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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偏执仙君的白月光[重生]
　　作者：若白衣
　　文案：
　　全须全尾睡在床榻上暴毙后，楚祁才知道自己其实是一本修真文里的炮灰。
　　作用是在二十岁去世，成为文中仙君大佬晏久歌的白月光。
　　楚祁：？？？
　　那个成日嫌他烦、嫌他拖后腿、想和他干架的晏久歌，竟然暗中喜欢他十年？！
　　原来，在楚祁死后，晏久歌为了让他复生，上刀山下火海搜刮天材地宝，最后偏执到被心魔困了一生，运道仙途全被一个废柴主角吸走了。
　　看完剧情，楚祁被晏久歌的结局虐出一筐泪，重生回到了十岁那年。
　　此时，身前穿着黑金色华服的晏久歌一声冷哼，一副正嫌弃他的样子：“这才走多久的路你就哭，怕不是想让我背你吧？”
　　楚祁摸了摸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朝晏久歌伸手，“是的，要背。”
　　楚祁：还好我现在知道剧情，原来你是想背我，而不是想和我干架。
　　设定：
　　1、重生后变得儒雅随和主医修副业剑修美人受cp嘴毒心软表面不可一世实则偏执深情剑修攻
　　2、互宠文学，双箭头，双方都为感情付出经营，极度控控党慎入。
　　3、开局是少年期，17章成年。竹马向友情到爱情的故事。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祁，晏久歌 ┃ 配角：可以求个专栏收藏吗qwq ┃ 其它：下本写《协议网恋，生不奔现[全息]》，文案在下面
　　一句话简介：早知道你喜欢我，我就不和你吵了
　　立意：爱要看行动，不能听信片面之词


第1章 
　　“……”
　　“楚祁——！”
　　耳畔隐约听到有人喊他名字，楚祁鸦黑的眼睫微微颤动。
　　恍惚间抬眸时，正好有束炽烈的日光照进楚祁眼中，令他下意识地眨了两下眼睛，眼中泛起一层雾气。
　　避开强光后，楚祁的视线从昏黑转变为清明，周遭的一切映入他眼帘。
　　脚下是一块青石台阶，模样是饱经风吹日晒后的沧桑，石缝有道裂痕，两三根野草兀自生长。
　　眼角余光中，由青石台阶铺就的山路蜿蜒前去，没入层叠的黛青色山峦中，遥遥不知所终。
　　这副场景令楚祁隐约有些眼熟。
　　“……”
　　这里好像是他当年想要拜入仙门时，要走的青石梯……
　　未等楚祁细想，先前出声的那道嗓音又开口了。
　　“莫不是被晒傻了？魂不守舍的。”
　　话语声是少年音的清脆，本该是好听的，可言语间带着其人特有的散漫，听起来极具嘲讽。
　　这语调亦是令楚祁感到十分熟悉！
　　对于现状的困惑尽数被楚祁抛之脑后，他猛地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朝说话人的方向望去。
　　那人黑发金冠，衣着华贵讲究。一身墨衣披金纹，腰间系着龙纹玉，并一把黑玄木质地的剑鞘，露在外的剑柄刻着“龙寅”两字。
　　少年的五官俊美，因为正值年少，稚气未褪，不能完全贴合楚祁记忆中那张脸。但并不妨碍楚祁认出这人的身份——晏久歌。
　　还是活着的、年少时的晏久歌！
　　他这是在做梦吗？
　　不、不对，人死后游魂应入轮回，而不是做梦。
　　难道看完剧情后，他被那股莫名的力量影响，重生回到了年少时期？
　　心间卷起千层浪，楚祁极力克制着情绪，悄悄攥紧手指，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
　　痛的。
　　应该不是梦，他重回到了一切刚开始的时候，和晏久歌结伴，一同前往仙门选拔的入口。
　　重生这种事本是荒谬的。
　　可在这之前，楚祁经历过更荒谬之事。
　　他无缘无故暴毙在床榻上，变成游魂后看到了所谓的“剧情”，原来这里是一本书的世界，只因“剧情需要他死”，他便离奇死掉了。
　　在楚祁死后，那名向来与他不和的剑修天才晏久歌疯了。晏久歌为了给他寻复生灵药，上刀山下火海，只身御剑闯毒瘴深渊，最后落了个心魔与毒瘴并发，潦草而死。
　　晏久歌死后，毕生修为与仙途，白白教一个资质废材的剧情主角吸走了。成就了废材主角的一生辉煌。
　　世人再谈晏久歌，只道他是个为情所困的偏执疯子。昔日剑修天才作古，一剑动九霄的惊才绝艳再无人记。
　　回想起晏久歌的结局，楚祁忍不住鼻尖一酸。
　　他眼睛本是被日光照得朦胧，如今心情酸涩起来，连带着眼眸一同泛起了潋滟水色。
　　未等楚祁心底的酸涩发酵成悲伤，他便听见身前之人不咸不淡地开口说道，“这才走多久的路你就哭，怕不是想让我背你吧？”
　　楚祁：“……”
　　从回忆中清醒，楚祁收敛起过分外露的情绪，抬眼又朝晏久歌看去。
　　晏久歌的表情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眉头微拧，眼眸深深，薄唇抿起，似是有些不耐。再加上方才那句不咸不淡的话语，很难让人不往嘲讽那边想。
　　正因如此，上辈子的楚祁直接和晏久歌大吵一架。
　　但眼下不同。
　　楚祁的心智不是当初那个十岁的小孩子。
　　况且，如今重生回少年时，楚祁很想知道，晏久歌到底是不是真的如剧情所说那般——喜欢了他十年。
　　念及此处，楚祁朝晏久歌伸出手，“是的，要背。”
　　几乎是楚祁的话语刚落，晏久歌的神情变了变，他那双向来漫不经心的眼眸掠过错愕之色，嘴唇张开又抿起，看着楚祁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怕不是要被晏久歌嘲笑自己“痴心妄想”。
　　楚祁心中略有惴惴不安，正欲开口补救一番，说自己方才只是开个玩笑。
　　不想，身姿挺拔的黑衣少年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背对着楚祁，撩开膝下的衣袍，竟是半蹲下了身体。
　　楚祁睁大眼。
　　“上来。”晏久歌说。
　　简短的两个字说得很快，不似平日那般散漫嘲讽。却听得楚祁心头一跳——晏久歌当真要背他！！
　　楚祁在震惊之余，几乎是用同手同脚的步子，缓缓朝晏久歌的方向挪动，每走一步都是那么地不真切，好似脚踩云端。
　　而蹲在地上的晏久歌大抵是等得有些久了，略不自在地问了句，“不是要我背你么？”
　　“嗯……嗯，来了。”最后三步作两步，楚祁总算是挪到了。
　　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细微的汗水，楚祁放缓了呼吸声，小心翼翼地将身体贴在晏久歌的背上。
　　他不敢将整个身体都贴上去，胸膛和晏久歌的背保持着一定距离，免得他太急促的心跳声，教晏久歌发现了去。
　　等楚祁站好，晏久歌负手，双手握成拳，用手腕的力道托起楚祁的大腿，将他背起。
　　两人贴近，灼灼烈日下，影子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楚祁的心情紧张，眼睛看着晏久歌绣着金边的衣领出神。
　　晏久歌真的愿意背他！
　　这可是晏久歌唉！
　　平日张口闭口嫌自己这里那里的晏久歌，叫他席地而坐都是屈尊降贵的，此刻他竟然愿意背自己上仙山。
　　楚祁二十年来，还是第二次如此震惊，第一次震惊是在知晓自己其实不过是个“剧情中的炮灰”。
　　那岂不是证明，剧情中所言非虚，晏久歌真的喜欢自己？哪怕如今尚未到偏执情深的地步，起码也不是讨厌。
　　楚祁的心情复杂，他忍不住借着眼角余光去打量正在背着他爬仙山的晏久歌。
　　晏久歌的步伐很稳，即使背上多了一个人，依旧不影响他爬山的速度，连气息都不曾乱半分。
　　楚祁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晏久歌对他的看法，没想到最后真的坐上了晏久歌的背。
　　仙山是云华界的一座宝地，平日被结界封锁，只有在几大仙门招收弟子的时候，才会打开结界，作为选拔的第一道考核。
　　能踏过青石梯，抵达仙山之顶，便有成为外门弟子的资质。
　　若是毫无灵根，天道气运也不好，是走不完这条青石梯的。
　　上一世，楚祁与晏久歌走了足足两天两夜才到山顶。
　　眼见着前路还很长，晏久歌还要背他爬山，着实有些辛苦，这令楚祁不太好意思，他开口道，“要不，我还是自己走吧，山顶还很远。”
　　“不远了。”晏久歌回答。
　　“啊？”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楚祁懵然。
　　“还有九十九级青石梯。”晏久歌说。
　　“为什么我看不到尽头……”楚祁正喃喃，忽地想起来，青石梯本就是选拔考核弟子天赋，在自己眼中青石梯遥不可及，在晏久歌眼中可不一定。
　　“因为你被晒傻了，自然看不清前路有多长。”
　　“……”楚祁握紧拳头，心想这个嘴上讨人嫌的人还背着他，轻吸一口气后，楚祁将拳头松开。
　　算了，他不和晏久歌计较。
　　思绪被晏久歌这么一打岔，等楚祁回想方才事，心情忽然有些复杂。如果晏久歌方才想嘲讽自己，其实可以说自己天赋太差，连青石梯都看不到尽头之类的话语。
　　但是晏久歌没有，反倒是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将那个话题一句带过。
　　重生回来，楚祁早就知晓自己的天赋，中规中矩，不算出色也不算太差。但晏久歌天生仙骨，在剑道上造诣极高。
　　若是当初十岁的自己，定是会为天赋差距难过的。
　　“……”气氛安静了下来。
　　晏久歌掀了掀眼皮，看着即将走到尽头的青石梯，步伐不由得放慢下来。
　　今日的楚祁过分安静了些，难得会有这般乖巧的模样。往日在他说完话后，楚祁就会开始和他吵架。
　　晏久歌眼角的余光瞥到背后的人身上，因为姿势的缘故，只能看到半颗脑袋，看不见脸，分辨不出楚祁的状态。
　　莫不是真的中暑了？
　　晏久歌思绪一怔，随即背着楚祁快步朝青石梯的尽头走去。通过青石梯后，各大仙门的仙师都在上面等候，亦有医师会治疗中暑。
　　楚祁难得“中暑”脆弱一回，于是，晏久歌难得出声安慰。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到山顶了。”
　　楚祁：“？”
　　他的眼底浮现出迷茫之色，还没弄懂晏久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见晏久歌三两步踏上青石梯，达到了山顶。
　　结界褪去，原先遥遥不知所终的青石梯并山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仙气缭绕的广场。
　　这里是仙山之巅，本就位于浩渺云端之中，又因众仙门选拔弟子，便用玉石修建了一处广场。
　　聚灵大阵铺满整座广场，代表着众仙门标志的宗徽浮于半空，日光一晒，浓郁的灵气便形成了一道迤逦彩虹，惹得仙山之巅的灵鸟飞来嬉戏。天地人和，犹如仙境。
　　不过，这等美好的静谧只维持了一个瞬息。
　　在楚祁与晏久歌出现在广场入口后，顿时有几百道神识朝他们二人的方向涌来。如过江之鲫，滔滔不可阻挡。
　　“……”
　　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道神识打量的楚祁头皮一紧，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攥紧了晏久歌的衣袍。


第2章 
　　在修真界，修为高的前辈会用神识打量后辈，只因神识扫过去比人走过去要快得多。
　　这一点楚祁是清楚的。
　　可同时被几百道神识打量，说明他与晏久歌一出现，就承载了广场中几乎所有仙师的注意力。
　　能有如此殊荣。
　　难道眼下抵达仙山之巅的，只有他们两人？
　　*
　　楚祁的猜测不假，各大仙门的人此刻正无比震惊。
　　要知道，青石梯的考核自今早才开始，眼下还未到正午，便有人抵达仙山之巅。
　　这等天赋是千载难遇。若是能够将其收入门下，莫说将宗门传承发扬光大，使得传承更上一层楼也是大有可能。
　　初步震惊后，众人回神过来，收回了神识，欣喜万分地朝广场入口的方向汇聚而去。
　　*
　　而在晏久歌背上的楚祁，不曾得知各大仙门心中所想。他见周围打量的神识散去，徒然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
　　随后，楚祁意识到他们正处于大庭广众之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晏久歌开口，“你不用背着我了，放我下来吧……”
　　晏久歌身体没有动作，反倒开口问了他一句，“你下来站得稳吗？”
　　楚祁满眼疑惑：“我站得稳。”
　　他好端端的一个人，无病无伤，怎么就站不稳了？
　　听到楚祁这般说，晏久歌屈低身体，方便楚祁从他的背上下来。
　　自眼角余光中，楚祁瞥见少年锋利的眉眼低垂，神情很是平静从容。
　　楚祁顿生恍惚。
　　一边手脚并用地从晏久歌背上下来，一边任耳尖染上了绯红。
　　无论是从晏久歌背上下来还是上去，只要一想到这个人愿意背他，就像如坠梦境一样。
　　双脚重新落地，楚祁舒了一口气，感觉周遭的环境都真切几分。
　　然而，未等楚祁暗自庆幸多久。
　　一只手掌毫无征兆地覆盖上他的额头。手掌温热又带着些许薄茧，是常年拿剑之手的粗糙。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往日散漫的嗓音此刻充斥着怀疑。
　　说话间，晏久歌朝楚祁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像是要仔细打量楚祁的异常。
　　“额头也很烫，你该不会是中暑后又发热了吧？”
　　楚祁和晏久歌差三岁，晏久歌本就比他长得高，相对而站时，他的脑袋只够得着晏久歌的胸膛。
　　楚祁的脸皮薄，如今被晏久歌摸额头探体温，脸上的绯红不减，反而愈发滚烫。
　　“我没有中暑。”顶着个大红脸，楚祁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那先找位医师帮你看看发热。”晏久歌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中暑一般是无力体虚，和楚祁满脸绯红的模样明显不一致。
　　楚祁：“……”
　　他更没有发热。
　　他只是脸皮比较薄！
　　眼见着晏久歌收回手，一副打算去找医师给自己看看发热的架势。
　　楚祁心中一惊，正想开口和晏久歌解释。
　　不料从旁传来了一道嗓音，接着晏久歌的话语继续说下去。
　　“两位小友可是要找医师？在下正是扶摇宫的医师，如若方便，可否让我代劳？”
　　楚祁抬头，才发觉方才他与晏久歌谈话时，周围不远处都站满了人。这些人都是各大仙门负责招收新人的长老或弟子。
　　方才开口说的人是一名长相温婉的女子，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衫，胸前绣着扶摇宫的徽纹，腰间系一个白色的小药袋。
　　未等楚祁回神，继扶摇宫的人开口后，一名满头华发的仙翁自人群中踏前一步。
　　只见他笑吟吟地开口说道，“老朽不才，在医术上也有造诣。不如让老朽也替这位小友号脉？”
　　仙翁面色和蔼，有慈眉善目之相，周身气势收而不露，早于岁月中沉淀出了仙风道骨之韵。
　　楚祁认得这名仙翁，其人乃青灵派的祝华长老，精通药术，且盛名云华界。
　　*
　　云华界一共五大仙门，扶摇宫，青灵派，御兽门，菩提宗，天玄宗。
　　十年一次的仙门选拔，皆由五大仙门联手召办。
　　扶摇宫医修实力了得，门下弟子平易近人，八面玲珑。每次众仙门招收弟子，选定扶摇宫的人有一半之多。
　　青灵派门下，医修、术修、剑修皆有，是难得的平衡流派。
　　而剩下的三大仙门中。
　　菩提宗清一色佛修，虽有弟子会药理，但问药之人不主动求因果，他们修佛之人便不会强求。
　　凡事从缘分，少沾因果，乃菩提宗的行事风格。
　　而御兽门下修习的皆是御兽之术，精通的医术大多与医治灵兽灵宠有关，在如何救人方面，实属不精。
　　最后是以剑修闻名的天玄宗，特色是全宗门醉心练剑。
　　天玄宗门下，哪怕是负责打杂的记名弟子，都精通一手天玄宗基础剑法。至于寥寥几名天玄宗医修，这次并没有跟着一起过来招收新弟子。
　　但凡当初出门多带一名医修，他们天玄宗都不至于如此被动！
　　天玄宗长老拧起眉头，平生第一次生起了”没有医修在后，心中悔不当初”的念头。
　　虽没有医修，但三大仙门心中还有梦想。
　　错过了在未来弟子面前刷好感的机会，但术业有专攻，万一人家就是想要学御兽/修佛/练剑呢？
　　*
　　被众仙门的前辈呈扇形围在中间，楚祁受宠若惊。
　　在上一世，他和晏久歌走完青石梯到达仙山之巅时，已有不少通过青石梯考核的弟子排在各大仙门前测试天资。
　　那时众仙门的前辈忙着招收弟子，各司其职，并非如今这般，团团围在晏久歌和楚祁身边，目光殷切。
　　先前说话的两名医修都在等待回答，晏久歌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衣袖却被身侧之人轻轻拉住。
　　张开的唇重新抿起，晏久歌到底还是止住了话头，他侧过脸，垂眸望着楚祁，目光无声地询问缘由。
　　“多谢两位前辈的好意，我身体并无大碍。方才是……我被日光晒得脸热，令我家兄长担忧，所以……皆是一场误会。”
　　顶着诸多目光的压力，楚祁艰难地为自己辩解。
　　不管怎样，现在把话说清，总比到时候号上脉后再尴尬要好。
　　只是楚祁垂下的眼帘未曾发觉，在他说出“我家兄长”四个字的时候，晏久歌的眼睛在刹那明亮了起来，如星浩渺。
　　“原来如此，方才也是我们唐突了。”听到楚祁的解释，青灵派的祝华长老率先乐呵呵地说着，“无病无灾便是福。”
　　倒可惜他这一身回春之术，没了用武之地，本是想借着医术与两名天之骄子拉近一些关系。
　　青灵派和扶摇宫的人心中略有惋惜，可其他三门却是眼前一亮。
　　“既然如此，两位小友可有愿来我们御兽门学习御兽之术？”
　　在青灵派祝华长老说完话后，穿着红白色御兽门服饰的弟子热切地向两人抛出邀请。她的话语声清脆，不忘介绍御兽门的门派优势。
　　“入我御兽门，即可收获一只小白虎跟宠，这白虎幼年如猫咪一般灵动可爱，成年后能威猛如山！”
　　随着这名御兽门弟子的话音落下，她肩头那只小白虎十分配合地“嗷呜”了一声，一双湛蓝的兽瞳亮晶晶地注视着楚祁两人，奶凶中带着几分可爱。
　　“……”
　　御兽门真是好手段，上次招收弟子的时候可没见他们用这招。
　　众人目光对视一眼，从各自眼中看到了无声硝烟。
　　“御兽门的小白虎虽然可爱，但是要日日照料，劳心费神。我们扶摇宫不同，入门即有师兄师姐手把手带着修炼，丹药管够，免去修行瓶颈之苦与历练受伤之灾，护你们一路顺遂。”
　　先前出声的那名扶摇宫药修开口。
　　青灵派祝华长老抬手抚髯，语气平和道，“我们青灵派倒是没有扶摇宫那么多灵药，但坐拥了几条灵石矿脉，入我青灵派，往后修炼之路再也不必为身外之物所累。灵石虽然俗气，但能买的东西也不少。”
　　“……”
　　他们说完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剩下的两大仙门。
　　菩提宗大师自觉开口，“阿弥陀佛，两位小友尘缘根深，与我佛门无缘。我们菩提宗就不参与此事了。”
　　他只是跟着过来瞧一瞧两名天之骄子的面相，招收弟子这种事，有缘无分强求不得。
　　菩提宗自觉退出竞争，但还有一个天玄宗！
　　众所皆知，剑修穷且默，门中上下鲜少有人擅长交际。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腰间那把淬炼了千百遍的三尺青锋。
　　天玄宗长老心底正在犯愁，他们天玄宗其实也不差，实力甚至可以问鼎仙门之首。但要怎么才能开口劝小孩来练剑吃苦呢？
　　听着前面那些竞争对手充满诱惑力的话术，天玄宗沉默了。
　　可眼下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其中还包括他想要招收入门的两个孩子。见状，天玄宗长老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你们说了这么多，怎么不问问两位小友的意愿？”
　　万一他们就想来天玄宗练剑吃苦呢？！
　　天玄宗长老默默地想。
　　闻言，其他三大仙门在心底暗自摇头，心知肚明，天玄宗这是无计可施，死鸭子嘴硬罢了。
　　不过，确实是要以当事人的意愿为先。
　　众人的目光又重新汇聚到楚祁与晏久歌身上。
　　青灵派祝华长老和蔼地出声询问，“我们皆是想要收两位小友入门，不知两位小友意下如何？”
　　楚祁：“……”
　　他还没从各大仙门“针锋相对”的大戏中回神。
　　方才这一幕可真是精彩。
　　在上一世，楚祁可从未见过冷眉冷眼的天玄宗长老，会露出如此愁眉不展的神情。
　　果然以晏久歌的资质，不论在哪里都是仙门争抢的对象。
　　只可惜上一世晏久歌陪他走了两天两夜，愣是从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变成泯然众人的普通修者，最后跟他一块进了天玄宗练剑。
　　不错，楚祁与晏久歌上一世入的仙门是天玄宗，两人都是剑修。
　　“承蒙诸位前辈厚爱，舍弟初次接触修行，不如先测试一下天赋，然后我们再作出决定？”
　　正在楚祁回想之际，晏久歌却提出了测试天赋，而不是选定哪一个仙门。


第3章 
　　关于天赋，其实早在青石梯的考核中就已初显端倪。
　　青石梯开启的期限是七日，越早抵达仙山之巅，其人的天赋或气运愈高。
　　楚祁与晏久歌两人既能早早抵达仙山之巅，天赋自然不会差。
　　再用测试石分辨天赋，不过是细分灵根，看看更适合走哪条修炼之路。
　　可众所皆知，天赋好的修者，不论走哪条路都是通的。
　　不过，晏久歌开了这个口，众仙门自然不会反驳，横竖不过半刻钟，测一下也无妨。
　　顺着晏久歌的意愿，众仙门带他们两人去广场中央。
　　那里有一块专门测试天赋灵根的测试石。
　　*
　　楚祁抬脚跟上晏久歌的步伐，心中对测试天赋并不在意。
　　楚祁早知晓自己的天赋，水木双灵根，算中上水准，可惜习剑天赋平平，二十岁仍悟不出剑意。
　　但晏久歌不同，他似乎生来便是拿剑之人。
　　晏久歌十三岁拜入天玄宗门下，不出一月便悟出剑意，突破炼气期直接筑基，此后，晏久歌的修为水涨船高，名扬云华界，成了众人口中常常提及的天之骄子。
　　回想起往事，楚祁目光有些悠远。
　　他看着被众仙门簇拥的晏久歌，眉眼流露出温色，心道，这一世晏久歌的天骄之名怕是要提前传遍云华界了。
　　若要问楚祁重生回来有什么心愿。
　　一是好好活下去，避开所谓的暴毙剧情。二是能亲眼看着晏久歌登上剑道之顶。
　　昔日年少时，晏久歌在槐树下舞剑，他自窗前惊鸿一瞥，便记了十年。
　　若不是与晏久歌误会，两人时常争吵，楚祁或许是会喜欢的。
　　至于天赋好坏，成仙与否，这些且都随缘。重来一世，楚祁已经看开了。
　　无端暴毙，他还未曾完完整整地度过一生，又在死后得知与晏久歌的误会，今生能补足上一世的遗憾便已足够。
　　思绪间，他们已经到了测试石跟前。
　　晏久歌对楚祁说，“你先过去测试？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然后闭眼冥想就可以了。”
　　楚祁将将回神，便见晏久歌眼中落满期待，想推辞的话语说不出口，竟是鬼使神差的点下了头，“好。”
　　他这声应答落下，不仅仅是晏久歌，连周遭其他仙门前辈，眼中皆流露出期盼的神采。
　　楚祁默然：“……”
　　心中暗道，不要对他的天赋抱有太大的期待，其实他算平庸。
　　“不要紧张，测试一点也不难。”晏久歌甚至在一旁出声安慰他。
　　楚祁心底一点也不紧张，甚至还有些无奈。
　　但此时他的身份是第一次测试天赋的小孩，理应紧张。念及此处，楚祁便顺着晏久歌的话点头，“我知道了，我不紧张。”
　　众目睽睽之下，楚祁抬脚朝测试石走去。
　　一步、两步……十步，他走到了测试石跟前，用上一世一样的动作，将手放了上去，然后闭眼冥想。
　　“……”
　　片刻后，楚祁有些分神。
　　因为他手下这块测试石的手感发生了变化，像是抚摸在柔嫩的草叶一样的触感，与上一世川流不息的水流截然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
　　楚祁心中迷惑，但未停下冥想，要等测试石不再感知他后，他才能停止。
　　而此刻，四周一片寂静，无人低语，恐将眼前的这一幕惊扰了去。
　　测试石可以感知修者体内的天赋灵根，并能根据灵根天赋的强弱，产生变化。
　　在楚祁进入冥想状态后，他手下的那块测试石发生了变化。
　　透明质地的晶石先是浮现出一抹浅绿色，绿色缓缓铺展开来，这本是寻常之象。
　　可等它遍布整块测试石时，变故横生。犹如种子破土而出，测试石竟在刹那间化作一棵高大苍翠的神树。
　　浓郁的生机之力从神树中流转，它的柔嫩枝条朝着楚祁的方向延伸，透露出喜爱之意。
　　哪怕眼前这一幕只是测试石的拟像，并非真实，旁人亦能感受到神树的壮阔与天地生机勃发的气息。
　　先天木灵根，还是引动了神树异象的极等木灵根！
　　此等天赋若是能成为医修，那可真是平步青云。
　　从震惊中回神后，清灵派祝华长老连抚髯也顾不上，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小友天赋为木灵根，不如入我青灵派学医？我青灵派医修传承源自上古，亦有药田万顷。”
　　扶摇宫弟子亦是攥紧了衣角，“我们扶摇宫医修众多，传承流派也多，半个宗门都是药田，较之云华界，无人能及。”
　　“这等木灵根亲和力极强，来学御兽之术亦是极好的！想法可不能那般古板。要知道医修不善战斗，多一个灵宠能多一层保障！”
　　御兽门据理力争。
　　“菩提树亦是源自神树。”
　　原先不打算参与弟子抢夺的菩提宗大师，在眼下竟出此言。
　　无他，只因这等木灵根天赋千载难逢，错过便又是一个千载。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菩提宗说好不参与此事。”青灵派祝华长老出言谴责。
　　“贫僧有感而发罢了。”菩提宗大师叹息一声。
　　要不是眼前这位小友的确是尘缘根深，他也不会一开始就退出竞争。
　　可惜啊，可惜。
　　天玄宗长老本来想不到合适的言辞，毕竟他们天玄宗门内，药田还不到两三顷，医修人数一个巴掌都能数得清，说出来着实寒碜。
　　但有御兽门与菩提宗的想法在前，天玄宗长老也想到天玄宗独有的优势，便跟着开口了。
　　“我们天玄宗的医修不同，他们拿起剑时，亦能打得过扶摇宫和青灵派的剑修！”
　　扶摇宫：“……”
　　青灵派：“……”
　　御兽门：“……”
　　菩提宗：“……”
　　听上去你们天玄宗还挺骄傲的？让医修学剑？这合适吗？
　　你们天玄宗医修那么少，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
　　不过当事人尚未回应，五大仙门之争便暂时没有结果。
　　楚祁从冥想的状态中退出来时，比任何人都要震惊于自己的天赋。
　　他的天赋竟然变成了先天木灵根，而不是木水双灵根。
　　还有这棵被测试石拟化出来的神树，在上一世根本没有出现过。
　　难道……难道他重生回来的这具躯壳不是自己的？
　　可与晏久歌一起走青石梯之事，确确实实是自己的记忆。天赋怎么会无端发生变化？
　　楚祁抬眼看着头顶的神树，一时间滋生出许多荒谬的念头。
　　“阿祁，你在发什么呆？”
　　大概是见楚祁迟迟没有动静，十尺开外，晏久歌出声喊他。
　　“我……”楚祁下意识的想要开口说什么，但蓦地想起来，重生与“剧情”之事太过骇人听闻，不应该随意宣之于口。哪怕他再震惊，这些事也只能由他一人去寻找答案。
　　回神过来后，楚祁抿紧了唇角，将手从测试石上收回来。
　　刹那间，参天神树的幻影顿时消散于这片天地，测试石又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楚祁走回晏久歌身边，慢慢开口道，“我也没有想到……我竟是这般天赋。”
　　“阿祁的天赋是千载难遇。”
　　晏久歌说这话时，眉眼微扬，心情很好。
　　之前那次，楚祁还在出神，如今再听一遍晏久歌对他称呼，不由得微愣。
　　上一世他和晏久歌的关系恶化后，就再也没听过晏久歌喊他“阿祁”。
　　也许这一世从青石梯那里，一切都开始变化了。
　　不过，楚祁还是困惑他的天赋变化这件事。如果他的天赋变化了，那晏久歌的呢？
　　想到这里，楚祁放缓了音调出声催促，“那你也去测试一下，让我看看你的，好不好？”
　　他如今才十岁，话语声清脆中带着几分稚气，询问之时，上扬的尾音很柔软。
　　倒是像极了撒娇。
　　晏久歌的耳根一软，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人已不自觉地点头，将楚祁的话语应下。
　　于晏久歌而言，测不测天赋、入不入仙门、在哪里修炼都一样。他出身不同，早就有人给他定好了今后的道路。
　　若要说唯一的例外，便是在年少时遇到了楚祁，于是才有今日这一遭。
　　陪楚祁走青石梯，再陪他入仙门……日后若能相伴左右，形影不离。光是萌发这个念头，晏久歌便心生期待。
　　看了眼站在原地乖乖等着自己去测试的人，晏久歌抬脚朝测试石走去。
　　有楚祁在前，众仙门对于千载难遇的天骄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测试石再一次拟像时，他们眼底依旧不能自已地流露出震撼。
　　一把气势迫人的灵剑虚影出现在晏久歌的手边。
　　只见那灵剑锋锐无比，剑刃淬过血气，剑身缠绕着一层层古老禁制，似是要镇压剑身上的凛冽杀气，又似在为剑意相鸣。
　　剑，兵器也。兵器为杀伐之刃，锋而锐，不可挡。
　　“极等火灵根，天生剑意，锋锐不可挡，乃我剑道千载难遇的天才！”
　　天玄宗长老激动万分地开口，在一片寂静之中，继续慷慨激昂，“我们天玄宗开宗已有五千年之久，以剑道开宗立派，心法传承有千卷，上古剑道传承亦有七种，门下剑修实力为云华界之首，不知这位小友可愿入我天玄宗？”
　　他们天玄宗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时机未到。
　　看看这名为剑而生的天之骄子，简直就是他们天玄宗未来首徒的模板！
　　天玄宗长老心情极好。
　　怎知，那名天生剑意的黑衣少年从测试石上收回了手，俊逸的眉眼不见波澜，却望着楚祁的方向，开口回答，“我和阿祁入同一宗，你们问他便是。”
　　听到晏久歌这句话，伫立在原地的楚祁眼睫一颤，心间涌上了莫名的情绪。
　　原来重来一世，不论天资，晏久歌依旧会和他同一个宗门。
　　并非无心之举，而是刻意为之。
　　四周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众仙门目光渴求地看向了楚祁，期待他的选择。
　　两名天之骄子交情笃深，一起爬青石梯不说，就连宗门也要入同一个。
　　那岂不是有一个仙门能独占了两名天之骄子？！
　　普天之下竟还有这等好事！也不知是哪个仙门能走大运。
　　在诸多殷切的目光，楚祁说出心中所想。
　　“我想入天玄宗。”
　　他想去天玄宗的问剑峰上，再看一次晏久歌练剑。将前世年少错付的时光，重新弥补回来。
　　“什么？！”
　　听到楚祁的话语，天玄宗长老第一个惊呼出声！
　　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木灵根的修者愿意去天玄宗吃苦练剑。
　　“小友，天玄宗全是剑修，可不是医修的好去处啊！你莫要意气用事，要择优而选。”青灵派长老痛心疾首。
　　“是啊，天玄宗还没有几块合适药田。你这等天赋，学医比学剑更合适。可不能去入剑道啊。”扶摇宫连忙劝他。
　　御兽门先前说过医修不适合战斗，但被天玄宗长老用“天玄宗的医修拿剑能打其他门派剑修”的话语堵住了，一时间想不出别的劝诫之语。唯有那只“入门派就送”的小白虎委屈巴巴的嗷呜了两声。
　　就连晏久歌亦是一脸惊愕，他眉头微皱，不赞同地说道，“你想入天玄宗？可木灵根并不适合去学剑。”
　　楚祁坚持道，“天玄宗也有医修，医修可以学一些基础剑法。”
　　但是医修学剑异常辛苦不说，学剑对他们的修为进益也不大。
　　就在晏久歌还想开口劝楚祁之时，却听见楚祁那道柔软嗓音十分向往地说——
　　“我也知道去天玄宗练剑要吃苦，可是拿剑的修者英姿飒爽，我很喜欢这样的剑修。”
　　说这句话时，楚祁脸上合适地流露出了憧憬，并代入了自己年少无知时的一丝梦想。
　　晏久歌默然：“……”
　　原本想要劝说的话语到了嘴边，倏然不知为何就说不口了。反倒是心绪掀起了波涛。
　　难道去了别的宗门，楚祁就不喜欢剑修吗？不，他可能会天天惦记天玄宗拿剑的修者！
　　岂有此理。
　　晏久歌垂下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灵剑的剑柄，心中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情绪来。
　　与其让楚祁成天惦记，还不如自己去当天玄宗的剑修呢！


第4章 
　　而众仙门听完楚祁的话语，不禁将天玄宗剑修细细打量了一遍，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英姿飒爽。
　　天玄宗的门派服饰，以墨色与白色为主，既不张扬亦不花哨，除去衣襟上绣着的玄天宗宗徽，便只有防御灵咒才有的符文暗纹。
　　但因为他们常年练剑锻骨，体格匀称挺拔，气势凝而不散。再加上为了方便拿剑，手腕处佩戴着黑甲护腕，显得格外飒爽。
　　这看起来……确实是有那么几分好看的。
　　众仙门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毕竟修真界中无丑人，天玄宗剑修一个个眉眼俊朗，气势凛然，自然是越看越好看。
　　“这回便宜你们了。”青灵派祝华长老叹息了一声。
　　天玄宗长老闻言露出一个笑容。
　　被两名天之骄子同时入宗门的好消息砸中，令他在高兴之余，不忘替自家宗门辩解。
　　“你们眼热我们天玄宗的好运气也就罢了，怎么能污蔑我们天玄宗医修不行呢？”
　　天玄宗长老振振有词，“我们宗门内药田少，是因为医修人数不多，日后小友想开辟多少个山头种药材都没问题。再说了，我们天玄宗也是有上古医修传承的，不比扶摇宫和青灵派差！”
　　谈及天玄宗的上古医修传承，在场的医修脸色有些微妙。
　　这还得从天玄宗开宗立派的祖师说起，他以剑道登鼎，又会医术，是个医剑双修、却不会走火入魔的奇才。
　　继他之后，无人能真正做到医剑双修。天玄宗医修传承晦涩难懂，不似剑修传承大开大合。渐渐地，天玄宗就变成了剑修独大、医修凋零的模样。
　　“更何况我们天玄宗的医修还能学剑……”虽然只是天玄宗基础剑法，不得深入，但威力还是不容小觑。
　　说到最后，天玄宗长老的话音压低了下去，小声地骄傲。
　　众仙门：“……”
　　可正经医修谁学剑啊？说到底，你们天玄宗不过是以“英姿飒爽”取胜罢了。
　　顶着众仙门羡慕的目光，天玄宗长老朝楚祁与晏久歌两人走去，想与他们说些话。
　　“入门大典要等回天玄宗后举行，如今离仙山结界关闭还有七日，我们暂时还要待在仙山之巅，等待其他通过青石梯的弟子。”
　　仙门选拔还剩七日。于众仙门的修士来说，他们早已辟谷，枯坐在仙山之巅也无妨。
　　可楚祁与晏久歌不同，他们两人尚未筑基辟谷，呆在仙山之巅怕是会有些难熬。
　　“我让人先送你们下山如何？”
　　天玄宗长老询问他们两人的意见，“你们可以先与家中亲人团聚，七日后再与我们一同启程回宗门。”
　　“……”
　　空气没由来的安静了一瞬。
　　晏久歌的眉头微拧，嘴唇张开又抿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天玄宗长老只得将目光望向楚祁。
　　“我父母亡故，家中已无亲眷。”
　　“……”天玄宗长老自知失言，惭愧不已，“抱歉，是我失言了。”
　　“没什么。”
　　楚祁摇头，过去那么多年，他早就不会因此难过了。只不过，因为天玄宗长老的话，他回想起自己的身世。
　　*
　　楚祁自幼被林叔带大，林叔自称是他父母的家仆。
　　据林叔所言，当年楚祁出生没多久，楚夫人病逝，楚父情深，与楚夫人结过生死契，亦是跟着去了。临死前，楚父将楚祁托付给林叔。
　　林叔是个渡劫失败后，境界跌落到筑基的普通修士。在送楚祁来仙山之前半月，他大限将至，如今已陨落了。
　　至于晏久歌，据楚祁了解，他是个不受宠的富家少爷，家境虽然殷实，但放任他在边陲小城长大，除了吃穿用度稍好，其余皆不上心。
　　而楚祁与晏久歌，原先是邻居关系，后来熟识成了朋友，小吵小闹时有林叔劝架，倒也相处了一年。
　　直到他们一同拜入天玄宗，晏久歌筑基后，他与晏久歌因口角决裂。
　　*
　　楚祁从才记忆中回神，便听见晏久歌开口，“我父母不在身边，不用去见。”
　　果然，晏久歌也无亲眷可见。他们两人在这一点上，倒是有些同病相怜。
　　天玄宗长老没想到他们的身世竟是这般，心中惭愧，他思量片刻后改口道，“那我让一位师兄带你们去仙山附近的主城玩几日，这样可好？”
　　“好。”楚祁点头应声。他与晏久歌尚未筑基辟谷，待在仙山之巅不如下山合适。
　　“未明，你负责照顾好师弟。”
　　天玄宗长老的话音刚落，从他身后走出一名气质沉稳的剑修，作揖行礼，“弟子领命。”
　　楚祁认得他。
　　柳未明，天玄宗掌门座下亲传弟子，如今应该是金丹后期修为。
　　“两位师弟，我来带你们下山。我姓柳，名未明，可以喊我柳师兄。”柳未明自我介绍。
　　天玄宗门下剑修，修为到筑基后便能御剑飞行。
　　但剑修的本命灵剑不能随意载旁人。
　　柳未明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一件飞行灵器，给两名尚未入门的师弟代步。
　　“这是一叶扁舟，最多可坐四人。上面有结界防护，可遮风雨，只要人不主动下去，也不会掉下去。”
　　柳未明说得仔细。
　　“多谢柳师兄。”楚祁向他道谢，随后迈开步子朝一叶扁舟上走去。
　　一叶扁舟是大仙门中常见的飞行灵器，未被激活时，如半个巴掌大的叶片一样小巧，输入灵力后，便能化形成容下四人的草叶船。
　　楚祁坐上去后，发现晏久歌还在原地未动，垂着一双暗色的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晏久歌？你坐上来，我们要下山了。”楚祁出声喊他。
　　晏久歌闻言抬眼，眉头微挑，神情几番变动，最后落得一副不大乐意的模样，“你方才还喊我兄长。”
　　楚祁：&quot;……&quot;
　　方才和如今怎么能一样？
　　方才在那么多名前辈面前，加上还要解释原因，用兄长代称晏久歌自然更好一些。
　　如今总不能让他这个二十岁的重生修士，还喊十三岁的晏久歌兄长吧？再说了，重生前他也没有喊过晏久歌兄长。
　　“……方才是方才。”
　　楚祁干巴巴的解释了一句，企图蒙混了此事。
　　“翻脸比翻书还快，哪有你这样的。”晏久歌仍在不满自己的待遇下降。
　　楚祁假装充耳不闻，只催促道，“你快来坐船。”
　　晏久歌这才抬脚迈上一叶扁舟，在楚祁的身侧坐下。他身高肩宽，坐姿是正坐，看起来的确很有“兄长”的样子。
　　楚祁默默从晏久歌的肩膀处收回目光，心中自我宽慰，他日后还会长高的，这一时的差距不能算数。
　　“那我们出发吧。”
　　柳未明见他们两人坐稳，便取出灵剑御剑飞行，同时用灵力操控着一叶扁舟跟上他的身形。
　　此时日光正好，流云缱绻。亦有几对仙山灵鸟追在他们身侧遨游，直到他们出了仙山的范畴。
　　碧空下山峦起伏，天地浩大。
　　*
　　离仙山最近的主城名叫易城。
　　易城本就位于云华界的中心，地段繁华，人来人往。
　　柳未明带着两名师弟进了易城，心中还在纠结要怎么带他们去玩。
　　自从拜入天玄宗后，柳未明的日常便是练剑、带师弟们练剑、做门派任务、偶尔与同门结伴历练。
　　至于带师弟去玩，柳未明还是头一次做，一时间有些无从下手。
　　于是，柳未明左看右看，寻了个热闹点的地方，“两位师弟，那边有戏班子唱戏，你们想去看看吗？”
　　楚祁环顾四周，委婉地开口道，“柳师兄，我们这样好像很瞩目。”
　　实际上比瞩目还要严重一些，旁人不曾靠近他们三尺内，愣是在热闹的街道上形成了一道小空环。
　　只因柳未明身上那身属于天玄宗的门派衣袍，令周遭之人频频投来目光，连带着楚祁和晏久歌也被注视了一整路。
　　在这样的氛围下，他们不像是去戏班子看戏，而像戏班子似地被人围观。
　　柳未明恍然，“是我思虑不周，还是先去客栈，我换一身衣服。”
　　楚祁：“不过柳师兄，我不想去看戏，能在客房休息吗？”
　　若是在楚祁十岁的时候，可能还会想上街凑凑热闹。可如今，遭遇重生这件事后，楚祁没有玩的心思。
　　“……”
　　一旁，听到楚祁话语的晏久歌稍稍挑眉，眼中闪过一分诧异。
　　“那晏师弟……”
　　“我也不想出门，多谢柳师兄。”晏久歌从善如流地回答。
　　柳未明在心底舒了一口气，原先有些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到师弟们都不想去玩，心里反而升起几分莫名的遗憾。可能是失去了一种新的尝试机会？
　　“那我先带你们去客栈休憩。”
　　近日五大仙门在仙山选拔弟子，赶来易城的人只多不少，城中的客栈酒楼更是一座难求。
　　好在天玄宗提前在云落客栈定了位置，不至于让他们无处落脚。
　　柳未明将两位师弟送到客房，叮嘱一番，“我就在你们隔壁房间打坐，有什么事过来找我即可。”
　　楚祁：“好的，多谢柳师兄。”
　　“师弟不必不客气。”
　　得到答复后，柳未明自觉走出两位师弟的房间，临走前还替他们关好了门。
　　木门嘎吱一声合拢，柳未明的脚步声走远。
　　房间内只剩下楚祁与晏久歌两人。
　　这时，晏久歌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褪去，望着楚祁的方向，眼眸略深，似乎是在探究着什么。
　　“……”
　　楚祁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见晏久歌用一种困惑不解的口吻说道——
　　“你今日怎么这般乖？”


第5章 
　　“？”
　　听完晏久歌的疑问，楚祁满头雾水。
　　什么乖不乖的，他今日除了参加仙门选拔外，什么事都没做，有什么乖巧可言？
　　以不变应万变，楚祁反问，“有吗？”
　　“当然。”晏久歌继而往下说道，“你今日不仅没有和我吵架，还愿意乖乖待在屋里。”甚至还喊过我兄长。
　　最后那句话到了嘴边，晏久歌想起坐一叶扁舟时，楚祁不认账，此时再提估计就真的恼了，便缄口不言。
　　楚祁：“……”
　　原来他今日是乖在这里。
　　不过按照晏久歌的记忆，今日的自己确是和往日有些偏差。
　　楚祁思忖片刻，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以前我太急躁了，从今起我要学着沉稳一些，修身养性。”
　　“是么？”晏久歌的嗓音带着几分狐疑。
　　“是的。”楚祁点头，为了不让晏久歌继续问他改性子这个话题，他主动问道，“你今日背我上青石梯很辛苦吧，现在要不要休息一下？”
　　闻言，晏久歌抬眼打量了一下他们所在的房间，发现这房间只有一张床榻，打坐的蒲团倒是放了两个。
　　“我不用，你睡吧。你那么娇气，晒个太阳都会脸红。”
　　楚祁：“……”
　　哪壶不开提哪壶。
　　娇气就娇气吧，反正他已经看透了晏久歌的脾性，除了嘴巴不饶人，别的却是挑不出毛病。
　　“那我先去睡了噢。”楚祁与晏久歌说了一声，转身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楚祁忽然发现，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榻。毕竟来往易城的都是修士，像他们这种还需要睡眠的小孩估计不多，所以床榻也就意思摆了一张。
　　于是，楚祁脱了鞋袜并外衣，躺到床榻上时，自觉朝里面挪了挪，给晏久歌留了一半的位置。
　　万一晏久歌想睡了，不至于没有地方躺。
　　其实楚祁并不困倦，但今日重生回来，他的思绪乱七八糟，不如借着休息好好地想一想。
　　首先，造成他重生的可能是“剧情”。
　　“剧情”开始是在楚祁二十岁那年，也就是上一世他无端暴毙的时间。重生之后，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受到“剧情”的影响，但如果还是和上一世一样，他又为何会重生？
　　所以，楚祁姑且认为，他的命运应该也会有所改变，譬如天赋发生变化这件事，也许和重生有关。
　　其次，就是晏久歌了。
　　他与晏久歌之间的误会，最初起因于一场口角，时间在晏久歌筑基后约莫一两个月，那次的晏久歌脾气特别差，甚至险些与他动了手。于是先前的小吵小闹成了大吵大闹，到后面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次，他一定要小心避开这些事情。
　　楚祁想着想着，最后竟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过去。
　　*
　　听见楚祁平稳的呼吸声，本在蒲团上打坐修炼的晏久歌睁开眼，动作很轻，他从蒲团上起身，朝床榻的方向望去。
　　楚祁睡着的时候很乖，不会乱动，也不会踢被子。精致隽秀的五官虽然褪去了灵动，但露出静谧放松的姿态，像是一笔一画都好看的画卷。
　　以往，晏久歌很喜欢楚祁睡着的时候，因为只有那时候楚祁才会任他靠近，不会像个小刺猬一样与他争论是非。
　　可今日，晏久歌倒是更喜欢楚祁撒娇让他背的时候。
　　想到这里，晏久歌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唇角微微上扬。但笑意还未及眼底，他腰间垂挂着的那块龙纹玉闪过一抹禁制的红光。
　　“……”好心情顿时褪去了大半。
　　晏久歌捏着龙纹玉，抬眼看向仍在安睡的楚祁，终究是略有不快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
　　屋外还是下午，日光照斜影，屋檐交错。
　　晏久歌随意寻了一隅僻静之地，从乾坤袋中拿出一道灵符布下了隔离结界。
　　在结界形成的那一刻，晏久歌身上的气势骤然发生变化。
　　炼气期的气息倏然暴涨，竟是直接达到了元婴后期的气势。
　　晏久歌那张俊美的脸，亦是发生了变化，不同于在楚祁面前的优雅散漫，此刻，他的神情反到有些冷厉。
　　原本光洁的额头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墨色的眼眸转为神秘又危险的暗金色泽，宛如蛰伏在平静表面下的暴戾。
　　“少主。”
　　一道恭敬且沙哑的嗓音从龙纹玉中传出。
　　“说。”
　　晏久歌捏着龙纹玉，简短地一个字中透露了他的万分不耐。
　　“还有三月便是期限之日，家主希望您能提前几日回来，以免如上次那般，耽误了时辰。”
　　晏久歌冷声，“以后这种事不必再来烦我。”
　　只是一个提醒，却教他平白无故浪费了许多时间。
　　“还有一件事，云隐界近来有些不太平……”
　　“呵，云隐界何时太平过。晏明朝还没死，少来烦我。”
　　“……”
　　听晏久歌这样说，龙纹玉那端的话语声沉寂了片刻，随后以不赞同、但语气极其小心地继续回答。
　　“少主，您不可直呼家主姓名，这不合规矩。其外，您的脾性似乎有些失控，是否是封印又出了问题？”
　　“死不了。”晏久歌嘲讽道。
　　“……”龙纹玉上的禁制闪了又闪，最后，赶在晏久歌耐心告罄之前，说出一句，“那属下告退，盼少主早日归来。”
　　传讯就此结束。
　　晏久歌阖上眼，他周围浮现出一圈禁制符文。
　　随着这些禁制符文的涌动，他容貌上的异样重新被遮掩，最后连同气息，也一并恢复到了之前微不足道的炼气期。
　　隔离结界消匿于空气中。
　　外界的日光重新落在晏久歌身上，光影沿着他的衣角，勾勒出一道孤寂的轮廓。
　　不论多少次，只要想起那个地方，总是让他厌恶无比。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街道上卖糖葫芦的小贩边走边吆喝着，扬长的语调传入了晏久歌的耳畔。
　　“卖糖葫芦喽——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晏久歌的眼睫颤了一下，从方才的状态中彻底脱离。
　　脚尖一点，黑衣少年借力从墙上直接翻了过去，身轻如燕，落地平稳。
　　“——！”
　　墙外，卖糖葫芦的小贩瞪圆了眼睛，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年，一时间都忘了吆喝。
　　“买一串糖葫芦。”黑衣少年语气有些冷，但话语声清晰。
　　“啊……啊好的，您想要吃哪一串？”
　　“我不吃，来给弟弟买的。要最大最甜的。”
　　原先还带着几分凶冷气质的黑衣少年，在说出这句话后，语气发生了变化，“他今日特别娇气，所以我来给他买。”
　　“噢噢噢，好的，这一串您看怎么样？”小贩递给他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
　　“可以，多少钱？”
　　“一块灵石。”
　　“……”
　　**
　　楚祁做了个梦。
　　梦中——
　　有一片穷恶之地。
　　山涧幽深，不见天日，瘴气缭绕，草木灰黑。
　　褐色野藤攀附着峭壁蜿蜒生长，悬崖再往下，自石缝中伸出一束虬枝，正好遮挡着一朵含苞待放的九幽还魂花。
　　九幽还魂花一共九叶九瓣，枝条纤细易折。
　　相传，九幽还魂花开花时，可招游魂而复生。
　　银光乍起，剑挑石峭，锋利的剑气斩断了野藤并虬枝，继而深入。
　　这一剑，竟是将那滋养九幽还魂花的奇石整个从峭壁中挖出。
　　来人正是晏久歌。
　　成年之后的晏久歌眉眼有些冷峻，鲜少外露情绪，连眉头都不皱了。
　　晏久歌收回灵剑时，一道猩红色红色的魔纹从他的袖口蜿蜒出来，顷刻间占据了整个右手手掌，触目惊心。
　　这是心魔纹。它会自胸膛朝手蔓延，魔纹滋生到无名指尖时，便会缠断心脉。
　　如今晏久歌只身入瘴谷，护体灵力被毒瘴侵蚀后，心魔趁虚而入，欲将他拉进深渊。
　　放任心魔继续滋生，晏久歌片刻不曾停歇，他御剑千里，只为一座水晶棺。
　　“阿祁，我来看你。”
　　“今日给你寻了一朵花，若你醒来，应会很喜欢它。”
　　他的眉眼难得缓和下来，温声朝棺中人说话。
　　晏久歌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水晶棺上的古符文，魔纹已经爬到了他的指尖。他却浑然未觉般地继续说。
　　“不过，这花好像除了好看些，也没有什么用……”
　　“我到底要去何处，才能寻到你？”
　　他眼底不知何时充斥暗金的色泽，犹如彻底被心魔反噬，只剩下偏执到底一分妄念。
　　……
　　**
　　楚祁蓦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梦中惊醒，目光失焦地看着白纱床幔。
　　有一层莫名的雾气朦胧了他的眼，水光涌上了眼眶，从梦境中残留出来的情绪几欲决堤。
　　“……”
　　还好只是一个梦。
　　晏久歌现在还好好的。
　　楚祁正安慰自己，却倏然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他一个人。
　　“晏久歌！”
　　人呢？！晏久歌他人呢？
　　楚祁连忙从床榻上下来，急忙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思绪有些混乱，因为过分担忧，一时间难以分辨梦境与真实。
　　“嘎吱——！”
　　就在这时，客房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拥有这间屋子禁制钥匙的第二个人回来了。
　　屋外的光线倏然落在楚祁身上，令他的步伐顿住。
　　只见穿着黑衣的晏久歌站在门口，一只手放在背后，另一只手推着门，抬眼时，目光与楚祁那双朦胧的泪眼撞在一起，不由得多了几分慌乱。
　　“……你这是怎么了？”晏久歌轻声询问。
　　他方才离开的时间没多久吧？而且屋子的门锁也没坏，方才应该没人进来过才对。
　　在等待楚祁的回答时，晏久歌下意识地将所有潜在危险于脑海中过了一遍。
　　楚祁看到人后，总算是分了清梦境与现实。他顾不上丢脸，朝晏久歌开口询问，“你方才跑去哪里了？”
　　“喏。”晏久歌将手从背后伸出来，递到了楚祁身前，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刚刚给你买糖葫芦去了。”
　　这一串糖葫芦又大又红，淡金色的糖壳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光是看着便知道它很甜。
　　“卖糖葫芦的小贩路过的时候，你还在睡觉，所以我就先下去买了。”
　　楚祁小时候嗜甜，的确是爱吃这个。
　　从晏久歌手里接过了糖葫芦，楚祁眨了眨眼，试图消去眼中的酸楚感。
　　“你怎么……嗯……我是想问，你怎么哭了？”晏久歌到底还是开口询问了。
　　楚祁：“眼睛进沙子了。”
　　晏久歌：“而且还没有穿鞋就从床榻上跑下来了。”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响起，楚祁用来遮掩的谎言不攻自破。
　　楚祁：“……”
　　晏久歌安静地看了他片刻，也不出声催促，神情却格外认真，推测道，“要是有人欺负你……”
　　楚祁瞒不过去，“我做了个噩梦，被吓醒了。”
　　“梦都是假的，不能当真。你之前还做过云华界第一剑修的梦呢。”晏久歌难得说了一句安慰话。
　　姑且将它算作安慰吧。
　　楚祁不想再继续谈论有关“梦”的话题，他抬起手，将糖葫芦递到晏久歌嘴边，“你吃吗？”
　　“……”小孩子才吃这个。
　　晏久歌正想拒绝。
　　“给你吃第一口。”楚祁说。
　　“……”第一口的糖葫芦最甜。
　　晏久歌的脑海闪过楚祁曾经说过的话，一时间竟是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尝了第一口糖葫芦。
　　甜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这种小孩吃的玩意，竟也还不错。
　　晏久歌心想。


第6章 
　　就在楚祁两人在门前停驻之际，隔壁屋传来了一阵动静。
　　柳未明推门而出。
　　他已经换掉了天玄宗剑修弟子服饰，穿了一身低调的白衣，黑甲护腕换成束带，很是干练。
　　“两位师弟，晚膳的时辰到了。”
　　筑基以下，尚未辟谷，需要进食饱腹。柳未明虽然不知要如何带他们去玩，可一日三餐，朝起夜眠，这些事情都记在心底。
　　“这就来。”楚祁应了一声，想起自己还光着脚，总不能这样直接出门。于是他将手中的糖葫芦重新塞回晏久歌手里，“你且帮我拿一下。”
　　晏久歌捏着糖葫芦的竹签，在屋门处与柳未明的目光相遇，柳未明眼底浮现出几分诧异。
　　晏久歌别开目光，解释道：“他爱吃这个，没有办法。我只好给他买了一串。”
　　柳未明点点头，将两位师弟的喜好记下来，“好的，稍后我会给你们都买一些。”
　　晏久歌否认道：“我不吃那些，阿祁挑嘴，我给他买就可以了，多谢柳师兄。”
　　柳未明听他这样说，不由得感慨一句，“你们二人兄友弟恭，感情可真好。”
　　晏久歌闻言稍愣，随即回神点头，“嗯。”起码今日是这样没错。
　　“你们在说什么？”
　　这时，楚祁穿好了鞋袜，把自己收拾妥当后走了出来，正巧听到晏久歌应声。
　　柳未明正欲开口，却听他身侧的晏师弟率先开口，“在说你吃东西挑嘴。”
　　柳未明：“……”
　　不是，刚才话题的重点是楚师弟吃东西挑嘴吗？难道不是兄友弟恭吗？
　　楚祁只当自己没问过，熟练地说起另外一个话题，“那我们现在去吃晚膳吧。”
　　*
　　晚膳是在云落客栈隔壁的云落酒楼吃的。
　　包间满座，只有二楼的堂间有空位。
　　柳未明在四周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隔去了周遭的杂音，朝楚祁两人开口询问，“两位师弟有什么忌口的吗？”
　　“阿祁不吃辣，也不吃苦的。”晏久歌说。
　　听见自己的偏好都被晏久歌说完，楚祁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随后，楚祁细想一番，从记忆中找到了晏久歌的偏好，“他不吃酸的。”
　　晏久歌闻言挑起眉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楚祁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之前一起吃饭的次数明明也不多。
　　柳未明点好了菜。
　　等着酒楼小二上菜的时间稍有些无聊，他想了想，便与两名师弟说起了天玄宗事。
　　“今日下午，明长老传讯与我，他说如果接下来两日，入天玄宗的弟子够二十人，我们就能先回山门。”
　　“柳师兄，往日仙门选拔，入天玄宗的人多吗？”楚祁有些好奇。
　　他记得前世的  仙门选拔，入天玄宗的弟子有十五人，在五大仙门中，除去菩提宗外，天玄宗是最少的。
　　“往日……大概有二三十人。”柳未明回答。
　　剑修的路不是那么好走，如果前两三日不能到达仙山之巅，说明此人天赋不够，非努力能弥补。相较之下，不如转去扶摇宫、青灵派、御兽门，学习医修、术修、御兽之术会更容易进阶些。
　　“明长老还说，等你到宗门后，会与掌门商议开垦药田之事。天玄宗占地宽广，你若需要，亦不会比其他仙门差。”
　　听到柳未明这么说，楚祁才回想起，他的天赋变化后，竟是要从剑修转为医修了。
　　这一点令楚祁有些微妙。
　　不知道他入了天玄宗医修一脉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上一世楚祁在天玄宗练剑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宗门内的医修，他们比剑修还要深居简出。
　　而天玄宗剑修也很少找医修拿药治病，小伤小痛全靠自愈，伤势略重就静养几天，吃一吃扶摇宫的药丸子。
　　柳未明是位好师兄，他在极力向两位师弟介绍天玄宗。但很可惜，剑修的生活太过乏味，左右无甚趣事。
　　他的两名师弟，一位早就知晓天玄宗的样子，另外一位对宗门之事兴趣不大。
　　好在，云落酒楼上菜的速度不慢，赶在柳未明词穷之前，桌上摆满了色香味具全的菜肴。
　　食不言，寝不语。
　　*
　　三人吃完晚饭后，天色已然入夜。
　　万盏灯火缀上房檐，火光摇曳，明明如昼。易城的街道依旧热闹非凡。
　　柳未明再一次询问“要不要去玩”得到否认回答后，便带着两名师弟重新回云落客栈休息。
　　在他们快走到云落客栈门口时，从街道那头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借过一下——！麻烦大家借过一下——！”
　　一道惊慌失措的嗓音正扬声喊着。
　　人未见，声先至。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楚祁疑惑地看着骚.动源头。
　　只见本就人群熙攘的街道，愣是从中间让出一条曲折的羊肠小道，那些让路之人慌忙躲避，动作混乱不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似的。
　　倏然，那东西猛地转了一个身，竟是直直冲着楚祁三人的方向飞来。
　　“阿祁小心。”
　　“师弟小心。”
　　两道担忧的嗓音几乎是同时落下。
　　晏久歌先一步拉过楚祁的手，将他护在身后。
　　而后，柳未明双手结印，飞快布下一道防御结界拦在他们身前。
　　“咚！”地一声。
　　这声音像是敲在了鼓面上，沉闷地在他们头顶的防御结界上响起。
　　随后，结界凹陷出一个破洞，竟是让那东西掉进来了。
　　柳未明脸色大变，正欲拔剑。却见他身侧的晏师弟抬手一抓，便将那个落下来的东西抓住。
　　晏久歌的脸色沉沉，逆着光影的眼眸中多了几分冷冽。方才差一点，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就要撞到阿祁身上了。
　　风波戛然而止，楚祁从晏久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好奇地看着晏久歌手中之物。
　　只见那东西大概有一尺高，它长着一对长长的耳朵，一双黑色的兽瞳在灯火下看起来有些呆滞无神，全身上下有蓬松的白色绒毛，尾巴也很大。
　　此刻，它的尾巴在晏久歌手里，身体呈倒立的姿势被提起。
　　“这……这是个什么灵兽啊？”
　　楚祁认不出来。
　　“模样生得有些怪，有些像灵兔，但灵兔的尾巴可没有它这么大。”柳未明也认不出。
　　“呜唧——！呜呜唧！”
　　经过最初被人抓住的呆滞后，在晏久歌手中的那只不知名灵兽开始甩着尾巴挣扎。
　　“……”
　　但是它尾巴挺长，甩来甩去，反倒是像挂在晏久歌手中荡秋千似的。
　　晏久歌眉头深深皱起，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见状，柳未明主动开口道，“晏师弟，把它交给我吧。”
　　然而，令他们想不到的是，就在晏久歌准备把手中的灵兽.交给柳未明时，将将松开手的那一刻，那只白毛灵兽“咻”地一下从柳未明手中溜走，速度快极了。
　　柳未明一脸错愕，他方才明明抓住了的。
　　“呜唧呜唧！”
　　那只灵兽的叫声欢快地响起。
　　晏久歌脸色很差地转过身，便瞧见了那个东西蹭着他家阿祁的手，四肢和尾巴并用，黏在阿祁的手臂上。
　　“它的毛还挺软乎的。”楚祁倒不生气，语气中有些惊奇。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只白毛灵兽蹿到他手上后，一双兽眼焕发光彩，显得格外灵动，丝毫不见方才的呆滞。
　　“那正好可以给你做个围脖。”晏久歌冷哼。
　　赶在白毛灵兽被晏久歌做成围脖之前，一道冒冒失失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及时响起。
　　“真是抱歉，我家灵宠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楚祁认得这道声音，正是先前扬声在街道上喊着的人。
　　“给，下次要看好。”楚祁朝他伸出那只被白毛灵兽扒拉的手。
　　“呜唧……呜呜！”白毛灵兽黏在楚祁手上不愿下来。
　　“……”
　　丢了灵宠的人亦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年，大概十三四岁左右，他被自家灵宠的样子弄得很是不好意思，红着耳朵喊道，“团团，你快下来，不要随便蹭其他道友的手。”
　　“呜唧呜唧！”白毛灵兽抬头看了少年一眼，竟是聪慧地朝他摇头。
　　少年略有些生气，也有些伤心，“你这般不听话，是不想要我这个主人了是吗？先前不乖乖地睡觉也就罢了，还在街道乱闯，惹出祸事……”
　　结果还不是要他一个接一个过去给那些修士赔礼道歉。
　　这下好不容易找到了，竟然还不乖。
　　“呜唧！”
　　闻言，白毛灵兽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楚祁的手，身姿灵巧地回到了少年的肩膀上，用它的脑袋蹭蹭少年的脸颊，以示亲昵。
　　少年很快就被哄好了，继续替他家灵宠善后，“团团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替它补偿你们的损失。”
　　“倒也没损失什么。”楚祁想了想，除了砸穿柳师兄的防御结界，这只白毛灵兽也没做什么。
　　“柳道友！没想到会遇到了你们。”一道惊诧的声音从后传来。
　　来人一身红白色衣袍，正是御兽门的弟子。
　　“乐道友。”柳未明转头，见是熟人，脸色缓和下来，打了声招呼。
　　“真是不好意思，这位是我们御兽门新入门的弟子，他还未修习御兽之术，对灵宠比较纵容，给你们添麻烦了。”御兽门弟子乐长音解释。
　　柳未明了然，“原来是御兽门的新弟子，恭喜。”能在第一日就收到新弟子，自然是一件喜事。
　　“同喜同喜。”乐长音心情很好，本来以为错过了楚祁这位先天极等木灵根，今日都不会有收获。没想到在傍晚的时候，仙山之巅上来了一名先天水灵根的弟子，而且还热爱灵宠。
　　“我是带小师弟过来客栈休息的，他尚未辟谷，呆在仙山之巅不方便。”乐长音说。
　　“我也是。”柳未明对此十分感同身受，他也是带师弟的人。
　　误会解开后，一行人一并朝云落客栈走去。
　　途中，楚祁得知了这名少年的名字，叫云江渺。
　　云江渺，上一世亦是一名天赋很高的修炼者，他十八岁的时候去了一个秘境历练，直接契约了一头血脉纯粹的九尾狐，从此声名和晏久歌一般高，常常被众人提及。
　　眼下，云江渺和晏久歌一样，还是个略带稚气的少年。
　　众人的身影消失在云落客栈的大门，未曾发觉，在灯火阑珊未曾抵达的阴影之中，一名红色华服的男子正望着他们的方向若有所思。
　　“原来是纯净之体，难怪晏家继承人不见异常。这等秘密竟教我发觉了，真是有趣至极。”
　　红衣男子低笑出声，他转身消失在空气中，虚影中掠过了狐火的痕迹。
　　*
　　这边，楚祁与晏久歌回到客房。
　　楚祁还在想方才之事，不由得感慨了一句，“没想到云江渺那只灵宠，只有一阶修为就能破开柳师兄的结界，真是好神奇。”
　　“那是白云兽，擅长突破阵法结界，但是它光长肉不长脑子，性子单纯，只凭借直觉行事。”
　　晏久歌回答完，想起那只白云兽在楚祁手上乱蹭的模样，心中顿生不悦。
　　“它倒是很会撒娇，挺可爱的。”楚祁说。
　　晏久歌：“……”
　　“反正它没多大用，你看它今日闯了多少祸？”晏久歌不着痕迹地给楚祁上眼药。
　　“也是，难为云江渺了。”满大街追着灵宠后面给它擦屁.股。
　　晏久歌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道，“如今时辰不早，你该睡觉了。”
　　楚祁下午才睡过，还做了一个噩梦，并不是很困。但是那时候晏久歌没睡，到这会儿也应该很累了。
　　“好吧，那先睡觉。”
　　想到这里，楚祁点下头，继而问道，“你想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
　　晏久歌满眼困惑，“你说什么？”
　　楚祁自然而然地回答，“忘了和你说，屋里只有一张床。我在问你想睡里面的位置，还是外面的位置。”
　　晏久歌当然知晓屋中只有一张床，所以他不打算占用床榻，毕竟他又不是真的需要睡觉。
　　可听楚祁的话，好似并不在意和他同塌而眠？
　　“如果你不习惯的话，我去让客栈的小二加一张小榻？”
　　见晏久歌迟迟未应答，楚祁只当他不习惯和旁人分享侧榻。
　　“……不用。”晏久歌这才开口，他的话语声要比平日说得慢，“我睡外面就行了。”
　　不过是换个地方打坐。
　　总不能教楚祁发觉他不用睡觉这件事。
　　晏久歌心想。
　　*
　　吹灭了琉璃灯后，屋里没了光亮，一片漆黑。
　　一张床榻，楚祁躺在里面，晏久歌与他隔着三尺宽的距离，笔直地躺在外面。
　　再往外一分，晏久歌的手指就会悬空。
　　灵力顺着晏久歌的经脉自行流转，此时他却有些分心，耳畔尽是楚祁的呼吸声。
　　虽然气氛安静，但晏久歌知道楚祁并没有睡着。
　　也许是害怕再做一次噩梦。
　　晏久歌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随后想到下午的时候，楚祁那双婆娑的泪眼，唇角不由得抿起。
　　不知道是什么噩梦，让楚祁那般惊慌。下次回云隐界的话，还是要给他带一块能安魂宁神的灵玉回来。
　　这样想来，回云隐界倒也不会那么让晏久歌厌烦。
　　今日没有争吵，亦没有冷战，只有平和。
　　也许还多了一分亲昵……
　　晏久歌心想，最好今后都能这样。


第7章 
　　一夜过去，清晨将至。
　　昨夜楚祁躺着躺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
　　晏久歌已经起床，此时正在蒲团上打坐修炼。
　　日光透窗，披落在晏久歌挺拔的背上，为他渡上一层柔和的光，连带着气质也温和了几分。
　　似乎是听到了楚祁的动静，闭眼修炼的少年睁开眼睛，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缀着光，一时间竟有了温柔的样子。
　　楚祁一愣，下意识地朝他开口，“早上好。”
　　“早。”晏久歌回了一声，结束了修炼的状态，从蒲团上起身，“早点在桌上温着，方才柳师兄来过了，送了一些话本过来。”
　　“是我起晚了。”楚祁略有些懊恼。
　　倒不是楚祁起得晚，柳未明身为金丹后期修士，不需要睡眠。晏久歌这个虚假的炼气期也不用。
　　和彻夜修仙的人比较，楚祁自然不及。
　　等楚祁吃完早点，注意到桌案上放着一摞书籍，大抵就是柳师兄送来的话本了。
　　定睛一看，最上面的那一本封面上书《云华界第一剑修成长之路》。
　　楚祁：“……”
　　这确实是他小时候爱看的话本，但谁能想到，他如今的天赋已然从剑修变成了医修。
　　将“第一剑修的成长之路”暂且放到一旁，第二本竟是《医修救不了，道友好自为之》。
　　“？”
　　什么病连医修都救不了？楚祁好奇地翻开了第一页，然后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一旁，晏久歌发觉了他的爱好，用神识不着痕迹地将那本话本扫了一遍。于他而言，话本没有什么特别吸引的地方，但其中有些话说得不错。
　　譬如——
　　【医者父母心，但世间亦有不孝子孙，切莫生气。】
　　【尊重他人命运，学医救不了自寻死路之人。】
　　【如若遇见重伤还要出门历练寻宝之人，要离他远些，免得离得近还要替他收尸。】
　　楚祁本就是要走医修的道路，看看这些也好。
　　晏久歌这样认为。
　　于是一连两日，楚祁看书，晏久歌在旁修炼。
　　途中云江渺的那只灵宠曾好几次跑到门口，试图溜进来，但被晏久歌及时发现，重新给它扔回云江渺那里。
　　云江渺对此十分抱歉。
　　但御兽门师姐乐长音说，这是因为楚祁拥有先天极等木灵根，亲和力非同一般，灵宠都喜欢朝他身上靠近。尤其是白云兽这种直觉性灵宠，最易分辨善恶。
　　晏久歌垂眸，心中思忖。
　　看来不仅要宁神玉，隔绝气息的禁制也要加上。
　　这样平淡又带着小插曲的生活持续了三日，柳未明收到了天玄宗长老的传讯，说要动身前往天玄宗。
　　这次仙门选拔，天玄宗只招收到了六名弟子，比楚祁印象中的上一世少了大半。
　　明长老幽幽的叹气，“我们今年只能招收这么多了，余下的都被其他四大仙门抢走。还是先回宗门罢。”
　　无他，因为天玄宗在最初抢到了两名天之骄子。之后那些走过青石梯的弟子便受到了其他仙门的重视，一个比一个能抢。而继楚祁之后，其他人对剑修没有太大的“憧憬”，不愿来天玄宗吃苦。
　　眼见着时间流逝，抢不过其他仙门的天玄宗明长老打算先一步回宗门。
　　反正他们这次收获了两名天之骄子，不论如何，他们天玄宗不亏。
　　明长老掐了一道法诀，他手掌上那只小铁船朝前化作一座庞大的灵船。灵船下半是船体，但上半亦有楼阁琼宇，周身萦绕着防御结界，看起来气势磅礴。
　　待所有天玄宗弟子都上去后，灵船张开十二对玄铁羽翅，扇动间卷动流云，朝着天玄宗的方向驶去。
　　**
　　天玄宗位于云华界的北方，坐拥群山。
　　入目所及，先见草木苍翠如锦，山峦层叠，远近高低，是青蓝衔黛色，钟灵毓秀。后见五座主峰气势呼应，山门古朴大气，一条石阶通向遥遥山巅。正是求仙问道，道长且阻，但愿门下弟子皆如此路，能见所终。
　　灵船在天玄宗山门前落定。
　　楚祁跟在晏久歌身侧，与众人一同走下灵船。
　　明长老与柳未明走在前方，其余前往这次仙门选拔的天玄宗弟子自觉护在新弟子的两侧。虽是回归宗门，不是出门历练，但天玄宗门风如此，早已成了众弟子习以为常之事。
　　下船后，明长老将灵船收起。
　　远远见灵船归来，山门处诸位守门弟子恭候多时，他们穿着天玄宗弟子服饰，见到明长老后齐齐作揖行礼。
　　“弟子见过明长老。”
　　“不必多礼。”明长老脸色温和了几分，“我这次带了六位新弟子回来，他们尚未入宗门名册，没有身份令牌，且拿六枚通行玉符出来。”
　　天玄宗上下有护山大阵，一些主峰还有额外的结界，外人不得入内，只有拥有身份令牌和通行玉符才能不被阵法与结界攻击。通行玉符是一次性的，也方便拜访天玄宗的客人入内。
　　这次明长老前往仙门选拔，守门弟子本是准备了三十枚玉符等待他们的师弟师妹，没想到最后竟只需要六枚！
　　这可如何是好？来天玄宗学剑的人数每况愈下，再过几十年，他们天玄宗岂不是会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将六枚同行玉符交给明长老时，守门弟子心中正惆怅担忧。怎料，等他抬眼，却见自家长老笑容满面。
　　守门弟子：“……”
　　好像哪里不太对？每次招收到的新弟子人数少于二十，长老一向很痛心。
　　只见明长老褪去了冷峻，温声与新入门的弟子开口道，“这是通行玉符，等过完明日的入门大典，你们的姓名登记在册，就能有正式的身份令牌。”
　　“眼下，剑修由未明带着前往造化峰，小楚祁和我一路，我带你去钟灵峰。”
　　“？？？”
　　他们听到了什么？
　　——钟灵峰？！
　　——是他们天玄宗医修所在的那个钟灵峰吗？
　　守在山门处的弟子清一色剑修，听到“钟灵峰”三个字，皆是露出了震惊的目光。
　　此次新入门的师弟中竟然还有医修？！
　　这可太稀罕了，简直就是百年难遇的奇景！
　　众人纷纷朝明长老的身侧望去。
　　只见一名十岁左右的孩童乖乖巧巧地站着，目光清澈干净，不张不望，模样精致斯文，此刻他正侧头与身侧的黑衣少年低声说话。
　　众人皆是结了金丹的修士，再低的话语声也是能听清的。
　　“那我先和明长老去钟灵峰，明日入门大典后再去寻你。”
　　温声细语，嗓音柔软。可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这这……这真的是入他们天玄宗、还是学医的小师弟？
　　“知道了，你自己当心些。”黑衣少年话音冷硬地回答。
　　两相对比，反差令众人回神过来——原来他们真的有医修师弟！而且性格好乖顺！
　　不过，众剑修还没看上几眼，刚露面的医修小师弟就被明长老带去了钟灵峰。
　　一叶扁舟远去，没入高高的山峰之巅。
　　柳未明当即也带着余下五位剑修师弟前往造化峰。
　　徒留守在山门处的天玄宗弟子回味无穷，待内心波涛平静后，纷纷拿起垂挂在腰间的身份令牌，朝各自的同门好友发去传讯若干，以表方才的心情。
　　如此大事，万万不可让自己独享也！
　　*
　　楚祁坐着一叶扁舟，跟在明长老的身侧，前往钟灵峰。
　　天玄宗一共五座主峰，分别是：自在峰、造化峰、问剑峰、毓秀峰、钟灵峰。
　　钟灵峰在这四座主峰后面的位置，处于天玄宗的灵脉深处。
　　前世，楚祁只去过前面四座主峰，因为他本身也没有什么重伤大病，不需要去见医修。
　　加上钟灵峰上有一层禁制，哪怕是天玄宗弟子，闲杂人等亦不得入内。
　　“我来之前已传讯给清越长老，等到了钟灵峰呢，他座下大弟子会负责照顾你的饮食起居。钟灵峰不似其他主峰，因为种植了珍贵的灵草药植，没有扫洒的杂役弟子，你若有什么事，要么找清越长老和他的大弟子，要么传讯于我。这是传讯灵符。”
　　天玄宗弟子皆用身份牌传讯，楚祁还没有这个，便只能用传讯灵符。
　　“谢谢明长老，弟子记住了。”楚祁接过传讯灵符。
　　“不必客气。”
　　谈话间，钟灵峰到了。
　　一道身影正伫立在山脚处等待。与天玄宗剑修的黑白配色衣服不同，那人穿着墨绿色半袖，袖口有百草灵花刺绣，里衣是白色的，手腕处缠着束带，扎紧了袖口，干净利落。腰带以深棕色草藤编织，正中央缀着天玄宗宗徽。最外是一层白纱质地的罩衣，在日光下宛若鎏金，显得一派温雅。
　　当然这些还不是令楚祁最惊讶的——
　　清越长老座下的大弟子竟是一位师姐！！
　　“弟子见过明长老。”清脆的女音响起，扎着马尾的女子眉眼弯弯，朝楚祁笑道，“这位就是我钟灵峰的小师弟了吧？初次见面，我是你师姐，我叫白璇。”
　　“见过白璇师姐。”楚祁应声，亦是简单地自我介绍，“我叫楚祁。”
　　“那就拜托你照顾好小楚祁了，我还要回自在峰与掌门禀告后续事宜，以及筹办明日的入门大典。”明长老很是忙碌。
　　“弟子定不负长老厚望。”白璇应下。
　　于是，明长老这才取出他腰间的灵剑，身上的气势骤然变化，乘风御剑而去。
　　不消片刻就淡出视线之中，雷厉风行，丝毫没有方才送楚祁过来时不紧不慢的样子。
　　“唉，小师弟，你本来也想当剑修对吧？”见到楚祁望着明长老的远处的方向，眼底流露出惊叹与之色，白璇不由得叹了一声，“只有他们剑修才能御剑飞行。我们要上山，还得用飞行灵器或者是坐灵鸾。”
　　她的话音落下，天际便传来了一道鸾鸟的长鸣。
　　随后，拖着修长尾翎的白鸾盘旋而下，洁白的羽翼纤尘不染，姿态优雅地落在了白璇的脚边。
　　“来，师姐带你上钟灵峰。”
　　“我可太震惊了，要知道我们钟灵峰百年都没有新弟子。噢，百年前那次，还是我来钟灵峰的时候。”
　　“是吗？白璇师姐，我们钟灵峰一共有多少名弟子啊？”楚祁好奇。
　　“两名啊，你是一名，我又是一名。”白璇的话语声幽幽，“再加上我们师父清越长老，山上竟有三名医修之多！”
　　就在两人的谈话间，偌大的白鸾重新展翅，载着两人朝着钟灵峰峰顶徐徐而往。
　　不骄不躁的清风拂面而来，却教楚祁满眼迷惘——三名医修之多？


第8章 
　　半刻钟后，白鸾在钟灵峰顶处款款落地。
　　这里的环境很好，灵气充裕，生机盎然，光是待在其中便心生舒畅。
　　白璇纵身一跃，自白鸾的背上下来。等她回头准备扶一把新入门的小师弟时，却见楚祁也干净利落的下来了。
　　“不错，小师弟。你这样的确有几分剑修风采，不去练剑真可惜了。”
　　白璇夸赞后，话语中又带着几分惋惜。
　　听白璇的言下之意，似乎非常向往剑道。
　　楚祁想起明长老的话语，不由得开口询问，“白璇师姐，我们天玄宗的医修不是也会修习基础剑法么？”
　　“话是这么说，但是平日太忙碌，根本没有多少空闲时间去练剑。”
　　一说到练剑，白璇叹了一口气，将药修的日常琐事与楚祁一一道来。
　　“我们钟灵峰共有两亩药田之多。小师弟你是不知，每日侍奉草药，就要花费好多时间。这还仅仅是给它们浇灵水。”
　　“若是要像师父那样，每七日给灵药梳理一遍根系脉络，要闭目养神三日才能恢复。”
　　“更不要说，我们还要花时间炼药，看医书，学习医修灵术！”
　　“学医真是逆天而行，道长且阻。当年若不是只有我是先天木灵根，我也不至于被抓到钟灵峰学医。”
　　楚祁：“……”
　　既然如此，他还是不要告诉白璇师姐，明长老提议再开垦药田之事了。
　　“对了，你住的这间院落，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们钟灵峰没有杂役弟子，灵药精贵，不可沾染剑修身上的血煞气，饮食起居要委屈师弟了。”
　　白璇带楚祁去看他的住处。
　　这是一座清雅幽静的院子，院中青竹两三从，一半地方是一块小灵田，方便种植一些草药；另外一半是石桌小凳，可以饮茶休憩。令楚祁诧异的是，这院子里还有一个秋千。
　　“嘿嘿，听明长老说你今年才十岁，所以我顺手给你搭了个秋千，希望你能喜欢。”
　　“多谢师姐，我很喜欢。”能被人这般放在心上，实属一件幸事。
　　“不必客气，我可总算是有个师弟了。”白璇笑眯眯地说道，“我们天玄宗医修弟子的衣袍在你房间衣柜里放着，穿上后可以根据身高自发调整尺码，明日入门大典，你得穿那身过去。”
　　“师父昨日才梳理灵药，今日精神不济，所以未曾出来迎你。他为人儒雅随和，很好相处的。”
　　“我知道了，今后我也会帮师父师姐一起侍奉灵药。”楚祁点头。
　　“师弟你好乖。”
　　白璇闻言十分感动，终于有人来和她一起承担种植灵药的重任了！
　　楚祁：“分内之事。”
　　医修本来就要和草药打交道，多多熟悉也是好的。
　　白璇随后与楚祁说了一些钟灵峰上禁制位置，让他不要误入其中。交代完琐碎后，白璇就离开了。她还要去侍奉灵药，与小师弟闲聊的时间并不多。
　　等白璇离开后，楚祁抬脚走进属于他的院落之中。
　　屋中的家具摆设也极其清雅，因为木灵力充沛，空气里弥漫着一抹淡淡的草木气息，十分宁神。
　　拿出乾坤袋，楚祁把自己的一些日常用具放到屋子里。
　　衣衫几件，话本一摞，唔……晏久歌给他买的零嘴若干，怎么这么多？之前没有细看，如今整理起来，分量足足够他吃上一年。
　　他已经在钟灵峰安顿好了，也不知晏久歌那边如何。
　　刚入门时，造化峰上的院落是四位弟子共住，不过每个人有单独的房间就是了。
　　前世他与晏久歌住的对门。不知道晏久歌这次是和谁同住一个院落……明日再去问问他好了。
　　楚祁心想。
　　*
　　造化峰。
　　柳未明亦是将五名剑修小师弟安顿好了。
　　“诸位师弟好生休憩，明日一早便是入门大典。入门大典在自在峰举行。届时我会过来接你们过去。”柳未明说。
　　“诸位师弟如若没有别的疑问，我就先告辞了。”
　　“柳师兄。”
　　一道清冽的嗓音喊住柳未明，他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之人正是晏久歌。
　　“晏师弟，你有什么问题吗？”
　　“钟灵峰离此处有多远？”晏久歌问他。
　　“筑基期剑修御剑过去，约莫要半个时辰，金丹期要两刻钟，元婴期一刻钟。”柳未明思忖一番后，大致估量了距离，回答他，“此处离钟灵峰还是挺远的。”
　　“这个住宿的房间，若我要与其他弟子同住……”
　　晏久歌才说出自己的设想，便见柳未明恍然，“原来你是想和楚师弟一块住。”
　　被猜中了心思的晏久歌：“……”
　　他话都没说完，有这么明显吗？
　　“这恐怕不行。”柳未明摇头道，“医修与我们剑修不同，医修每日要侍奉珍贵的草药。而我们拿剑之人，手中难免会沾染血气，这会影响到草药的生长。”
　　柳未明说话间，起初见晏师弟眼底略有失色，可等他说完，晏师弟却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似乎之前那一眼是柳未明的错觉。
　　“我知道了，多谢柳师兄。”
　　原来只是因为剑修周身血气会影响草药生长，那他去找阿祁的时候，隔绝掉气息不就行了么？
　　这于他而言又不是多困难的事。
　　晏久歌漫不经心地想。
　　**
　　日月轮替，一日很快就过去。
　　晨曦自东起，随后照亮整片大地。
　　今日是天玄宗十年一次的入门大典，宗门内元婴期修为下的弟子若无要紧事，都要去自在峰观礼，不得缺席。
　　白璇如今有元婴中期的修为，是不必去的。
　　但他们钟灵峰难得多出一位小师弟，身为直系师姐，白璇自然要过去给楚祁充门面。
　　为此，白璇今日特地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把平日常用的药袋子收进乾坤袋中，拿出了灵剑一把，威风凛凛地佩戴在腰间。
　　若是哪个不知轻重的剑修小子敢欺负她小师弟，她这把灵剑可不是开玩笑的。
　　“吱呀——！”
　　一声，小院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白璇转过身去。
　　“嘿师弟，今日师姐——哇！你这身可真好看啊！”
　　白璇本想开口打招呼，不料话语说到一半，注意力被楚祁的衣着气质惊艳。
　　明明大家都是同一身医修服饰。
　　穿在白璇身上是干净利索的飒爽，但在楚祁身上，却显得精致乖巧。
　　尤其是那被白璇摘光了的银叶发饰，非常自然地点缀在楚祁耳上的头发间，灵动得宛如一个漂亮隽秀的小仙童。
　　“白璇师姐，我的衣服好像和你的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拿错了……”楚祁犹犹豫豫地开口。
　　他今日穿上医修服饰的时候，那些繁复的银叶饰品便自发佩戴在身上，完全不似白璇那般干净飒爽。
　　甚至头发也不是扎成高马尾，而是被银叶发饰一半束成了低马尾，一半披落在肩头。
　　“没有拿错！师弟你这样穿才是对的！这也太好看了！”
　　白璇赞不绝口。
　　当初她十分嫌弃身上缀着的银叶饰品，因为舞剑的时候总会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非常恼人，于是白璇把它们全摘掉了。
　　久而久之，她已经不记得好好穿医修服饰是个什么样子，直到今日看到楚祁，才想起来这件事。
　　“这才是我们钟灵峰医修该有的门面。”白璇认可地点头，随后喊道，“师弟我们快出发吧，今日师父也在闭关没出来，我送你去自在峰。”
　　“真的……没有穿错吗？”楚祁还在纠结他耳朵上的小银叶，有生以来，他还没有戴过这么多装饰品，还有头饰。
　　“真的没有。”白璇给她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借口，“我这样穿，是因为我要去药田侍奉灵药，没有装饰方便干活对吧？你不同，你今日要去参加入门大典，肯定要都戴上。”
　　“……好，好吧。”楚祁只好点头应下。
　　再一次坐上白鸾的背，他们朝自在峰赶去。
　　天玄宗的主峰各司其职，自在峰是掌门并天玄宗大殿所在，有什么大事都是去自在峰商议。
　　造化峰是剑修弟子的日常起居之处。
　　问剑峰是门派弟子论剑讲道之处，虽然平日也只有剑修出没就是了。
　　毓秀峰则有藏书阁、灵器阁、珍宝阁以及天玄宗门派任务发布等等琐碎之事。
　　钟灵峰是医修的地界，掌管医修传承、宗门内灵药、以及医修弟子所在之处。
　　白鸾飞了半个时辰，才从钟灵峰振翅飞到了自在峰。
　　钟灵峰在天玄宗深处，自在峰山脚正对山门，两峰之间路途还是比较远的。
　　此时，穿着黑白配色的剑修弟子皆已在自在峰广场中站好。晨间的日光熙和，于白玉地板上勾勒出一道道挺拔的身影。
　　广场最前方，赫然立着一把气势巍然的玄铁巨剑，剑下遍地生花，杀伐与生机两相呼应，竟不显违和，反而有一种玄奥之境。
　　这便是天玄宗开宗立派祖师设下的禁制，亦是他们天玄宗如今的门楣。
　　按照规矩，新入门的弟子站在广场正中央。观礼的弟子呈扇形排在其后。
　　入门大典尚未开始，身为师兄师姐的观礼弟子们，不由得打量起了这届师弟。
　　这次新入门的师弟，竟然只有区区五名！实在是从所未有地少。
　　不过，听昨日值守山门的同门说，这次还有医修小师弟入门。
　　可他们左看右看，不管怎么看，这五名师弟看起来都像是剑修，到底谁才是医修小师弟？
　　就在众人揣测之际，天际传来了白鸾清鸣，不禁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白鸾自天际盘旋而落，稳当地停在了自在峰广场旁边。随后，白鸾优雅地屈下身体，方便它背上的两道人影下来。
　　那两人身穿墨绿色的服饰，在众多黑白配中如一股清流，格外地与众不同。
　　若不是他们腰带上有明显的天玄宗宗徽，众人会误以为他们是前来观礼的外宗弟子。
　　要知道，剑修弟子常常是御剑飞行，没有筑基的弟子会搭乘一叶扁舟，可从未见过坐白鸾的。
　　——等等！！不穿剑修弟子服饰的天玄宗弟子，还不御剑飞行。
　　——这不就是传闻中的、钟灵峰上那些素未蒙面的医修同门么？！
　　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竟然同时见到了两名医修？
　　剑修弟子在经过最初的震惊后，投向他们二人的目光皆是有些恍惚。
　　前来观礼的都是天玄宗新一代剑修弟子，他们是第一次见到白璇。与白璇同一代的剑修也元婴了，今日入门大典可以不必过来。
　　旁人的目光白璇暂且不管，“师弟，你要站到广场中央去，看到那五个剑修了吗？你就站在他们身边，等待掌门开启入门大典即可。”
　　她对着自家小师弟殷殷叮嘱了一番，直到看到楚祁点头，才放心下来。
　　“去吧，师姐在这里等你。”
　　等会还要把师弟全须全尾的带回钟灵峰。
　　白璇如是打算。
　　与白璇分开，楚祁朝着广场中央走去。他来得有些迟，难免少不了会被宗门内其他弟子用目光或者是神识打量。
　　若是早一些来，或许不会这般尴尬。
　　楚祁天真的想着，丝毫不知众多剑修并非看他迟到，而是在看一道百年难遇的奇景——天玄宗刚入门医修弟子！
　　这一届新入门的师弟可真是赶上了好时候，能与医修小师弟一并入门。想当年他们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诸多观礼弟子在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羡慕的情绪，只有受过伤痛的成熟剑修，才会真正地明白，医修的治愈术是多么的温暖。
　　当然了，这只是很少一部分天玄宗剑修与外宗医修弟子一同历练才有的待遇。
　　大多数年轻剑修，受伤依靠自愈，重伤依靠药丸。
　　譬如那名站在医修小师弟旁边的剑修师弟，此刻竟直言道，“你怎么来得这般迟，莫不是早间又睡过头了？”
　　众多观礼剑修弟子恨铁不钢：“……”
　　师弟，你这样说话以后可是会没有治愈术的！
　　“没有睡过头，但是钟灵峰离自在峰比较远，白鸾飞了半个时辰才到。”
　　出乎众人的意料，医修小师弟居然好脾气的回答了。
　　*
　　楚祁回答完晏久歌的问题后，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减反增，略紧张的开口询问晏久歌，“我这身衣服会不会太奇怪了……银叶头饰摘下来会好一些吗？”
　　晏久歌目光深深。
　　方才楚祁在远处时，他已经打量过一遍，如今在近处细细看几眼，便见银叶下的耳尖略红，衬着楚祁隽秀的眉目，生出了几分平日不曾见到的可爱。
　　“不会奇怪，还挺合适你的。”晏久歌语气笃定，心道以前楚祁的衣衫穿得太素净了，这种精致又好看的小饰品更适合他。
　　末了，晏久歌瞥见楚祁眼中的忐忑，不由得补充一句，“挺好看的，不骗你。”
　　“噢，好。”楚祁稍稍放心下来，晏久歌这张挑剔的嘴都说没有问题，那应该确实是没问题。
　　可能是他心里太紧张了。
　　正在楚祁感慨之际。
　　一道扬长的钟声倏然从广场前方的大殿处传来。
　　“当——！”
　　磅礴的灵力随着钟声一阵接一阵地荡开，令人心生敬畏，纷扰的心绪也都抛去，徒留片刻清明。
　　“入门大典正式开始——！”
　　扬长的语调威严肃穆，一道凝重的气息落在楚祁等人的身前。
　　只见天玄宗掌门从大殿中走出来。
　　随着先前那道话音落下，天玄宗掌门抬手，他腰间的本命灵剑未曾出鞘，却凭空捏出一道凌厉的剑意。
　　剑意打入了广场之中那道玄铁黑剑上。
　　一圈又一圈的古老禁制被激活，玄铁黑剑上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剑意大开大合，直通天地。
　　无数个字符组成的一卷灵册被玄铁黑剑投射出来，浮动于其上的，正是天玄宗门下所有弟子的姓名。
　　“天玄宗第七百六十一代弟子入门登册，今以玄铁神剑为证，后继传承，有教无类。愿我天玄宗弟子，从此大道通途，心性坚韧，善恶分明，不负先祖开宗立派之教诲。”
　　天玄宗掌门一字一句地说完，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新入门的弟子身上。
　　“晏久歌。”
　　穿着黑白色剑修服饰的少年朝前走了一步，合手作揖，“弟子在。”
　　“你可愿入我天玄宗门下？”
　　“弟子愿意。”
　　“……”
　　楚祁望着晏久歌的身影，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与晏久歌一同拜入天玄宗的时候，记忆翻涌，如今一切重新来过。
　　“楚祁。”
　　楚祁回神，亦是朝前走了一步，与晏久歌并肩而立，他舒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感慨，合手作揖，“弟子在。”
　　“你可愿入我天玄宗门下？”
　　“弟子愿意。”
　　虽然这次楚祁成了天玄宗的医修，未能与上一世的开端完全吻合。
　　但今后他能陪伴在晏久歌左右，见证晏久歌的成长，开始自己的医修修行，皆是幸事。


第9章 
　　所有新入门的弟子登记在册后，那卷灵书落下六道灵力，化作六块身份令牌，自此玄天宗的阵法结界都会将他们六人接纳。
　　入门大典正式完成。
　　柳未明走上前，将身份令牌逐一发给诸位新入门的师弟，并告诉他们如何使用身份令牌传讯。
　　“只需要在对方的身份令牌上输入自己的一道灵力，今后就能互通消息。”
　　柳未明的话音才落下，楚祁的眼前一花，等他回神过来，面前赫然多了一块刻着“晏久歌”三个字的身份令牌。
　　“来换。”晏久歌意简言赅地说。
　　原来是交换传讯方式。
　　楚祁恍然，接过了属于晏久歌的那块身份令牌，伸手将自己的递给晏久歌，“给你。”
　　天玄宗的身份令牌是黑沉木质地，边缘处有玄铁烙纹，不会很重，但也具有一定的分量。
　　楚祁为如今才炼气前期，调动灵力需要凝神一会儿。
　　在晏久歌的身份令牌上输入一道灵力后，楚祁发现晏久歌早就输完了灵力，在一旁等他。
　　晏久歌的眼眸微垂，目光好似是落在他的耳尖，又好似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我输完了。”楚祁将身份令牌递回去。
　　“我也是。”晏久歌回神。
　　两人互换传讯的空档，周围聚拢了不少人，都是对新弟子有些好奇的师兄师姐。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倏然有一道尊敬的声音响起，“弟子见过掌门。”
　　顿时，四周安静下来，拥挤的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通道。
　　天玄宗掌门不知何时自大殿中下来了，此时正朝着楚祁的方向走来。
　　“弟子见过掌门。”楚祁与晏久歌等人亦是朝来人行礼作揖。
　　天玄宗掌门是一名炼虚期大能，修炼的剑道传承为乾坤剑道，为人正直严谨。在上一世，楚祁对这位掌门的印象很好。
　　“不必多礼。”天玄宗掌门眉间的严肃缓和下来，“明长老与我说过开垦药田之事。我们天玄宗已有多年未曾招收到医修弟子，如今你入宗门，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
　　这话是对楚祁说的。
　　开垦药田之事，明长老也曾和楚祁说起过。
　　不过，楚祁的脑海中浮现出白璇师姐谈及侍奉灵药那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由得开口，“多谢掌门关怀，弟子才入医修之道，如今还不知是否有精力侍奉更多的灵药，开垦药田之事可以暂缓一些时日么？”
　　“当然可以。”不因天赋好而骄躁，谦逊有礼，将成大器。
　　天玄宗掌门望着楚祁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都依你决定。医修传承清越长老会教你，若是炼药鼎与其他东西缺少，可以去毓秀峰灵宝阁中取，这是玉符。”
　　掌门抬手间，手掌中多了一道玉符，并将它交给了楚祁。
　　有这道玉符在，灵宝阁中大部分宝物，都是可以让楚祁随意取用的。
　　楚祁接过玉符：“多谢掌门。”
　　他定要好好学习医术，不负宗门栽培和自己这一世的天赋。
　　“不必客气，你如今是我天玄宗医修弟子，理应如此。”
　　别的仙门医修众多，他们天玄宗不及，但除此之外，别的仙门医修有的东西，他们天玄宗亦不会少。
　　掌门叮嘱完后，便离开了此处。有他在场，其余弟子会很拘谨。掌门亦是清楚这点，无事他就不多做停留。
　　等掌门离开后，周围的气氛放松下来。
　　众剑修正在思考要如何才能讨到医修小师弟的传讯方式时，一道元婴期威压从他们的后方传来。
　　只见穿着医修服饰的师姐，手中正拿着一把灵剑，面色不虞地看着他们，“你们让一让，我要接我师弟回钟灵峰。”
　　众剑修：“……”
　　虽然有些茫然，但都乖巧地给医修师姐让出了一条道路。
　　天玄宗内有传闻，他们医修师姐当年出门历练之时，就是拿着一把灵剑，把隔壁扶摇宫与青灵派的不懂事剑修，狠狠地教导了一遍。
　　至今云华界内还流传着医修师姐当年的传闻，他们这些做剑修的总要懂事一些。
　　“小师弟，该回钟灵峰学习医术了。”
　　白璇从一层又一层的剑修中走进来，是为了接她家师弟回去的。
　　“知道了白璇师姐。”
　　小师弟应了一声，但脚步还没有动。
　　只见他侧过头，朝身边那名剑修温声细语道，“我师姐喊我，我先回钟灵峰。”
　　“行吧。”穿着黑白配色服饰的剑修不大乐意。
　　昨日一日不见，今日才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又要分开。晏久歌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反正不怎么痛快。
　　楚祁的嗓音还在继续。“等修行结束后，今日晚一些时间，我再给你传讯。”
　　他还不知道晏久歌住哪里呢，好在两人已经互通传讯，要聊天很方便。
　　听到楚祁这样说，晏久歌眼底的不虞一扫而空，这才点头道，“好。”
　　一旁，围观了整个过程的白璇满眼疑惑：“？”
　　这才多久过去，竟然就有剑修要到了她师弟的传讯方式，令她着实有些意外。
　　直到坐上白鸾的背，两人一起回钟灵峰时，白璇没忍住好奇问了一句。
　　“师弟，方才与你说话的剑修是谁呀？他人如何？”
　　“是我邻家的……朋友。”楚祁将“兄长”二字及时改口，继而往下说，
　　“他人挺好的，面冷心善。”就是有时候说话不太中听。
　　“原来如此，那就好。”白璇放心下来，又叮嘱道，“如今你入了医修，总归是没有剑修能打，师姐不是多嘴，交友要谨慎，不要结交不轨之人。”
　　“我知道的，多谢师姐关怀。”
　　“不客气，若你今后有空闲，也去问剑峰上学一学基础剑法，日后出门历练，还挺实用。”
　　“好的，我到时候去问剑峰旁听剑道。”楚祁点头。其实天玄宗基础剑法他是会的，不过这一世要拿出来用，要去问剑峰上“重新学习”一遍。
　　*
　　半个时辰后，白鸾飞到了钟灵峰。
　　出乎楚祁的意料，在他们这次回来的时候，有一道人影已经伫立在药田前等着。
　　“师父！您老人家终于出关了。”站在楚祁身侧的白璇眼睛一亮，随即拉过楚祁，介绍道，“这就是我们钟灵峰的小师弟，昨日您闭关没见着。”
　　“师弟，这位就是我们的师父，清越长老。”
　　“弟子楚祁，见过清越长老。”楚祁朝清越长老的方向作揖行礼，天玄宗内有规矩，若非亲传弟子，是不能够喊师父的。
　　但天玄宗内，只有清越长老一人教导医修，白璇已然在心底默认了此事。
　　“你若是不介意，同白璇一样，喊我师父就可以了。我们钟灵峰医修不多。”清越长老说。
　　“弟子见过师父。”楚祁顺着清越长老的话语喊了一声。
　　“过来。”清越长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两人过去。“为师先给灵药浇水，白璇过来帮忙。楚祁你且在旁边看着便是，侍奉灵药有些琐碎。”
　　走到跟前，楚祁这才看清了清越长老的模样。白发白胡须，但皮肤不见丝毫皱纹，若是去掉白胡须，再换一个发色，模样甚是年轻。修士皆有驻颜之术，有些看似衰老的仙翁也不一定是真的老去。
　　而他们钟灵峰上那两亩药田，则是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药植，有些药植身上还带着灵气的光晕，光是看着便知晓它们的珍贵程度。
　　楚祁照清越长老的话，在药田边上挑了一个地方站着。他身前这丛灵药开着白色的花骨朵，还未盛开，看起便已十分可爱。
　　“这个浇水呢，有些灵药日日都要浇水，有些却是两三日一次。木灵根深受药植喜爱，楚祁你若是觉得待在原地无聊，可以给它们输入一些灵力，它们会更乐意——等等，什么香味？！”
　　清越长老给楚祁讲解药理的话语声戛然而止，他的鼻尖动了动，面色一派疑惑，“怎么会有白雪花的香气？”
　　他们药田中虽然也种下了白雪草，但是离开花还有三两个月，这个时间不应该有白雪花的香气才是。
　　清越长老每日都在关注这些灵药的长势，如数家珍。
　　“我的老天啊！师父，白雪草全都开花了！！”
　　站在清越长老身边，拎着玉壶准备浇水的白璇也被香气弄得停下了动作，她正想回头看看师弟，结果抬眼间却是先看到了一片繁盛的白雪花，在药田边上摇曳生姿。
　　“什么？！”
　　清越长老瞪圆了眼睛，几乎是在转眼间，就到了那片倏然盛开的白雪花面前，细细查探这等奇景。
　　“呀！这次的白雪花开得非常好，灵力充裕不说，生机教之往常还要浓郁一倍！！这得赶紧把它们摘下来晾干！”
　　清越长老激动的话语说完，转身正准备去自己的院子里拿药篓摘花，目光却先一步瞥见他刚刚收入座下的小弟子——正慢慢地把传输灵力的小手往回收。
　　四目相对。
　　小弟子的眼中一片无辜，神态甚至还很乖巧。
　　在师父的目光下，他格外老实地说，“师父，我刚刚试着给灵药输了一点灵气，我这样做对吗？”
　　清越长老深吸了一口白雪花的芬芳气息，顿觉自己神魂亦是跟着舒畅了百倍不止。比当年他年轻的时候，教训隔壁剑修师弟还要心情畅快。
　　这么多年，天玄宗剑修一脉总算是做了一件让他满意至极的事。
　　没想到那些剑修竟然能从仙山之巅，给他抢到这么一个宝贝木灵根弟子回来！！


第10章 
　　“你做得很对。”
　　清越长老放下了手中的玉壶，暂时不打算继续给灵药浇水，他应该先教导小弟子学习医修传承。
　　这样的木灵根天赋，耽误一刻钟，都是浪费。
　　“和我来，我先教你如何修行我们天玄宗的医修传承。”清越语气和蔼。
　　楚祁跟在清越长老的身后，踏进了钟灵峰的药阁。药阁一共有三层，最底下的一层放着各类药材，第二层是炼制好的灵药，第三层则是修炼之处。
　　“我们天玄宗开宗立派的祖师，流传下来的医修传承，是以治疗术为主，灵药炼制与药植培育为次。祖师本身也是剑修，在战斗时，任何药丸，都不及治疗术要及时。”
　　清越长老一边说着，一边从禁制中取出医修传承卷轴，交到了楚祁的手中。
　　“闭眼感知，用神识读取。”
　　楚祁照做。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神识感知愈发清晰，落入手中的医修卷轴上时，意识被另外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
　　楚祁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上古符文，亦有一道清朗的嗓音，教他要如何认清这些符文。
　　传承一共分有四卷，治疗灵术一卷，炼药术一卷，药植特性一卷，修炼心法一卷。
　　并且经过前人整理归纳，细分出各个修为阶段适合修习的灵术。
　　片刻后，楚祁睁开眼睛，他的神识将传承都已经记下，只是缺乏修行。
　　“先从心法修炼做起，然后是种药，炼药，治疗灵术。除此之外，你的课业之中，还有基础剑法课，学一下剑法还是挺实用的，虽然辛苦了些。”
　　“弟子记住了。”
　　“你先试试运转心法，我在旁为你护法。”若有不对的地方，清越长老还能及时出手阻止。
　　在打坐用的蒲团上坐下，楚祁摒弃杂念，按照传承所说，运转医修心法。
　　他在入天玄宗之前，便已经引气入体，如今只需要将吸纳的灵气为他所用，去滋养灵台之中的木灵根本源，然后从本源之中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如此反复，便是一个大周天。
　　清越长老看着楚祁修炼，他修为比楚祁高，灵气的流动在他眼中犹如实质。药阁中本就有大型聚灵阵，他们钟灵峰还处于天玄宗灵脉深处，灵气极其充裕。
　　可流向楚祁身体里的灵气只多不少，周围的聚灵阵甚至还要加快运转的速度，才能供给灵气的消耗。
　　这样的天赋着实难见，已经远超普通的先天木灵根，哪怕是单灵根，也分平常、优等、极等，若是最难见的那种极等木灵根天赋，可以引动神树庇佑，医修之道一片通途。
　　清越长老抚摸着胡须，他没猜错的话，他这名小弟子应该就是极等木灵根。看来振兴他们天玄宗医修一脉，指日可待。
　　人一旦专注起来，对周遭时间的流逝便会丧失感知。
　　楚祁从修炼的状态中退出来的时候，天色竟在不知不觉中到了夜晚。他体内的灵力充沛，丝毫不觉疲倦，就是尚未辟谷的身体，有些饥饿。
　　一道传音符在楚祁从蒲团上起身后，自发催动，清越长老的声音从其中传来。
　　“小徒弟，为师先去侍奉灵药。你修炼完后，若是饿了，桌上的乾坤袋里有辟谷丹，且先垫着。明日为师再让杂役弟子送饭到钟灵峰。”
　　楚祁拿起桌上的乾坤袋，发现里面不仅装着十多瓶辟谷丹，还有炼药鼎，药材书籍，浇水用的玉壶并一些灵石。
　　取出一颗辟谷丹吞下。
　　虽然没什么滋味，但腹中的饥饿感很快就消除了，还是挺方便的。
　　医修传承中也有辟谷丹的炼制方法，到时候他还能自给自足，也不用麻烦杂役弟子送饭。毕竟钟灵峰离得远。
　　就在楚祁思索日后怎么修炼的时候，他腰间的身份令牌闪了闪，微微发烫。
　　——这是有同门弟子传讯与他的征兆。
　　楚祁上一世也是天玄宗弟子，他自然清楚这一点。
　　下意识的朝身份令牌中输入一道灵力后，便听到那端传出一道不满的嗓音，“你怎么这样，明明说好要传讯于我。”
　　楚祁蓦地回神，他今日忙到现在，还未曾与晏久歌传讯。
　　“你是不是都忘了？如果我不传讯给你，你又要假装无事发生。”
　　听得出来，晏久歌很不高兴。
　　“我没忘，我也不知道我今日会修炼这么久，你别生气。”楚祁连忙开口解释。
　　“我没生气。”晏久歌冷哼。
　　“好，你没有生气。”楚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传讯那端的话语声沉寂了一会儿，才继续问，“我听柳师兄说，钟灵峰没有做饭的杂役弟子，你有东西吃吗？”
　　“……”
　　这头，楚祁还未曾来得及回答，便听见那头传来一道令楚祁不陌生的嗓音，“晏师弟，我已经传讯于白璇师姐，她说她这就从钟灵峰下来取饭给楚师弟送上去。”
　　楚祁一字不差地听完，惊诧道，“你来钟灵峰了吗？”
　　晏久歌：“……”
　　他本来不打算告诉楚祁的。
　　“那我和师姐一起下去！你等我一下噢！”
　　不等晏久歌回答，楚祁连忙与他先说了一声，然后挂断了传讯，一路小跑出了药阁。
　　外面，白璇刚刚召来白鸾，准备下山给小师弟拿饭。
　　“师姐，你且带上我。”楚祁冲她喊了一声。
　　“哇，小师弟你修炼完了吗？师父说你还在药阁修习心法，我便没有去打扰你。”
　　“刚刚修炼完。”楚祁答道。
　　“师父给你准备了辟谷丹，但是那东西没滋没味，定然比不上饭菜好吃。有人给你送饭过来了，喊我下去拿。”
　　“是柳未明师兄和我朋友。”楚祁已经在传讯中知晓了这件事。
　　两人坐上白鸾的背，白鸾振翅起飞。
　　而白璇还在感慨，“真是奇了，师弟，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细心的剑修，知道你没辟谷，还懂得要给你送饭。柳未明不愧是掌门教出来的弟子。”
　　楚祁：“……”
　　他总觉得，这事极有可能是晏久歌提出来的，不然柳师兄一人送饭就行了，晏久歌不会跟着一起来。
　　等到了钟灵峰山下。
　　楚祁才从白鸾的背上跃下，便见两道身影伫立在山下等他们。
　　月色皎洁，披落在晏久歌身上，他唇角微抿，神色冷冽，愈发得有些清寂。唯有在抬眼望向楚祁时，一双眼眸缀上了月光，如寒潭见影，忽地柔和下来。
　　白璇的动作比楚祁要快几分，她走到柳未明身前，却见他两手空空，脸色疑惑，“柳师弟，你是过来送饭的，饭呢？”
　　柳未明向他们解释，“是晏师弟说要给楚师弟送饭，但他还未筑基，不会御剑飞行，又怕他寻不到路，我便跟着一起来了。”
　　饭盒在晏久歌手里。
　　晏久歌：“……”
　　对上楚祁的视线，晏久歌将手中的饭盒递了过去，“给你。”
　　楚祁有些感动，“谢谢，辛苦你了。”从造化峰到钟灵峰要很久，晏久歌来一趟不容易。
　　“没什么辛苦的。”晏久歌语气略有些生硬地转折，“不过是怕你蠢得自己饿肚子。”
　　“好香，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那当然，毕竟你挑嘴，别的吃不饱怎么办。”
　　“……”
　　一高一低两个少年凑在一块交谈，他们身后不远处，白璇和柳未明正站在原地等各自的师弟回去。
　　白璇微微挑起眉头，她见过的剑修那么多，还是头一次见心不对口的这种。
　　嫌弃她师弟挑嘴，倒是别送饭啊。
　　这饭送得如此积极，嘴巴却是不饶人，讨人欢心的本事实属不行。
　　一时间白璇不知如何评价，但见她师弟一副娴熟应答的模样，大抵是习惯了？
　　“柳师弟，你们明日问剑峰有早课吗？”闲着也是闲着，白璇问起剑修的日常课业。
　　“有的。”剑修弟子每日辰时就要起来练剑，除此之外，每七日有一次早课，届时剑修一脉的长老会在问剑峰论道授课，指点弟子修行。明日早间，便是七日一次的早课。
　　“那就好，我师弟还没有学过天玄宗的基础剑法，明早我送他去问剑峰和你们剑修一同上课。”白璇这般回答。
　　“嗯？”柳未明的眉眼疑惑，“医修弟子也要练剑吗？”
　　“学一门技艺傍身，是件好事。”白璇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她学过剑法，清越长老也学过剑法。医修学剑法，那是锦上添花，出门历练要方便得多。
　　“好的。长老授课，只要是天玄宗弟子都能去听。”柳未明想起这位师姐的事迹，一时间无法反驳。
　　他们二人说话的时候，楚祁已经拎着饭盒走过来，他自然听到了明日早课的事。
　　“明日可以去学剑吗？”那他岂不是可以看到晏久歌练剑？
　　楚祁眼睛一亮。
　　“你当真要学那个？”医修学剑，真的很辛苦。
　　晏久歌见他高兴的样子，到底还是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楚祁点头，“嗯，不过我还没有趁手的灵剑……”到时候可能要去灵宝阁挑一把。
　　“拿去。”
　　晏久歌的话音刚落，楚祁身前便多了一把银色刀鞘封存的灵剑。
　　“送给我的？”
　　晏久歌点头，“这是我多年不用的备用灵剑，你先拿着用。”
　　“噌——！”地一声，灵剑出鞘。
　　楚祁握着剑柄，只见这把灵剑剑身修长优雅，在月色下犹如银练，剑刃锋利，却不沉重，很是轻巧。
　　细细打量时，可见剑柄处花纹中央的位置，篆刻着“归寅”二字。
　　“归寅剑？”楚祁的眼底闪过一分惊诧，“我记得你的灵剑，名字是叫龙……龙寅？”
　　“……本就是一个炼器师所铸，所以名字相近。”晏久歌别开目光，看了眼自己腰间的灵剑，继而说道，“你若是不喜欢，可以将剑名抹去重刻。”
　　楚祁连忙摇头，“我挺喜欢的，不用重刻。”
　　他上一世是剑修，知晓剑生而有灵，更改名字更是尤为重要。若不是必须，还是不要轻易更改。
　　这把灵剑拿起来十分趁手，楚祁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忽地发现，除了名字与花纹，这把灵剑与他上一世的那把尤其相似。
　　入天玄宗的剑修，若是没有灵剑，宗门会统一发放一把普通灵剑，日后修为上去，将那把灵剑加入珍稀材料重塑，放入命宫温养至金丹，便是一把本命灵剑了。
　　楚祁记得，当时宗门“统一发放的灵剑”，也是晏久歌给他拿来的。
　　旧事涌上心头，楚祁的手指摩梭上剑柄处的剑。倘若当时他不曾与晏久歌吵架，归寅剑或许不必抹去名字。
　　罢了，前世已是过往，今生才将将开始。
　　将归寅剑重新放回剑鞘中，楚祁看着身前的晏久歌开口道，“我很喜欢这把灵剑，多谢你。”
　　晏久歌：“这有什么，我比你大，照顾照顾你罢了。”
　　楚祁听懂了他话中有话，“可我们也是同辈。”
　　“同辈也有师兄和师姐。”晏久歌执着道，“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喊我一声晏师兄也行。”
　　楚祁：“……”
　　“要当师兄没有问题，等你比我师弟早一步筑基，他自然是要喊你师兄的。”白璇见楚祁脸色微窘，出来救场道，“天色不早了，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你们两个还有早课呢。”
　　“好。”晏久歌应声应得很快，语气有些愉悦。
　　楚祁：“……”
　　虽然被师姐解围，但是师姐显然不知——晏久歌可是一个入门不到一月就筑基的修炼天才啊！！
　　除非自己也在这一个月筑基！不然这声师兄就得喊定了！


第11章 
　　次日，清晨。
　　一只白鸾从钟灵峰携云而去，飞往问剑峰的方向。
　　“师弟，师父和我说，你在问剑峰上完早课后，上午就回钟灵峰修习心法，下午呢，若有空闲就去药田转一转，给灵药输一些灵力。”
　　白璇与楚祁说道，“我送你到问剑峰后，还要回去炼药。小白会在问剑峰那边等你下课，再将你接回来。”
　　小白是白鸾的名字。
　　“我记下了。”楚祁点头应声。
　　半个时辰后，白鸾在问剑峰上落地。
　　问剑峰不似钟灵峰那般优雅清秀，它峰顶上山石林立，虬枝自石缝横生。且因剑修弟子常年练剑，残留着无法散去的剑意，整座山峰静得出奇，没有飞禽走兽在此处安居。
　　为了方便练剑，楚祁今日换了一身剑修弟子的服饰，褪去那些繁琐精致的银叶装饰后，令他整个人自在了不少。
　　楚祁找了个没有人的地方站定，打算先传讯给晏久歌，问问他到了没有。
　　此时问剑峰上已到了不少剑修弟子，但还未到早课的时辰，长老未至。剑修弟子们便自行找地方练剑，飒飒破空的舞剑声作响，映衬着晨光，别具一番风景。
　　“这剑法也太具有气势了吧？”
　　“明明大家都是练习的基础剑法，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基础剑法能这样出剑。”
　　“……”
　　忽地，在一片舞剑声中，有几道惊诧的议论声响起，随后引起了大部分练剑弟子的注意力。
　　若是旁事，剑修弟子定然不会分心，可关乎剑法，着实惹剑修好奇。
　　于是，广场外的舞剑声停歇，所有人朝着一个方向汇拢。
　　这样的变故亦是引起了楚祁的注意，他本想朝身份令牌输入灵力的动作停下，心道过去看一眼再传讯也不迟。
　　毕竟楚祁上一世，也是一名剑修。
　　*
　　日照石林间，清风拂山前。
　　一道颀长的影子自东西斜，落在楚祁脚边不远处的空旷位置。
　　周遭的议论声仿佛都已远去，楚祁怔然地注视着那名正在专心练剑的人影。
　　他穿一身简练的剑修服饰，黑色束带缠在手掌间，较之黑甲护腕要随意得多。
　　可他的剑法却恰恰相反。
　　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身形矫捷，剑挑银光。
　　凌厉的剑气破空，飒飒作响，剑身掠过晨间熙和的日光，锋利的剑刃如淬金箔，剑光绚烂。
　　出剑时，回荡开来的气势若蛟龙出海，收剑时，如乾坤落定般不可撼动。
　　人剑合一，心似剑意。
　　“噌！”
　　金戈碰撞声徒然响起，灵剑归鞘。
　　四周寂静无声，观剑之人尚未从余韵中回神。
　　但方才练剑之人的手指已从剑柄处松开。
　　稀松日光自虬枝之间落在他的眉间，将那锐气横生的气势褪去，细细勾画出了俊美散漫的五官，并眼底的一抹碎光。
　　少年的身姿挺拔，神情恣意。
　　不过片刻，他心有所感般地扬起了眉眼，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楚祁的方向，朝他喊道，“阿祁！”
　　三步作两步，晏久歌从人群中央，朝着楚祁走来。
　　逆着光影，楚祁的神情有刹那的恍惚。
　　他记忆之中的晏久歌本该是这样的，不应被心魔折损成另外一副模样。
　　“你在发什么呆？”
　　少年略带疑惑的嗓音传来，随后一道影子压在了楚祁的身前，遮挡住了晨间肆意的日光。
　　晏久歌的气息很稳，哪怕他刚刚练完剑，依旧不见紊乱。
　　他走近，低下头来，将楚祁今日的模样打量了一番，开口道，“为何换成了这身衣裳？”
　　没有医修服饰好看。
　　楚祁回神过来，抬眼回答他，“这身衣裳更方便练剑。”他之前那身太多银饰。
　　“也是。”晏久歌点点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围聚拢的人群，眉头微皱。
　　他可没忘记入门大典时，其他剑修弟子盯着楚祁的目光。
　　阿祁再穿医修服饰岂不是还要惹人注目得多？
　　念及此处，晏久歌对楚祁说道，“走吧，别傻站在这里了。我带你去问剑峰的论道场。长老很快就要过来讲课。”
　　就在晏久歌的话音将落时，自问剑峰广场中央处，传来了一道严肃的嗓音，“早课时辰到了。”
　　今日早课的长老来了。
　　这下，不论是晏久歌和楚祁，还是其余剑修弟子，都得去论道场的蒲团上坐好，准备听早课。
　　乌泱泱的人群从广场外围走向广场中央去。
　　晏久歌带着楚祁在靠前的位置坐下，三十尺开外便是授课的剑修长老。
　　楚祁抬头，认出今日授课的，是剑修一脉的常长老。常长老要求严格，上课若有弟子敢不认真听讲，会被责罚。
　　“今日有新入门的弟子一同来上早课，我便重新讲一下天玄宗的基础剑法。”
　　常长老说完这句话后，便拿出灵剑，为几名才入天玄宗的弟子演练基础剑法。
　　一招一式动作放得很慢，好方弟子便看清。
　　晏久歌昨日就从柳未明那边学会了天玄宗的基础剑法，如今再看一遍，已然没了新意。
　　不过，他见楚祁眉目认真，便也耐着性子继续听下来。
　　但为剑修者，对于剑法的理解各有不同。剑意又是极具个人色彩的东西，哪怕是同样的招式，不同剑修用出来，气势亦会有所区别。
　　听了一会儿后，晏久歌便清楚他与这位长老的剑意不和，便垂眸兀自出神了起来。
　　离期限之日将近，他要寻一个机会从天玄宗出去，而且还要快些晋升“筑基”，这样阿祁便没有借口再不认他当师兄……
　　晏久歌正想着。
　　忽地发觉原先平和的气氛变了。
　　随后，一道威压从身前的方向传来，连同常长老授课的嗓音亦是暴躁了不少，“那位走神的弟子，你给我站起来！”
　　“……”
　　走神被抓，晏久歌抬眼，正打算站起身——
　　怎知，晏久歌的身侧却先一步响起了衣料摩擦的声音。随着身侧之人的动作，他的衣摆掠过了晏久歌的手指，教晏久歌眼底盛满了惊讶。
　　自觉站起来的小孩脸上有些羞愧，他道，“弟子知错，还请长老责罚。”
　　楚祁完全没想到，他就走神了一小会儿，还是挑常长老演示剑招转过身的空档，也能被常长老精准无比的逮到。
　　“是弟子的错。”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嗓音从楚祁的身侧响起，晏久歌竟然也跟着站起身来认错。
　　“……”楚祁眼底划过一分茫然，晏久歌也走神了？
　　“你、你们……”常长老很生气，他不喜欢好高骛远，不愿意认真听课的弟子。被他发现一个也就罢了，最后竟然站出来了两个！
　　不过，先站起来的那名弟子看着年纪尚小，估计是第一次来问剑峰听他授课。
　　“哼！念在你们刚刚入门，又是初犯，只要将我方才演示的剑招熟练地施展一遍，我便原谅你们。否则，都去藏书阁扫半个月的地悔过。”
　　常长老这般开口。
　　听到长老这样说，楚祁心底稍稍松一口气，还好只是练一遍天玄宗的基础剑法，他会这个。
　　而在楚祁身旁的晏久歌则是皱起眉头，要让一名医修弟子看一遍基础剑法，就能学会，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他正打算替楚祁出声求情，便见楚祁拿着他送的灵剑，大步流星的朝前走去，竟是一点也不怯场。
　　“……”晏久歌张开的唇又抿起，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开口多言。
　　罢了，大不了就是陪他一起扫藏书阁。虽然辛苦了些，但两人相处的时间指不定还比平日要多。
　　晏久歌心想。
　　见楚祁先走出来，常长老的目光扫过还在原地未动的晏久歌，最终还是耐着性子，身体朝旁边退开几步，将位置让给楚祁演示剑法。
　　反正一个也跑不掉，练不出来剑法，就得去给他扫地。
　　楚祁从剑鞘中抽出归寅剑，朝常长老的方向抱剑作揖行礼。
　　“开始吧。”常长老开口。
　　天玄宗的基础剑法一共有十三式，简要而不花哨，亦是不需要运转心法就能学会的招式。
　　楚祁上一世学基础剑法的时候，花费了不少功夫，因为总觉得他的剑法不及晏久歌的凝练，便偷偷练习了许多遍。
　　提起剑的那一刹，楚祁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晏久歌练剑的身影。
　　等楚祁再抬眼时，温润的目光变成了坚定。
　　凝神屏息，心中杂念褪去，天地之间唯有自身与一把灵剑而已。
　　纵然天赋不能做到人剑合一，也能因认真专注渐入忘我之境。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灵剑破空的声响。
　　“嗡——！”
　　银光落定，剑指苍山，十三式尽数练完，回荡在空气中的剑气低鸣，似有一种回应之意。
　　重生回来后，楚祁的心境已不似当年那般执着于剑意，于是他的剑法亦有新的变化。
　　这番变化下，剑法之中竟是生了另外一股新气势。
　　“聪慧灵秀，通透洒脱。这才不过第一日，你便能习得如此境界，实属可造之材。倘若日后勤修苦练，凝练出剑意如水到渠成。”
　　见完楚祁的剑法造诣后，常长老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他眼底是不曾遮掩的欣赏。
　　“你可愿入我座下？当我的亲传弟子？”


第12章 
　　常长老这句话落下后，坐在论道场听课的弟子纷纷朝楚祁投去羡慕的目光。
　　闯祸后没有被长老责罚，反而博得了好感。只能说这位同门的剑法天赋真是了得。
　　“承蒙长老厚爱，但弟子已有亲传师父了。”
　　出乎众人的意料，那名刚刚演练完剑法的弟子竟是这般开口。
　　常长老的眉头皱起又松开，他实在没有想到，这才入门大典后的第一次早课，怎么就有人下手比他还要快？
　　不过对方已有了亲传师父，他也不是强求之人。
　　“那好吧，你且回去坐下，下次可不能再走神。”常长老开口说道，目光望向了还在原地的另外一名方才在课上走神的弟子，“轮到你了。”
　　晏久歌闻言，抬脚朝前走去。
　　这时，已有剑修弟子认出他就是在早课前练剑的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如今才入门的师弟，在剑法上的造诣都这么高了吗？这令他们这些师兄师姐要情何以堪？
　　等晏久歌将天玄宗的基础剑法演示完，常长老沉默了一下，问道，“你也有亲传师父了？”
　　“未曾。”晏久歌回答。
　　常长老的眼睛一亮，但想起方才晏久歌的剑法，又叹了一声，“你不走乾坤剑道，入我门下也没有用。”
　　晏久歌垂眸，他的确不是乾坤剑道。
　　“罢了，都回去继续听课。藏书阁扫地不必去了，既然你们能有这样的学剑天赋，等会留在问剑峰上练半日的剑，仍要勤勉才是。”常长老免去了惩罚，加上练剑对剑修来说再平常不过。
　　楚祁与晏久歌重新坐回蒲团上听课。
　　坐下时，两人对视一眼，从各自的眼中看到疑惑，但又碍于周围环境，到底没有开口询问对方为何会在课上走神。
　　常长老上完了早课，又督促剑修弟子们习剑。
　　有他在场，剑修弟子们也不好意思在课后早退，于是都留在问剑峰练剑。
　　楚祁被常长老重点关注，便一直不曾分心。专心把天玄宗基础剑法来来回回练了许久。
　　日照当头，时辰到了正午。
　　“先休息一会儿，你们尚未辟谷，吃完午饭再来练剑。”
　　常长老注意到了新入门弟子的体能稍差，有几个已经满头大汗了，就连楚祁模样也有些疲倦。
　　至于晏久歌，不过是额间的碎发略微有些乱，气息如常。
　　总算是到了休息的时间，楚祁舒了一口气，将归寅剑收回剑鞘。
　　正在众人准备休息时，一道身影自问剑峰外踏云而来。
　　常长老抬眼，心中顿生疑惑。要知道，在天玄宗内，不御剑飞行又不坐一叶扁舟的，恐怕也只有他那位深居简出的医修师兄——
　　“常之徽，你上个早课还拖堂是吗？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
　　一道暴躁的声音从那片白云上传下来，语气尤其不客气，甚至连名带姓。
　　常长老：“……”
　　来人果然是他那位许久不见的医修师兄。
　　在最初的惊怔过后，常长老便愈发疑惑，他这位医修师兄不好好在钟灵峰炼药，跑到他问剑峰来做什么？还质问他早课拖堂。
　　“清越师兄，你怎么来问剑峰了？”常长老出声询问。
　　“还不是拜你所赐！”
　　一声冷哼后，清越长老收起了飞行法器，在常长老身侧落定。他的目光未曾给这位多年不见的师弟半分，却是先转头看向了楚祁。
　　“让为师看看，我徒弟——面色疲倦，精神困乏，满头大汗。”清越长老的话说到一半，便已有了定论，“常之徽！你竟然让我徒弟练了一上午的剑！”
　　清越长老要气死了。
　　他都舍不得让他的宝贝徒弟侍奉一上午的灵药，转头送到常之徽这里，反而吃尽了练剑的苦！
　　常长老本来是有理有据的，“剑修弟子练一上午的剑本就是寻常，再说了方才我也让他们休息了——等等？！你说什么？你徒弟？你是他师父？”
　　辩解的话语说到一半，常长老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医修弟子？”
　　“那当然，不然还是你们剑修弟子不成？做什么白日梦？”清越长老丢给他一个白眼，随后毫不客气的炫耀道，“我徒弟极等木灵根，可是学医的好料子。”
　　常长老不服输地开口，“可他心性通透，为人灵秀，亦是学乾坤剑道的好料子！”
　　“这是我们医修弟子！”清越长老脸色沉了下来，“你难不成还想和我抢徒弟是吗？”
　　几百年不曾教训过这个师弟，他倒是愈发放肆了。
　　察觉到清越长老的怒火，常长老朝后退开一步，默默离他这位脾气暴躁的医修师兄远一些，“既然是师兄你的弟子，与我是没有缘分。”
　　“哼。”见他识相，清越长老这才缓和脸色，“那常师弟，师兄我今日就不指导你剑法了，我先带我徒弟回钟灵峰，下次再上早课，常师弟可不要再拖堂。”
　　今日清越长老在钟灵峰上等楚祁回来等了许久，仍不见人影。传讯给掌门，得知今日在问剑峰上早课的长老是常之徽，便立马心生不妙，赶来问剑峰。
　　他这位常师弟在剑法上颇有造诣，但是沉迷剑道，教导弟子时，尤其喜欢拖堂，监督弟子练剑。
　　平日教剑修弟子也就罢了，让他徒弟一名医修也这样练剑，那可不行。
　　医修心法不同，本就差剑修一筹，剑法会一些就行，倒也不必多精通。
　　清越长老将自家师弟“教导”了一遍，这才走向楚祁。
　　“小徒弟，想和师父回钟灵峰吗？”清越长老语气和蔼地出声询问。
　　楚祁没有想到他师父竟然会亲自从钟灵峰出来接他回去，而且还目睹了师父把脾气严格的常长老“教导”了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楚祁脑海不由自主地想起白璇师姐说的“师父为人儒雅随和”。
　　“清越长老，阿祁还没有吃午饭，等他吃完再回钟灵峰休息吧。”
　　一道清朗的嗓音从旁传来，说这话的人正是晏久歌。
　　“哦对。”他徒弟还没有辟谷，仍然需要吃一日三餐。
　　清越长老想起辟谷丹，但楚祁在这时也开口道，“师父，我可以等会再回去吗？”
　　“当然。”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又不是多过分的要求。
　　清越长老点头。
　　常长老面色疑惑：“……”
　　他这个师兄鲜少向人妥协什么，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当年若不是只有他这位师兄有木灵根，转去继承医修传承，如今掌门可能就是他这位师兄。
　　见弟子去吃饭，而师弟还杵在原地看向自己。
　　清越长老扫了他一眼，“你这是想向我讨教剑法了吗？”
　　“不，清越师兄，我想起我还有事，就先告辞。”常长老说完这句话后，便御剑飞行离开。
　　见师弟跑了，清越长老这才转道去自在峰，他出来还有几件事，要找杂役弟子给他徒弟送饭，还有开垦自在峰上的药田。
　　*
　　这头，楚祁和晏久歌结伴自问剑峰离开，准备去造化峰吃饭。
　　一叶扁舟悠悠掠过云间，不紧不慢地朝前飘。
　　楚祁坐在晏久歌的身边，见四下无人，他没忍住好奇心，“你方才上早课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怎么也走神了？”
　　他们一前一后站起来，当时两人都很惊讶。
　　略过分心的事，晏久歌挑了一个能回答的开口，“常长老的剑道和我不同，听了也没用。”
　　晏久歌不修乾坤剑道。
　　上一世的时候，楚祁以为晏久歌修的是无情剑道。毕竟他对谁都不怎么上心的模样，很适合无情剑道。可看完“剧情”后，楚祁知晓，晏久歌应该也不是修无情剑道。
　　“那你修炼的什么剑道？你们家中传下来的吗？”楚祁问。
　　“嗯。”晏久歌抬眼，模样有些漫不经心，“你猜。”
　　开始了，每次不想告诉他的时候。这个人就会露出这副表情。
　　楚祁熟知晏久歌的脾性。
　　若是上一世，楚祁会说一句“谁管你呢”，然后不理晏久歌。
　　可如今，楚祁真的很好奇。
　　“难道是逍遥剑道？”晏久歌这么一个富家公子，却被家里人放养，指不定也有修炼逍遥剑道，不为世俗所累的原因在里面。
　　“你猜对了。”晏久歌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又在楚祁眼睛刚刚亮起的时候，补上一句——
　　“才怪。”
　　楚祁：“……”
　　拳头硬了。
　　在心底默念三声不和晏久歌吵架，楚祁深吸一口气，“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人总是有自己想要隐藏的秘密，如果说出来让晏久歌不舒服，那也不必问到底。
　　晏久歌瞥了他一眼，又慢悠悠地说，“说出来也不是不行，除非你喊我——”
　　楚祁大声：“我不喊！”
　　一声兄长而已，晏久歌怎么还在惦记这件事！
　　今日过后他一定要静心修炼，毕竟这一世他的天赋也变好了，指不定也能在一个月内筑基！
　　楚祁暗自定下决心。
　　“好吧，不喊就不喊。”反正他过两日就筑基。
　　晏久歌心想，不管怎样，他还是想在回云隐界之前，听阿祁喊一声师兄。


第13章 
　　“说起来，方才早课，你又是为何走神？”
　　想听一声“师兄”未果，晏久歌将问题抛给了楚祁。
　　在晏久歌探究的目光中，楚祁的眼睫颤了一下，黑润的眼眸不再望向他，只开口解释道。
　　“因为我在想昨日修炼医修心法的事。”
　　“……”
　　阿祁在撒谎。
　　一眼看穿的晏久歌微微眯起眼眸，却没有揭穿，只是顺着楚祁的话语继续往下问，“医修心法的什么事？”
　　“就是治疗灵术什么的，师父说天玄宗的医修传承是以这个为主。”楚祁想了想，干脆将昨日思考的事当今日的说出来，“我在想，到时候我们出门历练，我就可以给你治疗了。当然，不受伤是最好的。”
　　“……”
　　见楚祁一副认真思考将来的事情，晏久歌忽地觉得，楚祁之前的那句隐瞒不重要了。
　　他们将来陪伴的时日还长，有什么秘密能抵得过朝夕相处？
　　稍加思索后，晏久歌应声，“历练的时候 ，你可不能离我太远。”
　　众所皆知，医修的战斗力很弱，与剑修、术修、御兽师不在一个层次上，保护医修是理所应当的事。
　　在正式的比试中，按照约定，双方是不能对各自的医修出手的。
　　可外出历练就不一定了。外面鱼龙混杂，难免会有一些心术不正的修士，在战斗的时候挑医修下手，先断掉对方的续航和治疗能力。
　　“我知道的。”楚祁点点头。
　　就在两人的谈话间，造化峰到了。
　　造化峰是剑修弟子的日常居所，建筑错落有致，看起来很是热闹。
　　剑修弟子的人数很多。毕竟在天玄宗内，除去寥寥三位医修，其余都是剑修。
　　晏久歌先带楚祁去食肆用膳。
　　吃完饭后，楚祁站在岔路口，不着急着回钟灵峰，反倒是说起另外一件事，“我听说，你们剑修弟子都是四个人住一间院落。”
　　他还不知道晏久歌住哪里。
　　“我暂时是一个人住。”这次新入门的剑修弟子共五名，四人一个院子，余下一人单独住。晏久歌正好是那单独住一间院落的人。
　　晏久歌看了楚祁一眼，见他脸上浮现出好奇，问道，“想去看看吗？”
　　“想去。”楚祁点头。
　　想知道是不是和上一世一样的院落。
　　不过，楚祁见晏久歌眼眸垂下来，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不禁稍有几分警觉，“有什么条件吗？”譬如喊兄长什么的。
　　“没有。”听楚祁这般说，晏久歌弯起唇角，“走吧。”
　　他还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也和楚祁提条件。
　　*
　　晏久歌住的院落要比楚祁的大一些。
　　和上一世一样，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出门不远处就是下山的路。白墙黛瓦，素净简单。
　　“这里较之你钟灵峰如何？”晏久歌站在楚祁身边问他。
　　“都很好。”前世楚祁就很喜欢造化峰的住处。
　　不过说起钟灵峰，两者之间还是有些许不同，“我也是一个人住一个院落。住的地方院子里还有一片小药田，和一个秋千。”
　　“……”药田和秋千？
　　在造化峰上剑修煞气深厚，养不活草药，药田只能作罢。
　　倒是可以在槐树下弄个秋千。
　　晏久歌思索过后，将楚祁描述的场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剑修好像不能上去钟灵峰。”不然他也想过去看看楚祁住的地方。
　　“嗯，剑修身上煞气重，会影响灵药生长。”楚祁点头。
　　“那隔绝了气息后能上去吗？”晏久歌问。
　　“啊？”楚祁一愣，“应该可以吧？但宗门内其他剑修长老想要灵药的时候，都会提前传讯给师父，师父会让师姐送下去。也不必亲自上山。”
　　晏久歌：“……”
　　所以还是不能去钟灵峰。
　　楚祁是这样打算的，“如果你需要灵药，你就传讯给我，我可以给你送过来。”他已经知道了晏久歌的住处，找人很方便。
　　眼底的阴霾扫去，晏久歌心情莫名地变好，“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御剑飞行过去找你拿。”
　　“你还没有筑基呢，怎么御剑飞行？”
　　“我努力修炼，看能不能顿悟。”晏久歌意有所指。
　　楚祁：“……”
　　虽然为朋友努力修炼高兴，但是一想到晏久歌筑基后要喊他师兄，楚祁顿时心情复杂。
　　楚祁在心底叹息，继而开口道，“那我也回钟灵峰修炼。”
　　真是一刻钟都浪费不下去了。
　　“好，我送你回去。”晏久歌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
　　*
　　楚祁在钟灵峰山下与晏久歌分开。才回到住处，便见他师父清越长老站在院落门前等他。
　　“弟子见过师父。”楚祁作揖。
　　“不必多礼。”清越长老摆了摆手，对他说道，“小徒弟，我方才去了一趟自在峰，和掌门商量开垦药田之事，你想要多少亩药田？”
　　楚祁没想到会是这件事，“我也不知开垦多少药田合适，我原本是想看看我的修炼速度和精力，再做决定。”
　　“你灵根不同，有你在，钟灵峰上的灵药会加倍生长。前期可能不太明显，等你结金丹之后，你在哪里修炼，哪里就会有灵植生长。”
　　“这么、这么……厉害吗？”这也太夸张了吧？
　　楚祁眼中满是惊讶。
　　“能引动神树异象的木灵根，本就占了莫大的机缘。之前云华界也有一位和你一样天赋的前辈，他在百岁内就飞升了。”清越长老感慨，“不过可惜的是，他没有留下什么传承，不然对你应该很有帮助。”
　　楚祁对自己的天赋有了新的认知，他挠头，还是无法想象今后要种多少块药田合适，便将决定权交给清越长老，“开垦多少药田由师父决定就好。”
　　“好，那先开垦十块。”清越长老点头应下。十块药田是保守估计，随着楚祁的修为提升，以后还会扩增。
　　到时候得让一些剑修弟子过来帮忙开垦药田。这么多年，剑修总算是能在钟灵峰上有些许用处。
　　清越长老说完这件事后，便离开了。在他走后，楚祁迅速进入了修炼状态。
　　楚祁如今才炼气前期，离筑基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医修修炼比剑修要轻松一些，不用每日练剑，只需要每日吸纳灵气，再将灵力消耗到药植或者是炼药上。
　　于是，短短一日之间。
　　刻苦修炼的楚祁将钟灵峰上药田里所有灵药，都种熟了。
　　站在葱郁的药田边上，白璇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师弟，“师弟，你干的？”
　　楚祁沉默了一下，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师姐，它们可能快成熟了。我昨晚修炼过后就给它们输入了一些灵力，今日就都成这个样子了。”
　　“这批灵药是三个月前才种下的，在钟灵峰上大多数都是半年的生长期，离熟透还有三个月，不可能接近成熟。你师姐我种了一百年的地，是不会算错时日的！”
　　白璇摇头，然后嗅了一口草药的芬芳，陶醉地继续说道，“师弟啊，从今往后，我们钟灵峰上的药田，可都靠你了！你这天赋，灵药真的很喜欢你。”
　　白璇的木灵根资质普通，清越长老是木土双灵根。两人本来是要入天玄宗剑修一脉的，但宗门医修传承不可断绝，从众多剑修弟子中挑出木灵根，再三相劝，才将医修这一脉延续了下来。
　　若是论剑法，白璇与清越长老亦是能拿得出手。当年弃剑从医虽有遗憾，可在钟灵峰待了这么多年，他们也希望天玄宗医修一脉能有重新繁盛的那日。
　　继白璇激动之后，清越长老亦是见到了药田的盛况。
　　清越长老稍加思索片刻，觉得先前计划开垦十块药田的事，还是太过保守。他缓和下激动的心情，立即给掌门传讯，让他多派几个剑修弟子过来。
　　他们钟灵峰要开垦二十块药田！
　　传讯结束后，清越长老语气和蔼地吩咐他的两个弟子，“如今侍奉灵药的事情，白璇就不必再做了，这些都留着给你师弟修炼，你去炼药，好增进医术。”
　　“至于楚祁，你正常修炼即可，不用为了灵药生长过度辛劳。”
　　楚祁：“……”
　　他没也有想到自己的灵力对灵药影响这么大，但是修炼之事是必然会进行到底的！
　　“那师父，我继续回去修炼了。”楚祁小声地说。
　　重生回来后，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有胜负欲，希望自己不落后于晏久歌筑基。
　　“好的。”清越长老应声，不忘叮嘱道，“此外，剑修一脉的弟子等会会到钟灵峰开垦药田。或许会有些吵闹，你修炼时，且将你院子里的隔音结界打开。”
　　开垦药田的事，楚祁知晓一二。
　　他听白璇说过，进钟灵峰的剑修弟子，修为不得超过元婴期。不然隔绝气息的灵符对他们没用。因为修为越高的剑修，身上的煞气就越重。
　　这般想来，晏久歌说不定也会被派到钟灵峰上？
　　想到这里，楚祁心底不由得多出几分期待，他可从没有见过晏久歌干活的模样。
　　然而，等楚祁见到前来钟灵峰的剑修弟子后，他心中略有失望。
　　其他四名刚入门的剑修弟子都来了，却唯独没有看到晏久歌。
　　这时，带队来钟灵峰帮忙的柳未明见到楚祁，主动朝他打了一声招呼，“楚师弟。”
　　楚祁忍不住开口询问，“柳师兄，为什么晏久歌他没有跟你一同过来？”
　　“这正是我想和你说的。”没想到楚祁会先一步开口询问，柳未明清了清嗓子，眉梢带上几分喜意，开口解释。
　　“晏师弟今日晨起练剑时，顿悟出了剑意，引动天地异象，一步筑基。此刻正在渡雷劫，等渡完雷劫后，他应该会休息一两日巩固境界，因此不曾叫他与我们一同来钟灵峰。”
　　“你说什么？”晏久歌在今日就筑基了？！
　　楚祁目瞪口呆的看着柳未明，试图从他这位生性严谨正直的师兄脸上，看出几分玩笑之意。
　　但是柳未明不仅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迹象，甚至还将方才的重点话语重述了一遍。
　　随后，柳未明又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十分震惊。晏师弟不愧是天纵奇才，顿悟这样百年难遇的事，他竟能做到。”
　　楚祁：“……”
　　他当然知道晏久歌天赋很好，但是晏久歌筑基时间，明明应该是在一个月之后吧？这和上一世的发展全然不同！
　　昨日分开前，晏久歌才半开玩笑地和他说“看看能不能顿悟”，今日一早，晏久歌便顿悟了剑意，直接一步筑基。
　　晏久歌这嘴是开过了光？怎么如此灵验？
　　楚祁昏头昏脑地想了好一会儿，还未完全接受晏久歌筑基的事实，他腰间垂挂着的身份令牌闪过一道红光。
　　见楚祁还在走神，柳未明善意地出声提醒他，“楚师弟，有人传讯于你。”
　　“啊？噢。”楚祁呆呆地点头，从自己腰间取下身份令牌，接起了传讯。
　　随后，楚祁便听见晏久歌那满是愉悦的嗓音从中传来——
　　“阿祁，我等会过来钟灵峰找你。”


第14章 
　　“……”
　　楚祁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反倒是柳未明在一旁听见晏久歌的话语，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晏师弟，你这刚刚渡劫完，就赶来钟灵峰，不用休息一两日巩固境界么？”
　　“柳师兄也在钟灵峰？”
　　“我奉掌门之命，带剑修弟子来钟灵峰帮忙开垦药田，念着晏师弟你今早还在渡劫，便没有喊你。”
　　柳未明解释。
　　“原来如此，那我正好赶上去钟灵峰帮忙。”晏久歌轻笑，随即又点了楚祁的名，“阿祁，你下山来接我？”
　　筑基期修士御剑飞行，从造化峰到钟灵峰，要半个时辰。
　　再算上渡劫的时间。
　　晏久歌几乎是没有耽误片刻，筑基后就赶来钟灵峰了。
　　楚祁张了张唇，他一腔刚刚付诸修炼的热情，已被晏久歌筑基的消息浇了个透心凉。
　　饶是如此，楚祁终究是应下声，“……我这就来。”
　　不管怎么样，他还没和晏久歌道一声恭喜。
　　招来白鸾鸟，楚祁坐在它的背上，从钟灵峰上下去。
　　*
　　晏久歌已经到了钟灵峰山下，只身立在禁制阵法前，等着楚祁从山上下来。
　　天际传来了鸾鸟的鸣声，令晏久歌不由得抬眼。
　　山间清风吹过楚祁的衣摆，墨绿色的草叶绣纹与钟灵峰的景色相和。日光熙和，落在他耳尖的银叶发饰上，灼灼生辉。衬托着楚祁隽秀的面容，像是从山中跑下来的精灵。
　　医修的服饰果然很适合阿祁。
　　晏久歌心想着，迈开步伐朝白鸾降落的方向走去。
　　“晏……晏久歌，恭喜你成功筑基。”
　　见面第一句，楚祁先与晏久歌道了一声恭贺。
　　大抵是心中底气不足，楚祁的目光不曾看向晏久歌的眉眼，反倒是在地上的草叶上反复流连。
　　自仙山之巅楚祁那句“我家兄长”起，晏久歌便记了许久。如今成功筑基，却听楚祁还是之前的称呼，要晏久歌满意是不可能。
　　晏久歌眉头一挑，眼中带上了几分谴责，“楚师弟，我如今已然筑基，修为较之你要高，你应该当喊我一声师兄。”
　　楚祁：“……”
　　躲过了初一没能躲过十五。
　　他根本就没有料到晏久歌会提前筑基，甚至对他喊师兄这件事念念不忘。
　　短短三个呼吸间，晏久歌从眼角余光中，瞥见那对银叶下的耳尖泛起了红色。
　　楚祁的脸皮薄，这点晏久歌清楚。
　　可他比楚祁大三岁不说，如今修为也在楚祁之上，被喊一声“兄长”或者是“师兄”，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
　　“你若是实在不好意思。”晏久歌陷入思忖，为楚祁的薄脸皮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你可以私下喊我师兄，有旁人在的时候，就不用了。如何？”
　　楚祁：“……”
　　原先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的期望落空，到最后晏久歌还是等他喊师兄。
　　罢了。
　　横竖不过是一句师兄。
　　喊完就没事了。
　　楚祁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等话语到嘴边时，他瞥见晏久歌那双期待的眼，忽地又说不出口。
　　明明晏久歌如今才十三岁！要他这个二十岁的灵魂情何以堪！
　　“唉……”
　　见楚祁一副支支吾吾，打算赖账的模样，晏久歌叹息了一声，眼眸垂下，心底有些惋惜。
　　要是实在不行，不喊就不喊吧。
　　“……晏、晏师兄。”
　　细如蚊呐的嗓音匆匆掠过晏久歌的耳畔，似清风乍起，还未教他回过神，便又很快销声匿迹。
　　“嗯？”晏久歌眼中缀上了神采，“你方才喊了什么？”
　　楚祁恼羞成怒，“没有听到就算了！”
　　不用摸楚祁都知道，他如今脸颊滚烫，简直不能再热了。
　　“好师弟，我还想再听一遍，行吗？”
　　晏久歌笑吟吟的模样，似是比他顿悟了剑意还要高兴。
　　楚祁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行！”一声也就罢了，岂能得寸进尺。
　　“好吧。”晏久歌见好就收，主动提起后话，“那你带我上钟灵峰去，我帮你开垦药田。”
　　喊师兄的事总算揭过。
　　楚祁脸上的热度缓和了几分，他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一张隔绝气息的灵符，递给晏久歌，“你戴上这个。”
　　剑修身上的煞气需要隔绝掉，才能进钟灵峰。
　　晏久歌接过，他身上的隔绝气息的禁制多得是，有没有灵符都一样。不过这些不能当着楚祁的面表露出来。
　　“我们坐小白的背上上山。你且将灵剑收起来，在钟灵峰上也不要随意用剑意。”楚祁叮嘱他。
　　白鸾的背很宽，坐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之前楚祁与白璇师姐坐的时候，丝毫不觉得拥挤，因为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但和晏久歌不同。
　　穿着剑修服饰的少年挨着楚祁坐下，黑白色的衣摆与墨绿色衣袍交叠在一块，两人离得很近。
　　楚祁的注意力没由来的落在晏久歌身上。
　　只见晏久歌盘腿而坐，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支撑着下巴，目光看着远处出神，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这时，身下的白鸾展翅，朝着钟灵峰顶飞去。
　　天地风清气朗，倒是能拂去人心中的那分浮躁。
　　“阿祁，我方才认真地想了想，你对我的称呼有些生疏。哪怕是晏师兄，也不怎么亲近。”
　　晏久歌的嗓音顺着清风一道传入楚祁的耳畔，教他才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提起，警觉道，“那你想让我喊你什么？”
　　“我怎么喊你，你就怎么喊我吧。”晏久歌委婉地开口。
　　实际上，晏久歌早就在心中想好了，他喊楚祁是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换楚祁喊他，“歌”正好与“哥”同音。
　　生平第一次，晏久歌对自己的名字感到满意。
　　楚祁：“……”
　　他将晏久歌的名字在心底飞快过了一遍，不管是怎么喊都有些别扭。
　　最后，楚祁闭眼道，“那我喊你阿晏好了。”略过名字，楚祁选了姓氏。
　　计划落空的晏久歌：“……”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楚祁不与他吵架，性格变得乖顺后，人也乖觉了许多，已经不是一两句话就能骗得过去了。
　　“好。”
　　但“阿晏”比“晏久歌”要好听，晏久歌终归是满意的。
　　谈话间，白鸾款款落地。钟灵峰顶到了。
　　*
　　在楚祁下山去接晏久歌的时候，其余剑修弟子已经在清越长老的命令下，干着开垦药田的活。
　　因灵药生长的缘故，钟灵峰上不得用剑气或者剑意。剑修不能用剑，不过是体能稍好一些的普通修士。
　　若是能一剑劈开这土石荒地，不要说开垦十亩，一百亩都是喝盏茶的功夫。
　　但他们不能。
　　每人一把铁锄头，正在钟灵峰上挥汗如雨。
　　灵力可以让他们挥动锄头的速度更快，但终究是少了点什么，手总会不知不觉地摸上腰间佩戴的灵剑。
　　清越长老深知剑修恶习，便让他们把灵剑全收进乾坤袋中，这样想拔剑也没地方使力气。
　　见楚祁过来，清越长老道，“小徒弟，你来了，且去屋里歇着。药田至少还要半日才能开垦完。”
　　这几届的剑修弟子出身精贵，一个个看起来不怎么会干农活，连挖地都不利索。
　　“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楚祁倒是不想去休息。
　　晏久歌已经筑基，他连师兄都喊过了，对于修炼的热情便回归到如常。
　　晏久歌站在楚祁身边，听他这么说，不由得说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不要想着下地了。”
　　楚祁：“……”
　　说不过晏久歌，但是他如今掌握了可以让晏久歌别说了的技巧。
　　“那你先去帮忙，诸位剑修师兄和同门看起来很辛苦。”楚祁顺着晏久歌的话语说。
　　“好。”晏久歌应声，却是没有拿旁边放着的铁锄头。
　　楚祁正想出声提醒他时，却听晏久歌向清越长老询问，“长老，请问下一亩药田大致在哪个位置开垦？”
　　“等这一亩挖完，下一亩要与它间隔二十尺。”清越长老回答完，目光稍有疑惑，眼下第一亩还没有挖完，这名剑修弟子却是问起了下一亩的事，难不成他打算先挖下一亩？
　　看着他是小徒弟带过来的份上，清越长老眯着眼睛没有多言。
　　只见晏久歌得到回答后，抬脚朝着清越长老所说的方向走去，也不拿上铁锄头。看架势不像是去帮忙挖地，反而是下地巡视。
　　楚祁：“……”
　　果然，晏久歌这样的富家公子完全没有干农活的意识。
　　对上自家师父疑惑的眼睛，楚祁深吸一口气，从旁边拎起一把铁锄头。
　　清越长老不满，“你不用下地，你有这力气，还不如留着侍奉灵药。”他徒弟的灵力精贵着呢！
　　楚祁解释，“师父，我只是帮他拿工具过去！他第一次干活，大概有些生疏。”
　　清越长老：“……”
　　看了眼拿着铁锄头追过去的小徒弟，又看了眼方才那名剑修。清越长老皱起眉头，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楚祁还没有追上晏久歌的步伐，晏久歌却是先一步到了清越长老所说的地方。
　　没有半刻停歇，晏久歌半蹲下了身体，他的手掌贴合上了大地，灵力自他体内流向手掌，随后晏久歌将手握紧，仿佛是抓住了什么似的，然后抬手猛地朝后一拉。
　　“轰隆！！”
　　山石崩裂的动静宛如雷声，在常年安静的钟灵峰掀起了大浪，禽鸟惊飞出巢，走兽亦是跑离了山顶。
　　而造成这般动静的人，则十分淡然的将手中的如铁爪一样的灵器收回来。
　　“好了。”晏久歌的话语轻飘飘地落下。
　　在他身前，一亩田地已经被开垦了出来。土石翻动，横竖方正，不差分毫。
　　“当！”
　　楚祁手中的铁锄头落地。他看了看被晏久歌开垦出来的田地，又转头看了看身后停下了挖地动作，亦是一副目瞪口呆的剑修同门。
　　楚祁心情复杂地开口询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用这个。”
　　晏久歌摊开手，他手掌之中安静地放着一个如爪子模样的黑铁质地的灵器，“把它放入地中，然后输入灵力，朝后一拉，就行了。”
　　听起来很是便利。
　　楚祁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晏久歌在何处买的，他也想买一个来挖地。毕竟医修就是要种很多灵药，开垦药田的事，今后还有很多次。
　　似乎是看出了楚祁的心思，晏久歌道，“你想要的话，下次给你买一个。这个玩意是认主的灵器。”转赠不了。
　　“好，多少钱呀？”太贵就算了。
　　楚祁想起他的灵石也不多，平日还要修炼。
　　“不要钱。”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你该不会想给我买吧？钱还是要给你的。”楚祁不想占晏久歌的便宜。
　　“那你到时候拿你炼制的灵药来换。”晏久歌说。
　　“好！”楚祁眼睛放光。
　　这下，有了晏久歌帮忙开垦药田，不要说二十亩，看样子一天四十亩都没有问题。
　　小徒弟的眼光果然不错，这名剑修着实能干。
　　清越长老眉头松开，面上浮现出满意来。
　　至于其他剑修，却是没有类似于晏久歌这种能够用来“挖地”的灵器，他们一心向剑，除了灵剑外，也就几样辅助灵器，不适合用来挖地。
　　别无他法，其他剑修弟子继续辛苦的挥舞锄头，心中对晏久歌羡慕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淡绿色的光华忽地凝聚在他们头顶，代表医修灵术的纹路在半空亮起，丝丝缕缕的治愈灵力落在了他们身上，令疲惫顿时一扫而空，身体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医修治疗术吗？
　　剑修弟子眼睛一亮，看着那名站在田边，双手结印灵术的医修小师弟纷纷道谢，“多谢这位医修师弟的灵术。”
　　“不必客气，我正好可以修习灵术。”楚祁摆了摆手，剑修同门帮他开垦药田已经很辛苦了，一道增益灵术而已，举手之劳。
　　“阿祁。”
　　忽地，晏久歌的嗓音从旁幽幽传来。
　　“嗯？”楚祁抬眼，目光带着询问，“怎么了？”
　　晏久歌方才不是打算去开垦下一块药田，楚祁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他还没动身。
　　晏久歌看了眼精神百倍的剑修同门，目光深深。
　　额头没有出一丝汗，脸上也没有倦色，但晏久歌仍然开口道，“我也累了。”


第15章 
　　楚祁听到晏久歌的话语，目光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从外表看，晏久歌没有什么异常，或许是使用灵器消耗了不少灵力，才会疲倦。
　　思忖后，楚祁抬手给晏久歌施展了一道恢复灵力的灵术。
　　白色的灵术光华掠过晏久歌的眉梢，令他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护体灵力几乎要在下一刻自发防御，但经脉内多了一丝柔和的灵力，温和地滋养着灵台。
　　晏久歌回神，褪去了所有防御禁制，任由楚祁的灵术落在他的身上。
　　像是一场初春细雨，滋润着寒冬过后的大地，卸去了冰寒，余留生机与欢喜。
　　灵术散去，晏久歌抬起眼帘。
　　身前，穿着墨绿色医修服饰的楚祁正抬头看他，目光满是殷切，“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晏久歌点头，哪怕他并非身体疲倦，依旧能在楚祁的灵术中感受到力量。
　　听到灵术有效果，楚祁眉眼流露出几分高兴，“我现在修为太低，只能用低阶灵术，等日后我提升了境界，效果会更好的。”
　　“好，我等阿祁变厉害。”晏久歌心情亦是很好。
　　*
　　有晏久歌的灵器与楚祁的治疗灵术加持，二十亩药田很快就开垦完毕。
　　事后，剑修弟子们各自得到了一瓶钟灵峰药阁出品的回灵丹，令他们有些受宠若惊。
　　入天玄宗多年，还是第一次得到本宗医修炼制出来的灵药。
　　“多谢长老赐药，如今药田都已开垦完毕，弟子先带诸位师弟回造化峰。”柳未明向清越长老作揖，打算告辞，他等会还要和掌门禀告今日的任务。
　　“嗯，去吧。”清越长老点头。
　　柳未明等人离开，晏久歌自然也是要跟着一道回造化峰。
　　楚祁目送着他们的身影离开，直到看不见为止，才收回自己的视线。等楚祁转身，便对上了自家师父严肃的目光。
　　“师父。”楚祁喊了一声。
　　“心收回来了没有？师父也不是不让你和别的弟子一起玩，但该修炼的时候，亦是要认真修炼。”
　　清越长老语重心长地告诫楚祁，“你的修炼天赋很好，可不要荒废。”
　　“弟子知晓，谨遵师父教诲。”楚祁乖乖应声。他今日的确是该修炼了，药田都开垦完毕，只差种植灵药。
　　更何况，晏久歌已经筑基，他还在炼气前期蹉跎时光，着实不应该。
　　想起今日给晏久歌施展的回复灵术，楚祁便觉得自己修行尚浅。眼下只是祛除疲惫，若是今后遇到了危险，或者要治疗伤势，他这点灵力完全不够用。
　　要抓紧时间修炼才行！
　　楚祁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
　　**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
　　楚祁的修为从炼气前期过度到了炼气后期，每日都过得十分充实又平静。
　　清越长老建议让楚祁最好挑个时间闭关，一口气突破筑基再出来。
　　楚祁有些意动，便在问剑峰早课结束后，与晏久歌说了这件事。
　　“闭关一段时间？大概是要多久？”晏久歌仔细询问。
　　“我也不太清楚，但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吧？”楚祁回答。
　　“那正好。”晏久歌侧过脸，目光看向此起彼伏的山峦，那个方向是天玄宗的山门。
　　“正好什么？”楚祁没有听明白。
　　“我筑基已有一段时日，可以接一些门派任务去历练。正好你要闭关，我便做些任务。”晏久歌解释。
　　天玄宗的门派任务很多，抓灵兽、找灵药，亦或是巡视宗门势力范畴的安稳。除天玄宗的宗门，还有很多依附于天玄宗生存的城镇或小门派，有时候他们出了什么事，也会向天玄宗求救。
　　如今晏久歌才刚筑基，应该不会触及到巡视安稳的任务，大概率会去宗门范围内的山峦抓一些灵兽，这种任务还是比较简单的。
　　楚祁想了想，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出近期炼制好的一些灵药，给晏久歌递过去，“这些灵药你历练的时候拿着用。”
　　楚祁炼制的灵药有回复灵力的，也有治疗外伤的。功效虽然简单但实用。
　　“好。”晏久歌没有拒绝，将灵药都收好。
　　从天玄宗回去云隐界的路还挺长，中途确实需要补充一些灵力。
　　于是，在楚祁闭关的那日，晏久歌从天玄宗内随手接了个历练任务，自山门出去了。
　　*
　　如果说云华界是一方小世界，那云隐界就是大世界。
　　云隐界大能的修为最高能达到大乘期，并有许多前辈飞升成仙的先例。传承与灵气较之云华界，都要高出许多。
　　不过，由于空间禁制，云华界与云隐界的修士并不经常来往。能够自由通行两界的，只有极少部分人，云隐界晏家便是其中之一。
　　身穿灰色衣袍的晏家执法者守在边界之地，没有多余情绪的眼眸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在执法者们的身前，有一道空间传送阵，正是这道阵法连接了云华界与云隐界，成为了两界唯一的出入口。
　　一道灵力波动从传送阵上传出来，令驻守在此处的执法者们有所感知般地靠拢。
　　随后，身穿黑金色华服的少年自传送阵中走出来，他眉目生得俊美，神情十分冷厉，额间那抹暗红的灵纹像是一簇火焰，衬着那双暗金的眼眸，不带丝毫情绪。
　　“属下见过少主，恭迎少主回归。”
　　执法者们褪去戒备，皆是恭敬地朝那名少年行礼。
　　来人正是从云华界回来的晏久歌，亦是云隐界晏家的继承人。
　　晏家执掌戒律，职责所在，是维护修真界安稳。因此空间禁制，空间传送阵，甚至是升仙台，都归晏家所管。
　　晏家人深居简出，行事神秘莫测，隐居在云隐界，非重要之事不会现身。不然这云隐界仿佛是晏家的一言堂。
　　越过守在空间阵法前的执法者，晏久歌朝晏家主宅的方向御剑而去。
　　晏家主宅离边界之地不远，晏久歌御剑飞行一刻钟便到了。
　　临近期限之日，晏家上下戒备森严。上古大阵尽数打开，一层层禁制如茧层一般，将主宅护在其中。
　　晏家正门口，除去穿着灰色衣袍的护卫，还有一道墨色身影，亦是伫立在门口处，一派等待着什么的模样。
　　晏久歌自半空御剑飞行而下。上古大阵对他毫无阻拦，感知到他的气息，守在正门处的护卫皆是垂首行礼。
　　唯独那名穿着墨色华服的男子，眉眼冷峻下来，望着才回来的少年开口训斥，“每次都是快迟到才回来，晏久歌，你真该好好反省。”
　　晏久歌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这话晏久歌早就听厌了，如今再听一遍，也全当他在放屁。
　　只是四目相对时，晏久歌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教男子沉默了片刻，才缓和了语气，继续开口说道，“你脾性愈发桀骜，若是封印失控，会惹出许多祸端，还是要尽快回来才好。”
　　“少说些废话。”晏久歌厌恶地皱起眉头，“我脾性不好，封印可能失控，皆是拜谁所赐？”
　　“……”
　　“晏明朝，你有空在这说些废话，不如早些开启祭坛。”晏久歌语气冷漠，“我赶时间。”
　　“你随我来。”
　　晏明朝从他身上收回目光，语气有些轻，不知是不是怅然。
　　其余围观了这一场争吵的护卫们各自岿然不动，他们早已习惯了家主与少主之间的争吵。
　　晏家要守的东西太多了，可晏久歌只有一个。
　　这层压在他们晏家的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古老的建筑往内，在整个晏家主宅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与其他祭祀上神的祭坛不同，这一座祭坛禁制重重，是用来镇压祭坛之下的东西。
　　聚灵大阵遍布整个晏家主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采，在他们脚下，都有一个阵法符文。
　　届时若是灵力不足，聚灵大阵将会从他们身上抽取最多九层的灵力，补给给阵法中央之人。
　　“开始罢。”晏明朝沉声开口。
　　“嗡！”地一声轻响，原先被封锁的祭坛逐渐解开了最外层的禁制，墨玉铺就的地面朝下凹陷，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渊。
　　丝丝缕缕的魔煞之气从祭坛上的缺口溢出来，像是一张露出了獠牙的嘴，毫不客气地流出恶意的垂涎。
　　“晏……”
　　未等晏明朝开口，伫立在他身侧的少年已经朝祭坛中央走去。他孤身一人，载着身后千百人，甚至是整个云隐界的重担。
　　光影彻底在晏久歌身上消失时，他的身影亦是被黑渊吞没。
　　晏明朝的眼眸凝重，抬手调动灵力结印，“结阵，抱元守一，起——！”
　　聚灵大阵的光华在晏家主宅之中浮现，一个又一个符文被点亮。守在符文边上的人脸上浮现出隐忍与痛楚之色。被阵法强行抽走灵力，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可不这样做，位于阵法中央的晏久歌，便会被魔煞之气反噬。
　　那里积累了千万年的魔煞之气，足以颠覆整个云隐界，令生灵涂炭。
　　晏家一脉，之所以负担这样的责任，是因为他们生来体内就有一团仙气，或大或小，皆能封印魔煞之气。
　　只不过拥有仙气的人，承受了一些魔煞之气后，就会消失这样的天赋。晏明朝的仙气便是这样消逝的。
　　但晏久歌出生后，却是逆转了晏家的危机。
　　——因晏久歌天生仙骨。
　　有仙骨在，便能一直封印魔煞之气。
　　*
　　祭坛之下，黑渊之底。
　　没有任何光线，就连时间都仿佛停滞，寂静幽黑。
　　魔煞之气无声地朝晏久歌涌来，逐渐侵蚀晏久歌的身体，仙骨于它们而言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对于这些没有任何灵智而言的魔煞之气来说，被封印的危险远不及本能反应。
　　聚灵阵的灵力也从阵眼处汇聚到晏久歌身上，让他的身体变成了两股力量争斗的战场。
　　痛楚是必然，失控和清醒反复在那双暗金的眼眸中交织。
　　这样的煎熬晏久歌并不陌生，他垂着眼，手指合拢，无意识地捏紧。
　　令晏久歌稍感意外的是，他手中多了一个白玉质地的瓶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乾坤袋中取出来的。
　　还未等晏久歌细想，蚀骨之痛再次传入脑海。
　　“哐当——！”
　　玉瓶坠地，碎成了几片。里面装着的回灵丹滚落了出来，丝丝缕缕的药香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渊中浮现。
　　“……”
　　那双暗金眼眸流露出几分清明来。
　　晏久歌将乾坤袋中所有的玉瓶都取了出来，打开了瓶塞，让灵药的香气浮动在他的周围。
　　低阶灵药于如今的晏久歌而言，并没有多大的用途。但他舍不得丢弃，一直保管在乾坤袋中，带到了云隐界来。
　　最后能陪在他身边的，也仅仅是这些充满熟悉的药香。
　　“阿祁……”
　　低语声染上了沙哑，晏久歌听见自己的呢喃声。意识渐生恍惚，他阖上眼眸，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事。
　　*
　　晏久歌早就知晓，他要走的路从生来便已注定。
　　除了遇到楚祁。
　　第一次遇到楚祁的时候，是在晏久歌九岁那年。
　　那时晏久歌刚刚封印完魔煞之气，又因年纪尚小修为不够，控制不住魔煞之气的反噬，脾气暴戾无常，时常会发疯。
　　晏明朝别无他法，只得动用了族中禁制，给晏久歌再下了一道封印。
　　此后，晏久歌的额间便有一道暗红色灵纹，修为被压制到了炼气，并被送去了云华界休养生息。
　　晏久歌本是无所谓的。他哪日生，不曾经过他的意愿；他哪日死，亦不能被他所期。
　　活着便是教魔煞之气所累，无趣至极。
　　直到那日傍晚间，晏久歌住的院落里，闯进来了一个小孩。
　　小孩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另外一只手扒着墙头，脚踩在墙外的树干上，正在努力地从墙外爬进来。
　　不过片刻，“砰！”地一声落地，小孩从墙那头进来了。
　　晏久歌察觉到了动静，因为身体困乏，懒得动弹，坐在院落的石椅上，斜眼望去。
　　四目相对。
　　小孩脸上的笑容顿时愣住。
　　他模样生得玉雪可爱，又喜于形色。先是呆呆地看了晏久歌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那八尺高的围墙，来回看了两遍，最终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晏久歌开口。
　　“我走错院子了，打扰了你，真是对不起。”
　　小孩的声音柔软，道歉的时候态度诚恳又乖巧，让人不忍去过分责罚他。
　　晏久歌静静地注视着小孩，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模样和人本身一样无害，一丝修为也没有，却是凭借着自己的本事从墙那头爬了进来。
　　似乎是见晏久歌脸色没有缓和，小孩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糖葫芦朝他递了过去，“要不然，我赔给你一串糖葫芦好了。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力气，偷偷背着林叔买到的，很难得噢。”
　　糖葫芦在晏久歌眼中就更稀奇了。
　　一串红彤彤又裹着淡金色糖壳的东西，连带着空气都泛着几分糖的甜味来。
　　当时也不知是为什么，晏久歌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从小孩手中接过了糖葫芦。
　　可惜还未等晏久歌细看这是个什么东西，他身上残留的魔煞之气便顺着他的指尖涌了出来。
　　晏久歌的手指一颤。
　　“砰。”的一下，手里的那串糖葫芦应声坠落到了地上。
　　小孩瞪大了眼睛，黑润的眼珠飞快地蒙上一层雾气，一边委屈一边指责，“你不喜欢可以告诉我，我不给你就是了，你为什么要扔到地上！”
　　晏久歌看着他的眉眼，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没拿稳。”
　　“你比我还大一个人，怎么连糖葫芦都拿不稳。”
　　“那你怎么又走错了屋子？”
　　“这是两件事，我在和你说糖葫芦的事。”
　　“是一件事，万事先有因，后有果。你不走错屋子，我也不会丢了糖葫芦。”
　　“不对！我是我走错了屋，我还丢了糖葫芦，我最倒霉。”
　　“……”
　　争执声不负众望地引动了双方院落里的人。
　　小孩被他家的林叔带走了。
　　而晏久歌，在自家侍从极度震惊的目光中，屈尊降贵地弯下腰，将地上那串落了灰的糖葫芦重新捡起。
　　“少……少主……”侍从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个是什么？很珍贵吗？”晏久歌问他。
　　“这是云华界小孩子喜欢吃的一种零嘴，名字叫糖葫芦，对于小孩子而言，喜欢之物应该是弥足珍贵的。”
　　侍从艰难地为晏久歌解释完，又小心翼翼地提醒，“但这串糖葫芦落了灰，便只能扔掉了。”
　　“方才那个孩子……”
　　“他是我们隔壁邻居的孩子，名字叫楚祁。”
　　“楚祁。”晏久歌念了一遍。
　　话音落下后，晏久歌的目光从糖葫芦上挪开，往一墙之隔的方向看一眼。
　　日光难得能照亮他的眼眸，缀上一分光。


第16章 
　　半个月后。
　　云华界，天玄宗。
　　今日一早，钟灵峰的山顶上传来了一阵雷劫波动。
　　继剑修晏久歌之后，新入门的弟子中，医修楚祁也晋升到了筑基期。
　　两人的修炼速度令其他同门弟子望尘莫及，天赋不足，便只能勤能补拙，一时间激起了众多天玄宗弟子刻苦修炼的决心。
　　楚祁渡完雷劫，境界成功晋升到筑基后，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灵台之中的本源扩大了两倍，经脉亦是拓宽了不少。
　　从钟灵峰闭关的洞府中出来，楚祁先去了一趟药阁，拜见师父清越长老，说自己成功筑基的事。
　　“你渡劫弄出来的动静，为师就已经知晓你筑基了。下山玩去吧，今日不必侍奉灵药。”
　　清越长老看了自家小徒弟一眼，不用想都能猜到他一门心思想下山去和那名剑修弟子玩。
　　平日楚祁不闭关，一日三餐不是那名剑修弟子送过来，便是楚祁在问剑峰上完早课与他一起吃完饭才回来。
　　如今楚祁闭关了将近半个月，出来后定然会想跑下钟灵峰去。
　　小心思被师父看穿，楚祁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那师父，弟子明日再侍奉灵药。”
　　说完这句话，楚祁作揖行礼告退，大步朝外离开。
　　楚祁的确想去找晏久歌。
　　生平第一次以医修身份筑基，很想去找晏久歌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
　　但可惜的是，楚祁发给晏久歌的传讯没有接上，不知道晏久歌是不是在忙。
　　“也不知道阿晏出门历练回来了没有……”
　　楚祁喃喃，将身份令牌重新挂回腰间，然后摸了摸小白的羽毛，与它说道，“小白，你且先载我去一趟毓秀峰。”
　　天玄宗门派任务交接由玄机阁掌管，玄机阁在毓秀峰上。
　　白鸾听到楚祁的话语，仰首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表示自己已经明了。
　　等楚祁坐上白鸾的背，它张开双翼，朝毓秀峰的方向飞去。
　　毓秀峰离钟灵峰不是很远，两刻钟就到了。
　　楚祁从白鸾的背上下来，直奔玄机阁的方向走去。没想到，他在途中撞见了才从玄机阁走出来的柳未明。
　　“楚师弟，你怎么来毓秀峰了？”柳未明见到楚祁，脸上十分惊讶，“方才晏师弟才领了任务离开，你两人怎么一前一后的？”
　　“我是来……柳师兄你说什么？阿晏刚刚来过？”
　　楚祁听到柳未明的话语不由得一愣，他来毓秀峰本就是为了看看晏久歌历练回来了没有，没想到晏久歌又领了门派任务出去了。
　　“是的。”柳未明点头，他见楚祁满眼疑惑，亦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晏师弟没有告诉你吗？”
　　平日晏师弟和楚师弟两人形影不离，柳未明以为楚祁知道。
　　“我今日才闭关出来，可能恰好与阿晏错过了传讯。”楚祁下意识地辩解。
　　听完楚祁的话语，柳未明自觉将晏久歌的行踪告诉他，“听守山门的师弟说，晏师弟今早才回来。他方才交接完猎杀赤冥毒蛛的任务后，又领了猎杀双头毒蟒的任务，没有片刻停歇便御剑飞行走了。”
　　“好，我知晓了，多谢柳师兄。”
　　从柳未明口中得知了晏久歌的下落，楚祁没有片刻耽误，转身离开了毓秀峰。
　　双头毒蟒在天玄宗外往东不远的岩石林里，筑基期剑修弟子需要御剑飞行半日才能抵达。楚祁坐白鸾过去，亦是要半日。
　　眼下是正午，赶过去岩石林后，天色约莫就是傍晚了。
　　按照正常的情况，楚祁应该在钟灵峰或者造化峰等晏久歌回来。
　　但给晏久歌的传讯再一次毫无音讯后，楚祁深吸一口气，对白鸾说道，“小白，麻烦你再送我去一趟宗门外的岩石林。”
　　刚入天玄宗的这段时间过得安稳又平静，险些让楚祁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上一世，他和晏久歌彻底闹掰，就是在晏久歌筑基一月后。如今算来，晏久歌提前筑基，那件事可能也会跟着提前。
　　再加上今日晏久歌的传讯联系不上，楚祁心中有些紧张。
　　楚祁一点也不想和晏久歌吵架。
　　好不容易人生重来一次，他想尽量避免上一世的误会。
　　不过说来也怪，在楚祁的记忆中，上一世他们闹掰的理由很模糊，只记得他们两个吵得很凶，晏久歌差点动了手，楚祁一气之下就和他绝交了。
　　自从重生回来后，他就没有再与晏久歌吵过架，如今应该不会重蹈覆辙……等等，晏久歌对他刀剑相向？
　　楚祁忽地抓住了一点线索。
　　在楚祁的印象中，晏久歌除了嘴巴毒了一点，一般不会有逾矩的地方——那次吵架的时候，晏久歌似乎有些异常。
　　*
　　白鸾飞快地朝东边掠去，天色却是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楚祁看着头顶聚拢的乌云，亦是能明显感知到周遭环境中水汽厚重了些，这样的天色，等会要落雨了。
　　下雨天，白鸾飞行会受阻。
　　“小白，你找个地方落下，先避雨。”楚祁只好先让白鸾停下来。
　　好在，他们此刻已经进入了岩石林的范围，差不多就是晏久歌做任务的地方。
　　至于具体的位置，晏久歌不接传讯，联系不上人，楚祁只能用笨方法去找他。
　　在距离百丈之内，天玄宗弟子的身份令牌彼此之间能有感应。
　　白鸾在天际盘旋了好一会儿，眼见着天际的乌云越积越深，马上就快下暴雨了，它才看到了一个石洞，勉强能供他们落脚。
　　欢喜地鸣叫一声后，白鸾盘旋而下，正欲在石洞边上停下来。
　　“小白等等，石洞里面有东西！”
　　楚祁戒备的话音刚落，那蛰伏在暗处的东西便朝他们扑了过来。似乎是开了些许灵智，它绕着白鸾的背部方向撕咬。
　　“啾——！”
　　白鸾长鸣一声，饱含痛楚。
　　“小白！”楚祁从白鸾的背上纵身跃下，连忙双手结印，给它施展了一道治疗灵术。
　　淡绿色的光华在白鸾的伤口处闪过，却是不能完全复原，那伤口处血迹乌黑，咬了白鸾的东西带着剧毒。
　　借着施展灵术时的朦胧光亮，楚祁这才看清方才袭击白鸾的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长着三个脑袋的花皮毒蟒，暗色的竖直蛇瞳淬着冷光，与岩石颜色相近的鳞片泛着些许青色，毒蟒的三个脑袋全都朝着楚祁的方向，猩红的蛇信子发出贪婪的嘶嘶声。
　　灵兽实力划分从一阶到四阶逐级递增，岩石林的双头毒蟒实力在两阶左右，是筑基期修士能够应对的水准。但眼前这条三头毒蟒，却有三阶的实力，约莫是修士的金丹期。
　　真是不走运。
　　楚祁眉头拧紧，手指握上了腰间佩戴着的归寅剑剑柄，心中飞快思索要如何从这里脱身。
　　三头毒蟒已有了一定的灵智，不然也不会蛰伏在此处等他们下来，怕是早就看到了天上盘旋的白鸾。
　　楚祁身上还有两个防御灵器，一个是林叔留给他的，一个是清越长老赠予他的。可用防御灵器，就要面临被动的局面，然后传讯宗门长辈，请求救援。
　　若是他还能是上一世的剑修就好了。
　　楚祁捏紧了剑柄，生平第一次觉得，医修的战斗力确实不太够。
　　“嘶嘶——！”
　　似乎是看出了楚祁的迟疑，三头毒蟒动了动蛇信子，蠕动着身躯率先朝他扑过来。
　　“噌——！”
　　归寅剑出鞘，楚祁几乎是本能地挥出了一剑，灵力顺着他的掌心灌入了归寅剑中，激活了剑身上镌刻的古老符文。
　　那一刹，归寅剑发出了颤鸣。
　　凌厉的白色剑气凝成了实质，朝着三头毒蟒的方向砍去。
　　三头毒蟒完全没料到，一名筑基期医修能斩出剑气，当下，它的三颗头颅齐齐扭动，欲回身避开这道剑气。
　　“轰！”
　　剑气被三头毒蟒躲开，斩在了它身后的石洞上，竟是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令原本就不大的石洞，成了个两边对穿的通道来。
　　趁着三头毒蟒回身躲避的空档，楚祁提着剑，“小白，你拟态缩小体型，我带着你。”
　　白鸾的翅膀受伤不能再飞，眼下亦是没有时间解毒治疗，便只能让它变小缩进楚祁的怀里。
　　白鸾照做，缩小成一只巴掌大的小白鸟，安静地蜷缩在楚祁的手掌中。
　　接到了白鸾后，楚祁身跳下石洞。
　　“——”就在这个时候，天穹划过一道雷光。
　　耀眼的光亮顿时照清了这片荒凉贫瘠的岩石林。
　　那些黢黑的岩石下，一条条双头毒蟒吐着阴冷的蛇信子，竖直的兽瞳盯着楚祁的方向。
　　“……”
　　三阶的三头毒蟒，不仅有灵智，还能命令周围所有的二阶双头毒蟒。这一块地方，都被毒蟒包围了。
　　没有办法了。
　　楚祁沉着眼，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防御灵器，打算传讯向天玄宗的剑宗长老们求救。
　　“嗡！”
　　就在楚祁这般打算的时候，他手中的归寅剑颤动不止，像是受了什么感召似的。
　　“轰隆——！”雷光过后，雷声迟了三息缓缓而来，炸开在这片天地间。
　　与此同时，一道猩红的剑光撞入了楚祁的眼眸，那浩荡的剑意如影随形，裹挟着凌厉压迫的杀伐之气。
　　竟是一剑斩落了三颗毒蟒的头颅。
　　“砰——！”
　　从七寸处被斩断，三头毒蟒的尸体无力倒落在岩石上。
　　余留在那切口的杀气教其余双头毒蟒四处窜逃，恐被这样的剑气斩杀。
　　然而，出剑之人未曾停手。
　　绚烂的剑光挑开黑沉的岩石，将一条又一条双头毒蟒尽数斩落。
　　毒蟒腥臭的血气顿时充斥着整片岩石林。
　　而雷声过后，在这潮湿的天地间，一场暴雨终至。
　　雨水声肆意地敲落在荒瘠的岩石上，水流卷起厚重的血污，顺着石缝淌开。教这片地方没有一块算得上干净的落脚之地。
　　十步开外，拿着龙寅剑的黑衣少年背对着楚祁，身上的杀气未褪，冷厉的身影好似他手中的灵剑一样锋锐。
　　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身上，竟洇湿了衣袍，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护体灵力与法衣上的防御灵咒全都没了。
　　“阿晏。”
　　从方才的变故中回神，楚祁快步朝他走去，抬手想给他施展了一道隔绝雨水的灵术。
　　白色的灵术光华落在晏久歌的身上，却是被弹开了，最后消弭于天地间，没有起任何作用。
　　见此，楚祁一愣。
　　脚步顿住，将小白放到隔绝雨水的灵力屏障中，楚祁腾出双手，才继续朝晏久歌的方向靠拢。
　　两只手掌并拢，楚祁踮起脚，将手伸到了晏久歌的头顶，挡去了雨水。
　　做完了这个动作，楚祁想起他还有好多话没有问晏久歌，比如传讯一直联系不上人，又比如为什么接一连二的出历练任务……
　　所有的疑问，在晏久歌抬起眼眸注视着他的刹那，都消散了。
　　不同于平日深邃的黑眸，此刻的晏久歌，睁着一双戾气横生的暗金色眼眸，未曾褪去的杀意仍在这双眼里。
　　楚祁从未见过晏久歌这副模样。像是中了癔症，又像是修炼中走火入魔。总之不对劲，很异常。
　　医修传承中，有一些治疗灵术可以缓解走火入魔，清明神智。但那是金丹期医修才能修习的灵术，楚祁如今才筑基，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晦涩的灵术咒文在楚祁心底默念，他专注地看着晏久歌的状况，祈祷灵术可以成功。
　　然而，在灵术逐渐凝聚成形，还未触及晏久歌，便又被弹开了。
　　楚祁抿起了唇角，“阿晏，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的护体灵力应该用来避雨，不是用来弹开我的治疗灵术，不然灵术是没有效果的。你要是听不到，我就要拉你手了。”
　　以肢体接触作为灵术的传送，亦是医修治疗的手段，更重要的是不会被护体灵力阻挡在外。
　　“……”
　　晏久歌没有回答，他眉头却是深深拧了起来，暗金色的眼眸浮现出几分挣扎。
　　楚祁见状，便知道他的意识约莫也处于混乱之中。不尽快解决，会酿成更大的麻烦。
　　顾不及征求晏久歌的意见。楚祁伸手去拉晏久歌那只未曾拿剑的手。
　　少年的手指冰凉，而且大概因为淋了雨，手掌有些潮湿。
　　可等楚祁拉起他的手时，才发现手掌上有一道道狰狞的伤口，血水混杂着雨水一起流淌在上面。
　　因为楚祁的动作，晏久歌好像是恢复了一些知觉，他垂下头，目光亦是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嗤——！”
　　一道剑气凭空凝聚，然后如晏久歌之前做过的千百次那般，割开了手掌。
　　新的伤□□叠在旧伤之上，疼痛让晏久歌短暂的清醒了一瞬。
　　“阿祁……”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会帮你的，阿晏，你信我。”楚祁焦急地开口说着，连忙将自己的灵力顺着晏久歌的手输了进去。
　　这一次，治疗术总算是成功落在了晏久歌的身上。
　　晏久歌手掌上狰狞错乱的伤口愈合，而楚祁的灵力还在往内，试图去找到晏久歌的经脉，然后帮他平息意识的混乱。
　　筑基期要使用金丹期的医术到底有些吃力，楚祁体内的灵力几近都被消耗殆尽，最后实在无法维持灵术的施展，才停下动作来。
　　等楚祁抬头，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眸，不由得惊喜，“灵术真的有用，你好一些了吗？”
　　晏久歌捏着龙寅剑，将那些残留在自己体内的魔煞之气重新镇压了一遍，确保自己不会再失控，才认真看向楚祁那双温柔眼，“我好一些了，抱歉，方才有些魔怔。”
　　晏家祭祀过后，晏久歌没有多做停留，匆匆赶回了云华界。没想到他当时随手接下的门派任务是猎杀毒蛛，龙寅剑饮血后，他体内的魔煞之气借着杀伐剑意的杀气外泄了出来。
　　晏久歌自知情况紧急，便找了个借口重新离开了天玄宗，希望神智清醒后再回去。并且，他撤去了自身所有的防御灵力，依靠外伤的痛觉恢复一些清明。
　　唯一没想到的，便是楚祁会来寻他。
　　想起这件事，晏久歌心中不由得一阵后怕，倘若他失控的时候，楚祁被他所伤要怎么办？
　　“下回你若是见我这副模样，要离我远些。”晏久歌垂着眼眸说。
　　“我为何要离你远些？”楚祁一边疑惑，一边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回灵丹，他刚刚给晏久歌治疗，灵力都耗空。
　　晏久歌一时无言，“……”
　　他总不能说，因为魔煞之气反噬后，他会变得很可怕。
　　楚祁还没有说完，他嘴里含着着回灵丹，鼓着腮帮子继续道，“反倒是你，应该早些来找我才是。我是医修，我能治好你的走火入魔。”
　　晏久歌一怔。
　　方才只顾着压制魔煞之气，没有注意楚祁的灵力也传入了他的经脉之中。柔和的灵力正在治疗着他身体内，被魔煞之气啃噬过的经脉，痛楚褪去，余留下平和。
　　他经脉之中的伤势，非灵药和灵术能治疗，这么多年来，除了忍耐自愈，再无他法。
　　可如今，阿祁的灵术竟然能治愈这些伤势。
　　晏久歌眼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楚祁见晏久歌这副样子，误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实力，便出声辩解，“你怎么这个表情，好吧，我现在才筑基，用高级治疗术是有些勉强，但我以后会越来越厉害的。”
　　楚祁心道，等他回去后得继续努力修炼，才不会像这次一样措手不及。
　　听了楚祁的话语，晏久歌眉眼间多了一分笑意，他收敛起自己的惊讶，点头道，“好，我等阿祁越来越厉害。”
　　至于阿祁的灵术不一般这点，他到时候会慢慢去了解。
　　“不过，你方才魔怔之时，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晏久歌魔怔的时候，连传讯都不接，却能在关键时刻赶到，令楚祁有些惊诧。
　　“我送你的归寅剑，和龙寅剑有所感应。”晏久歌慢慢地解释，“大概是循着剑气过来的。”
　　“还能这样啊。”不愧是同一份材料炼制出来的灵剑，彼此之间还有这样的奇妙联系。
　　楚祁眼底闪过一抹惊叹。
　　吃了回灵丹，楚祁的灵力恢复了一些，见晏久歌恢复了清醒，那颗担忧的心放下来，转头回去抱起刚刚被他放置在地上的白鸾鸟，察看白鸾鸟身上的伤势。
　　伤口已经愈合，但普通的治疗灵术不能彻底消除余毒。要解蛇毒，还要从那条三头毒蟒上取出蛇胆，回去炼制解药。
　　“阿晏，我们回去吧。”楚祁朝晏久歌说道，“方才小白被三头毒蟒咬伤，余毒未清，我得用蛇胆炼制解药。”
　　剑气乍起，晏久歌从那具三头毒蟒的尸体中取出蛇胆，装进了玉盒中。才将干净的玉盒递给楚祁。
　　随后，晏久歌松开了手中的龙寅剑。
　　在御剑诀下，龙寅剑的剑身扩大了两倍，足够让人站在剑身上，御剑飞行。
　　晏久歌抬眼，看着楚祁眼底一片温色，“站上来，我御剑带你回宗门。”
　　“啊？”楚祁听到他的话，没有动作，反而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龙寅剑是你的本命灵剑……”
　　剑修的本命灵剑不能随意载旁人，上一世也是剑修的楚祁对此十分清楚。
　　“你又不是旁人。”晏久歌说完这句话，在楚祁迷茫的目光中，又催促道，“快站上来。眼下已然天黑，又下着大雨，白鸾受伤不能飞行，你坐一叶扁舟回去，得明日清晨了。”
　　有道理。
　　楚祁想了想，他一个医修，不能御剑，也没有别的飞行灵器可以回去。
　　放下心中的那一点别扭，楚祁小心翼翼的踩上龙寅剑的剑身。
　　这把在晏久歌手中气势凌厉的灵剑，如今安静极了。对于楚祁站在它身上没有半分不满。
　　有些灵剑若是不愿意载主人之外的人，会在旁人踩上去后颤动嗡鸣。
　　见龙寅剑没有嫌弃，楚祁稍稍放心。
　　然而，比楚祁高了半个头的晏久歌随后也踏上了龙寅剑，站在他身后，用一只手轻轻揽过他的肩头，一副防止他掉下去的模样，还用灵力在灵剑周围布下了两层结界。
　　“站稳，我们回去了。”
　　“好。”楚祁点头，心道他曾经也御剑飞行过，不会那么容易掉下去的。
　　不过，被晏久歌带着御剑飞行还是头一回就是了。
　　想到这里，楚祁的心情略有几分微妙。
　　片刻后，龙寅剑载着两人腾空而起。
　　灵力结界隔绝掉外界的大雨。
　　灰蒙蒙的天地间，灵剑的光华如一道迤逦的流星，朝着天玄宗的方向掠去。


第17章 
　　时光飞逝，八年过去。
　　云华界，天玄宗。
　　这一日，晨间清风拂过苍翠山林，自东方升起的旭日高照。
　　曦曦日光落向自在峰的广场擂台，将两道正在擂台上比试的身影勾勒。
　　两人的身法变动，快若残影，剑光乍起，不过片刻，来来往往过了几十招数。
　　“叮——！”
　　一道突兀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拉长的尾音中，擂台上的胜负便有了分晓。
　　穿着一身飒飒黑衣的青年在擂台中央站定，剑花一挽，手中的灵剑便极为干净利落地归于剑鞘。
　　在他身前，另外一名穿着同样服饰的剑修亦是站稳了身体，见自己落败后，剑修眉目之间的神色从怔然到惊叹，不禁开口感慨。
　　“晏师弟，不，如今连我也该叫你晏师兄了。你这剑法真是愈来愈精湛，是我输了。”
　　说这话的人，正是天玄宗掌门的亲传弟子，昔日天玄宗的首座师兄柳未明。
　　而胜者，则是上一次仙门选拔后，才进入天玄宗的剑修天才——晏久歌。
　　“柳师弟，承让了。”
　　晏久歌扬起眉头，心情不错地应下了柳未明那声师兄。
　　天玄宗宗门大比，每一年举办一次，门下近百年内入宗门的剑修弟子都要参加，根据实力排名，选拔出天玄宗的首座师兄。
　　八年前才入门的师弟，如今一跃成了众人的首座师兄。晏久歌的声名早就传遍了云华界，世人皆知他们天玄宗出了一个天骄剑修。
　　却鲜少有人知晓，在天玄宗刻意隐瞒保护下，除了晏久歌，他们还有另外一位天之骄子。
　　穿着天玄宗医修弟子服饰的青年伫立在擂台边，日光披落在他隽秀温雅的眉眼，衬得面如冠玉，身若青竹，气质温然，教人挪不开眼。
　　天玄宗的医修弟子深居简出，平日连钟灵峰都很少下来，直到这位楚师弟入门，才一改之前的局面。
　　这几年，因为楚师弟在医术上天赋异禀，钟灵峰开垦的药田，多得要往旁边的小山峰划地方。
　　剑修弟子们每隔三个月都要戴上隔绝气息的灵符，去帮医修弟子采药。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天玄宗门派任务之一，报酬是医修炼制出来的灵药。
　　此后，他们天玄宗剑修再也不必向扶摇宫和青灵派买入灵药！省下来的灵石可以用去温养灵剑和修炼，生活真是再好不过！！
　　像楚师弟这样的医修，可谓剑修福音！
　　正在众人沉寂之时。
　　结束了擂台比试的晏久歌翻身跃下，径直朝楚祁的方向走去。两人并肩而立，一人垂眸，一人抬眼，谈话时总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氛围。
　　所有天玄宗的剑修弟子都知晓，他们两人的关系是同门之中最好的。
　　自年少入门时，便形影不离至今，再无人能及他们两人亲近。
　　*
　　“阿祁。”
　　一道熟悉的话语声落入楚祁的耳中，他站在原地望着晏久歌走近。
　　身形高大挺拔的黑衣青年遮去了楚祁身前的日光，将影子肆无忌惮地笼罩在他身上。
　　逆着日光，青年那俊美的眉眼带着几分散漫。
　　楚祁微微抬头，一如既往地应声，“嗯。”
　　目光落在晏久歌额间的碎发，楚祁在心中默默回想。
　　这八年间，说变化大的确实算大，但没有变化的地方仍然存在。
　　从少年到青年，他们都从筑基期晋升到了金丹后期，各自在修炼上有了一番建树。
　　——但晏久歌还是比他高半个头。
　　更让楚祁郁闷的是，修士成年后，体型外貌基本不会再变化。当年年少的不一定，如今已然变成了定数。
　　“在想什么？”晏久歌看出了楚祁在走神。
　　楚祁回神过来，回答他，“想刚入天玄宗的时候，长大后，变化还挺大的。”
　　“是吗？”晏久歌眯起眼眸，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定定地看着楚祁。
　　“……”触及到晏久歌这样的目光，楚祁开始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他下意识地开口反问，“对啊，难道你觉得没有变化吗？”
　　晏久歌总不能也像他纠结身高这种事吧？
　　“阿祁没有变化。”晏久歌的口吻煞有其事。
　　“我怎么没变化？”楚祁疑惑。
　　就算他现在还是比晏久歌矮半个头，那也是长高了呀。
　　“那你喊我一声师兄听听？耳朵不红的那种。”
　　晏久歌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光芒，旧事重提，加上今日宗门大比后，晏久歌成了天玄宗首座师兄，说起借口来已经完全不用打腹稿了。
　　“说起来，如今我成了首座师兄，还没有听你喊过呢。”
　　“……”
　　楚祁惊了。
　　他早就察觉到晏久歌在打小算盘，但是他没有料到，这么多年过去，晏久歌还在为“一声师兄”处心积虑。
　　幼稚。
　　楚祁拿眼睛瞪向晏久歌，素来安静平和的神情生动了起来，银叶发饰下的耳尖在晏久歌的影子下飞快地染上一层绯红。
　　“我不喊。”楚祁拒绝道，“我是医修一脉的弟子，你是剑修一脉的首座师兄。”
　　讲完了道理，楚祁不忘补一句，“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事？你幼稚。”
　　晏久歌笑而不语，眼中倒映着楚祁“据理力争”的模样。
　　他就知道，阿祁的脸皮和小时候一样薄，这么多年都不曾变过。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不然等会该恼羞成怒了。
　　晏久歌惋惜道，“那就不喊吧。”
　　*
　　两人谈话间，从不远处忽地传来了柳未明的话语声。
　　“晏师弟……不，晏师兄，楚师弟，掌门喊你们二人过去大殿议事。”
　　柳未明一时间还不太习惯改口。
　　虽然打扰两位师弟……两位同门聊天不太好，但掌门和各位长老还在大殿之中等他们过去。
　　柳未明便只好厚着脸皮在稍远处催促一声。
　　“我们这就来。”楚祁应声，与晏久歌一同朝自在峰的大殿走去。
　　说来也巧，天玄宗这次宗门大比的时间，正好和云华界一个大秘境开启的时间相近。
　　掌门的意思，是打算让这一次宗门大比的前二十名弟子过去历练，由首座弟子带队前往。
　　上一世，楚祁习剑的天赋不怎样，宗门大比止步第五十名，没有机会去这个秘境。
　　但楚祁在秘境之后不久听说，御兽门的云江渺在秘境中契约到了九尾灵狐，得到了莫大的机缘。
　　这样想来，秘境中的珍宝和机缘应该不少，毕竟连传闻中的九尾灵狐都有。
　　抬脚进了大殿，楚祁发现长老和掌门的人数比他预料得还要多。
　　天玄宗一共有六位长老，在今日都来齐了。甚至连楚祁的师父清越长老，也在其中。
　　这令楚祁心底有些惊讶。
　　要知道，如非必要，他师父可不喜欢从钟灵峰上出来。
　　“今日将你们二人喊来大殿，是有要事与你们商量。”天玄宗掌门率先开口道，“想必你们也听闻了近日云息秘境即将开启的消息，正好在宗门大比后的半个月。”
　　“是，弟子们有所耳闻。”
　　楚祁与晏久歌点头。
　　“如今剑修一脉，晏久歌正式当选首座弟子，这次云息秘境历练，天玄宗弟子将由你带领。实力越高，责任便越大。希望你能带他们平安回来，若天命难为，能护多少便护多少。”
　　天玄宗掌门对着晏久歌殷殷叮嘱。
　　“弟子明白，谨遵掌门教诲。”晏久歌应声。
　　“此外，经过我等仔细商议，最终决定这次历练，医修弟子楚祁与你们一同前往。”
　　掌门的话语声严肃。
　　而听到他这句的两人，纷纷抬起头，一时间有些惊讶。
　　自楚祁入天玄宗继承医修传承后，在清越长老那里如眼珠子一般护着。
　　莫说出远门历练，就连去山门附近，都要提前报备，带着一堆防御灵器才能出去。
　　显然，八年前楚祁独自去岩石林那次，将清越长老吓得不轻。
　　他们天玄宗总共就三名医修，楚祁又是极等天赋，若是有个好歹，定然教人痛心疾首。
　　可如今，清越长老竟然也同意了楚祁出门历练之事。
　　“晏久歌，你与楚祁素来关系最好，出门历练也要照顾好他，莫让旁人欺负了去。”
　　清越长老忍不住跟着开口叮嘱了晏久歌一句。
　　“弟子定会护他周全，毫发无损的带他回来。”晏久歌语气认真。
　　“医修体弱，不似剑修那般耐打。出门在外，切莫逞能，若遇上危险，就往剑修后面躲，知道了吗？”清越长老又叮嘱了楚祁。
　　他这个徒弟的性子他是清楚一些的，不喜欢麻烦别人，有时候还把自己当个剑修似的冲在前面。在宗门内也就罢了，可若是出了宗门历练，那可不行。
　　“弟子知道了。”楚祁乖乖应声。
　　掌门接上了清越长老的话语，往下说道，“是的，外面不比宗门。你若一辈子在天玄宗，我们这些长辈是能护你。可你的天赋不一般，是极有可能问鼎大道的人。鸿鹄不可拘于尘泥，故而我们最终都同意你出门历练。”
　　天外有天，就算是医修，天玄宗亦不能以护他之由，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这些防御灵器你且都带上，还有些为师炼制出来灵药。”清越长老拿出一个乾坤袋来，递给了楚祁。
　　“我们倒是没有多少防御灵器，这些封存了剑气的灵符你且拿着。”如明长老和常长老这类剑修，是没有囤防御灵器的习惯的，但是有封印他们各自剑气的灵符，催动后，可以激活剑气，打出去攻击敌人。
　　“弟子谢过师父，谢过掌门，谢过诸位长老。”
　　楚祁没有拒绝长辈的好意，一一接过后，收进了乾坤袋里。出门历练多有危险，医修又是个战斗力弱的。
　　人总归是要保护好自己，才能有余力去治疗别人。
　　几位天玄宗的长辈又叮嘱了两人一番，说了些秘境的注意事项，才放两人离开。
　　以往天玄宗弟子出门历练，他们虽然记挂，但也不至于担忧。毕竟门下各个都是能一打二的剑修弟子，同等修为下，天玄宗剑修要更强一些，向来不会吃大亏。历练也是锻炼，不是教弟子去享福的。
　　可如今不同，他们天玄宗的医修也到了出门历练的年纪了！
　　上一次送医修弟子出门历练，还是白璇那会儿。他们也是东拼西凑准备了许多防身之物。
　　结果白璇没有用上防御灵器，反倒是转手掏出了一把灵剑，将几个出言不逊的外宗剑修收拾了。
　　至此，他们天玄宗医修的剑法，同样流传在云华界。
　　不论怎么说，万事都得两手准备，剑法要学，防御灵器也要带上。
　　敢来欺负他们天玄宗的医修，门都没有。


第18章 
　　三日后，天玄宗山门处。
　　参与这次云息秘境历练的天玄宗弟子都已到齐，准备御剑飞行离开。
　　在清一色剑修之中，穿着墨绿色医修服饰的楚祁格外显眼。
　　白璇特意送他到山门，一路上，叮嘱声就没有停过，“师弟，你第一次出门历练，外界险恶，可要当心一些。有些修士就喜欢欺负医修，出门在外，莫要告诉旁人你是医修，灵剑不要离身，灵符都备上。噢对了！没事不要离本宗剑修弟子太远！这些都记住了吗？”
　　自从确定楚祁要出门历练，这三日间，清越长老和白璇两人，几乎得空了就会给他叮嘱出门在外要小心云云。
　　楚祁不厌其烦地一一点头应下，“我记住了，师姐不必担心。”
　　白璇也不想这么啰嗦，主要是她这位师弟脾气太好了，耳根也软，出门在外真的很容易吃亏。
　　将师弟全须全尾地送到晏久歌身边，白璇这才稍稍放心了几分。这么多年来，他两的关系最好，论照顾楚祁，白璇自认为比不上晏久歌上心。
　　白璇驻足在山门前，“那师姐就送到这，祝你们一路平安。”
　　“我们走吧。”
　　晏久歌站在楚祁身后，见他们道别完，扬声开口，“诸位师弟，准备御剑。”
　　天玄宗宗门大比选□□的前二十名剑修弟子，实力皆在金丹期，御剑飞行赶路要比乘坐普通的飞行灵器脚程要快。
　　只不过这样的话，他们这次唯一的医修弟子，乘坐白鸾很难跟上大部队，除非他们放慢速度。
　　就在众人这般思考时，只见他们的新首座师兄施展完御剑诀，将本命灵剑扩大两倍后，语气如常地向那位医修弟子开口，“阿祁，你快站上来。”
　　“？”
　　虽然但是，那可是本命灵剑！
　　就算知晓二人关系亲近，可共同御剑飞行这点，依旧超乎了众剑修弟子想象之中的亲近。
　　本命灵剑，所有剑修的第二条命。平日不离身，时常仔细温养，存下来的大半灵石，都供给了它。
　　剑在人在，剑断人毁。
　　御剑飞行不载旁人，是剑修中不成文的说法。
　　在众多剑修紧张的目光中，医修弟子步伐平稳地站上了首座师兄的本命灵剑。
　　那把本命灵剑毫无反应，似乎并无不满。
　　“？”
　　这就更不可思议了。
　　“柳师兄，请问我能摸一下你的本命灵剑吗？”一名与柳未明关系不错的同门剑修小声地询问他。
　　“洛师弟，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怎会生出这等荒谬的念头？你觉得我摸一下你的本命灵剑，你高兴吗？”
　　“那自然是万万不可！”
　　洛无辞连忙出声拒绝，连人带剑，退开柳未明三步远。
　　柳未明：“……”
　　他这名师弟真的很怪。
　　“所以，你方才问我那个问题，我没有打你，便已经看着同门之情的份上了。”柳未明话语声幽幽。
　　洛无辞自知理亏，但他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小声道，“但是人家首座师兄就能载医修师弟御剑飞行。”
　　“……”
　　柳未明凝噎，虽然他方才也觉得惊诧，可他是见证了两人成长的这几年。晏久歌和楚祁二人的关系不是一般地要好，加上楚祁又是不能御剑飞行的医修……
　　“他们二人关系甚好，所以能共同御剑。”柳未明含糊其辞，反正他自己的本命灵剑不能让旁人乱摸，更不能载旁人。
　　剑修弟子之间的小插曲就此结束。
　　*
　　伫立在前方的晏久歌眯起眼眸，目光扫过众多剑修同门，眼角的余光最后落在楚祁的身上。
　　方才柳未明和洛无辞的话语他都听见了，剑修的本命灵剑是不能载旁人，可他的阿祁又不是旁人。他们二人自幼陪伴了多年，更何况，早就在八年前，他的龙寅剑就载过楚祁。
　　有一便有二，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见楚祁在灵剑上站稳，晏久歌这才开口对身后的众人道，“诸位师弟，我们该出发了。”
　　晏久歌的话音刚落。
　　便有二十道剑光凭空乍起，自天玄宗山门处迎风腾空，朝着天地间远去。
　　这次他们出门历练的云息秘境，位于云华界的东方。
　　那里离御兽门最近，周围还有几座主城，其中以华城最为繁荣。
　　天玄宗剑修御剑飞行，大致七日就能赶到。
　　但云息秘境半个月后才开启，他们到了地方后还要等上几天。因此，晏久歌打算带天玄宗众人去华城暂时落脚休憩。
　　*
　　七日过去。
　　云华界，华城。
　　近来，因为云息秘境即将开启，赶来华城的修士逐日增多，为了避免拥堵，华城索性将城门都打开。
　　十二扇玄铁大门开启，欢迎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进城花钱。
　　是的，华城不像易城那般，在城门处登记一下就能进去。所有进入华城的修士，都要交一块灵石当做入城费。
　　楚祁还是第一次来华城，关于华城的入城费有所耳闻。
　　其实很多大主城都会收取外来修士的入城费，因为大主城中有实力强大的修士坐镇，可以为其他修士做一个临时的庇护之地。
　　就算仇人见面，也不能在城中大打出手，扰乱秩序。因此，一块灵石的入城费，于大多数修士而言，是很值得的。
　　但天玄宗的剑修们却有些迟疑。
　　“首座师兄，这一块灵石的入城费，是否有些浪费？”
　　他们素来节俭，加上多年习剑清苦，不觉得花钱享受是件乐事。反而更喜欢练剑与修行。
　　“不会，这几年间，自从我们省去购置灵药的开销后，出门历练的开销限度就增多了。诸位师弟不必担心……”更何况他们这次要去历练的秘境不太寻常，大主城更方便打听消息，多做准备。
　　晏久歌解释的话语才将将说到一半，便有一道不耐烦的催促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不想入城能不能朝旁边让一让，我们还赶时间呢。一块灵石也磨磨唧唧的穷酸样，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好意思来华城门口堵着。”
　　晏久歌的话语顿住，散漫的眼眸顿时沉了下来。
　　就连站在队伍之中的其他天玄宗剑修弟子，被这句话讽刺得心情极差。但向来他们不善与人争辩，加上眼前场景不适合直接动手教训对方，最后只能气得拿眼睛瞪着说话之人。
　　“进不进城门是我们的事，这队伍还没排到我们呢，你们倒是管得宽，直接张嘴替我们做了决定。也不知你们这么着急是作甚，若是赶着去投胎，我们屈尊降贵地让一下也无妨。毕竟投胎这等大事，耽误不得。”
　　一道不紧不慢的嗓音响起，他的语气不带丝毫愤怒，甚至话语声听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
　　众天玄宗剑修弟子睁大了眼睛，纷纷朝声源的方向望去，发现方才说出那等好词好句的，竟是他们的好脾气医修师弟！
　　要知道，在天玄宗内，他们这位医修师弟可从来没发过火。
　　“你你你……你真是岂有此理！”
　　刚刚开口嘲讽剑修等人没钱的那人，完全没想会被这样怼了脸，一时间气得脸色涨红，正欲破口大骂。
　　可等他张开嘴，却惊骇地发现，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前，无形的威压从那名为首的黑衣剑修身上散发出来，锁定了他的方向，带着危险的压迫感。
　　金丹后期，剑修。
　　若是全盛状态，这样的剑修打一个元婴初期的术修完全没有问题。
　　那人咽了咽口水，识趣地闭上嘴，缄默不言。
　　他性格是有些嚣张，但绝没有到嚣张得送命这种程度。
　　但是为什么实力这么强的修士，还要为一块灵石的入城费纠结？和他们的实力完全不符合啊。
　　“阿晏，快到我们了。”
　　先前出声怼人的那道嗓音再度响起，语气与之前判若两人，如今这句话更为柔软。
　　黑衣剑修闻言，这才收敛了外放的威压，眉眼之间的冷漠褪去，转为平和。朝着喊他的人走去。
　　*
　　交了二十一块灵石，天玄宗弟子们都进了华城。
　　“先找客栈落脚，稍后再作打算。”晏久歌是这般计划的。
　　至于选择哪里的客栈，晏久歌毫不迟疑地带着众人往华城最大的梦华客栈走去。
　　最大客栈灵石花费是多一些，但环境更舒适，灵气也充裕。
　　加上晏久歌乾坤袋里堆积下来的灵石很多，他不差这一点开销，自然不必委屈他的阿祁和诸位师弟的住行。
　　自从晏久歌进了天玄宗，每年晏家给他备的灵石，只多不少。但他常年在天玄宗内，自给自足，如今灵石已经多到了没地方花，一个乾坤袋都要放不下的程度。
　　而其余剑修弟子在此时也没反对，他们先前在城门处因为想要节约一些，便无缘无故被人嘲讽。
　　如今干脆直接放开了手脚，天玄宗那么大，一些灵石积蓄还是有的。
　　再说了，他们剑修可以住得随便一些，医修师弟可不能。他们天玄宗统共就三位医修！哪个不是天玄宗百年难遇的存在？
　　他们难得和医修师弟一块出门历练，怎么也要以照顾好医修师弟为先。
　　如此一想，众人心中便畅快多了。
　　然而，其他人不担心灵石，楚祁却是有些担心的。
　　他在天玄宗内的开销都是宗门管，不论是种草药还是炼制灵药，甚至修炼，都没有花过一块灵石。
　　这种美好的环境下，楚祁从来不为生计担忧，他便没有想过攒灵石的事。因此，楚祁乾坤袋中的灵石加起来不多。
　　如今出门历练，到哪里都是一笔开销，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虽然有些财政紧张，但楚祁对晏久歌的决定没意见。
　　晏久歌本就是富家公子，从小吃穿用度都很好，住的地方好一些那是理所应当。
　　倒是跟他进了天玄宗后，晏久歌和其他剑修弟子一样，不挑剔不嫌弃，很好养活。
　　就在楚祁想着，身为医修要如何赚灵石的时候，梦华客栈到了。
　　“客官是要住店吗？里边请里边请。”站在门口营业的店小二态度热情又恭敬，将他们迎了进去。
　　梦华客栈很大，无论内外，建筑风格典雅精致。甚至在大厅的角落处放置了一些模样可爱、性格温顺的一阶灵宠，供人观赏逗弄。惹得许多年纪不大的修士，和一些喜爱灵宠的女修士们纷纷驻足。
　　楚祁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想起当年在仙山之巅时，御兽门那只入门就送的小白虎，幼年模样也挺可爱的。
　　“不知诸位客人，要多少间客房？我们梦华客栈的客房皆是上品，没有好差之说，定能让客人们满意。”
　　梦华客栈的掌柜生了一张和气生财的脸，笑眯眯的样子很和气。
　　“你们还有多少件客房？”晏久歌询问。
　　“还有三十间。近来赶往华城的修士很多，因此空房稍有些紧张。”掌柜回答他。
　　天玄宗弟子一共二十一人，一人一间能住得下。
　　“那我们要二十一间。”晏久歌说道。
　　“好勒，客人们打算住几晚？”掌柜双眼放光地捧起算盘，一口气订了二十一间客房的大客户，说什么也要把这些财神伺候好了。
　　“住到云息秘境开启。”具体多少日，眼下也没有个定数。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起，随后，掌柜笑容满面道，“每日一间客房的价格是五百灵石，二十一间一共是一万零五百块灵石。”
　　“！！！”
　　一万零五百块灵石！还仅仅是一日的花销？
　　光是听到这个数目，楚祁都觉得他的后槽牙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这也太贵了吧！他之前存下来的灵石都只够住两天的。
　　“阿晏……”要不然我们还是换一家客栈？这样的开销，感觉还是有些过了。
　　楚祁正想劝一下晏久歌。
　　但梦华客栈外，又传来一道令他们不陌生的嗓音，“掌柜的，听小二说你们还剩下三十间客房？我们全包了！”
　　“……”冤家路窄，这人正巧是在城门口处就与他们起冲突的修士。
　　楚祁想要开口劝说的话语声停下，眉头皱起。住就住吧，他乾坤袋中还有一些灵药，他能拿去丹药铺子问问能卖多少钱，而且眼下离云息秘境开启有有几天，他还能继续炼制灵药！
　　或许，能够稍微补贴一下今日的开销？
　　楚祁有些不确定的想着。
　　“真是抱歉啊这位客人，方才已经有客人定了二十一间客房，我们如今空的房间只有九间了。”掌柜为难的话语声响起。
　　凡事也讲究个先来后到。
　　“我们可以出双倍的钱！”另外一道声音洪亮地从门口处响起。
　　听到这句话，大厅之中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如果一方不退让，定然是会有一场争执的。
　　“啊这……”掌柜笑眯眯的表情消失，脸色也变得迟疑与为难。他毕竟是商人，如果有人愿意高价买，他自然是很乐意的。
　　不过，这样的话，就要得罪眼前这些客人……掌柜心中也不太愿意，以他多年老辣的目光，方才要二十一间客房的修士，应该都是实力不凡的剑修。


第19章 
　　就在气氛沉寂时, 先前那名提出加钱的人又开口了，言语之中满是困惑。
　　“难道还有人把钱往外推的道理？”
　　那人说完这句话后，便从门口处走到了掌柜的面前。
　　只见他穿着一身淡金色衣袍, 满身精致繁复的绣纹，加上璎珞和玉佩挂件, 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表情矜持，带着几分世家公子气派。他看到还伫立在掌柜面前的楚祁等人，语气缓和地劝说道。
　　“几位道友，不是我欺人太甚。主要是我们宗门的师兄师姐有六十余人，不将剩下的客房都包了，我们住不下。要不这样, 我给你们两倍的钱，你们去别的客栈落脚如何？”
　　“？？？”
　　听这人这样说, 原本想要看吵架的围观修士不由得面色疑惑了起来。
　　普天之下, 怎么还有这样的人？愿意出两倍的价钱请人离开, 也要住进这梦华客栈？
　　他出一倍的钱去别处包一整个客栈不行吗？
　　饶是梦华客栈的掌柜，听到他这句话也十分无语，“你有这么多的钱, 为何不去隔壁清月客栈包场呢？”
　　清月客栈的名气也不差啊。
　　“但我家师兄交代过我, 要来梦华客栈定三十间客房。我跑到清月客栈去，岂不是很荒唐？”
　　众人：“……”
　　不, 你这样花钱, 可能你家师兄师姐会觉得尤其荒唐。
　　这时，跟在他身侧的那名侍从也走到了身前, 低声开口道, “少爷, 仙门的众仙长都已经进城了。”
　　楚祁认得这人，正好是在城门处火急火燎要进城，出声讽刺他们一块灵石也拿不出的人。
　　“诸位道友意下如何？我家师兄师姐们都要到了，我真的很着急。”他面色带上了几分恳求。
　　“不如何。”晏久歌的嗓音响起，冷漠又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场和谈。他抬手将自己的乾坤袋扔给了掌柜，“两倍价钱，结一下账。”
　　“我师弟体弱，连续赶了许多日的路，风餐露宿，如今好不容易走到了个落脚的地方。”
　　晏久歌的话语声散漫又慵懒，听着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直到他话锋一转，低沉的嗓音透着几分危险，“难道你还想让我师弟再劳累一次？”
　　“啊这……”
　　那名穿着华服的修士面露难色。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有脚步声从梦华客栈的门口传来。
　　“罗师弟，你这是在作甚？客房订好了吗？”话语声温和的男音响起。
　　随后，楚祁便见到方才那名面露难色的修士，听到这话后如见到了救星一般，三步作两步地朝着客栈门口的方向走去。
　　“凌师兄你可算是来了！我还没有订好客房，有几位道友在我前面进了梦华客栈，可能是我家侍从在城门处排队时就慢了一步，没能赶上。如今梦华客栈只有九间客房了。”
　　穿着华服的青年修士表情恹恹，模样有些沮丧。他也不想在自家师兄面前如此丢脸，尤其他还是一个十分要脸的世家少爷。
　　“几位道友……”
　　顺着师弟的话语，来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楚祁和晏久歌等人的方向。在见到那身简练的剑修弟子服饰后，他的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天玄宗？”
　　“啊？天玄宗？什么天玄宗？天玄宗在云华界的北方，离此处有万万里。凌师兄你为何无缘无故提起天玄宗来？”
　　“你……你啊。去后面站着等我。”
　　想要开口解释的话语一顿，被青年修士称为凌师兄的修士将他撵去师门的队伍之中，自己则朝前走上一步，对上了天玄宗众人的目光。
　　“在下是青灵派首座弟子凌雾，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天玄宗的诸位道友。方才那位是我们青灵派的小师弟，他才筑基修为，看不到你们法袍上的灵纹，所以才没认出你们的身份，引起了一场不必要的误会，真是万分抱歉。”
　　原来是青灵派的弟子。
　　听到来人自报身份，楚祁的眼底顿时闪过一抹了然。青灵派的弟子向来不怎么穿门派服饰，据说他们都有各自的审美，且大多数都出身世家，做派比较矜贵。
　　再加上青灵派门中上下分四脉：医修、术修、剑修、御兽师。派系多了也很难统一，所以青灵派弟子不穿门派服饰，只在自己的本命灵器上镌刻门派宗徽以示身份。
　　至于天玄宗的弟子服饰。法袍会根据修为的递增变化，宗徽是一道防御灵纹绣在肩膀上。实力不是同境界，或者境界比他们高的修士，是看不到这道宗徽灵纹的。
　　故而，金丹期以下的修士从外看他们，也就是寻常剑修。
　　“……”
　　听完凌雾的话语，大部分围观之人这才明白这些剑修的身份，原来是出身天玄宗的剑修。
　　等等——
　　他们没有一人能被人看到宗门灵纹，难道修为全都在金丹期了吗？？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接一连二地在大厅中响起。
　　这些人全是金丹期剑修！
　　天玄宗的实力竟恐怖如斯！这年头金丹期剑修都能随便瞧了吗？
　　“客房我们已经定下。”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就算是十倍的价钱，在晏久歌那里也如九牛一毛。没什么好顾虑的。
　　只不过，在晏久歌说出这句话后，站在他身侧的楚祁却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停下了继续开口的打算，晏久歌垂下眼眸，望着他的楚师弟，开口询问，“怎么了？”
　　“我觉得，我们一人住一间有些浪费……”楚祁思忖着言辞，又看了看晏久歌的神色，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继续小声地说道，“你要是不介意和我住，我们两个人住一间就够了。”
　　这样一来，每日就能省下五百块灵石了！
　　“对对对，楚师弟所言甚有道理。我也觉得可以两人一间。”
　　“是的，这样平日还有个同门探讨一下剑法，更为畅快。”
　　“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
　　剑修同门们纷纷附议楚祁的话语。
　　先前他们被青灵派人傻钱多的小师弟震惊了一下，本来处于围观的状态，如今听到了“两人一间”的提议，不由得出声赞同。
　　这样节省下来的灵石，还能继续花在本命灵剑的温养上了！
　　太棒了楚师弟！大家简直不能再赞同你的提议了！
　　不过，好像还有一个小问题，如果是两个人一间，他们一共有二十一人唉，这样势必会有一人多余……噢不，是一个人住一间。
　　显然，晏久歌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朝诸位同门师弟望去，“就算两人一间，亦是有一位师弟要一个人住。”
　　“？”
　　这种一人住的好事，当然要让给楚师弟啦！他可是这次历练中唯一的医修弟子。怎么都能配得上这等殊荣。
　　洛无辞正想开口，怎知，他身侧的柳未明却是先一步出声，“我一个人住吧。我不需要和旁人谈论剑法。”
　　“嗯？”洛无辞更诧异了，甚至有些难以置信，“柳师兄，你之前还说和我谈论剑法很有心得。”
　　“那是之前。”柳未明瞥了他一眼。
　　“可是楚师弟……”柳师兄你不要脸，你怎么能抢楚师弟一个人住的机会？
　　平日也看不出柳师兄会是这样的人。洛无辞陷入郁闷的情绪中。
　　“你耳朵是没长吗？楚师弟方才说了，他想和晏师兄一块住。”柳未明心累，如果不是他站出来，肯定也不会是楚师弟一个人一间啊。洛师弟平日好好的一个人，如今脑子里怎么装满了稻草。
　　“哦，对。”记起这件事的洛无辞恍然。既然是楚师弟的意愿，当然就不存在抢不抢房间的说法了。
　　短暂的商议结束后，决定权又回到了晏久歌这位首座师兄这里。
　　“大家都想好了吗？只定十一间客房？”晏久歌询问。
　　“嗯嗯。”
　　众人如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我们只要十一间客房，剩下的十间就不必了。”晏久歌对着掌柜说道。
　　“好的好的。”掌柜也是才知晓晏久歌等人的身份，幸好他看人眼光独到，方才在青灵派弟子加价时，没有见钱眼开，不然就得罪了这些天玄宗的剑修弟子。
　　“那我们青灵派将剩下的客房都定了。”凌雾在这时开口说道。
　　“没问题。”掌柜点点头，看着一左一右的两大宗门精英弟子，深吸一口气道，“此外，小店今日有有优惠活动，每间房打一折，诸位客人付一折的价钱就行了。”
　　钱不钱的，哪有卖这些天赋好又有前途的强者修士一个好重要？
　　掌柜心中门清。
　　“如此，那就多谢掌柜了。”凌雾笑了笑，青灵派手中的产业繁多，他时常会与这些商人打交道，自然清楚掌柜让利的深意。
　　“随你。”打不打折，晏久歌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但此刻，晏久歌的眉眼舒展，神情颇为轻松，全然不见方才争执时的冷漠之色，任谁看一眼都会觉得，他心情不错。
　　从掌柜的手中接过开门钥匙，晏久歌留了一把，余下都分给了诸位同门师弟。
　　然后，晏久歌望着楚祁的方向，开口问他，“阿祁，你先回房间休息？”
　　时隔多年，他又要和阿祁住同一间屋子了。


第20章 
　　梦华客栈的大厅中, 除去先前就在里面观赏灵宠、品茶聊天的修士，如今还有天玄宗弟子与青灵派弟子, 一眼望去，热闹又拥挤。
　　“嗯，先去客房吧。”楚祁点头。
　　他不是很想继续伫立在原地被旁人围观。
　　见天玄宗弟子要休息，青灵派的凌雾识趣地朝众人道别，回头安置本门派的师弟师妹去了。
　　*
　　梦华客栈共有四层，天玄宗弟子皆在第四层。
　　推门而入后，客房的摆件一览无余。夜明珠装进琉璃灯盏中，用来照明，看起来精致又优雅。茶几桌案也皆有讲究，位置是根据聚灵阵法的中央摆的，这样一来，修士坐下来休息, 都能处于灵气汇聚之地。
　　与易城的客栈不同，梦华客栈更具有享受的氛围。
　　就连打坐修炼的位置上，摆着的是灵玉做的垫子，而非灵草织就的蒲团。
　　楚祁环顾一周, 抬脚迈进屋子里。
　　屋内充沛的灵气不比他在钟灵峰上修炼差。
　　难怪这家客栈要五百灵石一日, 确实是有些名堂。
　　楚祁心中正感叹着，便听见晏久歌后脚踏进了屋里, 想起方才进华城与住客栈都是晏久歌付的钱，不由得开口问他，“这次出门历练，宗门给了我们多少灵石啊？”
　　晏久歌：“……”
　　宗门灵石之事其实是他随口说的。
　　天玄宗弟子每月都有固定的月例, 额外的要从门派任务中获得。但天玄宗不似其他仙门那般还做商贸生意, 灵石并不富裕。哪怕节省了灵药的开支, 也没有多到能为门下弟子报销五百灵石一日的客房。
　　如今被楚祁追问，晏久歌思忖一番，打算说个差不多的数目，“两万块灵石。”
　　“这么多！”楚祁先是一惊，随后又想起方才晏久歌在大厅中与人加价的气势，两万灵石顿时就和打水漂的石子一样。
　　“若不是掌柜打折，我们就算是原价，也住不了几日。”
　　楚祁叹息了一声，然后拿出了自己的乾坤袋，开始细数一遍他的积蓄。
　　统共一千零二十三块灵石！
　　楚祁将它们都交给了晏久歌，“你先拿着。我等会去一趟丹药铺子，看看能不能卖一些炼制的灵药。”
　　“？”
　　晏久歌眼底浮现出疑惑，“你卖灵药做甚？”
　　“赚钱呀！我们现在灵石也没剩多少，方才住客栈又是一笔花销。这还没有进去云息秘境，钱就快见底了，不合适吧？”
　　晏久歌：“……”
　　可他的乾坤袋里灵石真的很多。
　　“你虽是个富家少爷出身，来天玄宗之前可能小有积蓄，但花钱如流水，总该为赚钱做一些打算。”
　　楚祁认真劝道。
　　晏久歌垂着眼眸，他还没有和阿祁说过晏家的事。在入天玄宗之前，他就把自己说成了一个家中不管的落魄人了。
　　结果他乾坤袋中堆积了灵石，也没有机会拿出来。
　　得找个借口，说他从某处寻到了一条灵石矿脉，然后阿祁再也不必为这些身外之物担忧。
　　晏久歌心想。
　　可远处的灵石矿脉解不了眼前的“缺钱危机”，晏久歌不得不点头同意楚祁去卖灵药的事。
　　他们两人住一间客房，出去时并未惊动其他剑修同门。
　　此时天际挑染了几抹残阳，已是暮色。
　　*
　　梦华客栈所处的街道很是繁华，出门不远处就是酒楼，再往前走半条街就是丹药铺子。
　　临近云息秘境，华城街道上颇为热闹。
　　楚祁许久没见过这等热闹的场景，他入天玄宗后便静心修炼，远离尘世喧嚣。如今走在繁华的主城上，便多看了几眼。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不远处的大道上，还有富贵人家的马车缓缓行驶。这些都是在钟灵峰上不曾见到的。
　　正巧这时傍晚起风，掠过华城，吹得楚祁耳尖上的银叶发饰颤了颤，触碰到耳尖，泛起了痒意。
　　楚祁微微侧过脸，想把发饰摘下来。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正在看着他的幽深目光。那人红衣狐面，只露出一双浓雾般的眼眸，教人忍不住陷入其中。
　　楚祁忽地愣住。
　　“阿祁！”
　　晏久歌的嗓音落在楚祁的耳边。
　　楚祁惊醒，蓦地抬眼，仔细又警觉地朝方才看到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处空空如也，并未瞧见有什么可疑的人影。
　　“你怎么了？”晏久歌有些不放心地询问。
　　“我刚刚，好像眼花了一下。然后风吹着这个发饰，勾得我耳朵有些痒。”楚祁开口解释。
　　他本来是要把发饰摘下的，没想到会出现幻觉。
　　“晚间是有些风大，我先帮你摘掉？”晏久歌问他。
　　“好。”
　　楚祁下意识地点头，他的注意力未曾完全回神，还在心中疑惑方才的一瞥。
　　直到晏久歌的手指抚上了他头发上戴着的银叶发饰。
　　手掌之间温热的气息包围着他的耳尖，令他的注意力再难以走神，全都汇聚到了耳朵和头发上。
　　“……”
　　听觉在这一刻无端扩大了许多倍。
　　周遭是热闹的街道，有人们的谈话声，还有些许风声，以及他发饰碰撞的细微声响。
　　才过去三个呼吸的时间，却教楚祁觉得有些难捱。
　　“好了，给你。”晏久歌取下了他发间的银叶发饰，递到了他手边。
　　那扰人的热意自耳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晚间微风。
　　楚祁莫名觉得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晏久歌递过来的发饰，然后收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
　　而在楚祁身前，晏久歌的目光盯着他有些泛红的耳尖，总觉得摘掉发饰后少了些什么。
　　发饰戴上去琐碎不舒服的话，那耳饰会不会好一些？
　　阿祁戴耳饰一定很好看。
　　晏久歌心想。
　　楚祁收好了发饰，见晏久歌还在看他，不由得说道，“走、走吧，我看到丹药铺子的牌匾了，就在前面不远。”
　　“嗯。”
　　两人并肩，走过熙熙攘攘的热闹人群，朝着不远处的丹药铺子走去。
　　夕阳的光影下，余晖不至的转角处。
　　一道绯红色的人影兀自在原地思忖，“没想到纯净之体只是金丹期，就这般警觉了。晏家继承人都没发现我，他是如何看到的？莫非是我的幻术对他不管用？”
　　“罢了，一别八年，他们可算是从天玄宗那如乌龟壳的护山大阵中出来了。总有教我寻到弱点的时候。”
　　“……”
　　微风拂过他脸上那张精致的狐面，他朝前走了一步，明明是踏入夕阳光辉之下，光影却将他的身影整个模糊了去。
　　虚幻的狐火幽幽，不过眨眼间，消弭于天地。
　　*
　　这边，楚祁和晏久歌走进了丹药铺子。
　　这间丹药铺子很大，从外看就有三层高，里面买药的修士不在少数，看起来生意很好。
　　铺子大的店家讲究信誉，想必出价也更为中肯。
　　“两位客人是想要买什么灵药？”丹药铺子的小侍立即走上前来，语气温和的询问。
　　“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收灵药吗？我是个……”楚祁本想说自己是个医修，可脑海中浮现出白璇师姐的叮嘱，“在外不可随意称自己是医修”。于是楚祁话语顿了顿，换了一种说法，“我是替我们宗门医修卖灵药的人。”
　　天玄宗医修加上楚祁也就三人，近几年，大部分灵药的炼制确实是出自楚祁之手。
　　他这样的说法也算事实。
　　“啊？”
　　听到楚祁这样说，那名小侍一时间有些呆愣，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惊诧的话语，“卖灵药……真的是卖，不是买吗？”
　　楚祁：“对啊。”
　　医修多余出来的灵药，难道不能卖吗？
　　他前世都没有听过这个规矩。
　　“那两位客人请随我去见掌柜。”小侍挠了挠头，“恕我多嘴，你们宗门的医修阁下已经能卖出多余的灵药，为什么不自己开个药铺呢？我们丹药铺的灵药，都是扶摇宫医修炼制出来的。”
　　“！”
　　楚祁顿时睁大眼睛，原来比卖灵药更值钱的，是直接开药铺吗？
　　“也没有那么多余，开药铺太劳心费神。”晏久歌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家阿祁已经够辛苦的了，种药、采药、炼药，还要修炼心法，修炼灵术，再弄个药铺出来，岂不是要忙死？
　　自从阿祁专心修炼，他们见面的时间都变成了隔三差五，再开个药铺，怕不是要两三个月得空见一次？
　　晏久歌越想越不愉快，转头正好看见楚祁有些意动的眼睛，下意识地开口劝道，“宗门内的医修都很忙，没有时间。”
　　尤其是你！
　　若不是这次正好要出门历练，他们可没有这么多充裕的时间待在一块。
　　“药铺自然是杂役弟子打理，怎么会劳烦医修阁下。”小侍以一种诧异的目光望着他们，“至于灵药不多余，你们宗门难道只有四五名医修吗？”
　　楚祁：“……”
　　晏久歌：“……”
　　“不至于。”楚祁默默在心中回答，他们宗门只有三名医修。
　　“那不就完了，多余的灵药攒一攒，也能开个药铺。”小侍以为是更多名医修。
　　“先带我们去见掌柜吧，远水不解近渴。”楚祁说道。
　　就算开药铺，也要征求掌门和他师父清越长老的意愿。
　　“抱歉抱歉，请随我来。”
　　丹药铺的掌柜是个满头华发的老人，甚至一张脸上也有明显的老态。这可不是个好的兆头，在修真界，会老去的人一般是没有灵根的凡人，或者是修士大限将至。
　　尽管掌柜眉目之间有些烦躁，但仍然耐着性子询问是什么事。听到楚祁二人是来卖灵药的，脸色有些迟疑。
　　“我这里本来是不收普通灵药的，因为华城离御兽门近，受御兽门的风气，铺子里大多数都是治疗灵宠的药。但云息秘境即将开启，华城的外来修士很多，怕也会有需求。”
　　药铺掌柜在茶几前坐下，老练地为楚祁和晏久歌沏了两盏茶，商人谈价时讲究排场和气势，他浸淫这一行多年了。
　　“要卖什么灵药，先拿出来瞧瞧，再定价格罢。”
　　早在梦华客栈的时候，楚祁便将要卖出去的灵药整理出来了，都是一些剑修弟子平日用不上，但他修炼时需要炼制那些灵药。
　　比如固元丹，驻颜丹，清心丹，延寿丹……
　　一瓶又一瓶。
　　在药铺掌柜逐渐变得震惊的眸子中，楚祁从乾坤袋里拿出来的小玉瓶满满当当地摆满了整块茶几。
　　楚祁停下从乾坤袋中拿药的动作，略有歉意地开口，“啊，这个茶几要摆不下了，不如你先看看这点？”
　　“……这点？！”药铺掌柜瞪大眼睛，惊愕的话语声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
　　这些小玉瓶上，不仅贴着驻颜丹，还有延寿丹，光是拿出一瓶就已经够让人稀罕得了，可眼前这名修士却是一瓶接一瓶。
　　药铺掌柜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小心，“我的意思是，我能先打开封口看看丹药吗？”
　　延寿丹起码要元婴期，甚至是化神期的医修才能炼制，而且炼制过程也很辛苦，失败率也很高。他为扶摇宫的药铺辛苦了这么多年，本来也能分到一瓶延寿丹的，可惜医修炼制失败了，他还要继续等待。但大限却不等人。
　　楚祁点头，“可以。”
　　钱货两讫，验货也正常。
　　药铺掌柜打开了一瓶延寿丹的封口，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了出来，只是闻了一口，他便觉得自己这副朽木将就的身体又活了过来似的。
　　珍品！珍品延寿丹！
　　“两位阁下，一颗延寿丹十万灵石的价格，你们可愿意？”药铺掌柜小心地报出价格，目光仔细地观察楚祁的表情，见他眉目间有几分错愕，便又急忙开口道，“若是阁下觉得低了，我以个人的名义能出价二十万灵石一颗！”
　　八万灵石是市价，但延寿丹长年有价无市，放在拍卖行能破十几万。
　　药铺掌柜对这些延寿丹很渴求。
　　楚祁还未从一颗延寿丹十万灵石的巨款中回神，便又听到了二十万的数目。
　　这还是一颗延寿丹的价格！
　　炼制延寿丹，一炉满丹是两颗。所以楚祁每次炼制完了后，都是两颗一瓶地保存。
　　看着满茶几的小玉瓶，楚祁缓缓开口道，“十万就可以了，你看看其他的灵药是什么价钱？”
　　他很快就能把晏久歌花掉的钱赚回来了，而且还能让晏久歌继续花！
　　想到这里，楚祁的眼中缀上了光彩。
　　“等一下，我们不卖这么多灵药。”晏久歌的嗓音忽地传来，他语气严肃，是楚祁鲜少听过的。
　　“卖两瓶延寿丹就够了，十万一颗的价格可以接受。”接替了楚祁和掌柜谈价的身份，晏久歌眼眸深邃，“但你要以心魔立誓，不得将今日见到我们的事说出去。”
　　多年与楚祁在天玄宗内，少了尘世的尔虞我诈。但如今出来卖灵药，晏久歌蓦地记起来，他家阿祁的天赋不一般。
　　金丹后期的修为，炼制出了元婴期医修才能炼制的灵药，莫说是眼前这名掌柜渴求，放眼到云隐界，也会令人趋之若鹜。
　　而医修的自保能力很差，若是没有实力强大的势力或者宗门庇护，这样的天赋只会教强大的修士将他们抓去，迫使医修炼药。
　　云华界因为灵气和修士修为的限制，医修与其他修士之间非常平和，但云隐界的风气则全然相反。
　　以防万一，晏久歌现在就要将风险掐断在源头处。
　　“好的好的，在下一定做到。”药铺掌柜连忙点头，只要能卖给他延寿丹，立个誓约又何妨呢？
　　将余下的丹药收起，见药铺掌柜立下誓约，晏久歌才放心下来。
　　两瓶延寿丹，一共四颗，卖出了八十万的价格，都是药铺掌柜自掏腰包买下来的。
　　“阿祁，我们回去吧。”晏久歌见楚祁还没有从方才之事回神，便补充了一句，“我回去与你细说。”
　　“好。”楚祁点点头，他刚才从晏久歌的话语中，就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他炼制出来的灵药品质都不错，炼制的时候也不觉得难，加上楚祁也从未卖过灵药，以为也就是一些寻常之物。
　　但见掌柜如获至宝的模样，他那一瓶瓶灵药拿出来，着实太扎眼了。
　　钱财不外露的道理，楚祁还是懂的。
　　*
　　等晏久歌与楚祁离开后，药铺掌柜急不可耐地将四颗延寿丹全都吞下。
　　一颗延寿丹能延寿一百年，四颗就是四百年！
　　不过同时吞下这么多颗顶级灵药，让药铺掌柜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不过没关系，他得到了最想要的，只是一点头晕罢了。
　　然而，等药铺掌柜坐下的时候，他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绯红的身影，再然后，他的意识也跟着模糊了起来。
　　“方才进药铺找你的两名修士，都来做了什么？”
　　一道低语声在药铺掌柜的耳畔响起。
　　“方才，方才不能说……我立了毒誓……说了会被心魔缠身，我不能说。”掌柜呆呆地开口。
　　“……”
　　“真是警觉啊！买了什么东西不让人知道？等等，他们既然是找了药铺掌柜，也可能是卖出了什么。”
　　“啧啧啧，可真是让我好生好奇。”


第21章 
　　楚祁与晏久歌两人离开药铺后, 打算回梦华客栈。
　　心里还装着事，哪怕卖了灵药赚了不少灵石，楚祁的脸上也不见得多高兴。
　　晏久歌陪在楚祁身侧, 见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开口道, “其实也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那名药铺掌柜已立下誓约，便不会主动说出此事。
　　除非有人对他进行搜魂，或者超乎生死的威胁，不然就算是幻术, 药铺掌柜的潜意识都会守住这个秘密。
　　楚祁皱了皱眉头，“是我缺乏警惕, 险些酿成祸事。”
　　今日若不是晏久歌陪着他一起过去, 估计他会把灵药都卖光。
　　主要楚祁没想到他的那些丹药价值会那么大。在天玄宗，剑修一脉弟子日常消耗的灵药只有两种：回灵丹和凝血丹，余下的丹药都不怎么受欢迎。
　　上一世, 楚祁最常用的也是回灵丹和凝血丹……毕竟剑修对灵药的需求差不多就这两样。
　　“所以你如今正在出门历练, 不然岂不是天生慧根，百毒不侵，白日飞升了去？”
　　晏久歌顺着楚祁的话语安慰道，“所有能够弥补的过失，倒也不可怕。”
　　“那要是不能弥补……”
　　这句话才起了个头, 楚祁便顿住了声音。
　　上一世无法弥补的事，最后都成了可惜。
　　“若是不能弥补，也当尽人事, 而后知天命。”
　　不紧不慢的嗓音从楚祁身侧传来, 晏久歌的神情自若, 并不为方才的话题困扰。
　　“好。”
　　天命难知，事在人为。
　　自然要尽全力去弥补上一世的缺憾。
　　楚祁忽地露出一抹笑容来。
　　灿烂夕阳披落在他身上，温柔地勾勒着他眉眼。他模样本就生得极好，如今展颜一笑，教周围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晏久歌瞥了一眼四周，“我们快些回去。”
　　哪怕不炼药，单凭阿祁的容貌，也总教外人惦记。
　　*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回到梦华客栈时，意外发生了。
　　一团白绒绒的东西自客栈大门飞了出来，朝着楚祁的方向弧线坠落，速度快得不行。
　　“……”
　　晏久歌来不及多言，便先有了动作，他抬手挡在了楚祁的身前，龙寅剑的剑柄瞬间朝上出鞘了几寸。
　　“砰！”
　　白色的毛绒东西应声坠地。
　　它一脑袋撞到了晏久歌的龙寅剑上，被剑气荡开到三尺开外，摔得头昏眼花，眼冒金星。
　　“团团！”一道焦急的嗓音从梦华客栈门口处传来。
　　熟悉的场景，加上熟悉的白绒毛。
　　几乎是令楚祁立马回想起多年前，他与晏久歌还在易城的时候——那只白色绒毛的灵宠也是这般横冲直撞过来。
　　“两位道友，真是抱歉，我家灵宠它很少这么冒失，可能是意外……”将摔落在地的灵宠抱起，穿着羽织纱衣的青年态度熟练地走到两人面前，开口便是替惹祸的灵宠道歉。
　　“它不是很少冒失。”晏久歌的话语声冷淡，“而是一直。”
　　他可没忘记，八年前在易城的时候，就是这个蠢东西抱着他家阿祁的手拼了命地撒欢。
　　“啊？”云江渺一愣，暂时没从晏久歌的话语中回神。
　　“云道友，许久不见，你的灵宠还是一如既往地活泼好动。”站在晏久歌身后半步的楚祁率先开口向他打招呼。
　　“啊！是你们呀，我方才没有认出来。”听到楚祁的话语，云江渺才想起方才那一幕究竟在何时见过。“难怪我家团团忽然窜出来，连最喜欢吃的灵粮都不看一眼。原来是遇上了楚道友。”
　　云江渺在心底幽幽感慨，每次见楚祁，团团都热情得让身为主人的自己有些尴尬。
　　听门中师姐所言，这是因为楚道友拥有极等木灵根的缘故，深受灵宠喜爱。可惜这等天赋不能来御兽门学御兽，反而入了天玄宗。
　　“也是挺巧，云道友怎么会在华城？”楚祁有些好奇地问。
　　据他所知，御兽门离云息秘境挺近，门中弟子可以直接过去，不必再来华城寻一处落脚地。
　　云江渺挠了挠头，解释道，“是这样的，梦华客栈和我们御兽门有来往，这月轮到我来华城查探宗门的产业了。”
　　“原来如此。”好像其他仙门都有各自的产业啊！
　　楚祁在心中暗暗思索，他回天玄宗的时候，不然也给掌门提一个建议？
　　简单地了解完现状后，云江渺又向他们发出邀请，“既然正好撞见两位道友，加上替团团赔罪。不如我请两位去酒楼吃饭？”
　　还能进一步叙旧，了解一下近况。
　　“不了。”
　　一旁围观了有些时间的晏久歌，在这时出声回绝。
　　晏久歌此刻只想带楚祁回去休息，可不想再让那个白色团子有黏上来的机会。
　　可就在晏久歌出声拒接云江渺时，从他们身后又传来了一道诧异且不陌生的嗓音。
　　“没想到才出门，就撞见了天玄宗的两位道友。这可真是有缘分。”
　　楚祁认出了说这道话语声的人，正是在下午时，和他们交谈过的青灵派首座弟子凌雾。
　　抬眼望去，凌雾的身后还站着一道淡金色的身影，是青灵派那位花钱尤其大手大脚的小师弟。
　　“唉？凌道友，你们青灵派也这般早到华城吗？”
　　一旁，见到了凌雾的云江渺不由得诧异，他是认识凌雾的。御兽门和青灵派之间的走动还算频繁。
　　“是，云息秘境毕竟是百年一次的大秘境，我们青灵派的长辈们都很重视。所以早在半个月前，我们就动身朝华城赶来。”
　　凌雾回答完云江渺的问题后，主动与楚祁两人搭话，“不知天玄宗的道友，是何时动身？”
　　楚祁：“我们天玄宗七日前动身的。”
　　这个不是秘密，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嗯？这般神速？难道你们都御剑飞行了七日？”凌雾的嗓音充满了惊诧。
　　他是术修，对剑修一脉不是很懂，但是御剑飞行七日，全程不休息……剑修的体质都这么强吗？
　　金丹期修士也要补充个灵力之类的吧？
　　“是的。”楚祁点头。
　　“不愧是天玄宗的剑修。”凌雾自叹不如，他带着门下的师弟师妹坐飞行灵器赶来了。
　　唯一一位小师弟罗鑫，因为他家就在华城附近，凌雾便让他先进城订个客栈。结果这位小师弟冒冒失失，直到他们赶到华城也没有订下客栈。甚至还与天玄宗的剑修起了冲突。
　　想到这里，凌雾觉得应当替自家师弟道个歉，正好御兽门的云江渺也在这里。
　　“不如我们一起去酒楼小坐？我家师弟今日多有鲁莽，我请客，代他向天玄宗的道友道歉。”
　　楚祁：“……”
　　今日都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想请他们吃饭道歉。
　　倒也不必，事情都过去了，他们也没造成什么损失。
　　“况且，我们三大仙门的人许久没有聚到一起过，趁着云息秘境即将开启，不如各自交换一些消息？”
　　凌雾还有别的打算。
　　如果只是道歉吃饭，楚祁和晏久歌大概不会去，可凌雾说的话语中还有云息秘境的事。
　　“阿晏觉得呢？”楚祁将决定权交给晏久歌。
　　“可以。”这下，晏久歌终于缓和了态度。
　　关于一百年开一次的云息秘境，天玄宗掌握的消息并不多，如果能从青灵派和御兽门手中交换，历练的危险性会稍微降低一些，总归是有利的。
　　于是，一行人朝着酒楼的方向走去。
　　几番蹉跎，如今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与夜色交替，零星几点灯火提前挂在屋檐前，等待夜至。
　　*
　　华城最大的酒楼，名字叫如梦楼。
　　如梦楼不仅继承了华城精致奢华的特色，还在花样上别出心裁。
　　酒楼共有四层，中间的位置搭建了一个舞台，上面几层都采用了回廊设计，方便在如梦楼中吃饭喝酒的宾客观看。
　　“有没有雅间？”凌雾出声询问跑堂的小二。
　　“雅间都已经被一名出手阔绰的大人订下了，说是要宴请朋友。如今只剩下回廊上的观赏席。”
　　“嗯？宴请朋友不应该是在大厅么，还有包雅间的？亲朋好友分散在各个雅间，见面都不方便吧？”云江渺有些诧异。
　　“可是，世家里办酒席，如果不能包场，那确实会退求其次，包下雅间。”
　　一道小声的声音忽然响起。
　　站在凌雾身后的罗鑫见众人的目光因他的话语望过来，便又解释道，“在雅间坐着比较好看。”
　　“……”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的包袱吧。
　　“那我们就坐回廊吧。”凌雾转头，询问其他人的意见，“诸位道友意下如何？”
　　“都行。”楚祁和晏久歌没意见，坐哪里都无所谓，他们只是过来交换一下各自的消息。
　　“诸位贵客尽管放心，我们如梦楼回廊的位置那可不一般，能够看到舞姬跳舞不说，还有额外的小惊喜。是我们如梦楼的一大特色，切不可错过。”小二熟练地为自家酒楼招揽生意。
　　一行人照着小二推荐的位置坐下。
　　菜单被凌雾交给了晏久歌和楚祁。
　　除了交谈云息秘境的事，他们还差一场赔礼道歉，自然是依楚祁二人的意愿为主。
　　晏久歌丝毫不客气，他照着楚祁的喜好点完菜，将菜单交给了小二。
　　自从两人筑基后就已辟谷，但这么多年来，楚祁的口味没有多大变化。
　　等小二走后，凌雾熟练地在他们周围布下一道隔音结界。
　　“那我先说我们青灵派知道的消息。”凌雾直奔主题，他看出晏久歌不是那种喜欢多余寒暄的人，过分交际可能会惹得天玄宗的两位剑修厌烦。
　　“云息秘境百年开一次，一次只开三个月。限制是元婴期修为之下，筑基期修为之上的修士。我们青灵派前辈们绘制过一小份地图，届时可供参考一二，但多年过去，里面的环境亦有可能发生变化。”
　　“据我说知，云息秘境中灵兽众多，甚至还有些……凶恶的妖兽？御兽门师姐曾告知我，如果看到妖兽，一定要尽快逃脱，不然就会被妖兽吞食。”云江渺开口道。
　　“妖兽？”楚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在云华界，灵兽便已经是大部分修士的认知极限了，“妖兽”这个词，听起来着实有些新鲜。
　　云江渺点头，“对，就是比四阶灵兽还要强大的存在，我也没见过。但门派师姐说，妖兽具体是个什么样子，等我们见到就会明了，不见到是最好。”
　　“……”这话在理。
　　楚祁想了想，将白璇叮嘱过他的话语说了一遍，“云息秘境中，还有许多草药灵植生长，有些灵药很古怪，只对医修没有影响，其他修士进去，可能会中毒或者产生幻觉。”
　　“还有这等怪事？那你们天玄宗岂不是很危险……”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罗鑫再一次遭受到了众人的注目，他被盯着有些不太好意思，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几分，“我的意思是，天玄宗没有医修，要是不小心进到了那个地方，比较麻烦。”
　　云江渺闻言张了张口，他是知晓楚祁天赋的人，但也猜不准楚祁是医修还是剑修。
　　再加上楚祁腰间也佩戴着一把灵剑……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他用着极等木灵根的天赋去学剑了。
　　“不劳道友费心，我们自会谨慎。”晏久歌话语声淡淡。
　　“啊，好的。”罗鑫应了一声。
　　一旁围观了全过程的凌雾在心中幽幽叹气。他这个小师弟出身很好，自幼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一生顺遂，因此还未被尘世洗礼过，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性子单纯，有时候得罪人了，自己还不知道。
　　这次历练，除了要从云息秘境中有所收获，亦是要磨炼一下他这位师弟的心性。
　　也多亏了天玄宗的剑修不计较，若是换成了别的仙门，那可不得了。
　　“我看小二送菜过来了，应该是我们这桌，不如我们先吃饭？”凌雾出声缓解冷场。
　　“好。”
　　众人没有意见。
　　因为凌雾所设下的隔音结界，小二在五尺开外的地方驻足，声音传不进来，已经等了一些时候了。
　　见状，凌雾撤去了他所设下的隔音结界。
　　几乎是在隔音结界消失的刹那，外界热闹无比的喧哗声，如潮水般地灌进了众人的耳朵。
　　原来，那如梦楼中央的舞台上，已有舞姬登场了。
　　如梦楼中，照明用的琉璃灯熄灭了一半，没有先前那般明亮。
　　唯有舞台上的那道人影，周围还悬浮着六盏精致的莲花灯，灯火熠熠，将她曼妙优雅的身姿勾勒出来。
　　缓慢地古琴声响起，令还在为此激动的围观之人逐渐识趣地安静下来。
　　随后，琴声的调子愈发紧凑高昂。
　　“铮——！”
　　一段旋律中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后，舞台中的舞姬蓦地翩然起舞。
　　她的水袖如游动的流水那般，铺开了大半个舞台，轻纱质地舞服如一团红雾，随着她的起舞，看起来缱绻而艳丽，像极了正在盛开的花。
　　周围的观众看得目不转睛。
　　唯有楚祁他们这桌，在经历过最初的惊讶后，各自拿起筷子吃起了饭。
　　凌雾和云江渺之前也来过华城的酒楼，对这样的舞蹈没有什么惊奇的。
　　至于楚祁和晏久歌，前者认为舞蹈虽然好看，但是碗里已经堆上了阿晏夹的菜，他不吃说不过去。后者是根本不想看，哗众取宠之物，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琴声停歇，舞蹈也跟着停了下来。
　　如梦楼的气氛不减反增，虽然回廊上围观的修士没有出声喧哗，但他们皆是站起身来，朝围栏处走去，探头探脑地注视着舞台上的舞姬。
　　罗鑫算如梦楼的常客，这个节骨眼上，他已经有些意动，可自家首座师兄并其他仙门的道友毫无反应，他离席凑热闹也不太合适，便只能作罢。
　　可惜了一个月如梦楼才有一次的抽签。
　　就在罗鑫心中惋惜之际，一盏精致的莲花灯竟是飞过了重重围观人群，朝着他的方向飘来。
　　“！”
　　罗鑫顿时瞪大了眼睛，心跳声都跟着漏了几拍。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自己终于要当一次抽签中的幸运星了吗？
　　罗鑫眼底的惊喜还在酝酿时，那盏莲花灯却是静静地从他头顶飘过，继续往前，冲着楚祁的方向驶去。
　　“……”
　　突然见到这样的变故，还在吃饭的楚祁放下了筷子。
　　也不知道这莲花灯代表着什么含义，引得如梦楼中的人来酒楼连饭都忘了吃。
　　未免有些奇怪了点。
　　“天啊，舞姬这次竟然选中了一名男修士，之前好几次都是女修，我以为我也能获得她赠送的香囊呢。”
　　“是啊，我也没想到，不过被选中的修士，长得可真是好看。”
　　“他可真幸运，人还坐在桌上，莲花灯反而自行飘过去找他。”
　　“人家舞姬心选之人，你自然不明白。”
　　“……”
　　议论声接一连二地从周围响起。
　　但就在莲花灯即将在楚祁身前落定是，他身边传来了一阵灵力波动，随后，那盏莲花灯便止步于半尺开外，再无法往前一分。
　　“……”
　　众人的议论声在看到这一幕后不由得沉寂下来，面面相觑，难道是不想要这盏莲花灯？
　　“这位道友，我见你多有心动，便将莲花灯送与你，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在一片寂静之中，那名舞姬朝着楚祁的方向开口了。她脸上带着红色面纱，遮掩去了大半容貌，唯有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脉脉地望着楚祁。
　　这一刻，楚祁能明显的察觉到晏久歌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仿佛是剑鞘中未曾完全抽出的剑刃，处于紧绷戒备的状态。
　　楚祁的眼眸染上认真，开口道，“不了。你我素未蒙面，不知姓名。这盏莲花灯，道友还是收回吧。”
　　此事说来也有些奇怪，若是莲花灯随机挑选修士，挑中楚祁也就罢了。偏生这位舞姬又道对他心动，此举完全是刻意为之。
　　楚祁坐的位置是在晏久歌的里面，不管从哪个角度，外面的舞姬应该先看到晏久歌才对。
　　“有些人只要一眼便能沦陷倾心，道友当真是不愿意吗？”舞姬话语声幽幽，饱含了无尽惆怅之意。
　　随着她的话音，楚祁身前停滞的那盏莲花灯又被灵力催动，固执地想要靠近他的方向。
　　“砰！！”
　　一声巨响炸开在安静的酒楼中，只见那只莲花灯被庞大的灵力掀飞了几十尺远，最后因为受不住灵力的压迫，炸开在了半空。
　　坐在那名隽秀优雅修士身侧的黑衣修士眉眼冷漠，他唇角的笑容讥讽，“我师弟已经拒绝了你，你仍要将这莲花灯送上来，是有何企图？”
　　舞姬的眼波流转，“在下只是有些不死心罢了。是我自取其辱了。”
　　“是啊，这位舞姬只是发乎于情，见你家师弟一表人才，所以才心动的。”
　　“喜欢一个人也不是大过错，阁下还是宽恕几分。”
　　“对啊对啊，若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
　　有不少修士在一旁出声劝道。
　　“你们真是好奇怪，你们高兴是因为你们喜欢舞姬，人家又不喜欢，关你们什么事啊？”
　　罗鑫听不下去，他性子向来直白，干脆也直截了当的说了。
　　原本他对抽签还有些期待，弄出这样的闹剧，倒是生出了几分不快。
　　“说到底，酒楼就是个吃饭的地方，有舞姬跳舞是赏心悦目，但是她打扰客人吃饭，就不太妥当了吧？”
　　罗鑫的话语声又大又响亮，如梦楼上下都能听见，一时间都没了其他的声音。
　　众人似乎如梦初醒地回神，他们来酒楼本来就是吃饭的。
　　“？”
　　凌雾惊奇地朝罗鑫投去目光，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这位师弟竟然变聪明了。
　　闹到这个程度，如梦楼的掌柜不得不出面替舞姬赔礼道歉，免去了楚祁等人的饭钱，并又让后厨重新做了一桌热的饭菜送上来。
　　舞姬则是从舞台上退下，如梦楼重新恢复了安静。
　　被这么一打岔，就算是山珍海味，楚祁等人也没有多少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后，便打算回去了。
　　*
　　外面天色已晚，明月悬在天际，皎洁如许。而华城灯火满城，哪怕是入夜，也是极为热闹繁华。
　　穿着舞服的女子伫立在如梦楼的楼顶，目光静静地看着楚祁等人离开的方向。
　　下一刻，“她”的身形变化，从幻术中恢复了原貌。
　　红衣艳艳，狐火萦绕在他周围，增添了几分虚幻的色彩。
　　“晏家继承人看得可真紧，连送个东西都不行，更不要说触碰了。总不能在云息秘境里动手吧？也不知道这一尾的分.身，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他叹息了一声，语气有些忧愁。再看一眼繁华热闹的云华界，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怅然。
　　“若不是那件事令云隐界人人自危，不然也该和这云华界一样吧？”
　　“罢了，找到纯净之体也不一定能成功。再观望一些时日，看看云隐界的那位有什么打算。”
　　他喃喃，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
　　这边，楚祁等人回到了梦华客栈。
　　楚祁在门口处与云江渺他们道别，各自回到了客房中休息。
　　楚祁与晏久歌住一间。
　　之前在回来的路上时，晏久歌沉默了一路，心情瞧着便不太明朗。如今只剩他们二人，楚祁想劝劝他，但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语。
　　再提起那个舞姬，可能阿晏会更生气。
　　“我去修炼一会儿。”
　　楚祁还没想到言辞，晏久歌忽地先开口了。
　　楚祁一愣，随后点点头，“啊，好，那我也去炼药。”
　　屋内的气氛沉默下来。
　　楚祁有些心不在焉地处理药材，他做这些很熟练，哪怕分心也能做好。就是有些在意晏久歌，还有今日发生的事情。
　　唉。
　　在心中稍稍叹气，楚祁有些后悔地想，或许从刚开始，他就不该出门卖灵药。这样就不会有今日之事的起因了。
　　炼制灵药会有灵力波动，念着晏久歌还在修炼，楚祁处理完药材后就停手了。
　　他其实也不是很想炼药，方才不过是随便找个由头打发时间。
　　停下了动作后，楚祁眼角的余光朝晏久歌的方向瞥去。
　　晏久歌阖眼，端坐在灵玉上，丝丝缕缕的灵气正在朝他的方向汇聚。
　　这副场景和多年前的记忆大致相同，唯一变化的是他们的年纪还有外貌。明明他们已经不吵架了，岩石林那次意外过后，两人的关系又更亲近了些。
　　可眼下的气氛莫名有些僵硬，令楚祁不知道要如何缓解两人之间的无形距离感。
　　只好等阿晏修炼结束再问。
　　*
　　晏久歌本是想借着打坐修炼的借口，平复一下心间无名的怒火。
　　起初，他以为是魔煞之气借机反噬，没想到等他坐在灵玉上后，发现体内的魔煞之气很安稳，还未发作。
　　“……”
　　那为什么，方才在如梦楼的时候，他的脾性险些就要失控，龙寅剑差一点就出鞘了？
　　——尤其是在那名舞姬继续朝阿祁送莲花灯的时候。
　　晏久歌的思绪愈发混乱，灵力自发顺着他的经脉运转，再从筋到骨，滋养了一个周天后，回归到本源之中温养灵台。
　　他天生仙骨，修炼于常人来说极为艰难，在他这里却十分轻易。
　　自从进入天玄宗后，他便主动隐藏自己的修为，他身上的禁制瞒过云华界的天道足够了。表面上是金丹后期，实则已经到了化神后期。真正的雷劫皆在云隐界渡过。
　　常人难以得到的东西，晏久歌得来轻易，常人寻常拥有的，他自幼不能。
　　若要说有什么是晏久歌主动想要得到的，那便是待在阿祁的身边。
　　看到阿祁的第一眼，晏久歌心中莫名感到了安宁。
　　此后，他便忍不住继续朝着这样的安宁靠近，哪怕刚开始有些不太顺利，阿祁会与他吵架，但他们总归是在一起的。
　　后来阿祁不与他吵架了，性子变得格外的乖。和这样的阿祁在一起时，晏久歌有时候都快忘了他本身的脾性，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家上下畏惧他的暴戾、他的喜怒无常，可又需要他的那根仙骨镇压魔煞之气，便远远地守着他，隔着数百道禁制，免得他无故发疯。
　　无人教他爱恨。
　　他生来便要镇压魔煞之气，被魔煞之气反噬后，无师自通会了如何动怒。
　　失控的滋味并不好受，心神无所定，所念之处，如坠炼狱。
　　若是没有遇到阿祁，他或许就认了这样的命运——镇压魔煞之气，直到陨落为止。
　　他的阿祁，绝能不让旁人抢了去。
　　暗金色的流光浮动在晏久歌的眼眸，一时间竟有些狠厉。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执念波动。一道黝黑的魔煞之气从本源旁探入了他的意识海。
　　*
　　若修士被卷入自己的意识海中，便代表着他们可能滋生了心魔。
　　晏久歌冷眼，他对心魔没有什么好畏惧的，镇压了多年的魔煞之气后，他的剑意凝成了杀伐剑道，越是挑动杀气的东西，越能助长他的气势。
　　只不过，这一处的心魔幻境，场景有些平和了。
　　白云缱绻，清风拂面，日光熙和。
　　晏久歌垂眸，发现自己仍然穿着天玄宗剑修弟子服饰。
　　心魔幻境竟然不是在祭坛下的黑渊，那到底是什么？
　　晏久歌皱眉，这么多年，教他失控的东西，不过是被黑渊的魔煞之气反噬。
　　心中抱着疑惑，晏久歌缓缓迈开了步伐，准备去一探究竟。
　　然而，未等他走出几步，一道焦急的人影从远及近御剑飞行而来，模糊的面容变得清晰。晏久歌认识他，柳未明。
　　“首座师兄，你可见到了楚师弟？？”柳未明才下了灵剑，便追着晏久歌询问。
　　“阿祁？”晏久歌心中一怔，心绪自平静掀起了波澜，“他怎么了？我还没有见到他。”
　　“掌门师尊与我说，今日一早，楚师弟的本命命牌碎了！问我可知晓缘由，我也不知。传讯询问守在山门处的弟子，他们未曾见过楚师弟出门。我便匆匆御剑到了造化峰。”
　　“你说什么？！”
　　柳未明余下的话语，晏久歌已经是一句都听不下去，他满脑子都是那句“楚师弟的本命命牌碎了”。
　　修士的本命命牌若是碎了，便意味着这人陨落于天地间。
　　他的阿祁，他的阿祁……
　　剧烈的痛苦从心间炸开，晏久歌不可控制地浮现出一双暗金色眼眸，额间压制他本貌的禁制正因他巨大的心境变化，再也压制不住。
　　柳未明被眼前这位首座师兄的模样惊了一跳，但还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
　　晏久歌再也顾不上其他，他几乎是凭借着直觉与本能，去寻常楚祁。
　　听到那个噩耗，他甚至都快忘了，这里是个心魔幻境。是他心底最惧怕的东西。
　　白墙黛瓦，老槐树沐浴着日光，树影斑驳地落在院落里。
　　明明眼前还是人间，却让晏久歌如同置身炼狱一般，惶恐不安。
　　前不久还与他并肩走过人间繁华长街的楚祁，此刻毫无生息地躺在床榻上，手指冰凉，唇色泛白，他那好看的眉头拧起，像是在睡梦之中，却做了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他失去阿祁？
　　为什么他守不住他的阿祁？
　　他天生仙骨，实力不凡，以身镇压三界煞气，他换得世间安稳，为何换不到他的阿祁？
　　心境在这一刹崩塌，魔煞之气从晏久歌的体内涌出来，浓重墨色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晏久歌身上封印禁制自发打开，替他压制这些魔煞之气。
　　身体有如同撕裂一般的痛楚，却不及他心境崩塌的万分之一。
　　*
　　“阿晏！！”
　　“阿晏你醒一醒！！”
　　熟悉的嗓音与温和的气息萦绕在晏久歌的身侧，像是将他从旋涡的深处，拉回了一丝清明。
　　晏久歌睁开眼。
　　他那一双暗金色的眼眸有些怔然。
　　穿着墨绿色医修服饰的楚祁正目光担忧地看着他，隽秀的面容上眉头拧起。
　　不过，与幻境中不同的是，此刻他的阿祁鲜活，温润的眼眸全然是他的倒影。
　　在幻境中残留出来的痛楚依旧令晏久歌心中难安，他下意识的朝身前之人伸出了手。
　　晏久歌的手指有些凉意，而楚祁的额间光滑温热。
　　指腹似魔怔般地拂过楚祁的眉间，将他皱起的眉头抚平。晏久歌张口，言语不知所衷，嗓音却万分沙哑，“阿祁……”
　　“我在。”楚祁下意识的回答他。
　　晏久歌的情况好似八年前在岩石林那日，在修炼中走火入魔了。尽管楚祁发现得及时，但仍然耗费了一下精力才让晏久歌从魔怔中醒来。
　　额间触碰的手指动作很轻，楚祁倒是不抗拒。他大部分注意力还放在晏久歌身上，怕他的魔怔反复。
　　“阿晏，你好一些了吗？”楚祁放缓了嗓音问他。
　　“好多了。”
　　晏久歌平复了一下心情，他能感受到楚祁的灵力在经脉之中流转，所过之处，皆是令他不愿舍弃的暖意。
　　魔煞之气重新被封印在本源之下，他那双暗金色眼眸缓缓恢复成墨色。
　　他像是从生死关头走过了一遭，重新活过来似的。
　　“阿祁，你以后不能离开我。”
　　晏久歌的口吻有些蛮不讲理，眼底不知何时浮现出了偏执的神色。
　　楚祁听到他这句话一愣，对上晏久歌的目光，一时间只顾得上应答，“好，我不离开你。”
　　说完这句话后，楚祁能感觉到晏久歌的情绪放松下来，便也跟着放松了几分，“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本就没有分开之说。”
　　“从前，如今，今后。”
　　“我想你都在我身边。”
　　晏久歌的话语声很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极了，语调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落入楚祁的耳中，教他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相伴了这么多年，楚祁认为他和晏久歌已经脱离了上一世的误会，成了关系很好的挚友。
　　可关系再好的朋友，也不可能长久相伴一生。
　　除非……
　　“阿祁！”晏久歌又喊了他一声。
　　楚祁微微屏息，胸膛之间的心跳声在发颤，随后听到自己的回答声——“好。”
　　但楚祁不知道，自己的今后还有多长，离二十岁那天只有两年。如果他陨了，阿晏会如何？
　　将那份隐秘的感情重新收起，楚祁垂下眼帘。
　　如果解开他上一世的死局，他与阿晏能长久相伴，才能有资格去爱。
　　而且，此刻的阿晏，对他更多的是占有欲，情爱这种复杂的东西，他的阿晏向来是不会的。
　　不然上一世也不见他对谁动过心。


第22章 
　　亲眼见楚祁点头应答, 晏久歌眼底的偏执之色才渐渐隐藏了去。
　　他收回手，正想从灵玉上起身，却被楚祁出声喊住了。
　　“你先不要动, 我还没有把你的内伤治好。”
　　楚祁抬手摁住了晏久歌的肩膀, 避免他没有彻底清醒，再次陷入魔怔。届时经脉中的灵力会四处乱窜，造成更严重的内伤。
　　“我……”
　　晏久歌下意识地开口，想要为自己解释。
　　他身体内部的伤势是魔煞之气反噬造成的, 可这话偏偏是不能与楚祁说的。
　　而身前的楚祁听到他第一个音节, 以为他又将被魔怔缠身, 便温声开口安抚他。
　　“很快就会没事的，阿晏, 你信我。”
　　青年的嗓音温柔得不像话, 如吹过深潭的微风，荡开出的细小涟漪，然后在晏久歌的心头扩散。
　　晏久歌顺着楚祁的话语点下头，将解释与秘密的话语都略去。
　　他知道阿祁的灵力很特殊, 可以治疗他体内被魔煞之气反噬的伤势，所以阿祁才会认为他因为魔怔受了内伤。
　　阿祁每治疗一次他的内伤都很辛苦，会疲倦到灵力耗空, 然后要休息好几日。
　　所以这几年来，晏久歌都假装没有再被魔煞之气反噬，没想到今日却在楚祁的面前被反噬, 便再也瞒不住了。
　　才从心魔幻境中醒来, 晏久歌不愿再去回忆一遍方才的景象, 只愿今后皆似此时。
　　见晏久歌在灵玉上坐好, 楚祁心中放心了几分, 重新去握起他的手。
　　治疗灵术虽然可以隔空施展，但是握住晏久歌的手，他若是在中途再次陷入魔怔，治疗灵术也不会因为他的防备中断。
　　自魔怔中清醒后，晏久歌的手从微凉慢慢地回温，火灵根修士的体温本就要比其他修士热上几分，再加上晏久歌常年练剑，手掌上有一层粗糙的茧。
　　双手相握，这些触感便如同被扩大了数倍。
　　楚祁敛下眼帘，不再去看着晏久歌的面容，他怕自己会分心。
　　明明已经相伴了这么多年，依旧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譬如今日傍晚间阿晏帮他摘发饰，又譬如方才阿晏让他不要离开。
　　心绪在一个呼吸间百转千回，最后被楚祁尽数压下，放空了那些杂念，专心为晏久歌治疗身体内的伤势。
　　说来也有些奇怪。
　　这不是楚祁第一次帮晏久歌治疗内伤，但每次治疗，都会有种伤势很严重的感觉。
　　因为在天玄宗修习医术的时候，楚祁也有帮其他同门治疗过内伤，但都是最多两个治疗术下去，就能复原。
　　可到晏久歌身上，哪怕耗光了楚祁体内所有的灵力，依旧会有不够用的感觉。
　　丝丝缕缕的灵力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掌，从楚祁的体内传入晏久歌的经脉中。
　　在运转医修心法的时候，楚祁体内的木灵根会散发出庞大的生机之力，连带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眸，亦是染上了一层墨绿色，美丽得如翡翠玉般晶莹剔透。
　　晏久歌没有挪开自己的目光，坐在原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楚祁。
　　身体里的伤势一点点被治疗灵术拂过，疼痛与伤口一并褪去，取而代之的全是属于楚祁的气息。
　　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若他不是什么晏家继承人，就是住在阿祁旁边的普通修士就好了。
　　晏久歌的脑海中，头一次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
　　时间在慢慢地流逝，不知长短。
　　等楚祁将晏久歌体内的伤势治疗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的灵力已经彻底耗空，中途还吞了即几颗回灵丹补充灵力，可尽管如此，依旧还是不太够。
　　看着楚祁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晏久歌低声劝他，“先休息一下？等你休息好了再给我治疗伤势也不迟，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嗯，好，等我睡半夜，辰时起来，再继续给你修补心脉旁边的经脉。”楚祁也清楚自己在灵力空亏的情况下，不能逞强，否则透支严重，修为有损，境界也会倒退。
　　楚祁正准备起身去床榻，想起晏久歌的伤势，便又问他，“你也休息一下？你方才魔怔，灵力的消耗也很大。”
　　“好。”
　　晏久歌没有拒绝。
　　梦华客栈的这间客房很大，屋子里有两张床榻。只不过一张在里面的位置，另外一张摆在屏风后面。
　　楚祁合身在里面的那张床榻上躺下，因为太疲倦，他只顾得上脱了鞋袜，外衣却是披着身上，就这样将就地睡下了。
　　睡意朦胧间，楚祁勉强撑着一分清醒，将自己往床榻里面的位置挪了挪，空出一半留着。
　　显然，他已经累到忘了这间屋子还有两张床榻，只记得要给晏久歌留个位置。
　　在楚祁逐渐合拢的眼角余光中，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床榻边，似乎是也要来休息的模样。
　　忙碌完了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楚祁枕着柔软的枕头，沉沉地睡去。
　　没过多久，浅浅地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晏久歌只身伫立在床榻边，身形没有任何动作，目光却追随着楚祁的面容，细细地勾画着他的五官和鬓边发丝。
　　他看了许久，都不曾眨眼。
　　因为阖眼后，脑海中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在心魔幻境中所见到的场景——苍白冰凉的手指，泛白的唇色与微微拧起的眉头，了无生息……
　　“……”晏久歌再度睁开眼睛，哪怕是重温一边回忆，那种见到楚祁死去的痛苦，几乎能将他淹没。
　　不会的。
　　幻境是虚假的。
　　他的阿祁如今只是睡着了。
　　不是再也醒不来。
　　伫立了许久，晏久歌终于有了动作，他俯下了身体，朝着床榻靠近了几分。
　　又因为楚祁躺在里面，仅仅是伸手也很难触碰到他。
　　深吸一口气后，晏久歌不再犹豫，他的手中悄然凝聚起一道剑气，割开了手掌，取出一滴心头血。
　　似乎是因为空气中多了几分血腥味，令床上的人睡得不太安稳。大抵是因为医修的缘故，对血腥气格外敏.感，他动了动鼻尖，身体翻了个身。
　　晏久歌立即施展了隔绝气息的灵术。这才没有惊动还在睡觉的楚祁。
　　晦涩的古老咒文自晏久歌口中念出，他手中的那滴心头血朝着楚祁的方向飞去，然后伴随着禁制的红光，一点点地没入楚祁的额间。
　　“——”
　　契约完成的那一刻，晏久歌的心脉之中立即多处了一道限制契约。
　　今日后若楚祁有生死之难，这道血契将会以晏久歌的命，去抵押楚祁的命。
　　做完了这件事，晏久歌才稍微放心下来。
　　任何人，甚至是生死，都休想将他的阿祁从他身边夺走。
　　“阿晏……”
　　似乎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还在沉睡的楚祁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呢喃。
　　伫立在床榻边上的晏久歌回神，望着楚祁的目光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阿祁，你好好休息。”
　　“我会守着你的。”
　　“你会一生顺遂，登顶大道。”
　　“当然，你不能离开我了……”哪怕是幻境，晏久歌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低语声散开在寂静的空气中，都被隔绝结界一道阻拦下来，没有惊扰到还在安睡的青年。
　　*
　　就在晏久歌以为，他能这样安静地守着楚祁一整夜的时候，垂挂在腰间的那块龙纹玉再次亮起了猩红色的光华来。
　　“……”
　　手指合拢成拳，手上的青筋浮起后又随着晏久歌拿起龙纹玉的动作消散。
　　虽然晏家的传讯令晏久歌十分厌恶，但也不能不接。他守了云隐界的封印二十多年，起初算强加在身的责任，如今若是云隐界崩了，也会祸及云华界。
　　于情于理，晏久歌不能不接。
　　但这个好不容易能和阿祁独处的时间，又要被浪费了。
　　晏久歌皱起眉头，转身走到了窗口，推开了窗，轻身跃出。他不想在屋里就接传讯，万一阿祁突然醒来，到时候就不太好和他解释。
　　窗外如今已经是深夜，皎洁的月光披在屋檐上，照亮了黛色的瓦片，和一道颀长又孤寂的身影。
　　晏久歌独自坐在屋檐顶上，给自己的周围布下一道隔离禁制。
　　禁制布置时，晏久歌的本貌也会不受控制地露出来，因为龙纹玉到底是云隐界的东西。跨越两界，还要承受空间法则，必须要用原来的力量才行。
　　布下禁制后，晏久歌才拿起龙纹玉接起传讯，便听见了那头传来了焦急的声音。
　　“少主，大事不好了，云隐界这边的空间屏障出现了一道裂缝。”
　　“……”
　　晏久歌眼底的不耐褪去，神情亦是变得凝重，“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裂开了多大的口子，晏明朝能不能修复？”
　　“就在今日，之前还是好好的，突然一下不知什么原因，就裂开了一道巴掌大小的裂缝。家主正在召集人手准备修复那道空间裂缝，或许能在两个月内修好。”
　　“那就行。”晏明朝并不是无用之人。
　　晏久歌稍稍放心，却忽地想起一个问题——云隐界的空间屏障无端出现裂缝，岂不是可能会有云隐界的修士跑到云华界来？


第23章 
　　要知道, 哪怕是巴掌大的空间裂缝，一些修为高的修士亦能化形通过裂缝，来到云华界中。
　　再者, 若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好好的空间屏障怎么会裂开一道缝？
　　晏久歌的眉头深深皱起, “你们查一下，云隐界高阶修士的行踪。能破坏空间屏障, 实力至少要到合体期。”
　　“在发现空间裂缝时, 家主便已经派人查过了。但合体期以上的修士均在云隐界，没有任何异常。”
　　“那就是用了特殊的手段, 瞒天过海。”晏久歌垂眸，“云隐界中, 妖族似乎和云华界的一些修士定过契约？”
　　“是的，在空间屏障还未形成时, 妖族很喜欢去云华界。不过如今离上古过去了数万年，契约大多数都随着修士陨落消散，能存留的很少，亦是十分隐晦。查起来很麻烦。”
　　“去查。”晏久歌语气笃定。
　　“属下领命。”
　　“还有云隐界药王谷祁家，他们也有可能。”晏久歌正在一个个地排查嫌疑名单。
　　“祁家应该不能。十八年前, 祁家最后一位嫡系本命命牌破碎, 传承不继，至此药王谷闭谷, 不再面世。”
　　晏久歌：“白幽阁令家？”
　　“令家那位大乘期修士亦是在十八年前陨了, 死于升仙台之变。”
　　罗列出来的三个可疑对象都不太可能, 晏久歌不由得沉声, 问道, “晏家本家可是出了叛徒?”
　　“……”
　　龙纹玉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 “此事家主也在调查，但我们晏家的家徽有戒律法印，背叛者难逃一死。应该不太可能出现叛徒，就算有，他破坏空间屏障的那一刻，也该死了。”
　　“但空间裂缝被他弄出来了，弄不出来裂缝的人反而能进去。查完再来告知我。”晏久歌说出最后的结论。
　　“属下领命，不知少主还有何吩咐？”
　　本来是没有的，可晏久歌的脑海闪过今日傍晚时，替楚祁摘下的银叶发饰，忽地开口吩咐道。
　　“我要一个耳饰。要适合医修佩戴，并且能当法器的那种，攻防兼备，款式要很精致。”
　　“……”
　　龙纹玉那头又沉默了一刻，“但是少主，晏家没有这样的耳饰……适合医修用的其他法器有很多，您看……”
　　“让晏炽炼制一个，材料要用最好的，我三个月后就要。”
　　“那属下这就去禀告晏炽大人。”
　　传讯到此为止。
　　晏久歌将自己周围的禁制撤去，外貌与修为恢复到之前的模样后，才从屋顶上回去。
　　屋内的人还在安睡，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晏久歌动作轻轻地在床榻边坐下，就着静谧的月色，从夜幕深深坐到临近晨光破晓。
　　*
　　一觉睡醒自然醒。
　　楚祁睁开惺忪的眼，自木窗透进来的日光落在他眼睫，晃得有些刺眼。
　　一道身影朝床榻的位置走来，正好挡住了那缕日光。
　　“醒了？好些了吗？”
　　低沉的嗓音在楚祁的身前响起，令他不由得抬起眼眸，便望见了晏久歌担忧的神情。
　　才苏醒的脑海逐渐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事情，楚祁心中升起暖意，又有些几分无奈，“我只是灵力不继，除此之外并没有受伤，倒是你，内伤还没有彻底恢复，应该是我问你才是。”
　　“你这般体弱，灵力不继已是大事。我那点内伤，并不影响我御剑。”晏久歌这般说道。
　　“……”
　　这么多年了，晏久歌说话的方式依旧没有变过。哪怕是出自关心，听起来也不像劝慰。
　　“好吧，那我再休息一会儿。”
　　楚祁顿住了起身的动作，半躺在床榻上，睁着一双温润的眼继续看着晏久歌，“你把手伸过来，我给你把脉。”
　　“……”
　　晏久歌的唇角微动，还未想到说些什么，手却先一步朝楚祁的方向伸了过去。
　　等晏久歌回神时，楚祁已经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手，仔细地替他把脉。
　　不同于练剑之人手上会有的粗糙，楚祁的手掌光滑，皮肤很薄，触感如暖玉，但若是稍稍用力，便会泛起红色，非常的细嫩。
　　医修本身就要比其他修士多一些生机，楚祁的手并非不长茧，只是长过茧后，又会被自身的灵力修复，故而一直保持着最好的状态。
　　楚祁凝神为晏久歌把完脉，发现他体内的内伤已经逐渐愈合，剩下的伤势就算不用灵力治疗，也会逐渐好转。
　　松开晏久歌的手，楚祁脸上的神情轻松了几分，“等会再给你治疗一次，伤口就能彻底恢复了。”
　　“不必。”晏久歌收回手，言语简短，尾音略重。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楚祁有些诧异地询问。
　　“不用再治疗了，你身体本就没好，昨日是我不太清醒……”
　　当时晏久歌也不知怎么就应下了楚祁的话，才导致楚祁今日还要休养生息。
　　眼下自然不能再重蹈覆辙。
　　“阿晏，我们自幼一块长大，只是帮你治疗内伤，又不是别的事。而且，我身为医修，这是我分内之事。”
　　晏久歌：“……”
　　“还是你不想让我给你治疗？”楚祁的语气有些失落。
　　“没有。”
　　晏久歌飞快地反驳，手指无意识的摩挲方才被楚祁触碰过的地方，心间莫名地悸动，只能勉强干巴巴地解释道，“快要到云息秘境开启了，你好好休息，把治疗术用到更需要的地方。”
　　“噢，那好吧。”楚祁这才没有坚持。
　　晏久歌稍稍在心中舒了一口气，方才也不知是怎么了，他被阿祁握着手把脉的时候，注意力总是会被两人触碰地方吸引走。
　　若是再治疗一次，这样微妙的感觉必然会扩大，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就不好了。
　　因此，晏久歌才忍不住出声拒绝。
　　只不过，在他拒绝治疗后，心间的情绪从悸动转变成莫名的失落，也不知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晏久歌腰间的身份令牌闪过了一道光亮，是有同门向他传讯。
　　晏久歌接起传讯时，柳未明的话语声便从那头传来，“首座师兄，今日我们下楼，正巧遇到了青灵派的人，他们邀请我们去云息秘境历练时结盟同行，你怎么看？”
　　“不必结盟，进了秘境后，除了同门，余下都是利益之争，得到了秘宝还要与他们分，未免太过多此一举。”
　　晏久歌的话语淡淡，三言两语便将结盟的不便之处说了个明了。
　　“噢，但是青灵派的人说他们医修多，还说秘境中没有医修寸步难行……”柳未明将青灵派的话语又转述了一遍。
　　“呵。”
　　晏久歌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他的嗓音自平淡多了几分散漫，此刻听起有些嘲讽，“那是因为青灵派的其他修士实力不够，进个秘境没有医修在后方支撑，他们就寸步难行。”
　　楚祁心情复杂：“……”
　　尽管是在旁边旁听这场传讯，楚祁都能感受到晏久歌的话语对青灵派的打击有多大。比起他对自己所说的那些，似乎都不能算什么了。
　　偏生，那边的柳未明听到晏久歌的话语，反而一副了悟的模样，“首座师兄言之有理。我们天玄宗之前没有医修一同出门历练的时候，也是这般度过的，当时并未见同门寸步难行。”
　　如此这般，传讯结束了。
　　天玄宗没有和青灵派结盟，之后也拒绝了御兽门的结盟。没料到天玄宗剑修如此顽固，青灵派和御兽门只好作罢。
　　*
　　又过了两日，华城往东的方向，天边降下了彩色霞光。
　　那一刹，这一方天地之间的灵气发生了巨大的动荡，以秘境现世的位置为中心，如潮水般地朝四周扩散。
　　所过之处，令修士们有所感知地抬起头，辨认秘境所在的方位。
　　云息秘境开启前一月，便已隐隐有灵气波动，循声赶来此处的修士只多不少。如今秘境终于开启，众多修士便急不可耐地朝霞光所在的位置赶去。
　　天玄宗一行人倒没有那般急躁，他们辰时起身，在梦华客栈空旷的后院中，两人一组，轮流练了一遍天玄宗基础剑法。
　　梦华客栈什么都好，就是这个空地十分局促，不是很方便练剑。而且他们若是不谨慎，一不小心凝练出剑气，一剑扫断了后院栽种的树木枝叶，可是要赔钱的。
　　等到大家都练完了剑，便只差首座师兄和楚师弟没有了。
　　前两日楚师弟在客房中炼药，不见他出门，如今总算是能见到他出来练剑，众天玄宗剑修都十分期待。
　　楚师弟虽然是医修，但是他的剑法了得，若不是清越长老护得紧，常长老和明长老总想将他转到剑修一脉。
　　因此诸位长老时常争执，最严重的一次，便是他们亲眼所见，为人儒雅随和的医修清越长老，当场拿出了灵剑，追着常长老打了半个钟头。此后，剑修长老们看着楚师弟练剑只能叹气惋惜，再也不敢开口让他转入剑修一脉。
　　“首座师兄，楚师弟，到你们二人练剑了。”
　　大家都很想看，柳未明也不例外，甚至不惜厚着脸皮，委婉地开口提醒两人。
　　前者的剑法巅峰造极，后者的剑法灵气通透。
　　无论是哪一个练剑，不仅赏心悦目，还能从其中获得不少的感悟与心境提升。
　　“好。”楚祁点点头。
　　自他们从天玄宗出来的这段时日，楚祁都没有练过剑，确实是有些堕怠。今日休息好了，自然要补上。
　　为了方便练剑，今日楚祁穿的是剑修弟子的服饰。
　　“噌！”地一下，金戈碰撞声响起。
　　两把灵剑几乎是同时自剑鞘中抽.出，清越的剑鸣声惹得那些正从客栈楼上急忙跑下来的修士侧目。
　　只一眼，他们便忘记了自己匆忙下楼，是为了奔赴云息秘境，而不是看剑修练剑。
　　晨光自墙头肆意落下，披落在两道身影上，将他们的身姿勾勒得挺拔。
　　下一刻，灵剑自他们手中直指身前，出剑时，好似一剑挑开了日光，锋锐不可挡。
　　光影明灭，剑光灼灼。
　　哪怕不往灵剑上凝聚灵力，仅仅凭借着一招一式，亦如行云流水，教人挪不开眼睛。
　　更难得的是，同样的招式，由两人演绎出来，却有各自不同的韵味，一人肆意凛冽，一人洒脱通透，各有不同，却又能相映成双，剑意隐隐有了共鸣之感。
　　“嗡——！”
　　一套剑法过后，灵剑剑身长鸣，似是对方才的剑法有所回应。
　　倘若此时灵剑上渡入灵力，定然会有极强的杀伤力，扫平整座院落都不在话下。
　　但这只是他们天玄宗弟子日常晨起练剑罢了，剑练完后，归鞘即可。
　　两把灵剑同时藏锋于鞘，晏久歌与楚祁并肩自庭院中往外走。
　　其余同门剑修还未回神过来，他们皆是在回味方才的场景，有些人恨不得拿出灵剑再比划两下，检验自己是否能将所看转化成所悟。
　　“啪啪——！”
　　这时，一道突兀的鼓掌声打破了沉寂，将还在沉浸于剑道中的天玄宗众人拉回神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名穿着淡金色华服的青灵派公子哥，正站在楼梯最后一层，鼓起掌来。
　　全场就他一人性情流露，随着回神的人多了，他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再鼓掌有些不太合适。
　　罗鑫讪讪地停止鼓掌，双手手掌互相摩挲了两下，面红耳赤地解释道，“我看得太投入了，没想到天玄宗的道友练剑竟是这般有气势。”
　　末了，罗鑫还小声地补充道，“还很好看，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剑法。”
　　青灵派首座师兄凌雾：“……”
　　罢了，也不指望他这位师弟次次靠谱。
　　“天玄宗的诸位道友，我们青灵派正打算前往云息秘境，不料下楼看到你们练剑，一时间都被精湛的剑法吸引。真是不好意思。”凌雾与天玄宗众人打了一声招呼。
　　哪怕不和天玄宗结盟，只是维持表层的关系，亦是不能落下。起码先刷了好感，进入云息秘境后，也不至于一言不合就和对方起冲突。
　　“无妨，我们也打算赶往云息秘境了。”晏久歌话语声淡淡。
　　“那我们是要同路了？”罗鑫眼睛一亮，他今日之见，觉得剑修要比术修更要风姿卓然。
　　若是有机会，他能从术修转去剑修就好了。到时候灵剑在手，剑光一挑，唉，那真是可太英俊潇洒了。
　　罗鑫心底环抱期待。
　　晏久歌没有回答罗鑫。
　　反倒是凌雾扫了他一眼，让他可别再开口说话了。
　　用脑子想想都知道，剑修御剑飞行，速度“咻”地一下就远遁了，比他们乘坐飞行灵器快了数倍不止。同路是不要想了。
　　“走吧，诸位师弟，我们该去云息秘境了。”凌雾叹了一声，与天玄宗众人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青灵派先行一步，诸位道友告辞。”
　　“告辞。”
　　晏久歌并不想抢在这群人的前头走，他家阿祁是医修，不能御剑飞行，进入秘境之前就被认出了身份，万一在战斗的时候被针对，可不怎么好。
　　回头得催催晏炽快些将灵器炼制出来。
　　晏久歌面无表情地想着。
　　殊不知，方才晏久歌与楚祁练剑的那一幕，皆是让人知道了天玄宗这次来的都是“剑修”。
　　并且各个实力都很出色，一把灵剑在手，一剑荡平梦华客栈的墙头不在话下。
　　等青灵派走后，梦华客栈中的其他散修亦是陆陆续续地离开。
　　一刻钟后，晏久歌向梦华客栈的掌柜退了房，带着天玄宗众弟子出了华城城门。
　　二十把灵剑随着御剑诀扩大剑身。
　　为首的晏久歌抬起深邃的眼眸，日光缀在他眼底，多了一抹眼神光，看起来神采奕奕。
　　但这双眼只容得下一道清秀挺拔的身影。
　　“阿祁，快站上来。我带你御剑过去。”
　　晏久歌一如既往地开口，目光定定地看着楚祁。
　　“好。”楚祁点头。
　　一回生二回熟，这都不知是第几回了，他早就不似第一次站到龙寅剑上那般紧张。
　　倒是其他同门剑修弟子，再次见到这一幕，依旧心情复杂。
　　首座师兄和楚师弟的关系也太要好了吧，连本命灵剑都能同载！要是他们，就算是同门师兄弟，摸一摸他们的灵剑，心中都有个过不去的大疙瘩！
　　虽然二次震惊，但众人十分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随后，二十道剑光大作，天玄宗众人朝着华城东边的云息秘境赶去。


第24章 
　　灵剑穿梭于天地间, 掠过缱绻浮云，不过片刻，便落至云息秘境入口的不远处。
　　此刻云息秘境入口处只有零星几个散修, 四大仙门除了天玄宗外，其余还在赶来的路上。
　　楚祁从晏久歌的龙寅剑下来，听到其他同门在谈论大仙门的事情, 不由得疑惑，“柳师兄, 云华界一共五大仙门，为何你只说了四个？”
　　“菩提宗的佛修从来不参与这些秘境历练，他们修行与我们不同, 修心修身, 却鲜少杀生掠夺机缘。据说他们菩提宗有一块轮回镜，聚集世间百态，佛修只需要从那里修行, 度众生苦厄, 修得一颗玲珑佛心。”
　　柳未明回答他。
　　“原来如此。”楚祁恍然。
　　难怪他上一世只有在仙门选拔的时候见过菩提宗一次, 其余秘境历练, 或者是在云华界走动，也从未见过菩提宗的佛修。
　　闲聊间，天玄宗众人收起自己的灵剑，朝着云息秘境的入口走去。
　　他们一行人才二十一人，因为是御剑飞行而来, 反而没有大仙门该有的“阵仗”，看起来是有些单薄。
　　“你们是哪个门派的修士呀？要不要和我们结盟？我们这边有三名医修, 两名术修。”
　　天玄宗众人才走近, 便有几名修士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发出结盟的邀请。
　　即便修为在金丹下的修士看不到他们身上的宗徽，也能从外貌上粗略地看出来，这一行人全是剑修。
　　剑修好，剑修妙，剑修能打能抗，治疗术也吃得少。
　　散修或者是小门派的修士，尤其喜欢和剑修结盟一起历练。如今能看到这么多名剑修，自然是想上来问一问。
　　柳未明正好在边上，身前两步就是来询问结盟的修士，他便委婉地开口拒绝，“不好意思，我们不与外宗结盟。”
　　“啊？可你们看起来也没有医修……”
　　个个腰间都佩戴着一把灵剑，气势有些锋锐，明显都是剑修。
　　“我们自带了灵药。”
　　柳未明这句话落下后，那几名医修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灵药能比医修的治疗术好？！
　　*
　　就在气氛凝固的时候，从半空中传来了不小的灵力波动。只见三座大型飞行灵器正在朝这个方向驶来。
　　即便飞行灵器尚未落地，但那扑面而来的气势，以及灵器带着的品级宝光，无一不表明他们的身份。
　　“啊，是五大仙门的人来了！”
　　“那个宗徽标志，应该就是青灵派了，不知道他们这次愿不愿意和我们这些散修结盟。”
　　“青灵派修士均衡，御兽门全是御兽师，灵宠有些能打能抗还能奶。要我说，还是扶摇宫和天玄宗有可能一些……”
　　“但没见天玄宗的人来啊……”
　　“……”
　　天玄宗众人在旁边听着自己宗门的八卦，一时间纷纷无言。
　　飞行灵器虽然能挣脸面，但是它速度太慢不说，使用一次同时要耗费许多灵石。
　　这等不划算之事，他们天玄宗的飞行灵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拿出来用的。
　　趁着这个空档，天玄宗等人已经站到了云息秘境入口前，等着秘境传送阵开启。
　　一般，云华界有秘境出世，先是前三个月左右，秘境附近能感知到灵气波动不同，等确定秘境具体位置，要看天降霞光落往何方，最后进入秘境，还要等空间波动趋于稳定，秘境传送阵对外开启。
　　这个传送阵开启的时间，大致要半个时辰左右。
　　在周围散修热闹的议论之中，其他三大仙门陆续从飞行灵器上下来。
　　青灵派先到，御兽门其次，最后才是扶摇宫。
　　凌雾带着青灵派的众多弟子从外围走进来，其他散修见他们是大仙门的人，自觉朝旁让开一条道路。
　　修真界以强者为尊，大仙门的修士整体实力要比他们高出一大截，自然是不能和他们起冲突。
　　“凌师兄，天玄宗的道友比我们晚动身，但是他们比我们早到唉！”
　　从青灵派的队伍中，有一道惊诧的声音响起。
　　楚祁不用转头，便能从这句话中听出来人的身份，青灵派的小弟子罗鑫。
　　拜罗鑫所赐，周遭之人本来是相安无事地站在他们天玄宗身后或者是身前排队，如今全都纷纷地朝后退开了数十尺。
　　散修们呈环状退远，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中间的二十一名剑修。
　　天玄宗的修士？！
　　方才就在他们身侧？还和他们一起排了半刻钟的队？
　　他们还当着人家的面，谈论过人家？
　　光是把这几点在脑海中过一边，散修们都觉得快窒息了。
　　“哇，他们怎么了？怎么突然退后那么远？”罗鑫望着周遭散修的举止，脸上带着不解的神色。
　　“罗师弟，你还是少说几句吧。”凌雾扶额，他大致能猜到散修的举止是什么原因，但是被罗鑫这般说出来，就有些不太好了。
　　“可是凌师兄，我今日就说了五句话。”罗鑫心中委屈，为自己小声地辩解。
　　凌雾：“……”
　　确实，算起在梦华客栈那三句，加上方才两句，一共五句。可能问题并不在于罗师弟的话多，而是在于他说话的内容，总是能直击人心。
　　“天玄宗的诸位道友既然已经先到了，我们就往后排队。”凌雾幽幽道。
　　青灵派的弟子闻言，顺着他们首座师兄的话语，一个接一个地去排起队来。
　　他们有世家公子的矜持和包袱，走起路来不紧不慢，但都很优雅。
　　于是，青灵派的人还没有排完队，御兽门的弟子已经后脚跟赶来了。
　　这次御兽门带队的大弟子是云江渺，他的天赋最高，修为亦是在短短八年间晋升到了金丹期，契约的灵宠是御兽门这行人中实力最强的，故而由他来带领同门历练。
　　“凌道友。”云江渺朝青灵派的凌雾打了一声招呼，随后开口问道，“这次历练是要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来决定谁先使用传送阵吗？”
　　若是按照云华界的惯例，先使用传送阵的修士，理应实力最强才是。
　　“这……我们两大宗门倒是可以商量一下，轮流传送的顺序。”凌雾一番斟酌，给出了这样一句回答。
　　“为何是我们……”两门？
　　云江渺的疑问还未问出声，便见凌雾的手指虚虚朝前方一指。
　　目光所及，清一色天玄宗剑修弟子已然伫立在前头，随后才是青灵派的诸位弟子。
　　“……”难怪。
　　云江渺收起心底的疑惑，深吸一口气道，“好的，那我们随后商议轮流传送的顺序。”
　　这次天玄宗来的剑修竟都是金丹期，莫说是他们先到，就算是他们后到，其他人也要给他们让位置。
　　青灵派与御兽门都十分默契地守住了平和，让门下的弟子按着顺序排队。
　　直到姗姗来迟的扶摇宫。
　　扶摇宫弟子十分具有辨识度，无论医修还是术修，皆是穿着浅黄色的衣衫，医修服饰上绣着有精致的花卉，术修则绣着墨色山水图。一眼望去，像是一副画卷正在摊开似的，极具美感。
　　好看虽然好看，但说实话，扶摇宫这届弟子的实力有些稍弱了。金丹期修士只有五名，余下都是筑基期，甚至还带着几个炼气期，也不是带来做什么的。
　　要知道，炼气期可进不去云息秘境。
　　楚祁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看来在仙山之巅负责招生的那位扶摇宫师姐并没有一起过来。
　　“这次扶摇宫来的是三脉弟子，他们内部竞争也太大些，二脉和一脉都没有来。”柳未明微微感慨了一句。
　　“嗯？”楚祁朝后看了柳未明一眼，“柳师兄，扶摇宫的弟子不是和我们一样按照心法分脉吗？”
　　天玄宗内，剑修弟子是一脉，医修弟子又是一脉。
　　“不是的。扶摇宫人数是五大仙门中最多的，因此多年来分出了一脉、二脉、三脉弟子，每一脉弟子轮流招生。譬如上次仙门选拔，去的是一脉弟子，那一脉弟子在后来的三十年间，资源会少一些。所以这次云息秘境，他们没来。”
　　“难道不是按照实力分配？”每个人的修为又不同，难道要因此错失百年一次的云息秘境？
　　“不，扶摇宫太多人了，不这样做，他们负担不起。”
　　“……”
　　楚祁还是没有听懂，为什么断了弟子历练的机会，变成了负担不起。
　　在楚祁身侧的晏久歌见他还未曾明了，便开口补充一句，“不是所有修士，都似剑修这样修炼的。你可记得，你一个人修炼，用了钟灵峰多少块药田？”
　　“……很多块。”楚祁恍然。
　　“其他宗门的医修虽然资质没有你好，但他们人数众多，给他们修炼用的资源紧张。扶摇宫有大半都是医修，出门历练不太能自保，术修左挑右挑也就那么多，若是不控制人数，扶摇宫来得再多也没有用。”
　　“还好当时我们入的是天玄宗。”楚祁莫名有些感慨。
　　若是他去扶摇宫修炼，可能还要卷走其他医修弟子的资源。虽然资源本就是强者居之，但有利益争夺，就会有冲突，难免遇到不顺心之事。
　　几人谈话间，有几名扶摇宫弟子朝着天玄宗等人的方向走近。
　　为首的那人是扶摇宫这次带队的大弟子，名叫苏秋芷。跟在她身后的两人，一名是术修女弟子，一名是医修男弟子，实力都是筑基。
　　“天玄宗的柳道友，许久不见。这次云息秘境历练，我们两宗不如结盟同行，这样一来，也互相有个保障。”
　　苏秋芷是记得这位天玄宗首座弟子的，他们十年前在历练的时候偶遇过，当时柳未明给她留下了不少印象。
　　这位天玄宗剑修弟子，仅仅是带了几瓶灵药，就敢只身前往三阶冥蛛洞。
　　“我们天玄宗这次历练不与外宗结盟。”柳未明摇头。
　　“为何？柳道友莫不是信不过我？十年前三阶冥蛛洞那次，你若是与我一道同行，也是会轻松许多。”苏秋芷旧事重提。
　　这让柳未明很不好意思，十年前是他独自下山历练，如今是和同门师弟一起。过去之事突然在众人前被这么提起，加上他当时和这位苏道友只有一面之缘，总归是有些尴尬的。
　　“苏道友，我如今并非天玄宗的首座弟子，你若还有什么话，不如找我们首座师兄说吧？”
　　柳未明伸手朝前一指，指向了正在旁陪着楚祁围观的晏久歌。
　　众目睽睽，穿着黑色剑修服饰的青年眼帘都不曾掀过，“不必再来找我了，我们天玄宗不想结盟。”
　　“这位道友，你们天玄宗皆是剑修，没有一位是医修，难道真的能凭着几瓶灵药就能撑过整个秘境？”苏秋芷的话语中带上几分难以置信。
　　“这与你们没有关系，倒不必替我们担心。”晏久歌的话语声淡淡，明显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可是——！”
　　“大师姐，要不还是问问其他大仙门吧，天玄宗向来说一不二，又不通人情世故。青灵派和御兽门的弟子想来更为亲切一些。”
　　就在苏秋芷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身后站着的那名医修师弟忽地开口了。
　　楚祁这才注意到那名医修弟子，只见他一副低眉眼顺的模样，看起来不张扬，面相甚至还稍显单纯。
　　可他是怎么说出方才这样一番话语的？
　　搞得天玄宗拒绝了结盟，就是有什么过错似的。
　　“……”
　　“好，我们走。遇到了也不必替这些剑修治疗，他们自己有灵药呢，瞧不上我们。”
　　听到师弟的话语，苏秋芷眼底的迟疑褪去，话语变得有些锋锐。大有一种谈不来，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
　　“……”
　　目睹了这一场争执的青灵派与御兽门面面相觑，他们几大仙门平日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来没有闹过红脸。所以才能一起在仙山之巅选拔弟子。
　　如今云息秘境前，扶摇宫倒是和天玄宗吵起来了。
　　“凌道友，御兽门的道友，我们三大仙门结盟如何？”
　　苏秋芷一个转身，便朝着青灵派与御兽门走来。
　　凌雾斟酌了一下言辞，开口道，“……虽然我们也很心动，但是苏道友，我们三门若是结盟，这一路上的天材地宝，怕是不好分配，再者人数也太多了，不好管理。”
　　青灵派就有六十人，御兽门五十人，扶摇宫直接来一百二十人，这还没算那几名炼气期。
　　这个结盟若是结起来，秘境历练大抵好似春游，一大帮人熙熙攘攘地分一两个天材地宝……光是想想就不太实际。
　　“我们御兽门也是这般想法。”云江渺亦是这般开口。
　　两处都碰壁，苏秋芷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凌雾说的也是事实，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她才看准人数最少的天玄宗，这样一来，就算是对半分他们扶摇宫也不会亏。
　　如今结盟的打算落空，他们扶摇宫要怎么办？
　　苏秋芷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她的脑海中的思绪有些空茫。
　　“大师姐，既然他们都不愿结盟，我们扶摇宫自己一路也不差的。”那位医修师弟又开口劝了。
　　“啊，对，我们扶摇宫不用求助旁人也能历练。”苏秋芷如同恍然一般，顺着他的话语往下说。
　　“……”
　　四周一片寂静，众人皆用奇怪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方向。既然早知如此，为什么扶摇宫一开始就上去找人各种结盟，直到碰壁后，才说出这般话语来？
　　“我替人尴尬的毛病又要犯了。”罗鑫忍不住开口。
　　“你快别说了。”凌雾用眼神与言语警告他住口。
　　“……”
　　等扶摇宫结盟未遂之事过后，那云息秘境传送阵总算是好了，空间屏障自发消失，露出其中那道白色的传送法阵。
　　“我们先进去。”晏久歌对天玄宗众人开口。
　　“不过，首座师兄，云息秘境的传送阵一次只能传送二十人。我们天玄宗弟子一共二十一人。”柳未明走上前时，看到了那伫立在传送阵旁边的界石，上面写着一次只能传送二十人。
　　这样一来，有一名天玄宗弟子要落单。
　　进入秘境时，秘境传送点都是随机的，谁也不知道会被传送去哪个位置。可能是灵兽洞穴，也可能是天材地宝旁边，又或者平平无奇的地方。
　　云息秘境并不算小，若是不能同时传送进去，落单弟子指不定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找到大部队。
　　天玄宗众人将询问地目光望向晏久歌。
　　“要不，我随后传送吧？”在晏久歌没有成为首座师兄之前，柳未明已经习惯让自己处于照顾人的那一方，此刻也将这件事揽在身上。
　　“不必。”
　　晏久歌开口，目光落在那个传送阵上，继而往下说道，“柳师弟，你带十八名同门一起传送。”
　　“嗯？”柳未明稍稍一愣，他带十八名同门传送，那一共是十九名，然后他们天玄宗——还剩下两名？
　　“我与阿祁随后一起传送，到时候过去找你们，也会快上很多。”晏久歌这般说道。
　　“好像也有道理，这样还很安全。”柳未明陷入沉思。首座师兄的实力是他们之中最强的，保护好楚师弟没有问题。更重要的一点，首座师兄愿意御剑飞行带楚师弟，不会耽误脚程。
　　至于余下十九名剑修一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于是，柳未明带着余下十八名剑修弟子一同进入传送阵中，率先传送了进去。
　　“阿祁，我们也进去。”晏久歌对身侧之人开口道。
　　“好。”楚祁点点头，跟着晏久歌一块进入传送阵之中。
　　排在他们两人身后的，恰好是青灵派的修士。
　　罗鑫将将朝前迈出一步，身体却很快被他的凌师兄拉回来了，“罗师弟，你站好，不要乱动。”
　　“这不是我乱动，师兄，你看，传送还有十八个空位呀。”罗鑫抬头，目光炯炯有神地对上了凌雾的注视。
　　“……”我有时候，也会分不清师弟你是大聪明呢，还是个小笨蛋。
　　凌雾幽幽叹了一声，“我们青灵派的弟子再等等，先让天玄宗的道友进去。”
　　“那好吧。”罗鑫只得眼巴巴地盯着传送阵，忍住了快些进去的念头。
　　一道白光自传送阵上亮起，随后飞快地将两人的身影吞没。等白光消失后，传送阵之中的两人已经进入到了云息秘境之中。
　　*
　　楚祁先是感觉到头晕眼花，等他恢复清明后，周遭的场景已然发生了变化。
　　入目所及，是一片青葱翠绿的丛林，四周有高大的树木，日光自树叶的间隙中细碎地散落进来，落在了他们的脚边。
　　空气之中的灵气十分浓郁，再加上草木的清香，有种沁人心脾的感觉，让楚祁觉得很舒适。
　　“感觉就算什么都不做，在云息秘境中修炼几日，也是有好处的。”楚祁感慨了一句。
　　“嗯，我们的运气还算不错，这里的灵气比较浓郁，应该有天材地宝在附近。”晏久歌点头。
　　“先联系一下柳师兄他们，看看他们离我们有多远。”楚祁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身份令牌，朝其中输入一道灵力。
　　传讯很快就接通了。
　　“楚师弟，你们那边怎么样？我们被传送到了一片荒石之中，周遭看来会有不少灵兽，可以好好地练一下剑法了。”柳未明率先说道。
　　“我们在一片灵气充裕的丛林里，好像没有高阶灵兽的气息。阿晏说可能会有天材地宝。”楚祁如实回答。
　　真可惜，楚师弟和首座师兄没有机会验证剑道。
　　柳未明微微叹息一声，“那等你们找完了那处的天材地宝再过来，我观察了一下方位，这里应该是靠西的一侧。”
　　“好的。”
　　至此，简短的传讯结束了。
　　楚祁把身份令牌重新挂好，抬头询问晏久歌，“阿晏，我们往哪处走？”
　　“这里更适合木灵根修士，你且感知一下，哪里的灵气最为浓郁，我们就往哪处走。”
　　“……”对，他如今是医修，医修对于草木之灵尤其熟悉，也能更快寻找到一些珍稀草药。
　　楚祁平缓心情，闭上了眼睛，开始感知周围的灵气流转。
　　修为晋升到金丹期，他的感知最多能扩散到方圆百里，但感知太远的地方会有些疲惫，近一些的地方还好。
　　没过多久，楚祁便发现他们周围不远处，有一个地方正在源源不断地从外界散发出灵气来。
　　“找到了，往东走，大概十里左右，有一处能朝外散发灵气的天材地宝。”
　　楚祁睁开眼睛后，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了晏久歌。
　　下一刻，龙寅剑出鞘，自发扩大剑身停滞在两人的脚边，晏久歌望着楚祁的目光不言而喻。
　　“我带你过去看看。”他说。
　　“好。”
　　楚祁点头，随后抬脚站到龙寅剑上，熟练地让晏久歌御剑飞行载他过去。
　　两人御剑飞行时，晏久歌控制了速度，便不需要在外布置一层隔离结界。
　　林间清风拂面，很是清爽。
　　如今周围没了繁杂的气息，身侧之人的呼吸声便变得格外清晰起来。令楚祁不由得分走了几分注意力。
　　自从梦华客栈晏久歌魔怔后的那一天过后，楚祁偶尔会因为两人独处，有些许不同的感觉。
　　譬如现在，晏久歌的手依旧落在他的肩头，防止他重心不稳从灵剑上掉下去。
　　平日御剑飞行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人，楚祁便觉得有些不太能忽视得了晏久歌的那只手。
　　手掌温热，力度适中。
　　“阿祁。”
　　就在楚祁走神之际，晏久歌忽地喊了他一声。
　　楚祁蓦地回神，有些心虚般地、条件反射地转过头，下意识的开口，“怎么了？”
　　然而，在楚祁转头的那一刹，晏久歌还未曾收回自己低头注视着他的动作。
　　楚祁的耳尖飞快地擦过了一道炽热的气息，不同一般地柔软触感随后传来——顿时令两人纷纷僵硬在了原地。
　　像是脑海中的思绪全部都被抽走，余留下一片空白。
　　楚祁呆呆地伫立在龙寅剑上，整个人犹如被滚烫的岩浆触碰过，然后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脖子，白皙的皮肤泛起了一层绯色来。
　　方才，方才……


第25章 
　　——方才耳尖碰到了什么。
　　楚祁屏住了呼吸, 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然而在他屏住呼吸后，听觉便格外清晰。
　　先听到灵剑穿梭的破空声，后有草木为之惊动的飒飒声，最后是楚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沉闷的鼓声, 愈来愈快, 从胸膛蔓延到全身各处, 最终萦绕在楚祁的耳尖, 挥之不散。
　　仿佛是在不断地提醒着他，方才的触碰感有多么的鲜明。
　　直到楚祁暗自给自己施展了两道清心诀，那些剧烈的情绪反应, 才稍微缓和下来。
　　略过了方才两人不小心的触碰，楚祁强装镇定, 开口询问起晏久歌，“我……你刚刚, 喊我是有什么事？”
　　“……”身后之人未曾马上回应。
　　有了方才那一出, 楚祁也不好意思再转头。这种事情一次便已经很让人十分惊慌。再来第二次, 楚祁也保不准自己会不会从龙寅剑上掉下去。
　　迟疑间, 楚祁缓缓开口喊了一声, “……阿晏？”
　　“我方才是想问你，天材地宝具体的位置是在哪里，是否要按照如今的方向做出调整。”
　　晏久歌的嗓音缓缓从楚祁的身后传来, 话语声较之平常, 要轻几分。
　　两人都默契地将之前的意外略过，僵硬的气氛得到了些许缓解。
　　“我再感知一下。”
　　楚祁小声地说道。
　　因为先前的触碰, 楚祁早就忘了具体的位置是哪边, 好在感知还在, 并没有耽误正事。
　　感知过后, 楚祁睁开眼睛，“再往右走两里，就到了。”
　　“好。”
　　晏久歌应声。
　　他那深邃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楚祁的耳尖，随后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将注意力转到周遭的环境中去。
　　龙寅剑在晏久歌的意念下加快了速度，很快就赶到了楚祁所说的地方。
　　*
　　楚祁所感知的这一处宝地，仍在这片树木丛林之中。但地形有了些许变化，像是在山脉的深处。
　　苍翠的树木枝条交织，草叶相映之下，有一口灵泉正安静地朝外散发浓郁灵气。灵泉周围长满了奇珍异草，大部分是可以炼制灵药的草药。
　　晏久歌带着楚祁在灵泉附近不远处停下，免得他的剑气干扰了草药的灵气。
　　收起龙寅剑，晏久歌隔绝掉他身上的气息，陪着楚祁一起走向灵泉的方向。
　　“这里的草药长得可真好，都是高阶珍品，有些在钟灵峰上要养三四年才能养出来。”
　　楚祁眼中缀满惊喜。
　　自从楚祁当了医修，每日修炼后，会用自身灵力灌溉草药。
　　一些低阶草药最快几日内就能成熟，最多不超过半个月。但随着草药的品阶增高，生长的时间会越长。
　　尤其是眼前的几株红叶金丝草，是炼制结婴丹的主草药之一。
　　楚祁在两年前起，就在为他和晏久歌的结婴做打算。但红叶金丝草成熟得实在是太慢了，他们出门历练时，在钟灵峰上种下的草药仍然没有熟。
　　没想到能在云息秘境中找到成熟的红叶金丝草，着实是一番大收获。
　　楚祁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了药锄，对身侧之人说了一声，“阿晏，我先把这些草药采下来，你在旁边等我一会儿？”
　　“不用我帮忙采吗？”晏久歌问他。
　　楚祁摇头，“这些草药的采摘过程比较复杂，不像低阶草药方便。”
　　采摘高阶草药的时候需要他用灵力包裹着草药的根系，然后小心地从土中取出来，装进玉盒保存。
　　晏久歌是火灵根，他的灵力往草药根系上一送，可能就把这株草药烧枯萎了。
　　“好。”晏久歌闻言没再坚持，伫立在楚祁三尺远的地方守着他。
　　目光漫无目的朝四周打量，却偏生总能在最后落在楚祁的那只略带绯色的耳尖。
　　晏久歌抿起唇角，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刚那一幕，阿祁满脸通红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阿祁的脸皮薄，以前也很容易害羞。但这次却格外地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晏久歌说不上来。
　　反正方才阿祁脸红的样子很好看。
　　“……”
　　等晏久歌将记忆之中的场景细想了两遍，那头的楚祁总算是将灵泉边上的草药全都摘完了，开始与晏久歌分享自己的收获。
　　“一共有三十株高阶草药，还有两种炼制结婴丹的草药，等我们回到天玄宗，我就可以开始尝试炼制结婴丹了。”
　　“嗯。”晏久歌回神过来，望着楚祁高兴的眉眼，心情亦是跟着明朗起来，“都摘完了吗？”
　　“摘完了，我们走吧。”楚祁施展了一道清洁术，将手上因为采摘草药沾染上的泥土洗去。
　　“等一等，把这口灵泉也带走。日后你种草药就不必那么辛苦灌溉灵力，直接用灵泉水灌溉即可。”
　　“嗯？灵泉也带走？”
　　听到晏久歌的话语，楚祁的动作顿住，朝身侧那口幽静的灵泉看了一眼，迟疑道，“可这么大一口灵泉，乾坤袋装不下的吧。”
　　除非是拿玉瓶装一些灵泉水回去，但带走的那么几瓶，还不够浇钟灵峰上的一亩药田。
　　“我方才感知了一下，这口灵泉有泉眼，把泉眼挖出来带走，日后移到钟灵峰上，就能再生出一口灵泉。”
　　晏久歌回答。
　　这话无不道理。
　　刚才楚祁采摘的草药都是依附这口灵泉生长，若能在钟灵峰上也弄一口灵泉，就算楚祁出门历练，师父师姐也能用灵泉水灌溉草药，不必那么艰辛。
　　“那要怎么才能把灵泉的泉眼挖出来？”楚祁又望向晏久歌。
　　“等会我把泉水分开，你往中间的位置输送灵力。这种没有开灵智的天地之灵，一般都会逃往安逸的一处。”
　　晏久歌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的剑鞘中抽.出了龙寅剑。
　　晏久歌是火灵根，又是剑修，一剑斩下去，灵泉泉眼定然会无从可去。若是同时有一道温和的木灵根气息在外，它便会自发贴上来。
　　“好。”楚祁点点头，随后又想起来什么，感慨道，“明明我们二人自幼一块长大，你怎么在外面懂得这么多。”
　　晏久歌：“……”
　　他动作一顿，解释般地慢慢开口，“剑修弟子出门历练的次数比较多罢了，偶尔听其他同门谈起过。”
　　楚祁：“也是。”
　　其实就算是柳未明在场，未必能感知到灵泉的泉眼，更不要说想方法把泉眼带回去。
　　晏久歌之所以知晓这么多，早在他出生起，晏家便将传承渡入他的意识海。
　　见楚祁脸上的疑惑褪去，晏久歌的放松下来，这才拿着龙寅剑朝灵泉的方向走去。
　　灵力渡上了龙寅剑的剑身，剑身轻鸣，顿时剑意大作，磅礴的气势犹如蛟龙出海。
　　“——！”
　　一道锋利的剑气自灵泉上落下。
　　杀气将气氛凝固，灵泉水甚至都不曾有过波涛，只能顺着剑气的方向朝两侧散开，一分为二。
　　这时，楚祁连忙引动自己体内的灵力，朝着灵泉中间的空处输送。
　　几乎是在楚祁的灵力赶到中央时，一个圆乎乎的石头模样的东西立即从灵泉中窜出来，牢牢地嵌入楚祁的灵力团之中。
　　来不及细看泉眼到底长什么样，楚祁将自己的那股灵力收回。
　　等泉眼落入楚祁手中时，才发觉出异样。
　　原本只是巴掌大小的泉眼，到楚祁手中倏然扩大了两倍，银白的色泽变换，成了一层金灿灿的金属光泽。
　　未等楚祁回神，手里这个“泉眼”忽地抬起圆圆的脑袋，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巴巴望着他。
　　“……”
　　这，泉眼不是没有开灵智的天地之灵吗？
　　为什么捞上来的会是一只和灵兽有点相似的东西？
　　“咕噜。”
　　它吐出一个气泡来，然后用脑袋往楚祁的手指上蹭了蹭。
　　“阿祁，把它丢掉。”晏久歌的声音冷冽。
　　楚祁本就被这个奇怪的小东西弄得不明所以，如今听到晏久歌的话语，便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圆头圆脑的小东西从楚祁的手掌滚落了下去。
　　下一刻，“噌！”的一声，晏久歌的剑气朝着那个东西落下。
　　金丹后期剑修的一剑，还是出自晏久歌之手，四阶灵兽不死也得重伤。
　　但这道剑气却只破开了那个小东西的一层皮，并没有造成大碍。它在地上痛得滚了一圈，然后倏然张开了嘴。
　　在楚祁震惊的目光中，它竟是一口咬上了晏久歌的龙寅剑！
　　“砰！”
　　一声脆响，荡开在寂静的空气间。宛如什么东西崩裂了似的。
　　没人预料到会是这样发展。
　　晏久歌脸色不怎么好看，他眯起眼睛，沉沉地注视着那个一嘴巴咬在自己灵剑上的东西。
　　“松嘴。”
　　“蠢货。”
　　或许是晏久歌身上的气势太可怕，又或者是它的牙齿太痛，它最终没有咬住龙寅剑的剑身，整个兽身沿着龙寅剑哧溜滚到了地上，并且在楚祁的脚边落定。
　　晏久歌眼底的嫌弃溢于言表，在那个东西离开后，他立即运转了灵力，将龙寅剑整个重新淬炼了一遍。
　　此时，楚祁刚从震惊的状态中回神过来，他看了看晏久歌的龙寅剑，发现那把灵剑上竟然被咬出了一点点牙印！
　　而崩裂的清脆声响，则是一颗小小的牙齿。
　　“呜呜。”
　　对上楚祁惊奇的目光，前一刻还能和晏久歌的龙寅剑正面叫板的不知名灵兽，此刻抱着它崩裂的牙齿朝楚祁小声呜呜。
　　楚祁：“……”


第26章 
　　若非亲眼所见, 楚祁根本不会相信，眼前这只两个巴掌大的小东西，能一口给龙寅剑咬出一道浅浅的牙印。
　　它的模样生得有些独特。
　　起初看是像块圆润的石头, 后来等它解除拟态后, 额头冒出了两个小犄角, 并一双如黑曜石的兽瞳, 四肢短胖，可以用后肢并立蹲坐在地上，背部有金色的鳞片，细长的尾巴尖上有一节节的刺, 跟随着它的情绪变化, 卷起来又垂下去。
　　楚祁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灵兽。
　　“呜呜。”它捧着崩了的那颗牙齿还在和楚祁呜呜, 小眼睛流露出来的情绪有些可怜的样子。
　　“……”
　　楚祁心软了一瞬，干脆给它施展了一道治愈灵术。
　　治愈灵术不能补牙，但是能缓解一下牙齿崩掉的疼痛。
　　一旁, 晏久歌淬炼完了龙寅剑后，重新走过来。还没走两步，一眼便看到了在治愈灵术下姿态享受的灵兽。
　　“不用浪费灵力给它治愈术，崩了一颗牙齿而已，它自己能长回来。”晏久歌的话语声凉凉。
　　“噜噜！”
　　灵兽睁开眼，大声噜噜, 好像是在反驳晏久歌的话语一样。
　　楚祁好奇地向晏久歌询问, “阿晏，这是什么灵兽？模样看起来蛮独特的, 也不怕人。”而且还有具备一定灵智的样子。
　　“不是灵兽, 也非妖兽。”对上楚祁好奇的眼眸, 晏久歌开口仔细解释道, “是属于奇珍异兽之列，天地之灵生养出来的一种，名字叫吞金兽。”
　　“吞金兽喜欢吃灵矿和其他金银铁矿，偶尔也会喝灵髓，世间奇珍，大部分能入它的肚子。一口牙齿坚硬无比，削铁如泥。身体百毒不侵，刀枪不入。”
　　“这么厉害？”难怪方才能把龙寅剑咬出一道牙印。
　　楚祁惊奇。
　　“一头只知道吃的蠢货罢了。”
　　结束了客观的陈述，晏久歌继而嫌弃。
　　“噜噜！”
　　吞金兽又朝晏久歌噜噜了两声，转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
　　双方相看两厌，本是各自都懒得搭理的，但是他们中间还有个楚祁。
　　“那吞金兽是怎么会出现在灵泉底下？我们方才寻的明明是灵泉泉眼……”楚祁有些摸不着头脑。
　　晏久歌：“这就要问它了，好好的灵矿不吃，跑到灵泉底下吃泉眼。”
　　楚祁的目光落在吞金兽身上。
　　“噜！”
　　吞金兽前肢抬起，朝楚祁摊开了爪子，掌心有一枚晶莹剔透的结晶，正朝外散发浓郁的灵气。
　　这正是灵泉的泉眼。
　　“给我的？”楚祁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询问。
　　“噜噜。”吞金兽的小短手又往楚祁的方向伸了伸，态度尤其明显。
　　“这……”楚祁迟疑，他今日才见到这个小东西，白拿它的东西也不好。若是他们双方争夺灵泉泉眼，能者居之也就罢了，可是对方主动送上来，让楚祁有些犹豫。
　　“接着吧。它就是想借此机会讨好你，想要做你的契约兽。”晏久歌话语声带着些许不悦，但依旧给楚祁解释道，“吞金兽一般不粘人，除非想要认主。”
　　虽然十分不想让阿祁养这么个玩意，但晏久歌也不得不承认，吞金兽对比其他灵兽妖兽，算是个有用的蠢货了。
　　听到晏久歌的话语，楚祁眼底浮现惊讶。
　　他知道自己的天赋变成极等木灵根后，一些生性纯善的灵兽会被他吸引，譬如云江渺那只灵宠。
　　但是吞金兽这种奇珍异兽，也是被木灵根的气息吸引？
　　把缘由暂时放到灵根天赋上。楚祁对上吞金兽期待的眼睛，养这样一只灵兽，他是能接受，但是晏久歌好像不太喜欢的样子。
　　他与阿晏相伴的时间很长，若是养了只对方不喜的灵宠，想必日后有得头痛了。
　　经过深思熟虑，楚祁打算问问晏久歌的意见。“那阿晏会介意我养它吗？”
　　楚祁的话音刚落，便有两道目光立马朝他的方向投来。
　　晏久歌的眼底掠过一抹光彩，他没想到阿祁最后会询问他的意见，眼见着那只原本还有些得意的吞金兽情绪紧张起来，晏久歌勾起唇角。
　　“我不介意。”
　　吞金兽再有用又能如何，在阿祁心中的位置，最前面的还是他。
　　晏久歌这般想着，连带着看那只吞金兽亦是顺眼了不少。
　　“把它契约了吧，日后还能替你找找草药灵矿。”
　　晏久歌的话语声缓和了不少。
　　“噜噜噜……”小声噜噜的吞金兽气势消褪了许多，它万万没想到最后认主还要靠“敌人”开口。
　　但是待在这个人的身边好舒服哦，比它吃一年灵玉矿还要舒服。
　　“那小家伙，你愿意跟着我吗？”见晏久歌不反对，楚祁转头继续询问吞金兽。
　　“噜噜噜噜！”
　　吞金兽的脑瓜点了又点，怕楚祁反悔似的，朝前走了两步。亮出锋利的爪子往自己的手掌上扎了一下。
　　一滴鲜血被它取出来，不多也不少，刚好能签订完灵宠契约。
　　灵宠契约分三种，一种是修为比灵兽高的修士，取灵兽的鲜血强迫它签订契约，为主从契约。这样的契约是单方面约束灵宠的，修士一方不必承担任何代价。
　　第二种，是灵兽主动签订契约，不论修士实力如何，双方互相促进，为跟随契约。
　　另外一种是灵兽与修士互换心头血，为本命契约，这种很少见，因为其中一方死了，另一方也不能存活。修士一般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楚祁与吞金兽签订的契约是第二种，跟随契约，若是哪天他们缘分到了尽头，直接解开便是，也不会影响什么。
　　签订完契约后，吞金兽在楚祁脚边跑来跑去，尾巴卷起来，看起十分高兴。
　　楚祁将灵泉泉眼封存进玉盒中，转手收进乾坤袋里。
　　环顾四周，楚祁看着所剩无几的空地，和晏久歌说道，“眼下天材地宝都收集完了，我们去找柳师兄他们吧。”
　　“噜噜！”
　　一道噜噜声从楚祁的脚边传来，原本还在卷尾巴撒欢的吞金兽停了下来，朝着楚祁叫唤着。
　　“小金怎么了？”
　　小金是楚祁刚给吞金兽取的小名，叫起来方便一些。
　　“噜噜噜。”它一边摇头，一边用尾巴指向了那口已经没有泉眼的灵泉方向，示意楚祁过去。
　　签订契约后，楚祁亦是能读懂它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灵泉下面还有东西？你想让我过去？”楚祁根据吞金兽流露出来的意思询问它。
　　“噜！”
　　吞金兽点头。
　　得到准确回答，楚祁回头，“阿晏，我们过去瞧瞧吧。”
　　“可以，应该会是好东西。”知晓吞金兽的习性，晏久歌大致能猜到灵泉下面的东西是什么。
　　于是，吞金兽在前面一蹦一蹦的带路，楚祁与晏久歌跟在它的身后，再一次朝灵泉的方向走去。
　　晏久歌斩下的那道剑气未曾散去，泉水依旧是保持着分开的状态。两人一兽很轻易地，就能走到灵泉底。
　　与楚祁设想的湖底不同，他们脚下的砂石泥土并不是长期被水浸透的柔软，而是如岩石般坚硬稳固。
　　“噌！”
　　就在楚祁怀疑之际，站在他身侧的晏久歌抽.出了灵剑，朝着脚底下的砂石又斩下一剑。
　　剑气深入地底，教那层坚固的岩石层龟裂开来。
　　晏久歌这一剑的力道把控得很精湛，并未将地层整个斩裂，只是切开了一道裂缝，随后便从地下传来轰隆的闷响声，裂缝朝下不断地延伸着。
　　吞金兽早就在晏久歌出剑的时候，蹿到楚祁脚边扒着，尾巴支棱了起来，有些惊惧。
　　它想起自己之前挨的那一剑，恐怕还是卸了几分力气的。
　　尾巴尖扫过背部，那里本来被砍破了皮，但是后来又被治愈灵术治好了。只是现在看到晏久歌拿剑，吞金兽还是有些心悸。
　　那把剑还把它的牙崩了一颗，这得吃很多灵玉矿才能补回来呢。
　　等到地下的动静渐渐平息，楚祁伸手将脚边的吞金兽抱起，询问道，“然后我们是要从裂缝中间下去吗？”
　　晏久歌斩开的裂缝很深，下面黑黢黢的一片，没有光亮，什么都看不见。
　　“噜噜。”吞金兽点头，从楚祁的手上下来，准备往前继续带路。
　　其实吞金兽给自己挖过很多条地道，但没有一条能和晏久歌斩开的裂缝相比，加上它的主人还不能化形，走大道会方便一些。
　　“等会。”晏久歌罕见地出声，叫住了正打算往裂缝中走去的吞金兽。
　　“噜？”
　　吞金兽迷惘地转头看着他。
　　“你拿着这个。”晏久歌从乾坤袋中拿出一颗夜明珠，扔给了吞金兽。
　　吞金兽愣愣地接住，低头一瞅，这颗闪闪发光的珠子看起来十分漂亮。
　　“不能吃！”
　　几乎是在晏久歌这句话响起的同时，吞金兽抱着它脑袋大小的夜明珠，试探性地咬下了一口。
　　“……”
　　听见了晏久歌的话语，吞金兽从夜明珠上抬起头，眼底还带着几分无辜，嘴巴却是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把咬下来的那块吞进肚子里去。
　　那颗缺了口子的夜明珠还散发着光亮，看起来还是能继续使用的。
　　但是——
　　楚祁的目光有些不受控制地被吞金兽的肚皮吸引，那块被它吞下的夜明珠，同样在它肚子里发光。
　　神奇的是，光亮会透过吞金兽的肚皮，亮到外面来。
　　“小金它该不会是吃坏肚子了吧……”楚祁有些担心，吞金兽这副模样还有挺让人不放心的。
　　晏久歌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他本来提醒过，但架不住吞金兽的嘴更快。
　　见楚祁担忧，晏久歌出声道，“不会，它百毒不侵。只不过吃了奇怪的东西会对它的外貌有些影响。譬如吃了含毒的矿石，它就会全身发黑一段时间，等消化完就会好。”
　　“噜噜……”吞金兽委屈，它觉得肚肚发光真的好奇怪，早知道就不吃这个漂亮的玩意了。
　　晏久歌扬眉，“带路吧，这样还省得你抱着夜明珠走路，你直接能当一颗夜明珠。”
　　本来给吞金兽一颗夜明珠，就是想让它带路的同时，负责照明。
　　金丹期修士虽能夜视，但这样也很耗费精力，地下的宝物不知有多深，带一颗夜明珠会轻松一些。
　　不料，吞金兽咬了夜明珠一口，直接顶替了夜明珠的作用。
　　吞金兽一边往前走，一边伤心它刚刚吃下了怪东西。耷拉着脑袋，连噜噜声都很少发出来。
　　楚祁本是想要安慰它，可提起夜明珠，吞金兽愈发难过，想了想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不要开口揭伤疤了。
　　*
　　走进裂缝中，起初的位置空间还能让晏久歌带楚祁御剑飞行，等到了深处，便只能容单人走着过去。
　　晏久歌本来想再来一剑，却被吞金兽制止了。
　　“噜噜噜！”
　　这里离灵玉矿脉已经很近了，如果晏久歌出剑，可能会破坏矿脉。
　　不错，在灵泉的地底深处，藏着一条积累了上万年的灵玉矿脉。里面很可能凝聚——不，应该说肯定凝聚了灵髓玉，毕竟连吞金兽都在这里生活，很难想象这条灵玉矿脉有多么的富饶。
　　等到了没路的时候，楚祁与晏久歌驻足在原地。而吞金兽张开了嘴，开始沿着矿石外层朝里啃食。
　　吞金兽吃矿石的速度飞快，楚祁甚至未曾看清它下嘴的动作，一眨眼，挡在它身前的矿石便已不翼而飞。
　　楚祁看着那个小家伙，疑惑不已，“小金吃这么多，它身体也不见得鼓起来，矿石都去哪里了？”
　　方才那一下子吞金兽吞下去的矿石量，加起来有几十个它那么多。
　　“吞金兽消化这种经常吃的矿石很快，残渣会浮现在它的外皮，然后掉落，如此反复，达到了循环，和修士修炼差不多。”
　　“真神奇。”楚祁心想，等这次历练回去，他要去天玄宗的藏书阁，好好看看奇珍异兽录，恶补一些之前被他忽视的知识。
　　就在两人谈话间，那头的吞金兽已经啃穿了一个可以容纳一人走过去的通道，噜噜地喊着他们过去。
　　这条通道直达灵玉矿脉中心。光是踏出一步，楚祁已经能感知到里面蕴藏的深厚灵气。
　　甚至这面被吞金兽啃出来的矿石壁上，缀满了不少半截裸.露在外的灵石矿！
　　只要灵气浓度足够，可以直接切成灵石大小，当货币或者是修炼用。
　　楚祁仔细看了两眼，发现这些灵石矿的灵气浓度很高，不输于他乾坤袋中的灵石。
　　谁能想到，在没有进入云息秘境之前，楚祁还在为如何赚灵石发愁。进入了云息秘境后，如今直接发现了一整条灵玉矿脉。
　　眼下唯一的可惜，便是乾坤袋能装的空间太小，没法把一整条灵玉矿脉都塞进去带走。
　　抛去心中的一点可惜，楚祁的注意力转到了前方的道路，越往里走，灵气浓度越厚。
　　到后面仅仅是身处其中，周围的灵气也会不由自主地朝他们两人的方向涌来，不用他们刻意修炼，身体都在自发吸纳灵气。
　　“里面大概会有一块不小的万年灵髓玉，不然灵气不会这般厚重。”晏久歌猜测。
　　楚祁清楚灵髓玉的价值。
　　灵髓玉是传说中的至宝，是从万年灵玉矿脉中凝结出来的一块通体洁白无瑕的玉髓，在它周围修炼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同时它也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炼器材料。据说那些能载活物，自成一方小世界的空间灵器，就需要用到灵髓玉。
　　尽管楚祁与晏久歌两人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可等他们亲眼所见时，依旧被那块巨大的灵髓玉所惊。
　　那块灵髓玉竟有十尺宽，静谧地嵌在灵玉矿脉中央，在它周围，全是深碧色的灵玉，厚重地堆积起了百尺长，深度亦是不言而喻。
　　“噜噜！”
　　吞金兽跑到楚祁的脚边，用尾巴指着那块万年灵髓玉的方向，示意楚祁去取下来。
　　要完好地取下万年灵髓玉，不伤及整条灵玉矿脉，亦有所讲究。
　　修士要凝聚出灵力，从边界之处，将灵髓玉和灵玉矿断开，整个过程都需要用灵力来挖。
　　听晏久歌说完挖取灵髓玉的注意事项，楚祁从乾坤袋中取出了好几瓶回灵丹，一半给自己，另一半给晏久歌。
　　“我们两人一人负责半块？”楚祁询问晏久歌的意见。
　　“好。”晏久歌点头。
　　一旁，见两人已经商量好的吞金兽没有说话，它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夜明珠被消化了，但方才开路时吃得太多，此刻看到灵髓玉已经撑了。
　　灵髓玉和其他矿石不同，吃一小口能让吞金兽睡很久，力气全用在消化灵髓玉上了。它一般是不会经常吃。
　　可如今它要和主人离开这个地方，这等宝贝自然要打包带走。不然留在这里多浪费啊。
　　吞金兽打着饱嗝，视线在它曾经生活的地方转来转去，眼底闪过几分怀念。
　　那头，楚祁与晏久歌商议后，开始动手挖取万年灵髓玉。
　　两道灵力从他们的身上迸发，木灵根温和，火灵根肆意。木生火，愈发助长了火灵力的气势。
　　楚祁用灵力探入灵髓玉与灵石矿的边界之处，发现两者联系紧密，要分开它们稍有困难。
　　不过，等楚祁输送去的灵力愈来愈多，灵髓玉竟会自发朝他那股灵力的方向靠近几分，宛如自然脱落一般。
　　见状，楚祁便按照这个方法来挖取灵髓玉。
　　较之楚祁的手段，晏久歌就要粗暴得多。火灵力侵略性很强，他将边界之处的杂质烧灼干净。
　　虽未曾凝聚剑气，但灵力却好似一把锋利的灵剑，朝着边界处割开。
　　两人配合默契，挖取灵髓玉的速度要比预料之中的还要快上一半。
　　快要将灵髓玉整个挖出来时，晏久歌的动作一顿，率先收回灵力。
　　“阿祁，你将它收入乾坤袋中。”
　　灵髓玉这等至宝，对医修的修炼很有好处。晏久歌是不需要的，直接让楚祁收下更方便一些。
　　“好。”坚持了许久的灵力输送，楚祁如今有点疲倦，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灵髓玉上，希望能把它尽快挖下来休息。
　　木灵力最终包裹着整块万年灵髓玉，将它从灵石矿脉中挖了出来。
　　楚祁当即将其整个存放进他的乾坤袋中。
　　压力骤然减轻，楚祁微微松了一口气，正想转头与晏久歌说话，却望见晏久歌的脸色蓦地变化。
　　“阿祁小心——！”
　　“噜噜噜！！”
　　变故发生在一瞬，平和的气氛戛然而止。
　　甚至在这之前，他们都没有察觉到灵石矿脉中会有这样的异样。
　　“砰——！”
　　在晏久歌的话音落下后，一道巨响从楚祁头顶上炸开，周围的灵石矿立即出现了如蛛网般的裂痕。
　　一个巨大的窟窿出现在方才万年灵髓玉所在的地方，如今因为灵髓玉消失，轻而易举地被外力撞开。
　　灵石矿和尘土不断地从窟窿上抖落下来，簇簇砸向他们。
　　顾不上礼仪举止，晏久歌伸手，将楚祁整个揽入怀里，带他避开落石。另一只手虚虚一握，龙寅剑便自发出鞘，被他握在手中。
　　“抱紧我。”
　　混乱之中，晏久歌只来得叮嘱怀中的人这一句话。
　　楚祁脑袋倚靠在晏久歌的肩膀处，腰身被一只手环抱，那只手力道很大，将楚祁的身体朝着晏久歌的胸膛处靠拢。
　　还未弄清发生什么事，楚祁从刚开始的懵然回神，便只来得及照着晏久歌的话语去做，伸手回抱住了晏久歌的腰，不让他在赶路的同时，还要分神来照顾自己。
　　“轰隆——！”
　　坍塌的动静还在扩大，仿佛是这整座山峦都在颤抖似的。
　　楚祁转头，朝着动静的源头望去。
　　在一片混乱的落石中，吞金兽追着他们的身影跑来，身后原本镶嵌着万年灵髓玉的地方，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窟窿之中，半颗模样狰狞、似蛇非蛇的头颅赫然探出来，用那双妖异的蛇瞳愤怒地注视着他们，周身散发出可怖的迫人气息。
　　在看到那颗头颅后，楚祁的脑海中浮现出云江渺说过的话——
　　【妖兽具体是个什么样子，等我们见到就会明了】


第27章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两人要往外逃跑, 那只长相似蛇的妖兽的情绪愤怒。
　　它在灵玉矿脉之中沉睡了百年，本是为了最后的蜕变做准备，吸收灵髓玉的灵气, 从蛇化蛟。
　　不料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 灵髓玉消失不见，它被迫惊醒，蜕变中断。
　　妖兽扬起头颅, 对着窟窿处又是一撞。
　　“轰隆！”
　　巨响声回荡在幽深的灵玉矿脉中，裂口被这道蛮横之力撞开。随后那颗妖兽的头颅朝前扑来, 它张开了血盆大口, 猩红色的蛇信子嘶嘶作响，朝着楚祁与晏久歌的方向咬下。
　　龙寅剑低鸣。
　　晏久歌握紧剑柄, 灵力顷刻间淬过龙寅剑的剑锋, 剑锋挑动寒芒，剑意自成一气, 锋锐不可挡。
　　“——！”
　　一剑斩落。
　　下一刻, 晦暗的地道中，剑光乍起。
　　这一剑裹挟着森然的杀意, 较之妖兽的凶狠，气势上毫不相让。途经的飞石尘沙化成了齑粉, 直直砍向了那妖兽的头颅。
　　“哐——！”
　　好似一剑斩在了顽石上, 撞出沉重的回响。
　　只见妖兽回避不及, 头顶那三根未完长齐的角刺被斩断。没了角刺后，这头妖兽的模样倒是与蛇无异了。
　　“嘶嘶——！”
　　出乎意料的是, 尽管妖兽被斩断了角刺, 也不见畏惧, 反而如同发狂了一般扭动起庞大的身躯, 开始在狭小的地道中横冲直撞。
　　那双蛇瞳中已经猩红一片，带着无尽的恨意。
　　晏久歌并不恋战，他已经斩掉了这条蛇的角刺，断送了它化蛟的可能。等妖兽体内的蛟气消耗殆尽，实力就会大幅度减弱。
　　抬手间又是三道剑气落下。
　　这次晏久歌砍向的是地道之中的灵玉矿。
　　剧烈的龟裂声不断响起，原先因为妖兽冲撞，灵玉矿已经碎裂了不少，如今被晏久歌补刀，整条矿脉竟是如蛛网扩散般地坍塌起来。
　　坍塌的矿石落在了妖兽的身前，拦住了它的去路。
　　虽然拦不了多久，但这点时间对晏久歌来说足够脱困了。
　　一手持剑，一手揽着楚祁的腰身，晏久歌踏着地道中坠落的矿石，借力朝外赶去。
　　两人稍稍脱离了险境，楚祁那颗紧绷的心缓和下来。
　　没那么紧张后，楚祁后知后觉发现，他整个人被晏久歌护在怀里，两人的姿势甚是亲密。
　　哪怕在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拥抱过。
　　从耳畔掠过的劲风卷起了两人的发丝，顺着风向，亲密无间地缠绕在一起。
　　就连呼吸也全是对方的气息。
　　楚祁才缓和没多久的心绪又提起，他抱着晏久歌，在心中默念是因为此刻情况紧急，无奈之举。
　　地道太狭小，他没法朝旁边躲开，当时待在晏久歌的身边是最安全的。
　　他是医修，又不能御剑。
　　只是抱一下，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楚祁正在心中默念着。
　　“阿祁。”
　　一道熟悉的话语声落在楚祁的耳畔，便教楚祁念了好久的借口尽数做了无用功。
　　绯色蔓延上了楚祁的耳尖，他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怎、怎么了？”
　　“你别怕，那条蛇如今化蛟失败，最多再挣扎两个时辰，就会丧失力气。”
　　晏久歌与楚祁离得很近，自然是察觉到了楚祁紧绷的情绪，继而出声安慰他。
　　“……蛟？”思绪拉回方才的记忆，楚祁想起那头妖兽的模样，似蛇非蛇。
　　“嗯，修为到一定境界，妖兽可以尝试血脉返祖，蛇本是蛟退化而成。方才那条蛇约莫是在准备蜕化成蛟，它待在灵髓玉的周围已久，身上染上了灵髓玉的气息，又在沉睡，所以才令我们无所察觉。”
　　若不然，晏久歌会在变故发生之前，将其扼杀。
　　“原来如此……等等！小金好像没有出来！”楚祁听完晏久歌的解释，忽地想起来，吞金兽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出来。
　　“它不会有事。”晏久歌丝毫不担心吞金兽的处境，“那条蛇若是愿意咬它一口，就该轮到蛇崩牙了。”
　　吞金兽会在面临危险的时候，将身体固化成坚硬的金属，到底能有多硬，取决于它们之前吞食过的矿石品质。
　　这只吞金兽连灵髓玉都啃过，估计肚子里还藏着不少好东西。
　　短短谈话间，晏久歌带着楚祁从地下出来了。
　　久违的日光落在两人的身上，照着楚祁耳尖上的一抹红色，愈发明显。
　　晏久歌眼角余光扫过，便有些挪不开视线。
　　揽着阿祁腰间的手理应松开。
　　可晏久歌的思绪全被他与楚祁相拥占据，之前顾着赶路，如今才惊觉，柔软的不止是阿祁的话语声，腰也是。
　　而楚祁见他们已经到了地面上，便准备松开环抱晏久歌的手，想从这个紧密的拥抱中退开，以缓解自己的情绪。
　　这时——
　　“轰隆！！”闷响声自地底传来。
　　他们脚下的大地在颤动。
　　带着些许不妙的预感，楚祁停下动作，神色有些迟疑，“那只妖兽该不会从地下追上来了吧？”
　　晏久歌挑眉，暂时收敛起别的心思，“极有可能，我们先从这座山峦离开。”
　　妖兽睚眦必报，晏久歌未曾解开身上的禁制，展现出来的实力还不能让它心生畏惧，从地下追上来的可能性很大。
　　殊不知，造成妖兽狂化的原因，并不止他们两人——还有一只小小的吞金兽。
　　吞金兽一口叼着角刺，不错，正是曾被晏久歌一剑从妖兽头上斩下来的角刺，一路追着它主人的方向迈开小短腿狂奔。
　　在吞金兽屁股后面，感知到角刺上蛟气的妖兽，正在愤怒地追着它。
　　化蛟失败的愤怒已经教妖兽丧失了理智，它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追着夺走它最重要之物的“人”而去。
　　闹出这样一番大动静。
　　矿脉坍塌得更加彻底，沉闷的声响自地底传到了地面上，惊动了这条山峦中栖息的灵兽，令它们惊恐地朝山林外的方向奔逃。
　　半空中，晏久歌带着楚祁御剑飞行。因为还要等吞金兽出来，他们御剑的速度并不快。
　　“这只妖兽似乎尤其愤怒，但它为什么不从地上出来，反而在地下追着我们追了一路？”
　　楚祁有些困惑。
　　地下全是矿脉，阻力很多，就算妖兽皮糙肉厚，这样横冲直撞亦是会有损耗。
　　“……”
　　晏久歌稍稍沉思，这种情况可能是……
　　“噜噜！！”
　　这时，一颗金灿灿的圆状之物从地下猛地窜出来，伴随着楚祁熟悉的叫声，朝着他与晏久歌两人的方向飞来。
　　“小金！”
　　等了许久的灵宠总算是回来了。
　　楚祁下意识地伸出手，打算将吞金兽接住。
　　等接住后，楚祁才发现，他接住的不仅是吞金兽，还有被吞金兽连咬带拖的一大块妖兽角刺。
　　“噜噜噜。”
　　嘴巴发出含糊的喊声，吞金兽示意主人要把它嘴上叼着的好东西收起来。
　　楚祁：“……”
　　难怪妖兽在地下追了一路，原来都是这个小家伙拖着人家的角刺在前面跑。
　　在吞金兽催促的目光中，楚祁一言难尽地将妖兽角刺收进乾坤袋里。
　　随后，他们脚底下的位置一阵地动山摇，那只妖兽循着最后一抹气息，自地下破土而出，气势汹汹地屹立着。
　　楚祁这才有机会看清那只妖兽的全貌。
　　是一条体型巨大的蛇，身躯约莫二十尺宽，长度不可估量，还有大半截身躯在地下未曾出来。又因它被斩了角刺，头上有些突兀，看起来更丑陋了一些。
　　此时，妖兽那双蛇瞳死死地盯着楚祁等人的方向，尖锐的蛇牙上淬满了剧毒。
　　到了这般田地，双方之间的仇怨已是不死不休。
　　晏久歌眼眸沉沉，他如今有两个选择，要么解开禁制将妖兽斩杀，要么继续和妖兽你追我赶，等到它力竭虚弱期，再将它斩杀。
　　前者会在楚祁面前暴露身份，晏久歌不太想。可后者耗费的力气与时间太多，亦是一件麻烦事。
　　就在晏久歌思索间，周围传来了一阵特殊的空间灵力波动。
　　云息秘境开启已有好一会儿时间，传送进来的修士不在少数，但运气倒霉，正巧赶上妖兽发狂的修士，着实少见。
　　一道白光在楚祁与晏久歌两人下方闪过，从外界传送进来了二十名修士，皆是穿着红白配色的御兽门弟子服饰。
　　巧的是，其中还有他们两人的熟人——云江渺。
　　*
　　云江渺带着御兽门弟子才进到云息秘境之中，还未分清楚眼前是什么方位，便被一道凶悍的气息震慑。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妖兽身躯庞大，高到遮天蔽日，阴影将他们这一行人尽数笼罩在其中，极具压迫感。
　　“糟了。”
　　云江渺心中咯噔一声，万万没有想到，会在一开始就被传送到妖兽所在的地方。
　　来不及过多思索，云江渺连忙祭出防御灵器，将同门弟子尽数护在其中。
　　“嘶嘶！”
　　妖兽本就处于狂暴状态，眼皮子底下忽地多处一些修士，亦是无法忍耐，直接卷动了还在地下的尾巴，朝着那些修士无差别攻去。
　　“咔嚓——！”
　　硕大的蛇尾拍打在防御灵器的屏障上，仅是一个照面，便将其拍了个粉碎。
　　“咳咳咳！”
　　实力差距悬殊，云江渺看着地上化作废铁的防御灵器，唇角溢出了鲜血。身为灵器的操控者，灵器作废，他会被灵力反噬，亦不好受。
　　“云师兄！”
　　在云江渺身后，原本为妖兽惊惧的御兽门弟子皆是担忧地看着他。他们这行人的修为只有筑基，召唤出来的灵宠对上这只妖兽，因畏惧妖兽身上的威压，全都动弹不得。
　　而修为最高的云江渺也撑不过一个照面。
　　他们可能要死了。
　　心中升起这样的念头，众人脸色苍白一片。
　　然而，出乎众人的意料，云江渺抬手擦去了唇角的血迹，沉声说道，“大家全部站到我身后去。”
　　御兽门弟子闻言，纷纷退到云江渺的身后。
　　半空之上，本来打算出手的晏久歌，看到这一幕后停下动作，低声与楚祁说道，“阿祁，先不要治疗他。”
　　已经成型的治愈灵术自楚祁手中流转，“可是，以云江渺的实力，打不过这只妖兽吧？”
　　“他只有金丹初期，自然是打不过的。”甚至还会被妖兽打死。
　　晏久歌垂眸，深邃的眼睛注视着云江渺的方向，心中想起什么似的，与楚祁说道，“但他是御兽师，若出身御兽世家，有什么底牌也不一定。”
　　“且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
　　“若是不行，我们再出手。”
　　楚祁闻言，心中虽然诧异，但也停下了施展灵术的动作，保持暂时观望的态度。
　　他与晏久歌两人对付这个妖兽亦极为吃力。
　　如果不是云江渺等人正好传送进来，楚祁会打算与晏久歌速速离开此地。
　　*
　　在楚祁探究的目光下。
　　云江渺伸出双手结印，血红色的咒印自他手掌心凝聚，令他周身的气势蓦地发生了变化。
　　绚丽的狐火自咒印中流转而出，紧接着，云江渺的身前多出九道狐火，一只姿态优雅的九尾灵狐应契约现身。
　　“！”
　　见到这一幕，楚祁眼底满是震惊之色。
　　上一世，在楚祁所听闻的消息中，云江渺自云息秘境契约了九尾灵狐，才闻名云华界。
　　可如今云江渺刚刚传送进来，便能召唤出九尾灵狐！完全不似上一世的说法。
　　难道是传闻有差错？云息秘境之行另有隐情？
　　楚祁心中迟疑。
　　*
　　地面上，云江渺召唤出了九尾灵狐后，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
　　九尾灵狐的血脉要比蛇形妖兽高，气息上能压制对方。但和实力弱小的修士契约，九尾灵狐实力亦有所限制，最高不能超过云江渺修为一个大境界。
　　因此双方战斗力在伯仲之间。
　　“诸位师弟，你们速速离开此处，我来断后。”云江渺见战况焦灼，保险起见，决定让其他同门先离开此处。到时候只剩下他与九尾狐，就算打不过这只妖兽，也方便逃跑。
　　御兽门弟子们自知留下帮不上忙，听到云江渺的话语后，连忙朝后方退去。
　　可众人没有想到，与九尾狐打斗的妖兽，藏在地下的身躯正好盘旋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妖兽翻身而起，大地顷刻间龟裂，连带着上面的御兽门弟子一起卷进了碎裂的泥石中。妖兽迫人的气势压着他们身侧游走而过，甚至没有正面攻击，便能轻易地破开他们身上的护体灵力。
　　实力最弱的几名御兽门弟子口吐鲜血，当场丧失行动力，他们的骨头被压断了几根，神情尤为痛苦。
　　“师弟！”
　　云江渺焦急不已，急忙上去救人，却因妖兽与九尾狐的战斗，被阻拦在外。
　　没了灵宠加持，御兽师的体质也就比医修好一点，那几名御兽门弟子撑不了几口气。
　　这时，九尾狐一口咬在了妖兽的七寸上，但因为妖兽的鳞片坚硬，九尾狐没有咬穿，却教妖兽面临濒死危机，骤然猛烈地挣扎。
　　蛇尾在大地中穿梭，令那些被波及进战斗圈的御兽门弟子处境愈发艰难。
　　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他们，这次朝他们头顶落下的是蛇尾。
　　“嗡——！”
　　千钧一发之际，灵剑破空声乍起。
　　一道白色的剑光贯.穿蛇尾尾尖，强行更改了它落下的方向。并将它钉在了剑气所指的方位。
　　同时，一道群体治愈灵术落在御兽门弟子的头顶，温和的灵力在顷刻间抚平他们身上的伤势。
　　局势在刹那变动，御兽门弟子经过最初的惊怔后回神过来，连忙朝外逃跑。
　　云江渺焦急的神情，在看到半空中倏然出现的人影后，转为了惊喜，“多谢天玄宗道友出手相救！”
　　穿着黑衣的剑修未曾回答，只提着灵剑加入了战局。
　　在他身后，同样穿着天玄宗弟子服饰的青年则退后了二十尺，寻到一个合适的安全位置，抬手继续施展灵术。
　　医修的灵术不仅仅能治愈伤口，还能加持状态。
　　“……楚、楚道友？”
　　看清青年的长相后，云江渺顿时有些回神不过来。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楚道友竟然是一名医修，并非他之前猜测的剑修！
　　听到了云江渺的话语，楚祁抬头瞥了他一眼，分出一道小治疗术给他。
　　云江渺方才被灵器反噬，体内还有内伤。
　　一道小治疗术下去，很快就治好了。
　　“先将妖兽解决了再叙旧。”楚祁的话语声冷静，他对云江渺亦有些疑惑，但眼下的时机并不适合谈话。
　　“好。”
　　云江渺点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他所召唤出来的九尾狐上。
　　他是御兽师，可以施展一些御兽术给灵宠加持战斗力。方才被灵器反噬受了内伤，召唤出九尾狐后，便不能再做更多。如今伤势恢复，自然要将御兽术加持到九尾狐身上。
　　“嘶嘶！！”尾尖被剑气所伤，妖兽扬起头颅，顿时发出了疼痛的鸣声。连带着与九尾狐的战斗也有些力不从心。
　　九尾狐看准机会，用狐火缠绕住了妖兽的七寸。
　　正好这个节骨眼上，云江渺的加持术也落到九尾狐的身上，它便能一鼓作气，施展出九团狐火，将妖兽杀死。
　　可冷不丁地，一道森然的剑气自它尾巴旁边掠过，砍向了妖兽的七寸。
　　与剑气擦肩的那一刻，九尾狐只觉得自己全身毛骨悚然了起来，本能地蜷缩起了狐尾，飞快朝旁退开。
　　狭长的狐眼朝后方扫去，猝不及防对上了那双幽深的眼眸。
　　“……”糟了。
　　晏家继承人怎也在此处？
　　九尾狐本觉得它的契约者的运气太倒霉了，才进入秘境，就撞上了实力强大的妖兽。
　　可如今看来，更倒霉的应该是它。
　　晏家执掌戒律。
　　自云华界与云隐界升起空间屏障，明面上便不准两界修士往来，如有违背，定会被晏家处罚。
　　早知道，它就应该施展幻术后，再现身。
　　九尾狐心中无比后悔，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它只能看着晏久歌一剑结果了那只濒死的妖兽，然后提剑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你是怎么过来的？】
　　在九尾狐的忐忑中，隐秘的传音声入耳，带着几分询问。
　　【我与云家先祖曾有灵契，用这一尾分.身护云家后辈无忧。】
　　【当真？】
　　【千真万确！】
　　九尾狐这话不假，它的确是依靠狐族的分.身之术降临云华界，本体还在云隐界之中。
　　但不说假话，真话亦不说全，是他们狐族的求生之道。
　　果不其然，在晏久歌传音询问后，一道戒律咒印蓦地出现在九尾狐分.身的神识海中。
　　若它所言非实，这一尾分.身便会被戒律抹杀。
　　晏家的手段着实不同寻常，难怪云隐界众修士闻风而惧。
　　【不要做不该做之事。】
　　如同告诫般的话语传入九尾狐的耳中，晏久歌收回落在它身上的视线，转身朝后方走去。
　　九尾狐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望去，视线的尽头，亦是它所熟悉的人——纯净之体，传闻中，极有可能唤醒云隐界神树的存在。
　　原本，九尾狐是想试探楚祁到底有没有那样稀罕的能力，如今被晏家继承人打上戒律咒印，暗中试探的计划更加困难。
　　不过他们九尾狐族的幻术无人能及，或许今后能找到机会。
　　似乎是察觉到了九尾狐的目光，那头的楚祁亦是抬起了眼睛，他刚刚施展完灵术，眼中是一片深碧色，看起来通透万分。
　　目光短暂交汇，九尾狐对于自己自信的幻术，一时间莫名没了底气。
　　当时在大街上时，楚祁便能有所察觉，除非幻术不对他施展，才能瞒得过去。
　　*
　　楚祁看了那只九尾灵狐一眼，确定这只灵兽具有极高的灵智，不然眼睛也不会那么情绪化。
　　战斗结束后，晏久歌重新回到楚祁的身侧。
　　云江渺的心境大起大落，精神有些疲惫。但他没忘方才多亏了晏久歌与楚祁出手相救，再次向他们道谢。
　　“云道友不必客气，若不是你召唤出九尾灵狐，我们出手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妖兽。”
　　楚祁意有所指般地回答。
　　“九尾灵狐是我父亲在我前往仙山前，转交于我的。危难关头，可以护我一命。”
　　云江渺知晓他召唤出来九尾灵狐后，这个秘密便藏不住了。不过这样的底牌，很多世家弟子也有，并不算稀奇的事。
　　而且，在云江渺看来，天玄宗的两位道友并非那种恶意抢夺他人灵宠之人。不然在与妖兽战斗的途中，二人不会出手相救，应该等他和九尾狐力竭，再出手抢夺。
　　“原来是这样，难怪它实力如此强盛。”楚祁不动声色地说着，心中却愈发疑惑。
　　听云江渺所言，九尾狐是云家的传家宝，并非云息秘境之中的灵兽。
　　难道上一世云江渺也在云息秘境中遇上了妖兽，所以才把九尾狐召唤出来？
　　可上一世，云息秘境中没有楚祁，吞金兽不会认主，亦不会带修士去灵玉矿脉之中，挖取万年灵髓玉，从而惊动了蜕化的妖兽。
　　与吞金兽契约后，楚祁能够确定是他天赋特质吸引了小金，这点只有他才能做到。
　　没有发狂的妖兽，还有什么危险能逼云江渺召唤出九尾灵狐？
　　而且上一世，晏久歌也在云息秘境之中，他有没有遭遇到危险？
　　楚祁仔细想着。
　　当年天玄宗弟子从云息秘境历练归来，晏久歌闭关冲击元婴期，众人以为他得到了莫大的机缘。
　　可半年后，晏久歌出关，修为依旧是金丹后期。
　　修士冲击境界失败是常有的事，可楚祁与晏久歌朝夕相伴的这几年，发现他在修炼上并没有瓶颈。
　　故而还有一种可能，当时晏久歌闭关，是在养伤。
　　心中翻涌起酸涩，楚祁有些后悔，他上一世若是多关心阿晏一些，也不至于连他受伤都不清楚。
　　念及此处，楚祁抬眼望向朝自己走来的晏久歌，将他仔细打量了好几眼，眼眸带着关心，“方才那妖兽有没有伤到你？”
　　晏久歌闻言顿住脚步：“……”
　　一条濒死的蛇当然没有机会对他造成伤势。
　　“呜呜！”
　　只是，晏久歌还没出声，待在楚祁肩膀上的吞金兽便率先呜呜出声，翘着细细的尾巴尖，朝楚祁示意它被妖兽弄出来的伤口。
　　吞金兽的尾巴上破了一点皮，它再不出声，这点伤口就快自己愈合了，赶不上主人的治愈术，那可亏大发了！
　　黑曜石一样的眼珠充满期待，吞金兽巴巴地看着楚祁。
　　楚祁低头，正想给小金施展一道治愈灵术，却听见一道幽幽的嗓音从身前传来。
　　“肩膀被那只妖兽的鳞片刮伤了，不是很严重。”
　　晏久歌说完，目光和吞金兽不敢置信的眼睛对上，心中一声冷哼。
　　方才阿祁关心的明明是他，却被这个蠢货抢了先。
　　不就是伤口，搞得谁没有一样。


第28章 
　　楚祁听晏久歌这样说, 目光不由得朝他肩膀望去。
　　从外看，晏久歌肩膀处的衣料有磨损的痕迹，衣袍上的防御灵咒已然消失不见, 估计是在战斗的时候消耗掉了。
　　但晏久歌的衣袍是黑色的，就算伤口流血, 亦不会透出来。
　　需要脱掉外衣才能看清里面的伤势。
　　云江渺站在他们身侧，他对兽类的特性颇有了解, 连忙出声劝道，“那只妖兽身上的鳞片极有可能带剧毒，治疗伤势要趁早。”
　　作为医修，楚祁清楚中毒要比受外伤麻烦，需要调配解毒灵药，内服或者外敷。
　　给吞金兽的尾巴施展了一道治愈灵术, 楚祁将它放到地上, 随后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晏久歌身上。
　　吞金兽小声噜噜, 到底没敢继续和晏久歌争, 独自跑到一边去玩了。
　　见他们要忙, 云江渺很有自知之明, 提前他说了一声告辞, 抬脚朝御兽门弟子的方向走去。
　　九尾狐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云江渺的步伐, 它虽然对楚祁好奇, 但不想离晏久歌太近。
　　*
　　周围暂时没有旁人打扰, 楚祁对晏久歌开口, “阿晏,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晏久歌肩膀处被妖兽的鳞片划过, 毁去了天玄宗剑修弟子服饰的防御灵咒, 造成了一点小擦伤, 并未伤及筋骨。
　　不用治疗也能依靠自身灵力自愈，没有楚祁想的那般严重。
　　如今被楚祁这般重视，倒让晏久歌心中略有些没底气。
　　“给我一道治愈灵术就够了，不必那么麻烦。”
　　“不行，你得让我看看。要是中毒了，我好炼制解毒药。”楚祁神情认真，态度在这件事上不肯退让。
　　楚祁心中清楚，晏久歌从来不怎么关心他自己身上的伤势，尤其是内伤，有时候还会闹别扭不肯治疗。
　　“好阿晏，我就看一眼。”
　　楚祁软下声来催促他。
　　“……”
　　柔软的话语声传入晏久歌的耳畔，教他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该说些什么，等他回神时，便已在楚祁期待的目光中点下了头。
　　晏久歌抿了抿唇角，目光稍微有几分不太自在，如解释一般，他强调一句，“其实真的不严重。”
　　“我听到了，不严重。”楚祁顺着他的话语点头，附议完后又开口提醒他，“但你刚刚明明都点头答应了，快让我看看。”
　　晏久歌：“……”
　　*
　　枝叶繁盛的树荫底下，晏久歌倚靠着树干席地而坐，楚祁半蹲在晏久歌的身前。
　　这处地方是楚祁寻到的，甚至考虑到晏久歌富家少爷的身份，不愿意随便席地而坐，楚祁还施展过清洁术，清洗了一遍树下的草叶。
　　坐下来比站着要轻松，再者，这个姿势，方便楚祁查看晏久歌肩膀上的伤势。
　　外衣解开，领口处的里衣朝肩膀处褪下，露出受伤的左肩。
　　肩膀上的伤口比晏久歌轻描淡写的那句话语要严重得多。
　　被鳞片划破的皮肉外翻，因为晏久歌强大的自愈能力，伤口处已经止住了血，但终究尚未复原。
　　“不过还好，没有中毒。”
　　楚祁看完伤口，放心下来，运转灵力为晏久歌治疗肩膀上的伤势。
　　白色的灵力从楚祁的手掌涌出，顺应着他的意愿，凝聚在晏久歌的肩膀处，将那道伤口治愈。
　　楚祁的眼神专注，细碎的日光自树荫间隙落下，有零星一点光亮落在他纤长的眼睫，模样清雅温润。
　　晏久歌垂眸，看得认真。
　　他忽然觉得，受伤有时候也算一件好事。起码在这时候，阿祁的注意力全都在自己身上。
　　“好了。”
　　治愈完晏久歌肩膀上的伤口，确认没有留下疤痕之类的瑕疵，楚祁才满意的收回灵力。
　　等楚祁抬眼时，发现晏久歌正低头望着他。
　　因为倚靠在树干上，晏久歌的坐姿看起来有些慵懒，日光落在他额间的碎发，眉眼褪去了锋锐感，看着很闲适。
　　视线往下半分，便是松松垮垮的衣裳，还有露出来的左肩。没有狰狞的伤口夺走楚祁的注意力，他可以很轻易地看到，晏久歌肩头并锁骨处的肌理，那些线条流畅漂亮，是剑修才有的匀称体格。
　　强迫自己挪开眼睛，楚祁小声地开口提醒晏久歌。
　　“已经治疗好了，你快把衣裳穿好。”
　　“嗯。”晏久歌低低应了一声，抬手将上衣整理妥当。
　　天玄宗剑修弟子服饰外衣的防御灵咒磨损，自然不能再穿，晏久歌索性从乾坤袋中拿出他自己的外衣。
　　同样是黑色，晏久歌的衣袍却要花哨一些，暗金色的绣纹肆意地从左肩斜向下蔓延到衣摆处，看起来十分贵气，是要花不少灵石才能买下来的那种。
　　楚祁好久没见晏久歌穿这类衣袍，之前只当晏家没有给他准备，如今看来，晏家还是把他放在心上的。
　　见此，楚祁不由得出声感慨，“你家里人虽然与你不亲厚，衣袍和灵器倒是没缺过，这么多年，不至于对你不闻不问。”
　　“嗯，身外之物是不会缺。”晏久歌就着楚祁的话语回答。
　　晏久歌鲜少提及他家中之事。
　　楚祁起初以为他与家中关系不和，便自觉不问这些事情。如今想来，晏家或许对晏久歌没有那么坏，楚祁心中对此升起几分好奇
　　于是楚祁没忍住出声询问，“阿晏，你家是在哪里呀？”
　　“……”
　　这句话音落下后，空气无端沉寂了一瞬。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楚祁却发觉晏久歌脸上的神情略有几分不太寻常。
　　以为触及到了晏久歌的伤疤，楚祁连忙改口，“我随便问的，要是不方便就不必回答我。”
　　“也不是不方便……”晏久歌犹豫了一下，找了个合适的形容，“就是离天玄宗很远，位置也很偏僻，不好描述。”
　　晏家主宅位于云华界和云隐界的交界之处，确实尤其偏僻。
　　“好。”楚祁点点头，歇了继续询问的念头。
　　若是晏久歌不想说，楚祁也不会追问下去。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言说的秘密，就好比他自己是从上一世重生回来一样。
　　楚祁不纠结，晏久歌却有些烦恼。
　　晏家的身份是有些特殊，普通人不得入内。若是晏明朝哪日撑不住陨落了，那个晏家家主的位置，搞不好要落在他身上。
　　那他和阿祁要怎么办？
　　晏久歌之前的想法是，等晏家祭坛的魔煞之气被清除干净后，他卸去晏家继承人的位置，陪在楚祁身边，当一个普通的修士。
　　可每次祭祀，黑渊之中的魔煞之气仿佛是没有尽头，怎么封印都不够。
　　如果他不能卸下这个责任，阿祁愿不愿意陪他去晏家？
　　这个念头在晏久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掉了。
　　晏家主宅像个笼子一样，他不想让他的阿祁陪他去受罪。
　　没有答案之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要阿祁在他身边，剩下的麻烦，他会解决好的。
　　晏久歌心想。
　　*
　　楚祁与晏久歌在树荫下休息了片刻后，云江渺带着御兽门弟子从不远处走过来，再次开口向他们道谢。
　　楚祁：“云道友不必客气。”
　　那只妖兽本是他们捅出来的篓子，只是云江渺等人运气不好，正好传送到妖兽的眼皮子底下。
　　“在外不要张扬阿祁是医修。”
　　晏久歌倒是出声告诫了一句。
　　“我们会保守秘密的。”云江渺会意。
　　晏久歌微微颔首。
　　其实要隐藏的不是楚祁医修的身份，而是楚祁特殊的灵力与天赋。但这些没必要和云江渺解释。
　　“此外，还有一件事，那只妖兽的尸体……”云江渺说道这里时，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妖兽是晏久歌斩于剑下，他的内伤和其他御兽门弟子的伤势是楚祁治好的。
　　此时开口谈及妖兽尸体分配，有些厚脸皮了。
　　可云江渺很需要那只妖兽的内丹，这样他契约的九尾狐就能提高一层实力。历练时更有安全保障。
　　“我很需要那只妖兽的内丹，不知两位道友是否有需求，若是没有需求，可以将它卖给我吗？”
　　云江渺恳求地询问。
　　妖兽内丹一般对灵兽有用，于修士而言，吸收内丹可能会因为妖气而走火入魔，得不偿失。
　　楚祁将不远处玩石子的吞金兽喊了过来，“小金，你想吃妖兽内丹吗？”
　　“噜噜。”
　　吞金兽一尾巴将小石子扫开，听到楚祁的话语后摇摇头。
　　那个不好吃，吃了容易让身体变色，看起来丑丑。
　　“我们对妖兽内丹没有需求，你拿去吧。”楚祁回答云江渺。
　　至于剩下的那头妖兽尸体，有些地方可以留着做炼器材料，能拿回天玄宗换一些贡献点。
　　楚祁就收进了乾坤袋。
　　云江渺拿了妖兽内丹，自知占了便宜，想要补偿给楚祁两人一些灵石。
　　但楚祁挖了万年灵髓玉，去过一整条灵玉矿脉，对于灵石的渴求不大，“你不用再补偿什么，方才打妖兽你和你的契约兽也是出了力的。”
　　“那不行，如果不需要灵石，楚道友可有其他缺的？”云江渺过意不去。
　　楚祁想起吞金兽，“那……你们御兽门养灵宠平时都喂它们吃什么？给我一些吧。”
　　虽然知道吞金兽喜欢吃矿石，万一它也和别的灵宠一样，也喜欢吃灵兽粮呢？
　　云江渺别的天材地宝可能不多，但灵兽粮是真的多。他闻言，直接给楚祁拿了一个装满了灵兽粮的乾坤袋。
　　拿到了灵兽粮，楚祁拿出一袋，递给了吞金兽，“小金，要不要试一试吃这个？”
　　“噜。”
　　吞金兽卷起了尾巴，后肢站立，伸出了前肢的爪爪接过了主人给它的灵兽粮。
　　这次它警觉了许多，没有像接过夜明珠一样马上开吃，而是先闻一闻。
　　“！”
　　味道香香。
　　随后，它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焕发光彩，直接把袋子放到地上，脑袋朝袋口一埋，大口吃饭！
　　一袋灵兽粮的大小，和吞金兽的本体是差不多大的。但是吞金兽还能拟态缩小，吃到最后，它已经整个兽身都钻进了灵兽粮的袋子。
　　楚祁：“……”
　　他刚想说，先试吃一口，如果不合适不舒服，就算了。
　　但楚祁没有想到，吞金兽的一口是直接吃完一整袋。
　　三息过后，地上立着的灵兽粮袋子倒了。拟态模样的吞金兽卷着尾巴高兴地从袋口跑出来。
　　仰着一张还沾着灵兽粮的脸，巴巴地看着楚祁。
　　“噜噜噜！！”
　　还想要！！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楚祁给它施展了一道清洁术，洗去了它脸上的残渣。
　　“噜噜！”
　　没有哪里不舒服，并且吃得很开心，还想再吃。
　　楚祁稍稍放心下来，正打算从乾坤袋中给吞金兽拿灵兽粮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吞金兽的尾巴开始一点点地开始变色。
　　从原来金灿灿的金属色，变成了绿色！
　　“小金，你还是别吃了。”楚祁停顿下动作，决定不再继续给它投喂灵兽粮。可能是食物不太合适。
　　“噜噜？”
　　吞金兽有些沮丧。
　　“尾巴变色了，你是不是吃坏了？”楚祁指了指它的尾巴尖。
　　吞金兽把身后的尾巴翘了起来，发现尾巴真的变色了后又噜噜的两声。难过又低落。
　　云江渺在旁围观，见到这一幕，不由得解释道，“灵兽粮没有毒性，不过这一袋灵兽粮是由低阶灵兽肉制成，有些灵兽吃肉消化不好……不如试试纯灵植口味的？”
　　“噜噜！”
　　它要试试灵植口味的。
　　楚祁给它拿了一袋，又是三个呼吸间吃完。
　　这次，在众人的注目中，吞金兽整个都变成了绿色。它发现自己变绿了后，惊叫了一声，直接蹿进了地下，不愿意再出来。
　　“啊这……真是抱歉。”云江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从来没有照顾这样的灵兽，不太清楚它的口味。
　　“没关系，可能是小金没有消化好。”楚祁是知道吞金兽吃错东西会变色的。
　　虽然吞金兽吃得很香，但是这些灵兽粮对它来说不太合适。
　　楚祁思忖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浪费，还给云江渺比较好。
　　“云道友，不如这些灵兽粮你还是收回去吧，我家小金它不太合适……”
　　“噜噜！”
　　从土里探出一颗不如方才绿的脑袋，吞金兽有点委屈，又有点执着的出来反驳楚祁的做法。
　　楚祁挑起眉头，询问它，“你确定吗？你还要吃？”
　　“噜！”
　　“吃完身体会变绿，也要吃是吗？”
　　“噜！”
　　“那行吧，留下来。”楚祁叹了一口气，决定遵从吞金兽自己的意愿。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吞金兽重新蹿进地下的矿石里自闭去了。
　　好绿好绿，好丑好丑。
　　但是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好香又好吃。
　　怎么天底下还有这样越吃越香，但是会越吃越丑的食物！
　　吞金兽想不明白。
　　*
　　此事了结，御兽门等人与楚祁两人告别。
　　他们乘坐飞行灵器离开了此处。哪怕山林中可能还会有天材地宝，但方才妖兽的遭遇，令他们心有余悸，不愿留在此处。
　　等御兽门弟子离开后，楚祁出声询问晏久歌的意见，“我们接下是该去找柳师兄他们汇合？”
　　“不急。”
　　晏久歌思忖后，开口道。
　　“我们如今应该在秘境的南方位，柳师弟他们在西方位，过去尚远。而且去了后，也是一行人继续寻找天材地宝。此外，云息秘境开启的最后一个月，秘境中心会有顶级天材地宝降临，届时，所有修士都会汇聚到秘境中心，我们可以过去那里与他们汇合。”
　　楚祁觉得晏久歌的话甚是有道理。
　　他们天玄宗来秘境的人数本来就少。别的仙门分成了好几队，他们只有两队人，再合成一队，会降低遇到天材地宝的几率。
　　晏久歌传讯与柳未明说了这件事后，便与楚祁打算朝中心位置边走边找天材地宝。
　　又过了一会儿功夫，等吞金兽消化好了灵兽粮，身体变回原来的颜色，从地下出来。
　　楚祁与晏久歌两人才御剑离开这片山峦。


第29章 
　　云息秘境很大, 南方位丛林山峦居多。
　　一望无际的翠绿色层层叠叠，清风过境，能听到枝条婆娑的回响。
　　尽管楚祁与晏久歌从最初的那条山脉离开, 可陆陆续续走了七日，依旧没有走出云息秘境的南方位。
　　吞金兽窝在楚祁的肩膀，屁.股后面的绿尾巴晃来晃去。最近跟着看多了翠绿色，吞金兽对绿色没有刚开始那么排斥, 它觉得自己只绿一条尾巴倒也能接受。
　　楚祁控制投喂的食量, 每天最多给吞金兽喂一袋灵兽粮。
　　“唉？我们好像要走出山林了。”
　　眼见着前方属于树木的苍翠色渐渐地淡下去, 景色明显发生了变化, 楚祁眼眸稍亮, 转头与晏久歌分享这个消息。
　　“可能是的, 前方灵气浓度很高, 应该会有珍稀的天材地宝。”
　　晏久歌应声，并控制着御剑飞行的速度，准备在前方落下。
　　然而等两人走近后，发现他们并没有走到山林的尽头。
　　而是有一层浓雾萦绕着前方的山林, 在远处时看不清晰，才被模糊了认知。
　　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约约的潮湿气息，大地像是雨后被浸透的土壤，看起来有些黏糊。
　　因为浓雾遮掩，不见天日, 里面的草木色泽幽深, 有些灰暗。
　　“这片浓雾该不会是毒瘴之气吧……”楚祁有些迟疑。猜测到这一种可能，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瓶解毒丸。
　　“阿晏, 你拿着这个, 有备无患。”楚祁将手中的解毒丸递给晏久歌。
　　解毒丸可以解一些普通的毒, 毒瘴这样大范围的东西，会持续影响修士的体质，每隔一个时辰需要吃一颗解毒丸。
　　从楚祁手中接过药瓶，晏久歌下意识地将它放进自己的乾坤袋中。这么多年来，楚祁为他炼制的灵药数不胜数，存储灵药的动作几乎让晏久歌养成了习惯。
　　等晏久歌收好解毒丸后，看着眼前的浓雾，才回神解释道，“应该不是毒瘴，看起来更像是天然沼泽林，所以才会凝聚出厚重的雾气。”
　　“沼泽里也有毒虫，你先吃一颗。”
　　楚祁又拿出一瓶解毒丸，打开瓶塞后，自己先吃了一颗，然后取出一颗递给晏久歌。
　　晏久歌接过。
　　楚祁炼制出来的解毒丸味道很清冽，入口不苦，之后回甘。
　　解毒丸虽然是低阶草药炼制出来的灵药，但功效多类，还有清心静气的作用。多吃一两颗也没有关系。
　　“啊！”
　　继晏久歌吃完解毒丸之后，趴在楚祁肩膀上的吞金兽张大了嘴巴，发出了也想吃一颗解毒丸的语气声。
　　吞金兽百毒不侵。
　　但是解毒丸吃一颗应该没事，希望小金不会变色。
　　楚祁思索片刻后，最终在吞金兽期待的目光中，往它嘴里也塞了一颗解毒丸。
　　静静等待三息，除了再次朝楚祁张开嘴巴求投喂外，吞金兽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给它惯的，一颗就够了。灵药还想当饭吃？”
　　晏久歌指责的目光瞥了过来，冷冷淡淡。
　　对上晏久歌的眼，吞金兽一个激灵，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等它回神发现自己方才做过什么后，只能瞪着一双眼睛默默地恼怒。
　　明明它才吃一颗，晏久歌却多拿了一瓶。
　　大家都是靠主人灵药养着的，有什么好凶的。
　　退一步越想越气，吞金兽干脆转过身，决定拿屁.股对着晏久歌。
　　见到这一幕，楚祁有些好笑地抬手摸了摸吞金兽的脑袋，以示安慰。
　　小金有时候太喜欢吃东西了，尤其是它没有见过的，总想先啃一口看看。记吃不记打，闹完脾气后很好哄。
　　摸完吞金兽的脑袋，楚祁对着晏久歌建议，“我们进去沼泽里看看？”
　　晏久歌方才因吞金兽皱起的眉头缓缓松开，点头道了一声“好”。
　　沼泽之中的灵气浓度很高，极有可能存在楚祁所需要的高阶草药。他们进去一趟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
　　可平静没有维持多久。
　　就在晏久歌先楚祁一步踏入沼泽的那一刹，他的脸色蓦地变化。
　　——沼泽林中有迷宫阵法。
　　迷宫阵法本身没有什么危险性，不会有攻击修士的灵力波动，因此让人从外难以察觉。
　　迷宫阵法会让进入其中的修士随机踏入阵法的某一处，如置身迷宫中。
　　若进入阵法中的同行之人没有绳线牵引、或者是手牵手这样的联系，十有八九会被迷宫阵法分散。
　　晏久歌心生懊恼，他当时就应该拉着楚祁一块进来，到底是疏忽了。
　　强压着心底焦躁的情绪，晏久歌立即从腰间取下身份令牌，与楚祁传讯。
　　传讯很快就接通了。
　　“阿晏？你怎么走得那般快，我进来后都看不到你的人影了。”那头，楚祁的嗓音带着疑惑。
　　光是听到楚祁开口的第一句，晏久歌便有了不好的猜测。
　　“阿祁，你已经进到沼泽之中了吗？”晏久歌问他。
　　楚祁回答，“嗯，我跟着你一块走进来的，进来后看不到你的人影，我正奇怪呢。”
　　周围空荡荡。
　　晏久歌身侧并没有出现楚祁的身影，显然，他们各自分开在迷宫阵法之中的某一处。
　　本来想让楚祁在沼泽林外等自己出去的计划泡汤，晏久歌只能与楚祁解释迷宫阵法这件事。
　　楚祁听完后，总结道，“所以，我们要么在中途遇到，要么只能等走出迷宫阵法后相见？”
　　“是的，你在途中的树干上刻下记号，我会过去寻你，最多不出半日。若有危险，先用防御灵器护身，再立即传讯于我。”
　　晏久歌叮嘱楚祁。
　　楚祁应声，“好的，阿晏你记得也刻记号，我也想去找你。”
　　听到楚祁柔和的嗓音，晏久歌心中的焦躁缓解了许多。
　　他与阿祁只是分开一会儿，不会有大问题的。
　　更何况，他还与阿祁结了血契。契约不仅能指引方向，还能作为最大的安全保障。
　　晏久歌在心底对自己这般说着，随后提起龙寅剑，感知血契的方位，继续朝浓雾笼罩的沼泽行走。
　　*
　　沼泽的另一边。
　　楚祁刚刚结束了与晏久歌的传讯，从腰间抽.出归寅剑，对周围的戒备上升了一个层次。
　　之前进入云息秘境，他身侧都有身为剑修的晏久歌陪着，很有安全感。
　　如今只剩楚祁一人，他还是名医修，不论如何，都要小心为上。
　　“噜噜。”
　　趴在楚祁肩头的吞金兽甩了下尾巴，从方才的传讯中明了自家主人的处境，它主动跳下来，走在前面给楚祁探路。
　　有浓雾在，就算是修士，也看不到三十尺外的事物。再加上迷宫阵法，楚祁的感知力也被削弱了，最多能察觉到一百尺范围内的灵力波动。
　　没想到云息秘境中还有这么一处地方，专程被人设下迷宫阵法。也不知道是以前来历练的前辈设下的，还是秘境主人留下的。
　　据楚祁所知，秘境一般都是无主之物，里面自成一方世界，但没有天道，修士在秘境中提升了实力，却无法通过渡劫突破境界。只有从秘境中出去，雷劫才会降临。
　　但有关秘境的记载，大多数说法是上古时代陨落大能的芥子空间。
　　芥子空间丧失了法则约束，但仍然还与云华界有所关联，所以会定期开启，供后人进去历练。
　　若是秘境前主人留下的迷宫阵，可能还会有一些别的线索，譬如秘境前主人的身份。
　　若是以前来历练的前辈设下，可能是有什么天材地宝来不及带走，所以用阵法掩藏，等宗门之中的后辈来寻找。
　　不管怎样，机缘这种事，向来无法预料。天材地宝能者居之，福祸相依，有舍才有得。
　　种种可能性在楚祁的脑海中过了一遍，他沉下性子，开始耐心地寻找迷宫阵法的出口。
　　沼泽之中的土壤很软，要用灵力包裹脚底，减轻自身重量，这样才不会深陷泥沼。
　　只不过，楚祁还没有走多远，不久前蹿出去探路的吞金兽回来了。
　　它身上满是潮气，不知道在途中乱吃了什么，身体有些发黑的迹象。
　　“小金，你中毒了。”楚祁抬手给吞金兽施展了一道清洁术，将它抱起，仔细打量它的模样。
　　“噜噜噜。”
　　吞金兽翘起尾巴，将它拿到的东西递到了楚祁的眼前。
　　那是一颗琥珀色的石子，但是质地通透，石子中间有一只小小的蝎子，被凝固在其中。
　　这种异石楚祁听清越长老说过，可以入药，配合一些草药炼制，能解开大部分毒虫所致的剧毒。
　　但异石本身，也是具有毒性的东西。
　　楚祁接过吞金兽递来的异石，有些迟疑地询问，“你方才不会是吃了一块异石吧？”
　　异石中间的毒虫，在没有成为异石的时候，可是活的，不是雕刻出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若是在灵气充裕的地方养着，可能毒虫还没有死。
　　“噜噜。”
　　吞金兽摇头，它没有来得及吃，先急着抢过来送给主人了。
　　“那就好，这种异石不能乱吃的，知道吗？”听吞金兽这样说，楚祁稍稍松了一口气。
　　“噜。”
　　但是它看起来很好看，虽然不香香。
　　“你吃这个。”
　　楚祁破例又从乾坤袋中拿出一袋灵兽粮给它。
　　“噜噜噜！”
　　吞金兽高兴了，很快就忘了吃不吃异石的问题，满足地钻进灵兽粮的袋子里吃饭。
　　哄住了吞金兽，楚祁正打算将异石收进乾坤袋中，却忽然感知到了百尺之内，出现了特殊的灵力波动。
　　很细小的那种气息，但是有很多个，正在朝楚祁的方向靠拢。
　　“飒飒……”
　　没有清风，但草叶却发出了细微的婆娑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过似的。
　　沼泽林中不仅有树木，还有生长得极其繁茂的草叶，高度已经有四个吞金兽那么高了。
　　楚祁凝眉，体内灵力流转，渡上了归寅剑的剑身，朝着动静涌来的方向，斩出了一道剑气。
　　他虽然不能修习剑修心法，但对天玄宗的基础剑招十分精通。
　　一剑落下，锋锐的剑气顿时斩断了一大片草叶，溅起千万道叶片飞絮。将那些掩藏在草叶的东西尽数呈现在楚祁眼前。
　　“……”
　　楚祁倒吸了一口凉气。
　　入目所及，地上全是一只只毒虫！
　　毒蝎、蜘蛛、毒蚁、蜈蚣、还有体型很小的毒蛇……一眼望去，周围像是凝聚了一片黑色的潮水一样，看起来尤其可怕。
　　“噜。”
　　似是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刚刚吃完一整袋灵兽粮的吞金兽从袋口中探出头来。
　　还未等吞金兽回神，它整个兽身连同灵兽粮的袋子一并被楚祁抓起。
　　“快跑，别吃了。”
　　楚祁一手持剑，一手抓着吞金兽，匆匆转身朝后方掠去，打算躲避这些毒虫。
　　毒虫的实力不到一阶，但是它们的数量太多，能避开还是避开为妙。
　　不过，这些毒虫好像是有目的般地朝这个方向聚集。
　　疑惑的念头才在楚祁脑海中滋生，被他拎着的吞金兽发出噜噜的声音，给他解释了一番，方才那颗异石的来历。
　　原来是吞金兽深入毒虫巢穴，趁着那群毒虫不注意，把异石给扒拉出来带走了。
　　楚祁：“……”
　　早知道是小金造成的后果，他当初就该尽快离开此地。
　　异石当然不能还回去，吞金兽为了得到它，屁.股还被蝎子扎了两下，到现在还泛着些许黑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后方的毒虫仗着势众，没有退缩的意愿，固执地撵在楚祁身后追赶，眼见着就要追上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楚祁思忖片刻，觉得耗费力气和毒虫赛跑不太明智。
　　“噜？”
　　吞金兽已经在跑路的途中，自觉用尾巴缠绕上楚祁的手臂，自己把自己挂在主人的手上，不用主人再耗费力气带着它。
　　“等会你跑到那棵树上去藏好，我要清理一下追着我们的那些毒虫。”楚祁与吞金兽商量。
　　吞金兽虽然百毒不侵，刀枪不入，但它除了一口利齿，一副好身体，还有寻宝物的本事外，基本上没有别的攻击力。
　　总不能让小金去咬那些毒虫。
　　光是想想，楚祁便觉得那样的场景太过可怕。
　　“噜噜。”
　　吞金兽点点脑袋，然后咻地一下，就从楚祁的手臂上，冲到了他所说的那棵大树树枝。
　　要是单单论逃跑的身法，吞金兽觉得它主人大概还不如它能跑。
　　楚祁自然不知自家灵宠心中所想，他见小金已经站到了高处躲起来，便在离树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回身准备战斗。
　　没有过多灵智的毒虫，行事一般都凭借着生存本能，因此欺软怕硬是它们常做的事。
　　除非用武力将它们震慑，不然它们会一直追着猎物不放。
　　自从转修医修之后，楚祁手中之剑很少有面临杀生的时候。
　　平常练剑与真正用剑时对比，依旧有所不同。
　　如今再握起，那种锋利的兵刃之气隐隐从剑锋上传来，令楚祁感到熟悉。
　　他上一世醉心剑道，却在剑意领悟上潦草而终，也不知手中灵剑哪处吸引了他。
　　若不然，上一世他水木双灵根，也能走医修的路。
　　深吸一口气，楚祁阖眼的那一刹，脑海之中封存的记忆闪过，清晰如昨日重现。
　　不为方寸困，不为天地困。
　　剑锋所指，即为他所行之道。
　　这是惊艳了楚祁少年时的剑意，亦是晏久歌的剑意。
　　他曾如被烛火之光吸引的飞蛾，试图从日复一日的刻苦修行中，希望自己能达到晏久歌那般，哪怕是千分之一也好。
　　然而，他耗尽了一世的光阴，也不曾真正明了过晏久歌其人。
　　再厉害的剑意，终有一日亦会被心所困。
　　再来一世，楚祁仍然记得晏久歌的剑意，依旧会被他的剑法惊艳。
　　只是，楚祁不想追逐这样的剑道，而是更想去了解晏久歌。
　　身为医修，不如剑修锋锐，会被这方寸所扰，亦被天地所困。唯独不再被心中之念所囚。
　　思绪在刹那间流转，楚祁睁开了眼睛。
　　归寅剑剑身颤动，因为楚祁的心境变化而发出低鸣声，剑锋之上的气势大涨。
　　下一刻，破空的剑气荡开浓雾，朝着四周落下，惊起那些毒虫下意识地朝后退去。
　　但毒虫后撤的速度比不上出剑的速度，一时间，毒虫如同坠落进被剑光织就的网中，被斩了个七零八落。
　　能追在前面的毒虫皆是实力较高的，也是死得最快的。
　　在前面那一批毒虫死后，后面的毒虫被剑气所惊，皆是朝沼泽之下逃窜了去。
　　不过眨眼间，先前如黑潮一般密密麻麻的毒虫，除了被斩于剑下的，皆散了个干净。
　　“噌——！”
　　归寅剑重新入鞘，发出清越的声响。
　　一鼓作气了结完方才的困境，楚祁还未来得及放松心绪。便听见从不远处的树梢上，传来一道令他不陌生的呼喊声——
　　“是天玄宗的剑修道友吗？道友救命！！”
　　“？”
　　听到这道话语，楚祁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一圈，并没有发现晏久歌或者是其他同门的身影，心中顿时有些失落。
　　可那道呼喊声还在继续，“方才见到道友出剑的英姿，犹如喜从天降！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三天三夜了，好不容易遇到了剑修道友你，一定是天意，不忍让我陨落在这片毒虫横生的沼泽。”
　　楚祁：“……”
　　等一下，他口中的那个天玄宗剑修道友，莫不会说的就是自己吧？


第30章 
　　确定四下再没有旁人, 楚祁循着那道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方才被毒虫一路追赶，无暇顾及周围的感知，没有发现百尺之内还有别的修士。
　　如今没了毒虫的干扰，那人的所在之处十分鲜明。
　　只见一棵高大的树木上, 一名穿着淡金色衣袍的修士正小心地坐在高处的树梢上, 周围泛着一层防御灵器才有的屏障光晕。
　　这人正是与楚祁有过几面之缘的罗鑫。
　　罗鑫此人令楚祁印象深刻, 每每到罗鑫开口说话, 定然能让众人被他的话语所惊。
　　“道友我在这里！”
　　见楚祁来找他，罗鑫站在树梢上，高兴地朝楚祁挥了挥手。
　　“道友, 你为什么在那么高的树梢上？”楚祁疑惑。
　　方才听到声音的时候, 楚祁就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在秘境之中历练的修士碰面, 大部分都是在地面上相遇。
　　罗鑫反而不走寻常路，竟是站在树梢上和楚祁打招呼。
　　“啊, 因为地上有很多爬虫和蜘蛛, 无处可以让我安身。”罗鑫出声。
　　他一连三日都被困在这附近动弹不得,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名修士，还是“熟人”, 简直不能再感动了。
　　想到这里, 罗鑫的话匣子打开, 开始与楚祁倾诉苦水。
　　“道友你是不知道，这个沼泽的毒虫有多可怕。蚂蚁都有整整一个巴掌大, 我的天啊,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蚂蚁。蚂蚁还会咬人, 要不是我防御灵器带得多, 我估计早就被咬干了。”
　　楚祁：“……”
　　虽然毒虫长相确实渗人了些，但罗鑫也不至于沦落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
　　沉默了一会儿，楚祁开口问道，“你一名筑基期的修士，毒虫的实力不到一阶，按理说……”
　　剩下的话语未曾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经明朗。
　　“可我不是剑修，我只是一名术修罢了。”
　　罗鑫起初还能大声地为自己辩解，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更何况，我对虫子……对虫子有点过敏……”
　　事实上，罗鑫不仅是一名术修，他本人还尤其害怕这些小虫子，哪怕是见到虫子的尸体，也会惊叫一声，然后速速弹开五尺的程度。
　　因此，就算罗鑫打得过毒虫，他也不太敢凑近了打，整个人战战兢兢地在树梢上挂了三天三夜。
　　楚祁不是很懂，但能简要地得知罗鑫对这些小虫子的确“毫无还手之力”。
　　了解完大概的过程，楚祁顺着罗鑫的话语往下问，“行吧，那你接下来是作何打算？”
　　“嗯？”罗鑫被问得一怔，他见到楚祁光顾着高兴，还没有询问对方愿不愿和他结伴同行。
　　“我本来是在树梢上等凌师兄他们过来找我，可三日过去，师兄他们没能从迷宫阵法中找到我，可见这个阵法很难破阵而出。所以见到道友你，我想和你结伴同行，不知道友是否愿意……”
　　罗鑫将他的事全交代了清楚。
　　巧了，楚祁也是和晏久歌走散，才会孤身走到这里。
　　有个术修同行，应该能安全一些？
　　虽然这个术修连毒虫都打不过。
　　楚祁在心底叹息一声，略过罗鑫打不过毒虫这点，到底出声应下了，“可以，我也要找迷宫的出口和同门。”
　　“那真是太感谢剑修道友你了。”罗鑫眼睛一亮，当即从树梢上跳下来。能跟一名实力强大的剑修同行，毫无疑问，罗鑫心底如今充满了安全感。
　　楚祁：“……”
　　虽然但是，他并不是剑修。
　　当然，楚祁也没有必要特意去纠正罗鑫的认知，来自爆医修身份。防人之心不可无。
　　天玄宗医修一脉会剑法这件事，云华界修士略有耳闻。不过离白璇下山历练已有多年，时间流转，众人如今已经默认天玄宗出来的弟子全是剑修，而不是医修。
　　“噜噜。”
　　这时，吞金兽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动作熟练地滚落到楚祁的手掌之中。
　　楚祁低头，见它尾巴上还卷着一个翠绿色的异石，顿时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楚祁摸了摸吞金兽的脑袋，对上它那双等着夸赞的眼睛，幽幽说道，“小金，下次晏久歌不在的话，你还是少带这些东西回来。”
　　随后，楚祁转头对尚不明白原因的罗鑫开口说道，“罗道友，我们先离开此处。”
　　“啊好。”虽然不太明白，但罗鑫对于楚祁的决定没有异议。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座飞行灵器，金光一闪，便化作了可以搭乘十多位修士的飞舟。
　　飞舟模样优雅华贵，布置在外面的防御屏障看起来也很能抗。
　　“道友，你来操控这个飞行灵器吧，我修为才筑基，最多只能操控一个时辰。”
　　罗鑫期望地看向楚祁。
　　自从在梦华客栈惊鸿一瞥楚祁与晏久歌两人练剑，罗鑫对剑修充满了极大的热情，进入云息秘境后，亦是从他师兄凌雾口中得知了一些剑修的“规矩”。
　　譬如剑修的本命灵剑不能随意触碰，更不可能让他们御剑飞行带你。
　　如此想来，要与眼前这位剑修道友同行，势必是要一起坐飞行灵器。
　　罗鑫自认为他考虑得很周全。
　　楚祁本来是打算徒步赶路的，因为他不能御剑，乘坐飞行灵器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必要。
　　但眼下倏然多出了一个现成的。
　　青灵派弟子果真有钱。
　　感慨间，耳畔又传来了楚祁并不陌生的“飒飒”声，他点头应下，“好。”
　　罗鑫自觉跳上飞舟，稳当落地后，转身等着楚祁上来。却正好瞥见楚祁从腰间抽出灵剑，剑气横扫，破空声肃然，不过眨眼便在离他们不远的树干上，刻下一道印记。
　　还未等罗鑫看清，噌地一声，楚祁收回了灵剑，利落地翻身上飞舟。
　　楚道友这剑用得行云流水，看起来十分飒爽好看。
　　顿时，罗鑫心底对转去学剑的意愿更强烈了一些——等他从云息秘境回去，就要申请从术修转去剑修！
　　楚祁不知罗鑫心中所想，他踏上飞舟后，便用神识笼罩这座飞舟，忙着操控它速速离开此地。
　　飞舟的品阶不低，虽不及剑修御剑飞行的速度，但比一叶扁舟要快上很多。
　　不过片刻，身后那些草叶间的“飒飒”声已经离他们远去。
　　*
　　沼泽林的另一边。
　　晏久歌一剑斩落了三阶毒蝎的头颅，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在他身侧，惹得周围其他三阶毒蝎纷纷朝后退远。
　　越往沼泽深处，灵兽的实力便愈高。
　　明明是循着血契的方向赶路，所行之道却让晏久歌愈发不安。灵兽的实力越来越强，若是楚祁陷入它们的包围圈之中，定然会万分危险。
　　唯一让晏久歌安心，又或者说疑惑的是——这一路上并没有见到楚祁刻下的标志。
　　说明他还没有走到楚祁附近。
　　迷宫阵法的方位复杂，有血契指引，也很难绕开一些死路。
　　思索间，从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灵力波动。
　　晏久歌抬眼。
　　来人是青灵派的几名弟子，还有晏久歌不陌生的凌雾。
　　“晏道友，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你。”凌雾见到晏久歌亦是一愣，随后回神过来打了一声招呼。
　　“你可见到我家师弟？”
　　“你可见过我家师弟？”
　　“……”
　　两道话语声几乎是同时响起，落下后，令气氛无端地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无需多问，双方都明白他们的目的相同。
　　凌雾叹了一声，率先回答道，“我这一路上除了找到三名同门外，并没有遇见天玄宗的弟子。”
　　“我遇到的修士，目前只有你们。”晏久歌也没有见到过其他青灵派的弟子。
　　“晏道友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凌雾询问。
　　“东。”
　　“我是从西来的，这条路通的只有南，往北是死路。”凌雾解释。
　　如此一来，他们倒是都要朝同一条路前行。
　　晏久歌重新感知了一下血契的方向，发现位置有所调整，不由得再次与楚祁传讯。
　　对面不远处，凌雾也在和他的小师弟传讯。
　　“阿晏？”楚祁的话语声响起。
　　还未等晏久歌出声询问。
　　凌雾手中的传讯玉佩蓦地传出一道响亮的声音，“凌师兄你不必担心我，我如今十分安全，我遇到了天玄宗的剑修道友，正在与他一路寻找阵法出口。”
　　凌雾脸上的担忧之色褪去几分，“那就好。”他这个师弟总算是走运了一回。
　　晏久歌：“……”
　　他若是没有记错的话，青灵派那个小弟子，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碰到三阶灵兽，撑不过两个照面，更不要说保护楚祁了。
　　“阿祁，你如今能分辨你大致在什么方位么？周围有高阶灵兽吗？”晏久歌出声询问。
　　“不太清楚方位，沿途我刻了宗徽。高阶灵兽没有遇见过，倒是有那种不到一阶的小毒虫，没什么大事。”
　　楚祁回答晏久歌。
　　双方结束传讯，晏久歌不得不暂时与青灵派等人一路，两人都有一些追寻方向的手段，短暂合作一次也不是不行。
　　*
　　楚祁结束传讯后，发现前面出现了岔路口。
　　“楚道友，我们要往哪边走？”罗鑫出声询问他。
　　楚祁思索后，回答，“感知到一百尺的范围内都很平静，不管往哪里走都是一样的。随便选一个吧。”
　　“随便吗？”罗鑫神情诧异。
　　“嗯，又或者，罗道友有什么好建议吗？”楚祁反问他。
　　“如果是随便选的话，我们还是扔铜钱决定吧。”罗鑫表情认真，他一边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一枚，一边继续解释，“在我们罗家，若是有什么决定不了的大事，都会用这个方法来解决。因此生意蒸蒸日上，越做越大。”
　　“道友请。”楚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方法，不由得侧身，给罗鑫腾出一块空地，方便他施展罗家绝技。
　　“——！”
　　一枚小小的铜钱被罗鑫祈愿了三息，然后朝上空抛去，铜钱在半空中翻荡，眼见着，就要落下来。
　　“啊呜！”
　　吞金兽不知何时从楚祁的肩膀上下去，正稳稳当当地蹲在地上，张口接住了那枚掉落的铜钱。
　　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看呆了两名注视着它吃东西的修士。
　　楚祁莫名觉得有些尴尬，回神过来后替自家灵宠向罗鑫道歉，“罗道友，真是不好意思，我方才没有管好我的灵宠，让它吞了你的铜钱。”
　　“不是！道友！你的灵宠，牙口这么好吗？还能咀嚼铜板！”罗鑫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起初还在想，万一给噎着了要怎么办，却没料到，那只小小的灵兽直接将铜板咀嚼吞下了。
　　“嗯……它是有一些些特殊，比较爱吃东西。所以牙齿很锋利。”楚祁替吞金兽解释。
　　“哇！”罗鑫惊叹。
　　“叮当叮当。”一阵金属碰撞声哐哐响起，罗鑫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三大串铜板，目光殷殷地看着吞金兽，“小乖乖，你还要来点吗？”
　　楚祁：“……”
　　楚祁赶在自家吞金兽再一次张开嘴巴前，将它从地上抱起，委婉地出声提醒罗鑫，“罗道友，我们还是先选一条路吧……它今日已经吃过灵兽粮了。”
　　“噜噜。”
　　可是肚肚还能装得下。
　　吞金兽噜噜了两声，湛亮的眼睛对上了楚祁幽幽的目光，便乖觉地趴回肩膀，不再闹了。
　　不能惹主人生气，那种金属在别处还能吃到，主人的治愈术可是世间独有的。
　　吞金兽老老实实。
　　“好，那这些都给你，留着以后喂。”罗鑫听完楚祁的话语，将铜钱串递给了他。
　　楚祁看着罗鑫那期待的眼睛，到底还是把铜钱接了过来，“那我替小金谢谢罗道友，罗道友有什么缺的吗？”
　　比如，灵药之类的东西，楚祁乾坤袋里还有很多，可以拿出来和罗鑫交换。
　　“道友不必客气。”罗鑫挠了挠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小声地说，“如果道友方便的话，可以指导我学习剑法吗？”
　　“？”
　　楚祁满头雾水。
　　“是这样的，我觉得剑修看起来身姿飒爽，我以后想要从术修转去剑修。”
　　罗鑫兴致勃勃。
　　楚祁：“……”
　　可是，你学剑法不应该找门派中的剑修长老学？他是正经的医修弟子，剑法只通皮毛。
　　“这，不太好吧，我只略懂一些皮毛。”楚祁实话实说。
　　“道友不必谦虚！你的剑法真的很好！”特别好看，赏心悦目，还能打退毒虫，简直就是罗鑫理想中的剑修。
　　“……这件事，还是等你确定要学剑再说吧。学剑要吃苦的。”楚祁委婉劝道。
　　“啊？吃苦……我不想吃苦……”罗鑫顿时萌生了退意，但心底对剑修的向往很大，保留般地说道，“我到时候看看，若是能学剑，我再传讯与道友。”
　　“也好。”到时候自然会有青灵派的剑修长老去教导罗鑫，楚祁就不误人子弟了。
　　闲聊过后，罗鑫又取出一枚铜钱，扔了一次。让运气替他们做出前路的选择。
　　吞金兽这一次乖巧地管住了嘴巴。
　　铜钱顺利落地。
　　“正面往右，反面往左！道友，是正面，我们要往右走。”罗鑫开口说道。
　　“好。”楚祁点头，操控着飞舟往右那条道路走去。
　　走着走着，楚祁发现一个问题。
　　林中的树木愈来愈密集，留出来的空间逐渐不能供飞舟穿梭过去。
　　“我们要下去步行了，飞行灵器太大了。”楚祁最终在一片由藤蔓交织的树木前，操控飞舟停下来，告知罗鑫这个坏消息。
　　“我还有别的小型飞行灵器。”罗鑫不太想走路，地面上有很多小虫子。
　　“虽然我理解你，但前面的树丛灵气浓度很高，或许有什么天材地宝，我们下去查探一番亦是好的。”
　　也许真的是撞到了好运。
　　在罗鑫抛铜钱选定出往右的道路后，越往这个方向走，楚祁发现感知范围中的灵气浓度越来越浓郁，说明极有可能又是一处宝地。
　　而且周围暂时还没有发现高阶灵兽的气息，可以过去查探一番。
　　“好吧。”罗鑫点头，才想起他们进来秘境历练，本就是为天材地宝而来，而不是忙着到处逃生。
　　机缘与危险并存。
　　罗鑫亦是明白这个道理。
　　这次，楚祁先一步翻身跃下飞舟，罗鑫在其后小心翼翼地跳下飞舟，并将飞舟重新收进乾坤袋中。
　　在他们两人身前的，是一片浓密的丛林，浓密到藤蔓肆意生长，缠绕各棵树的树干，最后交织成了一张天然的绿网。
　　属于沼泽的潮气有些微弱，好似这一片区域都被草木扎根，土壤也因此变得凝实。
　　楚祁抽.出归寅剑，顺着他的感知，朝前方灵气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吞金兽趴在他肩膀处动了动鼻尖，没有闻到什么矿石的味道，便放弃了探路的打算。
　　罗鑫一手各拿着一个防御灵器，很是小心地走在楚祁身后。
　　若是有什么危险，他就扔出两个防御灵器，这样一来，可以为剑修道友争取拔剑的时机。
　　空气寂静，没有微风，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藤蔓编织而成的道路则是不断地往上蔓延，他们好似被藤蔓架在半空之中，远离了地面。
　　“哇，我们脚下的藤蔓越来越细了，会不会一脚踩穿掉下去啊……”走着走着，罗鑫有些担忧地开口。
　　“应该不会，还有一百尺左右就到了。”楚祁感知到了目的地。
　　等到他们三十尺内，浓雾褪去，楚祁看清了那一块灵气最为浓郁的地方。
　　那是一棵被藤蔓围绕在其中的巨大树木，墨绿色的枝叶浓密，粗大的虬枝交叠，肉眼可见的灵气从它的枝叶脉络中散发出来，而它则静谧地伫立在这片地方。
　　“前面是一棵大树？”罗鑫也看到了和楚祁一样的场景。
　　“这棵树活了多久啊，这也太大了吧。”
　　罗鑫正感叹不已，等他回神过来时，却见身侧原本还在打量大树的剑修道友，竟是直接纵身一跃，朝着那棵巨大的树木赶过去了。
　　“唉楚道友你等等我！”罗鑫连忙跟上。
　　“……”
　　走在前面的楚祁没有出声回答他。
　　若是罗鑫能看到楚祁的脸，便会发现，他那双墨色的眼眸此刻已经被苍翠的碧色取代。
　　高高低低的呼唤声从楚祁的意识海深处传来，他体内的灵力仿佛是失控了一般，不断地从本源灵根之中涌出来，然后游走于他的全身经脉，让他犹如倦归巢般，本能地朝那棵巨大的树木走去。
　　“……”
　　好奇怪！
　　手指深陷手掌，疼痛传来时，楚祁获得了短暂地清醒。没有丝毫犹豫，他一剑砍在了眼前这棵巨树的树干上。
　　“——！”
　　刹那间，那股从巨树上传来的奇怪吸引力终于消失。
　　楚祁的意识重新得到了平静，他控制好体内的灵力，一双恢复成墨色的眼睛，凝重地看着眼前这棵巨树。
　　归寅剑砍下去的深度并不深，或许说，连它的树皮都没有砍破。
　　“道友！道友你且等等我。”
　　罗鑫的话语声从后方传来，气喘吁吁地追到楚祁身侧。
　　“你方才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是发现了什么急事吗？”
　　“这棵树，有些古怪。”楚祁迟疑地向罗鑫开口说道，“你方才有被它吸引的感觉吗？”
　　罗鑫摇头，“没有！我就是感慨了一下，这棵树活得真久，长得真大！”
　　视线下移，楚祁看着肩头的吞金兽。
　　吞金兽亦是摇了摇脑袋，表示自己没有被吸引。
　　那么说，方才那股莫名的吸引力，只是针对自己？
　　楚祁眼底浮现出疑惑。


第31章 
　　心中充满了疑惑, 楚祁将目光重新转到了身前的巨木上。
　　方才被他一剑砍下去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划口很快就消失不见。
　　“飒飒。”
　　这时, 枝叶婆娑的声响忽地响起, 在楚祁两人戒备的目光中, 缠绕在巨木身上的绿色藤蔓朝四周退去, 露出被它遮挡的树洞来。
　　那些从巨木身上发散出来的灵气, 亦是从树洞之中。
　　“这招我记得, 是叫请君入瓮。”罗鑫警觉地说道，“道友, 你别看那树洞中灵气充裕，仿佛有什么天材地宝。它这般轻易就展现在我们眼前, 定然是有诡计等着我们。一定要小心行事。”
　　“……”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巨木能有这样动静, 显然是想让他们进去。
　　可直觉告诉楚祁，不管树洞中有什么，他也要进去一趟, 探个究竟。
　　重来一世, 关于自己天赋发生变化这件事, 一直都是楚祁心中的疑问。如今有一棵能引动他体内灵根变化的巨木, 或许有什么线索。
　　眼中重新浮现出苍翠的碧色, 楚祁开口对罗鑫叮嘱道, “罗道友, 等会我要进去树洞一趟, 你在外面等我？”
　　“什么？你要进去吗？”罗鑫摸了摸后脑勺, 犹豫道, “那我还是和你一块进去吧……”
　　比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请君入瓮, 他一个术修在外面似乎更危险。
　　想到罗鑫还以为他实力强大的剑修, 楚祁补充了一句，“我不一定能保证道友你的安全。”
　　“没关系，我知道的，生死有命。”罗鑫点点头。
　　两人商议好之后，趴在楚祁肩头的吞金兽噜噜两声，跳下去走在前面探路。
　　它现在可是这里最能抗的了，探路这种大事，自然归它莫属。
　　巨木很大，它树干中间的那个树洞如山洞似的，从外面望不到底。
　　吞金兽身形敏捷地爬上去，想要再往里走时，却是一头撞到了禁制结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咚！”
　　“噜噜！”
　　进不去后，吞金兽只得停下来，转头去询问主人的意见。
　　吞金兽的脑袋才转过去，一块墨色的衣摆擦过吞金兽的眼睛，遮去了它的大半视线。
　　“噜噜？”是它主人穿着衣裳没错，但是为什么，衣裳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吞金兽抬眼，发现它的主人已经朝着树洞之中走进去了。阻拦着它的那层禁制结界，却是丝毫没有影响到楚祁。
　　“噜噜噜！”
　　吞金兽用牙齿咬住了楚祁的衣摆，试图喊住他。
　　“楚道友，你且等等我！”
　　在楚祁身后三尺远，罗鑫快步走上前，亦是被那层禁制结界拦下，额头撞出了一个大包。
　　“嘶——！这里怎么还有一层结界？”罗鑫不得不停下脚步，抬手捂着额头。
　　“噜噜！”吞金兽不敢用力咬下楚祁的衣摆，那肯定会咬坏。但是楚祁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步伐稳定地朝树洞里面走去。
　　吞金兽的脸颊贴到境界结界上，甚至挤得有些扁平。
　　“刺啦！”一声，布料被撕坏的声音响起。
　　结界那头的力道消失，吞金兽整个朝后滚去。一块墨色衣摆罩着它的脑袋。那正是楚祁的衣摆上的料子。
　　“噜噜噜！”
　　吞金兽从地上一跃而起，看着这棵巨木眼中升腾起了愤怒！它朝着树洞的方向呲了呲牙。
　　虽然它不喜欢吃木头，但是木头敢动它主人，真是岂有此理！
　　“这……楚道友是怎么了？而且只有他能进去方才的禁制结界，难道这里是他家后院吗？”罗鑫不明所以，只能带着他的防御灵器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后，罗鑫发现，不仅仅是楚道友不见了，他的那只牙口很好的灵宠也消失不见。
　　“……”
　　四周空荡荡，罗鑫忍不住给自己套了两个防御灵器，然后开始给他师兄传讯。
　　他家中长辈教过他，人要在害怕刚开始的时候，就立刻求助，不然等到真的危机来了，能救自己的人没时间赶过来，那可就真没了。
　　*
　　树洞中。
　　楚祁的意识清醒，但身体却又开始不受控制，他被一股熟悉的灵力牵引着朝前走去。
　　从树洞外围一路走到了树洞深处。
　　树洞里面没有光亮，黑沉沉一片，除了楚祁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再无其他的动静。
　　不知道这棵巨木将他找到此处是要做什么。
　　如果和他的天赋变化有关，难道是要自己调动起灵力？
　　一个念头在楚祁的脑海中诞生，他便试探地调动起自己身体内部的灵力。从本源灵根处，流转到经脉，最后凝聚在他的指尖出。
　　刹那间，漆黑的树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一点一点的荧光从漆黑中亮起，如星光缀满夜空，繁星满目。
　　牵引着楚祁行走的那股力量消失，一股可以令楚祁感知到的情绪正在从树洞深处传来。
　　似乎是极其雀跃、又带着几分亲昵，还有注视。
　　——那是一根只有楚祁尾指大的树枝。
　　它被簇簇荧光拥在中央，表层的皮已经遍布皱纹，连枝梢上仅有的几片叶子，也全部枯萎了，看起来生机很薄弱的样子，但灵气散发的源头，就是这样一截枯树枝。
　　它滋润着这一整棵巨木，或许还有这片奇怪的沼泽亦是受到它的影响。
　　它在等待着楚祁的靠近。
　　像是觉醒了灵智的天地之灵似的，那截枯树枝亦是与楚祁散发出亲近的态度。
　　楚祁迟疑了片刻，没有走上前去，而是操控着自己体内的灵力，朝着枯树枝的方向靠近。
　　在楚祁的灵力即将触碰到那根枯树枝时，它上面的叶子颤动了两下，似是竭力想要靠近灵力的方向。这样些许的动静，却是让它枝梢上的枯叶掉落了下来。
　　由木灵化成的荧光停止了雀跃，拥簇在它身侧，像是无声地难过。
　　楚祁心底的情绪微妙，他从未见过这样具有灵智的天地之灵，它的气息干净纯粹，却能承载着世间情感。
　　随后，楚祁的灵力触碰到了那根枯树枝。
　　无比熟悉的力量从枯树枝上传出来，连同楚祁体内的灵根亦是具有同样的渴求。
　　楚祁的意识海中出现了一棵巨大苍翠的树木，它巍巍立在天地间，每一片叶子都向着天地散发出浓郁的灵气，根系深入地底，而树干高大，似是能连通天地一般，极具气势。
　　凡是医修，都从传承中见过神树的虚影。
　　相传，神树立于九州之外，非凡人所能及。唯有修士修成大道，渡劫飞升，前往升仙台，可以借此机会看一眼神树。
　　然而，这已经是万年前，自上古流传下来的传说。
　　在这余下的万年间，云华界再没有修士飞升过。不仅如此，随着时间流逝，高阶修士在不断陨落，修为最高的大能止步于合体期，再无人能突破大乘期，而后渡劫飞升。
　　楚祁从思绪中回神时，那截枯木枝已经顺着他的灵力，飘到了他的身前。
　　“……”犹豫片刻，楚祁伸手将它托起。
　　不清楚它与神树有什么关系，但应该也是有所关联。神树于医修而言，是传承之始，百草灵长，天地生机之根，自然要好生照顾。
　　然而，就在楚祁接住枯木枝时，一道气息蓦地从前方传来，真是先前放置着枯木枝的地方。
　　那是一道神识虚影，看面相是个年纪很年轻的修士，他也有一双苍翠的碧眼，神情看起来有些焦急。
　　“我也不知道这个办法有没有用，但我实在是没有其他方法了。”修士站在那里自言自语。
　　神识虚影有两种，一种是已经陨落了的大能神识，被触发时，可以与后辈对话，为他们指引方向。
　　另外一种就是楚祁面临的这种，不能对话，但可以重述留下神识虚影修士的言行，让后人得知消息。
　　“也不知道是谁代我来照顾你。如今世道太乱，魔物从九州之下跑出来，谷中上下，皆要镇守在主树身边，无人能来救你和我。只怪我自己不小心，被邪祟盯上，害你与我一同遭殃。”
　　“不过你莫怕，我已经在这一片沼泽设下了阵法，邪祟身上有浓重的杀气，他们绝不可能找到你的位置。能找到此处，必定是心性纯善之人，大抵也可能是医修。等我从这里出去，也会将那些邪祟引走。”
　　“若这位道友有幸能带走它，还请你将它送至九州中土药王谷处，定有重酬。若道友你无法前往九州中土，也请善待它，莫要让它被邪祟夺走，否则会酿下大祸。”
　　“……”
　　修士后面的这段话是对后人说的，他说完这些话语后，便叹息了一声，转身朝着树洞外的方向走去。
　　神识虚影就此消散，空气重归于平静。
　　楚祁大致从方才的消息中得到了一些消息，修士与这树枝被敌人追杀，于是设下阵法来保全树枝，自己则是选择离开了此处，引走敌人。
　　可修士口中的九州中土药王谷，是什么地方？
　　云华界可从来没有药王谷这样的势力，“九州”这样的称呼，只有在上古流传的记载才会出现。
　　“难道是这个药王谷早就陨落了不成？还是等回去问问宗门长老吧。”楚祁猜测着，打算将手中的树枝收进乾坤袋中装好。
　　“？”
　　可出乎楚祁意料的是，他并不能将树枝收进乾坤袋。
　　“这……这我也不方便随身携带你，听那位前辈所言，你也被人惦记，随身携带太危险了一些。”楚祁自言自语，面露难色。
　　而那树枝似乎是听懂了楚祁的话语，它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从一截枯枝，变成了一个枯色的藤环，缠绕在楚祁的手腕上。
　　在树枝变化之后，那些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灵气藏了起来，看起来宛如一个装饰品。
　　“——！”
　　而周围没有了树枝灵气的滋养，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木灵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周遭又暗了下来。
　　外面，原先苍翠的巨木亦是逐渐开始衰落。原本强大的再生能力不见，很快就被这天底下最锋利的牙齿啃了个对穿！
　　吞金兽凭借着一口牙，给它自己啃出一条通往楚祁身边的道路来。
　　越到后面，这木头越来越难吃，它已经吃得脸都快绿了。
　　吞金兽扒拉下头顶的草叶子，嗅着楚祁身上的气息，朝着他噜噜两声。
　　“小金？你怎么进来了，你脸好绿。”楚祁听到吞金兽的声音稍有惊讶，看清了吞金兽的面容后，大致猜测到了原委，“莫不是吃了树木？”
　　“噜噜！”
　　吞金兽用脑袋蹭蹭楚祁的手心，头顶的犄角却是碰到了一个树皮一样的东西。
　　“噜？”
　　什么东西，在它主人手上？
　　“方才让你担心了，我没有事。这里有一样天材地宝，大致与神树有关，所以才会对我有所吸引。”而且还得知了这片沼泽中迷阵的原因，是前人特意布下的。
　　楚祁一边与吞金兽说着，一边抱着它朝外走。
　　而吞金兽在得知主人没事后，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主人的手腕上，一条尾巴暴躁地在后面甩来甩去。
　　什么东西？刚刚竟然打了它的犄角一下？
　　这也就算了，还装模作样的不说话，赖在主人的手上！
　　在楚祁看不到的角度，吞金兽对着他手腕的枯藤枝凶狠地呲了一下牙！
　　“——！”
　　又是轻轻一巴掌。
　　像是叶子打过了吞金兽的犄角，回应着吞金兽方才的无礼。
　　“噜噜！”
　　吞金兽受够了！
　　“小金？”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楚祁低下头，看着吞金兽突然委屈的眼睛询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刚刚吃坏了肚子？”
　　“噜噜……”
　　肚子没有吃坏，但是遇到主人新养的坏草草。
　　“你说它啊，它现在很虚弱，需要静养。要是藤环硌着你了，你就待在肩膀上？”
　　楚祁本来是将吞金兽抱在手上的，如今给它送到了肩膀去。
　　“噜噜。”
　　看来主人是养定了，吞金兽噜噜两声，委屈地待在楚祁的肩膀上。主人的手心已经没有它的位置了。
　　坏草草，有本事从他主人的手上下来！


第32章 
　　得到了枯树枝所化的藤环后, 楚祁带着吞金兽从树洞深处走出去。
　　外面，罗鑫因为结界禁制，被迫留在在外等候。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中, 罗鑫的脑海中补全了“楚道友被树中灵兽蛊惑, 从而身陷险境无法脱身”这一整件事。
　　于是, 越想越觉得可怕的罗鑫，拿出了传讯玉符向凌雾求救。
　　“……对啊凌师兄, 与我同行的楚道友已经许久没有从树洞中出来了，这棵树大得可怕，不知道是不是妖兽精怪所化——哇, 它还能变成人的影子走出来！！我看到它在动了！！师兄救命！！”
　　“罗道友, 你蹲在地上作甚？”疑惑的嗓音自罗鑫头顶响起。
　　这话语声令罗鑫感到熟悉，他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楚祁满是疑惑的目光。
　　“楚、楚道友……你出来了？”罗鑫愣愣地问。
　　“嗯。”楚祁应声。
　　随后，楚祁整个人从暗处走到了明处。日光落在他的脸颊上, 勾勒出他隽秀俊雅的眉眼，如松如竹，气质温然若玉。哪怕是穿着一身墨色的剑修弟子服饰, 也难以遮掩他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气质。
　　罗鑫有些恍惚, 顿时觉得楚祁有一种其他天玄宗剑修没有的气质。
　　“……”
　　罗鑫心道，大概是楚道友的剑法比其他天玄宗剑修更强, 所以能将锋锐之气化去，看起来更为儒雅随和。
　　罗鑫因为楚祁的出现陷入安静, 但传讯玉符的那一头，凌雾还未曾了解事情的原貌, 焦急地继续询问, “罗师弟, 你方才说什么妖兽精怪，还有楚道友是如何陷入险境脱身不得？你们此刻身在何处？罗师弟，你怎么不说话了，师弟！你没事吧？”
　　“啊！凌师兄，我没事。”
　　罗鑫在凌雾的回神过来，对着手中的传讯玉符继续开口回答，“不仅我没事，楚道友也没事，他从树洞中安然无恙地出来了。你们不必担心。”
　　“……”
　　这话听起来，像极了给家中长辈报平安的样子。
　　楚祁在一旁旁听了一会罗鑫的传讯，大致听懂了方才罗鑫的误会，正打算开口为他自己解释，不料腰间的身份令牌先有了动静。
　　接起传讯时，楚祁听出晏久歌的嗓音带上平日没有的急切，“阿祁，你在何处？”
　　楚祁回答他，“我在一棵巨木的树洞里，这里不太好找。”而且身上带着肃杀之气的修士会被迷宫阵法自发隔远。
　　“我去找你，你在原地不要动。”
　　“不，阿晏。”
　　十分罕见地，楚祁出声拒绝了晏久歌的提议。
　　传讯那头的晏久歌陷入了沉寂。
　　而这头，楚祁的眉目清浅，神情无端多了几分温柔，他笑着开口说道，“你等我一会儿，我过去寻你。最多一个时辰，我就能找到你，好不好？”
　　似乎有再多的急躁与不安情绪，皆能在楚祁这道话语声中被抚平。
　　“好。” 晏久歌终究是应了一声。
　　*
　　结束了与晏久歌的传讯，楚祁转头看向还蹲在防御灵器屏障内的罗鑫，“罗道友，能否再借用一次你的飞行灵器？”
　　“当然可以。”
　　罗鑫听到楚祁的话语眼睛一亮，“我们眼下就离开这个地方吗？”
　　“是的。”楚祁点头。
　　得到枯树枝后，楚祁从它那里知晓了整个迷宫阵法的地图，以及所有进入阵法中的其他修士位置。
　　这是设下迷宫阵法的那位修士安排的，为了避免带走树枝的后人误入险地，迷宫阵法中的一切都传入了楚祁的意识海。
　　因此，楚祁可以从意识海中得知晏久歌等人的具体方位。
　　巨木中散发灵气的树枝收敛了气息后，周围的环境变化，生长得繁盛的藤蔓变回了原本纤细的模样。来时的道路变得宽敞，可以容纳一座小型飞行灵器通过。
　　楚祁操控着飞舟，一路畅通无阻。
　　沼泽林不算特别大，按照距离来算，楚祁两人和晏久歌等人距离不算特别远，可中间拦着迷宫阵法，便在无形中隔远了开。
　　得知那名前辈设阵的用意，楚祁心中清楚，晏久歌身上沾染太多杀气，会被迷宫阵法阻拦，因此楚祁过去找是最快的。
　　*
　　浓雾遮掩着沼泽林中，外界的日光似乎即将西沉，连带着沼泽中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下来。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伫立在树梢上，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压，让人难以接近。
　　黑衣剑修孤身待在此处，环抱在腰间的手，右手手指搭在了灵剑的剑柄上，仿佛随时都能抽剑而出，再御剑飞行而去。
　　站在高处，视线似乎能宽广些，不被树木遮蔽。
　　可雾气太过厚重，就算站在高处，也看不了多远。
　　大抵是思念作祟。
　　凌雾带着青灵派其他弟子在树下休息，周围撒了驱虫粉，暂时能抵御毒虫的困扰。
　　目光扫过树梢上的身形，凌雾的心底稍有疑惑。他的心思缜密，自然能看出晏久歌对楚祁的重视。
　　就是因为这样的重视，才让他觉得奇怪。
　　天玄宗剑修弟子实力强盛，能够越级御敌，以楚祁金丹后期的修为，对上四阶灵兽也有一战之力，不至于让晏久歌这般不放心才对。
　　就连他师弟罗鑫，一名筑基中期的术修，身为师兄的凌雾不曾担心成晏久歌这样，需要站在高处才能安心。
　　他师父说了，罗师弟虽然天赋平平，但气运要比他们几个师兄师姐都要好一些，危难关头，罗师弟指不定能逢凶化吉。
　　正在凌雾回忆之际，他的感知范围中传来一道灵力波动。
　　似乎是有一座飞行灵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随后，原先伫立在树梢上的人影消失不见，寻着灵器驶来的方向御剑而去。
　　凌雾和其他青灵派弟子不由得纷纷抬头，朝着动静的源头望去。
　　一座飞舟率先出现在众人的视线范围，那飞舟的模样正是青灵派众人所熟知的——罗师弟的飞行灵器。
　　不到片刻，飞舟在他们身旁落下停稳。
　　已经先一步找到他家师弟的晏久歌神色缓和地陪在楚祁身侧，褪下了那副生人勿进的表情，看起来心情恢复了不少。
　　两人从飞舟上下来，谈话声却未曾停下。
　　“路有些远，绕了两圈才走到，让阿晏你久等了。”
　　“没等多久，在等的途中顺便修炼，也还好。”
　　黑衣剑修的话语轻描淡写，仿佛之前孤身伫立在树梢上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凌雾眼底流露出诧异的情绪，站着也能修炼？
　　“凌师兄，诸位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们了。”一道激动的嗓音从后方传来，打断了凌雾的思绪。
　　罗鑫从飞舟上跑下来，立马将青灵派这边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
　　凌雾从天玄宗两人身上收回自己多余的注意力，去关心罗鑫的遭遇了。
　　*
　　离青灵派等人十尺开外的地方，楚祁与晏久歌刚重逢不久，两人正在交谈。
　　涉及到树枝藤环的事，旁边还有其他门派的弟子，楚祁便没有细说，挑着毒虫和巨木的部分讲了讲。
　　至于在巨木树洞之事，楚祁干脆将迷宫阵法的地图说出来。
　　“我在树洞中得到了一些天材地宝，还有一份迷阵的地图。原来这处沼泽中的阵法，是一名前辈所设。”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好端端的一个沼泽，怎么会有迷宫阵法。原来是有人故意设下，也不知是欲意何为。”
　　凌雾听到楚祁的话语，不由得开口感慨。
　　“或许是为了考验后人吧。凌道友，这份地图你们青灵派想要吗？”楚祁含糊地说着，随后借着告知地图一事转移走了青灵派众人的注意力。
　　能够得到地图，这片沼泽对于他们而言将不会有危险，反而全是天材地宝了。
　　这等好事，哪有修士会不心动？
　　只不过，凌雾的性子沉稳，他平缓下心情后，询问道，“地图我们自然十分想要，但无功不受禄。我拿我们青灵派前辈绘制的一部分云息秘境地图，来与楚道友交换如何？”
　　青灵派有一小部分地图这件事，凌雾在之前提起过。若要共享地图，需要结盟，但天玄宗拒绝了结盟。
　　如今因为沼泽林之事，他们再度碰面，互相交换，是双赢的局面。
　　“可以。”楚祁没有拒绝。
　　沼泽林中只剩下一些普通的天材地宝，最特殊的已经在楚祁的手腕上。用来交换一张别的地图，不算亏。
　　双方交换完地图，天色已经黑沉下来，夜色将至。
　　得到地图的青灵派等人自然知道了出口的方向，他们当即向楚祁与晏久歌两人道谢辞别。
　　入夜后，沼泽之中的毒虫会是白昼时日的两倍之多，令青灵派的术修弟子们不堪其扰。能快点出去，他们一刻也不想多待。更何况他们如今得到了地图，还想进来，也很方便。
　　哪怕罗鑫还想与楚祁同行，但听到虫子在草从中爬过的动静后，他立马也向楚祁出声道别。
　　“楚道友，那我们就告辞了，到时候有缘再见！”
　　“告辞。”楚祁微微颔首。
　　一座的飞行灵器被凌雾拿出来，他带着青灵派弟子离开了此处。
　　等他们走后，晏久歌徒手捏了一道剑诀，龙寅剑未出鞘，剑气却能凭空凝聚在他手中。
　　这道剑气落在草丛之上，令四周寂静下来。
　　这下，连同那些扰人的毒虫，也尽数退了个干净。
　　“阿祁方才想与我单独说些什么？如今可以说了。”没人打扰他与阿祁的谈话，晏久歌心情还算不错。
　　晏久歌与楚祁相伴这么多年，只是看到楚祁一个眼神，他也能立马意会。
　　“阿晏，我今日进去的那个树洞不太一般。”楚祁将自己遭遇之事与晏久歌细说了一遍。
　　说完后，楚祁抬起手，露.出那只戴在手腕上的藤环，“那名前辈希望我能把它送去九州中土药王谷，但我们云华界好像没有药王谷这个势力吧……”
　　“……”
　　出乎楚祁的意料，身前的黑衣剑修并没有马上开口回答他，向来波澜不惊的眉眼，此刻略有几分怔然，好似在出神想着什么。
　　“阿晏？”
　　被楚祁的话语声喊醒，晏久歌的眼眸微动，缓缓开口回答他，“云华界的确没有药王谷……”
　　但云隐界有。
　　九州中土药王谷，上古传承下来的老牌势力。即使药王谷近些年已闭谷不出，流传在云隐界中的传闻不少。
　　据说他们医术最高能达到“医死人，肉白骨”【1】的境界，掌握复生秘术。
　　晏久歌没有与药王谷接触过，对他们的了解并不多，到时候要传讯回去问问晏家人。
　　但眼下这个戴在楚祁手上的藤环，势必要检查一番。
　　“阿祁，你先将它摘下来，我看看它是否会对你有害处。”
　　站在楚祁肩膀上的吞金兽噜噜点头，十分难得地赞同了一次晏久歌的话语。
　　“好。”楚祁将手中的藤环取下，递给晏久歌。
　　就在晏久歌的手指即将触及藤环时，它忽地散发出浅绿色的灵气光华，朝着晏久歌的手指汇聚而去。
　　“这……”楚祁眉眼间流露.出迟疑。
　　“……”触碰稍纵即逝，晏久歌很快就收回了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只藤环，“的确是医修所用之物。”
　　但更让晏久歌觉得奇怪的是，这藤环能感知到他体内的魔煞之气，自发输送灵气帮忙镇压魔煞之气。
　　药王谷的树枝藤环？
　　它和晏家那个祭坛之下的黑渊，有什么联系？
　　晏久歌自出生起便负责镇压魔煞之气，在他之前，是晏家一辈又一辈的继承人镇压魔煞之气。
　　可追溯根源，晏久歌却不知魔煞之气为何而起。他以前是不在意这些，如今看到楚祁手中的藤环后，却隐约有些念头。
　　药王谷没落，或许也和魔煞之气有关。
　　“那这藤环要如何送还？我本是打算回宗门后，问问长老前辈他们，可知晓九州中土的药王谷。”
　　楚祁还想着那名修士的临终嘱托。
　　晏久歌垂眸，“先随缘吧，这件宝物本来也是你随缘所得，不要有过多负担。”
　　药王谷如今无人继承，凋零闭谷，送过去也不一定能物归原主。
　　更何况，如今两界不互通，在天道戒律影响下，云隐界修士不得随意进入云华界。
　　而云华界修士要去云隐界，空间传送阵只会对炼虚期以上的云华界修士开放。以楚祁的天赋，虽然有希望能达到炼虚期，也要时日沉淀。
　　最后是晏久歌的一点私心，他并不想让楚祁因为藤环的事情去云隐界，那里并不比云华界安稳，甚至可以说得上危机四伏。尤其他的阿祁还是一名医修。
　　“那就先将它带着吧。”
　　听完晏久歌的话语，楚祁叹了一声。
　　那名前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修士，如今岁月流转，他所留下的地方无迹可寻。
　　不过，他的灵根与这树枝所化的藤环十分贴合，若是有机会，他再去寻那九州中土的药王谷，问问缘由。
　　“阿晏，我们也离开此处吧？”楚祁建议道。
　　沼泽之中的天材地宝所剩无几，倒是毒虫有很多。
　　“好。”晏久歌点头。
　　一道御剑诀落下，龙寅剑已然伫立在两人身侧。
　　楚祁站到龙寅剑剑身上，晏久歌从后揽着他的肩头。
　　吞金兽本想趴在楚祁的右肩上，如今看着晏久歌的手，不得不换了一个位置，去趴在左肩。反正它不会待在主人的手上的。
　　那个坏草草竟然没有被晏久歌打一顿，让吞金兽大失所望。
　　龙寅剑腾空而起，朝着沼泽之外的方向离开。


第33章 
　　离开了沼泽林。
　　楚祁与晏久歌自南朝北走, 陆陆续续走了大半个月，抵达了云息秘境的中心区域。
　　中途，晏久歌传讯给柳未明, 得知柳未明他们正在赶往中心区域的路上, 还要几日才能到。
　　在云息秘境历练的这些时日，天玄宗弟子没有减员, 并有不少收获，是个十分不错的开端。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进入云息秘境中心区域后，灵兽的实力基本在三阶到四阶，并会埋伏狩猎修士。”
　　晏久歌与楚祁说起他从掌门那边得到的消息。
　　云息秘境的中心区域是整个秘境灵气最为浓郁的地方。秘境开启最后一个月, 会降临异宝，惹得中心区域的灵兽与修士一并争夺。
　　只要有利益相争, 便会有冲突。
　　届时敌人除了灵兽，还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修士。历练的危险度会在无形中提高数倍。
　　楚祁亦是明白这个道理, 他顺着晏久歌的话语往下说道, “那我们还是在中心区域外等一等柳师兄他们。”
　　“嗯。”晏久歌点头。
　　随后，楚祁拿出了从凌雾手中换来的地图。
　　这份地图正好是云息秘境中心区域的一部分, 不太详细，但大致标注了一些鲜明的地形。
　　比如草药地，一些四阶灵兽的巢穴, 还有一座月牙形的凹陷山谷，下面是一块月牙湖。
　　月牙湖是地图的中心，想必那里就是降临异宝之地。
　　楚祁在心底留意了几分，接着将目光转到地图的边缘，“阿晏, 这附近好像有一块草药地, 我们可以去转一转。”
　　“往哪边走？”晏久歌问他。
　　楚祁闭眼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灵气流动, “北边。”
　　等待其他同门弟子的时间，他们两人亦能在周遭寻找一些天材地宝，两不耽误。
　　晏久歌带着楚祁在附近巡视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一片占地宽广的草药地。
　　不过，这片草药地有些奇怪。它们长势喜人，占地宽广，竟没有被其他灵兽糟蹋过。仿佛是有人精心照料似的。
　　御剑飞行凑近后，晏久歌便察觉到了他身体里的灵力运转有阻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制住了本源灵根一样。
　　在离药地一百尺的地方停下，晏久歌与楚祁说了这件奇怪的事。
　　“灵力压制？”楚祁的眼中闪过几分诧异，“我没有这样的感觉，反而觉得此处灵气充沛，很适合我在附近修行。”
　　两人之间的差异显露了出来。
　　楚祁忽地想起来，他来云息秘境历练前，白璇师姐叮嘱过他，在云息秘境中，有一些草药之地，只有医修能进去。
　　楚祁与晏久歌说完，视线重新转到那片草药地上，猜测道，“会不会就是眼前这块地？”
　　晏久歌点头，“有可能。”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他靠近那处地方，会有灵力运转阻塞的感觉。
　　“那阿晏你且在此处等我，我过去看看。”楚祁打算自己过去找找那片草药地的原因。
　　“不行。”晏久歌出声拒绝楚祁的提议，“我陪你过去。”
　　“师姐说了，只能医修进去。”楚祁软声劝他。
　　“你不能一个人去，万一里面还藏着什么灵兽呢。”晏久歌在这件事上异常执着。
　　“可若是有高阶灵兽在，它们应该早就将草药带走了。”
　　“……”
　　双方难得出现了意见不合的时候，互相不肯退让。
　　这样的场景倒是让楚祁略有些恍惚，他想起了上一世的事情。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吵到最后都忘了是什么事情惹出来的脾气。
　　“那算了。”
　　“那行吧。”
　　“……”
　　两道话语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楚祁才打消了去查探草药地的念头，便听到了晏久歌退让的话语。
　　楚祁抬眼，眼中有些惊奇。
　　温润的眼眸带着光，亦是透着欣喜。
　　“真的吗？”
　　身前的黑衣剑修抿起唇角，神情有些不太乐意，眉头皱起，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到底是退让了态度。
　　“……真的。”
　　晏久歌闷闷道，“但你要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不要跑太远。最好是有根绳子，把我们两个连在一起，免得到时候有什么意外发生。”
　　在妥协的那一刻，晏久歌想到了一个两全的方法。
　　“绳、绳子？”楚祁神情一呆。
　　“是。”晏久歌凝眸，将想法继续补全，“我过去后灵力会被压制，不如站在远处更能保护好你。你独自过去又不知会面对什么，万一又是沼泽林中的迷宫阵法呢？所以用绳子连在一起，不管是什么，都会安全很多。”
　　起码不能将他和阿祁分开。
　　“可我乾坤袋中没有这么长的绳子。”这绳子要一百尺呢，未免也太长了些。
　　楚祁觉得为难，便将这个问题转到了晏久歌身上，“阿晏，你有吗？”
　　“……眼下还没有。”回去可以让晏家送几条过来。
　　晏久歌心想。
　　“但我们眼下就要用到。”楚祁叹息了一声，还未等他想到别的方法代替，手腕处戴着的藤环有了动静。
　　楚祁不由得抬起手来。
　　只见他手腕上的藤环开始散发灵气，一条分支藤蔓沿着灵气散出的方向蔓延出来，朝着晏久歌的手腕伸去。
　　坚韧的藤条将两人连在了一起，只要藤环的灵气足够，便能继续延长。
　　“竟然还能这样……”楚祁惊愕。
　　晏久歌把被藤条缠绕，改成自己抓着藤条。他不习惯丢失主动权。同时对这个药王谷出身的天地之灵有了几分改观，确实还有一些用处。
　　能和楚祁连在一块，晏久歌心情恢复。他皱起的眉头松开，眼眸注视着楚祁，“那我在这边等你，要是有危险就喊我。”
　　“好。”
　　楚祁点点头。
　　虽然他不觉得草药地会有什么危险，但更重要的是回应阿晏的关心。
　　“噜噜。”
　　吞金兽从楚祁的肩膀上下来，站在晏久歌的旁边一起等人。那片草药地散发的气息让它也觉得不大舒服，不想靠近。
　　临走前，楚祁给吞金兽拿了一袋灵兽粮，给它打发打发时间。
　　做完了这些，楚祁的注意力挪到草药地上，朝它一步步走去。
　　走近后，楚祁发现，草药地周围有一种淡紫色的不知名灵植，几乎将整块草药地圈起来。
　　这种淡紫色的灵植没有在医修传承中见到过，但它们身上依旧散发着不低的灵气。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特殊的灵植造成的影响，楚祁挖了几株带走，打算等会回到晏久歌的身边时，找他验证一下。
　　除了淡紫色灵植，楚祁还挖了一些草药，每样只挖了两株，并不贪多。
　　他只是想过来看看这片草药地为什么能压制剑修身上的灵力，没有把这片草药都挖走的打算。
　　虽然这些草药长势喜人，但大多数品阶也不高，钟灵峰上能种出来。
　　更何况——
　　楚祁转头看了眼身后，随即动作飞快地将剩下两种草药挖出来。
　　阿晏还在等他回去。
　　挖完了草药，楚祁给自己施展了一道清洁术，便打算朝来时路走。
　　然而，楚祁才往回踏出一步，就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拦下他的步伐。
　　“？”这附近除了他的气息外，可再没有别的灵力波动。
　　楚祁满腹疑惑地低下头，才发现阻拦他的，正是他手腕上戴着的藤环滋生出来的枝条。
　　枝条十分具有灵性，它朝着楚祁身侧两尺的地方指了指。
　　那是一从绿色的草。
　　起码从外观和灵气浓度上，那丛灵植看起来与草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带上它？”抱着迟疑的态度，楚祁询问手中的藤环。
　　枝条在那个方向点了点，算是对楚祁的回应。
　　“这从草有什么特殊的吗？”叶片又窄又细，看起来比旁边的草叶还有脆弱一点外，楚祁不能再分辨出更多它的不同之处。
　　可藤环执意要他带上这一丛草叶，楚祁想了想，多带一点也无妨。
　　医学博大精深，指不定是有他们还不知晓的配方，更何况，上古传承历经多年，也不好说全都完整地传了下来。
　　抱着这个想法，楚祁将那一丛草叶一并挖走。
　　这下，拦在楚祁脚上的枝条才慢条斯理地化作灵气，回到藤环之中。
　　三步作两步，楚祁朝着晏久歌的方向大步走去。
　　“阿晏，我回来了。”
　　晏久歌的视线一直落在楚祁身上，从未挪开，自然是看着楚祁回来的。饶是如此，听到熟悉的话语声，他的唇角微扬，“嗯，回来就好。”
　　“我挖到了不少草药，还有两种之前没见过的灵植，我给你看看，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淡紫色灵植的影响，才会让灵力运转受阻。”
　　楚祁迫不及待的想要和晏久歌分享他的收获。
　　他先拿出了那种淡紫色的灵植，晏久歌感知了一会儿，点头道，“是它，灵力运转有明显的阻力。”
　　“那这个呢？”楚祁又拿出那丛绿色的灵植。
　　“没什么感觉，普通的杂草？”晏久歌看不出那丛绿色的灵植有什么特殊。
　　修士大多数靠灵气浓度来分辨灵植是否具备特殊性，天材地宝散发的灵气充裕，平平无奇的就是普通之物。
　　“我也不清楚这个有什么作用，但藤环坚持让我带回来。”楚祁叹了一声。
　　“藤环？”听到这个称呼，晏久歌的目光扫过楚祁的手腕，眸色略深，“那你再琢磨一下，说不定是什么不常见的草药。”
　　药王谷的东西，总不会带一捆杂草回来。
　　“好。我先把它们当药材来梳理一遍。”提起炼药，楚祁眼睛一亮。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药鼎，再拿出十六块灵石，在药鼎下面摆出一个灵阵。
　　晏久歌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然后等他准备得差不多，再施展灵术，为药鼎点上一簇灵火。
　　火灵根修士的灵火，要比普通的火折子点出来的火好一些。
　　而且，晏久歌陪着楚祁修炼了这么多年，点火这种小事，早就成了习惯。
　　楚祁用灵力将淡紫色灵植淬炼了一遍，除去它体内的杂质。淬炼后，淡紫色灵植成了细丝状，余下部分自动脱落。若再将它往药鼎里一放，灵火烘烤，就能化成药液。
　　楚祁对炼药的步骤十分熟稔，他处理完淡紫色灵植后，又将那捆绿色草叶拿在手中。
　　楚祁本是不知道要如何淬炼这种没有多少灵气的草药，因为用寻常淬炼手段，这一整捆草都是杂质。
　　犹豫中，楚祁用灵力包裹着那捆草叶时，发现它们竟是能在医修的灵力下，直接转化成药液，并且和淡紫色的灵植有了药性呼应趋势。
　　每一种灵药炼制的配方，所有的药材被扔进药鼎中后，会有药性呼应的趋势。医修便能根据这样的趋势，将它们炼制成灵药。
　　若是没有，则说明两种药材药性不相和，无法达到炼制的程度。
　　心中升起几分好奇，楚祁尝试将两种不知名灵植混合在一起，在药鼎中炼制成灵药。
　　灵药成型亦有讲究，有些要炼制成丹药，有些则是药粉和药露。
　　如今炼制的灵药没有配方，亦不知用途，楚祁只能根据自己的直觉来判断，要将它们炼制成什么。
　　若是炼制失败，药鼎会冒出一团黑烟，代表药鼎中的药材在炼制过程中被毁坏了。
　　一刻钟过去，药鼎上闪过一道白光。
　　楚祁舒了一口气，成功了。
　　只见药鼎之中，余留下一把淡紫色的药粉，看起来是能够洒在身上的。
　　“这个新灵药，好像可以压制浅紫色灵植的特性。”楚祁拿着药粉朝淡紫色灵植上面撒了撒，灵植立即枯萎，丧失了先前的活性。
　　“你给我洒一点试试？我去草药地附近走一圈。”晏久歌提出建议。
　　“能行吗？你过去会被压制灵力，万一遇上点什么……”楚祁的话语才说到一半，对上晏久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恍然回神自己方才的举止，和晏久歌不让他去草药地的时候，大同小异。
　　轻轻咳了一声，楚祁转开目光，故作冷静的继续说，“那我陪你一起过去。”
　　他和阿晏还是不一样的，他能够靠近那片草药地不受影响。
　　“好。”晏久歌点头。
　　这一次，晏久歌身上洒过楚祁炼制出来的新药粉，走近草药地后，体内的灵力运转依旧正常。
　　“的确是解药。”晏久歌确定下来。
　　“不知道时效是多久。”难得遇到了新药方，楚祁眼底兴致勃勃，“说不定还能辅佐其他灵药增强药性，我再多挖一点这两种新草药带走。”
　　挖到一半，楚祁忽然觉得肩膀上少了点什么，他转头询问晏久歌，“对了阿晏，小金它跑哪去了？”
　　“跑到地下去了。你方才给它的那一袋灵兽粮是灵植口味的。”晏久歌心情不错地回答着。
　　楚祁：“……”
　　灵植口味，那小金就是全绿了。
　　“到时候再向它道歉，方才没有细看。”
　　“灵植口味也挺好，它吃的那么欢，多喂一点也无妨。”吃完还能自己消失，的确是很好的一种灵兽粮。
　　晏久歌都想给吞金兽多买一些放着。
　　闲谈间，两人继续挖着两种新草药。
　　*
　　而离中心区域不远处。
　　一行人正十分狼狈的朝这个方向赶来。
　　这些人中，有穿着浅黄色衣衫的扶摇宫弟子，还有一些散修，约莫三十人，竟都没有用飞行灵器，反而是徒步走路。
　　“苏师姐，我们歇息一下吧，已经走了四个时辰了。门中的医修师妹都有些乏力。”
　　一名扶摇宫术修开口劝着为首带队的那名修士。
　　“娇气！”
　　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了术修的话语。
　　苏秋芷皱起眉头，精致的面容因为神情严肃，极具压迫感，连同她眼中时而流露出来的焦躁，亦是化成了怒气。
　　“不过是让你们走路罢了，还没有让你们去打四阶灵兽，一个个就累得不想动了是么？”
　　“这次历练对我们三脉尤其重要，决不能出丝毫差错。继续赶路，必须要在天黑之前，走到中心区域。”
　　苏秋芷的话语声过后，没人再敢出声反驳。
　　一群人沉默地行走，气氛沉寂，仿佛是有一块无形的重石，压在他们心头，喘不过气来。
　　扶摇宫弟子体能算不上多好，本是能坐飞行灵器赶路。但苏秋芷算过灵石消耗，他们快要负担不起，便让大家都下来走路。
　　走路也没什么，主要是先前因为赶路，苏秋芷抛下了两名受伤同门，让其他扶摇宫弟子心中不太好受。
　　“大师姐，等到了中心区域边缘后，让大家休息一下也不会耽误什么。”一道温和的嗓音从苏秋芷的身侧响起。
　　苏秋芷的步伐停顿下来。
　　众人屏息，只当她还会发火。
　　可出乎意料的是，苏秋芷语气略缓和，竟是点下了头，“嗯，也好。”
　　众人听到她这样说，不由得抬头看着方才那名开口说话的扶摇宫弟子，目光带上几分感激。
　　那是一名筑基期的医修男弟子，眉目看起来很温和。明明五官长得很普通，但一双眼睛却尤其好看，任谁与他对望，都会下意识地一愣。
　　唯有刚才最先开口说话的术修略有不满，“为何我说休息，大师姐反而严厉，令师弟一开口，大师姐反而改了念头。”
　　“常师弟，你是在质疑我不公？”苏秋芷的眉眼冷下来。
　　“常师兄莫生气，我的提议是等到了中心区域再休息，你是即刻休息，大师姐经过考虑后，自然是有定夺的。”
　　被称为“令师弟”的医修男弟子和和气气的说着，将一场争吵劝诫下来。
　　苏秋芷点头，“自然。”
　　见此，那名术修便只能闭上嘴巴，不再言语。他觉得令师弟令知怀有些奇怪，这一路上要么不开口，一开口总能让大师姐同意他的建议。
　　就在术修越想越多时，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令知怀的眼睛。
　　目若流光，仿佛能吸引走他的神智。
　　片刻后，术修愣愣地开口道，“令师弟……说的很有道理。”


第34章 
　　没了争执。
　　扶摇宫这一行人继续朝前走, 临近天黑之际，总算是赶到了中心区域的地界。
　　“找个地方落脚休息一会儿。”苏秋芷这才松口。
　　不用赶路，一行人变得松散, 扶摇宫弟子和临时与他们结盟的几名散修各自找了个地方稍作休息。
　　他们虽然结盟，但关系并不亲厚, 看起来泾渭分明。
　　扶摇宫弟子也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家没有谈话的心思, 只顾得上寻块地落脚, 然后发起呆来。
　　苏秋芷按照习惯数了一遍人数, 没有差一个。
　　她觉得自己的心神是该放松了一点，可抬手间, 又将手指摁在了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
　　不知道为什么, 她近日总觉得精神困倦。
　　可她是带队的大师姐, 这点小毛病，撑过去就行了。她要带着师弟师妹从云息秘境平安回去, 然后多寻一些天材地宝，这样他们三脉弟子的修行资源才算足够……
　　想着想着, 苏秋芷又开始头痛了。
　　“大师姐。”
　　一道语调温和的嗓音落入苏秋芷的耳中, 她目光涣散了一瞬，便转头应道，“令师弟有何事？”
　　“其余师兄师姐皆在休息，不如我们先去周围看看，探个路也好。等大家休息好了，就能直接前行。”
　　令知怀这一番话语说完, 惹得其他人侧目, 但众人触及苏秋芷的目光, 又都低下头去，权当没听见。
　　“好。”苏秋芷应下，朝前走了一步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吩咐其他扶摇宫弟子，“我稍后就回来，你们注意些，不要乱走。”
　　中心区域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撞到三阶甚至是四阶灵兽。苏秋芷带着这一队人中，除了她以外，只有一名散修是金丹前期的修为，实力整体偏弱。
　　扶摇宫弟子皆是应下。
　　哪怕苏秋芷再严厉，也是他们的大师姐，不是旁人。
　　随后，苏秋芷便跟着令知怀离开了此处。
　　*
　　没过多久。
　　令知怀带着苏秋芷寻到了一块草药地。
　　满目皆是品阶不低的草药，令苏秋芷心生欢喜，“令师弟，此处竟有一块天生药地，我回去喊其他弟子过来此处，把它们都挖回去。”
　　“师姐所言甚是。”
　　苏秋芷的身后，那名穿着扶摇宫医修弟子服饰的青年应声，温和的外皮褪去，余留一双浓墨似的眼睛，望着苏秋芷的背，抬起手来，轻轻地动了一下食指。
　　“——！”
　　苏秋芷的瞳孔骤然一紧，随即宛如被抽走了意识般地，双眼空洞了起来。
　　“把那些紫无草都挖出来。”
　　“还有先前让你准备的灵石，布阵的时候要用。”
　　略带阴郁的话语声从令知怀的口中说出来，他好似浑然变了一个人，褪去了先前低眉眼顺的姿态，湛黑的瞳仁间跃动着一簇簇黑火，不似人眼，好似鬼魅。
　　苏秋芷如提线木偶般地照做，将令知怀的话语当做命令来执行。
　　见苏秋芷开始挖紫无草，令知怀思考要如何布阵。
　　这傀儡丝一日只能操控一个时辰，着实有些费神，可不用傀儡丝，只用瞳术，定然会让这些人起疑心。
　　若是有九尾狐族的妖瞳就好了，挖了它们的眼来施展幻术，即便是晏家人，也无法轻易察觉。
　　……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苏秋芷带着挖好的紫无草回来，分量很多，布阵够用。
　　手指摩梭，令知怀收拢了傀儡丝，恢复了之前那副模样，温声说道，“大师姐，此处有块草药地，我们去喊其他同门过来。”
　　苏秋芷睁着一双眼睛，她看了看草药地，又想起自己先前的念头，忍着倦意点头，“好，我们回去。”
　　浑然不记得她不久前还挖过紫无草这件事。
　　*
　　另一边。
　　在苏秋芷与令知怀两人离开后，留在原地等他们回来的散修则是起了别的心思。
　　苏秋芷不在，修为最高的那人便是一名术修散修。
　　他本是想跟着扶摇宫结盟，一来是有个保障，二来扶摇宫医修众多，省的他还要额外花钱买灵药。
　　没想到这一路上扶摇宫火急火燎地往中心区域赶，其他外围的天材地宝都看不上似的。
　　这也就罢了，忍了一路，如今见苏秋芷带着一名扶摇宫弟子先去探路寻宝，他亦是起了别的心思。
　　“我去周围转一转。”找了个由头，金丹散修想单独去找找天材地宝，省的扶摇宫拿走了大好处，他们连边都沾不到。
　　“可大师姐吩咐过我等，不能随意离开此处。”有扶摇宫医修开口劝着。
　　“那是你们的大师姐，你们要听她的。我一介散修，转一转周围也不打紧。”
　　散修说话很不客气。
　　扶摇宫医修被驳了面子，抿着唇角不再开口说话。他们所在之处有苏秋芷设下的防御结界，算是一层保障。
　　散修就这样从防御结界中出去，打算去周围碰碰运气。
　　运气捉摸不定，但这回倒是让散修赶上了，他撞见了一头正在分娩的三阶灵兽。
　　灵兽分娩时期正是它虚弱的时候，不仅方便下手，还能顺走它下的幼崽，幼崽合适的可以当灵宠，不合适也能转手卖掉。
　　散修做足了打算，他可以在远处施展法术，利用符箓引雷，将那只三阶灵兽杀死，自身则因为离得远，完全不会有任何危险。
　　“引雷术，去——！”
　　一道小型雷光从三阶灵兽的头顶落下。
　　三阶灵兽发出痛苦的哀鸣，眼见是得手了，散修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吼——！”
　　然而，未等他脸上的笑意抵达眼底，一声巨大的兽吼声从不远处传来，裹挟着十分的怒火。
　　四阶灵兽的威压顷刻间传来，令散修两股战战，看到了那只巨大的四阶猎云豹的兽头后，当即转身逃亡。
　　他万万没有想到，分娩的三阶雌性灵兽边上，还守着一只四阶雄性灵兽。而且还是生性凶狠的猎云豹，一旦结怨，不死不休。
　　散修慌不择路的逃跑，他还记得来时路，那里有扶摇宫设下的防御阵法，或许能抵挡一阵子。
　　然而他方才攻击三阶雌性猎云豹下了狠手，雌兽没过多久就断了气。雄兽查探过后又是一声愤怒地哀嚎，循着他的气息一路追赶上来。
　　扶摇宫的众人本来是在休息，却不想突然听见了四阶灵兽的怒吼声，当即惊惧的站起来，准备逃跑。
　　即便是苏秋芷的防御结界，也抵挡不住四阶灵兽的攻击。
　　“快，传讯给大师姐，我们遇到四阶灵兽了！”
　　“来不及了，快跑吧，再不跑就要被追上了。”
　　“给大师姐发了紧急求救讯号，希望她能快些回来。”
　　“……”
　　众人乱成了一团，最后亲眼见防御结界被猎云豹的吼声震碎，立即朝四处奔逃起来。
　　六神无主的医修们只顾着跟着修为最高的修士跑，好歹能有些保障，却不知，引来这等祸事的，正是修为最高的那名术修散修。
　　他看到苏秋芷设下的防御结界不堪一击，转身就跑进了浓密的山林间。
　　大部分修士跟在他后面，惊惧地逃命。有些跑得慢的医修，落在了后头，被猎云豹一脚踩住，直接昏死了过去。
　　这头猎云豹眼中只有那名散修，没有追到仇人之前，不会停下，踩死或者踩晕了什么，皆是不管。
　　夜色深深，山林深处，升起一缕篝火的光亮，令人控制不住地想要往那个方向逃去。
　　散修咬牙，能遇到别的修士也是好的，修为不高也能给他拖一阵，总比没有要强。
　　*
　　篝火旁。
　　楚祁刚刚炼制完灵药，收起药鼎并药材，看着还蹲坐在篝火旁等着烤板栗的吞金兽，不由得弯起唇角。
　　他们午时在草地里摘完草药后，又四处逛了一圈，最终选定这片山林。因为全是板栗树，闲来无事烤两个栗子，还能当零嘴。
　　吞金兽吃了一个烤板栗后就停不下来。热衷于上树摘刺球，一尾巴劈开，取出栗子，放入篝火中烤，熟了后掰开吃掉，然后再去爬树摘刺球。
　　晏久歌端坐在篝火旁，闭目养神，一直到楚祁炼完灵药，他才睁开眼。
　　那锋锐俊美的眉眼衬着明艳的火光，冷冽褪去，多了几分慵懒与散漫。
　　“阿晏，你要不要吃烤板栗？我给你也烤一些？”
　　小时候的零嘴花样挺多，许久没吃，楚祁也生出了几分怀念。他看着吞金兽忙上忙下，也打算摘一丛板栗来烤。
　　“吃。”
　　晏久歌应下声，才从楚祁身上转开目光，去看清楚板栗是个什么东西。
　　“啪！”的一声，被火烤得裂开的板栗从篝火堆中炸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吞金兽的脑袋，在它脑袋上蹭了个黑乎乎的印子。
　　晏久歌眼中略带嫌弃，这个和煤炭一样的东西……
　　可是，阿祁方才说要给他烤。
　　定然是和那蠢货烤的不一样。
　　一想到这里，晏久歌眼底的嫌弃之色褪去，看着楚祁忙碌的身影，心中莫名地有些期待。
　　烤板栗，细想起来，晏久歌好像是有些印象。
　　小时候楚祁也喜欢吃，但林叔管的严，每七日只能让他吃一次。
　　有一回晏久歌从云隐界回来，路过夜市，本是要给楚祁带一包，结果被晏家的传讯耽误了一个时辰，再回去小贩收摊不卖了，夜市冷清，寂寥无人，只能当作可惜。
　　再一转眼，他和阿祁都这么大了。
　　晏久歌抬眼，望着不远处的身影，眼中一片温色。
　　楚祁取出归寅剑，两道剑气下去，斩落了一丛板栗枝。一枝上有许多板栗球，横竖是个解馋的零嘴，不必果腹，也不用摘多了。
　　然后就是去掉外层的皮，把板栗取出来，放入篝火之中，等着它们熟透散发香味就可以吃了。
　　楚祁最先给吞金兽烤了一个，就去忙着炼药。如今不忙，倒腾一下这个零嘴也不错。
　　气氛本是安然惬意的。
　　直到楚祁把所有板栗埋进篝火堆，等着它们熟透的时候，本是坐在旁边的晏久歌，脸色倏然变了。
　　“阿祁，你站我身后。”
　　“有不长眼的东西过来了。”
　　随着晏久歌的话语落下，大地传来了轻微震动，还有远处的兽吼声。
　　楚祁收敛起玩乐的心思，朝着晏久歌身后走去。
　　动静越来越近，晏久歌在那不长眼的东西赶到之前，还斩出过一道剑气示意，不管是几阶灵兽，看到这道剑气，都应该有所忌惮才是。
　　可偏偏，那些东西非得朝两人的所在之地赶来，没有中途改道的意思。
　　晏久歌扫了一眼身后的篝火堆，手指覆上了腰间龙寅剑的剑柄。
　　他阿祁给他烤的栗子还没熟，倒是这些扰人兴致的蠢东西来得快。


第35章 
　　不论怎样, 晏久歌没有打算避让的意思。
　　先前的那一剑已经算是提醒，看到提醒后不改道，反而撞上来, 便是算作挑衅了。
　　龙寅剑出鞘，剑锋上跳动着火光，破空声响起后, 只见一道道剑气斩落在四周，形成了一张密不可分的剑气屏障。
　　剑气凝实，锋利无比。
　　楚祁站在晏久歌身后，抬手为他施展两道聚灵术, 右手握在归寅剑的剑柄上, 以备不时之需。
　　“吼——！”
　　愤怒的兽吼声临近。
　　四阶灵兽的气息率先传来，随后还有属于陌生修士的气息。
　　*
　　兽吼声中饱含的愤怒几乎惊动了山林中大半的低阶灵兽, 禽鸟振翅远逃, 走兽匆匆四散。
　　四阶灵兽的威压大约在金丹后期之上，元婴前期之下。盛怒的时候, 一些灵兽爆发天赋，亦是可以短暂提升实力。
　　眼下，那头四阶猎云豹便是如此。
　　高阶灵兽有着不低于修士的灵智, 它本想为自己即将分娩的雌兽去寻草药, 躲开重心区域的宿敌, 才会暂时带雌兽到那边界处安居。不料千防万防，没有防住外来的修士。
　　雌兽已经陨落，眼前逃跑的人族修士必须血债血偿。
　　四阶猎云豹双目赤红一片, 兽瞳中浮现出狠厉, 额间的兽纹闪过一道猩红色的光华, 本就强盛的气势再度往上涨了一截。
　　如此变化后, 四阶猎云豹加速飞扑，这次直接抓到了那散修的衣摆。
　　布帛碎裂声响起，散修顿时如惊弓之鸟，他连忙祭出防御灵器，来阻拦四阶灵兽的攻击，手脚并用地往篝火的方向跑去。
　　“救命——！道友快救救我！！”
　　他方才眼尖瞧见了一道剑气，在篝火处那边的修士应是剑修，看剑气是有能与这头四阶灵兽一战的实力。
　　倘若能赶过去，定然能获救。
　　散修逃命地冲往篝火处。
　　那里是一块尚且宽敞的空地，橘红的火光之下，两道修长的人影正朝他的方向看来。
　　逆着火光，散修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只顾着大声呼救。
　　然而，下一刻，散修感觉到了从鼻尖处传来的锋锐剑气，再往前一分，那剑气便能破开他的护体灵力，落到他身上。
　　散修一个激灵地停下脚步，口中还在说些救命的话语，抬眼却是对上了一双冷冽的眼。
　　“滚远点。”
　　身前的黑衣剑修并没有救助他的打算，冷声呵斥着让他离开。
　　“道友你怎能见死不救！我与扶摇宫结盟，你若救我，便能得到扶摇宫的青睐——啊！！”
　　散修还想多说些什么好话，身后那只四阶猎云豹却已经赶来了。
　　隔着一层剑气交织的网，散修不能朝前，亦不能后撤，只能继续从乾坤袋中取出灵器来保命。
　　但他并非大宗弟子，身上积攒不了多少对抗四阶灵兽的底牌。
　　而这只猎云豹丝毫不管旁边的两名修士，只冲着他身上撕咬。
　　术修体弱，被灵兽近身是大忌。
　　“啊啊啊——！！”
　　肩膀被咬穿的疼痛令散修大叫出声，他瞪大了双目，惊恐的瞳仁中倒映着猎云豹狰狞的头颅。
　　这一口猎云豹咬得狠厉，骨头拧断，深入心肺，捣碎了这名散修的本源灵台，毁掉了他的灵根。
　　“孽畜，休想伤我扶摇宫弟子！”
　　就在这时，一道呵斥声从后方传来。紧接着，一道治愈术落在了那名散修身上，救住了他的心脉。
　　长长的纱缎掠过林间的树木，冲到猎云豹与那散修的身前，试图从兽口中将散修救出来。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前离队的苏秋芷循声赶回来了。
　　苏秋芷是一名医修，但她身上的携带的灵器众多，又有扶摇宫传给她的保命手段，对上四阶灵兽不至于完全被碾压。
　　苏秋芷赶到后，只来得及给散修施展两道治愈灵术，便一眼看到了在篝火旁仿佛置身事外的两人。
　　担忧化作怨气，苏秋芷责问道，“天玄宗道友，你们是什么意思，即便是不结盟，路见我扶摇宫弟子，伸以援手有那么难吗？”
　　“这不是一名散修么？他引起的祸端，非得让我们替他料理不成？”
　　听到苏秋芷的质问，这场好戏暂时是看不下去了，楚祁从晏久歌身后走出半步，继续往下说道，“若是我们不敌四阶灵兽，他这般横冲直撞地赶来，不就是为了寻两个替死鬼么？”
　　“出门历练，不过是意外罢了，谁能料到此处会有你们。”苏秋芷下意识地辩解。
　　“世事无常，人应当知晓自己几斤几两。”
　　楚祁扫了一眼被激发出天赋的猎云豹，大致能猜到它与那名散修是结了死仇，高阶灵兽灵智不低，若非死仇，在看到晏久歌那道剑气后便会斟酌着离去。
　　“要救你救便是，我们不救自寻死路之人。”
　　连四阶灵兽都敢招惹的金丹前期术修，不是愚蠢，便是聪明过头，如今自食其果，承担应有的代价是必然。
　　见晏久歌与楚祁两人不打算插手此事，苏秋芷咬牙，打算用扶摇宫底牌将散修救下。
　　无论如何，此人是他们扶摇宫的盟友，她若见死不救，教其他与扶摇宫结盟的修士怎么看？
　　正在苏秋芷打算祭出一道灵符时，异变横生。
　　原先还咬着散修不肯松口的猎云豹忽地从他身上起身，睁着一双猩红色的兽瞳扑向了晏久歌与楚祁两人的方向。
　　密密麻麻的剑气拦在它身前，它却丝毫不为所惧。
　　额头的兽纹转为暗红，猎云豹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惊人，它本就被仇恨夺走了理智，却不知怎么，将仇人当成了晏久歌与楚祁。
　　剑气在它身上割开出一道道狰狞的伤口，血腥味闯入楚祁的鼻尖。
　　治愈灵术凝聚在楚祁手指之中时，晏久歌的身形先一步动了。
　　他右手持剑，手腕翻转，剑身横指时便已然出剑。同一时间，剑锋之上，有灵气骤聚，引动剑意，杀伐之气狰狞。
　　龙寅剑一剑斩在了猎云豹的头颅中间。
　　利刃入肉，血溅三尺。
　　生死关头，那头猎云豹仍不知躲闪，硬生生地扬头撞上了晏久歌手中的龙寅剑。不偏不倚，额头正中剑锋。
　　猎云豹那双猩红的兽瞳紧缩了一下，随即涣散开来，变成了空洞的瞳仁。
　　它的内丹整个碎裂，竟是死在这一剑之下。
　　晏久歌眼眸深沉，他捏着龙寅剑剑柄的手指骨节泛白，像是极力在克制什么。
　　尽管一剑杀了猎云豹，晏久歌周身暴涨的剑意仍未停下，杀气仿佛能凝聚成实质，不断地从剑锋上涌出来。
　　一时间，气氛骤然变得紧张。
　　“你有这等实力，四阶灵兽皆不是你的对手，为何在旁袖手旁观？若是早一些出手，这位散修道友也不至于伤成这副模样。”
　　苏秋芷从变故中回神过来，她不曾去感知气氛的变化，看见晏久歌一剑斩杀了猎云豹，便忍不住埋怨。
　　晏久歌不曾抬眼，仿佛是对她的话语充耳不闻。
　　“大师姐你快别说了，指不定这位剑修动怒，连你都能下手……”
　　一道小声的话语从苏秋芷身后响起，火光照不到他的身影，面容看不大清楚。
　　但苏秋芷凭借着熟悉，下意识地开口喊他，“令师弟，你怎地赶来了？”
　　“我来寻师姐，还有扶摇宫弟子。师姐快走，那剑修当真是要杀人来了。”
　　穿着扶摇宫医修弟子服饰的人低低说着，字字惊恐。
　　“什、什么？”苏秋芷未曾听懂他的意思。
　　在她看来，五大仙门本就是和睦相处，遇见了也比陌生人熟一分，普通恩怨不至于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境地。
　　但晏久歌的情况不对劲。
　　剑意裹挟的杀气外露，斩杀完猎云豹仍没有要收鞘的意思。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暗金色，火光照着他半张侧脸，冷厉的表情好似要将眼前所有人都祭了他的剑道。
　　“阿晏！”
　　楚祁也发觉了晏久歌的异常，他知晓晏久歌时不时会被魔怔所扰，但一般都是好几年一次。
　　如今从天玄宗出来历练，晏久歌已经是第二次进入这副状态。
　　来不及探究缘由。
　　楚祁伸手，从后面握住了晏久歌的左手，试图给他输送一些治愈灵力。
　　偏生，方才那道与苏秋芷说完的话语，又低低与楚祁开口说着。
　　“那位道友，我劝你还是快些逃走，不然等你变成他剑下亡魂可就不好了。”
　　“我听说，剑修走火入魔，可是要乱杀人的。”
　　“……”
　　“闭上你的嘴！”
　　楚祁听得心烦，他能查探到晏久歌体内的灵力暴动，而他的灵力却无法深入经脉去。再加上身前还有外人，定然不能马上给晏久歌施展灵术。
　　走火入魔，若是真的堕入魔障，会被整个云华界所唾弃，届时就算是天玄宗，也不能护住这样一位神智不清的弟子。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晏久歌会偶尔发魔怔的事情，让旁人知晓。
　　“我天玄宗的首座师兄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今日他天赋卓越顿悟剑意，落入你眼中就成了走火入魔，当真可笑。”
　　“噌——！”地一声，归寅剑出鞘。
　　楚祁毫不客气地提剑指向了那名医修，“快点滚，莫要惊扰我师兄顿悟。”
　　“你……”
　　不远处，被剑锋所指的令知怀睁大了眼，脸上闪过一分错愕，没料到楚祁会是这般反应。
　　按理说，同门走火入魔是什么下场，身为剑修，那名天玄宗弟子应该知晓才是。
　　可那名天玄宗弟子说了什么？
　　——顿悟剑意？
　　可笑！
　　那头四阶灵兽分明被他的傀儡丝操控去袭击晏家继承人，晏家继承人斩下一剑，切断了他的傀儡丝，定然会激发出体内的魔煞之气发狂。
　　好不容易遇到一次机会，就这样放弃可不行。
　　令知怀眼眸流转，试图对那名拿着剑指向他的天玄宗弟子，施展瞳术。
　　他这一双眼是从普通狐族上挖下来的。
　　虽不及九尾狐眼那般好用，对付一名金丹期剑修倒也足够了。
　　“噜噜！”
　　“砰！”
　　可超乎令知怀的意料，一道小兽吼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块石子大小的焦黑之物，狠狠地朝令知怀脸上砸来。
　　瞳术被迫中止，令知怀嘶了一声。
　　“噜噜噜！”
　　又是好几十个焦黑的“石子”被扔了出来，上面还裹挟着零星的火星，似乎是被火烤过。
　　“什么东西！”令知怀不得不朝后躲去，等他躲过，便见一只两个巴掌大的灵兽挡在两名剑修面前，对他龇牙咧嘴。
　　“……”
　　吞金兽，怎么会遇到这种异兽。
　　令知怀收敛起再动用傀儡丝的心思，他的傀儡丝到底是金丝线炼制，鬼知道会不会被那异兽吞了去，然后暴露身份。
　　云华界对他的限制颇多，本来是想趁此机会杀了晏家继承人……
　　“令师弟，我们回去吧。”苏秋芷在这时总算回神了过来，她皱起眉头，“先不管旁人的事，我们扶摇宫弟子受伤了许多，还需要照料。”
　　今日，他对苏秋芷的操控时间已经没了，只能暂时听从她的话语，心中不甘地应下，“好。”
　　临走前，令知怀深深地看了楚祁和晏久歌一眼。
　　毕竟，晏家继承人若真的控制不住发狂，那名天玄宗弟子可是真的会死。
　　楚祁则是瞪了他一眼，随后取出防御灵器，将整个篝火地整个圈起来，一副为晏久歌“护法顿悟”的架势。
　　四周的血腥味浓重。
　　等扶摇宫的人离开后，楚祁的手握上了晏久歌那只握着龙寅剑的手。
　　入手冰凉一片，浑然不似平常的温热。
　　“阿晏，收剑。”
　　龙寅剑并不排斥楚祁的靠近，大抵是熟悉他的气息。
　　“噌——！”
　　龙寅剑从四阶灵兽的头颅上拔出，晏久歌恍然不觉地低下了头。
　　火光肆意地勾画着两人的影子，他们贴得很近，宛如相拥。
　　为了不让晏久歌彻底失控，楚祁本想哄着他将龙寅剑收回来，以手覆手的姿势却像抱着他一样。
　　楚祁专心地看着龙寅剑的剑锋，而他的眉眼之上却猝不及防的落下一道阴影。
　　晏久歌的脸挡去了他身前的火光，将楚祁困在其中。
　　暗金色的眼眸明明灭灭，眼眸的主人正在魔煞之气中挣扎。他非善类，亦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封印彻底失控后，他一剑斩下去，可令这片天地失色。
　　唯有那一道熟悉的气息不断从身前传来，令他暂时觅到了几分安宁。
　　“阿晏……”
　　楚祁的尾音落下后，便收住了所有的声音。
　　晏久歌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这般贴近的距离几乎令楚祁有些无所适从。
　　再动一下，都有可能触碰到鼻尖。
　　“……”
　　楚祁身体僵硬了片刻后，又看着身前仍处于魔怔之中的人，心中那份紧张一点点褪去，更多的是对晏久歌的担忧。
　　于是，楚祁伸手，将人环抱住。
　　肢体接触可以很好地将灵力传入到另一方身体中，握手是这样，拥抱亦是如此。
　　楚祁眼中染上了一片碧色，连同他手腕上戴着的藤环一并散发出了绿色的光华。
　　阿晏要快点清醒过来。


第36章 
　　凝神为晏久歌治疗时, 楚祁敏锐地发觉了一个问题。他的灵力从左手流转路过藤环时，会与藤环散发出来的灵气融为一体，然后再传输到晏久歌的身体里。
　　融合过藤环灵气的灵力要更加精纯，甚至能够帮他“看清”晏久歌体内灵力的暴.动。
　　晏久歌体内的灵力非常驳杂, 本来有三股, 如今加上楚祁的灵力, 便有四股。
　　两股火灵力, 多的那一股应该是晏久歌自己的，另外一股大抵是他家中长辈给的。
　　修真世家里, 长辈会给后辈输送灵力，以促进后辈修炼。
　　楚祁暂且是这样理解。
　　剩下一股黑色的灵力尤其古怪，或者说它是煞气也不为过。
　　这种煞气一般是兵戈杀气太重，陈年不散，最后聚在兵戈之内，成了会反噬修者的煞气。
　　可晏久歌是修士，并非兵戈利器，体内为何会有如此凶险的煞气？
　　楚祁想不明白，但燃眉之急，是将这些煞气除去, 免得它们在晏久歌的经脉中继续肆虐。
　　融合了藤环灵气后，楚祁的灵力发生了变化，竟是能让那些煞气畏惧。
　　发觉这一点后，楚祁放下试探, 一鼓作气将那些游走在晏久歌经脉中的煞气全都除了个干净。
　　“……”
　　时间慢慢流逝，不知是过去了多久。
　　晏久歌从混沌中清醒。
　　先是恢复了视觉, 其后是感知, 再是呼吸。
　　可在晏久歌看清眼前景象时, 瞳仁微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与楚祁靠得极近。
　　额头相抵，身体相拥，亲密无间。
　　身前之人的呼吸轻浅，正阖眼为他传输灵力。纤长的眼睫浓密，神情平和，好似一点都不抗拒他的靠近。
　　晏久歌将将回笼的思绪又混乱了起来。
　　他与楚祁一起长大，肢体接触有很多次。可额头相抵，却是头一次。
　　也不知道他体内的魔煞之气失控时，做过什么……
　　正在晏久歌苦纠结之际，原本正在给他传输灵力的人睁开了眼。
　　翡翠般的碧色在楚祁的眼眸中消褪，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下意识地朝后退开一步，却因身体灵力空亏，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朝着旁边倒去。
　　晏久歌伸手拉了楚祁一把。
　　顺着力道，楚祁一头埋进了晏久歌的胸膛，撞得鼻尖微微发酸，眼中升起一片雾气。
　　“阿祁。”晏久歌的嗓音担忧。
　　“我没事，方才稍微有些灵力不济。”楚祁说完，已经从晏久歌的胸膛抬起头，站稳了身体。
　　为了将煞气除干净，到最后楚祁体内的灵力都是藤环在补给他。
　　两人从相拥的姿势各退一步。
　　晏久歌的目光落在楚祁微红的鼻尖，缄口不言。
　　而楚祁从乾坤袋中取出回灵丹吃下，心底惦记着给晏久歌体内的煞气时之事，“阿晏，你体内的煞气是怎么回事？而且不知你发现没有，自从出门历练算起，上一次你魔怔时，离如今不过一个月。”
　　“……”
　　听楚祁提及魔煞之气，晏久歌的思绪翻涌。
　　方才他陷入魔怔，的确有些不太寻常。上一次是心神不宁，教心魔钻了空子，魔煞之气从封印中挣脱出来。
　　可这一次，在他一剑斩杀那头四阶灵兽前，体内并无异常。
　　偏偏就是一剑落下后，封印像是被什么撬动，惹得魔煞之气翻涌而出。
　　对着楚祁疑惑的目光，晏久歌慢慢开口解释，“发作得是有些不太寻常。煞气和家传的心法有关，每个晏家人多少都有一些。”
　　只不过他身上的最多。
　　“你魔怔发作，除了我，可还有旁人知晓？”楚祁又问。
　　方才那名扶摇宫医修的话语，让楚祁很在意。走火入魔这种事，若是有人熟知晏久歌的病情，在他魔怔时陷害于他，岂不是能靠一张嘴就引得众人攻之？
　　“还有晏家人。”
　　除了楚祁，便只有晏家人知晓。
　　晏久歌并不会将自己的弱点随意暴.露在旁人眼中。
　　“还有那头四阶灵兽，它与那名散修结下了死仇，在散修身死之前，不应该突然袭击我们才对。”
　　今日之事太多疑点，仿佛是有人故意操控着这一切。
　　楚祁皱起眉头，他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但凭借着直觉，大致能猜到有人想对晏久歌下手。
　　可他与阿晏一块长大，这还是第一次出门历练，能与其他人结下什么仇怨？
　　思索之间，楚祁又想起上一世，晏久歌从云息秘境回去后就闭关。
　　若是晏久歌真的在闭关养伤，那说明他在云息秘境中有极其险恶的遭遇。
　　可这样凶险的遭遇，在秘境结束之后，没有传出半点风声。岂不是危险只有晏久歌一人遭受，或者说，云江渺和他的九尾狐，可能也在其中？
　　“大抵是那名散修，又或者是扶摇宫的人对四阶灵兽动了手脚。”晏久歌回答楚祁的猜测。
　　他体内的魔煞之气不能与楚祁详说，否则晏家的戒律会影响到楚祁。
　　再者，能撬动他体内的封印，有三种原因，一是晏明朝封印威力减弱，二是他心神不宁，三则是外力影响。
　　前面暂时两种排除，外力影响也只能是新的魔煞之气进入他体内时，会对封印造成影响。
　　无论如何，只是斩杀一头四阶灵兽……不应当引得封印松动。
　　可惜身处云息秘境不能与云隐界传讯，否则晏久歌会去找晏明朝问个究竟。
　　“嗯，我也怀疑是扶摇宫的那些人。”楚祁顺着晏久歌的话语点头，“下次再遇到他们可要当心一些。堂堂五大仙门之一，怎会有这般心思？”
　　*
　　扶摇宫作为五大仙门之一，开宗立派的宗旨，本是遵循有教无类，凡是想求仙问道的弟子，无论天赋好坏，只要有勤勉之心，皆收入门下。因此，扶摇宫弟子人数众多，以亲善闻名。
　　但近百年来，随着弟子增多，门中资源愈少，竞争激烈起来，反而导致三脉不和。
　　苏秋芷带着重伤的散修原路返回，中途遇见了不少受伤的扶摇宫弟子，寻到草药地的高兴尽数被愧疚替代，她身为大师姐，没能照顾好师弟师妹，找到了草药地又能如何？
　　“师姐，是这名散修将灵兽引来的！先前他趁你离开，便自行出了结界，招惹到了四阶灵兽，才害得我等如此下场。”
　　一名医修弟子刚给同门治疗完伤势，看清苏秋芷带回来的人后，立马大声说出事情原委。
　　“你、你说什么——”
　　苏秋芷听到她的话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有什么炸开了似的。
　　医修弟子便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先前也是她开口劝那名散修，因此对散修之举印象深刻。
　　“砰！”地一声，苏秋芷松开了手，将手中的人扔到了地上。
　　为了利益，接受散修结盟的人是她。
　　不分是非，抢先救人却救了仇人的也是她。
　　如今她带领的弟子什么天材地宝都不曾得到，反而因为结盟者背叛，个个伤势惨烈。
　　“怎么会这样……明明刚开始的时候……”
　　苏秋芷的思绪混乱，开始不断地回想当初自己的每一个决定。
　　可越往深处想，她的头便愈痛。
　　先是向天玄宗结盟。
　　再去探路找草药地。
　　……
　　令知怀眼角的余光扫过苏秋芷，发现她的意识正在试图脱离傀儡术的控制，便用瞳术再加了一层幻术。
　　接着，他再引导般地开口，“大师姐与诸位同门今日辛苦了，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好好休息一番。”
　　云息秘境还没结束，他需要借用苏秋芷之手，做更多事情。
　　傀儡术会加深一名修士的内心渴求，等到他彻底被欲.望颠覆，便能化成真正的傀儡，供人安上丝线驱使。
　　苏秋芷渴望带领弟子获得更多的天材地宝，本是急切。等到傀儡术的影响，就能变成急不可待。
　　令知怀只需要牵住控制她所想的丝线，便能影响她的一举一动。
　　至于那名被四阶灵兽咬毁了灵台的散修，令知怀打算物尽其用。好歹也是一名金丹期修士，将死之人，尚能炼制出一些傀儡丝。
　　“大师姐，我将这人带去远处，任由他自生自灭。”令知怀与苏秋芷说道。
　　“……”从同门师妹口中得到了消息，苏秋芷根本不想再管散修的死活，只摆了摆手，让他带走。
　　不亲手斩杀，便是他们扶摇宫最大的仁慈。
　　而且以那名散修的伤势，不精心治疗，活不过三两日。
　　无人看见的阴影中，令知怀弯起唇角，心情愉悦地拖着散修朝暗处走去。
　　*
　　另一处。
　　云江渺是循着灵兽的吼声赶来的，他傍晚时分才带着弟子赶到此处，因为是中心区域，他不敢妄动，想在外围聚齐了所有御兽门弟子，再一并进入中心区域历练。
　　四阶灵兽的吼声着实凄厉，听得云江渺心头不大宁静，带着九尾狐独自摸过来探路。
　　凭借着御兽师的本能，云江渺在林中七拐八绕，寻到了一头死去不久的三阶猎云豹，还有一只诞生没多久、寻不到吃的，正饿得虚弱喘息的小猎云豹幼崽。
　　“我这两只眼的眼皮一直跳，灾喜双降，竟是因此而起……”云江渺叹了一声，走进洞穴之中，将幼崽抱起。随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瓶灵液喂给它。
　　御兽师对灵兽有天然的亲近感，小幼崽呜呜两声，就安心地喝起灵液来。
　　“也不是到是什么人在此猎杀了分娩的雌兽，看起来有引雷术的痕迹，可能是一名术修。”
　　云江渺试图猜测一些来龙去脉。
　　幼崽没有被带走，随后又有四阶灵兽的吼声，可能是雄兽追了过去。
　　可山林中的动静已经寂静下来，仍然没见雄兽回来，怕是凶多吉少。
　　“小家伙，在遇到你父亲之前，我先照看你一阵。”御兽师契约灵兽讲究缘分，还有你情我愿，强制契约来的灵宠，无法与他们的心法贴合，不如不要。
　　只是，未等云江渺带着小猎云豹出去继续寻路，站在洞口处的九尾狐忽地有了动静。
　　它那蓬松的尾巴朝着云江渺轻轻扫来，将云江渺笼罩在其中，左右动弹不得。
　　“狐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九尾狐的辈分比云江渺高，是祖传下来的灵契，可要好生供着。
　　【别出声，有很危险的东西。】
　　九尾狐的话语顺着灵契传入了云江渺的脑海中。
　　很危险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云江渺心中无比好奇，但乖巧地听从九尾狐的劝告，先闭上嘴巴。
　　见云江渺配合，九尾狐才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继续施展幻术，将他们的气息与身形尽数隐藏起来。
　　它的目光深深，看着前面的山林中的人影，陷入沉思。
　　没想到，竟能在云息秘境中看到令家的傀儡师。
　　九尾狐本名叫狐酒，活了将近千年，阅历和辈分确实很高。他算九尾狐一族天赋最好的，除了幻术，还会看见一些旁人难以看到的东西，如善恶，虚实。
　　幼年时，族中长辈说这是他的气运，但不能被旁人知晓。
　　成年后，狐酒才知他这双眼，能看到的东西着实太多，譬如令家那位的傀儡丝，纯净之体，还有晏家继承人体内的煞气。这些都是能惊动整个云隐界的秘密，皆要藏于腹中。
　　如今，这一个小小的云息秘境，不仅有晏家继承人，还有令家的傀儡师。
　　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难道令家也是为了寻找复苏神树的纯净之体吗？
　　狐酒凝神，注视着那名傀儡师的一举一动。发现他正在从一名散修身上抽出经脉，着手炼制傀儡丝。
　　虽然他炼制出来的傀儡丝不及令家那位大能手中的，但有这样的技艺，必定是传自那位大能。
　　静静地等了一刻钟，那名医修丢下散修的尸体，转身而去。丝毫没有察觉到狐酒这边的气息。
　　狐酒这才撤去了幻术，叮嘱云江渺。
　　【莫要再查探了，此处危险至极。你且回去与你同门在一起。】
　　云江渺也是金丹期修士，万一那名令家的傀儡师盯上他，想用他来炼制傀儡丝，那可就大事不妙。
　　云江渺心中好奇，“狐大爷，你说危险的东西是什么？能比四阶灵兽还要危险吗？”
　　【是。】
　　令家那位大能诡异莫测的傀儡术，是看一次都会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哪怕她死于十八年前的升仙台之变，留下的几根傀儡丝，依旧令人心悸。
　　“到底是什么东西？”云江渺忍不住细问。
　　【夺人生死，控人神智，魂魄与皮相皆分离，落入她手中，只剩一具提线偶。】


第37章 
　　自那日变故后, 楚祁与晏久歌在山林中休养了两日。
　　大抵是因为四阶灵兽现身过，周围没有再出现什么灵兽。
　　两日后, 他们收到了柳未明的传讯，得知其余同门皆是赶到了云息秘境的中心区域，便打算与同门汇合。
　　御剑飞行时，楚祁在半空中稍微留意了一下山林，想看看其他修士活动的痕迹。
　　最好是知晓扶摇宫的去向，好让他有个戒备。
　　可山林中一片安静，不要说修士的身影, 连灵兽也不见半只。
　　扶摇宫等人大抵是离开了此处。
　　下次再见, 约莫就是异宝降临之时。
　　*
　　晏久歌御剑飞行不过一刻钟，便循着感知找到了柳未明等人。
　　经过一个多月的历练，天玄宗十九名剑修看起来多了几分变化, 身上的气势凝实了许多。经过实战的洗礼, 他们的心性亦是磨炼得更为坚韧。
　　柳未明率先朝前一步, 伸手作揖, 与晏久歌汇报, “首座师兄，幸不辱命, 师弟们都未曾损伤。”
　　“柳师弟辛苦。”
　　晏久歌颔首,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其余天玄宗弟子, 一边打量他们的模样，一边开口道, “诸位师弟都辛苦了。即日起，我们要动身前往云息秘境中心。此地险恶, 除了高阶灵兽众多, 亦有不少心术不正的外宗修士, 此行大家切莫大意，多加戒备。”
　　“弟子谨记！”
　　众剑修应声。
　　“既是如此，我建议楚师弟走在阵中心。”柳未明出声提议。
　　天玄宗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做法，出门历练之时，修为高的弟子要自觉护着修为低的师弟师妹，列阵颇有讲究，实力强者在外，弱者在内，前者由实力最高的那位领阵。
　　若有意外，便能竭尽可能地保护好剑阵中心的弟子。
　　楚祁知晓天玄宗的剑阵的站位，但他站在中心位置可能不太行，“我不会剑修心法，届时结剑阵，恐怕会有所耽误。”
　　“不会。”
　　晏久歌开口，他眉眼之中带着几分思忖，“可以改阵，有医修弟子在，就用杀阵。”
　　楚祁一愣，随即很快回神，明白晏久歌的意思。
　　天玄宗剑阵有两种，一是纯剑修弟子组成的剑阵，二是剑修和医修弟子一起结阵。只不过近些年医修一脉衰落，剑修都习惯用前者的方法结阵。如今改阵，便是剑修主攻，医修主防。
　　“这样没问题吗？我还是第一次结杀阵。”洛无辞挠了挠头，言语中有些担忧。
　　不仅仅是洛无辞一人，在场的天玄宗弟子都是第一次结杀阵。
　　“试一试吧。”柳未明觉得结杀阵可行，楚师弟医术了得，又有金丹后期的修为，应该可以支撑得住阵眼的位置。而且，他们历练了这么久，早就练出了不让自己轻易受伤的本能，不会随意给楚师弟制造治疗压力。
　　“不会有问题，信任你自己，还有诸位同门。”
　　晏久歌这一句话落下后，天玄宗剑修弟子眼中的担忧之色褪去，他们并非一人在战斗，有同门互相守在身后，力量自然不可小觑。
　　商议妥当，众人稍作休整，随后一齐朝云息秘境中心赶去。
　　越靠近中心，灵兽的实力越强，甚至会有妖兽出没。御剑飞行不如步行保险，灵剑在手会方便很多。
　　路上，楚祁拿出地图，对着一些地形，来确定他们所走道路的方位，尽量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中心的月牙湖，抢占先机。
　　*
　　不仅是他们这样想，其他在秘境历练的修士亦是如此。
　　不过，有些修士的打算与楚祁等人截然不同，他们抢占的“先机”也并非云息秘境中心。
　　一座山谷入口处，约莫四十人的队伍在此地等候着，他们都是云华界的散修，临时结盟在中域区域边缘一点的地方，不打算继续深入去冒险，反而选择了在此地等待落单修士、或者是人数少的队伍途经，抢走这些修士的财物并云息秘境中的收获，据为己有。
　　毕竟云息秘境中心区域十分危险，他们不想送死，又想获得好处，就做起了拦路的勾当。
　　日照正午，山谷中间偶尔吹过的清风，能拂去热意，却不能拂去众人身上的焦躁。
　　“来了，来人了，一共二十一人，我们直接动手吗？”一名眼尖的修士看到了道路尽头的队伍，回身询问其他同伙。
　　“要不还是问问他们吧，他们直接上交乾坤袋，我们就不必动手了。”有人犹豫不决。
　　“你做梦呢赵四？叫人白拿钱给你？上一次遇到的队伍，最后还是打起来了，我们还失去了先机，损失不小呢。”
　　“听我的，直接上。”
　　“主要是，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钱的修士，穿太朴素了。”
　　“……”
　　最后这一道话语声惹得众人迟疑了起来，的确如此，那二十一名修士的衣着实在是朴素，打赢了也捞不到多少油水的样子。
　　“那放他们离开？”
　　“不行，蚊子腿也是肉，我们人多，最后还不够分。”
　　“那先让人去探探底，赵四，你快去。”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中，先前那名叫赵四的青年修士被推了出去。无他，只因这个人打劫的时候犹犹豫豫的，真是让人看不惯。
　　赵四性子懦弱，他混在这群人中间，全靠着医修能给他们省下一些灵药，才没被当场打劫对象。
　　起初他们也没说要干打劫的勾当，如今做起来，自己中途退出，是要被这些人当肥羊宰完再扔掉的。
　　赵四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该贪心来中心区域，在别的地方辛苦寻找一些天材地宝，也比在这个队伍里好。
　　被众人推出去，赵四不得不按照他们所说的，去拦下那支二十一人的队伍。
　　*
　　早就在临近山谷之时，楚祁等人便已察觉到了众多驳杂的气息。
　　“一共四十一人，三十名术修，五名剑修，五名御兽师，一名医修。他们守在此处是作甚？难不成此地还有什么天材地宝即将成熟？”
　　洛无辞将那些人细数了一遍，满脸疑惑。
　　“洛师弟，他们不是在等天材地宝，而是在等你。”柳未明话语凉凉。
　　“嗯？柳师兄，你此话是何意？我与他们并不相识。”洛无辞入门比柳未明晚，平日醉心剑术，不怎么出山门。这次还是头一次出门来体验世间险恶。
　　“唉？为何只出来一名医修来拦我们？”楚祁虽然猜到了是拦路打劫，但没有猜到他们最后派出一名医修。
　　“过去了再说。”
　　晏久歌扫了一眼，对面没有一个能打的，不值得他多花费心思注意。
　　双方靠近，又默契地保持着了五十尺的距离停下来。
　　赵四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颤抖的身体，本想将威胁的话语说完就跑，不料，对面一人却是率先开口问他。
　　“这位道友，你到底有什么事？”
　　洛无辞真的很好奇。
　　被这样毫无防备的一问，赵四那点鼓起来的勇气也消散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清晰的字来，反倒是被众人的视线看得很紧张，最后竟是转头朝后方跑了。
　　“？”
　　天玄宗众人看得满头雾水。
　　但赵四这番举动，却是让“埋伏”在周围的其他修士按捺不住，有人唾了一口赵四不中用，跳出来拦住他们。
　　“速速将你们身上的乾坤袋都交出来，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
　　空气安静了一瞬，洛无辞恍然，“原来是拦路打劫的。”
　　“废话，快点交钱保平安，不然我们就——”
　　“砰！”
　　一柄重剑从天而降，洛无辞的御剑诀早已施展，在那人说话的功夫，便砸到了他脸上去。
　　“诸位同门，这等荒唐事竟被我们遇到了，今日不教训教训他们，难以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厚颜无耻，不知所谓！”
　　洛无辞说得极为正气，连带着早就知晓是打劫的剑修们，亦是生出了几分同理心。
　　路见不平，合该一剑扫平了过去。
　　对面四十一名修士，除去一名医修，剩下四十名，没有一人能挡得住天玄宗剑修弟子的剑气。
　　剩下的修士见情况不对，便想着逃跑，他们见二十一名剑修中，只有一名气势稍弱，便纷纷朝他的方向跑去。
　　修炼医修心法之人，从外表看起来会多一些温和。
　　但楚祁本身，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温和。
　　归寅剑出鞘，楚祁毫不客气地用剑法教训了这些外宗修士一遍，一个也别想跑。
　　局势一面倒，甚至用不到楚祁的治愈术，这一场碾压的战斗就结束了。
　　拦路抢劫的修士们各个认错求饶，并发誓会改过自新，不再做这等龌龊之事。
　　晏久歌瞥了那些人一眼，“那你们之前抢来的天材地宝呢？”
　　修士们哑口无言。
　　“统统上交，噢对了！剑修要给我交双倍！”洛无辞在旁补充道，目光看着那五名剑修弟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同样是剑修，这些人心性可不如何，不好好练剑，还有心思来打劫。
　　一个又一个乾坤袋交到了楚祁的手中，最后一个是医修。
　　赵四的手一直在抖，他好不容易攒下这点积蓄，没想到来历练一趟，什么都不剩下。
　　“这是你抢来的？”
　　一道询问的话语声从赵四头顶响起。
　　“我……我自己的……”赵四低声。
　　“你留着吧，下次不要帮着别人做这种事。”医修在这群人中算帮凶，他们没什么武力值，要是乾坤袋也没了，在这云息秘境可不好活下去。
　　赵四一愣，随即眼底流露出感激的神采，正想哆嗦着说些什么。未等他有更多的言语，身前的“剑修”却是在说完这句话后，绕开了他，转身走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四十名修士，唯独一名医修毫发无损的站在一旁。如非死仇，天玄宗剑修一般不会对医修下手。
　　一来在宗门内总是见剑修长老被医修长老打，二来保护医修同门是掌门和长老叮嘱过的，以己推人，外宗医修也应适当善待。
　　“诸位师弟，我们继续赶路。”
　　这个插曲过后，晏久歌的注意力放到前路去。根据地图，走过这个山谷，大概就是四阶灵兽比较密集的区域，那时候的危险性才会增加。
　　二十一人继续赶路，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谷的转角处。
　　赵四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心底却是难得轻松，这下，他可以找个没有危险的地方，等待秘境结束出去就好。
　　至于地上躺着的其他负伤修士，赵四虽然懦弱，也未曾良善到要治好他们，然后承担被威胁的风险，他应该趁着其他修士还在养伤，赶紧离开这里。
　　就在赵四做足打算之时，两道人影从山谷前方赶来，他们身上穿着浅黄色衣衫，绣着扶摇宫的标志。
　　赵四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眼睛的主人问他，“方才路过的修士，可是天玄宗剑修？”
　　“不、不知道。”赵四下意识地回答。
　　另外一名扶摇宫女修开口，“感知这周围残留的剑气，的确像天玄宗。”
　　赵四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睛有些无情，看起来没有焦距。听旁人所说，扶摇宫弟子亲善，好像也不尽然？
　　“道友，你可知他们往哪里去了？”
　　就在赵四走神之际，先前那人又语气温和地询问着他。
　　四目相对，一点点地，赵四的瞳孔涣散开来，呆呆地说道，“朝着山谷后面走了。”
　　“我见道友你形影单只，去云息秘境历练多有危险，不如和我们扶摇宫一路？”
　　令知怀口中说着引.诱的话语，他的傀儡术已经在眼前这名医修身上种下。
　　方才天玄宗众人走过，打伤了那么多名修士，唯独放过了这一名医修，定然是不太寻常。
　　用这名医修去接近他们，效果或许会很好。
　　“不不不！”
　　然而，出乎令知怀意料的是，他的傀儡术在赵四身上失败了。
　　原先还有些呆的青年一个劲摇头，他迫不及待地说出心中所想，“秘境中心太危险了，我不想去，我只想离这里远一点，然后安全出去。”
　　令知怀攥紧了手心，伪善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第38章 
　　赵四不肯与令知怀一同前往云息秘境中心, 甚至在回答完后，转身朝着后方跑去。
　　他的心中着实害怕极了，本来只是一点后悔, 等遇到那名扶摇宫弟子后, 变成万分后悔。
　　加上他本就不是多勇敢的人, 逃跑比坚持要容易。
　　令知怀深吸一口气，眼中眸色渐深, 朝着赵四逃跑的方向伸出了手, 手指微动, 仿佛有丝线置于他的手间。
　　“——！”
　　正在逃跑的人踉跄了一步，身形不受控制地朝回走。
　　“不想死，就给我听话。”卸去了和善的外皮，令知怀冷冷地说道, “不然我就杀了你。”
　　赵四瞪圆了眼睛, 怎么都猜不到眼前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上一眼还在温和地喊他“道友”, 这一眼便阴森地用生死来威胁他。
　　赵四是名筑基前期的医修, 保命的手段很少，因此十分有自知之明。
　　“我听你的, 你别杀我。”赵四垂下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控制的, 但身前之人散发的气势异常可怕, 令他下意识地认怂。
　　令知怀盯着他瞧了一会儿, 瞧不出这样一名普通筑基医修是如何躲过了傀儡术, 只能用傀儡丝强行控制。
　　但这样的操控并不紧密, 傀儡丝一断, 眼前之人就会立马逃跑。
　　这还是头一次, 令知怀感到纳闷。
　　念着赵四还有用途，令知怀将他留了下来。
　　看了眼前路，令知怀心中思索，要带多少名医修进去合适。
　　带的医修太多，其一不好控制，其二医修体弱，进入中心区域容易折损。令知怀当然不必管扶摇宫医修死活，不过人死得太多，他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惹来猜忌。带的医修太少，布阵时人手不够。
　　扶摇宫一共五名金丹期修士，金丹期医修只有苏秋芷，余下四名都是术修。
　　之前遭遇四阶灵兽，又被散修背叛，扶摇宫伤了不少弟子，不少人心生退意。包括苏秋芷在内，放弃了继续前往秘境中心的打算。
　　他们放弃了，令知怀可没有。
　　好不容易能来云华界一趟，总要送晏家人一份大礼。
　　“就带十名医修好了。”令知怀眯起眼睛，做出了决定。
　　而作为十分之一的赵四，脚步有些笨拙地跟上了他们的队伍，他真的很不想去秘境中心，但每一步都被傀儡丝拖着往前挪。
　　赵四一边畏惧，一边畏惧地想着自己要如何活下来。
　　*
　　另一边，天玄宗等人已经走过了山谷，并且深入到了更中心的地方。
　　空气中的灵气流动变快了许多，灵气比外围要浓郁一倍。
　　显而易见，在这样的环境生长的灵兽，品阶只高不低。
　　楚祁将妖兽的事与其他同门说了，让大家多加小心。
　　洛无辞听完后，略有担忧，“竟还有妖兽这样的存在，那我们夺得异宝的机会，岂不是很渺茫？”
　　“也不尽然。”
　　晏久歌开口，“掌门嘱咐过我，云息秘境中心区域的高阶灵兽或者说妖兽，不是每一次异宝降临时都会现身，要看降临的异宝是什么东西，若是人族修士的传承，它们不会有动静。”
　　云息秘境百年开一次，秘境中心降世异宝亦是百年一次。
　　每次异宝都不同，有可能是人族修士传承，也有可能是促进灵兽妖兽的大补之物，甚至还有惹得两者相争的天地之灵。
　　至于要如何判断届时会降临什么异宝。
　　在最后一个月，中心区域会逐渐散发出灵气，能够感知到灵气异常，便是对己身大有用处的异宝。
　　“既是如此，我们还要继续往里走吗？还是在稍外围的地方停留，等待灵气异常后再做打算？”
　　楚祁出声询问。
　　眼下，离最后一个月还差七日。
　　继续深入，若最后降临的异宝对灵兽有用，他们会被众多灵兽围起来，耗费功夫。
　　若在此地稍作停留，降临的异宝对修士有用，他们便失去了先机。
　　“继续朝里走。”晏久歌墨色的眼眸扫过身前长路，“就算耗费功夫，当做历练即可。不可错失先机。”
　　众人对晏久歌的决定没有异议，继续深入中心。
　　*
　　这七日间。
　　除了天玄宗，青灵派与御兽门的弟子也在朝中心区域赶来。
　　他们脚程没有天玄宗那么快，加上要等的同门人数众多，一拖再拖，最后临近期限，才聚齐了人，朝着最中心的月牙湖动身。
　　青灵派坐拥几条灵石矿，门下世家弟子多，都是不差钱的修士。干脆全用小型飞行灵器赶路。
　　至于御兽门，他们清一色皆是御兽师，坐在各自的灵宠身上赶路，还能提早察觉周围是否有高阶灵兽。
　　不过走着走着，云江渺敏锐地发现一个问题，“我们这一路上，似乎太过顺利了些，不仅没有遇到高阶灵兽，就连其他修士都没有遇上。”
　　“散修的脚程可能要慢一些？”有同门弟子迟疑地回答他。
　　“有些不太寻常，大家小心为妙。”云江渺严肃地开口告诫。
　　自山林中那一晚，云江渺从九尾狐口中听到了诡异之事，便拿出了十二分的谨慎来，唯恐自己也遇到了那等诡事。
　　只是，还未等其余御兽门弟子应声，他们坐着的灵宠却是发出了不安的嘶叫声，个个朝后仰头，脚步委顿，有些不太愿意往前走。
　　“怎么回事？”
　　“是前面有什么危险吗？”
　　“云师兄，这可要怎么办？”
　　“……”
　　御兽门弟子们惊惧不已，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云江渺。
　　云江渺深吸一口气，安抚众人，“你们在原地停留，我先去前面看看。”
　　除了祖传下来的九尾灵狐契约，云江渺还有另外三只灵宠，三阶三趾红玉鸟，四阶金目苍狼，一阶白云兽。
　　红玉鸟可以飞行赶路，金目苍狼能御敌。至于白云兽，可以破除大多数禁制与结界，是个出其不意的帮手。
　　一声清脆的鸟鸣响起，如云霞般的赤红羽翼张开，红玉鸟载着云江渺盘旋飞往前方。
　　*
　　比御兽门更早察觉到异样的，是走在最前处的天玄宗等人。
　　脚下的大地微微颤动，山峦中的飞禽走兽迫不及待地从巢穴中出来，朝着中心方向嘶鸣或是吼叫，声音中饱含着喜悦与激动的情绪。
　　这样的变故，是秘境中心散发出来的灵气所致。
　　楚祁抬起了头，一双眼眸染上了翠色，看着中心方位不由得惊诧。
　　这道灵气竟能够激发修士体内的灵力流转，一扫近日的疲惫倦怠，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我感知到了灵气动荡！”
　　“我也感知到了，此次秘境降临的异宝定能为我们所用。”
　　“快快快，我们赶紧御剑飞行过去！”
　　“……”
　　周遭全是同门兴奋的议论声。
　　楚祁转头，目光询问般地看向晏久歌。此次历练由晏久歌领队，亦是下决定之人。
　　较之旁人的激动，晏久歌要冷静得多，他望着前路，眼眸深深，“诸位师弟暂且冷静，除了我们之外，周围的灵兽亦有不小的动静。”
　　听到晏久歌的话语，天玄宗众人冷静下来。
　　是的，除了他们之外，周围的飞禽走兽亦是十分兴奋。说明此次降临的异宝，是双方都要争夺的天地之灵。
　　“那我们要怎么做？”楚祁忍不住出声询问。
　　“先御剑凭空，看看灵兽的动静。”
　　晏久歌说完后，收回自己的感知，施展御剑诀，将龙寅剑剑身扩大两倍。
　　中心处的月牙湖散发灵气时，是提醒众人降临什么异宝。距离异宝真正降世，还有一段时间。
　　他们赶过去的时间既要早，又要巧。
　　众人御剑而起，自高处俯瞰这片山峦。
　　楚祁与晏久歌共同御剑，很快，楚祁发现周遭的灵兽在经过最初的兴奋后，忽然寂静了下来，连奔向中心方位的脚步声也一同消失了。
　　紧接着，有数道强悍的气息从前方传来，似乎是从沉睡已久的状态突然苏醒，散发出迫人的气势，如凶兽争夺属于地盘一样，凶猛又暴躁。
　　“是妖兽。”晏久歌站在楚祁身后，嗓音带上几分凝重，“一共有七只，看来是全醒了。”
　　“……”楚祁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在灵玉矿脉中，一只妖兽就够要命的了。如今共有七只，这还怎么争？
　　“七只妖兽……我们还有机会吗？”洛无辞喃喃，他没有彻底从这个消息中回神过来。
　　如果这七只妖兽一致对外，那的确机会渺茫。
　　但妖兽本性暴躁，又极其嗜杀，实力接近的情况下，它们更喜欢厮杀出一个头领，而不是一齐分羹。
　　晏久歌将妖兽的特性说完，吩咐天玄宗等人，“我们先找个地势高一些的地方休息，等那七只妖兽先打出一个结果。”
　　这附近就有一座山头，很适合他们落脚围观事态的发展。
　　果不然，中心方向很快就传来了地动山摇一般的动静，妖兽的嘶吼声响彻云霄，饱含怒火。
　　七只妖兽互相厮杀，散发出来的威压与气势，令百里之内的灵兽一片寂静。
　　人族修士虽然不用受兽类的等级压制，但妖兽实力若比他们高，在强大威压之下亦是难以喘气。
　　天玄宗等人还好，其他修士反应剧烈。
　　*
　　云江渺险些从红玉鸟的背上掉下去，因为红玉鸟飞到中途，倏然全身僵硬，无法继续飞行。
　　他将红玉鸟收回灵宠空间，召出九尾灵狐，企图继续前进。却被九尾狐告知有七只妖兽正在厮杀。
　　听到这个消息，云江渺眼前一黑。
　　御兽师靠灵宠战斗，御兽术虽然可以帮灵宠抵抗一些高阶灵兽的威压，但最多不能超过一阶。
　　对上妖兽，四阶金目苍狼勉强能行动，不会直接跪伏在地。但御兽门不是人人都能契约四阶灵兽，再说了，四阶也打不过妖兽，除非——
　　“狐大爷，不然还是你和我一同前去探路吧？”
　　【小子，那可不是个好玩的地方。】
　　狐酒正想告诫云江渺，却在感知范围内又察觉到了那股属于傀儡师的阴冷感。
　　话不多说，狐酒伸出尾巴将云江渺卷了进来。目送着傀儡师带着十名医修朝中心区域靠近。
　　有过上一次经验，这一次云江渺熟练地闭上嘴。
　　看到傀儡师后，狐酒改变了注意。
　　【走，带你去秘境中心逛逛，不要从我的尾巴里跑出来。】
　　*
　　那头，七只妖兽打得昏天黑地，终于在傍晚时刻分出了胜负。
　　六道气息消散，化作了最后那只妖兽的养料。在吞噬完六颗内丹后，最后那只妖兽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实力变得更加强盛。
　　“吼——！”
　　它仰头发出一声吼叫，像是彰显身份一般，庞大的威压亦是从它身上扩散开来。
　　这股威压如无形的浪潮朝外一圈圈荡开，令所有感知到这些气息的灵兽发出了回应的嘶吼声。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很快，附近百里范围内的灵兽都受妖兽所驱使，开始朝着中心的位置赶去。
　　动静之大，超乎众人所想。
　　不到一个时辰，灵兽完成了集结，数量看上去触目惊心。
　　飞禽盘旋在天际，张开的双翼交错，如树荫枝叶一般遮天蔽日。残阳只能从间隙中落下。
　　而挡在地面上的，则是各类走兽，从一阶到四阶，由外往里，密密麻麻地绕着最中心的月牙湖奔走，宛如一个流动的圆圈，没有一丝破口。
　　*
　　围观整场变故的天玄宗众人回过神来。
　　“如何，大家还想要继续往前吗？”
　　出人意料的是，询问之人是他们的首座师兄晏久歌。
　　已经亲眼见到了如此困难的前景，还想要继续去争夺那份秘境异宝吗？
　　众人心底略有些犹豫，可直言放弃，又有太多不甘心。
　　“首座师兄，若是大家齐心，有能力一试吗？”洛无辞忍不住询问。
　　一个人的力量可能不行，汇聚众人的力量呢？
　　“兽潮有十里宽，一个时辰之内能突破重围，暂且能一试，若不能，再往前会力竭，就算突破重围，亦不能与妖兽一战。”
　　晏久歌回答。
　　这个说法，其实已经远超众人的意料。他们竟然真的能有胜算！
　　“是什么方法？”楚祁好奇。
　　“结剑阵，用杀伐之阵，医修为阵眼，剑修在四周。”
　　这道剑阵他们之前就商议过，众人并不陌生。
　　杀伐之阵，阵中剑修舍弃所有防守，专注进攻。医修负责维持他们的状态，承担起阵眼之位。
　　只是，这样的阵法，对医修要求很高。
　　纵然杀阵的威力再大，没有医修维持，防守便如薄纸，撕开后不能复原。他们能放下后顾之忧，全是因为有医修坐镇。
　　众人的目光落在楚祁身上，无声地询问着他的意见。
　　晏久歌替他们开了口，“阿祁觉得如何？”
　　众目睽睽，气质温和的青年弯起唇角，眼中神采奕奕，话语声十分坚定。
　　“我当然与大家一同前往。”
　　自继承传承起，楚祁在钟灵峰上，不是种植草药，就是炼药。但实际上，天玄宗的医修传承，是治疗灵术为主，其他为辅导的心法。
　　杀伐之阵阵眼，本就是为这套心法所创的。


第39章 
　　得到了楚祁的回答, 众人不再迟疑，自发按照杀伐之阵的方位站定。
　　晏久歌站在阵首，手中斩出一道剑气, 剑锋上流转的杀伐剑意与剑阵相和。
　　在他身后, 十九名剑修亦是斩出一道道剑气。
　　如水流汇聚成江海，二十道剑气相融, 顷刻之间, 剑阵初步成型。
　　楚祁坐镇阵眼，医修心法自他体内运转, 随后，一道增益灵术在剑阵范围落下, 柔和的灵术光华掠过, 如春风拂面，滋养着众人的灵台本源。
　　有增益灵术的加持，身体里仿佛顿时有了用不尽的气力。剑修弟子们手持灵剑, 眼底满是战意。
　　众人合力，剑阵彻底成型。
　　刹那间，由内及外, 杀伐之阵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好似一把利剑, 冲着那密密麻麻的兽潮斩下, 锐不可挡。
　　兽潮外围尽是低阶灵兽，它们被这可怖的杀气震慑，凭借着求生本能朝后退去。这一退，便打乱了兽潮流动的规律, 圆圈一样的兽潮出现了凹边, 令后方的三阶与四阶灵兽有些措手不及。
　　接一连二的嘶吼声从兽潮中传来, 高阶灵兽的吼声对对低阶灵兽充斥着压制，一时间，兽潮流动的速度缓慢了下来。
　　妖兽的威压不断的施加在灵兽身上，尽管高阶灵兽拥有灵智，也不得听从命令，迎上了那股散发强大气势的敌人。
　　几十只四阶灵兽朝着天玄宗等人冲过来，除了地上的走兽，亦有天际的十只飞禽。
　　“速战速决，一鼓作气冲进去。”
　　晏久歌观察完大局，攻势愈发猛烈，一道道剑气在他身前炸开，宛如剑花一般夺目。
　　突围之初，妖兽与众多灵兽尚未反应过来，故而能撕开一道缺口，等后续妖兽不断向灵兽施压，那些低阶灵兽亦是会不要命地冲上来阻拦他们。
　　其余天玄宗剑修亦是明白这个道理，当即都加快了攻势。
　　舍弃了所有防守，剑修又是近身战斗，稍有不慎，便会被灵兽锋利的爪子破开护体灵力，然后撕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然而，下一刻便会有治愈灵术落在这名剑修身上，飞快地治疗着他的伤势，愈合速度之快，甚至连伤口处的鲜血都来不及滚落。
　　站在阵眼之中的青年睁着一双翠色的眼眸，繁盛的生机之力不断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然后化作一道道灵术向周围的剑修身上落下。
　　只要有他在，这剑阵便不会被击破。
　　一时间，天玄宗等人竟占据了上风，逼得那些高阶灵兽不断朝后退去。
　　十里兽潮，他们已经走了一半。
　　*
　　远处，一座山峦顶，云江渺自上而下望着山峦之中的景象，重重地倒吸一口凉气。
　　云江渺清楚天玄宗剑修弟子很强，但是眼前所见，早已超乎他的想象。
　　仅仅二十一人，就能深入兽潮，甚至不落下风！不！甚至是占了上风！！
　　“太强了，难怪晏道友不想和旁人结盟，天玄宗有如此实力，谁和他们结盟都是占人家便宜。”
　　云江渺正在感慨，忽然感知到了十道不弱的气息朝他的方向靠近。
　　等云江渺转身望去，发现竟是坐着飞行灵器匆匆赶来的青灵派修士。
　　凌雾自远处就瞧见了他，主动出声打招呼，“云道友，怎么只有你一人在此处？不见御兽门其他道友？”
　　“有妖兽现身，我们御兽门弟子来这里讨不到好处，我且一人过来看看究竟。”云江渺回答了一句，反问他，“凌道友，你也是来探路？”
　　“我感知到不寻常，便只带了门中金丹期弟子赶过来看看情况。”凌雾一边说着，一边从飞行灵器上下来，目光自云江渺身上，转到了山顶下方——
　　“这是兽潮？！突围的那些人是天玄宗道友？！”
　　凌雾失态地震声询问，若不是因为云江渺的肩头上还有一只狐狸灵宠，他估计会抓住云江渺的肩膀，不可置信地求证。
　　“如你所见。”云江渺点点头，他也才刚刚震惊完这个消息，便遇上了赶来的青灵派等人。
　　凌雾愣了半响，幽幽感叹，“今日一见，才明白何为天差地别。”
　　同样是金丹期修士，他们青灵派却无法做到如天玄宗那般强势，十名金丹期术修，最多对战十只四阶灵兽，突围兽潮是根本不可能，更不要说面对妖兽。
　　“不过，凌师兄，我们就这样看着吗？”一名青灵派弟子出声询问。
　　“不。”
　　凌雾从惊愕中回神，很快就做出了别的打算，“异宝大概是没有机会，但我们还有这一片兽潮。”
　　高阶灵兽的尸体和内丹亦是珍贵的宝物，尤其是那些会主动猎杀修士的凶狠兽类，它们更知道要如何温养自己的内丹。
　　有天玄宗在前，秘境中心的异宝他们没有机会，但这么多的灵兽，总该有他们出力的机会。
　　“你们也要去兽潮中吗？”云江渺惊诧极了。
　　“对，如今有天玄宗道友在前开路，我们可以跟在他们身后的位置，一起猎杀一些灵兽。”凌雾的目光落在那个凹形的缺口，眼中带着炽热的光亮，“可惜妖兽还没有死，不然还能带筑基期的弟子过来历练一番。”
　　云江渺一愣。
　　觉得凌雾的话语十分在理，若没有妖兽驱使这些灵兽，这里便宛如一个天然的猎场。修士杀灵兽，灵兽杀修士，能力不足者自行退去。
　　“可惜我们御兽门弟子的灵宠会被妖兽散发的气息干扰，不然我们也去了。”云江渺叹了一声可惜。
　　凌雾笑了笑，目光扫过云江渺肩头的拟态狐狸，想必这就是不受妖兽干扰的那一类。
　　众人都有底牌，两者还是友好关系，凌雾不会自讨没趣，主动去问这些。
　　“那云道友，我们先过去了。”凌雾带着青灵派弟子，向云江渺辞别。
　　目送凌雾离开，云江渺想了想，觉得御兽门不去参与兽潮之战，太过可惜。他们本就是御兽师，从灵兽身上获得的益处，要比其他修士来得更直观。
　　但是偏偏，兽潮中心还有一头妖兽。
　　“等这头妖兽死了，我就让同门火速赶来。”云江渺喃喃自语，没人回答他的话语，令他不由得去询问九尾灵狐的意见。
　　“狐大爷，您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好算盘，问题是谁去杀妖兽？】
　　云江渺：“……”
　　【小子，莫要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除非你有生死之难，否则我不会动手的。】
　　先前云江渺等人传送进云息秘境，直接撞上了妖兽，狐酒迫不得已，动手了一次。
　　偏偏就在那个节骨眼上，让他的踪迹被晏家继承人发觉，如今身上被附了戒律之印，现出原形就会被晏家继承人察觉。
　　听到狐酒的告诫，云江渺放弃那几分不切实际的念头，乖乖站在一旁围观。
　　那他只能期待天玄宗道友的发挥了。
　　警告完云江渺，狐酒继续观望局势，左看右看，却没能找到傀儡师的踪迹。
　　奇怪，方才他们明明是一路过来的。
　　*
　　兽潮之中。
　　天玄宗众人一鼓作气，前行到了最后一里的范围。
　　凌雾用灵力高声表明来意，在他们后方保持着三里的距离猎杀灵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天玄宗等人听到了传音，但没有过多理会，继续在前开路。
　　即便不是青灵派，也会有其他修士闻声赶来，朝着他们开拓出来的缺口涌入。这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只不过，防备之心不可无。
　　“阿祁还能坚持多久？”晏久歌转头询问站在阵眼处的楚祁。
　　“如今这样的程度，还能维持三个时辰。”楚祁回答。
　　其实，在杀伐之阵治疗众人所耗费的灵力，远远比不上治疗晏久歌内伤所消耗的灵力多。
　　也不知道是晏久歌体质的原因，还是其他原因……
　　思索间，楚祁目光流转，视线落在手腕上的藤环上。藤环在他施展灵术时，亦是会散发灵气，助他一臂之力。
　　三个时辰是楚祁保守估计，若是到竭尽全力的地步，还能更久一些。
　　“三个时辰足够了。”晏久歌放心下来。
　　就在晏久歌的话音落下之际，从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兽吼声。
　　“吼！！”
　　这道吼声裹挟着浓重的威压，令听到声音的修士有片刻耳鸣的感觉。——正是中心处那只妖兽传出来的。
　　它的灵智不低，按理说，天玄宗等人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它应该早就按捺不住，冲到兽潮中将未知的变故扼杀在摇篮。
　　可它没有。
　　它守在月牙湖旁边寸步不离，察觉到天玄宗等人即将突破重围，也只是发出一声威胁似的怒吼。
　　晏久歌眯起眼睛，他大抵能察觉到妖兽异样的原因，若真是他猜想的那般，接下的战斗会十分激烈。
　　“诸位师弟当心，秘境中心的异宝可能很快就会降临。”晏久歌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同门，惹得众人惊诧不已。
　　按照之前的惯例，云息秘境中的异宝，会散发一个月左右的灵气，才会降临。异宝被夺走认主后，秘境便会将所有修士传送出去。
　　他们今日突破重围，本是想试一试能不能做到，若是能斩杀那只妖兽更好。
　　若异宝马上降临，妖兽与他们便是不死不休，后方还有众多外宗修士，场面将会十分混乱。
　　“异宝提前降临？”楚祁亦是听到了晏久歌的话语，他不由得一愣。
　　在上一世，云息秘境传出来的消息，并没有提到异宝提前降临。只说了最后的异宝不知所踪，大抵是被妖兽偷走了之类的猜测。
　　楚祁的目光朝中心处的那口月牙湖望去，他有一种预感，或许能在异宝降临的时候，找到一分答案。


第40章 
　　暮色一点一点地沉落, 天际只剩一丝橘色。
　　大地暗淡下来，腥风卷过墨色的衣摆，空气中混杂着诸多灵兽的气息, 驳杂不堪。
　　拦在天玄宗众人身前的道路，最后一只四阶灵兽惊惧不安地朝后退去, 它的后腿已经负伤, 凶性在战斗中消磨, 只剩下畏惧。
　　“吼！！”
　　妖兽的嘶吼声再度从月牙湖周围传来, 带着明显的暴怒。
　　四阶灵兽朝后退的脚步停顿，痛苦地匍匐在地, 妖兽对它的威压厚重到快要无法承受的地步。
　　晏久歌为龙寅剑施展了一道清洁灵术, 洗去了上面的血污。
　　他抬头, 视线丝毫不关注身前那头四阶灵兽，而是望向了那只盘踞在月牙湖边，寸步不离的妖兽。
　　妖兽的体型十分巨大。
　　漆黑的甲壳在昏暗的光线之中，有些如矿石一般的坚硬质感，一节一节的甲壳连绵起伏, 看起来像是在月牙湖边上围了一圈小山。
　　像蜈蚣的身体，头颅却是肉瘤中长了一张没有眼睛的人脸, 看起来有些渗人。
　　察觉到晏久歌的视线，妖兽呲牙, 发出威胁性的怒吼。
　　晏久歌扯了扯唇角，嗤笑一声。
　　他提着龙寅剑朝妖兽的方向走去，其余众人跟在他身后，维持着剑阵的阵形, 寸步不乱。
　　他们最终耗费了不到一个时辰, 突破了十里兽潮的重围, 抵达云息秘境最中心。
　　无人战损。
　　在楚祁的灵术下，众人的精力也保持着旺盛的状态，没有丝毫乏力困倦。
　　余下的灵兽还在听从妖兽的命令，阻拦外来的修士，但它们不敢再靠近这一支队伍，连同四阶灵兽都拦不住，它们连四阶都不到的灵兽自然是不敢上前送命。
　　“吼！”
　　妖兽嘶吼了一声，凝聚起无形的威压，朝着天玄宗众人的方向碾去。
　　首当其冲，便是站在阵首之处的晏久歌。
　　晏久歌抬手，御剑诀落下，手中的龙寅剑脱手而出，剑身有猩红纹路乍现，一剑镇在身前。
　　浩荡的威压碾来，却在触碰到龙寅剑时消失殆尽，轻描淡写地被化解了。
　　原本纹丝不动的妖兽，终于舍得从月牙湖边抬起它那颗漆黑狰狞的头颅，眼前的这些修士，令它有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在七只妖兽的厮杀中存活，它吞噬了其他妖兽的血肉与妖丹，亦能继承这些妖兽的一部分能力。
　　只可惜融合的时间太短，不足以供它立马突破。
　　更何况，云息秘境马上就要降临异宝了。
　　此时，月牙湖的湖水散发出缕缕白雾，这些白雾都是灵气凝结而成，等到白雾消散，异宝就会降临。
　　这个过程，只需要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在今夜，异宝就会降临。
　　妖兽昂起头颅，惨白的人脸对着天玄宗等人的方向。人脸没有眼睛，它的眼睛全长在一节节的甲壳下方，每一节甲壳，左右各有一只眼，睁开时是白色的，十分方便辨认。
　　除了晏久歌，其余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妖兽。长相样貌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看起来十分怪异可怕。
　　“这是什么品种的妖兽？我觉得，它这副样貌长得有违天和，完全违背了均衡。”洛无辞小声地询问。
　　柳未明摇头，“没见过，确实很不一般。气息也过于驳杂，像是有六七道气息同时在它体内。”
　　“御兽师来了也认不出。”
　　晏久歌看着妖兽的模样，分辨它身上的异样，“它吞了其他六只妖兽，血脉之力混合在一起，会引发返祖的可能。不过时间太过仓促，它还来不及融合这些东西。”
　　兽类的血脉往往是随着传承不断减弱，在后续的修炼与雷劫中，淬炼自身，达到返祖，才算进阶。
　　“既是如此，不要给它融合的机会。”
　　楚祁站在阵眼处，气息较之之前，已有不少的变化。翠色的眼眸冷静无比，气息愈发凝实，身上有股隐而不发的锐气，不似一开始那般安静温和。
　　维持将近一个时辰的杀伐之阵，身为阵眼的楚祁要感知阵中所有同门的状态，剑气与杀气对他颇有影响。
　　手腕间，枯藤环的叶子安静地蜷缩着，但叶子根部可以看到一丝绿意。它在为楚祁提供灵气的同时，也获得了楚祁灵台本源的滋养。
　　晏久歌回眸，看了一眼楚祁的状态，起初对他的变化有些惊诧。
　　可楚祁对上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弯起唇角一如既往地柔和，似乎方才那一眼只是晏久歌的错觉。
　　容不得晏久歌细想，身前的妖兽冲着他的方向撞来，一场苦战拉开序幕。
　　杀伐之阵变阵，由适合群攻的阵型，变成了对战一个敌人的阵型。
　　所有的灵力剑气会汇聚在阵首那人身上，由一人主攻，其余人蓄力维持阵型。
　　若是晏久歌一人战斗，他对上这只妖兽需要解开封印。可如今有同门的剑阵和楚祁的增益灵术加持，他身上的气势从金丹涨到了元婴，对上这只妖兽不会落于下风。
　　但要想将它斩于剑下，仍要寻找妖兽的破绽。
　　“砰！”
　　妖兽坚硬的甲壳撞到了地面，凹陷出一个大坑洞，溅起的飞沙走石擦着楚祁的一片衣摆划过。
　　楚祁微微眯起眼睛。
　　这只妖兽并不愚笨，在晏久歌迎着它头颅的方向对抗时，会用尾部来攻击余下剑阵中的人。
　　一两次倒也无妨，躲开便是，次次如此，剑阵的威力就会衰减，晏久歌身上的加持也会减弱。
　　而且，它似乎看出了楚祁才是剑阵的阵眼，甲壳之上的眼睛全都注视着楚祁的方向，牢牢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得想个办法，打破这样的僵局，不然他们可消耗不起。
　　楚祁心中思索着，意识海中的天玄宗医修传承不断翻涌，找到了一个方法。
　　在大多数的战斗中，医修体弱，治疗术续航会不断提升己方实力，对面会迫不及待先对医修下手。因此，医修如何保命，在传承中亦有介绍。
　　再一次躲开妖兽尾部的攻击，楚祁忽然脚步踉跄了一下，没有来得及跟上阵法中其他弟子的步伐离开，身形不稳，眼看着就要朝地上摔去。
　　妖兽尾部甲壳的眼睛顿时瞪大，窥到了这一丝破绽。
　　几乎是没有丝毫迟疑的空档，妖兽那颗还在与晏久歌周旋的头，猛地转向，朝着落单的楚祁狠狠地扑了过去。
　　力道狠辣，宛如是巨石坠地一般的冲击力。
　　晏久歌持剑，顺着妖兽扭头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紧缩，捏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阿晏，快动手！！”
　　然而，熟悉的嗓音却是从晏久歌的身后传来。
　　感知范围之中，楚祁的气息倏然出现在剑阵里，被众多天玄宗剑修弟子密不透风地护在中心。
　　方才那道失误的人影，不过是一个幌子。
　　但妖兽已经来不及收回力道，变故只在一瞬，它自以为抓到了眼前这些修士的破绽。头颅朝残影的方向撞去，这个力道足以将一名金丹期修士砸成肉泥，但因为它姿势扭转，反而对晏久歌露出了腹部弱点——妖兽的腹部，没有坚硬无比的甲壳覆盖。
　　晏久歌手腕翻动，手中的龙寅剑随他所欲，剑锋在顷刻间引动出浩荡的剑意。
　　那一刹，在这片天地间流转的灵气都为此凝滞了一瞬。
　　凛然的杀意自剑锋爆发，朝着妖兽露.出来的腹部斩下。
　　“——！”
　　三尺剑锋没入血肉，凌厉的气势不曾停止，自上而下，这一剑如给妖兽开膛破肚般，穿透了大半个腹部。
　　晏久歌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暗金的色泽，他才从楚祁受伤的后怕情绪中回来，爆发出来的杀意几如实质。
　　饮血过后的龙寅剑又朝前几分，无人看见的地方，剑身上跃动着繁复的猩红符文，一圈又一圈，最终化作了数百道无形的剑气，炸开在妖兽的体内。
　　这一剑，直接毁掉了妖兽妖丹，断了它的生机。
　　妖兽的哀嚎声戛然而止，它那撞在地上的头颅来不及收回来，就被晏久歌一剑斩杀。数千只眼睛同时涣散，丧失生机的躯壳不再坚固，如烂泥般轰然倒塌在地。
　　穿着黑衣的青年收回了灵剑，剑锋上的血迹已经被他清洗干净，但那一剑斩落的气势残留未褪，看起来格外地冷厉。
　　妖兽死后，四周寂静无声。
　　天玄宗弟子还未从方才那一剑回神过来，各个手持灵剑，维持着剑阵的姿势，有些目瞪口呆。
　　而作为阵眼的楚祁，率先回神过来，解除了剑阵，朝着晏久歌的方向走去。
　　这一场战斗总算结束，但晏久歌的状态不知道还好不好，他得过去看看才行。
　　“阿晏，我们胜了。”楚祁站在晏久歌身侧，轻声喊他。
　　耗费极大的心神，晏久歌压下心底涌上的杀意，差一点，方才就差一点，看到楚祁即将被妖兽头颅砸中的那一刻，心神差一点就要失控了。
　　“你方才……怎么回事？”
　　晏久歌的嗓音略带沙哑，他没有看向楚祁的方向，而是先一步将手中的龙寅剑归于剑鞘。
　　余留的杀气还未消褪，他这副样子一直令其他晏家人恐惧，还是不要让阿祁看到比较好。
　　“方才是一个障眼法，医修传承中正好有这样的招式，我想着那只妖兽定然是想先杀我，所以——”
　　楚祁解释的话语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晏久歌的眼睛。
　　那双眼中有隐忍，亦有几分痛楚。
　　楚祁从未见过这样的晏久歌，一时间，脑海中的说辞都被抛之脑后，余留下一片空白。
　　心脏像是被拽了一下，莫名地发疼。
　　“阿晏……”楚祁喃喃了一声，更多的话语却是说不来了。
　　“不要以身试险。”
　　“假的也不要再用。”
　　晏久歌闭上眼，试图平复好自己翻涌的情绪，他差一点就把那个幌子也当真了。
　　“好。”楚祁点头，尽管他仍然不太明白自己方才做错了什么事，可听到晏久歌的请求，依旧应声下来。
　　他能察觉阿晏的情绪不太对劲，好在没有入魔怔。
　　在两人短暂的谈话之后。
　　楚祁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灵气有了变动。
　　他转过头，只见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那一口月牙湖忽地爆发出浓郁的灵气。较之之前幽幽的气息，如今这道气息更加浓烈，因为它宣告着异宝即将降临。
　　原先月牙湖中凝聚的白色灵雾自湖中心朝四周散开，不过片刻功夫，灵雾便将天玄宗众人，甚至是方圆二十里开外的地方，全都笼罩在内。


第41章 
　　异宝降世, 福泽万物。
　　灵雾能滋养万物的本源，众生皆能从中获得益处。
　　这本是件好事，唯一令楚祁有些不太习惯的一点, 便是这层灵雾亦是会影响修士的感知，让人身处浓郁的灵气之中，察觉不到三尺开外的地方。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
　　见此, 楚祁下意识地朝晏久歌的方向靠近一步, 想要离他近一些。
　　巧的是, 晏久歌亦是朝楚祁的方向迈了一步。
　　两人同时各近一步，衣摆交叠，近到只需要伸出半个手臂, 就能触碰到对方。
　　楚祁愣住,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朝后退回去，这个距离比他想象得还要近。
　　“你离我近些。”
　　似乎是看出他的退却之意, 晏久歌忽然出声。
　　“……好。”
　　偷偷朝后挪动的脚步收回来, 楚祁在晏久歌身边站定。
　　这样的距离也挺好的，有什么突发情况，不至于措手不及。
　　晏久歌垂眸，几度想伸手将身前之人抓在手中，最好是攥紧了才行, 这样才能防止任何意外发生。
　　但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为自己这个偏执的念头解释。
　　晏久歌按捺下来, 与楚祁维持并肩而站的姿势, 不再有所动作。
　　两人站在一块，周围安静, 暂时看不到旁人。想必其他同门都沉浸在灵雾的福泽中, 忙着修炼淬炼。
　　楚祁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了一下晏久歌, 见他站着不动, 不由得询问，“阿晏，你不吸收灵雾吗？”
　　据白璇师姐所说，异宝降世的福泽，会持续一刻钟，在段时间之内，要尽可能的吸收灵雾，淬炼本身。
　　其实，这样的灵气浓度，就算修士不修炼，灵气也会主动汇入到他们的身体里。但主动吸收，速度会更快一些，比较不浪费。
　　“不必，你修炼吧。我给你护法。”
　　晏久歌不想分神。
　　灵雾不过是浓度高一些的灵气，他若是想修炼，也不差这么一点。但阿祁没有看好，可能一个眨眼就会消失。
　　听到晏久歌的话语，楚祁有些犹豫，从眼角余光观察了一眼晏久歌的神色，发现他已经恢复如常。
　　心底的担忧放下，楚祁这才点头道，“好，那我修炼片刻。”
　　楚祁阖眼，神情安然地开始修炼起来。
　　医修心法自他经脉中运转，外界的灵雾朝着他的方向汇聚而来。
　　这一次云息秘境历练，对楚祁而言，收获很多，除了一些天材地宝，方才当杀伐之阵的阵眼，亦为他所修之道证道。
　　灵气的积累淬炼是必然，但心境的领悟，亦不能缺少。两者相结合，才能顺理成章地突破境界，朝前迈进。
　　修炼时，楚祁手腕上的藤环缓缓地发生了变化，它有一片枯萎的小叶子，正从根系处逐渐恢复成了鲜活的碧色。
　　生机一丝一缕地填充叶片，藤环立即发出雀跃的情绪来。
　　等到那片叶子完全恢复成翠碧色，正在修炼中的楚祁亦是有所感知般地“睁开了眼。”
　　这种感觉非常玄妙。
　　睁开的不是他的眼睛，准确地来说，是金丹结婴后，内府之中的那份元婴神元的眼睛。
　　透过自己的元婴，楚祁能够清晰的看到他修炼时，灵力与灵气是如何转换，灵台本源上的灵根又是何种模样。
　　这一次修炼，他竟是在短短时间内顿悟，从金丹迈进到元婴。
　　若不是云息秘境中没有天道法则，无法降临雷劫，楚祁此刻就会引动天地异象，准备渡劫晋升。
　　深舒一口气，楚祁从修炼的状态中退出来。
　　虽然暂时没有渡劫，但修为提升令他感到心旷神怡，周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舒畅感。
　　楚祁睁开眼后，尚未与晏久歌分享他的突破，一刻钟的时间也到了尽头。
　　灵雾消散，秘境中的灵气开始动荡，无形的灵气波浪从月牙湖中荡开。众目睽睽之下，一轮金黄色的弯月从中湖中心浮现出来。
　　楚祁睁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异宝，竟是一轮月亮的模样。
　　“竟然秘境核心。”晏久歌的言语亦是难得带上惊诧，“它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降临。难怪那只妖兽死活不愿离开湖边半步。”
　　最后就算被晏久歌斩杀，那只妖兽的一小半尸体也贴着湖边，可见它生前的执着。
　　“秘境核心？”楚祁疑惑，抬眼望着晏久歌。
　　晏久歌给楚祁解释，“简单地来说，是承载着这一整个秘境的天地之灵，有它在，这片天地才有日月流转，生机不绝。”
　　“那拿走它后，云息秘境岂不是要没了。”楚祁震惊。
　　“这要看情况，一般来说，秘境核心不能被带走。它应该是不能被接近的。”除非秘境崩塌，有人强行挖走秘境核心。
　　但眼前这种秘境核心主动降临的情况，十分罕见。
　　晏久歌也不太清楚。
　　“我先过去看看，你在此处等我。”
　　晏久歌说完这句话后，踏空朝前走去。
　　*
　　不仅仅是晏久歌，看到异宝降世后，周围所有的修士与灵兽都在朝月牙湖方向赶来。
　　没了妖兽的影响，灵兽又恢复了自由行动，兽潮不复存在。
　　而修士，离得比较近一些的是青灵派等人，他们犹豫了一会，想要上前看看。
　　连同在山顶上围观的狐酒，亦是用尾巴将云江渺一卷，冲着月牙湖赶去。他知晓这等天地之灵是秘境核心，旁人可遇不可求，看一眼都算走了大运，更何况如今能有机会接近。
　　再者，也让他凑近了去看看那名纯净之体。
　　在其他人赶来时，晏久歌已经到了秘境核心的身前，朝它伸出手时，发现自己果然无法触碰这个东西。
　　秘境核心有一定的灵智，它不会做对自己无益之事，降临在此处，到底是想做什么？
　　晏久歌微微眯起眼睛。
　　念头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晏久歌重新回到了楚祁身边，正欲与他说起此事。
　　然而，就在这时，一场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变故忽然发生——
　　一道紫色的阵法从天而降，将这方圆十里之内的灵兽并修士，全都笼罩在其中。
　　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阵法中游走，带着极大的压迫感，不过顷刻间，便压制了修士与灵兽体内的灵力流转，令他们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动不了。”
　　“不仅如此，我体内的灵力也停滞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
　　嘈杂且不安的议论声纷纷响起，修士与灵兽全都停滞在原地，保持着不能动弹的姿势，有些灵兽还在奔走，直接摔落到地上，四肢无力。
　　“砰！”地一声，云江渺亦是从九尾狐的尾巴中跌到地上，他看着身前僵直起身体的九尾狐，小声地询问，“狐大爷，连你也不能动吗？”
　　狐酒没说话，他动用不了灵力，无法通过契约给云江渺传音，狐狸形态不能说人言，多有不便。
　　这个阵法好生古怪。
　　若是阵法之中的人不能动弹，那布阵之人岂不是也会被封锁灵力？祭出这样的阵法，定然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狐酒的眼珠流动，企图寻找出阵法的破绽。
　　然而，阵法破绽尚未找到，却是教他发现了傀儡师的踪影。
　　那名穿着浅黄色医修服饰的傀儡师，正朝着月牙湖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十名医修，除去九名同样穿着浅黄色衣衫的医修，还有一名看起来是散修的医修。
　　一步两步，每个人迈开的步伐都与傀儡师一致。
　　狐酒睁大了眼睛，灵力被压制，他的天赋却没有。可以瞧见一根根傀儡丝缠绕在那十名医修身上，另一端则掌控在傀儡师手中。
　　似乎是察觉到了狐酒的目光，傀儡师的步伐停顿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望来。
　　那副笑吟吟的面容，如同皮笑肉不笑似的，令人心生寒意。
　　大意了。
　　早知道还是在远处围观比较好。
　　狐酒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却忽然回神——为什么傀儡师和他的傀儡能在这阵法中行走？
　　这个大阵莫不是出自他手，他想做什么？
　　傀儡师只瞥了狐酒一眼，继续朝月牙湖的方向赶去，步伐匆匆，似是有什么急事。
　　看着傀儡师的背影，狐酒的心跳声加快，他莫名憋着一股气，若是傀儡师也是为纯净之体而来。
　　那他干脆动用禁术，现出原形！把纯净之体带走！
　　可云华界与云隐界与空间屏障，他可能过不了晏家那一关……
　　等等——晏家继承人就在纯净之体旁边，傀儡师敢在他面前暴露身份，便会被戒律惩罚。
　　狐酒稍微冷静了下来，继续观望事态发展。
　　*
　　月牙湖边。
　　早在那道紫色阵法降落时，楚祁便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是他之前在云息秘境中发现的特殊草药的味道，虽然很弱，但骗不过同样是医修的他。
　　那种紫色的草药会抑制除了医修以外，修士与灵兽的灵力流转。但没有达到令人动弹不得的程度，这一点应该是阵法的限制。
　　楚祁体内的灵力还能运转，但身体却有些僵硬。
　　“阿晏？”他喊了身侧之人一声，却没有等到回答。如今转头都费力，楚祁看不到晏久歌的状态，只能从余光瞥见他僵直的身体。
　　这时，楚祁左手藤环散发出灵气，沿着他的经脉游走，为他缓解阵法带来的压制感。
　　不出半刻钟，楚祁就能恢复行动。这样，他就能从乾坤袋中拿出之前炼制好的解药，分给晏久歌和其他天玄宗弟子。帮助他们也恢复行动力。
　　只不过，在这之前，陌生的脚步声从楚祁身后响起。
　　楚祁的瞳孔微缩。
　　“竟然是秘境核心，这等天地之灵，连我见了也要眼热。”轻柔的嗓音响起，令楚祁觉得略有几分耳熟。
　　“不过在此之前——”
　　脚步声愈来愈近，最后竟是在楚祁身前三尺的地方站定，那个方向，离晏久歌更近一些。
　　楚祁能看到那人穿着浅黄色的衣袍，正是扶摇宫弟子的服饰，以及这道嗓音，是那晚在山林之中遇到的扶摇宫医修！
　　“堂堂晏家继承人，你孤身一人跑到这个地方来。势单力薄，煞气失控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晏家，挡了大人的路。”
　　——他果然是冲着阿晏来的！
　　难怪上一世晏久歌回到天玄宗后会闭关养伤，难怪云息秘境有如此蹊跷。
　　这一件事，楚祁戒备了许久，起初他以为是秘境中的妖兽，一直到此刻，困扰他的谜底才揭晓。
　　无名怒火自心头涌起，楚祁喉咙间憋着一口气，难以下咽。
　　楚祁的情绪剧烈变动，藤环亦是感知到他心中所想，顷刻间爆发出一道灵气光环，稳稳地笼罩在楚祁身上，为他卸去了阵法的压制。
　　“你这般痛苦的模样，不如让我送你一程。不必谢我。”
　　令知怀欣赏了一会儿晏家继承人陷入失控的狰狞之色，体内灵力被阵法压制，又触动了魔煞之气，被反噬是必然的结果。
　　不过，大人吩咐过他，最好亲手将晏久歌杀了，然后取出他体内的那根仙骨，带回云隐界去。
　　“噌——！”
　　灵剑出鞘的清越声响乍起，锋利的剑刃朝着令知怀对晏久歌伸出的那只手斩下，速度之快，险些令他来不及躲闪。
　　“什么人？！”
　　令知怀飞快的收回手，朝后退开数步，脸上满是震惊。
　　他千辛万苦趁着灵雾扩散之际，带着十名医修布下大阵，阵法之中的修士理应动弹不得，为何会有人能动用灵剑？
　　令知怀抬眼，对上了一双翠色的眼眸。他一愣，“医修？”
　　下一刻，凌厉的剑气朝着令知怀的脸上扫去，令知怀躲闪不及，侧脸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他眉头拧起。
　　医修会剑？不对，难道是剑修？那也不对，剑修不可能在这个阵法中还能运转灵力。
　　一边躲闪，令知怀一边观察这名天玄宗弟子，发现此人正是那日护着晏家继承人的修士。
　　“这位道友，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你杀不了我。”
　　令知怀游刃有余地操控傀儡丝换位，他这副躯壳表面上是扶摇宫弟子的身份，实则内里全是那位大人恩赐的手笔，刀剑固然能对他造成损伤，却无法真正将他抹杀，除非是晏家戒律之印那种东西。眼下，晏家继承人因为阵法失控，根本不可能清醒。
　　反过来，令知怀可以找到这名天玄宗弟子的破绽，用傀儡术将他操控。
　　然而，令知怀脸上轻松的表情没有持续多久——
　　一道响亮的嗓音从他身后的方向传来，“恩公！此人会邪术，他手上不知道缠着什么东西，可以提着我走路！！你一定要小心！”
　　这个该死的不受傀儡术控制的傀儡！
　　本以为带他过来会有点用途，没想到在关键时刻拖他后腿。
　　几乎在赵四的话语声落下，身前斩落的一道道剑气改了角度，朝着令知怀的身体四周落下。
　　“嗡！”
　　无形的傀儡丝与兵戈之气碰撞，荡开清晰的回音，随后而来的是丝线绷断的声响。
　　令知怀表情扭曲了一瞬，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些剑气真的能斩断他的傀儡丝。
　　“这不可能，你的灵剑怎么能斩断——”他的傀儡丝是无形之线，就算不如那位大人厉害，也不至于被普通灵剑的剑气斩断。
　　话语说道一半没了下文，令知怀睁大眼睛，震惊地朝着青年手中的灵剑望去。
　　天下能用得上玄古神铁铸造的灵剑，只有晏家继承人手中的那把龙寅剑。取玄古神铁为主材料，淬至阳之火，融了仙气，才铸出一把能斩断无形之物的灵剑。
　　可眼前这名青年手中握着的那把灵剑，与龙寅剑竟也不差分毫！
　　怎么会如此？
　　傀儡丝寸断，令知怀的行动力下降。他不明白一名医修是怎么练出这凌厉的剑法。
　　若不是他的躯壳是那位大人所赐，可能就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
　　就在这时，青年手中的灵剑染上了血气，巨大的压迫感从灵剑上传出来。
　　察觉到这一点，令知怀的眼底，终于出现了畏惧之色。
　　剑修传承之中，有一招禁术，让本命灵剑饮饱自身血气，可以骤增实力。代价是三个月之内，都不能再碰本命灵剑。因为灵器噬主，羁绊损伤，若过后不好好休养，再拿起灵剑，它会自裂。
　　楚祁上一世，是个剑修。但他从未被人逼迫到需要动用禁术御敌的地步。
　　这一世，应天赋变化，楚祁成为了医修。
　　医修救人于水火，却不能将恶人斩于剑下。
　　怒火席卷了楚祁的心神，他一是为眼前之人想杀晏久歌愤怒，二是为自己不能御剑斩杀此人而愤怒。
　　若修好医术能让阿晏脱离魔怔，他自然心甘情愿。
　　可这世间，除了灾厄疾病之难，亦有恶人难。
　　——医术杀不了恶人，但剑术可以。
　　饮了楚祁血气的归寅剑发出剧烈的颤鸣，一圈又一圈的猩红色符文被激活，剑锋上浮现出了杀气。
　　灵剑流转，这一剑朝着令知怀的胸膛斩去。
　　令知怀躲闪不及，他套着医修的躯壳，又被斩断了傀儡丝，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傀儡中拉一个替死鬼来为他挡刀都不行。
　　“不能的，你不能杀我！！”这副身躯是那位大人赐给他的，他不可能会被杀死。
　　令知怀惊呼出声，神色慌乱。
　　下一刻，染血的剑锋没入令知怀的胸膛，穿透他的心脏。
　　持剑之人听到了令知怀疯癫的话语，他眉目冷冽下来，无情的翠色眼眸倒映着令知怀逐渐涣散的眼睛。
　　“你敢伤他，我如何不能杀你？”
　　低语声荡开在寂静的空气中，无人回应。
　　令知怀的尸体随着归寅剑抽走而倒下。
　　他死了。


第42章 
　　云隐界, 白幽阁。
　　“砰——！”
　　一根丝线猝不及防地崩断，随后，一颗人偶的头颅滚落到了地上, 撞出清脆的声响。
　　听到这声动静，奴仆慌忙跪在门口前，俯首请罪，“请大人恕罪！小人并非有意前来打扰大人！”
　　在他惊慌失措的话语声中，那颗人偶头颅沿着地面滚动，最后落在了他跪地的膝盖边。
　　为此，奴仆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心中惊惧交加, 害怕自己也成为眼前这具人偶的下场。
　　那颗人偶头颅上，雕画的五官栩栩如生, 本该鲜活明媚的面容, 正在一点点地染上灰败之色，一副死人相。
　　奴仆闭上了眼, 不敢再看。
　　“你方才说什么？”
　　一道轻柔的嗓音自奴仆的头顶传来，她的语调平缓, 音色空灵, 宛如幽静山谷中的黄鹂。
　　话语入耳时，竟令奴仆脑海中生出了几分天真无邪的恍惚感。
　　“小人方才说……”奴仆的嘴皮子哆嗦，心底又怕自己说出话, 他额头渗出冷汗，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话语说完, “晏家执法者来了, 要查探白幽阁所有修士。小人来请大人过去前厅……”
　　“我知道了, 这就去。”
　　终于等到了答复, 奴仆不由得暗自松下一口气，只是等他再抬眼，眼角余光便瞥见了站在他身后的人影。
　　没有任何动静，原本还在屋内之人，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奴仆顿时僵硬在原地。
　　那是一名容貌昳丽的少女，她眼似漆星，唇若胭红，脸颊瓷白无瑕，面容美丽得不似人间凡尘客，应作九天上界仙。
　　她伫立在奴仆身后，朝外迈出一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差点忘了，要带上它一起去。”
　　奴仆屏息，收回了目光，跪伏在地，不敢言语。
　　少女的脚步声很轻，如踩在云端。她从奴仆身侧路过，重新回到屋子里，折返时，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上，多了一具人偶。
　　人偶长着如画的脸，眉眼与少女十分相似，脸上的神情却是一副苦楚的模样，完全不似少女那般空灵仙气。
　　一人一偶，皆穿着一身精致的白羽纱衣。她们的手指微微开合，仿佛上面缠绕着什么无形之物。
　　少女带着人偶离开了此处。
　　等她离开，奴仆浑身发软，跪坐在地上，宛如一摊泥。
　　太可怕了，方才那一幕。
　　明明只是奉家主之命来禀告这位大人一声，不料正好撞见大人把玩人偶时，人偶的头颅滚落。
　　奴仆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打算起身离开此处。不料，在他抬眼时，又望见了令他胆战心惊的一幕。
　　只见桌案上，有一座全是人偶组成的小戏台，那具断了头颅的人偶不知何时走到了戏台边上。它穿着浅黄色的衣衫，胸口裂开一道缝，如活物一般，朝外流淌着鲜血。
　　等鲜血不流了，那具无头人偶自戏台上朝下坠落，摔了个粉身碎骨。
　　奴仆再也控制不住恐惧，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
　　白幽阁前厅。
　　令家家主正在为晏家来的执法者奉茶，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神色谨慎地询问晏家执法者是为何而来。
　　“例行公事。”执法者神色严肃，并未伸手去接令家家主奉来的茶，只出声催促道，“还请令家家主尽快集结所有修士，我等还有许多地方要去查探。”
　　令家家主垂眸，“在下已经令阁中奴仆去请了。”
　　前厅中陆陆续续地赶来了许多修士，他们皆是白幽阁弟子，有些人还是令家本家的人。
　　云隐界的老牌势力，都是从家族传承起源，而后发展成宗门之类的大势力。本家弟子会较之外家弟子，天赋出众一些。
　　执法者亦是知晓这一点，他大部分目光都流转在令家本家弟子身上，问道，“你们令家本家弟子，可是都来齐了？”
　　“呃……”
　　令家家主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前厅门口处出现了一名穿着白羽纱衣的少女，他暗暗松下一口气，回答道，“如今是来齐了。”
　　因为来得最迟，少女站在队伍的最末。她看起来年纪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安静等待执法者的检察。
　　甚至在终于轮到她时，她有些懵懂地问道，“我要怎么做？”
　　执法者语气如常，“引出一滴血。”
　　少女照做，殷红的血珠自她指尖滚落到执法者手中的那块白玉上，刹那间投射出一道气息来。
　　“筑基……中期？”
　　执法者的表情头一次出现的惊诧，他不由得抬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令家本家弟子，怎么会有筑基中期的弟子？
　　“嗯。”少女点点头，坦然承认。
　　“她天赋不好，出生时缺了一股先天之气，灵根驳杂，故而只有筑基中期，让大人见笑了。”令家家主在一旁解释。
　　“再检查一次吧。我亲自取血，还请这位修士撤去护体灵力。”
　　执法者收敛起外露的表情，晏家家主有令，若是遇到特殊的例子，无论是哪一种特殊，都要仔细盘查。
　　令家家主缄默不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少女望去。
　　少女神色如常，她朝执法者伸出手，并撤掉了自己身上的护体灵力。
　　她的手指很细，皮肤很薄，不似常人那般红润，有些苍白，似乎是有些体弱。
　　执法者用银针取了一滴血，然后滴在了白玉上。白玉散当即散发出一道气息。
　　——仍然是筑基中期。
　　执法者见此，不再盘问，他对着令家家主开口道，“多有打扰，检查完毕，我等告辞。”
　　至此，来自晏家的查探才算结束。
　　令家家主目送着那些执法者远去，一直到他们出了白幽阁的大门，护阁阵法再度开启。他才收回视线，下令让其余弟子都散去。
　　“丛芜留下。”
　　少女步伐停顿下来，回身望着他。
　　她怀中的人偶亦是停下摩挲手指的动作，只见人偶的手指上有个被针扎了细点，正凝出一滴血珠。
　　等到无关之人都散去，令家家主卸去了脸上的镇定，有些急切的追问她，“你这具仙偶，炼制得如何了？”
　　“不是很顺利，没有骨，没有心。”名为丛芜的少女摇头，明明说着丧气话，脸色却是十分平静。
　　倒是她怀中的那具人偶脸上变化出了哭相，比之前更加凄厉。
　　令家家主朝后退开一步，竟是有些不敢去看人偶的脸，他的语气略有些惴惴不安，“还缺什么，族中上下都会竭力为你找齐。你要尽快，时日不多了。”
　　“好。”令丛芜应声，她怀中的人偶点了点头。
　　说完了要紧事，令家家主连忙道，“那你先回云中阁楼，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他一刻都不想与这一人一偶多待。
　　令丛芜转身离去，晚间的风吹过她的纱袖，露出了那只抚摸着人偶的手。手指微动，似是在安抚哭泣的人偶。
　　前厅之中，随着令丛芜的动作。令家家主只觉得胸膛一片心悸，随后目光逐渐茫然起来。
　　他方才，留着那名天赋不好的本家弟子，可是又训斥了什么话语？竟是一时间记不清了。
　　*
　　云华界，云息秘境。
　　一剑杀了作恶之人。
　　楚祁用清洁术洗去了归寅剑剑身上的血气，余光冷冷地扫过令知怀的尸体，他将归寅剑收回剑鞘之中。
　　灵剑入鞘三分，却是无法彻底合拢。
　　丝丝缕缕的剑气从剑锋上溢出，只因握着灵剑剑柄之人未曾心定。
　　楚祁闭上眼睛，平复自己心中的杀意。
　　体内灵力依旧在翻涌，医修心法运转之余，甚至还有一道剑气，从他握着灵剑那只手的经脉，逐渐朝着灵台本源蔓延。这是剑修的心法，方才那一剑，不应当是医修心法下斩出的一剑。
　　若不及时阻止那道剑气，楚祁大抵会因为两道心法冲突，走火入魔。
　　阿晏还在等他。
　　不能在这时候走火入魔。
　　楚祁运转灵力，等医修心法占据上风，将那道剑气引出体外，褪去一身的杀气。等他的气息平稳，归寅剑亦是转为平静，彻底回归了剑鞘中。
　　再睁眼，周围依旧被紫色阵法笼罩，其余修士被阵法压制得动弹不得。
　　顾不上旁人，楚祁转身，朝着晏久歌的方向大步赶去。
　　乾坤袋中还有炼制好的解药，方才忙着将那恶人斩于剑下，未曾有空替晏久歌解开阵法的灵力压制。
　　药粉倾倒出来，洒落在晏久歌的身上，泛起点点萤光。
　　晏久歌的情况并不太乐观，他深陷魔怔，一双眼眸跃动着暗金的光影，额头间甚至隐隐浮现出符文一般的印记。
　　像是什么封印。
　　楚祁抿着唇，他曾自认为自己足够了解晏久歌。可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其实知之甚少。
　　以前楚祁认为，晏久歌不说，他便不问。
　　人总有秘密，包括楚祁自己，亦有一分不可言说的秘密。
　　可不问，不代表他心中不在意。
　　重来一世，楚祁起初以为只要他不与晏久歌吵架，两人互相扶持，总归不会如上一世那般结局。
　　可在楚祁不知情的时候，有恶人三番两次地对晏久歌下手，要取他性命。冥冥之中好似有一个环，将他们笼罩在其中，试图拉着他们继续如上一世一般重蹈覆辙。
　　楚祁目光深深。
　　他不允许这样。
　　他的阿晏，应当用那惊才艳艳的剑法登上大道之顶，意气风发一如少年时。而不是如困兽般，身陷泥沼。
　　双手覆上晏久歌的手，楚祁想要运转灵力为晏久歌疗伤。然而他手腕间的藤环却在这时，用那片翠色的叶子蹭蹭了他的手腕，并延伸出一条分枝，指向了月牙湖的方向。
　　那里，如一轮弯月般的秘境核心正安静地悬在湖心中央。
　　藤环中流转的灵气为楚祁助益良多，甚至能更好地除去晏久歌体内的煞气。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触碰秘境核心？”楚祁垂下眼眸，注视着藤环。
　　那片翠色的叶子颤了颤，仿佛是在点头。藤环表达了它的亲近之情。
　　“好。”楚祁看了晏久歌一眼，为他输了一道灵力，暂时稳住他体内肆虐的煞气。随后转身先去月牙湖中心。
　　楚祁一靠近秘境核心，他手腕间的藤环便迫不及待地分出三道分枝，缠绕上那一轮弯月。
　　源源不断的灵气从秘境核心中流淌出来，顺着藤环的分枝，补给到藤环本身。
　　枯萎的叶子一点点地变成翠绿色，藤条亦是从枯褐渐渐地转青了一些。看起来正在逐渐恢复生机。
　　但供给灵气的秘境核心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它变成了一轮巴掌大的圆月。至此，缠绕在圆月上的枝条回拢，不再汲取它身上的灵气。
　　圆月重新沉落湖中，秘境核心回到了应该待着的位置。云息秘境的时间流逝再度恢复正常。
　　楚祁从月牙湖收回目光，视线转到手腕上的藤环上。
　　无疑，这是一件不输于秘境核心的异宝。
　　姑且将它算作自己的机缘，等治好晏久歌的魔怔之症，他会想办法将藤环归还给九州中土药王谷。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地名，楚祁心底有种莫名的感触。
　　等回到天玄宗，他定是要查一查，药王谷到底是在哪里。
　　等楚祁带着藤环重新回到晏久歌身侧时，发现有人在不远处等他。
　　“恩公，我叫赵四，你之前在山谷口救过我。”那名修士主动开口朝楚祁打招呼。
　　山谷口，散修聚众打劫。
　　楚祁记忆犹新，其实那时候也不是救人，他与同门途径山谷，教训了一遍那些打劫的散修，对唯一一名医修劝诫了一句。不想被对方当成了恩情。
　　“我并未救过你，不必这般客气。”楚祁回答，“不知道友有什么事，我还要替我家阿晏……同门疗伤。”
　　称呼脱口而出时，楚祁自己听得都愣了一下，他解释般地中途改口，哪怕对面的修士早就知晓他们是同门。
　　“我是过来告诉道友你，这道阵法的阵眼在何处……我实力低微，不足破阵。道友你先忙，破阵不着急，你家、你家同门的伤势要紧。”赵四连忙开口回答。
　　“好。”楚祁点头。只不过，他在听到赵四说“你家同门”四个字，莫名有些耳热，这个说法有些怪，大抵是因为自己先前的称呼导致。
　　赵四自觉退后十尺远，不打扰楚祁忙碌。
　　在令知怀死后，赵四率先恢复了行动力，但与他一路的其他九名医师，看起来病得不轻，目光依旧有些呆滞。
　　左右无人与赵四说话，他只好来找楚祁。
　　在周围布下一道隔离结界，楚祁不再耽误时间，开始为晏久歌除去体内的煞气。
　　藤环汲取了秘境核心的灵气后，清除煞气的速度亦是增强了数倍。
　　但楚祁没有料到，晏久歌会提前清醒。
　　身前之人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闪烁，眼神光清明。他什么话语都来不及说，只是忽地伸出了手，先一步将楚祁圈入怀中。
　　被抱了一个满怀，楚祁的神情呆住。
　　虽然周围有他设下的一层隔离结界，但他的结界没有隔绝掉人影，只是为了让旁人不靠近，免得在治疗途中有意外发生……
　　——所以周围的人可能会瞧见他们这样相拥。
　　楚祁想到这里，打算朝后退开一步。
　　然而，下一刻，炙热的气息从他耳畔掠过，晏久歌靠在他的肩头，下巴抵着肩颈处，沙哑地说道，“阿祁，不要离开我。”
　　晏久歌额间的发丝落在楚祁的耳尖，他似乎是分不清幻象与现实，手臂发力，将楚祁抱得很紧。
　　心神再顾不上有没有人瞧见，楚祁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安抚晏久歌的情绪，“我没离开，我一直在这里。”
　　“我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幻象里。”
　　“我见你躺在水晶棺中，而我去寻了天下所有的灵药。”
　　楚祁的眼帘睁大，瞳仁微缩。被晏久歌的这句话震惊，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这也曾是楚祁的噩梦。
　　晏久歌的嗓音还在继续，他的低语声接近呢喃，带着说不出的痛楚，缓慢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但我最终没有寻到。”
　　这一刹，楚祁的心头一颤，如被万蚁啃噬，密密麻麻的酸楚翻涌。
　　“不！你最终寻到了！”
　　楚祁忍不住出声反驳，语气中带着一股执拗，“你看，假的幻象消失，真正的我还在。”
　　“况且、况且——”
　　楚祁支吾了两声，耳尖泛起绯色，却是鼓起勇气厚着脸皮把剩下的话语说出来，“你还抱着我呢……这个才是真正的我不是吗？”
　　听到楚祁的话语，晏久歌脸上的神情一怔，他眼底翻涌的癫色一点点褪去。
　　怀抱之中，近在咫尺的青年，虽然耳尖发红，但仍由温顺地任由他抱着，纵容着他的逾矩。
　　如今眼前的阿祁，才是真实的阿祁。


第43章 
　　见晏久歌回神过来, 楚祁挪开目光，小声提醒，“阿晏，你先松手, 我还没有清除你体内的煞气……”
　　“……”
　　清除煞气？
　　只不过, 听到楚祁的话语，晏久歌冷静下来的思绪再次掀起波涛。他松开手, 看着楚祁的眼带上明显的诧异, “清除我体内的煞气？”
　　上一次魔怔时，晏久歌不曾被卷入心魔幻象, 因此不知道他体内的魔煞之气，是被楚祁清除掉, 而不是被封印重新压制。
　　“嗯, 方才我查探过一次，煞气已经从你的经脉侵入到肺腑, 只来得及用灵力护住你的心脉。”
　　楚祁将自己知晓的情况都告诉了晏久歌。
　　晏久歌眸光颤了一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清除煞气？”
　　魔煞之气自黑渊凝结, 黑渊之下有界石封锁着下界邪祟。魔煞之气若不能及时封印，会不断侵蚀界石, 界石一旦被毁，下界邪祟便会冲破镇压封印，卷土重来。
　　晏家负责镇守界石已有千载, 魔煞之气只能由他们晏家人封印，其余人毫无办法。
　　但眼下，楚祁却说他能清除煞气。这令晏久歌如何能不震惊？
　　“从找到这个藤环之后。”楚祁抬起手, 露.出手腕上已经从枯褐色变成了淡青色的藤环。
　　药王谷的东西。
　　和魔煞之气竟有这番关联。
　　晏久歌眼底闪过一抹深色, 他平复下情绪, 叮嘱道，“阿祁，这件事莫要与旁人提及。”
　　“……是什么秘密吗？”楚祁问他。
　　“嗯？”
　　探究的话语到了嘴边，楚祁看着晏久歌迟疑的眉眼，终究是改口了，“没什么。”
　　楚祁本是想问，为什么晏久歌身体有煞气，藤环能清除煞气是否不一般。
　　“你天赋出众，灵力较之普通医修，十分特殊。不要轻易暴.露这一点。”见楚祁踟蹰，晏久歌为他解释，“医修体弱，在偏远之地，会被一些别有企图的修士抓去，强迫他们炼药。”
　　晏久歌用“偏远之地”代替了云隐界。
　　自药王谷闭谷后，云隐界的医修地位不断下降，若没有大世家与宗门庇护，是见不到几个医修的。
　　更何况是楚祁这样的资质。
　　听到晏久歌的解释，楚祁一愣，他与阿晏的想法各自不同，注意力倾注在对方身上。
　　楚祁：“我记下了。”
　　医修体弱，若再身怀异宝，定然会惹人觊觎。
　　若是他也能用剑修心法……天玄宗门内，开宗立派的祖师便是一位医剑双修的天才，就是不知晓达到那般境界，需要什么条件。
　　一个强烈的念头从楚祁的脑海中滋生，他的神情认真。等回天玄宗，他会为此好好打算一番。
　　眼下，与晏久歌谈论了这么久，正事却还没做。
　　“伸手，我先将你体内煞气清除。”楚祁严肃地说。
　　晏久歌：“……”
　　他微抿起唇，他觉得自己如今的状态已经恢复，其实不必楚祁动手清除煞气。
　　楚祁虽能清除煞气，但每次都十分辛苦。
　　只一个眼神，楚祁就能猜到晏久歌心中在想什么，便催促地喊他。
　　“阿晏！”
　　晏久歌这才伸出手，“也不必将煞气都清除完，十之四五即可。”
　　楚祁不与他争辩这些。
　　只有魔怔时的阿晏才会安静地接受治疗，清醒时，阿晏性子略有些别扭。
　　握上晏久歌的手，楚祁将灵力传输到晏久歌体内，藤环亦是跟着散发出灵气，帮助楚祁清除煞气。
　　温和的灵力在经脉中游走。
　　这一次，晏久歌能够直观地感受到体内的魔煞之气被消除。不是重新退回封印之下，而是彻底消失。
　　身体如久旱逢甘霖，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晏久歌很想知道，如今的药王谷还有没有这样的手段？若是有，晏家或许卸下这份重任，回归平静的生活……那样，他就能成为普通修士，陪伴在阿祁的身边。
　　没过多久，楚祁将煞气清除干净，灵力从晏久歌的体内退出去。
　　“好了。”
　　这一次比之前要快上数倍。大抵是藤环汲取了秘境核心的灵气，能力增强的缘故。
　　治疗结束，楚祁解除两人周围的结界。
　　隔离结界消失的那一刹，晏久歌立即察觉到异样感，“封灵大阵？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封灵大阵源自上古，阵法图早已失传，晏家只得半页残卷，知道如何破阵，却不知要如何布阵。
　　“方才有人想害你，应该是他布下的阵法。那人的尸体就在——”
　　楚祁的话语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视线所及，那人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甚至连血迹都不存在。
　　“道友，那恶人的尸体变成了青烟消散了，我亲眼所见。”十尺开外，赵四从地上站起身上。
　　“青烟？”难道是什么障眼法？
　　楚祁皱起眉头，他记得自己是将那人杀死了，那人的本源生机断绝，理应不能有机会再逃走。
　　一旁，晏久歌的脸色也不太好，他大抵猜到了那人的身份。能拿出封灵大阵，又不似寻常修士那般陨落，只能是云隐界越界过来的修士。
　　是他失算，没能早些找出那越界之人，反而……
　　晏久歌蓦地想起，他这两次封印松动，都超乎了寻常。封灵大阵固然对他有所压制，但不至于让他陷入心魔幻象。
　　那人是冲自己来的。
　　晏久歌笃定。
　　“这件事暂且不提。”晏久歌转移话题，越界之人的手段特殊，此时尸体消失，必然不会留下把柄令他们查证，反倒是眼前的修士更值得探究。
　　晏久歌看向赵四的目光锐利，质问道，“倒是你为何能行动？”其他人都被阵法压制，眼前这名修士却和没事人一样。
　　“我、我也不知道……”赵四对上晏久歌的视线，当即瑟缩了一下脖子，老老实实交代，“控制我行动的恶人死了后，我就能动弹了。”
　　“至于这个阵法，我猜对医修的牵制没有其他修士大。”楚祁说出他心中的猜测，“阿晏，你还记得我们在中心区域外层发现的紫色草药吗？阵法中亦有它的气息。”
　　晏久歌点点头。
　　见楚祁为自己辩解，赵四胆子大了一些，随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并交代了。包括他怎么被令知怀抓到，又怎么被操控布置阵法。
　　听完赵四的描述，晏久歌眼眸沉了下来。
　　这等蛊惑人心的手段，根据晏家传承记载，是下界邪祟会用的东西。
　　但界石还在，邪祟不可能从下界出来。
　　思绪流转，晏久歌心头渐渐凝重，他必须尽快与晏家那边确认。
　　要与晏家传讯，首先要从云息秘境中出去。
　　眼下这副场景，还要先破解封灵大阵，将其他人救出来。
　　“这位道友方才说他知晓阵眼所在。”楚祁看着赵四，目光诚恳，“有劳道友带我们过去。”
　　“没问题。”
　　赵四点头，走在前面带路。
　　阵眼处离他们不远，几百株紫无草生长在其中，外侧放置了六块灵石，并以此为阵眼，用灵石衔接，朝四面八方延伸，最后笼罩了方圆十里。
　　晏久歌正欲拔剑斩去这些紫无草，却见楚祁从乾坤袋中拿出药锄，动作熟练地蹲下了身，开始采药。
　　“……”摩挲剑柄的手指放下，晏久歌褪去了方才的念头。
　　草药本无错，有错的是布阵之人。
　　“这些草药完好无缺，我还以为会被炼制成药粉。”楚祁将那几百株紫无草都收进乾坤袋里。
　　压制灵力流转的紫无草消失，阵法之中的修士宛如劫后余生。没了灵力，他们与普通人无异，听力与视力下降，加上身体动弹不得，令他们十分恐慌。
　　随后，晏久歌一剑将余下的阵眼毁去，封灵大阵就此消弭。
　　静谧的四周终于恢复如常，各个宗门的修士重新聚拢在一起。
　　秘境降临的异宝消失不见，旁人只当是方才布阵之人夺走，他们全都中了诡计，如今只能算作竹篮打水一场空。
　　倒是天玄宗等人离月牙湖较近，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他们自然不会说出口，楚师弟最后获得了机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引人觊觎。
　　“所以这个阵法，是扶摇宫的人所设？”青灵派的凌雾脸色不太好。
　　虽说夺取异宝各凭本事，但方才那个阵法十分凶险。一名修士没了灵力，简直是任人宰割。
　　五大仙门的关系素来还不错，扶摇宫为了争夺异宝做出这样的事来，有损亲近。
　　“应该不是。”楚祁看了眼那九名还未曾恢复神智的扶摇宫医修，开口为其解释，“若是扶摇宫所设，那人消失后，不至于还留着扶摇宫的弟子在此处惹人愤怒。”
　　“也是。”凌雾冷静了下来，他也仔细观察了一番那九人的状态，似乎是中了幻术一般，有些不太对劲。
　　“我们可以把他们唤醒后问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云江渺开口建议，在他说话时，站在他肩头的拟态九尾狐安静异常，连大气都不出。
　　晏久歌扫了九尾狐一眼，没有说话。
　　众人朝着扶摇宫弟子走去。
　　那九名医修中，亦有苏秋芷。
　　她清醒后头痛欲裂，听到众人询问她缘由，逐渐想起自己往日所为，心中悔恨，心境崩塌，修为境界亦受到了影响，从金丹前期掉到了筑基巅峰。
　　若她不能尽快调整，可能一辈子都会困在筑基巅峰，再无法进益，严重一些，还有可能会滋生心魔。
　　“我们扶摇宫本是打算退出中心区域，去外围历练。”境界跌落后，苏秋芷为扶摇宫辩解，“后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而跟着、跟着那人来到此处。”
　　“那人是何人？”楚祁追问。他倒是记得那人的样貌，可身份姓名全然不知。等那人死后，尸体消散，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苏秋芷扶着额头，神色痛苦，“我想不起来了。”
　　其他扶摇宫弟子亦是对那人失去了印象。
　　“到时我会禀告掌门，请求彻查此事。”扶摇宫出了这等纰漏，被外人钻了空子，她苏秋芷难辞其咎，如今只能尽力弥补。
　　晏久歌注视着扶摇宫等人，用戒律之印暗中搜查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剩下的都是云华界本土修士。
　　此事只好不了了之。
　　又过了半日，云息秘境这次竟提前关闭了，空间之力在众人的身侧涌动，将他们全部传送了出去。
　　*
　　时隔两个多月，楚祁从秘境中历练出来。一阵头晕眼花后，外界的日光久违地落在他身上。
　　出来时，云息秘境中还是黑夜，没想到云华界还是白日。
　　感慨的念头才从楚祁脑海升起，头顶的苍穹忽地暗了下来。他微愣，抬眼望去，只见数片雷云凝聚在这一片天际，一副准备酝酿雷劫的架势。
　　楚祁蓦地想起来——
　　他在云息秘境中顿悟，自金丹后期一步跨越到了元婴，但秘境中不能渡劫。如今他从秘境中出来，天道有感，竟是应期降临雷劫。
　　渡劫至关重要，也耽误不得。
　　楚祁连忙开口与天玄宗众人说道，“诸位同门，我在云息秘境有所突破，如今要渡雷劫。”
　　“恭喜楚师弟，你尽快准备渡劫。别的事稍后再说也不迟。”柳未明劝道。
　　渡劫不能在人群密集之地。一来容易伤及无辜，二来要戒备居心不良之人，趁修士渡劫完的虚弱期下手。
　　晏久歌施展完御剑诀，站在龙寅剑上，向楚祁伸手，“上来，我带你寻一块合适的地方渡劫。”
　　楚祁毫不迟疑的接受了邀请。
　　随后，两人御剑飞行而去。
　　站在天玄宗弟子身边的正好是青灵派弟子。
　　“你们剑修……不是不能让旁人踏上本命灵剑的吗？为什么方才楚道友和晏道友一同御剑？”罗鑫惊呼出声。
　　洛无辞斜了他一眼，“我们剑修当然是这样的。”
　　在罗鑫疑惑的目光中，洛无辞话锋一转，“但是楚师弟和首座师兄又不一样，他们就喜欢一起御剑，你有意见？”
　　罗鑫摇头，“没有没有。”
　　就是大为震撼了一把，认知也混乱了起来。
　　罗鑫憧憬地问，“那我转剑修，我的本命灵剑能随意载人吗？”
　　“罗师弟，首先，你转不了剑修，除非自废术修心法，重新来过。其次，就算你重新来过，转了剑修，修炼个二十年，也不一定能筑基，达到御剑飞行的水平。所以你不必纠结你的灵剑能不能载人。”
　　凌雾对他进行思想教育，在秘境中没顾得上，如今得好好给他上一课。
　　“好吧。”罗鑫放弃了，他喃喃，“要练二十年剑，还不如让炼器师给我炼制一把像灵剑模样的飞行灵器呢……这样只需要两个月。”


第44章 
　　另一边。
　　楚祁与晏久歌御剑百里, 寻找到一个僻静之地。
　　“阿晏，你快退远一些。等我渡完劫，再去找你。”楚祁一边与晏久歌说着, 一边从乾坤袋中取出防御灵器。
　　医修渡劫不难, 因为所行之路与天和相生, 雷劫会有所减轻。较之其他四修, 是最容易渡劫成功的修士。
　　晏久歌见过楚祁晋升金丹期时的雷劫，对此不算太担忧。见楚祁准备好渡劫要用的灵器，他主动御剑退出十里之外, 在山峦那头等候。
　　此时, 楚祁头顶的天际一片阴沉，雷光在云层穿梭，凛然的弧光带着厚重的天道威压。
　　修士修真问道，汲取天地之灵气, 超脱凡尘, 不受生老病死之苦。本是有违天道轮回, 因而每每晋升，境界越高，雷劫越重。
　　金丹结婴, 要渡八道天雷, 之后每晋升一个大境界，会增加一道天雷。
　　楚祁上一世未曾修炼到元婴, 就莫名陨落了。如今天赋转换，修炼速度变快, 不到二十岁, 他便已突破了元婴。
　　细算起来, 这样的修炼速度, 有些太过惊人，不知道上一位极等木灵根前辈，是否也是如此……
　　楚祁思索间，天际传来了响亮的雷声，第一道天雷将落。
　　“轰隆——！”
　　紫色雷光撕开黑沉的云层，朝着楚祁的方向劈下。
　　防御灵器的光华大作，将雷光阻拦在屏障之外。等这道天雷劈完，防御灵器亦是暗淡下来，不能再用了。
　　楚祁有些心疼地将它收回乾坤袋。
　　第一道雷劫可以拿防御灵器粗浅地试探天雷的威力，之后的雷劫最好是以自身渡过，否则将会错过天雷淬体的机会。即便侥幸依靠防御灵器渡过雷劫晋升境界，之后的修炼路会十分坎坷。
　　医修心法在楚祁体内运转，周围的护体灵力凝实了数倍，等待着后面的天雷。
　　“轰隆——！”
　　第二道天雷落下，雷光将楚祁吞没。
　　天雷击破护体灵力后，烧灼般的疼痛随着雷电之力在身体游走。医修心法运转到极致，伤势飞快自愈，身体不断地淬炼。
　　第三道、第四道……直至第八道天雷，皆是如此反复渡过。
　　可第八道天雷过后，雷云未曾消散。紫红色的雷光在云层间跳动着，一副正在蓄力的模样。
　　——怎么会还有一道天雷？！
　　楚祁的呼吸一滞，看着天际的眼满是惊疑。
　　十里开外，晏久歌看见那不散的雷云亦是心头一跳。普通修士自金丹渡劫到元婴只需要渡八道天雷，多出的雷劫，是天赋超越了凡界所限，又不被天道认同的修士，需要再渡一道天雷。
　　这在楚祁从筑基渡劫到金丹，并未发生过。
　　沉闷地雷声作响，那片紫红色的雷云迟迟不散。
　　晏久歌不再迟疑，打算过去插手.雷劫。若是他的话，还能抵挡些许天雷的威压。这不过这样一来，他可能无法继续在云华界停留。
　　晏久歌心事重重，御剑朝楚祁所在之地赶去。
　　就在晏久歌赶到之时，令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天际那团紫红色雷云忽地朝四周散开，若无其事地消散了。
　　随后，晋升的灵气光华落在楚祁身上，令他身上的气势逐渐发生变化。
　　渡劫成功了。
　　楚祁心底的疑惑远大于喜悦，方才最后那道没有落下的雷劫，实在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会这样？
　　转头后，楚祁发现晏久歌的身影，不由的出声询问，“阿晏，你怎么过来了？”
　　插手他人渡劫，雷劫会加倍落在那人身上。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方才那片雷云有些古怪，我过来看看你。”晏久歌说。
　　“是不太对劲，但你也不能胡来，太危险了。”楚祁不赞同地看着他。
　　“这不是胡来。”万一那道雷劫落下……
　　晏久歌抿唇，还想说些什么，目光触及到楚祁的视线后，转为了缄默。
　　罢了，希望真的只是虚惊一场。
　　晏久歌朝楚祁伸手，“阿祁，站上来，我带你回去。”
　　“喔……”争论到一半的话题倏然转移，楚祁下意识地点头，身体比思绪快一步踏上了龙寅剑。
　　自从出门历练起，楚祁便是一直与晏久歌共同御剑，习惯几乎快成了本能反应。
　　清风吹过两人的衣摆，龙寅剑向着来时路驶去。
　　楚祁缓缓回神过来，方才阿晏是在担心自己。
　　若不然，平白无故，阿晏为何要冒着被天雷劈的风险赶到他身边……
　　心间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饱满地充斥着整个胸膛，心跳声为此跃动着，明明白白地告知楚祁，它有多么高兴。
　　“我……我方才不是故意要和你吵。”犹豫了一下，楚祁小声地向晏久歌解释。
　　“我知道。”身后，晏久歌的嗓音听起来颇为慵懒。
　　“嗯？”楚祁愣住。
　　晏久歌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
　　“……”而身后之人说完那句话后，就没了下文。
　　楚祁心中憋着一股好奇，过了三息，没有憋住，忍不住询问，“你怎么知道的啊？”
　　“你的眼睛。”晏久歌说。
　　每次楚祁要说不过他的时候，总会拧起眉心，一脸不赞同但又算不上生气的表情，衬着那双水光波动的眼，落入晏久歌眼底，倒是像极了期许。
　　小时候，林叔不给楚祁买糖葫芦，他的眼睛就会这样。看起来格外招人稀罕，让人忍不住想把全镇的糖葫芦都买给他。
　　“我的眼睛怎么了？”楚祁还是不明白。
　　晏久歌收敛起心底所想，“在说不想和我吵了。”
　　“……”楚祁没了声响，耳尖冒出一抹红色。
　　他的眼睛有那么明显吗？不过他确实不希望与晏久歌吵架就是了。
　　*
　　两人御剑飞行回去，与天玄宗其他弟子汇合。
　　云息秘境历练结束，各个宗门的弟子要么打算去华城休息几日回去，要么如扶摇宫十分匆忙地赶回去了。
　　天玄宗众人商议过后，打算即刻启程回宗门复命。
　　为此，青灵派罗鑫十分惋惜，他将不能在华城继续与楚道友“把酒言欢”，着实为一件憾事。
　　凌雾拎着他走了，心中颇为费解。也不知道为什么，罗师弟看到天玄宗楚道友总会想要去学剑，明明前不久还觉得学剑辛苦，转眼又换了念头，比那墙头草还要摇摆不定。
　　云江渺亦是过来亲自道别，云息秘境中，他们御兽门被晏久歌与楚祁救过，有这样的恩情，御兽门对天玄宗好感增加了不少。
　　“这个乾坤袋装的都是灵兽粮，若是道友用完了，可以传讯于我，我再给你送。”临走前，云江渺又赠了楚祁一乾坤袋的灵兽粮。
　　吞金兽待在灵宠契约空间里，这段时日不曾出来。楚祁替它感谢了云江渺，左右没什么好回礼的，便送了几瓶他自己炼制的回灵丹和凝血丹。
　　御兽门离开后，天玄宗等人亦是御剑而起，朝着宗门的方向赶路。
　　*
　　七日过去，楚祁等人临近天玄宗山门，比他们更快赶到天玄宗的，是关于云息历练的一些消息。
　　云息秘境提前关闭，这等事情千年难遇，惹得云华界上下都在猜测，下一个百年，云息秘境还能不能正常开启。
　　要知道云息秘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得从去秘境历练的修士问起。
　　但大部分散修实力不足，根本没赶到秘境中心区域，就被传送了出去，整个人十分茫然。
　　因此，众人都在期待着四大仙门的说法，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等楚祁他们回到天玄宗山门时，驻守在山门处的同门皆是在问他们历练之事。
　　“掌门与诸位长老还在自在峰等我们禀告此次历练，之后再与诸位同门细说。”
　　晏久歌一句话回应了所有守门弟子。
　　“首座师兄说的是，是我们太浮躁了，还请师兄恕罪。”
　　“不必多礼。”
　　寒暄三两句后，晏久歌带着出门历练的弟子自山门处前去自在峰。
　　在他们身后，守门弟子们聚在一起，颇为感慨。
　　“这一次历练，听外宗修士说极其凶险，但我们天玄宗同门皆能安全回来，真是幸事一桩。”
　　“可不是，有人说扶摇宫死伤了不少弟子。”
　　“应该是多亏了首座师兄和楚师弟，一个拿得定主意，一个能及时治疗伤势。这才没折损了人手。”
　　“我也是这样想。”
　　“……”
　　议论声随着楚祁等人远去渐渐消匿，楚祁与晏久歌两人的声名在天玄宗内本就不低，如今历练归来更盛一筹，门中弟子对他们二人十分信赖。
　　等他们到了自在峰，天玄宗掌门并诸位长老，皆是早已在大殿中等候着他们。
　　其中，清越长老来得最早，从收到楚祁即将回来的传讯后，每日从钟灵峰上下山，绕路途径山门，最后在自在峰坐下，与掌门足足下了七日的棋。
　　“清越师兄，你若不想下棋，不必勉强。”掌门见他心不在焉，忍不住出声提醒。
　　“掌门师弟，你不多虑，我有分寸。”清越长老一子落定，断了掌门的后路，继续往下说道，“赢你这个臭棋篓子，我这半颗心还是够用的。”
　　“……”闻言，掌门那张刚正不阿的脸上，眉头抖了抖。
　　他们这几个师兄弟中，脾气最为随心所欲的，便是清越。莫看清越平日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若真的惹到他的脾气，发起火来，最是难劝。
　　掌门对自己的棋艺有自知之明，没过两日，他便将其他剑修师弟喊来，接替他的位置。如此这般，所有剑修长老都与清越长老下过了棋，没有一个能打的。
　　“清越师兄，今日是第七日，我们就不下棋了吧。”常长老幽幽道，“我夜观星象，算到出门历练的众弟子今日应该回来了。”
　　“你卦象准吗？”清越长老瞥了他一眼。
　　常长老：“……”
　　他的卦象不是很准，观星哪有练剑实在。这不是实在不想继续和清越下棋，才出此下策。
　　“十之八九，应该回来了。”掌门在旁出声。
　　“好吧，那便不下了。”清越长老点头，这棋局固然好玩，但终究是比不上他弟子回宗门来得重要。
　　因此，掌门并诸位剑修长老，皆是翘首以盼地等待着楚祁等人回来。
　　进入大殿后，由晏久歌率先开口禀告历练之行，以及大致的见闻。
　　至于所获得的天材地宝，都是归弟子私人所有，不必上报宗门。
　　“不错，我天玄宗一人未损，已是十分出色。”掌门对他们安全归来十分满意，传讯时已经得到了平安的消息，如今再亲眼所见，门下弟子们个个气息凝练，修为进益，心情愈发高兴。
　　“此外，云息秘境提前关闭这一变故，你们可知晓什么疑点？”
　　晏久歌垂眸，“疑点有二，一是秘境异宝不知为何提前降临，二是扶摇宫中混入了身份不明的修士，算计了众人。”
　　这两件事，就算晏久歌不说，其他仙门弟子也会与他们宗门禀告。云隐界修士越界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遮掩事实不如将实话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让旁人去猜，反而不容易泄露秘密。
　　“异宝提前降临……此事天玄宗藏书阁的卷轴中似乎有记载。”清越长老思索一番，“至于那身份不明的修士，去向扶摇宫问清缘由，毕竟是他们门派内出现的岔子。”
　　天玄宗藏书阁。
　　听到这个地点，楚祁的目光微动。
　　天玄宗藏书阁收录的卷轴源远流长，很多事情或许能从中找到线索。
　　但是藏书阁不是所有卷轴都对弟子开放，第五层的书卷只能用长老或者是掌门查看。前四层楚祁两辈子加起来了不少，他不知晓的事情，可能会在藏书阁第五层。
　　要用什么理由去和师父请求，才能进入藏书阁的第五层呢？
　　楚祁思考。


第45章 
　　“不如这样, 我与我弟子去藏书阁查看卷轴。你们联系其他仙门，问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至于其他弟子，可以先暂时回去休息。”
　　就在楚祁因想理由为难时, 清越长老继而向掌门等人提出建议。
　　“！”
　　他竟然可以跟着师父一同前去藏书阁！
　　楚祁克制住自己心中激动的情绪, 眼神光微微发亮。
　　“也好, 藏书阁卷轴繁多，医修弟子寻找书卷会快一些。”
　　掌门点头应下。
　　*
　　天玄宗藏书阁的卷轴有两种，一是灵玉玉片串起来的卷轴，灵玉的灵气耗尽便会损坏，约莫能保存千年之久。
　　另外一种则是古法所制的卷轴，先用万年灵木化纸，再由灵泉松墨上书记载, 灵气经久不散, 书卷中的内容可以保存万年之久。
　　因为书卷沾染了灵木的气息, 由木灵根的医修弟子去翻阅，速度会更快一些。
　　清越长老领着楚祁从自在峰离开后，便传讯给了白璇，让她从钟灵峰赶往毓秀峰, 一同去藏书阁翻阅卷轴记载。
　　天玄宗医修一共三名, 不把白璇喊来, 恐怕一日之内, 他们查探不完第五层的卷轴。
　　“这是临时通行玉牌，可以让你们进去第五层的结界。”
　　清越长老将两道通行玉牌分别递给楚祁和白璇, 随后仔细地叮嘱他们。
　　“进去之后切莫记得, 不要随意查看那些周围萦绕着红色灵咒的卷轴, 那些都是被封存起来的禁术, 只有掌门才有资格查看, 旁人若是不小心看一眼，会被卷轴周围的灵咒反噬。都记下了吗？”
　　“弟子记下了，谨遵师父教诲。”
　　白璇和楚祁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随为师进去。”
　　清越长老带着他们两人走进毓秀峰的藏书阁之中，守在门前的杂役弟子确认完三人的身份后，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
　　藏书阁中有许多小型结界，将各类卷轴按照顺序分开，方便宗门内的弟子查阅。但这都是藏书阁四层之内卷轴摆放位置。
　　楚祁跟着清越长老的步伐，踏上了藏书阁第五层阶梯后，发现入眼所及，全是堆叠在地上的书卷。摆放毫无秩序不说，一些书卷甚至还摊开着，凌乱地散落在角落。
　　“这……这就是我们天玄宗藏书阁的第五层？！”
　　白璇呆了呆，话语中带着不敢置信的语气。
　　入门至今，白璇也是头一次有机会进入到这传闻中的“只有掌门和长老才有资格入内的禁地”。
　　若不是藏书阁中的结界每日会自发施展清洁术，此处恐怕还会积攒上厚厚的一层灰，看起来像个垃圾堆。
　　“咳咳。”清越长老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委婉地开口说道，“万年灵木所制成的书卷本身呢，就附带着一些灵性。加上能记载在书卷中的符文灵咒，本身也是……十分优秀强大的，久而久之，书卷容易滋生出些许灵智，会自己到处……寻找适合自己待着的地方。”
　　最后就成了三人眼前这幅景象，书卷自己乱飞，横七竖八地交叠在一起。
　　难怪掌门十分干脆地点头应下，想必剑修弟子中没有木灵根，不亲近万年灵木所制书卷，恐怕还会惹得它们乱飞，到时候场面将会更加混乱。
　　“现在，我教你们如何寻找所需的书卷，将灵力释放出来，然后用神识与书卷相连，告诉它们你要找什么，它们可能会主动贴近你。如果没有主动贴近，就是隔得太远，需要往深处找找。”
　　清越长老教导得用心。
　　白璇和楚祁两人点头，表明自己都记下了。
　　“楚祁往东边，白璇往南边，我走北边。”西方位则是他们进来的入口，正好三人各司其职。
　　楚祁遵循清越长老所言，朝着藏书阁第五层东边走去。
　　其实他迈开不了几步，就会被地上成堆的书卷拦住去路。
　　要想走得更远一些，得先“翻阅整理”一番身前的书卷。
　　深吸一口气，楚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集中精力调动出身体之中的灵力。
　　在灵力从楚祁指尖涌出的那一刹，周围原本躺平在地上的书卷纷纷朝着他的方向涌来。
　　有些过于任性导致自己散落了一地的书卷急急忙忙地将身体重新卷起，再朝着楚祁的方向飞来。
　　在楚祁运转出灵力时，清越长老与白璇两人皆有所感知地回头。
　　他们两人释放出灵力后，书卷懒懒散散的磨蹭，一副不甚积极的模样。
　　可楚祁那边则十分热闹，大部分书卷争先恐后朝他的身边凑近。
　　“师父，师弟晋升了！”白璇语气感慨。
　　三个月不见，楚祁的修为竟是晋升了一个大境界！
　　“是了，本以为没有一两日，第五层的书卷翻阅不完，眼下看来不必再担心了。有你师弟在，我们师徒二人或许还能得半日清闲。”
　　先前在自在峰大殿之时，楚祁身上的气势低调，丝毫不显，如今看来，楚祁在这一次的历练之中，收获良多。
　　假以时日，楚祁将会走向更高的造诣。
　　身为师父，清越长老心中高兴的同时，亦有几分惆怅。恐怕要不了多久，他的这位徒弟修为就会超过自己，到时候他也教不了什么，只能靠徒弟自己摸索了。
　　*
　　那边，楚祁沉浸在与书卷沟通的微妙联系之中。
　　他想要找的答案有很多，但刚开始不能太明显，只能先问云息秘境的事情。
　　书卷被他的灵气吸引，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着他的手边靠近。
　　楚祁的神识飞快地筛选着，没过多久，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些关于云息秘境的记载。
　　原来，云息秘境源自上古时期，天玄宗开宗立派之初，它就存在了。起初是每十年开放一次，到后面开放的年数越来越大。
　　最近千年来，逐渐稳定成一百年开一次。
　　这大抵与云华界灵气浓度下降有关。
　　如今想起来有一些奇怪。
　　云华界万年来，似乎都不曾有过修士飞升。
　　眼下是因为灵气减弱，鲜少有人能够登上大乘期。
　　可灵气强盛的上古时期，飞升证道的前辈也不见一个。
　　就连天玄宗那位开宗立派的祖师爷，楚祁。也没有听过他飞升之后的确切传闻。
　　思索之间，楚祁不知不觉地从外层走到了里层。
　　有了神识筛选书卷，它们虽然都想靠近楚祁，但遵循井然有序的排列方式，不相关的书卷不再争着靠近。
　　于是，楚祁所过之处，书卷都自发整理好了，不似刚开始那么凌乱。
　　不过，也有一些书卷纹丝不动的漂浮在偏僻的半空之中，不为楚祁释放出来的灵力所动。
　　它们周围萦绕着一圈红色灵咒，正是清越长老特意嘱咐过的、不能随意查看的书卷。
　　楚祁走过了一个转角，身后的位置寂静空旷，白璇与清越长老两人正在藏书阁的另外一侧。
　　没人瞧见，楚祁小心地用神识去问书卷有关“天玄宗祖师爷”、“医剑双修”等问题。
　　“哗啦哗啦！”
　　顿时，周围嘈杂的书卷翻页声作响，它们从原先安静的状态中变得有些兴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躁动。
　　楚祁心中一惊，连忙将自己灵力收回，免得惹出祸事。
　　收回灵力后，周围的书卷重新恢复寂静。
　　未等楚祁松一口气，原先浮在半空纹丝不动的红色书卷，在此时朝他的方向缓缓靠拢。
　　“……”红色的灵咒带着不善的气息，令离它较近的书卷纷纷朝旁散开，不敢上前。
　　“？”
　　难道他想要找的答案，在这卷不能随意翻阅的书卷里？
　　楚祁心中疑惑。
　　但就算答案近在眼前，他不是掌门，亦不能翻阅这道书卷，只能就此作罢。
　　楚祁惋惜的念头升起时，他手腕上的藤环却是忽然延伸出一条细枝，朝着那道红色书卷凑近。
　　“不可……”楚祁低低出声，想要制止藤环的行为。
　　然而，那卷红色书卷在感知到藤环的气息后，竟是自发撤去了周围的红色灵咒，褪去了先前的不善气息。
　　“竟然还能这样。”
　　楚祁不是第一次见到藤环具备的神奇能力，但每次都让他惊叹无比。
　　没了红色灵咒的阻拦，楚祁的神识扫过那道书卷，脸上的神情逐渐流露出震惊。
　　【自祖师爷下落不明起，天玄宗上下惶惶不安。加上云华界多处出现恶之境，派出去镇压恶之境的弟子越来越多，回来的弟子却越来越少。】
　　【为了能够解决这等燃眉之急，掌门终于同意了让门下一些天赋优秀的弟子同时修习剑修、医修心法。众人本以为，这会将祖师爷的传承发扬光大，但实际上，这是一场灾祸的开端。】
　　【双心法修炼之初，会有走火入魔的征兆，但凭借着医修长老的清心术，能控制下来。可到弟子们渡劫之时，天雷竟会多降下一道天惩之雷。大道无情，所有熬过了走火入魔的弟子，皆未能熬过天惩之雷。】
　　【此后，掌门痛心疾首，将双心法传承封为禁术，严禁门中弟子去学。祖师爷的传承终究只能传承两类，剑修传承与医修传承。】
　　……
　　竟然是这样！
　　难怪他渡劫元婴之际，天际会萦绕着一股挥散不去的雷劫。
　　楚祁有些后怕地回想着。
　　若是当初他在斩杀了恶人后，没有及时控制住剑气滋生，恐怕就会被天道当成修习双心法的修士，额外承受一道天雷。
　　楚祁将书卷放回远处，红色灵咒自发凝聚在它周围，看起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所有弟子修炼双心法失败，那祖师爷是如何成功的呢？
　　楚祁心底迟疑，忍不住去书卷中寻找下一个答案。可就算是红色卷轴，也只是模棱两可地记载“祖师爷天赋异禀，非同常人，故而能以双心法问鼎大道”这类说法。
　　这可真让人不甘心。
　　楚祁在心中叹息一声，转念想起了九州中土药王谷。不知道藏书阁有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很快，楚祁便找到了一点消息。
　　令他感到惊喜的是，不仅有药王谷的消息，还有祖师爷如何学会双心法的记载。
　　【药王谷离天玄宗甚远，是传承古老的势力。祖师爷历练回到云华界后，带回一位药王谷传人，此人是极等先天木灵根，一手医术十分了得。并时常与祖师爷论道，他走后，祖师爷枯坐了八十一日，顿悟出了双心法。】
　　药王谷的医术对双心法有大助力。
　　但药王谷离天玄宗甚远，到底是多远？
　　楚祁放下书卷，陷入思忖。他手腕间如今就佩戴着药王谷的宝物，虽不能仔细学习药王谷的医术，有藤环的帮助，应该不会差很多。
　　只是有那道天惩之雷在，修习双心法的风险很大，没有九成把握，楚祁不会贸然尝试。
　　“师弟，师弟！”
　　白璇的嗓音从转角那头传过来。
　　“师姐，我在这里。”楚祁应声，并离红色书卷退远了一些。他能借助藤环查阅红色书卷之事，还是不要暴.露为好。毕竟私自查阅禁书，是要被惩罚的。
　　“没想到你已经翻阅整理了这么多书卷，师父让我来告诉你，他找到云息秘境提前关闭的原因了。我们可以从藏书阁中出去了。”
　　“好，多谢师姐来喊我。”
　　楚祁点头应声，这次来藏书阁第五层的时间不太够，不然楚祁还想仔细找找有关煞气的书卷。
　　晏久歌身上的魔怔反复发作，着实令楚祁担忧。
　　楚祁跟着白璇走出藏书阁第五层，清越长老已经站在出口处等他们，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卷，神情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大抵从记载中得到的消息并不太好。
　　“为师等会去一趟自在峰，你们二人先回钟灵峰休息。”清越长老吩咐道。他要将卷轴送去自在峰，顺便找掌门议事。他的弟子一个才历练回来，一个今日忙得没有停歇过，就不必和他多跑一趟了。


第46章 
　　楚祁与白璇回到钟灵峰。
　　与师姐道别后, 楚祁回到他的住处。再次见到熟悉的院落，楚祁感到久违的放松。
　　休息片刻后，他将这次历练所获得的天材地宝整理了一番：因为路见不平收缴的乾坤袋, 草药, 灵玉，灵泉泉眼，万年灵髓玉，还有妖兽尸体两头, 包括小金费劲捡回来的蛟角……
　　楚祁在乾坤袋中摸了摸，最后拿出了两个乾坤袋的灵兽粮, 这都是吞金兽的零嘴。
　　一想起吞金兽, 楚祁眼底略有些担忧。
　　在前几日, 他曾试图将吞金兽从契约空间中召唤出来，不料它在沉睡。晏久歌说这是因为吞金兽即将进阶的缘故, 等它自然睡醒就行。
　　习惯了那个小家伙的吵闹，清净了几日，令楚祁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把乾坤袋之物都整理了一遍后, 楚祁先将一部分草药放到钟灵峰的药阁。收缴的乾坤袋和最后那头妖兽尸体应该充公，交给宗门的灵宝阁处理。
　　至于剩下的东西他不能擅自做主, 这都是与晏久歌一起获得的，总该询问晏久歌的意见。
　　朝身份令牌中输入一道灵力, 楚祁打算传讯给晏久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传讯无人应答。
　　“……”
　　楚祁眉头微皱。
　　阿晏不接传讯的情况尤其少见，每每出现，总会与魔怔有关。
　　只希望不是他所猜想的那样。
　　以防万一, 楚祁唤来了白鸾鸟, 朝造化峰赶去。
　　*
　　造化峰, 两个时辰前。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晏久歌率先打算联系晏家，想要问问晏明朝一些事情。
　　可晏明朝的亲信告知，晏明朝在忙修补空间屏障之事，暂时未曾回来，还要等候些许时间。
　　这一等，整整等待了两个时辰。
　　晏久歌耐着性子，继续询问亲信，“他还没有回来吗？”
　　“应该快了……”亲信犹豫着，“若不然，等家主回来再传讯给少主？”
　　跨界传讯的母玉位于阵法之中，不能随意挪动。子玉在晏久歌身上，可以随身携带。
　　“不必。两个时辰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一对跨界传讯母子灵玉最多能用十次，联系多建立一次都是巨大的折损。这也是为何，晏久歌就算不耐，也会接起晏家那边的传讯。
　　这时，匆匆地脚步声从传讯那头传来，由远及近。
　　或许是方才报信的家仆回来了。
　　晏久歌正猜测着，手中的玉佩传出了一道熟悉的嗓音，“找我有什么事？”
　　晏明朝赶回来了，他的嗓音听起来，带着难以遮掩的疲惫之色。
　　“是空间屏障没能修补好吗？”晏久歌问他。
　　没料到晏久歌会率先问这个问题，晏明朝愣了一下，随后回答，“不是很顺利，耗费了一些功夫，动用了老祖宗的东西，勉强修补上了。”
　　“补上了就行。”
　　晏久歌稍稍放心，继而将他发现越界之人的事情逐一告知。
　　晏明朝听完后，话语中充满怒气，“他们是冲着晏家来的，定然是邪祟无疑。没想到这件事最终还是发生了，你在云华界多加小心，我会派人过去接应你。”
　　“什么事最终发生了？”晏久歌敏锐地捕捉到了晏明朝话语中外露的线索。
　　“……”传讯那边陷入了沉默，似乎是不想将这件事说出来。
　　察觉到晏明朝的态度，晏久歌嗤笑一声，他不客气地开口，“这都什么时候了，有些事情你瞒着我，就能解决么？”
　　“我承认我之前懒得理会这些事，眼下邪祟已经对我出手，他们能轻易撬动我身上的封印。”
　　“我暂时不想以身祭道。”
　　晏久歌垂下眼帘，暗金色的瞳仁闪烁着光彩，他继续说道，“将你知晓的都告诉我，包括如何杀死邪祟。”
　　过后，传讯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你变了不少。”
　　晏明朝感受到了晏久歌的态度变化，不再隐瞒，与他说起了多年前的事情，“十八年前，也就是你三岁那年，一月之间仓促镇压了两次魔煞之气，你可记得？”
　　“记得。”就是在那一月，魔煞之气侵蚀他的本源，差点毁掉他的先天之气。
　　“那时候，令家有一位大乘期修士，准备渡劫飞升。”
　　“这本是一件好事，自万年灾祸起，云隐界无人能成功渡劫飞升，若是令家那位能成功飞升上界，便能开启天门，借上界仙气将界石之下的邪祟全都除净，还云隐界一片安宁。”
　　“但是，那位大乘期修士飞升失败了。”这个结局晏久歌早有耳闻。
　　“是的，她虽然熬过了九天雷劫，却在最虚弱之际死于升仙台。升仙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沦为的邪祟之地。邪祟将令家那位大乘期修士抹杀，继而攻向了神树。”
　　晏久歌呼吸稍凝，语气紧张，“邪祟成功了？”
　　“并未。但在万年前那一场战役，为了将邪祟逼回下界，神树灵气枯竭，已经折损了大半。邪祟攻势凶猛，药王谷无计可施，动用了禁术，保全了神树的根系。代价是药王谷的最后一名传承人陨落，至此，药王谷闭谷，不再过问俗事。”
　　“原来是这样。”
　　听到这件事，晏久歌忽然想起来，楚祁在云息秘境中得到的那个“藤环”恐怕如今的药王谷都耗尽了。
　　“那药王谷如今还有清除煞气的手段吗？”
　　“若是药王谷还能清除煞气，他们就不会闭谷，守着神树最后的根系。”
　　“……”果然是没了。
　　“如今的邪祟，应该是十八年前升仙台之变残留下的。它们隐忍了十八年，怕是生出了一些灵智，比之以往，更难对付，但用至纯之气淬炼过的兵戈，刺入邪祟的心脏，就能将它们彻底杀死。你手中的龙寅剑足够应对。”
　　“眼下能镇压魔煞之气的，只有我们晏家。在不影响天地戒律的范畴，我会派人去云华界保护你，他们都是晏家精锐弟子，完全值得信赖。最后，虽然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
　　晏久歌：“你说。”
　　“若你体内的封印被完全破坏，一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回晏家主宅。我留在你体内的灵力，是晏家先祖飞升前留下的一道灵力，这道灵力最多护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你若不能回来，你就会成为邪祟本身。”
　　“……”空气沉寂下来。
　　以身镇魔，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这不仅是晏久歌一人的宿命，万年来，晏家本家皆是如此。
　　那道界石之下，除了蠢蠢欲动的邪祟，还有晏家世世代代，不知多少人的尸骨。
　　片刻后，晏久歌缓缓说道，“我知道要怎么做，我不会沦为那样的怪物。”
　　与晏家的传讯结束了。
　　晏久歌收回周围布下的禁制，将自己的气息调整回普通修士的样子。
　　屋外已是黄昏，余晖自墙外洒落在庭院，拉长了槐树的影子，斑驳地延伸到晏久歌的脚边。
　　再过不久，将会迎来黑夜。
　　世间天道有序，昼夜轮转，万物顺其生长。
　　倘若有朝一日，他晏久歌以身祭道，还会有别的晏家人镇守在界石之上，这样安稳的世间依旧能延续。
　　他死了后也不会改变什么。
　　这时，一道白鸾的长鸣声自天际传来，打破了庭院中的沉寂。
　　晏久歌抬眼，那只白鸾上，有他所熟悉的人影。
　　是阿祁来了。
　　白鸾盘旋而下，在将落未落时，它背上的那道人影翻身跃下。
　　晚风卷起他的衣摆，墨绿色的衣袍外，垂挂着的银饰叮当作响，有些热闹。
　　“阿晏！”楚祁在庭院中站定，看着晏久歌安然站在门前，心底松了一口气，继而解释，“你没接传讯，我就只好过来找你。”
　　晏久歌：“方才有别的传讯。”
　　“没关系。”只要不是突发魔怔不接传讯就好。
　　略去后半句话，楚祁想起最初的念头，“我是想来问你，我们在云息秘境得到的那些天材地宝要怎么安排？”
　　“嗯？”晏久歌诧异，“你决定就可以了。”收进楚祁的乾坤袋中，自然都是给楚祁的。
　　“可我想问问你的意见。”楚祁说着，将乾坤袋中的东西都拿了出来，眉眼期待地看向晏久歌，“我们来商量一下。”
　　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晏久歌朝前迈开了步伐，看着楚祁摆弄天材地宝的身影出神。
　　晏久歌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可笑。
　　他并非生来就要受魔煞之气所累，镇守界石虽是责任，但绝不会是他的宿命。以前是懒得争，如今他想换一种命运。
　　这世间万物不会应他陨落而改变，但世间却有人记他喜怒哀乐。
　　“阿晏，你快过来，这块万年灵髓玉，能分成两半吗？你带一半，我带一半。这样我们两人修炼时都能事半功倍。”
　　身前，楚祁正在催他回答。
　　暖色的夕阳照亮了楚祁的眼睛，那双胜过万物的墨色眼眸，眼底却只映着他的身影。
　　他才不要以身祭道。
　　他要陪着身侧的人一起登上大道，而后百年千年甚至万万年，都能如今日这般安宁欢喜。
　　晏久歌心想，一扫先前的压抑之情，快步朝楚祁走去。


第47章 
　　走到楚祁身边, 晏久歌才分出注意力去看那块万年灵髓玉。
　　“还是不要对半分，你先收好。它能作为芥子空间法宝的核心材料，到时候你就能随身带着芥子空间, 种药炼药会很方便。”
　　晏久歌为楚祁打算着。
　　“可是我们能找到炼制芥子空间法宝的炼器师吗？”楚祁迟疑。
　　他听过芥子空间的传闻，但云华界炼器师很少, 能炼制出芥子空间的炼器师更是凤毛麟角。
　　“能。”晏久歌语气笃定。
　　“那我先收起来。”
　　楚祁将万年灵髓玉收回乾坤袋中放好，继续问其他的天材地宝。
　　那头长相似蜈蚣的妖兽.交付宗门灵宝阁处理，长相似蟒蛇的妖兽留下。它身上有许多部分可以当成炼器材料，到时候可以送给能炼制芥子空间的炼器师, 卖个人情。
　　灵泉泉眼本来是要移到在钟灵峰上, 但晏久歌建议留给芥子空间。
　　届时在万年灵髓玉的滋养下，泉眼有大概率会再度分化。分化的泉眼能移到钟灵峰上。若是直接将泉眼移到钟灵峰, 钟灵峰的灵气不足以分化出第二个泉眼，楚祁若是从钟灵峰离开，养殖灵药多有不便。
　　“阿晏, 你懂得真多。”这不是楚祁第一次感慨, 早在云息秘境历练时, 楚祁就发觉晏久歌见识很广。
　　晏久歌手指微僵, 他解释道，“听家中长辈说的。”
　　晏家世代传承，知晓的东西的确很广泛。
　　安排好了天材地宝的去处, 两人在槐树下闲聊，约好明日一起去灵宝阁交妖兽。
　　楚祁本来还想多待一会儿，但白璇师姐传讯, 说师父喊他回钟灵峰, 有要事交代于他。
　　楚祁打算动身回去, 临走前, 看着晏久歌的眉眼，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那我们明日再见。”
　　“好。”晏久歌点头，见楚祁唤来白鸾鸟，他忽地开口，“我送你回去要快一些。”
　　以晏久歌如今的修为，他御剑飞行送楚祁回钟灵峰要比白鸾鸟快上不少。
　　“啾！”
　　小白在一旁叫唤了一声，似是不满晏久歌抢走它的任务。
　　晏久歌熟视无睹，“清越长老还在等你回去。”
　　“也好。”楚祁点头，他得尽快赶回钟灵峰去，让师父久等是一件极为失礼的事。“小白，你拟态站到我肩上。”
　　“啾。”
　　白鸾鸟闻言，一改之前的不满，雀跃地变成了一只小白鸟，落在楚祁的肩膀上。
　　能让它继续待在楚祁的身边，还不用劳碌奔波，简直是美事一桩。
　　晏久歌将人送回钟灵峰。
　　因为他与楚祁来往甚是密切，早在六年前，清越长老破例给了他一块钟灵峰的通行玉牌，方便他接送楚祁回来。
　　这样一来，晏久歌能直接把楚祁送回钟灵峰山顶，楚祁就不用再费力坐飞行灵器了。
　　*
　　钟灵峰山顶。
　　白璇望着那两道有远及近的身影，不由得感慨，“八年如一日，自从那位剑修一脉的晏师弟筑基起，我师弟就再没坐过一叶扁舟回来。”
　　清越长老站在她身侧，一边扶着胡须，一边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是这样，不枉我破例交给他一通行玉牌。”
　　师徒二人谈话间，楚祁从晏久歌的灵剑上跃下，在他们身前不远处站定。
　　“师父，师姐，我回来了，劳你们久等。”
　　“也没等多长时间。”白璇朝他摆了摆手，又抬头向还在灵剑上的晏久歌喊了一声，“辛苦晏师弟了。”
　　“分内之事，师姐不必客气。”晏久歌应声，目光始终落在楚祁的身影上，眉目温和，“阿祁，那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再来接你。”
　　楚祁闻声转头，“好！”
　　晏久歌御剑而去，身形很快就消失在钟灵峰的护山结界之内。
　　楚祁这才收回视线，恍然回神时对上了白璇促狭的目光。
　　“师弟，你这就和晏师弟安排好了明日的行程？师父本来还想让你明日继续去藏书阁一趟呢。”
　　楚祁略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他解释，“是与阿晏历练时一起收获的东西要处理，明日去灵宝阁。不知师父让我去藏书阁，是有什么事？”
　　“想让你整理第五层的书卷，将它们大致分类，然后我与掌门挑选一部分书卷出来，开放给宗门弟子翻阅。”
　　清越长老说道。
　　今日楚祁在藏书阁整理书卷的能力，清越长老亲眼目睹，约莫半日，他这名极等先天木灵根的弟子就能全部归纳好。
　　那些放荡不羁的书卷，遇上楚祁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好，弟子明日去灵宝阁交完东西，就去藏书阁整理书卷。”
　　“还有一件事，云息秘境千年之内，估计不会再开启了。”清越长老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神情凝重，“短时间内，对云华界暂时没有什么影响，可等到下一个百年，云华界的修士获得的机缘减少，便会面临各种问题。”
　　“这……”
　　楚祁心中迟疑，他大概能猜到云息秘境推迟开启的原因，应该是秘境核心被藤环汲取了灵气的缘故。
　　清越长老继续往下说，“云华界的天地灵气其实正在逐渐减弱，修士修炼环境愈发困难。五大仙门坐拥灵脉，灵气还算充裕。但五大仙门之外的修士就不一定了，他们的修炼资源再度减少，可能产生恶性竞争。”譬如杀人夺宝、拦路抢劫这等恶事。
　　“我虽与掌门建议暂时瞒下此事，不要声张。但这天底下，并非只有天玄宗能察觉到异常。”
　　清越长老叹息了一声，“此事传出去，云华界世道可能会动荡，你们出行要多加小心。”
　　“弟子记住了。”
　　楚祁与白璇应声。
　　不过，听完清越长老的话语，楚祁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手指摩挲着手腕间的藤环，出声询问清越长老，“那师父，若是云息秘境能正常开启，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祸事……”
　　“也不尽然。云华界灵气衰竭，乱世将至是早晚的事。”清越长老摇头，目光通透，“云息秘境封闭，只是一个开端。”
　　就算云息秘境能一百年开启一次，终究改不了云华界灵气逐年衰竭的命运。
　　“该来的迟早会来，不必太过忧虑。事在人为，趁机作乱的总归是少数，大多人依旧是向善的。只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日后也要勤加修炼。”
　　这也是为何，清越长老与掌门商议后，将天玄宗一部分书卷对宗门弟子开放的原因。
　　世道将乱，增进弟子实力，才是最为妥当的保护方法。
　　楚祁心情沉重地点头。
　　看来，他摸索双心法的打算，也要提前才行。
　　*
　　一夜无眠，楚祁坐在蒲团上修炼了一整晚。
　　次日，晏久歌如约而至，来钟灵峰接楚祁一同前去灵宝阁。
　　御剑飞行途中，见楚祁心事重重的样子，晏久歌问他，“不过一日未见，你今日在烦恼些什么？眉头快皱成山川了。”
　　楚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心，小声反驳，“哪有那么夸张。”
　　“和我说说，是什么事？”晏久歌问他。
　　楚祁将昨日师父告知他的事情说出来。
　　晏久歌听完，陷入短暂地沉默。
　　云隐界早就面临同样的问题，神树衰败，灵气衰退，高阶修士无法飞升，低阶修士无法进益。天地间修炼资源缩减，修士只能互相争夺。因此云隐界动荡不安，杀掠抢夺之类的事情层出不穷。
　　晏家掌管戒律，负责天地秩序，管不到他人之间的因果。除非一些修士行事太过恶劣，严重损伤天和，才会被执法者诛杀。
　　“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能扭转乾坤。也不必太烦恼，照顾好自身最重要。”晏久歌说。
　　“嗯，希望今后能有转机吧。”
　　楚祁叹了一声。
　　眼下，他的实力太弱，能保护好晏久歌与同门弟子不受伤已是万幸，再多的旁人，自然无法顾及。
　　谈话间，两人到了毓秀峰。
　　先将昨日商量好的那些天材地宝交给灵宝阁，兑换成天玄宗门派贡献点。此次历练的弟子不仅有楚祁与晏久歌两人，还有柳未明等十九位剑修弟子，所得的贡献点应该平分。
　　“劳烦你将贡献点先记在他们名册下，等他们来灵宝阁时，再转录进去。”
　　柳未明等人不在灵宝阁，为了方便，楚祁建议灵宝阁的管事先登记在册。
　　“这件事没有问题，就是……”管事将楚祁吩咐的事情应下，厚着脸皮询问起别的事来，“灵宝阁的灵药被弟子们兑换光了，不知钟灵峰药阁那边可有库存？若是有，能否兑换一些给灵宝阁？”
　　楚祁出门历练三个月，灵宝阁的灵药飞快消耗，眼见着没了供给，来灵宝阁兑换的剑修弟子都丧气了许多。
　　“药阁有库存，不过我乾坤袋中还有些灵药富足，暂时先用这些？回头我再送一批灵药过来。”
　　楚祁将乾坤袋中的一些多余的灵药拿出来。
　　管事喜笑颜开，“好好好，辛苦楚仙长。”
　　天玄宗的杂役弟子担任着各个阁中的杂事，有些年岁大的，已不好意思开口喊修为比自己高的修士师兄师叔，便会以“仙长”代称表示敬意。
　　楚祁：“灵药就不必换成贡献点给我了，你记在采买药材的账本里，到时候两相抵消即可。”
　　自从在云息秘境发现了一整条灵石矿脉，身外之物楚祁已然不缺。贡献点无处可花，不如换成药材继续修炼实用。
　　管事一一记下。
　　做完这些后，楚祁与晏久歌从灵宝阁出去。
　　“阿晏，我还要去藏书阁五层整理书卷，你先回去？”藏书阁五层不得随意进出，晏久歌无法与楚祁一起进去。
　　“不了。近来无事，我去藏书阁看看书。”
　　晏久歌不想独自回去。
　　楚祁点头，“也好，那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回去。”
　　两人安排完日常，本以为今日大致是这样平静度过，不料藏书阁门前，遇到了天玄宗掌门。
　　“弟子见过掌门。”楚祁与晏久歌作揖行礼。
　　“免礼。”
　　掌门想起昨日与清越长老所商议之事，明白今日楚祁要去整理藏书阁第五层。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宗门之中天赋最好的两名弟子，开口吩咐，“等楚祁整理好书卷，你们两人随我去一趟问剑峰。”
　　“弟子谨遵掌门之命。”
　　应下声后，晏久歌与楚祁对视一眼，从各自眼中看到疑惑。
　　不知掌门找他们是什么事，只能到时候去了问剑峰再看。
　　掌门今日本是过来带走那些红色书卷，藏书阁第五层要对外开放，一些禁书自然不能留在里面。
　　不想，在藏书阁门口先遇到了楚祁与晏久歌，令他昨日思索了一夜的念头有些松动。
　　天玄宗传承分两派，医修传承与剑修传承，两者看似毫无关联，其实在最初之际，他们天玄宗是以两派弟子配合立足于云华界的。
　　如祖师爷那般能够医剑的天赋，可遇不可求。
　　双心法传承后继无人，祖师爷便开创了医修弟子与剑修弟子两相配合的双人心法。
　　可惜后来医修一脉式微，双人心法也跟着双心法一并没落。
　　如今云华界即将动荡，他们天玄宗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
　　从藏书阁出来后，掌门带着他们两人前往问剑峰。
　　问剑峰是剑修弟子修炼之地，山峰上有挥之不散的剑气，引得飞禽走兽不敢靠近问剑峰。
　　以前楚祁认为，这是宗门剑修弟子常年在此练剑所致。
　　但事实上——
　　是因为在问剑峰后山，封存着一座剑冢。
　　掌门双手结印，朝着后山的结界打入六道剑气，剑意引动结界变化。
　　“轰！”地一声。
　　阻拦在三人身前的石门沉闷地朝两侧挪开，露出其中封存的剑冢。
　　入目所及，兵戈所化的煞气缭绕在整片山谷，断剑或者锈剑错乱地插在大地上，血迹早已褪色成不能分辨的颜色，整个剑冢弥漫着无形的杀气，看起来森然冷冽。
　　凡是剑修本命灵剑，人亡剑毁。
　　这片剑冢大部分灵剑，再无法重归于剑鞘，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沉寂于天地。
　　“你们随我来，小心一些，不要触碰剑冢之剑。”掌门开口叮嘱他们二人。
　　“是。”
　　踏入剑冢之中，楚祁的心情十分沉重。他上一世是剑修，自然清楚本命灵剑与剑修的联系多么深厚，如今残剑葬于剑冢，必然是其主陨落了。
　　这片剑冢中，残剑有多少把，便有多少具剑修先辈的尸骨。
　　“这是上古之战中，陨落的天玄宗弟子佩戴的本命灵剑。”掌门叹息一声，一边述说着往事，一边带着他们朝剑冢深处走去。
　　“祖师爷痛心门下大部分弟子陨落时尸骨未存，便用禁术修建了这样一座剑冢，葬我天玄宗所有亡故弟子。”
　　“今日我带你们来，是有一事想要验证，其后看你们愿不愿修习。”
　　掌门的话语落下，他们三人已然走到了剑冢的中心位置。
　　剑冢中心处伫立着一把巨大的黑铁玄剑，与镇在天玄宗广场前的那把玄剑一模一样。
　　都是照着祖师爷的本命灵剑所铸，封存了祖师爷的剑意。
　　出乎楚祁意料的是，在那把黑铁玄剑下，他看到了生长在周围的灵药。是真正的药草，不是广场处普通的花草。
　　——这两者竟然相安无事。
　　在钟灵峰，因为剑修身上的杀气太重，一般是不会让他们随意上山，免得影响灵药生长。
　　同理，在剑气横生的问剑峰种植灵药，简直就是逆天而行。
　　可眼前的灵药与玄剑安然无事不说，甚至还有呼应之势，说明两者并存，相互促进。
　　“我天玄宗本是以双心法开宗立派，后分两脉弟子，是因为无人能重现祖师爷的天赋。祖师爷以双心法为基本，开创出双人心法，供医、剑两脉弟子修习。后来医修一脉难以继承，双人心法也逐年没落。”
　　话语说到这份上，掌门不再卖关子，他直言道，“今日将你们二人喊来，是想让你们修习双人心法试一试。但此心法要求诸多，若默契不足，心意难合，便会失败。剑冢中有祖师爷设下的禁制，正好能检验你们是否具备修习双人心法的资格。你们可愿意一试？”
　　“若是不愿意，在此处聆听祖师爷教诲，对你们的修为亦有益处。”
　　掌门补充完，目光期待地落在楚祁与晏久歌两人身上。
　　晏久歌对这个双人心法不甚了解，一时间没有定论，只开口道，“我遵循阿祁的意见，他愿意，我便愿意。”
　　“弟子愿意一试。”
　　楚祁的话语声坚定。
　　双人心法，是由双心法变化而成，总归是有益处的。
　　“好。”掌门点点头，听到楚祁的回答，他默认晏久歌也同意了，“你们同时朝玄铁灵剑输入一道灵力，若是合适，双人心法会自发输送到你们的意识海。若是不合适，将会无事发生。”
　　楚祁与晏久歌照做。
　　两道灵力先是合二为一，其后一同输入到玄铁灵剑中。
　　“嗡！”玄铁灵剑发出一声轻颤，剑意自剑锋汇聚，又随着它剑身上的禁制符文流转，化成了另外一股气势。
　　随后整座剑冢的残剑都散发出剑气，与这道气势相和，剑冢中充斥着灵剑的嗡鸣声。
　　楚祁睁大了眼睛，他的瞳仁微缩，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幅前所未见的场景。
　　【今日此身祭道，若能守山河无恙也值得！】
　　【你且放心去，此处有我镇守阵眼，定不会有事！】
　　【守不住也要守，再退一步，非你我粉身碎骨，是苍生皆沦亡！】
　　【我本无大志，亦无救世之能，苍生是我，我为苍生。所以虽战死也不曾悔退！】
　　【……】
　　成千上万的天玄宗弟子，以身祭道之前，他们的意志永远地封存于灵剑之中，哪怕是医修弟子，亦与灵剑气息相和。交织成了千千万万道低语。
　　随后话语声停息，战乱的场景褪去。意识海一片空茫，唯有一道沧桑的嗓音响起，“我创双人心法，并非让门下弟子一同战死于荒野。可惜天下大乱，无可救矣。”
　　“今日又有弟子修习双人心法，我且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若濒临生死之境，可愿共进退？”
　　楚祁在意识海中答道，“弟子愿。”
　　“若只有一人能独活，谁赴死？”
　　楚祁屏息，他道，“弟子赴死。”
　　“如此，你们二人答案一致，心意相和，有资格修习双人心法。最后一个问题，修习双人心法后，若是成功，便不可解除，此生一荣俱荣，一损皆损，你可还愿意？”
　　“弟子愿意。”
　　楚祁说完这句时，耳畔响起晏久歌的话语尾音，回答完方才那个问题，他们两人便从意识海的幻象中出来了。
　　顾不得多想，下一刻，医剑双人心法从玄铁灵剑中传入楚祁的脑海。
　　庞大的传承知识在意识海中翻涌，此外，楚祁还发觉自己的感知产生了剧烈的变动，晏久歌的气息变得格外特殊，就算是在千万人海，他也能一眼将其找到。
　　两人之间的联系，随着双人心法的成形，进一步增强。
　　然后是各类招式，剑诀，阵法，增益灵术……
　　令楚祁感到震惊的是，他竟然可以通过双人心法，借用晏久歌凝聚出来的剑气。
　　而晏久歌，可以借用他凝聚出来的增益灵术。
　　两者的可以借用的部分，需要提前存入双人心法中，用完后，需要等另一方再存入剑气或灵术，才可以继续使用。并且，双人心法会随着两人修为提升增强。
　　这样的心法未免太过强大！
　　楚祁心中惊叹。
　　祖师爷所创的双人心法，就算天玄宗弟子不能修习双心法，医剑双人心法加持，等同于半个能打能治疗的修士，威力不容小觑！
　　更令楚祁觉得惊喜的是，他今后能借用晏久歌的剑气！
　　论剑道造诣，晏久歌巅峰造极。他或许能从中学到一些诀窍，从而更好去掌握双心法。
　　是的，在继承了双人心法后，楚祁仍然没有放弃摸索双心法。
　　毕竟双人心法有一个很大的弊端，其中一方失去战斗力，另外一方便成了强弩之末。
　　他若能与阿晏一同共生，又何必去共死？


第48章 
　　双人心法传承结束, 楚祁与晏久歌从方才的玄妙之境退了出来。
　　两人抬头时，四目相对，眸光微动, 忽地又各自挪开了视线。
　　明明相伴已久，可继承完双人心法后，对彼此的气息感知更为强烈。
　　仿佛不仅是多了一层心法羁绊，就连心底也像被绳索拴住了一样，略微发紧。
　　两人之间的微妙变化，站在一旁的天玄宗掌门看不太出来, 只满怀期待地开口询问，“如何？”
　　“回掌门, 双人心法我们已成功继承。”楚祁回答。
　　“那就好, 我知晓你们二人感情深厚, 自幼拜入宗门，又一起长大。来继承这双人心法应当可行。”
　　掌门的听到这个好消息, 神色松了一口气。
　　“此番云息秘境提前关闭，云华界估计会动荡不安。我们天玄宗身为五大仙门之一, 除了要保全自身，亦要担当起责任来, 维护宗门周边的安定，届时可能会有许多繁重的门派任务。你们二人要勤勉修炼，增进实力, 莫要辜负祖师爷的心意。”
　　“弟子明白。”
　　随后，楚祁与晏久歌跟着掌门离开了剑冢。
　　掌门还要回自在峰处理门派事务，出了剑冢, 片刻不耽误的走了。
　　留下楚祁与晏久歌两人,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略有所思。
　　“看来世道要大乱, 而不是小乱了。”不然掌门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仓促让他们继承双人心法。
　　“嗯。”晏久歌低低应了一声。
　　“那我们接下来是要做什么？试试这个双人心法？”
　　楚祁尝试着提议。
　　“好。”
　　这个提议正中晏久歌心怀。
　　方才还有掌门在，晏久歌压下了对双人心法的惊诧。
　　如今只有他们两人，晏久歌很想试试楚祁的灵术由他施展出来，是否同样具备净化煞气的能力？
　　可惜他体内的魔煞之气全都在封印之中，多余的一两丝都被楚祁在上次清除干净了。
　　晏久歌唇角微扬，虽不能马上试用治愈灵术，但回想起楚祁对他的关怀，心情不由自主的畅快了起来。
　　十尺开外，身姿挺拔的青年正欲施展剑术，他身量不及晏久歌高，但多年习剑，体格匀称修长。
　　抬手间一道剑气自他手中凝聚，朝着二十尺外的松石斩去。
　　“轰！”
　　松石碎成了齑粉。
　　残留的剑气荡开在空气中，杀气凛然，气势犹在。
　　“阿晏的剑气好厉害。”楚祁收回了手，望着那块碎裂的松石感慨道。神情欣喜，语气中是丝毫不遮掩的夸赞。
　　“……”
　　没人比晏久歌更清楚他自己的剑气，可自己清楚，与被楚祁夸赞出来，完全是两回事。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流转在楚祁的身上，意有所指地开口，“以后我的剑法还会进益。”
　　眼前这道剑气并非他的全部实力，在禁制的约束下，晏久歌的化神期修为压制到了金丹后期。
　　“那当然。”楚祁点头，未曾察觉晏久歌话中有话，他早就知晓晏久歌今后在剑法的造诣，也见过晏久歌的天赋，便顺着话语继续往下说，“你日后定然会登上剑道之顶。”
　　明明是猜测的事情，可从楚祁口中说出来，倒是变成了笃定。
　　晏久歌心头微动，他想起年少时与楚祁一同在问剑峰练剑的场景，每次他练剑完后，楚祁望着他的眼便会微微发亮，带着莫名的光彩。
　　“那要不要我亲身教你如何斩下剑气？”晏久歌突然来了兴致，想要教楚祁练剑。
　　“剑气从灵剑中斩出，威力还会更大一些。”
　　晏久歌说着，手指已经抚上了腰间的龙寅剑，正欲将其抽出，却听见身前之人出声道。
　　“今日还是先不了吧……”
　　楚祁的神色犹豫。
　　晏久歌攥着剑柄的手未曾松开，眉间的热情褪去几分，化作思忖，“为何？”
　　“我想起来，我还有灵药没有炼制。”楚祁绞尽脑汁地解释着，实则是因为他在云息秘境中动用了剑修禁术，三个月内都不能触碰归寅剑。如今晏久歌教他练剑，这一件事必然会暴.露。
　　少年时，楚祁曾独自去天玄宗后山做门派任务，不慎伤了手掌，被晏久歌寻到时，念了他许久。哪怕治愈术及时，连疤痕都不曾留下。每每有楚祁冒险的事，晏久歌总会出声反对。楚祁若是辩驳一句，两人定然是要吵起来，渐渐地，一些不算重要的小事，楚祁也学会对晏久歌隐瞒。
　　阿晏嘴硬心软，听到事情的原委大抵又会紧张他许久。
　　楚祁回神，将之前的想法当成理由说给晏久歌听，“正好回到了宗门，我想抽空给你炼制结婴丹。这样你晋升时会顺利很多。”
　　历练之前，楚祁本想为自己与晏久歌各自准备一颗结婴丹，不料他从秘境中出去后，就渡劫了。
　　但晏久歌还是需要的，他得尽快炼制出来。
　　听到楚祁的解释，晏久歌心头那点失落褪去，“其实我不着急。”
　　他并非真正的金丹后期，结婴丹于他而言作用不大，但丹药出自楚祁之手，晏久歌不想拒绝。
　　“我着急。”
　　楚祁看了他一眼，“如今宗门上下严谨，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等日后有了空闲，你再教我练剑吧。”楚祁朝晏久歌走近，主动向他提询问，“你有空御剑送我回去吗？”
　　“自然。”
　　不论有空没空，送楚祁回钟灵峰，并不需要晏久歌得空了才能送。
　　他御剑在侧，开口喊着楚祁，“快站上来。”
　　抬脚踩上龙寅剑，楚祁心底放松下来。他确实是想要和晏久歌学习剑法的，但炼制结婴丹也迫在眉睫，加上三个月不能触碰灵剑的期限，今日炼药比学剑重要一点。
　　*
　　回到钟灵峰，楚祁着手准备炼制结婴丹。这类灵丹比较复杂，前后需要炼制三日。
　　楚祁与清越长老说了一声，便专心回屋炼药去了。
　　三日后，结婴丹出炉。
　　晏久歌服下结婴丹后渡劫，亦成了一名元婴期修士。
　　就在天玄宗为他们两人晋升高兴的时候，外界却逐渐卷起了一股风浪。
　　起初只是因为云息秘境提前关闭，惹得云华界众多修士心中不安，等待着五大仙门的解释。
　　后来又传出扶摇宫整顿弟子，将要缩减门中弟子的人数，下一次仙门选拔提高门槛。
　　接着青灵派出声灵石矿脉产出缩减，并不再换精巧无用之物。
　　御兽门也缩减了灵兽的买入，不再似以往那般，什么灵兽都留着了。
　　菩提宗和天玄宗没有动静。但这两大仙门深居简出惯了，除非天下大乱，他们才会有大动作。
　　云华界修士察觉到端倪，对原本就竞争激烈的修炼资源，看得愈发重要起来。一时间修炼用的东西物价上涨，玩乐之物反倒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这股浪潮涌动了约莫两个多月。
　　灵鸽携带着一封求救信，急急忙忙地飞入了天玄宗所在的山峦之中，撞在护山大阵前，不得再往前一步。
　　守在山门处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最后由一人带着这只灵鸽禀告掌门。
　　若是有小势力请求天玄宗支援，按理说，传讯于天玄宗内负责联络各个附属势力的管事即可，用不着动用灵鸽，千里迢迢的赶来报信。
　　这样做不仅效率低，很有可能天玄宗弟子赶去时，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不管怎样，这只灵鸽还算幸运，将求救信送到了天玄宗掌门手中。
　　“是中域那边的小势力，名为秋城，求我天玄宗出手相救。”
　　看完了信纸，掌门眉头微凝，将这件事缓缓道来，“他们被恶意抢夺资源，整座城池都被来历不明的散修控制，城中百姓没有灵根的沦为了奴隶，有了灵根的被控制起来当家仆，整座城的人水深火热，希望我们天玄宗能为他们做主。”
　　“中域离我们天玄宗很远，也不是我们天玄宗的附属势力。”常长老开口道。
　　“是。”
　　五大仙门之中，天玄宗在北，御兽门与扶摇宫在东，青灵派在南，菩提宗在西。
　　中域的灵气相对匮乏，那里地势平坦，没有灵脉，所以没有大势力在中域。但平坦的地势方便修建主城，适合低阶修士与没有灵根的凡人居住。
　　这世道一乱起来，竟是有人连中域的小势力都要抢夺。
　　“世风日下啊，我们要派弟子出去相救吗？”常长老询问着他的掌门师兄。
　　“我猜这灵鸽不止飞向了天玄宗，恐怕其他四大仙门也收到了。”掌门陷入沉思，若管了这件事，秋城就算他们天玄宗的附属势力，隔得远，也不太方便管理。
　　可不管的话，秋城无人做主，一城的百姓全受苦。虽说秋城可能不止向天玄宗求救，但天玄宗的剑修御剑飞行赶过去，速度是最快的。
　　“罢了，将首座弟子喊来。”
　　掌门叹了一声，终究打算派门下的一部分精锐弟子赶过去，争取速战速决了回来。
　　“这只是一个开端，若是置之不理，今后想要作乱的人怕是会愈发没有底线。”


第49章 
　　晏久歌被喊去自在峰时, 他正在造化峰教楚祁练剑。
　　这一段时日，两人形影不离, 一起修习双人心法。
　　钟灵峰不能练剑, 三个月期限过去，楚祁干脆搬到了晏久歌的院落里小住，隔三差五回一趟钟灵峰侍奉灵药。他如今修为到了元婴, 侍奉灵药不过拂袖间施展几道灵术的功夫，不必日日守在跟前。
　　“掌门喊我去自在峰议事, 等我回来再教你。”
　　庭院前, 晏久歌将龙寅剑归鞘，三两步朝着楚祁的方向走来。
　　他额间碎发上染了些许汗珠, 剑气未褪，周身依旧带着几分锐气。
　　看起来很有朝气。
　　楚祁点点头，抬手给晏久歌施展了一道清洁术, 拂去了他眉梢的汗珠, “去忙吧。”
　　即便是一道简单的清洁术, 但融合了楚祁的灵力，晏久歌便觉得心旷神怡。
　　楚祁目送着晏久歌御剑远去，直到看不见踪迹，才收回视线, 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他手中的归寅剑上。
　　一隔三月，再次握上剑柄，归寅剑带着低低的哀戚, 似乎是上回饮过楚祁的血, 情绪低落至今。
　　“真是抱歉, 当时情况紧急。”
　　楚祁轻声说着, 提起灵剑, 准备修习方才晏久歌演练过的招式，“也怪我那日实力式微，今后修习剑法，必定不会再陷入那般境地。”
　　等楚祁彻底掌握晏久歌的剑气，他会准备引剑气入体，试一试双心法。
　　“嗡！”
　　在楚祁手中，与他心意相连的归寅剑，发出了颤鸣。
　　日照西墙，墙面上勾勒着楚祁的影子，剑法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
　　*
　　云隐界，白幽阁。
　　白幽阁一共有十二座阁楼，如星列阵般占据在四位八方，最中心的那一座，悬空于云端，如众星拱月，高不可攀。
　　这座阁楼别名叫云中阁。
　　清风携长云，掠过云中阁时，阁中人可以从窗口处，看到云海肆意翻涌。
　　这一看，便是从日光曦曦，看到了星月满天。
　　令丛芜收回视线，恍然发觉，屋内的光线早已晦暗，寂静的漆黑地吞没了一切。
　　她的手指微动，一簇火光便在琉璃灯中跃动，灯光照亮了半间屋子。还有几十盏琉璃灯没有点，全都点上，这些灯光便会辉煌如白昼。
　　那太刺眼了。
　　令丛芜将手放在桌案上点了点，一座戏台自那桌案凭空而起，城池郊野相连，城中阁楼庭院交错。
　　这座戏台看起来无一不精致纤细，万分逼真。
　　“好戏快要开场了。”
　　她抬手拿起桌案上的笔墨，继续描绘着先前还未画完脸的人偶。
　　一具，两具，三具……
　　等人偶脸上的墨色干透，她便将它们一具具地推入戏台之中。人偶入了戏台，便仿佛活了过来似的，眉目生动极了。
　　只不过，戏台上只有这么几具人偶，不见旁人。
　　“怎么不唱了？”
　　令丛芜眼中略带茫然，她随后闭眼感知，发现那能够通往戏台的方向，被两界的空间屏障阻拦了。
　　云华界与云隐界有一道天堑般的空间屏障，是万年前上古之战后留下的。
　　先前开的那一道口子，如今被晏家补上了。
　　“既是如此，那便只能让你等台了。”她的话语声空灵，听不出无奈，一如既往地平静。
　　嗓音落下时，那具与她有九分相似的人偶，脸色哭泣着摇头，一副并不愿登台的模样。
　　“你要听话。”
　　“我们的时日不多了。”
　　“家中父老可都是盼着丛芜出息，你怎能对不起他们。”
　　“你天赋最差，又生在令家，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不能错过。”
　　怪异的语调从那具人偶口中说了出来，带着粗糙沙哑的无情感，仿佛是模仿着人言的东西，一字一句地重复着。
　　但人偶本身却痛苦地朝戏台走去。
　　它的四肢被无形的傀儡丝缠绕，深入骨髓之中，然后被拧紧了丝线，丢入了那座戏台之中。
　　“——！”
　　人偶登台，整个戏台彻底活了起来。
　　成千上万的生灵在戏台中活动，修士、灵兽、凡人甚至草木，仿佛是一座真的城池那般运转着。
　　这下，戏要开场了。
　　坐在桌案前的少女攥紧了手指，鸦黑的眼中倒映着琉璃灯的火光，凝缩的瞳仁似有痛苦，又像是在出神。
　　窗外，自由的星云来来去去，不曾在她眸光中停滞几分。
　　*
　　云华界，天玄宗。
　　晏久歌从掌门那里领命，带三十位天玄宗弟子奔赴中域秋城，去查探灵鸽传信的地方是否真的有修士趁机作乱。
　　若真的有，便将其诛杀，此后秋城归属天玄宗管辖。
　　若是没有，就快去快回。
　　三十名天玄宗弟子虽是精锐，但金丹期只有十名，没有出行云息秘境那般阵容强盛。
　　一来，考虑到其他附属势力或许要支援，宗门中自然要留足人手，二来，首座弟子晏久歌已经结婴，一抵十足矣。
　　“所以，掌门师伯没说让我一起去吗？”
　　楚祁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向晏久歌追问。
　　晏久歌听着他的声音急切，勾得心头有些发痒，望着楚祁那张期待的脸，摇头，“没有。”
　　“怎么会没有，莫不是你听岔了？”楚祁不信。
　　掌门前不久让他与晏久歌一并修习双人心法，这个双人心法，两人不在同处，一点作用都没有。
　　“骗你做什么？”晏久歌煞有其事地说着，继而赶在楚祁失落之前，将未说完的话语抛出来，“不过掌门内定了十名剑修弟子，其余让我来选。”
　　“原来如此。”楚祁恍然。
　　宗门中的首座弟子是这样的，有些事掌门和长老不一定安排了细致，基本上都交给首座弟子全权处理。
　　想清楚后，楚祁忽地抬眼，总算是回神了过来，“那你选不选我同去？”
　　晏久歌望着他，那副眼睛明亮的样子，令楚祁感到熟悉。
　　每当晏久歌想要从他这里占点口头便宜，喊喊师兄、兄长之类的话语，就会是这副模样。
　　“阿祁想同去吗？”晏久歌反问。
　　“想。”说完这个字，楚祁警觉，飞快地问道，“你难道不想让我去？还是……”又要他喊些什么好话才松口？
　　“怎会，你想与我同去，我自然高兴。”晏久歌的话语干脆。
　　“嗯？”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话语，楚祁稍稍惊诧了一分，随即回神，“我们本就该同去。”
　　楚祁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若他不在晏久歌身边，出门在外多有危险，万一又碰到那些想要来害晏久歌的人要怎么办。
　　“好，那我去收拾一些东西，你的药鼎要带上吗？”晏久歌转身，一边朝屋内走去，一边询问楚祁。
　　“要。”楚祁应了一声，看着晏久歌的背影，有些迟疑，“除了这个，没有别的了吧？”
　　“别的什么？”
　　“……”看来是真的没有。
　　楚祁暗暗松一口气，警觉消失，随口道“没什么，只要不喊——”楚祁说道这里堪堪止住了嘴。
　　但那头的人听了个真切，他折身回来，一双眼眸兴味盎然。
　　楚祁：“……”
　　他可真傻，自乱阵脚。
　　“好阿祁，你已经许久没有喊过我师兄了。”旧事重提，晏久歌分外期待。
　　“首座师兄。”楚祁干巴巴地开口。
　　“不是这个，我筑基时你喊过的那声，或者换成别的也行。”
　　楚祁：“……”
　　换成别的可就是兄长、哥哥之类的。晏久歌这个算盘打得可真好。
　　“有什么区别，首座师兄也是师兄啊。”楚祁为自己辩解。
　　区别可大了。
　　晏久歌盯着他的耳尖，喊首座师兄楚祁根本不会耳尖发红，要是喊其他的，楚祁会很不好意思。
　　他一不好意思就会脸红。
　　小时候晏久歌总喜欢逗一逗他，然后看着楚祁面红耳赤的样子，很是可爱。
　　但是眼下——
　　青年的眉眼局促的转动，眸中带着闪烁。耳尖还没有红，神情却是愈发生动。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但令晏久歌心底莫名多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他的目光扫过楚祁的耳垂，那里分外白净柔软。
　　若是替阿祁摘下耳边的银叶发饰，不小心碰到那里，它也会泛起绯红。
　　这样，阿祁就算不喊他兄长，也同样会不好意。
　　晏久歌一时间鬼迷心窍。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一件精致的耳饰，这正是之前让晏炽炼制的那件耳饰，也是银饰的色泽，轮廓是只精巧的蝴蝶。
　　晏炽将东西送过来的时候，晏久歌本来打算将万年灵髓玉与这个耳饰相融，这样耳饰的功能更多一些，但此刻——
　　“阿祁，我前不久寻到了一件适合医修的宝物，你要戴戴看吗？”
　　万年灵髓玉晏炽还能重新设计宝物，当面给楚祁戴耳饰的机会可不多。
　　晏久歌不想错过。
　　“嗯？”兄长这事是揭过了吗？
　　听到晏久歌改了话题，楚祁便顺着他的话语，朝他手中看去，看起来是一件模样精致小巧的装饰。
　　“看起来好漂亮，怎么会有宝物这般精致……”
　　“医修与术修用的宝物多为装饰，好看又方便。”
　　好像是这样，医修的服饰较之剑修要繁琐得多。
　　楚祁思索一番，觉得合理。
　　“我给你戴？”
　　身前，晏久歌的嗓音温和，细听时夹带着莫名的期待，听得楚祁下意识地点点头。
　　楚祁以为，这只银蝶和他发间的银叶一样，都是缀在头发丝间的。
　　但晏久歌却伸手触碰到了楚祁的耳尖。
　　不是寻常时不小心的擦碰，而是整只手都覆盖了上去，掌心的热气与指尖的粗糙茧子，几乎令楚祁整个人都僵直了起来。
　　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从耳尖到耳垂，那只手还轻轻碾了一下。
　　楚祁颤了一下耳尖，控制不住地歪头，想要躲避这样的陌生触感，但他的动作仓促，歪头时唇角触碰到了晏久歌的手指。
　　——亲在了尾指旁的那根手指上。
　　刹那间，晏久歌为楚祁戴耳饰的手僵住，注意力从楚祁的耳垂转到他的唇上。
　　薄唇柔软，唇色似三月才结花苞的桃花，是很淡的粉色，却尤其好看。


第50章 
　　阿祁的唇真好看。
　　晏久歌出神了一瞬。
　　等他回神时, 手指微颤，下意识地收回来，可触碰难免, 他的无名指指节碾过楚祁的唇角。
　　触感柔软至极。
　　两人各自朝后退开一步, 方才的错乱不过转瞬, 心跳声也只过了三息。
　　但那些触碰仿佛经久不散，荡开在心底犹如春风过湖面，引动了涟漪。
　　楚祁觉得脸很烫。
　　他虽然脸皮薄, 但也不会因为戴一个耳饰觉得不好意思。
　　可是方才……真的很奇怪。
　　楚祁的思绪乱乱的，对上晏久歌的目光, 情急之中, 脱口而出, “我、我先回钟灵峰收拾一下东西。”
　　晏久歌从楚祁的唇瓣上挪开目光。
　　“钟灵峰的东西已经在七日前搬过来了。”晏久歌的嗓音略低。
　　“……”楚祁无言。
　　为了方便与晏久歌修炼双人心法，他早就将东西搬过来了，还是白璇师姐帮忙一起整理的。
　　平常要用之物都在晏久歌隔壁屋里。
　　好不容易找到的借口成了尴尬, 楚祁觉得自己的面上又热了几分。
　　“要不要试试鎏银的效果？”
　　这时, 晏久歌出声, 将话题转到了那只耳饰上去。
　　耳饰的名字叫鎏银，晏炽所言，耗费了万钧之力，才炼制这等“华而很实”的宝物。故取了一个昂贵万分的名字。
　　虽然不怎么雅气, 但烙在了宝物之上, 便代表此名与此物相和。
　　听到晏久歌的话语，楚祁从尴尬中脱离，注意力转到了左耳上的耳饰上去。
　　这是晏久歌给他戴的。
　　心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异样的情绪, 楚祁呼出一口气, 继而将浮动的心绪收拢, 去用灵力查探鎏银的作用。
　　这一枚耳饰一样的宝物，无论是聚灵还是防守，都极其优秀。仿佛是照着楚祁平日的习惯，量身打造一般。
　　楚祁惊喜，“这是什么品阶的宝物？感觉比四阶宝物还要厉害。”
　　宝物按照稀有程度分一到四阶，再往上，古籍上有天、地、人三阶之分，一到四阶是属于人阶，地阶与天阶是传说中的宝物。
　　“不清楚，应该尚可。”品阶之事，晏久歌并没有细问。晏炽是晏家天赋最好的炼器师，年岁已过百，但辈分差晏久歌一辈，每次相见，晏炽宁愿喊晏久歌少主，也不想喊小叔。
　　“往后给你炼制芥子空间，也会是这一名炼器师。”
　　“那可真是麻烦人家了，不知道请他出手要多少灵石？”楚祁问。
　　“不用灵石，他还欠我钱。”
　　晏久歌扬眉，语气理所应当。
　　“啊？”楚祁从未没有听过晏久歌说起“借钱”之事，当下有些好奇，“是什么时候借给他的？”
　　这几年晏久歌大部分时日都在天玄宗修炼，怎么会有空去借给一名炼器师钱？
　　楚祁正疑惑着，却听晏久歌继续回答。
　　“家中的穷亲戚，每次回家都要接济一些。欠了快二十年了，除了越欠越多，至今还不清。”
　　“？”
　　怎会有炼器师贫穷到如此地步？
　　楚祁对晏久歌所描述之人略有几分好奇，据他所知，炼器师是一个十分赚钱的职业，若是天赋高的炼器师，炼制出来的法器动辄几百万灵石。
　　而晏久歌说此人能炼制芥子空间，想必炼器之术了得，这样的炼器师还会穷困潦倒吗？
　　楚祁想不太明白，只顺着晏久歌的话语说，“那我将灵石给你。”
　　“给我做什么？你和我还要分这些身外之物？”晏久歌不大高兴。
　　“……”
　　少量灵石也就罢了，这毕竟是大数额的东西，不太好……
　　楚祁看了晏久歌一眼，“凡界亲兄弟都要明算账。”
　　“我们可不是亲兄弟。”晏久歌不认这个道理，他将意思拐到一边，语调微扬，“你不必和我明算账。”
　　楚祁：“……”
　　左右说不通，再说下去就要吵了。
　　晏久歌见他眉头蹙起，叹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好阿祁，你的灵术都是我的，千金难买，若真要算账，是我欠你。”
　　“好吧。”
　　耳根一软，楚祁放下了算账之事，他与晏久歌之间的情谊，确实不用太过计较。
　　“我继续收拾东西，你看看还有什么药材要带？”晏久歌将话题转到之前的事情上。
　　两人忙碌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掌门吩咐过，此去中域支援，要快去快回。因为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变故，可能还需要派人手。
　　晏久歌原本的计划是晏炽炼制好了鎏银，等他休息半月，就让他继续炼制芥子空间。
　　晏家派来的人中，晏炽也占了一个名额。
　　晏家人在两月前赶到天玄宗附近的城镇，隐姓埋名住下，随时等候晏久歌差遣。
　　之前在天玄宗无事，晏久歌便让他们在附近城镇闲住。
　　如今即将出门，也要将那些晏家人一并带去。在邪祟没有彻底被消除之前，多一些防备和警惕是应当的。
　　于是晏久歌提前传讯告知晏炽等人，让他们前往秋城汇合。
　　*
　　最后，晏久歌只带了掌门指派的十名天玄宗剑修出门。
　　山高水远，又要赶快回来，带低阶剑修出门御剑只慢不快，思来想去，不如算了。
　　掌门本是有些不放心，可看到晏久歌身侧站着的楚祁，那颗担忧的心安定了下来。
　　两名元婴期弟子一同出门，还是修炼了双人心法的医修、剑修弟子。不带筑基弟子也不会出大事。
　　“若有难以解决之事，速速传讯回来即可。”掌门叮嘱着。
　　“是。”
　　众人应声。
　　清越长老和白璇今日在钟灵峰炼药，没有空闲赶来为楚祁送行。得在这时多备一些灵药，以免到时候门中弟子无药可用。
　　气氛不似当时他们出门历练那般轻松。
　　多余的寒暄略去，十一道灵剑的光影自天玄宗朝中域的方向掠去。
　　*
　　半月后，中域。
　　中域一带多主城，秋城只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许多小城。
　　但这些小城的护城结界都是开启的状态，一副戒备着外人的模样，城门亦是紧闭，看起来分外紧张。
　　天玄宗等人不知晓秋城的具体方位，只好一边寻找，一边御剑。
　　“这边的灵气可真是够匮乏的，一边御剑一边吸纳灵气补给，竟会后继不足。”洛无辞苦恼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回灵丹，这样耗下去，他这一瓶回灵丹都要见底了。
　　“中域是这样的，我们得找个人问问秋城在哪里，这样快一些。”柳未明出声建议。
　　这时，御剑行驶在最前的晏久歌忽地停滞在半空。
　　晏久歌取下了腰间的玉佩，周身自发浮动出一道隔音结界，他接起了传讯。
　　其余天玄宗弟子在晏久歌身后停滞下来，御剑悬空等候着。
　　唯有和晏久歌共同御剑的楚祁听到了只言片语。
　　“少主，我们找到了秋城的线索，不过此地离秋城稍远，暂时能落脚。少主不妨先过来一趟？”
　　玉佩那头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尾音后还打了一个哈欠。
　　全然不似下人的口吻，听上去倒是与晏久歌熟识。
　　“我知晓了，我这就过去。”
　　晏久歌应声，随即挂断了传讯，萦绕在他周围的隔音结界褪去。
　　在其他天玄宗弟子期盼的目光中，晏久歌开口道。
　　“诸位师弟，我暂时从家中好友那边得到了几分关于秋城的线索，先随我前往那处一探究竟。”
　　家中好友？
　　方才那名传音给晏久歌的人？
　　楚祁心底略有几分好奇。
　　其余天玄宗弟子没有意见，众人跟着晏久歌改道，朝东侧御剑飞行而去。
　　约莫御剑飞行了半个时辰，晏久歌带着众人在一座小城镇前落下。
　　这座城镇说不上繁华，甚至因为近日动乱，看起来十分萧条，大道上只有零星几道孤影。
　　晏久歌让天玄宗弟子都换了一身普通人的打扮，免得惊扰了城镇中居住的普通百姓。
　　中域许多人没有灵根，有灵根的修士在这块弹丸之地呼风唤雨，争夺资源，让百姓看了很是畏惧。
　　再者，隐藏身份也有利于他们调查这次秋城的噩耗。
　　不过，就算再穿再普通的衣衫，身为剑修，腰间需佩戴一柄灵剑，看起来模样也不温和。偶尔有路过他们的凡人，皆是远远地绕开了走。
　　晏久歌循着感知到的气息，带着天玄宗众人找到了一家客栈落脚。
　　“留宿一晚，要多少钱？”
　　客栈掌柜眼皮都懒得抬，“一两银子一间房。”
　　中域比不上其他修士多的主城，这里大多数的交易是用银钱，而不是用灵石。
　　若是扔出一块灵石，掌柜估计会大惊失色，然后惶恐不已。
　　于是，晏久歌扔出一锭金子。
　　“哐当！”
　　金子砸落在前柜，打断了掌柜算账的算盘声。令他抬起头来，看到金子后遂喜笑颜开，语气殷勤了不少，“这位公子，您要住多久？”
　　晏久歌：“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掌柜顺着他的话语，“您问，您尽管问。”
　　“你可知秋城在何处？”
　　“哐当——！”
　　这一回，金灿灿的金子从掌柜手中滚落到地上。
　　掌柜听到晏久歌的问题后，神情先是恐慌不已，回过神后，他竟是连那金子都不想要了，摇头摆手道，“我们客栈满客了，今日打烊，不能住人。这位公子还是去找别处的客栈吧。我们不能住人了。”
　　原先的热切全化作了惊惧，甚至还想把晏久歌等人朝外赶。
　　仅仅是因为——他们问了一句秋城在什么地方。
　　楚祁皱起眉头，觉得不是这间客栈古怪，就是那座秋城古怪。
　　“你方才还问我们要住呢。”洛无辞亦是不满地开口。
　　“方才是方才，你们方才还没有问我那个——”掌柜的话语说到一半，倏然戛然而止。
　　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眼睛瞪大，如卡住了脖子的公鸡，僵直了三息才缓缓回神回来。
　　回神心后，掌柜有余悸地说道，“莫要问了，你们莫要问了。有钱活着不好吗？”为何偏偏要去问秋城呢？
　　后半句，掌柜没有说出口，但众人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推断出来。


第51章 
　　“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秋城难道不能去吗？”
　　柳未明皱起眉头询问。
　　“恕在下无话可说。”掌柜拒绝回答。
　　从掌柜口中问不到结果, 柳未明等人将目光望向了晏久歌。
　　晏久歌又抛落一锭金子。
　　掌柜咽了咽口水，挪开视线，摆手道, “都说了有钱也要有命花, 人活着最重要——”
　　晏久歌打断了他的话语，“我们住一段时日，茶饭点心酒水都算在这两锭金子里, 不够再找我另算。”
　　“只是、只是住店吗？”掌柜有些不敢置信。
　　“嗯。”晏久歌点头。
　　掌柜松了一口气, 他将两锭金子都收了起来，抱着各啃一口，最后出声, “既然如此, 那我就好心提点诸位一句，可不要在日落后还游走在外头, 会有仙人发怒的。”
　　晏久歌嗤笑一声，露出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
　　掌柜瞥了他一眼, 欲言又止, 最后含糊道，“你可别不当真，话只能说到这份上了。”
　　财神爷要是死了, 他赚什么？
　　说这句话提醒已经算得上良心了。
　　楚祁与晏久歌对视一眼, 明白了晏久歌的意思。便故意开口道，“什么仙人晚上不睡觉还要发火？这仙人可真不一般，发火还要挑日子？”
　　掌柜一听楚祁这番言语, 几乎快昏厥了去, 他急忙出声警告这群不知死活的外来人。
　　“嘘！”
　　“你快别说了！我一番好心, 你要真的惹得仙人动怒, 迁怒到我这间小客栈头上，我找谁哭去？”
　　“夜间狂风起，卷走不知多少名不听话的人，你看看，这街道城镇上，还剩多少人？”
　　掌柜还想说什么，又想起眼前这些人最初的目的，便闭上嘴，不说了。
　　这一路走来，确实萧条。
　　楚祁又问，“最近来住客栈的人多吗？”
　　这倒不是什么不能回答的问题，掌柜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本来还挺多，最近几日越来越少，再过不久，大概就不会有人来了。到时候我也要离开这里。”
　　“多谢，我们知道了。”
　　这下，从掌柜身上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晏久歌说了一声，随即带着众人上楼。
　　安排好住处后，晏久歌令其他天玄宗弟子两人或三人一组，在这座城镇附近打听消息，日落前回到客栈汇合。
　　至于晏久歌，则和楚祁一路，带着他朝客栈后面相邻的茶馆走去。
　　世道太乱，茶馆的说书人都不讲故事了，只有几道人影坐在茶馆中喝茶。
　　茶馆的小二正在给他们送茶，抬头看到楚祁两人时，连忙过来招呼。
　　“两位客官想喝什么茶？”
　　“和我们一样，上你们家最好的茶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小二背后传来。
　　“这……”小二有些摸不着头脑，目光询问着晏久歌和楚祁两人的意见。
　　“如他所言，账也算他身上。”晏久歌出声。
　　“好勒客官。”小二这才一路小跑去后厨添茶。
　　“不是吧，少主，你怎么好意思让我付钱？我还是一个小辈。”
　　听到晏久歌的话语，先前出声说话的青年语气诧异。
　　晏久歌瞥了他一眼，冷声，“让你付钱怎么了？你应当孝敬长辈。”
　　“……”青年无话可说，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晏久歌，用目光代替控诉。
　　“阿祁，过来坐这里。”
　　无视那人的目光，晏久歌转过头，对着身侧的楚祁说了一声，带他坐在了那桌人的北方位的位置。
　　茶馆中最大的方桌一桌能坐八个人，但板凳只有一根，所以就算空间富足，他们几人都是一人坐一根长板凳。
　　只有晏久歌和楚祁两人，共坐一根。
　　在楚祁坐下时，无论是后一桌，还是他们这一桌的人，神情都有些微动。
　　一些古老的礼仪中，以北位为尊。
　　能坐到北位的人，身份自然要尊贵。
　　“这些人都是我家那边派来的，协助我们一起调查秋城之事，阿祁若有什么事，也可以让他们帮忙去做。”
　　晏久歌给楚祁介绍着，“方才那个多嘴的，就是我与你提过的炼器师晏炽。”
　　除了晏炽，还有四人，他们是从属，没有姓氏，名字是“十二”到“十五”，像是大世家会给暗卫用的编号。
　　楚祁第一次接触晏久歌的“家人”，说不紧张是不可能。
　　“你们好，我叫楚祁。”
　　“你好你好，百闻不如一见，阁下果然如人中龙凤。”晏炽的目光扫过楚祁耳上的那枚耳饰，便能猜到大致。
　　原来让晏久歌那般上心的医修，就是眼前这位。
　　也不知道家主知晓此事会不会欣慰不已，昔日冷漠暴戾的少主，竟能对一人如此温和。
　　晏炽微微眯起眼睛，早在晏久歌喊他炼制医修法器饰品时，他就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用上自己出手的大作。故而在晏明朝选拔人选时，晏炽率先将这事揽下。
　　“你听过我？”楚祁对晏炽的话语十分好奇。
　　“少主常常与我们说起你。”晏炽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就是对面晏久歌的目光浮现了警告的意味，有些危险。
　　楚祁下意识地问，“是吗？阿晏都说了什么啊……”
　　晏久歌瞪着晏炽。
　　晏炽张开了嘴，“说你聪慧善良，样貌好看，医修天赋尤其高，配上银饰法器，如锦绣添花，再合适不过了。”
　　“晏炽。”晏久歌想把他的嘴给卸了。
　　“在呢少主，你觉得我说漏了什么？我还能补充。”晏炽有些肆无忌惮，像是踩准了晏久歌不会在楚祁面前发火，笑容咧开了半张脸。
　　楚祁没有看到两人的眼神交锋，但是听出了晏久歌话语中不悦，便将这话当成玩笑话，辩解道，“阿晏不会这样说，晏炽阁下说笑了。”
　　“是吗？”当初晏久歌催他炼制法器的时候，可是过犹不及。
　　晏炽不信。
　　“自然。”晏久歌哼了一声，“无人能及他半分好，关你那法器锦绣添花有什么关系。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
　　晏炽满头雾水。他千里迢迢赶来此处，不是在忙着炼器，就是给晏久歌打听消息。好不容易炼制出来的得意之作，连“锦绣添花”都不配吗？
　　“……”
　　晏久歌方才那句话语说得理所当然，除了晏炽愤愤不平外，楚祁听着自己愈来愈快心跳声，耳朵莫名发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转移话题，“那个！我们来茶馆……”本意是来打听消息的。
　　“几位客官，好茶来喽——！”
　　这个关头，店小二的声音适时响起，将楚祁从先前的气氛解救出来。
　　茶是大碗茶，哪怕用了好茶叶，装茶水的依旧是有缺口的瓷碗。
　　闻着香味是不错，楚祁抿了一口。没有灵茶那般令人心旷神怡的功效，倒别有一番风味。
　　店小二倒完茶，便麻溜地跑到门口去等候新客了。
　　在他离开后，晏炽打了个响指，将隔离结界重新布上，他道，“那我们来说正事。”
　　“秋城的线索找到了吗？”晏久歌问。
　　“我们提前三日赶到了此处，经过一番探寻，发现秋城并不存在于云华界中域。”
　　“什么？可掌门说过，求救信来自中域秋城。”不在中域的话，他们要去何处找？
　　楚祁皱眉，“而且这边的百姓，对秋城也很熟悉，虽然不愿意说，但肯定是听过的。”
　　“是的。”晏炽点头，“因此，我们推测，秋城消失了。”
　　“消失？”
　　没有什么东西会平白无故地消失，更何况是一座城池。
　　“周围有阵法的痕迹吗？”晏久歌问。
　　“没有。”晏炽摇头，神情渐渐凝重，“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找不到秋城消失的原因。并且周围的小主城都开启了防御结界，拒绝外人进入其中。我猜他们大概是看到了秋城的下场，所以十分害怕。”
　　“我们找寻了两日，才在边缘地段，发现这座凄凉的小城镇。”
　　“城镇中有大半人都逃离了中域，留下来的只是少部分。”
　　楚祁点头，方才客栈的掌柜也说过到时候没有客人，他就要搬走。
　　“那你们有没有见过城镇日落后，仙人发怒，天地间吹起来狂风，卷走了人？”
　　“没有。”晏炽摇头，眼底惊诧，“还有这种说法？”
　　要是真的有“仙人发怒”，应当早就被他们抓了个现行。
　　“我们来这几日，都很平静。没有什么特殊的，但这边的百姓不愿意提及秋城所在，我猜测是被人下了诅咒，不能随意告知外人。”
　　“太奇怪了些。”
　　楚祁揉了揉额头，他们本来是奉掌门之命前来救人，哪里料到会找不到求救对象。
　　“秋城是存在的，但有人刻意为之，抹去了它的存在。并且中域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百姓被下了诅咒，不能将这个消息告诉外人。”
　　“其实也不尽然，我们来的这几日，并没有在落日后待在外面。”一旁，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晏家暗卫十四开口，“属下愿意亲身一试究竟。”
　　“这是个方法，我觉得可行。”晏炽点点头，“我和十四一起。”
　　“还是再收集一些线索吧。”楚祁有些不放心，他道，“中域虽小，但我们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修士，全是凡人，说不定什么古怪只针对修士。”
　　就像上次云息秘境，除了医修外，其他修士都被阵法压制。
　　“阿祁所言甚是，先等一等。”晏久歌听从了楚祁的建议。
　　就在这时，晏久歌腰间的身份令牌亮起。代表有天玄宗弟子给他传讯。
　　传讯接通后，柳未明的话语声从那头传来，“首座师兄，我们找到了愿意说出秋城在何处的人，但是……”
　　“但是什么？”
　　柳未明的话语声带上来几分窘迫，“但是他要千金才卖这个消息，我们乾坤袋里没有金银之物。”
　　若是要灵石，天玄宗的剑修们还能凑一凑，但是要凡间的金银财宝，他们乾坤袋中从来不装这些无用之物。
　　钱到用时方恨少！
　　“你们眼下在何处？我和阿祁这就赶来。”晏久歌问。
　　“在客栈那条街尽头、往右的一个巷子里头。”
　　结束了传讯，晏久歌对上其他人好奇的目光，开始吩咐，“我先带阿祁离开，你们继续找找线索，日落前客栈汇合。”
　　“我也想过去看看，什么人要钱不要命。”晏炽很好奇。
　　“你留着。”晏久歌瞥了晏炽一眼，晏家人行事低调，他不打算向其他天玄宗弟子也介绍晏炽等人的来历。
　　“好吧，你上次传讯说要我炼制芥子空间，材料还没有给我。先说好啊，万年灵髓玉那么贵，我买不起，我就剩下一百块灵石。”晏炽摊手。
　　楚祁：“……”
　　一百块灵石，比他下山历练那会儿还要穷。
　　听到晏炽的话语，晏久歌讥讽，“出息，入不敷出的炼器师怕是只有你晏炽了。”
　　“……万年灵髓玉在我这里，还有灵石，需要吗？”楚祁迟疑地开口询问晏炽。
　　“不用不用，我怎么能收你的灵石。将万年灵髓玉给我便好。”晏炽为人最讲原则，他收晏久歌的灵石。
　　楚祁将万年灵髓玉交给了晏炽，便与晏久歌一同前往柳未明等人的所在之地。


第52章 
　　楚祁与晏久歌两人走近时, 还未见人，便先在街头听到了争执的声音。
　　“那不行，必须要给我一千两黄金, 我才能告诉你们秋城在什么地方。”
　　“你不能换成其他东西交易吗？比如一些玉石之类的。”洛无辞好言相劝。
　　“我只要黄金。”
　　“……”
　　柳未明还想再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两道朝此处靠近的身影, 遂转身, 欣喜道，“首座师兄，楚师弟！”
　　“我们来了。”晏久歌颔首，目光朝柳未明身前望去，“他就是知晓秋城下落的人？”
　　那人衣衫破旧, 蜷缩在小巷子里，看起来像是无家可去的流浪汉。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脏污, 唯有一双眼睛正在滴溜溜的转动，同样在打量着两个新面孔。
　　“是，我知道秋城要怎么去, 一千两黄金卖给你们这个消息。”那人回答晏久歌的话语。“你先给钱。”
　　“可以。”
　　晏久歌应声得干脆，倒是令那人愣了一下。
　　借着衣袖做遮掩, 晏久歌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叠银票, 递给了那人。
　　晏久歌身上的黄金不多，但银票却不少。当时来云华界, 晏家仆人特意去钱庄换了几百万俗界钱财。
　　然而, 这人一看是银票，脸上的表情略有失望, “怎么是银票凭据？那我岂不是还要去找钱庄兑成黄金？这附近可没有兑换的钱庄了, 不行, 我不收。”
　　楚祁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不是要钱，而是要黄金？”
　　“对！我只要黄金。”那人点头。
　　“这里这么危险，大家都想带着钱财离开此地，你拿着银票走，不是更轻便？为何单独要黄金？”
　　楚祁眯起眼睛。
　　“你管我！你们不给我千两黄金，我就不说秋城在何处。”
　　晏久歌与楚祁对视一眼。前者收回了拿着银票的手，“算了，诸位师弟，我们走吧。”
　　柳未明与洛无辞之前已经与这人讲了许久的道理，偏偏这人油盐不进，搬出秋城危难的说辞，他也无动于衷。
　　如今晏久歌的话音一落，柳未明两人自然也听从晏久歌的话，说走就走了。
　　眼见着他们四人这般干脆地转身离去，那人傻了眼，连忙从巷子里出来，追着问道，“你们真不想知晓秋城在何处？”
　　“没有千两黄金，就不劳烦你了。”楚祁表情淡淡。
　　“九百两？”那人试探地询问。
　　楚祁面不改色：“没有。”
　　“七百两！这总该有了吧？”
　　那人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先前看柳未明和洛无辞老实又殷切，他咬死了一千两黄金，结果现在因为到嘴的黄金要飞了，开始着急起来。
　　楚祁望了晏久歌一眼，后者会意，“十两。”
　　“什么？！！”那人惊呼出声，语气愤愤，“十两黄金还不够铸一块砖呢！这我怎么进秋城？”
　　晏久歌挑眉，“进入秋城要交黄金？”
　　那人捂住了嘴，气恼道，“外来人，你在套我的话。不给钱，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十两黄金，爱要不要。”
　　两厢僵持，那人终于妥协，十两黄金卖了这个消息，“秋城是中域所有人的向往之地，它由金玉铸造而成，富贵万分，能够住到秋城里面，这辈子都将不愁吃穿。等到日落之后，你拿着黄金，在街上等仙人接你进去就好了。进城交的黄金越多，在城里的身份就越高。”
　　“？”
　　这个说法，和客栈掌柜透露出来的消息完全相反。
　　四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听过客栈掌柜的话语，如今再听到这名疑似流浪汉的话语，线索有种奇怪的分割感。
　　而且眼前这人为了黄金，轻易地将秋城的下落了说了出来。
　　他一点事都没有，并不像被诅咒。
　　楚祁抬头看了眼天色，快要临近傍晚，用不了多久就会日落。
　　两者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日落后会有“仙人”。
　　晏久歌开口，“我们先回客栈。”
　　*
　　天玄宗弟子赶在日落前陆续回到客栈。
　　众人交换线索，发现除了那名流浪汉，其他人对秋城闻之变色，不愿意说出秋城的下落。
　　“……”
　　“奇了，这秋城到底是什么样子？”洛无辞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天玄宗收到求救信，明明是有修士占据了秋城，祸害百姓。唯一愿意开口说秋城下落的人，说它是座金子打造的城池。”
　　柳未明建议，“不如我们在日落后去街上一探究竟，看看那些仙人是什么东西。”
　　“嗯，先等着吧。”
　　晏久歌看了眼屋外的天色，黄昏渐深，夜幕将至。
　　早就在傍晚，客栈掌柜早早地关了大门，和住店的人打了一声招呼，便自顾自地躲在了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手里还揣着一座小佛像，念念有词地求佛祖保佑。
　　修士的感知力很强，凡人的屋子没有设置结界，隔着几道墙，也能听到掌柜的碎碎念。
　　晏炽等人也在这间客栈落脚，隔着一道墙与晏久歌传讯。
　　“金子打造的城池？有趣，我也想住在里面，到时候炼器还能省下不少材料呢。”晏炽话语声懒散，随口说道。
　　晏久歌本是在沉思，听到他的这句话忽然皱起眉头，“你再说一遍。”
　　“嗯？我刚刚不过调解气氛，随口一说。”察觉到晏久歌语气变化，晏炽亡羊补牢般地替自己辩解，“你要知道，我身为炼器师，在我看来，金子要比玉石还要值钱一些。”
　　“黄金为铁矿之首。中域没有灵脉，值得争夺之物，以黄金为贵，但大部分修士对黄金不感兴趣，只有凡人和炼器师才会对它痴迷。”
　　晏久歌眯起眼前，继续推测，“祸乱秋城的，会不会就是一名炼器师呢？”
　　“这……”晏炽陷入短暂的沉思，他放下手中炼制灵器的鼎，感叹道，“那我就不得不出手了，黄金城啊，我也想住进去。”
　　“有些奇怪。”楚祁本来是在旁听，犹豫道，“炼器师有本事将一整座城池消失吗？”
　　“如果是炼器师的话，我有一个猜想。”晏炽开口，“把整座城池炼制成法器，然后就能操控它，变成另外一个类似于芥子空间的地方。”
　　“但是这样的法器有一个弊端，除了炼器师本人外，是不能有其他活人进去的。”
　　“……”空气沉寂了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秋城就没有活人了。
　　“当然了，可能还有我不清楚的手段。”晏炽从屋子里走出去，到了走廊边上，等待着夜色。
　　“而且掌柜这些人的表现也很奇怪，如果是一座人人向往的黄金城，他们为什么那么恐惧？”
　　传讯结束后，外面的天色黑了下来。
　　楚祁与晏久歌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注视着下方萧条空旷的街道。
　　“呜——！”
　　不知从何处起的风，吹过空旷的屋子，发出阵阵呜咽似的动静。
　　因为没有多少人，街道上自然也不会有灯，到处漆黑一片，看起来有些渗人。难怪客栈掌柜如此惊惧。
　　就在这时，有人在街道上奔走。
　　楚祁认出了那人，正是下午时分用十两黄金卖消息的那人。
　　他的面容欣喜，仿佛是在追求毕生所求，朝着一个方向疯了似的跑去。
　　“跟着他。”晏久歌说。
　　众人当即从走廊跃下，在空旷的街道上站定。
　　“咚咚！”
　　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重重地落在地面，像是金属碰撞，又像巨石滚动。从那人奔跑的方向传来。
　　在楚祁的感知中，凭空出现了十道类似于修士的气息，实力接在金丹期。
　　但它们的模样非人，全身上下都是坚固的金属和矿石，身躯高大坚固。没有鼻子和嘴巴，头颅上只有一双黑色无质的眼睛。
　　“这个东西，傀儡从仆，啧，果然是炼器师的手笔。不过能炼制出实力在金丹期的傀儡从仆，炼器师的实力至少要在元婴之上。”
　　晏炽还在走廊，他打量着那些东西，总觉得有些违和感。
　　“我要进秋城，我有十两黄金，让我进去吧。”这时，那名向往着秋城的人，已经跑到了傀儡从仆的身前，朝它们伸手，递过去十两黄金。
　　傀儡从仆接过了黄金，然后伸手将那人拖到了身后。
　　一丝空间波动乍现，那人的身影消失了。
　　紧接着，十名傀儡从仆将脑袋转到了晏久歌等人方向，步伐咚咚地朝他们走来。
　　“我们要进去吗？”楚祁开口询问。
　　“留六人在外面等候消息，不要全都进去。”晏久歌从乾坤袋中拿出金子，分给了楚祁和其他四名剑修弟子。
　　“先看看里面有没有活人，再做打算。”
　　谈话间，那些傀儡从仆走到了身前。楚祁等人照着先前那人的做法，拿出黄金递给它们。
　　出乎意料的是，它们竟然不收。
　　傀儡从仆那黑色的眼睛转变成红色，一声怪异的语调从它们身体中发出来，“修士，不能活着进去。”
　　巨大的金属拳头朝着楚祁等人的方向落下。
　　众人朝四周躲开。晏久歌更快一部，本能地揽住了楚祁的腰身，带他一同撤离此处。


第53章 
　　“砰——！”拳头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凹陷的大坑。
　　晏久歌抽出龙寅剑, 周身气势大涨，剑气如虹，斩在了傀儡从仆的手臂上。
　　锋利的剑气削铁如泥, 傀儡从仆手臂断开。
　　“嗤！”
　　令所有人没有料到的是，剑气斩断金属手臂的声音十分沉闷。
　　“里面是人族修士！”楚祁惊呼。
　　先前被金属包裹，没人能察觉到其中属于修士的气息。如今手臂断裂, 切口处裸.露出骨肉, 才教众人发觉了异样。
　　“朝后撤，以攻代守。”晏久歌沉着眼, 脸色不好看。
　　“怎么会这样, 这些修士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无辞抽出了灵剑, 原本坚定的目光变得迟疑, “他们是被人操控了吗？”
　　来中域前, 掌门说过，此次秋城之行是救助百姓与其他修士，维持安稳与秩序。
　　若这些傀儡不是一堆金属之物, 而是修士夹在其中, 他们便是受害者, 亦是天玄宗要相救的对象。
　　有这样想法的不仅洛无辞一人，其他天玄宗弟子从攻转守, 犹豫不决。
　　而那些包裹着厚重金属外壳的傀儡却不曾停止攻击, 它们横冲直撞, 砸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坑洞，将周围弄得混乱不堪。
　　天玄宗众人一味退让，并不能解决问题。
　　“首座师兄！”
　　柳未明转头, 试图向晏久歌询问决定。
　　“诸位道友, 斩断他们的四肢！他们已经死了, 只要头颅还在，被炼制成死人傀的修士魂魄就不会湮灭！还能再入轮回。”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道嘹亮的喊声从客栈的方向传来。
　　正是晏炽在说话。
　　“照他说的做。”晏久歌发话了。
　　说话间，他松开揽着楚祁的手，仓促叮嘱，“阿祁，你站在我身后。”
　　楚祁在晏久歌身后不远处站定，归寅剑出鞘，被他握紧在手中。
　　戒备之余，楚祁分出心神去注意其他天玄宗弟子的状态，为众人施展了几道增益灵术。
　　经过晏炽提醒，天玄宗众人不再朝后退缩，提起灵剑朝傀儡从仆的四肢斩去。
　　“当当当！！”
　　十几道剑气落在那些金属外壳上，斩出凹陷的剑痕。
　　不是所有剑修的灵剑都如龙寅剑那般特殊，加上其余剑修弟子是金丹期修为，比不上元婴期的晏久歌。对上这十具傀儡从仆，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晏久歌干净利落地斩断一具傀儡从仆的四肢，仿佛是关节脱落，傀儡的头颅并躯壳重重的落在地上，丧失了行动力。
　　它身上的气息正在变淡，唯有一双猩红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晏久歌的方向。
　　一具、两具、三具……
　　丧失行动力的傀儡从仆越来越多，它们的肢体乱七八糟的散落在地上，唯独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表明它们还未彻底丧失控制。
　　最后一具傀儡从仆倒下。
　　晏久歌的剑锋上不沾一丝血污，明亮如初。
　　总算解决了危机，天玄宗众人放松下了，剑修垂落下拿着灵剑的手。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这些诡异的人傀，要如何超度。超度这种事，佛修最为擅长，可惜菩提宗的弟子还没有赶来。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晏久歌转过身，朝楚祁的方向走来。
　　“——！”
　　毫无征兆，空气中倏然有丝线绷紧声音，又像是有人捻动了一根琴弦。
　　气氛骤然凝固，有种毛骨悚然的危险突然降临。
　　谈论的话语声戛然而止，快到所有人只能凭借着本能的反应，来规避危险。
　　这一刻，场景与变动落入楚祁的眼中，像是被无限放慢。预感化作本能，他将早就攥紧的归寅剑朝着晏久歌的身后斩下。
　　“噌！”
　　金属颤音无端响起。
　　如兵戈碰撞那般清脆。
　　顺着出剑力道，楚祁的身体朝前倾斜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一股空间拉力倏然出现，将他猛地拽进其中。
　　晏久歌瞳仁紧缩，伸出去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捧空气。
　　一切发生得太快，晏久歌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保护楚祁上，迟了瞬息才回神，危险从在他身后而来。
　　楚祁的反应要比晏久歌快一瞬，他斩断了一根无形之物，却来不及回身，被飞快拽进了空间里。
　　下一刻。
　　饱饮怒火的龙寅剑剑身气势大涨，凛冽的剑意自剑锋涌动。
　　晏久歌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眼底跃动着暗金的色泽，压制他本身气息的禁制在这道剑意下，几乎快要失效。
　　“少主！”
　　五尺开外，晏炽赶到他跟前，连忙开口劝道，“你现在失控，不一定能把人救出来。我有办法进去秋城。”
　　“你说。”晏久歌将情绪克制下来，陷入了如同冷漠无情般的极端冷静。
　　这样的状态下，即便他的意识清醒，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却愈发厚重，压得周围的人喘不过气来。
　　“经此一遭，我先前的推测是正确的。秋城确实被炼器师炼制成了法器，要让芥子空间一样的法器现身，布下罗天大阵，用吸纳灵气的方法，将灵气最浓郁的地方找出来，再破开它的结界，就能让它解除隐匿的状态。”
　　晏炽的话语说得飞快，就怕一个眨眼的功夫，身前之人便失去冷静。
　　“布阵。”
　　晏久歌的身影动了，罗天大阵他自然是会的。
　　*
　　秋城，城主府。
　　“崩——！”
　　丝线断裂的声音无端响起。
　　随后，端坐在金椅上“闭目养神”的男子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鲜血，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自己的手指。
　　大人所赐的傀儡丝，怎么会断开？
　　“令道友，你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修炼的时候岔气，引得灵力错乱反噬了吧？”
　　一道略微阴郁的嗓音从男子的身前响起。
　　说话之人是一名炼器师，他穿着华贵的衣袍，身上的装饰琳琅满目，眼中一片浊气，笑容因为唇角咧开的弧度太大，看起来有些怪异，仿佛是完全沉溺于自己的臆想之中，肆无忌惮地表露他的内心想法。
　　“让言道友见笑了，我这是身体里的小毛病，不要紧。”令知二将他身上的异常遮掩下去，看着炼器师的模样，开口道，“言道友今日还未炼器？我就不耽误你了。”
　　“我本来是想去炼器，但近日炼器材料越来越少了，就算整座黄金打造的城池，也远远不及人傀有意思。”
　　言苦无舔了一下唇角，似乎是在回想亲手炼制人傀的感受，整个人浮现出沉醉的模样。
　　“……”令知二唇角弯起，并不多言。
　　临走前，他的目光扫过言苦无的脑袋。在令知二眼中，那颗脑袋上亦是吊着一根傀儡丝线。要不了多久，言苦无就会变成大人的下一具活人傀儡。
　　在这个过程中，令知二不过只对他施展了一道傀儡术，连丝线都没有动用上，便轻易地将他操控在手中。
　　傀儡术不断地放大言苦无的恶念，他此刻已经不能算被令知二操控，因为他变成了恶念本身。
　　在言苦无变成傀儡之前，还有一个好消息要禀告大人——晏家继承人的下落找到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东西斩断了大人所赐的傀儡丝？
　　那名晏家继承人的本命灵剑难道真的那么厉害？
　　令知二从城主府中退场。
　　*
　　另外一边。
　　楚祁猝不及防地被空间之力拽进去。
　　再回神，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金碧辉煌的地方。
　　触目所及，眼前是一根根的栏杆和两面墙壁，包括地砖，也全是金色，这些金色映照着灯火，看起来十分刺人眼睛。
　　短暂的目眩过后，楚祁看清了自己的所在之地——是个地牢一样的地方。但是全是金子打造的地牢，故而让他有些惊奇。
　　难道这就是用黄金打造的秋城？
　　倒不如“金城”来的贴切。
　　除此之外，楚祁还发现，他所在的这个位置，是地牢之中的角落。
　　因为拐角处有两面墙，另外两面全是栏杆，栏杆的那头，正蜷缩着一道人影。
　　除了突然被拉进秋城，传讯令牌无法使用之外，楚祁身上没有异常，他的归寅剑还在，身体里的灵力运转正常。甚至这个看似地牢的地方，灵气也十分充足。
　　感知范围之内，没有高阶修士的气息，最高的只有两道筑基期的修为。并且那两道气息离他最远，可能是看守地牢的修士。
　　至于关押在地牢中的其他人，似乎都是凡人。
　　楚祁短暂的思忖片刻，确定自己提剑越狱不是问题。
　　他打算先探究一些关于秋城的消息了。
　　楚祁朝着临近人影的那边栏杆走去，用手拍了拍栏杆，试图引起那边同为狱友的注意力。
　　“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们交不起黄金，进来就是要受苦的。劝你放下脑子里那些进秋城享福的想法，等到明日天亮，仙人过来喊你做事，你手脚勤快一些，才不会被扔进油锅里滚。”
　　那头，那道稳稳当当蜷缩在地上的人，没有丝毫动作，却开口说话了。
　　楚祁：“……”
　　他还没有开口询问，反而那人先说了。
　　听声音，楚祁的那狱友似乎是名中年男子。


第54章 
　　“这位道……朋友。”楚祁中途改口,  “请问你是什么时候进来这里的？”
　　听到楚祁的话语声，原本躺在地上的中年男子忽然动了，他从地上转过身，面朝楚祁的方向, 言语中颇为诧异, “还以为新进来的人会寻死觅活, 没想到你这个年轻人心态这般平稳。”
　　楚祁：“……”
　　不等楚祁回答, 中年男子继续开口往下说, “我是一个月前就到这里的，秋城关城后, 因为交不上黄金, 就被抓进来当奴仆了。”
　　聊天对象不是绝望哭泣的人, 中年男子的话语便逐渐多了起来。
　　他不仅告诉了楚祁他是如何到地牢之中的，还将秋城的变化一并娓娓道来。
　　*
　　原来, 在两个月前, 秋城有仙人会“点石成金”之术，并且“乐善好施”，愿意将金子无偿赠送给百姓。
　　除了百姓喜欢金子外，一些修士对“点石成金”之术十分好奇，那名仙人承诺会将这个方法教给其他修士。
　　两道消息散播出去，整个中域的人全都为之疯狂, 纷纷赶来秋城。
　　起初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秋城上下，几乎所有肉眼可见的地方，都变成了金子。
　　一个月后, 仙人说要将先前发出去的金子收回来, 愿意交回金子的人可以出城, 不愿意交回金子的人，则可以留下。
　　这两种选择，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后者。
　　谁不想留在秋城之中，享受金钱带来的快乐与富贵呢？
　　从那起，秋城便混乱了。
　　留在秋城中，仙人开始向城中百姓收金子，交不出的人会被送出秋城，回归落魄。交得出的人继续在城中享受荣华富贵。
　　百姓手中的金子总有耗尽的一日，总有人会渐渐地交不出金子，到那时候，他们就要去“炼金”了。
　　*
　　“炼金？凡人如何能学习炼金之术？”
　　楚祁听到这里，不由得诧异。
　　“你是新来的，当然不知晓凡人炼金。我们要不断地搬运矿石，然后放入熔炉之中。再由仙人淬火，冶炼黄金。”
　　“矿石从何而来？”楚祁迷惑。
　　如晏炽所言，秋城被一名炼器师炼制成法器。这样一来，秋城便是一处独立的空间，其中没有矿脉，要如何挖掘矿石？
　　“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仙人的手段吧。”
　　聊完了天，狱友叮嘱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明日天一亮，我们就要去干活。免得没力气被送进油锅下，成了炼金的材火就不好了。”
　　这是第二次，狱友提及“油锅”。
　　楚祁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微微挑起眉头。将这一点记在心里。
　　凡人需要睡眠，狱友看起来很是困倦，打了个哈欠就转过身去睡觉了。楚祁不再出声打扰，将注意力放到如何越狱上。
　　就在楚祁打算用归寅剑将金栏杆割断的时候，他的意识海中多了一道亲切的呼唤。
　　“噜噜！”
　　——进阶成功的吞金兽自沉睡中醒来。
　　楚祁心中惊喜，连忙在自己的周围布下一道隔离结界，将吞金兽从契约空间里召唤出来。
　　进阶之后，小金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它的身体长高了半个拳头，头顶的犄角也长大了许多，尾巴尖不再是倒刺，而是一颗像蒲公英似的小球。楚祁细看，发现那看似像蒲公英的东西也全是刺。
　　“噜噜噜噜。”
　　小金苏醒后，见到楚祁很高兴，同时不忘翘着尾巴炫耀它进阶成功后的模样。
　　楚祁伸手摸了摸小金的脑袋，“小金变厉害了。”
　　短暂的炫耀过后，小金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晏久歌的人影，不由得歪头疑惑。
　　“噜？”
　　“阿晏不在这里。”楚祁将他们目前所在之处说与小金听。
　　小金听完后神情凝重，晏久歌不在，它家主人的处境可就太危险了。上回在沼泽中被小虫子追着跑的记忆犹新，小金觉得，它要担任起保护主人的责任。
　　没有察觉到自家灵宠脸上的表情变化，楚祁思索，“本来我是打算自己出去，如今你苏醒，我们换个路线出去。”
　　吞金兽的牙齿可以啃噬世间最坚固的矿石，这些黄金自然不在话下。
　　“我们从地牢后面出去好了。”正好他这间牢房是最后一间，在墙壁上开个洞，就能直接出去。
　　小金明白楚祁的意思后，它张大嘴巴，朝着墙角咬了一口。
　　和咬豆腐差不多，小金咔嚓几下啃出一个大洞。
　　不过，小金猛地一顿输出之后，忽地停下了动作。
　　蹲在一旁的楚祁有些不放心，“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
　　“呸呸呸！”
　　小金脑袋一转，往另一个方向吐出来一堆矿石杂质出来，其中还有泥土。份量和它刚刚吃下去的“黄金”差不多。
　　吞金兽会过滤掉矿石的杂质，保留金属最纯净的部分，吸收成能量。但打造地牢的这些“黄金”，显然全是杂质。
　　“噜噜噜！”
　　小金委屈的向楚祁告状。
　　“委屈你了，我也没有料到这些全是假黄金，不吃了。”楚祁安抚地摸了摸小金的脑袋。
　　再联想狱友说过的点石成金之术，还有“炼金”。
　　楚祁大致清楚矿石从何而来。
　　整座秋城的黄金都是假的，用术法变化后看起来比较像黄金，实质还是一堆泥土沙石。
　　为了能把沙石变成真正的黄金，那位始作俑者命令百姓炼金。
　　归寅剑出鞘，楚祁运转了双人心法，用晏久歌的剑气斩开了墙角的地方。有隔离结界在，楚祁弄出来的动静并没有惊动其他人。
　　这个洞也用灵术遮挡，从外面看不出异样。
　　楚祁从洞口走出去，吞金兽自觉跑到他的肩膀处站好，它窜上去的时候途经楚祁的手腕，后腿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差点从半空掉下去。
　　“！”
　　真讨厌。
　　即便晏久歌不在，还有一颗坏草草冷不丁的过来抽它。
　　吞金兽朝着楚祁手腕上的藤环呲牙，下次它一定要找个机会报复回去。
　　灵宠之间的斗争，楚祁自然没有注意到，他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到了眼前的景象上。
　　从地牢中出来后，秋城的建筑便展露在楚祁眼前。正如那名流浪者所说，到处一片金黄，还能看到墙上镶嵌的玉石。
　　此时正值夜间，寥寥几盏灯火下，也能将秋城照亮得金碧辉煌。
　　这样的色泽，看久了容易疲劳。
　　不知道那些居住在秋城的百姓是如何能习惯的。
　　保险起见，楚祁从乾坤袋中拿出两道隐匿气息的灵符，这是掌门师叔所赐，可以阻挡炼虚期以下修为修士的感知。
　　整个云华界，统共也没有多少名炼虚期强者。
　　中域是低阶修士汇聚之地，应该不会有那么强大的存在。
　　运转灵力，身如清风，楚祁的身形凭空而起，脚尖一点在墙头，再次借力朝着高处掠去。
　　楚祁想寻找秋城的出口。
　　先前那名流浪者能出去，秋城应该也有出口才对。
　　站到了高处，楚祁将秋城的样貌尽收眼底。
　　城中有不少金属傀儡在巡逻，楚祁脚下这片区域相对安静，另外一半会稍微热闹一点。
　　等楚祁赶过去时，发现那一半秋城的百姓，竟然背着矿石往城中心的方向赶去。
　　多日辛劳，百姓身上的衣衫褴褛，队伍中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灰头土脸，费力地拽比人还大的矿石朝前走。
　　不难猜想，这一半城的人夜间炼金，另一半的人将会在白日炼金。
　　日日夜夜，没有尽头。
　　每个人的脸上透着一股迷茫和低沉，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为何沦落到如此境地。
　　在他们的脚底下全是“黄金”，尽管如此，他们还要继续辛苦地搬运矿石，去“炼金”。
　　点石成金之术终究是个谎言，欺骗了前仆后继赶来秋城的百姓和修士。百姓在城中受炼金之苦，修士……全都沦为了人傀。
　　楚祁攥紧了拳头，对幕后之人十分可憎。
　　沿着那条艰辛又堂皇的黄金路，楚祁找到了炼金所在之地。与狱友所描述的“油锅”有些神似，那里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鼎，下面是燃烧的灵火并一些凡界的柴火，鼎之中翻涌着浑浊的金色的水，像是油烧热了一般。
　　搬运矿石的百姓需要爬上高梯，将矿石扔进去。
　　“咕噜。”矿石落入大鼎之中，有些冒出几个平静的泡泡。
　　忽然“砰——！”的一声，有一个矿石落下时却溅起了滚烫的铁水。
　　“啊！”扔下矿石的人十分惊慌，他被铁水溅到脚，剧痛之下，整个人朝着鼎口的方向坠落而去。
　　楚祁的心神凝固。他手中灵力翻涌，正打算将这个人救下。
　　然而，有一道灵力从鼎边涌起，赶在楚祁出手之前，将高台坠落的那名凡人接住。
　　未等楚祁为此松一口气，一道阴郁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若是进去脏了本座的炼金池，本座要你们所有人都给它陪葬。”
　　“仙人息怒！！”
　　刹那间，所有搬运矿石的百姓纷纷跪在地上，神色惊惧。
　　而那名不小心从高台摔落的人，则是被那道灵力反向一扔——扔去了鼎下的那堆烧得正旺的火焰上！
　　救人并非那名修士的本意，他只是不想凡人脏了他的炼金池。
　　迁怒之下，那名凡人的性命如草芥一般，不值一提。
　　“噌——！”
　　清越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一道锋利的剑气突然爆发，自上而下，浩荡的气势竟是将鼎下那烧得正旺的灵火全都熄灭了。
　　原先被扔进火中的凡人亦被一道温和的灵力托起，甚至连他脚上的伤口也完全被治愈好了，灵力将他重新放置于远处的地上，离开了炼金炉鼎的附近。
　　“什么人！！竟然敢闯入本座的秋城！！”
　　灵火尽数熄灭，言苦无怒不可遏，他顾不上那名凡人，率先朝着剑气落下的方向扫去。


第55章 
　　出乎言苦无意料的是, 他的那道灵术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灵术畅通无阻的冲到天空中，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最后只能随风消散。
　　空气一片寂静。
　　在言苦无的感知之内, 没有任何陌生的气息。
　　若不是先前落下一道剑气, 言苦无根本无法察觉到这里还有别的修士。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快给我出来！”
　　言苦无的话语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无人应答。在他身后, 凡人们纷纷跪伏在地上, 大气都不敢出。
　　*
　　高空之上, 楚祁正自上而下低头俯视着言苦无。他的气息被隐匿灵符保护，对方无法找寻到他的踪迹。
　　毕竟眼前这名炼器师的修为不过是金丹期，远远不及炼虚期大能所设下的灵符。
　　金丹期, 也能是丹药堆叠出来的。
　　楚祁身为医修，对于服用灵药突破境界的修士很是敏锐。眼前这名炼器师便是如此。
　　话本上有这样的说法。
　　实力不高, 又不知所谓的人。从来只会是棋盘上的棋子，而不会是执棋的那一只手。
　　因为他没有与棋盘相匹配的能力。
　　还以为会是一个棘手的存在。
　　如今看来, 他手中的归寅剑能直接将这名作恶的炼器师斩杀。
　　等炼器师死后，秋城的芥子空间法则约束失效，这座城池会回归于原貌。
　　只是,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捏紧归寅剑的剑柄，楚祁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名炼器师身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 他们来到中域后发生的事情。
　　客栈的掌柜。
　　失控的流浪者。
　　归还完金子离开秋城以及留在秋城的人。
　　……
　　等等！！
　　自己在被空间之力拽进秋城前，斩断了一种无形之物。
　　那种东西冲着晏久歌的脑后袭来, 剑刃斩断的触感令楚祁似曾相识。
　　——在云息秘境中, 楚祁也斩断过那种看不见的丝线。
　　楚祁按耐下杀意, 准备再观望一会儿。
　　下方, 在找不到楚祁的下落后, 言苦无向他炼制出来的人傀下达了命令，让它们尽快赶到炼器池，加以戒备。
　　言苦无下传讯给令知二，却蓦地发现传讯无人接。
　　他的心底难得涌起一丝慌乱，在下令接受城外人时，他就吩咐过修士不能活着进秋城，那些人傀应该都会把他们全部杀死再带回来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言苦无想不明白。
　　在两个月前，言苦无还是一名过得相当落魄的炼器师，是令知二突然出现，告诉他有一种适合炼器师的灵术，可以“点石成金”。
　　但这样得到的金子终归不是真正的金子，只是一种以假乱真的方法。
　　真正的金子需要从其他人哪里获得，于是言苦无用这样的方法，骗到了许多人。
　　凡人没有灵力，自然看不出黄金的真假。
　　而那些稍微有疑虑的修士，在令知二的帮助下，都成了他的人傀。
　　无人能威胁到言苦无，这加倍地纵容着他掠夺中域的资源。
　　很多个时候，言苦无都会看着他的炼器池，幻想着自己成为炼器宗师的那一日。
　　现在，他的美梦被惊醒。
　　有活着的修士闯进了秋城，并且不能被他察觉，对方的修为定然在金丹之上。
　　传讯无人接，言苦无不得不亲自去寻找令知二，想要他过来帮忙解决此事。
　　*
　　楚祁目送着那名炼器师离开，大致能推测出对方想要做什么。
　　无疑是去搬救兵。
　　没必要跟上去，跟上去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危险，留在原地反而能占据主动地位——比如，先毁掉这个炼器池。
　　楚祁的思绪升起时，站在他肩头的小金蠢蠢欲动。
　　“噜噜噜！”
　　池子里有一口好吃的矿石，它想吞掉。
　　听懂了小金的意思，楚祁挑眉，“真的吗？你确定不会吃坏肚子？”
　　“噜！”
　　小金笃定的点头。
　　楚祁轻笑，纵容道，“去吧，吃完把这个鼎也毁了。不要给那个炼器师留下哪怕一丝的金子。”
　　那名炼器师所犯下的罪孽，不单单是毁坏一个炼器池就能偿还的。
　　这不过是开始。
　　*
　　秋城，城主府。
　　令知二正在与大人汇报着他所得到的消息，他作为这次登台中，唯一一具被大人亲自赐予容貌的人偶，拥有的实力是最强的。
　　因此，他得到了额外的眷顾，可以使用传讯灵符与那位大人传讯。
　　“大人，不出您所料，晏家继承人果真来查探秋城的下落。下一步，属下会将他引入秋城之中，届时，您就能……”
　　“令道友！令道友！！”
　　慌慌张张的呼喊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令知二的温和言语。
　　他不愉悦地皱起眉头，随即想到自己还要与大人汇报消息，便飞快地调整情绪，继续对着传音灵符开口，“这边暂时有点问题，待属下处理好后，会继续禀告大人您。”
　　令知二结束了传讯，刚刚撤去门口的隔离结界，言苦无步伐匆匆地走了进来。
　　一见到令知二，言苦无将城中有外界修士活着混进来的消息告诉他。
　　“你确定吗？你可见到他长什么模样？”
　　令知二诧异极了。
　　他通过人傀的眼睛，的确找到了晏家继承人的所在，但那根想要将其卷入秋城的傀儡丝线被斩断，象征着计划失败。
　　如今秋城进来了来历不明的修士，会是晏家继承人吗？
　　“我没有看到他的样子，但是他斩下了一道剑气，身份应该是一名剑修。”言苦无回答。
　　“剑修。”这一点符合晏家继承人的身份。
　　令知二点头，“还有什么特殊的吗？”
　　言苦无咬牙，“他斩下的剑气，还熄灭了你所设下的灵火。没有灵火，我的炼器池不能继续炼制矿石。”
　　“我过去看看。”万一是晏家继承人，他就能直接动手了。
　　言苦无还在担忧陌生修士的问题，“我将秋城炼制后，一切都做得十分隐秘，为什么会有高阶修士注意到这里？难道是五大仙门的人来了么？”
　　听到他的恐惧，令知二皱眉，“言道友，你在害怕什么？你掌握了秋城这么多的资源，手中的金丹期人傀那么多，就算是五大仙门的人来了又如何？”
　　而且，这一场戏，本来就是为了晏家继承人开场的，天玄宗的人来了很正常。
　　令知二不屑地笑笑，随后收拢起手指。
　　在言苦无看不到的地方，五具无面偶亦步亦趋的跟在令知二的身后，其中有一具，手指被扎破了，久久不能愈合。
　　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们，线的那一头，是令知二的手指。
　　“你说得对……”言苦无的恐惧被令知二的话语安抚，正想继续说些什么，从神识海中忽地传来了一阵剧痛——他的本命法器被人摧毁了！
　　炼器师的本命法器大多数都是炼器鼎。
　　炼器鼎由世间极其坚硬的金属所锻造，是最难被毁坏之物，长长久久的灵火烧灼都不能损它半分，就算是炼虚期大能，也要耗费一番功夫。
　　可言苦无离开不过半刻，他的炼器鼎就被毁掉了。
　　本命法器被摧毁，言苦无的境界跌落到了筑基巅峰。
　　令知二见他这副模样，便猜到了事情的原委。比起言苦无的痛苦，他眼底的光彩愈发浓烈。
　　进来的果然是晏家继承人，寻常剑修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本事。
　　*
　　秋城外。
　　晏家人以最快的速度布置罗天大阵，天玄宗弟子给他们打下手。楚祁突然消失，令大家的情绪十分凝重。
　　要知道，一名医修孤身落入秋城之中，简直是危难重重。
　　就在阵法快要完成时，这座小镇来了新的外来者。
　　穿着袈裟僧袍的菩提宗佛修匆匆朝此处赶来。
　　他们一共来了四十余人，几乎是这一辈出色的佛修弟子全都来了。
　　两队人在小镇入口前碰面，为首的那名佛修率先开口，“原来是天玄宗的道友到了此处，诸位难道也是为了超度冤魂而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端正温和，周身有种说不出的慈悲与通透气质，衬托着他平和的眉目，愈发良善。
　　菩提宗首座弟子，法号归尘。
　　“超度冤魂？”柳未明听到他的话语不由得迷茫。
　　“正是如此。一个月前，我宗长老自菩提树下推演，得知中域有大量冤魂凝聚，若不尽快超度，此地会沦为怨念之地，损伤天和。”
　　“故我菩提宗门下大半弟子，尽数赴来中域，超度冤魂。”
　　归尘解释他们的由来，澄净的目光扫过情绪压抑的天玄宗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问，“天玄宗道友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你们没有收到中域秋城的求救信吗？”布置完阵法的晏久歌从后方走来，他的话语声很沉。
　　归尘一愣，摇头道，“没有。”
　　似乎是察觉到天玄宗弟子的错愕，归尘清晰地重述了一遍，“我们菩提宗并没有收到来自秋城的求救信。”
　　他们菩提宗弟子若要入世修行，便是预测到了有大灾大难发生的地方，赶来处理。平日并不会特意争夺天材地宝，这与他们的心法行事不符。
　　归尘这句话语落下后，天玄宗弟子们的脸色都不太好，他们并不愚笨，很快就回神过来，那封只传到天玄宗的求救信异常。
　　“这下，是被算计了个明白。”晏炽站在晏久歌的身侧，神色有些犹豫，“那个奇怪的秋城不是冲天玄宗而来，就是冲……”你来。
　　后面两个关键字略去，晏炽叹息一声，“结阵之后，还是由我进去吧？”
　　晏炽不想让晏久歌涉及危险。
　　他体内的仙气已经消耗殆尽，晏家靠着晏久歌，才能休养生息。晏久歌出事，整个晏家大抵会如大厦将倾。
　　“不。”
　　晏久歌想也不想，开口拒绝。他必须要自己去，没有人能比他更快找到楚祁的所在之地。
　　见晏久歌执着，晏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应下此事，“好吧。”
　　他会在晏久歌身边，尽全力保护好晏久歌、和那名叫楚祁的医修。
　　晏炽从来没有见过晏久歌将人看得这么重要。
　　在来云华界之前，晏家家主和他说过，晏久歌较之以前变化了不少。
　　这世间终于有了晏久歌在意的人和事，感情的羁绊会让他更坚定的想要去求生，而不是一味兴致缺缺、毫无牵挂的等死。
　　晏炽由衷希望，牵动着晏久歌变化的那个人，能平安回来。
　　“我先结阵，去秋城找阿祁。柳师弟，你和菩提宗的道友说一说秋城的来龙去脉。”
　　晏久歌说完这句话，转身朝罗天大阵的中心走去。
　　龙寅剑在御剑诀下，气势不断攀升，剑身上隐隐浮动出猩红色的禁制符文。这把随着主人的修为一并陷入封印的灵剑，在解开封印，形成罗天大阵阵眼的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嗡——！”
　　剑身颤动，开始疯狂吸纳罗天大阵之中的灵气。
　　阵法符文不断跃动着，朝着四面八方散开，如罗网一般，将附近的范围全都笼罩在其中。
　　晏久歌张开感知，顷刻间就找到了那处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他抽起龙寅剑，对着它径直斩下一剑。
　　“咔嚓。”
　　结界碎裂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小镇的上空开始出现一座巨大的城池虚影。那本来被炼制成芥子空间的秋城，缓缓展露在众人眼前。


第56章 
　　半刻钟前, 秋城之中。
　　吞金兽从楚祁的肩膀上跃下，直奔炼器鼎而去。
　　楚祁则是将注意力转到了身后的百姓身上，无论炼器师离开与否, 这群人都跪伏在地上, 神色惶恐迷茫。
　　方才在救下那名凡人的时候，楚祁从他的身上发现一个问题。
　　那名凡人的体内有零星一点煞气，虽然微弱，但气息不会错的。楚祁曾在晏久歌身体里见到这种煞气很多次，他对此十分熟悉。
　　秋城发生这样的变化, 从里面出去的人依旧心心念念想要回来，是一种不正常的事。
　　也许影响他们心神的, 就是这种奇怪的煞气。
　　思索后, 楚祁施展了一道大范围治愈灵术, 朝着那些凡人头顶落下。
　　灵力化成雨丝, 飘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将他们体内的煞气清除外，一些沉疴疾病亦被治愈。
　　众人回神过来, 有些茫然地从地上站起身, 麻木的神情开始变得鲜活。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还背着一块大矿石, 奇怪，为什么我要来炼金？”
　　“……”
　　在诸多嘈杂的议论声中，一道冷静的嗓音从上空响起。“尔等既然已经清醒，请速速离开此地，免得再被危难波及。”
　　身穿墨绿色衣袍的青年凭空而立, 他身上的气质温然如玉, 如仙人一般俊雅出尘——不, 他就是仙人！
　　众人从震惊中回神, 朝着青年的方向又欲跪拜行礼, 却被一道温和的灵力托起。
　　“还请大家速速离开这里。”
　　众人再次听到叮嘱，连忙放下手中的矿石，纷纷从炼器池离开。
　　楚祁抬眸，目光落在了秋城的上空，有许多道气息都在朝他这个方向赶来，他也不能久留。
　　不过。
　　“来都来了，总该回赠一份大礼。”
　　楚祁的目光转到身后那口巨大的炼器鼎上，温和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锐气。
　　吃完炼器池中最美味的金属，又将炼器鼎啃穿一个洞。忙完了的小金探出一个头，正好看到了主人饱含杀气的眼神，险些滑落回鼎中。
　　它主人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可怕的神情。
　　小金踌躇，不敢直接蹿过去黏人。
　　直到楚祁朝它伸手，“回来。”
　　它才安分地回到楚祁的肩膀上站稳。
　　以炼器鼎为中心，楚祁用晏久歌的剑气布下了一道剑阵，来动这个鼎的人会率先受到剑阵的攻击。
　　除了那名炼器师，不会有旁人更关心这个东西。
　　当他肆无忌惮摧毁旁人的心血，用邪术炼器。这个造就了灾难的温床，自然没有必要再留下来。
　　做完这个之后，楚祁踏空，朝着更高的方向走去。
　　炼器池处于三面包围的窑洞，除了入口处，上空也是镂空的，可以供修士踩在窑洞之上落脚。
　　这样的建筑在平日能方便炼器师落脚查看炼器池，如今则方便楚祁隐匿身形观察后续。
　　首先赶来的是一大批金属傀儡，约莫有两百人左右。金丹期有四十人之多，余下都是炼器师。
　　在五大仙门之中，就算是天玄宗，一次性也不一定能聚齐这么多名金丹期修士。
　　资源贫乏的中域，自然也不能培养出这么多名金丹期修士。
　　看来，被炼制过后的傀儡会比原身修为还要高，这是一个棘手的点，不知道能不能切断它们与操控者的联系，这样傀儡的战斗力等于没有。
　　楚祁迟疑地想着，他想用灵力去试探一下，那些金属傀儡身上，是否也有煞气。
　　不过，就在楚祁准备行动的时候，两道匆匆的人影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中。
　　其中之一，正是先前那名炼器师。走在炼器师身侧的，则是一名穿着青色长袍的青年，他面容有些苍白，但五官与形体比例贴近完美，像是被打磨过似的，有种特殊的韵律。
　　楚祁垂着眼眸，看着炼器师丧失理智，一边悲恸哭喊，一边奔向他那损坏的炼器鼎。
　　好似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个作恶多端的人，也会有难过的情绪。
　　十步、九步……他越来越近。
　　再近一点，楚祁留下的剑阵就会被触发。
　　就在言苦无离炼器鼎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一根无形的丝线倏然拴住了他，不再让他往前一步。
　　令知二出手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炼器池中有些不太对劲，这完全出自本能，如一些灵兽遇到天敌的那种直觉。
　　“我的炼器鼎！我的心血！我的一切，全都被毁了！让我过去！你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言苦无痛苦得几乎发疯。
　　“蠢货，还以为你能多有一些价值，成为吾主的傀儡。”令知二的嗓音冷漠，“果然又蠢又毒的东西，总是占据了绝大多数。”
　　他手指微动，丝线便如他所控般地将言苦无拖回来。
　　然而，一道剑气自上空而降，斩断在令知二那根傀儡丝上。
　　“啪——！”令知二瞳孔骤然紧缩。这是第二次，他的傀儡丝线崩裂。
　　*
　　没了傀儡丝束缚，言苦无一头撞上了他的炼器鼎。
　　刹那间，炼器鼎中的剑阵被激活，浩荡的剑气从鼎中朝着四面八方扫去。率先贯.穿了言苦无的头颅，他的眼睛紧贴着炼器鼎，看着上面繁复的炼器符文，上面曾有他姓名。
　　鲜血染红了破损的炼器鼎，濒死之际，言苦无恍惚地回想起来，他最初的最初，是想成为一名名誉天下的炼器宗师。
　　后来他落魄穷困，占据脑子的不再是炼器，而是更多利益。
　　当令知二朝他伸手的那一刻，言苦无恶念横生，便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他的恶果。
　　*
　　“该死！”
　　再不顾上去管言苦无的死活，令知二的身形飞快地闪躲那些剑气，能够斩断他手中的傀儡丝，必然是出自晏家继承人之手。
　　凌厉的剑气擦着令知二的脸颊而过，危险的气息令他的胸膛发出剧烈的心跳声。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之感。
　　令知二瞪圆了眼睛，里面全是不敢置信。
　　晏家继承人明明只有化神期修为，就算是他的剑气，不应当会有这么可怕的气息才对。
　　为什么突然之间，晏家继承人的变化如此可怖？
　　令知二找不到答案，只能不断地依靠本能躲开那些剑气。但不幸的是，在躲闪之中，他的尾指上的丝线被剑气斩断，有一具无面偶脱离了他的掌控。
　　“咚。”很轻的一声。
　　没了丝线牵引的无面偶僵直地摔在地上，它的后脑勺着地，没有面容的脸部朝上。
　　有一道剑气不偏不倚，正斩中了它的脑袋。
　　“噗嗤！”
　　剑气入骨，没入了它的头颅。
　　痛。
　　很痛。
　　它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上面那一个被扎破的地方，竟溢出处了一丝鲜血。
　　就在这个时候，整座秋城发出了宛如山崩地裂的声音。
　　只见那护城结界被外力击了个粉碎，一簇簇的碎片化成了点点灵光，朝着秋城落下。
　　至此，模糊的天空有了具体的轮廓，甚至还能看清天上的圆月与繁星，不再似之前那般浑浊难辨。
　　这样巨大的变化，也令整座秋城震动起来，令人觉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金玉所铸就的大地会裂开，将他们吞没。
　　“——！”
　　令知二因此吐出一口鲜血。
　　秋城虽然是他借言苦无之手炼制，但认主之人，是他令知二，并非言苦无。
　　故而言苦无身死炼器鼎，秋城依旧能维持运转。
　　如今秋城的防御结界被摧毁，他亦是受到了反噬。
　　站在高处的楚祁察觉到这样的变化，率先感知到了晏久歌的剑气。他心底的石头落定，继而转头去看向了令知二的方向。
　　又遇到了一名和令知怀一样的人。
　　毫无疑问，楚祁清楚他的目的。
　　他必须死。
　　眼下秋城一片混乱，此人又受了内伤，正是楚祁出手的好时机。
　　归寅剑被楚祁横握在手，剑刃淬满灵力，朝着那人近身斩去。
　　“哐当——！”
　　金属碰撞声颤抖。
　　令知二抬起手，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剑。
　　利剑破开他的皮肤，深入骨髓，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手掌蜿蜒而下。
　　楚祁隐匿的身形随即勾勒在剑柄的那一端。
　　令知二看着神情冰冷的翠色眼眸青年，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你并不是晏家继承人，你怎么会有龙寅剑？”
　　又能斩出如此剑气。
　　死人不需要多费口舌。
　　楚祁不曾回答他的话语，只是飞快地抽出灵剑，再给他补上一剑。
　　只不过，这一次，令知二的状态调整了过来。他另外一只手翻转着，空间波动感从楚祁的剑锋下传来。
　　归寅剑斩落，随即是沉闷的钝响。
　　——他刺入了一只木偶的胸膛，真正的令知二已经撤远到二十尺开外的地方。
　　楚祁皱眉，抽出灵剑。
　　他来不及仔细端详那具奇怪的木偶，身后便传来了破空的动静。
　　楚祁转身闪避，诡异的无形之线擦着他的衣摆而过。
　　“杀了他。”
　　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机会，令知二朝着所有的金属傀儡下达命令。
　　同时，他那只被楚祁斩成两半的手掌，正在缓缓愈合。
　　令知二痛得面目扭曲，他被“龙寅剑”斩伤的地方其实并不能愈合，那把灵剑好似是他们的克星。
　　之所以有愈合的迹象，是因为他将伤口暂时转移到了别处。傀儡师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心脏和手，只要心脏还在，他们就能不断的愈合重组，只要手还在，他们就能将继续操控手中的傀儡。
　　故而，这两处也是他们的弱点。
　　令知二攥紧手指，目光沉沉地看向楚祁的方向。
　　楚祁不是晏家继承人。
　　不然，令知二就能使用一次禁术，强行将他抹杀。
　　可眼下的情况，因为轻敌负伤，令知二的思绪很混乱。尽管楚祁不是晏家继承人，但他同样能造成晏家继承人那样的伤害。
　　再一次躲开那把“龙寅剑”的攻击。
　　令知二咬牙，不再犹豫。
　　晦涩的符文从他的口中念出，他整个人开始浮现出猩红色的符文。尤其是裸.露在外的皮肤，好似灵器一般，在铸造时被镌刻上禁制符文。这些本该刻在灵器上的禁制出现在人的上，便显得有些可怖了。
　　一道又一道，爬满了令知二的脸颊，甚至瞳孔。
　　他死死地盯着楚祁，身上的气势不断地拔高。
　　超出元婴，甚至通往了更高的境界。
　　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笼罩着楚祁，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疯狂涌动，竭力去抵抗这股气势的压迫。
　　不能退。
　　将喉咙间涌起的血腥气压下，楚祁运转起双人心法。
　　他之前用了一半晏久歌的剑气，如今灵台之中还有余下的一半。他若全都将之凝聚成一股剑气，尚且还能有机会。
　　这个很强的禁术，必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楚祁的心神全被眼前的敌人占据，他的情绪紧绷，捏着剑柄的手筋络暴起，隐隐有血丝浮现在他皮肤外层，是过大威压对他的影响。
　　令知二在这时变成了一具浑身通红的人偶，他眼眶之中的瞳仁被两簇鬼火取代，诡异地跃动着。
　　他朝楚祁的方向扑去。
　　耳朵有轻微的耳鸣，视觉也模糊了起来。
　　楚祁将归寅剑朝前，一剑斩落在身前的大地。
　　“轰！”大地为之一颤。
　　抱元守一，剑修护体防御最强的一招。
　　晏久歌的剑气从归寅剑上疯狂涌动而出，形成了密不通风的防御罩，将楚祁整个人保护在其中。
　　同一时刻，一道惊天剑意自天际遥遥而来，裹挟着厚重的杀伐之气，仿佛是撕开了天地之间无形的时间与空间约束——
　　一剑斩落在楚祁的身前。


第57章 
　　“——！”
　　扑向楚祁的红色木偶, 被这道剑意从头顶到脚裸，整个斩穿！
　　木偶龟裂开来，血气与皮肉呈现出焦黑色, 像是质化了似的，最后裂成各种各样的零碎关节。
　　猩红的剑气之下, 余威将这堆零碎之物碾成了齑粉。
　　木偶眼眶中的鬼火熄灭。
　　就算使用禁术到了化神期，依旧抵挡不住一剑。
　　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过, 齑粉顺着风向从楚祁的身前远远散去。
　　四周万籁寂静。
　　短短几个呼吸间, 等楚祁从刚才的变故中回神过来时。
　　一道颀长的身影在他身前落定，那人身上的气势凛冽，如剑意锋锐。红色的禁制符文萦绕在他周身，化神期巅峰的气息分明。
　　归寅剑上萦绕着的剑气因为来人而消散, 褪去了戒备与战意。
　　——因为他是这些剑气的主人, 晏久歌。
　　楚祁抬起眼时，率先看到了一只修长的手, 骨节分明, 指腹与手掌处有薄茧, 是常年握剑之人会有的手。
　　视线往上，是晏久歌的脸。
　　只不过, 他现在的模样，与平日有些不大相同。
　　眼眸是深邃的暗金, 似琥珀撞入了光影, 额间的红色纹路如火焰，连带着眉目也愈发神秘了起来，恍然一瞥, 有种说不出的疏离冷漠感。
　　晏久歌朝楚祁的方向伸手, 是想要将楚祁从地上拉起。
　　可等手掌伸到一半, 晏久歌忽地回神，他现在模样对于楚祁来说，大抵会有些陌生。
　　为了击碎秋城的结界，晏久歌解开了封印修为的禁制，从元婴期恢复到化神期巅峰，那些被封印掩藏的外貌也随之展露。
　　楚祁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抬起手，顺势搭在了晏久歌停滞在半空中的那只手上。然后手指用力合拢，借力从地上站起身。
　　无形的陌生与疏离，皆在触碰中消失。
　　晏久歌的喉结微动，他在思索要如何与楚祁解释自己修为的事情，或许可以借口说是晏家禁术，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只是，第一个谎言说下去，今后需要更多的谎言来维持真实。
　　等到纸包不住火的那天，要怎么办？
　　“动用这样的力量，会有后遗症吗？”
　　未等晏久歌想好言语，楚祁先一步询问他。
　　显然，楚祁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禁术。
　　晏久歌一愣，随后摇头，“不会。”
　　略过解释的话语，他的目光落在楚祁的身上，一边细细打量着，一边开口询问，“你在秋城中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受伤，不过秋城有些古怪。”
　　楚祁正想与晏久歌说起他在秋城中发现的事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在朝这个方向靠近的金属傀儡。
　　松下来的心情再度提起，楚祁连忙叮嘱晏久歌，“秋城的炼器师已经死了，但是秋城的这些傀儡还在，要小心。”
　　“好，你在我身后，我先带你出去。”晏久歌点下头，他也注意到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金属傀儡。
　　没了操控者，这些金属傀儡的战斗力有所下降。
　　剑光一闪，便是一具散架的傀儡倒在晏久歌的身前。化神期巅峰剑修，对上这些半成品傀儡，不过弹指一道剑气的事。
　　更何况，在这个时候，从不远处赶来了其他天玄宗弟子，还有晏家人与菩提宗弟子。他们进入到秋城中来支援。
　　先由天玄宗剑修将傀儡大卸八块，再由菩提宗佛修将冤魂超度。两方合作，金属傀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用不了多久，秋城就能恢复正常——
　　楚祁朝前走的步伐蓦地顿住，他抬头看着自己所在的这座城池。即便是方才承受了晏久歌的一道剑意，炼器池所在毁了大半，其他地方依旧完好无损。
　　黄金为墙，玉石为瓦。
　　秋城依旧静谧地繁华着。
　　“不太对劲。”楚祁喃喃自语。
　　“什么不太对劲？”离他最近的晏久歌转头问他。
　　其他人则是投来了询问的目光，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秋城的黄金全是假的，是灵术所变化。而炼器师早已经身陨，这座城池是由他炼制出来的，灵术也应该消散才是。”
　　楚祁开口说出自己的疑虑。
　　“炼器师真的死了？”晏炽听到他的话语，脸上的神情更为困惑，他指着身前还在朝他们靠拢的金属傀儡，“为什么这些被他炼制的傀儡还能行动？主人一死，他们理应变成无用之物才对。”
　　“……”空气寂静了一瞬间。
　　楚祁转过头，想要去确认炼器师言苦无的生死。
　　他当时记得十分清楚，他布下的剑阵贯.穿了言苦无的头颅，将言苦无斩杀于炼器鼎边。
　　“我记得……”
　　楚祁的话语倏地停滞在喉咙里。
　　视线之中，头颅上有着一个大洞的言苦无，正在一步一步，从炼器鼎的方向，朝外走来。他的步调诡异，肢体看起来甚至有些扭曲。
　　“戏偶全都赶来了，大人已经恭候你们多时了。”
　　“言苦无”的嘴巴没有动，但有怪异的语调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像是怪物沙哑的学人言语，笑声刺耳又瘆人。
　　“言苦无”的话音落下，一道锋利剑气迎着他的面门砍去，将他的身体轻易地砍成了两半。
　　但晏久歌皱起眉头，神色不见高兴。
　　因为没多久，那具破损的身体又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贴合起来，像是傀儡的关节相扣一样，从地上站起。
　　“言苦无”的声音咯咯地笑。
　　“我的身躯是大人所赐，你能奈我何？还是省省力气，等待大人的尊驾。”
　　“……”
　　晏炽凝起眉头，他最担忧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邪祟，为什么又跑到了云华界？”
　　早在两个月前，晏家家主动用了晏家珍宝，才将空间屏障的裂痕补上。可眼下，邪祟再一次出现在云华界。
　　“也许是上次的遗漏。”晏久歌的话语声冷静，他朝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楚祁护在身后。
　　随后叮嘱天玄宗等人，“所有师弟全都撤出秋城，这里太过危险。以及菩提宗的道友，也不要停留在此地。”
　　“首座师兄……”柳未明等人难得因为他的命令迟疑，越是危险，他们更应该共同进退才是，哪有让首座师兄一人涉险的。
　　“你们还是尽早撤退。”晏炽劝了一句。
　　邪祟难以斩杀，除了晏久歌手中的那把龙寅剑，只有晏家人身上携带的特殊封印灵咒，才能将其清除。
　　其他普通修士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可能还会拖后腿。
　　“那我们先撤离此地。”归尘没有强求，他多少看得出来，天玄宗那名首座弟子的特殊。
　　然而，变故来得极快。
　　那时，晏家人的注意力被“言苦无”吸引，天玄宗与菩提宗等人打算朝后撤退。
　　楚祁正在施展范围增益灵术，就在灵术快要完成时，他的左手手腕忽地被藤环勒了一下，令他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
　　来不及询问藤环缘由，从“言苦无”身后蓦地爆发出一道惊人的力量。
　　它并不像晏久歌的剑意那般杀意凛然，也不是强得可以碾碎一切的威压。而是一种无形的凝滞，像是精神上的摧残，恍惚间让人眼前看到幻觉。
　　从“言苦无”身后走出一具纤细白皙的人偶，它没有脸，头颅上还带着明显的破损伤痕。
　　它的步伐缓慢，手指却不断地跃动着，像是在琴弦上弹奏的似的，指节飞扬。随着它的动作，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停下了动作。
　　【戏——】
　　【要开场了——】
　　楚祁的耳畔听到了一两句模糊的话语声，然后他的视线一花，那具人偶的身形在空气中消散。
　　而楚祁周围的场景开始不断地发生着变化。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拉着他的意识不断下坠。
　　这是即将中幻术的前兆！
　　但以楚祁的力量，无力阻挡。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楚祁手中的藤环爆发出了一道光华，将他一人护在其中。
　　充裕的灵气将楚祁笼罩，把他从意识混沌之中拉到现实之中。
　　翠色的眼眸闪过一分迷茫，楚祁很快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地朝晏久歌的方向看去，请求藤环，“还有晏久歌，请将他也保护起来。”
　　然而，藤环流露出了惋惜的情绪，传达着它的无能为力。
　　周围，“言苦无”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那具奇特的人偶也随之消散。始作俑似乎彻底从秋城消失，黄金之城变回了它原来的样貌。
　　但身在城池之中的人，却个个深陷幻术之中，目光空茫。
　　找不到人偶，楚祁将注意力放在晏久歌身上，无论他怎么使用灵术，都不能将人从幻术中拉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
　　楚祁咬牙。
　　就在楚祁想要联系天玄宗掌门寻求帮助时，在他身后不远处，菩提宗的弟子身上忽地闪起了一道道佛光，逐渐驱除了他们陷入幻术的状态。
　　率先恢复行动力的人是菩提宗的首座弟子归尘，其他佛修弟子虽然慢了一拍，但也逐渐恢复正常。
　　“菩提宗道友，你们是如何从幻术中脱身的？”
　　楚祁的语气万分急切，神情恳求。


第58章 
　　对上楚祁焦急的面容, 归尘开口说道，“这个……我们菩提宗弟子向来是在幻境之中修行，对幻术具备一定的抵抗。只要找到了幻境的核心, 意识便能从中挣脱。”
　　菩提宗佛修很少入世，却能从千面幻境中度过千百次“轮回”，以此修身修心, 佛心更为坚韧，不被外界所扰。
　　“只能自己解开幻境, 没有别的办法吗？”楚祁又问。
　　“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他们中的幻术不深, 我们或许能将他们的意识从幻境中拉回来。”归尘答。
　　“有劳诸位。”
　　除了菩提宗弟子和楚祁，其他人都无法避免幻术, 意识沉浸于幻境之中。
　　以归尘为首的佛修开始念诵佛偈，试图将他们的意识从幻境中拉回来。
　　佛修一共有四十多名, 天玄宗弟子与晏家人一共十五名。佛修足够多, 甚至还有剩余。
　　半刻钟后，几名天玄宗弟子缓缓恢复了神智。
　　“练剑……我手中的剑呢？为什么才一个眨眼, 手中的灵剑就没了？”
　　“修补灵剑要花费六百块灵石, 我这就多接几个门派任务, 争取早日将它修好……唉？！”
　　“……”
　　在幻境之中，每个人的遭遇都不大相同。天玄宗弟子苏醒前的呓语大多数都与灵剑有关。目光转醒之后, 看着他们眼前的佛修弟子颇为迷茫，而后回神, 才自觉丢人。
　　洛无辞挠了挠头，“这个幻术好生厉害, 差点就将我乾坤袋中的灵石全都骗了去。”
　　“你乾坤袋中也没多少灵石。”柳未明补充。
　　“柳师兄, 蚊子再少也是肉……唉, 大家都醒了吧？还有谁没有醒来吗？”
　　洛无辞说着说着，目光扫到了楚祁那张焦急的脸，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依旧深陷幻术之中的晏久歌。
　　他顿时闭上了嘴，安静地朝那个方向走去，希望能看到首座师兄快点清醒。
　　归尘正在念第二遍佛偈，金色的灵术萦绕在晏久歌的周围，却始终不见晏久歌的神情有别的变化。
　　大多数天玄宗弟子都从幻境中清醒了，但晏家人却一个都没有清醒，全都深陷于幻术之中。
　　楚祁焦急地等待着，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晏久歌，担心错过他醒来的迹象。
　　片刻后，归尘睁开眼，停止了念诵，表情凝重地摇头道，“不行，我无法拉回晏道友的意识。他中的幻术太深了，我曾试着去唤醒他的意识海，但被一片浓雾驱赶。”
　　“是的，其他人中的幻术并没有这几位道友的深，他们好像要严重很多。”另外一名佛修弟子亦是跟着点头。
　　还没能清醒的，都是晏家人。
　　楚祁咬唇，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因为这场幻术就是冲着晏久歌等人来的，故而大多数的力量，都会集中在晏久歌身上。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楚祁目光暗淡。
　　“或许……”看着楚祁难过的神情，归尘又想起晏久歌让他们离开此处主动承担责任的模样，他在心中叹了一声，将未说完的话语补完，“楚道友可以试试进入他的意识海之中，也就是去他所在的幻境里，想办法把他唤醒。”
　　但是这种方法十分危险。
　　“我要怎么做？”
　　归尘的后一句还没有说出口，站在他身侧的人目光亮了，正一脸期待的询问。
　　“用你的神识，去探入他的意识海。如果没有遇到浓雾阻拦，说明潜意识他对你拥有足够的信任，你就能继续深入到他所在的幻境。进去幻境之后，他会遗忘掉现实的记忆，你要让他足够信任你，才能告诉他身处于幻境之中。此外……”
　　眼见着楚祁开始尝试自己的说法，归尘心头一跳，猛地将未说完的话语精简成一句话，“施展幻术的敌人也会在幻境中潜伏，要多加小心！”
　　楚祁微微点头。
　　下一刻，他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神识探入了晏久歌的意识海。
　　首先是碰到了归尘所说的浓雾一样的东西，但很快，这层阻拦逐渐消散，任由楚祁的意识继续深入。
　　随后，楚祁的意识整个沉浸到了幻境之中。
　　*
　　头晕目眩了一阵，楚祁听到了有些嘈杂的争论声。
　　“都说了前面有要事正在处理，你们要么换路走，要么在此地等候，等事情处理了，你们再过去。”
　　“什么要紧之事如此神秘？你们晏家不要做的太过分了！你可知道马车里坐着的，可是我们药王谷的——”
　　“紫苏，住口。”
　　另外一道严肃的中年男音打断了先前那名少女的话语声。他的话语一出，四周都安静下来，十分具有威信。
　　楚祁眼睛眨了两下，褪去了刚刚进入到幻境之中那种迷茫的感觉，仔细打量起四周。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马车的车厢里，位置很宽敞，里面的摆件装饰应有尽有，精致且实用，不难看出，这个马车的主人身份很好。
　　只是，眼下只有楚祁一人坐在车厢里——他坐的还是主座。一个人占据了最宽敞的位置。
　　难道他进入幻境之中，就被安排了一个莫须有的身份？
　　楚祁微微皱起眉头，先张开自己的感知，查探马车外有什么品阶的修士。
　　他在幻境中的实力也是元婴期，这点没有变化。
　　如果外面的修士修为高过自己，他就以不变应万变，如果低于自己，他就主动一些。
　　楚祁正缜密地思索着，却听到了一道令他十分熟悉的声音——
　　“既然此路不通，待我询问我们家主子，再做决定。”
　　之前意识朦胧时未能完全听清，此刻冷静下来再听一遍，楚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不敢置信地喃喃了一句，“林叔？”
　　父母陨落后，是林叔将楚祁抚养长大，对于林叔的声音，就算过了几十年，楚祁记忆犹新，他是绝不可能记错的。
　　为什么在晏久歌的幻境中，他会遇到林叔？
　　这个幻境，到底是什么？
　　正在楚祁为之困惑时，他车窗边的遮光帘子被人从外拉开一角，但还留着一层纱帘，只能勉强看清那人脸上的轮廓。
　　“主子，前路不通，有晏家执法队的人在处理要事，您想要暂留此处等候还是换路？”
　　是林叔！
　　就是林叔的样貌和声音，他这时候鬓角还没有白，年轻得像楚祁小时候那样，大限未到，如同一名正常的修士。
　　楚祁深吸一口气，他心中莫名有些紧张，又见林叔在马车外等候自己的回答，便装着冷静开口，“暂留在此处等候吧。”
　　晏家执法队？
　　或许是和阿晏有关。
　　他既然来到了晏久歌的幻境，按理说不会离晏久歌太远才对。
　　想到这里，楚祁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晏家执法队，在忙碌什么事情？”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又安静了下来。
　　原先那名与人争执的少女跑了过来，在窗口前埋怨，“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晏家人行事神秘且不讲道理，执掌戒律后，就这番做派，从来不拿正眼看人。”
　　“或许是有难言之隐。”楚祁说了一句。
　　“啊？这……他们，他们晏家实力这么强，还有难言之隐啊……”紫苏一呆，似乎是不太能理解楚祁的话语。
　　“且在此地等候吧，心平气和一些，不要与人冲突。”楚祁劝她。
　　“紫苏遵命，少……额，主子就是宽厚心善。唉，只不过我们耽误下来，就赶不上万年血灵芝的成熟期，错过了这样一味药材，真是可惜。”
　　少女的脾性很活泼，认错后，她的注意力便转到了其他的事情上。
　　“不要紧，先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吧。”楚祁大致清楚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应该是某个势力的世家少爷，具体是什么，他还不清楚。
　　但有林叔在，让楚祁心中的好奇加重了许多，他故意开口道，“我在马车上坐着也闷，先下去散散心。”
　　“好嘞，主子请。”
　　闻言，紫苏跑到车前，将车厢的门帘拉开。
　　外面的光线一下子倾泻了进来，散落在楚祁的脚边，照亮了他衣摆处繁复又精致的花纹，图案是百草携花，清雅端庄，但仔细一看，其实全是昂贵的防御灵咒交织在其上，外衣罩着一层清透的白纱，在日光下宛如流光。
　　这样一身衣服。
　　可见世家的底蕴。
　　楚祁微微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迄今为止，他只在晏久歌身上，见过这样将防御灵咒也当装饰绣在衣袍。
　　晏久歌衣袍上那一条张扬明烈的金龙，全是灵咒所绣。
　　如今，他身上的这件，比起晏久歌的衣袍，还要夸张一些。
　　他到底成了一个什么样世家的少爷？
　　楚祁一边朝外走去，一边忍不住走神思索。
　　等楚祁从马车中走出去，外面的人见到他后，皆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有掩藏不住的惊讶。
　　最震惊的莫过于紫苏了，她看着楚祁，说话的话语声都开始结巴了，“少、少谷主，您、您怎么没有戴面具，就下马车了……”
　　“？”
　　楚祁的眼中闪过一分迷茫。
　　戴什么？
　　面具？


第59章 
　　就楚祁迷茫之际, 眼角余光瞥见了挂在车厢壁上的一张玉色面具，那一刹，楚祁福至心灵，明白以“自己”的身份, 在外要戴上一张面具。
　　伸手去拿面具时, 它便自发朝楚祁飞过来, 落入他的手掌。
　　面具质地柔软细腻, 是用珍贵材料炼制而成, 佩戴上去十分舒适。
　　“呼, 外出可不是在谷内, 主子要记得戴好面具。听说近日云隐界可不太平。”紫苏小声地在楚祁面前叮嘱着。
　　忍住询问缘由的念头，楚祁尽量让自己扮演得像这个幻境之中的人。
　　从马车上下去后，楚祁才发现, 他坐的这辆马车是由六只四阶灵兽蓝眼白虎拉车，马车本身是一件高品阶的法器，周身的符文可以让它随时变幻成飞行灵器，低调但奢华。
　　周围的修士皆穿着十分雅致青绿色衣袍, 他们见到楚祁下来后纷纷垂首行礼, 态度十分恭敬。
　　“主子, 您想去哪里走走？”
　　一道身影朝楚祁的方向走来, 正是林叔。
　　林叔还是楚祁记忆中的样貌，五官周正，敦厚宽容。只不过，与将楚祁抚养大的“林叔”不同, 他言语之间少了亲昵, 多了恭敬。
　　“我在去旁边走一走。”
　　环顾四周, 楚祁选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 抬脚朝那边走去。
　　散步途中，楚祁微微出神。
　　幻境有很多种，他只记得两种，一种是遭遇幻境本人心中所想之事，另外一种是施展幻术之人想将人困在其中的幻境。
　　眼下看来，他在幻境中有正当的身份，应该不是前一种，那就是施展幻术之人做的的……可这样的话，他应该先是幻境的局外人，再找机会附身到幻境之中的人上，去接近晏久歌才对。
　　“……”
　　不论那种猜测都有矛盾。
　　楚祁暂时想不通，只能把疑惑存放到心底。
　　“轰——！”
　　就在这时候，从天际北边倏然传来了一阵巨大响声。一道剑意从那个方向升起，然后飞快朝四周散开，眨眼间，那股气势就扫到了楚祁的跟前——
　　这是晏久歌的剑意！
　　他就在附近！
　　楚祁脑海顿时被这个思绪占据，他想也不想，脚尖一点，朝着北边的方向赶去。
　　最初的惊怔过后，楚祁的身后传来了林叔焦急的呼唤声，以及晏家执法者的阻拦声。但他们的速度太慢，反应不及楚祁，只能跟在他身后。
　　与此同时，从北边又传来了一道嘶哑的兽吼声，响彻整座山峦。
　　巨大的黑色虚影浮现在天边，笼罩着半边山峦，轮廓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妖兽。
　　虚影扬起头颅，朝着晏久歌斩出的那道剑意扑过去。
　　两者相争，气势不分上下。
　　楚祁赶到的时候，晏久歌找到了妖兽的弱点，正握着龙寅剑朝妖兽的头颅斩下，剑刃入肉。
　　而他因进攻放弃了防守，付出不小的代价。他的右肩自上而下，被妖兽的利爪撕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上沾染着黑色的煞气，十分可怖。
　　被刺中了要害，妖兽开始发疯，临死之前，不顾一切地朝晏久歌撞去。
　　萦绕在它本体上的那具虚影散发出不详的黑色煞气，丧失了妖兽的轮廓，化成一张宛如深渊般的大口，将晏久歌整个吞没在其中。
　　——同一刹那，一道治愈灵术落在晏久歌的身上。
　　金色的灵术光华流转，所过之处，煞气无所遁形，像是一道驱散了黑夜的光亮，最后凝聚在晏久歌的伤口上。
　　“吼——！”
　　黑色虚影如妖兽一般，跟着发出一道痛苦的哀鸣。在它的笼罩之下，那只妖兽本身已经濒死，但身躯未曾僵硬，妖兽的尾巴忽地以一种难以躲避的角度，冲着楚祁甩去。
　　这只妖兽的实力很强，不然也不会与晏久歌斗个旗鼓相当。
　　破空的凌厉之声冲着楚祁的面门而去，率先落入眼中的，是妖兽尾巴那一根尖锐的倒刺。
　　楚祁凭借着本能闪躲。
　　一把灵剑忽地从晏久歌手中脱离，朝着那只妖兽的尾巴斩去。
　　“噌——！”妖兽坚固的皮甲与灵剑相碰，力道之大，迫使妖兽的尾巴偏离了方向。
　　尽管晏久歌尽力挽救，尾刺不可避免地刮到了楚祁身上的护体灵力。那一瞬间，楚祁脸上佩戴的玉色面具被激活了防御灵咒，自发替楚祁挡下了这一道危险的攻击。
　　“咔嚓！”
　　碎裂声响起，楚祁脸上的那张面具碎开，随风消散，露出他本来的样貌。
　　五尺开外，晏久歌提着龙寅剑再次补刀，一刀碾碎了妖兽的本源，让它再无法作恶。
　　至此，这场战斗总算是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楚祁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知道不戴面具示人会有什么后果，但方才情况危急，完全容不得他多想。
　　楚祁正思索着面具之事，沉稳的脚步声在他身前响起，周遭顿时弥漫着些许血腥气息。
　　他抬眼，目光对上了那双熟悉却陌生的暗金色眼眸。
　　“多谢道友相助。”熟悉的嗓音语气疏离又客气。
　　楚祁：“……”
　　心底没由来的落寞了一瞬。
　　尽管有归尘的提醒，阿晏在幻境中不会有现实的记忆，可到了真正要面对时，楚祁的心底依旧有不小的落差。
　　在心中喟叹一声，楚祁张了张唇，回答，“不必客气。你肩上的伤……”
　　话语说道一半，楚祁便察觉到了身前之人的神情变化，尽管很细微，但根据楚祁对晏久歌的了解，不难发现他对自己保持着淡淡的戒备。
　　他们现在，是才见一面的陌生人？
　　压下心底涌上来的莫名苦涩感，楚祁重新组织了一番言语，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不带急切的目的。
　　“初次见面，我叫楚祁。”
　　“是一名途径此处的医修，你肩上的伤势……若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治疗。”
　　“不必了。”
　　意料之中，晏久歌拒绝了楚祁的提议。
　　楚祁垂下眼眸，神情之中难掩失落。尤其此刻他的表情没有面具遮挡，便愈发明显。
　　似乎是察觉到了楚祁的情绪，晏久歌提剑的手有些心不在焉的摩挲着剑柄。
　　他很少接触到除了晏家人之外的修士，那些修士大部分畏惧他，更不要说平和的交流。
　　眼前这名青年明明是他第一次见，却莫名有种让晏久歌想要放下戒备的感觉。为此，晏久歌下意识地抗拒这样的念头，同时拒绝了青年的好意。
　　“一点小伤而已，它自己会好。”
　　话语声说出口时，晏久歌自己都觉得诧异。他回神后，立即躲避似的转开了视线，不再注视楚祁。
　　楚祁本想劝他治疗，可转念一想两人的关系并不如现实那般亲近，他就算说了，晏久歌也不一定听。
　　迟疑间，楚祁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把钉在妖兽尾巴上的灵剑，他眼眸微动，心中惊诧——那是归寅剑。
　　“……道友，你平时是两把灵剑一起用的吗？”楚祁忍不住询问。
　　“不，它们都是同一把灵剑。”
　　“什么？”
　　楚祁闻言睁大了眼睛，诧异之色溢于表面。
　　“晏家特殊的灵剑锻造方法，必要之时，可以从龙寅剑剑身上分离出一把同样的灵剑。”
　　晏久歌的语气顿了顿，他觉得今日，自己的话语莫名有点多，最后意简言赅地回答，“它叫归寅剑，本质上是龙寅剑的一部分。你可以将它当做同一把灵剑。”
　　“……”
　　楚祁的思绪飘忽，满脑子都是晏久歌送给他的那把归寅剑。
　　因为进入了幻境之中，楚祁腰间佩戴的归寅剑消失了。反而让他知晓归寅剑有了另外一层含义。
　　当初，阿晏怎么舍得将归寅剑送给他？
　　楚祁恍惚。
　　“主子！”
　　“大人！”
　　两道不同的嗓音同时响起，林叔与晏家那名执法者姗姗来迟，隔着一百尺的距离，便扬声开口喊人。
　　待他们快速抵达跟前，异口同声道——
　　“您没事吧？”
　　“我没事，让林叔记挂了。”楚祁应声，转头时又看到了晏久歌肩膀上那道没有好全的伤口，忍不住出声，“这位道友，你还是让我帮你治疗一下伤口吧，这样拖着对身体不好。”
　　青年的话语声中流露出了关切的情绪。
　　晏久歌脑海闪过这个念头时，身体先一步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头。
　　随即，青年的眼眸微亮，神采奕奕地看着他，似乎很高兴他的赞同。
　　晏久歌深思：“……”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今日有些不太对劲。
　　要比晏久歌心绪迟疑更直观的，便是晏家执法者目瞪口呆的表情，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少主——竟然真的点头了！
　　至于林叔，脸上的表情则不太美好，他看着妖兽尸体，还有楚祁那张毫无遮挡的面容，继而听到楚祁要给陌生修士治疗，脸上的表情深了又深，没忍住开口，“主子，您的医术，治疗一些小伤小病，有些过于奢侈。其实可以让其他医修代劳的。”
　　楚祁听出了林叔的劝阻之意。
　　身份变化后，眼前的这个林叔和“带大他的林叔”有明显的不同，前者将他当成尊贵的主人，后者更多将他当成一名孩子。
　　“林叔，只要医术能救人，无论是什么伤口，是何人施展，都无所谓。”楚祁认真道。
　　“而且，您之所以如今看着是小伤，是因为这位道友本身愈合能力比旁人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比旁人承担了更少的痛苦。”


第60章 
　　楚祁的话音落下, 在他周围之人表情皆是一愣。
　　从来没有人想过，实力强大的修士受伤的痛苦。众人只会看到他们的表面的强大，敬畏或是敬仰, 却很少去关怀。
　　晏家执法者惭愧的低下头去, 即便他是晏家人，在方才那种情景, 并未率先注意到少主身上的伤势，反而是这名医修注意到了。
　　林叔神色复杂地看了晏久歌一眼, 不再多言。
　　楚祁转头, “阿……呃，道友你意下如何？”
　　脱口而出的称呼在中途改口, 楚祁心底其实拿不定主意。
　　“好。”晏久歌说。
　　他侧过脸，话语声很轻，褪去了方才所有的锋锐，尾音余留温和。
　　让楚祁有种他们又回到了现实一样亲密的错觉。
　　不论怎样，将晏久歌肩膀上的伤口治好才是最要紧的。心绪回笼，楚祁的注意力重新转到晏久歌的肩上。
　　拜强大的恢复力所赐, 晏久歌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不再流血，但皮表还有黑色的煞气萦绕。
　　处理这种煞气, 楚祁并不陌生。
　　只不过，这一次，楚祁发现他在幻境之中的灵术光华是淡金色, 与普通医修的灵术光华不太一样。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楚祁一边思考着，一边不知不觉地将灵力探入到晏久歌的体内。
　　这样的举止，楚祁完全是出自平日的习惯, 他下意识就这样做了。然而他身前的人却十分的——僵硬！
　　若是旁人, 晏久歌此刻大抵会拿起灵剑, 给他一剑封喉。
　　一名修士的命门是能让人随意查探的吗？
　　可眼前这人偏偏是楚祁……
　　一道模糊的念头在晏久歌的脑海中飞快闪过，身前之人介绍自己时的话语声仿佛犹在耳边。
　　楚祁有什么特殊的呢？
　　仅仅是想到这一点，晏久歌的胸膛充斥着一股陌生又热烈的情绪，让他顿时变得不知所措，身体僵硬。
　　肩膀上的伤口正在愈合，治愈灵术很管用。比伤口更难以忽视的，其实是治疗灵术带来的暖意。
　　它像三月春风过境，让一些东西在晏久歌的心底萌发。
　　他可以承受血肉撕裂的痛苦。
　　却会因为一道治愈术变得思绪恍惚。
　　“好了。”
　　温润的嗓音在晏久歌的耳畔响起，令他蓦地回神过来，朝后退开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尺变为三尺。
　　可那股陌生的情愫依旧没能从晏久歌的心底褪去。
　　在楚祁略带探究的目光中，晏久歌低声道了一声，“多谢。”
　　“道友不必客气。”楚祁如是说。
　　晏久歌：“……”
　　这样的称呼听起来过分疏离了点。
　　——他似乎还没有告知楚祁关于他的姓名。
　　回神过来后，晏久歌下意识地开口，“我姓晏，名久歌。”
　　“我知道你是……晏家的道友。”楚祁将自己的话语掩饰过去，装作第一次见到晏久歌的反应。
　　“……”不是晏家的道友。
　　晏久歌发现从楚祁口中说出来的客套称呼，让他有些莫名不满。
　　可这种不满毫无缘由，他只能憋在心底。
　　这时，晏家执法者小心地上前一步，对晏久歌作揖行礼道，“大人，我们接下来是请求本家援助，还是继续朝山脉深入？”
　　在晏久歌给楚祁治疗的那会儿功夫，晏家执法者已经将妖兽的尸体收入乾坤袋中，认真的做完了善后工作。
　　“……”听完从属的问题，晏久歌陷入沉思。
　　他来此处是调查邪祟的踪迹，根据晏家的消息情报，邪祟用煞气污染了许多妖兽，导致这片山脉出现了许多不正常的死气，损伤了天地之灵。
　　邪祟起源于上古之战，如今残留在云隐界中的只是极少数，但这一小部分邪祟，依旧能惹出大乱子。
　　晏家执掌戒律，负责清理那些被邪祟污染的生灵。
　　“你们也要深入山脉之中？”楚祁忽然开口询问。
　　“也？”晏久歌察觉到了关键字眼。
　　“嗯，我们本来是打算去山脉之中采药。”楚祁点头，照着先前马车边上站着的那名侍女的话语，继续有理有据的瞎编，“若晏道友不嫌弃，我们可以同路前行。”
　　同路前行？
　　和楚祁？
　　晏久歌点头的时候，他身侧伫立着的晏家执法者眼珠都要瞪出来了，磕磕巴巴地提醒，“大……大人，我们，可是我们……”
　　晏家清理邪祟，有外人在场，很容易出乱子的！
　　一旦邪祟将其他人污染，他们不仅要杀死邪祟，还要杀死被污染的修士。
　　楚祁接过晏家执法者的话语，继续往下说，“你们也要去山脉深处，与医修同行多一层保障。”
　　在晏家执法者难以置信的表情中，晏久歌“嗯”了一声，做出了决定。
　　“你先去通知本家增派人手，然后我们先和这位道友的人进入山脉，越早处理完越好，不要耽误正事。”
　　这话是说给从属听的。
　　“你们……去山脉中是要找什么灵药？我顺手的话，也能帮你摘回来。”
　　这话是对楚祁说的。
　　楚祁：“……”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找什么灵药。
　　听到晏久歌的话语用了“你们”二字，林叔主动回答，“要找万年血灵芝，听说它快要成熟了，我们主子要用它炼制灵药。”
　　怕晏久歌是个医药外行，林叔又继续补充道，“万年血灵芝一般生长于崎岖的悬崖之上，通体晶莹红亮，周围不乏有凶恶的灵兽提前循着灵气的味道，守在一旁等待万年血灵芝成熟。”
　　晏久歌：“我知道了。”
　　见晏久歌应答，林叔心底的那一丝偏见散去。
　　其实晏家人也不是全都不通情达理。眼前这人愿意给他们少谷主寻找灵药，证明少谷主治愈灵术没有浪费。
　　*
　　两方人马同行，朝着山脉的深处缓缓推进。比起楚祁这边的大阵仗，晏家那边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晏久歌，另外一个则是负责封锁道路、不让旁人打扰晏久歌清理邪祟的执法者从属。
　　楚祁本来是想邀请晏久歌一起坐马车的，可转念一想“今日他们两人才算初识”，过分热情会引人起疑。
　　退求其次，楚祁从马车上下来，打算徒步而行。
　　林叔想说些什么，可看到楚祁已经走向晏久歌，一腔劝说的话语忽地就说不出口了。
　　少谷主如今已经长大，自己不能过多干涉他的想法和决定。否则，自己便不能算合格的忠仆。
　　那边，楚祁已经想到了和晏久歌聊天的借口。
　　“晏道友，你们打算在山脉中找什么？”楚祁问他。
　　“找一些破坏了天地戒律的东西。”晏久歌回答。
　　“……破坏天地戒律？”
　　楚祁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描述词，天地戒律是什么？难道是法则的一种？
　　“嗯，到时候你们离远一些，不要随意靠近。”晏久歌正叮嘱着，随后想起，楚祁在刚才他斩杀妖兽的时候直接赶过来，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晏久歌之所以与楚祁等人一起同行，是认为自己能帮楚祁寻找一些草药。
　　至于清除邪祟之事，晏久歌不打算让楚祁参与。
　　“你一个人去很危险的。”楚祁不太赞同。
　　“普通修士去面对邪祟才会有危险。”晏家人不同，他们身上的戒律法印可以抵御邪祟的污染。
　　紫苏和晏家执法者站在五尺开外的地方跟着。
　　没有隔音结界隔离他们的谈话，紫苏自然能听到晏久歌的话语，当即不满地反驳，“我们主子可不是什么普通修士。”
　　“我们大人厉害得远超你想象！”在她身侧，晏家执法者不甘示弱的补充。
　　“我们主子最厉害。”
　　“我大人才是。”
　　“……”
　　眼见着两个人就快吵了起来，楚祁咳了一声，无奈开口道，“不要吵了，术业有专攻，医修和剑修各有各的优势。”
　　“十五。”晏久歌瞥了那名晏家执法者一眼。
　　顿时，晏家执法者褪去了浑身的气势，变得低敛，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歉，“是属下失言，还请大人责罚。”
　　晏久歌：“下不为例。”
　　楚祁转过目光，他听晏久歌说过，晏家的护卫是以代号命名，眼前的这位晏家执法者，也是去秋城的四名护卫之一。
　　晏家人都没有从幻境中脱身，难道这是多人幻境？
　　布下幻术的人是冲着晏久歌去的，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构建出一个多人幻境出来？
　　楚祁按捺下心中的好奇，他继续开口与晏久歌打听消息，“我方才看到伤口处有黑色的煞气，若你不小心负伤，身侧没有医师，要如何祛除？”
　　“魔煞之气？”晏久歌抬手按向自己的肩膀，并没煞气侵蚀深入的迹象，心中放松下来，“有特质的治疗灵符，贴上就可以祛除，不是大问题。”
　　“……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灵符，竟然能有如此效果？
　　在现实中，楚祁从没有见晏久歌拿出来使用过。
　　楚祁正在思索之际，晏久歌则从乾坤袋中取出两张灵符，递给了他，“你拿着，若是不小心沾染上那些煞气，贴上它就没事了。”
　　楚祁接过，展开灵符，仔细打量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能从这两张灵符中察觉到十分熟悉的感觉。
　　但具体是哪里熟悉，楚祁又说不上来。
　　“……”十五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目光却有些焦急。他们这次出门，带的灵符本就不多，如今还要抽两张给外人，他家少主面临的危险便又会增多。
　　但是少主的决定，不是他一介从属就能更改的。
　　希望本家那边的支援能尽快赶到。
　　十五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却忽然听见站在他身侧的那名侍女惊诧的开口，“这不就是我们主子画的灵符么……”
　　“什么？！”十五惊呼出声，他顾不上神情失态，焦急地朝紫苏询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
　　“紫苏！”林叔的话音略重，夹杂着几分严肃与告诫。
　　紫苏顿时不敢说话了。
　　她的性子一向心直口快，方才差点忘了这次少谷主出门历练，是对外要保密的。
　　楚祁对于紫苏的话语同样惊诧，但是林叔的脸色很差，不知其中有什么缘由，只开口替紫苏遮掩，“治疗灵符都差不多，她不太懂这些，自然会认错。”
　　林叔的脸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皱起，不曾松开。
　　药王谷每一任继承人都要十分谨慎的培养，如非必要，不能让旁人知晓继承人容貌。
　　邪祟之事，其实与药王谷的关联最大。
　　知晓楚祁这一层身份的，只有林叔、谷主夫妇、还有晏家家主。
　　药王谷表面上，在云隐界是个医修势力，神树被隐藏起来，不再被外人得知。上古之战后，药王谷损伤惨重。邪祟的手段诡异，可以通过容貌变化出一具一模一样的躯壳，以假乱真。甚至能够通过模样，下咒术，咒杀修士。
　　【这场争斗延续了万年之久，如今我们再耗不起，故而只能主动设局。云隐界任何修士都能出意外，唯独药王谷的继承人不能。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所以你必须保护好他。】
　　林叔深吸一口气，想起谷主所说的话语，目光继而变得肃然。
　　“主子，这座山脉之的旁边，有一座烟城，等找到了万年血灵芝，我们就去烟城休息吧？”
　　林叔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与晏家人继续同行？
　　楚祁将手中的灵符收好，并没有反驳，只给出一个模拟两可的答案来，“等找到万年血灵芝后再看看。”
　　如今他身处幻境，万一在去烟城之前，他就将晏久歌的神识带回现实了呢？
　　楚祁是这样想的。


第61章 
　　听到楚祁这样说, 林叔欲言又止，最终没再说什么，默认了此事。
　　略过灵符闹出来的插曲, 一行人继续朝山脉的深处走去。
　　日光西斜，暮色渐渐染红了半边天。
　　一路上，楚祁与晏久歌无话不谈。
　　尽管大多数都是楚祁开口询问, 晏久歌回答, 但他们两人一旦说话, 总有一种外人无法加入话题的气氛。只能在五尺开外的地方等待他们聊天结束。
　　“主子，我们要不要稍作休息一下？”
　　眼见着前方出现了一块较为空旷的草地，林叔忍不住转头询问楚祁的意见。
　　早就在许久前, 林叔就委婉地提醒过楚祁可以坐马车, 这样更舒适一些，但楚祁假装没有听懂，继续与晏久歌走路同行。
　　这一走就是两个时辰，虽然修士的身体好, 走路没什么, 但他家少谷主何等身份, 放着现成的马车不坐, 反而陪外人走了两个时辰的路，这怎么行？
　　林叔的腹诽楚祁自然不知,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点头应下, “好，在前面稍作休息。”
　　尽管楚祁本身并不累。但跟着他的侍从很多, 大概有五十余人。
　　这么多人中, 有几个体弱的医修开始额头冒汗, 在前面休息一下是不错的选择。难保后面会不会遇上危险，疲倦会降低修士的战斗力。
　　得到了楚祁肯定的答复，林叔的目光稍缓，令其他药王谷的侍从和弟子布置休息的场所。
　　药王谷的少谷主在郊野露营，自然也大有讲究。
　　如楼阁一般精致的建筑平地而起，侍从自乾坤袋中取出装饰品和家具若干，开始往那座建筑中摆放。
　　比起普通修士会直接在草地上坐下，他们直接将屋子搬运到了郊野，一切和城镇之中的格局没有什么区别，除了推开窗看到的是绿色的草木，不是城镇的街道。
　　十五：“……”
　　他站在一边，有些瞠目结舌。
　　“不就是，暂时休息一下吗？你们这副架势，难道是要在此地常住？”十五语气稍有惊诧。
　　“你懂什么？”紫苏抱着一个比她还高的花瓶路过十五的身边，语气轻快，“我们主子身份尊贵，怎么能在郊野风餐露宿？林大人早就安排好了，这些东西都是带齐了的，绝不会缺了一片盆栽叶子。”
　　“……”
　　十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紫苏吭哧吭哧的将花瓶摆在屋子里，又拿出各种小物件准备摆放。
　　这一番大世家的排场，实属让他看傻了眼。
　　晏家也是古老的大世家，他们晏家的少主也是千尊万贵的身份——可每次出门清理邪祟的时候，少主就是风餐露宿，不要说用空间法宝带一座小楼过来，中场休息都没有多少时间，一般打坐调息之后，就继续赶路了。
　　十五看着眼前布置得相当舒适又精致的小楼，对比起自己少主之前的遭遇，他觉得，这次回到本家后，得和家主禀告一下此事。
　　要给少主准备该有的待遇，就算比不上眼前这名世家公子的排场，也要有个配的上少主身份的小楼！
　　噢，不过这样的话，还要找晏炽大人重新炼制一个空间法器，不知道行不行。
　　其实不仅仅是十五看呆了。
　　楚祁本人也被“暂时休息”之后的布置惊呆了。
　　楚祁以为暂时休息就是停下来，在草地上坐着聊聊天。晏久歌出身世家，可能会比较讲究，那他可以先施展一道清洁灵术，保证草地的洁净。
　　但是眼下看来，比晏久歌还讲究的世家排场出现了。
　　他的身份有这么显赫尊贵吗？
　　幻境之中，林叔的表情和其他随侍一样，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状态。
　　可在现实之中，带大楚祁的林叔十分平易近人，像个普通长辈，给楚祁买糖葫芦都会考虑适量，免得他蛀牙。
　　“主子，小楼都布置好了，您可以进去好好休息了。”紫苏跑到楚祁面前，与他禀告着。
　　布置的时间不过短短半刻钟。小楼中的桌案上已经沏好了新茶，糕点水果俱全。香炉上燃起了袅袅香烟，是很淡的熏香，闻起来可以提神。
　　就连细节他们都已经准备妥当，只差楚祁人进去坐着了。
　　“……”
　　楚祁从感叹中回神，转头询问晏久歌，“晏道友，你和我一起进去休息？”
　　面对楚祁的邀请，晏久歌凝神时发现，那双期待的眼睛里全然是他自己的倒影。
　　他的喉间滑动了一下，拒绝的话语声到了嘴边，变成了万钧沉重似的，难以说出口。
　　“大人，我们还要查探那些东西的踪迹。”这时，十五在一旁小声地提醒晏久歌。
　　晏久歌当然知晓他来这里的正事，是要清理山脉之中被邪祟污染的妖兽。所以他才会迟疑。
　　——等等！
　　他为什么要迟疑？
　　是因为听到了楚祁的邀请，所以不太想马上离开这里……？
　　晏久歌忽地回神，想清楚了一点后，他心绪难宁，便下意识地顺着十五的话语往下说，“对，我们晏家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先休息，等我在周围查探完之后，再回来找你。”
　　晏久歌的话语声要比平常时候都要快，并且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腰间的龙寅剑出鞘，载着他御剑而去。
　　灵力的波动带起一阵微风，擦过楚祁的耳畔，卷起了一缕发丝。
　　“啊，大人，您等等我。”十五回神，后知后觉地追着晏久歌离开的方向赶过去。
　　四周寂静。
　　楚祁的手指摸上了自己的耳尖，将那缕头发顺到耳后。
　　耳尖的痒意停止了，心底的却没有。
　　楚祁在心头叹了一口气，暂时忍住跟上去的念头，朝林叔等人给他布置好的小楼走去。
　　他还有一些事情想要问问林叔。
　　他现在所处的幻境有些过于真实，不知道是哪一种幻境，或许可以从林叔这边从旁敲击一番。
　　他如今的身份是一个大世家的少爷，总归能知道很多东西。
　　不过，楚祁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进入小楼之后，林叔就率先在周围设下了隔音结界，语气慎重地开口说道。
　　“少谷主，您不能继续与晏家那位待在一起，这样会让您处于危险的境地。”
　　“？”
　　单单听到这句话，楚祁的心中全然被好奇占据，他谨慎地开口，“为什么这么说？根据我的观察，我觉得晏道友的为人很不错。”
　　“那是因为您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其实是晏家的少主，并非晏家普通的执法者。他们要去清理的东西，是邪祟！您不能再跟着他们去了，起码在到烟城之前，不能。”
　　对上楚祁逐渐带上失望的眼睛，林叔不由得回想起方才一路上，楚祁与晏久歌相谈甚欢的场景——
　　“唉！”林叔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他语重心长地继续劝说，“这并不是说晏家少主的为人不能来往，而是他要去做的事情，对你来说十分危险。您是万万不能以身涉险的。”
　　楚祁记下了关键的线索，继续不露痕迹的询问，“可是林叔，我能画出消除煞气的灵符，邪祟对于我来说威胁会有多大？它们不应该更加畏惧我吗？为什么我要躲着它们？”
　　“这就是两件事了。”林叔的表情认真，“如果你的实力暴.露，邪祟会不惜一切代价，想方设法将你杀死，这样我们云隐界就……”
　　【神树不复，灵气衰退，云隐界迟早会有一天进入末法时代。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想起谷主的话语，林叔叹了一声，他一直照顾着楚祁的饮食起居，对楚祁的情绪变化十分了解。
　　从来没有哪个人，会让楚祁这样在意，这样主动的去争取。
　　“您要先保全自己，然后才能保全在意之人。”
　　“那我要怎么做呢林叔？”楚祁喃喃。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上一次因为“剧情”莫名而死，一直都是楚祁心底的一根刺。
　　如今在幻境中听到林叔的话语，反而令楚祁滋生出了许多的感想来。
　　如果上一世他没有死，晏久歌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所以，他要怎么做呢？
　　“烟城，谷主已经令人在那里设下了天罗地网，届时，您想如何都可以。不会太久的，少谷主，您已经牺牲了这么多年，很快就会得到真正的重生。”
　　“到那时候，压在药王谷身上的责任，就能彻底解脱。”
　　“……”
　　药王谷。
　　再一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楚祁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腕之间，在这个幻境中，藤环似乎没有跟着一起进来，但他的手腕上却有一道淡绿色的灵纹。
　　他在幻境中的身份，竟然是药王谷的少谷主？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线索正串在一起，令楚祁找到一些朦胧的感觉。
　　“我就什么都不做，去烟城就好了么？”楚祁询问。
　　“……”林叔听到他的这个问题，脸上的神情犹豫，随后开口说道，“也不仅仅是这样，我们还要去找到万年血灵芝。”
　　那边也是谷主提前布好的局，但是不能让楚祁知晓。到时候只要林叔他自己去找到万年血灵芝，清除周围的煞气，原路返回就可以了。
　　这一盘棋中，最危险的一步，就是在烟城。到时候他们不能紧紧跟着楚祁的身边保护，风险便来源于此。
　　“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也不能休息太久，我现在就去寻找万年血灵芝。”楚祁从座椅上站起身，便打算朝外走去。
　　“少谷主！您不必亲自去找……”林叔连忙开口，想要将人劝回来。
　　“我不放心。林叔，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尽管幻境改变了一些事情，但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发生变化的。
　　楚祁能看出林叔的隐瞒。
　　果然，在楚祁的话语说出口后，林叔脸上的神情变化，他最终点头应下，“好，你去哪里，我派人跟着一起保护你。”
　　楚祁一旦决定的事情，很少人能够改变他的想法。
　　林叔让楚祁带上了二十名护卫，他们的修为全在化神期之上，属于云隐界中的高阶修士。
　　谷主测算过了，山脉之行，不会有危险的。
　　真正的危险在烟城。
　　林叔在心中宽慰自己，目送着楚祁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之间。
　　紫苏没有跟着过去，脸上满是不解，“林大人，以我们少谷主的身份，什么样的万年血灵芝配他亲自去找呢？”
　　明明放在药王谷药楼之中的万年血灵芝有百余朵，他们为何要千里迢迢，跑来摘一朵快成熟的血灵芝？
　　“此次出行，是少谷主的历练。”林叔没有和紫苏解释太多，他吩咐道，“我要传讯给谷主，你且备好养神的东西，等少谷主回来，就能休息。”
　　“遵命。”紫苏点头，随即去忙碌了。
　　*
　　暮色渐深。
　　天际开始多了一抹黑沉的灰黑。
　　楚祁走在前方，张开了感知，去感受天地之间灵气的流动。万年血灵芝长在悬崖之上，要找起来并不难，林叔曾经将万年血灵芝的特性与晏久歌说过，楚祁在旁边一并记下。
　　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不管怎么说，楚祁现在有种预感，这个幻境不仅仅是晏久歌一个人的幻境，它涉及到了更多人的幻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成了另外一种真实。毕竟，在虚假的幻境之中，有许多真实存在的人一起生活，如何让人能分辨出幻境的真假呢？
　　所以这样的幻境是十分棘手的，他不能只对着晏久歌说：这个幻境是假的，你要清醒过来和我回到现实。
　　而是要找到幻境的核心，也就是那个一手施展了幻术的人，将他杀死，这个幻境才有可能结束。
　　所以楚祁会尝试着融入自己在幻境中的角色。
　　感知过后，楚祁睁开眼睛，“东北方。”
　　“是！”
　　二十名护卫齐齐应声，将楚祁拥簇在中间，朝着东北方走去。
　　那个方向的灵气浓郁异常，像是一个灵气旋涡的中心，只要有修士感知，便能轻易地找到那里。
　　只不过，这条路有些奇怪。
　　灵气越来越浓郁，草木却渐渐地有了稀薄的迹象，等到身前出现了明显的枯草时，楚祁停下了步伐。
　　“等等，有蹊跷。”
　　楚祁看了看四周，开始思考是否要继续走下去，有些像陷阱，但陷阱做得这么明显，是不能抓住猎物的。
　　所以这个地方的异常，可能是天材地宝所导致，而并非人为。
　　对于邪祟，楚祁的了解不是很多。要是晏久歌在这附近就好了，或许还能问问他，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
　　就在楚祁思索之际，前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二十名护卫如临大敌，纷纷超前迈出一步，将楚祁护在身后。
　　半响，那造成动静的东西从枯草之中探出了头，是一条细长的小毒蛇。它才现身，便感受到了来自二十名化神期修士的威压，蛇信子僵硬了一瞬，便猛地窜进草丛之中，飞快地逃走。
　　“只是一条蛇。”
　　一名护卫自言自语，他这句话说出了大部分人心中所想，让众人绷紧的心神放松了不少。
　　“去别处看看吧，悬崖也不止这一处。”楚祁觉得没必要让自己刻意去冒险，明明知晓不对劲还要走进去一探究竟，并不是一个理智的行为。
　　“是。”护卫们正应声。
　　“轰轰轰！”
　　在他们的话语声落下的同一刹那，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响声从地底下传来，动静之大，令站在上面的人身形都跟着一起摇晃。
　　夜色卷走最后一抹残阳，整片天地昏暗了下来。山峦之中的光线要更加昏黑。
　　修士的视力很好，即便没有光也能视物。
　　楚祁站稳了身体，将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动静爆发的地方。
　　“轰隆！”
　　大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窟窿，一条巨大的蟒蛇从地底之中钻了出来，它的身体庞大，有几十丈宽，鳞片上染着浓郁的煞气，一双蛇瞳满是狂躁与痛苦。
　　“又是妖兽，主子小心。”
　　这条山脉之中的妖兽很多，在前不久，楚祁看到晏久歌杀了一只妖兽，这次楚祁又见到了一只，而且这些妖兽的状态，仿佛是嗜杀成性，没有一只是正常的。
　　按理说，妖兽比灵兽的实力还要高，应更通人性才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在古书上，有原型是兽类的妖族修炼得道，可看这些妖兽狰狞的模样，完全不是得道的妖族。
　　楚祁将疑惑藏于心中，对护卫开口道，“我们撤退，不必正面对上它。”
　　妖兽身上有很重的煞气，给楚祁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只不过，这只妖兽比楚祁想象之中还要来得凶残，它几乎是循着人气，立即朝楚祁等人的方向扑了上来。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地层中穿梭，将碎裂的地面弄得更加狼藉，煞气从鳞片中溢出来，一个巨大的黑色虚影出现在妖兽的头顶。
　　“砰！！”
　　大地被撞出一个窟窿，而楚祁等人，正处于窟窿的中心！
　　*
　　悬崖之上。
　　一路御剑飞行赶到此处的晏久歌，将那朵鲜艳欲滴的万年血灵芝摘下，正打算小心地保存进玉盒中时，他看到了这朵万年血灵芝根系上沾染的黑色煞气。
　　晏久歌皱起眉头，动用灵符将那些煞气尽数除去，直到再找不出一丝煞气，他才放心下来，打算将这朵万年血灵芝带回去送给楚祁。
　　楚祁是医修，对草药的需求很大，或许等会他还能顺路再找找此处还有没有别的草药。
　　就在晏久歌思维发散的时候，从悬崖的下方忽地传来了一道巨大的碰撞声。
　　妖兽的气息爆发在整个悬崖底，一道巨大的黑色虚影正浮现在它头顶，显然，又是一只被邪祟污染的妖兽。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晏久歌将玉盒收进乾坤袋中，朝着动静的方向匆匆赶去。
　　就在他即将赶到的时候，便亲眼目睹了楚祁等人被妖兽一头撞进大窟窿里的场景。
　　那一刹，晏久歌总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凝固了。
　　感受到晏久歌的心境变化，龙寅剑剑身光华大作，剑锋一挑，杀伐剑意于顷刻间凝聚，从侧面朝着那只妖兽的头颅斩去。
　　“——！”
　　那颗巨大的蛇头被龙寅剑一剑撞歪，朝着另一个方向倒去，露出原先被它砸进地里的场景来。
　　一道有着碎痕的防御屏障率先出现在晏久歌眼前，令他慌乱的心情稍稍有所缓解。
　　紧接着便是完好无损的楚祁，还有那保护他的二十名护卫。
　　因为妖兽的攻击迅猛，他们来不及带楚祁躲避，只能暂时凝聚出一道防御屏障，先将人保护下来。
　　可妖兽的实力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二十名化神期修士合力凝聚的屏障，竟然只能堪堪挡下一击。
　　眼前的这只妖兽起码有炼虚期以上的实力！
　　“咔嚓！”
　　防御屏障开始碎裂，如蜘蛛网一般的裂口上，泛着丝丝缕缕的煞气，看起来极其不详。
　　这时，从半空之中传来了一道话语声，“你们快离开这里，不要被那些黑色煞气沾染。”
　　不用抬头，楚祁就能知道是谁来了。
　　是晏久歌的声音。
　　心情忽地轻松了不少，楚祁抬手结印，开始为二十名护卫施展灵术。
　　虽然他只有元婴期修为，但作为一名可以清除煞气的医修，他的作用并不会小。
　　淡金色的灵术光华闪过，护卫的实力得到了增益灵术的加持，那些从屏障缺口处涌入煞气尽数被清除了个干净。
　　晏久歌扫了一眼，便将这一幕清晰地记在了脑海中。
　　穿着华服的青年眉目从容，他抬手间解除了对战妖兽时最大的危机，令人疯狂痛苦的煞气，在触碰到他的灵术后，全都消匿于无形。
　　倏然。
　　一道淡金色的灵术光华落在晏久歌的身上，在这逐渐昏黑的夜间，好似一束光。
　　晏久歌想起刚开始遇到楚祁的时候，他的身上也曾是有过这样一道灵术光华。只是那时时间仓促，不曾注意到灵术也祛除了煞气这个问题。
　　他还以为，自己没有沾染到煞气。
　　毫无疑问，楚祁的身份是特殊的，他的灵力也是。
　　按照先前萦绕在楚祁身侧随侍态度来看，楚祁的特殊应该被好好掩藏，而不是暴.露于人前——
　　所以为什么，当时楚祁要赶过来帮他？
　　在见面之前，他们彼此陌生，并不相识，为什么会不惜暴.露自己的特殊，赶过去帮他？真的只是偶尔间的出手相救吗？
　　晏久歌垂眸，眼底的情绪犹如深海中涌起的波涛。
　　“阿晏，你当心一些！”下方，青年正扬声喊着他。
　　那一声称呼说得无比自然，好似青年曾经喊过了千百次，所以听起来才会这样的亲昵和熟稔。
　　晏久歌的心脏在飞快跃动着，饱胀的情绪几乎将他的思绪淹没。
　　而身前，那头被龙寅剑撞到一边的妖兽回神了过来，吐出了蛇信子，再次朝着众人的方向扑来。
　　晏久歌握紧了龙寅剑的剑柄，他找楚祁问清楚心中的疑惑之前，得先解决掉眼前这只碍事的妖兽。
　　一道又一道的淡金色灵术光华落在晏久歌身上，增益与治疗术交替，几乎时刻将他的状态维持在巅峰，对上炼虚期的妖兽丝毫不落下风。
　　“你们在旁边帮忙牵制妖兽的行动。”楚祁一边留意晏久歌的战斗状态，一边吩咐其他护卫去帮忙。
　　“可是主子，您现在先撤离此处才是最安全的，晏家人生来强大，清理失控的妖兽是他们职责，所以……”有人迟疑地反驳了楚祁的决定。
　　因为在这些护卫眼中看来，楚祁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就要一个人面对一只炼虚期妖兽？”
　　楚祁拧起眉头，他身上的那股温和气质褪去，被另外一股锋锐之气替代，脸上的笑意消失，他沉声道，“既然我是主子，你们就该听从我的命令，若是不愿意帮忙，你们可以自行离去。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保护好他，也是我职责。”
　　这一场幻境，楚祁本就是为了晏久歌一人而来。
　　至于他在幻境之中的遭遇与发现，都是次要的东西。
　　真可惜，在幻境之中，没有阿晏给他的归寅剑，不然他也能参加正面的战斗。
　　楚祁正想着，他的手指则下意识地虚虚一握，仿佛是从虚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触感一如归寅剑的剑柄。
　　“……”
　　楚祁在问剑峰上早课时，曾听剑修一脉的长老说过，剑道的最高境界，是心中有剑。这样便能打破有形与无形的界限，随心所欲地用心剑使用剑招。
　　此刻，楚祁的手中握着一把“无形之剑”，他的身体里，升起了两股不同的心法，正在朝灵台的方向飞快的运转。
　　眼前，晏久歌正在与妖兽奋战，他的剑法，楚祁再熟悉不过，更何况，他的剑法，也是晏久歌教的。
　　一刹那间，万千思绪到了尽头。
　　楚祁提着手中的灵剑，脚尖一点，在众多护卫的惊呼声中，朝着妖兽的方向赶去。
　　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楚祁的手中迸发，天地之间的灵气应感翻涌，从四面八方朝着这道剑气的方向疯狂汇聚。


第62章 
　　手中剑, 心中剑，人剑合一，剑意方可天成。
　　楚祁终于明白, 上一世至死都未曾悟出剑意，都是因为他心中无所期。
　　如今，他要用这把剑斩断虚妄, 斩断他身上的所有谜局, 让命途终究能走向他所期望的结局。
　　无妄剑意成形，一剑斩落到了那只妖兽的身上。
　　金色的剑气如长虹贯日，撕开了妖兽头顶那只虚幻的黑影，令妖兽随之发出了一道嘶鸣声。
　　随着黑影的消散, 它那双狰狞痛苦的兽瞳中流露出几分清明, 眸光涌动着人性化的神采，似乎是在惊怔。
　　在被邪祟操控了不知多少年后，它终于在生命尽头前片刻, 再一次恢复了神智。
　　但它清醒得太迟了, 它被邪祟蛊惑，作恶多端，沦为妖兽，自毁道途。
　　如今它迎来了偿还之时。
　　没有丝毫挣扎。
　　妖兽安静地等待着头顶的那道剑意落下。
　　剑意入骨，继而斩断了它的神魂。一身修为尽数归还给天道, 它那具庞大的身躯倒下，尸体如烟尘般散发着白色荧光，最后消散于空气中。
　　四周沉寂无声。
　　就在众人以为妖兽在这惊天一剑中灰飞烟灭的时候。
　　草地中忽地传来了一道懵懂的“嘶嘶”声，一条还没有开化灵智的普通小蛇迷茫地睁开了眼睛。它身上的鳞片与花纹皆与先前那只妖兽相似, 不同的是, 它此刻一丝修为也无, 仿佛重新回到了破壳而出的时日。
　　——它身上因邪祟而生的因果被斩断了，偿还所欠罪孽后，竟是如置之死地而后生，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无妄、无妄……剑道，能斩、斩天下因果……”
　　不知寂静了多久，有人发出了一声低地的呓语。
　　世间剑道传承有四，分为：乾坤剑道，逍遥剑道，无情剑道，杀伐剑道。
　　而不在传承之列，却又模糊地存在于各类古卷传闻之中，世人只能窥得只言片语的，是无妄剑道。
　　相传，无妄剑道能斩天下因果，超乎生死。
　　众人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久久不能回神。世人都将它当成一个传闻，如今他们却亲眼所见。
　　甚至斩出此剑之人，是一名并非正统剑修出身的——医修。
　　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楚祁垂眸，收起了手中的那把“无形之剑”。他转过身，对着二十名护卫下达命令，“今日之事，你们不得透露出半点风声，无论何人问起，都不能将我会灵剑之事传出去，明白了吗？”
　　“属下遵命。”
　　他们先前还能以保护楚祁为由反驳，如今在见识了楚祁那一剑的威力后，再也不敢生出一点不敬的想法。
　　楚祁暂时还不知晓，在他进入幻境之前，“他”这个人会不会使用灵剑。保险起见，还是先让众人保密比较好。若被幻境中的林叔当成夺舍，那就不好了。至于能保密到什么程度，先走一步看一步。
　　斩出那一剑后，楚祁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发生的巨大变化。
　　他的医修心法与剑修心法融为了一体，本命灵台之上，多了一把散发着金色光华的灵剑虚影。
　　而他与晏久歌之间的联系——曾经在天玄宗剑冢之中继承到的双人心法，却忽地不见所踪。
　　楚祁微微皱眉，仔细地在自己灵台周围查探了一遍，依旧没能找到双人心法的踪迹。
　　就在他失望的时候，神识在灵台之下，看到一团白色的“灵气”。这团“灵气”之前从没有出现过，此时正包裹在他的心脏周围。
　　或许这就是双人心法的演变之物。
　　楚祁思索着，从内视的状态中退出来，抬眼便看到了晏久歌复杂的神情。那双眼中有探究，也有困惑。
　　“你——”就不怕我将你的秘密说出去？
　　晏久歌询问的话语才起了一个头，他便忽地停顿下来，生硬改口，“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仅仅是产生一个念头，都令晏久歌对此有些排斥。直觉告诉他，他肯定会替楚祁保守秘密，询问这个问题，反而有些没有必要。
　　“什么东西？”
　　这一回轮到楚祁诧异。
　　只见晏久歌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玉盒，朝他递来。
　　楚祁接过，打开了玉盒，一株万年血灵芝安静地躺在其中。这正是楚祁等人进入山脉中的目的。
　　“我在悬崖顶发现了它，摘下它之后，听到了悬崖底端的动静，发现你们遇到了妖兽。下次……”
　　晏久歌的话语声顿住。
　　说什么？
　　下次这里太危险了，不要随便过来？
　　方才楚祁那一剑，已经足够证明他的实力。
　　世间能医剑双修的修士很少，但不代表没有，楚祁便是其中之一。
　　“下次你若是要找草药，带上我一起会快很多。”楚祁接过他的话语继续往下说，“谢谢晏道友为我找到了万年血灵芝。”
　　“不客气，你之前也帮过我。”
　　这是礼尚往来。
　　晏久歌心想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方才，楚祁喊他“晏道友”？
　　明明在不久前，并不是这个称呼。
　　想到那一声“阿晏”，晏久歌抿着唇角，他问，“不过，你之前为什么过来帮我？你我分明是第一次见面，非亲非故……”
　　“可我对你一见如故。”
　　身前，青年的眉眼逐渐温和下来，他褪去了执剑之时的锐气，眼神诚恳而认真。令晏久歌感到一股无端的信任与熟悉。
　　“我想与你结识，不知你是否愿意？”
　　“我们不是早就结识了吗？”晏久歌的话语脱口而出后，他才回神，补充了一句，“就在之前，你帮我的时候。”
　　刚才那一瞬间，晏久歌差点真的认为，他与楚祁相识了许久。
　　“嗯。”身前的青年低低应了一声，委婉地提醒，“但结识成好友，与萍水相逢，也是两码事。”
　　“好友？”
　　晏久歌反问了楚祁一句，他的神情有些古怪。
　　“是的。”
　　楚祁干脆地点头，话都说道这份上了，他也不想再忸怩，更何况，他与晏久歌本来就是相识已久的好友。自幼起，关系甚密，无人能出左右。
　　眼下在幻境中，他与晏久歌的关系却成了刚刚见面的陌生人。这令楚祁十分不习惯。
　　晏久歌：“……可以。”
　　楚祁抬眼，眼底略有诧异，“嗯？”
　　“我说可以。”晏久歌重复了一遍，言语不太自然的回答，“从今起，我们便是好友。”
　　楚祁微微挑眉，“真的？你愿意当我的好友？”
　　晏久歌正色，“骗你作甚？”
　　这话听起来有理，楚祁的神情微亮，他试探性地询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喊你阿晏了？”
　　“？”
　　你早就喊过了！
　　晏久歌在心中腹诽了一句，面色不显，“可以。”
　　“阿晏！”
　　“嗯。”
　　“阿晏！”
　　“作甚？”再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晏久歌别开了眼睛，不再去看楚祁愉快的表情，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莫名地变快，几乎不太受自己的控制。
　　“我喊喊你。”楚祁笑眯眯，晏久歌的态度软化，对他而言是一件好事。而且在幻境中的晏久歌，性格要更加认真一点。
　　就在楚祁感慨的时候，一道嗓音忽地落入他的耳中——
　　“阿祁。”
　　楚祁脸上的表情愣住。
　　三尺开外，穿着黑金色衣袍的青年神情温和下来，俊美的面容一如既往，像极了他们平时相处的样子。
　　失而复得的感觉令楚祁心头涌起几分酸涩，他习惯了晏久歌与他亲近，从未考虑过若有一天，他们再次形同陌路，会是何种模样。
　　“你怎么了？不能这样喊吗？”大概是没有听到楚祁的回答，晏久歌又问了一句。
　　“能。”
　　楚祁为自己出声辩解，“我有些没听习惯。”
　　“多听几次就会习惯的。”晏久歌道，“我以后就这样喊你。”这样，他们才算扯平了。
　　按捺下心底莫名的悸动，晏久歌看了眼寂静的四周，没了妖兽作乱，也没有草药要摘，他们该回去了。
　　“走吧，我们先回去。”
　　*
　　不用晏久歌多加提醒，原本留在小楼那边等楚祁回去休息的林叔，在这时急急忙忙地赶到了。
　　那一道剑意闹出来的动静太大，让人想不关注都难。
　　“主子！您是否受伤？”
　　“我没事。”
　　林叔找到楚祁，率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毫发无损，才放心下来，“您没事就好。”
　　“对了林叔，这是那一株万年血灵芝。”楚祁将手中的玉盒朝林叔递过去。
　　林叔接过，打开玉盒后，看到了万年血灵芝，他目光闪过一抹犹豫，“既然此物已经找到，那我们是否立即动身去烟城呢？”
　　“不急。”楚祁笑了笑，“我们等阿晏忙完，再一起去烟城也不迟。”
　　“？”
　　林叔的表情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楚祁口中的“阿晏”指的人是谁，他的心情复杂，目光时不时朝晏久歌瞥去，带着几分打量。
　　“也好。”林叔最终松口。
　　晚一些去烟城，未知的危险来得就越晚，再让少谷主放松一段时日也无妨。


第63章 
　　等楚祁重新回到休憩的小楼中, 紫苏已经备好了饭菜。
　　修士筑基后便不需要再进食五谷，但依旧有修士会保留进食的习惯，从一日三餐改为休息的时候吃顿饭享受放松。
　　令楚祁有些出乎意料的是, 桌上全是他爱吃的饭菜。显然，布置这些的人，极其熟知他的喜好。
　　“……”
　　楚祁早察觉到这并不是个普通幻境, 眼下看来，他所“扮演”的这个角色, 和他自己也极为贴合。
　　不仅如此，就连一些可能会穿帮的事情, 周围的人都不会对他起疑心。
　　这到底是为什么？
　　思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楚祁出声邀请晏久歌与他一同用餐。
　　现实中，受楚祁的影响，晏久歌的口味喜好逐渐朝楚祁靠拢。在幻境中也没有什么改变。
　　楚祁将这些细节全都记在心中, 等吃完饭后, 他继而邀请晏久歌在小楼中休息。
　　“可是，主子, 疏玉楼中没有多余的客房……”紫苏立在一旁，小声地开口提醒楚祁。
　　疏玉楼是小楼的名字，由药王谷炼器宗师专程为楚祁量身打造的空间法器, 里面除了下榻休憩的卧室, 还有炼药室、药材室、修炼室……应有尽有，唯独没有接待第二名客人的客房。
　　“他和我一间屋就行了。”
　　楚祁回答紫苏的话语太过自然, 以至于林叔那句“这不太合适”还没反应过来, 便直接听到楚祁向晏久歌询问。
　　“阿晏, 你介意和我挤一挤吗？”
　　晏久歌下意识的摇头。
　　让他出神的不是自己介不介意, 而是“与楚祁同一间屋子休息”。
　　“那就好。”楚祁点头, 将此事定夺下来。
　　“……”林叔张了张嘴巴，发现自己已经语塞。他的目光在楚祁与晏久歌身上转了一圈，最终什么都没说，与紫苏等侍从一并离去。
　　*
　　屋子里只剩下楚祁与晏久歌两人。
　　从大厅走到卧室，推门而入，可见其中的精心布置。
　　晏久歌的目光扫过那些散发着灵气的家具摆件，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镌刻于其上的药王谷的印记。
　　加上楚祁身上的古怪灵力，能够祛除魔煞之气。
　　他对楚祁的身份有大致的猜测。
　　尽管晏明朝从来没有说过灵符的来源，除了药王谷那名神秘的少谷主，不会有别的身份能符合楚祁。
　　“我们来聊聊？”
　　身前，穿着华服的青年转过身，他那翠色如碧的眼眸对上晏久歌打量的目光，眼底一片坦然。
　　继而，晏久歌听到楚祁介绍他自己的事情。
　　他心中五味杂陈，猜到是一回事，听当事人主动提起又是一回事。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晏久歌面色不改，即便他心底有种求知欲在蠢蠢欲动。
　　“想让我们之间更熟悉亲近一些。”
　　晏久歌眉目一怔，他想起楚祁问他是否介意同一间屋子，继而脑海中闪过楚祁持剑斩出剑意的一幕。脑海中的场景交替，晏久歌的思绪翻涌——
　　而眼前，楚祁正主动朝他的方向靠近。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好友向来无话不谈。如果冒犯到你，我为此道歉。”楚祁说。
　　“没有。”
　　“嗯？”
　　晏久歌抬起眼帘，详尽地说道，“没有冒犯，我也有事情想要告诉你。”
　　身为晏家少主，晏久歌的身份在外出时，会被下属用别的尊称代替。没有药王谷的少谷主那么隐秘，但也十分低调。
　　听完晏久歌的自述，楚祁对于晏家的看法有了深刻的改观。
　　晏家并非普通的世家那么简单，在晏久歌身上有着许多秘密。
　　这些都是楚祁曾经不知晓的事情，那些充斥在晏久歌身体的魔煞之气，或许他将能从这个幻境中得到答案？
　　楚祁迟疑地想着。
　　而且他这个身份，与药王谷有着莫大的联系，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根藤环的影响。
　　两人将话语说开后，气氛要比之前自然了许多。
　　就在晏久歌还想与楚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腰间的那块龙纹玉闪过一道猩红色的光华。
　　“……”到唇边的话语忽地顿住，晏久歌微不可查地皱起眉头，随后对楚祁说道，“我有急事需要处理一下，等下回来找你。”
　　“好，你注意安全。”楚祁点头，目光扫过晏久歌腰间挂着的龙纹玉，他记得，现实中的阿晏也随身佩戴着这个。
　　原来这个东西是个传讯灵玉，而不是普通的装饰品。
　　目送着晏久歌的身影离开后，楚祁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卧室中，这里是药王谷少谷主的住处，或许会有一些线索？
　　抱着审视的态度，楚祁开始用神识仔细地查探卧室。
　　很快，书桌上摆放着的一道卷轴吸引了楚祁的注意力。
　　在楚祁的感知中，那道卷轴散发出来的灵气是所有东西中最浓郁的。走近后，楚祁还发现，卷轴的周围还有一道封锁气息的禁制。
　　灵气浓郁的不是卷轴，而是这道禁制。
　　楚祁：“……”
　　看来这道卷轴比他想象之中的还有富有价值，就算是封锁它的禁制，灵气也比其他珍品浓郁。
　　楚祁伸手，尝试将它从禁制中拿出来。
　　大概是察觉到了楚祁的气息，禁制对于他的靠近没有阻拦。楚祁很轻易就将卷轴取了出来，他打开后发现这卷卷轴上的内容全是空白的，里面空无一物。
　　“无字书？”
　　猜测般的话语响起，楚祁陷入了沉思。
　　按照他的推断，一个不重要的东西，是不可能放在禁制之中，而且禁制并不排斥他的靠近，说明这卷卷轴与他本身有关。
　　但是为什么卷轴上一点东西都没有呢？它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就在楚祁沉思之际，他左手手腕上，传来了一道有些灼烫的触感，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楚祁低头，发现手腕间那道淡青色的印记此刻变成了深青色，传出请求传讯的气息。那里本来是藤环所在的位置。
　　迟疑了片刻，楚祁朝印记中回应了一道灵力。
　　传讯接通。
　　楚祁的身前忽地多出一道虚幻的投影，影子是半透明的，将来人的样貌生动逼真地勾勒出来。
　　看清楚来人的容貌后，楚祁不可避免地愣在原地——这人和他的面容有八分相似。
　　“小祁，我听林择说，你此行结识了晏家少主。”
　　他说话的话语声令楚祁觉得熟悉又陌生，还有一种莫名的新奇感。
　　林择是林叔的名字。
　　眼前这个人与他的关系不一般，极有可能是亲属。
　　难道会是幻境之中他这具身躯的——父亲？
　　“是，我很欣赏他。”楚祁缓缓回答。
　　在他的话音落下后，传讯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忽地低语了一句，“果然，不可避免。”
　　这句话中隐藏的信息有些模糊不清，楚祁还想询问，却听他继续开口说道，“你此次外出历练，尽量不要离溯世卷太远。尤其是到了烟城，切记，要将它随身携带。”
　　溯世卷？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楚祁发现投影之中的人目光正看着他手中的空白卷轴。原来就是这个奇怪的空白卷轴，这样看来，它的确具备了特殊的能力，只是目前自己还不知晓而已。
　　“我记住了。”楚祁应声。
　　“你应该离晏家继承人远一些的。”那人叹了一声，说出了和林叔相似的话语。
　　“为什么？”楚祁忍不住询问。
　　然而，那人并没有回答，只是睁着一双同样的翠色眼眸，无声地注视着楚祁，似乎正在打量他的模样，目光染上了些许担忧。
　　“我有什么不能接近他的理由？”楚祁追问，目光有些执拗。
　　“我也不大清楚，从卦象上来看，或许是劫难，又或许是好运。”那人继续说，“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你继承了神树之灵，仙骨之体却是晏久歌。这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可它仍然发生了。”
　　“……”楚祁皱眉，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晏家家主说，有可能你们之中，只有一人能活下去。你是我的孩子，我当然希望活下来的人是你。”
　　那人微微叹息一声，目光褪去了严肃与认真，变得温柔。
　　“小祁，此行烟城，万分凶险。这天下苍生并非我等所能救，可神树之灵却选择了你，所以我走了一步险棋。溯世卷可以保护你一次，但它亦会将命局推往更加凶险的一面。天道有命，代价不会小。你要保护好自己。”
　　那人温声叮嘱着，语气十分亲昵。
　　不同于晏久歌和宗门长辈的亲昵，更像是父母对孩子的期许。
　　楚祁自幼被林叔带大，林叔将他照料得很好，但始终带着一层尊敬。不像投影之中的这人自然平和。
　　喉间滑动，楚祁张了张唇，他的嗓音微哑，道了一声“好。”
　　如果他的“父母”没有意外身亡，是不是也会是这副模样？
　　楚祁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人弯起唇角笑道，“天各有命。等你从烟城回来，我就将一切都告诉你。”
　　那人说完这句话，便将传讯挂断了。徒留楚祁一人，拿着手中那卷空白的溯世卷，出神发呆。
　　*
　　另一边，晏久歌收到传讯后，带着龙纹玉从疏玉楼中离开，寻了一处僻静之地，设下隔离结界，接通传讯。
　　“如何？山脉之中的妖兽好杀吗？”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龙纹玉的那头传过来，听的晏久歌眉头微皱，“晏炽，你能少说点废话吗？”
　　“嗯？这怎么叫废话，我这是一片关怀之心。”那头，晏炽解释着自己态度，并且从晏久歌的回答中读出了一些讯息，“你今日似乎格外暴躁，难道是我的传讯刚好搅黄了你杀妖兽的好事？”
　　晏久歌：“……”
　　杀妖兽倒没有，但是晏炽的传讯确实让他有些不乐意。
　　“说重点。”晏久歌强调。
　　“好吧，关于烟城附近山脉的妖兽，好像和妖族有些关系。我查到了妖族这一任首领，那只狡猾的九尾狐，也在烟城。”晏炽说。
　　“妖族已经衰落很多年，他们哪来的实力来控制妖兽？”晏久歌凝神。
　　“对啊对啊，我也觉得可疑，说不准邪祟就在妖族之中呢。”晏炽猜测道。
　　“上次查探过了，没有。”
　　对于云隐界任何一个地方，晏家都查探过，不可能出现例外。
　　“这也是奇怪的一点，为什么始终找不到那个高级邪祟呢？它在云隐界藏了这么多年，一点痕迹都没有出现。然而低价邪祟不断的出现在云隐界，消耗着天地灵气。”
　　高级邪祟能够污染其他修士，将其变成低级邪祟，低级邪祟再度污染其他生灵，会让他们变成魔煞之气的载体，成为毫无灵智的怪物。
　　根据他们的推断，上古之战的漏网之鱼，便是有一名高级邪祟，存留在云隐界中。才导致时不时有低级邪祟附身的怪物出现。
　　按照以往的惯例，晏久歌会将这些怪物全都处理干净。但他想起了楚祁的那一剑，心中颇有触动，“或许，解决问题的办法很快就要到了。”
　　“啊？”那头，晏炽发出十分惊讶的声音，“你在说什么？你竟然也会设想美好的未来吗？”
　　晏久歌：“……”
　　他不是设想，以楚祁的能力，能斩断邪祟和修士之间的因果，修士被邪祟操控的罪孽将会以另一种方式偿还。
　　不想和晏炽继续探讨这个问题，晏久歌改口问他，“你们什么时候到烟城？”
　　“我们正在往山脉的地方赶来，帮你一起杀妖兽。”晏炽回答。
　　“不用。”晏久歌望着疏玉楼的方向，“你们直接去烟城等我就行，山脉之中的妖兽都处理干净了。”
　　“嗯？怎么会这么快？十五今天才向本家求助不是吗？”
　　“因为中途遇到了一名好友。”
　　“好友？？！”晏炽拔高了声音。
　　“反正就是解决了，你不用过来。”晏久歌懒得多说，径直将传讯挂断。
　　空气重新恢复了寂静，晏久歌撤掉隔离结界，返回疏玉楼中去。
　　晏久歌回去时，楚祁正炼药，手法十分熟稔，同时注意力也十分集中，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
　　晏久歌在门口处顿住了步伐，不想走进去打扰楚祁炼药。他看着楚祁忙碌的身影，总觉得这幅场面莫名有些熟悉。
　　然而，不过片刻，楚祁就炼制好了灵药，他将药鼎一收，把灵药装进玉瓶之中，三两步朝晏久歌的方向走来。
　　“你回来了，要不要试试我炼制的回灵丹？”
　　谈话间，一只玉瓶朝晏久歌递来。
　　晏久歌伸手接过，从玉瓶中取出一颗回灵丹吞下。馥郁的灵气从丹药中散发出来，开始滋润着他的丹田和经脉。
　　其中还蕴藏着几分属于楚祁的灵力气息，让晏久歌没由来地放松下来。
　　好像眼前这瓶回灵丹是他经常吃的辅助灵药，而不是第一次吃似的。
　　难道晏家除了灵符，其他灵药也是找药王谷购置？
　　不对，药王谷的其他医师炼制出来的灵药可不是楚祁这样的。
　　回头问问晏明朝或者晏炽好了。
　　晏久歌心想。
　　“怎么样？”楚祁期待地等着晏久歌的回答。
　　“很好用。”
　　“那我给你多炼制一些！”反正修士不用睡眠，他能给晏久歌多炼制一些灵药何乐而不为？说不定能让晏久歌察觉一些细微的差别。
　　“不用这么辛苦，我还有很多。”晏久歌摇头，随后将乾坤袋中的其他几十瓶回灵丹拿出来。
　　一瓶又一瓶，竟全是出自楚祁之手。
　　楚祁微微挑眉，他在幻境之中虽然是第一次与晏久歌见面，但是他们两人在见面之前，灵符与灵药的交换却是不少。
　　楚祁想起那人叮嘱他的话语，对即将在烟城发生的事情带着几分好奇。


第64章 
　　一日过去。
　　山脉之中再无妖兽的痕迹, 重新恢复了风平浪静。十五确认完后，回来向晏久歌复命，发现紫苏等人正在收拾东西。
　　“？”
　　那名出身大世家的医修要走了吗？
　　十五挠头，四下张望, 却是没找到他家少主的身影。
　　无奈之下, 十五只好去问紫苏, “请问你有看到我家大人吗？”
　　“你问晏少爷？他还在我们主子房间里。”紫苏幽幽地回答，目光望着卧室紧闭的门，“我劝你在外等一等比较好, 晏少爷和我们主子正在聊天。”
　　“？”
　　十五茫然, 他问，“可你们不是要走了吗？为什么你家主子和我家大人还在聊天？”
　　“我只是一个收拾东西的侍女, 我怎么知晓？”紫苏白了他一眼，“莫要当道, 我还要把东西收进乾坤袋中。”
　　十五：“……”
　　他家少主的脾性, 他不能说完全了解, 但也算得上熟悉。他家少主绝对不会聊无用的天, 晏炽大人多一句废话, 都会被骂。
　　可到底什么要紧事，他家少主能和世家医修聊这么久？
　　甚至到了相谈甚欢的地步？
　　难道是有高级邪祟的线索了吗？
　　一肚子疑惑在十五的思绪中转悠, 直到他瞥见两道身影从卧室之中出来。
　　其中一位，正是他家少主。
　　十五眼睛一亮，开口道，“大人, 我已经查探完毕, 山脉中没有失控的妖兽。”他们能立即回本家, 结束这次任务。
　　“我知道了, 你先去烟城找晏炽。”晏久歌吩咐。
　　“啊？啊好，属下遵命。”十五茫然又恭敬地应声，不明白为什么少主让他独自前往烟城。难道少主还有什么事要处理吗？
　　抱着谨慎的态度，十五小声地询问，“那大人您是否要回本家休息？”这一次任务十分凶险，对于晏久歌来说，应该回到晏家好好休息几日才对。
　　晏久歌瞥了他一眼，回绝道，“不，我和阿祁一块去烟城。”
　　十五呆呆地，“大人也去烟城？”
　　“嗯，晏炽估计先到了，你先过去和他汇合，我稍晚再去。”
　　听到这里，十五总算是明白了，他家少主也去烟城，但是要与世家医修一起去。甚至，他家少主对那名世家医修的称呼，十分亲昵！
　　就算是和少主关系近如晏炽大人，少主也是连名带姓一起喊。
　　十五心情复杂，他能感受到晏久歌变得不太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太一样，他又说不清楚。
　　或许，他到达烟城时，能稍微请教一下晏炽大人这是什么原因。
　　得到了晏久歌的命令，十五躬身行礼，立即动身朝烟城赶去。
　　在十五走后，楚祁等人也打算动身，不过楚祁是一名“体弱医修”，出行要坐马车或者是飞行灵器。
　　赶到烟城怎么也要稍慢一些。
　　一脚踩上马车，楚祁转头喊晏久歌，“阿晏，你和我一块坐？”
　　如今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楚祁十分自然地邀请晏久歌同坐一辆马车。
　　其实一起御剑飞行要比坐马车快多了。
　　一个念头忽地在晏久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等他回神时，发现自己竟然能接受用龙寅剑载楚祁……
　　晏久歌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微妙。
　　“阿晏？”楚祁又喊他。
　　“来了。”晏久歌下意识地应声。
　　他清楚自己逐渐被楚祁吸引，那种吸引像是与生俱来。起初他还有些戒备这样的感触，可不知怎么的，戒备褪去后，他心中总会冒出一些关于楚祁的念头。
　　安稳又熟悉。像是他们认识了很久似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与楚祁同坐在马车之中，听着车轮子平缓的转动声。这些都是晏久歌从未体验过的。
　　对面，楚祁正拿起医书开始看，日光透窗，落在他的衣袍上，熠熠生辉。
　　气氛不能再自然，好像他们合该这样亲近。
　　晏久歌微怔，他忍不住想，这时候，他或许会放下所有的戒备，专注打坐修炼……
　　除了聊天，他与楚祁之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即便什么都不说，也能够融洽地共处一室。
　　晏久歌的眼眸缀着一抹倒影，目光是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温柔。
　　随后，晏久歌随心而行，在楚祁的身边开始打坐修炼。他的心境难得放松，灵气源源不断地朝他涌入，比平日修行还要快上许多。
　　一旁，楚祁翻开医书的第一页，便再没继续翻下去。
　　他的目光看着书页，神识却望着晏久歌的方向。见晏久歌开始修炼，身姿一如平时，不由得微微出神。
　　好像现在他与阿晏的关系，已经达到了现实那样的融洽。
　　晏久歌已经不再对他有任何防备，安然地进入了修炼的状态。
　　一日过去，夜色降临之时，马车终于走到了烟城城门口。车厢内，夜明珠的光辉犹如白昼，照着楚祁没有再继续翻动的医书，还有晏久歌修炼的身影。
　　“主子，我们到烟城了。”车窗外，传来了紫苏的声音。“守城护卫说，烟城中不能坐马车。”
　　“我知道了。”楚祁应声，随后将医书合拢，收进自己的乾坤袋中。
　　晏久歌听到动静，退出了修炼的状态，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暗金的眼眸跃动着神采奕奕，似乎是在方才的修炼中收获不少。
　　“走吧，阿祁，我们下车。”晏久歌自然地喊道。
　　“好。”楚祁唇角带笑。
　　*
　　烟城是云隐界一座中等主城，没有世家势力把控，散修比较多，气氛相对自由随意。除了进城不能乘坐马车外，不收灵石，修士可以自由出入。
　　楚祁一行人的人数太多，旁人很轻易就能判断出，烟城来了一名大世家的公子。再借着灯火看到了他们衣袍上的标志，顿时脸上浮现出尊敬之色。
　　——是药王谷的医修。
　　每隔一段时间，药王谷都会开谷，谷中上下的医修无偿为修士甚至是凡人看病，医术堪称一绝。因而云隐界的修士对药王谷尊敬而富有好感。遇到药王谷的弟子出门办事，也愿意为他们让路。
　　楚祁察觉到了周围修士的态度，他眉目间的神色不显，心中对药王谷的好奇愈发厚重。
　　可惜这只是一个幻境，不然他一定会回到药王谷中，仔细去挖掘药王谷的秘密。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看布置这场幻境的人，什么时候按捺不住动手。
　　楚祁想着，转头望向晏久歌。
　　只是一个眼神，晏久歌能够读懂，楚祁这是在等他过去。
　　两人并肩而行，走进了烟城之中。
　　在他们身后，药王谷的医修和护卫分成了两列，恭敬地尾随其后。
　　若从高处远远望去，队伍好似一条长长的碧色河流，淌进了这座烟城之中。
　　“果然不出大人所料，除了管闲事的晏家，还有药王谷的人也掺和其中。”一道红色的人影伫立在高处，他的眼睛闪过一缕妖异的狐火，目光望着那支队伍，发出了意味不明的感慨声。
　　【药王谷过度索取神树之力，才会导致神树衰退，没了神树，我们妖族的生存环境愈发艰难。】
　　【而身为执掌戒律的晏家，却暗中包庇药王谷的罪行，与药王谷共谋云隐界，视众生不顾。】
　　那名大人的话语在狐酒的耳畔响起，令他的目光带上了戾气。自从继承了妖族首领以来，他看过太多族人的困境。若是被邪祟污染，妖族比人族容易失控，而晏家的戒律之下，所有失控的妖兽难逃一死。
　　这些事情，明明只要药王谷拿出神树，就能够解决。神树身为万灵之源，是能够祛除煞气的，他们妖族，根本就不必牺牲那么多同族。
　　可药王谷将神树据为己有，丝毫不顾妖族的困境，晏家凭借戒律，肆意斩杀妖兽。再这样下去，他们妖族将会越来越弱小。
　　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狐酒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内心的愤怒克制下来，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具木偶，朝着下方热闹的人潮中一抛。
　　木偶遇风消散，化作无形。
　　红色的衣摆在晚风中翩飞，迤逦的狐火稍纵即逝，狐酒的身影一同消失在空气中。
　　*
　　药王谷早就包下了烟城最大的客栈。
　　在林叔的操办下，楚祁等人很快就住进了客栈中。
　　迄今为止，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不过，这次因为房屋众多，林叔给晏久歌安排的房间在楚祁的隔壁，两人没了共处一室的机会。
　　临近回房之时，楚祁伫立在门口，与走廊尽头的林叔对视了一眼。
　　在楚祁询问般的目光中，林叔摸了摸鼻子，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心虚的表情。他其实也没有刻意安排两间屋子，有空房不给客人住，于理不合啊！
　　而且烟城太过危险，晏久歌虽然深得楚祁的喜欢，但他到底是外人，稍微也要小心一点。
　　于是，林叔分析好条理，重新对上了楚祁的注视，不再心虚。
　　就在这时，林叔听到了他家少谷主的话语声——
　　“林叔，我晚上想和阿晏出门逛逛。”
　　“？”
　　林叔眉眼一愣，正想和楚祁解释分房间的事，抬眼对上了楚祁冷静的眉眼，恍然间回神了过来。
　　他犹豫道，“那我多派一些护卫跟着您……”
　　“不必了。”楚祁摇头拒绝，“我只想和阿晏一人出门，不想带护卫。”
　　林叔：“……”
　　凝重的神色又渐渐变得迟疑，一时间，他都有些分不清少谷主到底是想和晏久歌待在一起逛街，还是想马上出门“以身涉险”，配合谷主的计划。
　　“这不太好吧……带些护卫比较安全。”林叔纠结。
　　“阿晏能保护好我的。”楚祁不想自己出门玩耍的时候，身边紧紧跟着二十多名面无表情的护卫。
　　想到这里，他转头朝晏久歌求证，“对吧，阿晏？”
　　“嗯。”晏久歌闻言点点头。
　　林叔：“……”
　　这样会不会太快了一些？他家少谷主才进烟城，就要以身试险。
　　转念一想到谷主的吩咐，林叔眼睛一闭，点头道，“好，那就麻烦晏少爷了。”他会调动药王谷安排好的暗卫，暗中保护楚祁。争取在邪祟未能触碰到楚祁之前，就将他们斩杀。
　　夜色深深，星光熠熠，明月皎皎。
　　烟城灯火阑珊，修士或是凡人在街道上来往穿梭，街道的店铺还在营业，看起来热闹而安定。
　　楚祁换上了一身稍微低调一点的衣服，与晏久歌一同走出客栈。很快，两人的身影就走进热闹的人群之中。
　　在这些表象之下，来往的行人，或者是吆喝的小贩，目光或多或少都会朝楚祁的方向投去。
　　药王谷安排了很多人，尽管没有护卫跟着，但街道上有许多的暗卫。
　　其实也不止暗卫的目光，就连普通的行人路过两人身侧，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他们一眼。
　　毕竟容貌和气质都如此出众的修士不多见，更何况他们成双成对出现，站在一起便愈发赏心悦目。
　　暗处，一团狐火幽幽流转。
　　发现两人踪迹的狐酒开始迟疑，为什么药王谷的少谷主什么护卫都不带，就敢出门逛街？
　　医修体弱，能够轻易被别的修士杀死。
　　药王谷不至于如此不小心——难道是个圈套不成？


第65章 
　　较之狐酒的迟疑, 另外一边，感知到戒律气息前来寻找晏久歌的晏炽等人，则是在街转角处震惊得停驻下脚步。
　　“我年纪轻轻竟然开始眼花了, 我方才看到一个很像我们少主的人在逛街。”
　　晏炽语气幽幽。
　　“晏炽大人, 您没有看错。”十五跟着他身后，同样看清了那两道走在人群中的身影。
　　作为一名见证了晏久歌与楚祁“友谊”的人，十五理所当然地接过了解释的任务, “那就是我们少主, 和药王谷的医修公子。”
　　“？”
　　晏炽高高挑起眉头，疑惑过后, 又笃定道, “我不信。”
　　十五认真：“这是真的！”
　　晏炽：“那你信我们少主, 是一个会给别人戴头饰的修士吗？”
　　十五头也不抬, 一口断定, “我不信！”
　　晏炽点头道, “所以说那人肯定不是晏久歌。”
　　“啊？”
　　十五闻言, 呆呆地抬头, 朝着晏炽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两道身影贴得很近，穿着黑金色衣袍的青年正抬起手，给他身前的那名医修调整头上的发饰，甚至顺手还替人家理好了被晚风吹乱的发丝。
　　动作细致，表情从容, 甚至还多了一分不可名状的温情。
　　“……”
　　十五凝噎了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辩解, “可是, 可是我们是循着戒律的气息赶来的, 那个人应该就是少主，也没有旁人能走在那名医修的身侧，再者……少主与那名医修公子，结识成了好友，所以才会举止亲密。”
　　“好友？”
　　再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晏炽脸上的表情尤其古怪，他看着晏久歌的方向，幽幽道，“他们认识了几天？”
　　“不到三日。”十五老老实实。
　　“我与少主认识多久？”
　　“至少二十载。”
　　晏炽与晏久歌是亲属关系，自然认识得很早。
　　“这么多年，你见少主什么时候笑脸对过我？”晏炽若有所指的开口。
　　“呃……”十五踟蹰，耿直地回答，“可能是因为少主没有把晏炽大人您当成好友？”
　　“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
　　晏炽懒洋洋地摇头，随后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一边望着前面的两道人影，一边继续往下说，“这分明就是少主没有把医修当好友。”
　　“？”十五迷茫。
　　“千年难等铁树开花，他这分明是动心了。就连平日完全不会在意的头饰，触碰时都小心翼翼。除了是因为那名医修，我找不到别的原因。”
　　晏炽说完这句话后，手指一勾，从腰间取下他的那块传讯灵玉，当即给晏久歌传了一道讯息。
　　*
　　街道上，晏久歌给楚祁整理好头饰，等他回神时，手指已经顺势将发丝都理好，停顿在了楚祁的耳尖处。
　　晏久歌微怔。
　　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在刚刚也支配着他下意识的动作。
　　“好了吗？”楚祁问他。
　　晏久歌回神点头，动作小心地收回自己的右手。视线在触及楚祁的耳垂时，总觉得那里少了点什么似的。
　　“……”
　　如果是阿祁的话，应该很适合戴耳饰。
　　最好是银质……他可以让晏炽炼制一个适合医修的耳饰。
　　晏久歌正思索的时候，腰间的龙纹玉闪过一道猩红色的光华。在他的感知之内，有两名身上具备着戒律气息的晏家执法者。
　　或许是有什么要紧事。
　　晏久歌想着，与楚祁说道，“我先离开一会儿，等会再回来找你。”“好。”
　　楚祁点头。
　　目光朝着晏久歌离开的方向，楚祁看到了两道并不陌生的身影——是晏炽和十五。
　　这进一步验证了楚祁之前的猜测，幻境中凝聚了不止晏久歌的神识，还有晏家人。就是不知道，亲手造就这一切的幕后者，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等晏久歌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处，楚祁这才稍稍收回视线。
　　“这位大人，有人让我来送您一盏花灯。”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倏然在楚祁的耳边响起。
　　楚祁有些诧异地低下头。
　　不惊动他的感知来靠近他，只能是毫无修为的凡人。
　　果然，那只是一名七岁大的普通孩子，她手里拿着一盏花灯，笑容明艳纯真，正仰着头满怀期许地看着楚祁，希望楚祁能接下她代送的花灯。
　　“谢谢你，在这之前。我能问问是谁让你来送花灯的吗？”楚祁蹲下了身体，让自己的目光能与这名孩子差不多高。
　　不用再仰着头，孩子的话语声多了几分活泼，她指着另外一个方向开口回答，“是那边站着的那位大人让我来送的。”
　　楚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街道的后方，看到一名穿着红色衣袍的青年。
　　青年的衣着相当明艳，缀着烟城夜间的繁华灯光，像是一簇落入凡间的火。他戴着一张白底红纹的狐面，遮去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意吟吟的狐狸眼与上扬的唇，姿态看起来尤其温柔。
　　“在烟城，可以送喜欢的人花灯示好，如果对法收下，就代表他愿意接受这份好感。”拿着花灯的孩子一边给楚祁解释，一边将手中的花灯往前递了递，“您要收下吗？”
　　“我不收花灯。”楚祁目光深深，“但你可以告诉他，我们或许能聊一会儿天。”
　　听到楚祁的话语，原先有些失落的孩子眼睛又亮了起来，“好的，我这就去！”她提着花灯转了一圈，然后朝着那名红衣青年的方向跑去。
　　就算不能成功送到花灯，能搭上话，她身为小红娘也可以得到两个铜板的报酬！
　　*
　　另一边，晏久歌很快就找到了混在人群后面的晏炽与十五。
　　“何事？”
　　板着一张兴致缺缺的脸，晏久歌惜字如金。
　　“你这变脸比翻书还快。”晏炽啧啧了两声，目光往晏久歌的脸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空荡荡的手上，开始数落起来，“你带心上人出门逛街，两手空空，不带花灯，不太好吧？烟城的风俗就是送心上人花灯，我等会给你买一个？还有，那位公子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对聘礼可有什么偏好讲究？”
　　“？”
　　晏久歌起初是诧异，随即眉头越皱越深，听到最后目光已然带上了锋锐的气势。
　　有杀气！
　　十五打了一个哆嗦，默默朝后退开一步，胆战心惊地看着晏炽。怕他再多说两句，少主就要抽出龙寅剑送他两剑。
　　晏炽一边用手摁着自己腰间的防御灵器，一边顶着晏久歌的气势往下说，“你瞪我做什么，我这是在帮你。你这副不上心的样子，心上人可是很快就会被旁人觊觎弄走的，不信你自己看——”
　　晏炽腾出一只手，朝着远处指去。
　　晏久歌没理他，眼底一片黑沉，像是沉寂的深海。旁人看不清他的情绪，也不敢去认真观察。
　　“我说真的，他好像已经开始和那只男狐狸在聊天了，要不你还是先回去？”晏炽那点调侃的话语声渐渐地小了下来，语气有些担心。
　　晏久歌这才有所动作，他转头，朝楚祁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街口的那一头，满身华服的医修青年正与一名红衣青年交谈，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气氛看起来似乎很融洽的样子。
　　距离若是再近一尺，便能赶得上他替楚祁理头饰那样的近。
　　若是那人抬起手也替楚祁整理发饰——
　　龙寅剑未出鞘，晏久歌的身侧却是凝聚起了杀意，剑意自形，随心所至。
　　“冷静，冷静一点。这是人间闹市，可不是你杀妖兽的地方。”晏炽心惊地看着晏久歌周身暴涨的气势。
　　晏久歌蓦地回神，周身外露的杀意戛然而止，剑意一同被他收了回去。随后，晏久歌朝着楚祁的方向走去。
　　晏炽见状，不由得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两句话能惹得真的晏久歌动了怒。起初是玩笑，随后是半真半假的提醒。他以为晏久歌顶多是不想承认，没想到是生气居多。
　　眼前的光影一暗，原本抽身离开的人忽地折返，令晏炽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该不会是想先给他两剑再走吧？
　　“花灯呢？”晏久歌冷声询问。
　　“哈？”晏炽一时间没有回神过来，表情有些呆滞。唯有十五在这时候连忙接过晏久歌的话，“在这，少主，花灯！”
　　一盏又大又红的同心莲花灯被十五奉到了晏久歌手上，衬着他那身冷峻的黑金色衣袍，有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仿佛手中的花灯非灯，而是另外一把龙寅剑。
　　十五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送灯的时候，少主您表情记得温柔一点，这样、这样成功的机会大一些。这是卖花灯的老板亲口说的，结缘花灯。”
　　晏久歌这才垂眸，瞥了一眼手上又红又大的莲花灯，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嗯。”
　　之后，一声低沉的回音散落在两人的身前，像是在回应十五方才的话语，听得他们有些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
　　晏炽难以置信的呢喃，“他真的去送花灯了？”
　　“还是我替少主买到的。”十五站在他身侧，一副神魂离体的模样，“晏炽大人，您说，少主能成功吗？”
　　“……”晏炽沉默了一下。
　　他想了想晏久歌板着的脸，又想了想那名笑的花枝乱颤的男狐狸，有些担心，“我觉得，要不我们还是连夜离开烟城，免得他失败了后，丧失理智，拿你我二人祭剑。”
　　十五哽住：“……”
　　“算了，当我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只能希望那盏结缘花灯，真的能有作用吧！


第66章 
　　街口处, 一座精致的木桥衔接着另外一条街，桥下面是一条蜿蜒的河道，通往烟城的护城河。
　　穿着一身红衣的青年正站在街口处, 在他周围十尺之内，无人靠拢，仿佛是置身闹市，仍独享静谧。
　　楚祁在他身前五尺的地方站定，目光带着打量。
　　见楚祁走过来, 红衣青年率先开口，“在下狐酒,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姓楚。”
　　对于姓名，楚祁并未多提，他见狐酒的脸因为自己的话语略微有些僵硬，便不再客套, “阁下似乎别有目的。”
　　“只是想结识阁下罢了, 若有冒犯，请君海涵。”狐酒的话语意味不明。
　　“如果只是先前那盏花灯, 我自然不会计较什么。”
　　楚祁垂眸，目光扫过狐酒的身后, 那里好似有形状虚幻的狐火，让楚祁有种隐约的熟悉感。
　　“希望阁下, 懂得维持一位陌生人该有的分寸。”
　　听到楚祁的话语, 狐酒褪去了僵硬的神色, 唇角一弯，再次笑脸相迎, “那是自然, 若非无缘无故, 又怎么会惊扰阁下。”
　　狐酒这句话中有话，楚祁从中听到了警告的意味。
　　倒是有些意思，本是狐酒先来招惹的他，反而这会儿开口警告他。
　　“无缘无故，也挡不住有人故意为之。”
　　楚祁说完这句话后，狐酒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察觉到一道不善的气息正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狐酒顿住话头，抬起眼时，便看到了一名身穿黑金色华服的青年，脸色不虞地看着自己，眼底的戒备毫不遮掩。
　　正是先前离开楚祁不知去往何方的晏家继承人晏久歌。
　　惊于晏久歌身上的气势，狐酒没由来的朝后小退了一步。
　　“晏家少主阁下……？”
　　不论如何，他现在并没暴.露。晏久歌没理由对他动手，不然挑起妖族和人族之间的矛盾，对于晏家来说并没有好处。
　　思忖间，狐酒还想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先一步瞥见了晏久歌手中的红色结缘灯。他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挑动了一下，心中掀起千层浪。
　　烟城花灯的含义，狐酒再清楚不过。
　　这是情人之间用来结缘的东西。
　　他曾用花灯来接触药王谷少谷主，是因为用花灯搭讪的理由不会出错。
　　可晏久歌与药王谷少谷主看起来早已相识，并不需要用这样的借口来搭讪。所以只有前一种可能。
　　结缘花灯——他们两人，竟然会是这样的关系？！
　　狐酒眼底的情绪翻涌，他觉得自己方才送出去的那盏花灯变成了极其危险之物，难怪晏久歌身上的气息不善。
　　“你来烟城做什么？”晏久歌的声音听起来很冷。
　　这话是对狐酒说的。
　　“在下来烟城游玩，不巧撞上了两位阁下游街。今日夜色晚矣，在下先告辞了。”
　　狐酒朝后退一步，向两人作揖，随即打算转身离去。
　　他那红色的衣摆上隐隐浮动着狐火，不过片刻，身影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让人找不到踪迹。
　　*
　　从晏久歌与楚祁两人面前离开。狐酒寻了一处隐秘之地，设下禁制结界，拿出了传讯灵玉，试图将方才发现的事情禀告给那位大人。
　　不过片刻，传讯接通。
　　一道老迈沙哑的嗓音从传讯灵玉那头响起，“狐酒，你所问何事？”
　　“大人，此次我过来烟城，发现一件出乎意料的事。”狐酒整理了一下言辞，将方才的见闻尽数告知，“晏家继承人与药王谷的少谷主，两人存在爱慕的关系，比以往我们所猜测的联系，还要更深一层。”“此话当真？”那道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狐酒想起晏久歌警告自己的眼神，笃定地点头，“当真！”
　　“我交给你的那具法宝你可用了？若能抓住机会，就能将他们一并了结。他们互为软肋，对我们而言，可是一件好事。”
　　狐酒听到那位大人的话语声，一时间有些回神不过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位大人也会说这么长的话。语气中透露着难以遮掩的迫切。
　　仿佛是只要除去了晏久歌与药王谷少谷主，所有压在他们妖族身上的命运，皆能迎刃而解。
　　“可是……我们这样做，真的能解放妖族吗？”没由来的，狐酒忽然有些迟疑。他想起自己与药王谷少谷主见面时，他那双通透的眼眸，恶念横生之人，可不会有那样的眼睛。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狐酒的思绪有些混乱。
　　“自然。”听到狐酒的迟疑，传讯那头的人加重了语气，“你忘了我嘱咐过你什么了吗？神树陨落，药王谷难辞其咎。而自上古大战后，你可见过云隐界有哪名修士能飞升上界？这都是因为晏家掌管了升仙台，不让其他修士飞升。”
　　“况且，没了神树，我们妖族这么多族人被煞气污染，变成失去理智的妖兽，身为妖族族长，你可曾为它们想过？”
　　三言两语，令狐酒眼底的迟疑一点点的消退。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只要煞气还残留在云隐界，率先受到损伤的，一定是他们妖族。
　　狐酒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道，“我明白了，谨遵您的教诲。”
　　“要珍惜你的这双眼睛，它能看到的秘密很多。等会结阵，将由你来寻找他们两人的下落，我会为你提供最大的援助。不要担心。”
　　传讯结束后，灵玉消失在空气中。
　　狐酒伸手摘下了覆盖在他脸上的那张狐狸面具，露出了俊美的面容，和那双如雾色一般的神秘眼眸。
　　九尾狐族的妖瞳，他是千万年来最具有天赋的一个。
　　手指用力，狐酒捏碎了手中的那张狐狸面具，并将灵力灌入其中，让它化成了六具无面妖狐。
　　这些妖狐都是狐酒的分.身，他一共有九条尾巴，眼前这六具无面妖狐消耗了他的六条尾巴，等同于六条命。
　　迟疑了一瞬，狐酒将那位大人给他的法宝拿了出来，笼罩在那六具无面妖狐的身上。
　　刹那间，狐酒看到了一根根无形之线将他的那六具无面妖狐缠绕在其中，一种极为诡异的气息隔绝了他和无面妖狐之间的联系。
　　狐酒心中有些迷惑，但确实能看到无面妖狐身上的气息正在攀高，甚至能达到与他修为齐平的水平。
　　这时，狐酒先前扔出去的那具木偶在烟城的一角凝聚出了实体，它没有五官轮廓，唯独头上贴着一道灵符，片刻后，灵符化成了一张普通的人脸，让它看起来初具人相。
　　等到狐酒布下的阵法彻底成型前，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进烟城的人潮之中，希望可以快点见到在语言中会杀死自己的两人。
　　*
　　另一边，待狐酒走后。
　　“方才那人是妖族的九尾狐，擅长动用幻术蛊惑了人心，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拉入幻境。”
　　晏久歌给楚祁解释狐酒的来历，冷冽的嗓音缓和下来。
　　“九尾妖狐？”这倒是让楚祁想起云江渺的契约兽，还有在华城的时候，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同样残留着狐火的痕迹。
　　“嗯。”晏久歌应声。
　　等回到了现实，他再去找云江渺验证不迟。
　　楚祁正想着，转头时发现晏久歌手中提着一盏红色的花灯。
　　花灯很大，比先前狐酒托人送来的灯要大上两倍，点缀在上面的有金色和玉色，仿佛是象征着金玉良缘。在烟城，花灯越大越好，人们认为大俗即大雅，正红色要比其他颜色的花灯都要来得情谊深重。
　　只不过，这盏花灯和晏久歌身上的气质完全不搭边。也不知道晏久歌手中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盏花灯。
　　楚祁一愣，旋即回神笑着问道，“谁送给你的？在烟城，花灯有别的寓意……”
　　“没有谁送给我。”
　　楚祁故作轻松的话语声戛然而止，他侧目，目光正对晏久歌的眼眸。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极为认真，纯粹异常。
　　此时，他们二人所在的位置正是街口处，身处闹市，灯火熠熠，人来人往，桥上人影幢幢，桥下河流缓缓。
　　人间万千繁华景象，在楚祁眼中，全都沦为了晏久歌一人的陪衬。他见过偏执的晏久歌，也见过骄傲或是冷漠的晏久歌，唯独在此刻，他从晏久歌的眼中看到了从所未有的认真与小心。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只装着楚祁一人的影子。
　　“我想将它送给阿祁。”
　　晏久歌的话语声有些轻，一字一句却说得十分清晰，“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收下它？”
　　【在烟城，可以送喜欢的人花灯示好，如果对方收下，就代表他愿意接受这份好感。】
　　先前那名孩子的话语声再次在楚祁脑海翻涌。
　　烟城花灯的寓意不同，他方才才明了，但不知晏久歌是不是也懂花灯的寓意？
　　楚祁有些恍惚。
　　“你知不知道烟城花灯是送给——”不知不觉中，过重的迟疑竟让楚祁下意识地问出了声。
　　回神后，楚祁倏地闭上嘴，他怕自己撕开最后的平静，让两人的关系变得尴尬。
　　心跳声莫名忐忑，即便是面临雷劫，楚祁都不曾会有这样的情绪。
　　“我知道，花灯只送给心上人。”晏久歌深吸一口气，将未说完的话语小心地往下说，“我一直以为，我与阿祁能成为好友。但事实并非如此，比起成为好友，我更想今后陪伴在你左右的人一直都是我。无人能代替我来爱慕你。”
　　“所以这盏花灯，只送给阿祁。”


第67章 
　　晏久歌伸出手, 将手中的那盏花灯朝楚祁的方向递过去。
　　红色的花灯中，灯火灼灼，隔着轻纱质地的灯罩, 能让人感到炙热。
　　楚祁的心绪还在恍惚，晏久歌方才的话语仍萦绕在他的耳畔, 随着时间的流逝, 那份情绪侵入胸膛肺腑。
　　两人相处的过往如点滴汇聚在楚祁的脑海, 最后等他回神, 眼前便是一盏送到他身前的花灯。
　　晏久歌的手心渗出了汗水，灯火照出了他认真的神情, 以及眉眼中的紧张——他在等楚祁的回答。
　　拿龙寅剑的手从未有过如此沉重的感觉, 仿佛手中的东西并不是花灯，而是万钧之石。
　　短暂的寂静之后，楚祁朝着花灯的方向伸出了手。
　　晏久歌的眼眸骤亮。
　　“我……”
　　在手指触碰到花灯时, 楚祁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却见天幕升起了一道道猩红色的流光。
　　变故横生, 流□□势迫人，顷刻间如网般交织在一起，旋即笼罩整座烟城。
　　猩红色的大阵倒映在楚祁的眼中, 令他倏然清醒, 此刻他与晏久歌正身处幻境之中——藏在暗处的敌人还未解决。
　　“阿晏！”
　　狂风起长夜, 吹乱了满城灯火繁华, 街道上的行人慌乱不已, 开始四散奔逃。
　　晏久歌已然抽出了龙寅剑, 眼中的温然转为了凝重, 此刻再听到楚祁喊他, 便下意识地回眸。
　　“有邪祟作乱烟城，我去将它斩杀，再回来——”找你。
　　解释的言语还未说完，晏久歌手中的那盏花灯被楚祁拿走。心跳乱了一拍，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只顾着看向楚祁的面容。
　　白衣红灯，青年如画的眉眼认真。
　　“如果我说，我们目前所在之地是一个幻境，你愿意信我吗？”楚祁说。
　　长风卷起了楚祁的发丝，他头上的银饰叮铃作响，唯独耳边像是少了什么，有些空荡。
　　他的阿祁，总会让他有很多莫名的熟悉感。
　　“我信。”
　　晏久歌的思绪飞快冷静下来，“可你与我是真实的，所谓幻境，与真实又有什么区别？”
　　“……”楚祁愣住。
　　“我还想与你一同放完花灯。”晏久歌伸出手，替楚祁理好了被晚风吹乱的发丝，“你等我回来。”
　　温热的手指掠过楚祁的耳尖。
　　随后，楚祁看着晏久歌的身影朝着晏炽等人的方向快步走去，天际一片猩红，祸乱降临。
　　“阿晏，我和你一起，我……”楚祁张开口，想要喊住晏久歌，却蓦地惊觉——他忽然说不出更多的言语。
　　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楚祁困在原地，莹莹白光从他的腰间散发出来，正是楚祁出门前随身携带的那道溯世卷。
　　此刻，狂风卷过烟城，吹灭无数灯火。
　　先是从大阵中凝聚出数百道邪祟的身影，落入烟城之中，随后又六道煞气从大阵的六个方位升起，冲着楚祁的方向袭来。
　　这个节骨眼上，人潮中涌出了许多名药王谷的修炼者，逐一列阵，围绕在楚祁的身侧开始防守。
　　晏家人亦是在防守之列。
　　晏久歌手持龙寅剑斩下了一道煞气所化的邪祟，等它身毁之时，在地上露出了妖狐的原型。
　　所有人都在忙碌，除了被困在无形结界中的楚祁。
　　他仿佛成了这场战斗中的旁观者。
　　就在楚祁试图寻找着方法从结界中出去时，一道诡异的声音倏地从他身前响起。
　　“咯咯，我终于找到晏久歌的弱点了！”
　　来人长着一张破损严重的脸，似乎是突破了层层防守，才能到达楚祁的身前。在它的脸皮之下，什么都没有，空白得令人心惊。
　　或许不能称呼它为人。
　　楚祁皱起眉头，做出了迎战的姿态，他在幻境中突破了心中桎梏，领悟的剑意，并不是没有自保能力。
　　那人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指很快就化为爪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朝着楚祁的胸膛挖去。
　　“我要杀了你。”它脸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最后成了一具无面人偶。
　　这时，笼罩着楚祁的结界爆发出了一道浓烈的白光。
　　溯世卷开始自发展开了卷轴，将楚祁包裹在其中，替他挡去了那一爪。
　　周围的场景开始虚化，幻境的力量在溯世卷展开后，变得有些摇摇欲坠。
　　“阿祁！”
　　摇晃的虚影之中，楚祁听到了晏久歌的声音，以及看到那道朝着自己本来的身影。
　　“——！”
　　溯世卷彻底展开。
　　这一刻，时间与空间凝滞，一股浩荡的力量笼罩着楚祁。
　　在这道无字卷轴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符文，然后化成了古文字，映入楚祁的眼帘。
　　【卷一：药王谷继承人楚祁成年游历，于烟城外遇见晏家少主晏久歌清除邪祟，两人因此相识，情投意合，于烟城花灯宴倾诉情衷。此后，药王谷与晏家联手，彻底除去了云隐界的邪祟，邪祟鬼牙被晏久歌斩于剑下。结局：鬼牙陨落，万世长宁。】
　　金色的符文交织在楚祁的眼中，让他仿佛回到当时自己突然身死时，收到了“剧情”的讯息一样。
　　未等楚祁有太多的震撼，只见溯世卷上的金色符文被一只虚幻的黑色利爪撕碎。猩红色的符文涌动，代替原来的金色符文，再次化成了古文字。
　　【卷一（改）：九尾狐族有测算天机之能，前族长欲给其女改命，受鬼牙所蛊，前往神谷，偷到了神树之躯，将它交给了女儿令从芜，企图改变令从芜半人半妖没有天赋的命运。
　　而鬼牙附身后，从预言中知晓自己陨落的结局，便欺骗了狐族现任族长狐酒，让他帮忙除去药王谷与晏家的继承人，狐酒不知前任族长神魂已鬼牙被侵蚀，为了妖族大义答应了鬼牙的请求。
　　妖族在烟城设下埋伏，药王谷继承人身死……】
　　猩红色的文字跳动到“药王谷继承人身死”这几个字眼时，便已经极其吃力，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阻力。
　　果然，在即将跳出“结局”这两个字时，从溯世卷上又升起了另外一股生机之力，代替了那些猩红色的符文继续往下写着：
　　【神树有感，赐予“溯世卷”，在楚祁成年后为他赐福。药王谷谷主得到神树启示，隐藏楚祁身份，不让鬼牙发现端倪。鬼牙遂将注意力转到天生仙骨的晏久歌身上。然而晏祁两人结缘，引得鬼牙认为楚祁是晏久歌的弱点，欲杀之。
　　溯世卷应感修正结局，第二卷 开启。】 
　　“——！”
　　看到这里，溯世卷忽然开始合拢，不再跳动出字符。
　　与此同时，楚祁身前属于烟城的幻境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副场景。
　　*
　　这里同样是一场幻境。
　　周围是一个洞穴，有着千年寒冰凝结的冰层，静静拥簇着一座水晶棺。那座水晶棺用料极好，处于大型聚灵阵的中心，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灵气源源不断地供养着棺中人。
　　躺在水晶棺里的，不是别人，是楚祁自己。
　　他最终见到了自己在梦中所见的结局。
　　——在他身死后，晏久歌寻遍了天下所有的复生灵药，想要给他改命，却不得所终，成了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潦草而死。
　　仅仅是想到这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从楚祁心头蔓延。
　　他才从烟城的花灯幻境中抽身出来，未曾等到与阿晏一同放花灯，转眼便进入到了上一世的结局幻境。
　　溯世卷萦绕在楚祁的身侧，没有展开卷轴，却缓缓消去了隔离楚祁的结界。让他的神魂融进了幻境之中。
　　这时，洞穴外传来了一道匆匆的脚步声。
　　穿着黑金色衣袍的晏久歌眉目冷峻，衣摆处带着未退的毒瘴之气，似乎是从毒林之中匆匆寻药回来。
　　等见到洞穴之中的水晶棺，晏久歌的神情才渐渐有了温度，一双暗金的眼眸带上了温柔。
　　“阿祁，我来看你。”
　　“今日给你寻了一朵花，若你醒来，应会很喜欢它。”
　　他走近，手指轻轻抚上了水晶棺，好似能借着这个动作，就能触碰到棺中沉睡的人一样。
　　在晏久歌的手腕处，心魔魔纹如野草般肆意滋生，沿着心脉蜿蜒而上。
　　晏久歌恍然未觉。
　　在楚祁陨落后，他手掌上的心魔魔纹从未消退过。
　　年少不知，失去后他才知，这世间再无第二个阿祁，能左右他的情衷。
　　将九幽还魂花轻轻放到棺边，晏久歌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棺中人的变化。有水晶棺的保存，楚祁的眉目依旧鲜活，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一样。
　　万籁寂静，九幽还魂花绽放后又凋零，消散在水晶棺前。
　　无尽的执念将晏久歌吞没，他的心魔再也压制不住，发作了。
　　“我很快就能去陪阿祁。”他低语，眼底尽剩偏执，“若不能同生，便共死。生死如何能让你我分离？”
　　魔纹在晏久歌身上滋生，他彻底陷入心魔幻境之中。
　　而这时，洞穴之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的模样平平无奇，身躯却好似拼凑的关节一样，一板一眼地行动着。黝黑的煞气缠绕在“他”的身上，连带着那双漆黑的眼睛，跃动着漆黑的鬼火，看起来有些诡异。
　　“果然，杀死了你的软肋后，区区吹灰之力，皆能将你颠覆。”
　　“天生仙骨又如何？你的气运从今起，就是我的了。”
　　沙哑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洞穴之中，煞气从“他”的身体中冒出来，然后朝着晏久歌的方向涌去，势要将晏久歌吞噬。
　　“哐——！”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声突兀的水晶棺开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操控着人偶的鬼牙倏地停下了动作，它难以置信的循声望去，发现洞穴之中的水晶棺被推开了一个缺口。
　　已死之人，并且被它亲自咒杀，怎么会重新死而复生？
　　惊骇中，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率先从棺内伸出来，抓住了棺边，五指用力，将身体从棺内整个支撑起来。
　　棺中人的发丝披散，衣裳是最为舒适的绸缎，若不是看到那一双翠绿色眼眸中泛着冷意，棺中人像是一副从梦中醒来起身的模样。
　　“你——你怎么可能活着？那朵九幽还魂花分明是假的！”那是他亲自设下的局，晏久歌非死不可。
　　鬼牙惊叫起来，喑哑的嗓音回荡在洞穴之中，不敢相信楚祁复生的原因。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不对，你复活也没有用，晏久歌已经疯掉了，他很快就会被心魔反噬而死——”
　　空气中“噌！”地一声惊响。
　　一道无形之剑朝鬼牙斩了过去。它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头颅以一种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反转，最后那道凌厉的剑气擦着鬼牙的嘴巴，划开一道狭长的伤口。
　　这还没完，剑气荡开的灵力，似乎能压制它身上的煞气，令它周身的气势飞快下降。
　　鬼牙竟在这一刻滋生出了恐惧的念头。
　　这次，对着它出剑之人并不是晏久歌，而是一名它从未放到眼里的修士。
　　“你怎么会有压制我的东西？”
　　“你为什么会复活？”
　　“你到底是谁？”
　　从水晶棺惊动时起，鬼牙的直觉便十分不妙。它盯着棺中人，仿佛是在审视着自己的命运。
　　楚祁费了一些时力才将这个幻境中的身体彻底融合好，他的神识五感重新恢复时，便就是这副场景。
　　他的阿晏绝不能走向上一世的结局。
　　无妄剑意自手中凝聚，楚祁冷漠地看着那个非人非鬼的东西，“闭嘴，你也配继承他的气运？”
　　洞穴中的聚灵阵因为楚祁的这一剑疯狂运转，灵力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令本就不宽阔的洞穴，变得极具压迫感。
　　这里是万年冰晶所构成的洞穴，除了保存水晶棺极好，同样也不易出逃。
　　见到楚祁的灵力后，鬼牙总算明白，他直觉之中的不安从何而来——
　　“你才是神树继承者，你才是那个克制我的敌人！”拥有祛除煞气的能力，还能引动神树的灵气，这才是它真正的克星。
　　无妄剑意朝着鬼牙的头顶斩下，它无处可逃。
　　这一具躯壳是它的替身，死了也无妨，可将它斩杀的——是无妄剑意，能斩天下因果。
　　傀儡丝绷断的声音在鬼牙耳畔接一连二的响起，它的替身被斩成两半，同时所有连着傀儡丝的替身全都和它的本体断了个干净。
　　神树的灵力将它笼罩，身前，那人话语冷冽。
　　“我本就是为了杀你而来。”


第68章 
　　鬼牙的替身如碎片一样被碾落, 灰黑色的煞气尽数消融。
　　像是有什么桎梏被打破，溯世卷重新舒展在楚祁的面前，上面正在跃动着新的符文。
　　而此刻, 楚祁没有心思去关注溯世卷上写了什么。
　　他收敛起周身凌厉的气势, 朝着水晶棺边上的那道人影走去。
　　“阿晏！”
　　晏久歌的情况很糟糕，心魔彻底反噬后，他身上几乎全布满了可怖的魔纹，一双暗金的眼眸冷漠空洞, 神识卷进了虚妄之中。
　　将医修心法运转到极致, 楚祁想把自身所有的灵力都输送给晏久歌。
　　然而没有用，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楚祁与“晏久歌”隔开，如同在烟城时，他被那股力量隔开一样。
　　“……”
　　楚祁抿起唇，目光朝着溯世卷的方向扫去。
　　【卷二：前任妖族族长妄想给其女令从芜改命, 神魂被鬼牙污染，偷盗神树之躯。鬼牙因此提前预知结局, 他设计令家，以渡劫飞升之由打开了升仙台, 召出邪祟，将升仙台污染，并企图毁去神树。药王谷谷主以身相护，拦下此劫, 但药王谷闭谷沉寂。
　　为了保护楚祁, 他被送去一方小世界避难，据药王谷谷主所期, 楚祁将会作为一名普通修士隐姓埋名长大, 安稳此生。
　　药王谷沉寂后, 由晏家代替其职，镇压煞气。晏久歌天生仙骨，却被煞气反噬了人间七情，无奈之下，晏家家主将其送到了楚祁身边静养，凡是药王谷之人，皆能消除煞气，这个秘密只剩晏家家主知晓，但有约于前药王谷谷主他，将此事瞒下，只希望能恢复晏久歌的神智。
　　晏久歌确实恢复了七情，却全皆楚祁而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鬼牙找到了晏久歌的弱点，咒杀楚祁。晏久歌滋生心魔，寻遍天下复生灵药，最终未果，被心魔反噬而死。鬼牙乘机吸走了晏久歌的仙骨与气运。】
　　这才是上一世完整的结局。
　　他楚祁从头到尾，在故事中只当了一回普通人。
　　不知道晏久歌身上的宿命，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本来也可以是一名普通修士，只要和阿晏一起。”
　　“我与他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去奔赴那不知终点的大道之顶。闲时观月赏花放花灯，忙时昼起练剑成双人。如芸芸众生，但心满意足。”
　　“可事实并非如此。”
　　楚祁垂眸，目光落在溯世卷上，语气平静而严肃，“你将我带入这些幻境之中，让我明白了许多前因后果，我本该感谢你。但你为何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溯世卷散发着莹莹白光，只见楚祁周围，全被溯世卷上所书的金色古文所笼罩——这层无形的屏障正是它们所组成。
　　没有彻底改变结局之前，它们会一直都在。
　　烟城里，晏久歌说回来后与楚祁一起放花灯。
　　水晶棺前，晏久歌被心魔反噬，万籁俱灭，处于濒死之际。
　　【可你与我是真实的，所谓幻境，与真实又有什么区别？】
　　烟城中，晏久歌的话语仍然萦绕在楚祁的脑海。
　　他和晏久歌是真实的，共同遭遇过的过往，并为之付出了情感。怎么能用“幻境是假的”一笔带过？
　　所以，不管是溯世卷所写的卷一还是卷二，他们两人都是真实的。
　　“我想和阿晏一起放花灯。还想告诉他复生灵药有用。”低语声在寂静中响起，楚祁自言自语。
　　他唯一能把握的转机，便是这次——抓到鬼牙，将它杀死。
　　感知到楚祁的心境变化，周围的幻境开始逐渐褪去。他的神识正在从溯世卷中的幻境抽离，即将回归现实。
　　在这个节骨眼上。楚祁忽然明白到一个问题。
　　重生一世，这一世的故事走向和上一世有许多吻合的地方。虽然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因为他重生更改，但大方向还没有。比如云息秘境中设计杀害晏久歌的傀儡，还有那诡异的傀儡丝。
　　这一次秋城之事，也与鬼牙有关。
　　它想方设法的弄出一个幻境，目的自然不言而喻。并且，在这个关头，溯世卷插手了。说明鬼牙所做之事，正是故事的关键节点——
　　【鬼牙发现楚祁是晏久歌的弱点，打算将其咒杀。】
　　如果只是晏久歌一个人的幻境，正好又与楚祁有关，发现这一点并不难。
　　还好溯世卷干扰了幻境。将单人变成了多人幻境。鬼牙同样是幻境之人，在幻境破碎后，便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
　　思绪和神识逐一回归现实，楚祁的五感复苏。
　　这时候，他停下关于鬼牙的思考，睁开眼睛时，目光便在第一时刻聚焦到了身前的人身上。
　　晏久歌睁着一双逐渐恢复神采的暗金色眼眸，俊美的脸上没有魔纹，挺拔的身形在皎洁的月色下，出尘如昨。
　　楚祁移不开眼，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着幻境之中的晏久歌，最后转到了现实。
　　晏久歌正在脱离幻境，神识也在逐渐复苏。
　　“阿祁。”
　　熟悉的话语声很快从身前传来，楚祁的目光微动。
　　“我刚刚似乎魔怔了，但这次却记不得自己在心魔幻境中做了什么。”
　　“……”因为你入的幻境并不是什么心魔幻境，而是被溯世卷影响的幻境。
　　“阿晏没事就好。”楚祁望着他的眉眼，重复般地补充了一句，“平安无事就好。”
　　“我……”
　　晏久歌低头，张口说出第一个字，忽地顿住，目光望着楚祁的眉眼，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异样悸动，仿佛是幻境中有什么不曾及时消散的情绪，仍然在影响着他。
　　“怎么了？”楚祁问他。
　　“没什么。”晏久歌的话语含糊，但目光悄然扫过楚祁的耳尖，如愿以偿地看到那只蝴蝶银饰后，心中升起几分满足。
　　——这正是他的阿祁。
　　一道无声的话语落入晏久歌的心中，回应着他自己。


第69章 
　　自晏久歌从幻境中清醒后, 其他晏家人陆续恢复了神智。菩提宗的弟子正在为他们驱除幻象干扰，免得日后还有走火入魔的困扰。
　　在幻境中过了大半个月，出来时, 秋城只过去了一个时辰。
　　“楚师弟帮首座师兄入幻境后, 秋城就从黄金之城变成了原来的样子，那作乱于此城的修士消失不见。至于那处被拿来炼器的地方, 也成了一个缺口, 方才柳师兄用灵力修补上。”
　　洛无辞说着, 忽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转头对晏久歌说, “首座师兄，在你们陷入幻境时, 我们已传讯给掌门，他说若是两个时辰内，你们还没有清醒, 他便亲自赶来秋城。若是两个时辰内你们清醒了, 就给掌门回讯。”
　　“好, 我知晓了。”晏久歌点点头。
　　他对这次的幻境没有什么印象，心中疑虑颇多, 但天玄宗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一时间没有功夫继续向楚祁询问幻境的事情。
　　而楚祁——
　　晏久歌转眼时，目光正好对上了青年医修的翠色双眸。
　　“……”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幻境过后，阿祁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要比往日来得都要多。
　　晏久歌心情莫名变好, 想来不会是一个很糟糕的幻境。
　　随后, 晏久歌传讯给掌门, 报备秋城的见闻。
　　菩提宗弟子则在给百姓驱除幻术的后续影响。佛修弟子的清心咒很有效果，秋城的百姓逐渐从麻木中恢复了生气，脱离了被幻术操控的状态。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此时天际临近破晓，泛出一抹鱼白，正是昼夜更迭，晨光将至。
　　微光自云端落在秋城的城墙，幻境消失后，城池褪去了那层虚假的金色外衣，露出它本来的青砖黛瓦，迎着曦曦晨光，静谧而安和。
　　楚祁站在城池边上，目光静静地看着晏久歌忙碌的身影，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从溯世卷的幻境中出来后，之前许多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故事的更改是必然，只不过现在谁也不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溯世卷干扰了预测，鬼牙不知道楚祁的命运，楚祁尚且不知鬼牙的下落。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鬼牙正在对晏久歌下手，认为天生仙骨的晏久歌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或者也注意到了楚祁。
　　——因为晏久歌认为楚祁很重要，从而变成了他的软肋。
　　思绪从楚祁的脑海中流淌而过，他的想法渐渐清晰了起来。
　　这一次他绝不会成为晏久歌的软肋，同时，他还要将鬼牙找出来，将这个重复了多次的结局修正。
　　楚祁下定决心时，自东方冉冉升起的金色晨曦披落在他身上，于青石板上勾画出一道修长清俊的影子。
　　影子蔓延的方向，晏久歌停驻脚步。
　　“掌门让我们尽快从秋城赶回去，其他附属天玄宗的小势力近来亦是出了不少问题。”
　　“好。”楚祁点头，朝晏久歌走去。
　　此次来秋城，天玄宗派出的都是精锐弟子，若还有别的事情，确实不好处理。
　　“阿祁。”
　　晏久歌忽然喊住他。
　　“怎么了？”
　　“你之前在我的幻境中，都看到了什么？”
　　“……”
　　楚祁神情稍怔，烟城夜色下手持花灯的晏久歌在脑海浮现，他压下心中的念头，旋即答道，“看到了一个想要害你的人。”
　　“或许不能称他为人，他浑身都是漆黑的煞气，像是一具空壳，没有魂魄。”楚祁补充。
　　隐藏了花灯的事情，楚祁将鬼牙的事情转述给晏久歌听。晏久歌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凝重，他目光有些出神，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我知道了，如若你在现实遇到这样的东西，要离它远一些。它很危险。”
　　邪祟会污染修士的魂魄，被污染的修士最终会沦为邪祟之一。本质上，魔煞之气就是邪祟本身，只不过邪祟具备了思想，但魔煞之气没有。
　　“好，阿晏也是，不要离它太近。”楚祁说。
　　晏久歌：“……”
　　他的身份特殊，斩杀邪祟是晏家的职责所在，不可能离邪祟太远。只是这话不能对楚祁说。
　　对上楚祁关心的目光，晏久歌张了张唇，“我会注意。”
　　为了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晏久歌挪开几分视线，“从秋城回去后，晏炽会开始为你炼制芥子空间，他就住在天玄宗山下的镇子里，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他。”
　　炼制芥子空间这件事早就提过。
　　只是，这件事被额外提出来，让楚祁敏锐地察觉到晏久歌话语中的深意，“那阿晏你呢？”
　　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门做任务的借口不太合适，晏久歌便坦言道，“我在近期要回家一趟，家里有些事情需要我处理。”
　　“……”
　　晏家，云隐界。
　　楚祁的眸光微动，“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用不了几日，最多半个月。”横跨两界，加上处理晏家祭典的事情，平常晏久歌只需要半个月就能折返。
　　“好，晏炽他不与你一同回去吗？”身为晏家直系弟子，晏炽还留在云华界，晏久歌面临的问题应该不会很大。
　　楚祁在心中猜测着。
　　“嗯，他不必回去。一来一回很麻烦的，他就留在天玄宗附近。”若是云华界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晏炽还能继续帮忙处理。
　　“走吧，我们要准备回天玄宗了。”不管怎样，晏久歌打算先将楚祁安全送回天玄宗，再动身回晏家。
　　龙寅剑有感，扩大了身形后自发落在楚祁的脚边。显然，它对于晏久歌要带着楚祁一同御剑飞行的事情十分熟稔。
　　有些习惯早已深入骨髓，只是那时当事人还未曾察觉而已。
　　楚祁抬脚站到龙寅剑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腰间佩戴着的归寅剑，与幻境不同，归寅剑的触感真实。
　　它与龙寅剑曾是一把剑。
　　这都是晏久歌亲手送给他的，无论哪一次轮回，哪一个开始，纵然结局不同，但他们之间的相逢总是如此。
　　*
　　和菩提宗弟子告别后，天玄宗等人御剑飞行朝宗门返程。
　　晏家人中，只有晏炽选择与天玄宗等人一同赶路，其他四名暗卫说是要先回晏家。
　　这次在秋城中遇到了诡异的邪祟，晏家必然会提高警惕。
　　就是不知晓亲手策划了这一切的鬼牙，到底藏身何处。
　　***
　　云隐界，令家的空中云楼。
　　黄昏催夜色，残阳照轩窗，一屋皆暮色。
　　“轰！”
　　在寂静的阁楼中，忽地响起一阵坍塌的声音。
　　只见那座摆放在桌案上的戏台上，有一座金碧辉煌的黄金城池，正是这黄金城池从底部坍塌，惹得上面的人偶四处奔逃，一片慌乱。
　　坐在桌案前的令从芜抬着十指，目光空茫无焦，仿佛是神魂未曾归位的状态。
　　“啪！”
　　缠绕在她食指上的那一根丝线在这时候绷断，与人偶失去联系，剩下的那一半傀儡丝紧紧地勒着她的手指，将手指勒出了一圈细细的红痕，几欲滴血。
　　令从芜的眼眸一眨，瞳仁中那抹眼神光微动，似乎是即将恢复神智。
　　“啪啪啪！”
　　突兀的丝线绷断声再度响起。比上一次更加剧烈，除了连在无名指，那通往心脉处的丝线，其余丝线竟然全部都绷断了。
　　一具一具人偶脱离了她的掌控，从崩塌的黄金城池中摔落到地上，身体摔了个粉身碎骨。
　　殷红的血色从地上蔓延开来，少女无暇的白纱羽衣上沾染上了零星血色，留下了污点。
　　“令……令从芜……”她张开了唇，话语声却不再似山谷中的黄莺那般空灵，而是极为喑哑的、怪异如同嘶吼。
　　而在少女的身侧，一具与她模样相同的傀儡人偶正在努力地从崩塌的黄金城池中逃出来。
　　人偶奋力地逃跑着，它算所有人偶中状态最好的一个，起码没有直接从戏台中跌落，摔成粉身碎骨。
　　逆着龟裂的裂痕，它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
　　只差一点点，它就能逃离这座戏台。
　　然而，一只纤白优雅的手从戏台之外的地方落下，将正在逃跑的人偶摁在了原地，然后五指用力合拢。
　　“咔嚓！”清脆的声响骤然响起，哪怕是在戏台崩塌的背景下，这道声音也尤其地响亮。
　　少女亲手拧断了与她同形人偶的关节。
　　人偶再也无法行走，它如散架的木架子一般，倒在了戏台的边缘上。手掌离戏台只有细微的一寸距离。
　　如若再快一步。
　　再快一步，它就能逃离这个地方。
　　但是很可惜，这一次还是不行。
　　“你这该死的天真，差点毁掉了我多年的心血。”少女盯着那具人偶，嘴巴一开一合，诡异地低语道，“为了补偿这次的损失，你还要再为我演一场戏。”
　　“有人登高台，就要有人退场谢幕。”
　　“令从芜，你母亲死后，就由你来开场，如今也轮到你来替我谢幕了。”
　　“如何？借用了这具神树之躯，你成了大乘期的修士，天赋更换，再也不用受那天赋平庸的苦恼。这么多年，你一直受着族人的尊敬。如今偿还这一点债务，也是理所应当。”
　　“……”
　　戏台之中，听到少女的话语，人偶脸上的悲怨之色更甚，它眼眸中的光亮一点点的褪去。
　　正如窗外那走到了尽头的残阳，光辉终究在黑夜中消失。
　　***
　　云隐界，万妖之渊。
　　自从狐酒上次神魂游历到云华界的分.身上，消耗了许多灵力，整整静心修炼了三个月，才将自己的精神气养好。
　　正好，那名云华界和他分.身契约的人族修士——云江渺，正在闭关修炼。狐酒便将自己的神魂转移回云隐界的本体上，好将纯净之体的事情告知妖族的大长老，让她预测一番自己所找的那名纯净之体，是否就是能够复苏神树的天选之人。
　　这等大事耽误不得，解除了虚弱期，狐酒立即登门拜访他们妖族的大长老。
　　这位大长老和狐酒一样，出身九尾妖狐血脉，曾经是妖族的前任妖王。后来，因为她爱上了一名人族修士，被其他传统的妖族反对，认为这是妖王对妖族不负责任的表现。
　　于是在众多压力之下，前任妖族妖王退位，由同样是纯血九尾妖狐的狐酒继承妖王之位。
　　后来，前妖王与那名人族修士断绝关系，重新回到妖族。因她身上同时具备优秀的实力和过人的智慧，重新成为了妖族的大长老，在妖族之中，仍有一席之地。
　　对于狐酒来说，他自然愿意相信这位出身同族系的妖族大长老。年少时，狐酒常常因为幻瞳之术，去请教这位前任妖王。
　　前任妖王是一名性情温柔的女子，并且善于聆听，仿佛是有母亲一般的细致。
　　据说她曾经有一名孩子，但是与人族修士决裂后，孩子并没有留下。也就是从那起，前任妖王的性格略有变化。
　　但人逢大喜大悲，都会性情突变，更何况情感直白纯粹的妖族。这一点变化，是在情理之中的。
　　“笃笃笃。”
　　狐酒站在树屋面前，敲响了三声木门。
　　“来者何人？”
　　一道平静的嗓音从屋内传出来。
　　“晚辈狐酒，前来拜访大人。”在这名前任妖王面前，狐酒的态度足够恭敬，并不会凭着自己已经是妖王，而对她不敬。
　　听到狐酒的声音，屋内传来了语调平稳的答复，“妖王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你请进。”
　　这道话语虽然是这样说，但屋内人没有动身来门口迎接的意思。只见她逆着光，坐在桌案前，摊开着一卷古老的卷轴，一副正在读书的模样。
　　狐酒对这副场景习以为常，自从她回来当妖族大长老后，狐酒来拜访过这位前任妖王很多次，几乎每次都是在参悟族中古籍。
　　“不知妖王大人找我有何要事？”她问。
　　“是这样的，上次听大长老大人你预测过，神树将枯。这对我们妖族而言，是极大的灾难。”狐酒说起了来意。
　　“是。”她意简言赅，目光却因为狐酒的话题，从卷轴上转到了狐酒的身上。
　　借着树屋中的烛光，狐酒看清了这名妖族大长老的近况。
　　似乎是比上一次看到的样子还要苍老许多。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妖族的生命比人族要长，即便是到中老年，也不会有衰老的现象，除非她大限将至，快要死了，才会如残烛迟暮一般，逐渐显现出老态。
　　见状，狐酒到了嘴边的话语顿住，转口颇为担忧地询问，“您的身体最近还好吗？若是必要，可以去妖族宝库中取一些延年益寿的宝物。”
　　“劳烦妖王大人惦记我这副朽木之躯。”
　　“怎会，大长老可是我们妖族的智囊，你对妖族而言，是极为重要的。”
　　狐酒的话语说得极为真挚，他一心为妖族打算，对于这名能够预测未来的大长老，态度十分尊重。
　　然而，坐在桌案前的大长老自嘲般地说道，“但那些天材地宝与我而言，早已经没了作用。”
　　“怎么会如此。”狐酒忽地说不出更多的话语来，不能继续延年益寿，再多的言语安慰都是徒劳。
　　“妖王大人不必担心，生死轮回，是万物的常态。纵然是我等妖族，亦无法避免。”
　　她的话语让狐酒在心中赞同，同时也让狐酒感慨这位大长老的心境之高，比他还要通透。
　　这时，她的话锋一转，问起了之前的事情，“所以妖王大人，你想问关于神树的事么？”
　　听到自己来的正事，狐酒的注意力恢复，他点头，“是的。我在……一名朋友那边得知，有一位医修正好是纯净之体，他不受世间的魔障干扰，并且医术也十分出色，能够治愈他人的魔障。你看，他是否能够成为古籍之中，传闻中成功唤醒神树的人？”
　　“咔哒——！”话语声落下后，听到了一声闷响。
　　狐酒凝神，只见被大长老捏在手中的古卷轴忽然抵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较为冗长的动静。
　　察觉到狐酒的注视，她动了动嘴角，神情带上几分歉意，“是我情绪有些激动，所以略有失态。”
　　这等关乎妖族未来的大事，听到后激动与失态也都正常。
　　毕竟，刚开始狐酒自己本身都对其十分惊异，故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去楚祁身上试探。
　　狐酒：“可以理解。”
　　“这件事情是真的吗？这世间，真的有纯净之体存在？这可是只出现在古籍中的说法，妖王大人确认过了吗？”
　　“我的……”狐酒本想说他的那双妖瞳能够看到楚祁的与众不同，转念一想他之前用的借口是第三人称，便改口道，“我的朋友确认过了，但我还没有亲自去。而且也要得到纯净之体本人的意愿，我才好将他请过来，尝试复苏神树。”
　　“是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需要小心确认。”她点点头，似乎是对狐酒的话语颇为赞同，可旋即又道，“不知那位看似是纯净之体的修士在何处？我愿为妖族分忧。”
　　“这……我还要去问问我的朋友。”狐酒不想在这时候告诉大长老云华界的事情，毕竟一代妖王去给人族当契约兽，丢脸程度不输于大长老曾经与人族相爱。
　　哪怕契约的只是狐酒的一尾分.身，也让他尤其在意。
　　“好的，希望能尽快等到妖王的答复。”大长老应声。
　　“我尽快过去确认。”狐酒摸了摸鼻子，继而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出声道，“对了，我这次前来，还是想让大长老你再占算一次，神树是否能在未来被复苏？”
　　“……好。”大长老的声音略微有些低，她转身去取星盘，欲起卦，推算将来。
　　“那就再来算一次。”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衰老、濒临大限的缘故。
　　只要她能算出来，不管狐酒的“朋友”是否找对了纯净之体，这个世间仍然存在着纯净之体——也就是神树复苏的希望。
　　这可真是一个美好的希望。
　　狐酒心道，他愿意为此一直寻找下去。


第70章 
　　“测算之时, 还请妖王大人回避。”大长老取出星盘后，便对狐酒下了逐客令。
　　越是古老神秘的术法，便越要谨慎小心。
　　狐酒点头, 他尊重大长老的习惯，转身退出了树屋, 站在门口等候占算的结果。
　　寂静的等待时间中，狐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量起大长老所住的地方——这里是一棵巨大的树木, 最粗的枝干向里凹陷, 形成了一个天然树屋，供大长老居住。
　　据说, 这座树屋, 还是大长老身为妖王时，神树的赐福恩典, 只要在这座树屋中, 便能加强对神树的共感。
　　神树是万物之长, 掌管生机之源。
　　妖族虽然可以依靠修为，在后期修炼为人，但与人族本质上有很大的区别。妖性难灭, 兽类的直觉是与生俱来的, 所以他们擅长战斗，实力不凡。可同样，他们比人族更难控制心性，邪祟肆虐之时, 妖族陨落了许多族人。
　　——所有被邪祟污染的妖族, 全都沦为了妖兽。那种失去灵智, 连同族都会下手, 只会依靠厮杀来完成晋升的兽类。
　　身为妖王, 狐酒看到妖兽的心情十分复杂。
　　云息秘境之行，又让他再次明白神树陨落后，妖族将会进一步衰退。到时候就算晏家的执法者没有精力处理越来越多的妖兽，终有一日，妖兽自己会互相吞噬，最后只剩一个怪物，存活于世间。
　　何其可悲。
　　狐酒的妖瞳深沉下来，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妖族背负上这样的命运。
　　“嘎吱——！”一声悠长的声响，狐酒身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门缝后，露出了大长老那张愈发衰老的面容。
　　她的脸上有明显的倦怠之色。
　　似乎占算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狐酒顿时感到几分愧疚，可为了妖族的未来，让大长老占算是有所必要的。
　　“我算出来了。”不等狐酒开口询问，大长老率先开口说道。
　　她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天际，深邃悠长，似乎是带着一层莫名的神采，“神树有很大的可能会复苏，我在预测中看到了它长出了新的枝条，并且，升仙台上有一名修士将要渡劫飞升。”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妖族就有救了。”狐酒的面上带上喜色。
　　“是啊，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大长老的话语幽幽，她好似感慨一样说道，“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不能亲眼看到这副场景。”
　　“一定会的。”狐酒没忍住宽慰了一句。
　　“妖王大人不必安慰我。”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一些，随即下逐客令，“今日我有些乏了，不想再多言。妖王大人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去休憩了。”
　　“好的，大长老大人你快些休息吧。”狐酒点头，然后转身，准备朝妖王宫的方向大步走去。
　　就在这时，狐酒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大长老的手指上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像是丝线一样的细。
　　就在狐酒打算看清一些时，大长老却将门关上休息了。
　　或许是他看走眼了，刚才眼花。身体衰老后，手指上的皱纹同样很深，看起来会和其他修士有些不同。
　　狐酒心想着，又想起从大长老那里听到的好消息，便不再探究这个插曲。
　　既然从大长老这里得到了神树可能复苏的好消息，下次回云华界，他要主动一点去找楚祁搭讪，问问他是否愿意来云隐界……不过，让云华界的修士道云隐界来，似乎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除非身为执法者的晏家能够松口。
　　一想到那冷漠似天道戒律的晏家，狐酒的额头便隐隐作痛，至今，他的分.身体内，还有晏家继承人设下的一道戒律。希望晏久歌和楚祁呆久了，人也能变得有人情味一点。
　　狐酒腹诽。
　　*
　　而心满意足离开的狐酒并不知晓，在他走后，原本要去休憩的大长老反而又起了一卦。
　　这次用来占卜的星盘并非预测所用，而是由一块块红色木头所组成的命局盘。
　　这种命局，一般是与诅咒相关，才会用到。
　　“我想要他死去。永远地沉寂在我死之前。”
　　喑哑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树屋之中，令树屋里所有的灵力都因为这句话涌动着，朝着命局盘源源不断地汇聚而去。
　　一根一根无形之线穿梭在各个木块之中，红光闪烁，晦涩的咒文萦绕在命局盘之外，始终无法找到正确的木块，融入其中。
　　“不知姓名，不见容貌。无法将其咒杀。”它怨恨。
　　“到底是谁呢？会是晏久歌吗？毕竟晏家人执掌戒律，不能被咒杀也是在情理之中。”
　　“可我早就知晓晏久歌会阻拦我，为什么如今我仍然如此不安？”
　　“也许要让晏久歌早一点死去。我才能安稳地存活于世。”
　　喑哑诡异的低语声逐渐变得疯狂，而妖族大长老的神与貌似乎出了一点问题，微弱的烛光之中，她身上冒出了一只巨大的黑影，完完全全将她那具即将面临大限的身体笼罩。
　　又或者说，这具身体早就没了生机，只剩下一点点的皮囊。
　　“令从芜。”
　　听到这个名字，黑影之下的皮囊忽然抖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眶落下一行血泪。
　　“啧，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人，还会察觉到痛苦吗？”
　　“继承了神木之躯后，你的女儿可是一代天之骄子，云隐界的渡劫期大能。你的身体只是更改命运的一点代价而已，更何况你早就该死了，是我救了你。”
　　“……”躯壳不会说话，唯有眼眶之下，血泪滚落。
　　而躯壳之上，那道黑影冷眼旁观，对此嗤之以鼻。人固然受了天道许多的偏爱，却放不下情感道义，最后也终究为其所困致死。
　　“你就看着，一场好戏开场，也是要有谢幕的。”
　　***
　　半个月后，云华界，天玄宗。
　　楚祁等人从秋城御剑赶回，天玄宗掌门亲自在山门处迎接他们回来，并逐一检查了弟子的心神状态，避免他们滋生心魔而不自知。
　　幻境最可怕之处，并不是将人永远困在幻境之中，而是让他们心中种下心魔的种子，干扰一生。日后在修炼的关键之时，心魔捣乱，大道皆毁。
　　“没有人心中还有魔障。”掌门稍稍松了一口气，凝重的目光缓和几分，“还好这次菩提宗的弟子也下山了，他们对于心魔十分了解，能够助你们脱离魔障的干扰。”
　　“弟子多谢掌门。”众弟子朝掌门作揖行礼。
　　“不必多礼，都回去休息吧。楚祁与晏久歌留下。”掌门挥手让其他弟子散去，唯独留下了两人。
　　“谨遵掌门之命。”
　　众人散去后，掌门随手在周围布下一道隔音结界。
　　“双人心法你们修炼得如何了？此次前往秋城，作战时，双人心法可对你们有什么负面影响？”
　　因为当初是自己让楚祁与晏久歌走上了双人心法的道路，掌门便对这件事尤其在意。他并不想耽误宗门中优秀的后辈。
　　“一切都好，我有阿祁的治疗灵术，阿祁能动用我的剑气，是非常有利的影响，并没有什么负面的状态。”
　　晏久歌代替两人回答掌门。
　　“那就好那就好。”掌门点头，话语颇为感慨，“这样也不算愧对祖师爷的传承，你们修炼时，若有不懂之处，还是要前往剑冢去问祖师爷，切记这一点，不要自己胡来。”
　　“弟子明白。”晏久歌与楚祁异口同声。
　　掌门叮嘱完这句话后便离开了，晏久歌与楚祁站在山门前，两两相望。
　　“那我先回一趟家，阿祁你……”
　　“我回钟灵峰炼药修炼，等你回来。”此番秋城之行，楚祁深知自己的实力还不够强大，空闲的时间，必须要抓紧修炼。
　　“好。”听到楚祁的答复，晏久歌那点迟疑随风消散，心情大好。
　　再道别就显得有些婆婆妈妈，可临走前，晏久歌仍然走得不是那么干脆。他没忍住，回头又看了楚祁一眼。
　　心中到底还是惦记，还有更多的舍不得。
　　楚祁一直在目送晏久歌远去，静静站在山门口。
　　等晏久歌回首时，他抬手挥了挥，回应着晏久歌的目光。
　　至此，晏久歌才御剑而去。不久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云端的尽头，直至肉眼无法追寻时，楚祁才收回目光。
　　楚祁阖眸，压下心中的思念。
　　两情长久不在朝夕，他与晏久歌此时都有要事在身，分别只是暂时的。只不过，这一次，楚祁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不会让晏久歌一人陷入绝境。
　　“楚师弟，你打算乘坐白鸾回钟灵峰，还是乘坐飞行灵器回钟灵峰？”
　　这时，在山门口值守的天玄宗剑修弟子看着形影只单的楚祁开口询问。
　　“嗯？”楚祁抬眸，恍然回神，他如今孤身一人，身为医修，在其他剑修弟子眼中，是不能独自御剑飞行的。
　　想要抽出归寅剑的手顿住，楚祁回道，“我乘坐飞行灵器就好，多谢剑修师兄提醒。”
　　“不客气不客气。”
　　剑修弟子方才那么一问，不仅提醒了楚祁他身为医修学会了剑修心法的事情，同时还让他想起掌门先前的话语——
　　双人心法是没有什么问题好去剑冢询问祖师爷，但双心法却有。
　　回钟灵峰炼药之前，楚祁转道，先去了一趟问剑峰。
　　除去自己与晏久歌身上的秘密，天玄宗这位创造了许多传奇的老祖，同样有些脱离世俗所限。或许命格和自己一样，也有一些特殊。
　　再一次来到问剑峰剑冢时，因为楚祁继承了双人心法，剑冢周围的禁制默许了他的通行。
　　楚祁一路顺畅无阻地走到了剑冢的中心，他抬手，将自身的灵力传输到那把巨大的灵剑上。
　　“噌——！”
　　一道剑气自剑锋上流转，随后一道虚幻的人影浮现在楚祁的面前。
　　传承年代久远，祖师爷余留下来的一道神念，已经很难看清容貌。但话语声却十分清晰，“为何今日只有你一人？你的另一半呢？”
　　楚祁：“……”
　　本想开口询问的话语被祖师爷的这句话噎住，他缓了缓情绪，回答，“阿晏他有事，所以没有来。其次，我也不想让这件事被许多人知晓。”
　　“喔？”祖师爷为楚祁的话语感到诧异，“你们修炼了双人心法，彼此之间应该越来越坦诚，而是互相隐瞒。”
　　“这不是不信任的问题。”为了避免过多的误会，楚祁直接说出他的来意，“我在修炼双人心法的过程中，领悟了剑意，灵台滋生出了剑修心法。所以——”
　　“什么？！”
　　“你也是被溯世卷所困之人？”
　　祖师爷的惊诧之声将将说完，旋即扔出一个令楚祁震惊的消息。
　　溯世卷，祖师爷竟然知晓这个东西？
　　“您怎么会知晓溯世卷？以及，您当初修炼双心法，也是有溯世卷的机缘？”楚祁心底实在是好奇极了。
　　“若非如此，我一个好好的剑修，为什么要拐弯去学医呢？”祖师爷幽幽叹息，他道，“我想想，我要怎么告诉你，这件事关乎天道，我无法直言。但可以告诉你的是，溯世卷并不是单纯助益你的宝物，若你无法打破既定的命局，它会困住你的神魂，让你一次又一次轮回于其中，只是为了让你不死。”
　　“……”关于这一件事情，楚祁深有体会，“我已经大概知晓这一点。”
　　“而双心法这个东西，本质是逆天而行。”
　　“但是逆天而行，又要被天道所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所以继我之后，没有人能重现双心法，因为他们没有溯世卷的因果。你能听懂吗？”
　　楚祁若有所思，“晚辈大概能懂一些。溯世卷是天道所期？而打破命局要逆天而行？”
　　“孺子可教也。”祖师爷点头，“还有就是打破命局的关键，其实还有一半，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嗯？”楚祁目光疑惑，“这是为何？”


第71章 
　　“你从溯世卷中回来, 应该发现有人与你一同入轮回。”
　　听到祖师爷的话语，楚祁微怔。
　　不管哪一次，晏久歌总会陪在他的身边。
　　“是，他一直都在。”
　　“溯世卷的开启需要代价。他是同你承担宿命的人, 一次轮回若不能修正命轨, 下一次的业果会加倍落在他的身上。你且算算,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
　　“事不过三, 你必须要尽快斩断因果。”祖师爷叹了一口气，他注视着楚祁, 目光复杂，像是能通过楚祁看到自己的曾经一样, “不然你可能会像我一样, 选择进入溯世卷之中，一次次的轮回陪着他。”
　　“您是被困于溯世卷吗？”
　　“不，我心甘情愿。因为世间再无祁青雪，唯有在溯世卷中才能寻到他。”
　　“……”毫无疑问, 名叫“祁青雪”的人，就是那位陪着祖师爷一起进入溯世卷的人。
　　楚祁张了张唇, 忽地说不出任何话来，他在藏书阁看过有关祖师爷的一些记载。祖师爷的医修心法学于药王谷的一位弟子, 两人曾相谈甚欢。
　　“总之, 你要明白的一点，他是要和你一起走出溯世卷的。”
　　“好, 晚辈多谢祖师爷提醒。”楚祁沉声。
　　他会将晏久歌一起带出去。
　　“那么，接下来, 我和你说双心法的诀窍。”
　　……
　　楚祁在剑冢呆了半日, 从天玄宗祖师爷那里得知双心法晋升时, 每次要多渡一道赤红之雷。在没有斩断因果之前，不要让敌人知晓他的能力，最好先隐藏起来。
　　临走之前，祖师爷给了楚祁一道魂印，让他前往藏书阁寻找有关上古大战的记载。
　　邪祟本应该在上古大战彻底被驱除，但神树沉寂，邪祟余存，才让命轨再次延续到了万年后的今日。
　　身后的剑冢再次陷入沉眠。
　　楚祁并没有火急火燎的赶去藏书阁，他今日才从秋城回来，先到问剑峰还能借口说双人心法，再去藏书阁就有些刻意了。
　　先回钟灵峰炼药，尽可能地在这段时间提升自己实力，适应体内的双心法。
　　*
　　钟灵峰，清越长老和白璇都外出了，整个山顶只有楚祁一人，和许许多多的灵药。
　　灵药有好几天没有照料，叶子看起来有些萎靡。
　　近来云华界气氛紧张，一些动.乱难以避免，就连天玄宗少有的医修弟子都需要出门帮忙。
　　楚祁摸着灵药的叶子，思绪有些出神。
　　他想起来，一些事情并非毫无征兆。
　　如果天地之间的灵气浓度一直降低，云华界将会迎来末法时期，灵根逐渐消失，修士渐渐沦为普通人。
　　到那时，约束修士的天道法则自然不复存在。所以才会有溯世卷这样的法器，来进行修正。
　　而被溯世卷选中的人是楚祁。
　　他死后，溯世卷会再次轮回，但法器运转需要代价，故而溯世卷会从晏久歌的气运上掠夺。
　　“……”
　　抛下杂念，楚祁将目光转到身前的药田。
　　灵力从他的手掌心散出来，不过片刻，滋养了他身前的那一片灵药。药田生机焕然，灵药舒展开叶片，向楚祁以显亲昵。
　　天地人和，万灵生长。
　　楚祁体内的医修心法很快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
　　十日后。
　　云隐界，晏家。
　　这一次的祭典依旧是晏家惯例，三年一次，镇压黑渊之下的煞气。
　　所有参与阵法的晏家人都已经就位，只等家主看准时机，开启黑渊的封印，等晏久歌镇压煞气便能完成。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晏明朝的身上。
　　而晏明朝则望着晏久歌，目光深邃。
　　作为晏家的少主，晏久歌从一出生起担负了太多责任，这一次也将同往常一样，继续镇压黑渊之下的煞气。
　　较之过去的浮躁与戾气，如今的晏久歌已然能控制好自身的气势，既不锋利也不暴.虐，看上去波澜不惊。
　　这些改变，晏明朝全都记在心里。这证明当初他力排众议送晏久歌前往云华界，并没有做错……只不过，药王谷那个孩子，终究和云隐界有了牵扯……
　　“什么时候开始？”
　　晏明朝思绪发散时，因迟迟未做出决断，晏久歌在旁催促他。
　　“再等等，等大阵汇聚的灵力更多一些。”这样晏久歌被煞气反噬的风险会降低一些。
　　晏久歌：“都一样，尽快吧。”
　　见晏久歌坚持，晏明朝将目光转到了大阵中的其他族人身上，肃色道，“准备起阵。”
　　聚灵大阵在下一刻被点亮，黑渊开启，位于阵法中心的晏久歌进入其中，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内。
　　气氛沉寂，每一位晏家人专注地朝聚灵大阵中输入自己的灵力。晏明朝也是如此，但不知为何，他眼皮无端跳动了一下，神识蓦地惊觉。
　　几乎是在这一刻，从东边的天际骤然降下一道霞光。
　　刹那间，天地风云变色，所有的灵气都朝着那道霞光的方向涌去。
　　游走于世间虚空的法则跟着一同变化，这场变故，即便是继承了戒律的晏家，亦不可阻挡。
　　聚灵大阵的灵力一丝一缕地被抽离。
　　“家主大人！”阵法之中的晏家人震惊地抬起头，纷纷束手无策地看向晏明朝的方向。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邪祟——”晏明朝眉头紧锁，他望着天际的霞光，脸色沉沉，“速速中止祭典，将晏久歌喊出来，关闭黑渊！”
　　无声的灵气浪潮一波波地朝外散开，聚灵阵不堪重负，瓦解在这场变故中。
　　“轰隆！！”
　　霞光遍布的天际，传来了一道厚重的雷声，却不见漆黑的雷云密布。
　　——只因这是飞升雷劫。
　　修士修为圆满至大乘期巅峰，可以渡劫飞升上界，与天地同寿。故而这道飞升雷劫，是从上界而来，不归属云隐界天道所管。
　　应法而生，升仙台会为之开启，连通上界的道路。
　　可在十八年前那一场变故，令家大乘期修士飞升渡劫失败，邪祟占据升仙台，继而掠夺神树本源。
　　使得药王谷谷主陨落，药王谷闭谷隐世。
　　云隐界如今并无大乘期修士，这道飞升雷劫要从何而来？
　　晏明朝脑海中的思绪翻涌，未等他找到蛛丝马迹，从黑渊之下涌出一团浓墨似的魔煞之气，朝着封印外的地方蔓延而去。
　　黑色的煞气如决堤之水，顷刻间淹没了镇压在黑渊边缘的镇魔石。
　　“轰！”镇魔石龟裂。
　　封印应声瓦解，晏家镇守了万年的黑渊崩塌。
　　晏明朝扭身朝黑渊之下望去，睁大的眼眶中满是不敢置信。
　　“久歌！”
　　“晏久歌！！”
　　“——！”
　　***
　　“砰！”一声突兀的响声从楚祁身前响起。
　　楚祁回神时，被他用灵力操控的炼药鼎已经毁坏了，丝丝缕缕的丹药焦香充斥在阁楼之中，提醒着他方才发生过什么事。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炼药炸鼎。
　　回灵丹是最为基础的丹药，他对此十分熟稔。理应不该犯下这样的大错。
　　楚祁抬手，手掌贴上了自己的胸腔，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几乎让他忘了自己此刻身在何方。
　　发生了什么？
　　上回有这样强烈的不适感，还是在八年前，晏久歌失控那次。
　　楚祁的手指微颤。
　　“噜噜？”察觉到楚祁情绪，小金从楚祁的脚边醒来，担忧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衣摆。
　　就连环绕在楚祁手腕上的藤环亦是伸展出一根枝条，为楚祁输送灵气安抚他的心神。
　　“一定是阿晏出事了。”
　　楚祁眉眼微沉，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晏家在云隐界。
　　根据楚祁这几日在藏书阁的了解，云华界与云隐界有一道天堑屏障，要通过那道屏障并不容易。
　　具体的方法需要去问从云隐界那边过来的晏家人，如今还留在天玄宗附近炼器的晏炽。
　　离开钟灵峰前，楚祁召来白鸾，让它将自己这些天炼制的灵药送往毓秀峰，补给天玄宗的丹药库存，并给师父师姐留了一道外出的口讯。
　　处理完这些事务后，楚祁雷厉风行地下山去找晏炽。
　　片刻，天玄宗山门处，十名守门弟子匆匆登记下出门弟子的腰牌。
　　还未看清腰牌上的名字，眼角余光便先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御剑而去，青墨色外衫很快就与山川远黛融为一体，教人看着恍惚。
　　“此次出门的弟子是——”
　　“钟灵峰……钟灵峰楚祁……”
　　“什么？方才那位是楚师弟？难道不是一名剑修弟子吗？”
　　“莫不是我眼花了，我明明看到一道剑气杳杳而去。”
　　“可是腰牌是楚师弟的名字。”
　　“这……”
　　山风依旧清朗，唯山前的众多守门弟子陷入了踟蹰。
　　而御剑飞行离开的楚祁则顾不上那么多，以他的修为，御剑飞行的速度比乘坐白鸾或是飞行灵器还要快上数倍。
　　情况紧急，赶路自然要愈快愈好。
　　于是，在晏炽刚刚炼制好空间灵玉，推门而出，打算休息一下，伸个懒腰什么的。却见一道剑光如芒，自天际飒杳而来，直直落入他的身前。
　　“干什么？干什么？晏久歌你这次回来的未免也太快了吧？讨债的都没有你这样急，再说了，我已经将空间灵玉炼制出来了，你没必要这样——唉？！”
　　在看清楚来人后，晏炽那些为自己开脱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那把气势与龙寅剑如出一辙的归寅剑，又看了一眼来人，话语声不自觉地小了下来。
　　“楚祁？”


第72章 
　　“是我。”
　　楚祁从灵剑上下来, 对上晏炽惊诧的眼睛，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啊？”晏炽被问得一愣一愣, 思绪还在惊诧楚祁御剑而来, 下意识地回答，“什么事？”
　　“如何才能从云华界去云隐界？”
　　“去云隐界只要——等一下！为何你会知晓云隐界？”晏炽回答的话语猛地停顿，目光不敢置信地望着楚祁。
　　今日超出晏炽意料的事情太多，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云隐界”这个地方，楚祁怎么能知晓？莫非是晏久歌同他说的？这样是犯了晏家的家规……
　　“我从天玄宗藏书阁得知，晏家执掌律法，位于云隐界边界之地，管两界通行，天地戒律。”
　　楚祁的神情无波，语气平静。
　　“这、这……”天玄宗藏书阁还能记载这些事情吗？
　　晏炽哑然。
　　“先不纠结这个，阿晏有危险，我想去云隐界找他。我与他修炼了双人心法，枯荣共存，绝无虚言。此次事发紧急，还请你来帮我。”
　　楚祁的话语句句诚恳。
　　晏炽从惊诧中回神, 心情复杂, “可我并未收到晏久歌的传讯，晏家执掌戒律已久, 若真有大事, 也该通知我一声——”
　　正在晏炽说话的空档，他腰间佩戴的那枚传讯灵玉闪过一道红光。
　　晏炽的话语戛然而止, 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抬手取下灵玉, 顾不得设下隔音结界，当着楚祁的面接通了传讯。
　　“晏炽大人，云隐界变故，升仙台坍塌，少主失踪，请速回。”
　　沙哑急促的话语声从传讯那头传来，说话之人说完这句话后，传讯灵玉上的红光便消散了，玉石中的灵气荡然无存，已然无法使用。
　　跨界传讯的灵玉是一对母子灵玉，母玉在晏家主宅，子玉分成数块。如今子玉连一次传讯都负担不起，直接被摧毁，说明母玉中的灵气很低——晏家竟会让传讯灵玉灵气不足，已然是一个严峻的问题。
　　“我要立刻回云隐界！”
　　晏炽的语气沉重。
　　“带我一起去。”楚祁的话语声适时响起。
　　“不行。”晏炽看了看他，摇头解释道，“云华界的修士没有办法前往云隐界，天道戒律如此，除非你晋升到大乘期，能够影响到天道法则，才能通过那层屏障。”
　　“我们晏家人能够穿梭两界，是因为身负戒律咒文，但你没有。”
　　“……”
　　话语说到这份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空气寂静，晏炽叹了一口气，他从自己的袖间取出一块空间灵玉递给楚祁，“这是之前晏久歌请我给你炼制的空间灵玉，里面有单独的芥子空间，可以培育灵草，自成一方小天地。你且将它收下。”
　　“此番我回云隐界，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这块空间灵玉你先拿着。”
　　楚祁接过。
　　空间灵玉是一只碧色蝴蝶的模样，小巧精致，与楚祁那身天玄宗医修服饰十分相配。
　　万年灵髓玉是他和晏久歌一起寻到的，转眼不过半载，原本平静的修炼生活多了这么多变故。
　　若不能共安宁，何能共喜乐？
　　将空间灵玉叶收好，楚祁目光凝神，“我必须要去云隐界。”
　　“可是——”
　　“若两界只有晏家人能互通，先前从云隐界过来的邪祟要如何解释？”
　　晏炽显然没有料到楚祁会想到这一层，“那是因为邪祟将屏障打开了一道缺口，但这种做法破坏了天道戒律，是会被严惩的。”
　　“可以先打开屏障，再将其修补好。”
　　晏炽愣住，他又看了楚祁一眼。
　　青年眉目冷静，完全不像在说玩笑话。
　　“可是……要破开屏障也很难，至少需要合体期的修为，又或者有强大的灵器作为媒介。”
　　晏炽这句话落下后，态度坚持的楚祁忽然没了话语声。
　　“……”
　　气氛无端安静，就在晏炽觉得楚祁大概听进去了自己的劝说，放弃前往云隐界的时候——
　　“你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情，我的确应当回去一趟。”
　　“啊？”晏炽没有回神过来。
　　“屏障在云华界的极南之地么？”
　　“是的。”晏炽点头。
　　“你先回云隐界，我随后就来。”
　　留下这句话后，楚祁不等晏炽回答，径直御剑飞行而去。
　　剑光如虹，自天际消失。
　　晏炽这才回神，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猛地想起来，“还没有问楚祁为什么能御剑……罢了，先回云隐界要紧。”
　　晏炽匆匆赶赴云隐界。
　　*
　　另一边，楚祁与晏炽分开后，匆匆赶往仙山的方向。
　　仙山是五大仙门选拔弟子的地方，是楚祁回溯到这一世的起点，亦是离林叔抚养楚祁长大的地方不远。
　　依溯世卷所书：当年邪祟占据升仙台，药王谷谷主因此陨落，林叔受谷主所托，将楚祁带到云华界。
　　林叔是药王谷之人，不是晏家人，他从云隐界过来，自然需要打开两界的屏障。
　　能够开启两界屏障的灵器，根据楚祁对林叔的了解，他应该会将其收好。
　　御剑落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楚祁再一次回到了他长大的僻静城镇。
　　这里的修士并不多，虽然临近仙山，却尤其平静低调，更适合普通百姓居住。
　　一片白墙青瓦建筑之中，有两座院落离得很近，大门门把全都生了锈迹，看起来是许久没人居住，寂寥又冷清。
　　楚祁与晏久歌拜入天玄宗门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林叔在知晓自己即将面临大限后，为了不让楚祁伤心，留下一封书信便悄悄离开了。
　　此间屋舍空置，故人不再，自然也没有回来探望的必要。
　　如今故地重游，楚祁轻轻推开庭院的木门。
　　老梧桐树的影子与围墙交叠，落在楚祁的脚边，八年不见，这棵树的枝叶从墙这头伸展到隔壁的院子里，一片葱郁。
　　——晏久歌少时便住在那里。
　　过往的记忆在楚祁的脑海中浮现，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份思念压下，抬脚走进屋子里。
　　屋里是楚祁记忆中的摆设，除了多了些灰尘，不见丝毫变化。
　　林叔会将重要的东西放到哪里？
　　这个念头闪过时，楚祁的手已经先一步拉开橱柜的柜门。那里是林叔专门留着给楚祁放零嘴的地方，全都照着楚祁喜好添置，是幼年时楚祁最喜欢找的地方。
　　橱柜之中，有包裹着油纸的糖葫芦，还有烤栗子，芝麻饼……还有一道小型结界，将这些零嘴保存在其中，避免它们腐坏。
　　楚祁的目光一顿，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回想起，林叔最后和他说话时的场面。
　　*
　　日暮天色昏黄，斜影横向庭院。
　　“明日小主人与晏少爷一同前去仙山，拜入云华界五大仙门之下，问道成仙，前路茫茫，小主人要照顾好自己。”
　　察觉到了身侧之人的嘱托之意，少年微微侧过头，“林叔，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我大限将至，不能再陪小主人长大了。”
　　气氛因为这句话沉默了半响，少年低头，眼眶微红。
　　屋外的暮色渐沉，屋内的光线一点点地消逝。
　　一道无声的叹息从中年男子的唇边落下，他抬手施展出了一道灵术，屋里的灯亮起了光辉。
　　“世间枯荣有时，生死有命。等小主人登上大道之顶，与天地同寿，便不会再被拘于这轮回生死。”
　　“林叔你这样的修士都要面临大限，我又能如何？”
　　“小主人自然是不同的。您在我眼中，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人。”中年男子眉目温和下来，灯火熠熠，连带着他望着少年的眼睛好似也多了一分期许。
　　“若您在仙门待得不顺心，回来……”
　　话语说到这里，中年男子的声音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眸，遮去了那抹期许的目光，嗓音惆怅道，“回来继续当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也好。”
　　“不求大道，只愿此生平安喜乐。”
　　“这一间屋舍也足够庇护您了。”
　　“……”
　　*
　　在橱柜的中央，往下的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木质小盒子，只有巴掌大小。
　　楚祁的思绪从回忆中清醒，他伸手，将小木盒从橱柜里取出来。
　　当时他心中对林叔大限将至充满了难过，并未仔细回想林叔的话语。林叔话语中的意思是——如果当不了修士，回来重新做一个普通人，这间屋舍足够庇护他。
　　显然，这间屋子里有只让楚祁一人受益的宝物。
　　福至心灵，楚祁将灵力输送到小木盒中，只见它自发打开了锁扣，将封存之物展现在楚祁的眼中。
　　那是一片枯青色的叶子，叶片的形状很特殊，令楚祁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时，缠绕在楚祁手腕上的藤环抖动了一下，从侧边生长出一片碧青色的叶子——与那木盒中的叶子生得一模一样。
　　药王谷，祁家。
　　神树衍化的灵枝，神树之叶。
　　故而药王谷能有这样的神通，将两界的屏障打通，且不破坏天地戒律。
　　他早就该想到这一点的。
　　不过如今也算为时不晚。
　　楚祁将那片神树之叶取出，将其温养在藤环上，用灵力重新滋养它体内的生机。
　　藤环是神树衍化的灵枝，并非神树本体，而这片神树之叶取自神树本身，力量要比楚祁想象中的还要大数倍。
　　浓郁的生机灵气从神树之叶中散发出来，将楚祁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他眼眸染上一片翠色，眉间更是多了一道墨绿色的灵纹。
　　刹那间，天地有感，一道晦涩古老的传送阵出现在楚祁的脚下。这正是应他所愿，云华界打开了前往云隐界的空间通道。
　　身后的庭院景色一点点褪去，楚祁义无反顾地朝着浓雾似的前路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空气里。
　　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变化，令还在苦苦推演天命的人蓦地睁开了眼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盘中的一颗命星抖落。


第73章 
　　“砰！”
　　清脆的一声碰撞声惊起。
　　原本端坐在桌案前的人掀翻了命盘, 失去了灵力支撑，命盘上面浮动的命轨黯然失色，成了一张普通的罗盘。
　　“她”庞然大怒, 一张老态横生的脸无法露出相应的表情，唯有眼眸中不断跃动的鬼火, 表明“她”的心情。
　　“怎么可能？我的命星在不久的将来为什么会坠落, 晏久歌的仙骨分明已经被毁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喑哑的嗓音从 “她”的身体里传出来。
　　晦暗的光影中, 一道黑黢黢的虚影从“她”的身上浮现, 那道虚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鬼火, 浑身冒着魔煞之气。
　　用“它”来描述或许更为恰当。
　　掌控着妖族大长老位置的, 并非前任妖王——大妖狐锦, 而是一个非人非妖的鬼魅, 它称自己为“鬼牙”。
　　“把晏久歌杀了，一定是因为他还没有死, 才会有变故。”
　　鬼牙的嗓音狠厉。
　　话音落下后，它重新回到了狐锦的身体中。
　　僵直的身体挪动着, 被丝线缠绕的手指突然弯曲, 一道灵力顺着牵引，径直碾碎了那轮摔落在地上的罗盘。
　　“吱呀——！”木门一声颤响。
　　门后的光线顺着那道缝隙披落进来，照在身穿妖族朝服的大长老身上。朝服端庄威严, 代表品阶的咒文绣在肩膀处, 彰显着大长老在妖族的地位。
　　黝黑的妖瞳中一片死寂, 蓦地照进光亮, 便刺眼异常, 令她不由得朝后退开一步。
　　“大长老大人。”
　　守在门口的妖族侍卫面上带着尊敬之色。
　　她镇定自若, 克制住内心翻涌的妒恨，沉声开口，“传令下去，召集妖族所有大妖，妖王不在，我将代掌王印，着手准备除魔。昨夜推演命盘，是晏家出了魔物，若不除去，大至云隐界，小必然大乱。”
　　妖族侍卫听到前言，神情尚有犹豫之色，可等他听到“晏家出了魔物”这句话时，犹豫顿时变成了凝重，他低头行礼，恭敬道，“属下遵命。”
　　修士一旦堕魔，便与邪祟无异。
　　晏家本就执掌戒律，如今出了魔物，证明天道戒律的约束在减弱。
　　上古退邪之战后，他们妖族损伤惨重，甚至有许多族人被煞气污染，沦为妖兽。至今，妖族仍未从上古之战中恢复元气。
　　那样沉重的代价他们不想再遭遇第二次，最好是能够将变故扼杀在摇篮之中。
　　可惜在这个节骨眼上，妖王大人闭关，只能由大长老代掌王印，为整个妖族做出决定。
　　很快，所有大妖汇聚在一堂。
　　大长老狐锦在妖族的威望很高，毕竟她曾是前任妖王。不过，因为她曾经与人族相恋，惹得一部分妖族不喜。
　　故而，才一见面，便有大妖直言，“我等只认妖王的命令，你虽是大长老，亦无权调动我等。”
　　狐锦听到大妖的话语并不生气，她的眼眸光微动，劝说道，“事态紧急，妖王大人却在闭关，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出来。诸位还请听我一言。”
　　随后，狐锦将推演之事说出，并断定晏家少主已然成了魔物。
　　她这话一说，原先对她还有非议的大妖纷纷改变了态度，全都以除魔为重，注意力转到了正事上。
　　“晏家执掌戒律多年，在云隐界积威深重，没有人会想要和晏家作对。除非晏家少主入魔的模样，完全展露在众人眼前，我们才能有理由讨伐他。”
　　“但晏家家主是个护短的人……”
　　“都入魔了，还有什么护短不护短的？晏家执掌戒律，更应该大义灭亲才是。”
　　“对，魔物决不能姑息！”
　　“那么，谁来给他们证明，大长老推演是真？”
　　这句话落下后，大堂一片寂静。毕竟大长老的推演之力再强，是不能够让外族信服的。
　　要想师出有名，必须要眼见为真。
　　“我自有办法，但需要诸位的配合。”狐锦站直了身体，目光望向了九州的东方，那里是人族势力所在的位置。
　　宽大的袖口中，她的无名指微动，如同正在悄然牵引着什么。
　　*
　　关于晏家变故，发生在三日前。
　　有雷霆蓦然响彻苍穹，惹出惊变。
　　升仙台毁于天雷之中，天地灵气骤降，上古大阵失效，晏家镇魔石碎裂。
　　魔煞之气从黑渊中流溢出来，腐蚀了晏家少主的神智，他的额头生出魔纹，极有可能成为了魔物邪祟。
　　除此之外，升仙台被毁，云隐界再无人能够飞升上界。灵气降低，所有修士陷入了末法时代到来的恐惧。
　　加之镇魔石破碎，若不能尽快修补封印，魔物邪祟卷土重来，上古退魔之战将会再次上演。
　　万年之前云隐界还有神树庇佑，万年之后的今日，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就连执掌戒律的晏家，都出了一个魔物。
　　乱象四起，人心惶惶。
　　*
　　有凛然的晚风卷动残云，日光渐淡，是长夜将至。
　　晏明朝徘徊在黑渊的出口，望着黑渊深处的目光沉寂。
　　他在等人从里面出来。
　　晏家古阵在三日前尽数打开，镇魔石碎裂后，全靠它们维持着封印的平稳。
　　封印留了这一个出口，只要里面的人恢复神智，就能从出口平安走出来。
　　晏家数代人的心血和宿命，皆汇聚于此，也都毁于此。
　　晏明朝不是不清楚这样的结局，作为晏家家主，他早有这样的觉悟。可在结局到来这天，悲痛依旧如此厚重。
　　镇魔者终成魔。
　　天色暗淡下来，笼罩在晏家主宅的结界光辉亮起，落入晏明朝的眼眸，衬出微薄的光彩。
　　三日过去，再过一个天明，就是第四日。
　　“……”
　　心底算着时间，晏明朝闭上眼睛，眉头沟壑深深。
　　“家主！家主大人！”
　　一道焦灼的呼唤声由远及近，传入晏明朝的耳中。
　　“什么事？”
　　晏明朝没有回头，目光仍望着黑渊的出口。
　　“妖族狐氏与人族令家前来，说晏家出了魔物，需要我们将魔物尽快铲除。”
　　“荒谬！”
　　晏明朝愠怒。
　　前来汇报此事的侍从噤声，他从未见过冷静的家主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更何况，那些人口中所说的魔物，是冲着他们晏家少主来的。
　　“十六影卫守在此处，等晏久歌从里面出来。并且，不准任何人闯入黑渊。”
　　晏明朝下令。
　　“属下遵命。”
　　十六道影子从夜色中显露出身形，依次在黑渊出口处站定。
　　他们是晏明朝为了晏家精心培养出影卫。
　　为了防止最差的结果出现，晏明朝在失去仙气之前，将一部分仙气封印在了十六影卫身上。
　　若晏家失守，十六影卫会布下最后一道结界，引动天道戒律，将整个晏家连同黑渊一并封锁下去，永远沉寂。
　　这样，黑渊之下的邪祟永远无法跑出来祸害云隐界。
　　*
　　此刻，晏家结界之外。
　　“晏家决不能庇护魔物，你们执掌戒律，怎能与魔物同流合污。”
　　“晏家要将魔物交出来。”
　　“晏家若再不回应，我们只能打破结界，亲自除魔。”
　　“正是此理！”
　　有一人高声烧火，随后便有众人拾柴。
　　就在气氛最焦灼之际，晏家结界的上方出现数道人影。
　　是晏家家主带着数位晏家执法者现身。
　　晏明朝的衣冠简洁干练，唯独衣摆处缀动的法则戒律闪烁着猩红色的光华，散发着威严与肃杀的气息。
　　他一出现，令原本喧闹的人群蓦地寂静下来。
　　晏家执掌戒律多年，积累下来的威望不言而喻，哪怕众人被讨伐魔物的目的吸引，见到晏家人依旧会下意识地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众人噤声之时，有一道沙哑嗓音从人群之中响起。
　　“晏家主，我们今日前来，还请您给大家一个解释，为什么晏家会纵容魔物？”
　　随着他的话语，人群自发分出一条道路来，让这人走到前方。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令家家主令之桓。
　　人族之中，现以白幽阁令家为首。自药王谷退隐后，令家愈发势重，附庸其下的门派不计其数。
　　众人的目光汇聚到令之桓的身上。
　　他面色如常，一双眼睛微暗，融入这夜色中，令人看不真切其中的情绪。他的手掌收拢于宽大的衣袖中，袖口处似乎闪烁着防御咒文的微光。
　　没有等到晏明朝的回答，令之桓再度出声催促，“晏家主，您在迟疑什么？”
　　令之桓抬头，目光看向半空那道肃穆的身影，唇角微扬，似是勾勒出一抹畅快的笑意来。
　　哪怕这笑容在此刻并不合时宜。
　　这时，晏明朝向前迈了一步——
　　“晏家执法者听令，将他们包围，找出藏匿于其中的邪祟。”
　　威严的话语自上方落下，晏明朝衣袍上的戒律符文涌动，一道道猩红色的法则咒文凝成实质，朝着人群的方向笼罩而去。
　　刹那间，风止云静，万籁无声。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晏明朝面对众人的质问，跳过了解释，直接动手。
　　法则戒律如网一般笼罩在众人的四周，威压浩荡，修为不到化神期的修士，一时间动弹不得。
　　如此筛选，剩下尚且能行动的，全是化神期之上的大能。
　　邪祟应当就藏匿在其中。
　　晏明朝望着众人的目光冷静。
　　*
　　人群之中，追随着狐锦的大妖们莫名有些不安，“大长老，晏家家主的态度是要袒护到底，我们胜算几何？”
　　“不急。”
　　狐锦缓慢地开口，“晏明朝此举，确实超乎我的意料，但成魔者，不论是谁，终有一死。他袒护也无济于事。”
　　话毕，她垂在衣袖的手抬起，苍老的手指合拢，动作如同碾碎什么东西似的。
　　诡异的红光从她指尖一闪而过，旋即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她手指间龟裂开，暗红的血液从指尖流逝。
　　其余的大妖分不清这是什么妖术。
　　可这诡异的妖术伤及自身，令人感到有些恐惧。
　　骨血融入了无形之物，那沉寂于虚空之中的人偶再一次被无形之线缠绕，扯断了的四肢连着皮肉，将它再次引动。
　　萦绕在众人四周的法则戒律蓦地凝固了一瞬。
　　天道被无形的力量撼动，一如三日前那道飞升之雷的降临，不可阻挡。
　　下一刻，一道魔煞之气冲天，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
　　晏明朝猛地扭转过头，目光狰然，不敢置信地看着身后的晏家结界。


第74章 
　　这道镇守晏家主宅千年的结界, 在那股无形之力的冲撞下化成了碎片。
　　结界碎片洋洋洒洒朝四周散落，如同一场浩大的烟火落幕，凋零在众人的眼眸中。
　　随后，魔煞之气从黑渊的方向爆发, 如光柱一般冲向了苍穹。
　　天地日夜骤变, 夜色被更为浓重的灰败之色替代。
　　黑渊崩塌, 封印失守, 魔煞重临，将重新滋养出无数的邪祟, 颠覆云隐界。
　　在那道魔煞之气凝聚成的光柱中, 一道颀长的人影正缓步走出来。
　　玄衣金冠, 龙寅灵剑。
　　那张魔纹横生的面容里, 是一双无光的暗金色眼眸。他额间的禁制封印彻底碎裂，殷红的血色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黑沉的大地。
　　在这道人影身前百尺, 晏明朝攥紧了拳。
　　他最不想面对的局面终究来临——晏久歌走火入魔。
　　“晏家十六影卫，结阵。”
　　晏明朝的嗓音沙哑。
　　他不能让成魔的晏久歌离开晏家主宅, 这不仅会对云隐界造成祸害, 对晏久歌本人亦是一种亵渎。
　　倘若晏久歌还有神智，又怎会甘愿成为嗜杀成性的魔物？
　　错皆在他。
　　晏明朝满目痛苦。
　　若他能早一些发觉云隐界暗藏的邪祟，若能够解决镇魔石的问题, 晏久歌便不会走上这样的结局。
　　晏家家主令下，十六影卫身上散发出明烈的白光，一丝一缕的仙气开始汇聚。
　　晏家人天生体内便有一团仙气，可镇黑渊魔煞。
　　等仙气消耗殆尽, 便不能再入黑渊, 否则会被魔煞之气侵蚀, 沦为魔物。
　　这般祖训，晏家代代相传。
　　镇魔大阵落在了晏久歌的头顶。
　　令晏明朝没有料到的是——仙气游走于晏久歌的周围，却不曾伤他分毫。
　　见此，晏明朝蓦地睁大眼睛。
　　是仙骨！
　　晏久歌的天生仙骨未损！
　　晏明朝心头涌出一丝模糊的猜测，如绝境之中忽然抓到了一抹希望，他断然开口，“停手！！他还没有彻底入魔！”
　　闻言，晏家十六影卫停下动作，让本该凝聚出来的镇魔大阵随之消散于空气。
　　晏家此举，也让站在人群中狐锦脸上的笑容凝固。
　　——就差一点点。
　　“晏家家主，你这是在做什么？”她的嗓音粗糙而尖锐，失控般地责怪着。
　　“那是魔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脸上的魔纹，你想放任魔物危害云隐界吗？”
　　“他没有彻底入魔，便不能算魔物。”晏明朝沉声。
　　“荒唐！！”
　　妖族大长老失态地斥责，她的表情甚至有些扭曲。更准确地来说，附着在她体内的鬼牙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它无法容忍晏久歌继续存活于世间。
　　它好不容易修改的命局，怎么能重蹈覆辙？
　　鬼牙操控起了傀儡丝。
　　最有价值的傀儡已经毁在了刚才冲破晏家结界的那刻，余下都是云隐界的修士。
　　眼下晏家黑渊崩塌，魔煞重临，天道法则崩坏，戒律咒文的威力减弱。
　　集合其他修士的力量，趁乱将晏久歌杀掉的可能很大。
　　尤其是人族令家和妖族都在它的掌控中。
　　“晏家家主包庇魔物，我等为了云隐界的安危，必须要除魔！！”
　　冠冕堂皇的话语落下，鬼牙操控着狐锦，率先朝晏久歌的方向冲去。
　　如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狐锦的动作，人群开始涌向晏家主宅。
　　混乱之中，无人察觉，这些修士的眼神木然，灰败得像那被魔煞之气染浊的苍穹。
　　“拦下他们。”
　　晏明朝皱眉。
　　“家主大人，魔煞之气正在滋生邪祟。”有执法者禀告。
　　晏家以除魔为己任。
　　晏明朝看着口中喊着除魔的修士，怒极反笑，“那就让邪祟滋生，好让这些人去除魔。”
　　眼角余光瞥见了狐锦朝着晏久歌袭去，晏明朝抽身去阻拦。
　　其余晏家执法者纷纷迎上了妖族和人族的修士。
　　灰败的苍穹之下，乱象四起。
　　魔煞之气侵蚀着云隐界的灵气，丝丝缕缕的黑气萦绕在修士的身侧，同样侵蚀着他们的神智。
　　反之，这场混乱中唯一的受益者，鬼牙正在汲取魔煞之气的力量，补给给自身。
　　“噌！”
　　凌厉的剑光闪过。
　　在与晏明朝交手的过程中，狐锦被斩断了一臂。
　　本应算得上严重的伤势，受伤之人却张口笑道，“你们晏家还是老样子，永远都是拦路的那个。”
　　“这副躯壳早已经腐朽不堪，我听闻晏久歌是天纵奇才，不如让我去用他的身体。”
　　“你不是认为他没有彻底入魔么？”
　　这一次，狰狞的话语声从狐锦的头顶冒出来，只见狐锦的身上，浮现出一只巨大的邪祟黑影。
　　无面无形，似天地间的一团浊气。却又开了灵智，承载着世间浓重的恶意。
　　这便是鬼牙本身。
　　“是你，你竟还没死！”晏明朝认得鬼牙的气息。
　　十八年前，升仙台之变。
　　邪祟占据升仙台，袭击神树，药王谷谷主以身祭阵，斩杀了那只有意识的邪祟。
　　晏明朝本以为它死了，没想到它蛰伏于妖族的躯壳中，藏匿多年。
　　“我当然不会死，死的是晏久歌！”
　　鬼牙从狐锦的身体中离开，越过了晏明朝，朝着晏久歌冲去。
　　晏明朝岂能让它得逞，反手结印，灵力涌动，以身为阵，顷刻间便将身后的晏久歌与自己的位置互换。
　　鬼牙一掌抓在了晏明朝的肩上。
　　浓郁的魔煞之气瞬间破开了晏明朝的护体灵力，刺入骨血。
　　饶是如此，晏明朝的身形纹丝不动，他甚至调动了自身的戒律法则，将鬼牙的身形困在了身前的方寸之地。
　　十尺开外，被置换了位置的晏久歌，抬起了那双没有意识的暗金色眼眸。
　　眼眸倒映出晏明朝坚毅的面容。
　　“走！”
　　“快走！！”
　　晏明朝的话语落下，抬手朝晏久歌的方向打出一道灵符。
　　灵符上镌刻着药王谷的标志，这是晏家仅剩无几的净化魔煞之气的灵符。
　　灵符化作一道绿色的灵气，瞬间没入晏久歌的体内，将他身上的魔纹压制了大半。
　　他的目光微动，好似真的从混沌中清明了一分神智。转身朝着晏家之外的方向离去。
　　鬼牙被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晏久歌远去，它不甘地怒吼着，“该死，你休想逃脱！”
　　藏匿于虚空之中的无形之物尽数显露了出来，全是一根根傀儡丝。
　　这些傀儡丝全都没入了修士的头颅，强行操控着他们举止。
　　丝线拨动，原本涌向晏家主宅的修士，迅速掉转方向，朝着晏久歌的方向追去。
　　“令家的傀儡术！”
　　晏明朝的瞳仁紧缩。
　　他什么都明白了，难怪令家的大乘期修士飞升之际会招来邪祟，难怪令之桓会想要来晏家除魔。
　　傀儡术之下，无一幸免。
　　更何况此刻魔煞之气横行，鬼牙借助煞气，被煞气污染的修士，亦是会成为鬼牙的傀儡。
　　这样一来，追杀晏久歌的修士会愈来愈多。
　　他救不了。
　　将鬼牙本体囚禁在此处，便已让晏明朝倾尽全力。
　　*
　　晏久歌的身形朝着前方跃动，在他的身后，是诸多被邪祟污染的修士，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像是一片黑色的浪潮。
　　云隐界的灵气迅速消逝着，天道法则的约束正在减弱。
　　唯有前方，灵气还算浓郁。
　　忽然，晏久歌毫无征兆地停下了步伐，他那半分被唤醒的神智似乎消耗殆尽，暗金的眼眸无神地往向天际。
　　天光昏暗，他脸上的神情却因为抬头而显得柔和。
　　“——！”天道法则骤变。
　　一道古老的阵法图纹照亮了半片昏暗天际，跨越了空间。
　　天地间，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蓦然苏醒。如被敲响的洪钟，荡开了一股无形的气势。
　　“轰！”
　　“轰——！”
　　两声沉闷而巨大的回响，敲击着所有修士的耳膜，威压如声随行，笼罩着整个大地。
　　万物生灵皆须敬畏。
　　哪怕是被傀儡丝操控的修士也不能例外，他们虽失去意识，但尚未身死。
　　只见在那道传送灵阵的后方，忽地凝聚出一道繁复的墨绿色古阵法图纹，转瞬即逝后，化作了一道古老的青木大门。
　　青木大门正在朝外推开，上面的古禁制逐一解封。
　　十八年前，升仙台之变，药王谷最后一位嫡系继承人陨落，至此药王谷闭谷，隐世不出。
　　如今，药王谷重新现身于世间。
　　青色霞光从门后照出来，有十六只青凤携枝飞出——
　　“药王谷前，不得放肆！”
　　未见有来人，却闻其声巍然。
　　天地寂静，在浩荡的威压下，无人能动弹一步。
　　唯有天际那道传送阵还在变化，为跨越空间做最后的蓄力。
　　阵法之中，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正缓缓显露出身形。
　　十六只青凤落在他的身侧，皆是俯首，送上了翠色的灵枝。
　　“十八载游历，今日终等吾主归矣。”
　　“药王谷守门山兽应约开谷。”
　　压迫不再，这两道话语声极致空灵，宛如仙乐一般动听。
　　阵法中，那人睁开一双翠碧如玉的眼，看清空间变幻的场景。
　　他未曾伸手接过青凤携来的灵枝，却先一眼望到了泱泱人群中的晏久歌。
　　“阿晏！”
　　他喊了一声，随即从传送阵中走出，衣袂翻飞，朝着晏久歌的方向落下。
　　“我找到你了。”
　　他撞入了晏久歌的怀里。


第75章 
　　重逢的欣喜尚未表露, 楚祁先察觉到了晏久歌的不对劲。
　　这是魔怔状态下的晏久歌。
　　经脉混乱，魔煞之气在其中翻涌，甚至连灵台本源也被毁了大半, 神智混沌, 是将要入魔之兆。
　　楚祁的手抚上了晏久歌额间的魔纹, 治愈灵术从他的指尖涌向了晏久歌。
　　魔纹的颜色淡化，翻涌的魔气即被压制下来。
　　楚祁唇角微动，还未上扬，又见晏久歌额间的魔纹重新变深，占据了半张脸。
　　笑容散去，楚祁的神情忧虑。
　　“……”
　　似是感觉到了脸上的触碰, 晏久歌低下头，一双无光的眼眸注视着楚祁的方向, 暗金色的瞳仁倒映着楚祁的面容。
　　“阿晏……”
　　他的阿晏不该是这副模样。
　　楚祁抿紧唇角。
　　这时, 在两人身后不远处，有一只七尾翎羽的青凤飞落下来，它张口吐出人言。
　　“吾主, 此人陷入魔障已深, 危在旦夕, 您若想要救他，或许药王谷古籍能有办法。”
　　药王谷？
　　听到青凤鸟的话语，楚祁闻声转头。
　　在他身后，青木大门完全打开, 霞光掩映下, 通往药王谷内的道路明亮宽敞。谷中的灵气充裕, 完全不似外界这般混沌。
　　他从云华界通过空间传送阵过来, 出口便是药王谷, 想来是早就设好的。
　　楚祁不难猜出其中的缘由。
　　“带路吧。”
　　楚祁对着青凤说完，转身拉住了晏久歌的手。
　　十指相扣，魔怔状态下的晏久歌就这样任楚祁牵着。哪怕没有意识，依旧有身体本能般的信任。
　　在黑渊之下，被魔煞之气破开禁制的那一刻，晏久歌选择自己封闭了神识。
　　这样，不仅被魔气彻底侵蚀的时间慢一些，也方便晏家人处理入魔后的自己。
　　那时晏久歌唯一的可惜，是不能再见一次阿祁。
　　*
　　楚祁带着晏久歌一同进入了药王谷。
　　等他们进去后，青木大门缓缓关上，十四只青凤化成灵纹，守在在门前。为首的两只青凤却是化成了人形，走在楚祁的身前为他带路。
　　这两只青凤名为玄一，玄二，是当年药王谷最先养育出来的两只青凤鸟。
　　“前任谷主还在时，便已吩咐过我等。若非新谷主归来，不得开谷。”
　　路上，玄一说起前任谷主吩咐的事情。
　　“我大致知晓一些，云隐界的事情暂且不急。要救治走火入魔之人，药王谷的医术典籍有记载吗？”
　　“在藏书楼。您未曾继位，药王谷仍是沉睡状态，谷中的灵阵关闭了许多，我们需要走过去，这要花费一些时间，但不会影响这位大人的状态。”
　　玄二老老实实的解释。
　　听到他们的话语，楚祁调整心态，让自己的情绪不那么急躁。抬头多打量了几眼周围的景致。
　　率先入目的是一片苍翠的青绿。
　　细看能分辨出其中建筑，但大多数因为迷阵的缘故，隐于山水之中，看不真切。
　　关上青木大门后，药王谷便自成一界，是一个暂时独立于云隐界的面位。里面没有日夜，天空是淡青色，云如远烟，静谧地飘浮着。
　　药王谷最中心的位置，则是一道暗淡的墨绿色光影，它像是整个场景中最不起眼的色彩，却偏偏占据着灵气最为浓郁的中心位置。
　　“……”
　　楚祁的目光从那里收回，他心底已有了猜测。
　　药王谷中央的位置应该就是神树所在。
　　只不过，在即将走到藏书楼时，楚祁蓦地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这座巨大的药王谷，有些过分安静了。
　　除了他们这一行人，来路看不到任何生灵的影子。
　　“如今药王谷中，还有多少名弟子？”楚祁开口询问。
　　“……”
　　前方，玄一与玄二的步伐蓦地停顿了一下。两人身上流露出了悲伤的情绪。
　　“上古之战后，神树受损，无法支撑传承。谷中继承了传承的弟子相继凋零，传自如今，便余您一人尔。”
　　楚祁：“……”
　　怎么会这样？
　　明明在溯世卷第一卷 中，楚祁的身份还是药王谷少谷主时，身边围绕着不少药王谷弟子。 
　　楚祁忽然感到了莫名的荒诞。
　　在溯世卷中，为了能够让结局达成最后的期待，每轮回一世，过程会不断更迭。
　　除了持卷者本人，其他人的结局就像大浪中的泥沙，被浪潮轻易地更改方向。
　　【不要太依赖溯世卷。】
　　天玄宗祖师爷的话语回荡在楚祁的脑海。
　　手掌微微用力，楚祁握紧了晏久歌的手，他绝不会让晏久歌走向溯世卷中潦草而死的结局。
　　思绪间，药王谷的藏书楼到了。
　　这是一座古朴的阁楼，木梁高大，气息铅华，仅仅是身处此地，就能感受到宁神的效果。
　　“吾主，藏书楼到了。此处设有药王谷的禁制结界，除了拥有传承的弟子，其余闲杂人等皆不可入内。您只能一人进去。”
　　玄一说完后，恭敬地后撤一步，为楚祁让出道路。
　　楚祁松开了牵着晏久歌的手，语气柔和，“阿晏，你等我出来。”
　　晏久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没有回应，却又好似一直都维持着听懂了的状态。
　　见状，楚祁不再迟疑，快步走向了藏书楼内。
　　药王谷的藏书楼并不大，比起天玄宗，占地要更小，只有简单的一层。罗列典籍的书架也只有一层。
　　以楚祁如今的修为，他不需要一本本去翻阅，可以直接用神识同时翻找所有的典籍。
　　药王谷的藏书虽少，但全都是古文字，源自上古之战前，甚至更古老的历史。
　　从神树诞生记载到了上古之战，这其中的医术传承变化，还有关于邪祟诞生的事情。
　　万物有阴阳两面，天地之灵因此周转平衡。邪祟诞生于阴面，本是混沌之中的一股浊气。
　　而后天地间诞生了人，人有七情六欲，善恶两分。
　　于虚空混沌中，邪祟得到了人的阴面滋养，恶念与贪欲，仇恨与自私……不断向这股浊气汇聚而来。
　　有朝一日，“它”便成了灵，自名为鬼牙。
　　有了灵智的鬼牙不甘于沉寂在混沌的阴面，它滋生了人的野心，便想让云隐界都沦为阴面。
　　这便是上古之战的起源。
　　关于溯世卷，藏书楼中没有记载。楚祁只知晓溯世卷是从神树之中凝结而出。
　　神识涌动，一本又一本典籍传入楚祁的意识海中。
　　除了一些有关上古之战的记载，剩下关于除去魔煞之气的线索被他挑出来重点标记。
　　凡是继承了药王谷医修传承的弟子，可以用自身灵术镇压魔气，或者借助神树恩赐的灵枝清除魔气。
　　濒临入魔的修士，可送去神树附近，接受洗礼，唤醒神识。
　　彻底入魔者，神魂堕落为邪祟，不可治愈，唯有清除。
　　……
　　……
　　楚祁翻阅完药王谷所有的古老典籍，抽离出神识，整理自己所知晓的线索。
　　要唤醒濒临入魔的修士，需要将其送去神树附近洗礼。但如今矛盾的问题是，药王谷的神树处于枯萎状态。
　　其次是一个不太准确的描述，在典籍记录中，只有借助神树的力量才能清除魔煞之气，即便是继承了药王谷传承的弟子也一样。
　　楚祁摊开自己的手掌，目光转为深思。
　　但他是不一样的。
　　他的灵力可以直接净化魔煞之气。
　　在晏久歌初次失控时，楚祁曾经误打误撞地为他清除过体内的魔煞之气。那时候，他与晏久歌刚入天玄宗不久，还未从秘境中得到灵枝所化的藤环。
　　可是，即便楚祁是特殊的那一位药王谷继承人，他方才在见到晏久歌的第一面，就施展过治愈灵术，效果甚微。
　　到底还要怎么做呢？
　　藏书楼一片寂静，只有楚祁一人的气息回荡在其中。他无法放任自己漫无目的浪费时间，短暂地思考之后，楚祁起身，朝藏书楼外走去。
　　外面，晏久歌与两名青凤正在等待着他。
　　玄一从楚祁的神情中看出了几分端倪，主动开口问道，“吾主，您可否找到了线索？”
　　“需要借助神树的庇护，但是如今的神树枯萎了不是么？”
　　听到楚祁叹息般的话语，玄一与玄二各自对视一眼，后者在兄长的眼神下，犹犹豫豫地说道。
　　“神树可以复苏。但需要您继承药王谷，以自身灵力唤醒古阵，并且找到琉璃之心，神树就可以从枯萎状态中苏醒。”
　　玄二见自己说完前半段话语，楚祁的目光由暗转亮，一副期盼的模样，转折的话语不由得变得结巴了起来。
　　“可是……可是即便如此……”
　　“可是什么？”楚祁皱眉。
　　“这位大人的神魂无法支撑到神树复苏的时候，他最多还能坚持三日。想必您也看到了。”
　　玄一代替玄二回答。
　　楚祁沉默，他当然知道，晏久歌的状态已经十分危急。
　　“还有一种不能算办法的办法。”玄一犹豫了一下，喊道，“玄二，你说。”
　　“就……就是……可以将这位大人身上的魔煞之气转到……转到……”
　　玄二磕磕巴巴的接过话语，他面色赤红，紧张地过分。
　　楚祁没有催促，听得很仔细。
　　“转到您的身上，再由您来清除那些魔煞之气！”玄一闭眼，将玄二未说完的话语说完。
　　听到这个办法，楚祁的眼睛一亮。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办法，他的灵力可以直接清除魔煞之气，并且完全不受魔煞之气影响。
　　但还有个关键的问题——
　　“那么，要如何将阿晏体内的魔煞之气转到我的身上？”楚祁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
　　玄一与玄二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瞬。
　　后者开始老老实实的张口，但说出口的话语依旧紧张结巴，“需要……需要……双、双……”
　　“双修！”玄一飞快地补充。
　　“对！对！”最难以启齿的话被说完，玄二就不结巴了，连忙顺着玄一的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
　　两名青凤侍从的答案说完后，站在他们面前的药王谷新主人，却是直接红了耳根，然后红霞蔓延到了脸和脖子，甚至连手指都攥得微微发红。
　　楚祁万万没有想到，转移魔煞之气的方法会是这样。


第76章 
　　还有别的方法吗？
　　这个逃避的念头刚从楚祁的脑海升起, 旋即令他清醒。三日之内，已经找不到其他解决办法了。
　　楚祁抬手按了按额角，让自己的心绪镇定下来。
　　当务之急是救人。
　　“我……”楚祁的话语顿了顿,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我再进去藏书一趟。”
　　有关双修的典籍, 楚祁方才并未在意。如今却是要仔细查阅一番才行。
　　玄一与玄二安静地站立在原地, 只当自己与空气融为了一体。
　　不料，刚前脚踏进藏书楼的新谷主再次折步回来，略拘谨地向他们询问, “里面的典籍，能带走吗？”
　　“能！”
　　玄一应声，玄二点头。
　　*
　　楚祁在药王谷的住处很大, 一整个院落独立于一块浮空的山石上，古老的结界萦绕在其周围, 防御密不透风。
　　除此之外，这处院落里还有一口天然药池, 是疗伤圣品。
　　第一次双修。
　　并且从未在这方面有过多余了解。
　　楚祁陷入了不小的困境。
　　藏书楼中的双修典籍被他外借出来仔细研读，典籍分为上下两卷，上卷讲述的是神魂交融, 下卷则是灵肉合一……
　　越往深处看, 楚祁的思绪不可遏制般地发散，没有办法完全地集中。
　　“……”
　　“哗啦！”
　　一阵书页翻动的声响。
　　提前结束双修典籍的楚祁合拢起卷轴, 将它收进了空间戒指中, 以便归还。
　　不用再面对那卷双修典籍，楚祁心底莫名松了一口气。
　　可在楚祁正庆幸的时候, 抬眼便望见了安静注视着自己的晏久歌。
　　三尺内, 晏久歌一直呆在楚祁的身边, 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已久，在楚祁翻阅典籍的过程中都不曾更改。
　　他额头的魔纹蜿蜒而下，占据了大半张脸。即便如此，也未损坏他与生俱来的俊美。
　　他望着楚祁，屋里的灯火缀于眼眸，染上了几分光亮。像极了恢复意识时的样子。
　　但实则不然。
　　魔煞之气对晏久歌的侵蚀过深，三日期限还剩下两日。
　　不能再拖了。
　　楚祁在心中喟叹一声，抬脚朝晏久歌的方向走近。
　　在这三两步就能达到的过程中，楚祁的脑海中浮现了他与晏久歌的过往。记忆中的鲜活画面，还有那些于心头涌动的情愫，如坠落湖面的石子，掀动了涟漪。
　　有些人相逢只是偶然，有人却始终会如宿命，与他在这溯世卷中不断轮回。
　　他心悦晏久歌。
　　也许是在问剑峰上看晏久歌练剑的时候，也许是在晏久歌第一次背他上山的时候，也许是烟城晏久歌送他花灯的时候……
　　暖黄的灯火在后，照亮了楚祁的身影，将他的影子朝着晏久歌身上倾斜。直到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楚祁俯身，闭上眼眸，想要去亲吻晏久歌的唇。
　　近在咫尺，呼吸声交融，但却没能真正的亲吻下去。
　　鸦黑的眼睫微颤，彰显着楚祁的紧张。
　　此刻晏久歌并没有苏醒意识，让楚祁有种自己在偷亲心上人的感觉。
　　或许应该正式表明心意，得到回应后再做这样的


第77章 
　　楚祁的思绪顿时变得迟缓, 他还没想好言辞，要如何与晏久歌解释这一切。
　　愣神间，身前相拥之人再度开口。
　　“我也心悦你。”
　　“之前迟迟未曾说及，是忧虑你我宿命。”
　　晏久歌将他的想法宣之于口, 连同之前对楚祁隐藏的事情也一并解释清楚。
　　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在回云隐界前, 晏久歌对楚祁不会有任何隐瞒。这次黑渊的变故，让晏久歌明白，珍视之事应当尽早决定, 免得遗憾。
　　哪怕楚祁从溯世卷中早就知晓了晏久歌的身份，听到他更为细致的过往，以及晏家在云隐界的角色，之前的疑惑尽数解开, 化作了心疼。
　　“所以，你之所以会被魔气入侵，是因为体内本就封印了魔煞之气。”
　　“是，晏家执掌戒律, 镇守黑渊是职责所在。”
　　晏久歌的手掌抚上了楚祁的发丝，从头顶到脑后，他喟叹一声，“曾经我一直在想，若我是个普通修士, 便能毫无顾虑地与你相守，伴你左右。”
　　“后来两界的屏障破碎, 邪祟欲破坏封印, 卷土重来。我便庆幸自己能以身镇魔, 守住这一方世界, 换你无忧。”
　　“以后你不必再以身镇魔。”楚祁的眼眸染上神采，认真说道，“我已经找到彻底祛除邪祟的办法了。”
　　晏久歌的眉眼温和下来，应了一声，“好。”
　　两人将心中所想之事说开，不再担心未知的宿命，各自坦白心意。
　　又过了一会儿，等两人的身体在药池中修复好后，皆穿衣起身。
　　晏久歌的灵术落在了楚祁的身上，替他擦干了发丝。
　　这令楚祁才抬起的手放下来，他看了晏久歌一眼，后者对他扬起唇角，一贯张扬的眉眼在此刻格外的温柔。
　　他们两人相处已久，一些习惯早就养成了默契，如今的亲昵举止便顺理成章。
　　正了正衣冠，楚祁一边同晏久歌往外走，一边与他说起了云隐界的事情。
　　“外界一片混乱，你在进入药王谷时，有很多修士正在追杀你。”当时晏久歌的情况危急，为了能尽快祛除他身上的魔煞之气，楚祁顾不上别的。
　　如今细想，当时晏家的情况同样十分糟糕。
　　“我还记得，黑渊失守之时，妖族集结了人族，一并在晏家主宅外讨伐魔物。”
　　“……”
　　“魔物”意指之人不言而喻。
　　晏久歌仔细回想当时的记忆，黑渊失守后他封闭了神识，只有映入眼中的画面能被想起。
　　那时，他从黑渊出来后，晏明朝拿着戒律咒文伫立在他身前。应该是打算将失控的他封印。
　　可后来并没有，晏明朝放弃了结阵，反手将他推远，像是竭力避开着什么。
　　【快走。】
　　晏明朝的口型是这样说的。
　　晏久歌皱眉，在他仅有的印象里，从未见过晏明朝露出那样仓促紧张的神情。
　　一定是出了非常严重的变故。
　　“我得尽快回晏家一趟。”
　　“我与你一路。”
　　楚祁打算与晏久歌同去。
　　但守在院落门口处的玄一与玄二听到楚祁的打算，上前一步将楚祁拦下来，劝说道，“吾主，您如今的力量，尚不能与邪祟抗衡。眼下云隐界大乱，邪祟携魔气重现，九州将遍地尸骸。药王谷虽已现世，但谷中弟子皆寂，神树枯萎，不能救云隐界于水火。”
　　“当今之际，唯有您继承药王谷，唤醒药王谷的大阵与神树，才能将这场危机化解。”
　　楚祁与晏久歌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懂了含义。
　　无需再花费时间和晏久歌商量，楚祁顺着玄一的话语询问，“我要如何才能继承药王谷？”
　　“需要一个仪式。”说到这里，玄一恭敬地垂下头，旋即重新化成了青凤的形态，俯身落于楚祁的身前。
　　“属下将带您前往祭坛。”
　　玄二也跟着玄一化形，只不过，它不载人，看着晏久歌小声地叮嘱道，“外人不可入祭坛，这位大人还是在此地等候比较好。”
　　晏久歌闻言微微挑眉，他与阿祁可不算什么外人。
　　转念一想，两人刚刚表明心意，虽已双修，但道侣大典未曾结契，自然不能被那些古板的咒文大阵认同。
　　按捺下想要一同前往的心思，晏久歌颔首，“我留在这里，等阿祁出来。”
　　“仪式花费的时间长吗？”楚祁乘上了青凤的背。
　　“不长，谷中众灵等您回归久矣，祭坛中灵气早已积攒充足。”
　　玄一的话语刚落，便张开双翼盘旋而起，朝着药王谷中央的方向飞去。
　　“——！”
　　青凤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凤鸣。
　　这道鸣声响彻在药王谷淡青色的苍穹上，如波纹般朝四面八方传开。
　　随后，楚祁能明显地感知到，整个药王谷从寂静沉睡的状态褪去，一些生灵苏醒，并且用灵力回应着凤鸟的鸣叫声。
　　一缕一缕肉眼可见的灵力朝着中央的方向汇聚而去。那正是玄一带着楚祁前往的方向。
　　在药王谷中央，有一道上古隔离结界，守护着核心地段不被外人。
　　飞到了结界跟前，偌大的青凤没有丝毫停留，直接一头撞进结界中。刹那，结界的符文涌动，猩红色的咒文在楚祁身上流转了一圈，忽如春风融雪般散去。
　　“嗡！”
　　结界咒文化作虚无，将遮掩其中的场景展露出来。
　　那一刹，从药王谷的淡青色苍穹降下一缕天光，旋即照亮整个祭坛，繁复的阵法图纹绽放之时，青凤正好载着楚祁抵达了祭坛的中央。
　　浓郁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天地间震荡出一股玄妙的气息，皆将在此处汇聚。
　　楚祁站在祭坛的中央。
　　完成了使命的青凤低垂着头颅，恭敬地退到祭坛之下。
　　很快，楚祁全身萦绕在绿色的古咒文之中，那些文字代表着天地之间的某种生机力量，衔接着法则。
　　等楚祁熟悉了它们的气息后，它们便从有形之物化成无形之物，如叶片的脉络一般，将周围汇聚而来的气息传入楚祁体内。
　　愈来愈快。
　　灵气在楚祁的周围甚至产生了旋涡，最后幻化成一棵巨大苍翠的树，枝叶交叠地笼罩着楚祁的身影。
　　——那便是神树的灵态。
　　它的本体沉寂于虚空之中，在未曾复苏之前，都不会现身于世间。
　　在楚祁被神树之灵笼罩的时候，沉寂的药王谷亦是发生了变化，淡青色的苍穹逐渐褪去，转变为朦胧混沌的夜色。
　　这令原本独立于云隐界的空间正在逐步与云隐界取得联系。
　　药王谷要完全现世，仅仅打开青木大门是不够的，必须要由新谷主继承整个药王谷，然后再降临到云隐界。
　　在这个过程，药王谷中的灵气也会流向云隐界，抵御魔煞之气侵蚀。
　　若不是神树枯萎，新谷主的继位，便能将神树的灵气一并带到云隐界，彻底祛除魔煞之气。
　　“……”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祭坛中央的青年终于再次睁开了眼。
　　那一眼，有浓郁的墨绿色流转其中，深邃如渊，像是沉淀了上万年的古老。
　　不过很快，楚祁就从这样的状态中退出来，恢复如常。
　　他轻舒一口气，稍微放松自己拧紧的思绪。
　　继承药王谷谷主之后，楚祁与神树建立了一抹联系，拥有了调动天地间一部分法则的能力，这与晏家执掌戒律相似，但药王谷的能力是生机与治愈。
　　即便是云隐界的天地法则崩溃，他也能调动这部分法则进行复苏。
　　也难怪溯世卷的本能是将他的结局留下来。
　　按照常理，他如今的修为增长，突破了元婴甚至是更高的境界，天地应感，要降临雷劫。
　　但云隐界如今被魔煞之气侵蚀，天地法则崩坏了大半，楚祁对应的雷劫自然无法降临。
　　也许云隐界本身就超脱了正常的天地法则。
　　楚祁想起了前任谷主将他送去云华界的事情，模糊地察觉出了什么。
　　上古之战后，云华界与云隐界多出一道屏障。两界各不来往，除了执掌戒律的晏家，和执掌生机的药王谷，其余修士皆不能传送。
　　云华界自成一方天地，有宗门传道授业。天道法则轮回有序，众生平等。
　　云隐界却不同，药王谷和晏家人，并非普通修士，血脉特殊，能插手天道戒律。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天道法则本身的力量。
　　“……”难道这也是溯世卷造成的？
　　楚祁陷入沉思。
　　在他想来，溯世卷被打开不止一次，本身就很有问题。
　　前一任溯世卷的主角是天玄宗的祖师爷。他融合了医剑双修，是为了救修真界于水火，阻止从混沌裂缝中涌出来的邪祟。
　　彼时云华界与云隐界并未分离，古称为云界。
　　溯世卷当时应该也是强制了一种结局，这样的结局令祖师爷失去了重要的人，所以他甘愿被缚溯世卷之中轮回。
　　到底是什么结局暂时不曾知晓，除非有机会回天玄宗剑冢去问祖师爷的神识。
　　但邪祟的问题没有解决，并且遗留到了万年之后的今日。
　　所以当初溯世卷并没有要求祖师爷祛除邪祟。
　　至于楚祁自己，溯世卷给他定下的强制结局是——活下来。


第78章 
　　活下来, 也不包括祛除邪祟。
　　从前两世的记忆来看，造成他身亡的原因是邪祟鬼牙。鬼牙想要颠覆云隐界，让魔煞之气侵蚀整个修真界, 迎来末法时代。
　　把鬼牙杀死，是否就能修正他的结局？
　　多个念头在脑海中纷杂闪过, 萦绕在楚祁周围的咒文逐渐褪去，药王谷的继位仪式已经完成。
　　此刻, 楚祁觉得自己的状态分离成了两种, 前者是正处于元婴期的他, 后者是继承了药王谷后，被天道法则加持的力量，气息攀升到了合体期巅峰, 甚至还能更高——
　　楚祁的目光转向了头顶，若有所察。
　　笼罩着他的那抹神树身影缓缓退入虚空之中, 似乎是在为下一次的复苏蓄力。
　　神树与楚祁建立了联系, 只要神树复苏，那么楚祁突破大乘期是有可能的。
　　将心中所想记下，楚祁抬脚朝祭坛外走去。
　　他没有忘记，晏久歌还等着他一起回晏家。
　　他们在药王谷中耗费了不少时间, 不知道云隐界过去了几天。
　　玄一曾说过，在他未曾继位药王谷之前，药王谷是处于沉睡状态，与外界的时间流逝并不相通。
　　*
　　云隐界, 晏家主宅。
　　晏明朝一掌将晏久歌推出去后，再无力插手其他, 只能竭尽全力将鬼牙与他自己困在一处。
　　天际昏暗, 魔气衔接着夜色, 在背景中翻涌出一团团的黑雾，旋即又顺着鬼牙那边涌去，为它填补力量。
　　要不了多久，晏明朝身侧困住鬼牙的法则符文就会失效。
　　在这凝固的气氛中，那团没有形状的邪祟发出狞笑，“你煞费苦心让晏久歌逃脱，而他早已失去了神识，我有傀儡千千万，你来猜猜看，晏久歌何时陨落？”
　　“说不定这牢笼还没被破开，他就死了。”
　　“……”
　　邪祟本就是汲取了人的负面情绪滋生灵智，恶意挑衅晏明朝，从他那边获得愤怒的情绪，不仅能恢复鬼牙的力量，还能让它趁机污染晏明朝的神智。
　　只可惜，鬼牙的算盘终是落空。
　　晏明朝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的眉目仿佛是停止在晏久歌离开之后，再没半分外露的情绪，镇静至极。
　　他是晏家的家主，自然深知邪祟的特性。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是必须要做到的。
　　“真不愧是晏家家主，但你体内已经没有镇压魔煞之气的仙气了吧？以身为牢，囚禁我在此处，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被魔气污染。”
　　“到那时候，晏家就会再多一个入魔的家主，届时我将成为这云隐界之主，你来当我的傀儡，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
　　喑哑的嗓音经久不散，不断地在晏明朝的耳畔响起。
　　恐惧或者是愤怒，又或者是后悔。
　　这些压抑在人心底的情绪在面对鬼牙时，皆会被扩大百倍千倍不止。
　　晏明朝恪守着心神，未曾松懈分毫，但依旧不能抵挡时间的流逝。
　　哪怕保持冷静，过于浓郁的魔气会渐渐侵蚀他的身体，最后将他转化成邪祟。
　　萦绕在他身侧的法则符文光辉逐渐暗淡下去，戒律法则对鬼牙的约束则在减弱。
　　他快要坚守不下去了。
　　但在沦为邪祟之前，他会将自己处理好的，不会真的变成鬼牙口中的傀儡。
　　人在濒死前，心神终究会有那么一刹的恍惚。
　　鬼牙窥到了这一丝机会，正欲操控晏明朝的心神。
　　可下一刻，天地忽然变色，一道繁复的墨绿色图纹自苍穹亮起，照亮了云隐界的大半边天。
　　如初升旭日，投下了光辉。
　　“轰——！”
　　一声浩荡的回响骤然荡开，告诫着地上的生灵。
　　只见那道图纹闪过的地方显露出一扇巨大的青木门，亘古的气息从门后涌出来，十六道青色流光化成青凤，落在了门前不远的地方。
　　至此，剩下的场景便都被古老的阵法的模糊了去，令人看不真切。
　　鬼牙只匆匆一瞥，便蓦地凝固在了原地——药王谷！
　　那个自神树枯萎后，遂隐世不出的古老势力，又重新降临到了云隐界。
　　刹那间，鬼牙心中闪过了许多个念头。
　　药王谷谷主早就在十八年前陨落了，就算药王谷开谷也无济于事，没有继承人，便没有能够镇压魔煞之气的医修。
　　这不能算什么……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在它即将杀死晏久歌的时候，马上就能改掉命运的时候——药王谷降临了。
　　命星陨落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鬼牙的脑海，令它升起莫名的惊恐。
　　“你给晏久歌准备了什么逆天改命的手段？”
　　鬼牙的嗓音充满急切，它抓着晏明朝，试图能从他这里得到关于变故的消息，“药王谷是你们晏家的底牌？不对，这不可能，神树早就枯萎了，那是我亲自毁掉的！！”
　　十八年前升仙台之变，它亲自操控令家的大乘期修士，将神树毁去，并杀死了药王谷的谷主。
　　晏明朝的肩膀渗出殷红的血色，他的眼眸紧紧盯着药王谷的方向，眼底似乎有情绪涌动。
　　听到鬼牙急切的询问，他忽然勾起唇角冷笑，“没什么不可能的，你的死期快到了。”
　　“不！”
　　“我不能死！”
　　鬼牙被晏明朝的话语激怒，它身上的气势一甚，竟是直接朝着晏明朝的身上涌去，想要附上他的身体。
　　它本就是无形无状的一团浊气，在天地法则没有被颠覆前，不能凝聚出实体，只能寄生在他人体内。
　　狐锦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度使用。更何况它被晏明朝困在这个方寸之地，要去找其他的身体也不方便。
　　但令鬼牙稍有诧异的是，晏明朝并没有反抗，甚至还用戒律法则拽着它的本体！
　　不对！！
　　鬼牙顿时警觉，从愤怒中清醒了过来。
　　——晏明朝是想拉着它一起去死！
　　晏明朝身为晏家家主，体内的戒律咒文只多不少，若不想被它附身操控，最后关头还能自爆本源。
　　鬼牙从晏明朝的眼中看到了决然的意味。
　　这正是鬼牙所不能明白的地方，总有人会为了一份不管己身的守护，做出自寻死路之事。
　　鬼牙竭力摆脱晏明朝的束缚，甚至不惜断尾。它费尽苦心想要活着，蛰伏了千万年，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陨落。
　　魔煞之气流转，双方周围涌现出浓郁的墨色。
　　晏明朝周身萦绕的戒律符文被冲碎，无力再维持接下来的禁锢，若能早一些激怒鬼牙，让它主动附身，杀死它的几率更大一些。
　　禁锢消失后，鬼牙被压制的力量回笼，数不清的无形之线穿梭于虚空，将它的傀儡一个个提起。
　　妖族无一幸免，人族之中，以令家为首的大半修士也全都僵直了身体，各个眼眶空洞。
　　尽管这次突袭晏家使得鬼牙失去了最珍贵的那个傀儡，但也让云隐界大半修士都变成了它的傀儡。
　　丝线翻动，一只本体是蛇兽的大妖从地下破土而出，它的兽瞳暗淡无光，没有丝毫反抗，就让鬼牙附身到它的身上。
　　这只蛇兽本是妖族的长老之一，名为佘印。
　　妖族之中，除了不见踪迹的妖王，和大长老狐锦，便是佘印的威信最高。
　　“嘶嘶嘶！”
　　睁着一双煞气涌动的蛇瞳，蛇兽吐了吐猩红的信子，“佘印”开口道，“将晏家人统统杀死，不得留任何活口。”
　　这道话音落下，那些被操控的傀儡朝着晏家主宅的方向涌去。
　　至于压在头顶的那道青色图纹，鬼牙心中有所忌惮，但它认为，既然药王谷迟迟没有动静，它不妨先抓紧先机，血洗晏家。
　　免得夜长梦多，让晏家恢复了元气再来除魔。
　　“……”
　　戒律咒文被毁后，晏明朝的脸色苍白，他被伤及本源，还被魔气侵蚀，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为今之计，便是拉着这些邪祟与晏家一并沉入深渊。
　　药王谷的降临或许和那个预言有关，但神树已然枯萎，无法支撑起清除煞气，晏明朝等不起，也不能再等了。
　　晏家执掌戒律、镇守黑渊多年，出了如今的纰漏，身为家主，他难辞其咎。
　　正因如此，晏家不能沦为邪祟的傀儡，他们宁可身死，但不能以傀儡之身苟活。
　　“晏家弟子听令，结杀阵，但凡有弟子陨落，皆须变阵，以身为禁制，不得沦为邪祟。”
　　家主令闪过一道红光，将晏明朝的命令传到了每一位晏家弟子的耳中。
　　凡是晏家人，齐齐停下其他动作，皆运转心法结阵。
　　“嗡！”
　　这时，只听得天地间忽然有一声剑器的颤动声。
　　旋即便有巍然气势自苍穹落下。
　　猩红的剑气骤然点亮了众人的眼眸，只惊鸿一瞥，便再挪不开视线。
　　玄铁龙纹剑身，暗金龙鳞剑柄。
　　这一剑斩落在晏家主宅的大门前，裹挟着的杀伐剑意在顷刻间凝成了杀阵的阵首，为后来人结阵奠定基石。
　　晏明朝的眼皮一跳，望着那柄再熟悉不过的灵剑，下意识地抬头。
　　不仅仅是他这样做，其他晏家人尽数抬头。
　　视线交汇之处，只见有两道人影从青凤的背上翻身落下——其中身穿黑金衣袍之人，正是他们晏家的少主，晏久歌！


第79章 
　　那双暗金色眼眸清明, 不似之前空洞，就连脸上的魔纹也一并消失，恢复了他本来的样貌。
　　这样的晏久歌, 哪有半分被魔气侵蚀的样子？
　　晏家人从惊怔中回神后，纷纷流露出喜色。
　　晏明朝向前迈开一步，正欲走向晏久歌, 眼角的余光率先捕捉到了另外一道人影。
　　青衫云袖, 缀于衣摆处的墨绿色图纹代表着药王谷, 视线再往上, 便能看见青年那双翠色如玉的眼眸。
　　温色流于表像, 更深处不可窥视的亘古。
　　晏明朝一愣。
　　他已然明了青年的身份，但更令他惊愕的是, 祁无宿在十八前的预言成真了。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的灵光落在晏明朝身上, 治愈灵术飞快地为他治疗伤口，连同那些腐蚀着伤口的魔煞之气, 也一并祛除。
　　十尺开外, 拥有翠色眼眸的青年收回了手，目光带着关切，“治愈灵术暂时能缓解您的伤势, 但内伤要彻底痊愈，仍需要静养。”
　　在敬语和寻常语气的选择中, 晏明朝看到了青年与晏久歌并肩而立的模样, 他犹豫片刻，颔首向青年致谢, “多谢你。”
　　“您去休息, 这里交给我和阿祁就行了。”
　　晏久歌并未察觉到晏明朝的些许异样, 他只当晏明朝是太过疲惫。
　　“好。”
　　点头过后，晏明朝望着晏久歌略带锋锐的眉眼，下意识地叮嘱了一句，“不要逞能，鬼牙是邪祟之主，可以借住任何邪祟的影子复生。”
　　真正能杀死鬼牙的，是祛除这世间所有邪祟。
　　但万物有阴阳两面，阴面仍然会滋生出邪祟，继而转化为鬼牙这样的恶念。
　　这本就是一个无尽的循环。
　　或许等神树苏醒后，或许等到有修士终能飞升上界后，云隐界才能真正摆脱末法时代的危机。
　　晏明朝于心中长叹一口气，旋即走到后方，将前方的战场交付与晏久歌。
　　杀阵以晏久歌为首，后续有晏家弟子入阵，结阵后气势浑然一体，朝着奔涌过来的傀儡进攻。
　　晏家的杀阵和天玄宗的剑阵有些许差别，但万变不离其宗。楚祁曾经作为杀伐剑阵的阵眼，知晓要如何为阵中修士提供增益状态。
　　观察片刻后，楚祁翻手结印，一道道灵术从他手中流转而出，飞向了阵法之中的晏家弟子。
　　祛除魔煞之气的灵术。
　　增益攻击的灵术。
　　防御加持的灵术。
　　还有补给灵力的灵术。
　　随着灵术的施展，楚祁眼中的翠色更深，像是一块色泽浓郁的翡翠，深处如旋涡，愈发神秘。
　　被他用灵术加持过的修士，身上的气势顿时拔高了一倍，连带着整个阵法也有了质的蜕变。
　　晏家人数远不及邪祟傀儡，在天道戒律崩坏，魔气萦绕的环境，对上这么多邪祟傀儡，无疑是必败的结局。
　　可如今杀阵有了晏久歌加入不说，还有一位实力无比强大的医修坐镇，为他们祛除一切负面状态，加持了灵术光环。
　　双方交战之时，晏家这方的气势凌然转变，像是突然苏醒了的庞然大物，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等鬼牙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然迟了。
　　如卵击石般的，冲在前方的傀儡被杀阵碾压，随后便如脆弱的布帛，从中被劈开一道巨大缺口。
　　“啪啪啪！”
　　无形之线绷断的声音在鬼牙的耳畔不断响起，每陨落一具傀儡，它都会听到这样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晏久歌怎么会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它眼前？
　　这才过去了多少时间？
　　明明不久前的晏久歌还是一副魔怔的状态。
　　是什么造成如今的变故？
　　无数的个疑问萦绕着鬼牙，令它操控着佘印朝着前方游动，最后在杀阵之首看到了那真正的变数——
　　药王谷的继承人！
　　能够祛除魔煞之气的医修！
　　鬼牙的心神震荡，几乎难以相信，在神树已经枯萎的前提下，还有药王谷的医修现世，并且能够祛除魔气。
　　难道神树苏醒了？
　　不可能，神树苏醒的话，它会第一时间察觉。
　　那眼前这名医修是什么回事？
　　于泱泱人潮之中，鬼牙附身的那条蛇兽睁大了猩红色的蛇瞳，将青色身影的医修倒映于其中。
　　后者同样感知到了它的注视，停滞于半空，目光转到了佘印身上。
　　那双深邃的翠色眼眸带着鬼牙看不透的气息，却莫名地令它心悸，仿佛眼前面对的人不是一名医修，而是神树本身。
　　没有更多犹豫，鬼牙本能选择了撤退。
　　命星陨落的画面再一次浮现于鬼牙的脑海，与眼前的画面重叠起来，隐约令鬼牙窥见到了几分命运。
　　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它要回去好好算一算，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它想逃。”
　　楚祁一眼读出了那只蛇兽的念头。
　　“它应该就是被鬼牙附身的傀儡。”晏久歌握紧了龙寅剑，神色晦暗不明。
　　“要拦住它吗？”楚祁朝前伸手，归寅剑有感，自发出鞘，悬于楚祁的手边。
　　灵剑微鸣，周遭的气氛亦是跟着一同凝固起来。
　　晏久歌望了楚祁一眼，目光随后扫到归寅剑上，似有所感般地回答，“先试试它的实力，若有异，便撤退。”
　　晏明朝说过，鬼牙会在任何一个邪祟身上复生。
　　“好。”
　　楚祁点头应下，同时伸手握住了归寅剑的剑柄。
　　刹那间，属于医修的温润气息被锋锐的杀意替代。
　　心法转换，持剑的青衣医修眉目无情。
　　无妄剑道。
　　鬼牙的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这个念头，不能被这样的剑意斩杀，否则它的宿命会回到刚开始的时候。
　　察觉到了危险的鬼牙立即做出了决定，它引动了所有的傀儡之线，将自己的本体分成了千丝万缕，蛰伏在所有的傀儡身上，还有一部分藏匿于浓郁的魔气之中，远远地逃离此处。
　　有的东西天生就是相克的。
　　为此，鬼牙耗费心机，毁去了神树，毁去了晏家的镇魔石，让晏久歌入魔。
　　可唯独没有算到眼前的人，竟是比前面三者还要令它惊惧。
　　无妄剑道，至纯之体，这世间怎么会这般人？
　　——不，这世间不该有这样的人！
　　模糊的思绪逐渐清晰，鬼牙终于从混乱中感悟到了命运的轨迹。
　　它忽地停下了仓皇逃跑的身影，操控着佘印的身体转身对上了青衣医修的剑锋。
　　魔煞之气被调动，如同鬼魅般地涌向蛇兽的方向。
　　但很快，在触及到楚祁周围时，就被他的护体灵力祛除得一干二净。
　　大妖内丹迸发出炽烈的的光辉。
　　在这个节骨眼上，鬼牙竟是直接操控着佘印自爆。
　　“不好，阿祁，快回来！”
　　感知到危险的晏久歌高声呼唤青年。
　　青年的眼中一片沉寂，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他手中的灵剑脱手，朝着蛇兽的七寸斩下。
　　楚祁不想放过鬼牙。
　　哪怕鬼牙操控着大妖自爆，甚至是将本体藏匿于其他的地方，这一剑必须斩下。
　　无妄剑
　　道可斩因果，自然会追溯因果，他要让鬼牙再无藏身之处。
　　“嗡！！”
　　归寅剑发出了剧烈的嗡鸣声。
　　它所承载的剑意将它本身淬炼了一遍，剑光如昼，一剑斩落到大妖的七寸。
　　破开了皮肉，径直贯.穿了那颗正在自爆的内丹。
　　天地顿时寂静无声。
　　蛇兽庞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旋即朝后倒去。在这个过程中，它的身体散发出无数光点，顺着虚空的方向逐渐消逝。
　　很快，一道黢黑的影子从蛇兽的身体中逃逸出来，它即将消散于天地，却发出喑哑的笑声。
　　“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差错，竟让你回归到这里。”
　　“你该不会认为，杀了我就能结束你的命运吧？”
　　“你猜猜看，命运这次会从你身上夺取什么？你也是窥命者，应该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
　　“你闭嘴！”
　　聒噪的嗓音终止于归寅剑的剑锋。
　　楚祁按捺住心中的情绪翻涌，翠色的眼眸扫过蛇兽正在转化的身躯，上面再没有半分鬼牙的气息。
　　至于周围其他被鬼牙操控的傀儡，楚祁操控着剑气，斩断了他们身上的无形之线，令他们从失神的状态中恢复清醒。
　　至于那些被鬼牙转化过的傀儡，则是早早地逃走了。其中包括了所有的令家修士。
　　妖族们逐一恢复神智，尚未来得及回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先被长老佘印的模样震惊——
　　一只境界倒退回金丹期的蛇兽茫然地睁开了蛇瞳，从地上化形成人，竟是少年的形态。哪有之前威严的模样？
　　晏家弟子也都为这等场景惊奇不已，但他们都很有默契地缄口不言，目光则是望向了为首的两人，等着他们做出决断。
　　楚祁收起了灵剑，望着远处的魔煞之气，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鬼牙的话语，到底是在挑唆着什么？还是确有其事。
　　晏久歌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遂吩咐其他晏家弟子，“清理战场，将妖族的几位长老请去会客室，事态尚未明朗前，其余妖族暂不得离开。”
　　“至于人族修士，亦要调查清楚。”
　　“对白幽阁令家发布戒严令，不得任何清醒的修士进入其中，里面已经被邪祟占据。”
　　一条条命令发布下去，众人从混乱中找了秩序。
　　做完了这一切，晏久歌走到了楚祁的身边，温声开口道，“阿祁，你随我来。”
　　楚祁回神，抬头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未褪去的迷惘。
　　晏久歌的话语声平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发生在你我两人身上的事情太多，若有什么困扰你的谜团，我希望能帮你解开。”
　　“正是如此，我也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们，或许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这时，另外一道嗓音从旁响起，正是先前走到后方去的晏明朝。


第80章 
　　提及那段往事, 晏明朝的神情不自觉地凝重起来。
　　*
　　十八年前，云隐界升仙台之变。
　　令家大乘期修士渡劫失败，自升仙台上坠落。众多邪祟从升仙台中涌出来, 立即攻向了神树。
　　这样的变故令所有人猝不及防。
　　晏明朝收到消息后, 带领晏家弟子匆忙赶过去支援。
　　那时天色昏暗，药王谷一片乌烟瘴气, 神树被魔气侵蚀, 枝叶枯败。
　　晏明朝才赶到神树下, 一只邪祟未见，先见到了从中往外走的药王谷谷主祁无宿。
　　祁无宿的模样有些狼狈, 法衣上的防御灵咒破损, 身上甚至有许多明显的伤口。
　　他身为医修, 竟是连自己的伤势都无法治愈，显然可见事态的严重。
　　可更令晏明朝觉得惊愕的是——祁无宿手中怀抱着一名幼婴。
　　祁家嫡系弟子, 传承到祁无宿这一脉, 已经后继无人。
　　在这样危急的场景, 甚至算得上颠覆云隐界的灾难, 祁无宿带着一名幼婴从神树下出来。
　　“借你晏家封印一用。”祁无宿的嗓音沙哑。
　　“他……你，到底怎么回事？”
　　惊愕过后, 晏明朝整理了一下措辞, 向祁无宿询问起缘由。
　　“如你所见, 他是神树钦定的药王谷下一任继承人。名为楚祁。”
　　祁无宿说完后, 身上的气息愈发虚弱。
　　“而我动用了禁术，即将陨落在此。”
　　“我陨落后，药王谷将陷入沉睡, 直至他重新回到云隐界, 药王谷才会被唤醒。”
　　“升仙台之上, 大道倾颓。神树枯萎，往后云隐界灵气不继，将面临末法时代。”
　　“唯有他能解。”
　　“……”
　　晏明朝眼底一片错愕，一时间竟是有些无法理解祁无宿的话语。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修士生来承担救世之任？
　　命运的变数那么多，无人能窥知一二。
　　即便是执掌戒律的晏家，也要遵循天道运转。
　　除非——
　　“他是你们祁家的血脉？”
　　“是，也不是。”
　　祁无宿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他道，“你们晏家的继承人天生仙骨，是承了神树的赐福。而他是……他是……”
　　“总之，我需要你们晏家的封印，封印他身上的气息。然后将他送往云华界，远离云隐界的干扰。”
　　祁无宿没有再过多言语。
　　但晏明朝已经从他的神态中猜到了几分这孩子的来历。
　　“真的会有上界神降吗？”
　　“若他自己愿意，那便真的有。”
　　祁无宿为幼婴设下了封印，将一道奇特的卷轴一并放在他的身侧，随后，祁无宿将幼婴转交给了自己的亲信，为他们打开了通往云华界的传送阵。
　　做完了这些，祁无宿便以身祭阵，引动了药王谷的禁术，将谷中邪祟尽数祛除。
　　轰隆一声，天地有感，竟是降下了一场大雨。
　　***
　　云华界，天玄宗山门处。
　　乘坐飞行灵兽赶来的云江渺神情带着几分恍惚，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山门处，等待着天玄宗守门剑修弟子通报。
　　老实说，并不是云江渺本人想来。
　　在旁人看不到的幻术之中，一只拟态模样的九尾狐正踩在云江渺的头顶上，模样有些焦急。
　　“什么时候了通报还要亲自过去，传讯一声不行么？”
　　狐酒的话语带着不满。
　　【狐祖宗，这里可是人家天玄宗的地盘。】
　　【更何况你要找楚道友
　　，传讯给人家不行吗？千里迢迢跑到天玄宗山门，不更费劲吗？】
　　“我做事还用你教我？”
　　【自然是不用！】
　　云江渺连忙在意识海中噤声，不再言语。怕给狐酒本就焦灼的心情火上浇油。
　　约莫过了半刻钟，那前去通报的天玄宗弟子去而复返。
　　“有劳道友。”云江渺顿时在心中松一口气，殷切地看向那名弟子，“不知我能否进入贵宗，去找楚祁道友？”
　　“楚师弟在三日前就下山出门了，至今还未回来。”
　　“啊？”
　　听到这个坏消息，云江渺面露失望之色。然而还未等他有所回应，传话的弟子又开口说——
　　“但我们掌门说，若是你祖上那位九尾妖狐也来拜访，还请进大殿商议。”
　　“！”
　　云江渺听到他这样说，顿时条件反射朝后退开一步。
　　九尾妖狐一直都是他们云家的秘密，如今被人坦言说出来，令云江渺有些措手不及。
　　“天玄宗传承已久，知晓这件事并不奇怪。”
　　在云江渺慌乱的情绪中，当事人狐酒反而镇定极了，“应下他的话，去大殿见见这位掌门。”
　　“天玄宗开宗立派的祖师爷是医剑双修的奇才，万年前两界尚未分离，那位道祖曾来妖族做过客。”
　　听狐酒这样说，云江渺顿时有些好奇。
　　【狐祖宗，你多大岁数了，那般古老的事情你也知晓？】
　　“人族不比妖族，妖族的记忆是能够代代相传的。”尤其是九尾狐族，继承了幻瞳后，狐酒知道的东西一直都比旁人要多很多。
　　云江渺应下邀请，跟着剑修弟子前往天玄宗的大殿。
　　大殿之中，只有天玄宗掌门一人在等候。
　　云江渺踏入大殿时，原本拟态在他身上的狐酒化出了人形，坦然出现在天玄宗掌门的面前。
　　“祖师爷曾有言，天下大乱之际，若有九尾妖狐来访天玄宗，需要将此物给他。”
　　天玄宗掌门拿出一道卷轴，递给狐酒。
　　会是什么？
　　那名道祖竟还能推算出万年之后的事？
　　狐酒眼底一片疑惑，他从天玄宗掌门手中接过了那道卷轴。
　　卷轴刚入手中，狐酒顿时惊觉——这是他们妖族的东西，怎么会在此处？
　　卷轴上面还有妖气封印，只有妖王才有资格将其打开。是极为贵重之物。
　　震惊过后，狐酒顾不得上其他，连忙将卷轴展开。
　　卷轴之中保存的是一道幻术，正好应对了九尾狐族的妖瞳，让狐酒读懂了其中的内容。
　　“原来如此！”
　　喃喃自语过后，狐酒攥紧了卷轴，蓦地抬起头来，“我应当尽快回云隐界才是。”
　　“多有打扰，在下还有要事，就先告辞。”
　　在云江渺与天玄宗掌门探究的目光中，狐酒向后者作揖，旋即打算离开。
　　狐酒临走前，天玄宗掌门出声喊住他，“阁下，若是末法时代终将到来，还请你知会我一声。”
　　狐酒的步伐一顿，神情颇为复杂。
　　他想了想措辞，最后只得一句，“不会的，起码云华界不会。你们道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
　　上古之战后，邪祟并未完全祛除。
　　天玄宗道祖闻遂在两界之中建立了一道屏障。为此，云华界灵气衰退大半，但驱除了所有邪祟，换得安宁。
　　云隐界沉寂下来，依靠神树的力量与邪祟对峙。
　　闻遂曾登大乘之境，渡劫成功后，只差一步飞升上界。
　　然而也在那一刻，这位道祖选择从升仙台上下来，放弃了飞升
　　。
　　无人知晓他最后去了哪里。
　　从上古流传下来的记载也十分模糊，像是被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刻意遮去了。
　　*
　　那道由天玄宗掌门保管的卷轴，是当时与闻遂同代的妖王所书。
　　屏障建立后，两界不能随意来往。
　　妖族居云隐界，与云华界云家人定了契约，可以用神魂往返两界。
　　闻遂所言，若有一日邪祟卷土重来，可以动用他封存在妖族之中的力量，将其再次封印。
　　那份力量与神树同源，只有历代妖王能打开封印。
　　有了这样的力量，自然不需要去寻找纯净之体复苏神树。
　　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到云隐界，取出那份力量。
　　*
　　狐酒心中急切，他用最快的速度的赶回云隐界。本想与大长老分享这个好消息，但意料之中的场景没有出现。
　　他离开的这几日，妖族之中一片狼藉不说，甚至还有被魔煞之气腐蚀的倾向。
　　怎么会如此？
　　妖术流转于狐酒的手心，他传讯给自己的亲信佘印时，却惊愕于对方忽然变成了少年的外表。
　　虽说妖族可以更改化形的模样，但为了遵循天地规律，一般是会按照寿元大限变化形态。
　　佘印长老的寿元和狐锦差不多，都是即将面临大限的大妖。
　　按照佘印长老的性格，他应该不会喜欢化形成少年。
　　“妖王大人，您总算是回来了，我们如今都在晏家这边。”
　　见到狐酒的第一句，佘印的语气十分激动，衬托着他那张少年脸，看起来朝气蓬勃。
　　狐酒：“……”
　　深吸一口气，狐酒平静下心情，问起了缘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长老狐锦呢？你们去晏家做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
　　佘印叹了一口气，将原委慢慢说出来。
　　听到了真相的狐酒脸色变了又变，先前的认知全都被颠覆不说，甚至还多了新的认知。
　　“等等，你说大长老狐锦被邪祟附体？”
　　捕捉到关键字眼的狐酒心中一惊。
　　“是的，我们亲眼所见，邪祟她的身体里出来。随后我们也被邪祟用傀儡术操控，攻打晏家。最后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糟了！！”
　　狐酒拧起眉头，过往的细节被他逐一想出来——难怪狐锦会一遍遍推算纯净之体的下落，因为邪祟是想将纯净之体杀死。
　　而作为妖族的前任妖王，狐锦无疑也有资格去打开闻遂留在妖族的力量。
　　但她没有从天玄宗那里得到闻遂的卷轴，不知那件宝物有什么作用。
　　就是不知道狐锦到底把妖族至宝用在了什么地方。
　　在狐酒沉思之际，传讯那头，佘印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心，“妖王大人，您什么时候过来晏家赎我们？”
　　“嗯？”
　　赎？
　　狐酒眼底闪过一分迷茫的神采。
　　“虽说是被邪祟用傀儡丝操控，但也毁了我们晏家不少东西，这笔账，终究要由你们妖族偿还。”
　　一道慵懒的嗓音从传讯那头传出来，正是晏久歌。
　　“我……”
　　狐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长叹一口气应下，“我这就去晏家。”
　　他才急急忙忙从云华界回来，云隐界大变天不说，妖族还捅出了大篓子。
　　这是他身为妖王的失职。


第81章 
　　等狐酒赶到晏家, 发现不只是晏久歌回到了云隐界，之前令他寻觅已久的楚祁也在。
　　像是冥冥之中的因果，皆汇聚于此。
　　将妖族损坏的东西按照灵石比例赔清, 狐酒看着缩水的钱库，在肉痛之余，他庆幸晏家主宅的东西大部分都有结界保护, 实际损坏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
　　钱货两讫, 一个一个妖族垂着脑袋回到了自家妖王的身后。
　　明账算完, 还有暗账。
　　谈及狐锦被邪祟附身的事情，晏久歌指责, “狐酒阁下身为妖王, 妖族内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你竟丝毫不知？”
　　“在下惭愧, 没有辨认出来。”狐酒低头认错。若他能早些发觉狐锦的异常，也不至于酿成今日大祸。
　　“这几日你去了何处？”
　　“去了云华界。”
　　狐酒交代完自己的行踪, 顺带将卷轴之事一并告知。
　　自从得知狐锦是被邪祟附身后, 狐酒明白他的盟友是晏家人。之前因为邪祟蒙骗，对晏家产生了戒备, 如今一并消失。
　　听完狐酒的经历，楚祁神色微变，“天玄宗祖师爷闻遂留下的力量？”
　　“对。”狐酒点头。
　　据楚祁所知，那位祖师爷是上一任溯世卷的宿主。
　　从晏明朝的回忆，楚祁的出身极有可能是上界之神转世。既然如此，闻遂亦然。
　　在剑冢中, 闻遂残留的神识曾和楚祁说过, 不要太信任溯世卷, 否则可能会失去重要的人或者事物。
　　闻遂最终没有飞升上界, 应该是受到了溯世卷的影响。
　　楚祁将手掌摊开，想要抓住什么，可合拢后，他的手上依旧空无一物。
　　溯世卷并非他所能操控的东西。在他这一世身死之前，溯世卷不会出现。
　　他身上的宿命到底是什么？
　　除了邪祟，难道还有什么阻碍他活下来吗？
　　心中的疑惑暂时找不到答案，楚祁沉思之际，听到狐酒建议道。
　　“我认为，当下应尽快复苏神树，祛除魔煞之气，阻止云隐界末法时代的道路。”
　　魔煞之气每蔓延一寸大地，万物生灵皆受到侵蚀污染，灵气消退，逐渐腐烂。
　　这样会加剧末法时代的到来，到时候修士会失去灵根，妖族丧失灵智，再无法修炼。
　　“我们妖族的至宝不知道被狐锦弄去了哪里，你身为纯净之体，是有复苏神树希望的。”
　　狐酒朝楚祁投去希冀的目光。
　　“玄一和我说过，复苏神树除了我之外，还需要找到琉璃之心，这可能就是当初闻遂道祖留存在妖族的宝物。”
　　“……”
　　找不到第二种办法的狐酒陷入了苦思冥想，“与闻遂道祖相识的那任妖王坐化，便传任给了狐锦，而后才是我。我在宝库中找不到那件宝物，因此我猜测是狐锦拿走了。”
　　“狐锦已经死了，她的身躯早已腐朽多年。”
　　狐锦一直被邪祟寄生，体内自然破败不堪。
　　鬼牙寄生出来后，狐锦的身躯便化成了一具焦黑的枯骨。
　　“难道被鬼牙拿走了？”狐酒猜测。
　　“琉璃之心是神树之物，对邪祟来说，是极为致命的。鬼牙不会拿着这个东西，主动毁掉差不多。”楚祁摇头。
　　“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这时候，一直在旁听他们讨论的晏明朝忽然开口。
　　身为晏家家主，他知晓的秘密要比常人多。譬如关于前任妖王狐锦的事。
　　“狐锦曾与人族结为道侣。”
　　狐酒并不意外，“这件事我们妖族都知晓。”也正因如此，狐锦才会在巅峰时退位。
　　“那名人族是令家人。”
　　“什么？！她若是说了与令家结姻，我们妖族内部也不至于那般反对。”身为同样知晓此事的妖族长老佘印小声嘀咕了一句。
　　妖族依赖血脉传承的纯度，若与人族结姻，后代的力量会被削弱。为了族人的强大，这样的事情在妖族中并不推崇。普通的妖族也就罢了，狐锦是九尾狐血脉，做出这样的事情，是难以被妖族接受的。
　　但如果是和强大的人族结姻，后代的力量不一定会被削弱，同时还能拉拢一个大势力，何乐不为？
　　“对啊，她为什么不早说呢？”狐酒同样诧异。
　　能获得族人的支持，狐锦也不至于退位。
　　在众多双好奇的目光下，晏明朝继续开口叙述那段往事，“因为那名令家人很早陨落了，死于邪祟所操控的妖兽之下。我带族人过去处理此事时，见到了伪装成人族的狐锦。”
　　“她那时已有身孕，实力倒退了不少。没能及时救下那名令家人。”
　　“之后，再听到狐锦的消息，便是她退位了妖王。”
　　短短几句话，包含了太多的线索。
　　狐酒努力回想当时的记忆，“可是，狐锦退位之际，才说自己要与人族结为道侣。当时所有妖族都以为，她才与人族相爱，便想着去阻止她。原来……”
　　原来狐锦的道侣早已陨落，那时她有了身孕，动用了妖族至宝，可能是给了自己的孩子？
　　狐酒说出了他的猜测。
　　楚祁早就从溯世卷中知晓，狐锦为了改变她女儿的天赋，盗用了属于神树的力量，此刻附议狐酒的话语继续往下问：
　　“妖王阁下的话不无道理，我们怎么找狐锦的孩子？她离开妖族后去了哪里？”
　　“……”
　　狐酒沉默了一下，这个他也不知晓。
　　“不清楚她最后去了哪里，但当她再次回到妖族，是十四年之后。”
　　“回来后的狐锦情绪变化很大，容易愤怒冲动。族人都以为她与那名人族决裂，当时还觉得是件好事……”佘印在旁边感慨补充。
　　之后狐锦就成了妖族的大长老，一直呆在妖族中，再也没出去过。
　　楚祁整理了一下思绪，问，“有一个问题，狐锦是什么时候被邪祟附身的呢？”
　　“这……我不太清楚。”
　　一问三不知，狐酒忽然替自己感到羞愧。
　　“邪祟寄生于修士体中，需要汲取修士本身的阴面力量，也就是愤怒、痛苦、悲伤这类的情绪，是邪祟的养分。”
　　晏明朝若有所思。
　　“既是如此，狐锦怕是在失去道侣的时候，被邪祟寄生。”楚祁猜测着。
　　“我也是这样想，并且邪祟早就盯上了和人族相爱的狐锦，九尾狐族有幻瞳，可以看清一些命运的轨迹。狐锦本身也拥有预知的天赋。”
　　晏久歌在一旁顺着楚祁的话语补充。
　　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
　　目前困扰众人的，是怎样找到狐锦和那名令家人的孩子。
　　更何况，鬼牙带着它的傀儡们驻守进了白幽阁，也就是令家的大本营。在满是邪祟的地方，找人未免太过困难。
　　“而且，令家所有人都成了傀儡，狐锦的孩子可能也不例外。毕竟当时鬼牙就寄生在狐锦身上，不可能不对她的孩子下手。”
　　“会不会除了狐锦外，那个孩子就是鬼牙用傀儡丝操控的第一具傀儡？”
　　听到晏久歌的猜测，楚祁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幕曾经的记忆画面。
　　在秋城的时候，一具没有五官的人偶站立着朝他们走来，随后便是一场巨大的群体幻境。
　　那是鬼牙操控的傀儡，想借机将晏久歌杀死在幻境中。跨越
　　两界，还要做到操控幻境的能力，瞒过天道。
　　这绝不可能是一般傀儡能做到的能力。
　　模糊的灵感从楚祁的脑海中闪过，令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狐酒又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既然是狐锦的孩子，年岁应该也不小了，修为会到什么层次呢？”
　　“！！”
　　楚祁忽然有了想法。
　　他转过头，面向晏明朝询问，“前辈，请问令家那位大乘期修士，是什么时候晋升到大乘期的？”
　　“她晋升大乘期没有多久，晋升之后就准备渡劫飞升。前后大概是三年。”
　　晏明朝清楚这件事，毕竟当时他也是目睹者。
　　“这样一来，线索就对上了。”
　　“我认为，狐锦的孩子就是令家那位突然晋升的大乘期修士。”
　　“她当时已经被鬼牙操控，所以会从升仙台中坠落。”
　　“所有邪祟的大动作，鬼牙应该都动用了这具傀儡。您之前也说过，在晏家祭典那日，有位未知的大乘期修士忽然渡劫飞升，改动了天地灵气，使得晏家的镇魔失败。”
　　“对！”晏明朝点头，目光肃然。听完楚祁的话语，他回想起了更多的细节。
　　“并且，在鬼牙讨伐晏家的时候，主宅结界被一股特殊的力量击碎了。”
　　能够干扰天地法则的力量，只能是大乘期之上。
　　“而在鬼牙濒临危险逃跑的时候，他并没有再用这具傀儡。”楚祁回想起他朝鬼牙斩去的那一剑，除了虚张声势后，分成千丝万缕的魔煞之气逃跑，鬼牙并没多余的抗衡手段。
　　“用了那么多次抗衡法则的能力，就算是傀儡也是有限制的。很可能，她已经彻底损坏在最后一次行动上。”
　　楚祁继续推断着：
　　“所以，鬼牙将她丢弃了。和狐锦那具腐朽的尸骨一样，成为了鬼牙眼中的无用之物。”
　　“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在令家，而是沉寂在世间的某一处。”
　　“但凡是这世间的修道的生灵，有了姓名就与世间法则有了联系。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楚祁说完这番话后，狐酒下意识地开口，“但令家那位大乘期修士并没有对外说过名字。”
　　“有的。”
　　溯世卷上有写。
　　但楚祁打算将这件事直接与他们说，人知晓自己的命运是被一卷书所安排，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事。
　　更何况，他在狐锦的尸骨上找到了代替溯世卷的回答——
　　那是一把长命锁，没了灵气后，露出锈迹斑斑的外壳。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端端正正的写着“令从芜”三个字。


第82章 
　　云隐界, 边界之地。
　　魔气侵蚀了云隐界后，被屏障力量阻拦在这边界之地，无法蔓延到云华界去。
　　黑沉沉的煞气不断凝聚，最后将这片区域变成了一片混沌。
　　没有光亮, 只有寂静的黑色, 翻涌着煞气。
　　一只苍白的手从地上缓慢的抬起, 它的动作卡顿而笨拙，中途甚至会重新摔落回大地。
　　因为支撑着这只手的骨头已经碎裂了, 关节的衔接处, 只有一根纤细的白色丝线。
　　丝线缓慢地拧紧,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成功将手臂抬起。
　　那只手的手掌处, 捧着一颗干净无暇的晶体。那晶体如心脏一样的轮廓，却有着世间难得的纯粹璀璨。
　　丝线再次转换了角度。
　　手掌翻转，将这颗心重新装进了人偶破碎的胸膛。
　　在过去极为漫长的时间里, 这根白色丝线费力地拼凑好人偶身躯的所有碎片，唯独这一颗心脏，是无法被傀儡线提起的。
　　只能用人偶的手完成。
　　“咚……”
　　一道细微的心跳声在人偶的胸膛响起，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步总算完成。
　　白色丝线极为人性化地勾勒出一片叶子的形状, 然后如以往那般，躺在人偶的手腕上。
　　人偶的心跳声正在复苏，但它的眼眸并未睁开, 依旧安静地躺在大地，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
　　在梦里。
　　令从芜见到了母亲。
　　背景依旧是令她安心的院落，窗外夕阳橘红一片, 碾进水粉颜料的瓷器中, 看起来熠熠生辉。
　　“小芜在做什么？”
　　母亲从屋外走进来, 看着她端坐在桌案前的身影，出声询问。
　　“在做今日的课业。”听到母亲的话语，她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笔放在笔架上，转头去看母亲，并说起今日上课时的事情。
　　“母亲，今日上课的先生说，要让自己炼制的木偶变成灵动，修为至少要到金丹。我什么时候能做到呀？”
　　“……”
　　空气安静了片刻，母亲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出声问起的别的事，“小芜喜欢修习傀儡术么？白幽阁的学堂，应该还有其他的灵术可以学习。你有木灵根，去做医修也是很好的选择。”
　　“我想要让父亲留给我的这具木偶动起来！”
　　“母亲，大家都说父亲是很厉害的傀儡师，天赋也很高，为什么我的天赋这么差？明明母亲也是厉害的修士！”
　　“……”
　　越说到后面，她的话语声越沮丧。母亲的手掌不知何时落到了她的头顶，摸了摸她的头。
　　“都是母亲不好，小芜。”
　　“才不是，是小芜太没用了。我要是能和父亲一样厉害就好了，那我也能给母亲炼制出替身傀儡，保护母亲不受伤。”
　　她摇头，同时将手中快要完成的人偶朝母亲递过去。
　　人偶做得极其精致，只差绘制好眉眼，就能完成。
　　“小芜做得真漂亮。”母亲夸赞了一句。
　　“长老说，人偶不能随意描绘面容，但我问了长老，是如果做成自己的样子，是允许的。”
　　“等我画好了人偶的脸，就把它送给母亲，这样你外出的时候，也可以天天看到小芜啦。”
　　“母亲又要外出了对吗？”
　　“……对，会尽快回来的。抱歉，小芜。母亲会想办法解决的，你想做一名厉害的傀儡师对吗？”
　　“嗯！”
　　她认真地点头。
　　“那戴上这个。”临走前，母亲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吊坠，郑重地戴在她的身上。
　　而那天过后，母亲再没回来。
　　但她的天赋却倏然变得很好，晋升速度愈来愈快，从原本极限了的筑基中期一跃到元婴，往后甚至更高的境界。
　　在这个过程中，她精通令家的傀儡术，炼制了实力强大傀儡，使得它们能如活人一般灵动。
　　可这些快乐，和憧憬，再也无法与母亲分享。
　　就在漫长的孤独中，她即将晋升大乘期，在一个黄昏交织夜色的傍晚，再次见到了母亲。
　　“母亲！”
　　欣喜之情充斥于言语，她快步跑过去。
　　即便是成了实力强大的修士，他在面对母亲时，依旧保留着年少的依赖和眷恋。
　　母亲低垂着头，没有回应她的话语。
　　等到她察觉不对劲时，发现自己的身躯已然不能动弹。
　　无形之线不知从什么时候缠绕上了她的身躯，将她如傀儡人偶一般摆布操纵。
　　她努力地挣扎，想要摆脱傀儡术的操控。身为傀儡师，她知晓要怎么做才能逃跑。
　　——但是没用。
　　睁大的瞳孔中，她看到那些丝线的尽头，衔接着一具精致的少女人偶。
　　那具人偶长着和她一样的面容。
　　那就是令从芜。
　　她再也无法挣脱身上的丝线。
　　美梦破碎，噩梦来临。
　　她被与她一样长相的傀儡所操控着，被迫听从着傀儡的命令。
　　后来她晋升到了大乘期，飞升失败后，被炼制成了傀儡。
　　用活人炼制傀儡是令家的禁术，会遭受天谴。但如果是傀儡师自己将自己炼制成傀儡，是不会有事的。
　　“它”就是那个能够操控傀儡师的怪物，不断地侵蚀众人的心神。
　　成为了傀儡后，她周围是数不清的傀儡丝线，令家成了一个巨大的傀儡戏场，日复一日地上演着它安排好的戏剧。
　　失败的傀儡会从戏台中坠落，而后粉身碎骨。
　　许多傀儡死了，或许很快就轮到她了。
　　她一直在等待着那一天，唯有死亡才能逃脱这样的掌控与命运。
　　那一天来得是这样的快。
　　它穿着繁复庄重的华服，顶着母亲的面容。亲手将她从虚空丢入晏家的结界之中。
　　母亲……
　　母亲也被它所操控了，甚至早已丧失了神魂。
　　【令从芜。】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谁？
　　谁在喊她的名字？
　　人偶的眉头紧皱，眼睫颤动，于浓重的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
　　“令从芜。”
　　“……”
　　意识中的那道声音近在耳畔。
　　人偶转动了灰暗的眼珠，倒映出两道人影来。
　　盘踞在周围的魔煞之气因为他们的到来瑟缩，褪到了后方去。
　　“她的情况很不好，生机微薄，神魂暗淡，不知道治愈灵术能不能有效果。”
　　先前喊她名字的那道声音这般对同行人说着。
　　“……”
　　干涩的喉咙吐不出一个字，因为人偶的脖子是断裂开来的。
　　【你们是谁？】她在神识中低语。
　　听到这道神识传音，楚祁一愣，旋即介绍起自己的来历，“我是如今药王谷的继承人，楚祁。他是晏家继承人，晏久歌。”
　　“我们来此处寻你，是因为你的母亲狐锦，将神树的重要之物放在了你身上。我们希望能得到她。”
　　【母亲……重要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块琉璃。
　　如今她的身体已经成了人偶，躯壳早被魔煞之气腐蚀掉。
　　坠入晏家结界之后，人偶也被毁坏。
　　只剩下琉璃，和她的本命法器傀儡线完好。
　　不过，琉璃现在代替了她心脏的位置。
　　察觉到楚祁的意图，她的手掌动了动，傀儡线牵动着，将那颗琉璃之心紧紧护在手中。
　　没了这颗心，人偶就真的死了。
　　【它有什么用呢？】她问。
　　“它封存着神树本源的力量，是唤醒它的条件之一。如今魔煞之气笼罩整个云隐界，唯有神树才能祛除这些煞气。”
　　楚祁如实说着。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忽然失去了魂魄，空洞极了。
　　都是她的错，要是她和母亲埋怨天赋的问题就好了。
　　要是没有修习傀儡术就好了。
　　“……”空气安静，楚祁能察觉到她的情绪，但不能察觉到她内心的想法，故而静默不语，等待着她心情平静下来。
　　呢喃消失，人偶攥紧了手掌。
　　楚祁这才继续开口，“你如今的状态很不好，我可以尝试给你治疗，但治愈灵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不！】
　　她是个罪人。
　　【让我死去吧，我早就应该死了。我做了那么多的坏事，杀了很多无辜的人，甚至就连母亲，也是我害死的，我——】
　　【我为什么能活着？】
　　“因为你母亲爱你。尽管她做了不对的事情，私自将琉璃之心给你，听从了邪祟的蛊惑，为你更改天命。”
　　“世间身不由己的人太多，但没有谁是生来该死的。”
　　“但命运如此。”
　　人偶的眼眶滚落一滴红色的泪珠，她攥紧的手缓缓松开，露出胸膛之中的琉璃之心。
　　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那根傀儡线感受到了主人的悲伤，逐渐放弃了本能。任由主人的心意操控。
　　【我想母亲了。】
　　【我想告诉她我不当傀儡师了，如果能陪在母亲的身边，我宁愿永远平庸。】
　　言语间，人偶的手指微动，她将自己胸膛里的那颗琉璃之心亲自取出来，朝楚祁递过去。
　　破损的唇角微微上扬，令从芜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之事，连同她的眼珠也染上了光彩。
　　【请将它拿走吧。】
　　【成为傀儡后，我被缠上丝线操控，这是唯一能由我决定的事。】
　　“窗外的云……”她竟能在这时候说出简单的话语来。
　　“云上的飞鸟……和肆意穿过云间的风……”
　　沙哑的嗓音带着喜悦。
　　困在白幽阁令家炼制傀儡的日子里，她时常透过轩窗看着窗外的一切。
　　“我也……”
　　“自由了。”
　　模糊的话语间，失去琉璃之心维持生机的人偶身躯正在碎裂。
　　人偶本就破碎不堪，是一片一片拼凑好，依赖琉璃之心才支撑下去。
　　一道道治愈灵术落在人偶的身上，却被她本身隔离在外。灵术如萤火一般的光辉消散，连同人偶本身一起。
　　她选择自由地消散在这个世间。
　　唯有一颗干净无暇的琉璃之心，存留于楚祁的手掌。


第83章 
　　拿到琉璃之心后, 楚祁发现它处于被封印的状态。所以本身并没有散发出和神树一样的特质。
　　即便是被封印，也拥有极大的力量，影响着令从芜的天赋, 还能在濒死之际为她提供一线生机。
　　令从芜消失后, 地上留下了一根傀儡丝。
　　这是傀儡师的本命法器。
　　楚祁上前一步，将它拾起，打算带回去葬进狐锦的棺枢中。
　　“我们回去吧。”一旁, 晏久歌召出了龙寅剑, 打算御剑飞行带楚祁回晏家。
　　哪怕楚祁如今继承了药王谷，实力骤升到合体期。在晏久歌眼中, 依旧是需要他御剑飞行带着的医修。
　　“好, 我传讯给狐酒问问上面的封印要怎么解开。应该是闻遂老祖定下的。”
　　楚祁一边说着, 一边走向晏久歌。
　　“解开封印后，就去复苏神树吗？”晏久歌的嗓音略微沉重。
　　“嗯, 复苏神树的事情自然越快越好。”楚祁点头。
　　晏久歌张了张唇，本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叹息。
　　若是可以，他宁愿承担宿命的人是自己, 而非楚祁。
　　*
　　云隐界, 白幽阁令家。
　　这里已经沦为了鬼牙的巢穴。
　　它附身于令家家主的身体里，拿着命盘不断地推演。没了狐锦的身躯，自然也没了窥见天命的天赋。
　　“哐当！”一声, 鬼牙将手中的命盘摔了出去。
　　不管怎么算，都是死局。
　　它好不容易颠覆了云隐界，却多了一个药王谷继承人出来。
　　“杀不死他……晏久歌也没死。”
　　鬼牙喃喃自语, 它想起楚祁朝自己斩落的那一剑, “更何况无妄剑道, 比之前闻遂的乾坤剑道更胜一筹。”
　　“既然是上界神降，本身自有因果。若我天生该死，那便不会从混沌中萌生。”
　　“我能颠覆云隐界，自然是天道法则的衰败，力量此消彼长。就算是上界神降，也应该遵循宿命。”
　　“他被赋予了这么多的天赋，命运是什么？”
　　鬼牙仔细地想着。
　　它在之前的多次推算命盘，只算到了阻碍自己的人是晏家继承人晏久歌。
　　所以在毁去神树之后，它便苦心积虑想要杀死晏久歌。
　　实际上，能够害死自己的，却另有其人。
　　“以命代命？遮掩了真正的命运，让旁人承担代价。似乎是溯世卷的手笔。和当初的闻遂一样。”
　　鬼牙猜测着，开始回想起上古之战发生的事情。
　　鬼牙与闻遂的力量旗鼓相当，双方交战了不止百次，对彼此的实力皆有了解。
　　唯有那次，它好不容易抓到了闻遂的破绽，正欲将其杀死。发现闻遂的本源之中，被另外一人的生死契守着。
　　那人代闻遂承命，身陨。
　　鬼牙因此被困，结局反转，它被闻遂重伤，大败。
　　那一战后，它仓皇逃进虚空，本是做好了等死的准备。
　　可令鬼牙万万没料到的是——闻遂竟然不登升仙台！
　　闻遂不登升仙台飞升，天道法则便无法借助上界的力量重塑。
　　这样一来，鬼牙能在漫长的时间重新恢复力量，并再次侵蚀天道法则，颠覆整个云隐界。
　　闻遂为何不登升仙台？
　　鬼牙心中疑惑。
　　“难道飞升对他而言，是死？”
　　这个猜测将将产生，便被鬼牙认定是正确的答案。
　　上界神降，除了维持下界秩序，本身或许就是填补法则缺憾，等到他完成了使命，依旧会死。
　　被鬼牙附身的
　　令家家主唇角上扬，它为自己找到了答案而高兴着。
　　然而，它还没有高兴多久，天地间忽然产生了剧烈的灵气动荡——
　　自枯萎中苏醒的神树张开了枝桠，将自身的灵气传入九天，再逐步笼罩整个云隐界。
　　魔煞之气的污染正在飞快地消失。
　　相对而言，鬼牙的力量也在不断地减弱！
　　“怎么可能！！神树明明毁掉了，为什么会被复活？”
　　在最初的震惊与绝望过后，鬼牙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上古之战面对闻遂它都能活下来，如今对付一个和闻遂一样的人，只能铤而走险。
　　它要这云隐界的天道法则彻底崩坏，迫使楚祁飞升上界。
　　*
　　药王谷中央，神树之地。
　　参天神树在这里展现出了它的一部分投影，并非它的本体。
　　传闻神树之高，可以衔接上界，直入九天之上。只有飞升渡劫的修士，有幸能看到它的本体一眼。
　　楚祁从神树身上收回了目光，转到了那些被神树净化了的大地上。
　　要不了多久，云隐界中的魔煞之气会变得很少。唯一的问题便是那些被邪祟污染了的妖兽和修士，还有藏匿起来的鬼牙。
　　他的无妄剑道可以斩断因果，能让那些被污染的修士与妖兽复原。
　　但也会让那些人偿还变成邪祟后的因果。
　　只是，鬼牙要怎么杀死？
　　神树可以祛除云隐界的煞气，让鬼牙无法躲进煞气中。无妄剑道可以斩杀邪祟，鬼牙无法附身修士或者妖兽。
　　但它源自虚空，是万物的阴面。
　　阴面是无法被消除，唯有将鬼牙的神智抹杀，让它回归正常的天道秩序。
　　思绪间，一道人影走到了楚祁的身边，顿时分走了楚祁大半的注意力。
　　“阿晏？”
　　“神树复苏之后，你的修为增长得有些过快了。”
　　岂止是“有些”，是“非常快”。
　　楚祁在心中叹息一声，看到晏久歌眉宇间浮出担忧，调整好情绪回答，“因为我和神树的联系，在它复苏后，我从中继承的力量也会增强。”
　　语罢，楚祁补充了一句，“应该不会是坏事。”
　　这时，两只青凤鸟从天际落下来，落在楚祁的身侧化成人形，恭敬地开口道：
　　“谷主大人，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讨伐白幽阁的邪祟了。”
　　“妖族那边亦会派出精锐，为了防止他们被邪祟污染，需要为他们准备神树的灵枝。”
　　“除此之外，药王谷十四只青凤亦会参与此次战斗，可以帮忙治愈伤势。”
　　“谷主大人，您还有别的命令要下达吗？”
　　玄一和玄二依次禀告了战前准备的进度，巨细无遗，全都安排妥当。
　　“没有了。”楚祁回答，目光转向了白幽阁的方向，“我们出发。”
　　复苏神树之后，楚祁想尽快将鬼牙斩杀。不论如何，这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也许他身上的那道溯世卷在他杀了鬼牙之后就会解开，至于其他的可能，在这件事之后才会出现。
　　*
　　九州白幽阁前十里地。
　　众人汇聚于此，商议要如何进攻。
　　白幽阁令家有许多位高阶修士，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如今被鬼牙炼制成了傀儡，这是一种禁术，会将他们的实力提高一个境界。
　　“毕竟这种邪术施展后，傀儡师本身会陨落，因而蛊惑他们的鬼牙无须承受代价。”
　　狐酒在一旁说道。
　　妖族所有大妖都来了，人数只抵得上令家修士的一半。
　　晏家在之前的祭典消耗了不少人力，能够派出的人手勉
　　强能填补空缺。
　　但正常修士和妖族战斗中不比傀儡那般狠厉，以命相搏占据不了优势。
　　众人思忖间，晏久歌开口道，“如果能削弱令家的傀儡术，会容易一些。”
　　“这谈何容易？”
　　楚祁若有所思，“可以切断傀儡丝，傀儡师和傀儡之间的联系会减弱。失去了鬼牙的操控，傀儡的实力会大幅度降低的。”
　　听到楚祁的话语，狐酒的眼眸先是一亮，旋即又失落下来，“但是，除了你的无妄剑道，没人能斩断鬼牙的傀儡丝。”
　　“阿晏也可以。”
　　“嗯？”
　　“这！”
　　除了晏久歌和楚祁两人外，其他人皆是面露诧异之色。晏久歌修习杀伐剑道，和无妄剑道截然不同。
　　“闻遂老祖有留下天玄宗双人心法，我与阿晏的剑气与灵术能够互通一二。”楚祁稍作解释。
　　“原来是那位前辈留下的传承，难怪能有如此奇效。”
　　狐酒恍然，他对闻遂的事迹并不陌生。
　　旁人皆像狐酒一样的反应，唯有晏明朝不同，他目光微闪，多望了晏久歌一眼，仿佛猜到了什么。
　　楚祁继续往下说道，“我与阿晏分两路，我在明，他在暗。正好可以杀鬼牙一个措手不及。”
　　“……”分两路。
　　晏久歌眉头微皱，但没有反驳楚祁的话语。
　　这个时候应以大局为重，尽管他更想要守在楚祁身边。
　　狐酒：“妖族都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待命。”
　　晏明朝：“晏家亦然。”
　　楚祁点头，“那么，按照计划行事。”
　　话音落下，楚祁便召出归寅剑，朝着白幽阁的方向御剑飞行而去。
　　黎明未至，天光晦暗。
　　伫立在混沌魔煞之气中的白幽阁如一个庞然大物，十二座浮空楼阁逐一上升，呈现盘旋之势，萦绕着中间那座最高的云中阁楼。
　　令家是人族中的显赫世家，传承底蕴有千万年。白幽阁更是令家数代人的心血。
　　而被鬼牙所操控的令家，将这份自亘古传下来的辉煌失去，处处透着腐朽与衰败。
　　一位又一位傀儡师走出阁楼，他们的步调一致，目光空洞无神。
　　蓦地，他们皆是抬起头颅，望着高空之中来访的贵客。
　　青凤鸟的尾翎落入众人的眼眸，竟从灰暗中染上了一分苍翠的光彩。
　　凤鸟盘旋之中，伫立在灵剑上的青年眉目淡然平和，自高而下，平静地看着整座白幽阁。


第84章 
　　“不出所料, 你果然还是来了。”
　　一道喑哑的嗓音从浓黑的煞气中传出来，带着无尽的恶意：
　　“你就不怕宿命么？”
　　那团没有形状的煞气翻涌着，迟迟没有显露出身形。这不过是它千分之一的化身。
　　剑器清鸣。
　　一道剑光乍起, 照破昏暗, 斩开了那团煞气。
　　煞气在顷刻间湮灭，归于虚无。
　　而围在它周围的煞气则剧烈翻涌着，纷纷朝后退去, 留出一大块空白。
　　显然, 那道剑气对它们威胁极大。
　　“我自然是为宿命而来。”
　　楚祁的眼眸微垂, 望着脚底下白幽阁的最高楼阁, 再次抬起了手中的剑。
　　未曾说完的话语不言而喻, 斩杀鬼牙亦是楚祁认定的宿命。
　　听出楚祁话语中的意思, 分散在煞气中的鬼牙骤然凝聚，附身到了令家家主身上。
　　出乎它的意料，身前的青年并未恐惧，似乎不为宿命所动。
　　更甚者，青年的杀意浓重，代替了回答。
　　剑光斩落时，丝线绷紧。
　　伫立在白幽阁楼前的鬼牙操控着傀儡迅速躲闪着。
　　正面的交锋中, 鬼牙被克制得施展不出拳脚, 它节节败退, 无法抵御楚祁的进攻。
　　也许过不了多久，鬼牙就会被楚祁斩于剑下。
　　“嗡！”
　　忽然，丝线穿梭的声音无端响起。
　　像是触发了某种微妙的机关，令周围的气氛忽地产生了变化。
　　在这之前, 楚祁并未察觉到鬼牙是什么时候拨动傀儡丝的。
　　因为这道傀儡术的目标并不是楚祁, 而是别的东西。
　　很难推测一名将死的怕死之徒, 竭尽全力不是想着如何反击又或者是逃脱，而是抽空去做了别的。
　　若不是手中的灵剑对鬼牙充斥着杀意，楚祁会质疑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是鬼牙。
　　它到底想要做什么？
　　很快，在楚祁苍翠的眼眸中，那象征着令家辉煌的十二座空中阁楼，正在以诡异的规律，朝着中央靠拢。
　　“轰！！”
　　一道道无形之线竟是将这些庞然大物全都缠绕了起来，用驱使傀儡的方式，牵引着它们碰撞到一起。
　　而那些被鬼牙操控着的令家傀儡师们，则是纷纷回到了阁楼之中，如同被上了发条的人偶，自发列阵，引动了一道道献祭阵法。
　　这是令家的禁术，亦是世间的邪术。
　　傀儡师为傀儡，本就违背生死轮回之道，扭曲了法则。而这样的傀儡用于献祭，为生魂，却死身，不顺天道。
　　天生道，道生法，法定万物，天地有序。
　　破坏秩序者，会遭天谴。
　　但这是建立在天道完好的情况。
　　如今云隐界大道倾颓，法则约束之力薄弱。如此举动，只会造成天地秩序崩塌。
　　“——！”
　　天地动荡，从白幽阁十二楼台中央，逐渐具象出了代表法则符文的线条。
　　法则每崩坏一层，加之在整个云隐界都是巨大的灾难。
　　譬如灵气立即枯竭，譬如修士丧失灵根，又譬如天崩地裂，山河倒转……
　　身为和神树联系最深的人，楚祁立即感知到了衰弱。
　　他的力量源自神树，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丧失与鬼牙抗衡的力量。
　　而亲手造就了这一切的鬼牙，则是立于高高的白幽阁上，气息疯狂，“迎接宿命的滋味如何？”
　　“即便是你，亦是不该属于这世间的人，无论杀不杀我，你最终都会走向陨落。”
　　“天道加诸你身
　　的力量，本就是一种宿命。”
　　“……”
　　就在鬼牙还想继续蛊惑楚祁的情绪时，从它的背后斩下了一把灵剑。
　　无妄剑意的气息笼罩在鬼牙的头顶。
　　“怎么会？！！”
　　身前的青年分明已经被崩坏的法则压制，暂时无力向自己举剑。
　　这一道无妄之剑从何而来？
　　剑光落在令家家主的身上，浓烈的煞气顿时从他的身体中被驱除。
　　而那一团无形的鬼影，尖叫嘶吼出声。
　　它顾不得多想，只拼命地分散开身体，想要重新化成千丝万缕，逃入虚空之中。
　　但不行。
　　秩序的崩塌，令虚空与现实同样产生了分歧，两者交织，成了不可名状的混沌。
　　鬼牙茫然了一瞬，竟是发现，它在设计楚祁的同时，亦断送了自己的退路。
　　此时，在鬼牙的身后，提着龙寅剑的黑衣青年面容冷峻。
　　——这正是晏久歌。
　　没有再给鬼牙逃跑的机会，晏久歌第二剑斩落了下来。
　　无妄剑意下，鬼牙应当偿还的因果，如浩荡的波涛，将它淹没。
　　这些因果罪孽，哪怕是它分化成千丝万缕，也无法逐一偿还。
　　它本是从人的阴面中滋生，集聚了世间之恶。为此它蛊惑了许多的人，甚至不惜破坏天道法则，达成目的。
　　只是，在临死之前，鬼牙依旧惊愕于自己的宿命——它最终是被晏久歌斩杀于剑下。
　　命星的结局竟没有丝毫偏差。
　　为什么？
　　到底是哪一步算错了……
　　鬼牙的身形在浩荡的因果中散去，令它的意识一并消融。从此它身回归于世间的阴面，回归天道法则的一部分。
　　若没有白幽阁的傀儡禁术，斩杀鬼牙之后，天道法则就能恢复正常。
　　溯世卷或许就能走到结局。
　　楚祁看着朝自己奔来的焦急身影，张开了唇，想要诉说些什么。
　　但旋即，他发现自己无法吐露言语。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体如同被虚幻了一样，变成了半透明的质感。
　　神树在天地之间消失，同样影响着和它联系紧密的楚祁。
　　此身合天道，修正法则秩序。
　　是将要陨落吗？
　　“阿祁——！”
　　【阿祁！！】
　　晏久歌的嗓音一并消失在楚祁的耳畔，他逐渐丧失了感知真实的能力。
　　他看到晏久歌的手从自己的身体穿过，如触碰虚幻的烟云。
　　而烟云不可及。
　　【哗啦】
　　一道卷轴在这时忽然显露出身形，在楚祁身前舒展开来。
　　这是楚祁目前唯一能够感知到的事物——溯世卷。
　　卷轴摊开，猩红色的文字跃动其上。
　　【卷三：在睡梦中被鬼牙用幻术咒杀后，楚祁重新回到宿命的分支，做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选择。他的期许很简单，那便是陪伴着身边至亲好友成长，看着晏久歌登上大道之顶。】
　　【……】
　　【（卷三终章）：鬼牙毁坏了天道法则的平衡，天道加诸在楚祁身上的力量，一同失控了。楚祁将迎来陨落，溯世卷将应感修正结局。】
　　【（续卷）天道法则崩坏，无法进入轮回。】
　　【（续卷）……】
　　猩红的文字跃动到这里停下，像是无力支撑后面的结局，溯世卷变成了一丝一缕的金光，朝着楚祁的方向汇聚而来。
　　那里记载着他因为轮回而冗长的记忆。
　　一次又一次，结局在即将死亡时戛然而止。
　　一次又一次的
　　轮回中，晏久歌的身影依旧陪着他行走在这世间。
　　恍惚之中，楚祁似乎听到了一声空渺的叹息。
　　那棵与他紧密相连的神树在他的意识海中散发出夺目的光辉，繁盛的枝叶将他庇护在树下。
　　彻底失去对世间的感知前，楚祁看到一道卷轴从晏久歌的身前展开，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有金色的文字跃动其中。
　　*
　　【溯世卷（卷一）：于云隐界烟城花灯节日上，晏久歌失去了楚祁。】
　　【溯世卷（卷二）：于云华界天玄宗内，晏久歌失去了楚祁。】
　　【溯世卷（卷三）：于云隐界白幽阁前，晏久歌失去了楚祁。】
　　【溯世卷结局“永不失去他”未能达成，溯世卷有感，将进入下一卷轮回。】
　　【（续卷）云隐界天道法则崩坏，无法进入下一卷。】
　　【（续卷）神树补全天道，收回加诸在楚祁身上的所有力量，溯世卷将重新回到第二卷 （改）。】 
　　【溯世卷（卷二改）：邪祟鬼牙消失，相关命运移除。不幸的是，在上一次轮回中，楚祁因神树补全天道，失去了特殊的力量，成为了一名普通的修士。不仅如此，他多次轮回的记忆也一并被封印在了法则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解除。】
　　【故事重新回到了第二卷 的末尾，开始了续卷。】 
　　***
　　自从拜入天玄宗成为正儿八经的修士后，楚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某天嗜睡到正午。
　　睡日晒三竿，连晏久歌登门入室，他都还没惊醒——
　　怎么会如此？
　　楚祁有些迟钝地拽了拽被角，他是眼眸不可避免地残留惺忪，因此对坐在他床榻边的人，质问的语气不是很足。
　　“喂，晏……晏久歌，你干嘛闯进我房间，一声招呼都打，门也不敲，你当这是你家吗？”
　　话音落下后，楚祁想起来，他和晏久歌住同一个院子，隔壁房间，要说是一个家好像也有点道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晏久歌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表情还很奇怪，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看着自己的眼眸有些莫名的情愫。
　　逆着光影，晏久歌那双好看的眼眸好似微微泛着暗金的色泽。
　　奇怪，是他睡太久眼花了吗？
　　晏久歌不回答，楚祁质问了第一句后也找不到更多的话语，他才睡醒，脑袋有点蒙。
　　仿佛是久经大战，忽然醒来似的疲惫。
　　就在楚祁觉得气氛过于安静时，坐在床榻边上的人开口了。
　　“……阿祁。”他的嗓音低哑。
　　“你说，我在听——唉？”
　　“你方才喊我什么？”
　　楚祁正点头，蓦地回神过来，晏久歌对自己称呼有些不太对劲。不仅如此，喊人说话的语气也和平时有些不同。


第85章 
　　听到了楚祁的询问, 晏久歌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
　　但他没有更正称呼的意思：
　　“喊你阿祁。”
　　“……”
　　楚祁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阿祁”这个称呼未免也太亲密了，他和晏久歌之间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称呼的事情想不出所以然来, 楚祁反倒想起他之前的问题, 晏久歌还没回答。
　　“晏久歌, 我说、我是想问，你来我房间作甚？你不是在闭关么……”
　　晏久歌半月前才从云息秘境中回来，似乎有什么要紧事情, 回到宗门后直接去闭关修炼了。
　　在这期间两人一直没有见面，直到今日楚祁睡醒，忽然发现晏久歌就坐在他床榻边上。
　　这般举动，实在是反常。
　　楚祁思忖着，盯着还在沉默的晏久歌，语气放缓了几分, “你该不会是, 在闭关的时候出了岔子，导致情绪不稳吧？”
　　“……”
　　晏久歌的视线未曾从楚祁身上挪开过, 目光仔细地将楚祁的面容描摹, 最后极其克制般收敛起自己过分外露的情绪。
　　“是有一点。”晏久歌的嗓音仍然带着几分沙哑。
　　只要一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些场景便会不断浮现，一幕又一幕，提醒着自己曾经失去了什么。
　　若不是再次看到眼前之人醒来，晏久歌觉得自己离魔障不远了。
　　而楚祁听到晏久歌的回答, 整个人顿时睁大了眼睛, 神情讶异的同时, 多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慌乱。
　　“那你应当尽快去找医修看看, 我记得我们天玄宗是有医修弟子的，修炼走火入魔可是大事，你跑来我这里，还不如尽快去找医修。”
　　楚祁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段。
　　身前的人却没有丝毫慌张的反应。
　　“等等，我和一个走火入魔的人讲什么道理！”
　　楚祁回神，懊恼了一下自己，他现下应该直接拽着晏久歌去找医修，反正这人已经开始不对劲了起来。
　　想到这里，楚祁直接从床榻上起身。说来也怪，他觉得困倦睡觉时，外衣都未曾脱下，只脱了鞋袜就睡着了。
　　不过此时醒来，正好省去了穿衣的困扰，能带晏久歌直接去找医修。
　　“你和我来。”
　　怕晏久歌没反应，楚祁扯了扯他的衣袖，强调了一遍，“去找医修。”
　　“好。”
　　出乎楚祁的意料，晏久歌十分顺从地应下了。
　　语气也没有什么不耐。
　　他扯着晏久歌的衣摆朝前走了几步，晏久歌也极为配合地与他一起走。
　　种种行为，仿佛是不对劲中透露着对劲的气息。
　　楚祁狐疑地停顿下步伐，松开了牵扯晏久歌衣袖的手。
　　怎知，他一松手，晏久歌便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楚祁：“……”
　　罢了，送佛送到西。
　　楚祁在心中说服自己，不能和修炼走火入魔的人计较太多。随即打算伸手再度去扯住晏久歌的衣袖。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人亦有所感地伸出了手。
　　楚祁的手猝不及防地抓在晏久歌的手掌上。
　　晏久歌的手有些凉，常年练剑的手掌覆着茧，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自然而然，晏久歌回握住了楚祁的手。
　　双手交叠的感觉太奇怪，一股热气没由来得冲上了楚祁的耳朵和脸颊，他感到别扭。
　　下意识地抽了抽手，没能抽动。
　　太怪了！
　　走火入魔的晏久歌真的很怪。
　　考虑到对方状态不对，楚祁忍着别扭，
　　继续保持着双手相握的姿势，带着晏久歌朝外走。
　　等到要御剑飞行动身的时候，楚祁正想以“身为剑修，本命灵剑不可随意搭载旁人”这个理由，让晏久歌自己御剑飞行。
　　怎知，那人却先他一步，踏上了他的本命灵剑。
　　“？”
　　楚祁表情呆了呆。
　　“这，你，我……”
　　“嗯？”晏久歌垂眸望着他，似乎是询问他为何还不上灵剑。
　　“晏久歌……这是我的本命灵剑。你怎么能踏上我的本命灵剑？”
　　但凡是一名剑修，都知晓本命灵剑有多么重要。
　　“那你踏我的。”
　　“也是。”乍一听到补偿，楚祁下意识地点点头，等他反应过来晏久歌说了什么后，眼睛倏地瞪圆了。
　　“什么叫踏你的本命灵剑……”
　　晏久歌真是病得不轻。
　　算了，仅此一次。
　　要是中途他的本命灵剑想把晏久歌扔下去，他肯定不会阻拦。
　　楚祁心想着，一时间也不想继续计较晏久歌踏上他本命灵剑这件事。
　　反正也没有旁人看见。
　　楚祁踏上自己的本命灵剑，带着晏久歌御剑飞行而去。
　　在他的记忆之中，天玄宗的医修弟子向来行事神秘，要找医修很难，或许应该先去问问柳师兄。
　　正在楚祁思索的时候，他已经御剑飞行绕开了自在峰，朝着后方掠去。
　　莫名的熟悉感笼罩着他，就好像他曾经去过医修弟子所在之处一样。
　　一路御剑飞行过去，楚祁看到了一座黛青色的山峰，上面有结界笼罩，避免外人进入其中。
　　“这里可能会是医修弟子的所在之地，我们——”
　　“稀客，没想到还有除了柳师弟之外的人知道钟灵峰。”
　　在楚祁和晏久歌分享自己的猜测时，一道清脆的嗓音忽然响起。
　　偌大的白鸾盘旋飞至他们二人的身前，穿着青色衣袍的女子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位小师弟看起来很面善啊，有没有兴趣来钟灵峰学医？”
　　被医修一脉的师姐这样一问，楚祁思绪顿时变化，他莫名想起了一些草药的名字。
　　奇怪，他可从来没看过医修类的书籍。
　　“多谢师姐好意，此次过来钟灵峰，是想让我的……”
　　楚祁的话语顿了顿，在思考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晏久歌，在外人面前，直呼晏久歌的名讳不太好。
　　“我的师兄，他修炼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有情绪不稳，思考混沌的可能。”
　　“这样的情况可以用医术治疗吗？”
　　听完楚祁的话语，白璇这才将目光转到他身后伫立的人身上，“咦，这一任的首座弟子。”
　　“普通修炼者心境不稳，一道清心术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听到这里，楚祁心中松了一口气，能治好就行。
　　“但是，晏师弟可不同常人，境界天赋越高，心境不稳，越容易出事。若治不好，这样的心魔会伴随他一生。”
　　楚祁顿时紧张了起来，“医修师姐，那要怎么办？”
　　“你们二人随我来吧，看看我师父有没有好法子。”白璇自知晏久歌的天赋和身份，也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为了不耽误人家看病，最好还是请师父出面。
　　“好的，有劳师姐。”楚祁郑重地点头，将白璇的话都记了下来。
　　“不客气，你喊我白璇师姐就行了。我师父平日不怎么出钟灵峰，他道号清越，是宗门里唯一的医修长老。”
　　三人进钟灵峰，白璇一路上给他们简单地介绍了钟灵峰医修一脉。
　　“这山上就我们师徒二人，你们
　　进去后离药田远一些，有些珍贵灵药碰不得剑修身上的煞气。”
　　“就、就两名医修吗？”楚祁被这个数目震惊。
　　“对啊，要不是我是我们那届唯一的木灵根弟子，我也不至于学医。往事不提也罢，总之，宗门的医修传承，还是得要人继承的。”
　　谈话时，钟灵峰药阁到了。
　　清越长老替晏久歌施展了清心静气的治愈灵术，并叮嘱日后修炼若有异样，仍需要回来复诊。
　　“这是清心草，平日用来煮茶。”
　　临走前，清越长老给晏久歌开了一味药材。
　　“多谢清越长老。”
　　楚祁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药材包到手后，他才回神，这是晏久歌的药，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药材包递给晏久歌，却听白璇师姐语气感慨：
　　“你们师兄弟二人感情真好。”
　　楚祁拿着药材包的手指攥紧，表情有些微妙。
　　他和晏久歌感情好？
　　怎么可能！
　　之前都是因为晏久歌修炼出了岔子，才会有的意外。
　　“嗯，多谢白璇师姐。我们先回去了。”
　　平静的嗓音在楚祁身侧响起，本该是与他不和的晏久歌，竟是破天荒的没否认这件事。
　　“？”
　　楚祁的眼眸闪过一分茫然。
　　若不是亲眼见清越长老为晏久歌施展了治愈灵术，楚祁觉得晏久歌仍处于魔障之中。
　　见楚祁还在发呆，伫立在他身侧的晏久歌便又喊了他一声：
　　“阿祁，走了。”
　　“唉？噢……”
　　楚祁跟在晏久歌身侧，同他一起离开药阁。
　　离开后，有好几次，楚祁都想向晏久歌开口询问，但话到了嘴边，他又说不出口。
　　小时候拌嘴吵闹没什么顾忌，长大了总不能老追着人家问“我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吧？
　　再说了，这分明就是晏久歌不对劲。
　　好好的井水不犯河水，晏久歌自己先越界的。
　　想清楚了“缘由”，楚祁看了一眼同自己御剑飞行的青年。
　　上一次见晏久歌时，他才当上首座弟子。一晃大半年过去了，这人身上气息愈发凝实，就连情绪都开始让人捉摸不透。
　　等到了住处。
　　楚祁将怀里的药材包递了过去，“你的药。”
　　“已经好了，没有大碍。”
　　听晏久歌的意思，是不喝了。
　　楚祁眉头一皱，“我辛辛苦苦给你一路上拿回来，你这人！”
　　真不识好歹！
　　“但我不会煎药，弄坏药材也是浪费。”
　　十分难得，晏久歌没有扭头就走，反倒是心平气和地跟楚祁解释。
　　“也是。”
　　让晏大公子煎药确实是件难事。
　　楚祁的那点火气顿时就消了，他扬起了下巴，勉为其难地开口，“那我就帮你煎这一次，下不为例。”
　　“那就有劳阿祁替我费心。”
　　“谁替你费心，我才不费心。”楚祁听着晏久歌的话语，极力为自己辩解，“我这是顺带！”
　　“好。”晏久歌也不恼，一双微暗的眼眸注视着楚祁，带着楚祁看不明白的情绪。
　　像是化不开的浓墨，借此隐藏着什么。
　　楚祁的心头微怔，不由自主地朝晏久歌身侧靠近了一步，竟是忽然想要离这个人更近一些。
　　“——！”
　　就在这时，晏久歌系在腰间的传讯令牌闪过一道灵光。
　　“什么事？”
　　晏久歌接通传讯后，那头传来了柳未明的话语声：
　　“首座师兄，听闻你闭关出来了，掌门师尊有要事找你商量。是有关云息秘境与隐世妖族之间的事情。”
　　“知道了，我这就去。”
　　晏久歌应下，旋即挂断传讯。
　　这时他对楚祁开口道，“阿祁，我先去一趟自在峰，给掌门汇报秘境之事。”
　　“噢……”
　　楚祁下意识地点头。
　　等晏久歌的身影离去，他恍然回神——晏久歌去就去，为什么还要特意同自己说一声？
　　仿佛他们很熟一样……
　　楚祁的眉头皱起又展开，纠结了好一阵子，他垂眸，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手中的药材包，顿时无言。
　　算了，晏久歌的药还在他手上，先把药煎好再说。


第86章 
　　论起煎药这件事。
　　清心草的药香很淡, 闻起来很舒服，极其宁神，是缓和心绪的一味良药。
　　熬制两刻钟后，将药材滤出, 茶汤自然冷却, 是最为合适的。
　　楚祁对待煎药这件事十分认真, 等他将茶汤从药炉中倒出来, 汤碗放置在桌案时。
　　楚祁忽地想起一件事——他明明从没学过煎药。
　　“……”
　　眼下的成品看卖相, 似乎是成功了。
　　楚祁想了想，医修长老直接将药材给他们，估计也想到药材的熬制简单，不容易出错。
　　“不知道晏久歌多久回来，这茶汤再凉个一刻钟差不多了。”
　　楚祁一边嘀咕着, 一边去收拾药炉, 将残渣拿出去清理。
　　走到院落外时, 远远地能看到晏久歌回来的身影。与他同路而来的, 还有乘坐白鸾的白璇师姐。
　　两人降落至楚祁身前不远处。
　　“之前在钟灵峰遗漏了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们清心草极难熬制，需要医修弟子帮忙才行。我是过来帮忙熬制的。”
　　白璇率先说明了来意。
　　等她走近时，发现楚祁手中端着的药炉，顿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楚师弟，这是清心草的药渣，你是熬制好了吗？”
　　“呃……我方才试着熬了一下, 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让我看看！”
　　等白璇仔细察看了楚祁熬制的茶汤, 脸上的诧异逐渐转变为惊叹：
　　“楚师弟, 你真有炼药天赋！清心草需要医修灵术辅佐, 熬制出来的茶汤才有宁神之效果。你身为剑修，竟然试了一下就成功了！”
　　楚祁愣住，“呃……是吗？”
　　“自然是的！”白璇点头。
　　“阿祁具有木灵根，在医学上很有天赋。”
　　一道令楚祁熟悉的嗓音从旁响起，加入了两人的谈话内容。
　　视线之中，晏久歌的身形逐渐朝楚祁走来。
　　白璇对晏久歌的话语十分认同，加上心底有种对楚祁的亲切感，当即劝说道，“我也觉得，要不然楚师弟你和我去钟灵峰学医好了。”
　　“这不失为一个好提议。”晏久歌亦是点头。
　　“呃……可我早就是剑修了！”
　　楚祁睁大眼睛，视线仍停留在晏久歌的身上，一时间猜不透对方的想法。
　　他入天玄宗八年多了，修习的都是剑修心法，怎么可能去学医？
　　“可以医剑双修。”
　　晏久歌这话一出，就连白璇脸上的神情也惊诧不已。
　　这世上能医剑双修的人，除了他们天玄宗祖师爷外，再无第二人能做到。
　　“你、你……”是在开玩笑吧？
　　楚祁正想询问，可转念一想，晏久歌从来都不像是开玩笑的人，话语便不由自主的停下了。
　　“白璇师姐若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和阿祁进屋了。”
　　“我没有旁事，今日就先告辞。”听到晏久歌的话语，白璇识趣地告辞。
　　她本来是为了清心草的熬制才来，如今没她什么事，自然不会继续打扰。
　　白鸾盘旋而去。
　　院落门前，仅剩下晏久歌和楚祁两人。
　　暮色的日光落在晏久歌那身黑金色衣袍上，光影勾勒出他俊逸的面容。
　　这是楚祁自年少起就熟知的样貌。
　　可眼前晏久歌散发出来的气息，楚祁却是第一次感知到。不带丝毫锋锐与压迫，是极其罕见的平和。
　　莫名令人安心。
　　楚祁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两步，等他回神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蓦地停顿下步伐。
　　“……”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想离晏久歌更近一些。
　　楚祁抿起唇角，“清心草茶汤熬制好了，就在桌上。”
　　“多谢阿祁，我这就喝。”
　　“……不用谢。”楚祁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他有些不太适应与晏久歌亲昵，可眼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更不可能吵架。
　　如此这般，楚祁便想找个借口从晏久歌身边离开，缓解一下心口莫名涌动的情绪。
　　只是，未等他想出个好理由，身侧之人将茶汤饮尽后，说起了令一件事：
　　“此番从云息秘境历练回来，我给阿祁带了一份礼物。”
　　“礼、礼物？”
　　楚祁的表情有些呆，“给我的？”
　　“是的，当时闭关匆忙，一直没来得及给你。”晏久歌的话语自然。
　　话音落下后，晏久歌取出一个不小的锦盒。
　　锦盒约莫有两个巴掌宽，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咚咚！”
　　就在楚祁伸手接过锦盒时，从盒子里传来了沉闷的碰撞声。似乎是关在里面的东西在滚动。
　　“……”还是活物吗？
　　该不会是整蛊游戏吧？
　　晏久歌虽然有时候嘴巴毒，但不至于做这样恶劣的事情。
　　楚祁看了一眼晏久歌，后者仍然面不改色，眼眸之中的光彩仿佛是在期待他打开锦盒似的。
　　犹豫了一会儿，楚祁将锦盒打开。
　　“噜噜！！”
　　“噜？”
　　从锦盒里面探出脑袋的小家伙愤怒的吼了两声，等它看清楚身前的人后，鼻子微动，翘起来的尾巴尖忽然放松下来，向着楚祁小声噜噜，爪子扒拉着盒子边缘，模样很是乖巧。
　　“噜噜……”
　　楚祁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兽，但对它有种天然的喜爱，伸手时，小兽便主动蹭上了楚祁的手心，看起来十分无害。
　　“这是什么种类的灵宠？”
　　“吞金兽，能吞噬世间所有矿石，勉强有些用途。”晏久歌的话语淡淡，他扫了吞金兽一眼，意味不明。
　　被晏久歌的眼神警告，吞金兽的尾巴瑟缩了一下，颇为不情愿地从盒子中爬出来，站到了一边去。
　　原来，在锦盒的中央，还有一小段枯木枝，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把它取出来吧，它是云息秘境的至宝。”晏久歌说。
　　楚祁看了眼吞金兽，最后将目光转到枯木枝上。
　　原来这个才是真正的礼物吗？
　　枯木枝第一眼看起来十分普通，可等楚祁将其取出来，它忽地散发出柔和的碧绿色光华，浓郁的生机从中弥漫出来，枯木枝因此转变了形态。
　　它变成了一个翠绿色的藤环，缠绕在楚祁的手腕上，甚至还舒展开几片嫩绿的小叶子，一改之前的枯败之色。
　　更神奇的是，楚祁隐约能察觉到藤环与他多了一抹微妙的联系。
　　就像是和灵宠契约一样，藤环竟能够与他交流。
　　“这个藤环真神奇……难道世间还有拥有灵智的灵植吗？”楚祁惊奇不已。
　　“有的，譬如神树。”晏久歌举例。
　　“呃，那毕竟是传说中的神树。”
　　但晏久歌拿神树和藤环做对比，让楚祁有种微妙的感觉。或许，这个藤环被神树祝福过？
　　楚祁心中猜测着，又听晏久歌说道：
　　“那只吞金兽你也可以将它当成灵宠契约。”
　　“噜噜！”
　　被点名的小兽立即翘起尾巴，兽瞳期待地望着楚祁。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它，可楚祁总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他没有过多犹豫，就契约下吞金兽。
　　“给你取个名字吧。”楚
　　祁心有所动。
　　“噜？”吞金兽仰起头。
　　楚祁：“就叫你小金好了。”
　　“……”吞金兽仰起的头垂了下去。
　　一旁，目睹完整个过程的晏久歌不禁莞尔，无论如何，阿祁依旧是阿祁。
　　自溯世卷重启之后，他与楚祁的命运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节点，而楚祁失去了上一次轮回的记忆。
　　邪祟从世间祛除，云华界与云隐界众人的命运亦发生了变化。
　　与上一次轮回不同，两界之间的屏障不复存在，只是隔着一道绝云海，寻常人无法通过，高阶修士却可以。
　　云息秘境中记载着两界互通的传送阵法，在历练中，天玄宗等人发现了这道传送阵，并与云隐界的妖族取得了联系。
　　两界要相互来往，必然要大势力领头签订契约，对门下修士进行约束。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若是没有邪祟，这世间的命运本应该如此。
　　将发散的思绪收敛，晏久歌的目光扫过楚祁的眉眼，心中顿时变得柔软。
　　尘世已定，他只需要守在阿祁的身边，陪他安然成长，度过长久的岁月，登临大道之顶。
　　这是上一次轮回未曾完成的梦。
　　没有曲折坎坷的身世，亦没有需要背负的重任，只有安稳平静的生活。
　　至于以往的记忆，等阿祁的神魂恢复，会逐渐复苏。将上一世轮回的熟悉之物，重现展现在他面前，有助于记忆恢复。
　　楚祁契约完吞金兽，余光看到晏久歌，恍然回神自己接受这一切太过理所当然，他甚至还没有和晏久歌道谢。
　　“晏、晏久歌，谢谢你的礼物。”
　　喊全名似乎有点生疏……
　　楚祁的脑海冒出这样的念头。
　　可他也不知道要换成什么称呼好。
　　“阿祁不必与我客气，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再过不久会有云隐界的势力过来交涉，届时地点会挑选在天玄宗。”
　　晏久歌提起了关于云息秘境的事情，两人就此谈论了许久，直到夜色临近，晏久歌才从楚祁的屋里离开。
　　晚风扣响窗柩，烛火浮动。
　　“……”
　　“好像有点空旷……”晏久歌不在的话。
　　楚祁望着屋门的方向呢喃，后半句话语没于唇边，没说出口。
　　明明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时间却好像过了很久似的。
　　“噜噜？”
　　察觉到楚祁的情绪，吞金兽用尾巴不知从哪里卷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送到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
　　楚祁疑惑地接过后，发现这是晏久歌的玉佩。
　　“！”
　　“小金你胆子太大了，这可是阿晏的玉佩！等他发现，你七天都别想吃灵宠粮了。”
　　楚祁严肃的盯着吞金兽，想要教育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
　　吞金兽歪着脑袋，一双兽瞳带着几分迷茫，“噜？”了一声，向楚祁询问什么是灵宠粮。
　　“灵宠粮就是你特别喜欢吃的，御兽门有卖这个……等等……”
　　楚祁下意识地回答，说出答案后，他忽然僵在原地——自己是怎么知道小金喜欢吃灵宠粮的？
　　今天明明是他第一次见到小金。
　　而且，他刚才说了什么？
　　“阿晏的玉佩”这几个字眼反复浮现在楚祁脑海，熟悉中透露着亲昵的语气，像是他的习惯一样。
　　“噜噜？”
　　见楚祁发呆，吞金兽用脑袋蹭了蹭他。
　　“我……”
　　楚祁欲言又止，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有不对劲的地方，可缘由为他解释这些异常。
　　也许晏久歌
　　知道一些事情？
　　毕竟今日他睡醒时，睁开眼睛看到的人就是晏久歌。
　　“我没事。”
　　楚祁伸手揉了揉吞金兽的脑袋，垂下的眼帘遮去了眼底的深思，“明日再将玉佩还给阿……晏久歌。”
　　拗口地说完这句话，楚祁发现自己仅仅是喊了一声“阿晏”，便习惯了这个称呼，就像他曾经喊了好久一样。


第87章 
　　月落日升, 一夜无眠。
　　修士本身不需要睡眠，只是昨夜楚祁枯坐了一宿，除了走神竟是连日常修炼都没做。
　　忽然, 窗外传来了一道剑器的嗡鸣声，令楚祁回神。
　　只见晨光曦曦，被苍翠树荫遮蔽的庭院中，身穿黑衣的青年正在练剑。
　　“嗡！”
　　清风绕过剑锋, 亦化作了不可阻挡的锐气, 卷起了树梢的叶子，将剑影刻在了叶片上, 斩成碎片。
　　“……”
　　楚祁循着他的身影站到了窗前, 光影错落的场景, 令他感到熟悉。
　　晏久歌的剑意主杀，招式自然凌厉干脆, 即便不动用灵力，练剑时也会轻易引动周围的气氛变化。
　　楚祁就这样看着, 目光追逐着晏久歌，不知看了多久, 心底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下一招该收剑归鞘了。
　　“噌——！”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正巧验证了楚祁猜想。
　　“吵到你了么？”
　　收起龙寅剑, 晏久歌朝楚祁的方向投以目光。
　　楚祁一怔, “没有。”
　　旋即, 楚祁在记忆中寻找关于晏久歌练剑的场景, 尽管他本人感到熟悉, 但大多数的印象已经模糊, 上一次看晏久歌练剑, 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至少, 也在晏久歌去云息秘境之前。
　　楚祁走神了片刻，气氛便渐渐沉寂下来。
　　左右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楚祁想起昨日吞金兽给他的玉佩，主动开口，“对了，昨日小金趁你不注意，勾走了你腰间的玉佩。真是抱歉。”
　　楚祁从屋子里出去，将玉佩还给晏久歌。
　　“不碍事。”
　　晏久歌伸手接过。
　　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一起，楚祁飞快地收回了手，语气有些不自然：
　　“那我先，去问剑峰，练剑了。”
　　晏久歌垂下眼眸，低声应了一句“好”。
　　同时他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着急，阿祁的性子本就内敛，恢复记忆的事要从长计议。
　　目送楚祁的身影御剑远去，直到视线再也追寻不到，晏久歌才收回目光。
　　手指摩挲着掌中的龙纹玉佩，晏久歌向其输送了一道灵力。
　　很快，跨界传讯便连通了。
　　“真是稀客，没想到还能接到少主您的传讯，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吗？”
　　“晏炽，帮我炼制一件空间法器，可以种植灵植药材的那种。”
　　“嗯？你要这样的法器作甚？只有医修才有这般需求，莫非你是看上哪位医修，想要借此机会讨好人家？”
　　传讯那头，晏炽啧了一声，语气带着遮掩不住的诧异。
　　“是。”
　　干脆利落的应答响起后，令晏炽开玩笑的心思转变为震惊。
　　“什么？！”
　　“你认真的吗？你竟然也会讨人欢心？”
　　拔高的音调听起来甚是吵闹，晏久歌皱眉，忽略了晏炽的个人情绪，直截了当地开口，“期限在半月内，等云息秘境的传送阵开启后，你随妖族一起过来云华界。”
　　话毕，晏久歌挂断了传讯。
　　眼见着天色到了辰时，是天玄宗剑修弟子日常晨起练剑的时辰。
　　身为首座师兄，他前去问剑峰指导诸位师弟的修行是分内之事。
　　……
　　*
　　自那日过后，楚祁已然能察觉出他身上的不对劲。准确地说，是他周围都有些违和。
　　像是宿命无端产生了偏差，过去与如今之间，缺失了一部分东西。
　　晏久歌或许能知晓。
　　抱着这样的想法，楚祁不排斥晏久歌的靠近，甚至有时还会主动和晏久歌待在一起。
　　越是如此，楚祁发现，晏久歌一些意识习惯，还有细节动作，他竟全都知晓。
　　就连他的剑法——
　　招式之间渐渐有了晏久歌的影子。
　　但晏久歌什么都没有说，关于“缺失”，他表现得就像自己从未“缺失”过一样自然。
　　所以关于“缺失”的原因，楚祁一点头绪都没有找到。
　　“……”
　　想到这里，楚祁抿起唇角，思绪发散。
　　这时，一道人影从不远处朝楚祁走来，“楚师弟，我们快回自在峰吧，差不多要到传送阵开启的时辰了。”
　　洛无辞提醒着楚祁。
　　今日是云隐界那边的势力过来云华界的日子，云华界这边的仙门早就在半个月前着手准备，地点定在了天玄宗。
　　楚祁身为天玄宗弟子，自然要过去维持场面。
　　也不知晏久歌他正在忙些什么事。
　　思绪不由自主地绕到那人身上，楚祁回神时，竟发现这样的思绪也成为了一种习惯。
　　楚祁与洛无辞御剑飞行朝自在峰赶去。
　　自在峰上人潮流动，除了天玄宗弟子，亦有其他门派的弟子在广场上来来往往。
　　今日这场盛事，尤其热闹。
　　楚祁行走在人潮中，目光寻找着自己熟悉的人影。
　　很快，他便见到了正在与其他门派弟子说话的晏久歌。
　　那名弟子身穿御兽门的服饰，娃娃脸的长相，五官很具有灵气与亲和力。
　　楚祁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原来晏道友是要购买灵宠粮吗？是什么样子的灵宠，喜欢吃素还是喜欢吃肉？”
　　御兽门弟子轻车熟路的询问。
　　“它什么都吃。”晏久歌回答。
　　“竟然是杂食，那先各个种类的灵宠粮都试吃一遍，最后挑选合适它的也行。”御兽门弟子对饲养灵宠很是熟悉，“不如眼下就让它来试试？”
　　“它暂时不在我这。”
　　晏久歌如是说，倒是惹得御兽门的弟子诧异，“难道不是道友你的灵宠？”
　　“……”
　　晏久歌的话语微顿，正在思考要如何回答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楚祁的身影。
　　“阿祁你来了，这位是御兽门云江渺道友。”晏久歌转头望向楚祁，随后为两人互相介绍，“这是我师弟楚祁，灵宠是阿祁在照料。”
　　“……”
　　就连云江渺的名字，同样给楚祁带来了熟悉感，他收敛起自己的思绪，同云江渺打了声招呼。
　　将小金召出来后，它对灵宠粮来者不拒，试吃的部分全都进了它的肚子。
　　只不过等小金吃完，它的身体竟泛出了诡异的绿色，不见之前金灿灿的样子。
　　小家伙知道怕丑，飞快地跑到了地底下。它是吞金兽，遁地十分轻易，很难将其找出来。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它还有力气遁地，没有什么大事。”晏久歌出声。
　　“嗯……小金过一会儿就能恢复。”楚祁下意识地接过话语。
　　这一幕他好像也曾在哪里见过。
　　“那就好，它性格挺好的。不像我家供着的大爷，发起火来，一尾巴能把人拍飞好远。”云江渺叹息了一声。
　　“……”九尾妖狐自然与众不同。
　　楚祁心底冒出这样的念头来，等他回神时，发现自己又产生莫名的熟悉。
　　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征兆。
　　“嗡——！”
　　就在这时，从自在峰前传出一道巍然正气的剑意，顿时惊动了所有的修
　　士。
　　谈话声寂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到了剑意之初的方向。
　　那里是天玄宗的宗门大殿，此刻，大殿前不仅有天玄宗的掌门长老，还有其他仙门的掌门。
　　“传送阵即将开启，诸位稍安勿躁。”天玄宗掌门的话语声响起。
　　旋即，各个门派的弟子都站回了各自的队伍中，气氛渐渐凝重。
　　此次传送阵开启，关系到两界往来，虽然对方表达了友善的意思，但万一有变故，仍然需要五大仙门镇守秩序。
　　晏久歌自然而然地站到楚祁身边。楚祁抬头望了他一眼，继而将目光转到传送阵上。
　　对于云隐界的来客，他同样十分好奇。
　　本来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如今却能联系在一起，令人感叹世间命运的变化无常……
　　楚祁能隐约感知到，这件事，或许和他缺失的记忆有关。
　　很快，在各大仙门掌门的灵力维持下，传送阵迸发出夺目的光华。
　　一圈圈晦涩古老的符文自阵法中浮现，待传送阵启动之时，天地之间震开了剧烈的灵气波动。
　　几十道人影出现在阵法之中，身形逐渐清晰。
　　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具有厚重感的墨色衣袍，戴着一张不近人情的金属面具，散发着肃然的气息。
　　见此，楚祁转动眼眸，不由得看了晏久歌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晏久歌和那名云隐界的修士很相似，两人身上具有一种相同的特质。
　　晏久歌察觉到了楚祁的目光，眉眼微扬，对楚祁的疑惑不可置否。
　　“……”
　　眼下聊天谈论不合时宜，但在看到晏久歌眼神时，楚祁却轻易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这样的默契并非短短数日能成，唯有经历过朝夕相处，才能培养出来。
　　疑惑与直觉愈发深厚，楚祁垂下眼帘，答案离他或许只有一念之差。
　　“在下云隐界妖族之王，狐酒。能与云华界的诸位建立来往，是我们妖族的幸事。”
　　在大殿之前，身穿红色华服的男子开口说着，他的头顶有着一对红色狐耳，妖纹交织于额间。
　　妖王狐酒身后，那些妖族随侍也展露出各自的兽耳，于他们而言，保留自己原本的兽类特征，亦是一种骄傲。
　　“我们云华界亦是如此，那么，关于两界来往，请诸位来签订契约。”
　　众人本以为云隐界只有三大势力，可到了签订契约的时候，狐酒等人稍稍让开了一条道路，让后面那只有着青色尾翎的凤鸟走上前。
　　“……”
　　看到这一幕，楚祁的眉眼微跳，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或许，是见过那只凤鸟的。
　　“这位是云隐界药王谷的镇谷仙兽，它是来代表药王谷签订契约的。”
　　狐酒在一旁解释，同时意外地瞥了一眼身前的晏明朝。他还以为，威严深重的晏家家主，不会有所动作，不料连他也为药王谷让路。
　　这就是药王谷么？
　　即便隐世多年，谷主从未露面，在云隐界的地位，竟还在晏家之上？
　　狐酒挑起眉头。
　　很快，以天地为证，两界大势力首领与掌门一同签订了契约。
　　这份契约维系着两界的秩序，相对的和平，不可肆意破坏。
　　契约完成后，云华界众仙门掌门不由得松一口气。云隐界的高阶修士要比云华界多，若是动起兵戈，必然会损伤惨重。
　　好在一切顺利。
　　天玄宗掌门神色缓和下来，“契约已成，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在天玄宗稍作休憩，日后得空，再访云华界的光景。”
　　“好，有劳阁下。”晏明朝颔首。
　　“那真是多谢掌门。”狐
　　酒笑刀。旋即，他眼角的余光流转，扫过了在广场中伫立的众仙门弟子，看到正规规矩矩站在人群的云江渺，以及——
　　晏家少主，和一名身负纯净之体的修士？
　　幻瞳显现后，狐酒眼中浮现出诧异，他从来没见过那般纯粹的灵体，几乎快同神树散发出来的灵光相近。
　　似乎是察觉到了狐酒的目光，那名青年抬起眼眸，视线回望。
　　青年竟丝毫不受幻瞳的影响，目光纯澈，神情平静如水。
　　狐酒顿时呆在原地。
　　不是说，云华界修士的实力与资质都要逊云隐界一筹么？他怎么没见着，反倒是凭借着幻瞳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第88章 
　　“……”
　　或许, 那位妖王知晓一些线索。
　　大殿之下，楚祁收回了目光，心中已有了想法。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去求证……
　　*
　　契约签订之后, 云隐界众人安置在自在峰上，连同其他云华界的外客一起。
　　借着这次两界传送阵开启的机会, 云华界众仙门商议，可在天玄宗开设临时道场, 邀请诸门诸派中的精锐弟子或是仙长讲道。
　　云隐界众势力亦在受邀之列。
　　“令家的道法只有令家人才可修炼，不能外传，就不参与此事了。”令家家主婉拒了此事。
　　“如此盛事，我们妖族自然愿意, 不过人族与妖族的修炼方式不同，不一定管用。”
　　狐酒扬起唇角, 应下此事, 同时将好奇的目光转向了身侧。
　　比起论道本身，他更好奇晏家与药王谷的态度。
　　在云隐界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晏明朝微微颔首, “可以，晏家会参与此事。”
　　晏明朝话语刚落, 云隐界众人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这可是晏家, 晏家家主竟然愿意论道。
　　晏家之后，便是药王谷。
　　在诸多修士和人形妖族之中, 唯有药王谷的镇谷仙兽仍以凤鸟之姿立足人前。
　　它竟能口吐人言——
　　“天下医术传承皆出神树，此等传道之事, 药王谷不会推辞。”
　　“但我药王谷谷主尚在历劫, 只能以息影石传道。”
　　听到仙兽的话语, 众人心神为此一振。传闻药王谷依据神树而建, 但传闻终究是传闻，加之药王谷隐世多年，无人能证实此事。
　　如今，传闻不假，药王谷果然与神树有着不同一般的联系。
　　“诸位愿意传道，便是两界幸事。”天玄宗明长老笑容满面，与云隐界修士的交涉比他预想之中还要顺利。
　　*
　　很快，论道之事便传入了楚祁等人的耳中。
　　那时，柳未明正奉掌门之命，过来告知晏久歌，论道之事也有他的一份。
　　晏久歌身为天玄宗的首座弟子，在同一辈修士中，自然是翘楚。
　　“我知晓了，多谢柳师弟告知。”
　　“不客气，大家都很期待首座师兄传授剑道。”同为剑修弟子，柳未明同样期待此事。
　　柳未明走后，庭院内便剩下晏久歌与楚祁二人。
　　四目相对，楚祁谈及之前的话题，“你方才说，你其实本来就是云隐界晏家人？”
　　“是的。”
　　“那时两界还没有传送阵吧，你是怎么过来的？”
　　“用了些特殊手段。”
　　“……”
　　晏久歌有问必答，知无不言。倒是令楚祁心中的好奇逐渐平静了下来。
　　虽然还想了解更多的消息，可再问下去，就有些冒昧了。
　　在彻底弄清楚缘由之前，楚祁很克制自己对晏久歌的态度。
　　毕竟，有些事情只要开了一个头，便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我去给白璇师姐送药材。”楚祁转移了话题。
　　近日，他完成的宗门任务之中，许多都是寻找灵药。对于剑修弟子来说，找灵药这种事并不简单，对他而言却十分轻易。
　　同样都是变故之一，楚祁便在上面多花费了心思，希望能获得一些线索。
　　“我和你一起。”晏久歌从善如流。
　　“改日吧，今天你帮我喂一下小金？正好从御兽门云道友那里买了些灵宠粮。”
　　楚祁将小金召唤出来，将其交给晏久歌照料。
　　晏久歌：“……”
　　到底没能拒绝楚祁
　　的请求，晏久歌留在原地，不悦地注视着肚皮圆溜溜的吞金兽。
　　察觉到晏久歌的视线，吞金兽支棱起尾巴，朝他“噜噜”了两声，像是在抗议。
　　晏久歌啧了一声。
　　不出一瞬，吞金兽立即耷拉下尾巴，飞快地抱着灵宠粮窜进地底。
　　它能感觉到，方才似乎有无形的剑气在空气中凝聚。
　　若不是主人有事要忙，它也不想吃晏久歌喂的粮。
　　*
　　钟灵峰的位置在天玄宗深处，平日除了医修弟子与零星几名杂役弟子外，不会有旁人经过。
　　更不要说是外客。
　　楚祁御剑飞行至山谷中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的打算，“阁下此举，不似君子所为。”
　　山谷寂静，余音回响。
　　似乎这附近只有楚祁一人。
　　楚祁微微皱眉头，应他的情绪，周身的气势产生了变化。
　　“在下初至天玄宗，尚且不认路，多有得罪，还请阁下不要介怀。”
　　这时，一道嗓音自楚祁后方传来。
　　来人正是狐酒，他的神情不慌不忙，坦然地为自己开脱。
　　“……”真巧。
　　楚祁眉头微挑，他本来就打算找机会与狐酒接触，不料狐酒自己先找上门来。
　　“是么？但阁下似乎已经跟了我一路，从造化峰出来后便是如此。”
　　“那是因为初次见到道友，便觉得一见如故，心生亲切。”
　　“亲切到一见面便对我施展幻术，着实不同一般。”
　　“……”狐酒的客套话只能止步于此，观察了一番楚祁的神色后，干脆直言：
　　“你是我从未见过的例外之人，依照你的天赋，你完全不似云华界本土的修士，莫非是哪位云隐界隐世家族中的弟子？”
　　“天赋？我的？”
　　楚祁诧异极了，他对自己的天赋再了解不过，如今却有一位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说他的天赋特殊。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是我族隐秘，不得告知外人。”狐酒不愿意透露幻瞳之事。
　　楚祁垂下眼帘，“那你能告诉我，你到底从我身上看出了什么？”
　　“你为纯净之体，应该是无垢木灵根的天赋。据我所知，这等天赋，唯有沐浴过神树赐福之人才会有。”
　　狐酒说完这段话后，又朝楚祁看了两眼，“所以，阁下与云隐界药王谷，可是有什么关联？”
　　“……”
　　好问题，他和药王谷有什么关联？
　　楚祁抬手按了按额头，“或许曾经有过因果。”但可惜的是，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曾经？”狐酒诧异。
　　“嗯，此外，听闻狐族擅长幻术，不知有没有这样的灵符售卖？”
　　“幻术灵符有是有，但阁下要这样的灵符作甚？”
　　“自有用处。”
　　“丑话说在前头，幻术灵符所展现出来的幻术成效，取决于对方对你的信任度，如若对方十分戒备，幻术可是不会起效的。”狐酒解释完幻术灵符的用处，又开口道，“但若由在下出手，无论信任与否，至少都有九成把握。”
　　“不必劳烦阁下，只需要幻术灵符即可。”
　　“好吧。”没有好戏可看，狐酒心底略有失望，不过能借着幻术灵符和眼前这位打好关系，便算大有收获。
　　“啊对了，幻术至多维持一个时辰。”将幻术灵符交给楚祁后，狐酒不忘叮嘱。
　　“多谢。”
　　*
　　与狐酒分别后，楚祁去钟灵峰给白璇送药材，途中偶遇清越长老，被询问是否愿意转修医术。听到楚祁拒绝的答复后，清越长老很是惋惜。
　　其实有那么一瞬，楚祁也觉得自己适合修习医术。
　　但若成为医修弟子……
　　相较之下，楚祁心底更希望自己能在造化峰。
　　——辰时听剑声，日照见人影。
　　回首细想，他们已然相伴近十载。想到平日常见的画面时，心底竟生出安宁的感觉。
　　告辞了白璇师姐与清越长老，楚祁御剑飞行回了造化峰。
　　才进院落，一道金色的身影朝着楚祁的方向冲来，又在即将撞进楚祁怀中时，被另一道剑气拦下。
　　“当——！”的一声。
　　“噜噜！！”
　　头顶一个巨大的包，小金大声谴责晏久歌的行径。
　　“这家伙在你离开后一口气吃了两天的灵宠粮，明日可以省些功夫，不用喂了。”
　　晏久歌从屋中走出来，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噜噜……”
　　见恶人先告状，小金委屈巴巴地望着楚祁。
　　“吃太多灵宠粮确实对你没有好处。”吞金兽吃金属才能提升修为，灵宠粮只是一点零嘴。
　　没想到自家主人站在晏久歌那边，小金耷拉下尾巴，没精打采。
　　“好啦好啦，吃些灵玉矿如何？”楚祁尝试安慰它。
　　“噜噜！”小金的眼睛一亮，顿时恢复了活力。
　　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哄。
　　楚祁不禁莞尔。
　　等他回神，注意到自己脑海中产生的想法时，笑容不禁顿住。
　　他缺失掉的过往，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他真的很想知道。
　　“小金，你自己去玩，我还有事和阿晏说。”
　　听到楚祁的话语，一人一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随后，小金自己乖乖地走出了屋子，顺势用尾巴将门关上。
　　等它做完这一切后，忽然发觉自己的犄角上多了一份重量。爪子够不着头顶，小金用尾巴尖碰了一下，才发现是那个讨厌的草藤，也跟着它一块出来了。
　　“……”想把讨厌的草藤甩掉。
　　但是主人有重要的事情在忙，这次就忍了。
　　小金退一步想完后，带着头顶上那根碍眼的草藤一块走了。
　　*
　　屋内，晏久歌还在为楚祁方才对他的称呼出神。
　　有多久没有听到了？
　　细算是半个多月，却仿佛隔了成百上千年。
　　这些时日，他与阿祁始终隔着一层疏离。
　　“阿祁想要和我商量什么事？”从思绪中回神，晏久歌的注意力转到楚祁身上。
　　“我近日不知为何，修炼时总会有停滞感，意识也容易发散，好像脑海中有不属于我的记忆复现……”
　　随着楚祁的话语落下，晏久歌的神情微动，眼中星芒流转，一副欲言又止的犹豫模样。
　　“……”
　　果然，不出楚祁所料。
　　仅仅是初步试探，晏久歌便有所反应。
　　楚祁垂下眼帘，他从未见过晏久歌露出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可能是修炼时不慎产生了心魔，又或者不小心染上了什么怨魂……总之，我想请你帮我检查一下意识海，可以吗？”
　　晏久歌的唇角动了动，“……好。”叹息声在话语之末，他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
　　看着朝自己走近的人，楚祁动了动手指，捏碎了藏在袖口的幻术灵符。
　　无论答案是什么，楚祁都想要知晓。
　　更何况，他缺失的那部分记忆，与晏久歌亦有关联。
　　意识海是每一位修士神魂所居之处，无论记忆是如何缺失，神魂之中总会有烙印。
　　但楚祁无
　　法在自己的意识海中保持清醒。
　　他要做的，是让晏久歌进入自己的意识海，再借助幻术，去晏久歌的意识海中，重现当时两人共同经历的过往。也就是意识交融。
　　这样的事情，非至亲之人，是不能随意尝试的。
　　但楚祁的直觉告诉他，晏久歌值得他信任。


第89章 
　　短暂的晕眩过后, 楚祁从意识空间中睁开了眼睛。
　　眼睫颤动，楚祁发觉自己正躺在床榻上。莫非是回到了那日睡醒后的场景？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日继承仪式过后，你就昏睡到现在。”
　　熟悉的嗓音在楚祁头顶响起，这正是晏久歌的声音。
　　继承仪式？
　　楚祁的心底产生一抹困惑, 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意识空间, 按捺住了诧异的情绪, 冷静下来。
　　“我没有事。”楚祁听见自己开口说道。
　　旋即, 还未等楚祁从床榻上起身。一双有力的手从被褥中伸过来, 揽住他的腰肢, 将他整个人环抱。
　　刹那间，独属于晏久歌的气息将楚祁包围。
　　“……”思绪停滞在此刻，楚祁无法继续思考。
　　但他的身体却十分放松, 仿佛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亲昵，甚至顺势将脑袋倚靠在晏久歌的肩膀处。
　　这时，温热而柔软的气息落在了楚祁的额头。
　　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亲吻。
　　“……”
　　楚祁觉得，余留的触感令那片肌肤变得有些滚烫，若非不能影响意识中的躯壳，他怕是早就僵硬在原地了。
　　他曾经竟与晏久歌如此亲密无间——
　　同塌而眠, 甚至相拥亲吻。
　　如同一对道侣。
　　这样的亲昵没有多久, 他们二人便需要起身。因为尚且有许多事情要忙。
　　从屋里出去后, 楚祁遇到了一名穿着黛青色衣袍的少年, 他看着并肩出来的两人, 正色道, “若时在往日, 谷主要与心仪之人同居, 必须要先举行道侣结契大典, 这才合规矩。”
　　“兄长, 此时非彼时，谷主便是药王谷的规矩。”板着脸的少年身后，又走来了另外一名和他容貌相差无几的少年。
　　“我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希望日后能补齐应有的礼数。”
　　楚祁听着很是不好意思，而当时的他却从容极了，朝少年点了点头，“我们会的。”
　　一旁，晏久歌唇角上扬，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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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同晏久歌忙碌了许久，一幕又一幕的场景不断浮现，楚祁渐渐了解到更多记忆。
　　在这一处意识空间中，他的身份是云隐界药王谷谷主，身上具备着复苏神树的职责，以及祛除云隐界邪祟的重任。
　　他与晏久歌依旧是年少相识，一同拜入了天玄宗门下，只不过，他修习的是医术而非剑道。
　　他的天赋优越，承天所眷，精通医剑双修，以无妄剑道斩因果。
　　命途至此，终会被宿命反噬。
　　临近结局之前，楚祁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抽离意识空间——
　　他施展在晏久歌身上的幻术灵符，正好到了失效的时间。
　　*
　　楚祁的意识回到现实时，晏久歌仍维持着靠近他的姿势。
　　两人的距离很近，可依旧保持着一步之遥。
　　若是在方才的意识空间中，晏久歌会伸手拥抱着他，或许还会在眉梢落下亲吻。
　　如大梦终醒，心底充斥着酸胀难言的情绪。
　　身前之人的眼睫微动，似乎是将要清醒。
　　楚祁忽然上前一步，微微抬起头，在晏久歌的脸颊飞快地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若是当事人还没有醒来，这样的举止定然不会被发现，可晏久歌已经醒了。
　　他睁开眼时，便能瞥见楚祁靠近的眉眼，以及脸颊上残留的余温——
　　“阿祁……”
　　“你都想起来了吗？”
　　“并未。”
　　楚祁摇头，在晏久歌略带失落的目光中，他稍稍放缓了声线，耳尖微红：
　　“除了喜欢你这件事，剩下的事还有些不甚明朗。”
　　即便没有那段意识海中的记忆，从这些天的相处来看，楚祁同样喜欢晏久歌。
　　只不过，这样的情感没有突破点，很难宣之于口，或许要更长的时间，楚祁才能坦然正视自己的情感。
　　“我亦心悦于你。”晏久歌喟叹一声，目光认真。
　　楚祁被晏久歌专注的目光望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转过脸，视线转到了晏久歌的衣摆，“我还想知道更多过去的事情，以及，为什么我的记忆缺失了一部分？”
　　“说来话长。”
　　谈及往事，晏久歌神情微变。
　　等到视线再度触及楚祁的眼眸时，晏久歌眼底的阴霾褪去，“我慢慢说给你听。”
　　日落月升，月落日又升。
　　关于溯世卷中记录的故事很长，所有与过往的记忆，在楚祁的脑海中零零碎碎地浮现。
　　“所以我们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命运变动，两界之间再无屏障，天道亦融合在一起。”
　　“对。”
　　楚祁若有所思，喟叹一声，“再登大道，便不会被溯世卷所困了吧……”
　　“嗯，我手中那一卷已经消失，此后不会再有变故。”
　　至于楚祁的那一卷，早在上一次轮回中分崩离析。
　　“既然如此，我想去问剑峰上的剑冢看看。”
　　“所有人的命运皆发生了变化，不知闻遂前辈如何了。”
　　“我早些时日去过了一次，剑冢沉寂无人应答，他应该超脱了六道，不为轮回所缚。”
　　“那他能去何处？”
　　“自然是上界。”
　　楚祁哑然，若真是如此，也算皆大欢喜。
　　晏久歌伫立在窗前，回身望向楚祁，“终有一日，我们也会飞升上界。或许届时，有关溯世卷的因果自有答案。”
　　“不过，在此之前——”
　　说到这里，晏久歌的话语微顿，嗓音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温润：
　　“我们还有长久的安宁岁月，可以看遍人间，补足上次，乃至上上次，所有未能达成的缺憾。”
　　“好。”
　　楚祁点头，朝着晏久歌的方向走去，与他并肩伫立在窗前。
　　此时天地已经到了辰时，日光熹微，风动枝叶而婆娑。
　　“该练剑了。”楚祁望着庭院中间的老槐树，唇角上扬，“一日不可怠惰修行，更何况是即将要给天下修士讲剑道的阿晏。”
　　“你啊。”
　　晏久歌的目光扫过楚祁的发梢，“若不是回到了这个节点，你也该端坐在青凤之上，为天下医修传授医道。”
　　楚祁的笑容止住：“……”
　　他想起昨日见过的青凤鸟，浮现在意识空间中所见的黛青色衣袍少年，“代药王谷前来的青凤，是玄二吧？”
　　“嗯。”
　　“那孩子还不愿意在人前化形，若是玄一来，应该会更主动一些。”
　　“阿祁，如今你才十八岁，青凤镇守药王谷千万年，只论年纪，玄二要年长你不少。”
　　“是么？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总有种自己活了很久的感觉……”
　　晏久歌抬手，接住了清风卷下来的落叶，“走，陪我一起练剑。”
　　“我已经许久没有同阿祁一起练剑了。”
　　“好。”
　　楚祁抽出自己的本命灵剑，却见剑柄上干干净净，并未镌刻剑名。
　　想起年少不懂事的过往，他叹息一声，将灵剑放在晏久歌身前，“阿晏，
　　归寅剑的剑名未刻。”
　　“不难，等会让晏炽弄好，此次两界签订契约，他也来了。”
　　“说起来，归寅剑是从龙寅剑上分下来，在锻造时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
　　出乎楚祁的意料，晏久歌在此时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我天生仙骨，初次拿到龙寅剑时，将它折成了两半。晏炽用陨玉将其修好，便成了可以分合的状态。”
　　彼时晏炽口中满是惊奇，“灵剑竟能分其二，莫非这天下还能有第二个与你剑道契合之人？”
　　晏久歌对他的惊奇并不理会，只是将归寅剑收起来，当做备用灵剑，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晏久歌遇见了楚祁。归寅剑便赠给了他。
　　两人晨起练剑后，有人前来拜访。
　　巧的是，这人正是炼器宗师晏炽。
　　晏炽刚走近这间院落，第一眼就被门外的吞金兽吸引走了目光。
　　发现吞金兽的处境后，他痛心疾首地谴责：
　　“暴殄天物！这可是吞金兽！晏久歌你竟然让它守门。”
　　院落的木门从里面打开。
　　穿着黑金色衣袍的青年面无表情。
　　“咳咳咳，方才是我说话太大声了些，我的本意是，这只吞金兽能借我几天吗？归还时一定会保证全须全尾。”
　　晏炽飞快地重新组织言语。
　　听到晏炽的话语，晏久歌神色渐缓，语气轻松：“我没意见，但你得问阿祁。”
　　“？”阿祁？
　　头一次听晏久歌用这样亲昵的称呼，晏炽不由得愣了一下，将视线转向了晏久歌身侧的青年身上。
　　看来他当初的猜想果然没错，晏久歌开窍了。
　　对上晏炽惊异的目光，楚祁笑了笑，问他：“晏炽阁下是要借小金做什么呢？”
　　“呃，我是一名炼器师，平日都是和矿石打交道，有只吞金兽帮忙会事半功倍。”晏炽解释。
　　“小金想去吗？这份差事听起来，有很多矿石可以给你吃。”
　　楚祁询问当事兽的意见。
　　要离开楚祁，小金原本是不情愿的，可一听到有矿石可以吃，它就犹豫起来：“噜噜？”那每天的灵宠粮可以带过去吃吗？
　　“你啊！”
　　楚祁无奈，将小金的灵宠粮从乾坤袋中取出，交给了晏炽，“这是小金的零嘴，每日只有一袋，不能给它吃多了。”
　　“好的。”晏炽点头记下。
　　等借到了吞金兽，晏炽才想起来他这次拜访的正事，“对了，芥子空间玉佩我已经炼制好了，里面可以种植灵草与活物。所以是交给……”
　　“给阿祁。”晏久歌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楚祁从晏炽手中接过玉佩，“我还没学医。”起码这一世他是个正经出身的剑修。
　　“迟早会用上的。”
　　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节点，只要楚祁的神魂逐渐恢复，天赋自然会慢慢觉醒。
　　至于速度，不会如上一世那么快，但来日方长。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晏炽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他抱着吞金兽，准备回去继续炼器。
　　临走前，晏炽和晏久歌一起走到了院落门口，前者朝屋内张望了两眼，确定楚祁走进屋里了后，欲言又止：
　　“我觉得，事关你终身大事，还是得告知家中上下一声，对吧？”
　　“嗯。”晏久歌点头。
　　“你先不要发火，毕竟婚事操办需要费心……嗯？等等！你倒是承认得干脆！”
　　听晏久歌笃定，原本语气小心翼翼的晏炽白了他一眼。
　　“我有什么好否认的？”
　　晏久歌心情好极，
　　话语声懒洋洋的，“不过也不用太急，阿祁还需要点时间通知亲朋好友。”
　　晏炽：“？”
　　怎么觉得自己是没事找事，莫名其妙的就揽下了晏久歌的喜事。
　　算了，百年难遇的喜事，就不和晏久歌计较这么多了。


第90章 
　　送走了晏炽, 晏久歌回到屋里，看见楚祁正捏着玉佩沉思。
　　“阿祁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一世我并非医修, 这枚芥子空间在我手中似乎并无大用。”
　　“是么？我倒是觉得, 医剑双修并无不妥。”
　　晏久歌望着楚祁的眼眸，“在这一世, 你依旧身负药王谷血脉，或许连天道也认为, 药王谷的医术传承不应就此消失。”
　　“唔……有道理。”
　　楚祁点点头，转为思索要如何修习医术。前不久，因为他的一些固执，拒绝了清越长老的邀请，如今再去钟灵峰，终究有些尴尬。
　　“再过不久就是道场开设的时间，药王谷也会传道。”
　　晏久歌猜到了楚祁所想，“不妨等等时机。”
　　“好。”
　　*
　　众势力仙长汇聚于天玄宗论道之事, 在近日传得沸沸扬扬, 许多修士慕名而来, 希望能聆听仙长论道。
　　但天玄宗能容纳的修士终究有限，在短短几日内赶到的修士亦不多。
　　好在有息影石，能够将这等盛事记录下来。
　　这日，天地层云浩渺，日照山前，霞光蔼蔼, 有灵鸟携枝而来, 清风拂面, 令人神清气爽。
　　天玄宗的道场设于自在峰的广场, 范围宽广，可容纳上千余人同时听道。
　　“今日能与诸位一同论道，实属幸事。由在下起头，先谈谈这剑修之中的乾坤剑道。”
　　天玄宗身为东道主，掌门自然要担负起论道开头的责任。
　　继天玄宗掌门讲述了乾坤剑道后，则轮到云隐界这边的势力。
　　“既然是剑道起头，我们妖族且在后面好了。”狐酒推脱了一番。
　　“正是。”药王谷的青凤颔首认同。
　　如此一来，便轮到了晏家。
　　并未过多言语，晏家家主晏明朝起身朝前走去。
　　在路过广场前排天玄宗剑修弟子的队伍时，他的步伐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晏明朝就恢复如常。
　　“于剑道造诣，我并未掌握精髓，唯有道心，能谈及一二。”
　　晏家执掌戒律，在云隐界有着说一不二的威严。若是将其变成权势，也无人能违背。
　　然而那样势必会与其本身的职责相悖。
　　晏明朝所修行的道心，是最为稳固的。
　　至于他对剑道的造诣，怕是在自谦。云隐界谁人不知晓晏家家主的实力。
　　狐酒正思索着，眼角的余光瞥向不天玄宗剑修弟子的队伍。
　　晏久歌身为晏家少主，独自跑到云华界来，也是一件值得令人在意的事。
　　但是，坐在晏家少主身边之人，就是那日所见的纯净之体之人。
　　身侧的青凤巍然不动，一副完全不为俗世所扰的出尘姿态。
　　“……”真是让人好奇啊。
　　狐酒转动眼眸，透着几分期许。
　　晏明朝过后，又轮到云华界那边的仙门长老。如此轮流传道，便是好几日过去。
　　修仙之人不需要睡眠，但中途有些修士受益良多，茅塞顿开，需要去闭关领悟。
　　但论道场还未结束，众人皆不舍离去。
　　剑修论道最后一位，是天玄宗首座弟子晏久歌。
　　他年纪轻轻便领悟了剑意，达到了许多剑修终身不可及的高度，若以剑论道，晏久歌的辈分不输于天玄宗掌门。
　　见黑衣剑修立于大殿前，许多年轻剑修纷纷坐直了身体，目光带着期盼。
　　“我所修之道为杀伐剑道，剑，杀伐之器也。”
　　“以杀开路，于剑道修行而言，要比其他剑道更轻易一些，然而杀戮过重，所渡雷劫亦有
　　所不同。”
　　“……”
　　令人羡慕的剑道造诣下，伴随的是雷劫业果。更不用说，在杀伐剑道中保持道心清明同样万分困难。
　　晏久歌便是如此，才将剑道练到了极致。
　　台下，楚祁听着熟悉的嗓音，脑海中没由来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来。
　　那是他曾经在树下见晏久歌练剑的场景。
　　不论见几次，晏久歌的剑法总是会令他惊叹。那是楚祁年少时的憧憬，如今的释然。
　　令他心动的是晏久歌，并非杀伐剑道。
　　如此想来，他在剑道上资质平平似乎也有了缘由……
　　感慨之间，晏久歌已经结束了谈论剑道，正从石阶上走下来，与他擦肩而过的，是一只姿态轻盈的青凤。
　　“……”
　　剑道论道以晏久歌作为收尾，而医道上，是由云隐界药王谷带头。
　　普天之下的医术传承皆出神树，神树归隐九天之后，药王谷也宣告闭谷。
　　比起剑道上的百花齐放，医道却因此受了不少冲击。
　　“今日有幸能代谷主为众生传授医术。”
　　“此乃神树所赐息影石一枚，记载着药王谷的医术精髓。”
　　青凤口吐人言，旋即张开羽翼，将一枚息影石放置到众人眼前。
　　很快，那块息影石散发出灵光，将记载的画面展露出来。
　　一道青色身影立于息影石前，众人看不真切他的样貌，却能看到他正抬起手，似乎在抚动一截树木的枝杈。
　　【几日不见，你又抽出了新芽。】
　　那人影的话语声响起，落入众人的耳中，好似是从遥遥九天传来的空渺之音。
　　【既是如此，那便授你万灵之慧，生机之源。】
　　【万物有灵，生机为本，春来秋去，周而复始。此身为医者，当不舍仁心。】
　　【……】
　　随着青色人影的话语，这片天地汇聚起了灵气的涡流。尤其是一些医修，身上的气息也略有松动。
　　这时，晏久歌朝身侧的方向望去，注意着楚祁的变化。
　　不同于平常的墨色，此刻楚祁的眼眸转为了一片翠绿。玄妙的气息萦绕在他周围，引动了异象。
　　这是顿悟。
　　浓郁的翠色自楚祁的眼底卷起了涡流，也卷动着他的意识海。
　　眼前那道青衣人影的模样在楚祁眼中愈发清晰，模糊的面容正在被还原，就在楚祁即将看清那道人影的面容时，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熟悉的翠色眼眸。
　　【——！】
　　一道低叹声在楚祁的意识海响起。
　　模糊的记忆在意识海中松动，却在即将突破桎梏前，楚祁的神魂及时退出了顿悟的状态。
　　五感归位，楚祁眨了眨眼睛，适应着日照的光线。
　　比起楚祁的平静，坐在他周围的剑修弟子全是一副惊愕失色的神情，就连晏久歌，眼底也带着几分惊讶。
　　“怎么了？为何这般看我？”
　　“方才在你顿悟之时，引动了神树异象。”晏久歌如实回答。
　　若是一名医修，这样的异象足够证明他在医道上的天赋，可楚祁如今还是一名剑修。怎么能令人不震惊？
　　就连立于大殿之上的青凤鸟也略失态地向楚祁的方向探出了头，兽眼中隐隐带着期盼。
　　“我也很意外。”面对诸多震惊且探究的视线，楚祁佯装出迷茫的神情，企图蒙混过关。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青凤鸟咳了一声，“还是继续论道吧。”
　　有药王谷的医道传承开头，往后的医修自愧不如，以自身论道，谈论了方才听到药王谷医道的感悟。
　　再后者是御兽门与妖族
　　，他们所传道法中有契合之处。而佛宗一脉人少，由□□讲述佛法为此次论道的收尾。
　　论道结束后，楚祁被天玄宗掌门召到了大殿。
　　此时大殿中没了外宗客人，全是天玄宗内部长老。
　　身为医修长老，清越第一个开口，“我觉得，应当让楚祁转修医道。不能辜负他在医道上的天赋。”
　　“但楚祁已经是剑修弟子了，难道要散去修为重头再来吗？”
　　“是啊，而且他本身也喜欢剑道。”
　　明长老看着自己几位师兄争来争去的，幽幽开口，“要我说，为什么不试试医剑双修呢？”
　　“这……”
　　众长老一时语塞，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掌门的方向。
　　自道祖飞升之后，天玄宗再没有出过医修双修的苗子，反而因此多了许多走火入魔的事端，一二来去，医剑双修的传承就没落了。
　　掌门则是望向了楚祁，“如今宗门长老都觉得你有学医的天赋，可若中断剑道，亦十分可惜。不知你作何选择？”
　　语毕，掌门犹豫了半瞬，又补充道：“我们天玄宗虽有医剑双修传承，但因人而异，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但你又有所不同，是修行了剑道后，才领悟的医道，或许能重现祖师爷走的道路。”
　　“弟子愿意一试。”楚祁从善如流。
　　“好！”掌门欣慰点头，“我等将会为你护法，若中途有所不适，便要及时抽身止步。”
　　“弟子明白。”
　　重来一次，楚祁对于医剑双修曾熟悉于心，如今不过重新将其拾起，并不困难。
　　对于过往，楚祁已经想起了十之八九，而剩下一二，却是此身无法承载的记忆。
　　那青衣人影的一声叹息，将他重新唤醒在这世间时，他隐约能猜到一分。
　　如今便是最好的时代，他应当珍惜。
　　楚祁踏出大殿时，一道黑色身影正逆光而立，似乎已等候多时。
　　等他终于见到了楚祁，垂下的眼帘抬起，光辉撞入了他眼眸，平添些许柔和。
　　“阿晏！”
　　“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御剑而归，天色向晚，又一日安宁。


第91章 
　　自那日论道结束后, 天玄宗多了一位医剑双修的天才。盛名远扬，引发的热议经久不散。
　　作为亲眼目睹的在场者，狐酒觉得有必要登门拜访一下这位天之骄子。
　　不过在他赶到后, 巧遇了一名青色眼眸的少年。
　　两人面面相觑。
　　“你非我妖族之人。”这一点狐酒可以笃定, 此次来云华界的妖族，都是他亲自挑选。
　　“我本就不在妖兽之列。”少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平。
　　这语气听起来寻常，可狐酒怎么也是妖王, 普通妖族见了需要行礼。
　　眼眸微动, 借助幻瞳，狐酒看清了少年的原本模样——竟是那只药王谷的青凤鸟。
　　它过来作甚？
　　莫非也是为了楚祁？
　　“那阁下先请。”狐酒自退一步, 做出了谦让的动作。
　　“不了, 还是阁下你先。”少年犹豫了片刻，目光飞快朝院落的大门扫了一眼，“我只是路过此地，稍作停留，等会就走了。”
　　“？”
　　狐酒满头雾水，有些猜不透少年的想法。既然对方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坚持，便先去门前敲门。
　　开门者是晏久歌。
　　“什么事？”
　　虽然晏久歌不在晏家担任执法者，但他身上的气势并不比晏明朝弱, 单单是站在那里, 就让狐酒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
　　“妖族有份贺礼送上，恭喜楚道友突破武道桎梏。”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狐酒很是礼貌。
　　“改日吧, 阿祁还在休息。”
　　“呃……好的。”
　　见不到正主, 改日再访也行, 狐酒并不着急。只不过，在他转身离去之前，发现药王谷的少年仍站在那里。
　　被好奇心驱使，狐酒施展了一道幻术，将自己的身形隐匿，继续围观接下来的发展。
　　那边，晏久歌回绝了狐酒后，转身回屋。
　　“那只青鸟又来了，阿祁你要不要见他？”
　　楚祁手中的动作一顿，将药草重新放回芥子空间，“玄二他似乎并不想见我，还是不要给他增添困扰了。”
　　“晏炽说，药王谷谷主去历劫了。”晏久歌若有所思，“历劫之人，会封锁记忆，投入凡尘俗世。”
　　“……”楚祁陷入沉思。
　　“难道说玄二把我当成药王谷谷主了？”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若没有邪祟，前任谷主应该在世才对。”
　　“前任谷主祁无宿？据说，他在十八年前成功飞升上界了。”
　　“啊？”
　　楚祁略感迷茫，“那药王谷历劫的谷主，莫非还真是我这一世的身份？”
　　“嗯，我也是这般猜想。”晏久歌点头。
　　“那我去和玄二说一声，让他心安一些。”楚祁叹息。
　　*
　　屋外，玄二正踌躇不已，在发现楚祁的身份后，他心底是想尽快将其找回。但身在历劫中的谷主，并没有关于药王谷的相关记忆。
　　前任谷主飞升之前，也下过命令，不能主动寻找现任谷主。
　　“……”在不清楚谷主是否解除封印前，应保持观察的态度。
　　玄二得出这样的答案。
　　在他下意识开始徘徊于院落门口时，原先合拢的门毫无征兆地从里面打开了。
　　推开门的人，是楚祁。
　　“！”
　　玄二睁大了眼睛，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进来说吧，玄二。”
　　“我……我……谷主，您都记起来了吗？”听到楚祁的话语，玄二结巴了一下，神情有些难以置信。
　　“想起一部
　　分，或许剩下的应该由你来告诉我。”
　　玄二脸上的神情转为激动，“此乃属下之幸。”他们等这一日许久了。
　　院落的门合拢前，楚祁朝外瞥了一眼，那里有幻术的痕迹。
　　显然还有只狐妖在看热闹。
　　罢了，不是什么出格的大事。楚祁收回目光，将门关上。
　　不远处，狐酒撤去幻术，显露出身形。
　　这种幻术形同虚设的感觉，可真是让妖无奈啊。
　　“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因果。药王谷恢复后，于云隐界是一大喜事。这样一来，不愁没有地方求医问药了。”
　　狐酒推断了一番，心中放松了不少。
　　*
　　屋内，玄二将药王谷如今的情况告知了楚祁。
　　“自神树归隐九天后，药王谷中大阵沉寂，前任谷主曾言，只有等您经历完劫难，重归药王谷，大阵封印才能解开。”
　　“那可能需要些许时日，我在云华界还有许多事情。”
　　“不急的，一切凭您做主。”
　　玄二脸上全是喜色，于他们而言，只要楚祁最后安然回到药王谷，就是圆满。
　　“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此外，关于我的身份，暂且不要声张。”
　　临别前，楚祁嘱咐了一句。
　　玄二自然应下，旋即告退。
　　在此之后，楚祁按着额头，逐条理清他需要做的事情，“先是医剑双修振兴祖师爷传承，再是继承药王谷延续医道……要干的事也不少呢。”
　　“好在时间并不紧迫。”
　　感慨完，楚祁将目光转到了晏久歌的身上，“阿晏，你最近有什么要忙的吗？”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言下之意，便算得清闲。
　　“那我们不妨一起外出游历。”楚祁提议。
　　天玄宗弟子在及冠后，便能自主申请外出游历。毕竟机缘巧合，也需要个人去追寻。
　　晏久歌侧过头，眼底倒映出楚祁的身影，“你想去哪里？”
　　“只要是和你一起，去哪都行。”
　　“好。”
　　*
　　数日后。
　　晏炽上门归还吞金兽，才发现两人已经出门多时。
　　“他们出门游历了，没有带你。”晏炽摸了摸小金的脑袋，语气略微惋惜。
　　“噜噜！！”吞金兽生气地甩了甩尾巴，作势就要从晏炽的肩膀跳下去。
　　“比起去打扰他们恩爱，你不如继续在我那里住下，起码每日管吃管喝，在外面可是要风餐露宿。”
　　晏炽这话无不道理，小金踌躇了一番，最终还是想开了。
　　*
　　又过去了数月，云华界与云隐界已经和平来往，两界传送阵可以自由互通。
　　在这样的局势，许多宗门弟子都选择外出游历，这样一来，天玄宗的首座弟子与唯一的医剑双修弟子出门游历似乎也显得寻常了起来。
　　这日，天玄宗掌门并诸位长老正在小聚。
　　“有消息了没有？他们两人如今的修为如何了？”常长老一脸正色。
　　“嗯……”明长老支吾一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明师弟，你到底有没有消息，莫要吊人胃口！”清越长老也出声催促。
　　他还惦记着楚祁在医道上的造诣。
　　“都问我作甚，你们可以自己去打听嘛。”明长老摊手。
　　在争执声中，掌门慢悠悠地开口，“比起他们二人的修行，我昨日收到了一封来自云隐界晏家的喜帖。”
　　“喜帖？”常长老的脸色迷茫，“他们晏家有什么喜事吗？”
　　“也是我们天玄宗的喜事。”掌门无奈
　　地瞥了一眼常长老，他这名师弟醉心剑法，向来不管红尘俗事，“这是为什么我将你们召集过来的原因。”
　　“我们天玄宗的喜事在几个月前就有了，如今还有什么喜事？”出了一名医剑双修的天才，是能载入史册的大喜事。常长老对此很满足。
　　“是晏久歌与楚祁的道侣结契典仪。”天玄宗掌门如实回答。
　　“啊？！”惊诧之声响起。
　　清越长老本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会却是瞪圆了眼睛。
　　“这不足为奇，晏久歌本身是晏家人，楚祁那孩子自幼和他一块长大，就连进天玄宗，两人也是结伴照应。”
　　“顺利成章，互相滋生了感情，就结为道侣。”
　　掌门如此一分析，很是合理。
　　“我们天玄宗有多久没有举行过道侣结契典仪了？”
　　“自老祖宗开宗立派起，就没有举行过。”
　　“……”话语谈到这里，天玄宗众人一片沉寂。
　　半响，掌门继续开口，“所以呢，我们还是召集弟子，备上厚礼，去晏家那边参与典仪即可。”
　　“掌门师兄所言甚是。”
　　明长老一边点头一边喟叹，“也不难怪我近日总是听到传言，民间话本正大肆写他们两人的恩爱故事。”
　　“竟有这等事？明师兄你为何不早说？”
　　明长老为自己辩解，“就怕空穴来风，无凭无据的，我怎么好意思说？总之，如今皆大欢喜就对了。”
　　*
　　夜色无边，繁星共明月。
　　晏久歌坐在篝火边，眸子染上一分熠熠火光。
　　楚祁将脑袋靠在晏久歌的肩膀小憩，他阖上眼，心中还在惦记近日的琐事。
　　“名气太大了也不方便，如今进主城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今日风餐露宿，明日还不知道要住哪去。”
　　晏久歌听着楚祁的埋怨，“若是不想被打扰，可以易容。”
　　“那倒不必。”
　　楚祁睁开眼眸，看着晏久歌的侧脸，语气认真，“我更喜欢看你本来的样子。”
　　“……”
　　晏久歌眼帘微动，转过了脸，目光与楚祁对视。
　　后者耳尖不知不觉地染上红色，面上仍故作淡然，“为什么突然这样看我？”
　　“因为——”
　　未尽的话语消失在晏久歌的唇边，他毫无征兆地亲在楚祁的唇上，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亲吻过后，楚祁唇色泛红，眸子染上潋滟，“你怎么……你……”
　　“方才是我唐突了，请问可以亲你吗？”
　　“什么？你明明！你都亲过了……”
　　“自然还想再亲一口。”
　　晏久歌的态度甚是坦然，若是楚祁再看得认真一些，还能看清他眼底蕴藏的笑意。
　　输人不能输阵，楚祁越过心中那点不好意思，抬头朝晏久歌的唇角倏地亲了一下。
　　如此这般，让楚祁略有底气，“好了，咱们扯平了。”
　　晏久歌嗯了一声，话音慵懒，“阿祁说的有理。”
　　“……不和你说这个，总之，我方才想问我们明日是回云隐界吗？”
　　楚祁别过眼睛，试图转移话题。
　　晏久歌不曾拆穿他，顺着话语往下答道，“是，晏炽在催我们回去将结契典仪办完。”
　　“结契典仪？什么时候的事？”
　　“上回问晏炽双修典籍时，他便一直推脱，说必须要等结契典仪之后才能给。”
　　楚祁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衬着篝火的光亮愈发明艳。双修典籍这件事，是他醉酒时的胡话，晏久歌却将其当真，甚至还向晏家讨要。
　　“我那时说
　　的话你怎么能当真，你分明知晓我不胜酒力……”
　　晏久歌不这样认为，“世人都说酒后吐真言。”
　　“再者，我觉得阿祁你应当给我一个名分才是。”
　　楚祁：“……”
　　完全说不过晏久歌。
　　顶着发烫的耳尖，楚祁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这一世你愈发强词夺理了。”
　　“是么？”晏久歌莞尔，旋即，他喟叹一声，“分明是阿祁你愈发心软了。”
　　争执都不曾有过，哪怕再不好意思，他的阿祁也是红着脸转移话题。
　　“那是因为——”楚祁顿住话头。
　　“我心悦你。”晏久歌接过他未说完的话语，“阿祁，我心悦你。”
　　“我也是。”说出这句时，楚祁的神情不再别扭，转为坦然。
　　再抬眸时，两人相依共看人间星光。
　　这一路走来曾踏过不少坎坷，溯世卷中的故事曲折，唯有这最后一卷，尚得一世安宁。
　　好在这一世还很长，他们仍能相携看遍人间的诸多美景，留下更多美好的记忆。
　　（正文完）


第92章 番外1
　　晏家坐落在云隐界的边界之地, 那里的空间之力混乱，稍有不慎会被卷入空间裂缝中。是寻常修士出门游历都会小心避开的地方。
　　但近日，晏家发出了喜帖。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去晏家主宅做客，在受邀之列的修士自然不能错过。
　　回归到喜帖本身, 是晏家少主晏久歌要与一名名叫楚祁的修士结契。
　　但凡消息灵通，都知晓楚祁其人。他在两界论道时悟得神树所传医道, 本身是出身剑道，最后竟能医剑双修。可谓奇才。
　　为了以表诚意，狐酒带着妖族, 备上厚礼，特意早些赶到晏家。
　　尽管是来此间做客, 空气中蕴藏的戒律威压依旧沉重得令人无法放松。
　　执法者们列队守在晏家主宅前, 向来严肃的灰黑色衣袍多了一分红，看起来格外惹眼。
　　“客人请进。”即便是负责接待的晏家执法者，语气也一如既往地意简言赅。
　　“有劳了。”狐酒点点头。
　　总之他们妖族是过来做客的，并非触犯了戒律来晏家坐牢的。
　　不知为何，狐酒心中略感戚戚。好似他曾因犯错来过晏家一样。
　　等进入晏家后, 狐酒发现来得早的，并不止他们妖族。
　　云华界天玄宗与云隐界药王谷早就到了, 甚至在谈论会场布置。
　　远远观望一眼, 狐酒便打算绕开他们, 不生事端。
　　然而，有人喊住了他：
　　“妖王阁下，听闻你尤其擅长幻术, 能否帮忙布置一二？”
　　狐酒：“？”
　　“毕竟晏家主宅森严, 布置起来是一项大工程, 除此之外，古老结界阵法居多，很多建筑都有特定的含义，动不得。”
　　玄一在一旁解释。
　　“结契典仪这样的喜事，还是需要热闹一些。”天玄宗明长老继续开口，“所以希望阁下能施展幻术。”
　　“呃……虽是如此，但遇到看破幻术之人，岂不是很尴尬？”譬如楚祁本人，每每都是游离在幻术之外。
　　“我们会一起为你助力，大乘期之下的修士，皆无法看破幻象。”玄一已经将这个问题考虑好了。
　　狐酒思忖，“这样的话，倒是可以一试。不过主要的会场还是需要认真布置。”他怕楚祁还是能看破真实。
　　晏明朝颔首，“这是自然，你只需要负责会场外的场景，会场之中的布置，我们晏家会谨慎。”
　　敲定计划后，狐酒也加入到了布置之中。
　　由九尾妖狐精心布置出来的幻术，就如同人间美梦一般，完美无瑕，令人赞叹。
　　晏家主宅的肃杀被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和乐融融的场景。
　　修士之间的结契典仪，取良辰吉日，以天地为证，宴亲朋好友，便是礼数周全。
　　再郑重一些，双方皆需换上婚服，共同立下道侣誓约。
　　暮色曦曦，勾勒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
　　时至今日，楚祁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不论经过多少次的轮回，他的神魂会留下痕迹。
　　过往种种在脑海中昙花一现，最后被眼前之人的模样取代。
　　晏久歌的眉眼带笑，神色温柔。他眼底闪动着期盼，似乎是等待着这一日许久。
　　“今以天地为证，在此立誓。”
　　“愿与他生死相携，不离不弃，荣辱与共。”
　　契约成立的那一刹，天地间灵气翻涌，绚丽的霞光铺满天际。
　　楚祁朝灵光汇聚之处望了一眼，那里隐隐闪过一道神树的虚影。
　　是一句无声的祝贺。
　　晏家主宅上空升腾出了烟火，被幻术精心加持过的美景，
　　点亮了众人的眼眸。
　　“真是世间太平又遇喜事，终得圆满。”
　　狐酒坐在席间，微微感慨了一声。
　　待狐酒说完这句话，他忽地愣住，为什么他有种自己曾经遭遇过乱世的洗礼一般。
　　“是啊，多谢诸位来见证我与阿晏的结契典仪。”
　　一道温润的嗓音将狐酒的感慨接过，将那之前的未尽之意轻描淡写地带过。
　　来人正是楚祁。
　　见他与晏久歌过来，席间宾客纷纷献上祝贺之语。
　　气氛重新转为和乐融融，狐酒正暗自松一口气，耳边却倏然响起了一道传音。
　　【布置之事，有劳妖王阁下。你的幻瞳，还是收敛一些比较好，莫窥世间轮回因果，否则这样的天赋终究会被反噬。】
　　“……”狐酒的耳朵微微竖起，眼波流转，最后凭借着意志力遏制住了惊愕于好奇。
　　轮回因果不可窥。
　　这是妖狐一族口口相传的训诫。
　　罢了，好好珍惜眼下的安稳盛世才是正确的。
　　狐酒在心中宽慰自己一声，再望向楚祁与晏久歌两人的方向时，眼中的探究散去，余留祝愿。
　　*
　　散席之后，终于到了两人的独处时间。
　　琉璃灯火缀于夜色中，摇曳的光辉勾勒出一对人影。
　　桌案上，红绸锦缎包裹着一道双修心法，布置得很是妥当。
　　楚祁的目光漂移，从桌案转到了床榻，遂开口，“我有些困。”
　　晏久歌顺着楚祁的话语往下说，“今日繁忙了一整天，是该休息了。”
　　褪去外衣，楚祁在床榻躺下，动作很是规矩。
　　而一旁，晏久歌熄灭了琉璃灯，室内顿时只有红烛微弱的光辉。
　　昏暗不清的光线里，楚祁用眼角余光注意着晏久歌的动作。
　　修士结为道侣后，与人间夫妻并无不同。只不过主动提及亲密之事，让楚祁难免有些难为情。
　　可是今夜什么都不做，似乎感觉也少了点什么……
　　犹豫之间，熟悉的气息将楚祁笼罩。
　　晏久歌躺在他的身侧位置，动作自然地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肢。
　　楚祁的身体微僵，呼吸声蓦地放轻了很多。
　　“……”
　　晏久歌在楚祁耳边的脸颊亲了亲，便没有动作了。
　　亲吻残留的气息如羽毛一般，令楚祁踟蹰要不要开口。就在他侧过身，脸正对晏久歌的方向时，一道熟悉的气息从他的意识海中传来。
　　很快，楚祁的眼眸失神，所有的感知被拉进了意识海中沉浮。
　　若是楚祁做足功课，便会发现桌案上那卷心法上如是写着：
　　双修心法之初，先由神魂交.融，契合之后再修炼下卷，有事半功倍之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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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最后，楚祁已然分不清何为意识海，何为躯壳。只知晓将手指攥紧，抱着晏久歌，沉沉地睡去。
　　两人的墨色发丝纠缠在一起，是难以割舍的亲密无间。
　　晏久歌专注地注视着楚祁的睡颜，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流转过金色的符文，却在触及到楚祁的眉眼时一点点的消散去。
　　那是他所携带的溯世卷。
　　从今往后，他再不为结局所困，因为最好的结局他已经达成。
　　他再也不会失去阿祁了。


第93章 番外2
　　【溯世卷-缘起】
　　上界。
　　浩渺的云烟笼罩着无尽海, 寂静无声。
　　此处是轮回之地，亦是通往人间的唯一道路。
　　一道青色身影自云烟中走近，他的衣摆绣着十二道仙云织金, 是上界司掌生机灵源的仙君。
　　“此去下界多困扰。九晏仙君自有仙骨护体，仙君何必应劫？”
　　无根灵枝懵懂地漂浮在他身后，言语中满是困惑。
　　“是啊，此去下界多困扰, 他何必应劫。”
　　他低叹一声, 并未就此多言，只开口吩咐道，“我去下界后, 你驻守升仙台，要护好生机本源。”
　　“仙君是放心不下九晏仙君吗？”
　　无根灵枝锲而不舍地追问。
　　“九晏仙君是上界实力最强的仙君，他定然能从下界安然渡劫回来, 仙君为何不留守上界？”
　　“那你可知，他身负的劫难, 本是我的宿命？”
　　“万物有序，生命周而复始, 即便是我，也需应劫下界轮回。”
　　见他执意如此，无根灵枝终于不再出声挽留, 只将一道金色卷轴凝聚出来，送至他的面前。
　　“九晏仙君说, 若您执意要下界, 便带上这个——”
　　“其名为溯世卷, 轮回劫未解, 溯世卷便会一直护着您。”
　　“就如同九晏仙君一直陪您渡劫一样。”
　　*
　　【溯世卷-初卷】
　　身为药王谷的少谷主, 楚祁不姓祁，这本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
　　而谷主祁无宿则告诉他，这是神树赐下的名讳。
　　有些人与生俱来就注定背负着什么，关于楚祁的身世，祁无宿三缄其口。
　　在只有他们二人时，祁无宿的态度甚至透着几分尊敬。
　　神树对楚祁有着非同一般的眷顾，他在医术上的造诣无人能及。
　　只不过，这人世间的热闹总和楚祁隔着一段距离，他如行走在尘世的清风，走过亦不会留有什么痕迹。
　　直到他听了祁无宿的请求，带上一道奇特的卷轴，外出采药。
　　于山前偶遇了正在斩杀邪祟的晏久歌。
　　青年神情冷漠，剑意中带着杀伐的戾气，是一眼能看出的生人勿近气息。
　　那双暗金的眼眸中，蕴藏着更多的危险，与一种楚祁说不出的熟悉。
　　记忆之中明明从未出现，可等见到时，一眼恍若万年。
　　或许，这是人间所说一见钟情。
　　楚祁开始对晏久歌愈发好奇，他想知道这般莫名的熟悉从何而来，却在还没有找到答案之前，迎来了“劫”。
　　或许是受神树所眷，他生来要比常人通透，生死轮回看得淡然。
　　倘若真有一日，以此身合大道，重归于大千世界。身为修士，也算死得其所。
　　他理应是没有人间凡尘之欲的。
　　那日夜幕笼罩城阙，烟火簇簇升起，明艳了楚祁眼中的眸光。
　　他忍不住问身侧之人，“阿晏觉着这人世间的烟火好看吗？”
　　晏久歌一身黑金色衣袍，手中拿着与他十分不相衬的红色花灯，敛下的眼帘看不清情绪，回道，“不及。”
　　“不及什么？”
　　楚祁转过头来，望着晏久歌的神情带上了诧异。
　　“阿祁。”
　　晏久歌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花灯送你。”
　　灯火撞入了两人的眼底。
　　楚祁自晏久歌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亦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期许。
　　心跳声怦然，他再不是这人间杳然一过的清风，而是有所渴求
　　的凡尘之人。
　　不能让“劫”将自己吞没。
　　“谢谢阿晏，我很喜欢。”楚祁唇角带笑，伸手将花灯接过。
　　满城的烟火热闹而繁华，光无法照亮之处，影便随之而生。
　　眼下是风雨欲来前难得的平静。
　　“阿晏，你陪我再逛逛吧，明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晏久歌下意识地询问出声。
　　“明日再说。”楚祁不答。
　　他应该告诉这位只知除魔与练剑的青年——
　　在花灯节赠与他人花灯，是爱慕之意。
　　在花灯节收下他人花灯，是愿与君相守之意。
　　那夜繁华倾颓，平静轰然崩塌。
　　溯世卷应劫而来，带走了楚祁的神魂。
　　晏久歌只来得及将阻拦自己的邪祟斩于剑下，再抬眼时，那道人影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刹那间，尘封的记忆尽数回笼，痛苦而清醒。
　　*
　　【溯世卷-旧忆】
　　“我不愿他死于劫难，所以这道溯世卷须有一线生机。”
　　司掌人间命运的青雪仙君喟叹一声，“哪怕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你受困于溯世卷之中？”
　　他道，“无妨。”
　　“身为过来人，我须告诫你一声，这痛苦万分。你会在轮回中失去他一次又一次，在每一次失去之前遗忘，待失去之后想起。”
　　半响，他回道，“……无妨。”
　　“那便送你一卷执迷，若哪一次，你终于不再失去他，轮回劫便能解开。”
　　“多谢。”
　　商议过后，他便打算离去，而青雪仙君却赶在他动身前，忽地问了他一句，“你如何确定，祁仙君定然会随你下界一同轮回应劫呢？”
　　“此番劫难凶险，我不希望他来下界，这样我便无所牵挂。”
　　“可他是阿祁，他怎会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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