！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琴雅大人，您是想要抛弃贝琳了吗？”
　　“不，”琴雅摇摇头,“我是以为你或许会有这个想法。新的圣女选拔开启在即，我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两届，于情于理都是时候离开了。你不想去试试吗？只要你想的话，我可以为你要到直接进入最终候选名单的名额，这是你应得的。”
　　“若是我离开了,您身边有谁能够接替我呢？”
　　“嗯……暂时还有潘蜜拉。”琴雅的目光向身后瞟了一眼。
　　“那名魔族？！那怎么可以！”贝琳惊叫起来，义正词严，“殿下,不要被恶魔迷惑了！我是绝対不会离开您的身边的！”
　　琴雅身后,潘蜜拉无辜地耸耸肩膀，指尖在后面悄悄地拨弄了一下圣女的耳垂。
　　“为什么要那样対贝琳说？您明知道她不会答应的。”
　　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又轮到潘蜜拉发问。
　　“……”琴雅深知自己说错了话,“看到你在旁边,随口说的。”
　　“随口吗？”果然，魅魔的尾巴便翘起来了，“这说明我在您的心里已经是很值得信任的了。”
　　目前,教会内部的形势十分微妙——琴雅强硬地宣布代行教皇职权,并拿出了教皇手谕,这使得她站在了一个无法被定义的位置上。
　　正常来说,在教皇没有出色子嗣的情况下,应由大主教继承这一职位。但教皇将这一权力下放给琴雅，而非贝尔兰德,就已经很成问题，加之琴雅紧接着宣布开启新一届圣女选拔,便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向整个圣城宣布着——
　　我要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我要成为光明教会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教皇。
　　这与她曾向绥靖派传递过的信息一致。
　　“真的吗？”只有潘蜜拉这样问她，细细地用金角梳梳理着她刚洗过的柔顺长发，“真看不出来您还有这样大的野心。”
　　“看不出来吗？”琴雅凝视着光镜里的自己，优雅而平和的眉目，和女神像如出一辙的静谧，“我从前也没有想过。”
　　“那么为什么呢？”
　　“因为要完成我的目标，仅仅是圣女还不够。”琴雅轻声说道，“我将要亲征深渊，你也与我一起。”
　　潘蜜拉梳理她头发的手停顿在半空。
　　魅魔的脸上泛起一丝奇异的色彩。
　　“与我一起？”潘蜜拉说，“我毕竟是魔族。您不担心我的背叛？”
　　琴雅从光镜的反射中注视着潘蜜拉，唇角掀起一抹莫测的笑容。
　　“不是你亲口说过的吗？你永不会背叛我，永不会伤害我，永远忠诚于我。
　　“我相信你一次又有何妨呢？”
　　-
　　潘蜜拉发现，自己的确越来越看不懂琴雅了——或许是缺失了太多岁月的缘故，在不知不觉间，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也成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
　　她也生出了愈加庞大、愈加锋锐的野心。
　　最开始，甚至不是成为圣女。
　　圣女选拔开始的时候，她和琴雅都还在圣学院读书。同学们蜂拥着去报名，哪怕最后进不了终选名单，混个圣选、圣使之类的名头，也足够她们为家族争光，将来下放到地方教区时，地位也比一般牧师高些，轻轻松松就能获得不菲的财富与人脉。
　　“你要去吗？”琴雅小声问她，“那个圣女选拔。”
　　“我们肯定是要去的吧？”潘蜜拉说，惊讶地看琴雅一眼，“韦斯伯格老师肯定会把我们报上去的，听说我们在好几个神甫的关注名单里。”
　　“可是我不想去，我不想做圣女。”琴雅嘟嘟哝哝，“你想做圣女吗？”
　　“圣女又不是你说想当，就可以当得上的。”潘蜜拉说，揪了一把琴雅的脸，“不过我也不怎么想啦，又没有实权，就是个摆着好看的门面，还怪累人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进骑士团——可惜不行，没办法，魔法天赋太强了。阿雅也不想做圣女吗？”
　　琴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想做圣教女，也不想做圣选或者圣使女。”
　　“为什么？”
　　“一个教堂只能有一名驻地圣女……那样的话，我就会和洛分开了。”
　　“……哈。”潘蜜拉失笑，“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琴雅鼓起脸来，像一只气鼓鼓的小青蛙，“这明明很重要的好不好。”
　　后来，琴雅有了一点点小小的进步。
　　进入最终名单、成为候选圣女之前的最后一步，是深渊历练，直面战争的残酷，在深渊周边诸国传播女神的福音，尽可能地获得更多的支持。
　　为表重视，队伍由贝尔兰德·特罗洛普大主教带队，这位大主教自受伤以来，已经很久不曾在西南深渊战场上出现。
　　独角兽车上，琴雅与她挨在一块，窃窃地咬着耳朵。
　　“贝尔兰德大主教那块面具下面，真的是魔族的诅咒吗？哪有那么厉害的魔族，连大主教这种级别的人都解决不了？”
　　“我也不清楚。但是能和大主教対战的，少说也得是魔将级别，也不是没有可能。”
　　“听说有三个魔将呢！足足三个！魔王手底下总共也就五个魔将，太可怕了。”
　　“我倒是挺想亲眼看看主教脸上的那个诅咒的。虽然他说他把那当做一次警醒，但一直不去祛除，対实力也是有影响的吧。”
　　“我也蛮想的。要是我们实力再强大一点，说不定就能帮贝尔兰德大主教看看能不能恢复了。”
　　潘蜜拉转头：“我们两个？”
　　“対呀。”琴雅点点头，“我们是‘教廷双月’嘛。”
　　红月爱拉与蓝月黛拉交错地在天空上方值守。
　　红月时分，万事万物灼热、躁动，人们体内的好战因子被充分激活，也是传统的远征时节。
　　“现在是红月，”潘蜜拉朝车外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天边，“连我都有一点躁动了。”
　　“你又不是骑士。”琴雅抱膝坐着，也顺着潘蜜拉的目光望了望天空，“不过，红月总是比蓝月更重要一些，你的天赋和实力也总是比我更强。所以我想，你一定能顺利成为圣女的。”
　　“那么你呢？”
　　“我？我——”琴雅抿着唇想了想，“我要先成功成为候选圣女，这样就可以自己决定留在哪里了。然后，我要申请成为你的侍女，到时候，你可不能够拒绝我。”
　　“咳——咳咳！”潘蜜拉不可思议、又有点气急败坏地回过头去，“你想进入终选名单，最后就是为了当我的侍女？”
　　“不，”琴雅一本正经地纠正，“如果你当选圣女，我才去当你的侍女。如果我们都没当上，就刚好一起到别处去。其实比起待在圣城做圣女，我更想到外面的教区去传播福音，比如法拉察，卡托里之类的，那些女神的光辉还未照耀到的地方。我更想到那些地方去做一些事。”
　　潘蜜拉说：“所以你看——阿雅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圣女的。”
　　“洛也会的，”琴雅说，“阿雅只要能跟在洛身边就够了。”
　　后来、再后来，她的阿雅果真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圣女殿下，拥有了实权，开创了圣女巡礼，将女神的福音播撒到了每一个从前黑暗无光的角落，声名远播至深渊深处，成为了比教皇和大主教更加值得忌惮的人物。
　　她的野心蓬勃，手段也大胆凌厉，将后背交付给一名魔族，没有回头，声音轻却坚定。
　　“与黑暗之眼勾结者，不可饶恕。
　　“如果他们认定我不敢在教内来一场大清洗……他们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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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更新：对不起大家，因为我个人三次元原因+这篇真的很难写……保持日更真的很困难（滑跪）不想追更的话养肥到完结也没有关系的！
　　就是一个虽然知道要写什么，但是很难以一个有趣的顺序和节奏将它们组合起来展现给大家的状态……（挠头）


第32章 试探
　　贝琳最终还是从圣女身边请辞,回到了候选圣女的队列，关于她的这一举动，各方势力各有解读。
　　贝尔兰德推动棋子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的圣女殿下……不,现在不能够那样称呼她了。遣退了身旁最得力的侍女，将一名魅魔留在身边，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菲尔丁坐在他的对面，执着棋子，紧皱着眉头,凝神细思。
　　“您为什么不阻止她呢？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滑向绥靖派吗？毕竟，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您看着长大的。”
　　“我老了,菲尔丁,”贝尔兰德笑笑，“连她的魅魔都能在我头上指手画脚。教皇冕下已然过世,这么多年过去,他最终也没有信任我。我能拿什么阻止她呢？且看看吧,她应该也不是真心要倒向绥靖派的——否则，她大可不必在这时候开启圣女选拔。还有……”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点了几点。
　　“你输了，菲尔丁。要悔棋吗？”
　　“不。”菲尔丁盯了棋盘片刻,摇了摇头,倒棋认输,“我甘拜下风。”
　　贝尔兰德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柔和的光明元素在他身周显形浮动,散发出安抚人心的气场：
　　“你似乎有些心事。要和我说说吗？虽然你是一名圣骑士，但我也是一名牧师,有些事情与旁人沟通一下，效果会好得多。”
　　菲尔丁拈着一枚棋子,脸上神色摇摆不定。
　　半晌，他才卸下了紧绷的肩膀，仿佛喃喃自语一般地说道。
　　“琴雅殿下将科洛任命为骑士团团长，让守卫军的地位凌驾在了审判军与远征军之上……主教，我不能理解。她不能这么做，这破坏了三军之间的平衡。”
　　“菲尔丁骑士，我能理解你的不满，甚至，我认为，你尽可以表现得更加愤怒一些，没有人会指摘你的不是。琴雅已经走远了，她走向了一条任人唯亲的篡权道路，而你，是一个真正正直的人。”贝尔兰德慢慢地说道，“你的心中还有不满，有愤怒，有对黑暗的绝不容忍，走到了你如今这个位置上，这些都是极为宝贵的品质。你不应为你高贵的品质所困扰。”
　　“是吗？”菲尔丁闭了闭眼，很是难受的模样，“越来越多的人走向了绥靖派，这我无权问责。但是他们中的一部分私底下与黑暗之眼相勾结……不必否认，主教，我们都早已知道这一事实，只是无力去清除这一痼疾。我空有审判军骑士长的名头，却无法去审判这些离我们最近的罪恶之人。我葆有了这些珍贵的品质，谁又与我一同呢？主教大人？”
　　贝尔兰德沉沉地颔首：“女神在上，最光明的道路总是最艰辛的；因为我们必得历经考验，才能抵达祂的神国。”
　　菲尔丁恳求道：“主教大人，请告诉我，请向我确认，您是与我一同走在这样的道路上的。”
　　贝尔兰德庄严地道：“孩子，神与你同在，我也与你同在，请不必怀疑光明女神的辉光，永恒地照拂在我们身上。”
　　夜幕低垂，菲尔丁心事重重地走出了贝尔兰德的宅邸。
　　他看起来一时低落，一时又无比昂扬，一时面上充满了怀疑的神色，一时眼中又透出坚定的信念。
　　转过几道弯，他走进了骑士团的驻地，似乎是要去训练场发泄一番心中的情绪。
　　场地上已经有了一个人，刚完成练习的模样，地面上的损伤还未自动恢复，正拄着剑坐在地上休息。
　　骑士永不会抛弃他的佩剑，正如骑士永不会背弃他的忠诚。
　　菲尔丁莫名地想到。
　　“你来了。”听到毫不掩饰的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一头璀璨的金色头发，笑容和煦，仿佛与菲尔丁从没有过那段当面对峙的龃龉一般，招呼道，“你刚从大主教的宅邸中出来？”
　　菲尔丁点点头。
　　“好吧，那么，你考虑得怎么样？与他聊到这么晚还来见我，我想你一定是有收获的。”科洛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本不应该催促，但你也知道，琴雅大人的处境艰难，我们的时间不多。”
　　菲尔丁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只有一个问题。贝尔兰德主教真的与黑暗之眼……与席维娜·玛格丽特有所往来？”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但是很遗憾，菲尔丁，我们亲眼所见。”
　　“通过什么方式？若这是真的，他藏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会被你们轻易发现。”
　　“一个隐秘而出乎意料的方式。”科洛说，“等我们确认了你的忠诚，就会让你知道。也或许，在那之前，你自己便能发现贝尔兰德的马脚。”
　　菲尔丁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科洛的眼中流露出一抹错愕与失望的神色。
　　紧接着，便又听菲尔丁说道：“直面黑暗多年，没有魔族能逃过我的眼睛。我的直觉告诉我，贝尔兰德主教的身上有着不详的气息。现在，科洛，我只想知道，琴雅殿下是否也选择了与黑暗为伍？而你的忠诚，是否还能通过女神的誓约检验？”
　　科洛知道菲尔丁指的是潘蜜拉，那名待在琴雅身边的魅魔。
　　若是在此之前，他心中倒也存着相同的疑虑，但在看过黑暗之眼——那该死的恶心的黑暗魔法——之中的画面之后，他对潘蜜拉的来历也有了猜测。
　　他说：“菲尔丁，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与琴雅殿下永远站在女神的身边。”
　　-
　　新一届的圣女选拔声势浩大地开始了，这一次，虽然仓促，但比起往期，要更加多了几分硝烟的味道。
　　琴雅的动作没有瞒着别人。
　　人们的热情也分外高涨——上一次圣女选拔的时候，正是琴雅的上升期，无人可以撼动她的地位；但这一次，琴雅明摆着不会再继续待在圣女的位置上，并且，在她之后，圣女首次拥有了实权，哪怕后来者必定逊色于她，权力将会削弱，这仍然是一个使人垂涎三尺的空位。
　　脑满肠肥的贵族们挥舞着金币与珠宝，将自己拥有天赋的女儿、庶女、或者根本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送进选拔名单之中。若不是圣女选拔只要女孩，且筛选严格，他们恐怕还会想方设法地把儿子们也送进去。
　　圣女选拔，是光明教会的一次大型敛财仪式，并通过这一仪式将各国皇室与贵族牢牢地绑在教会的战车上，他们为教会提供的资金与人力支持，在过往的这些年来，绝大部分都花在了主战派远征军的军费之中。
　　这一次，尽管琴雅的立场似乎有了摇摆的迹象，但也仍不例外。
　　深渊硝烟四起，教皇的逝世如同某种冲锋信号，随着红月时节的到来，战士们的血液沸腾，边境已经爆发了数场酷烈的局部战争，在这时候，圣城的内部稳定与对外决策都不能出一点差池。
　　圣女选拔，便是在战争时节中，为信徒们注入的一针强心剂。
　　“你要和我一起去学院看看吗？”琴雅合上卷轴的手顿了顿，还是问道。
　　“嗯？”潘蜜拉正百无聊赖地在一旁翻动着集市上买来的爱情小说，抬起头来，忽扇忽扇睫毛，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圣学院？”
　　“是的。”琴雅道，“我会为你遮掩，只要你不使用魔法，就不会有问题。贝琳不在，也只能你陪我去了。”
　　“啊——我倒是不知道，您原来还是一个总要人陪的孩子呢。”潘蜜拉说，“若这是您的需要，我当然荣幸之至。”
　　“不……”琴雅下意识要反驳，“只是我向来都不单独出行。”
　　潘蜜拉半抬起眼皮，笑眯眯地看着她。
　　琴雅从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读出了她的意思。
　　这难道还不算总要人陪吗？
　　琴雅决定不与她计较。
　　“我不能带贝琳或者科洛，他们太显眼了，经常去学院授课，很多人都认识他们。只有你是个生面孔，而我的长相，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我们去做什么？”
　　“看看这些即将进入名单的女孩们，会不会发现什么意外之喜。毕竟，很快我们就要前往深渊了。”
　　“我还以为您已经内定贝琳了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琴雅诧异地说，“虽然贝琳的实力确实很强，但圣学院中总是会有一些后起之秀，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会知道结果。”
　　“听说您当年就是这样的？”
　　琴雅瞥她一眼。
　　她想说“是的”，但又不觉得自己担得起“后起之秀”这样的名头。教廷双月在天幕之上闪烁的时候，是百年之前，现在，时过境迁，她永恒的红月已经被许多人抛之脑后。
　　琴雅没有回答，转而问道：
　　“你今年多大？”
　　光从外表上实在很难分辨一名魅魔的年纪。
　　“随意询问一名女士的年纪可不礼貌。”潘蜜拉掩起书本，打了个呵欠。
　　“我今年一百三十一岁。”琴雅却突然说，盯着她的眼睛，“一百一十年前，我毕业于前光明圣学院、现在的元素综合圣学院，且我并不是当年的最优毕业生。”
　　魅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噢——但是您站到了最后，这很了不起，况且，您又是这么年轻。为什么突然与我说这些呢？若是想念学院生活的话，我们现在便快些走吧，刚巧，我也对圣学院内部的样子很感兴趣。”
　　“你——你们深渊难道不好奇，当年的最优毕业生的情况吗？”琴雅追问道。
　　魅魔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浮起一抹略显嘲讽的笑意。
　　“殿下，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的名字，这是我在深渊之中学习到的。现在，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您，那么，所有人的目光便都不会望向别处。”
　　潘蜜拉的目光在琴雅的肩膀上停顿了一下。微光照耀在她身上，肩膀的骨头单薄却又坚硬，让她的心禁不住如流淌的蜂蜜一般柔软起来。
　　她起身经过琴雅身边，伸手恰到好处地捏了捏她的肩膀，语气温和。
　　“走吧，殿下。我们回学院去看看。”
　　--------------------
　　作者有话要说：
　　收编一只菲尔丁~
　　这里不知道要不要解释一下欸……菲尔丁在试探贝尔兰德有没有与黑暗之眼勾结，是否还坚定不移地站在光明的一侧，而琴雅在试探潘蜜拉知不知道曾经的教廷双月的事情ovo


第33章 学院
　　潘蜜拉说：“我可以染头发。”
　　琴雅说：“这次不需要。”
　　潘蜜拉说：“为什么呢？不染的话,您不觉得过分显眼了吗？”
　　琴雅说：“不会。”
　　她蹙着眉看着潘蜜拉。的确，她不敢再见到潘蜜拉金发的模样，那令她心旌神摇,犹如背弃神明，只好让对方维持红发的原貌。
　　但她没想到即便如此，情况仍然糟糕。
　　说人靠衣装，不是没有道理的。琴雅自己穿着水系法师学徒袍，给了潘蜜拉一件火系的,暗红色绣元素纹的衣袍衬着她烈烈的红发，让那张艳丽的脸上攻击性更重了几分，但脱去了那身充满了深渊气息的皮甲,学徒袍的服装制式则令她比起魔族来,看上去更加像是一名高傲的火系魔法师——
　　年轻，有天赋,并且野心勃勃。
　　见琴雅虽然蹙着眉望住她,但表情呆呆的,潘蜜拉倾身凑上前去，拉长音调：
　　“怎么了，殿下——看我看得呆了吗？”
　　“没有。”琴雅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屏息,躲避那甜腻的香气。
　　“哼哼。”潘蜜拉哼笑两声,“您心虚的时候,否认得总是特别快。”
　　前光明圣学院、现在的元素综合圣学院,作为一座历史悠久的高级魔法师学院，虽然几经改建,但那古老而庄严的气息仍然未变，是一座坐落于圣城东侧,整体布局为圆形的建筑群。
　　牧师学院位于圆心，核心教学建筑是一座巨大的开放式方形回廊，白色罗马柱上时时刻刻都散发着魔法阵的光晕，回廊中心就是一座花园，每天的晨昏时刻，月光的光柱会凝成一束落下，笼罩整个花园，如梦似幻。
　　水、火、土、风四元素学院拱卫在侧，四座不同颜色的小型魔法塔日夜不停地凝聚着空气中稀薄的四元素，在圣城这座光之城中，这里也是元素塔高层驻扎的大本营，可以说是除了圣殿以外，守卫最为森严的地方。
　　“我们不能从正门进，”琴雅戴着帽子，披着面纱，虽然不少女性魔法师都会这样做，以免去好色之徒的窥视目光，但加上她鬼鬼祟祟躲在树后的样子，形迹就显得十分可疑了，“正门有魔法阵身份识别，我们过不去的。”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潘蜜拉虚心求教。
　　“我知道一个后门，那个地方很隐蔽，应该还没有被发现。”琴雅说，好似是因为要做小偷小摸的事，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
　　“跟我来。”
　　她们离开人来人往的学校大门，顺着高大的外墙，从繁华热闹的魔法商业街走向人迹逐渐荒芜的学院森林后山。
　　琴雅显然对这里很是熟悉——当然了，毕竟是圣女殿下，对圣城的一草一木自然是无比熟悉的。
　　潘蜜拉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决定不提醒她黑暗系魔法可以隐藏踪迹这一事实。
　　就看着琴雅领在前面，时不时牵起袍角小步跨过一些障碍，不去伤害任何一株微小的生命。
　　像只蹦蹦跳跳的小松鼠。
　　宽阔的魔法石板铺就的大路逐渐消失，脚下转变成充斥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小径。
　　这里没有人来。
　　作为学院后山延伸出来的一部分，校内豢养了用于训练的野兽，校外却被清理得无比安全。战士们不会来这里狩猎，高傲的法师们也不愿意弄脏他们尊贵的双脚。
　　于是便只有一种人会来到这里——
　　“您挑选的地方总是这么别致，”潘蜜拉笑盈盈地，“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最适合幽会不过了。”
　　“谁和你幽会了？”琴雅转头，不满道，“这里……”
　　潘蜜拉抢白道：“是的，是的，这里是只有逃学来约会的人才会发现的地方。”
　　“哈！你说我逃学？”琴雅瞪大眼睛，“我可是光明圣女，我怎么可能逃学？”
　　“噢，那么您承认您就是来约会的了。”
　　“我不与你胡搅蛮缠。”
　　琴雅把头一拧，气哼哼地转身继续前进。
　　潘蜜拉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走在这条熟悉的小路上，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琴雅的表现比之前生动多了。
　　而走在前方的琴雅也在心里小声嘀咕。
　　事到如今，她已然习惯了潘蜜拉那些挑逗的话语，不至于三言两语就被对方轻易左右情绪。
　　但逃学和约会……
　　在一名魔族面前，堂堂光明圣女自然是不可能逃学的，这种重大瑕疵绝不可能出现在圣女的学生生涯中。
　　约会。
　　一起在后山踩出这样的一条路来，也算约会吗？
　　她的脚步止不住地轻盈了起来，但随即又立刻想到——
　　噢，现在在她身边的，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潘蜜拉注视着琴雅摘下帽子后，束成一个松散的发髻的长发。金色发丝柔顺而沉重地垂坠下来，随着主人的心情忽而欢欣雀跃、忽而垂头丧气，看上去好懂极了。
　　琴雅来到一棵树下，很有礼貌地在树干上敲了敲——左三下，右两下，中间有空响的部分再一下——竟敲出一只棕红色的小松鼠来。
　　小松鼠探出脑袋，身上很明显地带着一丝属于琴雅的魔力印记。
　　这下子潘蜜拉是真的感到意外了：“没想到您在这儿也金屋藏娇呢。”
　　琴雅没理她，自顾自地将小松鼠捧出来，亲了亲它还带着木屑的额头，又顺着背部一直抚摸到那毛茸茸的大尾巴上。
　　潘蜜拉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原来圣女大人的亲吻，是如此易得的么？
　　那样不可亵渎的双唇……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旁的目光，琴雅大人终于舍得给她一个眼神，把松鼠放回树上，转过头来：“你看什么？”
　　抿了抿唇，好像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潘蜜拉盯着她的嘴唇笑了笑。本来该说“若是您这个吻落在别处就好了”之类的话，但最终还是没说，转而随口换了个话题：“只是在想它叫什么名字。”
　　“哦……它吗？它叫桑塔莉娅。”
　　没想到琴雅却认认真真地回答。
　　“桑塔莉娅”从自己的树洞内捧出一颗明亮的光明魔石来，蹦跳着放进琴雅的掌心。魔石内部铭刻着阵法纹路，这是一道魔法阵的驱动核心。
　　然后它转向潘蜜拉，揣着手，歪着脑袋盯着这位“火系魔法师”看了半晌。
　　潘蜜拉也笑眯眯地盯着它。
　　桑塔莉娅从嘴巴里吐出一颗榛子来。
　　琴雅惊讶：“它要送礼物给你！”
　　潘蜜拉毫不介意地接过这颗沾着松鼠口水的榛子，又伸出手指揉了揉那琴雅的唇刚刚亲吻过的额头。
　　潘蜜拉说：“它第一次给人送礼物吗？”
　　“嗯……是这样没错。”琴雅承认得不太情愿，于是又补充道，“不过我也不清楚它会不会也送给别人——我没有带别人来过，说不定呢。”
　　“哦，”潘蜜拉说，语气甜滋滋的，“这么说我是您带来的第一个人了。”
　　琴雅将嘴巴抿紧。
　　多说多错，她想。多说多错。
　　魔力注入魔石中，前方光芒大盛，原本是树的地方竟然露出一条路来，尽头是学院的墙壁，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般。
　　琴雅把魔石还给桑塔莉娅，小松鼠忙把这珍贵的魔石藏回树洞里，尾巴一甩就不见了。
　　潘蜜拉向树上望了一眼。
　　百年时间——多少人与事都可以在这漫长岁月中化为尘埃，魔石里的魔力也会自然溢散消失。
　　但这个魔法阵依旧在这里。松鼠，寿命短暂如露水一般的生物，也在这里。
　　琴雅指着前方的路，说道：“我们走过去。”
　　前方是厚厚的墙壁，看似平平无奇，实则防御力出众。
　　琴雅转头看她：“直接走进去——你敢不敢？”
　　潘蜜拉微微地笑了一下。
　　“既然是您的指令，”她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便直直地走了过去。
　　那厚厚的壁垒，是一个障眼法，柔和的光明元素包裹住魔族的身躯，将她短距离地传送到了墙壁之后，学院的内部。
　　琴雅也走了过来，魔力消散，墙壁就成了真的墙壁了，只不过位置稍有改变。琴雅的语气不褒不贬：“你还真是果断。”
　　明明面前是圣城中防卫最为森严的圣学院的墙壁，稍有不慎就会触发上面的防御和反击魔法……
　　但这个人就这样走过去了。
　　这种素质令她联想起骑士。
　　“蒙您赞美，”潘蜜拉牵着法师袍的袍角，笑眯眯地行了个礼，“仅仅是因为信任您罢了。”
　　进入到学院内部，事情就好办很多。她们目前位于后山，火系与土系魔法学院之间，往前走就是牧师学院。
　　走出后山范围，越往前走，学生就越多起来，有穿着红色袍服的学生经过她们，又疑惑地停住脚步：“咦——你是谁？从前没见过你。像你这样的长相，我不可能毫无印象。”
　　琴雅掩在面纱下的脸庞紧了一紧，潘蜜拉则是悠然自若地应道：
　　“你是新生吧？没见过我很正常。没人告诉过你，这样对前辈的容貌评头论足，很不礼貌吗？”
　　“是的；……对不起。”那学生说道，“我是新生。您是哪一届的？”
　　“我快毕业了。”
　　“哦、哦。”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火系与水系魔法师的组合，真是少见。照理说我应当——”
　　“——嘘。”潘蜜拉竖起一根食指挡在唇边，打断了他，眸色微暗，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圣女殿下往自己身旁揽了揽，“是的，很少见，所以还请保密。好吗，嗯？”
　　黑色的眼睛——这名学生想，但没有再去想太多。他得承认自己停下来搭话，是由于对方出色的外貌，但那名水系魔法师的存在又遏制住了他更多的想法。她们似乎是从后山的方向过来的，那里是很多情侣偷偷约会的地方。
　　“呃……嗯，好；”他忙不迭地应道，“对不起。”
　　那只手扣在琴雅的腰上，向外人宣誓主权的意味。但那学生走了潘蜜拉也没放手。内敛的水系魔法师必须亲自伸手把她拂开，但这样的话手就又落在别人手上了。
　　潘蜜拉顺着纤细的手腕向下，捏了捏那柔软的掌心，在仿佛要十指相扣之前才选择了离开。
　　圣女大人似乎已然很是习惯这样的轻薄了，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一本正经地问道——她总是能在这样的情况里找到一些正儿八经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那是个新生的？”
　　潘蜜拉耸耸肩。
　　别说，她的性格或许还真适合当一名火系魔法师。
　　“首先，只有新生才会把衣服穿成那个样子：很新，一丝不苟，没有污迹也没有褶皱，规规矩矩地别着徽记、扣着纽扣，恨不得扣到头顶上。其次，只有新生才会对学院里的其他人过分关注，觉得自己什么都该知道；但凡再多沉淀一会儿，就知道不该得罪或许比自己更高级别的魔法师，或是探听他人的私密。”
　　“唔。听起来你对这些很了解。深渊里也有学院么？”
　　琴雅探究地。
　　潘蜜拉哂笑一声。
　　“怎么可能？您认为深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琴雅还是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只好从袍子里掏出一本书来，在琴雅眼前晃了晃。
　　“好吧，好吧，我承认，那些都是我乱说的，我在现学现卖。我看出他是个新生纯粹只是因为魔法波动。”
　　琴雅接过那本书：“哦，你在集市上买的那本爱情小说。它讲了学院里的事？”
　　“骑士和牧师的爱情故事，”潘蜜拉说，“我看这个作者肯定是你们圣学院出身，描写得有模有样的——说不定会是一本纪实小说，骑士和牧师相爱嘛。”
　　“俗套。”
　　琴雅随意地翻了翻——一个字都没看进眼里的那种，然后评价道，把书还给潘蜜拉，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可是畅销书呢。”潘蜜拉笑笑，把书放回怀里，故意作出一副了然的口吻，“您在抗拒些什么？又不是不读爱情小说，就不会被爱情所虏获；正如您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已经开始爱我。”
　　“你——”长袍下的身躯重重地抖了一下。
　　但是要证伪潘蜜拉的言论是很难的，与她胡搅蛮缠只会把自己也拽进泥潭里。
　　琴雅故技重施。
　　她的眼睛朝前方望去，迫不及待地要找寻一个出口，另一个话题。
　　“人选似乎已经公布了，”她说着，越过蜂拥的人群、越过潘蜜拉，加快脚步，想要去一探究竟。
　　手腕却被从后面拉住，惹人心乱的魔族又贴上来，说着让她根本无法拒绝的话语。
　　“走那么急，万一走散了可不好——刚刚那名新生也在前面呢。不管怎么说，您放心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是的，当然不可以，圣女大人当然不能够放任一名高级魅魔单独在圣学院内行走。
　　她只好慢下来，抽回手，却让对方牵住自己的袍角。


第34章 壁咚
　　布告栏四角镶嵌的魔石闪闪发亮,元素塔的前沿技术——魔法晶屏上，用花哨的贵族文体列着牧师学院中进入候选圣女名单中的名字，长长的两列。
　　“这么多？”潘蜜拉咋舌。
　　虽然只是第一轮选拔,但这候选圣女的水分也比百年前多太多了吧！
　　“还好吧，”作为光明教会现如今的话事人，圣女选拔的主办者，琴雅望着长长的金色名单，尽可能地装作镇定自若,“现在正是扩张期，新建了很多教堂，需要驻地圣女的地方很多。赞助贵族也比往常多了很多——罗普雷,伊妲艾尔,路易西恩……”
　　她的目光在说话的同时落到那些闪烁的名字上。
　　潘蜜拉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其实琴雅大可不必同她解释这些——潘蜜拉又不是什么贵客，甚至只是一名无时无刻不在探听教会机密的魔族。但琴雅还是说了,并且完全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好吧,那么除掉那些关系户,”潘蜜拉说，“这上面可有您留意过的人选？”
　　不用等琴雅开口，人群的嘈杂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同是学院的学生,这群年轻法师们自然也知道谁是真正的有力竞争者、谁只是塞进去镀金的。
　　在挤挤挨挨的一片代表高贵的金色之中,仍然有如众星拱月一般分出层次。纯白无暇的牧师袍下是一张天使一般的柔美脸庞,正微笑着同人说话,礼貌之中又带着几分难以亲近的疏远。
　　那目光注意过来的时候,琴雅下意识地拉着潘蜜拉一个转身，好像刚看完布告栏上的内容,身为别院的学生，凑完热闹便要走一样。
　　“为什么要躲？”潘蜜拉不解,不过还是顺从地与琴雅臂膀挽着臂膀，侧耳亲密私语，“她身上的魔法波动倒是挺不错的，不过比起贝琳，还是有些差距。”
　　哦，贝琳，可怜的贝琳，她做候选圣女的时候，偏偏遇上了琴雅，不得不跟在对方身边做了几十年的侍女，好不容易熬出头来，要是再给个新人抢去了位置，那真是任谁来都要为她鞠一捧同情泪了。
　　“她认识我，”琴雅低声说道，“她是罗普雷公爵的女儿，尤菲斯蒂·嘉·罗普雷。我们在圣餐会上见过面。她怎么亲自来了？”
　　“可是现在您带着面纱。”潘蜜拉提醒她。
　　“而且她还不认识你，”琴雅有些后悔地，“早知道就应该也给你带一条面纱，太惹眼了。若是让她看见你，肯定会来问你。”
　　她们匆匆远离热闹的人群，像一对急于到无人处窃窃私语的亲密眷侣。以她们二人的实力都能感受到背后尤菲斯蒂的目光——疑惑而探究地，没有丝毫遮掩意图地落在她们身上。
　　“水系和火系学院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一对？”这位新晋候选圣女、同样也是上位大热门的贵族之女低声自语，“而且看起来有些熟悉。”
　　她们顺着建筑物的边缘，走过转角，倚靠住坚硬的石柱。
　　“怎么，不想我被其他人看见？”潘蜜拉没个正形，“没关系的，在候选圣女与现如今的圣女殿下之间，您知道，我永远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您。”
　　“我开始后悔带你来了，”琴雅叹了口气，“一开始我觉得，你能很好地装成一名学院魔法师；但我忘记了这群年轻的学生有多么容易被耀眼的脸庞所吸引。”
　　潘蜜拉笑起来：“您也这么觉得？我的模样在您心目中是‘耀眼’的？”
　　琴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只不过，我们的圣女殿下，向来有着一个极其良好的优点——侍奉神灵的人从不撒谎，某些必要时刻除外。
　　她不看潘蜜拉，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毕竟你是一名高级魅魔。没有人会怀疑你的魅力。”
　　“真高兴听到您这么说。”潘蜜拉的眼睛愉快地弯了起来，“殿下，只有您觉得我容颜美丽的时候，这份美丽才有意义。”
　　琴雅真想把耳朵堵起来，不去听，然后把眼睛蒙起来，不去看。但魅魔的气息还是萦绕在她身边，魔族的蛊惑是全方位的，即便在夜晚，在梦境中，也能听见诱人的低语。她们背离着人群，又谈及那列名单：
　　“罗普雷家？那不是贵族赞助进去的吗，这位尤菲斯蒂看起来可不像。”
　　“名单上有好几位罗普雷。尤菲斯蒂的名字在最前列，我们对此都没什么疑议。”
　　“看起来这位闪金王庭公爵的野心很大。”
　　“那就不是我们现在该去管的事情了——罗普雷家族愿意向我示好，那么教会也会愿意给予相应的回报。”
　　“比如圣女的位置？”
　　琴雅想了想，摇摇头，松了口气的样子。
　　“不是我偏心贝琳——但她比贝琳还是差了一些的。”
　　琴雅来这里，主要目的是看看名单人选，以及有没有什么沧海遗珠。至于其他目的，譬如为什么一定要带着潘蜜拉来，为什么不能自己一个人……
　　她当然不会去解释这些。
　　“尤菲斯蒂以外，有发现其他人对贝琳有威胁的吗？”潘蜜拉明知故问。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潘蜜拉轻松地笑了一下。
　　只需要在人群中走上一圈，她们便能轻易地分辨出这群稚嫩的学生的实力。诚然圣女选拔并不是全然实力论的——但光系魔法师本也就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他们是神明的宠儿，魔法天赋万中无一，衡量他们实力的标准是信仰的虔诚，他们的潜力取决于崇敬神的意志。
　　所以背弃神明的人——譬如贝尔兰德，实力不得寸进；
　　而琴雅，她坚定的信仰令人心惊。
　　走到琴雅如今这个位置，潘蜜拉并不是很能弄清，琴雅维持坚定意志的秘诀到底在哪里。
　　毕竟，这个人面对她的时候，倒也没有非常坚定嘛……
　　“有人来了。”琴雅突然说。
　　“嗯，”潘蜜拉说，二人都没有探头去看，“是那位罗普雷小姐，看来她的好奇心非常旺盛。”
　　“我不知道该怨你还是怨我自己。”琴雅说着抓过潘蜜拉的手，起身就想往另一个方向逃。
　　潘蜜拉不动，把她压回浮雕装饰的石柱上。
　　她挑起半边眉毛：“您跑什么？堂堂圣女殿下，为什么遇到学生总想着要跑？”
　　琴雅深吸一口气——还不都是因为潘蜜拉？
　　但归根结底还是她自己……
　　尤菲斯蒂·嘉·罗普雷沿着刚刚那对“情侣”离开的路线走了过来，反正她也可以从这里走到教学楼。在与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寒暄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不时浮现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以及未看清的某一张脸……
　　老师说过：要相信魔法师的直觉。
　　当今的圣女殿下——那位琴雅大人也曾说过：永远相信我们受到神的指引。
　　她转过那道弯，就看见一头标志着绝对火系元素亲和的鲜艳红发，略暗的红色法师袍，正将一个一身水蓝色长袍的金发女人抵在墙边，面庞亲昵地相抵，呼吸交缠，不容任何一人插足她们世界的地步。
　　呃。
　　这位自小接受贵族礼仪教育的大小姐脚步微微一顿。
　　琴雅不敢出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此时瞪得极大，但却没什么威慑性，眸光闪动的时候，仿佛那颗心已经开始动摇。
　　太近了。
　　可是她无法推开她。
　　这和潘蜜拉那些挑逗性的演习不一样，好像这一次是真的，那眼神中没有玩笑的意思，好像在说给过你这么多次准备机会了，你难道不是早就想象过这一天的到来了吗？
　　馥郁的香气令她头晕，心脏的跳动又令她无比清醒。
　　这已经不是是否要向神灵忏悔的问题了。
　　尤菲斯蒂只看见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女人撩起一侧头发，微微侧了侧头，一道锋利的眼神瞟向了她——是性格暴躁的火系魔法师没错了，尤菲斯蒂鲜少被这样直接地甩眼刀，但她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再在这里看下去，没礼貌的那个人就成了自己了——
　　“她走了。”
　　呼吸轻而软，像怕把她吓走似的，但是禁锢她双手的力量却不容分说，魅魔的鼻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像是乐曲进场的前奏。
　　她走了，你该放开我了——琴雅想，喉咙却像卡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一定、一定又是被魅魔魇住了。
　　一定是。
　　受惊的小鹿扑簌着眼睛，最后颤抖着闭上，竟然有了几分认命的意味。
　　薄薄的面纱被压上唇畔，柔软的双唇已经感受到了纱料的重量与质感。
　　“还没亲呢，”半晌，琴雅听见一声轻笑，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抵在了她的唇瓣之上，“您在期待什么？”
　　眼睫颤抖地挣开。
　　是一根修长的食指，还有潘蜜拉满是笑意的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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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尤菲斯蒂·工具人·罗普雷，说来你可能不信，但其实她的戏份已经在这里收工了


第35章 祭奠
　　我们尊敬的圣女殿下又躲进忏悔室净化心灵、提纯信仰了。
　　许久不见的贝琳跑了过来,目光奇怪地审视着潘蜜拉：
　　“你又对琴雅大人做了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做，”潘蜜拉举起双手喊冤，“不信你尽管你问问你家大人——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得可多了！
　　贝琳熟练地翻了个白眼。
　　近段时间以来,她与贝琳的关系得到了显著改善（当事人潘蜜拉小姐如是认为）。贝琳虽然不再是琴雅的贴身侍女了，搬了出去成了候选圣女，但她仍然常常要跑过来，让潘蜜拉不得不提醒她：
　　以你现在的身份，与琴雅来往过密容易被人抓住话柄,会被人议论徇私舞弊。
　　贝琳只好不情不愿地守在圣女殿的不远处，不能进来，与科洛说话。
　　潘蜜拉常常拄在窗前看着他们俩,从忏悔室旁边的窗户正好能看见贝琳与科洛的身影,一个绝佳的战略位置。
　　娇小的侍女与高大的骑士长，衣着都一丝不苟,一个抱着卷轴,一个扶着佩剑,正面对面说着话，尽管留出的距离仅仅只是坦荡的同事距离，潘蜜拉仍然看得津津有味。
　　琴雅从忏悔室出来,视若无睹地经过潘蜜拉身边。
　　——又折返回来。
　　“你在看什么？”
　　“唔……我在看贝琳。”
　　潘蜜拉没有回头,应道。
　　琴雅站在那儿,心头浮现一抹小小的不悦。她本以为潘蜜拉在门口是为了等她的——结果不是。在答话的时候对方甚至头也不回,只专注地盯着楼下。
　　窗户不大,要凑上去和潘蜜拉一起看，势必就会有身体接触。魅魔裸/露着手臂,臂上自舞会后就总爱箍着一道黑环，衬得皮肤愈白。
　　真奇怪,按理说为什么魔族的皮肤不是黑色的？在平民最简单的想象里，凶恶的魔族就是一群全身黑漆漆的干瘪怪物，魅魔则是披着人皮、吸食人心的魔鬼。
　　琴雅还是凑了过去，想看看底下贝琳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反正她穿着的长袍是一件纱质长袖。尽管注意了一下，但冰凉的臂膀还是轻轻地贴在了一起。
　　她低下头去看，不明所以。
　　“贝琳和科洛。怎么了吗？”
　　“他们俩挺般配的，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
　　“真的吗？你觉得他们两个？”琴雅下意识就想否认——她总想否认从潘蜜拉口中说出的一切话语，“不可能吧，贝琳总是在凶科洛，我也没见过科洛怎么主动和贝琳说话。他们俩之间能发生什么？”
　　“骑士和牧师——多么经典的组合？”潘蜜拉侧过脸来，面上带笑。
　　她又变魔术一般从身上掏出那本熟悉的路边摊小说。
　　琴雅接了过来：“有这么好看？”什么样的爱情小说能让一名以爱为食的深渊魅魔、一名成就卓越的魔法师如此沉迷？
　　她的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仔细端详起手上的小说，试图勘破其中的奥秘，但无论怎么去钻研那些文字，似乎写的都只是些普通而烂俗的东西而已。
　　潘蜜拉凑近过来，手臂越过她的手臂，就把她压住了。那只手若无其事地翻过书页，在第三页点出那个不起眼的作者名字——
　　“雅米·林蓓”。
　　——贝琳·弥亚。
　　圣骑士和牧师的学院爱情故事……
　　琴雅的表情僵住。
　　潘蜜拉微弯的眼中蕴着一抹明显的促狭，笑吟吟的。她歪了歪头，什么都没说，但却似乎是在嘲笑着贝琳的伪装拙劣，连带着身为贝琳前任顶头上司的琴雅也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她将书页一收，没有要还给潘蜜拉的意思，“没收”了这本庸俗小说。但知晓了某些东西，再看贝琳与科洛，那正常而礼貌的距离就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似乎饶有深意……
　　“你早知道了？”
　　所以才总是带着这本书，就等着随时可以揶揄一下贝琳，或者自己——这是潘蜜拉做得出来的事情。
　　“只有迟钝的人才看不出来。”
　　琴雅自动把这话过滤了一遍。但好奇心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为什么我看不出来？”
　　她与贝琳、科洛相处的时间可比潘蜜拉久多了，怎么就没有发现一点端倪呢？
　　狭窄的拱形窗台上，琴雅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外探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与潘蜜拉挨得也就更紧。
　　潘蜜拉眨眨眼睛。
　　为什么不用更简单方便的光明魔法增强视野呢？
　　噢，圣女大人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于是魅魔的手蠢蠢欲动地搂住了圣女大人的肩膀，轻薄的纱质衣料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可以正好地握在手心。
　　微微用力地握住一块坚硬而温热的骨头，仿佛心都跟着轻轻地沉了一下。
　　琴雅在她掌下跳了一跳——然后大约是觉得这样大的反应太过丢脸，又迅速强压下来，扭头又娇又嗔地乜了潘蜜拉一眼。
　　“你做什么？”
　　“我以为您故意往我这边靠过来，是想被我抱进怀里呢。”
　　魅魔搂着她的手似乎没用多少力气，以牧师的体质，却很难挣开，只有在这种时候，那副躯壳中蕴含的力量才令琴雅领悟到身边人真正是个魔族。
　　魔族。
　　她的心脏陡然一空。
　　“没有这回事，”发现自己不靠魔法竟真脱不出潘蜜拉的禁锢，琴雅沉下了脸，难得地露出了愠怒的姿态，眉头轻拧，“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潘蜜拉挑挑眉毛，我得了什么了？
　　她还想说话，但见琴雅面色不虞，又还是闭上了嘴巴。
　　琴雅这火气来得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既然圣女大人不愿接茬，还给了脸色，魅魔也就知情识趣地放开了她，下一秒琴雅就唯恐避之不及一般，小松鼠一样从窗台旁窜了出去，一个转身步下阶梯，裙摆都因为过大的动作幅度而显得失了礼数。
　　圣女的金色裙摆消失在阶沿，潘蜜拉眨眨眼睛，几秒钟后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贝琳与科洛在殿外等待，一副要外出的样子，马车静立在侧，拉车的又是熟悉的独角兽小八。潘蜜拉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圣女大人身后，尽职地做好她如今“贴身侍女”的本分。
　　她与琴雅吃住同行，这是整个圣城都知道的事。
　　只是难得连贝琳和科洛都要一起，这是要上哪儿去？
　　车帘掀开，琴雅登上马车，贝琳却拦下了潘蜜拉。
　　“嗯？”
　　魅魔轻轻甩了甩尾巴，下意识地往怀里掏了掏——可惜，那本打算用来调侃一下贝琳的小说，已经被琴雅收走了。
　　“今天你不许跟我们去。”
　　候选圣女贝琳大人又露出了那副得意洋洋的神色，只是身材过于矮小，不得不仰着脸看潘蜜拉，少了居高临下的气势，多了几分娇憨的可爱。
　　潘蜜拉试着代入了一下科洛的角度。
　　嗯，似乎可以理解了。
　　贝琳不再是初相见时那个板着脸的严肃小侍女了，潘蜜拉也不和她生气，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的魅魔唇角还带着笑，试图打个商量：
　　“真的么？这事我怎么不知道，琴雅大人也没和我说过啊。应该不会是你自己不想让我去吧？”
　　坐在车里的琴雅滞了一滞。
　　没跟她说过……是的，的确没和潘蜜拉说过。自学院回来之后，她躲着她都来不及，还怎么和潘蜜拉说？
　　更何况，堂堂圣女大人要去哪，带上谁，还需要和旁人商量吗？
　　贝琳略高的嗓门和潘蜜拉低醇的声音交织在一处，如同一曲和谐的交响乐，只是听在琴雅耳中，却不如何美妙。
　　她从车帘中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敲了敲车沿，一锤定音。
　　“潘蜜拉，你不必去。”
　　哼哼！
　　贝琳露出了胜利者的眼神。
　　她转身也钻进马车，关上厢门，动作一点熟练度都没减。
　　科洛驾驶着马车离去，将潘蜜拉独自留在圣女殿门口，四下无人，就平添几分萧瑟之意。
　　自来到圣城，就魅惑了圣女的心思、被认为即将颠覆整个圣城的这名魅魔，穿着依旧大胆火辣，哪怕是孤零零站在那儿，都媚气横生，叫路过的人的眼珠子忍不住地想往她身上粘——
　　嗤。
　　“失宠”的魅魔却抱着手臂，面上似笑非笑地环视一圈，直勾勾地与这些道貌岸然的圣职者们对视，直到他们纷纷低下、或者转过头去。
　　才慢悠悠地步回圣女殿内。
　　骨碌碌、骨碌碌。
　　数分钟后，无数披着无害的光明元素外衣的黑暗之眼小球，圆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大摇大摆地滚过了马路，跟上了圣女的马车。
　　车厢之中，原本正闭目养神的圣女似有所觉，侧过了头，纤细的眉头凝了一凝，随后，一缕清晰的魔法波动自她指尖升起。
　　“怎么了，琴雅大人？”
　　一旁的贝琳连忙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些……小虫子。”
　　琴雅轻轻地摇了摇头，那缕波动释放出去，精准地落在了车后的几枚小球之上。
　　一次警告。
　　贝琳拧了拧眉头，她没察觉那些黑暗之眼小球，还以为是其他人动的手脚，不满道：“这些人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潘蜜拉说得对，就应该……”
　　提及潘蜜拉，她不情愿地噤了声。
　　而远在圣女殿，收到了琴雅的警告，潘蜜拉头一次后悔起来，不该让琴雅知道自己黑暗之眼的奥秘的。
　　现在好了，她那么聪明，就算是再隐蔽的魔法，只要在她面前施展过一次，就无所遁形。
　　圣城很大，作为光明教会的根据地，也是守卫森严，处处都是禁区。
　　位于西南方位，朝向深渊方向，坐落着一座偏僻而庄严的庭园，远远地，就能看见闪烁着微光的白金大门，在这里，除了光明十字花，还大片种植着一种粉色的小花，只生长在被血液浸润的土壤之中，是大名鼎鼎的“死亡之花”。
　　不过，它还有一个更为温馨的别称。
　　“安息花”。
　　“圣女殿下；科洛大人。”
　　门口守卫的骑士冲他们的长官敬礼。
　　“辛苦了。”科洛冲骑士点点头，“一切正常吗？”
　　“感谢您的关心，一切正常。请您输入魔力。”
　　骑士点点头，让到一边，露出身后的白金大门。
　　一个光华流转的古老魔法阵运转着，这个魔法阵只允许登记过魔力的教廷人员出入。马车停在门口，贝琳与琴雅先后下车，白色的光明魔力注入阵中，白金大门逐渐虚化，以容许外来者的进入。
　　琴雅走在中间，穿过大门时，仿若无意地微微回头，朝身后望了一眼。
　　一切正常——没有可疑人士，也没有来自魅魔小姐的黑暗之眼小球，试图跟上来窥视。
　　三道身影隐没在魔法阵后，驻守的骑士走开了一些，往停放的马车旁边靠了靠，然后双目炯炯地直视前方，尽职尽责地守岗。
　　古老的登记魔法阵不会说话，只是分辨着输入进来的魔力正确与否。科洛·萨迪斯，通过；琴雅·德·维利斯塔，通过；贝琳·弥亚，通过……
　　第四道魔力……
　　通过。
　　虚化的白金大门重新变得坚固，魔法阵恢复了平静。脚步声在这座不常有人来的神秘庭园中响起，石板砖路的缝隙中顽强地生长出美丽的粉色安息花，圣洁的牧师长袍拂过它们，魔族黑色的长靴止步在它们身边。
　　科洛与贝琳已经不再跟随琴雅，只在远处等候。曲折的道路尽头，这座偏僻庭园中的一个偏僻角落，圣女大人在她的目的地前停驻下来，在那一尘不染的巨大光明魔石轻轻蹲下，从颈上摘下一串璀璨的红宝石项链，放置在那刻着文字的魔石之前。
　　而离她几步之遥，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深渊魅魔僵立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倚住了旁边的树木，和琴雅一样，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洛瑟安·德·歌赛罗亚之墓”。
　　“永恒的挚友，最英勇的女圣骑士”。


第36章 玫瑰
　　很难说亲眼见到自己的墓碑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或许是欣慰吧,至少有人认认真真地把自己放在了心上，给自己立了碑，还年年都来扫墓。
　　明明倚住了树,也正踏在地上，潘蜜拉却感觉身体无比地轻盈了起来，思绪也漂浮起来，轻飘飘地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女神历1764年7月……
　　天，她自己都记不得自己的忌日！
　　琴雅却记得。
　　她还把自己的墓设立进了教会墓园里。虽然有权出入,但潘蜜拉可不认为自己“生前”的荣誉，足够自己死后在这里立碑——看位置也知道了，一定是琴雅力排众议,指不定受了多少刁难和非议,才迁设进来的。
　　她的心脏像火焰中的羽毛一般熔化起来。
　　巨大的光明魔石墓碑，永恒地散发着慰藉的光芒,上面的字迹看得出是琴雅亲手所刻,她纤细的身躯在坚硬的魔石面前显得那样脆弱。
　　没有人能打扰她——圣女高贵的指尖开始抚摸那已刻下百年的字迹,那说一不二的嘴唇开始颤抖着在无人处吐露真心。
　　她会哭吗？百年时光过去，怀恋的感情还会一如既往地浓烈吗？她会说些什么，会对“洛瑟安”提起身边某个魅魔的名字吗？
　　潘蜜拉本可以听。琴雅没有发现她,只需稍稍凝神,她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听清琴雅要对“自己”说的话,反正她就是本人,她也不该心虚。
　　但最终,她只是弯腰攫起一朵安息花，然后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墓园。
　　-
　　琴雅回来时，一切都似乎正常。她的面色平静,没人看得出她去过哪里，而头一次被冷落的魅魔也竟没有闹脾气，只是从书桌前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亮，状似无意地寒暄了一句：
　　“果然红色衬您。怎么从前没见您戴过这条项链？”
　　“品阶比较低。”琴雅说着把项链珍惜地摘下来。
　　“还该戴我送您的那对红宝石耳坠的。”潘蜜拉似是随口感叹，眨眨眼睛。
　　她什么都没问——没问琴雅带着贝琳和科洛去了哪儿，也没问明明走之前还没戴首饰，回来时却换了一条项链。
　　乖巧得像个真正的贴身侍女了。
　　但琴雅无暇去细究潘蜜拉的异常——不如说这还更令她松了口气，潘蜜拉不问最好。现在她还无法完全直视那双眼睛，深渊一般的黑色，吸食人灵魂的魔族，哪怕是圣女殿下也不能幸免。
　　她想到墓碑，洛瑟安的眼睛，摇曳的粉色安息花。
　　又想到吻，一个未完成的、狎昵的吻。
　　她应该忏悔的，应该唾弃自己的不忠。
　　可是朝谁忏悔呢？
　　好在圣女殿下不再有进入忏悔室静思的时间了，繁忙的工作令她陀螺一般忙碌起来，深渊战场捷报频传，远征军骑士长却已许久不曾亲笔来信，处处透露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圣女选拔还未进行到终选环节，琴雅便要先行一步，带着她“重归于好”的心腹潘蜜拉以及一支精英小队，前往西南深渊督战。
　　而她的左右手贝琳与守卫军骑士长科洛，则留守圣城，为她维持秩序。
　　临行那日，潘蜜拉带上了她漆黑的小花瓶，黑暗魔石残渣做成的花瓶里隐隐泛出白光，是几枚不值钱的碎光明魔石铺在瓶底，为那朵坚强的光明十字花维持生命。
　　除此之外，只有愿意拿起花瓶，顺着瓶口低头往里看，才能看到的一朵粉色安息花，也静静地躺在里面。
　　“哎哟——真好，贝琳不在。”骑在独角兽小八身上，没有一丝紧迫感，闲适得像是要去郊游一般的魅魔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尽情展露的曲线让随行骑士们纷纷目不斜视，不敢多看。
　　这次出城前，贝琳只是板着个脸，没说什么刻薄的话，还给了她几件黑暗系的防御装备以备不时之需，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准备的。
　　“我去深渊可是回家，”潘蜜拉笑意盈盈，“你什么时候也紧张起我来了？”
　　“谁紧张你了？”贝琳说，“我只是希望你保护好圣女殿下。”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琴雅大人保护我都还来不及呢。”
　　马车驶出圣城，潘蜜拉骑着小八走在最后，远远回头时，就看见圣城那条被称为“朝圣之路”的大道尽头，纯白色的厚重大门缓缓关闭，隐约之间，空气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出得圣城，潘蜜拉倒是和所有憎恶光明的魔族一样，轻松愉快起来。她身上穿着轻甲，□□骑着光明独角兽，仿佛一个不那么守规矩的骑士，也不走在骑士队列里，而是吊儿郎当地纵马跟在琴雅的马车旁边，隔着车帘与琴雅攀谈。
　　车帘紧闭着，并不打开，潘蜜拉也不介意。
　　一车之隔，琴雅听潘蜜拉讲一些深渊的事情。或许是出了城，潘蜜拉今天的谈兴尤其地好，愿意把自己神秘的过往揭开一角给琴雅看，而为了她话语中或多或少透露的深渊的情报，琴雅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下去。
　　西南战场以外，真正的深渊，魔族生活的地方。
　　黑暗，艰苦，野蛮，血腥，魔族内部之间摩擦不断，更别提黑暗之眼的渗透与操纵。
　　在那样的地方，怎么会开出潘蜜拉这样的魔族之花？
　　潘蜜拉的声音低醇，骑在马上娓娓道来，琴雅闭着眼听，突然敏锐地觉察到，潘蜜拉提及深渊的态度，不像是提及家乡，反而蕴着深深的厌恶在里面。
　　难不成，她还真的是一名心向光明的魔族吗？
　　坐在马车里，拉上车帘，再闭上眼睛，就可以不去看，但听感反而因此更加清晰，可以听清车外的马蹄声声，轻甲动作间摩擦的声响，潘蜜拉嗓音的质感，每一个咬字唇齿的启合与落位，气流如何从喉间递出，又如何收束。
　　琴雅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象到了那画面：黑甲红发的女骑士，脊背笔直地坐在纯洁的独角兽身上。
　　她突然很想要看看潘蜜拉现在的表情。
　　一向沉稳持重的圣女从来没有行动得这么快过，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掀开了车帘，目光转向车外，正正好与骑在小八身上的潘蜜拉对上了眼。
　　眼眸深深，居然是带笑的。
　　明明讲述的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见到突然出现的琴雅，那笑意还更深了一些，盈盈地望过来，开口是惯常的腔调：“怎么了，终于按捺不住，想要看一看我？”
　　虽然又被说中了，但琴雅不会承认。
　　她思绪一转，马上想到一个正经的话题，问道：“你没能杀死我，我们现在前往深渊，魔王会不会感应到你体内的诅咒？”
　　于公于私，琴雅都不希望潘蜜拉为这诅咒而死，若是真有那样的可能，或许她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哦——”潘蜜拉却拉长了声调，促狭地，“您担心我？”
　　尽管是事实，但从这个人嘴里这样说出来，就总令人觉得不对劲，仿佛只要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就一定会跌入某个精心准备的陷阱。
　　车帘关闭时带了些风，显示出车内人并不平静的心情。
　　潘蜜拉自己都不担心，自己上赶着个什么劲，说不定那诅咒会让她死亡，根本就也是骗人的……
　　不过是魅魔骗取别人怜惜的手段罢了！
　　琴雅转头看向车厢的一角。在那里，摆放着魅魔的黑色花瓶，在饱满盛放的光明十字花旁边，还有一座小的光明女神像。
　　她久久地注视着女神像，却无法再闭上眼睛。
　　……
　　琴雅不理人的时候，潘蜜拉也有自己的事情。她的心情确实雀跃不已，好到就算是看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并不生气。
　　随行的骑士们发现，这名魅魔或许是出身自贫瘠荒芜的深渊的缘故，对花特别钟爱。
　　队伍不行经繁华大城，常走在深山密林地带，魅魔就常常短暂地脱离队伍，去林子中捡些稀奇古怪、值钱或不值钱的植物回来。
　　这一会儿，她手上就把玩着一朵黑色的植物——不愧是深渊魔族，连喜欢的植物都得是黑色的，天然就散发着令人不喜的气息。
　　骑士们见怪不怪地想着。
　　只是，这朵黑色的花确实有些奇怪，似乎从前没人见过。
　　入夜扎营时，潘蜜拉倚在打开的马车车窗旁，将一束这样的黑色花朵递到琴雅面前。
　　“送给您。”她微笑着。
　　八/九朵花瓣巨大、层叠的黑色玫瑰，仔细看去其实是暗红的颜色，在边缘处凝成璀璨欲滴的鸽血红。
　　茎秆带刺。
　　琴雅伸手接过，入手时微微一沉。
　　没有丝毫属于植物的生命力。
　　仔细感知，其实是矿石的质地。
　　“你知道这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潘蜜拉。
　　“是的，”潘蜜拉依旧神秘地微笑着，红月略带腥气的光芒落在她的眼底，让她看上去危险至极，“您也知道带上我是为了什么。”
　　“这是属于某个爱装神弄鬼的人的玫瑰令牌。”


第37章 十成
　　今夜是个好夜,天空通透，红月格外莹亮，仿佛要从高高的天上直接压下来一般,淡淡的腥气涌动，诱唤着人内心深处的不安与燥热，想要嘶吼，想要战斗，想要……
　　见血。
　　然而茂密的森林万籁俱寂,没有兽吼，也没有虫鸣，百兽蛰伏,只有枯枝静默地落在地面上的声响。
　　远处的悬崖边上,本该啸月的狼群匍匐在地，身躯在无风的夜晚颤抖。
　　营地内,以圣女的马车为中心,守夜的骑士们身上散发出莹莹的光辉,这些教会的精英很快发现了异常：
　　“请小心，琴雅大人，这片森林里有黑暗的气息。”
　　同样散发着“黑暗的气息”的潘蜜拉,处在保护圈的正中心,对着始终侧对着她、不敢向魔族暴露后背的骑士掀起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圣女端坐在车内,气息强大且平静,似乎一切尽在掌握,没有什么事能令她失色。
　　潘蜜拉像她最忠心耿耿的骑士一般，守候在距离圣女最近的地方。
　　她轻轻地磨了磨牙。
　　魔族的牙齿尖锐,轻易便能刺破人的皮肤，使人流血。
　　这副属于魔族的躯壳深处涌起的邪恶欲念,仿佛应和着黑暗中的召唤一般，升腾翻涌。
　　让她不禁也……
　　“您害怕吗？”潘蜜拉突然出声，问。
　　车内的圣女大人没有应答。
　　“是了，”魅魔自言自语，“对于您‘这个’级别的存在而言，没有什么是值得害怕的。”
　　空气中腥气袭来，带着甜腻的玫瑰香味。
　　圣骑士们的老朋友又出现了：
　　六级魔法，黑暗天幕，昭示着一场夜战的开端。
　　但这一次的随队骑士们各个都是精锐，不再像伯奇镇上时那样，五级的圣骑士们，面对七级的黑暗囚笼就失去了战斗能力。
　　双方都清楚地知道，黑暗天幕的降临，只是一个信号。
　　一声尖锐而难听的嬉笑响起——属于女人的，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窸窣之声，由远而近，呈包围之势而来——
　　魔鼠，成千上万的巨大魔鼠。
　　没有智慧、只知撕咬，战场中用来冲锋陷阵、恶心敌人的生物，不管是什么等阶的骑士，只要是近战，就没有不头疼它们的。
　　挥舞着触手的血腥藤蔓从地上长出。
　　香气袭人、带有致幻效果的迷幻玫瑰，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花田。
　　但潘蜜拉还能饶有余兴地扬起眉毛，转头冲着车厢评价：“她笑得真是难听。殿下，我可不希望您认为，我们魔族的女性出场时都是这个样子的。我的声音很好听，对吧？我也不会放什么魔鼠出来，这种手段实在是太低级了……”
　　“……你不害怕吗？”
　　车厢内终于传来琴雅的声音，略微探究地，将问题抛回给她。
　　“只要在您身边，就没有害怕的时候了。”
　　魅魔的回答丝毫不令人意外，听着就不像什么老实话。
　　“我很想知道，像你这样的高级魅魔，对上那样的敌人，胜负几成。”
　　“像我这样的高级魅魔可不多，您大可放心，”潘蜜拉转头冲着黑暗中的某处笑道，“谁叫我答应过贝琳，要保护您，所以……”
　　“必须是十成。”
　　“——呵！”
　　难听的女声又出现了，气极反笑的声音，一朵尖利的玫瑰令牌自黑暗中破空斜刺而来，箭一般的根茎直指向魅魔毫无防备的脆弱咽喉。
　　随后被两根白玉一般的手指轻轻夹住。
　　“玛格丽特，”魅魔把玩着那支玫瑰，刻意压低了嗓子，让声音变得更加优雅醇厚，“我记得我很早就给过你建议的，声音不好听，就得少些说话；也不要随随便便就给不喜欢你的人送花。”
　　空气一阵扭曲，黑暗中浮现出水波纹一样的纹路，但来人仍旧没有现身。
　　“噢，我忘记了，”潘蜜拉歪了歪头，“我得对连身体都失去了的人宽容一些。”
　　“潘蜜拉，”噩梦女妖一般的声音响起，“你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不过，我今天的目标不是你——你的动作实在太慢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动手。现在，从马车前让开，我还能在魔王面前给你说些好话。”
　　旁边正在与魔鼠和藤蔓战斗的圣骑士惊恐地转过头，一副潘蜜拉只要让开，他就要以死搏命的模样。
　　潘蜜拉还能有空给他抛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堵在琴雅的车厢门口，在身上摸了摸，没摸出什么趁手的东西，便干脆反握着那支玫瑰，像骑士握剑一样，指向面前的空气。
　　“我以为你刚刚听得很清楚了——我答应过别人，要保护她。”
　　“满嘴谎话的魅魔也有承诺可言？”玛格丽特又尖声大笑起来，“潘蜜拉，别再演戏了，你的任务到此为止了。”
　　“我可没有在演戏。”
　　“你难不成真的为了她，背叛了魔族？”
　　“有何不可呢？”
　　“多可笑！”空气中的水波纹剧烈抖动起来，终于凝聚出了一道黑烟一般的女人身形。
　　“潘蜜拉，魔族之间可不存在那么多耐心。若不是看在……的面子上，”她顿了顿，明明没有实体，却说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我早就杀了你千百次。”
　　“唉，对于美丽的东西，你总是想要摧毁它，这就是你的面目如此丑陋的原因。”潘蜜拉幽幽地叹了口气，指尖一动，那特殊材质制作的坚硬的玫瑰令牌，便顷刻间化成了飞灰。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蒙兰·沙得什，已经多年不曾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蒙兰？”黑烟晃动了一下，“不，明明半年前我还……”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想到了什么似的，“半年前？！半年前——那是你离开深渊的时候！”
　　张牙舞爪的藤蔓包围了马车，层层缠结，几乎遮蔽了天空，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半球形。
　　然而，这些以血液与生肉为食的藤蔓，在潘蜜拉面前却不得寸进，驯顺地垂下了生着可怖利齿的触手。
　　争夺这些召唤物的掌控权，两名黑暗法师的较量已经暗中开始。
　　而眼前的这名的魅魔，显然技高一筹。
　　洁白得刺眼，在黑暗中甚至仿佛散发着辉光的纤长手指，轻轻扶在那低头的触手之上，一声低笑，自她的唇畔漾开。
　　黑暗，是她的王座。
　　整片战场一片寂静，圣骑士们或伤痕累累、或筋疲力竭，马车内的圣女也没有丝毫动静，一时间只能听到两名魔族的对话。
　　蒙兰·沙得什？
　　黑暗之眼的头领，狡兔三窟的深渊之狐，各种残忍试验的主张者，除魔王外，教会猎杀名单排位第一的蒙兰·沙得什？
　　可是潘蜜拉……不是只是一名微不足道、小人得志的低级魅魔而已吗？
　　魅魔的声音比遍野的迷幻玫瑰更加惑人，她轻飘飘的话语之中，却透着谁也无法忽视的清晰杀意。
　　“席维娜·玛格丽特，”教会猎杀名单排行第三的黑暗法师，黑暗之眼的第二执行官——骑士们愤怒地想到，“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你。”
　　“你精心挑选的这片埋骨之地，我也觉得不错，”没有理智的魔鼠也会本能地生出恐惧，它们发出和玛格丽特如出一辙的尖声惊叫，“那么……”
　　结在头顶的藤蔓移动开来，露出一轮盛放着的红月。黑暗天幕不知何时已被更为强大的魔力驱散，红色的月光落在那血一般的红发上，令玛格丽特不禁想起了魔王的眼睛。
　　这只该死的魅魔……
　　该死的，蒙兰领回来的……实验品……
　　什么时候，竟成长到了拥有了魔王一般的气势的地步？
　　“下去陪沙得什吧，”潘蜜拉说，“玛格丽特。”
　　高等级魔法师的战斗是不容外人插足的领域，当这两名法师都隶属于残忍的黑暗时，更是如此。
　　骑士们都自觉地退避三舍，那磅礴的黑暗元素令他们无比不适，同时也无比震惊——
　　如果说擅长召唤的玛格丽特身上携带的黑暗气息如同噬人巨口，但信仰坚定的骑士们仍能无所畏惧、以死相搏的话，那么，潘蜜拉所散发出来的气势……
　　便如同，无边无际的深渊。
　　无论在哪个教派的典籍上，都书写着同样的话语：
　　西南深渊，那是世界的尽头，大地陷落的地方。
　　无数或大或小、或吟唱或瞬发的黑暗魔法自她们手上发出，魔法波纹的余威、魔力元素的碰撞与震荡都足够这些最为憎恶黑暗的光明教徒喝上一壶。
　　只有圣女的马车，在潘蜜拉的身后，没有遭受一丝波及。
　　“呵呵……你确实很强，超出了我的意料。只不过，”玛格丽特的黑烟已经散了许多，声音听起来也十分虚幻，但她的语气仍然十足高傲与得意，大有情况不对，就随时跑路，然后卷土重来之势，“同为黑暗法师，你应该清楚，你永不可能真正地杀死我。”
　　魔力同源——这在光明与黑暗两种属性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你的元素就是我的元素，你的魔力就是我的魔力。
　　旁观的骑士们一下子紧张起来：
　　最了解魔族的，当然是这些教廷的圣骑士了，是的，没有光明元素的参与，是无法完全消灭魔族的——
　　已经有骑士忍不住了，蠢蠢欲动，试图加入战局，贡献一臂之力。
　　潘蜜拉却又说话了。
　　和狼狈的玛格丽特比起来，她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明明输出了那么巨量的魔力，却不见一点枯竭，让人摸不透她的底牌。
　　她甚至还叹了口气，很为玛格丽特的头脑担忧的模样。
　　“想想吧，玛格丽特。若是仅仅如此，那么，蒙兰·沙得什，会是怎么死的呢？”
　　这一次和伯奇镇上时不一样，她想。所有骑士都醒着，琴雅也清醒地注视着自己。
　　当然，若是她愿意，自然可以叫他们全部昏迷过去——
　　可她不想。
　　是该让琴雅看看了，为什么不呢？
　　一点突兀的光明，自魅魔的指尖浮现。
　　微小的，不堪一击的，随后迅速增长，变得不容忽视，也不容抵抗。
　　“裁决。”
　　她说。
　　多么盛大的光柱，刺破浓重的黑暗、遮蔽月光的阴影与束缚，无可阻挡地降临世间，洗涤净所有的黑暗与邪恶。
　　这是她最最喜欢的光明魔法了。
　　骑士们瞪大眼睛，仿佛也被这圣光洗礼了一遍，身上黑暗魔力缠绕的伤口都在迅速愈合，而玛格丽特的黑烟更是顷刻间四散开来，向外奔逃。
　　只要有一缕魔力逃逸出去，她就能活——她就不会死——
　　该死，该死的蒙兰——
　　然而这由黑暗生物施展的光明魔法力量实在是太纯净、太庞大了，她逃无可逃。
　　席维娜·玛格丽特，这位臭名昭著的黑暗之眼执行官，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近乎无声的凄厉惨叫。
　　而施展了不可思议的魔法的魅魔，则是回转过身，绅士地打开圣女殿下的车门，对上那双难掩惊讶、而又若有所思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第38章 助攻
　　“我的光明魔法掌握得还不错吧？”
　　潘蜜拉自然不会轻易给出答案。
　　经此一役,潘蜜拉在队伍中的地位瞬间从“以色侍人的低级魅魔”升级成了“圣女大人的秘密武器”，骑士们经过她的时候，眼神中都带上了几分敬意。
　　身为一个魔族,背叛自己的阵营，心向光明，这是多么崇高的觉悟！
　　能够施展出光明魔法，说明她的信仰之纯净、心志之坚定，已经得到了女神的承认,甚至给予了她使用“裁决”这种惩戒类魔法的能力！
　　两相对比之下，他们这些所谓的精锐圣骑士，简直都要羞愧到无地自容了！
　　于是,队伍行进中途,时不时都能看到或是停下来向女神祷告、提纯信仰，或是捉对比试、保持战斗状态的圣骑士。
　　还有人亲切阳光地找“自己人”潘蜜拉要了些黑暗魔力存到储魔石里,美其名曰“时刻保持对黑暗的厌恶之情与净化黑暗的决心”。
　　被厌恶的黑暗的代表·高级魅魔·潘蜜拉女士：“……”
　　“这些圣骑士……”熟练地制造出一块黑暗魔石,交给身体抗拒得不行、面上却一副美滋滋表情的骑士,潘蜜拉终于忍不住吐槽，“真的是轴得可以。”
　　让她禁不住开始回忆，难道自己以前看上去也是这样傻的吗？
　　在她身旁是开着窗的马车,她与琴雅交谈的时候,骑士们会自觉地避开。
　　琴雅现在也不躲着潘蜜拉了,只是露出一点轻柔的笑意,表达了对教会骑士的欣赏：“女神喜欢心思纯净的人。”
　　“哦？”有话可接的魅魔立刻顺杆子往上爬,手上用光明元素聚出一朵十字花，“那您看,女神喜欢我吗？”
　　琴雅瞥她一眼，无比自然地接过那朵元素之花,在手中打散，毫不浪费地将那魔力回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回答：
　　“深渊魅魔，无一例外，都是心机深沉、阴险狡诈的投机者。”
　　女神不会喜欢魅魔。
　　“哦，没关系，”潘蜜拉说，“那您喜欢我吗？”
　　堂堂圣女殿下当然也……
　　“……不喜欢。”
　　琴雅冷冰冰地说。
　　“您迟疑了1.5秒，说明您其实已经喜欢上我了。”
　　“胡说八道。”
　　“只有在反驳我的时候，您的语速才格外快。听说在光明女神像面前是不能说谎的，不如再说一次？”
　　马车前方，光明女神像慈爱地微笑着。
　　琴雅瞪她一眼——潘蜜拉更愿意将那称之为“嗔”，又扯下车帘，不与她说话了。
　　潘蜜拉总是这样。
　　三言两语把话题轻易地拨进自己手掌心里，不肯透露真正重要的答案。
　　她总被她牵着鼻子走，这感觉可不太妙。
　　——女神的光辉不会眷顾黑暗。
　　——光明只属于信仰光明之人。
　　这是大陆上所有人的共有认知。
　　可是要接受潘蜜拉能够施展光明魔法已经很难——一个无信者，一个渎神之人，一个彻头彻尾的魔族——
　　又要怎么接受，女神还给予了她行使“裁决”的能力呢？
　　更何况，琴雅还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给潘蜜拉看过的魔法书里，从不包括裁决魔法的施法路径和节点图。
　　那么好了，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当她自以为看透了潘蜜拉的时候，这个魔族的身上又泛起了更深重的迷雾，叫人无法辨明她的来处与目的。
　　“神啊……”
　　琴雅习惯性地闭上眼睛，如从前无数次感到迷茫时那样，向她心中的支柱寻求帮助。
　　但这一次，她在心底里静默地发问。
　　神啊，您真的还存在吗？
　　若还存在，为何不再回应您虔诚的子民？
　　-
　　西南深渊是一个巨大的绞肉场，绞碎了无数战士与魔法师的生命，但对于大部分内陆的普通民众而言，酷烈的战争、只存在在故事里的魔族还是离他们太远。
　　那些心高气傲的法师老爷总爱躲在魔法塔里，也不是那么好见的。
　　但是，每一个平民都可以走进光明女神的教堂聆听布告，忏悔罪孽，看见那些威严的圣骑士，和高贵又亲切的牧师大人——
　　因此，当光明教会发生剧变的时候，整个大陆都感受到了。
　　首先是“朝圣之路”的关闭，代表着女神的怀抱、永远敞开的纯白大门扣住了整个圣城，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装备精良的守卫军。
　　教皇斯图尔特二世驾崩、圣女琴雅宣布代行职权、并开启圣女选拔的事还未过去多久，琴雅甚至还未抵达深渊边境。
　　这一回，各个属地的分教堂的动作倒是迅速——风声在关乎自身利益的时候总是传得飞快，今天这个教堂里驻守了几十年的主教调离了教区，明天念布告的牧师便换了一批人……
　　洁白的信鸽穿越次空间而来，身上半透明的魔法护罩让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圆乎乎的气球。
　　伸手轻戳一下，那层护罩就“啵”地一声破了。
　　“贝琳又来信了？”潘蜜拉抱臂逗弄着试图躲避她的小信鸽。那根可恶的手指刚刚用一点黑暗魔力刺破了它的护罩，在它受到惊吓、警铃大作的时候，又漏出一点光明元素引诱它，叫鸽困惑不已，只觉得眼前是一个奇怪的坏女人。
　　“嗯。”
　　加密信件，琴雅不给潘蜜拉读。
　　“小气。”潘蜜拉撇撇嘴，随口道，“我吃醋了。”
　　琴雅头也不抬：“你有什么醋可吃的？”
　　“你和贝琳之间还能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那可多了。”
　　“明明我才是你的贴身侍女。”她在“贴身”二字上咬了重音。
　　“贝琳在我身边的时间比你长。”
　　唔。
　　琴雅继续读信，用的是一种特定的元素密码，所以读起来格外慢，就没有注意到潘蜜拉突然没了声音。
　　魅魔本来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但是魔法中有言灵，神明面前也不能妄言。
　　醋意竟真的涌了上来，是一种极其新奇的情绪。
　　贝琳有什么好嫉妒的？她比谁都清楚，她们之间什么都不可能发生。
　　但那些她缺失了的时光与陪伴，的确也……
　　读着信的琴雅却难得主动说话，面色有些古怪：“贝琳有话跟你说。”
　　“噢？怎么想起我来了。”
　　前面几回来信，贝琳可不会专程想到潘蜜拉。琴雅一离开圣城，贝琳作为她留在城内的代理人便成了最高身份，与守卫军骑士长、兼骑士团团长科洛发动了红月政变——
　　令人胆颤的大清洗！
　　无数绥靖派高层下狱，但凡与黑暗有一点勾连，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这简直是光牢中最热闹的时候了。
　　贝尔兰德大主教波澜不惊，示意审判军骑士长菲尔丁配合科洛与贝琳的工作，并对他们的动作表达了赞赏：
　　“年轻人啊，有足够的胆魄与锐气……必要时刻，当用雷霆手段。教皇冕下没有看错人。”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老人，当教内的沉疴被铲除时，他第一时间站出来公开表达了对琴雅的支持，一副德高望重、为教会的发展鞠躬尽瘁的模样。
　　因此，当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审判军骑士长、菲尔丁的剑锋转向他的时候，身为明面上坚定的主战派，贝尔兰德脸上的和蔼笑容也没有动摇过半分。
　　“按规行事，就该这样。菲尔丁，你是个好孩子。”即便席维娜·玛格丽特已然身死，贝尔兰德也没有表露半分情绪，他还能够轻松地、就像一个光明磊落的清白者一样，与菲尔丁说笑：
　　“没有一丝黑暗能够逃过光明的审查。我的关系网你也都熟悉——尽早查完吧，你知道，我这把老骨头可不能在牢里待太久啊。”
　　菲尔丁低头应是。
　　和有些沉不住气、挣扎反抗的教会高层不同，关押贝尔兰德的行动开展得无比顺利，似乎他很自信自己不会被查出半点蛛丝马迹。
　　“当然了，贝尔兰德是个很谨慎的人。”潘蜜拉对此评价道，“大主教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贝琳和科洛必然查不出什么来。”
　　不过，席维娜·玛格丽特的死亡，已经斩断了贝尔兰德最为重要的倚仗。
　　信件的阅读者更换了，但在琴雅和贝琳的认知里，潘蜜拉可不会懂她们那一套元素密码。因此，贝琳奢侈地往信里加入了一丝魔力——这丝魔力会极大地增加信件在次空间出意外的风险，所以琴雅才会惊讶。
　　贝琳一本正经的声音从信中传来。
　　“谢谢你，潘蜜拉，在席维娜·玛格丽特手下保护了圣女殿下。我谨代表圣城向你致以崇高的敬意——”
　　潘蜜拉挑了挑眉：“还挺有模有样的。”她转过头去问琴雅，“贝琳这就能代表上整个圣城了？我以为最起码，这话得让贝尔兰德来说吧？年轻人初初上位，还是不够聪明——”
　　贝琳：“我知道你又在说我的坏话。我听得见。”
　　旁边还传来科洛的声音：“这件事可不能让贝尔兰德知道。”
　　“两个无聊的人。”
　　潘蜜拉撇撇嘴。
　　她心中刚升起的那点嫉妒之心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跟贝琳较什么劲呢？
　　不过，她保护琴雅这件事情，还需要贝琳来道谢，就已经足够令人不爽了。
　　“谢我做什么，我这样的低级魅魔，与席维娜·玛格丽特可没有一战之力，都是琴雅大人自己的功劳。”
　　“……潘蜜拉，我不是傻子。”
　　那头贝琳的声音有些发闷。
　　尽管潘蜜拉的态度不行，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下去。贝琳继续道：“杀死教会猎杀名单上的人，能够赢得教会的友谊与奖励。排名第三的席维娜·玛格丽特，以及，”她顿了顿，“排名第二的蒙兰·沙得什，你将获得教会的金色永恒勋章，大主教的授勋，圣女的赐福和……”
　　由于当事魅魔的不配合，留在信封中的魔力提前耗尽了。
　　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的琴雅和潘蜜拉同时对上眼神。
　　一个复杂，一个因兴奋而闪烁。
　　要解决猎杀名单上的那些人难如登天，也基本不可能由外人完成，因此而设置的那些奖励，根本就没人把它当做一回事——
　　赢得了光明教会最高级别的友谊与尊重，金色永恒勋章的获得者，危险的魅魔欺身过来时，琴雅一时间判断不出该不该躲。
　　“尊敬的圣女殿下，”像她们初次见面时一样，但这一次，似乎毫无尊敬可言，垂落的红发轻抚过琴雅的面颊。
　　“赐福于我吧。”


第39章 吻我
　　和普通的祝福魔法不同,圣女的赐福仪式是正式的，隆重的，只在极其重要的时刻、为极其重要的人物施礼——琴雅上一次的圣女赐福,还是四十七年前，闪金王庭的新王加冕。
　　而潘蜜拉能够回忆起的圣女赐福，则更为久远。
　　久远到那时候，她和琴雅，都还只是坐在台下,远远观望仪式的人群。
　　“真想看看您行赐福礼的样子，”她再一次——不无嫉妒地，嫉妒那些自己未曾注视过、而其他人早已眼见过的琴雅的模样,又轻佻地,让人明白她所指的赐福一定不是什么多正经的东西。
　　“那一定美极了。”
　　都说权力是最诱人的春/药，当琴雅大权在握、圣袍加身时,她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亵渎,却依然是女神最谦卑的信徒。
　　她曾是最坚定的苦修士。
　　但魅魔的眼睛与言语却远比权力惑人，她凑近她的动作与情态与之前何等相像，似乎此前未完成的终于要盖棺定论,动摇的心脏终于要得出一个答案,那玫瑰般娇艳的嘴唇凑近她的,呼吸间的香气和以下犯上的情/欲都足以使人目眩神迷。
　　吻我吧,来吻我吧。
　　我给你你所想要的——
　　玫瑰花瓣合拢的那一刻,苦修者听见自己的灵魂发出悲鸣。
　　背叛！这是可耻的背叛！
　　女神在上！
　　你告诫过自己不许爱上她的！
　　——真的吗，真的吗？你提及“爱”,这个字眼？
　　从魅魔的唇畔泄露出一声缱绻的吐息，像惬意的捕食者终于咬住了猎物的脖颈。
　　潘蜜拉狭起眼睛。
　　她还是头一次知道,琴雅的嘴唇是如此柔软，味道是如此甘甜，令她忍不住地想要探索更多……
　　——“啪”！！
　　打人的和被打的都同时愣住了。
　　用力自然是用力的，但这点疼痛对魔族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但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潘蜜拉的脸还是被打得往外一偏。
　　琴雅的手僵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对于一位施法者而言，这种举动稍嫌粗俗。”潘蜜拉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令琴雅顿时羞愧的话。
　　一位施法者，高贵的魔法师，在受到近身攻击的时候，竟连一个魔法也没施展出来，居然只是甩了一个巴掌，若是潘蜜拉对她有半分刺杀之心，琴雅都绝对讨不着好。
　　“不过……也很可爱。”
　　虽然挨了打，潘蜜拉还是笑眯眯的——一位身居高位、常年遭遇各种刺杀的魔法师，面对她的轻薄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施法，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你——”那张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愧又急又恼，精彩纷呈，琴雅的脸霎时间红得像被扇了一巴掌的人是她一样，终于找到了些力气，一把推开了潘蜜拉，说话时的声音都颤抖了。
　　“你给我出去！！”
　　*
　　琴雅生气了。
　　不过，琴雅也不是第一天生气了。
　　潘蜜拉又受到了冷落。
　　不过，骑士们相信，这肯定只是暂时的，这一路上他们已经看了太多遍，没人把这真当一回事。
　　他们还有很多要请教潘蜜拉的呢。
　　最开始，潘蜜拉也和骑士们一样，完全没当一回事，甚至还为琴雅的反应沾沾自喜起来。看着马车时她想着：我吻了她；琴雅和别的骑士说话时，她想着：我吻了她；被驱赶到离马车很远的地方守夜的时候，也会痴痴地想着：
　　她打了我一巴掌，她一定是爱上我了。
　　按道理说，一名身经百战的魅魔不应该有这种想法。魅魔是不相信爱的，她们造梦，然后亲手打破，在爱情的幻梦中叫人死去。
　　魅魔怎么会被爱情冲昏头脑？
　　哦，眼下就有一个例外。
　　倚在树下，潘蜜拉仰头看着天边的红月。过去在深渊的时候，她也曾无数次这样抬起头来，仰望着在黑雾之外那无比遥远而朦胧的月亮。
　　月光从未离她如此近过，洒照在身上，从未如此明亮。
　　最开始，潘蜜拉并不是一个好的魅魔。她学不好那些魅魔们都应该会的东西——如何在明明不爱一个人时却表现得爱他万分，如何诱惑一个人奉献所有财富以及生命，如何说话，如何笑，以及如何杀人。
　　在黑暗之眼的时候，她被称呼为“实验品”。
　　黑暗之眼的头领，蒙兰·沙得什，那个被称为“与魔王做交易”的黑暗法师，将她捡了回去。
　　说是“捡”，也并不确切。
　　一个敢于与魔王做交易的人，他的交易对象，又岂止魔王一个呢？
　　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魔族风味浓郁，也没有姓氏的新名字。蒙兰起初是对她不满意的，计划出了纰漏，他们原本要的并不是洛瑟安·德·歌赛罗亚。这个小姑娘在他们的资料里没有另一个好：更加固执，更加不好掌控，身为候选圣女却满脑子都是女圣骑士之类的玩意儿，充满了天真的野心。
　　真好，还好是她，潘蜜拉想，若是换琴雅来，绝对会受不了的。
　　她也舍不得她的小姑娘受那样的苦。
　　在实验中蒙兰也逐渐发现了她的好来：
　　足够固执，意志足够坚定，甚至因为是个“女圣骑士”，身体素质比一般法师都要好些，承受得起改造实验的痛苦与折磨。
　　他更改了她的姓名，也替她换了一张脸。黑暗魔法：腐蚀之花在她脸上盛放，凋零后任由蒙兰刻画。
　　“你会很喜欢这张脸的，远比你从前要漂亮得多。”蒙兰陶醉地说，“这是我的杰作——啊，就算是纯血魅魔里也找不出一张比这更美的脸庞了。”
　　他将黑暗元素注入她的身体，让光明元素与黑暗元素在她体内厮杀，找寻它们共存的方式。过去不少法师就是死在了这一步。她们纯粹的信仰不允许她们被黑暗侵染。因此蒙兰也戏谑地对她说过：“看来你也不怎么信仰你们的女神摩雅嘛。也对，摩雅早已死去——这世上剩下的唯一的神只有魔王。”
　　但蒙兰对魔王也没什么尊敬的意思。
　　这是个不将黑暗与光明——两大原初元素放在眼里的人。
　　对着魔族，他告诉他们，他正在研究将光明法师转换为魔族的方法；对着光明教会，他告诉贝尔兰德，光与暗本是同源，当光明不再给予他们庇佑的时候，投身黑暗才是得以永生的方法。
　　贝尔兰德脸上被面具遮挡的“诅咒”就是那样来的。
　　一次失败的融合试验，在这位主教脸上留下了永远也无法抹去的痕迹。
　　随着实验的进行，作为目前为止唯一存活的实验品，蒙兰逐渐信任起潘蜜拉来。虽然转换并不完全成功，只成了一个半魅魔，魅魔相关的功课也学得糟糕极了，但起码洗脑得相当成功，将来足以为他所用，在魔法方面的天赋也很不错。
　　传说创世之初，创世神的光明面成为了光明女神摩雅，而黑暗面则成为了深渊的魔王。
　　这是在人世间广为流传的说法。
　　而第二个说法，则只在高等魔族和教会上层人士的密语中传播。
　　为了镇压魔王，光明女神早已身祭深渊。因此，虔诚的祷告不会得到回应，神迹也不会降临，到达某一个足够高的境界之后，信仰便失去了效果，光明法师们的实力不得寸进。
　　这个事实，教皇发现了，贝尔兰德也发现了，那些背叛光明，与黑暗之眼做交易的教会高层也都或多或少有了答案，为了永生，他们转投他处。
　　因此，像琴雅这个实力等级的人，却仍还是女神的虔信者，是十分不可思议的。
　　想到琴雅，树下的魅魔又忍不住傻笑起来，模样依稀间有着昔日天真的女圣骑士的影子。
　　琴雅的实力源泉来源于哪儿呢？
　　在其他人的实力都止步不前的时候，只有她仿佛不受任何影响，甚至足以降下堪比神迹现世的大型祝福。
　　潘蜜拉观察了许久，大致明白了答案。
　　想到那个或许的可能性，就连她这样的心性都禁不住想要颤抖起来——在那个亲手杀死蒙兰·沙得什的夜晚，抬头望出深渊的时候，她的心也曾那样充满希望地颤抖过。
　　夜晚，魅魔来到圣女的车前。旁边的骑士看了一眼，见到是她，便放心地转过身去，为了避嫌，还指了指耳朵，表示自己已经用魔法把耳朵堵上了。
　　潘蜜拉敲了敲门。
　　潘蜜拉用那种浸了蜜一般、又莫名兴奋的嗓音：“琴雅，琴雅，琴雅大人，圣女殿下。”
　　“阿雅，阿雅？别生气了，理理我嘛。”
　　“阿雅？我知道你没睡。不过这次是真的有很要紧的事要和你说……”
　　喊了半天门，仍旧没有一点动静，潘蜜拉也习以为常。好半天她才想起来要感知一下马车里的元素，这才发现琴雅在里面罩起了厚厚一面的元素护罩——
　　哎呀。
　　真是。
　　琴雅就是那种人，像小松鼠一样，需要一个自己的树洞，在里面塞满自己的物品。马车里没有忏悔室，就创造一个忏悔室，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潘蜜拉微笑着在车架上坐下来，后背靠住车轮。无风的夜晚她轻轻唱起了歌，闭上眼睛，那可恶的歌声就顺着魔力送进琴雅的梦境里。
　　昨晚挚爱者来到我的门前，因爱发狂。
　　我说：“走开。今晚你别进来。”
　　他边退边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忠诚，
　　“世界来到你的门前，你却不开门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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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挚爱者来到我的门前，因爱发狂。
　　我说：“走开。今晚你别进来。”
　　他边退边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忠诚，
　　“世界来到你的门前，你却不开门相迎。”
　　——鲁米
　　(快完结了！（不是烂尾！我预计就是这么点字数！）不过真的很对不起大家TT我都不敢看评论区就是说（（（


第40章 可怕
　　琴雅本来没想睡觉的,但一不小心还是睡着了。有魅魔在的时候她在睡眠方面一向注意，特别是这样的时候，潘蜜拉一定会入梦来哄她——不对,一定会入梦来搅乱她的心神。
　　但是、但是——可恶的魅魔一定是又把她催眠了！
　　她听见了一阵歌声，遥远而缥缈，内容却很真切，叫她心慌起来。谁能把心上人拒之门外呢？于是在梦里她打开了门，那门也不是马车门,是纯白色的，她的房间的门，打开之后入目是一片耀目的金色。
　　身上是轻便的软甲,没戴头盔,露出轻盈的金色短发，倚在她的门前弹着一把七弦琴,用一把太阳般的嗓音边唱边和,见她出门,便绽出一个笑来。
　　洛瑟安！
　　琴雅克制着自己想要扑过去的冲动——仅仅克制了一秒。哪管得了那么多呢？这个梦到底是魅魔造的，还是她自己梦的？说不定是她自己梦的呢，梦见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看,还是洛瑟安,没有错,她怎么可能会爱上其他人？
　　在潘蜜拉出现之前,偶尔她也会梦见洛瑟安，但很少是这样真切的场景。或许是流逝的时光把那人的印记都磨损得模糊了,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随着她越来越忙碌,洛瑟安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琴雅把自己拥在洛瑟安的怀里——不是魅魔那侵略性浓重的魔域香料气味，而是久违的、清冽的小叶静草的味道，过去洛瑟安常常在一片长满小叶静草的草坪上做骑士训练，训练完身上就会沾上这种味道，要离得近才能闻见。
　　太真实了。什么样的梦才会连这样的细节都能模拟出来？
　　魔族调查过她，知道她与洛瑟安的关系，知道洛瑟安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都无可厚非。可是知道洛瑟安会边弹七弦琴边唱歌，知道洛瑟安身上会有小叶静草的味道，是不是就太不可思议了？
　　这样想着，琴雅抬起头来，眼前便落下了一缕红，轻盈的金色短发变成了鲜红长发，眼前人的皮肤变成了经年不见天日的惨白颜色，鲜艳的嘴唇勾起一抹笑来，还未说话，强势的香料气味就已冲进鼻端，霎时间整个梦境都变得诡谲而艳丽起来。
　　她大吃一惊，下意识地要将她推开——
　　“真的吗，阿雅？推开你的爱人？”
　　“你才不是我的爱人！卑鄙的入梦者！”
　　“我亲爱的圣女殿下，您认为入梦是什么呢？是无所不能的吗？”
　　当然是了，琴雅想，她试图推开可恶的魔族，却不像在现实里那样容易，手一触碰到对方的皮肤就没了力气。
　　冰凉的，像某种深渊里的植物，守株待兔的捕食者。
　　面前的女人又说话了，面上是琴雅有点讨厌的那种胜券在握的微笑，好像笃定她必定会爱上她似的。
　　“殿下，对自己坦诚一些吧，若是您的心真的毫无缝隙，我又怎么会出现在您眼前呢？”
　　琴雅看着她，潘蜜拉，这个魅魔和她的洛瑟安一点也不一样。最开始她一定是着了魔了，才会觉得她们有点相像，鬼使神差地将她留了下来，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现在她也开始糊涂，眼前的魅魔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假？她露出的面目尖锐到有些刻薄，正是她平日里印象里魅魔的样子。还有洛瑟安，梦境里的洛瑟安是只有她知道的、独属于她的骑士——
　　“承认吧，殿下，您已经爱上我了。”
　　琴雅想要反驳，却说不出来，面对潘蜜拉时她总是如此。
　　提及爱，便联想到白天发生的吻。由于是梦境，所以一切动作发生得都十分迅捷，没有前奏，没有铺垫，前一秒还差得远，下一个瞬间就碰到了一起，延续了白天时所有的感觉，甚至放大，更深、更沉，柔软的触感与馥郁的香气，如同陷落一张香料织就的网。
　　她闭着眼睛，却因为是梦境，所以明明白白地知晓自己在吻谁。
　　潘蜜拉。
　　“您哭什么呢，我尝到您的泪水不是因为喜悦。”
　　“哭我逝去的爱人。”
　　一开始是顺着眼角流下的无声的泪，被人轻柔地啄吻拭去，后来是不受控制的放声大哭。
　　琴雅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哭过了——有失仪范，除了落人话柄和证实自己的软弱以外也毫无意义，圣女是不应该哭的，更不应该放声大哭，她应该永远强大、坚定、圣洁、充满希望……
　　但是管他呢，反正是梦，在自己的梦里想做什么都可以，在爱人的面前……
　　“洛瑟安，”好像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琴雅抽噎着，紧紧抓住面前潘蜜拉的胳臂，透过她对另一个人说话。真奇怪，明明是完全不同的脸，她却能在潘蜜拉身上看到洛瑟安的影子，“你甚至都还不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殿下。”就连声音都是重叠的了，潘蜜拉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部，抚摸她的长发，或许是她自己听不清楚，才觉得魅魔的声线都罕见地颤抖起来。
　　“我一直在。”
　　*
　　“所以像你这样的魅魔是可以读取人的记忆的吗？”
　　潘蜜拉愣了一愣，继而轻轻地微笑起来，像一个回答天真妹妹提问的大姐姐一般，饱含着逗弄意味，眼眸却是深深：“啊，是的，殿下，魔族可是很可怕的哦。”
　　琴雅便怎么也不理她了。
　　虽然很离谱，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潘蜜拉窃取了她记忆里那些关于洛瑟安的细节，不然——
　　洛瑟安怎么可能会是潘蜜拉那个样子？
　　潘蜜拉也难得沉默了下来，她本来说是有话要与琴雅说，突然好像也不着急了，甚至还远离了琴雅的马车，纵马领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这固然有队伍需要一个熟门熟路的领路人带队的缘故——琴雅本人已经百年不曾踏足深渊，其他的随队骑士也好不到哪儿去，而边境变化复杂，许多地形与建筑都在无数破坏力巨大的战斗中损毁、挪移，一些高级魔法的残余影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些大魔法师都不敢一探究竟的领域，只有深渊本地人才能熟练地绕开它们。
　　但一直自诩为琴雅的保护者，圣女殿下的秘密武器，死皮赖脸也要留在马车旁边的魅魔突然转了性子，面色也时时沉着，时日久了让骑士们也不禁担忧起来，一名自认为平时与潘蜜拉关系还算不错的骑士便过来攀谈。
　　潘蜜拉扫了眼靠过来名为“开导”，实为八卦的圣骑士，想了想，问道：“尤利，你认为魔族可怕吗？”
　　尤利坐在马上，摇摇头：“比起可怕，对我们来说，更多的是可恨吧。啊，不过，你除外，你是魔族中的例外。”
　　“你觉得我可怕吗？”
　　尤利乐呵呵地笑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怎么会呢！不管怎么说，你可是个魅魔，一名正直的骑士从不害怕魅魔。”
　　然后他眼睛一亮，脸上就差把那两个字直接写上去了：“怎么了，圣女殿下……她这么说你了？”
　　那可真是稀奇！圣女殿下连魔王都不可能害怕，怎么还会怕潘蜜拉呢？
　　“这倒没有。”潘蜜拉笑了笑，拍了拍身下独角兽的脖颈，小八便带着她一骑绝尘，甩开了必须留在队伍里的尤利。
　　“只是我自己这么说了。”
　　时光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更别说从前途无量的圣女候选变成一名低贱的半魅魔，从光明辉耀的圣城沦落到暗无天日的深渊，足足百年，早已足够一个人从身到心改头换面。
　　一个名字，若是不被使用，就会被人忘记，连带着对应的那张脸，那个性格，都会埋进时间的尘埃里去。
　　洛瑟安……
　　潘蜜拉知道琴雅怎么想。再简单不过了。
　　洛瑟安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她早就不是琴雅爱上过的那个洛瑟安了。她会恶劣地逗她，会让她哭，会明明就在她的身前，却不表明身份，会看着她在那近似背叛的感情中挣扎、痛苦，会以此为乐。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来源于她的自私，自私地希望在洛瑟安之后，琴雅还能够为了她，不顾一切地再爱上那名为潘蜜拉的魔族一次。
　　她要她消受的是一份多么卑劣的爱意！
　　……
　　“潘蜜拉去哪了？”
　　琴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他们已经靠近边境，黑暗元素在空气中十分密集，加上战事正酣，无数暴躁的元素驳杂，极大的影响了法师的实力与感知。
　　更何况，琴雅如今，已经不靠单纯的魔力吃饭了。
　　琴雅已经好几天没看见潘蜜拉了，连队伍的领头都常常找不到她。虽然队伍行进在正确的道路上，但不见了潘蜜拉，总让她心中惴惴。
　　“您找我？”
　　琴雅总觉得有人会马上撩开车帘，掐着声调，懒洋洋、笑盈盈地与她说话。
　　但是没有。
　　一进入边境，潘蜜拉便失踪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她是正儿八经的深渊魔族，身上还有着魔王的诅咒，还有着魔王的刺杀任务——
　　骑士们开始动摇起来，觉得说到底潘蜜拉是个魔族，还是最善于蛊惑人心的魅魔，他们之前都被她愚弄了。
　　而琴雅则是攥紧了手上刚刚送达的一封信，来自已许久不曾联系，却是教会在边境战场上最最核心的人物，远征军骑士长，雷克·让·哈丁。
　　信上写道，魔王出现了。


第41章 倒数
　　潘蜜拉曾经问过琴雅,是否好奇魔王的长相。
　　琴雅说不好奇，教会审问过无数魔族，教内早就有了魔王的画像。
　　低等魔物虽然丑得千奇百怪,但越是高等的魔族，就越是与人类肖似。而作为光明女神的一体两面，密卷之中记载，魔王也是一位女性。
　　黑雾笼罩着魔王的脸，正如女神的荣光一般,不可为普通人亵渎。但她的身形与嗓音都是女性无疑，魔族们描述她红发如血，声如醇酒,肤白如骨,背后生就巨大可遮天蔽日的黑色翅翼，性情暴虐且阴晴不定,以杀人为乐。
　　雷克的来信上写,魔王出现,且身受重伤，收拢了一众分布在战场各处的部下，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人。此时战场中心混乱,大战一触即发,正是讨伐魔王的难得时机,远征军正要联合元素魔法塔组织进攻,希望圣女殿下远离前线,保证自己的安全。
　　琴雅仔细端详着信件上属于雷克的魔力印记。
　　远征军选人一向严格，敢在前线冲锋陷阵的都是教会精英中的精英,且大部分都与魔族有血海深仇，骑士长更是如此。更何况远征军内三月一小查,一年一大查，若要琴雅说谁绝不可能被黑暗渗透，那雷克·让·哈丁的姓名必然在列。
　　此前，雷克一直不曾来信汇报，便是琴雅决定出城亲赴深渊的由头之一。
　　眼下战事正紧，魔王或是为了鼓舞士气、或是为了震慑外敌而出现在战场上，都是情有可原，但偏偏身受重伤还敢出现，这其中包含的意味就值得商榷了。
　　更何况也只是传出了这么一个消息，真的见到了魔王、见到祂身受重伤的人其实没有，雷克便在信上写道，应当是针对圣女殿下的一个陷阱，千万不能上当。
　　信件在指尖逐渐消失，琴雅转头四下看看，一个可说话的人也没有，贝琳不在，潘蜜拉也不在。
　　马车外等候的下属只是在等待她发号施令。
　　琴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上无悲无喜，她伸手撩开车帘，依旧是那个万事在握、沉着冷静的圣女殿下。
　　“继续前进，去远征军营地。”
　　远征军营地其实早已不叫那个名字，也早已不是营地，而是一座巍峨的大城，有着独属于光明教会的辉煌圣洁，也因边境战事而常年笼着一层风霜与血色，那血色从深渊的黑土中透出，生长成为淡粉色的小花，替代了无法生长在边境的光明十字花。
　　安息花之城。
　　雷克劝她远离战局中心，必然不会派出小队接应她。进城前三日，琴雅丢弃了马车，换骑小八，进城前两日，随行的骑士拆成三人基本小队，分批进城，进城前夜，琴雅身边只剩下了一名名叫尤利的骑士。
　　“你也该走了，”琴雅对他说，眉眼温和，她此刻穿着一身城内平民女性穿的麻布长袍，身周不露一丝魔法波动，戴上长帽低下头去，就仿佛一个普通人，“你在我身边，我不好进城。”
　　尤利讷讷地低下头去。的确，圣骑士们都太过耀眼，对琴雅的尊敬之意又太明显，待在琴雅身边就仿佛一个明晃晃金灿灿的靶子，生怕不被魔族发现。
　　但他还是有话想说。
　　“潘蜜拉……那位魅魔小姐，”尤利问道，“她是真的背叛了您，回到魔王身边了吗？”
　　琴雅没想到尤利会提及潘蜜拉。她只是恍了一下，便微微笑道：“你觉得呢？你跟他们都想的一样吗？”
　　尤利鼓起勇气：“我不觉得，我不觉得那位魅魔是那种人。我想您也是同我一样想的。”
　　“魅魔向来善于蛊惑，”琴雅望着他，湖泊一样的眼睛依旧安静无比，“她已活过百岁，而你还只是一个年轻的骑士。”
　　“但是殿下……”年轻的骑士抿了抿唇，最后说道，“这一路上，您不是也一直都在等着她么？”
　　……
　　尤利带着小八走了，等雷克一见到独角兽，就会知道圣女大人没有听从他的劝告，所以琴雅也得尽快进城。城边的小径两旁开满了安息花，深渊这样除了魔植以外就寸草不生的地方，因为有了光明元素的照拂，竟然也能开出花来，哪怕那花朵生长的意义就是鲜血与死亡。
　　但琴雅不知道自己还在路旁踟蹰些什么。或许是粉色的安息花令她想到了圣城的墓园，或许是旧地重游，容易想起早逝的故人，也或许是洛瑟安的影子在她心中太过顽固，时不时地就要冒出来。
　　但与洛瑟安一同冒出来，在她心中并驾齐驱的，竟然还有了另一个名字——
　　“您在想些什么，”安息花丛中，有鬼魅死而复生，如同得到了女神的恩典一般复活，却是女神的荣光永不会照耀到的地方——一名魔族。
　　“在想我吗？”
　　慵懒缱绻的嗓音，有人自安息花丛中撑坐而起，就像从前，也有人从小叶静草中用同样的动作坐起来，笑微微看她一样。
　　看清潘蜜拉的脸的那一刻，琴雅就把原本想说的话都忘了。魅魔藏身在偏僻的花丛中，露出来的脸却不似花一样漂亮，黑色的魔角不受控制地钻出额头，半张脸上缭绕着恶毒的黑气，是叫人看上一眼都觉得棘手的诅咒。
　　“你……”
　　心脏蓦地痛了一下，很清晰，身体的反应永远诚实得过分，骗不了人。
　　张扬的红发披散而下，往下是苍白得过分的皮肤，魔族受了伤流出的血也是红的，那血和她的长发一样红，落在眼底鲜明得甚至刺眼。
　　“你怎么了？”定了定神，琴雅走过去，问道。
　　蹲在潘蜜拉身边的时候，她闻到干涸的鲜血的味道，但又不免想起密卷中记载的魔王的模样，红发如血，声如醇酒，肤白如骨，和眼前的女人一一对上。
　　“心里不舒服，就和人打了一架，”魅魔笑盈盈地歪头，没被诅咒覆盖的半张脸上，眼睛漾出笑意，“您猜猜我和谁打了？”
　　“魔王？”
　　“咦，阿雅现在真是聪明。”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琴雅遏制住本能的、对黑暗诅咒的厌恶，凝视住魅魔的眼睛，“你和魔王长得很像？”
　　听到这话，潘蜜拉笑起来，伸出手来，拽过琴雅垂在身侧，捏着一个瞬发魔法的手，像没看到那已准备好的手势似的，笑眯眯地一根根顺开琴雅的手指，又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地扣进去。
　　“这是当然了，”她说，“因为我的相貌，本就是照着魔王的样子捏的嘛。”
　　蒙兰·沙得什胆大包天，不敬畏光明与黑暗，生怕招惹不到魔王似的，将自己的作品往魔王的方向打造。
　　魅魔潘蜜拉，是这位黑暗之眼头领一生中最失败、也最成功的杰作。
　　琴雅正怔着神，感应着潘蜜拉体内自己种下的光明元素种子，又想着潘蜜拉的话好像哪儿不对，便见到魅魔低头，弓着肩咳了两下，咳出两团触目惊心的鲜血来，示弱的苦肉计，她一向使得得心应手，但这一次，琴雅却完全没有想到那儿去。
　　“你需要治疗，”她责备，但最擅长救人的圣女殿下却无法治疗眼前的魅魔，“魔王这么厉害，你为什么要去找祂？”
　　“总是要打的，”潘蜜拉笑一笑，“再说了，我也很厉害，我也把祂打伤了。我先给您探探路，毕竟，您说好要带我与您一同亲征深渊的。”
　　“我这趟是来督战，没有要征讨魔王的意思。”琴雅的喉咙有些干涩，雷克的信件浮现在眼前。
　　“我为您创造出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和雷克的看法一致，潘蜜拉眉眼弯弯，“更何况，您现在的实力，还不足够吗？”
　　琴雅心中一跳：“你指的什么？”
　　“我之前一直很好奇，到了殿下这个境界，为何还能对女神如此笃信，实力继续精进，”潘蜜拉说，“明明女神早已身祭深渊，不再庇佑她的子民，如贝尔兰德大主教那类人，都已经踏上了渎神的道路。”
　　“现在我知道了。”扣着琴雅的那只手那样紧，却又那样轻，若是有心要挣开，其实不难，但琴雅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潘蜜拉将她的手拉至唇边，轻柔、而又珍视地吻了吻她的手背，继而指尖，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骑士礼。
　　琴雅穿着一袭普通妇人的麻布长袍，实力到了她这个地步，身周已经没有了丝毫魔法波动的痕迹，一丝光明元素也不曾泄露。当然是这样了，因为她早已不靠光明元素增进实力，她是教会圣女，女神在人间的地上使徒，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人民便信仰她，她便是哪里的神。
　　从来不曾有人发现，因为这是比渎神更加可怕、更加不可想象的事。
　　但眼前的潘蜜拉，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改成了跪姿，像一个真真正正的女骑士，染血的唇畔吻住琴雅的指尖。
　　“安息花之城是个好地方，”潘蜜拉低头，背对着整个城池，语气中是无可置疑的忠诚。
　　“我将拥立您成为新神。”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将拥立您成为新神。”
　　我写这篇文就是为了写这句话……（晕厥）
　　本来按计划在这里完结的，结果写到现在发现有些东西还没揭出来！！再搞点后记和番外收个尾差不多了
　　呜呜呜谢谢大家一直看到这里，没有放弃这篇文……讲实话这篇成绩不好，写得也很艰难，我自己三次元也发生了很多事，真的很不好意思面对大家。下一本我一定好好存稿（钻地）（打洞）（在地心打滚）


第42章 处死
　　传说创世之后,创世神一分为二，光明面成为了光明女神摩雅，黑暗面成为了深渊的魔王。
　　光明与黑暗相生相克,深渊魔族入侵大陆，唯有光明教会拥有遏制他们的手段。
　　女神历1764年11月1日，红月时节，魔王首次出现在深渊战场，与此同时,光明教会圣女琴雅抵达前线。
　　女神历1764年11月7日，红月时节，魔将瓦尔苏哈、比赞、利莫维在光明教会远征军与元素魔法塔的联合进攻下死亡。
　　女神历1764年11月9日,红月时节,魔王逃入深渊，圣女琴雅亲率远征军进入深渊追击。
　　女神历1764年11月9日,红月时节,位于闪金王庭的光明圣城重新开城,宣布大主教贝尔兰德·特罗洛普追随教皇而去，回归女神神国。
　　女神历1764年11月15日，红月时节,圣女琴雅宣布得到了光明女神的神降,光明教会宣布琴雅·德·维利斯塔成为第十六任教皇,也是教会历史上第一位女教皇,新任圣女由贝琳·弥亚担任。
　　女神历1764年11月16日,红月时节，教皇宣布迁城,安息花之城成为新的光明圣城，镇守深渊。
　　……
　　燥热的战争时节已经过去,天上的红月被冷静的蓝色所替代。
　　大规模的战事已然结束，自圣女决定驻扎边境，魔王再度蛰伏深渊之后，除了时不时发生的一些小摩擦外，边境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时光。安息花之城的建设带动了整个深渊边境的发展，教会三军骑士团则带来了空前强盛的武力，不过月余工夫，西南深渊成为了商人们眼中新的淘金圣地，车马往来不绝。
　　新任圣女贝琳不喜欢待在圣女殿，没事就爱往教皇殿跑。路上她遇到了押着贝尔兰德·特罗洛普的前任守卫军骑士长、现任骑士团团长科洛：“喂，科洛！你带他去哪里？”
　　科洛无奈地停下来：“冕下点名要他。”
　　贝琳兴奋起来：“要审问他了吗？我能不能一起？”
　　现在的贝尔兰德·特罗洛普，憔悴得看不出一丝曾经的大主教的威严的影子。他初下狱时还能保持风度，但等到菲尔丁亲口告诉他席维娜·玛格丽特的死讯，以及怀疑他与黑暗之眼勾连的证据时，这位大主教终于露出了狰狞的本来面目。
　　贝琳有些害怕地看了他一眼。去年，为了教会的声誉，他们宣布了贝尔兰德的死讯，但其实那时候贝尔兰德还在狱中，刚刚承认了自己叛教的罪行。他脸上常年戴着的面具去掉了，那据说是魔族诅咒的部位是一块光暗元素缠绕的肉/洞，没有了面具，就连腐败的味道也遮掩不住地散逸出来。
　　贝尔兰德原本闭着眼睛，死气沉沉。但贝琳那一眼的眼神似乎激怒了他，让他睁开了眼，鄙夷地看着贝琳：“摩雅已死，琴雅改变不了光明教会没落的局面。看着你就知道了，区区来自底勒平尼亚的平民，竟然也有成为圣女的资格……”
　　贝琳没有生气，还挺惊奇地凑到科洛身边。
　　“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多话！”贝琳跟科洛咬着耳朵，“从前跟在琴雅殿下身边的时候，主教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话。”
　　科洛摇摇头：“他已经不是主教了。”
　　贝琳缠着他：“带我去见冕下，带我去见冕下。”
　　琴雅殿下成了琴雅冕下，这件事并没有在教会内外部造成多大的反弹。从内部来说，琴雅本就代行教皇职权了，真的要做教皇，也没有人有权力反对。从外部来说，琴雅的声望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人们传说她是摩雅在世——要不她怎么会和女神/的/名字一样，都带着一个“雅”字呢？
　　科洛却没有去教皇殿，而是直接来到了安息花之城的城门口。在那里，琴雅一袭轻装，接过了贝尔兰德，又诧异地看了一眼贝琳：“贝琳。”
　　来到城门口，贝琳的脸已经垮了下来。
　　“您又要去见她？”
　　“对，”琴雅点点头，微笑，“你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的吗？”
　　“……没有。”贝琳闷闷地，“我跟她有什么话好说。”
　　“不会想她吗？”
　　“我怎么可能想她！”贝琳跳脚，转头看科洛，“科洛，你会想她吗？”
　　科洛不敢说真心话：“不想，当然不想。”
　　琴雅也不替人生气，依旧笑盈盈的。
　　“可是我会想她。”
　　人们都说，教皇迁城是大公无私的举动，圣女亲自坐镇边境，并且还时不时地亲自进入深渊，找寻彻底杀死魔王的机会。
　　这不，圣女又去深渊了！
　　贝尔兰德抬了抬眼皮，就连他也没有这么深入深渊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琴雅令他越来越看不懂——从一个可以轻易拿捏的小姑娘，好像只用了一瞬间的工夫，就成为了高高在上的教会第一任女教皇。
　　随着黑暗的气息越来越浓郁，贝尔兰德终于忍不住问道：“琴雅，你要去哪里？”
　　琴雅原本不想回答他，但过了几秒，还是回答了。
　　“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魔王吗？贝尔兰德想。奇怪，琴雅一路上都没有收敛气息，但不知何故，竟没有一只魔物前来攻击他们，也没有魔将前来阻挡。难不成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魔王真的死了？
　　不可能，魔王不可能死。深渊与黑暗，永不可能被真正消灭……
　　光明与黑暗，是永恒的一体两面。
　　琴雅的脚步奇怪地雀跃起来，轻盈好似少女。这样的琴雅贝尔兰德只在她年轻时见到过——那时候她有个与她并称为“教廷双月”的好友。
　　贝尔兰德记得那个女孩……
　　魔王的宫殿里违和地插满了光明十字花。深渊的土壤自然是养不活十字花的，因此处处都是形态各异的花瓶，依靠价格高昂的光明魔石供给养分。
　　有一把声音说：“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你怎么才来？”
　　琴雅说：“我也不能每天都往深渊跑。不过这次，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
　　王座上的女人撑着手臂坐着，仿佛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一直等待了很久。她抬起头来，那正是传闻中魔王的模样，红发如血，声如醇酒，肤白如骨——但同样的特征贝尔兰德也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魅魔潘蜜拉。
　　琴雅与潘蜜拉的桃色新闻在光明教会不是什么秘密，但自从深渊战役之后，琴雅身边便失去了潘蜜拉的踪影，人们默认魅魔是死了，或者逃回了深渊，但肯定也还是死了。
　　贝尔兰德曾经和她聊过。他本以为她是琴雅一时兴起收下的一个宠物，和其他的那些魅魔一样——魅魔还曾和他讲过她与琴雅“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一听就是瞎编的。但那时候贝尔兰德也没打算杀她，他不会去主动杀死一个魔王派来的刺客，琴雅也需要再长长记性。
　　只是……
　　饶是阅历丰富如贝尔兰德大主教，眼下也不由得露出不解的神色。
　　琴雅是和这名魅魔来真的？
　　不，现在不能称潘蜜拉“这名魅魔”了。她不知用什么方法成为了魔王。
　　但这就更加荒谬可笑——琴雅和魔王？她不是还宣称摩雅对她神降了吗？
　　潘蜜拉走下王座，亲昵地揽住琴雅的腰。这动作做起来已经不会再被琴雅拒绝，于是她又蹬鼻子上脸地吻了吻琴雅的嘴唇：“什么礼物？”
　　琴雅挣了一下，又想拒绝又没拒绝，别别扭扭的一个吻。
　　潘蜜拉了然：“哦，害羞啦？”
　　她这才空出眼神去看琴雅给她带的“礼物”。
　　一个一副要死样的老头。
　　愣了两秒，潘蜜拉才想起来眼前的是谁。
　　魅魔的唇角勾出一抹猩红的笑意。
　　“谢谢冕下，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贝尔兰德沉默地看着她。潘蜜拉记得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圣裁庭的光牢，他穿着绣金线的红衣，戴一副欲盖弥彰但仍老远就能闻到臭味的面具。那时候潘蜜拉废了好大力气才遮掩住心中的杀意。
　　但现在，若不是琴雅主动提起，她几乎都要忘了他是谁。
　　“主教大人，”潘蜜拉亲切地，仿佛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故人，“贝尔兰德冕下。您可还记得我是谁？”
　　“潘蜜拉。”贝尔兰德谨慎地说，“但我不确定你是否还有第二个名字。”
　　“哦对——当然有了。”潘蜜拉面上的笑容遏止不住，“主教您也认识的。您不如再仔细看看我，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贝尔兰德沉默着。他本以为她就是魔王，魔王理所应当有另一个名字，但眼下看来不是这样。他还在哪儿见过潘蜜拉？不可能没有印象，这样的魅魔——
　　他蓦地想起——以前从没有想到过，这时候或许是身在深渊，竟然一下子想起来了。蒙兰曾经跟他提起过一个改造项目，多年以前，他甚至还亲自参与过，那一期的圣女选拔，在边境的悬崖边上，他曾经——
　　那时候的目标，原本是琴雅——
　　“啊，看来您想起来了。”魅魔失望地撇下了嘴角，身后的尾巴不耐地甩动着。
　　“我本来以为我和主教大人您，必定会见面不识呢。”
　　魅魔在贝尔兰德眼前变换了容貌——很简单的幻术，每个魅魔的必修课。
　　琴雅在一旁定定地看着，不作言语，只是悄悄地攥紧了手心。
　　饱含着致命的黑暗元素，魅魔的武器之一，尖尖的心形尾巴迅捷地穿透了老人的心脏，几秒钟过后，才有延迟的疼痛自伤口传递过来。
　　贝尔兰德记得那个女孩……
　　在死亡前最后的模糊画面，是金色短发的女人站起来，摇晃着身后的尾巴，懒散地说了一句“没意思”。那还沾着他鲜血的尾巴甩了一甩，轻蔑地把他的血迹甩掉，然后讨好地缠绕上了一截白皙的手腕，问对方“现在开心不开心”，琴雅则说，“你还是变回去比较好”……
　　洛瑟安·德·歌赛罗亚。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记起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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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管怎么说总之完结了这个结尾也是我很喜欢的……
　　总之谢谢大家！这本写了一年实在是好难！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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