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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乘风登玉京
　　作者：金钗换酒
　　文案：
　　温镜穿越成投敌叛国的将军之子，一落地就是逃亡，只好在江湖上混个跑堂苟命。
　　直到大佬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医圣把他拉到一边：你和你娘长得真像，来好孩子，保命的灵丹拿好了。
　　冷酷的剑尊看见他热泪盈眶：当年你父亲与我…秘籍收好，我来教你。
　　牙教教主来杀他，大惊：你怎么长着一张…不！我不能杀你！
　　后来他又见到皇帝，皇帝对着他幽幽一叹：我对不起你娘。
　　唔…温镜：哦？
　　他拉住把他拉扯大的亲哥：咱爹娘是什么神仙？不是说大奸臣吗？
　　他哥拍掉他的爪子：早说了是陷害。
　　温镜继别死之后他又有了新的人生目标：报仇。
　　可是他报到一半就发现一件事。
　　为什么，温镜跟他哥抱怨，给咱爹泼脏水那老小子的徒弟为什么那么帅？
　　自古忠孝难两全，帅小子，对不住啦，我起誓：我永远忠于与你的爱情，杀完你师父我把命赔给你。
　　仗剑弹歌，少年悠游，岁岁休忆旧盟。如今江山故月，堪怜草泥踪迹，但将身世，浮沉一醉中。惊寒夜，双栖鸥鹭；回望处，烟波千层。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背景/设定：
　　1.帅小子也不是啥善茬，说谎高手动机不纯，心狠手辣，心机，忽悠人良心不疼。因为他本来没有这东西，后来才有，有点晚
　　2.破镜重圆（分开五年），强强，无炮灰慢热微狗血微虐，1V1HE【真的慢热，在江湖上苟命的时候结识的帅小子，占全文30%，大佬们卷三才出场，介意的朋友慎入！慎入！】
　　3.上面1说的一堆攻X外表清冷演技一流美人受，朝廷密探X流落江湖皇子，后期真实身份不剧透啦。声控（？）X颜控，嘴上抹蜜X不爱搭理，走夜路爱好者X恐高怕黑，脾气大X心眼小，我骗你X我骗我自己，心眼多X心眼更多，狠人X更狠的人
　　4.背景参考隋末唐初，部分私设，整体架空，该细节的地方可能大条，该大而化之的地方可能考据癖发作
　　5.每天中午12点更新，有事请假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镜，李沽雪 ┃ 配角：温钰，温钥，温锐，傅岳舟，裴玉露，朝与歌，等等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倒霉蛋穿越复仇的故事
　　立意：顺便谈个恋爱
　　# 序卷·一本账


第1章 一·罗浮风雨魂归处
　　黄沙和血，目之所及只有这两样东西。
　　这两样东西又同时迷进眼睛，生生刺得人眼睛发痛，温镜听见自己的哭声。可是这太奇怪了，为什么他一个大男人会发出这么幼弱的孩童哭声？
　　颠簸不止，到处乱糟糟的，视力被限制，温镜对外界的感知只剩下听觉，他听见风声呼啸和杀声震天。
　　“…捉拿叛党！”
　　“在那里！镇国将军率兵往北去了！”
　　“不进关却往北盾…果然投了靺鞨人！”
　　“…乱臣贼子！”
　　“…捉拿叛军头目！家眷也不要放过！”
　　忽然嘈杂的声音统统断绝，有一双轻柔的手捂在温镜耳朵上，他闻见一阵寒梅一样孤冷的香气，香气依稀里女人的声音说：“快走，一直向南不要停…”
　　“他们在这！”
　　“温夫人住马罢！”
　　“奸贼温擎已弃你们娘儿几个不顾，还不束手就擒！”
　　女人的手并不细腻，带着经年的茧子，磨在温镜耳廓，因此他听到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在对旁边什么人嘱咐：“…记住，你们的父亲不是奸贼，没有投靺鞨人…还有就是照顾好你二弟弟，他…”
　　嗯？二弟弟是谁？他怎么了？
　　一个少年的声音道：“阿娘你和我们一起走！”
　　“阿娘生在居庸关长在居庸关，断断没有弃关逃命的道理…你父亲也是一样，”女人声音中没有软弱和哀叹，满是平静，这平静里又透出一分畅快和一点点的不舍，“照顾好弟弟妹妹，阿钰一定能做到，对不对…”
　　阿钰又是谁？
　　温镜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道无限温柔的女声戛然而止，覆在他耳侧的双手颓然落下，冰凉刺骨的血腥味儿直窜入鼻腔，是一捧鲜血兜头浇了他一脸。
　　…
　　温偕月单名一个镜字，在他们家行二，爹娘去的早，冠礼的时候是他兄长给取的字。
　　面目严肃的一人：“…咱们这一辈，单名砺金，表字从人，为兄早就给你想好，是‘偕月’二字。偕者，俱也，与同。君子心性兼修，君子交游禀诚，乃是兼备、多助之意。”
　　面上一本正经，只是这人手上却很不正经，一只手敲在桌面，一只手里晃荡着一双筷子。
　　桌是一方天井中央简素的木桌，筷是自家削的竹筷。兄妹几个百天忙着开酒肆讨生活，晚上忙着琢磨爹娘留下来的刀谱秘籍。温镜弱冠这一年的生辰也不过夜深人静时多一碗长寿面。说是弱冠大礼，万事也从简，那冠子是他哥在集市上两吊钱置办的，说是玉也糅着杂，长生面呢，是当日楼里剩下的。
　　上上下下跑了一天，温镜趴在椅子里全身骨头都在叫嚣，闻言翻了个白眼：“别说那么些有的没的。”
　　他哥便哼了一声也歇了正经模样，干巴巴道：“…但愿你这崽子一辈子吃穿都不愁，身边有人陪。”
　　…行吧，这就靠谱多了。温镜从四方桌上撑起头，看了他哥两眼。
　　他这长兄名叫温钰，就是一落地那个名唤阿钰的少年。也是这个少年，带着温镜和姐姐弟弟千里逃亡，一路从居庸关逃到扬州。
　　穿越这回事，温镜本来不相信，直到有一天真真切切落到他自己头上，他不得不信。更难以置信的是别人穿来，王侯将相，出人头地，三百六十行，行行技能点满，搞家业的，搞王位的，带兵打仗的，工业革命的，温镜呢，就很烦。一落地，爹娘就是投敌叛国的奸贼，他自己呢，本科学的声乐，平时在酒吧当个驻唱，最大的技能就会弹吉他。他很烦。
　　两眼一抹黑，干啥啥不行啊。
　　温镜回想起刚刚穿越到这里时的情形，低头一看，原本修长有力的手缩水了好几倍，五根指头又细又瘦，手脚都一样，差点厥过去。他不仅是穿越，还穿越到了一个小孩子身上，顶多五六岁，实打实的，手无缚鸡之力。
　　五六岁的温镜被温钰拽着闷头狂奔，温钰拽着他，还要抱一个小的，起先还有一匹马，后来只能徒步，风餐露宿不是最要命，最要命是不停地有人追袭。
　　刀剑不长眼，但是拿着刀剑的刺客是长眼的，他们变着花样儿地把手里家伙事儿往兄妹几个身上招呼。温镜躲在温钰身后，看着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几乎跟手上的长柄刀堪堪一般高，左挥右舞，硬是没让这些刀剑伤到温镜一根汗毛。
　　忽地温镜似有所感，回头望去。
　　那是什么？
　　破空而来的…银光一闪…锋利又嗜血的…
　　说不清为什么，兴许是知道如果面前这个少年倒下，那么自己断断不会有活路，温镜身体一扑，替温钰挡下从背后袭来的暗箭。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张床上——说是床真是抬举了这块小小的木板和勉强算是一整片的薄布。浑身好像被拆了又重组似的，酸疼酸疼的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一呼吸五脏六腑都是麻的，一抬眼，他看见头顶上腐朽的一截木头，再往上层层叠叠的雾蒙蒙一片，仔细一瞧，是蜘蛛网。
　　四面是真·家徒四壁，甚至连“壁”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四面是姜黄色的、细细的杆子混着泥扎成的玩意儿。二十一世纪城市青年温镜，第一回 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茅草屋，茅草混泥砌墙盖成的屋。
　　他于是知道，之前的古战场和袭杀不是一场梦，女人的声音也不是。
　　他冲着空无一物的屋子发了会儿呆，忽然发现这屋里不止他一个人。靠里的床铺上隆起小小一团，温镜刚才以为是一坨铺盖被子的，这时他才发现，那是个小婴儿。
　　…这是谁的娃？不，我这是在哪？我…又是谁？
　　还没等温镜昏昏沉沉地想明白，吱呀地一声，房门推开，走进来一大一小两个小男孩儿。大的约莫十二三，就是温钰，小的估计跟他现在这身体差不多大，两人都是粗布短衣，灰扑扑、脏兮兮。
　　看见他醒了，小的惊喜得呀出声，几步抢到他床边，细瘦的小手抓住他的：“二弟弟你醒了！你可算醒了…还疼不疼？”
　　二弟…二弟弟？温镜恍惚好像听过。
　　他混沌地听着这孩子又絮絮说了一大堆，说阿镜你昏了两日，可急死我了，你怎么就…呜呜呜。说到后来这孩子竟哭出声来，又在笑，又哭又笑，又问他渴不渴。
　　所以我就是二弟弟，现在名中还是有个镜字，只是不知道和之前的一样不一样。
　　小孩子声音清脆，温镜注意到他虽然也是不知饿了几天的模样，但比起温镜看的自己的手，这孩子的手明显要细白些，手掌纤细，指肚莹润饱满。后来他知道了，这小孩不是个小男孩，是做了男装短打办的女娃，是他的姐姐温钥。女孩子的手，总是香软细腻一些的。
　　这情形…他清清嗓子开口问：“爹娘呢？”
　　两个孩子齐齐变色，他姐姐一把捂住他的嘴：“嘘！你昏了一场忘了？！可不敢说！”
　　“二弟弟，往后出去可不敢提爹娘，”女孩子颤声忍着泪，“上月温家军一面抗击黑水靺鞨，一面躲避朝廷缉拿…爹爹战死，阿娘跟着去了…往后、往后只有咱们了！”
　　…
　　温镜从前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手足之间该是怎么个互相照拂法，但他觉得他现在的兄长和姐姐，大约也不差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温钥抓着他的手抹眼泪，床上另一个小的听见哭声也跟着哇哇哭起来，满屋子只剩下门口的少年没哭，却也红了眼睛。他站在那儿看过来，那目光乍惊乍喜，又庆幸又沉重，又欣喜又有些无言。
　　那副神情那张脸，和这会儿桌子对面敲着筷子给温镜过生辰的青年慢慢重叠。
　　算而今，他来到这里已经一十四年。寒来暑往，他一天天长大，恢复了现代时的身高，而父母亲的事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可提，他兄长也好似没什么变化，经年如一日地看着他。
　　想到这里，温镜抿唇一笑：“行。偕说完了。月呢？”
　　温钰还了他一个白眼：“你生在夜里，我记得清楚，正是一个又大又圆的满月。”
　　温镜揶揄道：“哦？记得够清的。这么盼着兄弟？在产房外头彻夜候着呢？”
　　温老大一筷子掷在他头上，温镜头一侧，食指捻着快如疾风的筷子一弹一转，卸了力道捏在手里：“得了不用解释了，月字挺好，你既然看了一晚上的满月，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呵呵，”温钰冷笑一声，“行啊，手上功夫精进了，敢跟我叫嚣，我十成的力你一指头就接了，还在指间转了一圈儿，哪儿学的？花里胡哨，这么能你也别练刀了，练暗器去罢。”
　　温镜默了一下，上辈子当学生十几年转笔谁还不会了。
　　他忽然又听见温钰声音低了下来：“你喜欢就好。月这个字是母亲取的。大夫告诉母亲你是个闺女的时候我听见了，母亲欢喜得很，说就想给钥娘添个小妹，到时候取小字，一双碧玉，明花皎月，再美不过。”
　　温镜听了一时怔怔。
　　母亲…
　　渐渐长大，他多少听说一些家中罪名，也记得那场生离死别。如今陌上少年长成，花与月俱在，当年许下如此愿望的慈母之心却何处安放？温镜又默默念了一遍自己的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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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喂的宝子们 么么啾
　　前期铺垫较多~宝子们耐心，但是对手戏超多~互相试探又互撩，就带劲儿


第二卷 、第三卷讲江湖，两个副本，原谅废柴作者的武功动作描述~主角们在慢慢成长 
　　第四、五卷武功也练完了，人物也成长啦开始强！强！对决！相爱相杀极限拉扯有甜有虐
　　当然最后是相爱啦
　　目前已经完稿，放心食用，感恩 鞠躬~~爱你们


第2章 二·寒山晓寺待鸣钟
　　一番话两兄弟都是沉默。
　　过了许久，温镜拍拍大哥的肩：“原来如此。我就说，这么好听怎么可能是你想出来的——”
　　话音未落温钰手里的另一只筷子就递到他眼前，直冲着他的面颊打下来。他也没躲，拈着手里的那根从旁一击，想就此敲落温老大不老实的筷子。啪得一声，两截细木一触即分，却都没落地，都稳稳得捏在手里。
　　其实按如今兄弟二人的手劲，想敲断个把筷子有什么难的。
　　难的就是控制力度不至敲断，还要将这个力传到对方手里的筷子上。两个人坐得不动如山，手上瞬息之间已过了十来招。手上的功夫，练刀之人很是讲究，温钰从小跟着爹娘学刀，虽使出来多是些大开大合的招式，但究其根本却是发于精巧手劲，手掌五指如何发力，刀柄如何把，怎样才能刀随劲动，劲与气合，温钰怎么学的就怎么带温镜入的门。
　　如今兄弟俩耍起来，小小的四方桌上一阵子叮铃咣啷，算是撞破了一院的愁云惨雾。
　　直到东边轩房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走出一名素白脸儿的女子。这女子容貌极盛，只是此时柳眉倒竖脸色极其不善，她冷声道：“二位大半夜的又作什么妖？是要将吃饭的家伙事都砸了么？有力气没处使了？”
　　兄弟两个一哄而散。
　　·
　　扬州城外观音山，观音山上两座寺。
　　一座名曰紫竹，一座名曰法源。紫竹寺盘踞主峰，前前后后五堂二十殿，还不带后头的塔林和藏经楼。相比之下法源寺就显得小门小户，在南边儿峰上半山腰，二重门一座观音殿，后院儿一间经堂一排僧房，寒酸极了。
　　可扬州城寻常百姓烧香晋佛，一般却是去法源寺。
　　因为天底下不止一座法源寺，有僧人的地方就有寺，有寺的地方就有法源寺，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天下人还知道，在法源寺许的愿、问的事十有八九能灵，且到了法源寺不仅可以上香拜佛，还可以写信。给亲朋好友去信，只要亲朋好友所在之地也有法源寺的，施主稍稍供奉些香火钱，有书必达。问平安的，祝节贺寿的，事疾召请的，这手书搁在佛前走过一遭，沾上了些佛缘，说不准喜事便能喜上添喜，难事便能逢凶化吉。
　　除却这些，紫竹寺人少还有个缘故：寻常人进不得紫竹寺。
　　皇家的寺院怎能人人想进就进。岂不闻上回郦王奉旨去南海给贵妃肚子里新得的弟弟请经，要拜遍沿途佛殿，茹素晋香，到了扬州就是紫竹寺接的驾？
　　因此扬州城外香火热闹的是法源寺。
　　可是今日却奇了，法源寺居然和紫竹寺一般清静。有原本上了山要上香的，却说是法源寺的小和尚传话，今日小寺突发急事，恕不接待外客，请施主们见谅。
　　想是哪位师傅患了急症？明日须得再来探望才是。
　　温镜一路上山来便是听见路人这般议论的。
　　他这日卯时二刻刚过就起了身，先是一套家传的内息功夫七经八脉走了一圈，而后背起了刀上山，练刀。
　　温镜六岁上受的重伤，养了大半年才好，他就是那时候接受了“学武功”这个事实。这个世道，又穿成了这样的身世，不会两手只怕难以安身立命。其实他小时候也看过金古温梁，谁没dream过一个仗剑江湖了还。一剑西来，天外飞仙，也太帅了吧。他也料到，真正学起来，恐怕没有小说里写的那么轻松。
　　但没想到会是这么的不轻松。
　　可是轻松不轻松的吧，十几年也熬过来了。观音山南峰，他闭目凝神。温家内功心法名叫《春山诀》，讲的是练气锻体，经脉汇通，气力往复，循环不绝。
　　可温镜今日却静不下心。
　　他此刻立在观音南峰顶往下瞧，法源寺里该念经的念经，该参禅的参禅，劈柴的挑水的洒扫的生火的，一派风平浪静。
　　他的目力，甚至看见松树底下对弈的两名僧人，其中一个枯色纳衣，萱草黄的半旧袈裟，宽腰大袖，圆领方襟，正是他们这寺里头的方丈。这方丈也是老熟人，十几年前刚到扬州，他的伤就是方丈苦别师傅给看的。
　　十余年过去苦别方丈法相依旧，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正跟弟子下棋，旁边盘腿坐了几个小和尚叽叽喳喳个没完，苦别方丈一翻手，棋子就正正丢在徒孙们锃光瓦亮的脑门儿上。
　　实在不像出了什么急事的样子。
　　温镜有心问一问，可人家都说了，不接待外客。他脑子还在思考，脚步已经跟上了两个被喝出来捡柴火的小和尚。
　　“…叫你话多，树荫底下坐着乘凉不好么？出来怪累的。还偏只叫往没人的南山来，路也不好走。”两个背着篓子的小和尚停了下来，其中一个边揉脑壳边数落另一个。
　　温镜足尖发力，一跃踏在松枝上，贴着树干，双臂抱在胸前，身形稳稳当当隐在树上，足下的枝干纹丝未动，一整套步法简直有点违反力学规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开始暗中观察。
　　他的轻功是温钰手把手教的，他们家的绝学“碧云行天”。温镜其实轻功很好，肯吃苦，天生身量颀长匀称，四肢协调，筋骨也佳。
　　难住他的不是轻功，是他恐高。
　　他穿过来前也跟同学去过主题公园，别说跳楼机过山车了，摩天轮他都不敢坐，头一回按照心法口诀突然起飞，一抬头！天大地大凭虚御风，我曾经！飞过山河大海！
　　一低头，差点没把自己送走。
　　此后他的轻功更加突飞猛进，温镜坚信，只要他快得看不清脚下恐高就追不上他。
　　幸好这松树也不是很高，枝叶又密，往下看去基本视线挡完。
　　“…师父说不能去前门那边，叫外面人看见了咱们今日就闭不成寺了。没人来多好呀，大殿的香炉都不用换。”小和尚高兴得直嚷嚷。
　　“你傻呀，”个儿高的小和尚却将手里树枝挥了挥，“没人来烧香你就没茶叶饼吃啦。”
　　法源寺的茶叶饼也是一绝，清甜香酥，有时也给白玉楼送来一些，温镜看着两个发亮的脑壳嘴角一弯。
　　“啊？！”矮一些的明显急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寺？明日开不开？”
　　“开开开，明天就能开。今天不能开是因为昨晚上借宿的那三人，我师父说了，他们不是好人！今日日落时分要在山上生事，因此才叫咱们早早散了消息，这样城里的香客才不会在山上逗留，免得无端遭了歹人…我师父还说过了午时叫咱们也别出来！”
　　“呀！师兄那咱们快些捡了回去罢！”
　　两个小和尚一路捡着枯枝落叶走远，树上的温镜才一翻身落了地。
　　他长眉一皱，歹人？在寺庙投宿的歹人？


第3章 三·莫向山中寻白玉
　　温镜觉得蹊跷。
　　什么路子的歹人敢在寺庙投宿？还是树大根深、武力不俗的法源寺。投宿就罢了，怎还被知道了身份和生事的具体时辰？而法源寺知道了，只竭力遣散香客，却并不报官？
　　为什么？
　　除非是官府也管不了歹人，除非是法源寺也惹不起的人。
　　可话又说回来，十几年前温镜他们兄弟千里逃亡，小的小病的病，他那个伤一看就是高手搞的，苦别都敢不问来历施手救人，这十好几年过，法源寺如日中天，温镜还真想不出江湖上有什么人能让法源寺退避三舍。
　　他遥遥看着两个光脑壳进了法源寺后门，匆匆下山回白玉楼。
　　·
　　扬州城有两座食肆以“白玉”为名。
　　一座就叫白玉楼，在凤凰街尾玉带河畔，足有四层高，凭高远眺，城中景色尽在眼底，足下是玉带河一处回流宽阔水域，不比宝璋湖逊色半分。湖光山色，正配美味佳肴，白玉楼杯盘酒盏，屏风雅座，无一不精，无一不美。便是墙上挂的食牌也是青竹刻画，白玉镶边，细细雕绘了竹叶作饰，更不用说上头写的吃食。
　　旁的便罢了，楼中有一品春湖酿，清新绵长，回味无穷，叫人想起春日里晨间扑面而来沾在唇上的朝露，因此又叫白玉春晓，堪称扬州一绝。
　　另一座叫百羽楼，在城南清宁坊，靠近城门，门庭也不小，阔五间，足足占了半条街；上下两层，一层打尖一层住店，吃食讲究一个份大量足，客房则简素许多，也没有隔间，也没有里外之分，每间进门右手一小间，上书“盥洗室”，沿着短短一条回廊往里便是一座屏风，后头就是垂着帷帐简简单单一张榻。虽然地方逼仄些，但胜在干净，还便宜，东南西北，迁客骚人，江湖过客，无论贵贱，都可在此寻得一隅栖息之地，是以为“百羽”。
　　南城百羽飞，北湖白玉贵。
　　北方有佳人，楼上人如玉的自然是温钥，南边满地鸡毛的呢，掌柜的自然就是温钰。
　　比较消费，市场占有，资本运作，成本节约，温镜不是专业的，但他见过猪跑。更庆幸的是他们家还有两个人冰雪聪明，温镜稍稍一提，温钰温钥两个就明白过来。
　　他二人按说是温镜的长兄长姐，可按温镜穿越前的年纪，总不免觉得是两个小孩子。尤其是钥娘，不过比他这具身体年长一岁罢了。虽然温镜在这个世界也是重头来过，前世的经验大部分没卵用。
　　两个“小孩子”听了“没啥经验”的温镜讲了晨起在法源寺的见闻，一时也是摸不着头绪。
　　钥娘若有所思：“日落行事，是什么贵客这样招贼惦记？大哥，你那边儿也没听见什么？”
　　清宁坊虽名曰清宁，可跟“清”“宁”二字半点沾不上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温钰平时半开客栈，另一半也就是干这个的，打听打听城中消息，看看有无异动，万一有人追杀而至好有个先手预备，是以关于出现在扬州的生客和客栈温钰门儿清，可眼下他却摇头：“并未听说。”
　　温镜沉吟：“说是要在在山上生事。”
　　他这话刚刚就说了，又提一遍，意思是山上行事，八成是劫财，进了城不方便动手。
　　可是这也不符合常理，温钥对着窗外瞧一瞧：“那就奇怪了，日落时分到观音山，难道不进城过夜？进城过夜难道不住客栈？”
　　温钰道：“别忘了法源寺，有什么人是法源寺都不想惹的？这样的人瞄上的又会是什么人？什么东西？”
　　“左右不是咱们能得着的东西，只叫他们小心些，今日出去都结个伴便是。我这儿相邻的便是州台府衙，横竖乱不起来的，大哥，你那边晚间可好好看着门。”钥娘又瞧一瞧温镜，笑道，“你又怎的管这等闲事？别操这个心了，今日楼里挂出去的是潇湘清露，竹盏还指望你削呢。”
　　温镜无奈一笑。
　　潇湘清露，就是竹荪鸡汤，给煨在截好的竹盏里头，还是他出的主意。他长腿一翻，从小院儿的条凳上站起身来，给他姐姐挑竹子去。
　　众所周知，若是手上的活儿不费脑子，那么人的脑子便会给自己找事。削竹子便是这么一件不太费脑子的事，温镜就想起了昨儿晚上自己回房以后躺在榻上的胡思乱想。
　　不免就又想起了温钰偶尔流露出的几句“母亲”。温镜其实对“母亲”印象并不多，原身的记忆在他降临的那一刻就都没了，家里的事也是后来才一点点慢慢知道一些。
　　家门倾覆，父母双亡，他们几个逃出生天，半路上却还有仇家劫杀，当时能拎得动刀的只有温钰，小小年纪武功却不弱，愣是砍了别人七八个。只剩下一个，心黑手狠的，一直埋伏在近旁，只等着温钰力竭，反应迟缓，便从暗处袭来。温镜就是窜出去替大哥挡了这要命的一击，又挨了一掌，而后昏死过去。
　　也算命大，他活了过来，而后，他这冒牌货鸠占鹊巢地享了兄弟阿姐十余年的手足温情。他怀疑就是这一晕，晕出了他大哥无限的愧疚和亲近，人前人后没一句正经、从不示弱的温钰，偶尔对着他这能漏几句心里话出来。
　　要说温家，温镜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大约是怕说多了几个小的伤心，温钰从不多言。小时候偶尔还能听见街坊几句议论，隔壁婶娘惯喜欢用“温贼”吓唬幺儿，常常挂在嘴边的即是：“你再顽劣，仔细温贼将你捉去卖与蛮子剥你的皮！”
　　温贼，与靺鞨蛮子脱不开干系的奸贼，将我四境将士的命亲手送出去的卖国贼。兄妹几个听见这话只能赔笑，万万不敢承认白玉温和居庸关那个温有任何关系。
　　温钰说过，外头的传闻不要信。温钥有时会红一红眼睛，说二弟弟你别听他们，咱们是好人家。后来又过了几年，外头也确实没了传闻，“温贼”已经过去太久，无论是罪过还是故事，人们都不再提起。
　　嗯，好人家。温镜猜测他们家从前必也是高门，武学世家，不然哪里养得出温钥的细皮嫩肉，又哪里教得出温钰的武功和一身的气派。哪怕十余年岁月蹉跎，温钰至今走到哪别人都还以为他是哪家的贵公子。
　　贵公子温钰如今只有名下区区两座酒楼——须知扬州这个地界，俗话怎么说的，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自古繁华之地，本朝又坐拥运河外港，富商云集，巨贾盈巷，两家小饭庄哪里就称得上“贵”，只勉强养得活一家子人罢了。
　　再有传世绝学，饭还是要吃的，当大侠也得吃饭。
　　一路逃难，甫一安顿下来，开始思考何以糊口，他们兄妹便决定开一间饭庄。一开始只靠着温钥一双巧手，温镜时不时脑子里蹦出来的新花样，还有温钰一肩挑的扁担，兄妹四个在这偌大的扬州城才勉强不再饿肚子。十余年经营，路边摊终于开成了食肆，一家开成了两家，白玉楼也算是城里的老字号了。就这，温镜白日里还要里里外外跑堂帮忙，比如眼下，给他姐砍砍竹子。
　　也是因为他不会干别的。掌厨他不行，温钥从前常常说他，别人是纸上谈兵，他是“纸上掂勺”，说起菜系菜谱一套一套的，真的掂起勺来两眼一抹黑。
　　算账他也不行，至今他也没搞懂算盘的原理。
　　有一年秋天，温钥生病，又正巧是月末收账的日子，温老大着急带着钥娘瞧病，叫温镜管几天的账。可是翻了天，温钥病愈回楼里一看账本，差点又给气得躺回屋里。
　　温镜和当时已经认字开蒙的三弟面面相觑，互相嫌弃得不行。锐哥儿大声道：“我都和二哥说了，酒坊的帐记错了，杏花天和兰亭香雪的数目记反了，他不听！他的算盘也打得不对，多给人家结了七两二钱银子！”
　　温镜想起那时他叫他幼弟训得一愣一愣的。
　　兄妹几个忙忙碌碌吵吵闹闹，却也平平安安，有时穿越而来的温镜会稍稍感到惶惑，是这些吵闹填满了他的孤单。人要知足，知足常乐；也要感恩，感恩是福。苦别大和尚的恩也是恩，温镜希望一家人长长久久，也希望这次法源寺能平安。他手中削着竹子，心里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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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宝璋湖：保彰湖，即现瘦西湖。


第4章 四·苍山险道袭阴平
　　子夜。
　　观音山白日里香火缭绕，僧人诵经声不绝于耳，偶有佛钟鸣声清越悠远，好像给这座山镀了一层金光，罩了一层金钟罩，百毒不侵，妖鬼退散。
　　夜间万籁俱寂，四野幢幢，这层“金光”就没那么灵。可见温镜修不了释家，他心中无佛。他白天老老实实砍了竹子，晚间还是不放心，上了山，这会儿靠在一处高崖岩石间隙，心里多少有些惴惴。
　　他第一恐高，第二还有点怕黑。
　　好在不远处能看见法源寺一星半点的火光，算是一点安慰。
　　其实日落时分早已经过去，一直没听见山上有什么异状，这会儿四下也安静得不像话，可褐色深衣的年轻刀客依然贴着石壁一动未动地守在这里。
　　不为别的，早前温镜不经意眼风一扫，瞧见法源寺院墙里头飘出一道影子。
　　真的是影子，那人轻功极佳，几乎快成一道虚影，身形一晃，落在不远处一棵松树上。这手功夫，温镜不做他想，必是苦别大师。那道影子就隐在不远处，仿佛就是他早起踩过的松树枝子，他这会儿飞出去就，怪尴尬的。罢了，温镜思忖，既然老方丈都不放心，要给徒子徒孙们守夜，这扬州七月夜里又不冷，陪着守一夜又何妨。
　　远处山上…温镜猛地坐直。
　　五里外，最近五里之外，由远及近行来一队人马。不同寻常，温镜凝神静听细细分别，那马蹄声有一种钝感，时轻时重，十分模糊。想必是马蹄包了鏖皮之类的皮货，而且，温镜心下一动，而且这马身上有伤。
　　温镜没动，因为不远处树上的人也没动，温镜静观其变。
　　暗处这两人没动，四下黑夜里却不再安静，一道呼哨踏破了安眠的观音山。
　　“…广陵镖局傅岳舟拜山！法源寺请开寺！”
　　傅岳舟？广陵镖局！原来是广陵镖局，怪不得无须在城内契客栈，莫说是扬州一城，便是江南淮南三府五十郡，广陵镖局的人又何须住客栈。
　　这被瞄上的“肥羊”便是广陵镖局？温镜心说那还挺大胆的。就仨人就想劫广陵镖局的镖？疯了吧。
　　若说法源乃天下第一寺，那广陵便是天下第一镖。名目上只叫广陵，是因为总局在扬州，分号可是遍布江南江北的，而这位，自称傅岳舟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广陵镖局总镖头傅广业的幼子。
　　他在江湖上很有几分声名，却并不全因为父亲和家业。他是傅岳舟，逆水行舟的傅岳舟，敢一把剑，一条舟，一个人，过十二龙王殿的傅岳舟。
　　十二龙王殿是一处水匪窝子。扬州东南百余里有一天险——圩子口。圩子口临着一处内湾支流，地势险峻，暗流湍急，从前只是一座民间黑码头，有些个要避着官府口岸的生意往来不得已要走一走。
　　直到十几年前。
　　一帮水匪忽然不由分说接掌了这处码头，圩子口地势本就暗流暗礁遍布，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江面上又有一座沙洲做屏障，一时官府也奈何不得，忽然就坐大起来。又推出来十二个当家的，横行江上，劫船越货，为非作歹，这几人水性极好，遂自封了“十二龙王”。周遭十里八乡要横向渡江的还好，稍稍绕开些也是求个平安。纵向走水路经过此地的就要碰运气了。沙洲和圩子口夹着的这半拉江面是万万行不得的。走沙洲另一侧也要三五船只结伴才好。
　　就是这么一个匪患成灾之地，两年前，叫广陵镖局的小公子一剑挑了，那年傅岳舟才十八。
　　这事温镜很知道，他前年也十八，傅岳舟，就成了温钰成天念叨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别人家的孩子眼下却十分狼狈，他冠发散开，外袍上大片大片的暗红，□□一匹斑骓，即便是这夜色里也能瞧见身上青黑的斑点，可见是神骏。可这匹神骏行经无树荫处，月光稍稍一照，便可见它大半身子的鬃毛虬结成缕，湿漉漉的，那是浴着血的缘故。
　　除此之外傅岳舟手里还攥着其余几条缰连着几匹骏马，其中两匹深一脚浅一脚，想是受了伤，马背上都空空如也。
　　原说是日落时分到观音山，生生拖到了子时，想必这几匹马的主人就是和迟的这些个时辰一样，一道折在了路上。
　　“方丈请开门！在下傅岳舟！方丈请开门！”马上的青年人声音由远及近，中气十足。
　　温镜却听出这小伙子外强中干，八成是受了大罪，内伤很重，全凭一口气撑着。
　　可他的这口气或许要白费，只听法源寺里遥遥传出清脆一声呼喝：“敝寺方丈远行未归，方丈江湖上的朋友小僧等不相熟，请回罢！”
　　傅岳舟面上惊怒交加，复又归于平静，他手中血色的缰绳一勒，□□斑骓跃蹄长嘶，他冲着空旷的山野惨声大笑：“好好好！也是我广陵镖局接了不该接的镖！烦请小师傅转告贵寺方丈，广陵傅家覆灭在即，到时候请方丈慈悲为怀，替我父子念一段往生咒！”
　　话音未落果然三道人影几个起落追击而至，只见三人俱戴着黑纱覆面，一色黑衣裹身，武功路数自成章法，松松散散竟成合围之势，手上的兵刃也十分怪异，非刀非剑，倒像是长刺，一招一式俱是杀招，手上的家伙事直往傅岳舟要害处招呼。
　　傅岳舟终于出剑，一打三，任谁也知道接不了的架，他接了。
　　他右手一剑，由下及上斜斜递出，极其刁钻，缓住右面的那名黑衣人，足下也不停，身形拔高，足尖点在斑骓马鞍上，左手一个巧劲，内力灌在手中一条缰上，随行的一匹马颈子骤然吃痛，一蹄子就往左面的那黑衣人脸上踢去。
　　温镜暗道一声妙。
　　可是黑衣人有三名，傅岳舟防住了左右两名，还剩一人。最致命的这一人，正在傅岳舟背后，手中长刺带着血光，蓄势待发。
　　这是傅岳舟躲不过的一刺。
　　他的剑救不了他，正与右边的黑衣人斗在一处；他的骏马救不了他，正齐齐顺着他的操纵暂时围住左边一人；他的父亲救不了他，也不知傅总镖头怎么放心派小儿子赴这样的险境；他们家的镖局也救不了他，甚至正是广陵镖局此番不知接了什么人的什么镖，才招致这杀身之祸。
　　可有一人能救。
　　此人也是黑衣，他足踏松风，轻如落雪又疾如闪电，从松树上飞身而下，一剑架住最后一名黑衣人的杀招。
　　只有一瞬，温镜迟疑只有一瞬。他想，苦别什么时候开始使剑了，大师的佛杖呢。一个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过完一圈儿，他解下背上的刀，一个兔起鹘落，也加入战局。
　　原本三打一，三个黑衣人必不是善茬，此前广陵镖局不知折了几名好手在他三人手里，傅岳舟原本毫无胜算，绝无逃出生天的希望。可如今变成了三打三，情况大不相同。
　　黑衣人首先“咦”一声，朝不远处的法源寺寺墙狐疑地一瞥，而后是傅岳舟，他手上剑招不停，口中惊喜道：“苦别大师？”
　　这惊喜没维持住一息，先前在松树上跟温镜做了许久邻居的人哼笑一声，哂笑道：“什么鳖？我路过此地相助于你，怎还骂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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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攻！出场了！


第5章 五·深山穷谷生魑魅
　　他的轻功和他的剑一样快，也像他的笑声一样轻，玄色的大氅子自崖边飞落，迅捷得像是一片鸦羽。
　　这“鸦羽”很快染了血，却不是自己的血，而是黑衣人的血。此人飞快解决了一名的黑衣人。
　　氅袍剑客一出声温镜就知道自己认错了人。
　　他先前之所以判定这人是苦别，是因为自法源寺而来且这人轻功卓绝——法源寺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轻功。可温镜稍一思忖，是了，他也确实是没正脸瞧见此人面貌，苦别和尚一向用佛杖，今日倒换了剑，可见是认错了人。
　　可既然从法源寺出来，又是替法源寺看家护院，怎会不知道苦别方丈？因此，温镜判断，这位松上蹲的仁兄这话是说给黑衣人听的：本人和法源寺无关，法源寺与此事没有干系。
　　想透这一层，温镜手底下就有了分寸，有了分寸也有了麻烦。
　　真刀真枪见真章，黑衣人下手没有顾及，手里的兵刃这会儿温镜离得近看清了，原不是刺，而是尖端锋利无比的三棱锥，还沾着半干的血迹。他们带着血的三棱锥招招致命，温镜却要手下留情不能致命。他若没个轻重把人砍死了，“松上蹲”故意说出口的话由谁带回去呢？
　　死人是带不了话的。
　　几人丁朗咣当战成一片，这时其中一名黑衣人怪声道：“哼，路过？谁路过听见打打杀杀不绕着走，你反而凑上来找死！”
　　“松上蹲”十分游刃有余，他一剑连出，接连点了黑衣人三处破绽，嘴上还有闲暇玩笑：“势均力敌方方能称得上打打杀杀，你们三个打一个，怎能说是打打杀杀？你们分明是以多欺少。”
　　黑衣人叫他的剑逼得连连败退，又被他堂而皇之说出口的大道理气得连连跳脚，闪身拉开一些距离阴冷道：“你个藏头露尾的，逞侠义逞到老子头上来了，有种报上姓名！”
　　藏头露尾？温镜眼风扫去看见，发现这位虽然没戴笠帽，但是一条方巾掩了口鼻，也是看不清面貌的。
　　？合着在场六人，傅岳舟的身份是明牌，其余的无论是来杀他的还是来保他的，就温镜一个人露了脸。这真是，温镜一时间觉得自己好比是在裸奔。
　　此时傅岳舟打断道：“壮士高义！我是广陵镖局门人，此番劫镖牵涉甚广，壮士此刻抽身还来得及！”
　　这话说得温镜倒也有些惊讶，刚刚对着法源寺，傅公子还卖惨攀交情，这会儿得知援手乃是路过却实诚起来。特地点出广陵镖局，是说三个黑衣人连广陵镖局的镖都敢劫，只怕大有来历；又只说自己是“门人”，隐去了广陵镖局少公子的身份，这是不想叫两位“壮士”因着他的身份而涉险。
　　无论是想跟广陵镖局攀个“救了你们少主人”的交情，还是单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傅岳舟一句话，全部回绝。
　　这就是逆水行舟，行到山穷水尽，行到剑断人亡，该行的就行，不该行的必不能行，知难而上，逆水行舟的傅岳舟。
　　唉，温镜心里一叹，反手一个刀背重重拍在对手右肩窝，心想这个别人家孩子真是的，倔脾气倒有些像他们家老三。这样一瞧这别人家的小孩儿也不是那么讨厌。也不心慈手软，他收刀再出，硕大的一口刀在他手上仿佛一根针般精细，轻轻一划，刀尖堪堪刺破黑衣人一双眼睛，却因为速度极快，一丝血迹也没在刀刃上留下。
　　废了一名黑衣人的右胳膊并一双眼，温镜等于一己之力去了敌方三分之一的战力，他心想，差不多了。剩下的，傅家小子和他的“壮士”应该应付得来。定了主意，温镜不再恋战，即刻便将刀收在肘后提息往山崖上飞去。
　　飘飘摇摇，似慢实快，清风乍起，碧云行天。倒应了傅岳舟那句“此刻抽身还来得及”。
　　可有人却不放他走，有两人。
　　其一是被他卸了右臂的黑衣人。这黑衣人眼见自己无力再战，竟勉力提起最后一口真气将手中长锥向温镜掷来，那三棱锥凭空裂成两截，一段被震碎成片，竟依然可做利器，锋利的碎片借着力道有如疾风细雨般砸向温镜；另一半靠近锥柄，手柄中空，一抛一掷，竟迸发出一蓬红雾。
　　拦温镜的第二人竟然是“松上蹲”。他也是黑衣，但不同于黑衣人利索的短打扮，他的黑衣宽袍长袖，甚至背后连着袖子做成一片大氅，温镜扭头一瞧，离得近了还能瞧见这人袖子黑缎面儿底下织着的暗纹。
　　衣裳料子这些温镜自然不懂，但他能瞧出贵不贵。这是温钥揪着他一厘一厘教的，为的就是跑堂迎客，观衣辨人，让温镜知道什么样的衣裳该往几楼领。
　　他能看出这位的衣裳料子绝不便宜，搁在白玉楼也是该坐顶楼的贵客。
　　奈何这很贵的衣裳眼下遭了无妄之灾。“松上蹲”衣袍一甩，用自己的大氅将急射而来的刀片悉数卷走，原本好不威风的大氅瞬间变得十分非主流。
　　底下傅岳舟惊呼道：“快躲开！这粉末有毒！”
　　“松上蹲”大笑道：“无妨。镖局的小兄弟且让一让，他们这兵器既能化整为零还能□□，倒有趣，不如叫他们自己也尝尝滋味。”
　　他话说得慢条斯理，手上功夫却分毫没耽搁，刀片被他轻而易举卷走，借力打力，将飞来的刀片哪儿飞来的飞回哪儿去，兜头扎了黑衣人一身。
　　那人胸前炸起几道血花，不再动弹。
　　“松上蹲”落在温镜身旁按着他左手小臂，隐隐将他的形貌遮了个七七八八。两人以一块小小的岩石着力，立在崖上，他在外侧，足尖要踩不踩地挂在崖边，居高临下，声音在笑语气却冷，道：“他已折在此处，你二人还不能交差么？”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也多少挂了彩，闻听此言对视一眼，便抽身而退，顷刻消失在了黑暗里。


第6章 六·匣中宝剑夜有声
　　力退劫匪，傅岳舟负着剑忽地跪了下来，端端正正朝山崖方向叩了三个头，高声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二位前辈请务必留下姓名，在下必有重谢！”
　　山崖上的温镜侧着身偏着头没言语。
　　山崖上另一位，七月天儿又不冷偏要戴斗篷的这位，笑道：“侠者义字当先，举手之劳罢了。我的谢就免了。这位呢？”他转向温镜，正大光明看着他的脸，“你也听见了，他们家是开镖局的，你想要他们家怎么谢你？啊对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傅岳舟奇道：“两位前辈不是一道的吗？”
　　不是。吗的问我叫什么，你怎么不先说说你叫什么？而且温镜怀疑这人是故意挡路的。
　　还看，看啥看？
　　挡着脸别人看不着你好棒棒哦。自己藏头露尾，问起别人来跟查户口似的。温镜索性只朝底下傅岳舟道：“你先起来。”看傅岳舟还跪着，他又道，“我不是什么前辈，无名小卒，不必谢我。我看你伤势不轻，我这有些凝血丸，用么？”
　　说罢他自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眼睛看着挡在他前头的人：大兄弟，什么毛病，我要下去送药。
　　这名棘手程度不逊于方才三个杀手的玄衣人看了他手里的瓷瓶两眼，忽然伸手在他腕上轻轻一拍，温镜本能手一松，他便接住瓷瓶翻手拔开盖子倒出一粒。他拉开脸上的方巾径自丢进嘴里，道：“谢了。”
　　？请问吃什么药能治脑子？你也没受伤啊大兄弟，温镜莫名其妙看了一眼全须全尾的黑衣人。
　　一看之下他有些吃惊。此人露出来的一张面孔很俊朗也很年轻，只是细看面容的话好像是有些年纪了，下颌上胡星点点有些沧桑，一双瑞凤眼锐利深涵，叫人说不上具体什么岁数。
　　温镜再看他一眼，确认了，他全身上下一处伤口都没有，一滴血都没流，吃什么凝血丸？
　　随即他又想，哦。或许是借着服药好顺手摘了面巾？
　　黑衣人服下一颗凝血丸，便拉着温镜飘下山壁，边道：“快给镖局这小兄弟服一颗罢。在下李沽雪，冬湖月隐，凝雨为雪，汴州人士，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说话间两人扶起傅岳舟，发现他比看着伤势还要重，但却不肯安生坐着疗伤，挣扎着还要上马。他也殷殷看着温镜，温镜只好报上姓名：“…在下温偕月，人皆，月独。”
　　这也是兄妹几个商量好的，往外头说一律以字代名，温钰和温钥的字是父母亲一早就起好的，正好提早几年用上，至于两个小的，从前当着外人只“温二”“温三”地喊。
　　温镜想，既然阴差阳错救了人，不如好人做到底，陪着傅岳舟一路寻人，待明早城门开了再送进城。可是傅岳舟实在伤得太重，温镜略一思忖，飞身跃上他的坐骑，截过他手中的缰，温声道：“我与你共乘罢。”
　　李沽雪看着前头赶路的两人也默默跟上，眼神却有些晦暗不明。
　　方才这青年自称无名小卒，呵，无名小卒，会碧云行天的无名小卒。
　　碧云行天，李沽雪不会，但他在文库见过秘籍拓本，琢磨过口诀步法，这是居庸关温家的看家本事。李沽雪曾私下里感叹，若是配上相辅相承的内功，这套轻功实在玄妙无比，在提纵之术中几可跻身绝学之列。
　　没想到江湖上还有活人能使出来，不仅使出来，还使得有模有样，一踏一跃，一旋一停，漂亮极了。
　　温偕月。却不知这个“温”和创出碧云行天的那个“温”有没有关联，温家的人，此番出手帮了广陵镖局…为什么？
　　不，温镜竟然还有人？李沽雪决定一探究竟。
　　前面温镜不知道他的深沉和探究，温镜载着傅岳舟同乘，正在询问。询问原没有要刨根问底，可是挡不住傅岳舟很实诚。太实诚，对着救命恩人毫无保留，傅岳舟将广陵镖局这一镖来龙去脉统统据实以告，末了温镜沉思片刻，忍不住问：“只为了一本秘籍？”
　　傅岳舟在他身后闷声道：“确实如此，此番我家接的镖只有薄薄一册，名曰《武林集述》。”
　　他又勉力道：“前头岔口路左有泉眼，顺着水流上溯二里有一处山坳，便是我门人藏身之处。”
　　·
　　观音山北行五里，有泉名晓蕖。
　　相传仙医谷裴游风裴祖师年轻时在此间游历，夜里在观音山中迷路，跌跌撞撞忍饥挨饿一宿，待得破晓时分忽然觅得一眼清泉。浅浅一汪小池，池边泉水叮咚，池上野生芙蕖亭亭而开。裴师在泉边默然而立。他看见山泉清冽，看见池水宁净，看见红芙照水，看见日出东方。
　　就此悟道，还俗之后创了《池间游》和《清心悟元》心法，医术与武道相融，终成一代宗师，开了仙医谷几十年的清静。谷中弟子医术高明，往来病患不问贵贱，各门各派于是也十分给仙医谷面子，乃是江湖第一世外桃源。
　　千般清净、万种慈悲皆发源于这晓蕖泉。
　　裴师曾言道，朝霞万里，红日灼灼，映在清泉之中，映在渚莲之上，可不正是经书上说的宝相红莲，一花一世界，一泉一桃源。
　　可今日的晓蕖泉半点也没有裴师当年窥见的佛法慈悲和桃源清净，七月的扬州正是芙蕖盛开之际，晓蕖泉上的水芙蓉也开得很好，枝叶间染上的血色衬得那花鲜艳极了。
　　一池的鲜血淋漓，一地的残肢断骨。
　　“…混元锏，是贵局四方总镖之中的薛玄薛老前辈么。”李沽雪搜出附近唯一的齐整物件儿——一柄凹面混元锏，翻起袖子拭了拭上头的血迹，勉强辨认出是广陵镖局元老薛玄的看家兵器。
　　傅岳舟没答，他的眼睛钉在池旁一块山石上。那是一块十分平整宽阔的山石，上头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头颅，一旁的石壁上大喇喇血染的几个刻字：广陵傅氏，存至今夜。


第7章 七·野草燐燐碧血光
　　傅岳舟瘫坐在池水边，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我…叔伯弟兄都受了伤，马也伤着了，跑不快…我便说我带着马引开黑衣人，顺便上法源寺求援…山中安静，唯有此处的泉眼流水可遮盖脚步声，我便将他们藏在了此处…我…”
　　温镜默然。他记得傅岳舟最开始牵了足有七八匹马，这一地的残肢…怕是除了傅岳舟都没能逃脱命丧于此的命运。
　　竟然是一个活口都没留，这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半扶起傅岳舟，简短道：“去城门。”否则他们三人，一人伤重，一人敌友莫辨，若是那伙黑衣人派来增援，恐怕凶多吉少。
　　敌友莫辨，这个自称李沽雪的到现在也没亮明他和法源寺的渊源，且他莫名放走了两个黑衣人。温镜知道多问无益，他的功夫对上这个人并无必胜的把握，惟有赶回城中，去广陵镖局。
　　寅正四刻，五更天的擂鼓一响，扬州城四座主城门徐徐打开，纷繁的一天就此开始。
　　这天平明北城门刚一打开，一行人打着马疾驰而过。
　　这一行人马直奔到城中驯隼坊，驯隼坊有一家名震江湖的镖局，正是广陵镖局总局。只见此间屋舍单檐歇山顶，举折平缓，出檐深广，院子旁还设有一处演武场，步入其中，梁架及斗拱上可见珍绘浮雕，温镜凝目细看，绘的乃是四象二十八宿，端的是一派祥和中正，繁荣浩荡。
　　只是此番名震江湖繁荣浩荡的广陵镖局损失惨重，比温镜预想得还要惨。
　　原先他只听了一耳朵，李沽雪说的什么“四方总镖”之中陨了一位薛前辈，送傅岳舟回来才知道，广陵镖局的四个总管，四个台柱子——“四方总镖”，不是折了一个，而是只剩下一个。
　　相较于傅岳舟的坦诚，他爹傅广业明显就多打量了温镜和李沽雪两眼。
　　傅广业一面着大夫给他儿子看伤，一面安排人手出城收尸，倒都没避着人，而后他沉吟着开口：“两位贤侄年少有为，歹人杀我门人，伤我舟儿，若不是两位贤侄出手相助，只怕他也凶多吉少。”
　　年少有为…咳咳，温镜没言语。这老家伙话里有话：把我儿子伤成这样的劫匪，还杀了镖局里三个数一数二的好手，就被你两个小子摆平了？真是“年少有为”。
　　一旁李沽雪却仿佛没听懂这个言外之意，不以为意地道：“傅总镖头过誉，我观府上几位前辈的尸首，骨肉脱离，表皮灰黑，血脉青紫，骨间也见乌青色，想来是被人先暗算下了剧毒，趁各位不备才得了手，若是正面相较未见得能让他们占便宜。且就今晚，晚辈到时三名黑衣人已被令公子重伤。晚辈所为，实属侥幸。”
　　傅广业便未再问他缘何深夜在那个地方路过。
　　他听傅岳舟禀告来龙去脉，琢磨着李沽雪十有八九是提早等在法源寺的。这一镖牵涉甚广，有人借法源寺的名义来探一探也在意料之中，看武功步法大约是哪个高门着力培养的直系子弟，此刻人既来了，总归是个助力。
　　李沽雪的打扮和佩剑也确实，倒真像是哪个大家大派得宠的小弟子。傅总镖虽未亲临战局，可眼力还是有的。他又看向温镜，细看之下竟有些面善。
　　他口中奇道：“贤侄姓温…敢问贤侄，城中白玉楼主人温娘子可是你家中亲眷？”
　　温镜也没藏着掖着，要说广陵镖局也是他们楼里的老主顾，离得又不远，傅广业他也见过一两回，他一颔首：“是家中长姊。”
　　傅广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站起身：“原来是温贤侄，老夫膝下虽有三子，但最悬心的还是舟儿。他的两名兄长皆不在扬州，否则老夫也不放心他走这一趟。此番两位贤侄救了他的性命，老夫心中千恩万谢实难言表，广陵镖局欠两位一份人情。”
　　他话锋一转：“只是谢恩归谢恩，两位，此番两位牵涉进的到底是什么生意，招惹的到底是什么人，老夫却要与两位言明。”
　　说着傅广业自榻间抽出一本蓝面儿的册子，温镜一看，正是傅岳舟提到过的《武林集述》。
　　集述，经年的汇总，抑或是集几家之长，方才可称集述。武林集述，是什么样的秘笈敢自称武林集述？
　　若是手中有这等神功，为何又要假手广陵镖局护送？温镜心中疑惑不解。
　　他见李沽雪大大方方接了册子，他与李沽雪坐在傅广业下首挨着，瞧见封面上《武林集述》四个大字左侧又有一行小字：荣升台截至癸亥年腊月核记。癸亥年，去岁便是癸亥年。什么截止到去年十二月？荣升台又是什么人？
　　“这——”李沽雪翻了两页，忽地“啪”地一声合住，僵了僵，将册子甩在小几上，瑞凤长目一扬，向傅广业笑道，“傅总镖这是恩将仇报啊。”
　　傅广业背着手：“贤侄，你看没看过这东西，外人眼里你都是已然看过。你二人说是机缘巧合路过，外人眼里是何等模样，老夫不说你二人也猜得到。正如我舟儿，他连这到底是何物恐怕都不知晓，不也受了无妄之灾？”
　　李沽雪摇头：“非也。傅公子受伤，乃是你这当爹的接了不该接的生意，连累了他。我与你广陵镖局非亲非故，为何要受这牵连？”
　　说着李沽雪便要起身向外行去，傅广业倒很沉得住气，他长袖一挥：“贤侄且去罢。”
　　李沽雪霍然回身看向堂内，狐疑地问：“你不拦我？”
　　傅广业摊手：“贤侄的身手便是想拦，如今我局中上下能拦得住的又有几人。老夫是万万不能与小辈动手的，你又救过舟儿的命。”
　　他沉沉一叹：“非亲非故，确实非亲非故。贤侄家住何方，师从和人，老夫一概不知。可若有时间细查，从贤侄的口音装束，再到身法兵器，总能摸到些蛛丝马迹。”
　　傅总镖杂灰白的胡子一抖：“广陵镖局既然能查到，敢劫广陵镖局的人自然也能，贤侄猜猜他们信不信这句非亲非故？到时贤侄的家人同门可还有安宁之日？”
　　他转向温镜：“这位温贤侄便更不必说了。温贤侄家中自然也有几分家业，可两位猜猜，若那伙黑衣人找完广陵镖局的麻烦，在扬州城可还有能掣肘他们的江湖力量，届时温贤侄家的白玉楼可还开得下去么。”


第8章 八·一旦生涯悬彀中
　　那还开个屁，开得下去就有鬼了，温镜面色一时有些难看。
　　傅广业却又改换一副诚恳面孔：“‘广陵傅氏，存至今夜。’今夜想必还有黑衣人来袭，此番确乎是老夫不该接这单生意，连累局中兄弟乃是老夫自食其果。可我广陵镖局乃是领了官印的正路生意，怎能放任贼人这般肆无忌惮？于近郊山上就敢行凶，扬州城外，咫尺之地！置我广陵镖局于何地？置我正道武林于何地！”
　　他义正辞严慷慨陈词：“而池鱼林木，飞来横祸，如今两位实在已与我广陵镖局同气连枝，一损俱损。我观两位少侠英气勃发，武功不俗，可愿留下与老夫一同退敌？襄助正道，固守扬州，一战成名，指日可待。二位意下如何？”
　　意下你个头，温镜后知后觉，觉得回去可能逃不了温钰一顿打，他这是惹了多大的麻烦啊。
　　他倒不觉得那些黑衣人能凭夜间模模糊糊一张脸孔追溯到他姓甚名谁，后来山崖上李沽雪有意无意将他遮得严实。既然追溯不到他，就更无可能追溯到他们家的两座楼。
　　可他又不傻。
　　傅总镖头方才不是说了么，李沽雪“家在何处，师从何人”他老人家一查便知，可温镜家在哪里，家中有何人，傅广业不用查就知道。莫看傅总镖说的大义凛然，可是话里话外明明白白透露着两个大字：威胁。
　　他广陵镖局是领着官印的，分局遍布江南江北，一伙劫匪定不至于能将广陵镖局全部覆灭吧？打不过带着那什么劳什子秘笈跑总可以吧？
　　所以话说回来了，待傅氏父子熬过这一劫，纠集人手卷土重来，你白玉楼还在不在扬州城做生意了。
　　这便是恩威并施，连骗带吓。
　　糟老头子坏得很。
　　一旁李沽雪估计也被整得有些无言，但温镜此时再猜测，他八成是法源寺请来的“友军”。法源寺出于什么原因不想出面，又不好让傅岳舟真的死在自家门前，因此请的外来高手。这“友军”估计是只领了“救人”的命，因此放走了两个黑衣人。
　　李沽雪大模大样，不用仰人鼻息底气很足，他道：“正道武林？傅总镖摸着良心再说一遍？就您接的这本东西，我瞧来袭的八成就是哪家‘正道武林’。”
　　傅广业叹一口气：“老夫无暇与两位小友细谈。若要迎战，老夫要安排筹备之事还多。李小友实在不愿多留便也罢了，温小友也不必上前拼杀，既然你是救了舟儿才牵涉进来，是时就劳烦你守在舟儿身边。若老夫等实在不敌，唉，温小友也不必费心救舟儿出去，舟儿是我广陵镖局子弟，理应与镖局同生共死，届时温小友自行离去即可。若心有慈悲，或可赏我舟儿一个痛快。”
　　得，又开始卖惨。李沽雪立在堂下，一脸牙疼地与温镜交换一个眼色。
　　傅广业站起身，奇道：“李小友怎么还不走？傅某事务繁杂，恕不能送客了。”
　　李沽雪摇摇头，走回到温镜身旁，捞起小几上的《武林集述》，冲温镜笑道：“让我走我就走，让我留我就留，他是打量我跟你一般好骗呢。”
　　…？温镜心想你想骂谁随意，可怎么感觉连我一齐骂了？
　　“又是贤侄又是少侠，后头干脆称小友，你可别被哄得昏了头。傅总镖打得好算盘，温兄自不是自己逃命的小人，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你八成会带上他的舟儿逃命。而这本东西到时候又会在他的舟儿身上，他广陵镖局又何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日？届时他的舟儿拿你出去挡箭，将你扔出去喂狼，自己带着账本逃出生天，来日重振广陵镖局大名，你猜他会不会给你上炷香？”
　　温镜一时跟不上他的思路，混乱道：“傅岳舟不像是那样的人…等等，什么账本？”
　　李沽雪道：“荣升台的账本，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荣升台。”
　　兄弟真的不知道啊。温镜先是叫傅广业一席话说得恶心，又听李沽雪一番话怼得十分畅快。可是这人开火不分敌我，多少也有点埋汰到他，因此他干脆闭嘴不答。
　　李沽雪解释道：“荣升台上可问九千岁府上的金丝楠木屏风兑白银几千，下可问法源寺佛前供的香油几两一钱，宫室荣与，蕃衍盈升，京城第一钱庄，荣升台。
　　“荣升台朝野兼顾，既跟少府监关系匪浅，又做着江湖上的生意。大项的银钱往来，行走江湖不方便，便可就地存于荣升台，再去信一封，到接收地的荣升台分号领飞钱。还有一宗，便是借钱。但凡手上有些本事，或者有些家底，都可立下姓名字据，写明缘由，找荣升台借钱。上一个甲子，漫漫六十年间，借钱者谁，借贷几何，还了没有，归还期限，某年某月，多少银子从哪家流到了哪家，都在这本《武林集述》之中。
　　“温兄，你猜猜法源寺几十年间寺庙开了上百座，有没有管荣升台借钱呢？你再猜猜，十几年前一代琴圣孟闻为了古琴焦尾豪掷千金，而后没几年忽然筋脉尽断逃去了仙医谷，是不是进去逃债的呢？还有，两仪门年初为了论武大会从锻刀山庄订了两百斤精钢，可陕中已经旱了两年了，两仪门所辖的田地连年欠收，他们又是哪里变来的银子呢？”
　　哪里变来的银子，温镜也不知道啊。
　　但他知道，李沽雪有一句说的很有道理。若是掌握了这么一本账册，但凡是江湖上大笔的银两收支流向便都尽在掌握，拿捏得当，等于掌握了一大票门派的秘辛，可不正是“何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同样，温镜也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不惜得罪广陵镖局也要杀人越货，还要藏头露尾，使一种哪门哪派都不用的兵器。这还用想，肯定是哪家不知通过荣升台做过什么事儿，不想被更多人知道。
　　傅广业被李沽雪明里暗里一顿编排，却也没显出半点怒气，只是面上苦笑更甚：“李小友闻一知十。不错，《武林集述》确实拿住了许多人的命脉，□□升台的东家与老夫有旧，朋友之义怎能相负？即便搭上身家性命，老夫也要护这本账册周全。”
　　温镜不置可否。
　　一会儿是正道武林，一会儿又是朋友之义，这老东西没一句话能信。


第9章 九·缀玉联珠六十年
　　跟脑子很好的人比脑子，跟心思很深的人比心思，温镜真的拒绝。
　　他不明白，荣升台好端端地亮出这本账册干什么？身家性命系于一物，不应该好好地藏在总号？托付给傅广业，又想将此物送到何处？傅广业又为何就接了？
　　温镜不明白，因此他决定回去找脑子也很好、心思也很深的人商量，因此他着急回白玉楼，可他没想到李沽雪也跟了来。钥娘唬了一跳，却还镇静，叫楼里好吃好喝地款待，而后便关起门兄妹几个商量。
　　温钰倒也没有温镜预想的发飙，也没拧他耳朵，只是整个人忽然仿佛是屁股上了发条，坐立不安。他嘴里念念有词：“你果真是…荣升台你们不知道，从前访京时你几个还小…荣升台的账，也是咱们能看的？”
　　他思量片刻，霍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你既然应承下来，咱们总要面子上过得去。可是那账本上牵扯的人…你再说说，同行的那个姓李的，他看了一眼而后呢？”
　　温镜道：“即刻还了回去。”
　　“还了回去，还了回去，”温钰念几遍，又道，“可他终于还是没有甩手走人。我听他的口音不若南人，会不会是京城或者金陵法源寺过来襄助苦别的？”
　　温镜迟疑片刻答道：“不知，他的剑法…我没见过。”
　　温钰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这小子六岁到了这里，自此长这么大再没出过扬州地界，能见过什么。可是，温钰在屋里来回疾行，心里千万个念头蠢蠢欲动。
　　可是他也没见过。
　　他听了温镜的形容，悄悄反复打量了李沽雪的佩剑，也看不出来历师承。
　　温钰一时间天人交战。
　　他们兄妹几个总该出去长长见识。从前温饱无以为继，只想着安身立命，许多事谈起来不免不切实际，可今时不同往日。温钰知道，爹娘拼死送他带着弟弟妹妹逃出生天，不是让他们偏安一隅，也不是让他们龟缩苟命。父亲最后一面，没问他弟妹的安危，没问他身上的伤，只问了一句：“《春山诀》记熟了？”
　　他答曰记熟了，他爹点点头，无声地注视他片刻，又点点头，飞身离开。
　　十四年了，十四年阴阳两隔，五千日披肝沥胆，他带着几人夜以继日地钻研，弟弟妹妹再年幼也没有放松过。家传的功夫一日日熟练，可这么练下去然后呢？又当如何？
　　拔剑四顾心茫然。
　　此番是个好时机。若广陵镖局能退敌，保住账册，那么他们白玉楼或也可在江湖上搏得一席之地。
　　可是，若不能呢？虽说夜袭的黑衣人藏头露尾，不肯露出本家功夫，再派人来也不免束手束脚，可若是黑衣人不止一家呢？荣升台记的可是百家账，若有人借此机会一齐发难呢？广陵镖局，守得住么？
　　温钰一时又有些犹豫，爹娘，还有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师傅，亲信侍女，他们兄妹四人的命是多少人的命换来的。老三才不到十五，钥娘一个姑娘家，跟着他这做兄长的没过过一天清闲日子，还有阿镜，为了救他可是小小年纪去了半条命，并且…此番涉险万一有个不测，他对得起谁。
　　报仇，还是保命？一时间温大少爷进退维谷。
　　不过他也没纠结太久，正午时分傅广业一张礼单解了他的纠结，或者说是断了他的纠结。
　　午时二刻，白玉楼里的食客酒酣饭饱，伙计们也不忙歇店，而是给一桌桌上了此间独有的点心甜水，客人们闲聊的闲聊，赏景的赏景，正是热闹的时候。忽然一阵敲锣打鼓停在了白玉楼门前，领头的唱道：“广陵镖局谢白玉楼温公子救命之恩！温公子高义，镖局上下，铭感五内，特此奉礼，以申谢忱！广陵镖局傅岳舟谢温公子救命之恩！”
　　嗓条特别高亢的这名小厮停了一停，继续大声道：“我家主公也知情义无价，也料到温公子不愿留名，不慕名利，必不肯受礼，因此特命我高唱礼单，直到温公子笑纳！”
　　“礼单如下：黄金白两，白银千两，东海白珠一对，江南文人墨宝十幅，西域红宝石六枚，北原皮货百件，《武林集述》一册——”
　　大街小巷聚了好些爱热闹的看客，交头接耳，此刻只见白玉楼东侧小院儿院门呼啦一声打开，里头出来一个高个儿青年，把礼队请了进去。
　　呀，那是温公子？温老板的弟弟？见过见过，我就说么，哪有长得那般俊俏的跑堂伙计？外头吃瓜看热闹的攒下一日的谈资，乘兴而归，一墙之隔小院儿里头就与这份松快劲儿无缘。
　　温镜被傅广业这一手又恶心住，好么，现在他救了傅岳舟，手上有《武林集述》，不管真的假的，都坐实了。一传十十传百，不日就能传出扬州，传遍江南江北，广陵镖局做得到。
　　他冷着一张俊脸，和老三两个一人一边站在温钥身侧，温钰倚在旁边儿四楼栏杆往下看着院内，灼灼的目光也直如火烧。
　　院内还有一人，就是温钥左手边坐着的李沽雪。
　　此人在白玉楼吃完好酒好菜，溜达溜达到了此间，这会子她似乎并没有察觉满院凝滞的气氛，自顾自斟一杯茶，道：“温娘子好品味，七月了还能喝上新鲜的明前茶，实在是妙。贮存之法可愿向在下传授一二？只是这茶盏略简素了些，配不上好茶。哎，傅老头不是刚送来六枚红宝石？西域的红宝石我见过，个头大得很，不知傅老头送来的成色如何多大一枚？能打磨成茶盏么？”
　　傅广业派来的大嗓门小厮躬着身笑道：“不是六枚，里头是十二枚。请问这位可是李沽雪李公子？我家总镖头说了，所有东西一式两份，一份是奉给温公子的，另一份是奉给跟着温公子的李公子的。”
　　温镜又是一阵无语，旁的能一式两份，《武林集述》呢？还能给劈开两半儿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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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老三才不到十五，钥娘一个姑娘家，跟着他这做兄长的没过过一天清闲日子，还有阿镜，为了救他可是小小年纪去了半条命，并且…
　　记住这个并且！！


第10章 十·今朝岐路忽西东
　　一个孙猴子变不成两个，同样一本账也变不成两本。
　　即便变成两个，也如孙猴子变两个一样，其中一个是假的六耳猕猴，也逃不过如来神掌五指山。一个道理，即便有两本《武林集述》，两本都逃不过黑衣人。广陵镖局他们尚且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小小一座白玉楼。
　　要说傅总镖在江湖上谁不夸一句正道楷模，谁想得到竟然是危急关头要拉着旁人一同下水的卑鄙小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呢。他这么一张礼单，原盯着广陵镖局的目光现在要有一半转来盯白玉楼。温镜心下冷凝，心想我白玉楼何德何能。
　　说话间只见那小厮当着几人的面取出一本账册，给几人过目，又亲自封进一只做工极精细的木盒，郑重其事地要交给温镜。
　　温镜没说话，也没动。
　　那小厮讪笑，只得重新又放回了一堆谢礼最顶上。钥娘言笑晏晏，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人，便见自家兄长自隔壁楼上一跃而下。温钰冲李沽雪抱了一礼：“李兄，那本账只有你见过，方才你瞧是不是真的？”
　　李沽雪也不谦虚，点了头。温钰一颔首，干脆道：“善。我等恐怕不便在扬州多留，即刻就要出发，李兄何去何从？”
　　这倒有些意外，但李沽雪嘴里只不疼不痒劝道：“唉，温兄三思啊。贵府二公子可是答应了傅广业出人出力，再者说礼都送到家里来了，此时离去可不是君子所为，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温钰微微一笑：“我们要去金陵。”
　　院子里几人齐齐瞧着他，去金陵？可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质疑兄长，温镜与钥娘锐哥儿互相看看，摸了摸鼻子没言语。
　　李沽雪不拿自己当外人，又斟一杯茶，重复道：“金陵？”
　　温钰：“不错。金陵法源寺乃是真正的万法之源，天下佛门之首，只有法源寺能装得下荣升台这座大佛。傅总镖虽说是相送，我等却心里有数，今夜是广陵镖局有难，唯恐自顾不暇，才将《武林集述》暂存我处罢了。”
　　“暂存我处”几个字，温镜听出他大哥言语间加重了语气，仿佛是压着牙尖吐出来的。温镜知道这是生着气呢——好端端地飞来横祸，这本账必然要算在傅广业头上。
　　钥娘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哥，你想带着账本去金陵法源寺？既是暂存，《武林集述》到底是广陵镖局接的活儿，镖局接镖，镖行天下，原本是要往哪儿送的？咱们就这么带去金陵是否不相宜？”
　　温钰看了李沽雪一眼，缓缓摇头：“该送往何处是傅总镖操心的事，轮不着咱们。承蒙傅总镖信任，将《武林集述》暂交予我兄弟保管，我等自然要全力以赴。奈何位卑力拙，只能再求助他人。法源寺佛法精深，慈悲为怀，定能护傅总镖的账册周全。如此也不算出尔反尔，也算履行舍弟许下的诺言。”
　　温镜太知道他，说话惯会阴阳怪气。嘴上说“承蒙信任”，实际上想的恐怕是“好好给你记一笔”；嘴上说“傅总镖”，心里恐怕在骂娘：“傅老贼”。
　　只听温钰又道：“金陵此去两百里，快马三个时辰即达，今日之内必能拜山。此地不宜久留，待收拾停当我兄弟即刻出发，不知李兄弟作何打算？”
　　李沽雪尽饮一杯，站起身拱拱手：“我打算替咱们相看马匹。”
　　不是，你说清楚，谁跟你是“咱们”？又看什么马？
　　李沽雪盯着温家兄妹几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过去翻开刚刚抬进来的几大红漆箱子，随手捡了几块银锭拿在手中一面抛了抛，一面往院外行去：“几位不常出远门儿罢？斑骓耐力最佳，黄骠日行最多，但若说短途内行得最快，还要数楚骓。在下不才略懂些，又占了你们几杯好茶的便宜，如何，这些个小事儿不如交由在下代劳？”
　　温钰一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况且他原本就是瞧着李沽雪与法源寺的关系才张口就说要去金陵。
　　兄妹几人目送李沽雪出去，钥娘斜眼看了温钰一眼，问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要去金陵？”
　　温钰利落点头，道：“真要去，否则我只怕今夜过去连庙带和尚都没了。”
　　“可咱们这产业——”钥娘有些放不下，毕竟是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温钰安抚笑道：“就你财迷。若说财产，哪里比得上傅广业送来的这些？白玉楼被姓傅的老东西推到了明面儿上，我那边百羽楼他却暂时不知。正巧今日原也是按例该从白玉楼进春湖酿，钥娘，你即刻化整为零，将这些个金银物什塞到酒缸里，悄悄运过去。你带着老三，先在那儿避一避——”
　　钥娘一声暴喝：“温倦涯，你敢不带我们自己去金陵？！”
　　三个小的目光灼灼，直盯得温钰头皮发麻，他烦得连连摆手：“老三还小，跟着去做什么？咱们辛辛苦苦十几年在扬州拼下这么点家业，慢说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不得着靠得住的看着？钥娘，你留在这里…”
　　温镜不动声色地开口：“如此说来大哥是打算带上我了？”
　　温钰烦得想打人，老三不是钥娘，不必让着哄着，他遂不耐烦道：“你？你想什么好事儿呢？你惹的麻烦你想往哪跑？滚去傅家卖命。”
　　因此最终温镜也没有去金陵，只身去金陵的只有温钰。
　　·
　　午时刚过，说是有一紫衣青年打马从驯隼坊过，在广陵镖局门前朗声道：“晚辈城北温家子弟，即刻赴金陵法源寺求援，定不负傅总镖重托！”
　　青年头戴深色幂笠，身量劲瘦颀长，身无长物，唯有背上一口阔刀，肩上系着薄薄一只包袱，里头的东西形状扁方。短短数语，青年说罢便绝尘而去，银鞍照马，霜雪吴钩，隐在幕篱下露出小半张脸孔，其余一概瞧不真切，可无端叫人觉着恁地英姿勃发。
　　君不见淮南少年游侠客。


第11章 十一·淮南少年游侠客
　　淮南少年游侠客，今日扬州城中还有两个少年游侠客。
　　既然答应要帮傅广业固守扬州，李沽雪便央温镜带他各处看看，他嘴上说的十分正经，说是看看哪里可藏身，哪里视野佳，哪里最易被趁虚而入，哪里可设伏，等等等等，可逛起来悠哉悠哉完全一副闲游架势。
　　此人说是初次踏入扬州，温镜是不信的。初到一座城镇，人生地不熟，如何买马两刻钟不到便办妥当，寻常人两刻钟恐怕连马市都还没摸着。
　　忽听李沽雪道：“温兄！逛来看去城北一代视野最好的当数咱们白玉楼。我观城北坊中门户端正，一坊至多五六户人家，各个占地宽广，可见非富即贵。能在城北起一座白玉楼，嘿嘿，我方知傅广业的礼送得太薄，那么点东西岂能入咱们的眼？”
　　温镜没言语。
　　李沽雪锲而不舍问道：“在长安城，慢说贵人云集之地，便是在内城随便任何一座里坊，若想经营起这么一家酒楼，打底就得百两白银，这还不算上下打点的花销。不知白玉楼当初花了多少银子？”
　　温镜依然不答，他只问，问得简短，李沽雪前前后后说了一通只换来俩字儿：“长安？”
　　…俩字儿就俩字儿罢，李沽雪心想，聊胜于无。他却不是无的放矢——白玉楼花了多少银子，开了多久了，只待温镜开口，他便可接着问，哟，那可不是笔小数目，可是乘了祖荫？再问父母祖上，这就能接上。虽然白玉楼在扬州开了几年他已经借着买马打听了个囫囵，说是一直有这么座酒家，至于老板一家，只知道好似是本地人，再多的，只能自己问。
　　他要的是撬开温镜的话，因此说两个字也聊胜于无。
　　他正待乘胜追击，忽听温镜慢慢问道：“你不是汴州人士么？长安的庶务也这般详熟。”
　　…李沽雪决定忽略这个问题。他摸摸鼻子，再接再厉：“是汴州，在下实打实的荥阳郡人。荥阳郡地处中原，也是个好地方，只是少些水域，不比扬州灵秀。话说这玉带河风光尽在白玉一楼，是谁的好眼光择的址？”
　　温镜想起从前是温钰一眼相中了这座四层高的小楼，兄妹几人几经辗转终于入主。他神色缓和一些，便多说几句：“不知。这里本是歌舞宴饮之地，上一任府台大人的舅子管着。钥——”
　　他一个字刚出口半个音堪堪停住话头，好险好险，险些忘了要隐去大名。
　　“嗯？什么玉？”李沽雪倒没听清。
　　“…玉带楼，”温镜不慌不忙接道，“这里原本叫玉带楼。”
　　“哦。那位府台大人可是贵府长辈？族亲？他舅哥好好地经营此地为何转手，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两人沿着河岸前行，温镜忽然停下来看了李沽雪一眼。他心想，罢了。他往外头报名字尚且不能言尽其实，这个人暂时看着没有恶意，有所保留就有所保留吧。
　　温镜：“…没什么变故，府台大人右任清河，舅哥一大家子跟着一起前往赴任。我家里也和他们不是什么亲戚，府台大人的夫人与家中阿姊很是投缘，这才在临行前将这处产业半卖半送于我家。”
　　自然投缘，钥娘蕙质兰心，温镜嘴里蹦出的“面膜”“精华”再语焉不详，钥娘都能琢磨出实物来，笼络住个把贵妇、贵小姐不在话下。也是府台夫人心善，看他们兄妹年幼失怙颇多照料，不然还真的没有他们今天。
　　虽然这平静安宁日子眼看也可能到了头。
　　这边李沽雪想了想，倒跟传闻没什么出入，只是父母这项上还是没问着。啧啧，嘴真严话真少。看着这位像不想多提的样子，那不然再旁敲侧击问问到底为什么救傅岳舟？
　　忽然李沽雪敏感地感觉到什么。
　　温镜一直兴致不高，但这个兴致不高是有区别的，方才更多的是防备，是对他的；这会儿则仿佛是忧虑多些，却不是对着他的。虽然青年人沉默依然，但唇角不再抿得那么紧，眼神也不似方才的冷凝，眼神微微低敛，倒有些…迷茫。
　　赶情儿好，不防着他就好，哄人开心李沽雪自觉再拿手不过。
　　初初七月，河上青芜蔓蔓，荷花开遍，两岸杨柳低垂，砌雾堆烟，李沽雪也不怜香惜玉，将手中长剑往河心方向一甩，剑鞘犹在掌中，长剑则脱鞘而出，顺着他的手劲儿飞速往水中旋去，剑光映着水光一片潋滟，惊破一池湖光秋色。
　　仿佛是一瞬间长剑便转了回来，李沽雪忽然手忙脚乱大叫道：“哎！哎！温兄帮我！快接着！”
　　？？接啥？？搞杂技？温镜本站在李沽雪身后，不挨着水岸，没看清李沽雪的剑飞出去之后的情形，忽听他疾呼，无暇多想，伸手接住一物。入手一片湿润，却不是李沽雪的剑，而是一枝荷花。
　　李沽雪用剑斩了一枝荷花。
　　一旁李沽雪右手长臂一展收剑归鞘，笑道：“江南何所有，聊赠一枝春。奈何我来得不巧，既不逢春又无人赠我，只好由我赠你‘一枝夏’好了。”
　　…
　　李爷哄没过哄人？哄过。被哄的人开心了没？开心了。
　　他手底下办过多少差事，少不得有逢场作戏的时候，他一副好相貌，一副好口舌，甭管是深闺贵女、烟花女子、江湖女侠、街坊大娘，就没有李沽雪哄不住的人，也没有他打听不到的事儿。
　　那为何此时温镜这个“被哄之人”依旧面无表情，丝毫不见喜色？不仅没有喜色，反而擎着花神情有些作难，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扔回河里。
　　李沽雪摸摸鼻子：“温兄，你不喜欢荷花吗？”
　　温镜想了想，那也没有。但他长这么大实在没被人送过花，更别提还是新鲜沾着水露的，两辈子他这是头一回。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本地习俗，荷花有约定终生之意，不能胡乱送人。”
　　李沽雪兴致大增：“哦？当真？我家乡乃是送月下梅…这儿是送荷花么？”
　　温镜信誓旦旦：“是的。”


第12章 十二·为君池上折芙蓉
　　“荷花高洁，自古有忠贞不渝之意，赠送者既是自证又是期许，”温镜越编越顺嘴，“荷花结藕，藕断丝连，丝通思，是天涯海角、相思与共之意，嗯。”
　　他顺嘴哼道：“红裳翠盖，并蒂莲开，成双成对，恩恩爱爱——”意识到自己在唱些什么东西，温镜立时又闭了嘴。
　　李沽雪倒没在意，只以为是淮南的民间小调，见温镜只哼了两句还颇有些意犹未尽，心想是扬州本地的采莲曲么？倒新鲜。咦？这人唱的还挺好听。倒没捏嗓子，声音清清亮亮，高低婉转，柔而不娇，女调男唱，却也唱出了几分浓情。李沽雪刚想赞叹几句，就见温镜不知为何又冷起了脸，将手里的荷花往他手里一塞，握过荷枝的手还在袖间擦了擦。
　　…至于这么嫌弃？刚不还好好的？
　　其实温镜不是冷脸，他只是沉默，长相气质使然罢了。他也不是嫌弃，指间沾了花枝上的水，擦干罢了。
　　但是李沽雪看来，他“冷冷”道：“我便罢了，你若是私自送给姑娘家，看人家父兄饶得了你。”
　　罢了？不能罢，李爷想问的还没问出来呢。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去就山，冰山也是山。
　　李沽雪三步两步追上，还有闲暇信手摘了一片柳叶，三两下折出了一对长须并各足跗节三对，宛然一只四脚翅虫。他捏着虫儿冲温镜道：“哎，来瞧瞧，这是什么？”
　　温镜不明所以，迟疑道：“…树叶？”
　　李沽雪笑道：“非也非也。”
　　“…柳树叶？”
　　李沽雪大笑道：“哈哈哈，你怎么不识趣儿（蛐儿）？”
　　“…”
　　？？？
　　谐音梗，扣钱。
　　·
　　“傅前辈，敌暗我明，实力未知，《武林集述》现已在去法源寺路上，既然此物已不在府中，依晚辈之见，不如暂避锋芒。”温镜进言。
　　这是温钰说的最好的法子：由他桃代李僵，转移视线，至于温镜，答应的谁要帮忙就找谁去。温镜于是依言又到了广陵镖局，暗示傅老爷子没必要硬碰硬。
　　傅广业听完不置可否，忽然问：“贤侄如今客坐堂中，敢问今日午后一人一骑赶往金陵的是何人？”
　　温镜未料傅广业自己家一头包竟然想得起问这个，不动声色道：“家中长者。”
　　“哦？只听说贤侄家中有一长姊，未听说还有旁的亲眷。对了，此番贤侄仗义相助，令姐可安顿妥了？老夫或可代为照料。府上的女眷暂避城中别庄，不如老夫差人将令姐也接去？”
　　呵，你也知道白玉楼不能留人，须得“安顿”啊。温镜心里冷冷地想，他不觉得傅广业有这个好心，真好心别拉上他们白玉楼垫背啊。同时也很不明白，既然你家女眷能躲到别庄暂避，为何不举家暂避。既然账册明面上已交给了白玉楼，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他一时没言语，倒是一旁李沽雪笑嘻嘻道：“温娘子已送去了观音山上，无须傅总镖费心。”
　　他一拍温镜，语含揶揄：“阿月，你没听懂傅总镖的问话。带着《武林集述》去金陵的是何许人啊？武功如何？可能保账册周全？人家傅总镖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温镜一呆，冲傅广业抱拳，给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乃是授晚辈业者。”
　　傅广业这才放下心，道：“李贤侄何必挖苦老夫，既然是温贤侄的授业恩师，自然万无一失。舟儿老夫安置在局中冶金室，乃是局中最不易攻破之地，设有暗门密道，若有不测也可神不知鬼不觉逃出生天。唯有老夫与舟儿知道入口，两位贤侄随老夫来罢。”
　　广陵镖局的冶金室，温镜没细想，以为不过是铸些金器锁匙。
　　没想到锻的是兵刃。
　　冶金室，温镜真的没细想，以为不过是一座锻造台，一口炉灶，一缸淬金的冷水，一井大小顶天。
　　没想到人家的冶金室连锻造带储藏，光是锻造台一溜儿过去二十余座，脚下的地面也是金属打造，还有些浮雕铭文，四周兵器架四层高，满满当当填满了一整座圆形堀室。一座气派无比、几乎与地上的广陵镖局同等大小的堀室。
　　“啧啧，怪不得傅老头打死不愿意挪窝，这是一座武器库啊。”李沽雪四处看看，而后瞅着温镜摇头笑起来。
　　温镜心里则在想，可以啊，这年头都有地下室了，还是通水排烟五脏俱全的。李沽雪说的不错，怪不得傅广业要死守驯隼坊，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要守这座冶金室，毕竟私造兵器罪名可不小。
　　李沽雪又道：“阿月，阿月，不得了，即便挺过了今日咱们两个恐怕也没有好果子吃。看了这间冶金室，咱们只怕要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温镜看着墙边一处壁火，旁边榻上躺着傅岳舟昏迷未醒，说：“要横着出去了我看你还挺开心的。”
　　“哎，阿月，你怎的对上我这般不假辞色，傅老头这么坑你家你尚且一副好脸色，我呢，三番两次相助于你——”
　　温镜打断他道：“三番两次？”
　　李沽雪一手握剑，把臂倚着墙，嘴里振振有词：“可不是么？傅老头面前不是我替你圆了你姐姐的去处？瞒住了你还有个大哥？你大哥要赶去金陵，不是我给办的马匹舆图？昨夜观音山，单凭这病猫和你两个…哎，不是我小瞧你的功夫，再过个两三年任是几个黑衣人也奈何不了你，只是如今嘛，嘿嘿，怎么样阿月，你说是不是三番两次？”
　　温镜立在傅岳舟的木榻一侧，心想这个壁火怎么造的，回头问问。人家是锻刀须烈火，但这造个壁炉出来，冬日里取暖也不错。他点头：“不错，的确三番两次。不过，昨夜你跳出去给傅岳舟解围的时候——”
　　他慢慢看住李沽雪：“看见我了？”
　　李沽雪一愣，那倒没有。接着他悚然一惊，回忆起昨晚温偕月出现的位置，那片山崖距他藏身的松树也不过几丈远，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几时藏了个人。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到底是何时藏在那里的？他都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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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花好月圆《周旋》


第13章 十三·冶金百炼今无几
　　青年冷着脸抱着剑，瞬间燃起李沽雪所有警惕之心，随后他便听见这人一句完全意料之外的“质问”。
　　“昨晚你是要帮傅岳舟，其余帮了我的，”温镜目光灼灼，“其余的你帮我皆是瞧见我姐以后。”
　　李沽雪又被说得一愣，…什么？
　　只见温镜正色道：“你若对我姐姐有意，也不是不可。你家住何方？家中有何人？要是婚娶过的就别往上凑了。家中田产几何？你武功不弱，想必师出名门，江湖上可有仇家？当然，首当其冲得我姐姐瞧得上你。”
　　李沽雪只觉温偕月就差说一句“恬不知耻”，他那个神色，仿佛在说你这号的小爷见过不知道多少。
　　什么警惕不警惕的都烟消云散，李沽雪哑然。说句实话，他感兴趣的事很多。武功剑法，他的差事，《武林集述》的去向，荣升台，广陵镖局，温家兄弟的身世和手上的功夫，等等等等，唯独没有一家有些热闹的酒楼老板娘。
　　虽说温娘子言语间爽利博智，是个妙人，可李沽雪指天发誓，他没起过这般心思。平心而论，李沽雪甚至觉得自己对她弟弟更感兴趣一些……
　　咳咳，没有没有，差事要紧。他连忙道：“…温兄多心，温娘子端秀慧达，气质高洁，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肖想的，实在是玷污了…”
　　自证清白还没说完，李沽雪忽然哑了嗓子，一向舌灿莲花的李爷忽然说不出话，因为他忽然看见对面的青年冲他狡黠一笑。这一夜一日，李沽雪从没见此人脸上有过“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他这一笑…
　　咳咳！李沽雪再度提醒自己，差事差事，差事要紧。他明白过来，原来温偕月是在拿他寻开心，他摸摸鼻子：“…温兄真的多心了。”
　　“嗯，”温镜忽然问，“你的剑有名字么？”
　　温镜神情认真，难得多说几句：“我观你出剑快而不乱，形散神聚，想必于剑道上颇有心得。你的剑招既出，仿佛其剑有魂，知你心意，想必是经年的佩剑，可有剑铭？”
　　李沽雪此时已经定神，只是未料他还看得懂剑法，还以为他只修刀呢，如此说来又不太像那个温家了，居庸温氏可是世代只修习刀法。他答道：“剑铭‘归来’。哎，你这样夸我——我可没有姐妹给你瞧上——又是为了什么？”
　　归来，温镜看了李沽雪的剑。剑客的剑一般是长者所赐，尤其是出身大家的子弟，佩剑从前有过哪些主人，剑铭因何而来，选材长短，仿得前朝哪柄名剑式样，总归有一番故事。可李沽雪却明显没有再多言的意思，温镜也不多问，也没理会他的顽笑，又去琢磨壁炉。
　　话说这玩意儿，烟是怎么散到地上头去的？他心不在焉道：“还说不是觊觎我姐？自报起家门来了。哦，没有姐妹，有兄弟没有？椿萱可茂？还有什么？一并说来，我自然替你悉数转达。”
　　两人之间一瞬间又从顽笑变得冷淡，温镜心里千头万绪，既担心温钰能不能平安抵达金陵，又担心钥娘和锐哥儿藏在百羽楼会不会被发现，还担心傅广业到底守不守得住，真打到这里，他该如何，是跑是战，跑的话带不带傅岳舟。
　　话说傅岳舟怎的还没醒，他爹不是说服的药几刻钟就能醒吗。
　　脑子里面思绪太多，他暂时就顾不上防李沽雪。
　　温镜不再防李沽雪还有一个缘故，他想了想，温钰筹备去金陵，凡事都没刻意避着李沽雪。温镜两辈子加起来或许比他大哥多活了几年，但要说江湖经历，温钰正儿八经见过从前家里父母门人行事的，耳濡目染怎么也比穿越来的文艺青年温镜强。温钰不避着李沽雪，说明在他眼中此人暂时是友非敌。
　　而李沽雪当时牵了六匹马回来，他这是算上了三人预备的坐骑。他以为要去金陵的是温镜、温家大哥、和他。既然他都打算要去金陵了，可见在扬州他没有旁的安排。
　　是以，温镜判断，这会儿李沽雪和他一样，一根绳上的蚂蚱，真有黑衣人杀进来，李沽雪还能返水怎的。
　　要返昨晚就返了。
　　“咳咳——”榻上的傅岳舟不知睡梦中哪出伤痛作祟，磕了两声，整个人颤抖起来，无意识中三两下扒开了胸口的衣物。温镜立刻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很。指尖掠过口鼻处，发觉傅岳舟连呼吸都是灼热的。
　　他迟疑猜测道：“发…热了？”好歹是没说出发烧感染、伤口消毒啥的。
　　李沽雪凑过来看两眼，摇摇头：“不是，他不是生病，是受伤，受内伤。傅家的家学原不是剑，是长戗，内功心法叫疾火斩。走镖确实使戗更相宜些，戗可单打，也可结阵，一寸长一寸强。要不说人是天才呢，他化戗为剑，改戗法为剑法，还改得如此天衣无缝——”
　　言归正传：“他们家的这个心法，走的刚猛路数，练功时须辅以三味川芎散，里头是些苁蓉、生姜、细辛等等，讲究的是聚气汇阳，力发千钧。这个，这一脉的心法一般血热，受了内伤，血气里的沸热就给激了出来。傅岳舟这些年打的底子又扎实，只怕是不好受。”
　　改戗为剑，原来如此。不过那什么散的温镜没听说过，听起来倒像是他姐每月里月事时要喝的差不多？温镜想着便一瓢水把炉火浇灭，既然热咱就别火上添火，李沽雪忽然又看见他自袖间抽出一条手帕。
　　那帕子一瞧便是缎面儿细棉的好料子，凝神看去四个角还依稀绣有紫阳花团，温镜一个大男人掂在手里大步流星，颇有些不伦不类。
　　他将木瓢搁回水缸，一矮身，自水缸后头拎出一坛酒。
　　温镜掀开塞子，将手帕整整齐齐叠了浸在酒坛中，而后稍稍拧干，一点一点擦在榻上之人的额上、面颊，又浸一浸酒，又去擦裸露出来的胸口、手臂。李沽雪眼睛一路跟着他的动作，心里头想，是不是事情其实没有他想的那么复杂。这人，他们家或许和荣升台并无关联，背后也没甚阴司纠葛，他之所以出手帮傅岳舟…单纯是看上了人家。
　　他这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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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你以为我看上小傅，我以为你看上我姐，就是没互相康一眼QAQ发现感情线有点慢热，没法，上本太快了，中和一下~
　　小傅家里是练长木仓。懂的都懂。
　　井，古代土地丈量单位
　　1井1/60亩1/900公顷11.111111平方米


第14章 十四·休向人前说事功
　　别说，也不是没可能。
　　傅岳舟怎么说也是两淮一代数得着的新秀，模样又周正，又都在扬州，说不定这温家小子哪天不知在何处就偶遇过广陵镖局的小公子，得知傅公子行镖危险，悄悄在暗处跟着相护。
　　可他袖间还有手帕，一瞧就是出自女子之手的帕子。他收了人家姑娘的帕子，心里又想着旁人？李沽雪一时脑补出了几万字的坊间话本。
　　温镜一概不知。他确实小心翼翼，不是因为小心傅岳舟，而是小心他自己。他不适应身体接触，甚至有点抵触。他在非常小心地想方设法，既让火球似的傅岳舟接触到他的手帕和手帕上的酒液，又不要直接碰到他的手。
　　他很难，因为这手帕是钥娘练绣工练废了丢给他的，女孩子的手帕，太小了。
　　他又很急，因为隔着帕子都能感觉得到傅岳舟的体温飙升，他环顾四周，想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李沽雪就看到，温镜折好手帕放在傅岳舟额上，而后起身走到一座锻造台边，打量半天，翻起袖口拎起一块抹布，回来仍就依样画葫芦地蘸了酒就往傅岳舟身上擦。
　　…不。原本擦灰擦台子的抹布立时在傅岳舟脸上身上留下一道道灰黑的印子，李沽雪推翻了自己单纯的猜测，对待心上人不可能这么马虎。他清清喉咙：“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温镜抬眼看他。
　　李沽雪：“水克火，若有内功冷厉的为他疗伤导气，梳经归络，自然可事半功倍。”
　　小傅须内功心法冷厉的修习者为其疗伤，温镜一时有些踌躇。他倒不是吝惜功力不愿意救人，而是，《春山诀》他练得纯熟，可他不知道他这一门是冷是热，是火是水。或许是不冷不热？他只见过这一门心法，没机会和别的江湖人切磋。
　　他只过温家，没见过江湖。他不动声色：“心法冷厉的？”
　　李沽雪长嗯一声：“不错，正是在下。”
　　…哦，温镜仿佛看见李沽雪身后有尾巴似的，活像孔雀在开屏。
　　您请，请开始你的表演。
　　待傅岳舟体温正常，人有了意识，已是戌时。
　　头顶上还是静悄悄的。
　　傅岳舟昏睡大半日，来龙去脉听李沽雪说了大概，一刻不停便要盘膝闭目，恢复内力。他一坐起身来，忽然面露古怪，温镜以为他哪里不舒服，正待询问，忽见他自腰腹间摸出一册卷着的书册。
　　再翻翻，露出的内里是黄褐色的藏经纸，藏蓝书面儿，上书四个大字：武林集述。
　　傅岳舟讷讷：“不是说遣人送去金陵了，怎么…”
　　话说一半，他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
　　还能怎么，正如忽然变成两个的孙猴子，其中一个是假的，一本账册也变不成两本，若是变成了两本，有一本就是假的。至于是谁造的假，除了傅广业之外不做他想；至于哪本是假的，左右不会是傅广业暗中放在自己儿子身上的这本。
　　温镜眼风一转就看向李沽雪，当时送去白玉楼的那本是过了李沽雪的眼的，李沽雪摊手：“哎，阿月你别看我，我以为那本是真的。大眼一看账目和江湖上的大事能对上，且纸张封皮我确认与这本如出一辙。谁能想到傅广业短短时间就能伪造出一本能以假乱真的账册来？”
　　这边厢傅岳舟坐在榻上，万分愧疚，也万分纠结，喃喃道：“只盼温兄家中师长能平安到达金陵，若万一…有法源寺相护必能安然无恙。法源寺…法源寺会出面的罢？”
　　李沽雪不知想起什么，眼神一冷，飞速扫一眼温镜。温镜倒没看他，只说道：“但愿如此。”
　　傅岳舟挣扎着起身，扶着榻边跪下去，向温镜道：“温兄，我父此番所为实在是…实在是有违道义。温兄与李兄原本就是偶然路过，出手相救。人常言知恩当图报，爹爹他…他居然以此要挟，连累了温兄府中上下——”
　　眼看他又要嘚啵嘚个没完，温镜一手把他扶起来：“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昨夜那个情形再重来一百回，我该帮还是要帮。佛家讲机缘，或许这就是缘分；佛家也讲慈悲，法源寺必然会出手相助，你且放心。”
　　他扶傅岳舟在榻上坐定，转向李沽雪，不经意道：“你说是不是？”
　　傅岳舟只当他随口一问，被他三言两语安抚得七七八八，又靠着墙闭上眼睛，调息恢复内力，李沽雪却听明白了温镜的话。他一直想不通昨日温镜是何时上的观音山，以自己的耳力和目力何以毫无察觉。如今这弦外之音一响，李沽雪明白过来：温镜一定是早早地就在山崖之上，并且瞧见了自己是从法源寺出来。原来如此，自己的来历原来早在温镜心中有了定论。不仅在温镜那儿，他那个大哥也一定知道，不然为何那般果决地指名道姓要上金陵。
　　他们以为他是法源寺的人。
　　唔，也无妨，也难怪。
　　正巧这《武林集述》牵涉甚广，说不准哪家哪派假借法源寺之名一路追查。或许正是这般猜测，温家兄弟才并没有追问他的师承就默许了他的加入。
　　倒也省去许多麻烦。荣升台苟延残喘，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有瓜葛，必须覆灭。《武林集述》李沽雪也志在必得，若不能得手，借机烧了毁了就是。现如今的一点小意外便是，从前只须盯着一本，如今要盯两本。法源寺那本无需多虑，都是自家人，可面前这本…
　　难免要费一费心思。
　　李沽雪忽然又想，原来这面目冷肖的青年也没有他预想得那般板正，也会阴阳怪气。
　　他收回无端又跑偏的思绪，答温镜道：“自然，法源寺乃江湖泰斗，这一代方丈苦叙大师德高望重，必会为温兄弟、为广陵镖局主持公道。”
　　他又大大方方转向傅岳舟抱一拳：“扬州观音山的法源寺到底不是金陵不见峰的法源寺，寺中僧人本就不多，习武者寡，年幼者众，有时江湖上的事情力有不逮，傅兄，还望海涵。”
　　这是承认了他与法源寺有渊源，傅岳舟睁开眼睛听着，和温镜一齐看向他。


第15章 十五·鹫峰子落惊前夜
　　傅岳舟看了半晌李沽雪，忽然他的目光像是越过温李两人，看向最远处一角的兵器架。
　　那是方才温镜挪动水缸露出的一座刀架最底层，傅岳舟便怔怔地不知看着那处在发什么呆。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道：“原来如此。是了，此事我爹定然也知道，才将咱们几人安排在这最后关头，”他双目重新聚焦在温镜身上，“我虽不知此番我家惹上的是什么人，但我爹既然已开了这间密室，想来非同小可。我爹作得什么打算两位想必已经知道了，我…我却不愿依照他的打算。若真的万不得已，我愿同我家镖局同生共死。”
　　他黯然道：“爹爹不是这么说的么？他说的总得有一句是真话罢？”
　　温镜想，一根筋。
　　李沽雪想，傻小子。
　　还搁这同生共死呢，你爹能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再说你昏了那么久，身上带着什么，说不准他们二个早就给摸出来了。
　　傅广业这是希望温镜和李沽雪两人看在这册子的份上保他小儿子一命，哪怕是为了将来找他对峙，分辨账册真伪，留他儿子一命作人质筹码也行。
　　温镜想，被卖了还帮着数钱，说的就是你。
　　李沽雪想，奇也怪哉，傅广业怎生教出这么个实诚儿子。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各自心里都有了结论。所以傅广业是真真正在计划后路，今夜必有一番血战。
　　李沽雪手里的剑柄胡乱敲打着墙壁，调侃傅岳舟：“昨夜里在法源寺外头你不挺机灵的么？几句话说得仿佛法源寺不救你便是枉顾江湖道义似的，怎么现如今脑子转不过来了？”
　　傅岳舟赧然讷讷道：“那…是爹爹事先教我的。”
　　李沽雪一愣，冲着傅岳舟摇摇头：“那你爹还教你什么了不曾？你老爹作得什么打算我们还真不清楚，”他依旧倚着墙壁，剑柄敲了敲身侧的石壁，问道，“此间堀室到底是何说法？你爹送我们进来，是走的上头，”
　　他指一指头顶：“只记得外头入口在演武台正中，总不能原路出去，不是自投罗网？有别的出口么？哥哥好带你们二个逃命。”
　　傅岳舟错愕道：“你、你二人是从演武台进来的？”
　　温镜和李沽雪俱有些莫名。再一想也是，他们跳进来的入口正合演武台正中金鹏展翅图的镌雕，不过方寸之地，仅容一人纵身而下，寻常时候冶金师傅进出和兵器外运确实不便，这间冶金室必还有别的入口。
　　傅岳舟解释道：“演武台中央的地绘乃是八阵图的基底，须得四方台柱同时转动开启。我听爹爹提起过，这阵八处全是死门，是个有进无出的死阵，一旦开启再合上，便封了此间密室和镖局地面上所有的相通之处，只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听到最后一句，温镜放下心来，什么有进无出还是挺吓人的。傅广业想来是怕直接送他儿子出城惹人耳目，傅岳舟又伤重未醒，因此开启此间密道。至于他和李沽雪，那就是纯保镖，免费劳动力。
　　待出了城，他和李沽雪都不是广陵镖局的人，既然不是熟面孔，有他们俩给傅岳舟打掩护就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可问题是，出了城以后去哪？按理说，要去哪傅广业至少应该交代了傅岳舟才是，可傅岳舟前头还嘟囔着要“同生共死”，调息蓄力想着出去帮忙，明显没收到什么“交代”的样子。
　　傅岳舟犹自疑惑，自言自语道：“爹爹要封了这里…到底是什么人，爹爹自己要怎么办？”
　　李沽雪道：“你担心你爹，不如多担心你自己。出城的密道具体通向哪个方位？要走多久？”
　　傅岳舟回过神：“密道向西北，大约半个时辰可到观音山附近。”
　　又是观音山，温镜听得头疼。如果傅广业没有小题大做，黑衣人来势汹汹，温镜不信他们会不在扬州城外设包围。那他们三人这会儿出去，难道不会跟等着围堵他们的人迎面撞上么。
　　待从密道中出来，温镜就明白是他多虑。
　　李沽雪打头阵，他推开石门，示意身后两人噤声，只身探出去打量片刻，默不作声让开身。
　　天色已暗，但是还是能辨认出周遭大致景象，密道出口处隐藏在一座七八人合抱的白石塔底座，放眼望去，这座石塔又隐没在上百个石塔之中。
　　此地是紫竹寺的塔林。
　　怪不得，怪不得。紫竹寺内就没有被埋伏之虞——慢说是紫竹寺内，便是观音山这座主峰，都不是江湖人能轻易踏足之地。这是皇家的地界，上山下山的路都是州府直接派兵把守，岂容尔等江湖草莽放肆。江湖人不是来不了，而是不会来，谁能想到广陵镖局有密道通向这里。
　　而州府的兵，以温镜几人的功夫，他们是拦不住的。李沽雪自不必多说，就说温镜，他将傅岳舟架在肩上，提气一跃，足尖点在山间的树枝上，一跃便是数丈，又快又轻，半点声响也没有。州府官兵别说拦不住，根本连发现都发现不了。待出了紫竹寺地界，他们三个也早就出了扬州地界，山道边三匹骏马悠闲踱步，一路可谓顺风顺水。
　　三人出扬州地界十分的顺遂，可等到再到了邻近的城镇，他们就再没有这般的幸运。
　　平明十分三人踩着开城门的点儿进胥浦城，傅岳舟便要往他们家在此地的镖局分号行去，温镜策马带着他，顿一顿，道：“不如先往街道宽阔处，寻生意往来兴盛的店家讨杯茶水。”
　　这是他参考了自家百羽楼，扬州城有个家长里短、大事小事，若有心打听，十个有八个会叫你上百羽楼坐坐。胥浦必然也有个什么楼、什么馆的，而这等店家不必多大门庭，吃食也不必有多精致，但必要四通八达，人来人往。
　　李沽雪略在街上打探一二，牵起三人的缰进了一家茶肆，并没有贸然进城。
　　幸好来了。


第16章 十六·断烟凝处近孤城
　　茶肆简陋，李沽雪须得亲自往后院安置马匹。他瞧见马厩后墙水槽旁边几个鬼鬼祟祟蹭水洗手洗脚的小乞丐神色恹恹，说今日别往清晏街讨生意，平白多了些生面孔抢生意，还像是一伙的。
　　清晏街是何地，正是傅家镖局分号所在之地。李沽雪遂扔了几枚通宝朝其中一个乞儿勾了勾手指询问：“一伙儿的？”
　　将信将疑蹭着一步一步挪过来的小乞丐打量他两眼，细声细气地讨好道：“可不是，一个个身强力壮带着包袱卷，里面都藏着家伙呢。大老爷要去清晏街办事？清晏街上的店家大都有后门，大老爷要带路吗？”
　　“藏着家伙？”李沽雪微微欠着身，笑眯眯地向小乞丐询问。
　　“嗯！”小乞丐殷殷抬头看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小虎子趁着不备撞了其中一人，那人手上的老茧那老厚，是使长家伙的，大老爷还是绕开的好！”
　　长家伙，李沽雪听得懂。乞丐行乞，破碗破瓢，使的是圆家伙，使长家伙的那是强盗。
　　他点点头，又给小乞丐的小破碗里扔了好几枚通宝，又弯腰拍一拍小乞丐的脸颊，轻声道：“大老爷肯定绕开。今儿收成够了没？清晏街你几个也绕开的好。这个不用交上去，你们几个伴儿分了罢。”
　　小乞丐本有些失望，听了这话刚想问什么不用交上去，忽然领间突地一凉，紧接着一串冰冰凉的东西顺着衣襟，无声无息地落在他怀中。
　　是一吊钱。
　　小乞丐呆立一瞬，低头扯开自己破布似的前襟瞅了瞅，抬头看疯子一般看了李沽雪一眼，扭头转身哗啦啦地跑走。边跑两只手边捧着肚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乞丐撑破了肚皮。
　　院中只余李沽雪孤影孑然，手还不尴不尬地收在半空中。他冲着一帮小乞丐的背影看了片刻，摇头笑了笑。他却没直接往前厅去，而是四下无人时一个闪身，进了茶肆旁边的当铺。当铺临街的招幌上头正面大大一个“当”字，背面书“吴记”。
　　仔细瞧的话则能在招幌右下角发现一枚小小的徽帜，乃是一枝叶柄，二回三出，墨色的小叶颗颗对称，端正极了。
　　却说茶肆中傅岳舟已经如坐针毡。
　　进来时温镜特意选了临窗的一桌，外头廊下靠着墙蹲坐了一排贩夫走卒，他们喝完茶歇歇脚，插科打诨几句就得重新上路奔忙起来。
　　傅岳舟为何如坠冰窟如坐针毡，便是听得窗外的闲话。
　　窗外有人询问：“老哥，今日是怎么了？怎的到了这个时辰你这里还担着这许多的菜食？”
　　另一个声音有些埋怨：“别提了，真是晦气，我家圃子主顾里的大头便是那广陵镖局，原订好的每日一早送到门房，一年多了都是如此，谁知今日敲门却怎么也没人应！”
　　温镜眼睛一抬看向傅岳舟，出声安慰：“或许是有事耽搁了。”
　　话没说完他自己都并不能信服。
　　窗内愁云惨雾，相对无言；窗外插科打诨，嬉笑一片。外头几人闹哄哄又说笑几句，无非是你老小子恁地好命，跟他们家搭上关系，还能短了你的银钱不成，大约是今日有急事主人家不在。另一个说哪有短不短银钱一说，广陵镖局家大业大，必定是先头就预付好了的，左右钱是收进了口袋，有没有人应门又有什么打紧，转头再往外卖又不亏。
　　的确没什么打紧的，商者唯利是图，这话听起来也没什么错处。
　　唯一的错处，温镜看着窗外雾霭沉沉的黎明，想，唯一的错处怕就是，没人应门不是因为主人家不在，恰恰是因为主人家在，但是再也不能应门。
　　胥浦这清晨是如此阴郁晦暗，让人几乎分不清是晨是昏，是阴是晴。温镜想，再过得几天，城中再说起广陵镖局这处的分号，未知还会不会有人赞叹一句“家大业大”。
　　傅岳舟整个人仿佛是僵在了长条木凳上，刚刚受过伤的腰腹却挺得笔直。
　　他沉默，温镜便也陪着他沉默。
　　他有心问一问为何傅总镖没有选择跟着他们一起逃出来，却终究没有问。待李沽雪回来默然坐下，温镜便道：“事情有变，恐怕…”他顿一顿看一看傅岳舟，快速将方才外头菜贩的话略略重复了一遍。
　　李沽雪凝重道：“与我所料不差，菜贩送菜想来走的是后门，幸而没走正门，我打听了，正门前一条街上都有埋伏。阿月，小傅，咱们还是略歇一歇就离开的好。”
　　傅岳舟盯着面前的茶盏没说话。温镜最看不得人这个样子，便提议：“或者趁着天色还没大亮悄悄过去看一眼？”
　　傅岳舟闻言摇头，声音很轻：“温兄，此举太过冒险，不如直接去金陵。”
　　去金陵，那伙黑衣人敢夜袭扬州，敢埋伏胥浦，难道还敢攻金陵法源寺？傅岳舟咬咬牙准备站起身，他努力熄灭心里头回扬州驰援爹爹的念头。
　　他选在胥浦停这一停原本是想领这里分局的人马，率众回去增援，如今看来却大约是再没有什么“众”可“率”。
　　不知爹爹在扬州城是何情形。想到他爹，傅岳舟一时五味陈杂。他想起昨日冶金室角落里吃灰的一座架子，里面胡乱叠着些兵刀，不知道弃置了多久，各个都生了锈迹。傅岳舟当时远远看着眼熟，找了个由头过去仔细看了一眼。
　　怪不得眼熟，兵刃各式各样，却在刃上不约而同有一枚龙首标记。
　　那是…那是曾经在圩子口为祸一时的水匪，十二龙王殿的标记。傅岳舟当年误入匪窟，血战三天三夜，斩落了不知道多少带着这种标记的兵刃。
　　却没想这些兵刃原是自家冶金室里打好出去的。
　　怪不得，一帮乌合之众的水匪能用得上统一制式的兵器，怪不得短短时间内崛起，怪不得能堂而皇之在江上兴风作浪，那他当年所谓的“一战成名”，只怕、只怕是他爹做好的局…傅岳舟不敢多想。
　　多看无益，多想也无益，他如今功力只恢复不到三成，他想去看一眼，上下嘴皮一碰，真正要去涉险的乃是温兄和李兄。
　　傅岳舟极力想要掐灭的还有一个念头，他不知道现在回扬州，是给他爹增援，还是给他爹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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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胥浦：仪征。仪征最早的地名是“蚁”，是西周太子蚁的封地。春秋时期伍子胥传说是在这里得到浣纱女和渔丈人的帮助渡江，投奔了吴国，因此称“胥浦”。隋炀帝开运河，在这里造了行宫名“扬子”，因此时人改称扬子，流经的长江这一段称扬子江。五代时吴国皇帝杨溥驾临此地，改名为“迎銮”。到了北宋，宋真宗信道，说是此地现王气，因此在这里塑真武皇帝像，因为仪容逼真赐名“仪真”。又到了清代，为避世宗皇帝胤禛讳，改名仪征。文中取古称胥浦。


第17章 十七·身名那复计当年
　　金陵不见峰。
　　细论起来其实不见峰还不到金陵，只是毗邻，真正算起来是在江都郡六合县辖内。此地南北通达，东西贯通，按说是个交通要塞，可却又都差着些：东有扬州南有金陵，因此水路陆路虽说皆通此地，却繁华不起来。
　　但江湖上却无人不知六合，因为六合县有不见峰。两仪四象，六合八荒，这本来是道家的说法，但江湖人知不见峰却是因为佛家的一座庙——六合不见峰法源寺。七十二庵九百九十九佛，不见峰漫山皆是法源寺的经堂佛殿，每一缕山风都仿佛沁透檀香，每一级石阶都仿佛淬着铭文。
　　踏出六合，红尘不见，佛法万象，释家之源，法源寺。
　　温镜来到不见峰已经三日。
　　这三个日升日落之间江湖上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是广陵镖局傅家惨遭血洗，扬州总局上下两百余口一夜之间伤亡大半，傅总镖身负重伤不知所踪，各处分号一夕之间也全部灭门。据闻祸起一本账册。而这本账册，江湖上说起来心照不宣。傅总镖的遭遇万众瞩目，更多的却是在瞩目这本账。
　　其二呢，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于金陵法源寺击出一百零八记梵钟，声称受了傅总镖所托，要召集武林大会。再据说，他几个手里握着的就是给广陵镖局引来几乎是灭门惨祸的那本账。
　　这时就有知情的扬州武林人士说了，广陵镖局出事当天，似乎是把一本什么账册托付给了城中白玉楼。
　　白玉楼江湖人是没听说过的，但他们听见了钟声，不管远隔几千里，大家都知道法源寺的青铜大钟响了起来。
　　《百丈清规·法器章》中说：“大钟，丛林号令资始也。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这是寻常的晨暮钟，三记便可；逢五、十、佛诞也不过三十六记，而一百零八记撞钟江湖上已是经年未闻。
　　佛钟平日里作报时、祝祷用，若有变故则是示警、召集。江湖中人，拜山求佛，此外若有冤屈、不平，或者干系重大之事，皆可向方丈请愿，借一借法源寺的青铜大钟，召一召想见之人。
　　这里头第一要看方丈大师领不领你的愿。若你陈了情，方丈裁定，此事不冤或者鸡毛蒜皮，自然不会消耗法源寺的声誉为你发召。第二要看召来的人买不买账。法源寺把人请来是为了说和解释，冤家宜解不宜结，若应召而来的事主不买账，自然不会找法源寺的麻烦，只会不与撞钟人善罢甘休。
　　因此若想上法源寺撞钟，就须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筹码和手上的本事。
　　而此番召的是，当时温钰冲方丈智苦叙不卑不亢道：“召的是想应召之人，不是晚辈想召谁，是晚辈手里的《武林集述》想召谁，也是谁想应《武林集述》的召。”
　　苦叙大师思虑良久，召集法源寺长老商议一番，终于唱一声佛号答允：“施主所求须撞钟一百零八记，不得歇息不得暂停，施主若是想好了便去罢。”
　　撞钟能有多难。
　　撞个一两下的自然不难，难的是不许间断敲击一百零八下。不见峰顶的这一座庞然大物高六尺，口径最宽处足有十五尺，撞钟所用的木榫也不是寻常木料，又粗又重，比成年男子髀骨还粗，温钰和李沽雪撞完钟两天抬不起来手。
　　当时温镜原本要接李沽雪的棒，也敲个几十来下，叫李沽雪回绝，理由倒也充分。
　　“阿月，咱们总要留个手脚行动自如的罢？那位——”李沽雪往山间的某处斋房挑挑眉，是指傅岳舟，“——伤也还没好利索，明儿我起来怕是衣裳袖子都伸不进去，还指望你呢。”
　　他说的像是顽笑，其实考量得也有理。今日撞了钟，离得近的门派可不这两日就陆续能到，他们仨连上傅岳舟，若是一个能提得动兵器的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任人宰割。
　　当然法源寺自然也不会叫他们几人在寺中就遭到什么不测，可“比试”、“请教”大和尚们也管不了。即便没有找茬的，武林大会，江湖上各家各派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怎么算他们仨都是小辈，小辈坐等前辈们上门，见了面连兵器都不带，是看不起谁。
　　考量得虽没错，温钰听了却扬起了眉，无他，他一副语气暧昧难言，涉了十成十的风情。
　　温钰冲李沽雪扬眉，李沽雪也不示弱，两个撞钟人扬来扬去，眉毛直要舞到天边儿，温镜只当没看见，面不改色道：“那你就别穿，跟傅岳舟一齐在屋里躺着，他真病，你装病。李兄真乃义士，为救傅氏幼子身负重伤，这大仁大义的佳话传到江湖上谁不夸一句英雄出少年。”
　　李沽雪一面运足内力抄起木榫一面垮了脸，英挺的眉目故意耷拢下来作得一个苦相，嘴上叹道：“我原本引你为知音，我岂是沽名钓誉之辈，你岂能不知，唉。”
　　一路同行，温镜早就习惯了李沽雪不着调的逼啦胡话，他冷冷道：“敲钟脑子敲坏了？有空不如想想怎么料理那本账。”
　　顽笑终归是顽笑，几人另有正事要思虑。哪本账，自然是《武林集述》这本账，可实在是烫手的山芋。
　　这几日内除却先前那两件大事，还有一桩，却不能全然算作是江湖事。若问江湖人，也大多摸不清头脑。同分号遍布江南淮南的广陵镖局相似，有一家钱庄的分号也忽然关了七七八八。
　　荣升台，宫室荣与，蕃衍盈升，第一钱庄荣升台，忽然没落。只不过相比于广陵镖局人尽皆知的惨剧，荣升台没得十分悄无声息。既不知是否是得罪了人，也不知原本的东家下落，就这么覆灭。
　　荣升台没了，广陵镖局也没了，盯着《武林集述》的那些眼睛自然就要盯上了白玉楼。
　　烫手的山芋原本没烫着自家的手，还可作壁上观想着浑水摸鱼，如今是连着山芋带着火盆架到了他们脚下，再躲不得半分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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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二回三出复叶：二回，一个叶柄上的小叶为一对一对的；三出，每个小叶上生三片叶子；一个叶柄上只有一片叶子的是单叶；既是二回又是三出的是复叶。比较典型的二回三出复叶植物：牡丹。
　　金陵：文中的金陵在晚唐之前更广泛的称呼是润州，润州包括现在的镇江和南京大部，时人也称润州为金陵。


第18章 十八·遥向青峰礼磬声
　　撞钟其实是无奈之举。
　　温钰在不见峰上左等右等，过了两日才等来落荒而来的三人，一路上袭杀不断，三人皆是精疲力竭。几人一合计，这些袭杀是为了什么，一方面是傅岳舟，一方面还是要落在《武林集述》上。传言都传了出去，明明白白说了，《武林集述》托付给了白玉楼，温钰和温镜可不想白玉楼成为第二个广陵镖局。
　　只有在江湖上过了明面儿，和这本账彻底撇清，否则只怕永无宁日，破釜沉舟，温钰这才痛下决心向苦叙方丈请愿敲钟。
　　好在温钰到法源寺那天，立时就交了一本《武林集述》给苦叙，还是密封好的，迄今为止还没人知道这世上有两本《武林集述》。
　　至于这“唯一的”一本作何打算，温镜有一点很随温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天涯海角我也必不与你善罢甘休。他们平白无故成了众矢之的，白玉楼猝不及防入了世，这里面第一要算在傅广业头上，第二，一路从扬州紫竹寺逃到金陵法源寺，一波又一波痛下杀手的人难道就这么算了？参与袭杀的无论是什么人，除却黑衣人自然还有一些“江湖正道”。或许温镜他们没办法一家一家搞清楚，但左右是受《武林集述》掣肘的人，是受这本账威胁的人。
　　那么“唯一的”这本《武林集述》还大有用处，一切只等三天后的武林大会。
　　于是温镜在不见峰的日子忽然变得又快又慢。不过三日时光，能有多久，按说是很快的，但个中煎熬和忧虑又使日子分解成了一分一秒，每一寸光阴都既平静又焦灼。
　　何以解忧，唯有练刀，因此这日他在不见峰半山腰练刀。
　　许是一路逃亡内力消耗太大，温镜近日练刀总觉得有几分凝滞。这也不是第一次，他们家的心法有九重，每上一层从内家气劲到外家功夫都会相辅相成跟着递进。
　　内力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温镜形容不出来。运气的时候仿佛能调动体内无穷无尽的暖流，自丹田潺潺升起，凝于足则身轻如燕，御于刃则重逾泰山。
　　而他现在才不过才第五层而已。每次进阶都是一个坎儿，凝滞是常有的。下一层境界无法想象，内力会更加深厚和精纯。内力喷薄，也就意味着承载气劲的筋脉也要跟着拓宽。拓宽筋脉从来不是轻松的事，温镜记得他入门的时候就是钻心蚀骨地疼，此后每次进阶更是一次比一次来得凶。
　　他隐隐有感，觉得下一次进阶或许近在眼前。
　　可他还没准备好，近来他越发觉得刀不趁手，他的招式纯熟于胸，他的刀却不能自如。
　　温镜见过温钰练刀。温钰使长柄刀，却不似寻常的刀那般分刀柄和刀刃两部分，温钰的刀更像是在矛上头接了刀刃，刀柄直连到刀刃顶端，立在地上足有三尺高，舞起来虎虎生风。可这么一口刀到了温钰手里，却仿佛轻飘飘的，所谓举重若轻，招式也是轻轻柔柔地递出去，刀柄握在他手中不像是刀，温柔得仿佛是一柄伞，带来的也不像是杀气，仿佛是微雨里的一片晴天。
　　第七重《春山诀》正当如此，温钰的刀和他就很合。
　　温钥练刀温镜也见过。温钥惯用环首刀，刀身精巧可隐于袖中，她的刀明快非常，一招一式绝不拖泥带水，温钰毕竟多练了小十年的内功，运气于刀，以气见长，但单论招式，温镜觉得钥娘实在更加天赋异禀。刀谱口诀人人可背，但一刀祭出，是横砍还是竖劈，下一招接什么，哪两个招式前后搭配或有奇效，哪一招接上去或许要稍稍斜一点角度，不能生搬硬套刀谱，这些旁人领悟要好几年才渐渐摸到些门槛，钥娘仿佛天生就能知道。她出刀常有神来之笔，她的刀也最快，刀式最多，变化最繁，最是轻巧，一旦近身，叫人应接不暇。
　　相较之下，温镜很有自知之明，他就没那个机灵劲儿。刀法上没有灵犀闪现的天资，年岁所限，他也没有那个睥睨宵小的内力。不仅如此，他也不像哥哥姐姐，说不上哪种刀更顺手、更令他钟情，好像都差不多？
　　反而之前一路上行来，袭击常常突发而至，或者战局混乱，他不得已有时用到剑，反而好像很顺手。有时是夺的剑，有时是李沽雪的剑。傅岳舟是时重伤在身，很多时候温镜和李沽雪是联手退敌，李沽雪的剑很是精妙，搭手下来那些招式看得多了温镜觉得很有些启发，加之实战总是更能催人成长的，温镜总感觉有些进境。
　　但他练刀就是时有凝滞。
　　一招春日碧融使完，收刀归鞘，温镜闭目沉思。
　　吗的还是技能没点满。为毛我就没有金手指呢？温镜记得大学的时候听室友念叨过一部什么穿越小说，睡着觉武功就能嗖嗖地长，为毛他不行。
　　要是他现在的武力值能double一下子，那他还担惊受怕个毛。谁觉得《武林集述》在我家要找我家麻烦？站出来给爷看看。谁派的黑衣人追杀爷？头套摘了咱好好比划比划。
　　那好像…乘以2不大够，得乘以20。啊我这个普通的菜鸡，像我这样平凡的人。
　　表面上，年轻俊秀的刀客，立于山间，长眉微蹙，似有所悟；内心里却早已开启吐槽模式，甚至哼起了歌儿。
　　唉，技能没点，脸又黑，又没充钱，只好肝了，众所周知，勤能补拙，再走一圈气吧。寺庙也有好处，这处斋房安静得很，离香客云集的几座佛殿都很远，除却来送饭的小师傅，旁的和尚也很少来。法源寺这一代苦字辈高僧都有哪几位来着？
　　他感觉面前来了一个人，他睁开了眼睛，李沽雪单手负剑，面色古怪地瞧着他。
　　…
　　温镜沉默片刻，镇静道：“走两招？”
　　李沽雪摇摇头，也正经道：“多练无益，你心中有疑，不能一往无前，练再多恐怕进益也有限。”
　　温镜微微睁大眼睛：“你知道我有疑问？”


第19章 十九·踏天磨刀割紫云
　　“嗯，”李沽雪上前与温镜并肩而立，直面凛冽的山风，“你当初学武，为何选了刀？”
　　因为温家人都是练刀的，《春山诀》是一本刀谱心法。
　　见温镜没答，李沽雪笑道：“罢了，你不愿说。阿月，咱们一路行来也算历过生死，我说句交心的话，你听么？”
　　“你说。”
　　“你考虑改练剑么？我师门学剑者甚众，从小到大见过的来拜师学艺的年轻剑客不知凡几，我从未见过比你更适合练剑的。”
　　温镜被夸得不是很好意思，只能虚心问：“怎么说？”
　　“你出招迅捷，身法灵动，练刀，我不是说刀不好；刀乃击兵，剑乃刺兵，各有所长。但我发现你尤其喜欢以刀背发力，猜测是你所练刀法的变招，有这等奇思，若是双刃刺兵难道不是如虎添翼？”
　　温镜若有所思，却听李沽雪又道：“我说你身法好，练刀恰恰没那么着重身法。刀讲究刀势，刚猛霸烈，力拔千钧，练刀者身形步法皆为出刀的那一瞬，一击即出，所向披靡。剑呢，若是灌注内力与一刀相拼，功力相当者用剑的十有八九打不过用刀的。剑没有那么霸道，但它更快、更稳，你纵身前跃，剑可从身前刺出；你侧身后撤，剑可从旁协攻。你的轻功这样出色，每一步都可以是出剑的好时机。”
　　温镜思索道：“你是说，练刀，身法用以成就刀法；练剑，剑法用以成就身法。”
　　李沽雪暗叹一声聪慧，面上哈哈一笑：“偕月，你的身法不练剑，我总觉得是可惜。”
　　“还有。”李沽雪左手忽然伸开成掌，自下而上抵住了温镜的右手，他拇指按在温镜手腕上，其余四指轻轻一推，轻而易举将温镜的手掌与小臂折出一个角度。
　　温镜只感觉手腕一烫，低头一看，他的手掌和手腕整个被李沽雪包裹住。
　　手搁在人家手心里，一时间两人之间有些凝滞。温镜脑海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是干什么？
　　只见李沽雪恍若未觉，手上动作未停，直将温镜手腕上折几乎贴到小臂上，说道：“你瞧你的腕子，我这还没用力。哪有男人手腕能柔韧成这个样子？女子倒是大都骨骼软些，可是女子又难以达到你的力道。练刀手要稳，练剑手要活，阿月，你这腕子是多少学剑之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哦？温镜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是被夸的还是被握的。他想说其实不用李沽雪使劲，他自己手掌向上翻，无需借用外力手背都能贴到小臂上。
　　这算什么，骨骼清奇？原来这样的骨骼适合练剑么，这温镜倒是不知道。
　　“接着，”李沽雪忽然出声，长剑抛过来，“阿月盛情，怎能不尊，你的刀借我用用，我陪你过两招。”
　　温镜拎了拎李沽雪的“归来”粲然一笑，两人你来我往地切磋起来。
　　学武贵精，是说专心修习一门，潜心钻研，用心用功，才会或有建树。可专精不代表识短，只学一门不意味着不该遍观并闻。温镜从小到大只学过春山诀，虽然精妙，可若不与人切错，不看百家之长，那便有如尺泽之鲵，故步自封，因此他觉着与李沽雪过招很是有些裨益。
　　除此之外的，温镜很喜欢李沽雪这个朋友。
　　两人比完，他忽然道：“不如再比试比试轻功。”
　　李沽雪大笑：“好啊！怎么比法？”
　　温镜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先回去便算胜。”说罢他人已不再原地，已经踏出老远，身形漂亮，意态悠闲，还有余裕回头冲李沽雪笑了一下。
　　李沽雪本就意动，见他这笑一个提气便追上去。他的轻功是无名殿成宿成宿的马步、一根一根的藤条十几年练出来的，讲究一个轻盈迅捷，人过不留影，剑过不留痕。而李沽雪于这一道又格外有天份些，不是他自吹自擂，无名四殿三百六十卫，他若称轻功第二，恐怕只有他们掌殿敢认第一，实在生平罕见敌手。
　　可今日他全力以赴，只堪堪与温镜打平手，不愧是碧云行天。两人行至安置的僧房，都觉酣畅淋漓。忽然温镜好奇起来，李沽雪说过傅岳舟的家学疾火斩五行属火，也说过他本人的功法走的是冷厉的路子，那么《春山诀》呢？
　　他问李沽雪：“你能看出人的武功路数？怎么看的？”
　　这有什么难的？闻言李沽雪觉得奇怪，这难道不是行走江湖必备的眼力么。狭路相逢，对方的身法路数，大眼儿一瞧心里总要有个底。否则一旦交手，谈何胜算？除非是武功高出他太多的，那他看不出来。他不知温镜为何有此一问，于是看了温镜一眼。
　　温镜则以为这也是人家的家学，外人自然不好问，连忙一笔带过转移话题：“那你给看看我家这功法是？”
　　说着他将手臂一横，右手的脉门就这么递到李沽雪跟前。
　　他这么毫无保留李沽雪也是一愣，随即，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搭上了温镜的脉。
　　嗯，唔，倒有趣。
　　不是寒凉的功法，李沽雪探出两道内力打入温镜的经脉，只觉得他的内力虽然不是刚猛一脉的，但是格外强韧，包罗万象，生机盎然…
　　嗯？李沽雪长眉一拧：“你小时候受过伤？还不轻。”
　　？温镜以前从不相信什么把脉，一度以为老中医都是江湖骗子，他不料竟然这都能摸出来，含糊道：“嗯，一点小伤。”
　　呵，一点小伤。李沽雪心里一疑，这人真是，嘴硬得很。经脉上有些地方凝滞成这个样子，八成是碎完了再接上的，这伤时日久远，少说有十几年。李沽雪一时间心里翻过无数心思，十几年，温偕月当时多大？谁这样心狠手辣，对着一个小小孩童下此狠手？受了这样的伤，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见温镜没有多言的意思，李沽雪也不多问，附和道：“是，幸亏你练的心法性温热，自行温养，慢慢儿自己也能好全——”
　　咦？这脉象？
　　“你阳元未泄？”李沽雪轻佻一笑，手还搭在人家腕上，“啧啧，这么一张俊脸儿，看不出来啊。”
　　他嘴上说的俊脸，眼睛却往温镜腰腿上遛去。
　　这话可就不只是有涉风月了。
　　呵呵，调戏我？温镜冷哼一声，并指成刃就要往李沽雪抓着他的手腕上招呼，一面开口还嘴：“让我看看咱们李爷的脸俊不俊——”
　　话音未落两人不约而同噤了声，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他们客居的院前，当中僧房中门大开，门内站着一个人，是温钰。温钰面色有些微妙，居高临下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温二公子的偏见！不是作者的！作者觉得中医有道理，西医也有，兼听则明！
　　摸手了嘿嘿嘿，还是小温主动递出去给别人摸手，真是的
　　另外，咳！摸不出来。


第20章 二十·忽逢碧树含清风
　　啊？干什么了？温镜莫名其妙抽回手腕，嘴上答道：“切磋一二。”
　　“嗯，”温钰背着手，不置可否，眼睛在他这二弟右手腕子和微微发红的脸上盯了片刻，又扫一眼没事儿人似的李沽雪，简单道，“傅岳舟醒了。”
　　！两人赶忙跟着进门。
　　傅岳舟仰躺在榻上，面色虚白，气息微弱，看见他们二个进来，还要挣扎着起来，李沽雪赶紧拦了，笑道：“你省省罢，留着点力气，过两天有你要见客的时候。”傅岳舟勉强跟着笑：“是，我听温大哥说了，若非你们果断，上来不见峰寻求庇护，否则焉知我如今尸骨何在。”
　　说着他自胸襟里摸出薄薄一本册子，问道：“这是什么？”
　　？？卧槽？脑子坏了？温镜一惊，看向其余两人，另外两个也二脸懵，三人面面相觑。最后李沽雪憋出一句：“…小傅，别开玩笑，这是你爹给你的《武林集述》，你…不记得了？”
　　傅岳舟一脸虚弱但一脸肯定：“不对，我爹是有一本《武林集述》，可是已经托付给白玉楼温楼主了，而温楼主已经交给了苦叙方丈，这本一定是假的。”他歇一口气，有些气喘但是说出口的话很是斩钉截铁毋庸置疑，“温大哥，温兄，李兄，你们帮我将这本料理了罢。”
　　说完他就脱力一般撒了手，也不知真晕假晕，反正是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不再吱声儿。一本掀翻了大半个江湖的《武林集述》，就这么被他大喇喇地扔在这处简陋的僧房榻上，还极其有可能是真的这本。
　　温镜心里想，这人，对不起，人家脑子没坏，人脑子好着呢。
　　李沽雪心想，不得了，傅家小子受的什么伤，这是被打通了哪一窍？好一招弃车保帅。
　　温钰则眼睛移不开榻上的小册了，还有这等好事。
　　他想着就又瞟李沽雪一眼，李沽雪人精似的，连忙摆手：“别，使不得使不得，荣升台出了这东西，荣升台没了；傅广业经手了这东西，广陵镖局没了，我可不要。温兄，还是劳烦您，您给烧了扔了，如何都好，可千万别给我。”
　　温钰咳嗽一声，俯身捡到手中：“那我便——”李沽雪立时一跳三尺高蹿到门边儿，还拉上温镜，打断道：“别别别，有话好说。如何处置的也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我观令弟骨骼清奇，是练剑的好材料，我们再切磋切磋，少陪了！”
　　倒识趣，温钰嘴角轻轻一扬，比起傅岳舟的投诚，这本账可更是个好东西，将来…嗯？
　　温镜被李沽雪扯着出来，听见身后他大哥气急败坏的声音：“去你——李兄此言差矣，鄙门一向练刀！“
　　去你什么，温钰忍住没说出来，但温镜听出了他这大哥的未尽之言，大约是“去你娘的练剑的好材料”。
　　他谴责地看着李沽雪。他大哥虽然有时是个事儿逼，但大部分情况下不是个特别爱计较的小肚鸡肠。不对，即便他内里计较到天边儿去，面上也不大会显露。唯独他们家的《春山诀》是一枚逆鳞，一撩必炸。温镜不明白世上为什么有这种非要戳着别人肺管子说话的人，温镜相信，若是李沽雪愿意，他也能风度翩翩察言观色，说出口的话没一句不讨人喜欢。
　　可以没一句不讨人喜欢的李沽雪偏偏就要招猫逗狗。
　　因温钰日日去苦叙大师跟前儿晃来晃去，跟点卯似的，为的是演一个“诚惶诚恐，坐卧不安”，也为着若有应召而来的江湖人到了他能第一个见一见、摸摸底细，还为了自证清白：我日日在此，没空做别的。他这边分不出功夫，便只得跟温镜打了招呼，叫他防着些李沽雪。
　　温家这位长兄，原意是叫自家弟弟离这人远一点，各种意义上的，但温镜理解成了要盯紧点。兄弟俩对“防着”有些理解误差，一个说的是“远着”，一个听的是“盯着”。
　　因此温镜好好见识了一番李沽雪的招猫逗狗。他仿佛是没注意到兄弟俩的这些考量，就跟撒欢似的闲不住，拉着温镜满山撒野，不见峰没一处逃脱他的魔爪。
　　他清晨早起在山道上遇见个给什么佛殿挑水的小和尚，觉得人家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十分有趣，便悄悄在人家水桶底下黏了两块磁石，自己则蹲在树上悄悄看着，看着人家小师傅挑水死活挑不起来，明明累得不行，挑来的水反而比平日少，眼看又要到了开早课的时候，再去挑来要误时辰，急得要哭。
　　李沽雪蹲在树上哈哈大笑。
　　温镜呢，温镜没笑，他默默走过去拍一拍小和尚的肩，说还有几桶，我帮你挑了。末了没忍住，在人小和尚的脑壳上摸一把。
　　正值高秋，六合不见峰满山的枫叶漠漠，一霎长风西去，万顷枫林尽染，温镜仰头看着李沽雪衣袍上落了一片枫叶，苍劲的红划过他玄色的前摆，落木萧萧而下，黑衣猎猎生风。温镜便伸手接住了那片凋落的叶子，无奈道：“你再笑大声点？”
　　李沽雪在树上犹自笑得前仰后合，笑嘻嘻瞥温镜一眼，忽然他惊呼一声，身子后仰，双臂在空中胡乱划拉两圈，眼看马上就要掉下来。温镜一惊，身形窜起，稳稳架住他，一臂揽着他落了地。
　　“干什么，几岁了？顽劣。看着人模狗样，你家里师长怎的将你宠成这般性子。”温镜顺嘴数落。
　　他这是平日里训自家锐哥儿的口吻，没留神顺出来，谁知听见这话李沽雪静了片刻。
　　又哪里有人宠他，这般性子才容易叫人放下戒心不是。他佯装从树上坠下原只是跟温镜开玩笑，可人真的把他接住了，他却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便没能第一时间挣出温镜的怀抱。
　　片刻，他冲温镜笑笑，抢了温镜手中的枫叶而后撤出半扶着他的怀抱，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的距离，假装拿着叶子凑到近前看着，嘴里貌似漫不经心道：“我家师长…我从前没有这般逍遥的日子。”
　　相逢这么久，这是他头一回提及家中。门派，师长，亲缘，父母，他一句也未曾说过，温镜竖起耳朵。


第21章 二十一·冶游天气冶游心
　　李沽雪又闲话几句，语焉未详，温镜却觉得似乎听懂了一些。
　　他觉得这是李沽雪在说，师长很严，少时习武，功课繁重，没有玩儿的闲暇。温镜很是听说过一些高门大派里弟子们过的日子，是温钰从前说给锐哥儿和他敦促他们用功的，说那些弟子们日日考评比试，每日里功课有八个时辰，功课不好的话整个师门都没人正眼看你，饭都吃不饱。
　　后来温钰还说，哪像你们两个啊，有人围着教着哄着，你们姐姐每过半个时辰就打发人来给送点心。温镜听着十分感动，也十分不敢动，觉得心有戚戚，害怕他哥一个狠心给他扔到什么门什么派里头去。
　　吗的这不就是我以前初三高三过的日子吗。
　　这时李沽雪顺手抢走温镜手里的水桶：“我惹的麻烦怎劳阿月替我担罪责？我去挑水，你跟着便是。”
　　温镜依言跟在身后，抬头看看他活蹦乱跳的背影就有了些怜悯。自己前世在那边上学，那会儿还能好歹带个手机听个歌儿，再偷偷读个闲书什么的，这个世界的娃儿能干啥呢，可也太惨了。
　　可是很快他就不再同情李沽雪，他甚至怀疑李沽雪是不是有什么独特的体质，别的不爱找，偏爱找麻烦，一刻没找着麻烦就浑身不舒服那种。两人没走几步李沽雪又惹了个麻烦，大的那种。
　　起因是两人路过一座伽蓝殿，里头供着十八尊僧伽蓝摩，却也寻常，只是殿后有一方小小的池塘，青莲池上客，不蔓不枝，倒很有些清净意味。
　　经过是李沽雪这个手欠的，往池边一蹲，从阶上探出半个身，喀嚓一声，折了一枝。
　　还拿在手上甩啊甩的。温镜无言片刻，恨不得去揪他的耳朵，斥道：“…哪儿的花你也敢采？寺庙的莲花是好折的吗？前面殿里就是佛像，你也不怕神佛看见了怪罪。”
　　“什么花爷不敢采？”李沽雪冲着他笑得恣肆，脑袋上发间别着早先从温镜手上抢去的枫叶，很是不伦不类，“阿月，你着相了。岂不闻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这是，咳咳，殿中本无佛，青莲亦非花，哈哈。”
　　温镜看着面前那张脸，气得想打人，想说你赶紧给人放回去，可是转念一想，放回去这折断的花也是断断活不了。正在纠结，忽然两人身后转出来一名僧人。
　　这僧人出现得悄无声息，出现得毫无征兆，因为温镜很确定这座佛殿内外方圆几里地内原本没人。那僧人身着袈裟，僧袍宽宽大大，曳在地上，却又没曳在地上，因为他稳稳当当离地三寸飘在空中。
　　老和尚倒慈眉善目，枯瘦的手一合：“阿弥陀佛，贫僧苦痴，青莲亦非花，施主很有些慧根，与我殿中的莲花有缘。”
　　糟了，温镜暗叫不好，这是苦字辈高僧。他执弟子礼：“大师，晚辈姓温，名偕月，自扬州来，晚辈唐突，不该侵扰大师的花，请大师责罚。”
　　苦痴大师还未说话，李沽雪倒先哈哈一笑，自来熟道：“阿月，方才大师不是说了么？咱们与他的花有缘。苦痴大师，”他拱了拱手，“晚辈不姓温，姓李，多谢大师赠花。”
　　温镜想去捂他的嘴，咱们？谁手指头碰过那个花谁是狗好吧！还只报姓氏，你礼貌吗？简直顽劣。温镜无奈，然而他自己也没察觉，他这无奈反倒叫他嘴角浮起些笑意。
　　他即带着这般笑意再次向苦痴告罪：“大师见谅，我这朋友无拘无束惯了，实在冒犯。大师殿中可有经书要抄录？香炉可满了？晚辈听凭发落。”
　　苦痴大师看着他，而后枯瘦的下巴上胡子一抖，笑道：“施主待人以诚，也很合贫僧殿中的青莲品格，都是有佛缘之人，种种庶务就免了，”他忽然一弯腰，不知从哪提溜出木桶和耙子，“正是补种的好时节，这活儿无甚机巧，将藕段平直埋进池底即可。二位施主，有劳。”
　　说罢这和尚怎么飘来的就怎么又飘走。
　　温镜无言默立，望着苦痴大师的背影松一口气。心想，还行吧？这是没放在心上的意思吧？别借着人家的地儿，借着人家的名声，再得罪了人家的人。
　　这时李沽雪从旁将那枝青莲在温镜眼前摇一摇，又往温镜怀里一塞：“喏，别生气，送你了，不用你下水，这么一桶我自己来也就片刻的事儿。”
　　温镜本想说他生什么气，这又不是他的花，但他不会真的让李沽雪一个人趟泥，他一面脱下鞋袜外袍，将那枝莲摆在最上面，一面道：“我要你的花？分明是你自己瞎折的，”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温镜无言片刻，又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这里荷花不好乱送人。”
　　李沽雪也没一定要拦着他下水，两人卷起袖子开工，这时李沽雪手里掂了一截藕，叹道：“我原是还你一片枫叶的礼，你怎么想的这么多？阿月，焉知不是你对我存有非分之想？”
　　哦是吗？呵呵，调戏人上瘾了是吧，温镜面无表情，一手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糊在了李沽雪面颊上，让李沽雪好好见识了一下他温二公子存的是什么非分之想。
　　·
　　第二日温钰去跟苦叙方丈点卯前叫上温镜，说昨日接到消息，今日到达的门派有两仪门。若说不见峰法源寺乃是释家泰斗，那么太乙峰两仪门便是道家之首，天下道家执牛耳者，因此两仪门的态度很重要。
　　两仪门很给面子，掌门亲至，姓祁，俗家名号是忘风二字，祁道长仙风道骨，腰悬长剑，道袍蓝白，三清冠一丝不苟，谈吐却意外地亲切和气。他见着了温钰，大赞他骨相绝佳，真是江湖代有人才出；又说他气度不凡，是不是祖上跟仙医谷的裴谷主有些亲缘关系，大有祖辈之风。
　　仙医谷谷主裴游风那是何许人，出世又入世，一手医术活死人药白骨，又精通君子六艺，乃是当世武林第一风雅谪仙人。
　　祁道长拿温钰类比裴师，那实在是明珠弹雀，也亏得温钰脸皮够厚，才没当时就被夸得趴地上五体投地。
　　待到忘风道长看见温镜，他倒先停住了一直在得啵得的话头，仔细打量着温镜抱在前胸的手臂和腰间的长剑。
　　看得温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看什么啊。


第22章 二十二·一样东风两样声
　　祁忘风长长叹息，同苦叙方丈叹道：“天下竟有这般为习剑而生的好苗子，愚兄今日才算见了。”
　　说着就要拔剑当场指教温镜两招。
　　这对于温镜一个初入江湖的小辈而言，这是极大的夸赞和恩惠，岂不闻每年两仪门选弟子时太乙峰人满为患的盛况，能得掌门亲自赐教是多少习剑之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际遇。
　　温镜口称不敢。
　　心里则很好奇。
　　他好奇这位忘风道长，他是怎么把又肉麻又假的话说得那么情真意切，那么脸不红心不跳，那么正气凛然，果然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吗。
　　温镜初步目测结果：毛发很重要。祁道长长须长眉，将能露出脸色的地方遮了个七七八八，因此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老神在在。
　　至于温钰，接连有人质疑他温家子弟不该学刀，他表面上一派温文，心里早就炸开。他瞪温镜一眼，温镜知道这是责怪他没随身佩刀，反而腰上挂着李沽雪的剑，他冲温钰耷了耷嘴角。他和李沽雪两人这几日互相探讨不断，常常混着拿。不过，温镜忽然眉峰一凝，说到李沽雪的剑…他的拔剑式倒与方才祁忘风拔剑的手势有些相似。
　　难道，难道李沽雪是两仪门弟子？满座大佬在上，温镜竟然止不住地有些走神。
　　·
　　近晚温镜回到房中，听祁道长说大半晌的话是个人都顶不住，牙酸。他推门进去，却见房中已有一人。
　　正是他日间揣测良久的李沽雪。
　　只见李沽雪正坐在他榻上，摸着他的床幔，正微仰着头不知在看着什么。温镜走近一看，却是他床前帐上挂着他的刀鞘，刀鞘外头有些水渍，里头…插着一枝青莲。
　　温镜望着他的侧影，心想，别说，不愧是两仪门教出来的弟子，姿容仪度真乃没得挑。然而除此之外李沽雪身上还有一种锋利的气质，他自己也曾不经意提过，说他“师门学剑者甚众，从小到大见过的来拜师学艺的年轻剑客不知凡几”。
　　温镜心想，大约这“不知凡几”的少年们日日练剑，慢慢长成，其中最出类拔萃的就当是李沽雪这般的吧，公与莲花熟美？莲花恰似公。
　　并且两仪门的心法脱胎于太上清静经，开山立派几百年以来门中弟子都在太乙峰上习武，太乙峰不比不见峰靠南，太乙峰上是终年覆雪的，这样的门派武功自然也是寒凉一脉，正与傅家疾火斩相克，这就说得通。
　　也怪不得今日李沽雪借口没来迎两仪门门人，两仪门这是一明一暗两手布置。
　　李沽雪见他进来便拉着他道：“若要相宜的瓷瓶只怕要下山到镇上去，今日暂且借你刀鞘一用。”
　　原来是伽蓝殿外折的那一枝被这厮顺了回来。温镜一时有些忡愣，他从没有在帷帐上挂饰物的习惯。甚至他一开始还都不太习惯这里的人要在床周围挂帷帐。
　　时人不仅要挂帷帐，还喜爱在帐上缀些香囊香袋，男子也是如此。生平头一遭，他的帐中竟然直接挂了朵花。他也从不知道他的刀鞘还能作花瓶。
　　温镜移开目光，把人从自己榻上撵开，问：“我刀呢？”
　　李沽雪在案边矮凳上坐了，坐一只偏还要踩一只：“在我那儿呀。”
　　哦。不是，你好理所应当啊。温镜又问：“你今日怎没来？”
　　李沽雪不看他的宝贝莲花了，转向温镜：“今日怎了？”
　　“也没怎么，”温镜静静地立在榻前，看着李沽雪，慢慢接着道，“两仪门的人到了，来的他们那位掌门，你认识吗。”
　　李沽雪倒很干脆：“认识啊——”
　　两人一坐一站，温镜原本半垂着眼睛，闻言猛地一抬头。来了！相交多日，总该他报一报家门——
　　“——祁忘风嘛。江湖上谁人不识？别说你不知道。”
　　谁人不识，温镜一瞬间觉得好像是，有些初学轻功时飘在半空中的那种感觉。茫茫然飘忽忽，没着没落，一切都好不真切。
　　可他恐高。
　　忽然李沽雪神神秘秘靠得近了些，问道：“你真没听说过？坊间话本没看过？两仪门掌门和仙医谷谷主？”
　　…？
　　李沽雪眼镜冒着光，凑近温镜：“祁掌门年轻时下山游历，力战苍蛊山，身负重伤为当时还是游医的裴游风所救，千里相扶返回中原。两人都是绝才惊艳，风华无双，加之救命之恩，相知之意，竟然日渐倾心！
　　“可惜裴师心怀天下，立志要开世外桃源；祁掌门又不能弃师门于不顾，一定要回两仪门。他不能随他去仙医谷，他不能陪他上太乙峰！‘深谷不落祁山雪，两段清风空望月’？实乃江湖十大旷世虐恋之首！这么令人嘘嘘的往事你没听说过？”
　　…？
　　…你在说什么？
　　没有，我没有听说过，我拒绝。温镜人都麻了，方才“见色”翻起来的一点“意”和李沽雪不肯坦诚带来的一点心灰意懒顿时都灰飞烟灭，被雷了个外焦里嫩。他想问李沽雪，什么啊？众所周知，裴师还俗之前是个和尚啊，祁忘风祁道长人家是个道士啊，还互相倾心？都是方外之人倾心个鬼。
　　温镜再一回想今日祁忘风大赞他哥有裴师之风，顿时更不好了。他觉得他的这个朋友，是见多识广，但有时“见”得未免太多，“识”的也都不知道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他没说这些。过了好一阵子，他勉强消化了才言简意赅道：“好一个两段清风，你敢当着祁道长的面念一念这句么？”
　　李沽雪连连摆手。忽然他坐直身子，食指屈起敲了敲桌案，兴味十足道：“也不知将来他们会怎么编排哥哥我。”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会希望自己被编排进这种匪夷所思的话本里头去。
　　又听李沽雪向往道：“温兄，最好将你也编排进去。咱们二人一名‘雪’，一名‘月’，他们诌诗遣词也容易编得朗朗上口，必能流传开来。”
　　？希望被编排也就罢了，还要扯上我？还希望流传开来？温镜缓缓抬手，一把揪住他要打：“滚——”
　　正在这时房门呼地一声开了。门外慢慢进来一人。是温钰。他一张冰雕似的面上严肃非常，山雨欲来，问：“你们又在做什么？”


第23章 二十三·芙蓉帐底梦初醒
　　温镜推开李沽雪，整整衣襟，觉得他兄长近日两次问“你们在做什么”都有些莫名其妙。
　　因为实在也没干什么。
　　在干什么，斗殴？斗殴也不过闹着顽，温镜实在不知道此时周遭空气里时隐时现的尴尬气氛是怎么回事。其实说透了也没什么，顶多幼稚了些，可温镜就是莫名地不好意思起来，低着眼睛答道：“没做什么。”
　　他这边偏过头，眼神游移；另一个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温钰看在眼里，高深莫测地背着手，想叫温镜出去借一步说话。可忽然又想，这是他弟弟的卧房，为何他兄弟二人说话反而要避开？于是他便索性连门都留着没关，一侧身，冲李沽雪点点头：“这么晚了，李兄，不送。”
　　说完他自己踱进屋，大马金刀坐下，送客的意味十分显而易见，李沽雪也不恼，还一个拱手礼：“你兄弟想来还有些体己话，免劳，免劳。”
　　温钰看见他一点也没拖泥带水，出去之后还体贴地将门给合上，心里满意，转过头就严肃起来。
　　兄弟俩都没察觉，李沽雪行了十几丈出去，四下一看，脚步一轻，又闪身折了回来。
　　没了外人，兄弟俩之间却静了片刻，温钰忽然问：“他每日里做些什么？”
　　温镜想了想，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叙述李沽雪的光辉事迹，咳了一声：“也没什么，就在山上闲逛。”
　　“没有见什么人？没有下山办什么事？”
　　“没有。”
　　温钰又问：“没有问你咱们家的事？没有打听《武林集述》？”
　　温镜肯定道：“没有。”
　　“好，”温钰斜着眼睛，“那你说他日日闲逛也要陪着咱们拘在不见峰，是为了什么？”
　　温镜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他想说从扬州城外的夜半截杀到广陵镖局冶金室死里逃生，再到千里逃亡至此方休，几番生死险境，几番肝胆相照，李沽雪与他互为项背，若说救命之恩，他们互相之间不知有多少回，他如今留在这里或许只是为了朋友之义。
　　然而温镜不是第一天到这个世界，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李沽雪。他知道，李沽雪留在这里，恐怕还是为了那本账，那本《武林集述》。
　　虽然那天李沽雪作得退避三舍的样子。
　　大约…他也并没有一定要夺得这本账，只是奉命暗中追查？毕竟两仪门有头有脸，即便是跟荣升台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不好明着来。温镜脑中纷纷杂杂，心想，这是不是也是为什么他一直不肯言明身份的原因。
　　他有心替他在自家兄长面前分辨两句，却终于发现自己并没有足够的底气，最后只得道：“我不知道，但我想我可以问他。”
　　温钰嗤笑：“你问他就答？答的就是实话？姓李的给你灌的什么迷魂汤，你为何这般笃信于他？”
　　温镜无端觉得气闷，勉强答道：“没有的事，他可能是两仪门的人。”
　　接着便把他的观察和猜测与温钰说了一遍。
　　温钰听完，有些心不在焉，忽然站到温镜身前一尺与他面对面，逼视片刻，又退开坐回矮凳上，道：“罢了，旁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一向是个明白的，你要拎得清。”
　　温镜不知道他这兄长脑补了些什么，无奈道：“大哥，有什么要嘱咐的你就说吧。”
　　温钰抬眼看了看床帐上挂着的刀鞘和里头开得正好的莲花，还有温镜手里抱的剑，道：“你的刀呢？别告诉我在他处。”
　　温镜正待分辩，温钰不由分说打断：“你道江湖上互赠本命的兵器通常是什么意思，整日一处练剑，形影不离，我还听见你们谈些风花雪月之词，有一回他还拉着你的手，他不是勾引你是什么？我温家人的刀鞘从不盛花。”
　　你的脸色还泛着红，这话温钰没说出来。
　　可是温镜已经足够震惊，哪跟哪？这…
　　真的吗。
　　结伴练剑、出游，偶尔李沽雪抽个风送朵花，李沽雪自己还往自己脑袋上戴枫叶呢，有什么？寻常朋友之间难道不这样吗。还有什么拉手？温镜呆了片刻，想起那天轻功比完回来，李沽雪是摸着他的脉。紧接着猝不及防，他忽然想起当时李沽雪打量他的眼神和狭促的笑语，问他是不是…阳元未泄。
　　温镜头皮一麻，原本到嘴边的否认就忽然有些说不出口。难道李沽雪不是嘴欠爱招惹人，而是对我真的有…？不会的，他很快又否定。以前他上学的时候也有室友、哥们儿，依稀记得兄弟之间互相开个顽笑偶尔爆个黄腔也是有的。
　　他大哥这是想多了。吧。
　　一旁温钰看见自己弟弟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以为他是真的不查，没往这上头想，便语重心长劝道：“我知道你一向最懂事，看人也准，也不会为了儿女之情耽误正事，可他们这些久惯风月的有些手段你是没见过，我怎能放心？——”
　　温镜总算回了神，也明白了他大哥的担忧，连忙摆手，却一着急呛着了自己：“不、咳咳，不是，没有那么回事，大哥你，”竟然有些百口莫辩，最后道，“唉，那不如明日就找李沽雪，把话都摊开说明白、问清楚。”
　　温钰说不行：“若是翻脸了该如何是好？他可知道咱们手上有另一本《武林集述》的，万一跑去告诉方丈了呢？另外他到底是不是师出两仪门，还存疑。”
　　温镜干脆道：“那就一并问了。至于账本，他要想告诉别人早已经告诉。”
　　温钰一想，也是。别说，他弟这个性子，快刀斩乱麻，有时也有奇效。
　　兄弟两个之间气氛和缓许多，不再剑拔弩张。只是他们谁也没发觉，窗外房檐上倒挂着一人，将兄弟二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此时像是听得够了，双腿一勾踏上屋顶，悄无声息翻入了不见峰的夜色。
　　屋内二人无知无觉，忽听温镜又问：“大哥，说到这个账，不日便是武林大会，你到底是何打算？”
　　温钰脸色愈加肃穆。他思量片刻，答道：“我也不瞒你，我也还在观望。如今到的几家，无论门派大小，面上都和和气气，然而便是我只听一听你几个一路过来遭遇的追杀，已是胆寒。更令人胆寒的是，我一想到，那些个杀手，保不齐便是如今这些笑呵呵中的哪一位…”
　　江湖，又岂是练练刀拔拔剑，江湖深，人心更深。


第24章 二十四·一袭玄端误此生
　　“武林大会，我想无论账本如何处置，先头第一个，要彻底让各家熄了对咱们的疑心和杀心，必须想个法子，永绝后患。”温钰食指屈起敲在案上。
　　“第二条，咱们白玉楼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咱们不是单纯为了消灾才召集的武林大会，咱们是受了傅总镖的托孤。平日都在扬州，咱们可没少受广陵镖局恩惠。他们家遭此大难，咱们当然要替傅家英魂讨个说法。”
　　他说得头头是道，第一条温镜听着还是人话，第二条就纯是胡扯。不仅是胡扯，还颇有些阴阳怪气，“恩惠”两个字仿佛是后槽牙里咬出来的，这还是记着傅广业拖他们下水的仇呢。
　　温镜直接问：“你要搅浑了水，你想干什么？”
　　温钰眯了眯眼睛，想着怀中的账本，沉吟道：“浑水自然是要摸鱼了。”
　　末了他挑起半边薄削的脸颊，带着些狂放也带着些决然：“如今你几个俱已长大，我再不瞒着，我要查咱们父母亲族的命案。我知道现在说这话是痴人说梦，因此我要白玉楼不再只是扬州城的白玉楼，而是江湖上的白玉楼。”
　　温镜心里一叹，他就知道。但他还能怎么办，只有跟着。他点点头：“行是行，只怕难点，江湖上恐怕没人听说过白玉楼。”
　　温钰：“开完这个武林大会就听过了。”
　　温镜闻言沉默片刻，有点吃惊，又有点早知如此的叹息，忽然又听他大哥哼一声：“所以你别坏我的大事，再让我看见你们二个拉拉扯扯的我打断你的腿。”
　　我打断你的腿，猝不及防温镜被这个说法逗乐。
　　好像从前读书的时候，他妈妈总跟他说：你们一起打篮球的某某某，你少跟他玩，我看他整天奇装异服的，是不是小混混？看把你都带坏了。
　　这是父母长辈看着自家的雏鹰日日往外飞，心里想的什么也不和自己多说，忽然有一天这小鹰身边有了伴飞玩耍的几只雏鸟，父母亲心里便有了最朴素、最本能的回护和挑剔：你们都是谁家的小崽子？
　　没想到…到了这里还能有这等体验，实在久违。有些吃惊，有些好笑，也有些…窝心。温镜想说，没有拉拉扯扯，不会的。
　　却无端又想起什么两段清风。
　　温二公子险些又被自己呛着，最后含糊向温钰保证道：“不会…误事的。”
　　同一时间，不见峰北麓一处荒芜佛殿。
　　北风呼哨，有一男子踏着满地的枯叶而来，玄衣银纹，窄袖大氅，正是李沽雪。蓦地他一抬头，朝着前方山间某处一扬眉，右手隔空一划，几道内劲连出，半空中立时凝起些白色的雾气，这团雾在他的指尖氤氲，渐渐形成了某种标识。
　　仔细看倒跟地上的落叶无意间堆成的形状相似。
　　紧接着林中也有一团雾气飘出，也是这个形状，二回三出，复叶双生，左右对称，规整极了。
　　原来林中也早已伫立了一名玄衣客，李沽雪脸上不见了白日里的嬉笑神色，他随手挥散了雾气，念道：“朝酣酒。”林中随即响起一声附和：“夜染衣。”李沽雪略一颔首，带头走进荒废已久的佛殿。这处是他白日里和温镜闲逛时无意间发现的，没有驻殿师傅，也不知是搬去了香火更盛的南山，还是已经了却红尘，坐化往生。
　　跟着进来的玄衣客将破败的殿门勉强合了，转进来冲李沽雪一抱拳，李沽雪道：“不见峰的山路不好走罢？”
　　两人服制几乎一模一样，只有领襟袖口的银纹有些极其极其细微的分别。单独看一个人穿这身儿还不显，人一多，久经江湖的人立刻能感知到一种危险，一种威压：唔，这伙人，还是远远躲开的好。
　　来人蓄须，此外还额外戴了一顶幞帽，因此瞧着虽与李沽雪年纪仿佛，但显得沉稳严肃些，他道：“还好，比咱们无名殿的路好走。”
　　李沽雪背对着他，听了这话不知想起什么，转过身笑起来：“枕鹤，你这话敢当着掌殿的面儿说么。”
　　那自然是不敢的，嫌命长吗，这名叫枕鹤的打一个冷战，忿忿道：“你还有闲心打趣我，这回的差事若是砸了，我看掌殿不第一个罚你。”
　　两人之间活泛起来。
　　“砸了？”李沽雪掌心扣在自己左手小臂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我手里哪儿有办砸的差事。”
　　他又问：“家里来信怎么说？”
　　枕鹤：“叫咱们继续收拾。我这头差不多了，荣升台淮南道、江南东西两道的产业虽多，可连出萝卜带出泥，拔得也快。”
　　他语气有些嘲弄：“荣升台还想学壁虎断尾求生，想着凭一本账叫江湖上各大门派保他们一命。若是早知道他们暗中存了这么一本东西，哪里轮得着咱们动手，各门各派合力早掀了他了。”
　　李沽雪冷哼一声：“贪心不足。南边还好，鱼米之乡本就富庶，这几年又风调雨顺。北边儿连年干旱，鄞州等地去年赈灾，荣升台一头趁机囤粮，一头竟然还敢放印子钱给州府。赈灾的款项到了各州府，竟然要两倍三倍的先还给他们。”
　　枕鹤啧啧：“陇右和关内的兄弟们辛苦。荣升台他们哄抬粮价也是惯用的手段，去年要不怎么各地缺粮呢。旁的地方就罢了，邢州那是楚贵妃娘家祖籍，这不自己找死？”
　　末了他又问：“你上回说的温氏查得如何了？”
　　不知为何，一直口舌利索的李沽雪花了片刻功夫才开口：“碧云行天，刀法睥睨，他们确乎应当是当年居庸关案遗孤，确切的哪一支还须再探。不过这回咱们的事儿他们十有八九只是恰巧碰上了，是我多心。”
　　末了他似是不经意一般嘱咐道：“节外生枝，这话还是别往家里传。”
　　枕鹤微微吃惊，不过也没多问，只是应是，又问起广陵镖局。李沽雪脸上有些嘲弄：“树倒猢狲散，比咱们预想的还不经事。他们这些名门正派，正经动起手来真是利索。”
　　枕鹤问：“傅家幼子呢？”
　　李沽雪随意道：“啊，傅岳舟你叫家里不用担心。我昨儿又摸了他的脉，我在他身上埋了几道阴寒内劲，和他自己的内力相冲，他无知无觉，每每运气，两道内劲相争，慢慢儿累积就成了毒。”
　　他语气寻常，仿佛这些都是惯做的事：“他内力越强，毒素越狠，他又不可能放弃习武…也就一两年的事。”
　　轻描淡写，似乎谋定的不是一条人命。


第25章 二十五·刻佛未灵山鬼过
　　枕鹤点点头，又多嘴问道：“广陵镖局底下各个分号你是怎么处理的？为何各地回报都说没人了。”
　　他这个“处理”仔细一听，就是问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李沽雪手掌无意识划过前额：“要我插手？”他不由分说又道，“分号即便还有活人也成不了气候。”
　　他偏过头闭闭眼睛，欺瞒家里后果很严重，然而若是禀报实情，有一本账落在了白玉楼手里，那么阿月…他们家恐怕并没有活路。
　　脑中思绪如缕，李沽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告诉多年的同僚和兄弟：“我不方便，你向家里去信：傅广业已死，《武林集述》自始至终在我眼皮子底下，已到法源寺手上，并没有旁人染指，中途也没有外传，荣升台也再无可能借此生事，请家里放心。”
　　李沽雪又道：“对了，还有一事，须得兄弟助我。”他如此这般嘱咐一番。
　　嘱咐完了他从怀中摸出一枚信筒：“这里除了主寺，其余的佛殿、斋房、讲经堂、藏经阁，看似杂乱无章，建得零零散散满山都是，实则都是警哨，两仪门客居之处我这舆图上标得分明，当心些。”
　　枕鹤没接了信筒再多问，身影一闪离开了这座荒芜的佛殿，独留李沽雪立在殿中，思绪转了一个来回。不错，应当没有疏漏——两边应当都没有，应当能交差，也应当能骗过…温偕月。
　　既想保他又要骗他，李沽雪又在自己额上拍了几下旋即苦笑，有些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要给自己找这种麻烦，大约是…大约是他的腕子握在掌中手感太好。
　　是不是，手中只有一把剑握了经年，总该换旁的东西握一握？李沽雪一时还没想清楚。
　　秋风迭起，长夜未央，不见峰的夜总是很长。
　　这夜子时刚过，温家两兄弟同时自睡梦中睁开了眼睛，因为院中响起了极其轻微的一道脚步声，几不可闻，可该听见的人都听得见。几乎是同时翻身而起，又几乎是同时开了门，兄弟俩对视一眼，温钰向东南方一抬下巴，两人一齐追上去。
　　不多时两人便追上一道黑影，玄衣银纹，连袖大氅猎猎飞扬，温镜一窒，看了温钰一眼。
　　两人都认出那是谁。
　　温钰冲温镜一扬眉，接着猛然拉住温镜停住前奔的势头，闪身贴入一棵枫树后掩住身形，却原来是李沽雪也忽然停下脚步，许是察觉到什么，在凝神朝四周观望。
　　树后的两个大气也不敢出，李沽雪的功夫两人心里都有底，他别的不说，视听都极其敏锐。
　　过了片刻李沽雪才终于重新出发。
　　两人就这么遥遥缀着，看见李沽雪在一片开阔地上落地，再往南几里地便是一大片斋房。
　　同是斋房，此处却不比温镜他们几个的住所，一进院子、一座主屋、两座厢房；这里五进宽五间，正当中一座凌霄宝殿足有三层楼高，琉璃黄瓦、梵天雕梁，正是法源寺最好的几处客居之一。
　　温镜看了几眼，确保了距离才低低跟他大哥说：“两仪门。”
　　温钰点了点头，两人白日里亲自迎了客，这座院子里住的客人是两仪门门人。
　　但见从那片斋房的方向出来一个人，离得太远面貌看不清，但蓝白的道袍却做不得假，正是两仪门的道士。
　　那道士飞快地与李沽雪说着什么，却不是温镜两人能听清的，然而再近只怕要被察觉。左右是知道李沽雪半夜出来干嘛来了，温钰一看多留无益，当机立断招呼一声，两人抽身而退。
　　返回客居的院落两人也不敢多交谈，未知李沽雪何时便会归来，因此只互相看了看便各自回房。
　　回到房中温镜和衣仰到在榻上，睁着眼睛直视正上方，帐上悬着的刀鞘插花一晃一晃地在他眼角飘来荡去。
　　他少见地失了眠。
　　温钰最后的眼神叫他悬心。那是一种“等着瞧吧”的眼神，有些胸有成竹的了然，又有些恶劣。温镜知道，明日一早温钰便会找李沽雪推诚布公。若是李沽雪矢口否认今夜外出，或者闪烁其词不承认与两仪门的关系…“等着瞧吧”，“我早就说了吧，叫你远着些”。
　　温镜简直可以想象自家兄长到时候的嘴脸。也可以想象，他有这个朋友，即到今夜为止。
　　·
　　兄弟两个到底有些灵犀，温钰的的确确打算一早就去访李沽雪，然而事情出了店岔子，第二日他还没去找李沽雪，李沽雪却先找上了门。两人谈了几句武林大会上的宾客，各家的好手，又说到傅岳舟的伤势，终于温钰问李沽雪到底想聊什么。
　　或者想聊谁。
　　李沽雪赧然道：“温兄，那本账册…你看完了么？”
　　说没看完是骗鬼呢，温钰还没想好怎么答他，只听他赶忙接着道：“我没别的意思，这账往后在温兄手里是弃是用、用在何时、用在何处，我一概不会多问一句，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无论用在谁身上，还请温兄莫要用在两仪门身上。”说完李沽雪后撤半步，双手交叠向前一推，一揖至地。
　　温钰虚扶他一把，装作恍然大悟：“啊，原来李兄竟是两仪门的高徒吗？”见李沽雪认了，他又问，“两仪门祁道长是你何人？”
　　李沽雪面上一派老老实实：“家师与祁道长乃是嫡亲的师兄弟，我幼时也听过祁道长的教诲，与我算是半师之恩。”
　　他的语气里起先仿佛是不经意间带出了一点些微的疏离和生硬，又快速消弭。
　　“唔，”温钰未置可否，“原来是祁道长的师侄啊。”
　　李沽雪点头如捣蒜：“正是。”
　　温钰慢悠悠地又重复：“尊师与祁道长乃是师兄弟啊。”
　　“正是正是。”
　　“失敬失敬，还得了祁道长亲传。”温钰一句一句腔调拖得很长，又恭维了一句。
　　李沽雪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他话音还未落，温钰猛然间一把桎住他的右臂，扬起语调高声喝问：“祁忘风知道《武林集述》有两本吗？”
　　李沽雪猝不及防抬起眼。


第26章 二十六·东池冠盖集嘉宾
　　前头的回答皆是流水问话，并不过脑子，这一下子李沽雪反应不及，仿佛是本能之下顺嘴就是实话：“不知——”
　　接着他面上浮起一丝怒气，知道自己是放松警惕着了道，又放弃一般垂头丧气起来：“知不知又如何，温兄，只要你答应我《武林集述》里头关于两仪门的条目不外泄，此事不必再有任何人知道。”
　　温钰又恢复了一贯的意态闲雅，道：“如你所愿。”
　　话是好话，语气是好声好气，端的是亲和友善，李沽雪却像是受不住他的目光一般，勉强拱拱手：“温兄是正人君子，君子一言九鼎，我信温兄的为人。”
　　说罢他仓皇拉开门，到了门边又别别扭扭地转回头，说了句多谢。
　　温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石头落下一半。
　　难怪，这人豁出命来一路相随，却又不真的出手争夺账本。
　　有个细节，若按照李沽雪所说，他师父和祁忘风是师兄弟，祁忘风还帮他师父照看弟子，这样的亲近关系他应当唤一声“师叔”或“掌门师叔”，可他口中却只称“掌门”。温钰敏锐地从他的这声“掌门”里听出了冷淡和敌意，这恐怕就牵扯到了两仪门内部的派系斗争。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一座山上同门有上千人，不同的师尊师承有十几个山头，很难说所有人都上下齐心。不是不可能，但是很难，这个道理人在江湖谁人不知。
　　温钰自觉是参透了玄机，站在李沽雪的立场，抬他温钰一手，让他夹带一本有可能给两仪门带去麻烦的《武林集述》，就很好理解。毕竟如果温钰真的找两仪门的麻烦，那也是祁忘风的麻烦。只怕探查账本下落是奉师门之令，查了又没有完全查，则是李沽雪出于各种缘由阴奉阳违，消极怠工。
　　温钰有些开怀，觉得终于拿捏住了李沽雪一回。同时他心里又升起些奇怪：要说他和他弟，兄弟两个即便平日常常打嘴仗，但内里很是齐心，亲厚得紧，而温镜和李沽雪又一见如故，为何轮到他和李沽雪了，就是横竖有些不尴不尬不对付。
　　他随意一摆手，心里一松，对不对付又有何妨，盘桓于心多日的疑窦终于解开，温钰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其实他和李沽雪不对付原因也很简单，太相似的两个聪明人是做不成朋友的。只是如今温钰虽然聪明，但到底稍欠了些历练。聪明人温钰原本对李沽雪的话可能满打满算只会信一半，但若再算上昨晚的所见所闻，他就信了个七八成。
　　须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聪明人总是对别人告诉自己的话持怀疑态度，他们更相信亲眼所见，更相信他们自己的脑子：人世间哪里有比自己亲眼见到的和自己推论出来的更真的呢。
　　即便有时这“眼见”是有人杵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专门演给他们看的，这“结论”是有人早已写好剧本一步一步引着他们推的。
　　请君入瓮，这一手李沽雪是玩儿明白了。
　　·
　　武林大会当日，傅岳舟才堪堪能下床。他却没让人背，也没让人抬，一步一步挪到了法源寺主殿。也因如此，他到的时候人已差不多来了个齐全。法源寺信守承诺，腾出主殿前百里见方的空地给鸣钟人设召，令设有蒲团经筵，江湖人或坐或立，此时已将当中一座极宽广木台围了个囫囵。
　　殿前正中自然是方丈苦叙以及法源寺几位高僧，当中就有那一日被李沽雪薅了一枝水芙蓉的苦痴。
　　紧挨着左手边是青色衣袍的几位，青者万物复苏生机盎然，这是仙医谷弟子。许是习医的缘故，仙医谷弟子各个明眸善睐、温和可亲，正中的一位须发飘飘，夹杂了些灰白，宗师气度遮无可遮，正是谷主裴游风。
　　他手中一柄折扇，一身碧青的长袍，沉静安然，犹如静水深流，也如深谷青松，偶然与苦叙方丈交谈几句，一颔首一展袖之间温润之气使人如沐春风。看见温镜几人行来，这位谪仙也似的谷主目光惊鸿般掠来。
　　嗯？温镜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他觉得裴谷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停？
　　应该是错觉。吧。又没见过，温镜继续观察其余大佬。苦叙方丈右手边是两仪门，祁道长依然那么仙风道骨，被一众银白道袍的道徒们簇拥着，正仰着脖子与一旁的一位刀客叙话。
　　却是昆仑派的谢秋河谢掌门。必须得仰脖子，这一位实在身量太高。别看谢掌门名中有秋水逐波、蹇流中舟的纤柔风致，人却是个彪形大汉，一口重剑背在小山似的肩背上，络腮胡子覆满脸，神情也极其肃穆，很有些辟邪镇恶的门神神韵。
　　昆仑派弟子无论男女都多少得了些他们掌门的真传，个个健硕高大不苟言笑，一柄重剑背在背上，简直让人可以想见他们拔剑时该是怎样的气势千钧。
　　与人高马大的昆仑派成鲜明对比的，是在苦叙方丈左手侧、仙医谷弟子再往左的青鸾派弟子。原因无他，这几位都是女子，身形上自然与日日在高山风雪里锻体练剑的昆仑弟子不同，几位都十分娇小。
　　几位女侠鸾裙高鬓，眉间点朱，臂上缠着各色绸缎披帛，有的长可及地，在她们身后曼曼飞扬，不像跑江湖的，却像是哪家高门女眷结伴出来游玩的。
　　但细细望去，几位着的却不是裙，而是剪裁极其特殊的长裤；臂上缠的披帛也不是为了好看的装饰，那缎子在阳光下波光凛动，却是攒在里头的点点寒芒。你道仙子合该在瑶池边儿上起舞，伴着仙乐飘飘，仙子的衣袂挟着香风阵阵，实则几位姐姐矫若游龙，一道绸缎过来能将你脸扇肿。
　　此外云应山的剑宗，拜月教的圣女，锻刀山庄的打铁人，云生海楼的读书人，轻烟步月湖的隐士，碧海潮生岛的琴师，等等等等，江湖上甭管数得着、数不着名号，竟然有数百个大小门派应召而来。
　　李兼雪跟在温镜和傅岳舟身后，脑中不禁想，若今日不见峰地动或是出了别的什么变故，那可就有乐子瞧了，只怕中原武林要即刻间天翻地覆。
　　温镜则眼睛直视脚下面前一尺，不游移分毫。他是方才被裴谷主瞧的，脑子里不知怎的顿时一阵浆糊，什么凝重什么忐忑都暂时忘个干净，脑中飘的满是见了鬼的“两段清风空望月”。
　　看见三道人影由远及近而来，大佬们端着架子还好，场中旁的武林人士互相悄悄交换眼色，议论起来：“…当中的就是傅贤侄。我去年南下途经扬州，还到老傅府上坐了坐，见过他这儿子一面，端的是少年英才。我还羡慕老傅来着，如今…唉。”
　　一咏一叹，那叹息或真情或假意，字字句句犹如烧红的铁线钻入傅岳舟身上每一寸皮肤，直直钻进他心中。


第27章 二十七·隆少忠谋肯汝聆
　　又有人说了：“幸而傅贤侄福大命大，傅总镖总算留了一点血脉在人间。”
　　旁人附和：“正是，我观傅贤侄虽然受了些伤，但他这样一步一步山路行来，足见心定志坚，加之他原本底子就出类拔萃，不出五年必有所成。”
　　“不错，或许有机会问尊者位。”
　　尊者位，乃是江湖上对一代大家的尊重和认可。江湖上习剑者众，然而只有一位剑尊；刀法好的也有很多，然而只有一位刀尊，旁的兵器亦然。这一任尊者死了，才有下一任。还有的，譬如法源寺苦叙方丈，他是这一代的佛尊，两仪门的掌门祁忘风是道尊，而云生海楼历代文武兼修，弟子多有入仕，如今的掌门穆楼主即被称为儒尊。
　　凡入列尊者位，无一不是成名经年、功法大成的不世高手，而他们现在口口声声却说刚刚过了二十的一位年轻人可问尊者位。
　　满座的人，无论先前与傅岳舟相不相识、与广陵镖局有没有交情，现下傅岳舟到了他们嘴里都变成了贤侄；无论有没有见过他出手，傅岳舟都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一时间赞誉之声倒比傅岳舟从前十二龙王殿一战成名时还要盛几分。
　　傅岳舟却知道，这一字一句的溢美之词却好比杀人之剑，附骨之毒。
　　他心下萧瑟，想到那什么十二龙王也不过是他爹送给他的垫脚石。他爹…他年少时心无旁骛，师傅也说他肯用功，没有浪费了天资，两个兄长和镖局上下看他都似乎眼含赞许和希冀。
　　二十载顺风顺水，一朝黄粱梦醒，却是这般局面。傅岳舟知道，事到如今，他爹必然也不是无辜，为何会接了那本《武林集述》，难道真是与荣升台有过命的交情？纠根结底，只怕与今日汇集于此的江湖人无甚区别。唯权力故，唯野心故。说的重些，广陵镖局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完全是咎由自取。
　　可是，无端受牵连的分局兄弟可以这样想，三番五次救了他的温家兄弟可以这样想，莫名其妙被他爹扯进来、陪着一路艰难拼杀的李兄可以这样想，担着风险替他们家召集武林大会的法源寺也可以这样想，全天下人都可以这样想，唯独他傅岳舟不可以。
　　他能心无旁骛，是他爹给了他心无旁骛的一方天地，岂不闻温兄弟那般人家，还要在自家客栈跑堂打杂么。
　　温兄弟…若说无辜，温兄弟是真的无辜，却不知他兄长今日要如何处置那本搅动了天下风云的《武林集述》？
　　温钰一展袍袖跃至木台正中，却没着急开口，先是朝四方抱拳，又道：“在下扬州温倦涯，是广陵镖局傅广业的托孤人，今日即代傅总镖做个决断。”
　　满座前辈在上，温镜觉得他大哥真是可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揽。他原先以为这个“决断”温钰是要交给法源寺来做的。无论怎么考虑，只要法源寺作保，他们一行人也就脱开了看戏，无性命之虞。
　　至于旁的，温钰说过他要今日过后白玉楼举世皆知，微末之力救广陵镖局的孤，又击响法源寺一百零八记佛钟，江湖上谁还会不知呢？温镜看来实在也没有再出头的必要，他抱着臂手一紧，却不知他哥这是要做什么。
　　这时场中一位老者开口：“敢问温小友与广陵镖局是何关系啊？”
　　言下之意：傅总镖生前生意遍布江南江北，交游甚广，为何选了你这么一名“小友”托孤？温镜知道这个话不能这么答，若是关系密切，那么敢问那本账…你知不知情？
　　台上温钰冲那老者一躬身，一抱拳，正正经经答道：“邻居。”
　　啊？唔。若说驯隼坊确实也在扬州北城，确实也与白玉楼不太远…温镜心里暗自好笑，他担心个什么劲呢，温钰可比他知机，他能听出来弦外之音温钰也一定能，他想不出该如何作答的问题却一定难不到温钰。
　　温钰又道：“事发突然，傅总镖临时向我兄弟求助，说了一件东西，同时留下一位公子。”
　　方才那老者问道：“可是这位傅小公子？”
　　温钰答道：“正是，我等正是受了傅总镖所托，护——”
　　那白胡子老头却没让他说完。殿前既有赞誉之声，自然也有别的声音。白胡子自顾自地叹息道：“可惜，傅兄英雄一世，广陵镖局的好汉上上下下各个忠义无双。此番广陵镖局遭此大难，若是傅小公子真有忠孝之心…罢了，蝼蚁尚且偷生，我等做叔伯的也不好苛责，可惜了。”
　　此话一出，温镜直接开口：“可惜？——”可惜什么？可惜斩草未除根？可惜让傅岳舟活着跑了出来？
　　他这话还没说出来，李沽雪在他身后轻轻按一按他的肩：“我来。”
　　耳边温热的气息转瞬即逝，温镜转身看向李沽雪，李沽雪狡黠地朝他眨眨眼，又转向那白胡子：“小傅公子当日誓要与他们家镖局共存亡来着，我们给拦了。可惜你这老儿眼瞎得很，别人的忠心和孝心你偏偏看不见。”
　　那白胡子一愣，大约没想到这几个小子里竟敢有人如此出言不逊，愣完了老先生就气得要暴起，喝道：“找死！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黄口小儿，便是你与前辈这般顶撞，你与傅岳舟一样！不配谈忠孝！”
　　旁人也乱起来，有劝这白胡子的，也有劝李沽雪的，道：“你这后生，恁地无礼，他是云应剑宗的宗主。”
　　上首苦叙大师连忙打圆场：“阿弥陀佛，如此说来当日的确是两位救了傅小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施主慈悲为怀，莫要嘴上不饶人才是。”
　　李沽雪还没说话，那位云应山剑宗宗主先冷哼了一声：“傅岳舟危难之际弃家门于不顾，如今广陵镖局百废待兴，若傅兄泉下有知，也不会放心将镖局交给这个不孝子！”
　　啊，温镜忽然明白了，原来这白胡子是这个意思。


第28章 二十八·白云开处唳松风
　　此实乃图穷匕见。
　　先前他们都想漏了这一茬：原本按照父死子继，傅广业和他其余的两个儿子都没了，广陵镖局的基业合该由傅岳舟继承，那么《武林集述》也应当在继承之列。
　　因此这白胡子说傅岳舟没有和自家镖局同生共死，不配。说傅岳舟不够格接管广陵镖局，就是说他不能名正言顺保管《武林集述》，那自然是要交出来的。
　　什么意思，温镜瞥一眼这白胡子，凭什么规定别人就该死，凭什么活下来就是一种罪过？又气愤一时又想不出该如何反驳，毕竟忠孝二字在这时代可太重，温镜被这种冠冕堂皇的无赖言行噎得哑口无言。
　　他笨嘴拙舌，自然有人巧舌如簧。
　　李沽雪抱着双臂，似笑非笑看一眼苦叙，似乎在说大师您瞧，这可不是我得理不饶人，而后他再次转向白胡子，慢慢吞吞抱了拳：“方才说前辈是何人来着？”
　　白胡子怒目而视：“你也知道是前辈！”
　　旁人赶紧又劝：“他是云应剑宗白云道长。”
　　“你这后生快些陪个不是罢。”
　　“哦，云应剑宗，”李沽雪闲闲行至台子边上的栏杆处，单脚一跨摇摇晃晃地坐上去，面上则作思索之色，而后肯定道，“没听说过。云应山是个什么不入流的荒山野岭？”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抽气声，白云道长也再次被说得呆立现场，而后不由分说他就要拔剑，旁边的人又劝，有拉着白云道长的，也有想去拉李沽雪的，被李沽雪旋身躲开。白云道长脸色充血：“我云应剑传承百年，我、我今日要不斩了这黄口小儿替门派正名立威！”
　　李沽雪身如滑鳅，嘴上犹自啧啧惋惜道：“百年？看来是到你手里没落了，后继无人，否则收拾我这‘黄口小儿’都要轮到你堂堂宗主亲自出手？”
　　白云立时挣脱诸人跃上台来，一剑砍向李沽雪。
　　他一出剑，温镜就知道“百年”之说所言非虚。白胡子这一剑自上而下跃斩而来，带着身形俯冲的冲劲，又快又重，颇有些磅礴气势，若是砍到木台上恐怕台子都要被他砍成两半，若是砍到李沽雪身上——
　　却没砍到李沽雪身上，连李沽雪的头发丝儿都没碰着，白云的剑很快，李沽雪更快。
　　只见他身形猛然拔高半寸，一寸也不多，一寸也不少，奇准无比地踏在白云的剑尖。
　　不仅踩上，而且踩住，踩得死紧，看样子白云运足力道也拔不出来。
　　看似飘飘轻如鸿毛，实则稳稳重如泰山，李沽雪凌空站得渊渟岳峙，笑得恣意无忌：“顶撞你就是不忠不孝？你是生我了还是养我了？还是授我武艺了？到处自封长辈，难道不是因为你们那什么山上缺人？”
　　白云的剑原本剑势汹涌，合数十年功力于一击，周遭的人都感受到了这一剑之威不得不暂避锋芒，在场的人都眼力不俗，知道若没有神兵利器在手，很难正面硬接下这一剑，更别说血肉之躯。可这名自称李沽雪的后生接住了，不仅接住，甚至是很轻易地接住，他甚至没有拔剑；不仅没有拔剑便轻易接住了，甚至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在剑刃上的内劲没击中木台之前，足尖一点便接住了。
　　自下而上卸下一剑之力本就很难，还未出兵器，这就超脱出了“难不难做到”的范畴，在现场的一些人瞧来，已经属于“做不做得到”的范畴。
　　只见这年轻后生脚步轻踏，竟然在一瞬之间逆向使白云的剑气消弭于无形，既没有伤着自己也没有伤着木台。
　　白云自觉不妙，想要撤剑，却已经太迟，这后生踏着他的剑往上一步，白云竟然觉得甩不掉他，手上经年的佩剑好似灌了千斤，紧接着这千斤之力便砸在他的手腕。
　　一招之内，场上有一方竟然连本命的兵器都无力保存。
　　李沽雪嫌弃地踢开白云的剑，说了一句日后很有名的话，一句提到“李沽雪”大家都会想起来的话。他嗤笑一声，面上却没有嘲讽之色，只是轻飘飘地道：“剑乃君子之兵，就你也配练剑。”
　　方才他若说这个话，只怕众人要说他狂妄；如今再说这话，却没人再有异议。江湖上，占不占理两说，归根结底拳头要够硬才有资格说话。
　　没有异议但众人心里想的也不是什么好话。若说方才这些武林人士在算计这几个年轻人，现在则是有些忌惮这几个年轻人。再有眼力一些的，心中更是惊异不已。这青年人的武功身法，怎的好似从未见过？江湖上好手多如过江之鲫，从默默无闻一跃绝顶的也不是没有，但是使的武功闻所未闻的就实在极少。
　　白云道长自知颜面无存，仓促间弃剑领着几个弟子狼狈离去，但他给剩下的人提供了一条思路。是啊，傅岳舟继承《武林集述》其实顺理成章，再有法源寺庇佑，那还有他们什么事？
　　不多时就有一个声音道：“既然李公子武这般卓绝，为何不留在扬州帮傅总镖御敌？而是要带着傅小公子逃往胥浦呢？”
　　温镜转过身想看看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却没找着。此人学得聪明，不肯步白云后尘，不当出头鸟，毕竟有前车之鉴嘛，他躲在人群中吆喝了一嗓子，随即不再作声，甚至还悄悄挪了地方，一时半刻还真的不知道是谁放的屁。
　　可是呢，场下慢慢开始有人跟着附和，说这是个好屁，是个香屁。
　　李沽雪又示意正待开口的温镜和傅岳舟稍安勿躁，施施然往方才说话之人的方向挪了几步：“世上只有过街老鼠才藏头露尾。罢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只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离开扬州第一站停在了胥浦？”
　　场中人被他问得一静。
　　“你们怎么知道傅小公子途中在胥浦停留？”李沽雪发问，“既然知道，你们这些武林正道又为什么不出手相助呢？”


第29章 二十九·流言往事浮云尽
　　场中鸦雀无声。
　　片刻后李沽雪朝苦叙抱拳：“我与广陵镖局若说有什么交情，那也只有机缘巧合下救过小傅这个交情。非亲非故的，那个傅总镖拜托我救他儿子出城，我肯答应，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他又旁若无人地抱怨：“他儿子还不老实，又是重伤在身行动不便，又是不愿独自逃命，我们费了老鼻子力气才把他带出来，唉。”
　　这时又有人道：“一面之词罢了！焉知求你救命的是傅岳舟还是傅总镖！傅总镖求你救他儿子难道没许你好处？”
　　李沽雪眼神都没给一个，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站在这里说求我救命的是小傅，总比你藏头藏尾说话可信一些。”
　　他有意替傅岳舟说话：“小傅挂念他爹，挂念他家的镖局。不然为何我大哥带着那什么破账本星夜兼程先到了这里，我们三个晚了好几日？便是劝说小傅花了些功夫，一步迟，步步迟，这一点苦叙大师可以作证。”
　　听闻此言，在场之中有些人后悔不迭，原来是兵分了两路。“我大哥”，这些人早前上山时和温钰打过交道，知道这几个年轻人隐隐以他为首，“我大哥”说的八成就是他。早知道是这个后生单枪匹马带着账本…嘶，可惜了。不谁又能想到，傅广业竟然兵行险着，将这么要命的东西交给了一名素昧平生的无名之辈。
　　苦叙唱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确实如此。”
　　傅岳舟忽然手抵住下唇咳起来，温镜去扶他，他看看温镜，又看向苦叙：“方丈，诸位，即便如此，广陵镖局也不该交给晚辈。”
　　他说的是广陵镖局，实际上说的却是《武林集述》，众人竖起耳朵。
　　“家父临终前没将镖局托付给晚辈，便是知道晚辈不成器，难堪重任。他托付给了温兄，事实证明实乃万幸。温兄接到嘱托，一刻没有犹豫便赶来不见峰，又托付给了方丈，此事合该方丈做主。”
　　他说两句咳嗽几声停一停，又道：“法源寺乃武林泰斗，方丈大师又素有德名，想必无人不服。”
　　温镜看他一眼，他的话是将他们几人和温钰都撇了个干净。
　　“阿弥陀佛，”苦叙大师立掌于前，“傅施主过誉，诸位同道乃是应的温施主的召，而非老衲，此事合该温施主自行决断，鄙寺不过是地方宽敞了些借出来罢了。”
　　宽敞，温镜看看四面望不到边的佛殿，从前觉得自己家两座楼挺宽敞的，是他高攀了，他们家不配。
　　苦叙又道：“老衲听傅施主一席话，深觉傅施主忠孝可嘉。”
　　眼看苦叙滑不溜手，只借地方不拿主意，要中庸之道一条道走到黑，皮球便又回到温钰手上。
　　此事还是要温钰出面，李沽雪也闭了嘴，只听温钰忽然朗声道：“《武林集述》如何处置，谁说我要代傅总镖做这个决断？”
　　举座皆惊，一是没想到他就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二是，除此之外那还有什么决断好做的？
　　温钰朝苦叙大师行了一礼，举步踏在木台边沿，又冲苦叙的方向又一拱手。却原来不是拜苦叙，而是拜他身后的大雄宝殿：“佛祖在上，我要替广陵镖局扬州总局一百二十余个英灵讨个说法。”
　　他说得如此正义凛然，如此合情合理，令人无以反驳，场中一时间比方才李沽雪一招之内卸了白云的佩剑时还要安静。温钰临风而立，声振寰宇：“还不算各地分局的兄弟，傅总镖一生心血，一门义士，到底为何人所害？我不知道。今日我便问一问在座诸位，座下可有知情人。”
　　能灭了广陵镖局，那必然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能办到的，或是哪个大门派大世家，或是几家联手，这些人正在场中。
　　却不会有什么知情人站出来。
　　广陵镖局是过了明路的镖局，在各州府都入了档，明目张胆掀了官府认证的镖局，这跟谋反有什么区别。江湖人虽然仗着身怀绝技，说起庙堂来都有三分不屑，可若说真的要跟朝廷做对，那还是不好有这个心思的。
　　果不其然，殿前还是一片寂静。温钰道：“好，凶手不在此处。再者，据闻此次飞来横祸皆因一单生意而起，那我再问，这单生意的主顾，今日可到了？”
　　一单生意，便是《武林集述》，《武林集述》，那是荣升台的账本，主顾便是荣升台，荣升台被连锅端，哪里还到得了此处。这个问题和上一个一样，注定是个无人认领的下场。
　　这时祁忘风突然开口：“据闻？温贤侄，这单生意由你接了傅兄的嘱托送到法源寺，敢问贤侄是一路上一眼也没看过吗？”
　　这下子场中的视线都转向了祁道长，温钰倒没避讳，利落点头，向苦叙又一抱拳：“烦请方丈请出这单生意。”
　　要说满场的人，除了温镜他们几个籍籍无名，其余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说一不二，今日却连一个账本的名儿都不明说，一会儿“广陵镖局”，一会儿“一单生意”。
　　文盲背书箱，都不知道在装些什么。
　　苦叙取出扁平扁平的一只檀木匣子交予温钰。目力佳的立刻看出，那木匣是上等紫檀木制成的，大约有两掌宽，十来寸长，色泽深沉柔和，棕眼圆润，是件上品。
　　温钰接了举在手中：“我之所以说一单生意，是因为我没见过什么《武林集述》，傅总镖交给我的便是此匣。温某不才，一路上又行得急，也没看出该如何打开。”
　　一席话又说得空气安静，在座的江湖人士们有的回过味儿来，原来傅广业打得这般主意。一头央人将账册藏在木匣中送出，一头再安排人护送幼子，若这姓温的后生说的是实话，那么…只怕能打开这木匣的只有傅家人，温家兄弟实实是做了冤大头，怪不得要鸣钟，这是鸣冤呢。
　　可是那本账…真的藏在这木匣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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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歇后语小能手有上线了！


第30章 三十·重重楼阁自分明
　　也是，场中有几家交换几个不明显的眼神，扬州城广陵镖局的总局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傅广业死的时候身上也没带着，还能在哪呢。
　　温镜忽然感到身边人动了一动，那是不知何时站回他身边的李沽雪。温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温钰单手持着木匣正走向祁忘风，并且大有要将木匣递过去的势头。
　　温钰朗声道：“不如忘风道长查验一二？”
　　这下可炸开了锅，一直没有作声的裴谷主开了口，他此前一直似有若无盯着温镜，此刻目光从温镜面上移开，口中笑道：“忘风掌门，咳咳，三思啊。”
　　昆仑谢秋河则直接得多，他冷声喝道：“法源寺都不敢接，你两仪门敢接？”
　　那边一位臂上缠着茜红披帛的青鸾派仙子则遥遥望向温钰：“温兄弟可想好了？此人方才还暗示攀扯，说温兄弟也看过这本账呢。”
　　许是旁人大都在朝祁忘风喊话，只有她是对着温钰，又或许是只有她肯直接明言称“一本账”，温钰停下来，向她温文一笑：“多谢前辈提醒。正是因为祁道长有疑，我才要请他判一判。祁道长，方丈与晚辈屡次尝试开盒，皆事倍功半，您见多识广，烦您替晚辈瞧瞧，此物有没有被打开过。”
　　这倒也…无可推脱，谁叫问题是他问的呢。祁忘风顶着满座能把他扎成刺猬的眼刀接过木匣，作势仔细研究一番。这只小叶紫檀边嵌玉雕花木匣是件十足的珍品，祁忘风掂量再三，里头确是书页之声，也确实做得不知什么机关，无从开启。
　　而后他眼睛一转，手上也一转，却没把东西物归原主，而是递给了一旁的谢秋河。
　　力拔山兮威猛盖世的昆仑剑客盯了片刻，接了。此后，一袭青衣蕴藉无匹的桃源之主接了，云鬓花颜绸带蹁跹的青鸾仙子也接了，场中许许多多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都接了。
　　最后又传回温钰手中，木匣的一角都不知道叫谁暗暗发力搓掉了一层包浆，露出内里的木纹。
　　温钰举起了匣子，高声道：“请广陵镖局护送这一镖的主顾不知所踪，不惜杀人灭门也想要得到账本的凶手不愿承认，方丈仁慈收容我等多日也避了嫌，傅兄弟又自称力不从心，既然傅总镖当日将此物交予了在下，那么此物，就由温某代为处置。”
　　他说话气势实在不像一名初出江湖的新人，端的掷地有声。海鹤阶前鸣向人，白玉楼，这些身怀绝技的这些年轻后生，振翅欲飞的待鸣之鹤，究竟会如何处置这本账？
　　这几个年轻人是会挟账本以令英豪？还是会狮子大开口地向在座武林中人讨要秘籍财物？抑或是要挟几大门派的合力庇佑？或者《武林集述》若记载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白玉楼会一一揭露么？
　　再或者，他没有这般正义凛然，蜗居在法源寺，或者旁的什么秘密之处，一条条账目细细记下再挨家挨户地讨账？或许，他野心再大一些，手段再高一些，他都无须自己亲自动手，只须挑着有仇的、有怨的几个门派四两拨千斤地去个信儿，江湖说不得就得大乱一场。
　　而乱世总是出英雄的。
　　出人意料地，这“英雄”默立片刻，向木台的一角行去，木台四角上设有火盆，火舌烈烈，他、他竟然，是要将这本账连带木盒一齐付之一炬？
　　满座寂然，他们有的是有把柄记在《武林集述》上，有的是想浑水摸鱼据为己有，还有的，自知争夺无望，来看看花落谁家，将来是交好还是交恶。因为这本账真的太重要了，江湖其实好比隐形的割据，门派大小、势力范围就决定了弟子罗选、生意涉猎，决定了门派兴衰，种种关系错综复杂，好比一盘棋错综复杂，好比一张网犬牙交错。
　　身在棋中，犹如棋子；身在网中，难窥全貌。
　　可是《武林集述》能让人瞥见些全貌。有了这本棋谱在手中，即便上头没写着一步一步该如何行棋，如何克敌制胜，但至少奠定了执黑子的地位，有了先行占地之利。
　　眼见这本宝贝就要落入火盆，火舌已经卷到了外头价值连城的木匣，有的人想，也好，谁也落不着，倒也干净；有的人则想——
　　不如搏一搏！
　　一道劲风猝然袭来！却是一名五短身材、面目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他一手朝木匣探去，一面大声喝道：“谁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你和法源寺狼狈为奸伪造木匣也未可知！或者早已将原本替换！我便要替大伙打开好好验验！”
　　正是方才藏在人群中三番两次发问的那个声音！
　　若说蛮力，在场诸人能打开木匣的不在少数，可是那木匣周身光滑，一丝缝隙也无，见识过机关机栝的都能看出是没打开过的，之所以没人施展内力强行破匣，一是众目睽睽，二是，这是法源寺方丈拿出来的。若是不相信法源寺，为何要上不见峰；既来了，人在屋檐下，自然要敬主人三分。
　　要硬抢木匣的人却是不管不顾！他先发制人，众人反应不及，还真的让他抢在木匣落入火盆之前抓住了一角。
　　却也到此为止。
　　温钰离得最近，没来得及动兵器，一掌推出去。
　　稍晚一步到的乃是一柄顶端二十指长的九股莲华金刚杵，隐含金刚荡魔之威，是苦叙方丈的本命法器。仅是一息之后，先前只露了几步身法的李沽雪终于出剑，一剑“归来”，似夹裹有金石之声。木台之下祁忘风也是一剑袭来，他的剑气森寒，带着太乙峰的风雪，和谢秋河重剑上的昆仑风雪一道，寒气逼得火盆中的火焰都为之一暗。此外还有裴游风手中折扇一合一甩，几道寒芒飞也似的祭出，灿若云霞的披帛也毫不逊色，艳丽又锐利的绸缎似通主人心意，也袭向来人。
　　准确地说，是袭向他指尖触到的木匣。
　　再上品的檀木也经不起当世几大高手的合力一击，当下四分五裂木屑四溅，里头的一本藏蓝书册也没好到哪去，死无全尸地躺在火盆子里，一任火舌无情吞噬，封面上依稀可见四个大字——武林集述。
　　——序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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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楚妃堂上色殊众，海鹤阶前鸣向人。《寄常征君》杜甫
　　# 卷一·一把剑


第31章 三十一·院中人出锁游鱼
　　李沽雪讶然：“跑了一个？”
　　枕鹤急得脑门子冒汗：“是，还…还姓荣。”
　　“哟，”李沽雪打一个呼哨，“可以啊你，荣升台上下八千人可一个都没漏，唯独金陵分号跑了一个，跑了的这位还姓荣？别是荣升台本家吧？”
　　枕鹤气闷，半晌憋出一句：“…我说了你可别生气，还真是本家嫡系。人称荣五爷，就审的口供来看，是他们家苏州、洪州几个府这一片儿的管事。”
　　李沽雪神色郑重起来：“上面什么说法儿？叫咱们把人追回来？”
　　枕鹤却面上松快几分，嘿嘿笑起来：“不是咱们，兄弟，那是你的活儿。”
　　李沽雪斜眼看他：“我去抓人，你干什么去？”
　　枕鹤也呼哨一声：“怎么，抓一个手不能提的富家公子哥儿你还得要个帮手？出去你好意思说你出身无名殿么？”
　　“手不能提，行，”李沽雪笑了笑，“手不能提他是怎么独自从你眼皮子底下跑出去的？”
　　“唉，”提到个中经过枕鹤又开始叹气，“别提了。抓人是在金陵城东昭云别院，我手下兄弟亲跟着去的，事先便知道是抓东南总管，都提着精气神儿，没怎么费劲就锁定了后院一座两层小绣楼。”
　　李沽雪若有所思：“昭云别院听说过，江北一带有名的园子，南朝高祖武皇帝讨伐东昏侯时的府邸，左中右三路大宅，据说东北角还有座小园林，景观秀绝。按说地方大的很，咱们这位五爷怎么主屋不住偏跑去住绣楼？这绣楼里是住着他的姬妾？”
　　“咱们原先也这么想。却发现那座绣楼不同一般，窗子上都系有风铃，即便是我手下去开也不能保证悄无声息，更何况随行的都是府兵，功夫嘛就差点意思，便只好从正门摸进去，谁知道这当中就着了道。”
　　“哦？”李沽雪升起些兴味，“难不成楼梯上还有什么机关不成？这姬妾很得宠啊？”
　　除非是别院主人常常夜宿在此，否则一个姬妾住的绣楼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枕鹤却不知为何有些梗住：“…怪我手底下人太不机警，到此就该发觉异常，可惜当时没人脑子转过这个弯。他们不知触动什么机括，弄出了好大的声响，领头的心知不妙，连忙奔到二楼房中，只见床榻上帷幔半开，榻边一扇窗子也开着。”
　　“…就这样叫跳窗逃离？他们郡府抓人，难道四周不设围防？”
　　枕鹤：“嗐，看不起谁呢？能这么轻易？第一反应自然是追至窗边查看，谁知冷不丁走近了才看见榻上还躺着个人。据我手底下说，那女子□□半露，肤白如凝脂，头发披散在鸳鸯锦被上，跟乌云似的，雪颌冰颊，眼睫跟马尾巴毛似的。本来是极香艳的，可是那女子颈边一道血痕，伤口潺潺流着鲜血，走进一摸，刚刚没了气息。”
　　极香艳的，李沽雪听到一半就有些不忍直视，再香艳叫他这师弟东一句乌云、西一句马尾巴都给熏臭了。他决定不理这茬，只道：“这位五爷够心狠的，临走前灭了口？除非他这姬妾知道他的落脚点，不然何必下此狠手。”
　　一日夫妻百日恩，金屋藏娇，小绣楼里前一刻还风光旖旎锦被拥香，两人还挑着灯，不知是怎样的一番春情蜜意，下一刻就给人家喉咙划了个窟窿。
　　枕鹤一拍大腿：“是罢！你也这般猜测罢！当时我那手下也唏嘘了片刻，不过咱们的怜悯都喂了狗了。当时他们觉着也是无辜，就打算先给移到郡府牢房的停尸房，待从别院仆妇口中打听了这可怜女子娘家姓氏，好叫娘家来领人，死得那般凄惨，总要好好给葬了。
　　“我手下人心软，还特意仔仔细细给那女子用锦被裹了个严实，亲自给抬到马车里。谁知他们带着人继续搜查，包围圈里头搜了一圈没见人，回到府台复命，才发现运尸身的马车压根儿没回去。”
　　“…”李沽雪反应很快，“难道是伪装成了尸首？荣五爷，却原来是荣五娘么？”
　　枕鹤一言难尽：“谁能料到如此呢！咱们提前得的消息，这荣五，手底下有荣升台在金陵十几处买卖，其中还有青楼，楼中女子都说五爷是常客，咱们还打听出来说他颇有些小嗜好。谁能知道这都是为了做戏，掩饰身份女扮男装！”
　　李沽雪思忖片刻，直觉不对。若要掩饰身份，在家里放一两个信得过的人假作妾室便足够，青楼这种地方，人多眼杂，并不是个做戏藏秘密的好地方。他一拊掌：“我见见你那手下。”
　　“暂时见不着，我叫他自己去领罚，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地，”枕鹤扔一枚信筒给他，“放心，领罚之前我已命他作了画像来，不耽搁你的事。”
　　李沽雪抽出笺子来看，一打眼就赞叹不已：“好功夫，寥寥几笔，意在笔先，倒有神韵，”接着他又问，“还是暗中追查？”
　　“是，”枕鹤答道，“你道我真能躲清闲？再是意外人还是在江宁郡丢的，在我手上丢的，上面的意思是你去找人，我去查江宁郡府，甚至是州府，看看是不是还有人和荣升台有什么牵连提前泄露了消息，也算将功折罪。”
　　“原来如此，”李沽雪收下肖像，“不过将功折罪你还得仰仗兄弟我，我把人给你找着了，你这罪才算一笔勾销。哎，你既然还有差事怎么把手底下人罚了？”
　　“怕什么，叫长安再派人来便是。”
　　枕鹤无可无不可，可把李沽雪羡慕坏了：“下回我在明你在暗。你跟府尹刺史们喝茶，我跟这山上吹风；你使唤小弟要多少有多少，我还得挖空心思讨别人欢心。”
　　闻言枕鹤想起什么，问他：“前两天武林大会他们去看，说你身边儿有一个一身紫衣、半束单冠的，模样特别出挑，是什么人？温家人么？”
　　李沽雪眉目一凝：“谁去看了？这话谁跟你说的？”
　　“嗐，”枕鹤讪笑，“一点传闻罢了。传闻，传闻。”他觑着李沽雪神色，终于又说，“是云生海楼的少楼主，说想请温二公子去杭州做客。”
　　李沽雪表情一时间非常精彩，因为云生海楼的少楼主可不是什么正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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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地名采用唐初的叫法，江陵隶属苏州府，行政区域上属淮南道。唐朝行政区划分比较复杂，作者尽力避免混乱QAQ
　　南朝高祖武皇帝，即南梁开国皇帝萧衍
　　记住这个擅长绘画的手下！！！


第32章 三十二·碧流明处雁初飞
　　云生海楼少主人名叫穆白秋，是个武痴也是个画痴，看见美人就见猎心喜，要给人家画人像，据闻他的房间里满满儿挂的都是他自己的画作。
　　可尽人事知天命，人的天资说到底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有的人天生根骨绝佳，是练武奇才，丹青一途却十窍通了其九，一窍不通，穆白秋的判官笔有多出神入化，他画出来的画就有多糟糕。
　　要说判官笔和画笔都是笔，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使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穆白秋画得不好，他自己也知道，可他是个榆木脑袋，笃信熟能生巧，勤能补拙。因此穆少楼主就经常路过看到貌美之人就邀请人家跟他回去作客，拉回家就给人画画像，每新画一幅，就将房中原本挂的最难看的一幅换下来。
　　他是为了学画，别人却不信。
　　他们家云生学宫网罗江南多少才子，每每丹桂放榜，白马嘶风，朱门秉烛，金封堆案，云生学宫不知道要接多少封捷报。这是庙堂上的；江湖人则看的是云生海楼的判官打穴笔。云生海楼弟子的兵械器型似笔，精钢制成，笔头尖细，笔身中间有一圆环，环形套于指上，左右旋转，笔尖可戳刺，笔把可点穴。据说其中佼佼者，一招之内可连点八脉交接之处的八穴，使人顷刻之间毙命，一把判官笔在手，江南横行无忧。
　　就这副家业，家里的少主人常常勾搭貌美男女回家，他说他只是画画儿，江湖上的人信你个鬼。传的天花乱坠，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穆白秋到处拐人是要研究穴位，有的说他是要练阴邪功法采补，当然更多的还是说穆白秋好色。
　　李沽雪听的就是这个版本。他一时间眉毛简直要扬到天边儿：这小色鬼打听温偕月干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他李爷抢人活腻了么——
　　随即他反应过来，温偕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没什么资格管温偕月去不去杭州，有人想邀请温偕月去杭州他也没资格生气。
　　一时间他心气更加不顺。
　　枕鹤敏感地耸耸鼻子，觉得他这位师兄忽然非常不爽，比方才听说荣升台跑了个东南总管还要不爽。他利落起身就要告辞：“这事儿没影儿，我就多余提。那什么，别的都附在笺子里头，咱们弟兄亲自围的城，那个荣五保准还没出江陵，余下的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旋身出了茶肆，几个身位就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街角。
　　这座茶肆就是不见峰下六合县寻常的一家，街边一座茶棚，四五张竹桌，茶小二瞧一位客官先行离去，腿脚还挺快，他就担心剩下的这位没得也遛号，于是跑上前热情道：“哎，客官的茶凉了么？可要添些热的？”
　　李沽雪攸地偏过头，那小二瞬间被他脸上的煞气惊得连退两步，险些跌一跤，只听这一脸凶相的客官问道：“有没有酒？”
　　小二惊在原地。长相挺周正的青年人，怎生一张欠债脸，这也罢了，茶肆里讨酒？别是故意找茬。李沽雪见状唇角一勾，扶了一把小二又扔了几枚通宝在桌上，站起身离开。
　　“爷是茶碗打酒，不在乎。”
　　傍晚李沽雪提溜着一只白瓷瓶子回不见峰的僧房，温镜正在房后练功。
　　他也没练刀，也没练剑，手上是一柄树枝子，招式也很奇怪，不甚流畅，一遍一遍地使着同一招。可若说是同一招，每一遍却又仿佛略有些不同，招式走得异常艰涩。最后一回，他足尖一点旋身而起，身形横逸斜出，腕间发力，手中树枝来回一荡，其中灌注的内劲就直直朝李沽雪扫来。
　　“这么凶？”李沽雪闪身躲过，落在他跟前。温镜看了一眼李沽雪手中的白瓶，将手中的树枝子扔了，疑问地看向他。
　　李沽雪闪身上前，顺手接了树枝子却没答，又问：“方才那招叫什么？”
　　温镜停下来，从他手中将那只一尺来高的白瓷瓶接走，嘴里飘出四个字：“春风拂夜。”
　　“唔，”李沽雪陪着他回房，“我猜这招在你家刀法里该是举刀横劈？你给改了。自己琢磨的？想学剑？”
　　“嗯。”
　　李沽雪心中一叹。他早看出温偕月练刀一途已走入死胡同，改练剑实属迷途知返。但他没想到这人没图简单省事，改学一门现成的剑法，而是自己琢磨着将自家刀谱改成剑式。
　　以他的资质，随便进个一二流的剑派都不是什么难事。即便是顶尖那一档如两仪门，应当都会很乐意收他做弟子。资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嘛，如今半个江湖可都欠着他们扬州白玉楼焚了一本账的人情呢。
　　他冲温镜呲牙一笑：“行，回头哥哥给你整把好剑。”
　　温镜哼一声：“我谢谢你。”
　　说着二人进了房门，温镜摘了这几天一直挂在床头的莲花刀鞘，擦净削根，重又在白瓷瓶里插好。李沽雪定定看着他，忽然说：“荣升台的账本儿为何到了广陵镖局手上，你想不想知道。”
　　温镜理花枝却没搭这话，只是抬头问道：“你跟进来干什么？”
　　李沽雪撇过脸：“你就说想不想知道。”
　　“你知道？”温镜狐疑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但现下有个能知道的机会。荣升台的东南总管，眼下就逃窜在金陵城，去捉么。”
　　温镜更加愕然，李沽雪则被他看得心里烦躁，恨不得立时跑了。房中这青年手中擎着他送的花，身前是他买的瓷瓶儿，一双眼睛虽然带着疑惑但是清明透亮，一点儿阴霾也没有，雪白的下颌…
　　咳咳！李爷心想，你到底去不去，一句话的事儿，要不是怕你被拐了…
　　温镜没有犹豫站起身：“我去跟大哥说一声。”
　　李沽雪心里没来由一喜，面上努力不动声色：“温兄不一道去吗？”
　　温镜摇摇头：“他应当要回扬州，傅岳舟也想回去。”他想看看能不能找找有没有逃出去的亲眷。这话温镜当时听了，无以安慰，只陪着傅岳舟相对无言，这话他便没有复述给李沽雪。
　　李沽雪便也没有意会到这一份无言，他煞有介事道：“嗯，应当的。你姐姐和三弟还在扬州，是该回去看看，请令兄代我问个好。”
　　温镜看着他，眼睛很深，没说话。这怎么了这是？李沽雪摸摸鼻子想了想，试探地问：“你不会还觉着我对你姐姐有意吧？阿月，我指天发誓，我没有。”
　　温镜哼了一声转身出去。
　　出去找他哥辞行。
　　温钰如今却不是那么容易说见就能见。仿佛一夜之间法源寺的粗茶斋饭变出了花儿，不见峰的秋色变成了世所罕见的胜景，白玉楼变出了传世的绝学，温钰变成了什么江湖绝世香饽饽，每家每派客居在此，都要下帖正式请白玉楼这位温小兄弟前去品茗赏景切磋清谈。
　　幸而今日温钰在自己房中。温镜将金陵之行略略说了一遍，温钰审视他片刻，却没说不许的话，只让他别泄露家里真名，凡事记着防人，竟然十分痛快地放了行。
　　他看温镜一脸惊讶，挥挥手赶小鸡崽子似的不耐烦道：“你现如今自保足够，我不让你去，你心里总要惦记，不如让你去看看，你便迟早知道家里的好。”
　　温镜无语：“我有那么贪玩儿么？”
　　“你，”温钰一指他，哼笑道，“行，你不贪玩，此番将荣升台和广陵镖局的渊源干系好好查明了回来禀我，行了么？快滚。”
　　温镜很有眼色，他立时就滚，温钰在他屁股后头冷冷补了一句：“旁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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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茶碗打酒——不在壶
　　没错，作者会用一些奇奇怪怪的歇后语，歇后语小能手就是我


第33章 三十三·日斜深巷无人迹
　　温镜立在墙头，轻声问：“此地？前日夜里荣五失踪，就是在此地？”
　　这儿是金陵富贵人家聚居之地，又不是荒郊野外，说没就没了？该不是在哪家藏起来了吧。
　　李沽雪明白温镜的疑问，他肯定道：“就是此地。奈何两边儿人家俱已一一查问过，绝没有人家窝藏荣五，不敢也不可能。”
　　唔。“不敢”是说这些人家和荣升台没关系，不会收留荣五；“不可能”是说李沽雪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查验过。李沽雪和他一道连夜赶来，是没这个功夫的，那便是他背后的人，两仪门的人。温镜想，两仪门这么牛批吗，十几家豪宅，一个白天的功夫，说搜完就搜完。
　　但他也没细想，凝目朝巷中看去。
　　两人在金陵城东北一条小胡同。说是小胡同，却其实并不很小，路也没有很窄，两架马车或可并行。只是路两侧一边是高宅大院，另一侧是大院高宅，将这条巷子夹在中间，显得格外阴暗幽长。
　　温镜简直可以想见这里白日里的光景：这巷中前半日投着一边高墙的阴影，后半日朱阳西移，另一侧的阴影又如期而至——左右是照不进这条巷子的。
　　或朱漆或青石或牙白的高墙间或开有几扇小门，门旁停着送菜运货的板车，甚至远处还有一架泔水车。
　　他忽然鼻尖一动，悄声问李沽雪：“你闻到了吗？”
　　李沽雪也悄悄地：“闻到什么？泔水味儿？泥味儿？”
　　…不是，是一种很奇怪的香味儿。说是香，闻来却并不怡人，那味道很浅很淡，温镜没有闻到过。他再凝神去嗅，却又好像无影无踪，他看看墙内的画阁亭台，心想大约是哪家娘子房中的熏香？
　　有人喜欢这个味儿么，他微微一甩头继续查看四周。
　　这便是传说中的后门一条街吗。温镜看着地上的石板，墙内红桃绿柳垂檐相向，墙外是经年的灰尘秽物混着潮湿堆积成的一层污垢，即使是夜间也能看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黏腻来，上头来来回回都是车辙痕迹。
　　脚踏在其上…温镜是拒绝的，因此他立在墙头。不过这泥…他问：“押送的马车无迹可寻么？”
　　李沽雪暗道一声聪明，也不隐瞒：“找到了，就在巷子出口。”
　　温镜问他：“现在呢？”
　　“还在那。”
　　温镜扬了扬眉，意思是那你还废什么话，直接去看啊。李沽雪摸摸鼻子，指了个方向，嘴里问道：“这里不看了？”
　　“你不是看过了？”温镜人早已飘出去几尺远，几句话沿着在金陵深秋的晚风，消散在繁华背后的这条小巷子里。两边人家既然都查过，这儿还能漏了什么不成，若有线索还等得到现在。
　　两人到了路口，一架毫不起眼马车安安静静靠在边上。温镜四处看了看：“随行的没有看守的人吗？”
　　“有，说是有四个随守马车的。”郡府的府兵。
　　温镜略一思忖：“马车，马呢？”
　　问得好，这也是李沽雪看了他师弟留下的笺子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要说荣五带着伤一打四，然后毁尸灭迹，有这样的功夫必然用不着骑马，缘何连人带马都不见了踪影。
　　他却还没解释，温镜那头已自言自语道：“不对，马蹄声动静太大，荣五不会骑马走的。”
　　李沽雪叹一口气，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不费劲。他在车前蹲下身，指了指草丛之中，示意温镜来看。原来是一滩血。已经干涸得七七八八，混在泥土里，杂草遮着，倘若不细看，尤其又是夜间，十分地难以辨认。不过这又很奇怪。温镜冷不防问：“这宅子里靠近这处外墙住着什么人？昨夜里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他停了停，又直直看向李沽雪：“我说，你们还查出什么来了，能不能一气儿说完？别我问一句你吭一声的，干什么？磨豆子？”
　　李沽雪一愣，随即不禁有些感慨：这人很少对着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唉，要是语气里没有那么一点子嫌弃就更好了。他老老实实答道：“没有，不仅这家，附近几家无论是主人还是仆妇都没听见什么异响，旁的…旁的也确实没什么线索了。附近也没有打斗的痕迹，车中也没留下什么，”末了他回望着温镜，真成道，“真的，没了。”
　　温镜看了他片刻，才点了点头转开。他在思考，这个荣五，挺厉害啊，悄无声息解决四名看守。他听了大致的来龙去脉，便以为这四人是李沽雪他们两仪门的弟子，肯定是有武功傍身的，即便以为是运送尸身，不设防，那也是很难在四人没什么反抗的情况下将他们毙命的。
　　没错，温镜推测四人没什么反抗。不然不可能一点痕迹也不留，一点声响都没有。纵然是脑袋上挨一巴掌那还有半声惨叫呢，何况还是四人，荣五难道能同时偷袭四人，他又没有三头六臂，周身又没有兵器——人是半果着裹在被子里抱上车的，如果带着兵器一定会被发现。
　　没有兵器，那他用的就是暗器，或者，温镜想，或者是用毒。
　　可是既然荣五能在顷刻之间使四人一齐没了声息，那他杀人又为什么会留下血迹？尸体又去了哪里？他喃喃道：“不惊动一墙之隔的人，一个人，把四个人杀了，我能想象；这么短的时间尸体还处理了，这我实在想象不来，马车还没动。”
　　所以也不存在架着马车处理了四具尸体的可能。
　　李沽雪忽然道：“这个血，不像是人血。”
　　啊。温镜想了一想，早说啊。不过那就说通了，不是人血，那就是马血。荣五的暗器或者他的毒，对人以外的动物可能作用甚微，他需补上一刀，因此留下了血迹。
　　可温镜还是不懂，他问：“也就是说这里昨夜有五具尸体，四人一马，为什么要连马也宰了？”
　　末了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左右转了两圈，神情相当疑惑。
　　温镜是个没那么多表情和小动作的人，相反他平日十分沉稳，十分冷，十分静，李沽雪刚想问他怎么了，就听他道：“你闻见了吗？有股香气。”
　　李沽雪刚想说没有，忽然心中一动。困住他们的无非就是这样一个疑问：荣五是如何杀了人，又是如何在天亮之前悄无声息地处理了尸首。可如果不是荣五一个人干的呢？如果杀人的和处理尸首的根本不是同一人呢？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尸首…
　　他一把抓住温镜，轻声问：“是什么香气？是不是隐隐约约、有些甜腻的香气？”
　　温镜不期他竟然说得上来，但还是照实点了头，他觉得李沽雪脸上这会儿的表情活像种了彩票。中彩票的仁兄做梦似的问：“是不是带着点什么东西，像是树枝叶子腐败的气味？”
　　！是啊！温镜心想就是啊！他方才绞尽脑汁也未想到该如何形容萦绕在他鼻尖的气味，李沽雪一说他终于恍然大悟：确实是一种生物腐朽的、有些腻人的香气！闻着令人没来由地不太…不太欢喜。
　　“这是何物？”
　　李沽雪看着他，眼睛奇亮：“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这是彼岸花的香气。”
　　…？温镜被看得莫名其妙。另外，彼岸花还真有啊？不是编出来的吗。
　　“你方才说，一个人，不惊动四周把四个人杀了，可以想象；尸体还处理了，实在想象不来。阿月，你这话说的很对。因为确实不是一人所为。彼岸花无味，要非常近的距离或者非常大量的提炼才能有些微香气。这东西虽然不太吉利，但医馆等处还是会栽的，可是如此大量的用彼岸花，江湖上只有一个去处可寻：三途殿。”


第34章 三十四·台榭参差枕水湄
　　三途殿。
　　温镜没听说过。他疑问地看着李沽雪，有点你再不明白说清楚我就砍了你的意思，李沽雪连忙拉他的手赔不是：“阿月，你听我说——哎，我不是故意吊你胃口。”
　　他是没想到有人三言两语鼻尖一动就让他醍醐灌顶，一下子摸着了事情的脉络。他想一想，笑道：“走，此地不好，换个地方，换个地方哥哥跟你说明白。”
　　·
　　换个地方，温镜稀里糊涂被他拉着，没想到换了这么个地方。
　　这里大约是金陵城最大、最繁华的客栈，大半夜的还灯火晃着眼，向外看一面是悠悠秦淮水，客栈面向水边还设了一处精巧的小码头，温镜他们进店的时候正逢一只红罗小舸驶出，小二暧昧笑笑，说客官得空也可去找找乐子。
　　另一面是足足占了的大半条街——这街上的铺子看去也皆是极具规格，门脸宽阔，各家的招幌牌匾都既精细又气派，譬如客栈对过的一家小二楼铺子，挂着的招幌用料就极其考究。
　　温镜细看，发现是家当铺。正玄色浮光锦正面一个“当”字，反面书一个“吴”字外加一把树叶儿似的徽记，叫街这边的客栈明晃晃的灯火一照，上头的绣线金灿灿地一闪，却原来是金丝线绣成的。
　　那个标志温镜无端觉得眼熟，想一想却又没想起来，而后他便不再顾得上这些。
　　实在是顾不上。
　　李沽雪方才进客栈时还装得有模有样，要了两间上房，又慢条斯理跟小二吩咐热水，说要洗洗晦气，可拉着温镜进了房就开始兴奋地不停踱步。
　　“三途殿到底是什么地方？”温镜立在窗边静静发问，听意思还挺有名，怎么他一点也没听说过。
　　李沽雪向他笑道：“这世上有活人的生意，就有死人的生意。三途殿就是死人的生意，你没打过交道也是应当的。”
　　…？
　　温镜头皮一麻，默默往房内挪了几步，离开了黑漆漆的窗子边。什么东西，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五好青年温镜，来到这个世界飞檐走壁、隔空打物已经非常挑战他的世界观，神踏马死人的生意，搞神神鬼鬼的是不是，咱们唯物主义信你这些。
　　李沽雪：“我给你举个例子，七面玉狐听过罢？江湖上一名极擅化形易容的前辈。说是七面，其实是他最喜爱的面目有七张，实际上他随身带着大约有上百张面具，人的皮制成的面具。”
　　…？温镜感觉他不只是头皮发麻，而是全身汗毛倒竖。他如果还留着上一世的白色短毛，现在大概头发丝儿都能立起来，原地COS一个卡卡西。
　　李沽雪没察觉到他的僵硬，继续讲道：“准确来说不只是五官面皮，而是一整张头套，头套为求逼真包括头上的发丝也一并织着。你说七面玉狐又不是杀人成瘾，他这些人皮是哪里来的？”
　　…温镜想，我说哪里来的，我不想说，也不想听。他大概意识到这个三途殿所谓“死人的生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但他竟然有些希望是他想的神神鬼鬼。毕竟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如果真的有鬼他温镜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可是这个人皮头套就实在超越他的心理承受范围…
　　反胃。
　　他强迫自己进行理智思考，问：“人，咳咳，假设人是成了三途殿的生意，那马呢？”
　　李沽雪：“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马尾可做拂尘、琴弦，马鬃可做毛笔，马皮防水隔温，马油——”
　　“好的，我知道了。”温镜客气地打断他。
　　那头李沽雪也不在意，兀自讲道：“再举个例子，拜月教每逢月圆便要祭月，要取月骨九枚。月骨一人儿身上就一根，拜月教虽然神秘了一些，但她们又不是邪门歪道，从不干滥杀无辜的勾当。阿月，你知道这些月骨是哪里来的么？”
　　…我不知道。温镜觉得李沽雪是不是不太适合举例子，或者正相反，是太适合举例子。真是个举例子的小天才，下一季走近科学没你不看。
　　“…还有仙医谷。你想想，仙医谷弟子个个医术精湛，你道这超群的技艺哪里来的？便是入门后跟着师父一具一具尸首剖开，研习骨骼内脏习来的。可是仙医谷从来救人，谷中弟子各个医者仁心，从没有嗜杀之人，你说他们一年几百具尸身哪里去弄？
　　“便是三途殿置办。据闻三途殿专门有人手帮仙医谷到处搜寻罹患疑难杂症不幸离世的新丧尸首，仙医谷每年都要跟三途殿走几千笔买卖呢！”
　　温镜无声半晌，忍着从脊柱骨蹿上后颈的寒气，默默道：“听着不像什么正经生意。”
　　“不，”李沽雪很严肃，“三途殿是很正经的生意。众所周知，三途殿有‘三不’。其一，不杀生；意思是只跟死人进货，不能用任何手段把活人变成死人。其二，不挖坟；意思是孝子贤孙们寄托了哀思、备了棺椁好生安葬的尸首不能碰，不能挡着人家入土为安。其三，这其三…”
　　温镜问他：“第三个‘不’是什么说法？”
　　李沽雪面上显出些犹疑：“第三个‘不’也是我不明白的。三途殿规矩其三是不庇恶，意思是不能为作奸犯科提供庇护，不得协助为非作歹之人毁尸灭迹。按这一条来说，荣五手底下的尸首便是他们不能收的。但是用彼岸花炼制尸首、驱虫作蛊，又确实是三途殿的独门招牌。”
　　温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动声色地问：“你不明白，你打算怎么办？”
　　李沽雪笑得毫无负担：“当然是去三途殿问个明白。”
　　他说得如此轻松，如此理所应当，仿佛温镜问的是“你吃多了怎么办”，而他答的是“去茅厕”。
　　好的。尊重，祝福，温镜扭头就走。李沽雪一惊，便去拉他：“哎？我还没说完。怎么说走就要走？我们——”
　　温镜已经拉开了房门，外头客栈小二正领着一干抬着木桶热水的伙计探头探脑，看见有人开门，又看见身后还有一人，还拉拉扯扯…他眼珠一转，当即道：“噢！来来来，两只浴桶都抬到这间来！”
　　小二自问在秦淮河的地界什么没见过，非常知情识趣，他自以为善解人意地道：“二位其实不必要两间上房，明日小的叫账房给二位退一间。嘿嘿，您看这浴桶是不是一只也成——”
　　温镜劈头打断：“一只麻烦给抬隔壁去，多谢。”说罢甩手走人。
　　外头走道上李沽雪一面打赏一面哈哈大笑：“听他的，哈哈，他面皮儿薄。”
　　小二一瞧那成串儿的赏钱立时愈加知机：“哎呀，小的瞧那一位面色不虞，可是闹了脾气？小店备着些讨趣儿的小玩意儿，客官，您看要不要？”
　　李沽雪笑得更大声了：“别忙，你也瞧见了，脾气大着呢，哈哈哈。”
　　温镜在房内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几桶热水一放置完立刻将房门甩在了李沽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上，让他见识了一下温二公子的脾气到底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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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闹呢，人皮没事，人、皮面具不行，别致噢


第35章 三十五·著来春色入书帷
　　温镜原以为今夜将是个不眠之夜，少说还得浑身恶寒好一会儿，毕竟要说完全不怕那是骗人的，可没想到并没有。
　　可他又有些希望还是浑身恶寒的好。因为他沐浴完，想运气蒸头发，热气刚刚凝在指间，忽然胸中一阵气血翻涌，一股磅礴内劲自他掌中喷薄而出。
　　然而那内力强劲虽然强劲，但是却并不是受他自己的控制打出来的，是自他经脉中自己溢出来的——他知道，这是马上要突破的征兆。
　　紧接着身上正经八脉猛然一阵刀割一般的疼，温镜立刻联想到从前李沽雪说他内息是温热一脉的话，因为那股子疼痛立时让他感受到了热，带着烧灼的痛感呼啦一下子席卷了他的周身，仿佛是烧红了刃的小钻刀，滚着刃儿似的在他经脉里头呼啸钻过。
　　温镜额上立刻见了汗，身形一晃撑住床榻。然而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之间便如潮水一般退却。但温镜心知不能轻忽，此间事了他须得闭关些时日静心休养丞待突破。因为虽然现下是瞧着没有大事，可是一旦运功便有经脉阵痛之虞。好比无风不起浪，眼下是风平浪静，稍有风吹草动他的经脉便要作妖。
　　这痛感温镜很熟，也不很熟。他的经脉后天受过伤，从小练功就是时不时要痛上一痛，因此是很熟的。若说不很熟，那也是真的不熟，因为他功力渐精，内劲愈强，经脉所要承受的压力越大，这次的痛感前所未有。
　　温镜有些身心俱疲，一半是被自己这经脉上的毛病搞的，一半是今天被李沽雪吓的。他先是点亮房中所有的灯，后来在榻上躺下，又后知后觉想到，夜间廊上都暗下来，唯有他这间亮着，万一引来些不该来的…他腾地翻身坐起，几道内劲连出灭了灯。
　　啊。不行，太黑了啊。他又黑着脸将榻边小几上的一盏灯点了，又翻了店家端上来的托盘，里头是手巾、幞巾等等，居然还有几只小盒子类似香粉香蜜之类的东西。
　　干什么的，护肤品么？不知道，温镜丢到一旁。
　　最底下是两本书册，看封面配色还挺雅致，缥绿桃花笺纸的面儿，书名是规整的簪花小楷，温镜都没听过，什么“戏珠历趣”、“半桃丛览”，大约是金陵这边儿当地的什么传奇话本。
　　温镜随手捞一本上床，他倚着靠枕翻开，发现大约是怕住店的客人识字有限，书上还带有彩绘的画儿。
　　翻到第一幅画他猛然怔住。上头画的是夏日水榭一隅，临水伴烟，水中几枝清荷，几尾锦麟，水边轩窗大敞，帷幔轻揭，水榭里头当中斜斜画着一座葵花萱草座屏，檀木的底架双面的蜀绣，大约有成年男子半跪坐那么高。
　　至于为何能知道有成年男子半跪那么高，当然是因为画中正有一男子双臂攀住座屏，双腿略略分着半跪在座屏旁边。跪坐跪坐，他跪是双膝着地，但坐却不是坐在地上，而是坐在身后一名男子身上。
　　画中工笔细致，却不矫饰，浓淡相宜，栩栩如生，十分的…艳，以至于温镜第一时间忘记了合上书页移开眼睛。他看见前头的男子面上剑眉微拧，光赤的腰身也微拧，被紧紧抵在屏风上，身后那处含嵌着…
　　动态十足，分毫毕现。他啪地一声合上了册子扔到一边。
　　好的，今日继不该闻、不该听、不该问之后又多了一样，不该看，齐活儿了。
　　温镜闭上眼睛。倒是没再想着方才瞥见的画儿，可是画旁边提的几笔小楷却不期然跃入眼帘。
　　欣欣夏日永，媚我幽人庐。
　　嘶，戏珠戏珠，二龙戏珠，这一回事温镜不是不知道，方才怎么没转过来？他又想，但是…那么大一枚，身后那处真能容得下么…？意识到自己在思考些什么东西，温镜更加无言。
　　温镜在墙这边辗转反侧，便没注意墙那头的动静。李沽雪倚在窗边，见他这间烛火转暗，又候了两刻钟，身形一拧翻身出客栈，往街对过飞去。
　　第二日李沽雪来敲温镜的门，却没人应。他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事。首先这位不会不告而别，就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其次是因为据李沽雪观察，此人喜静。他住法源寺的斋房，便是最不爱往热闹的佛殿去的，那么他住客栈就更没道理往人多的厅堂里去。
　　因此李沽雪心下着急，推门而入。
　　房中空无一人，李沽雪心中一惊手脚一凉，几步奔至榻边。榻上空空如也！紧接着他便看见了枕边的…
　　《戏珠历趣》？
　　这书册昨日他房中也送了一模似样的一本，他当然知道里头是些什么东西。但是？这？昨儿夜里睡前看这个？
　　他翻看书册，很快印证了他的设想。因为一面页脚拓着一枚很深、很新的褶皱。那是有人翻过不久，在这页上停了下来，或许是惊讶之下一时不查，又或许是叫这画勾得意动，手上一紧，手指印在书页上的印子。
　　李沽雪扬起眉，又看了看乱作一团的锦被，和滚在角落里的香蜜盒子。
　　他…昨夜躺在这里，彻夜流香的秦淮之侧，一墙之隔，覆在绵软的锦被之下，翻看了些风月…而后…
　　在李沽雪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脑海中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阿月肖想的是前面的还是后面的？若是…
　　啪地一声，上好的缥绿桃花笺纸面儿的册子再一次被摔在榻上。
　　稍后李沽雪在楼下堂中看见温镜。不知为何他神色很有些困倦，李沽雪好不容易断了的遐想瞬间又卷土重来。
　　竟然…这般纵情吗。
　　他深吸一口气在温镜对面坐下来，温镜则看他一眼略点了头，没说话。
　　其实李沽雪看人很准，十次住客栈温镜十次不会愿意到堂中来，但今天他是迫不及待地想下来沾点人气儿。温镜忽然问：“昨儿夜里你出去了？”见李沽雪神情微微一震，他又摆摆手，“随意一问。我半梦半醒间听见一声罢了，许是旁人。”
　　几句随口而出的闲谈问话却问得李沽雪心中七上八下。仿佛是满脑子的绮念兜头遇上了一盆冷水，昨儿夜里他是去见了家里，而阿月昨儿夜里…他的心里一半冰凉一半火热，生生把自己搅合了个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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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欣欣夏日永句，《葵花萱草》范成大。原诗没有那个意思


第36章 三十六·添得明珠伴剑归
　　温镜神色有些恹恹，大约是因为没睡好，困头犹存，呵欠连连，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人神色有异。
　　他这副样子落在旁人眼中，冷凝的眉目水濛濛的，惹得李沽雪心中天人交战，刚刚冷硬起来的心肠又软下来，理智简直扯不住要飞到天边儿去的心思。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半梦半醒之间，他在想我，是不是…那个时候？
　　至于那半句“听见一声响动”，不知被李爷抛到了什么九霄云外。
　　他这个毛病温镜肯定知道，现代医学叫间歇性耳聋。
　　温镜又问他：“三途殿，要怎么去？”
　　“嗯？”李沽雪回过神，“哦，我已打听妥当，两日后是初八，八数四拆，两两成阴，初八这日子夜之交阴气最盛，只需掌了灯笼在河边儿等着便是。”
　　温镜想了想，懒懒抬起手臂往客栈后头一指：“这条河？”
　　“这条河。”李沽雪肯定道。
　　温镜又问：“打听这些不容易吧。”
　　“其实也容易，”李沽雪问，“阿月，你在扬州长大，有没有听过些匪夷所思的坊间传言？譬如一月里哪日不能夜间外出之类的？”
　　温镜回想片刻，点了头：“倒也不是说不能夜间出行，有一句老人传下来的，说每月里有一日看见成列的、糊着白布顶的马车要避开，仿佛也是…初八。”
　　“这就是了，”李沽雪解释道，“有三途殿的地方大都有这样那样的市井传说，如此看来他们三途殿的黄历上初八是个好日子，生意兴隆啊。”
　　温镜便问初八有什么讲究，李沽雪遂又跟他讲起单数属阳，双数属阴，八这个数儿，横拆竖拆拆不出个属阳的单数来，再阴不过。
　　合着八八八发发发是谁瞎胡说编出来的，一点也不吉利。温镜心想，唉，人家把诸事都查问得一清二楚，轮到你，就是出个力跑个腿的事，瞧你害怕的那个怂样子。他言简意赅道：“两日后我随你去三途殿。”
　　温镜选择直面自己的内心，内心的恐惧。
　　李沽雪也在直面自己的内心。他的内心便是，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桌案对面青年的衣领子上移开，他的内心就是他发现自己对阿月有了那么点儿不该有的心思。
　　·
　　过午温镜正在考虑补眠，冷不丁李沽雪又来敲他的房门，手里一只长匣。做工极其考究，温镜一瞬间想起在法源寺被几位大佬合力劈碎的那只檀木匣子，只是这只更长更宽，仿佛是——
　　“我答应过你的，替你寻一把好剑。”
　　温镜有些愣，没想到他真的会送。
　　李沽雪单手翻开木匣，里头一柄三尺长剑。温镜从小到大，从上辈子到这辈子，统共没见过多少把剑，但不妨碍他一眼便瞧出这是一把好剑，不仅是一把好剑，还是一把他一眼就相中的好剑。剑柄大约五寸，与剑身相连的剑格正反面有镂空的绿松石作饰，剑身五倍长其柄，双刃由两度弧曲而伸，渐成平直。这剑身不知百炼的什么材质，剑身乍一看是玄色暗菱，有些角度精光一闪，又现出些铜绿的光泽来。
　　剑身靠近剑柄处刻着剑铭，乃是“采庸”二字。
　　采庸，笙曰采庸。看见这两个字李沽雪立刻明白过来，他前儿跟枕鹤提的是要送给白玉楼的嫡系，中间仓促，并没有旁的细细吩咐，昨夜里枕鹤就将这把送了来。笙又称白玉笙，想来是“白玉”两个字沾亲带故，因此便定了这把剑，枕鹤手脚倒快。
　　他冲温镜笑笑：“怎么说，合眼缘么？”
　　温镜惊奇问道：“你方才出去买的？”
　　李沽雪见他模样是真的合意，不知怎的又矜持了，含糊道：“师门藏剑，我叫他们随意送来一把。”
　　剑是好剑，只是这个，这个缀饰，温镜从匣中提溜起一串物什，很大方地回视他：“你师门帮你备的？”
　　你有没有跟家里说清楚是要送什么人？
　　李沽雪这才注意到剑柄半遮住的下一层中有一串南海珍珠。
　　要说南珠也没什么，即便是再寻常的人家做亲事也置办得起镶有南珠的冠子给新妇添妆。但那是一辈子的大礼，也只得一两颗。而匣中随赠的这串剑饰，五颗一模似样儿等身的南珠紧紧攒成一串，每颗直径足有半指长，各个光滑饱满，色泽莹润，那个品色…只怕是贡品。
　　李沽雪一震头疼，他是嘱咐枕鹤要备一把出色些的剑，那是因为温镜这种不世出的学剑苗子的确少见，寻常的剑根本不能相配。
　　好罢，也是因为这个人他李爷格外放在心上，可是、可是他也没叫枕鹤随这么隆重一份缀饰啊。
　　温镜声音清润透亮：“你家里是不是误以为你要送给什么姑娘？”
　　他一手托着那串南珠，言语里带着笑，李沽雪便头一回知道了为何形容人声音好听也可用如珠如玉。他想告诉温镜，这跟你是正配，剑也是，珠子也是。可他到底克制住了自己，边往外走边嘁了一声：“看不起谁呢，真送姑娘就这么一串儿？寒碜我呢。”
　　温镜在他身后也笑起来。
　　又过两日他们就要夜探三途殿，温镜决定带这把剑。他这两日到城郊练过，十分趁手，学武之人遇到合心意的兵器总是分外雀跃的，总是忍不住多走几套招式。他如今要将春山诀中的招式改为剑招，成功琢磨出了一两成，这也得益于他经年的寒暑不辍，招式都是烂熟的，练下来颇为得心应手，应手得他忍不住便要多走一走剑招。
　　好处是两天下来他的剑已经十分像模像样。
　　坏处是他的经脉在他的摧残之下彻底闹了脾气，时不时就要疼上一疼。
　　这也没什么，也不耽误出招。
　　到了日子，傍晚时店小二来交早些时候这位客官的差，李沽雪接过他手里的白布灯笼。这灯笼一柄三只，却不是常见的一只连着一只那种三联灯笼，而是三只一齐从柄端支棱出来，颇有些怪模怪样。
　　小二领了赏钱，喜笑颜开道：“多谢客官！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李沽雪端详着灯笼，问他：“今儿码头的红罗小舸几时出发？”
　　小二哎哟一声，眼睛往温镜的房间转去，连说几声使不得，又道：“客官有所不知，今日是初八，初八的秦淮河上不行花船，因此小店的码头是不开的。”
　　“要的就是你不开，”李沽雪掷出两串钱，“今儿的码头爷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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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年以后温镜回想，“替你寻一把好剑”，似乎是李沽雪唯一遵守过的诺言。


第37章 三十七·柳色邀欢似故人
　　烟笼寒水月笼沙。
　　秦淮十里软红温香脉脉，酒气混三分胭脂不够香，月光照一尺玉色又太冷，溅开的青丝它拂了还乱，凛动的秋水它不羡春风。
　　若手中提的不是一柄人家丧事也嫌弃的白布灯笼，候的也不是去鬼殿的船，那就更好了。沿河的歌台舞榭码头岸口前一天还歌舞升平，今日全部一片漆黑，河上的烟气也像灌了铅似的，如有实质一般倒扣在水面上。
　　温镜默默朝李沽雪挪了半步。
　　子时一刻。
　　温镜麻着半边身子悄声问：“怎么还不来？”
　　李沽雪抱着手臂倚在一旁，还一颠儿一颠儿地：“别急，你想好了要跟他们谈的买卖名目没有？”
　　“嗯。”温镜想着早先打好的腹稿，没注意声音有点抖。
　　李沽雪听着他颤颤悠悠的尾音，神色陷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他问温镜：“我听你说话为何与你哥哥姐姐不大一样？”
　　温镜偏过头疑问地看向他，他接着道：“不大有口音，声音也…我说不上来，不大一样。仿佛我们都是一条嗓子说话，你声音却不知是哪里发出来的。既厚重又不厚，既轻飘又不轻，像是唱曲儿。”
　　确实是像，就很好听。李沽雪忽然想起这人的确曾经哼过曲儿，什么红裳翠盖并蒂莲开。也是随口就来，悠悠地就唱进了他心里，过耳难忘。
　　这个形容其实非常抽象，但是温镜听得懂。这有什么不懂的，他学过四年声乐的人，就是共鸣嘛。所有的唱法，通俗、民族，尤其是美声，会要求最美的共鸣，而系统性的训练是会留下痕迹的，以至于温镜换了一副硬件却还是不自觉地作发声、找共鸣，保留了许多上一世的发声习惯。
　　其实平心而论，就嗓音条件而言他现在的嗓条反而可能更好些，更清更亮，但是又不尖利，是天然没有杂质的的声线。
　　没想到李沽雪连这个也注意到了，温镜简单道：“我是学过。”
　　“学过什么？学过唱曲儿？”
　　温镜又不能讲，是的我前世学过，于是硬着头皮暗示：“是，我家里你也知道，从前请不起人。”
　　啊，他家里是开食肆的，从前请不起唱小曲儿的伶人，那只有东家少爷亲自上马。李沽雪有些奇怪：“怎么不是你姐姐学？”
　　虽然唱曲儿这事是编的，但温镜还是谴责地道：“我姐姐要学管账，要学品菜，要学点心，要学酿酒，还不够么？”
　　李沽雪愈加奇怪：“如此说来都是你和你姐姐的活儿，那温大做什么？甩手掌柜吗？”
　　温镜反应了一秒温大是谁，而后他扬一扬下巴：“他负责抄家伙，碰见像你这样的立刻赶出去。”
　　李沽雪哈哈笑起来：“别赶别赶，”他又拊掌道，“阿月，你这把嗓子站在里头开唱，即便是要翻墙扒窗子我也是要听一听的。”
　　他语气一转：“哎，秦淮小调名扬天下，你学过些没有？”
　　学你大爷，又在不正经，温镜正待敲打他，忽然水上传来一阵桨声。
　　那桨声出现得突兀极了，好似突然划开了烟水茫茫。紧接着，更加突兀地，一只竹篾木舟出现在了距二人不过五尺之外。那小舟首尾尖翘，当中一座乌篷，瞧来也没甚稀奇，如果不是那乌篷不“乌”反而很白的话。
　　撑船的是一名梳着双揪的小姑娘，七八岁年纪，她撑着白白的船，手里是比她还高的黑色的桨，身上一身桃红，脸上一边一圈涂着红胭脂，发揪上绑着红头绳，嘴唇也是殷红。许是她是面朝船后方向撑着桨，船身都划过李沽雪和温镜二人丈许，她才看见灯笼，这才慢吞吞地将船靠过来。
　　她慢声细气问道：“三头灯笼白麻布，不吉利得很，客人没有弄错吗？”
　　她慢声细气，不像是小姑娘说话太快那种娇憨的停顿喘气，而像是年老体弱的人说话气力不济。声音也不太清脆，嗓子一味捏得很细，倒像是故意装出来的。温镜从头麻到脚，原地表演了一个锁舌封喉，还是李沽雪，将灯笼一提，站起身答道：“凡事太吉利了反而容易撞鬼，请问是三途殿的仙人吗？”
　　小姑娘点点头，尖细着嗓子又问：“客人何事要登三途殿？”
　　答了，人家首肯了，才能上船，这也是规矩，李沽雪打听得明明白白，也告诉了温镜，温镜也想好了说辞，可是要命的是他没料到这女孩子先头第一个面向着他发问。
　　这、这…他其实还没有做好跟这位说话的准备啊啊啊！不行不能怂！深吸一口气，温镜平铺直叙道：“…拙荆身染重病，恐将不久于人世，我怕她泉下寂寞，想做一具逼真些的人偶相陪，”他口条顺溜些，又补充道，“若说要逼真，听闻还是要拜托三途殿。”
　　小姑娘仰着敷了三斤白面的小脸儿看他片刻，点点头：“整人皮一副，请上船。”
　　她不说还罢了，她这一嗓子生生逼停了温镜要踏上船板的步子，他垂着眼睛故作镇定：“我等等他。”
　　小姑娘也没说什么，便又看向李沽雪，问道：“那么这位客人呢？要跟我们三途殿买什么？”
　　李沽雪看看温镜，忽然起了个旁的心思，道：“我不买，我要卖。”
　　小姑娘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表情，有些吃惊：“卖？”
　　“正是，”李沽雪又看温镜一眼，语气沉痛仿佛孤注一掷，“在下身染重病，恐将不久于人世，怕内子在人间寂寞，想将自己这副皮囊作成一具人偶留下来相陪，不知这生意三途殿接不接。”
　　一席话说得温镜和那小姑娘齐齐傻脸，望着他说不出话，温镜：“你…”
　　然而他这个惊讶落在别人小姑娘眼里就有了别的意味，她被脂粉快压得抬不起来的眼皮僵硬地动了动，在两人之间一转，而后唱道：“整人皮一副，客人上船罢。”
　　李沽雪嘴角带笑拉着温镜一掀帘子进了船舱。
　　却没想到舱中已经坐了一人。
　　那人月白衣袍，面向着船行的方向坐着，看发式是男子，但那倚着船舷的背影说不出的袅袅亭亭，李沽雪甚至敏感地看出了些许风尘味儿，他试探地招呼一声：“打扰了…？”
　　听见有人进来，月白锦袍的小公子转过身，也打了个招呼：“不打扰，我也是客，”他见李沽雪和温镜携着手，神情了然，说话十分可亲，“在下冒昧听了一耳朵，贤伉俪情深至此实在令人感佩，祝二位心愿得偿。”
　　说罢他就转了回去。
　　按说被李沽雪言语间调戏，又被接二连三误会，温镜应当薄着面皮找人算账才是，然而他却没顾得上。
　　只因那小公子转过来的一张脸。
　　那张脸皮肤很白很细，面上也无须，脸颊饱满，给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糊感，那精雕细琢一般的樱口琼鼻，那好似工笔画儿一般的眉眼，那平白无故不知哪里带出来的又清新又妩媚的神气，放在一张脸上实在是美得惊心动魄。
　　确实惊心动魄，因为这张脸温镜不久前刚刚见过，正是李沽雪给他看过的一副画像，荣五的画像。
　　--------------------
　　作者有话要说：
　　蓝~蓝的天~空白~云里，有~只小白船
　　真的，当时作者被这歌吓得一个星期没睡好觉


第38章 三十八·永别灯笼赴锁闱
　　温镜心想，不得了，两仪门还有这等人才，这学的哪是画画，这学的是摄影吧，这画像画得也太像了。李沽雪自然也认了出来，他半点没磕绊，朝着已经转回去的白衣背影随口道：“多谢，借您吉言。”
　　小船缓缓划开水波，四周静谧无声，李沽雪拉着温镜两人坐定，抓着温镜的手轻轻拍一拍，温镜看他，他冲温镜打一个眼色，嘴上期期艾艾道：“二郎，非是我不愿提前与你商议，自作主张，而是我怕提了你便不愿来了。”
　　…？什么东西？二郎谁？二郎神？李沽雪又拽他的手，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暂且做戏掩饰身份。按说是好主意，只是这剧本…他一时分不清是方才头皮更麻还是这会儿头皮更麻。
　　想一想，温镜沉声答道：“看你离我而去已是钻心剜骨之痛，我又怎能容许他人犯你遗容？”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李沽雪手心刷刷划几笔，是一个“喉”字。因为他刚刚看见眼前这位是有喉结的，容貌虽然确与画像一般无二，可是他们推测荣五不是女子？世上哪有女子长喉结的。若有喉结，当时又是怎么骗过查验之人的？
　　李沽雪连着他的指尖一齐握在掌心，嘴上道：“可我能如何呢？别人作成我的人像，那也是别人的。二郎，我不愿你孤单，可也不愿你成日对着别人的皮做成的人偶。”
　　哇变态。温镜心里吐槽了一下李沽雪的即兴台词，努力尝试辨认李沽雪一面声泪俱下，一面在他手上写的字，是一个“伤”字。李沽雪一面写，一面装作娇弱哭腔：“你能对着别人的人偶想我，便也能对着别人的真人想我！二郎，到那时我又怎知你心中想的还是不是我？”
　　是你吗，温镜心想，脑残偶像剧编剧，是你吗。他明白“伤”是说当日荣五在颈边伪造了伤口，骗过在场所有人，或许他也能想法子用伪造的伤口或是旁的法子将喉结隐去。
　　温镜翻过李沽雪的手掌开始划拉，写了一个“胸”字，意思是喉结能收放自如，胸也能吗？不是说还看到人家胸了？同时他嘴上接着李沽雪的话道：“你岂不知我心意。”
　　你岂不知我心意，深情缱绻的这一句，又是这么一把好嗓子，船舱内愣是回声阵阵在耳边回响不绝，再加上手心一点温热，李沽雪心头一荡。他握着温镜修长柔韧的手掌，险些分神。不过眼下这关口却容不得他分神，他思忖片刻，在温镜手心也写了一个“胸”字。
　　温镜眼睛跟着他的指尖，也确实。这个时节已经深秋，谁穿的也不是单衫，方才惊鸿一瞥，他和李沽雪确实也没有一照面就盯着别人胸瞧的毛病，确实不能确切知道眼前这位胸前是何光景。李沽雪也是这个意思：你焉知这位有是没有？
　　其实按温镜的脾气，驾船的女童虽然行状诡异，但若真要论起来，未必有什么战力。那么只有荣五，随身又没有兵器，虽然此人应当擅长使毒，可他和李沽雪两人合力难道还能不敌。制服了抓回去，有什么想问的慢慢再问便是。
　　然而他转念一想，此人狡猾得很，未必肯如实交代，如此一来线索恐怕就要断在此处。荣升台和傅广业的底细就罢了，李沽雪恐怕还要追查门人的下落。不是当时负责押送“尸体”的有四名弟子？若果真已经成了三途殿的生意，温镜觉得两仪门大约是无论如何想要追回遗骨的吧。
　　而他们上了三途殿的船等于已经敲了门，在别人家门前掳人，还管人家要人，想什么好事儿呢。三途殿中人自称鬼仙，但又不是真的仙人，指望他们宽宏大量普度众生吗。
　　只怕此番随着荣五去三途殿，势在必行。
　　却大约是两人许久没有言语，前头荣五转过脸来亲亲热热笑道：“两位怎么不吱声了？可是在下碍手碍脚？切莫有顾忌。两位既然相处所剩时日无多，就不要耽搁虚度才好。”
　　李沽雪含蓄一笑，没有搭腔，却瞟了温镜一眼。温镜领会，他是“外子”，只得向荣五颔首道谢：“是我等叨扰。”
　　“没有的事，”荣五一笑两颗梨涡若隐若现，却不似旁人的酒窝都是长在面颊靠下一些的位置，他的梨涡却离唇更近。他的两片唇瓣也生得好，嫣红剔透棱角分明，该鼓的地方鼓，该翘的地方翘，不笑时也嘴角弯弯，天生一副笑口唇，“听口音两位不是金陵人士？”
　　这个话看似只是寒暄起来随口一问，实则却比方才那一句还难接。说是，金陵是荣五的地盘，每说一句都有可能出纰漏；说不是，那也很奇怪，敢问两位当地是没有三途殿的分舵么？为何一定要到金陵来？
　　李沽雪拉着温镜的手，拇指隐在手掌之下轻轻划一划，示意他放松，嘴上则黯然道：“我们二人出来散散心，家里…家里乃是扬州人士。”
　　他这一叹就叹出了许许多多的未竟之意，说是散心，却没来由地就叹出了这么一层意思：仿佛是他二人为家族所不容，其中一人又生了绝症，出来说是散心，实则只怕是告永世之别，真真好不凄凉。
　　荣五托着腮，手指擦在自己颊边，跟着感叹：“真是世间不许有情人。既然如此不如在金陵倾情一游，也算不留遗憾。”
　　说罢他便谈起金陵风物，何处可观景何处可悠游，娓娓道来，逸趣横生。末了他状似无意道：“虽然不复南朝胜景，然江北一绝仍是金陵。自然自然，听闻扬州景色也绝不逊色。对了，听说扬州有一座广陵镖局，威名赫赫，二位可听说过么？”
　　绝了，广陵镖局，就怕你不提呢。温镜非常自然地看向李沽雪，思索着询问道：“广陵镖局，是不是在城北那家，在哪座里坊来着？”
　　“是在城北，确切是哪座坊这倒是…”李沽雪面上也作思索之色，略摇摇头，向荣五道，“这位小兄弟家中莫非也是做镖局生意？”
　　荣五意味不明地笑：“那倒不是，只是我有笔账在广陵镖局，还没派人去收。”
　　这个说法就…就没那么友好。李沽雪假作胆怯，抓着温镜的手瑟缩一下，温镜配合着半揽住他的肩拍了两下：“原来如此，我等与广陵镖局殊无来往，也无意插手贵府上与他们的生意。”
　　荣五还待问什么，这时外头水流声忽然转急，又有扑通一声，而后船身左右晃了一晃，原本径直向前的小舟忽然打横，接着砰地一声，停了。
　　却没人来唤温镜他们下船，几人又坐了片刻，左右凝神听听，也无甚动静。李沽雪只看着温镜不言语，温镜会意，懂懂懂，他在这出戏里的人设，他便率先打帘子站到外头的船板。
　　这，温镜顿时被周遭景象惊住。他们这艘小船像是停在什么地下河道之中，不远处一个转弯，应当是来时路。这地下河道穹顶很高，四周壁上设有火把，河水还在奔腾往前，只是他们的船叫一处低矮的栅栏给拦了下来。栅栏之上建了一处阶梯，悬在水流几寸之上，也不长，只有十几级，然而最初几阶登上去，再往上走忽然豁然开朗，却宽得不像话，温镜抬眼目测，就他们所乘的这只船，大约能横着停下十来艘。
　　阶梯这样宽广，上头连着的殿宇就更不用说。温镜还记得他们在法源寺看过的主殿，外头的空地能松松散散容得下几百江湖人，而眼前这出宫殿只怕能容得下两座法源寺。青灰的立柱足有三四层楼高，最左边的上书“三途殿”，正殿无门，只有两旁各一座雕刻的异兽作门神，温镜立在阶上朝殿内望去，竟然一眼望不到尽头。
　　空无一人。
　　这是哪？金陵地下？地下能建起这么大一座宫殿么？有这个技术？真的不是温镜小瞧人，因为这座地宫真的大到离谱，让温镜想起以前他们市里新建的高铁站。
　　他已经踏上阶梯，一回头不期李沽雪还站在船舱外面，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一旁荣五也在看水面，十分兴趣盎然，自言自语道：“我原以为那撑船迎客的女孩子不是人。”
　　温镜一僵，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不是…人？


第39章 三十九·腥血溅时班尾折
　　温镜叫他说得脖子上汗毛一乍。他去看水面，火把隐约映出些波光，旁的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冲李沽雪伸出手掌：“你先上来。”
　　李沽雪依言握住他的手踏上阶梯，嘴上扮柔弱小声道：“水里有血。”
　　有血？温镜再去看，果然似乎他们那艘船底部周围的一片水面颜色要深些。李沽雪又道：“那个撑船的小姑娘恐怕凶多吉少。”
　　什么？温镜忽然想起他们船倒横过来之前“扑通”地一声，顿时有些不祥的预感：“你是说这血是那女孩子的？”
　　李沽雪点点头，温镜沉默半晌，看着水流缓缓的河道，问：“她的血汇集在此处…她、她人呢？”
　　荣五站在一旁，这会子他脸色有些苍白，只是面上还是笑笑的：“自然是被铁栏杆拦住了啊。”
　　拦住了，又看不见尸体浮在水面上，温镜默默上了一级台阶，离那艘他们坐过的小船远了些。那个小姑娘…八成是转过河道这个弯来不知遭了什么暗算，所以扑通一声，乃是她坠河的声音。温镜他们的船无外力撑着，随着水流打横，靠向了台阶。那个小姑娘的尸首…八成就与他们的船被拦在一处，就在船身正下方。
　　她会流血，是血肉之躯，而人才有血有肉，因此荣五说他原本以为她不是人，看了血才知道，原来是个人呢。
　　温镜一时不知道是那小姑娘更恐怖，还是荣五更恐怖。一个明明是人，扮得像鬼；一个看着也明明是人，可死人了他竟一脸的兴味十足。
　　还有，既然是三途殿的撑船人，为何到了自家地盘上却被杀了？不，温镜细细回想，不是荣五干的，他没做小动作。那么是谁？再看向台阶尽处一望无际的殿宇，温镜就没了那一份惊奇赞叹。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温镜静立片刻，半护着李沽雪向荣五一拱手：“我观兄台泰然自若，想必此地甚是相熟。敢问此地可是三途殿？”
　　荣五立在阶上，长身玉立风姿皎皎，他一抬手：“这里写得明白，你又何故来问我呢？”他话锋一转，语气亲昵柔弱，冲温镜柔柔一笑，“你不必试探我，我真是头一回来。”
　　正在这时，一股似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向温镜鼻尖袭来，起初还极微弱，之后便浓烈到让人再无法忽视，他立刻朝殿中望去。
　　大殿中央吊着的乃是一口硕大无比的铜缸，大约够温镜跳进去手脚舒展洗个澡，悬在空中，底下烧着火，铜缸壁上连着四条一臂粗的锁链，与地上分朝着四个方向的铜兽雕刻相接，却不知是做什么用途。殿中石壁、雕刻皆呈铜绿色，不知是就是用的青砖、青铜的缘故，还是特地涂了涂料的缘故，抑或是地下太过阴暗潮湿，覆了一层青苔的缘故。
　　那个颜色映在艳桃红上又诡异又黏腻，实在是很不好看。
　　至于温镜怎么知道两个颜色不搭，自然是因为有人穿着艳桃红的衣裳站在了绿腥腥的殿中。还不是一位，两排桃红袍子的男男女女足足有四五十个，鱼贯从殿宇深处向温镜他几个走来。
　　温镜快被他们身上浓郁的香味儿熏吐了。
　　他们一个个都仿佛早先撑船那小姑娘的放大翻版——白面似的脸皮涂得鲜红的口脂胭脂。为首的桃红袍子也扎着双揪，但明显已经身量长成，却不知为何还要做稚童打扮，她走上前来，还福了一福，嗓音尖尖细细：“恭迎贵客。”
　　温镜和李沽雪没言语，倒是荣五，潇潇洒洒一拱手，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那女子道：“客人请随我来。”
　　李沽雪丝毫不避讳，手掌一直抵在温镜手心，跟在两溜桃红长袍身后，相携向殿内行去。正走着，温镜掌心一阵搔动，他抬头便看见李沽雪正冲他挤眉弄眼。
　　…能不能好了。温镜默默看他，忽然掌心又一阵痒痒，原来是这人故技重施，又在他掌心写字。
　　是个“舟”字。
　　李沽雪又是一番眉飞色舞，冲温镜挤眼又朝领路的红袍姑娘努嘴。
　　“舟”应当是说他们来时的小船，前头那姑娘，温镜明白了。他忍着被那甜香气激起的恶心抬手捏一捏眉心，上前一步搭话：“敢问这位姑娘，方才与我等引路撑船的小姑娘怎不见踪影？”
　　只见那领路的桃红袍女子停住脚步，缓缓地僵着身子转过来，慢慢道：“客人与她熟识吗？”
　　温镜摇摇头：“并不相熟，只是听闻三途殿有不杀生的规矩，见了面却仿佛与传闻不符，心中疑虑，因而有此一问。”
　　言下之意是大方承认了已料到那小姑娘凶多吉少，开诚布公是摆明了态度，既是自白：我们并非有恶意；也是期待：你们也实话实说。
　　桃红袍女子：“客人请放心，三途殿和三不的规矩如假包换。我们进货绝不杀生，可不代表我们不杀人。行走江湖，身不由己，若是有上门生事的仇家，或是不懂规矩的买家，难道三途殿要放任自流吗？”
　　温镜颔首：“此言有理，多谢解惑。”
　　姑娘等了一等，见他们三人没别的话问了便转过身去继续领路。
　　余下温镜和李沽雪不约而同地想，上门生事的仇家和不懂规矩的买家，那撑船的小姑娘是哪一家？
　　说话间一行人到得一堵石墙面前，桃红袍女子手指在石壁中央不知怎么划了划，几人脚下轰隆隆地缓缓响起，最靠石廊尽头的石壁跟着龟裂，升起两道石门。姑娘缓缓将手臂从壁上拿开，由上伸改为横举，她上身微微一欠，道：“今日晚了，客人请先歇息。”
　　说罢她便领着两队活体大熏炉离开。
　　终于走了。
　　只是她走了，却没说哪位客人在哪间歇息，温镜看向荣五，意思是先请他选一间，可是李沽雪却明显没有客气的意思，两间石室探头看看，草草冲荣五拱了拱手就拉着温镜直奔最里头那间石室。
　　丝毫没有“两个大男人进一间卧室很奇怪”的觉悟，且那副架势，温镜莫名觉着即便没有在做戏，这个人也会厚着脸皮来跟自己挤一间屋子。


第40章 四十·弓剑间关虎穴危
　　温镜被拉进石室，然后便顾不上不自在，因为他发现，没想到三途殿这不做活人生意的地方活人客房还挺像模像样。
　　地方虽小五脏俱全，进门面前一座石屏连着博古架，右手一张圆楞石桌，是一间小小的石厅，挂画摆件，茶案香炉，样样齐全。石屏后头是一道狭长的石廊，再往后连着的便是一间稍大些的内室，温镜看了一眼，卧榻架格，立扇妆台，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有，大眼一瞧比他们家的百羽楼还要精致上几分。
　　说起百羽楼…不知道钥娘和锐哥儿如今如何了？温钰那个阴阳大师平安回去了没有，还有小傅，那帮人之中还有没有不肯罢休的去烦他。
　　一室冰冷的石壁，温镜却升起些类似思乡的温情，他想也许他还有些想念春湖酿。
　　李沽雪步入里间的石室看见的便是想念春湖酿的温镜，悠悠的眉眼明明暗暗的光，李沽雪于是也安静下来。他心里面想，他回到家回到屋里就合该是有这么一位等着他，清冷的眉目融化开来，含着情地——
　　“不知道小傅伤好利索了没有。”
　　哦。没有，那不可能有。李沽雪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因想起他在傅岳舟经脉里埋的内劲，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起了这么一个心思：不如归去。
　　不如一切坦言相告，此间事了跟着回扬州，趁着中毒未深把傅岳舟身上的毒拔了，在白玉楼打打杂、看看店也不错。岂不闻从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盗圣几年前突然金盆洗手，不计盛名携手佳人，也是在一家客栈归隐做了跑堂。
　　只是白玉楼，看着温大是个有野心的。那也没什么，江湖水这么深，正缺个有些道行能拿主意的人。难道小小一座白玉楼他李沽雪还看顾不了么？他这么些年摸爬滚打，在无名殿——
　　无名殿。
　　李沽雪神色一黯。
　　进了无名殿又谈何归途。天地玄黄四殿，地字阁的师兄弟们专门管的就是典籍案卷、门人弟子，一方面是每年四处搜罗好苗子，一方面则是追捕私逃的前无名卫。无名殿出去的人做什么都可以，手段高的出将入相，相貌好的能尚个郡主，脑子活的做掌阁、掌殿，拳头硬的甚至能给龙子凤孙们当习武教头。
　　他们是天子刀兵，皇帝的东西，除了加官进爵无上荣宠便只有百年之后跟着进皇陵陪葬的份儿，哪有“归去”一说。
　　李沽雪看着温镜明亮的眉眼深吸一口气。
　　不过温镜没窥破他的一千层心思，他见李沽雪吸气还以为是他也是方才被熏着了，便道：“我就说那味道不是人闻的。”
　　李沽雪一时魂不守舍，近在咫尺的人儿，语气里有小小的一点嫌弃，听在他耳中似是嗔怪似是埋怨，他不禁想，若是这人真的冲我撒娇…他微微苦笑，多思无益，然而忍了又忍，出口依然说不出的亲昵：“就你鼻子灵。”
　　太过亲昵，又因为脑中无限思量，说出口的这句调笑变得既轻且重，仿佛不只是调笑，还是情人间惯了的情话呢喃。两人之间一僵，李沽雪摸摸鼻子转身就走：“我出去转转。”
　　他临出去前又折回来，抓起温镜的剑在剑柄处一抹一弹，内力灌注，采庸剑身战栗不止，神奇的是剑格处的绿松石在他内力催灌之下飞速转动，气流蹭蹭蹭地窜过，竟然真的响起一道吹笙似的呜呜声。
　　“学会了么？若有急事便弹一弹你的剑，采庸一响哥哥就回来救你。”
　　温镜先是被剑柄上这处机窍吸引了注意力，待他想起要回一句嘴的时候李沽雪早已经溜得没影儿。
　　玛德谁救谁。
　　不过没一会儿温镜发现他似乎真的需要人救。
　　倒不是三途殿发难——人家不仅没有发难还送来了饭菜热水，极尽地主之谊。
　　主人礼数周全关怀备至，客人就不一定了，让温镜头疼的就是一名客人，一名叫做荣五的客人。
　　咄咄咄，李沽雪出去没一刻便有人敲门，这间石室的门是从里头合上了外面就是光滑的一堵墙，温镜听见有人叩门还以为是李沽雪被打发了回来，一开门门后出现的却是荣五那张妖孽的脸。
　　他斜倚着石门，修长白皙的食指上转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想来方才就是拿着此物敲的门。
　　温镜本能地连门都没让，只是问他有何贵干。荣五略比他低半头，微微仰着脸看他片刻，鸦羽似的长睫忽闪忽闪的，神情与在船上时判若两人：“岳郎君，我那间室内十分的阴森幽暗，还隐隐有哭嚎声传来，方便收留么？”
　　“岳”乃信口胡诌，取的温偕月，月的谐音，方才李沽雪还假称姓薛，骗起人来毫无愧疚的温镜温文又毋庸置疑地一摇头：“不大方便。”
　　荣五唇角一耷垂下眼睛，再抬起时他就没了方才的楚楚神色，冲温镜神秘道：“我听见那一位出去了，我有一枚云梦豆，岳公子能请我进去坐坐了么？”
　　云梦豆蔻，云梦八绝之首，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说几百年前两仪门的吕祖师于丹石一道十分精通，集毕生所学炼成了两丸丹药，一枚他老人家自己吃了当即飞升上界位列仙班，一枚化在了他经年练功之地太华池，结果池中栖息的金龟和岸边饮水的白鹤饮了池水，没过几日也相继化出仙格飞去了上界，去陪伴主人。
　　这两枚出神入化的丹药最主要的材料便是云梦豆蔻，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云梦豆蔻，能洗脉除垢祛除百病的云梦豆蔻，仙医谷连年千金悬赏的云梦豆蔻。
　　不管荣五真有假有温镜都必须让他进，按照剧本他“病入膏肓”的情人正需要云梦豆蔻。
　　荣五进了门又恢复了小白兔的表情，变脸的手艺看得温镜汗毛直竖，只见荣五左右看看，拍手道：“原来如此，咱们这两间原是互相契合，我那间进门先是门廊而后左手边才是小厅，正与这里相反，却不知里间一样不一样？”
　　说着他一个箭步自动自发往里面窜去，温镜刚想一步踏上前制止，没想到荣五忽然脚步一刹猛地转过身一掌扬来。
　　！！温镜差点撞个满怀，迎头鼻梁磕到荣五掌中的扳指上，紧接着一阵白雾兜头罩来，他鼻尖一动，闻到了有什么奇异的香气一闪而过。
　　却又不真切。
　　与之前三途殿弟子身上的香气不同，这种十分的…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荣五扳指一转，翻掌为爪猛地钳住温镜的手腕，温镜腕骨一别想要挣脱桎梏，另一只手抬起要掩住口鼻。
　　可是已然来不及，他也就能想想，手腕挣到一半便没了力气，软软捏在别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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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葵花！点穴手！


第41章 四十一·荒唐诡吊擅能事
　　温镜发现自己犯了以貌取人的坏毛病，觉得荣五此人身姿纤弱，可是他现在可以感受到，人家其实力气大得惊人。荣五抓着他的手腕矮身在他腰窝处一揽，一蹲一站之间就把人整个扛在肩上，毫不费力的样子，行至室内，又将人往榻上一掼，解了佩剑又上下看看解衣衫带子。
　　他边动手边道：“岳郎为何不吱声？难道是默许在下这般唐突？”
　　…？不是啊，温镜一呆，不是啊大哥你这啥药啊？啥香啊？迷了还能说话的吗？实属没想到。他一个劲寻思的都是如何运功逼退药力，如何想办法动一动采庸，以及李沽雪何时归来，默认这药会让人失声。
　　那这下药的意义何在，不怕被下药的人嚷嚷呼救吗？下药了又没有完全下？温镜脑子实在没转过来。
　　不过他能动脑子的时间所剩无几，他马上就知道了为什么荣五下药不怕人出声，也马上就知道了为什么荣五要给他下药。
　　他没想要他的命。
　　先是一星半点火花呲啦一声点在气海穴，接着温镜下腹一阵接着一阵的灼热，浪潮似的汇聚又散开，散入四肢百骸。
　　！！！！竟然是萶药！
　　他这会儿是有点慌了，比以为是致命的毒药还要慌，这种药他当然听说过，哪个时代都有，但他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变成被下药的那一个，他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他以为他是厉声，其实是低声，不仅是低声，而且在药力的作用下简直是有气无力温声软语。
　　荣五已经解开他的上袍，看见他胸口已经蒸出来一些绯红，反应这么大？荣五很是惊奇，啧啧地拉住他的脉，而后奇道：“咦？你体内干干净净，一丝旁人的气息也无，原来你二人还未行过房么？嘻嘻，那便哪儿生出来的那些个海誓山盟呢…”
　　？？什么！怎么每个人都会摸脉！还都净能摸出些有的没的！我二人…
　　…说起李沽雪，温镜竟然体味到了一丝半点的羞涩！太要命了，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药力催使下他荒诞的情念层出不穷，没来由地想起两日前晚间翻开的那本什么历趣，闭上眼脑海中浮想起一些不可说的画面，屏风前头的男子成了他自己，后头…
　　想起李沽雪他心念皆动，可勉力再张开眼却看见榻前是荣五！
　　温镜面上浮起惊怒交加的神色，生理反应却逼得他眼角颊边像融了胭脂，于是这怒气就不像怒气，荣五沈吟一声一勾他的下颌：“达达可别这般瞧我。”
　　说着又去解温镜的下裳，一边道：“是不是他身子不好你一直舍不得？我看他脚步虚浮气息不稳的。不能与你共赴极乐是他没福气，你这身精纯的元阳气劲就便宜我了罢！”
　　温镜默默按下绮念开始调息蓄力，看看能否突破这药力，他有心拖上一时半刻，便道：“他即刻回来，请自重。”
　　荣五停下手上的忙活凑近他的面前，抚着他的眉眼往他面颊边吐气如兰：“他反正活不久，你难道要为他守一辈子？”
　　温镜坚定道：“有何不可。”
　　“啧啧，”荣五嘴角一翘，探手在温镜腿间摸了一把，他容色又天真又妩媚，带着些诱哄，“都这样了还嘴硬，岳郎，十年修得同船渡，我却觉得与你不只十年的缘分，少说也得上百年…”
　　荣五一边动作一边絮絮叨叨，不知为他的手也有点抖有点慢，像是内力不济。可是温镜比他内力还不济，无论如何调息催动，体内的内力都仿佛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不过手劲仿佛回来了一些，只要再拖一拖…温镜灵机一动，信誓旦旦道：“我生有痔疾。”
　　荣五叫他说得一时手一松，放开了衣裳带子，看着他道：“你生…生没生于我何干？”
　　…？这都与你无关？？你也太不讲究了吧！
　　这时荣五慢慢笑开，又去摸温镜的脸，柔声道：“岳郎误会，不是岳郎伺候奴，是奴伺候岳郎。”
　　说着他便站起身将自己的衣裳也解开。
　　温镜暗自运气，一面看了他一眼。却立刻又收回了目光，荣五…胸前…她还自称奴。
　　原来真的是美娇娘。
　　怪不得痔疾不管用，温镜恍惚。
　　…
　　可是那也不行啊！温镜打死也凝不起丝毫内力，只勉强活动了手指，他心中郁卒万分，是姑娘那也不行啊。再接着他又愣住，荣五全身□□不由分说翻身跪坐到了他膝上，由此自上而下温镜看见…
　　该有的也都有，也不多，也不少，啊？
　　温镜又抬起目光看了一眼荣五的胸前。也不少，啊？
　　什么情况？雌雄同体？
　　“没见过这般好光景罢？”荣五注意到他的目光便捞起他的手臂捂在怀中，似乎非常满意他的惊异，“我这身子幼时练功出了差错，成就了这世所罕见的品貌，你说说看，你吃甚么亏？嘻嘻，予了奴罢…”
　　他故意挺起胸脯磨蹭温镜的手臂，口中娇声笑：“岳郎别只看呀。”
　　温镜死命抽回手，荣五一只手却已经握在了他下头冠上，温镜一闭眼，装作抵挡不过的模样妥协道：“既然如此，我要沐浴。”
　　荣五小嘴一嘟：“方才还是他快回来了呢，亲亲是不是拖延时间想哄骗奴？”
　　不过他说着还是从温镜腿上跳了下去，就那么□□地预备去打水。温镜就在这个时候发了难。他勉力撑起身刷地抽出采庸向荣五递去，却没有剑锋向前，而是横着剑将剑柄掷出去。荣五也不是吃素的，反应极快并指成掌，手掌一翻一掌迎上。温镜靠着枕头喘着气，先前李沽雪跟他聊过荣家的家学，他们家一手魅魈连珠掌精妙绝伦，看来荣五是个中高手。
　　高手好啊，要的就是高手。
　　温镜虽然内息全无，但是纯凭手上功夫准头还是够的，采庸扔过去的角度十分有讲究，荣五一掌不偏不倚，正正拍在剑格，果然就此触动了绿松石机栝。妙笙清越悠扬，采庸也不差，声音不大但是独特非常，耳力好的人隔着老远就能分辨出来。
　　荣五立刻意识到这是个信号，翻手点住转动不已的剑饰。
　　他半含着嗔怪斜了一眼温镜，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抚弄着手掌，口中道：“岳郎真是，又少不了你一块肉的，何故这般无情。原本你我欢爱一场便罢，如今你可要陪他去地底下做鸳鸯了。”


第42章 四十二·杜宇多情是也非
　　温镜嘴里泛着腥甜，乃是他强行运功的缘故，他神色淡然里透着一股狠厉：“内子即便武功不敌你可是他长了嘴，你杀得了我一个杀得了我们两个，还能杀得了三途殿所有弟子吗！”
　　荣五面色一僵，似乎在考量，温镜继续道：“你还不走，你和三途殿的生意不做了？”
　　在别人的地盘上杀人是有风险的，温镜言下之意：你惹得起三途殿吗？荣五原本静立榻前，忽然动起来，一把抓起衣裳披上，他边穿衣服边冲温镜娇俏一笑：“还是岳郎知道疼人，我的灵丹妙药今日便成全你们洞房花烛之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在下就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就半敞着衣衫人影一闪夺门而出。
　　李沽雪几乎是踩着他的后脚跟进的门，他几步赶到内室的时候温镜堪堪扯过一床衾被遮住要害。可要害毕竟就那么一小块地方，他身上果露出来的地方更多，就这么无遮无拦软在榻上，温镜有气无力提醒道：“口鼻。”
　　其实不必他提醒，以李沽雪的经验和机敏他早该闻到那股古怪的香气，早该掩住口鼻，可是…
　　可他进来猝不及防榻上白花花的一片撞入他眼帘，还有半搭在榻沿边上的紫衣，还有拉开了一角的凌乱衾被…
　　李沽雪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般情景，前两日客栈里的某个清晨，他闯进温镜的房间也看见过他的睡榻，那时榻上也是如此的被翻红浪，枕侧还有一套萶宫，当时李沽雪想的便是：可惜了。
　　可惜了人去床空，不知人躺在榻上，拥在被中，那该是何等光景。
　　今日他便见到了，原来是这般光景。
　　那腿那腰还有…李沽雪屏住气息默默上前将被子拉了个囫囵，垂着眼睛看都没敢多看。
　　温镜也觉出些气氛有些不尴不尬，但他眼下也顾不上，荣五缺了大德，这是什么香，效力这么猛。他有心侧一侧身挡着些某处异军突起的地儿，可是略一挣动身上直发软，而脑中不期的画面则完全火上浇油。横冲直撞的药力直冲得他脑子混沌，太阳穴突突地跳，意志力碎成一片，只得陷在被中闭上眼睛。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温镜方才硬提一口真气，似乎激发了他经脉上的旧伤，胸中气血翻滚，喉间腥气四溢。“你怎么了？”见他面色潮红嘴唇又泛白，李沽雪觉得不对，一把拉住他的脉。
　　脉象虚浮，一息至少五数，这是体内热力翻滚阳气过盛的缘故。只是？怎么仿佛还有些内伤的迹象？李沽雪脸色阴得能滴下水来：“他伤着你了？又给你下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温镜也说不清，荣五突然犯病？精虫上脑？他喘匀一口气将经过略说了大概。
　　房中还残存着些味道，李沽雪认出来：“大约是魅香的一种，”他脸色如铁，勉强压下了胸中翻滚的火气，故作轻松道，“这种没旁的法子，自己熬过去就是。要说也是你没经过事儿，这放爷身上，即便中了也就顶多手脚软上一刻钟。”
　　温镜心想那你可真棒还得夸你两句咋地。他没说，因为他有求于人，他道：“能搭把手么，或者劳您大驾再出去逛会儿？”
　　李沽雪此刻愿意离开就有鬼，听见这话便去拉他手臂。可温镜上身一坐直起来，盖至胸前的被子便往下滑去，温镜“哎”一声想抬手拽住，李沽雪一只手拉着他的手臂，一只手便去帮他扯被子，两人手忙脚乱才给遮严实。可是不料温镜自己坐不住，他一被拉起来就要向后仰倒，李沽雪又两只手都占着，情急之下长臂一揽连被子带人一齐就给拥在了怀里。
　　呃…温镜默了片刻，道：“帮我挪个地方，靠墙就行。”
　　李沽雪抱着人良久无言。两人的姿势像是对着脸相拥，灼热的湿气随着温镜一呼一吸层层叠叠地蘸在他颈上，漆黑如墨的发丝落了他满肩，他的手交叠在温镜背后，隐没在被子里搭在温镜腰背一侧，掌中一把滑腻，李沽雪不愿去分辨是丝料上佳的衾被还是…皮肉。
　　他只是觉得掌下似乎有血脉跳动。
　　是否…可以放纵一回？就当作他一时不察，没及时闭气也着了道，也吸入了些魅香。蜉蝣朝生暮死，鲲鹏一翅万里，燕雀不懂鸿鹄，鸿鹄也未知鸳鸯，人生在世，是否该有花堪折直须折。
　　过了许久，又或许只过了须臾，温镜听见李沽雪在他耳边轻轻道：“哥哥帮你别的，成不？”
　　接着他看见李沽雪起身绕到他背后，他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听见李沽雪声音又紧又沉：“墙又冷又硬，直不溜秋，有什么好？阿月，靠着我好不好？”
　　温镜混乱极了又反抗无力：“你干什么？”
　　他其实有些料到了，他隔着被子被李沽雪抱在膝上，李沽雪一手抓过他的手揽在他腰间，另一只手缓缓顺着他的趾骨一路往下。
　　虽然谁身上没这二两肉，但是温镜身上这二两肉从来没有麻烦过别人，嗯…
　　李沽雪的手半道上却拐了个弯覆上了他的小腹，“你干什么？”温镜又问一遍。
　　李沽雪真心希望他不要再出声，不要再发问。周身滚汤，仰在自己怀中，原本就难以忍耐，还偏偏要说话，他声线优越，嗓音绵软，气力不继，好像邀请又好像求欢，好像任人施为。李沽雪按捺着道：“别再强行运功，你身上的内伤拖不得，我替你疗伤。”
　　说罢他一手按住温镜的小腹，一手抵在背心，真的心无旁骛开始运气。温镜只觉得一股清凉的内息涌进他火烧火燎的经脉，在几处格外灼痛的伤处逡巡，跟这内息的主人的两只手一样，在他身上游走乱摸。
　　他这是冤枉了李沽雪，人家是各处找穴位替他疗伤罢了。内息由小腹气海穴进、由背心心俞穴出，这是笼统的大循环，具体哪处经脉伤得格外重的，便要找准周遭经得住气的穴位建立小循环。人的经脉穴位学问就很大，辨别伤处、定穴导气下手要稳准狠，更需要施救者内力强劲运用纯熟。此外还需伤者不设防——凡习武者又怎会随意放任他人内息在自己经脉中自由出入，因此这个疗伤法子还需两人互相信任，两心不疑。
　　此间两人确实彼此无疑，因此格外顺利，温镜身上伤处渐愈，体感便更敏锐，他脑子却在药力催趁下仍然是糊成一团。他迷迷糊糊地想，帮忙就帮忙他这么摸来摸去的是做什么，客户体验能给五星。
　　忽然李沽雪伸手指肚在他冠子下沿凹处不轻不重地一划。温镜一哆嗦，终于扛不住，腰背一塌靠在身后人肩上。


第43章 四十三·此心拟说还休去
　　后来风息潮落，最后一波浪潮打在岸头，温镜被体内汹涌的快意和掺杂其间丝丝缕缕的一点残余的疼折磨得筋疲力尽，终于脸儿一偏，下颌搁在李沽雪颈窝。用尽平生意志，李沽雪没吻上他的鬓角，只是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阿月…”
　　阿月。
　　然后李沽雪闭闭眼睛利落起身，离开。温镜只见他背对着自己抽了架子上的手巾擦手，迷糊地想，这是怎么了？
　　药效褪去，温镜理智回归，他又看了一眼李沽雪的背影。那背影…又僵硬又仓促——绝不是嫌弃——而是活像要带走些什么悬而未决并隐而未发的心事。
　　带走并且藏起来。
　　他想起他梦呓似的一声喟叹，念的是他的小字。这人平日没个正形，成天阿月阿月地喊，但是方才那声…与往日都不同。温镜仰面躺在榻上，身上还有温热的触感，经脉里还有冰雪的痕迹，身上簇拥的是掖得严严实实的衾被，手边躺着的是他赠与他的剑。
　　采庸，采庸。
　　何为采庸？笙曰采庸。
　　点检笙歌，衔来青鸟，也作鸾凤和鸣调。
　　剑格上的绿松石流光溢彩，温镜手指按上去倒没转上一转，但也有金石之声，铮铮声鸣之中他似乎又听到李沽雪的戏言：采庸一响，无论多远哥哥都来救你。这一路的风雨，那些不经意间涉及风月的嬉笑怒骂，床帏上盛开的芙蓉，亲密无间搭在腕上的手…
　　温钰说你们二个谈的都是些什么风花雪月，你再跟他勾勾搭搭我打断你的腿。
　　还有方才，方才他躺在人家身上，清楚地感知到李沽雪那处…并没比自己好到哪去。自己是身中魅香，李沽雪呢，不是说这种级别的香他不会有反应么？那么他为何…
　　温镜心想，他是不是…真的想勾搭我？这么想着，温镜的胸腹间涌起一股与方才药力截然不同的热。
　　·
　　李沽雪再回到内室时温镜已经沐浴更衣，床榻收拾妥当，不仅如此他还打了半天的坐，运了两个周天的气，此时听见李沽雪进来一睁眼，眉宇间神采奕奕。
　　“好了？”李沽雪过去摸他的脉。
　　岂止是好，经脉这么一引导，温镜觉得进阶已是事半功倍。其余的…咳咳，他看着他，也没着急把手抽出来，点了头，李沽雪却率先松开他的手移开目光：“好了就起来干活儿，这里有古怪。”
　　有古怪？那不当然吗，天下还有比三途殿更古怪的地方吗，但是李沽雪这神态…接着温镜便想，他这是不愿说破。
　　其实…也好吧。
　　因为温镜也拿不准，他自己意乱情迷，冷静下来琢磨了半天也没有闹清楚，不仅李沽雪的心思他没闹清楚，他自己的心思他都没闹清。要说同性表白，温镜真的，还遇到过挺多的。从前在酒吧驻唱那会儿真是，他本人从没向外表露过取向，当然一部分那是因为他自己没想过，但是挡不住磁铁体质。
　　不，不是磁铁，磁铁是同性相斥，那他应该是消了磁的。真心实意准点赶他的班每天都来默默捧场的，砸钱包场子买了全场的单当众表白的，想追他的想睡他的他都见过不少。那会儿酒吧老板直呼赚了，业务能力过关是一回事，好家伙肉眼可见能带动翻台率那是另一回事，常常令温镜哭笑不得。
　　来了这边儿稍微好点，主要还是温钰看得严，且他明面儿上一个跑堂伙计每天什么脏活累活难免有些灰头土脸，可即便这样，前几年也还是有悄悄给他姐递了五十匹织锦缎打听他卖身契的公子哥儿。
　　最近一个是荣五。
　　可是人的身体有时比理智更诚实，荣五的肢体接触令温镜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掉一地，一阵接一阵止不住的恶寒。而李沽雪，他几乎是没做思考没怎么犹豫地就歪进了人家怀里。
　　那滋味令他…打从头就没想过要拒绝。
　　但他当时是中了魅香，那个荣五扳指里扬出来的香粉。温镜为什么迷，他就迷在这里，他搞不清他是心动多一些还是别的地方动得多一些。
　　李沽雪既然不愿摊开来说那就…也好吧，这层窗户纸温镜也宁愿多留一留。倒不是他要拖着吊着别人，玩一些欲擒故纵的把戏，而是他想再看看，看看自己。要是没那个心思就不要乱来，不是有句话么，人生最不该做的就是和知己上床。
　　他想到这里，非常轻非常淡地笑一笑，问李沽雪：“什么古怪？”
　　李沽雪：“还记得他们的规矩么？第一便是不杀生，可是我发现一间石室内关了一群活人，”他面上殊无半点玩笑之色，“最大的望之不过十多岁，小的尚在襁褓之中的也有。三途殿养一帮子幼儿做什么？很难不让人联想是待宰的生意。”
　　温镜一惊，便顾不得自己的旖旎心思，婴儿到十多岁，这还是一群孩子啊？接着他更震惊，因为李沽雪十分严肃地补充道：“男女都有，足有三十余名。”
　　？？“…三十名童男童女？你确定？”温镜追问，“不是他们三途殿自己的弟子？”
　　李沽雪摇头。他方才探到的石室与他们住的地方不同，这边儿一看就是正儿八经招待人的，那些孩子待的石室与此处的考究精细大相径庭。沿着一处石阶下行了一炷香左右的功夫才到，估摸着已到了这座地底宫殿的最底层，阴暗潮湿，门带机关，李沽雪从石缝间隙望进去，里头的小童各个形容惨淡面黄肌瘦，几个身量略长成些的手上还有镣铐。
　　说是石室，更像座石牢。
　　饶是李沽雪出身无名——宫里头的无名卫选进去的时候也是小小年纪，且进来也不是直接录用，而是要经过日复一日的操练遴选，起初选不上就选不上，遣出去就是。到了后头学的东西多了，知道的也多了，再落选之后的命运可就难说。轻的哑药灌进去眼睛刺瞎，重的小命或许都保不住。
　　可即便这样，李沽雪看见这么一屋关着的小孩子也还是心悸，再关几日年幼的哪里还有命在。
　　须知此地是何地，乃是三途殿，李沽雪和温镜心中同时升起些不好的猜想，也同时期望自己是猜的不对。温镜迟疑道：“荣五手上的尸首也是来路不正，难道三途殿已经改了规矩？”
　　李沽雪说应当不会，从来的规矩哪有说改就改的。本来三途殿的买卖就是半灰半白，多少沾了点儿法外之地的意思，这么些年没人动也是因为他们“三不”的讲究。
　　再匪夷所思的买卖，只要有销路就会有利益，有利益就会有人做这门生意，而有三途殿在，就相当于这条道上有了龙头，有了节制。好比嘿道忽然被一个稍微讲点道理、有点原则的大哥统一，那是谁都乐于见到的，总比各逞本事拼凶斗狠、大家一盘散沙毫无底线争斗不休的强。
　　所以三途殿绝不会轻易坏自己的规矩，这是他们的立身之本，那石牢里关的童男童女又是怎么回事？


第44章 四十四·世情多与愿相违
　　忽然李沽雪问：“荣五进来也待了一会儿，有什么异常？”
　　没有啊温镜想，或者说此人整个就一异常。不过说到荣五温镜倒想起来些别的，他尽量放平了脸色和语气：“先前你们门人没看错，他是、他胸前十分丰腴，与女子无异，然而下身又是男儿身。”
　　李沽雪心中一动问他看清楚了没有，他说看得分明，又说荣五隐约提到是练功所致。
　　原来如此。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李沽雪从前也听说过有这类功法出岔子的先例，也有些人先天便生有两副器官，没想到荣五竟然就是这种情况。怪不得可以任意流连烟花之地，还颇收了几个相好。不过荣五为何在三途殿的地界儿就这么堂而皇之朝下手？须知他们二人先前演戏，言语间可是暗示两人很有些家世的。荣五怎么敢？难道真是色中饿鬼？
　　等等，他再一转念，想起先前看荣五的身形功法就不大对，刚进三途殿的时候莫名脚步有些虚浮，他们家练武八成走的是采阳的路子！荣五八成是该到了该进补的时候！
　　李沽雪一时心中大恨：好你个荣五，把阿月当什么了？采补泄欲的工具？
　　他斜眼看一看榻上的人，瞬间也有了些脾气，什么人啊，你说放进来就放进来，被下了药也不知道防备，若自己晚了半刻后果不堪设想。
　　李沽雪登时浑身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不冷不热道：“你看的倒仔细，荣五别的不说，皮相倒真是挑不出毛病，温二公子这是动了心？佳人自荐枕席，你说你敲采庸做什么？如此春风一度你也不亏——”
　　话音没落锵地一声破风而来，采庸擦着李沽雪的面颊掷到他身后的石壁，李沽雪僵了一僵扭头去看，剑锋嵌入石壁足有三寸。温镜面无表情：“春风一度，《春山诀》卷二第九章 ，你看我这招用得如何？对了，你方才说我也不亏？”
　　李沽雪摸摸鼻子老老实实道：“亏，怎么不亏。亏大发了，”他将采庸取下来还剑入鞘，“那什么，荣五的功法具体我不知道，但应当是采阳之术，你提防着些。”
　　啊原来如此，温镜心想原来如此。他就说呢，哪有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变态，原来是采阳之术。啊！不啊，那也还是很变态啊！温镜抖了一抖，勉强把这人赶出了脑子。
　　他想了想又问：“现在咱们怎么办？”
　　李沽雪却没立刻答，他知道这一位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之所以有此一问八成是不愿看着一群孩子生死不测，作壁上观这种事情温二公子是做不出来的。李沽雪心里一叹，问他：“救人可以，救出去了之后呢？”
　　温镜一愣，脱口而出：“难道不是交给官府？”
　　“不妥，”李沽雪摇头，“那便等于将三途殿的把柄交给官府。无论是三途殿因此被查办，还是衙门最终有心无力没有作为，三途殿会饶了你么？”
　　温镜又是一愣，饶不饶他的他倒是不以为意，一人做事一人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可他家里又不是只他一个。没听刚才领路人家姑娘说了么，进货不杀生不代表完全不杀生，你说这种岂是好相与的。他大哥前头还摩拳擦掌跟他剖白，说要将白玉楼在江湖上立住了，他上来先给树了三途殿这么一个棘手的仇家，干什么？给他哥找不痛快？他便道：“悄悄救出去？挨个给找找父母家人？”
　　李沽雪心里继续叹气，那你真是个大善人。他还没开口就又听见温镜道：“也不行，若他们真是三途殿各种渠道掳来的，这么送回去迟早再给逮回来。“
　　“这正是我要说的，全金陵内近期绝没有这么大规模的幼童走失案。”李沽雪正色。
　　“那这么多孩子是哪里来的？”
　　李沽雪凝重道：“最近各地也没听说有这类案子。”
　　这就实在蹊跷，等闲三四十个孩子莫名失踪，不会一点痕迹也没有。纵然可能牵扯上了江湖人士，此类案子寻常府台没听说就罢了，他们无名卫总该知道些底细，可是他没听说，至少截止到他几天前到吴记见枕鹤，他们都是不知情的。这事情就十分大条，要不然地方官府把这消息瞒了下去，要不然他们也没察觉，无论哪个都令李沽雪长眉直皱。
　　这时温镜问他：“你再想想，那些孩子有什么特征没有？看着像哪里人士？衣饰呢？”
　　这倒是个思路，李沽雪慢慢回忆，他沉吟道：“他们互相之间应当熟识。衣裳…”
　　他方才所见，里头孩子三五成群互相依偎，虽然没什么动作但是大的对身边小的有种无形的回护，有几个大的上身赤着明显是衣裳脱给怕冷的同伴。明显是互相认识，甚至是一起长大的。
　　温镜问：“衣裳怎了？”
　　李沽雪沉吟不语。那衣裳料子看着像釉绫，没有很名贵但是耐用结实，经常是有些家底儿的人家给家里下人们裁衣裳用。这个花色的李沽雪觉得他是最近在哪里见过。
　　哪家啊，再大户人家也少有一气儿养这么多孩子的。须知能养得起这么多僮仆的人家大都不养，都是直接从人牙子手上买现成教好的。再说最近他是能在哪里见过什么大户人家的家仆了，他先到的扬州法源寺，又跟着上金陵法源寺，这一路上他能上谁家去。
　　不！李沽雪额头青筋猛然间一跳，他见过！
　　枕鹤他们审昭云别院的下人他去看过一眼，那些丫鬟小厮穿的就是釉绫！他们，三途殿关的这些孩子是荣家的！他暗自心惊，金陵分号在荣升台众多分号之中又不是规模十分大的，哪里用得上这许多僮仆？还须从小养起？这些孩子又怎么到了三途殿手中？若是荣升台的余孽…
　　温镜见他久久不语便又问了一次：“衣裳怎了？”
　　李沽雪慢慢答道：“衣裳像是主人家制式的。”
　　温镜睁圆了眼睛：“你是说他们原先并非无家可归的？你说他们之间相熟，我还以为或许是城里互相熟识的乞儿，怎么原先是有主人家的？”
　　温镜心想，怪可怜，本来有家，衣食无忧，一朝被三途殿所擒，生死未卜，须赶紧救出去才好。
　　而李沽雪则想的是，若真是荣升台的人，一个也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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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才发现被投喂营养液！！！！这这怎么查看谁送的啊？？？哇 太感谢了小可爱！！！！


第45章 四十五·良辰美景奈何天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李沽雪想，难道三途殿背后是荣升台？这事儿掌殿知道么。荣升台暗中接手三途殿的买卖？他们敢么。
　　思索之下，李沽雪觉得这事儿掌殿不知道，却不是他们无名殿消息不灵通，而是荣升台不敢。
　　况且若是荣升台要是还留着这么一手，他们穷途末路时就不会祭出《武林集述》。不会，也用不着。用不着将希望寄托在难以左右的江湖人身上，转入地下，转到三途殿暂作躲藏，再改头换面东山再起，这样不好么。
　　除非三途殿他们躲不了，三途殿不是他们可以掌控的。
　　那么他们家金陵分号的家仆怎么会流落到了这里？这事和荣五逃脱那夜凭空消失的四具尸首又有何联系？李沽雪一个脑袋两个大，荣五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还是啊，说一千道一万他凭什么让三途殿为他坏规矩？为他破例？
　　这时温镜问：“他们外头巡查严密么？”
　　李沽雪摇头：“主殿连着几条回廊，我没一一走遍，但是巡查的弟子真的没见到几个，”他抬眼看他，“你想再探？”
　　“嗯，”温镜大方承认，“我想找找别的出口，我不信他们自己人也都是划船进出。”
　　李沽雪也作此想，这倒不谋而合，最后两人商议，这一晚先作罢，待明天一早，或许那群艳桃红袍子的鬼仙会发发善心赏口吃的给石牢送饭，到时候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和里头关着的孩子搭上话。
　　温镜非常自然而然地往床榻靠里挪一挪就要躺下，李沽雪原本站在塌边把玩着他的采庸，见状沉默片刻叫了一声阿月，温镜睁开眼睛看他。
　　好相貌李沽雪平生见过很多，他那个师弟枕鹤，挑搭手的小弟第一就得面貌周正，师兄弟两个又经常搭档，因此李沽雪出去办差常常领着一帮无名卫里头格外眉清目秀的。再者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江湖四大美人”、“关中一枝花”、“美人刀”、“两淮第一美人”等等等等见过不知凡几。
　　可从没有一个人如此地动他心魂。
　　榻上的人眼睛半阖，那是由于他是自下往上看的缘故，清清亮亮的一双眉目半遮半透，五官明晰的一张脸陷在枕间，许是方才运功的缘故，鬓边发丝蒸濡拈在雪白的颈子里。
　　李沽雪只想伸手给那几缕头发撩出来，再顺手将他领子掀了。
　　这要真躺下了还得了？李沽雪咬咬牙伸手把人薅起来：“起来，睡什么睡？这几日秦淮河最好的客栈给你温衾软榻的还没睡够？你的经脉耽误不得，不如趁热打铁，哥哥再给你走两圈儿。”
　　温镜想想也是，于是两人掌心相抵面对着面在榻上盘膝而坐，真的正正经经运起功来，可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了。
　　地底宫殿未知人间日月，李沽雪估摸着过了卯时便一拍温镜翻身下地，温镜坐在塌边手掌一横便觉出些不同，丰盈强劲的内息在掌心氤氲盘桓，然而发于指尖却不矜不盈收放自若，掌中微微有热气，凝目看去他的内息竟然凝出了些实体，有如柳烟花雾、东风吹晓——《春山诀》第六层春风化雨，成了。
　　他抬起眼眸冲李沽雪粲然一笑，成功在出门前把他俩二分之一的战斗力迷了个五迷三道。
　　他们俩此去未能成行，因为还没出门人家外头先有人敲门。是两个桃红衣裳的小姑娘，一人手里提了一只黑漆提梁双层食盒来送早膳，两人脸上是一模一样的僵硬笑脸，温镜忍着一身的汗毛乱窜接过食盒。
　　这时其中一名小姑娘脸上笑容攸地消失，缓缓转向同伴，小脸儿扭过了一百八十度才停，问道：“盛着碧玉莲子羹的雨过天青注碗你没带上？”
　　门内温镜囧然，啥，你们待客还怪讲究，还有雨过天青釉的瓷器，还有碧玉莲子羹，这些在他们白玉楼都不是等闲叫得起的。
　　只见小姑娘又慢慢将脑袋转回来，向温镜道：“客人请稍等，我等去去便回，不必掩门。”
　　温镜一头雾水，将两只食盒揭开里头杯盏盘碟一一在圆楞石桌上搁了，李沽雪立在一边抱着剑不时往门外瞥去，温镜问他：“？外头怎了？”
　　李沽雪唇角一扬：“现在没怎么，待会儿就不一定了。”
　　温镜也没去问他怎么个不一定法，只是问：“是因为方才那姑娘说不必掩门么？”
　　因为这句实在画蛇添足奇怪得很，他们三途殿的地盘儿三途殿的弟子三途殿的屋，关了门又不是打不开，何故非要说一句“不要掩门”。不要掩门，掩了门里头的客人也能出去，门外头的主人也能进来，那么专门叮嘱不要掩门做什么？
　　倒像是…倒像是要他们故意留着门放谁进来似的。
　　果然不过半刻，门外石廊传来一阵奔跑喧闹，接着呼啦啦一队桃红袍子呼啸而过，间或几声“在那边”、“站住”、“抓住他”隐隐传来，刻意得仿佛把“有人逃跑了我们在捉人”刻在了脑门子上，温镜和李沽雪面面相觑。
　　做戏，拜托你们做戏也上点心好么，这是糊弄谁呢。温镜心里默默吐槽，就他和李沽雪来的路上，在船上的戏都比这个好，也太不敬业了吧，他倒要看看三途殿这是要搞什么幺蛾子。
　　不一会儿他就知道了，门口果然摸进来一个人，一个小人儿，准确地说是一名少年。
　　说他是摸进来的，因为他神色实在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缩头缩脑地拐进温镜他们这间石室，反手就要合上门，被躲在右侧小厅里的李沽雪窜出去一掌抵住石门。
　　看见这屋里原本有人，进来的少年当即愣在门边惊了个目瞪口呆，一张小脸脏兮兮、白惨惨仰起来看着来人，被吓得立时呆住。这一头撞进来的少年个子大约只到温镜胸口，露出的一截细细一截小臂伤痕累累，一身儿半新不旧的釉绫衣裳——正是李沽雪看见的那帮被关着的那群孩子其中之一。
　　他身姿纤细，李沽雪拎他跟拎一只小崽子似的。
　　其实李沽雪面目是极俊朗的，他眉骨生得好，两道衔岭眉浓密英挺。而他脸上更加英挺的是他的鼻子；他长了一只典型都畿子弟的鼻子，鼻梁长直鼻尖锋锐，当中一点小驼峰收下来两翼又窄，实在没得挑。便就冲这一双眉和一只鼻子温镜觉得他搁他们那会儿都能直接出道，省了经纪公司不知道多少垫鼻子和眉骨的钱。
　　可他这骨相面无表情时就显得没那么和善，加上薄唇瑞凤眼，一股凶相浑然天成，差点把躲进门的少年给吓哭。
　　“…你别怕，”温镜连忙拉住李沽雪，轻声道，“我们不是三途殿的人。”
　　闻言衣衫破烂的少年立刻直挺挺往地上一跪，口中哑声哭道：“求恩人救命！”


第46章 四十六·决膺玄雁未同归
　　温镜至今未能习惯这里的人说跪就跪的阵仗，他刚想开口让小朋友起来却被李沽雪拦住。
　　他剑柄略微一抬，示意温镜稍安勿躁，自己转向跪着的少年：“别急着喊恩人，你知道我们是谁么，我们又为何要救你？你又是谁？”
　　仔细瞧去，地上的少年跪姿极其端正，甚至可称得上标致。他双膝并拢两肩一般高，腰背平直，规整里又显出一份纤细，微微低着头，恰到好处的将露未露，雪白雪白的脖颈展示无遗。
　　这跪的甚至“标致”二字都诉不尽个中风致，简直有些…曼妙。
　　当然这些都不是温镜看出来的，是李沽雪看出来的，温镜能看出个鬼，他只是觉得看把孩子给教的，跪就跪怎么还跪得这么奇怪。
　　他便顾不得这孩子衣服上的污迹血渍要把人拉起来，但是人家不起，少年依然跪着，曼声道：“小人玉梅，从木声某，其实七兮，恩人既然没立时将我轰出去，那么无论是恩人是什么来历都必定是大善人。我自知身份卑微命如草芥，可我有几个弟弟妹妹尚在襁褓之中！我们被掳至此地、我们——”
　　他低声啜泣道：“我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是年幼的手足实在是无辜啊！”
　　他哭得凄惨，声声婉转动人，却没动着李沽雪，他“喔”一声，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问：“你知道此地是何地？”
　　少年掩着泪说不知。
　　“哦，”李沽雪抱着剑长眉一挑，“不知这里是何地你怎知来了这儿会送命，又哪里来的‘死不足惜’一说？”
　　名叫玉梅的少年一时间被他问住，答不上来，温镜拉一拉李沽雪：“他像是受过刑，又被追捕，小孩子哪有不怕的，此地除了我们他还能向谁求救。”
　　李沽雪侧过头看他，向门外努嘴，温镜知道这是说要小心门外的人。方才两个桃红揪揪小姑娘“不必掩门”的过场，这小子八成是三途殿故意放进来的，温镜也明白。可是他不明白的是既然三途殿把人抓了来又为何要放？还给放到了他和李沽雪的房内？探他们两人的底细？可是玉梅玉桃的他们都不认识啊？
　　温镜不明白。
　　碰到不明白的事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搞明白。又不是答试卷不会的先跳过，兵家讲究一个见可而行，知难而退，但是温镜这回就想看看知难而进能如何。他眼神示意李沽雪没事，和颜悦色地将人扶起来。
　　“你先别急，我二人在此地也是人生地不熟，你家在何处？怎会被掳掠到这里？你答就是，不必自称小人。”
　　玉梅渐止住泪，答道：“是，我、我原本是江南人士，后来到了金陵跟着主子学手艺，与一处学艺的几十个师兄弟师姐妹有一日晚间莫名其妙昏睡过去，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一处学艺？不是养的僮仆吗，不该做活儿？跟主子学什么艺。温镜又问：“听来你主人家也有些家底，不知姓甚名谁？能否前来搭救？”
　　李沽雪在一旁抱着剑心里冷哼，那可家底儿太厚了，姓甚名谁，说出来吓死你。
　　只听玉梅道：“我家主人家住城东，姓什么…倒不知。”
　　李沽雪哼笑着问：“你几岁上卖到金陵来？”
　　玉梅老老实实答道：“小人五岁上家里遭了灾，爹娘养不起，这才到了这里。”
　　“哦，”李沽雪拖长了腔，“五岁上，也记事儿了，你爹娘将你卖给谁你不知道？这就罢了，你如今瞧身量也有十几，这么多年没跟着你们主子出过门儿？出了门别人怎么喊你们主子的？”
　　玉梅抬起小脸儿想了片刻，眼睛又无辜又清澈：“小人每日只住在园子里跟着各位师傅学艺，当真没出过门。”
　　他这话说得温镜更加好奇，到底学的什么艺？荣五一个商人，养的僮仆不跟着出去学跑买卖么？温镜记得在扬州，百羽楼相邻的衣布药铺里的那些小学徒，都是七八岁就出来搭手。即便人小力微能做的有限，但是站在一旁看着学着来往人情也是好的，怎么荣五家里就给关在园子里没出过门儿呢？又不是养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学艺，难道是学武艺？温镜不露声色上下打量玉梅几眼，这个身子骨…不像。不像学过武，玉梅身量匀称身姿轻盈手足纤长，手上透过灰土血污露出一片玉色，纤细柔软，不像学过武，倒像学过舞。
　　“我们主子…小人当真不知啊！平日里我们都叫他郎主，偶尔听外头的管事唤过一声五爷。”
　　啊，金陵城东的五爷，温镜无语道：“…他别是姓荣吧？”
　　玉梅一脸懵懂：“怎么恩人听说过？”他的眼神在面前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徘徊片刻，触碰到李沽雪眼神的时候明显瑟缩了一下，他便回想起了之前这位不许他喊“恩人”，他赶紧改口，“郎、郎君与我家主人相熟么？”
　　李沽雪哈哈一笑，嘴里道：“那可太熟了，他方才还在我们这儿差点歇下了呢。”
　　温镜无语，你个阴阳怪气的货，这话模棱两可，仿佛是说三五好友夜谈，抵足而眠，愣是把荣五下药欲行不轨说得仿佛知己相逢至晚不归似的。玉梅就被误导，他的一双琉璃珠子似的圆眼睛一瞬间点亮了，小脸上燃起了期盼和庆幸。
　　“别急着乐呵，我先去看看你家主子在不在，你在这儿呆着。”李沽雪用剑柄隔空指一指玉梅，闪身窜了出去。
　　他前半句是对着屋子里个矮些的，后半句眼睛一斜却是对着个儿高的那个说的，个儿高的温镜表示很无语。
　　他的沉默冷凝在玉梅看来则愈加显得沉稳可靠，心里的期盼更实了两分。
　　待李沽雪在门口呼哨一声，温镜已将玉梅自己的事儿、同伴多少人等等打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来“学艺”是学些诗词琴棋，还有学琵琶、笙箫等各色器乐，以及胡旋、竹枝等各类歌舞。所以是乐伎班？温镜猜测，大户人家里除了延请有名的乐伎班，也确实有的自己家养着一班人。
　　李沽雪头往外一偏：“走罢，你主子就在隔壁，廊上这会儿也没人。”
　　玉梅脸上今天头一回有了些松了一口气的神色，却也没有很欢喜，只是蹑手蹑脚探出了身子。
　　他后头就跟着温镜，可是温镜却没走出这道石门。
　　玉梅走出去了之后，李沽雪哐地将石门一关，严丝合缝，丝毫情面也没留，温镜吓了一跳：“你干嘛？”
　　温镜心想，说好的陪着去找人家家主呢？
　　李沽雪则想，管他的死活。玉梅和那群孩子就多余提，最好趁这个空档三途殿能赶紧动手，免得他一头是命令一头是阿月两头为难。


第47章 四十七·廊深无月鬼神过
　　这门关得温镜一头雾水：“？咱们不跟着？”
　　李沽雪：“荣五的家事，咱们就别跟了。”
　　温镜静了片刻，仍然要往外走：“不跟着怎么知道那群桃红袍子在搞什么幺蛾子呢？”
　　“哎，哎，”李沽雪急忙拉他，挤在他和石门中间，“荣五又不是傻的，他既敢闯进来救人，想必早有布置。”
　　温镜身子后仰，可是李沽雪还是离他非常近不肯让开门，他无法只得退开半步，问道：“你说荣五此行进来就是为了救人？”
　　“嗯啊，”李沽雪头头是道，“容老板从前在金陵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三途殿拐了人家这么多人，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他岂会听之任之善罢甘休。”
　　温镜还是觉得哪里对不上，又问：“荣五又是如何得知自家的人是被三途殿拐到了这里？”
　　李沽雪便给他分析：“荣五逃脱那晚不是处置了四具尸首么？咱们推测就是三途殿的手笔，先前我以为是和荣五和他们早有勾连，如今看来人家八成还真是偶然路过。荣五一跟三途殿打交道，或许就发现了自家走失的下人踪迹，现下就是来要说法讨人的。荣五此人行事周密，咱们贸贸然出手说不准不是帮忙反是添乱。”
　　唔，也有道理，温镜转回石桌坐下。
　　但他马上又坐不住，他呼地起身鼻尖一抽，疑问道：“什么味道？”
　　“什么——？”李沽雪不明所以。
　　“不对，是彼岸花！不对！”他面上有些色变，连说了两个不对，因为三途殿弟子身上那种味道他已经闻到过两次，很是熟悉，但眼下房中弥漫出的不是那种味道！很相似，但更实更透更具侵略性！
　　傻子都能知道这气味说不好有毒。
　　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李沽雪一个箭步，迅速蒙一条方巾在他脸上，将他的口鼻掩了个严严实实。温镜觉得真是救了老命，不然真是要不好了，连日受三途殿弟子身上香味儿的摧残，昨日又被荣五魅香灌了一鼻子，今天又要闻这个，真是遭不住。
　　李沽雪在他脑后将面巾系好，又自己戴上一块，温镜看看两人脸上一模一样的面巾。李沽雪看他的表情不自觉笑一笑，又后知后觉戴了面巾他笑还是没笑温镜也看不见，他便抬手在温镜下颌角一摩挲：“看什么？”
　　说着一掌往石门上推去，但是…推不动，他们这间石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封死。
　　“阿月，”李沽雪神情极其严肃，“本人是相貌英俊，若是平时你对着我想入非非便罢了，可眼下——”眼看温镜目光跟利刃似的扎过来，他赶紧又道，“眼下情况不太妙。”
　　温镜不接茬，看着他不说话等他自己说完，李沽雪摸摸鼻子：“门被关死，我原本没闻出来是什么香，可照这个架势看他们三途殿大约是想店大欺客，要将咱们跟他们那些什么花儿一齐熏了蒸了，我说，你可别走神了，啊，快想想怎么出去。”
　　温镜起先听说门打不开了还惊了一惊，可他马上又镇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李沽雪不急，因此他也没有很急，道：“嗯，咱们怎么出去？”
　　李沽雪看向圆楞石桌对着的石廊墙壁，温镜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上头挂着一幅画。那是一副楚霸王练剑图，山巅之上一道虚虚的人影举剑西指，足下是山川万顷，头顶是云霄千重，右上两行清风草书：剑枕秦塞三千里，鹤飞楚天九万重。
　　下笔疏淡寥廓，壮哉之气横溢纸端，装裱精致工整，玉版宣纸黑檀幅木，端的意逸思飞，实乃居家装潢之良品。
　　这画自他们住进来就挂在这儿，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温镜还没看出来，那边李沽雪已经踱至石桌旁，抬抬下巴，示意他也四处搜搜，看看有没有能破门的机关，温镜便在廊上和石屏上查看起来。
　　他没看见的是，他背过身去之后李沽雪直奔石桌边的烛台而去，对着左手边的烛台一阵鼓捣，雕鹤长喙一开一合，一枚指甲大小的精钢颜色的珠子露出来。李沽雪眼睛一闪，装作无事发生，又晃了圈，才走过去拍拍温镜又摊摊手：“没有，算了，幸好哥哥随身带着这个。”
　　说着他自袖中翻出方才那枚精钢珠子。
　　“什么东西——？”温镜话音还未落，李沽雪向着门边一抛一手就拉着他向内室奔去，不由分说将他扑倒在榻上。
　　？温镜还未来得及询问，外面就传来轰的一声，室内一阵震动，四壁以及吊壁震颤不止，簌簌落下些灰尘来，幸而这榻上有帷帐，不然非得兜头扑二人一脸不可。
　　待地动一般的动静终于止住，温·终极洁癖·镜平静地瞥了李沽雪一眼，将他压在自己身上的半边身子推开。牛逼，算你牛逼，这哥们儿居然随身带火药，这个年头火药可不好弄，大手笔啊。李沽雪却没有什么牙疼的表情，仿佛只是用了寻常暗器，见温镜有些惊奇便随口道：“家里给备的霹雳珠。”
　　他站起身贴着内室拐角往外望一望，朝温镜招招手，两人摸出门。
　　门外的石廊一切如昨，高高的穹顶，绿惨惨的石壁和地砖，以及石壁上燃烧的火把。
　　只是不见一人。
　　温镜往隔壁荣五那间一看，中门大开，空无一人，外头廊上也不见成群结队的桃红袍子，一个也没有。他看见李沽雪自怀中又摸出一物，夹在指间银闪闪的一片纸箔似的东西，在空中划了两下而后对着火把看了看，又跑去荣五房中挥了挥，接着李沽雪便将面巾撤下。
　　他一面扯开面巾一面道：“这倒奇了，竟然无毒。”
　　所以这个亮闪闪的纸片就是测周遭空气中有没有毒的？温镜觉得很新奇，就这么迎着风口舞两下子就能知道有毒没？话说李沽雪，怎么出门在外家伙事这么齐全，果然家大业大。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很糟糕，外面走廊和荣五房中都没有毒，那说明这个毒只有他和李沽雪的房间有。
　　三途殿专门给他们下毒，为什么？他们明面上装作是普通的客人，是不是已经露了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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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不够清楚，是这样子，这间石室是枕鹤提前派人探进来布置好的，那幅画就是暗号，暗含的枕鹤名字，老李先前探头看了一眼选下这间
　　QAQ笨比作者，写不清楚QAQ


第48章 四十八·细谋无计解重围
　　为什么？三途殿为什么要单单对他们俩下毒？
　　温镜再一联想，这里关的有荣家的人，是人，但其实在三途殿眼中会不会已经是货。所以他们会不会是一直在和荣家做着什么暗中交易，难道三途殿是帮着荣五下手？
　　正是这时，李沽雪忽地肃然道：“阿月，三途殿比我想的水要深，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撤为妙。”
　　这毋需他多解释，温镜一点头。荣五先前无意间提起过“有一笔账在广陵镖局还没收上来”，能有什么账，还不是那本祸国殃民的《武林集述》，而他们二人就是冲着荣五和这本账的渊源来的，如果三途殿真的和荣五沆瀣一气——他们要抓人，三途殿要保人，又是在人家地盘上，自然是像李沽雪说的，先撤为妙。
　　可是，就这么走了？温镜一时有些踌躇。任凭这个鬼地方把三十来个孩童变成“货”？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即便他们俩成功逃出去，或可求援再回来施救，却也不一定来得及。可是能怎么办呢，温镜伸出手掌虚空握一握，跟上李沽雪的步子。现下如果说要救人只凭他一人之力必然不成，即便出去求援，十有八九也是向李沽雪的师门求援，向两仪门求援。
　　生平第一次，一贯闲散的温镜生出力有不逮的无力感。要是他有能力与三途殿抗衡便好了。或是势力庞大，能在江湖上一言九鼎，或是简单粗暴一点，武力值再高一点，怎么样都好，不必如现在这般。现在去救人只怕到头来还要李沽雪去救他。他就罢了，原本就是孤魂野鬼，人可是陪着他来查荣升台和广陵镖局的关系的，这一路上费了别人师门多少事儿，怎么还能拉着人往火坑里跳。
　　没一会儿温镜的纠结就到了头，不是他不纠结，是有人将他这纠结堵了个严实。他跟着李沽雪刚要转进一条石廊，忽然前方转角传来一阵声响，是一阵脚步声。
　　退，李沽雪当即拉着温镜疾退，直到到一处转角，两人脚下一停，驻足贴住拐角的墙，转角处壁上的火把烧得热闹，投下一片阴影，自那阴影中看去…
　　两人看见半道人影，同时又听见半声惨叫。
　　半道人影，是因为那个人是自半空中出现，抛物线似的落在墙壁上。半声惨叫，是因为那人大约是被一掌拍飞，惨叫到一半击伤他的人已经再度逼近，他还没落地就被扼住脖颈抵在了石壁上，因此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
　　是玉梅，他再发不出声音，只能大张着眼睛，喉间咯咯不止，手足挣动却死命也掰不开掐住他喉咙的手。
　　他整个人已经被举至半空，要掐死他的正是荣五。荣五的手若再加上三分力，恐怕玉梅的颈骨就要被他生生折断。
　　他却没能补上这三分力，他若再不撤手只怕他的手掌和手腕就要分家，会被一把剑斩断。
　　一把势如疾风的剑，一把杀机毕现的剑，一把迎风铮鸣的剑，一把名叫采庸的剑。采庸疾驰而至在少年面前打了个旋儿，接着就落回到它的主人掌中，剑锋直指荣五。温镜将玉梅挡在身后，眼睛时刻注意荣五的动向，嘴里却是对玉梅：“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玉梅瘫坐在地，咳了几声无法作答只轻轻拉住温镜的衣摆。
　　对面的荣五靠着石壁却眨着眼睛笑起来：“岳兄一贯怜香惜玉。”
　　不知为何荣五脸色十分的白，但他那笑模样里三分狭促七分的媚，映着周遭绿莹莹的石壁分外诡艳。
　　一旁李沽雪神色淡淡，没了先前做戏时的痴缠作态，也没有多看荣五一眼的意思，抬手将温镜面上的巾子紧了紧，温镜安然接受，而后不由分说一剑向荣五面上削去，荣五正伸着手，猝不及防一错身袖子被削去半截。
　　他一愣，冲温镜委委屈屈道：“我不过打个呵欠，岳兄何必大动干戈？”
　　忽然一直没作声的李沽雪出声：“荣五，”他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在谈论金陵这天儿真是越发地冷，“你得死。”
　　荣五脸上挂的笑容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先前三人打照面，温李两人用了假名，荣五同样也没用真名，陡然被叫破身份好似使他脸上更白了两度，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原来如此。岳兄，薛兄，为了荣某两位真是下了功夫，竟然追到这里。啊，什么岳兄呢，想必真名尊姓是不屑告于我的，我猜两位大约姓傅——”
　　李沽雪截口打断道：“你方才不是呵欠，是往口中送什么东西，我猜猜，补阳的药物，是不是？”
　　他面上无喜无怒，一双利目冷光乍现：“你是拖延时间等着药力起效呢，眼下是不是站稳都费劲？”
　　荣五被一举戳穿却也不见惊惶，慢条斯理道：“好眼力，真乃见多识广。先前你脚步虚浮气息紊乱，看来也是装的。竟然真的叫你骗了过去，是荣某掉以轻心。”
　　温镜感觉衣摆轻轻被拽了两下，却是玉梅，只见他颈间青紫一片，伤势颇重，然而荣五在前，却容不得给他细瞧。
　　荣五见这般情形，嘲讽道：“广陵镖局不愧是正道魁首，哎我说，此处又没别人，你们路见不平给谁看？”
　　温镜心想谁说我们是广陵镖局的人？荣五方才还猜测他们姓傅。荣五难道不知道广陵镖局已经没了？说话间荣五又退几步，已经退至这条石廊的中央，温镜一直盯着他，却忽然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石廊转角。
　　那股熏死人不偿命的香气…即便戴着面巾也浓郁得使他几乎作呕的香气…正由远及近地…
　　是那群桃红袍子来了！
　　李沽雪也听见了脚步声，两人相顾变色！
　　对付荣五，还是个要依靠药恢复功力的荣五，温镜他们两个不在话下，可是若再加上三途殿那帮人不人鬼不鬼的桃红袍子，还有个伤重的玉梅！温镜当机立断一扯李沽雪，抱起玉梅向他们来的方向飞身而起。
　　奔至他们客居的那排石室，他们那一间石门已经稀碎，满地齑粉，是躲不得人，眼看身后人声逼近，两人互看一眼，一闪身躲进荣五那间石室。
　　三，二，一，温镜一手抱着玉梅，侧身抵在石门上屏息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李沽雪也与他一齐抵在门上。外头脚步声听不真切，只有细微的衣衫摩擦的响动，窸窸窣窣一阵子，终于回归一片寂静。
　　桃红袍子经过这里但并没有进来，温镜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这口气很快又吊起来，因为玉梅的情形相当糟糕。


第49章 四十九·人生离别将奈何
　　玉梅蜷缩在温镜手臂间，不知是怕的还是疼的，整个身子都在轻轻颤抖，却咬紧下唇一声未吭。温镜赶紧将他放在里间榻上，问道：“你怎么样？”
　　玉梅却没说出话来，只捂着喉咙摇头。
　　温镜自怀中翻出临行前温钰塞给他的瓷瓶，据说都是保命疗伤的圣品。只是里头好几颗大小成色不一的药丸，他一时又记不清温钰的嘱咐，当场犯了难。李沽雪跟进来，长剑往榻边一杵：“我看看。”
　　不一时李沽雪就将瓷瓶和药丸挨个搁在鼻尖嗅了嗅，挑出其中两颗——温镜以为这两颗是要给玉梅服下的——没想到李沽雪将这两枚倒回瓶内，其余的一股脑全给喂进玉梅口中。
　　玉梅咳两声，温镜看他此时神智都有些不甚清楚，面上痛苦万分，喃喃呓语：“我的伤不治也罢…我…我妹妹还关在…咳咳咳…”
　　他嘴边咳出几朵血花，再积攒不出半分力气闭上了眼。
　　温镜一呆，问李沽雪：“…他，他这是？”死了？
　　“没死，”李沽雪仿佛知道他所思所想，“疼昏过去了。”
　　又抽出一条方巾，李沽雪给玉梅又白又细的颈子包扎，慢慢道：“他伤得很重。喉间这处没伤着筋骨，只看着骇人实则不很要命，要命的是他大约当胸受了荣五一掌。荣五虽然阳脉不济，功力是最衰弱的时候，但他少说也算得一流高手，可这个，”他朝榻上抬抬下巴，“这个是没练过武的，如何受得住荣五的一掌。他腑脏多处碎裂，即便过两日醒了，少不得也得好好养上几年。”
　　什么意思？温镜刚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起来，再去看玉梅，即便能醒，意思是人还不一定能醒。
　　醒不过来，又不是睡美人，那他，那他还是要死了啊。
　　温镜呆立当场，他当然知道这世界大眼一瞧刀光剑影快意恩仇酷得飞起，实际上可不是人命如草芥。
　　他也见过死亡，劫杀傅岳舟的黑衣人就在他面前死了一个，几个黑衣人在死之前杀了傅岳舟好几个随行的，尸身他也亲眼看见，一路逃到金陵也没少死人，但，他目光垂向榻上之人，这还是个幼崽啊，搁他们那儿上初中了么？
　　他慢慢开口问李沽雪：“他在逃荣五在追，你去过关押这群孩子的石室，他逃的方向是他们那座石室么？”
　　李沽雪拍拍手站起身：“不是，他向咱们这个方向跑来，若我没记错，这个方向只有咱们这排几间石室和大殿。”
　　嗯，所以玉梅应该是自他们房中出去就见到荣五，他既然求救就必然要引着荣五往关人的地方去，可没过一刻他却朝着相反的方向逃回来，为何呢？温镜猜测，玉梅应该就是半道上发觉自家郎主没想着救他们，反而想杀他们，因此才要逃。
　　他没练过武功，又身负重伤，走投无路之下很难说他为什么朝这边逃来。
　　或许是慌不择路，或许是实在没有办法想着再来向温李二人求救，又或许只是本能。危险来临，灭顶之灾，生死面前他本能地将荣五带离了关着他的同伴的地方。蝼蚁尚且偷生，他刚刚却说“我的伤不治也罢”，温镜想起玉梅初次闯进来的情形，他说小人死不足惜，可襁褓之中尚有弟弟妹妹。
　　有的人从自报家门开始就没一句真话，而有的人从头到尾见面第一句就是真话。
　　原来不是装腔作势，不是博取同情，而是真的作这般想。他挨了荣五一掌犹自要忍着痛挣扎着要逃，却不是为自己而逃。温镜低声自言自语：“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沉默片刻他眼睛一抬，往床榻一侧的妆奁案上一闪，不动声色挪过去摸了一物背在手中。嘴上问：“这里只能躲得一时，接下来怎么办？”
　　手上却摸索着扣住掌中之物，细细摩挲起来。
　　李沽雪没察觉，只是摇头：“阿月，我知道你想救这孩子，可我说句实话，这个地方咱们二人全身而退尚没有十足的把握。”
　　温镜听了也只是点头，其实昨儿晚上他就多少听出来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救人，而李沽雪则明显前前后后思虑得更周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去思虑，会去权衡，只有当他心中并没有一个很坚定、很强烈的意愿的时候。
　　李沽雪并不很想救人。
　　这也是应该的，温镜一面背着手摸索一面想，萍水相逢谁也没义务一定要做好人。忽然温镜拇指尖触摸到一道极细的凹槽，他用力一按，便有什么东西倾泻到了他手掌心中，是一种凉凉的、有些类似湿意的触感，他手指一捻，是一小撮细细的粉末。
　　正是他要找的，他暗暗鼓捣半天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昨日荣五的那枚白玉扳指，倒在掌中的也不是别的，应当正是荣五的魅香。
　　李沽雪见温镜没有异议，正待往下劝说先行离开这里，温镜却攸地冲他一掌扬来！他第一反应自然是闪躲，可他躲开了温镜的手掌却没躲开掌中的粉末，李沽雪只觉鼻尖香气萦绕，眼前瞬间一刹白雾蒙蒙。
　　“你——”李沽雪再睁开眼看，就看到温镜默默戴起面巾，一步上来架住了他。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温镜暗算他，他立刻闭气，有些莫名似曾相识的、讨人厌的香气却还是钻入了他的鼻腔，接着麻软之感席卷他的全身。
　　等到温镜轻手轻脚将他靠在榻上的软枕，李沽雪已经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他指头动不了，却不妨碍李爷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这股火气在他看清楚李沽雪手上的白玉扳指时达到了顶峰。火气，还有些不祥的预感直焚遍李沽雪的五脏六腑，他冷声问：“你用荣五的魅香？你用荣五的魅香对付我？”
　　温镜没接茬，只是帮他将粘在面颊和衣襟上的粉末拭去，又给他调了调靠枕，尽可能地给他挪了个舒服的姿势。他对上他怒气满盛的眼睛，不闪不避问道：“李沽雪，你有没有表字？”
　　李沽雪一面尝试运功一面冷道：“没有。”
　　“好。”温镜也不计较，在榻边坐下。
　　下一刻李沽雪发觉他的怒气再也凝聚不起来，因为温镜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李沽雪的手是一双练剑的手，是一双行走江湖的手，不白皙也不柔嫩，手掌坚实手指修长，掌心是经年风霜磨成的茧，温镜食指在他这茧子上一划，平静道：“沽雪，这药你说在你身上就是手脚麻上一刻钟，一刻钟后你就想办法逃出去吧。”
　　“你呢？”其实李沽雪已经料到了答案。
　　“我去引开他们。躲在这里不是办法，迟早会有人搜来，”他直视着榻上的人，“嘘，你听我说。我不是舍己为人，真不是。从这里出去我能把他们引到大殿外面的河道，我自小凫水，折腾他们的功夫你一定能逃出去，对不对？我知道你昨日出去逛不是白去的，你随身还有霹雳珠。”
　　有个屁，李沽雪心里骂娘，却又听温镜定定道：“沽雪，你要回来救我，我有句话没跟你说明白。”
　　李沽雪要气得呕血，什么话没说明白，这人还是惦记着这个叫玉梅的和他那一群小崽子罢了，否则一个人逃走和两个人逃走能有多大差别。
　　他说你要回来救我，其实是说你要回来救他们。
　　李沽雪脸上铁青里透着白，眼底却发着红，哑声道：“有什么话你说就是，我即便回来你也不见得小命还在。”
　　温镜被噎得一愣，他看了李沽雪片刻，随即淡淡一笑：“莲花朝开夕落，采庸声有竟时，那怪我温某人这辈子没这缘分。”
　　…
　　不管他一句是真是假，李沽雪心中都被他搅了个乍悲乍喜，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他郁卒一叹：“什么时候了你说这个，三途殿若真的是已不再讲规矩的三途殿，你真的不一定等得到我！”
　　真的有性命之虞！
　　而温镜却面色平静无波浑似没事儿人，李沽雪遂收拾起满心萧瑟，气结道：“算了，你遗言都想好了我拦着你，既然如此你是死是活要我管？爷出去了就再不回来。”
　　眼见他撇过目光不再看自己，温镜也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道：“那就罢了。若说遗言，朋友一场你帮我给扬州带句话：我不是他弟弟，他弟弟早死了，我不值当他难受一回的。”
　　他的侧脸棱角跟刀削似的，眉宇间又冷，好个郎心似铁。李沽雪就看着他这么负着剑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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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别骂了别骂了，温小镜真不是圣母，他就是现代人思维，见不得幼崽死伤，同时他又总下意识觉得自己反正不是这里的人，不是自己的命，因此他自己又常常很豁得出去
　　后面也应该看得出来，温小镜真的生死看淡，作者文案写的是蒸的！


第50章 五十·离心付与雁同飞
　　若说温镜此生有没有什么憾事，那也是有的。
　　其一，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归根结底是毙于何人之手。白占了人家这十几年，不然他一缕孤魂早就灰飞烟灭，苟延残喘了这么些年总要替亡人念着生前的仇。
　　温钰说立志要查清温家灭门之祸的罪魁，为爹娘亲族报仇雪恨，这里头必然就有当年截杀他们兄妹几个的凶手，可惜，有生之年他或许看不见凶手伏诛。也看不见钥娘觅得佳婿，看不见锐哥儿长大成人。好在温大是个靠谱的，也算言出必践，但愿老天庇佑，叫他顺遂平安、全须全尾地就能把仇报了。
　　其二…这其二。
　　幽深的石廊之中，温镜抱着剑踽踽独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李沽雪从前的笑言：不知他们会怎么编排哥哥我。
　　他还顽笑，说你我二人，我名中有一“雪”，而你名中则带“月”，编排起来容易，想来能朗朗上口，流传个百十来年的。当时温二公子一心只想教训教训这个不正经的泼皮，如今想起来，温镜不自觉嘴角浮现出一点笑，如今想起来，他们二人果然谈的都是些风花雪月，他哥也没冤枉人。
　　然而这笑意转瞬即逝，前头不远处就要到地宫大殿，温镜掌中采庸出鞘三寸，他心中浅浅一叹：这辈子没机会和那人一道名垂话本，倒好像是真的挺遗憾。
　　要是能重来…别说，要是能重来，也许选李白真有用，据传李白是个剑术高手，收拾个鬼殿想必不在话下。再说李白是个富二代啊，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想必钱到位了鬼仙也能推。就这么漫无边际放飞思绪，温镜觉得他也没那么害怕搏命。采庸鸣于鞘中，蓄势待发，是一剑徒歌惊月暗，还是一生襟抱不曾开，且试便知，他决然踏进大殿。
　　而后他先是一呆，知觉慢慢恢复，觉得自己心理建设大约是白做了，这里不需要他拼命，因为这里的人…似乎并没有要拼命的架势。
　　殿中一切如旧，暗淡无光的高阶天壁，惨绿惨绿的砖石铜雕，当中一口三人合抱的铜缸底下架着寻常人家小院天井那么大的火盆，遥遥吞吐着火光，倒衬得大殿比昨日亮堂一些。
　　在那么一星半点的光掩映之下，温镜觉得自己已经呼吸不畅。
　　他看见殿中围着中间…站了好多人。好多的桃红袍子，他们站成规规矩矩的一排一排，彼此之间的距离好似用尺子量过似的，分毫不错。最靠近火盆的一排人少，只有两个，四面一共八个围着火盆和铜缸，第二排站在第一排身后，一行有四个，以此类推，把当中的火盆围了个囫囵。
　　那队列、那距离，温镜看得心中升起一些不合时宜的荒谬之感，这踏马军训顶多也就这样。
　　这群桃红袍子就这么静悄悄地立在殿中，无一人开口，也无一人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全部闭着眼，无比安详，一动不动地面向悬在半空中熊熊炙烤的铜缸入定。
　　这可真就不是军训能比拟的了，再糊一圈泥，矬子雕一雕，简直可以直接拉去冒充兵马俑。
　　温镜真的要呼吸不畅，一是属实吓一跳，他实在没料到有这么一大堆的桃红袍子在这里吓神，估计先前见到的四五十人悉数在此。二是，温镜面无表情重新将面上的方巾又紧一紧。纵然李沽雪师门给备的方巾过滤效果拔群，温镜还是快被熏得翻白眼，彼岸花的香气浓郁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简直如有实质，温镜甚至觉得眼前都是糊的。
　　三途殿弟子俱在此处，荣五呢？忽然他耳尖一动，运足目力看向殿外他们来时上岸的那处阶梯，那阶梯和温镜站的地方隔着整座大殿，此时有水声隐隐传来。
　　哗啦——哗啦——
　　一下又一下，那模模糊糊的水声在空旷的殿中飘飘荡荡回响不绝，殿中桃红袍子却个个好似老僧入定，谁也没听见这水声。这里问无可问，查无可查，温镜便决定到水边一探究竟。
　　他到底没敢大喇喇从这些闭着眼的鬼仙身边过，他手不离采庸，旋身在石壁上一踩腾空而起，直蹿至离地三尺与殿中那口铜缸平齐，这才提起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朝殿门口掠去。
　　半道上温镜似有所感，朝吊在半空的铜缸投去一瞥，里头似乎…那泡着的是两个人吗。
　　不过他也没顾得上细看，此时他已身在殿中央，远远地已能瞧见殿门口石阶上的情形。就在殿门口石阶底端，就是他们甫一到此地上岸的地方，此刻水边正站着一名桃红袍子的小姑娘。
　　背影看去，温镜估摸着这小姑娘也就一米二三，脑后一边一个红头绳绑的发揪，长长的红绳搭着细软的黑发垂在小姑娘的肩背上，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摆，她的动作…她手持一柄长竹竿，黑漆漆的，比她人高出两倍，不住地在水中划拉，似乎在水中捞着什么东西。
　　那竹篙，温镜认出是先前他们乘船进来时撑船的竹篙。那时拿着那篙子撑船的…温镜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中有一种奇异的猜测：她是不是在打捞昨天那名跌落在水中的撑船小姑娘。
　　撑船小姑娘是温镜见到的第一个三途殿弟子，面粉也似的面皮、染血一样的胭脂，初见时温镜是被吓得一激灵，还一度以为她不是活人，是三途殿不知什么秘法做出来的什么人偶。可是后来她就死了，连水花都没有几朵，就那么沉在的这地下河道里。死后也就这也许是生前交好的玩伴想得起来，趁着无人，在这里试着找一找她的尸身。
　　只是明显这个“找一找”没什么进展，那根竹篙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实在太高，温镜看着不厌其烦一遍遍挥动着竹篙的小姑娘，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一步从藏身的石柱后头踏出，出声道：“姑娘，不然我帮你？”
　　那小姑娘明显地动作一顿，接着她一手将竹篙撑在水中，缓缓地转过身，一瞬间温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
　　作者有话要说：
　　一剑徒歌惊月暗，…化用的…几人徒歌惊月暗，几人襟抱未曾开？我与我生皆可废，剩向雕虫小催埋！
　　小椴《长安古意三·商裳儿》


第51章 五十一·人鬼幽明两不关
　　这小姑娘，温镜一眼便知，甭管里头满殿里站的到底是不是人，也甭管昨日撑船的小姑娘到底是人是鬼，眼前这个小姑娘一定是人。
　　她的面部表情太丰富。
　　她有着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那蓝色很淡，简直几不可见，此刻被温镜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她的一双眼睛正不住地眨来眨去，即便如此她还瞪着温镜，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但是那眼中惊惶地几乎要垂泪。
　　会害怕，温镜想，也许这世上真有巧夺天工的逆天秘法，能做出“会害怕”的人偶；但是假装不害怕，温镜觉得还没有这样的手艺。
　　会害怕的有可能不是人，会假装不害怕的一定是人。
　　这假装凶巴巴的小姑娘呆立片刻，久到温镜握着采庸的手微微有了些汗意，她忽然她颤巍巍地侧身，将手中的竹篙朝温镜方向一斜。温镜默默走过去接住竹篙，那竹篙在他手里就与在那小姑娘手里不可同日而语，没两下他手下一顿，就碰着了什么东西，实心的。是昨日落水而亡的小姑娘，她早已断气多时，黑发红头绳湿哒哒地贴着脸颊，面目如生。
　　温镜稍稍将那具躯体起到水面以上，低声问：“姑娘，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岸边的小姑娘仰着头，不知为何她脸很白，但是好像脸上粉和胭脂倒不浓，只是眉毛却画得极重，黑漆漆的两道，粗粗地压在眼睛上面，衬得她原本清秀的小脸儿有些呆愣。
　　而她的眼睛离近看也十分怪异。
　　她的眼白太多，瞳孔颜色又淡，简直一整片全是眼白，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被她盯着的人简直可以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温镜就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白癯癯的跟鬼影似的，但他倒没有被看得很害怕。温镜猜测，里头的三途殿弟子大约是在练什么特殊的功法，须得熏着彼岸花，闭目静立，隔绝视听，而这小姑娘大约就是偷偷溜出来。
　　一个知道偷偷来为同伴收尸的小姑娘，再怎么形状诡异，她总不会有什么太坏的心眼。吧。
　　小姑娘没答温镜的话，自顾自在石阶边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和她几乎一样高的躯体拽上岸。温镜看着她，心想或许能不能从这小姑娘口中打听出去的路，瞧着她倒比旁的桃红袍子好说话。若是能从她这里知道出路，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玉梅和他的那些同伴就此出去…荣五什么的，一概可以从长计议。
　　思及此，温镜温声问：“姑娘，需要帮忙么？”
　　他一开口那小姑娘就攸地抬头看他，他一指殿内：“他们不知何时就会醒来。”
　　那小姑娘又专心致志地盯了他片刻，才终于说了见面第一句话，她说：“他们不会醒来的。”
　　？温镜一顿，张口就想问你怎么知道，但小姑娘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径自忙碌起来。
　　她这一忙，忙得温镜头皮发麻。现代社会，真的见过尸体的人能有几个，更别提是见过有人对着一具尸体忙活。他余光看见小姑娘蹲在尸身旁边一翻袍子，一只鼓鼓囊囊卷起来的革布出现在她手上，她利落地抖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针具、锉刀、镊子、销钉剪、梅花小剪等等一应工具。
　　温镜努力不去想这些，咳咳，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地上的尸身侧腰有一处不小的伤口，这家伙事齐全的小姑娘手抚上去，温镜听见她娇嫩的声音满含深情厚谊：“小乖乖，你疼了罢？嘘，别害怕，我给你缝缝，你乖乖的。”
　　…
　　地宫空旷无声，女童的声音再甜美此刻也显得诡异，说的话还这么…温镜当即握着采庸的手一紧。
　　没事没事，他安慰自己，他们三途殿，惯作这些活计，跟常人对尸体的理解不一样，不要大惊小怪，不要大惊小怪。
　　不过几瞬功夫小姑娘缝好伤口，温镜余光看见那伤口被处理得平整非常，不仔细看得话简直难以辨认。他又看见小姑娘掏出一条巾子仔仔细细擦拭尸身，嘴里哄道：“好些了吗？已经修好了。只是，唉，只是你这衣裳还是湿的。小乖乖，你冷不冷？”
　　尸体冷不冷温镜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自己反正是怪冷的。他忍着寒战蹲下身，手捏住那具尸身的衣领子，春山诀温热的内息缓缓释出，寒水一匹罗绮，晴日百尺春风，不过眨眼间河水浸透的衣裳被蒸干，不仅干而且还暖烘烘的。
　　那小姑娘不盯着尸身了，也没再盯着温镜的脸，而是盯他的掌心。温镜默默地收回手掌，并且有点想把手藏在背后的冲动。他清清喉咙打破安静：“接下来呢？”
　　许是他帮着弄干了衣裳，那小姑娘终于开始跟他说囫囵话，她道：“接下来，她，”她伸着胳膊在尸身的脑门上轻轻敲两下，“她这里还有些脏东西，须洗干净。”
　　…温镜故作镇静，只作寻常口吻：“这里怎么会有脏东西？要怎么洗干净？”
　　“那边，”小姑娘手一指殿中，“泡一泡就好了，她是生了病，都是瘟神害的。”
　　嗯？什么瘟神？难道是说这小姑娘生前生了疫病？可是她不是受伤落水而死的么。而且什么疫病…只生在脑子里？温镜犹疑地问：“她是怎么死的？”
　　小姑娘睁着异常浅淡的眼睛看了他两眼，道：“生本无生，死本无死，生死二途，本无彼此。”
　　“什么？”
　　“有的死者，只要肯花功夫好好待他们，他们一样可以和你交朋友，和活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有的生者，即便他们还活着，也一步不能踏入人间，一眼也看不见朝花流霞，又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温镜觉得这个实在属于是，是哲学的范畴。听这么稚嫩的童声讲这些真是说不出的怪异，他想了想决定深入浅出：“为何有的生者不能看见你说的那些景色？”
　　小姑娘细瘦的胳膊搂着地上的尸身，也就是她的“朋友”，闻言神色有些怪异，只道：“不能就是不能，”她艰难站起身，“我要带她去治病。”
　　温镜沉默地从她手中接过她的朋友，示意她带路。
　　倒不是咱们温二公子一夕之间胆子变大，而是他忽然品出了所谓“有的生者”到底为何不踏人间地界，不见人间美景。这说的仿佛正是三途殿弟子自己。他们昼伏夜出，连驻地都设在地宫之中，或许并不是此间弟子们生性喜欢这样，而是三途殿规矩如此，他们不得不从。
　　他看向在前头一步远带路的小姑娘，催眠自己，别害怕，她只是个渴望出去走走、渴望朋友的小姑娘罢了，或许，他又看向怀中其实或许同样是这样的一个小姑娘。温镜不自觉声音转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声音闷闷的：“我名曦霞。”
　　温镜没太听清，问：“取自金陵城外栖霞山么？”
　　小姑娘猛地转过身：“不是，是羲和寰宇，昀昭赤霞。”
　　温镜念了两遍，由衷赞叹道：“好名字，”他又看着怀中的小姑娘，问，“她呢，她生前叫什么名字？”
　　名叫曦霞的小姑娘没说话，她就这么保持着转过身的姿势盯着温镜。盯了几瞬，她才慢慢开口：“我说了，并没有什么生前和死后的分别。”
　　她一张小脸儿崩得紧紧的，有些执拗的模样，温镜遂好脾气地改了口：“是，那你的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曦霞终于满意，转身继续往殿内行去，边走边道：“她没有名字，朋友们都没有名字。”
　　嗯？那为什么你有名字呢？你们不都是三途殿的弟子吗？
　　小姑娘兀自嘟囔道：“你们人真奇怪，总是要分个生和死、人和鬼的，不累吗。”
　　不…温镜麻木地想，我我我，我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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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生本无生，…”宋·释祖珍《临终偈》原诗：生本无生，死本无死。生死二途，了无彼此。
　　放心！！！咱们正经武侠不是仙侠，没有鬼der


第52章 五十二·晚随鬼渡水灯微
　　什么叫…“你们人”？
　　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小姑娘身上，温镜木然地想，我们人真是太脆弱了，动不懂被吓得神经都要衰弱哦。
　　忽然他目光一凝，这小姑娘，他发现这个曦霞，她的头发怎么好像是染的？垂在背后的发辫黑乌乌的，红绳系着的部分也是乌黑，但是贴着头皮的那一层，怎么好像有一层白发茬？
　　两人此时已行至殿中，已然可以感知到火盆高热的温度，曦霞停下来，她仰起头看向悬在上头的铜缸，拍手道：“好朋友，帮帮忙。”
　　清脆的童声和着击掌声在这殿中分外突兀，最近的四名桃红袍子突地睁开眼飞身而起，一人一个角，将那座大浴缸似的铜缸取下来放到地上。根本没有重物落地的声响，四个桃红袍子也根本没显出吃力，动作又快又麻利，架起的好似压根儿不是铜制的而是纸糊的，他们轻手轻脚放好铜缸又默不作声站回去开始闭目养神。
　　。真、真厉害，温镜还没来得及赞一句技艺精湛，他的注意力被铜缸里的人吸引。铜缸里有两个人，这近前的这一位，这不是荣五吗？
　　荣五只露出一个头，周身赤着浸泡在一种深红色的、有些透明的液体里，头发已经变成了两个揪揪的发式，垂在缸外，温镜问：“姑娘…敢问这两位也是病了吗？”
　　曦霞重重点头，指向荣五：“他病得最重，是瘟神，”她忽然又道，“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嗯？”温镜愣了愣，连忙道，“哦，我姓温，名叫偕月，人皆偕，明月的月。”
　　曦霞还是没搭话，只一味直直地盯着他，又重复一遍：“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啊？那，”钢铁非直男温镜不得头绪，只得试探着又问，“那姑娘贵姓？”
　　“我姓付，”小姑娘终于垂下目光，鲜红的唇角耷拉，温镜神奇地从她白得看不清神色的脸上瞧出类似于“委屈”、“不高兴”的意思。
　　她一跺脚：“我都说我叫什么了，你为什么还是姑娘、姑娘地喊？”
　　是人是鬼两说，温镜最见不得幼崽嘤嘤嘤，立刻道：“是我的不是，曦霞姑娘请见谅。”
　　小姑娘两只大眼睛顿时白得发亮，扭捏一会子又道：“娘和舅舅都叫我霞儿。”
　　温镜没来由心里一松，当然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荣五这个心腹大患大约是到了头——虽然不知道当中发生了什么，但荣五已经被泡在药汁子里“治病”，估计马上也要变“朋友”。另一部分即是，有娘和舅舅，看来就算是鬼那也是有父母亲族的，也没什么太可怕。
　　他温声道：“霞儿姑娘。”
　　他蹲下身，离霞儿姑娘近了许多。他看见她的瞳孔真的是很奇怪，颜色也太浅，温镜真的好像没见过颜色这么浅的瞳孔，即便是白种人，大眼睛浅蓝色，那也没有浅成这个样子的，都快和眼白融为一体，这个时代又没得美瞳，从她的眼睛往上看就是两道画得浓墨重彩的眉，她的眉毛——
　　温镜忽然一顿，这位霞儿姑娘的眉毛涂得很黑很重，可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她的眉毛和头发一样，漆黑的颜色都浮在上头，内里贴着皮的一层都是白的。不是林青霞的练霓裳那种一夜之间变白的头发，那是一种伤心欲绝，是凄然的诗，是美学，霞儿的白发白眉不是美也不是诗，她是生了病。
　　她的脸，温镜恍然抬起手，怪不得先前觉得她脸上敷的粉很薄，她是压根儿没敷粉，天生就是这种病态的白的。
　　霞儿明显被唤得称心，居然有些笑模样，透过红白分明的妆容甚至露出一些娇憨可爱的神色，她微微抬起小脸儿等着他摸一摸，脆生生答应道：“哎！”
　　可是温镜手没捏上她的脸颊，霞儿等了一会儿，肉眼可见地拉下脸，也不笑了，嘴角耷拉下来，阴沉道：“你不愿摸我的脸，你是害怕还是嫌弃？”
　　都不是，温镜是忽然明白过来，她毛发呈白色，眼睛颜色也淡，不能见阳光。温镜习武之人，这个距离能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她不是鬼，她是人，是个病人，温镜猜测，她大约是一名白化病人。
　　从前温镜他们学校比他低两届就有个学弟有这病，他迎新的时候接待过，小伙子很开朗，也不避讳，跟温镜提起过这个病，症状和这姑娘很相像。
　　温镜看着她怪异的眼眸，耳边响起了她不经意间的小小抱怨，抱怨有的人活着却不能到天光底下走一走，看一看朝花流霞。那是不能的，白化病人对光及其敏感，晒太阳对常人来说是惬意极了的午后消遣，可是对白化病人来说，却有可能是催命符。
　　当然这些都是温镜的猜测，他又不是学医的，哪有望一眼就能瞧病的本事。也许是霞儿姑娘中了什么毒，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毕竟世上比生病可怕的事情多了去了。
　　“不是，”温镜收敛心绪，自袖中抽出一条丝帕，鲜嫩的粉白，角上是锦簇的紫阳花，轻轻地擦过小姑娘的脸，“霞儿是大姑娘了，怎么能随便摸呢。”
　　霞儿的目光立刻被这条花俏的小手帕吸引过去，她漫不经心道：“不能摸吗？还有人亲呢。”
　　温镜空白了一秒，问：“谁？不是，你多大了？”
　　霞儿脑袋歪一歪，答道：“我九岁了，这个，”她的小手牵过手帕一角，“能送给我吗？”
　　“当然，”等等等等，“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是谁亲你？”
　　霞儿低下头，道：“真的，就是他。”
　　温镜顺着她细细的手指一看，荣五，霞儿又道：“他说要带我去看春天里的暖阳，暖阳底下开的花，他说…喜欢我。但我知道他是骗人的，他亲了我，我看见他躲在屋子里盥嗽了足足一刻钟。”
　　吗的，所以这姑娘刚才会问“你是害怕还是嫌弃”，这他吗是个什么品种的禽兽。温镜长眉锁着：“你刚刚说你娘和你舅舅，这人和你说这些，还亲你，你告诉娘和舅舅了吗？”
　　霞儿抬头看他半晌才道：“舅舅…舅舅出门了，嬢嬢，死了。”
　　温镜默了一会儿，追问道：“那你，那这里还有你别的亲人吗？”
　　霞儿摇摇头：“我们家在金陵就只有舅舅和我，还有她，是前些年舅舅领回来和我作伴的，”她指了指地上的小姑娘，又补充道，“舅舅出了门，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唔，她和她舅舅，还有这个玩伴，这其余的桃红袍子都是“朋友”。温镜顾不得嫌弃殿中气味，也顾不得嫌弃人渣荣五，深吸一口气。不得了，眼前这八成是三途殿金陵分舵总管的外甥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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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但其实这个病，按照遗传学来讲如果父母双方只有母亲是致病基因携带者，是不会遗传给女儿的，只会遗传给儿子，文中情节系虚构


第53章 五十三·尤怜心事凄凉甚
　　“你方才说这人是瘟神？”
　　霞儿索性在地上坐下：“他是瘟神，他骗人，”她怔怔地垂着眼睛，不知想起什么，“舅舅说其实从前我们家的人也被人说是瘟神，他们说我们是得罪了羲和娘娘，走到哪里羲和娘娘就要降罪到哪里。”
　　这可真是，封建迷信害死人，温镜陪她一起坐下来。
　　“舅舅说，我们家先祖要藏得很小心，被发现了就会被吊起来烧死。他们说瘟神就该死，这样才能平息羲和娘娘的怒气，降下好年景，有个好收成。”
　　温镜沉默，这一类病在他那个世界都不免遭人歧视，更何况是如今这个年代。未知带来恐惧，人们本能地畏惧与自己不一样的长相，畏惧形貌畸丑的人，把他们视作异类，疑心他们与同样令人畏惧的老天爷有什么关联。
　　即便是现代社会，温镜想起他那个总是微笑的小学弟，同学们嘴上说的再好听，也还是有人不自觉地敬而远之甚至背后非议他。
　　温镜劝慰霞儿道：“瘟神也是神，岂是凡人能说三道四的。再说你不也说了么，会骗人的才是瘟神，我看霞儿姑娘就不是瘟神。还有那什么羲和娘娘，她那么厉害怎么晚上还要躲起来呢？”
　　霞儿慢慢笑起来：“温哥哥，嬢嬢从前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不能见太阳又如何，不是我们得罪了羲和娘娘，是羲和娘娘小气不容我们，因此她给我取了‘羲’这个字，还不算完，还要再添半边日光。”
　　也是个倔强不服命的女子，温镜心里一叹，又问：“那霞呢？”
　　“霞是我们家的规矩：朝霞升前必归去，晚霞落前不得出。因此我们家的人是看不见霞光的，嬢嬢说老天爷不给我们看，她却偏要给我取来。”
　　温镜道：“这个规矩其实很好，霞儿姑娘，不瞒你说，我也最讨厌晒太阳。不仅是我，我们那儿的人都一样。尤其是夏日，若一定要外出叫太阳照着了，女子们还会寻来纸伞、斗笠作为遮挡。”
　　霞儿睁大眼睛：“你们人还有这种地方？是哪里？我也想去。”
　　温镜没说要带她去的话，因为他知道这些三途殿的规矩其实是保护，他只道：“很远的地方，我也回不去。”
　　霞儿扭过小脸儿，侧坐着看他：“温哥哥武功这么厉害，也有去不了的地方吗？”
　　“有的，”温镜笑道，“我们人也不是想去哪里都能去。霞儿姑娘，你既说你不是瘟神，又说‘你们人’，那你是谁呢？”
　　霞儿小脸儿上又是迷茫又是犹豫：“嬢嬢说我们是人，舅舅说人有什么好，我们才不稀罕。温哥哥，你说呢？我们…算是人吗？”
　　温镜肯定道：“当然算。”只是运气不大好。
　　霞儿虽看着温镜，目光却恍惚，好像透过他看见了别的什么人，只嘟囔道：“…嬢嬢也是这么说的。”
　　温镜见她提起“嬢嬢”一直没有太悲伤的神色，便问：“嬢嬢是怎么去世的？”
　　霞儿回过神：“也是被瘟神害死的。那瘟神也说要带嬢嬢去看阳光微雨，看灿灿朝霞，看烟兰泣露，看万物生长。和他说的一样，”霞儿指了指铜缸，“说要等到三月天，带我们出去看，嗯，看一看——”
　　温镜接道：“看一看春天。”
　　霞儿静静点头，忽然又道：“温哥哥掌心里也有春天。”
　　温镜讶然，他看一看自己的手掌，终于轻轻落在霞儿的小脑袋上，落在她徒有一捧染料的发间，拍了一拍。
　　却听霞儿道：“温哥哥，你是不是笑了？虽然你的脸叫巾子遮了起来，但是我看见你的眼睛变得弯弯的。”
　　说着她小手一抬，指了指温镜覆着方巾的脸孔。温镜不闪不避，又弯了眼睛，霞儿见状，大着胆子将小手往前一伸，抓住方巾的边缘，见他还是未制止，她便扯下了这层巾子。小姑娘立时呆住，她扭头看一看缸里的荣五，又扭回来看温镜，嘴里喃喃道：“…还以为他就算模样顶好的…”
　　温镜笑出声：“他模样好，所以即便是瘟神你也要把他做成‘朋友’，是不是？”
　　霞儿颇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温镜又问：“那另一位朋友呢？”温镜认出铜缸中另一个人也是一名男性，“他也是瘟神？”
　　霞儿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指向他们从水里捞上来的小姑娘：“他不是瘟神，他只是生病，还有她，他们两人都是被这个瘟神给骗了。我知道瘟神骗了他们，却不知道是哪个，找了好久呢，不然早就给他们治病了。”
　　小孩子说话逻辑欠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温镜仔细想了想，霞儿应该说的是她知道荣五收买了某个或某几个桃红袍子，却一时不能确切知道是哪个。
　　至于“找了好久”…温镜灵光一闪，问道：“昨天晚上就是在找，找出来到底是谁跟瘟神有联系，是不是？”
　　霞儿忙不迭点头，神情很有些期待的意思，温镜神奇地明白她在期待什么，笑道：“霞儿姑娘真聪明。”
　　霞儿也笑，一大一小相视而笑。
　　忽然温镜猝然抬眼。
　　殿中一个方向忽有破风之声簌簌而起，极其细微，但也极其凌厉！正直直袭来！
　　采庸是一把很快的剑，它自鞘中飞驰而出，锵地一声撞上了另一把也很快的剑。剑身银白如雪，是李沽雪的“归来”！一刻钟已到，他醒了！温镜连忙收剑，心说坏了，忘了这位大爷。
　　李沽雪接住自己的剑，却没有还剑入鞘，他将手里提溜着的玉梅往地上一放，手中的剑还指着铜缸，确切地说是指着铜缸里的荣五。他剑指着荣五，眼睛提防地逼视霞儿，唯独没理温镜，他面色很冷：“两位聊得挺尽兴啊。”
　　没来由地，温镜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心虚，并且他敢肯定，如果对象换成他哥，或者小傅，或者旁的什么朋友，他不会这么心虚。温镜尴尬地走过去拉着人袖子，一面跟霞儿说道：“这是李沽雪，我朋——咳咳咳！”
　　他刚想说“朋友”，冷不丁想起霞儿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不是，都是些什么东西，立刻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惊天动地。
　　而一旁李沽雪听出来他要说的是“朋友”，脸色只有更黑，就差没甩开他的手。
　　温镜好容易咳完，知道李沽雪这是还在气他自作主张，便又去拉他，道：“这位是付姑娘，她是此间主人，也是受了荣五的蒙骗，现在已经荣五已经被她制服。”
　　眼看李沽雪还是一脸冰冷的怒气弥漫，温镜破天荒放软语气：“…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啊？啊…他他他是在跟我撒娇么？！猝不及防，李沽雪瞬间什么气都忘到了脑后，脑中一拼空白，剑险些掉到地上。


第54章 五十四·相看乱后忍相违
　　谁能拒绝低声下气的温二公子？李沽雪反正做不到。
　　他当场就觉得脸上挂不住，这人，惯常只握剑的手抓着自己的袖子，惯常总跟掺了冰碴儿似的声音泛着软，李沽雪哪里还维持得住冷脸，僵了半天，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别扭道：“知道就好，别拽了，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他嘴上嫌弃别人拉拉扯扯，却就是没有抬抬手把自己的衣袖从别人手里扯出来。
　　倒是温镜成功捋顺了毛，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霞儿也站起身，李沽雪看着她，理智终于回拢，下颌往殿中一撇问温镜：“这些人是？”
　　这些桃红袍子啊，他们具体是怎么回事温镜也说不清，知道怎么回事的霞儿又没有开口的意思，温镜便答道：“这些是霞儿姑娘的朋友，现下霞儿姑娘大约是、咳咳、让他们睡着了。”
　　李沽雪沉思片刻：“意思这些其实都是付姑娘的傀儡？”
　　对，你说得对，温镜心想，是这么个叫法。这些朋友，不叫朋友，也不叫人偶，搁江湖上的叫法就是傀儡。
　　李沽雪又一指荣五：“这位呢？”前一面还直欲噬人性命，怎么这会儿变清汤豆芽菜了。
　　大约是新见生人，霞儿缄口不言，温镜便道：“你来之前霞儿姑娘正与我说起，她是受了这位的蒙骗。是不是？霞儿姑娘？他还怎么骗你了？”
　　面对这位霞儿，温镜便好似生出了无穷无尽的耐心；面对这耐心，任谁也难熟视无睹、毫不领情，霞儿开口：“原本我知道他骗人，便想将他赶出去，可他说得可怜，他说他偷偷在外面有一座院子，里面都是没有饭吃的小弟弟小妹妹，他每日里偷偷拿他爹给他买风筝的钱买馒头，可是他爹还是不许。”
　　小姑娘又道：“他偷偷救的小弟弟小妹妹们被他爹发现，他爹狠心，叫人全部打死，他不忍心他们曝尸荒野，便想求我做成傀儡。”
　　这一听就是荣五信口胡诌，温镜：“这算是三途殿的正经生意，你不能坏了规矩，一定要接，对不对？”
　　霞儿小下巴颏儿点了点：“对的。”
　　“但是他骗人，”霞儿一眨不眨地瞪着人事不知的荣五，一双几近白色的瞳仁既困惑又愤怒，“他按照约定发出信号，我去看，却哪有什么小弟弟小妹妹，只有四个大人和一辆马车，连他自己都不见了踪影。”
　　温镜长眉一皱，荣五这孙子，诓耍得人家小姑娘团团转，骗得小姑娘在他逃走那天晚上替他收的尸，温镜心说这孙子难道就不怕受到良心的谴责吗。
　　李沽雪却道：“既然与约定不相符，敢问付姑娘为何还要帮他？那四具尸身，姑娘就不怕万一坏了规矩吗？”
　　“规矩”二字不知触动了霞儿脑中什么筋，她大声申辩：“规矩不可以坏！舅舅再三说过，嬢嬢从前也说过，我们家的规矩绝对不可以破坏。我自然不愿意，再说一旁还有官府的马车！这一看就是不能碰的生意，可是她！”
　　她猛然甩手指向地上的小姑娘，又是委屈又是生气，跟温镜控诉道：“她趁我没注意，将天人化生水泼了出去！我都没瞧见她衣裳里藏了那么大一袋，四张货立时面目全非，连旁边的马儿都被烧了半拉身子！”
　　啊，半…半边身子…天人化生水，听来就能猜到是什么效用，温镜按下心中巨大的不适想到，那四人不像那匹马，他们是兜头盖脸被浇了个通透，即便还有些残存的…那条巷子底的污渍泥泞足有寸厚，混在其中也足以湮灭痕迹。
　　等等，为什么一旁会有官府的马车？温镜忽然又想，不应该是两仪门的马车么，或者难道两仪门竟然能征调官府的马车？
　　这时李沽雪冷不丁发问：“石牢里关的那些孩子呢？”
　　霞儿一直愤怒地指着地上面目如生的小姑娘，解释道：“我把她关了起来，可是舅舅不在，我忙得很，一时没有看住，她就跑出去领了那些孩子回来。我知道他们就是瘟神说的养在院子里的小弟弟小妹妹，可谁知竟然都是喘气的！”
　　她小脸儿上涂的两圈红胭脂愤怒得扭曲：“他竟然说这样的瞎话！”
　　温镜连忙安慰：“原来如此，所以那些孩子不是你抓起来的，是不是？”
　　霞儿要点头，可是李沽雪又问：“不是你抓的，总是你关的，你先前听荣五说他们没饭吃觉得可怜，怎么轮到自己关他们了也不给饭吃？”
　　闻听此言霞儿委屈极了：“他们哭叫什么呢？我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只能先放着等舅舅回来。原想着给他们送些吃的，可他们一见我就哇哇乱叫，全都缩到墙角，好像我要吃了他们似的。”
　　她一屁股又坐回地上，手背抹在涂得一团喜气的脸蛋上，混着泪水，一片狼籍，她哭道：“舅舅回来了看见他们，我少不了挨一顿骂。可是我能怎么办？又不能丢出去，瘟神当时还在外面，万一把他们都害死了呢？舅舅知道了更要骂我。”
　　小姑娘哭得抽抽搭搭，温镜也大致懂了她的脑回路，小姑娘害怕贸然放人会遭到不测，自己的玩伴又反叛，这个状况对于一个九岁的小孩子来说实属难为人。
　　可是李沽雪却还不肯轻易放过：“此人既然与付姑娘结了仇，在外面不好么？为何要回来自寻死路？”
　　霞儿哭得直打嗝：“我当时生气极了，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但是他又不知道我生气！我不想办法把他哄回来，怎么知道我们这里还有谁被他骗了呢！”
　　李沽雪和温镜对视一眼，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还真的有些急智。
　　“——不赶紧解决这件事情，舅舅回来非骂我不可！呜呜呜！”
　　好吧…还是只是个害怕家长责罚的小丫头罢了。
　　李沽雪又问：“既然这一切付姑娘实属无奈，那么为什么又指挥着傀儡帮着荣五追杀这个孩子？”他一指昏在地上的玉梅。
　　霞儿哭到一半停下来，呆呆道：“我、我什么时候要杀这个小哥哥了？”
　　殿中唯三的有神志的活人面面相觑，哈？李沽雪一脸审视：“你…没有吗？”


第55章 五十五·一点灵犀千里月
　　“你没有吗？”李沽雪问霞儿，“今日早些时候，这个荣五把他打伤，我们正要救他，不是你的这些傀儡正好赶到了吗？”
　　“没有啊！”霞儿睁大眼睛，“我叫他们去帮忙！去帮这个小哥哥的呀。”
　　霞儿估计是见李沽雪追问不休，温镜也没立刻帮她，也来了脾气，一撇嘴，也顾不上继续抹眼泪，站起身嚷起来：“我那时又不知道温哥哥和你是来做什么的？万一你们是瘟神一伙的呢！”
　　眼见两人这是要吵起来，温镜先安抚霞儿道：“你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来做生意的，所以放出那个小哥哥来试探，是不是？”
　　霞儿已经气急，她哭得直抽气，但是努力憋住眼泪沉下脸：“温哥哥，你是不是也不相信我？”
　　她的一张脸上惨白又斑驳，眉上和脸上的粉黛胭脂沾满脸，衬着她原本怪异的长相，映着石殿中阴惨惨的光，着实有些可怖，她的架势仿佛下一刻温镜胆敢说一句不信，她就要也给他们二人治治脑子似的。
　　温镜面上却丝毫没变，像是没看见她晴转阴的脸色，重新蹲下身拿过她手里攥着的手帕给她擦泪，一面轻轻蘸着她的脸颊一面道：“人没有无缘无故的信，我很相信你，但我同样相信这个哥哥，并且觉得他的问题问得很公平。霞儿姑娘，你相信我吗？”
　　霞儿没动，任他给自己擦脸，半晌才收起凶相，委委屈屈道：“相信的。”
　　“既然相信，你看你说的那个小哥哥，他现在伤得这么重，你是不是该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好好说说？”
　　听了这话霞儿空白的眼睛看向玉梅，又有些担心又有些无辜，支吾片刻终于解释道：“我悄悄放这个小哥哥出去，想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来做生意的。”
　　温镜回想起早膳时生硬地要求他们留门的两个桃红袍子，有些哭笑不得，他给李沽雪使了个眼色，叫他放松，一面对霞儿笑道：“哪里学的？骗人可不好，骗人的是什么我们不是说过了？”
　　会骗人的是瘟神啊。
　　霞儿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跟舅舅学的，舅舅说不能相信你们人说的话，跟你们说话也不能净说实话，要虚虚实实，多看少说勤试探。”
　　大人的话记得倒牢，温镜心里好笑，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但是实际操作起来有时实在是…实在是可爱，他笑道：“好，又变成‘我们人’了？”
　　他这边温声笑语，一旁李沽雪却还是按着剑冷着脸，温镜觉得他是不是还憋着火，复又站回他身边，低声道：“沽雪，有什么气你冲我，我真错了还不行么。”李沽雪真是给跪了，心说我哪里还对你有气，心里早就软成一团浆糊，只是担心你是上了这小姑娘一味扮可怜的当。
　　说到底，李爷大约只是见不得他的阿月被旁人哄住。
　　他手上并没有松开半分，仍旧一动不动地按在剑柄上，眼里冷光毕露，嘴上倒还温和，道：“是我多心，还有最后一问，问完了李某再向付姑娘请罪，做客贵地，多有冒犯。”
　　霞儿被温镜安抚得七七八八，看李沽雪也没有那么瞪眼睛，她点点头道：“你问罢。”
　　“付姑娘，你是何时知道我们二人与铜缸里这一位不是一路人的？”
　　霞儿眨眨眼睛，仿佛不明白为何问起这个：“那个小哥哥，温哥哥和你既没有害他也没有藏他，我那时便知道了。”
　　一瞬间温镜脑中闪过许多念头，他回想起早晨玉梅闯进屋来的情形。当时两个送饭的桃红袍子演技很差——那自然好不了，毕竟不是真人，当然即便是真人那还有演技一言难尽的呢——借口也很突兀，他几乎是立刻就判断出她们是故意的。
　　如今看来，显然李沽雪是没有雾水的，他当机立断把玉梅打发了出去。是李沽雪早就预想到了有人在借着玉梅试探他们吗？他当时所谓“荣五是来救自家小仆的”的话，究竟是他真的那般猜测，还是…温镜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还是编来搪塞他的？
　　“哦，原来如此，”李沽雪没察觉到温镜探究的目光，只集中精力对付霞儿，他赞叹道，“付姑娘聪慧，请为李某解惑，既然一早便知我二人无辜，又为何要把我们关在房中下毒？”
　　霞儿急急道：“不是毒！我没有给温哥哥下过毒，那是三生定魂香，闻了只会睡上一觉，我、我只是想悄悄料理了瘟神。”
　　倒也合情理，李沽雪沉吟片刻，说到做到，一揖致歉，腰背几乎与地面平行，给霞儿赔礼道歉。要说他神情其实也无太大变化，可就是说不上来怎么回事气质大变，整个人气场都大不相同，变得温和至极。
　　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松，霞儿看看温镜又看看他，说不碍事。
　　李沽雪又道：“我观付姑娘傀儡之术出神入化，这个荣五泡完了澡真能洗心革面么？”
　　霞儿瞪他一眼：“不是泡澡，这是我们家的——”她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她舅舅嘱咐的什么话，打住话头，透明的大眼睛又看看温镜，才道，“能的，或许现在可能还会记着一些，时间长了就忘了。”
　　李沽雪心中一动，若是还稍微记得一些…人又已经被做成了傀儡，想必没有生前那么难缠，是不是可以趁机找个机会想办法问一问？只是，他隐蔽地瞥了一眼温镜，只是要寻个没人的时机。
　　方才问这小姑娘，口无遮拦的，那句“官府的马车”差点没惊出李沽雪一脑门子冷汗。幸而温镜只是稍微露出了些思索的神色，并没有深究，不然他“两仪门秘派弟子”的戏还怎么唱下去，迟早要露馅。
　　可世间便是有这般的心有灵犀，李沽雪想撬开荣五的嘴，温镜恰巧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两个人想的办法不很相同，一个想的是找机会趁着没人私下来问，一个呢，光明正大惯了，压根儿没想避着人。


第56章 五十六·澄潭皎镜石崔巍
　　温镜听霞儿说荣五眼下或许还有记忆残存，也想到那不如好好询问询问，毕竟他出来前温大是叫他查明荣升台和广陵镖局的渊源，这个渊源恐怕这个世上现如今也只有荣五能答。况且扬州还有小傅在等着，等着听一听害得他家满门倾覆的原由到底是什么。
　　只不过咱们这位温二公子，正应了他哥给他取的字，君子交游秉诚，温二公子是个实诚人，他大大方方对霞儿道：“霞儿姑娘，你既说信我，我便不瞒你。我等这次来其实也是为了追查一些事，先前提到的中了化生水的‘四个大人’便是我门中师兄弟。荣五几时能醒？我们有些话想问问他。”
　　真的吗？我们？李沽雪无奈地想，我可真的没想这么正大光明问啊。
　　霞儿歪着脑袋看温镜，又看看另一个一脸好像是犯了牙疼的大哥哥，先认认真真纠正道：“是天人化生水。”而后她点了头，踮起脚在荣五脑袋上几处拍了拍，温镜看见她的手掌撤开的时候指间夹有几根银针。
　　银针…封脑？温镜觉得他从什么小说里看过，似乎是用来封印一些记忆的。可是，记忆是一个很玄妙的游戏，或有人苦苦追寻，或有人避如蛇蝎，可无论如何，场中玩家首先都要是人，活人，因为只有活人才有记忆。
　　有的活人或许没了记忆，但有记忆的一定是活人。荣五，到底是不是活人。还有这满殿的傀儡，他们脑中也有银针吗？那他们…究竟是人是鬼呢？温镜不知道。
　　或许真的如霞儿所说，一定要分辨个是人是鬼是一件很累、很没有道理的事，毕竟有的人比鬼还要作恶多端，比鬼邪恶多了。
　　殿中几人看着铜缸中的荣五慢慢转醒，一双眼睛睁开，犹如秋水逐明波。
　　但眼下这翦水双瞳翦的怕不是水而是迷魂汤。
　　只见荣五迷茫地环视四周，看到满殿里大大小小跟展览似的桃红袍子也不吃惊，看见霞儿——她这面貌装束寻常人见了总是要惊一惊的——他也没有什么受到惊吓的样子，看见温镜和李沽雪也跟没见过一样，丝毫没有波澜，完全忘了他昨晚上是怎么对着其中一位欲行不轨。最后他看完了，目光就呆呆地停在自己正前方，旁若无人地开始发呆。
　　这…温镜一时便不知该从哪里问起，这人跟大变活人一样，现在这个样子也太人畜无害了，简直跟先前判若两人。还是咱们李爷不为外表所迷惑，他手搁在荣五面前晃晃，率先问道：“荣公子？还记得我么？”
　　荣五被打断发呆，眼睛移向李沽雪，又看看温镜，过了简直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道：“你们是广陵镖局的人。”
　　温镜心里一松，好，还记得广陵镖局，那就好。霞儿则在一旁疑惑道：“广陵镖局？”温镜冲她摇摇头，意思是不是，以后再说，霞儿便听话地噤了声。
　　只听李沽雪道：“你知道广陵镖局？”
　　荣五缓缓颔首，说了一个名字：“傅广业。”说完他自己先迷惑起来，仿佛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李沽雪又问：“那你知道荣升台和《武林集述》么？”
　　荣五这回反应要快上许多，很快点了头，李沽雪便问他：“荣升台当时决定把《武林集述》给广陵镖局，是傅广业找的你们还是你们找的他？”
　　温镜暗暗点头，这个问法显然比问“荣升台为什么把东西给广陵镖局”强，因为荣五这个状态让他答简答题，他不见得答得上来，众所周知，选择题总是比简答题好答。
　　荣五肯定道：“是我们找傅广业，我亲自去的。”
　　李沽雪见他脑子好像好使了一些，索性摊开问：“为什么一定要找傅广业？”
　　荣五大约是回忆起了前因后果，答得很顺溜：“长安来的指令，说有高人指点，手上若有保命的东西，要去扬州找傅广业。”
　　说完他自己又面露疑惑，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怎么就要保命了。同样迷茫的还有霞儿，她明显也没有听明白殿中的这一问一答，迷茫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李沽雪则在思考，这事儿，恐怕荣五知道的也就到此为止。
　　他若是知道所谓“高人”是谁，以他现在的脑子会直接说名字。若是不知道名字，他则会说身份，比如“大掌柜”、“家主”。一定有身份，胆大包天敢给荣升台指活路的人，李沽雪知道绝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因此这可能就是原话，荣五大概听说的就是他们荣升台长安总号传来的这么一句话：有高人指点。
　　却听温镜开口：“为何是你去找？扬州没有荣升台的分号么？”
　　扬州当然有，温镜的疑问也很简单，那么要命的一本东西，一路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为什么不是直接递到扬州？为什么要在金陵转一手？这不是增加风险吗。
　　且事实证明，《武林集述》从长安到金陵是平平安安、神不知鬼不觉，就是从金陵到扬州这一途出的问题。
　　这个“问题”，会不会和荣五有关？
　　荣五先道：“扬州没有本家人，”而后不知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居然笑起来，“扬州分号的掌柜是个中饱私囊的钱孙子，不可靠。他掌管扬州十几年，不知捞走多少好处，还悄悄自己建有小金库，在我眼皮子底下瞒神唬鬼，嘻嘻。”
　　他笑到一半却又愣住，好像是忘了这有什么好笑的，接着他跟做梦似的懵懂道：“我知道他的私库在哪里，只待此间事了，我去取了金子，便可…远走高飞。”
　　李沽雪击掌：“好计策，”他走近些原想撑在铜缸边上，离近一瞧，好么这人□□！李爷连忙非礼勿视一步跳开，躲到温镜身后只探出一颗脑袋，“此间事了，此间何事？远走高飞，走去哪里？”
　　他人跳在温镜身后，因此温镜没看见他问这话时脸上的神情。
　　李沽雪此刻脸上冷凝无比，绝没有那个漫山遍野招猫逗狗不着调的样儿，那个折一枝芙蓉讨人欢心的嬉皮笑脸公子哥儿也丝毫不可见。李沽雪心想，荣升台还有什么人，必须追溯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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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妈耶 昨天那章存稿箱忘记设定时间了ORZ


第57章 五十七·将行忽起半心疑
　　荣五爷，您来三途殿到底还要办什么事？办完了之后又有何打算？
　　但这两个问题大约实在是超出了从前荣升台这位东南总管的认知范畴，他表情一阵发懵，绝色的脸上全是空白，李沽雪便出声提醒：“你为什么要来三途殿，直接提了银子跑路不好吗？”
　　听见“三途殿”这个具体名字，荣五脸上有些恍然的神色，大概是总算想起来了自己这是在哪，他道：“银子不好带，三途殿有人能帮我运银子。”
　　李沽雪锐利道：“你说有人能帮你，可是能帮你的人甫一进来不是就死在你面前了？当是时，你丝毫未见担忧，又是为何？”
　　对啊，温镜回忆，先前霞儿这玩伴死在船上，荣五看见了可没半点慌张，依旧的老神在在，还在那感慨她原来是个人啊。却听荣五道：“死就死了，她知道的本就太多，本来我也是要杀她的。我手里有一大笔尸体，三途殿里能说动一个，就能说动第二个，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尸体？你哪来的尸体？”
　　荣五：“他们来得太快，我自己来不及动手，铺子里的，庄子上的，都料理妥当，只剩下怡花班，须都杀了，杀了不就有尸体了么？”
　　话音戛然而止，荣五爷自己把自己吓到了一般，呆住不动，温镜也被他吓得不轻——那么清清纯纯的一张脸，懵懵懂懂的一副神情，说的却是什么心狠手辣之词。
　　等等，怡花班？
　　此时殿中却响起除却温镜、李沽雪、霞儿、和荣五之外的第五道声音，这声音颤颤巍巍：“郎主，你果然是要将我等都杀了吗？”
　　却原来是玉梅，温镜心想，原来他们这群孩子原先呆的地方就是怡花班么。怡花班…是什么地方？这个名字温镜无端觉得，对于一个乐班来说是不是脂粉气浓了些。
　　玉梅费力撑起上半身看着铜缸里的人，荣五却无知无觉一般没理会他，大约是距离又远他声音又小。倒是霞儿，她见玉梅醒来，走了过去，玉梅看来是有些怕她，惊恐地看她走近又伤得动弹不得，却忽然听霞儿细声细气地道：“小哥哥，你哪里疼？”
　　温镜脑中回想起她也是这样细声细气地跟她已经死去的玩伴儿说：“小乖乖，你疼了吧？”脑子里一阵发麻，忙也跟过去：“霞儿姑娘，这是玉梅，他胸前受了很重的内伤，但也只是受伤，能养好的。”
　　你可千万别以为他快死了，也别看人家也长得可以，一个高兴一下子给做成“朋友”。
　　霞儿奇怪地抬头看看温镜：“当然能好了，没有我修不好的，”她又转向玉梅，似乎是想亲近，又觉得玉梅害怕她，很有些无措，“玉梅哥哥，我能帮你看看吗？不疼的。”
　　一个“修”字说得温镜心里七上八下，李沽雪在一旁道：“让她看看，”他走近温镜身边，低声道，“修复内脏，她比我会。”
　　人是什么，人又不是自行车，又不是键盘，怎么修，温镜真的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只见霞儿一样撩开玉梅的前衫，细细的手掌覆了上去，轻轻巧巧地这儿摸摸、那儿摸摸，还比划了比划，接着她手一挥，革布卷哗啦地铺开，又从怀中摸出几只瓶瓶罐罐，欢欢喜喜地安慰玉梅道：“可以修，睡一觉的功夫就修好啦。”
　　看玉梅的表情则完全没有“就好啦”的意思，温镜觉得这个幼崽马上就要被另一个幼崽吓晕。李沽雪这时手肘撞了撞温镜，悄声道：“这边儿帮不上忙，我再去问问泡澡那位。”
　　温镜点点头跟上他。
　　这回换李沽雪无语，他原意是说他自己去问问，你不是最紧张这些个小崽子了么，这么要紧的伤要治，你不看着吗。
　　李沽雪是有要紧的话想问荣五。荣五说“铺子里的，庄子上的，都料理妥当”，可是据李沽雪所知并非如此，昭云别院一众的仆妇小厮还都在枕鹤手底下审着呢，按荣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性子，怎么都算不得“料理妥当”。
　　“咳咳，劳驾，”李沽雪又往荣五眼前支棱，“你知道昭云别院吗？”
　　荣五单纯地点头：“知道，我家。”
　　“好，你家，”李沽雪扬一扬眉，“如今你这主人在此，敢问贵府上洒扫看门的活计所托何人啊？”
　　“没人，下人们吃了我的十日连生散，都是要死的。”荣五跟梦游似的开口，他神色又天真又妩媚，他说话又残酷又冷血。
　　李沽雪却暗道不好！十日连生散不是荣家的东西，是江湖上六十年前为祸一时的圣毒教遗毒，圣毒教臭名昭著，假称女娲后人有蟜氏，专门钻研一些偏门的烈性毒术，在江湖上很是兴风作浪了一段时间，是邪门歪道中的邪门歪道。
　　十日连生散便是圣毒教最匪夷所思的一种毒术，相传是南疆九十九种毒虫毒草炼制，再融进要下毒所害之人的指尖血，一人也可，百人也可，十日之后，中毒人全部肢体溃烂而亡，这十日间接触过他们的人运气不好的话也有可能中毒，轻者终生病痛，重者连累性命！
　　昭云别院的下人若是真的中了这毒，枕鹤还在审他们！枕鹤虽是个谨慎人，但十日连生散在江湖上消失已久，未必会察觉。李沽雪心里一紧，不行，要赶紧去信提醒他们。
　　去信却也容易，只是…李沽雪连啧两声，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对温镜道：“哎呀真是无毒不丈夫，我问完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温镜奇异地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敏锐地一抬头：“嗯？你有事要去哪么，有什么东西落在房中了？”
　　李沽雪脚下一顿，面上装作混不在意道：“我去看看你的心头肉，”他摸了摸鼻子，“那群小崽子，我去看看饿死了哪个没有。”
　　听了他胡诌的借口，温镜丝毫没有疑心，以为他就是放心不下那群孩子要去看看，他无意识地对着李沽雪弯一弯眼睛，直弄得李爷脚步有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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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老李嘴里有实话吗？很少。


第58章 五十八·仍有黄金上带围
　　温镜瞧不远处的霞儿十只纤指在玉梅胸腹间上下翻飞，而玉梅仰卧在地上，脑袋旁边正熏着一只小炉，熏香的烟正袅袅升腾，人是没有知觉的。
　　微微俯下身，温镜低声问荣五：“怡花班，是什么地方？”
　　荣五天真地眨眼，答得没什么磕绊：“我养雏儿的地方。”
　　纵然是怡花二字早已泄露风尘气息，温镜心中还是一紧。所以、所以玉梅小小年纪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透着股婉顺的味道。是了，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做的这等营生。他眼下是纯真如稚子，忘却前尘，张口闭口跟说别人的事儿似的，但其实都是他自己的事。他杀的人，他开的伎院，各地搜罗幼童，不分男女地从小养着，歌舞乐器教好就等着长大了供人赏玩，关键时刻想杀就杀说弃便弃。
　　杀人者恒被杀之，有的人总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可能是别人比他地位卑微，可能是没有他富有，也可能是武功不如他高强，他便不把别人的命当作是命。
　　说到底，这类人的眼中只有他们自己。
　　人为了自己有毛病吗？也没毛病，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是为了自己去害人，总是另当别论。
　　李沽雪回来得很快，回来的时候看见温镜颀长的身影直直立在殿中，脸孔陷在立柱铜雕的阴影里，凝视荣五的神情异常严肃。他这个冷硬的侧脸令李沽雪没来由地心里一空，仿佛是有些神志刚刚冲破魅香带来的混沌，轰然在李沽雪心里砸了一个坑。
　　他想，这个冷脸前不久温镜也露出来过，还说了一句…“我不是他弟弟”。
　　…这是什么意思？
　　温镜见李沽雪回来，倒没注意到他的异状，只问道：“那群孩子怎么样了？”
　　啊，李沽雪心里空洞更大，这是他刚刚随口而出的说辞，他忽然意识到他面临的更大的一个问题。他得的命令是斩草必除根，按这个命令，玉梅是要死的。不仅是玉梅，他心心念念的那些弟弟妹妹也一样。
　　可是温镜不想他们死。
　　原先还可寄希望于借荣五或者三途殿的手，如今呢。李沽雪收敛心绪，没事儿人似的答道：“好着呢，我怕吓着他们，没敢现身，”他深吸一口气，“阿月，这群孩子我想是不是我带回去。”
　　“嗯？”温镜诧异，“听闻两仪门甄选弟子极其挑剔，他们根骨未见得都能选得上吧。”
　　…你还真心实意操心起他们的前途来了。李沽雪看着温镜毫无阴霾的脸，觉得简直看见了明明白白四个大字：浩然正气。他心里无奈，问道：“那你原本打算呢？”
　　温镜罕见地有些赧然：“我原想给我哥送去当伙计，或者看想不想习武，或者跟着我姐学医。罢了，”他一摇头，“问问他们自己吧，看他们愿意去哪。”
　　李沽雪再一次哑然，他不得不直面眼前这青年非常与众不同的一个思路，即是，在温偕月的眼睛里，这些小崽子的命真的是命，年纪再小身份再低微，他们也有生命有思考，甚至有权力选择将来的路。
　　温大那样的人做兄长，倒真教养得出这样一副仁慈心肠。
　　这是李沽雪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温偕月和自己的不同。无论是皇宫大内还是草莽江湖，李沽雪见过太多的人命如草芥，他们无名殿又掌过太多的生杀予夺，身边草薙禽狝的角色太多他便渐渐忘了，世上还有如温偕月这般，真的把人命当人命看的江湖人。
　　还真是…挺新鲜。
　　也挺棘手。
　　这时霞儿拍拍手跑到温镜身边：“…已经好了，那个小哥哥是不是一直吃不饱饭呀？”
　　“嗯？”温镜道，“不应该，为何这么问？”
　　霞儿揪着自己袖口，道：“他的身子骨与他的年纪不相当，他说他十四，可内里骨头却要小一些。我瞧他不像生过病，那便只能是每日里吃不饱，日积月累骨头便长得小了。”
　　见温镜眉头微皱，霞儿大约是以为他不相信自己，便又道：“真的，我从小跟舅舅学摸骨，不会估错骨龄的。”
　　温镜神情温和下来，冲她微微笑道：“太厉害了。”
　　摸骨是个什么技能温镜不清楚，但是听着就很顶。但是玉梅又怎么会吃不饱？荣五的家业还能缺这一口饭吗。李沽雪踱过来，悄悄在温镜耳边道：“咳咳，他们南边养瘦马都是这么个养法。从小生绢缚腰腹臂腿，每顿只让吃个三四分饱，求的是身姿纤瘦，弱体含娇。”
　　温镜愕然：“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是荣五养来做什么的？”
　　李沽雪其实第一面见玉梅就瞧得出来，但他下意识没提，只道：“猜的，荣五手底下有家楼子就叫怡花楼，怡花班、怡花楼一字之差，倒不难联想。”
　　这时霞儿忽然又一拍手：“我知道了，”她咯咯一笑，“从前没吃饱就没吃饱，今日他醒来便叫他吃饱便是。对了，温哥哥，你也饿了罢？是该吃饭了。”
　　温镜赞道：“霞儿姑娘还会下厨？”
　　他想起昨晚和今早送来的吃食，卖相真是不错，色香——味他倒不知，不过当时桃红袍子还提到了碧玉羹，可见三途殿伙食真可以。霞儿却摇头：“不会，舅舅说料理过熟物手感就会变差，不许我学厨艺，不过，”她一拍手，“好朋友，帮帮忙。”
　　就近两个桃红袍子应声而动，攸地睁开眼，她这一手温镜先前见过，因此面上还好，李沽雪就实属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他看着两个桃红袍子随着霞儿翩然离开，啧啧称奇：“旁的不论，三途殿这一手确乎是仙人手段，自封一声鬼仙也不算狂妄。”
　　温镜也觉得不算，他问李沽雪：“你说各地三途殿都是白化病么？”
　　“白什么病？”
　　哦对了，他不知道。温镜想半天也没想起来古代管这病叫什么，便将大致症状讲了一遍。李沽雪恍然：“原来如此，我说观那姑娘瞳孔触光时闪烁畏缩，原来是个白子。那么大约是了，她张嘴闭嘴‘我们家的规矩’，想来三途殿背后还真的是一家白子。”
　　“白子？”
　　“嗯，”李沽雪啊了一声，“大约各地说法也不相同？北边是叫白子。一个家族里头若有一个，必然就有第二个，往往一家人多有此症，并且…都活不长。”
　　温镜默然，这他也无法，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事情。良久之后他道：“她的名字取自羲和寰宇，昀昭赤霞，是她娘给她取的。”
　　李沽雪心里有事，嘴里道：“这名字太大，也不怕小姑娘压不住。”
　　温镜道：“听那意思，她娘确实是要借这个名字问一问，问一问命。为何有的人身康体健、四肢健全，一生无病无灾，他们又为何出生即是受难之始，连踏在阳光之下都是奢望，连看一眼流霞天光都不得。”
　　李沽雪目光回他身上：“你说为何？”
　　那谁知道呢，老天爷的事情凡人哪知道。温镜嘴角一翘：“管他为何，不能看就不能看，不能见光就不见，三途殿不是好好地开起来？江湖上谁人不敬畏三分，我瞧霞儿也喜欢这些。她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处，每日要做什么，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知道骗人不对，知道人命关天，”他往上一指，“这不比上头许多人强多了？”
　　李沽雪不知道温镜的这一番感慨是有感而发的倾诉还是有口无心的闲谈，但他蓦然想起这人面对生和死确实看得开豁得出去，当时外面一切未知，他说只身闯出去就闯了出去，还有那没头没尾的一句“我不是他弟弟”。
　　这人，又迷又迷人。
　　可是此事温镜绝口不再多提一句，因李沽雪也就没问，眼睛一转，转而又折腾起独自发呆的荣五，他问：“你说荣升台扬州分号掌柜的有私库，具体在哪？”
　　温镜在一旁也抬起头，李沽雪一手搭住他的后脖颈往自己怀里一扣，耳语道：“跟哥哥去起赃，咱们分了它。”


第59章 五十九·只愁笑语惊阖闾
　　兴建一个江湖门派需要什么？
　　这个业务温镜不熟，也没地儿专门培训这个，但他想首先，首先啊，是得有钱。有钱可以买地，置办产业，混江湖和做生意一个样，你一个门派的人衣食住行都要管，因此能赚多少钱就能请多少人，间接决定了门派的大小规模。
　　当然有了人、有了产业，有没有够硬的拳头保全自己的人、自己的产业，那另当别论。但是无论如何，行走江湖，没有钱真是寸步难行。
　　荣五这时道：“扬州城外观音山，东北十里亭附近有棵大榕树，再具体的要去了才知道。”
　　李沽雪闻言冲温镜挤眉弄眼了一番，笑得很有几分痞气，温镜不免也意动，去就去。
　　君子爱财，谁不爱呢。
　　温镜小时候兴许是受过伤的缘故，先头那几年三天两头生病不说，还长得特别慢，一直到十三四还跟豆芽菜似的。那个时候钥娘身量已经长成，身手也俊，经常能将温镜和锐哥儿一手一个拎起来。温镜就不明白，岁数上就差一岁，怎么钥娘都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他还是只小鸡崽子似的。
　　身量上的差异就导致了一个结果，有好几年，家里操持家业的都是温钰和钥娘。
　　真是难啊。
　　一个病秧子，一个小的，要吃饭，要穿衣，要生活，有一个三不五时还要看郎中抓药，温钰还咬牙给请教书先生。他说是两个男孩子去学社书院窗户底下蹭听也就蹭了，但是钥娘不能受那个委屈。因此他们在扬州一有了个带窝棚的住处，先头第一件事就是将先生请到家里。
　　兄妹四个一起读书，一起练武，温镜当时就在想，一日十二个时辰，哪里再有多余的时辰给温钰出去赚银子？可是他就是有。不然一家子哪来的钱吃饭请先生。再后来钥娘也开始起早贪黑，甚至为了照顾温镜，自己还学了岐黄之术，慢慢能顶大半个郎中。
　　有一年，温镜记得有一年好像是钥娘生辰，他们家发生过一件事。是了，景顺十六年，钥娘十二。女子十二是金钗之年，是时候要戴钗，温钰早先小半年背着他们几个攒银子置办了一只红木妆奁。钥娘收了欢喜非常，却左看右看舍不得用，转头再三不舍还是给悄悄当出去，在扬州南城最好的铁匠铺给兄弟三个一人订了一把玄铁的刀。
　　温镜只知道刀不知道妆奁，他左右使刀不顺手，而且觉得自己用什么玄铁啊，不拘是劈柴刀还是杀鸡刀只要不卷刃就行，一思忖，又悄悄把玄铁的刀拿出去换了银钱，换了一把样式差不多的宿铁刀充样子，又拿出多年写话本的钱，又临时给绣云楼写了几段小曲儿，跟锐哥儿一合计，平时年节上得的岁钱集一集，凑出十两银子，给钥娘选了一件过得去眼的贺礼。
　　却还是那只红木妆奁，兄妹四个面面相觑。
　　剩下的还有点盈余，温镜叫锐哥儿在院子里搭了个鸡窝。他当时觉得他这身子骨八成是不中用，但是大哥整日操劳，锐哥儿又在长身体，还有钥娘，温镜以前听他们班女同学说过，减肥不能不吃肉，要保证优质蛋白的摄入，不然指甲头发脸色都好不了。虽然钥娘不减肥，但是道理总是通的吧，每日里一个鸡蛋给她安排上。
　　须知一只养熟可产卵的母鸡在扬州地界，有的能卖到上百文钱——那个时候的白玉楼一天流水虽能有一贯钱，但若论纯利也就一两百文。温镜一气儿给家里小院儿添了十只不肥不瘦、品相周正的乌骨母鸡，当时可是把温钰唬了一跳。
　　虽然白玉楼早已不再过每天抠抠索索匀鸡蛋吃的日子，但是，温镜看着荣五养的嫩白的皮肉，心想若有了他们荣升台这笔银子，温大和锐哥儿不是想买什么刀买什么刀，钥娘慢说是红木妆奁，就是一整间屋子的家具陈设都给打成红木的又何妨。
　　呃，应该够吧。再有…温镜目光在手上的采庸剑身上滑过，总得还人点儿什么吧。
　　午膳他们有幸到了三途殿主人的住处，此间比客居的石室还要精致三分，还做得个四方的天井，里头是丈高的假山泉眼，一旁扎着一架垂萝秋千，还有几只机关小鹿，惟妙惟肖，十分逼真。
　　温镜心想，霞儿的舅舅瞧来也是疼爱孩子的，原还以为是个只张口闭口只有“规矩”、“他们人”的老古板。
　　李沽雪则在想，他在笑什么，院儿里有什么好笑的？是喜欢梅花鹿？怎么回事，来了这个鬼地方他就这么爱笑。
　　霞儿的好朋友果然厨艺了得，也不知是生前就会还是霞儿或是她舅舅妙手给添的技能，哦对了，什么生前身后，人家不兴讲这个。温镜便说要将玉梅等带走，霞儿倒是欢喜，大约是可免了一顿责骂，末了她又道：“温哥哥是要将他们带去哪里？”
　　温镜道：“我家住扬州。”
　　“扬州？”霞儿白色的眼睛先是闪闪发亮，而后有些暗淡下来，“舅舅就是去了扬州。”
　　霞儿此时没有涂胭脂，白到病态的脸上浮起两团货真价实的红晕，低了头好半晌才小心翼翼道：“温哥哥，要是不麻烦，能不能帮我给舅舅带封信呀？”
　　这有什么麻烦的，一封信罢了，举手之劳，温镜岂有推辞之理。霞儿说写就写，立刻唤了她的好朋友呈上了纸笔，温镜一看，字还挺娟秀。
　　霞儿欢欢喜喜写了，温镜坦坦荡荡收了，剩下李沽雪在一旁感叹造化弄人。
　　好么，这信往扬州的三途殿分舵一递，白玉楼可就实打实跟三途殿攀上了交情，这是寻常江湖门派想都不敢想的，就连无名卫打探三途殿的消息都隐隐约约似是而非。这算什么，傻人有傻福？傻气相投？
　　紧接着他眼里的两个“傻人”之一写完了家书，开始打量他。
　　霞儿眼睛盯着李沽雪，嘴里悄声问温镜：“温哥哥，你要去扬州，要带着他吗？”
　　温镜一顿，也看向李沽雪，两人要去观音山挖金库呢，他嘴角一翘：“嗯，带着他。”
　　霞儿很是纠结，咬着下唇：“温哥哥…就不能不带着他吗？”
　　李沽雪来了兴趣，问她：“为何不能带上我？”
　　霞儿见温镜只是笑不肯表态，终于焦急道：“温哥哥，你不能带着他！你们来时说的话我都知道，他根本没生病！他骗人，”她扯着温镜的衣角，“他，他是个瘟神！”
　　李沽雪一双瑞凤眼攸地定住：“我是什么？”
　　温镜忍俊不禁：“她说你是渣男。”
　　李沽雪、霞儿一齐看向他：“渣男？”
　　“就是，咳咳，”温镜虚握成拳，抵在唇上忍住笑，“就是负心人。”
　　“噢！”霞儿明白了，深以为然，一个劲点头。
　　李沽雪被两人一唱一和挤兑得没脾气，瞪了半天眼睛，终于憋出一口气指着温镜道：“付姑娘有所不知，你这温哥哥可比在下没良心。说好的生同衾死同穴，他可是咬咬牙就抛下别人自己赴死的狠角色。你评评理啊付姑娘，他岂非比我‘瘟神’多了？”
　　温镜这“瘟神”，面上蒸起些可疑的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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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查了很多资料查不到唐朝一只母鸡多少钱，跪了。关于鸡的物价只查到说烧鸡一斤6钱到10钱，还有就是斗鸡，品相好的斗鸡好几贯钱的都有，乌骨鸡可药用也很贵，别的种类的鸡就没查到了。文中“上百文”一只母鸡是作者综合一些记载编猜的。
　　然后查累了就去睡了一觉，成功梦见吃炸鸡


第60章 六十·寒鸿偏向别时归
　　两个瘟神来金陵是夜黑风高，出金陵…也是风高夜黑。
　　来时两人两骑，轻车简从，出金陵则是足足八架八銮三十辐的大马车。其实只有六架里头坐着人，但是霞儿按照三途殿的规矩一定要给置八架，说是不凑足这个数出行不吉利。
　　温镜于是就很“吉利”地架着八架马车出发。
　　一起沾着这个吉利气儿的李沽雪看着温镜答应霞儿一定写信给她，脑中不期然也想到他和这人也即将要面临的分别。跟着回白玉楼…那是不可能的。他看着面前的人儿眼底柔和一片，心想，罢了。
　　玉梅就给他带回去算了，一群小崽子是死是活又有什么打紧，李沽雪说服自己。
　　金陵到扬州，快马加鞭一日即到，即便是一队马车，也不过从一个日落行至下一个日升，两百里路，两百里山川河流，两百里日月星辰，李沽雪看山看水，看星星看月亮，唯独没有再放任自己多看一眼身边人。
　　却说很快他们就找到了荣五说的金库。
　　李沽雪大致查了库里藏的银锭——还真是挺多的，多得有些离谱，双条桃木方箱是市面上制式押送官银的款，一箱是一千两，小小一座山洞存了足足二三十箱。李沽雪估算荣升台金陵分号的账，按照年例十一领走其中十箱，打算将扬州分号的贪心掌柜和玉梅等人一并隐去，只说是荣五的私库起出来的，按这个往上头报。
　　温镜吃惊地问他：“…三七分？我分这么多做什么？”原本想分得一两箱就差不多。
　　李沽雪看着他睁得溜圆黑白分明的眼睛，脑中不知抽什么风，脱口而出道：“征礼。”
　　温镜眼睛睁得更大：“你拿赃银做征礼？”
　　李沽雪心说你难道不在征礼还是嫁妆这项上争一争么，难道、难道…李爷心头一阵发热，按捺住此起彼伏的心思，问：“…知道征礼是什么吗你。”
　　“嗯？”温镜疑道，“不就是聘礼？”
　　是啊，那你？李沽雪眼前忽然撞进一幅画面：眼前的人儿眼神没有眼下这般清明，衣衫头发也没这般规整，赤身果体地陷在衾被中，陷在…他的怀里。
　　这时温镜才恍然，笑着拿采庸剑柄碰了碰李沽雪的归来，一扬下巴：“谁出征礼还两说。”
　　他就这么淡淡笑着，转身牵着马车行到前头，背影很有些潇洒的味道，李沽雪看着这背影五味杂陈。
　　观音山下十里亭，向西几丈远有棵大榕树，玉梅领着伙伴们候在此处。他瞧见远远儿山路上温郎君打头架着一架马车慢慢行来。玉梅松口气，勉力撑着的身子软下来，口中喃喃道：“可算回来了。”车中的同伴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年纪小些的却问道：“玉梅哥哥，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至于这样着急么？”
　　玉梅心中一叹，多大一会儿工夫，他真是怕温郎君借口取东西就此再不回来，将他们就这般抛在路边，就像从前的郎主，抛开他们如同抛开一块破旧的抹布。
　　扬州，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扬州是个什么地方，只要温郎君真的收留他们，无论刀山火海他也要跟着温郎君。
　　小小的人小小的忠心，看着温郎君踏着一山秋色而来，看着他与后头的李郎君停下说几句什么。也是奇怪，两人也没有戏文里唱的那些个十八相送依依惜别，可无端地便仿佛旁人一句话也插不上，一个人也多不得。
　　玉梅想起学过的曲子，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
　　鸳鸯池，观音堂，鹊桥上，牡丹香，一时间玉梅脑中词曲层叠，却终究一句似乎也对不上。
　　唱来唱去台下灯暗酒盏空，台上琴师也谢了幕，却原来只余下一句莫待无花空折枝。
　　可惜李沽雪没学过唱曲儿，听过也没认真听，道理倒是都懂，但是握着“归来”的臂上似还有无形的千斤重担，千言万语，他只是轻声对温镜说道：“我回师门复命，得空就来扬州。”
　　来看你。
　　他是骗温镜，也是骗自己。他忽然想，阿月怎么就是扬州白玉楼的阿月呢，还有可能和从前那么大的案子有牵扯。他幻想阿月是长安随便什么楼的阿月，甚至不需要什么楼，什么出身，什么门派，甚至无须是江湖人。不过寻常人家或许养不出这般的人物，大抵还要是贵胄世家。富贵闲人最好了，缠在一处也没人过问，随便在城东置座宅子，守他个朝朝暮暮。
　　可惜美事儿他也就想想。荣升台这案子他已经瞒了太多拖了太久，再不速速押着银子回京，只怕都要没命去想美事儿。他看着温镜听了他的话不疑有他，甚至洒脱地挥挥手，俊秀明晰的眉眼和初见时没有半点分别。
　　李沽雪深知，按这一位的脾性，将来若回过味儿来发现自己的隐瞒，那么两人也不存在什么江湖怅惘历尽千帆，李沽雪也不做那个梦，什么某年某月再打扬州过，什么我有故人在扬州，沽酒一夜话轻狂。
　　一壶酒诉不成相思，只会诉决裂，今日以后…大约是见不到了。
　　罢了，鸳鸯是来此过冬，桃花是开在歧途，蒹葭只生在四月，良夜却有陨星如雨。越过一年大雪，明儿开春就该都忘了，所幸并没有太深的纠葛，断了也好。
　　·
　　温镜拉着满满儿的人和银子进扬州城，城中一切风物如旧，他甩甩头抛开心里没来由的一点没着没落，信手翻开一只桃木箱子。
　　却没看见银子，里头是厚厚的、铺天盖地的信笺案卷。温镜一惊，连忙掀开旁的几只箱子查看，发现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闪闪亮油油的银锭子，这才放心，转回头去看那只特立独行的木箱。
　　那只箱子里最底层还有一只箱子，准确地说是一只木匣，与从前傅广业装《武林集述》的那只很像，温镜没多想一把掀开。
　　里头躺着一本书册。
　　应该已经搁了经年，上头的笺子红泥印儿色泽半褪，纸张泛着黄，字儿…
　　温镜扫两眼，猛然坐直。
　　书册封皮上书《幽九州计簿》，落款的年月是景顺十一年腊，翻开里头序跋第一句：“十一年春二月，幽州军乱，居庸关镇国上军使温擎据守不敌，上不豫其未克，责问粮草详目——”
　　温镜替这具身体牢牢记着父母亲的名讳，他们亲爹尊姓大名温钰提过，上敬声鲸，擎天架海，正是温擎。
　　——卷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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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期望阿月是长安什么楼的阿月，欧耶老李又一个flag
　　1.“青青荷叶清水塘，…”摘自越剧《十八相送》今天普遍公认的越剧起源是清朝末年落地唱书，因此唐朝还没有越剧这个说法。“有花堪折直须折，…”越剧里则没这句，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里有。黄梅戏倒是可以追溯到唐朝，黄梅采茶歌，梁山伯与祝英台故事背景在东晋，因此唐朝应该是有这个故事流传的，但当时黄梅戏有没有这个唱段不可考。因此文中都按小曲陈述。
　　2.陨星，流星。
　　你们就是要把这块抹布！丢掉！嘤嘤嘤！
　　知道这个梗的应该都开始脱发了。
　　另外，呵呵 老李，走得干脆哦？有你后悔的时候
　　# 卷二·一座岛


第61章 六十一·和烟为折一枝来
　　温镜发现城中有些不对。
　　回家要经由城中最闹的清宁坊和最贵的驯隼坊，温镜先是发现清宁坊中原先门脸阔五间的自家百羽楼，短短月余之间变成了阔十间，这一倍翻得立马占去清宁坊大半的地。
　　温镜张望一番，发现里头掌柜的不是温钰，是家里一个掌柜，便没惊动人继续前行。他领着七架马车忐忑不安地到了城北，先头第一个打驯隼坊过,又是一顿。原先广陵镖局没了，门匾漆黑空无一字，但是里头演武台架得更高，兵器拳脚的挥舞呼喝之声隔着墙飘出来老远。
　　傅广业说是失踪，其实恐怕早就没了命，两个大儿子也在那一晚驰援扬州途中被截杀，广陵镖局各地分号七零八落，这里头练武的又是什么人？
　　玉梅见车停半天，主动跑来温镜这架车，问道：“温郎君，咱们可是到了？您有什么要挪动的只管吩咐我们。”
　　温镜回过神：“不忙，还没到，略停停，这就走。”他又问，“你们几个驾车累不累？”
　　“不累不累，这有甚累的？”玉梅跳上车在温镜身边坐了，“温郎君，先前没来得及问，还未知主人家里几位主子？做什么营生？到了地方需我等做些什么活计？温郎君与我说了，我好教他们。”
　　温镜道：“没什么要教的，到了地方就说，你们原是正经教坊子弟，遭逢歹人劫掠，原先的主人不幸没了，就是这样。至于家中有什么人，我上头有一位姊姊，另还有一位兄长底下一名幼弟，人也都和善，你见了便知。只是…”
　　温镜停住话头，玉梅紧张道：“只是什么？”
　　只是我哥时不时犯病，喜欢阴阳怪气。温镜道：“只是我这位兄长，比较有个性。”
　　玉梅不明白：“个性…是什么？”
　　“就是有时他说的话听听便是，不必往心里去。”
　　玉梅大摇其头：“那怎么行呢？主子说的话怎能听听便过了，一定要记在心上才行。”
　　嗯…温镜决定旁的听温钰安排，玉梅还是放自己身边儿的好。
　　到地方的时候玉梅已经将他们的来历说辞一架车一架车地叮嘱好，又脑补出了一大堆的兄弟不和，长兄仗着嫡长房身份欺压幼弟等等一番故事来。到了发现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首先温郎君家好大啊！温郎君原只说家中一座小院儿，如今瞧来实实是他没见识，一座宽阔门庭占了半条街，连廊勾向一旁的院子，再向西还连着一座小楼。
　　门口小僮见了温郎君一溜烟儿就跑进门，没半炷香的功夫再出来，身前是一名身量高大挺拔的男子疾步而来，见了温郎君先是愣一愣，而后双手一把攥住温郎君的肩。
　　这男子上下打量片刻，而后就将目光转向玉梅和他身后一排马车，玉梅连忙上前磕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上方陌生的声音道：“…温偕月，你出息了。”
　　温镜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嘴上不肯认输，道：“大哥，我看你坐镇家里可比我出息多了。”
　　无论是百羽楼还是兄妹几个的住处，都大变样。
　　温钰矜持一笑，眼睛盯了温镜的佩剑片刻，又止不住地往几架马车上瞟去，问道：“这小子什么人？马车里都装的些什么？”
　　温镜：“一些人和物件儿，你吩咐人安排，跟着跑跑堂打打杂就是。哦，第一架车里不是人，是银子。”
　　温钰也没在意，只道：“还挺有本事，知道赚钱买个伺候的，买了几个？”
　　“三四十个吧。”温镜语气故作寻常。
　　温钰一噎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道：“知道回来就好，个把下人买就买了，又不是养不起。走，我带你看看你的新院子，”
　　他混没在意：“对了，银子有多少？怎么赚的？”
　　温镜忍住笑，淡定道：“也不多，一千两——”温钰蓦然停住脚步，偏头瞪他，他便接着道，“——一箱，也就小二十箱吧。”
　　温钰跟不认识一样瞪视他半晌，接着扭头一言不发直奔马车，挥开正准备解鞍卸辔的小僮，自己蹭地蹿上去。不一时又蹿下来，人影一闪到温镜眼前，声音都抖了：“哪儿来的？”
　　他那个眼神除了兴奋之外还有些别的，仿佛是说你最好别沾上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情被我发现，温镜也严肃起来：“是无主之物，大哥，你慢慢听我说——”
　　“待会儿再听！来人，先带二公子回院儿，我先看看你的，咳咳，你的车。”说完头也不回又要蹿出去。
　　怎么个意思？兄弟没有银子重要是吧。算了，不跟他们这些守财奴计较。顽笑归顽笑，眼下还有正事，温镜一把拉住他：“先别，我还有别的事儿，”他自怀中摸出一物，“大哥，你看看这个。”
　　《幽九州计簿》。
　　温钰狐疑地翻开一页，只须一页，只须一眼，他呆立当场。温镜心说眼里除了银子也能看见别的了吧？他好整以暇：“大哥你先看看，我先回院儿了。”
　　“…回来！”温钰一把拉过他，“你不是去查荣升台和广陵镖局的渊源？这本东西是哪来的？”
　　温镜成功地进家门一口水没喝先把正事儿交代了个齐全。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宅子西路一处院子，白玉楼的雕梁垂檐仿佛近在咫尺，温钰拿着那本计簿默立片刻，道：“我先回去看看这册子，你先歇息。”
　　他终于给了一路默默跟着的玉梅一个正眼，道：“这小僮倒乖觉，叫什么？”
　　玉梅规规矩矩跪了，答道：“小人才进主人家的门，还没进院子，还没得着主子赐名的恩典。”
　　温钰哈哈一笑，抬手叫起来，他心中有事，嘴上随意跟温镜道：“那你就给人个恩典罢，走了。”
　　新院子很宽敞，一个人的比从前一家人的还大，温大不知道附庸何处的风雅，还给引了一汪活水在屋旁，颇有些水阁的意思。温镜忽然想起，从前他无意间看过一本奇怪的话本，上头也画了水阁。早已遗忘的画面贸然冲入脑海，温镜怀疑自己是不是钝感，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延时装置，小半日过去“分别”二字才在他嘴里咂出了些许苦味儿，转过一个圈，浸透四肢百骸。
　　他的第一个念头：李沽雪，这孙子名字别是假的，回头上两仪门再找不着人，去信别没人收。
　　话说回来，要…去信么？温镜两辈子没写过信。写信又说些什么呢，两人有句话终究没明说，采庸的还礼也还没给。
　　他正走着神，一旁玉梅忽然出声问他：“二郎君，您看我改个什么名儿呢？”
　　玉梅那个欲言又止又隐隐有些期待的神情使人无法拒绝，温镜便问他还记不记得家中原先的姓名，玉梅说实在记不得，便又问他知不知道家乡大约是何地，玉梅只说大约是江南人士。
　　江南人士，玉梅，温镜又开始走神。
　　江南梅，昨夜溪头玉雪开。赠远欲传千里恨，和烟为折一枝来。
　　他梦游似的回过神：“就叫折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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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江南梅，… 李纲《江南六咏·其五》


第62章 六十二·皎皎新秋明月开
　　钥娘回来看见堆在温大院中的箱子，也目瞪口呆。她一只一只箱子掀开挨个看一看而后长眉一扬，觑着温镜，嘴里却向温钰担忧道：“老二这是把自己给卖了？”
　　温钰哼一声：“他能卖出这个价儿？那买家得是什么冤大头。”
　　紧接着温钥看见采庸，大惊失色：“阿镜，你的刀呢？这剑是哪来的？”
　　谁也不是傻子，采庸那个选材那个做工岂是凡品，只剑格处那枚绿松石看起来都价值不菲，温镜还没说话，他哥又截了口：“花里胡哨。”
　　温镜无奈，索性正面答道：“大哥，我想练剑。”
　　温钰心里烦着呢，打发道：“爱练什么练什么，少跟我眼前晃。”
　　至于旁的，钥娘和锐哥儿一致认为，温镜实在是个锯嘴的葫芦，万事到他嘴里顶多两句就完了，有的还要先前听过一遍的温钰给他补充。说发现三途殿的踪迹，怎么就呆了一晚上就摸清楚来龙去脉了？似乎还很得人家宫主的青眼？温镜才解释人家宫主才九岁。
　　钥娘听了又诧异，说你这冰疙瘩怎么可能哄得住小姑娘？逼着温镜一字一句几乎是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一遍才堪堪放过他。
　　转过头她长眉一蹙：“三途殿…听起来亦正亦邪，金陵分舵与阿镜有缘，却不知扬州分舵是什么情形。”
　　这就是钥娘的细心，她是担心扬州三途殿当家做主的不如金陵的好相与，又说“听起来”亦正亦邪，这便是在问，这样的声名咱们与他们扯上关系，是否不相宜。
　　温钰沉思片刻，道：“言必信行必果，他既然答应了人家，这封信便无论如何都要送去。下月初八送到他们出使的，咳咳，出使的鬼仙手里，”他向门外一指，“这个不靠谱的还领回来一帮小崽子，你们去看看有没有合意的，自己且领去。”
　　小崽子，温镜嘴里把这三个字来回咂摸一番，忽然想起李沽雪也是成日崽子崽子的挂在嘴边。
　　他再开口时嘴角就带了些不自知的弧度：“那其余的呢？送去咱家酒楼做学徒么？”
　　钥娘笑起来却没言语，是锐哥儿道：“咱家如今可不止酒楼一处可去了，大哥和姊姊还办起了书院和医馆。嘿，我原还想着这几大摊子，咱们哪来那么多人，这不，你就给领了回来。”
　　书院和医馆，这是从民生着手，真正要将白玉楼的根基扎在扬州，饶是温镜活了两辈子，他都不得不赞叹他们大哥还真的是有远见卓识。
　　“——年纪太小的就打发去慈幼堂，”只见温钰摆摆手，一副“咱不差钱”的架势，“我刚想的名儿，就安置些孤幼少儿，给口吃的，不拘什么随意教一点东西，赖好认字、能辨个善恶是非就行。马上要入冬，城里的乞儿满街跑像什么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天下倒不敢说，但是道理是这个道理，发达了就该想着提携亲朋，回馈乡里。扬州城待咱们不薄，也该咱们出出力，址我已择好，明儿就开工，落雪前就能住人。”
　　好么，温镜叹为观止，将来这些孩子学成长大还不是便宜自家，还扯什么回馈乡里，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人才。
　　从温钰院中出来，温镜原本走在最后，却忽然察觉到他前面的傅岳舟脚步放慢了几分。
　　这是有事找他？
　　方才席间傅岳舟一言未发，细观此人，比从前瘦削，脸颊肉眼可见地削下去一些，自颌角到颧骨面上骨骼分明，线条硬朗极了，用温镜现代的眼光去看，简直不化妆就能扮硬派小生。
　　温镜也没问，只陪着默默前行。
　　温钰置办的这处新宅子原主人实在雅致，本就临着玉带河还嫌不够，园中还开有一座池子，得有一亩见方，这个时节池上甚是寂寞，花木凋零，只余一处太湖石砌成的景观，远远地在水中投下凛凛的一道孤影。
　　湖光秋色，这样疏淡的好景色里傅岳舟刀削似的脸上浮起一个同样疏淡的笑容，疏淡，却很真诚，他道：“二公子，还未与你序过长幼。”
　　温镜在水边远眺，道：“你我同年。”你这个别人家的孩子。
　　傅岳舟笑得深了些，浓眉大眼颊边俩酒窝，有了些当日初见时意气风发的影子，道：“与我同年的大都是我居长，我生辰大，是二月里生的。”
　　温镜陪他闲聊：“那你和锐哥儿同月的生辰，我生辰七月，钥娘则是九月的生辰。”
　　“钥娘，”傅岳舟也看着水面，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秋末冬初大半的寒气，映在水面上潋滟暖波，一圈一圈地向岸边扑来，“前几日添冬衣，钥娘连我的一齐做了——她嘴上说是你我身量相仿，但是你不知何时回来，时兴的料子花样搁着也是白费，不如先便宜我。”
　　“——可我知道不是，她是真的要给我做衣裳。”
　　…温镜心想，兄弟，你这是要跟我聊什么？聊我姐？你去找她自己聊不好么，钥娘又不是扭捏的人。
　　只听傅岳舟接着道：“锐哥儿也是没把我当外人，平日里一处练武，刀式功法从没有避着我。就如同…就如同今日你回来，大哥召你们兄妹议事，也没有避着我一般。”
　　温镜这会儿听出来，他不是想单单聊钥娘，便转过面来看向他。傅岳舟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父亲生前做的那些事，包括那些纠葛，我至今也还是不很明白。原想只要还有命在，一息尚存，就一定要给你兄弟赔罪，一定要去弄明白。可是如今，不仅有人给了我弄明白的机会，还给了我一隅栖居之地，还，还这样把我当作是自己人。我…”
　　温镜见他喉结上下滚动：“我原以为保命都难，没想到如今，如今…”
　　傅岳舟红了眼眶。
　　温镜慌了手脚。
　　你说你好好一个硬汉，怎么还说哭就哭了呢？温镜想了想，一掌砸在他肩上：“出息，一身衣服就能让你感动成这样。”
　　傅岳舟被他捶得一晃，收住通红的眼角，眼睛一弯：“就是这般没出息，我娘没得早，家中也无姊妹，就是稀罕这一身衣裳了，”他眼中亮光和正午的天光连成一片，“我跟着钥娘，以后你便是我二弟了？”
　　按说温镜确实是行二，但是温钰和钥娘都不这么喊他，温钰时常是连名带姓，有了表字以后是连表字带姓，钥娘私底下则喊他一声阿镜，而锐哥儿也很少喊他二哥，总是你你你的。
　　温镜便道：“不拘一声称呼，你这人，就见外，刚才张嘴‘你们兄妹’，你说你该不该打。”
　　傅岳舟终于明明白白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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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孤儿院在唐代叫病坊，或养病坊、济病坊等，慈幼局这个叫法一直到宋代才出现吼


第63章 六十三·将军百战身名裂
　　傅岳舟终于明明白白大笑起来：“打，该打！不然劳动二公子亲自动个手？我瞧你新得的这把剑很有意思，咱们比划比划？”
　　温镜想起自己改春山诀为剑招，有一部分也是受傅岳舟改戗为剑的启发，一时也是技痒得很，左手拔剑，身形擦着足下池水与傅岳舟由并立改为正对，采庸清越一鸣，一招蛰谷听雷递到傅岳舟面前。
　　“好剑！”傅岳舟高喝一声，却不避不退一剑正面接下，剑锋一触立刻手腕一拧，改横刃为竖刃，贴着采庸攀附而上，力道极其刁钻，袭向温镜手腕。
　　温镜知道他这一抹一挑的厉害，遂不与他争锋，抽身而退，足尖在池面上轻点，碧云行天运用到极致，凭空调转重心整个人仰在水面之上。他悬停不过一瞬，采庸在水中一划而过，被他平举到胸前。
　　秋水摇动空碧，青锋啸卷云表，温镜裹着几滴水色并一缕剑光，打着旋儿向傅岳舟削去。
　　傅岳舟还是不退，凌空跃起一剑直上，以攻为守直取他面门。
　　采庸一击未中并不恋战，重又勾回水中，剑尖一扫击起数道水花，一时间水光剑光交织成一片，而温镜身居其间衣袂未沾，手上剑气震荡，连带着水花向岸边急射而去。
　　自在飞花。
　　远处假山亭上，温钰远远儿看着，怔怔叹道：“他功夫长进了。”
　　一旁钥娘一壶紫笋才过了第一道水，附和道：“确实大有长进，从前的伤大约是好了个齐全，大哥，你也可不必再整日挂怀。”
　　温钰凝视着水面上你来我往的两道剑影，半晌才道：“…如何能不挂怀。”
　　钥娘在他面前的青瓷茶碗里撇下浅浅一勺饴糖，往里兑一小瓯沸水先搅作白饧，她一面纤手一扬掷进两颗椒实，一面笑道：“知道了，阿镜是你心尖儿上的，晚上我寻个由头给他切脉，再告与你知道。”
　　她在温钰的茶碗里注入茶汤：“大哥，你单独唤我来此所为何事？”
　　温钰眼睛还是看着池面，伸手从半敞的外袍襟子里抽出一本册子：“他这回不知是踩了什么狗屎运，真捞回来些有用的，你看看这个。”
　　岸边两人一盅茶的功夫过了百十来招未有胜负，倒是青年人筋骨都活动开，血脉里的热劲儿一半化在掌心，一半化在脸上，消弭了小别的生疏，傅岳舟由衷赞道：“你这身法和手上功夫，练剑实在事半功倍。”
　　温镜不知想起什么，抿唇一笑：“我有一个朋友，他也是这么说的。”
　　傅岳舟瞧他笑得那个味道，忽然拿不准是该问“哪位朋友”，还是该闭嘴别问，原本嘴上就没有很伶俐的小伙子舌头彻底打了结，愣在当场。却听温镜又道：“你这些矫情兮兮的话也就与我说说，大哥那儿你可别去找不自在。”
　　“呃。”傅岳舟抓了抓脑袋。
　　温镜一顿：“…你已经去过了吗？”他看着傅岳舟目光有些无言又有些…同情。
　　“唉，不瞒你说，”傅岳舟神色不乏懊恼，“今日说你回来，大哥传咱们午膳时议事，我原本早一刻到，是请辞的。大哥他、他就…嗯…”
　　傅岳舟大约是想起温钰什么好听话，又羞愧又迷茫：“我知道大哥待我是极好的，只是或许还记恨着家父生前多番算计的仇？有时说话很是，嗯，好话赖说？”
　　可怜一个老实人，绞尽脑汁也再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可温镜听懂了，他怜悯地问：“他怎么说的？”
　　傅岳舟支吾片刻，一叹气，模仿温钰的语气阴恻恻笑道：“‘小傅，你当我留你是白留的？知道我们兄妹为何向外只称表字么？因为怕大名儿传出去招致杀身之祸。什么？什么杀身之祸？十四年前居庸关温将军招的什么祸，我们就招的什么祸。呵呵，你以为我们是帮你查荣升台呢？是你帮我们查。’”
　　两人之间一静，末了温镜一言难尽地问：“还有什么？”
　　傅岳舟俊脸通红，道：“他、他和你说的一致，叫我少矫情兮兮地唧唧歪歪，养好伤、练好剑，好好儿等着给你们家卖命。”
　　哈哈哈。温镜叹一口气又拍上傅岳舟的肩：“小傅。”
　　他是顿时升起一些类似难兄难弟的战友情谊——温大在外人面前惯是人五人六，对着钥娘是好声好气，对着锐哥儿呢，兄弟俩岁数相差太大，他总要拿个长兄气度，只有对着温镜，原形毕露，一直就是这个嘴脸，现在好了，哈哈哈，又多了个倒霉蛋儿。
　　温镜遂与傅岳舟科普何为阴阳怪气，又把他们大哥这样那样吐槽了一番。
　　末了傅岳舟不好意思极了，他家教规整为人也一样，生平头一回背后说人，面上都红起来，不自在了好一会子才连忙拉回正经话题，道：“大哥略与我说了你找到的那本册子，没想到你兄弟身世竟这样坎坷，只是不知为何方才堂上只字未提。”
　　这个温镜也有猜测，他道：“此事牵扯陈年旧案，家中遭难的时候钥娘已经记事，锐哥儿尚是个襁褓婴儿，与她二人说此事我想大哥是要分开单独面谈。另一方面…”
　　温镜凝重道：“家父的罪名是今上亲定的，纵然已过了这十好几年，要查起来也是千难万难，我想个中头绪大哥也暂时还在梳理，并没有拿定主意。”
　　两人沉默半晌，傅岳舟道：“荣升台一介商贾，手上为何有十四年前幽州的粮草账目？还堂而皇之以国事开序。”
　　温镜却道：“我父当年兵败，即便真是他的过错，要追责，查粮草调度和数目难道没有兵部？没有户部？没有督军？却为何向一家商号取证。”
　　傅岳舟若有所思：“可见荣升台十分地手眼通天。”
　　温镜沉重道：“荣升台上一个甲子极其受上头青眼，上达天听，只怕当年的案子今上交给了朝廷各部犹自不放心，另外委托荣升台查证。”
　　“可是，小傅，”温镜据实以告，“那账册回头你可以找大哥好好参详参详，我翻了不过半刻，看出里头其实是两本账。我看不出别的，只看出两本数目相差极大，当年呈到御前的…未知真假。”
　　镇国军使，就是镇国将军，当年温擎官拜镇国大将军，从二品的大员，出身居庸温氏，坐镇幽州十余年，一夕获罪，就是个通敌叛国的大罪，紧接着又查出贪墨粮草、收受贿赂等罪，数罪并罚，全族问斩。
　　然而定罪的账目如今查出来有可能是假的。
　　傅岳舟自己家事也是千斤重，同样是亲族全部殒命，他扛了这一个多月都觉煎熬非常，更何况是人家扛了十几年，他道：“这十余年…你大哥不容易。”
　　当然不容易，温镜也知道，年幼懵懂是天然的保护伞，“不记事”三个字实在遮风挡雨，而他就更别说了，压根儿没有这具身体六岁前的记忆。温镜默然片刻才道：“出事的时候温钰已到了跟着随军的年纪，他从前仗着我们几个年纪小，记忆模糊不清，家里的事情被他瞒了个七七八八。他昨日才对我说，家里的罪名…十有八九是假的。”
　　现在罪证之一的账本真的被他们找出了蹊跷，从前九五之尊金口玉言，重如五指山一般的罪名，如今有了可松动的一个角，这叫做子女的如何不揪心。
　　也就是这个松动，使得十四年守口如瓶的温钰第一次对弟弟妹妹将家里的事情摊在了明面上。
　　然而摊开以后要如何，也是难，傅岳舟叹道：“将军百战身名裂。”
　　温镜默然，说的是啊，将军百战身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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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一个朋友”这个台词…知道的也该头秃了！！！！
　　央六版陆花yyds说累了
　　将军百战身名裂 《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辛弃疾。


第64章 六十四·腊月凝阴积帝台
　　长安，入夜，一架八銮三十辐马车自春明门进，长驱直入至崇仁坊，还没等马蹄安静下来，一玄衣青年翻身跃下。
　　他将手中辔头往门口迎他的人抛去：“掌殿可在。”
　　果然在，且正在候他，李沽雪不敢耽搁，将事情前后拣紧要的说完，末了他收起郑重其事的神色，笑道：“师父，徒儿这一去数月，您寿辰都没赶回来，给您补了一幅探微的画，您可别嫌弃。”
　　师父，说的是无名殿的总掌殿，韩顷，而韩顷也正是将李沽雪教养长大的师父。
　　韩掌殿笑道：“陆探微？你哪来的银子。”
　　“嘿，”李沽雪在左首第一席坐下，屈起一条腿，仿佛四四方方比着内阁设的坐席搁不下他的腿似的，“这回从他们金陵分号起出来点儿东西，徒儿也就顺手，不算贪赃枉法罢？”
　　韩顷被他逗乐，笑意很深，鼻翼两侧刀刻似的皱纹也很深：“拿赃银置寿礼？亏你小子想得出来。”
　　这话却说得李沽雪一时恍惚，仿佛还有谁提过一嘴赃银来着？噢，是温偕月。“你拿赃银做征礼？”说这话的时候，紫衣的青年眼睛睁的滚圆，桃花眼生生撑得仿似杏眼，眼睛里面清可见底，那里头还映有他的身影…
　　“沽雪？”上首的老者道，“你这寿礼岂非叫为师折寿？”
　　李沽雪收拢思绪，懒散抱拳认错，又道：“师父若不喜欢便呈到清心殿去，至于寿礼，徒儿再给您寻好的来。”
　　话还没说完便有一枚竹筒照他脸上飞来，韩顷一半严肃一半无奈：“大胆，没个正形，折寿的东西你往御前送，大不敬。”
　　李沽雪眼疾手快接住竹筒，口中状似无意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有所得，那都是陛下所有。荣升台贪多少银子说到底不还都是陛下的银子么？自己的银子给自己买画，怎么折寿呢？”
　　闻言韩顷笑骂一句“耍嘴皮”，却又忽然顿住。他望向李沽雪的眼神慢慢带上一些审视：“荣升台的银子就是陛下的银子，这话谁告诉你的？”
　　一路星夜兼程北上，李沽雪面上胡茬零星，他顶着这满面风霜坦然道：“猜的。”
　　荣升台表面上是钱庄商号，实际暗中做的都是上林监、内府司和少府监的买卖，那不就是皇帝的买卖吗。
　　师徒俩一时无言，半晌韩顷才道：“那你再猜猜，荣升台贪纳陛下私库，至多不过撤职查办，陛下却为何要将荣家赶尽杀绝？”
　　李沽雪垂下眼睛称不知，请师父赐教，韩顷便接着道：“陛下的银子却不是陛下来管，为师只提点你这一句。”
　　摸一摸下巴，李沽雪猜测：“陛下的私库为人臣子染指不得？”
　　“正是，”韩顷点点头，“皇权不容侵犯，忠于君上乃为人臣第一要务。”
　　李沽雪俯首称是。
　　这时韩顷又问：“听说不见峰最后露脸的门派是什么白玉楼？你还跟了一路，是有什么来头？”
　　李沽雪若无其事回视恩师：“一界投机商贾，不值一提。”
　　师徒二人久久对视，韩顷忽然挑眉：“沽雪，我从小带你，没有什么话要对为师说么？”
　　湘竹木筒捻在手中原该触手生凉，可是李沽雪没来由的一手汗，他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手上渐渐放松下来，另起一个话头道：“据查京中曾有‘高人’给荣升台指路，说若有底牌或可求助江湖人。”
　　“师父，”年轻的无名卫慢慢抬起眼，“徒儿在想，这条死路是谁给荣升台指的。”
　　若《武林集述》不拿出来，或许荣升台中诸如容五一般有手段的人还真能蟾宫断尾，躲过州府的追查，从此隐姓埋名。
　　可是《武林集述》一亮相，荣家必死无疑。全境上下的武林人士会各自咬住不放，一个一个地将他们的每一家分号、每一支血脉屠戮殆尽。是谁唆使荣升台祭出这本账？甚至从一开始，是谁叫他们一笔一笔记下这本账？明显就是等着这一天，借江湖人的刀，连苟且偷生的机会也不留给荣家。
　　江湖有江湖的逻辑和准则，金尊玉贵久了的荣升台不一定知道，但这个“指路人”一定知道，他给荣家指了好一条黄泉路。
　　李沽雪深吸一口气看向上首的老者，出乎意料地，老者脸上竟是欣慰神色，他叹道：“沽雪，你长进了，为师甚慰。你记得，斩草需除根，最稳妥的法子即是将这些杂草早早串在一根引线上，再将这根线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听了这话李沽雪缓缓笑开，笑得吊儿郎当，笑得志得意满。
　　但他心中忍不住阵阵发寒，他知道，他师父也知道他知道，韩顷恐怕正是这位“指路人”。
　　他的这位好师父，早早看出苗头也好，揣测着了圣意也罢，料定荣升台终有一天要倒台，因此不动声色埋下祸源，小手指头动一动，传一句话的功夫就斩草除根，替君分了忧。
　　李沽雪从堂中退出去，心想这就是无名殿。
　　·
　　扬州今年冬天不好过。老人们都说别是海龙王和青女娘娘打了起来，二十年未见过下雪的地界，今年居然下起雪来。温镜来这世界十来年，知道扬州一向暖冬，绝对是个过冬的好地方，可是今年愣是北风吹了又吹，刚刚入腊月就得穿双层夹袄。
　　旁的都还好，只是玉梅——不对，如今是折烟，只是折烟这孩子原本身子骨就不很硬朗，秋天里又平白受了大罪，肺腑一直带伤，入了冬忽然就生了病。据他自己说，起先只是喉咙痛，吃不进，后来干脆开始发热，这孩子一向不愿多事，便自己拿着月钱到城里药铺抓了药草草煎了服下。
　　谁知几副药下去，热没退下来，反而病得更重，温镜发现异常的时候折烟身上已经发起红疹。
　　钥娘也没嫌弃，给看了脉，又细细看了他手背和脸上水泡似的疹子，摇了摇头，说胸腹有疾未愈，恰逢风寒入体无以阻挡，因而脉象浮紧，肤闭而发热，这是有迹可循的，可是这疹子她实在全然无头绪。
　　看着倒像是蚊虫叮咬，可是发起来一片连着一片，便是毒虫也没听说过有这般凶险的。
　　折烟仰卧在榻上，整个人时昏时醒，小小一把骨头十分孱弱，温镜看着也十分无措。
　　又过两日，可就不仅仅是温镜和姐姐两个人发愁，扬州整座城都在发愁。今年不知是年景不好还是有什么地气作祟，身上发莫名红疹的人越来越多。若只是起疹子倒还罢了，关键这玩意儿长在身上又肿又疼，稍一不慎抓着碰着，伤口却愈合又极慢，有的年老体弱的干脆不能愈合，伤口溃烂发炎发热。从发疹到挺不住，时间最短的只有一夜。
　　一夜，人就没了。
　　江都县令一瞧，这可了不得，这别是什么疫病啊！
　　等到县令大人呈报到司户，司户又报给刺史，刺史着人批复回转，扬州城里白幡已经挂满了好几座里坊。
　　折烟情形愈加不好，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疹子一波消了一波又起，听了外头的消息又不敢挑破，只得慢慢撑过去，几乎是靠药材吊命。
　　温镜已经让他哥赶紧把生意都停下，伙计们就地安置，几处宅子也封起来，折烟和近日出过门的小僮小厮还给单独辟出一座院子，送饭进出还要戴面巾手衣，温二公子还每日亲自带着人各处焚石灰。
　　其实温镜很是费解，现代医学来讲，越是烈性传染病传播能力应该就越差，温镜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凶险的传染病。可是又很奇怪，就目前的消息来看，并不是所有患者都如折烟一般会发热。或者说折烟是先吃不进东西喉咙疼，而后发热，最后再起疹子，可是听说的外面许多人都是先起的疹子，看起来倒像是过敏。
　　可是无论是花粉还是虫害，哪能冬天害这个。除非是这个年代隐翅虫有个贼大个儿、贼毒的祖宗，这帮虫祖宗还忽然决定要攻陷扬州。然而这是不可能的，管他是什么毒虫祖宗，鲜有虫子不怕冷，就扬州今年冬天冷成这个样子，温镜觉得没有什么虫子能够兴风作浪。
　　既不是天灾，那便只能是人祸，会是么？
　　温镜把自己的猜测跟温钰说，温钰正看账本看得发愁，眼看要到年节，许多生意不能开张，温掌柜可不对着账册发愁，还有更要命的那两本账。
　　温钰忽然发问：“你说我是不是天生跟账本犯冲。”
　　呃，温镜心想，不是啊大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什么啊。他深吸一口气，拿出平生罕见的耐心，将折烟和城里的疫病又细细说了一遍。
　　他说到一半，温钰便不看账了改看他，待他说完，温钰若有所思：“你是说有人蓄意投毒？给整座扬州城？”


第65章 六十五·正可招寻惜遥夜
　　温镜：“仅为猜测。”
　　他又道：“我听说扬州全境也不是处处都发得一样厉害，百羽楼附近就比咱们这里严重许多，周遭海安、海陵、狼山几县就远比城里严重许多。”
　　温钰嗯一声，狼毫在指尖打了个转：“这倒是，难不成这疫病还会看碟下菜，祸害人还分个贫富贵贱？”
　　他答应温镜着家里的医馆多个心仔细留意。
　　而钥娘呢，听了温镜的分析，又给折烟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好好看了看，便将思路从“治病”改成了“解毒”。
　　这一改果然就改出了成效，这日她拉着温镜十分兴奋：“白槿皮和蛇莓是原就用的，凉血消肿，止痒止疼，之前的方子又添了白木香、山银花，都是些散热解毒的药材，有些效用却也不显。最要紧的还是昨儿夜里我突发奇想添了一味白矾，研末调敷，天没亮就见了效，水泡下去了大半，只有浅浅一道痕迹，消得七七八八。”
　　末了她对温镜道：“确实奇怪，若是人自身什么病因发出来的疱疹，讲究一个内服外敷，内里服药将病因灭了，外头的症状才能好，哪儿有这外敷一夜立时就见效的。”
　　温镜又想起什么：“白矾，主治什么？”
　　各类药材药性药用温钥很详熟，立时答道：“治黄水疮，也治喉痹痈疽，另外也能解中蛊、蛇虫伤螫的毒，”她摇摇头，“我原没想着用白矾，是昨儿用罢晚膳，我闲来无事染指甲才想起来的。”
　　温镜没懂，没懂染指甲和白矾有什么关系，问了才知，古代这边女孩子染指甲是要用白矾这味药材。温镜便又想，那么听起来这东西也不名贵，民间也知道可用来解蛇虫之毒，为什么扬州此次疫病，城中那么多药铺医馆，就没人想起来用一用白矾？
　　还是大家伙没往这项上想。
　　此时温钥又道：“阿镜，正如你所说，这不是疫病，是毒，折烟起的这疹子和他内府的伤无关，和他发的热也无关。”
　　温镜点头：“我也这般猜测，可是到咱们府里投毒？就为了害折烟一个？”这两个可能性都很低，且互相矛盾。家里习武的人多，又有钥娘这懂医术的坐镇，谁不长眼来他们家找死？真有这本事的，又犯不着找一个小僮的麻烦。这都说不通啊…
　　等等！温镜脑中闪过什么，险些没抓住，他忽地站起身，嘴里道：“钥娘，他是不是说先前出过府，去过外面的药铺？”
　　“他的疹子只起在面上、脖颈和手上，都是外出时露在衣裳外头的！”钥娘一拍桌子也站起来。
　　温镜脑中一点点灵光浮现，终于想明白过来这个时间差带来的误解。正如钥娘所断，折烟身上的内伤本来就没好全，因此天一冷他体弱受了风，喉咙酸痛后来发热，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便是他没声张，自己去药铺抓药，这当中不知染了什么毒物，才发的疹子！
　　这原本就是两件事，是他们先前先入为主，以为是一件事。还有，温镜微微皱眉，所以外面的人甫一发病头先头第一个症状便是起疹子，并不一定发热，是疹子破了感染，或是旁的什么原因，他们才会发热！
　　钥娘神情严肃起来：“这便是为何咱们府里只有折烟一人无辜受害，他是在外头一时不查，着了道。”
　　温镜当机立断道：“去告诉大哥，家里每日又不止折烟一人外出，却唯独他出了事。”
　　不止他一人外出，进货的、采买的、收租的、当差的，偏偏折烟去了一趟药铺便染上，这问题别就是出在药铺。
　　那可实在要命，寻常百姓有的请不起郎中，去不起医局医馆，便就依据祖上千百代口耳相传的土方子到药铺抓药。即便有些家资的，有的图方便，因药铺也有坐堂的郎中，诊病拿药一气儿都能办完，因此也中意药铺多过医馆。扬州城这次疫病，可就指望着药铺呢，若是这毒就是药铺投的，那还指望个鬼。
　　这事就不是姐弟两个就能拍板拿主意。
　　就在这时，温镜忽然一顿。他的水阁是他大哥一手布置，他住进来之后撤换了一批花里胡哨的金石玉器，连带着什么金兽香炉都叫收了起来。因此他的水阁清清冷冷，无熏香，这时节也无花草，本该只有北风呼啸的寒冷气息，不该有别的香气，尤其是幽微勾徊的、带着些枝叶腐朽味道的彼岸花香气。
　　温镜腰间采庸一震，面上不露声色镇定道：“钥娘，你先去大哥处，医理上的事情你比我说得明白，我再问折烟几句话就来。”
　　温钥不疑有他，风风火火步出水阁。温镜又等了片刻，带上折烟的房门，他这水阁本无旁的侍从，倒省许多功夫，独自行至院中池边，他双臂一抱，站定。
　　他便这般定定地对着水面道：“不知三途殿鬼仙驾临，有失远迎。”
　　却无人回答，温镜清清嗓子又道：“不知鬼仙踏足人间地界是为了什么俗务？”
　　此时正值十一月中，月上中天，未逢其圆，心宿轮日，承房接尾，主凶亡，古话说氐房心尾雨风声，可见此月多风雨。
　　而此夜无风无雨，也无晴。
　　只有月白的一袭锦袍，无声地落在水阁的垂花门下。
　　温镜蓦然回头望，险些惊得当即一剑砍过去，随即他抑制住这个本能。
　　是荣五。
　　却…应当不是活着的荣五，准确地说，应该是霞儿的好朋友荣五。他安静地立在院中，身上没有艳红艳红的桃色袍子，脸上也没有红白分明的诡异妆容，整个人真的像个人一般，和他生前没有丝毫区别。
　　唯一的区别大约就是他脸上的神情，和手里的东西。此时他神情真诚，眼神清澈，手里拎着一柄三头白灯笼，向温镜行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礼，道：“温公子，付姑娘想请你去见一个人。”
　　温镜平复一下心绪问：“付姑娘为何遣你来扬州？”
　　荣五无辜道：“殿中无人来过扬州。”
　　温镜一颔首，示意荣五带路。
　　外头寂静成一片，此时已经入夜，前两日下的雪还未化完，化雪总比下雪难行，连打更人都躲懒不见踪影，温镜一路一个人影都没看见，跟着荣五一提摇来晃去的白灯笼，倒也没走太远，绕过自家的白玉楼到了玉带河边。
　　温镜面前是静谧无声的河面，水面毫无波澜，漆黑一片，荣五比河水还静，一张面孔黑白分明，在河边站得比夜色还凝固。温镜忽然问道：“付姑娘…”这个档口，他心里终究存疑，“还好么？她舅舅回家了吗？”
　　“她很好，舅爷却并未归来，此来正是为了此事。”荣五有问必答，他说话也没了从前油嘴滑舌的调调，十分有一说一。
　　“正是为了此事？付姑娘的舅舅吗，遇到什么麻烦了？”
　　荣五点头，仔细看的话还是有些怪异的——他点头统共点三下，每一下动作他的下巴和脖子的角度都一模一样，机械得仿佛什么设计精细的仪器。
　　这仪器大兄弟又道：“姑娘说请温公子前往下头商量。”
　　温镜看了看足下的水面：“下头，扬州三途殿也在地下吗？”
　　荣五老老实实道：“不知，姑娘交代，我须与公子一道，寻着扬州城最高的一座楼，子夜时在楼前河边置好三头灯笼便是。”
　　温镜忍不住问道：“之后呢？”霞儿还吩咐什么了？
　　“之后，”荣五一五一十复述道，“之后与温公子引见此间三途殿主人。”
　　呃，温镜有些发愁：“何以引见？”你连人家地方在哪都不知，见都没见过，拿什么引见别人呢？
　　荣五道：“此间主人见了我便知。”
　　啊，正是如此，扬州三途殿一见荣五便应该知道是自家手艺。
　　两人说话声忽然停止，四周静夜愈静，河水愈沉，沉沉的水面上忽然划来一艘乌篷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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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治喉痹痈疽，中蛊，蛇虫伤螫，取其解毒也。《本草纲目》
　　房宿、心宿、尾宿在星宿概念里是十一月轮日的三个星宿，都是主凶的。…氐房心尾雨风声。…《二十八星宿值日占风雨阴晴歌诀》


第66章 六十六·三事由来不预怀
　　三途殿不一定都是桃红袍子。
　　温镜发现金陵三途殿的桃红袍子或许只是霞儿的个人审美取向，因为扬州三途殿的弟子很明显，并没有穿桃红袍子。
　　就拿方才撑船的那名弟子来说，人家就穿得很正常，脸上也没涂胭脂，很规矩地停棹行礼，说奉命前来迎客，贵客久等。进得殿来一路上遇到的弟子也都很正常，温镜有些混乱地想，若非他早知三途殿的底细，估计都瞧不出来这些都不是活人。
　　饶是如此，扬州三途殿一看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温镜凭感觉，觉得离自家白玉楼并不很远，行舟不到一刻钟就到，也不知三途殿都是哪里请来的能工巧匠，建的地宫都大得离谱，扬州的地宫和金陵的从布局到材质都十分肖似，铜绿色的地面和四壁，让人分辨不出是砖石还是金属，各处悬着火盆、火把。
　　这些火光照亮方寸之地不假，可是周遭暗处反而更暗，整座宫殿显得愈发幽深阴森。
　　前头引路的傀儡领着温镜二人转过一处石廊，温镜和荣五被引至的这间石厅格外阴寒，墙壁上挂着冰块，旁的陈设没有，只一排一排置了十几张石案。而这些案上小一半都躺有人，这些人有的周身光果，身上也似乎都并没有外伤，只安安静静地仰卧在案上，胸腹间一点起伏也没有。
　　一屋子死人。
　　温镜目力极佳，猝不及防将就近一具尸身瞧了个分毫毕现。那是一名还很年轻的男子——他的头发还都是乌黑的，发际线周围都还发丝浓密，再往下看，他的面上…瘢痕纵横。
　　大大小小的疱疹有的还是肿胀的水泡，有的似乎是被抓破，间或冒着血，再往一旁看去，旁边那具尸身还要可怖，红紫的痕迹一直从面部脖颈蔓延到胸口。厅内五六具尸首，都是…温镜深吸一口气，都是城里最近死于中毒的人，他握着剑的手一紧。
　　接着他看见了石厅深处的一个身影，这身影穿一身枯绿，背对着温镜二人，两只手前举，俯身对着一具尸身正在忙碌。
　　待行得近些，温镜发现并非所有的尸体都面目全非，有些面目平整，似乎还着意整理过遗容，穿戴整齐，头发也规整。比如背对着他们的那个人手底下的那具尸体。那是一名妙龄少女，身上也没光着而是覆了一层白纱，露出来的手臂和腕子柔白光嫩，颈部也完好无损，下颌、面颊也如此，只有额头，一层叠一层的疱疹流着不详的黑紫色血水，泄露了她生前罹患过的重病。
　　而有一双手正悬在她额头上三寸，手上镊子、钢锉、梅花小铰还有两样温镜叫不上来名字的器具上下翻飞。
　　温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在这双手的操纵下，那些尖锐细长、透着一股子危险气息的器具一通忙碌，水泡一个个挑破削剪，伤口一点点缝合抽线，那女子的额头一寸一寸地恢复光滑平整。
　　最后枯绿衣裳的人自怀中取出了一小瓶什么东西，蘸着一只小巧的软刷在女子面上细细刷过。
　　一直到刷完一整张脸，他方直起身，转过头，打量荣五两眼，才平淡地跟温镜打了个招呼：“温二公子。”
　　温镜执平礼：“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我叫付小春。”
　　枯绿衣裳面容没有霞儿那般明显的病态，只是略比常人苍白些，他一面取出一块手巾擦手一面道：“不必拘礼，霞儿是我堂妹，按她的说法，‘温哥哥是天底下最和善、最亲切的人，’我也不是乖戾之人，你我又哪里有相处不来的道理呢。”
　　付小春说话和他人一样，不咸不淡，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语意不明。他挥退三途殿弟子和荣五，独独领着温镜往地宫深处行去。温镜下意识觉得方才那不是什么好话，多少有些嘲弄的意思，只得闭口不言，客随主便跟着进了一间石室。
　　到了室内付小春从案上递过一枚笺子，温镜接来一看，上头写着数行楷书，全是红疹之症的症状。
　　付小春道：“幸而霞儿派的人终于来了，再不来我也是要主动联系二公子的。大约一个月前我处有生意找上门，说是家人患疫病身故，按规矩是出了家门就要进里弄的殓所烧了，因问有没有法子可悄悄替他们将尸首运出城。”
　　温镜不动声色：“依付公子之见死者确是死于疫病吗？”
　　咦，付工资，还挺吉利。病死的人和中毒而死的人，温镜猜测三途殿一定分得清。
　　付小春不置可否，只是道：“一个二个或许寻常，可人数多了我便觉出些不寻常来。贸然找上官府不相宜，从前扬州城中或可找一找广陵镖局，如今么，”他嘴角抬一抬，不知为何语气总有些隐含嘲讽，“还是要劳烦贵府上操操心。”
　　温镜将那张笺子翻来看了看，却是空白，他道：“这症状，不瞒付宫主，只要见过患病之人的都能写吧。”
　　他是有些看不懂霞儿这堂哥，发现红疹之症不是疫病而是毒，怎么说，要帮忙？要提醒白玉楼？然后呢？白玉楼能干嘛呢？跑去提醒官府么？口说无凭的，只凭这么一张语焉了了的笺子？若说这笺子上是解毒之法，能解红疹之症，温镜还理解，付小春这是真的想帮忙。可这上头是谁有眼睛都能看到的啊，拿着这么一张东西，干什么？
　　温镜：“付宫主，恕我直言，若没有解药恐怕谁操心也无济于事。”
　　这话没有很客气，付小春也没生气，只是奇道：“解药？谁说要解药？”
　　温镜莫名其妙：“中毒不要解药吗？”
　　付小春一脸意味深长：“谁说这些人是中毒了？”
　　温镜：“？……？？”不是你吗。哎等等，好像还真的…不是他，他没说。温镜一个头两个大，所以这是什么意思？他最头疼说话像猜谜的人，不如来打一架。
　　只听付小春又道：“温二公子，付某奉劝一句，请贵府上适可而止。”
　　？？？什么东西适可而止？
　　联想到付小春不甚友善的语气，总好像瞧不上他似的态度，以及那张写了跟没写一样的笺子，温镜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霞儿这堂哥，扬州三途殿付宫主，怎么像是兴师问罪？在说这个红疹之症是白玉楼搞的鬼？温镜一时间觉得脑袋顶上仿佛是有什么东西。一口大大的、黑色的，锅。


第67章 六十七·今朝试向源头问
　　这太荒谬了。
　　温镜被噎住好久，决定摊开直接问：“你的意思是说这个红疹之症的毒是我们白玉楼下的？”
　　付小春表情堪称嫌恶，一脸“难道不是”。
　　温镜非常猝不及防，也非常无措。所以人家不是要你帮忙，人家是兴师问罪。他非常想知道为什么付小春会这么想，徒劳地地抬抬手，迷茫地问：“不是啊，你…？”
　　付小春霍地从坐榻上站起来，消瘦的身板挺得笔直：“温二公子若想杀人灭口的话还请三思，我们三途殿不是好惹的。不说我满殿的朋友，便是如今你我二人，顷刻之间我也能使二公子昏死过去，毫无知觉任人宰割。”
　　“…我灭什么口？不是，”温镜震惊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个锅可背不得，那么多人命呢。
　　这哪是锅啊里面全是屎，这整个一屎盆子。
　　他摊开手：“付宫主，一，我绝没有在此地行凶的心思；二，扬州城中的毒真不是白玉楼所为。若真是我们所为，今日我何故一个人送上门？”
　　他说着，一面慢慢将采庸搁在付小春身前的案上，又退开半步。
　　付小春盯着采庸看了半晌，又看回一脸真诚的温镜，将信将疑道：“那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疫病而是毒？”
　　温镜将折烟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他还是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白玉楼是要打开门做生意的，为什么要下毒使扬州城没人做得成生意？”
　　付小春审视地看着温镜：“若当真非白玉楼所为，就请二公子自证清白。”
　　这要如何自证清白？温镜向他又摊手，却见付小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道：“你将这个服了，一天一枚，直至城里的毒解了我再给你解药。”
　　温镜无奈：“这是什么？”
　　“清源洗浊散，”付小春道，“可清毒去秽，也算以毒攻毒，每日将勾子嵌进去，服解药之日体内毒素尽数勾出，不仅无害，且能洗髓锻脉。”
　　温镜又开始迷惑，他发现霞儿这个堂哥比霞儿小姑娘性子还要古怪。这等神丹妙药用来逼他自证清白吗？不应该用个什么规定时日内不吃解药就狗带的剧毒吗？
　　只听付小春又道：“可若不服解药，钩子钩得二公子穿肠破肚，可别怪付某没有提醒你。”
　　哦，您还真是个带善人。和付小春打交道真的磨人耐性，温镜没再犹豫，一把接过瓷瓶倒出来就往嘴里塞了一颗：“一天一次是吧？早上还是晚上？饭前还是饭后？”
　　付小春没料到他这么虎，囧然片刻才道：“…随意。”
　　随即他又仿佛喃喃自语般问道：“当真不是白玉楼么？那还有谁呢？”
　　温镜刚刚吞下一颗苦不拉几的药丸，正在后悔，闻言顿感既迷茫又无奈：“付宫主为何认定白玉楼就是罪魁祸首？”
　　付小春言之凿凿：“难道不是白玉楼想借机提高在扬州城中的声望吗？疫病危急，民不聊生，危难之际白玉楼挺身而出，帮着安置病患，布粥施衣，时机成熟之时你们那位钥娘再恰好‘研制’出灵药，特治红疹之症。听闻白玉楼早两个月就开起了医馆，又买下清宁坊整块的地皮搭建了通院木篱瓦屋，能容大几十人住下，难道不正是为了此次疫病做准备？”
　　啊…那还真的…温镜一时有些无言以对，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可是！可是真的不是这么回事儿啊！温钰前两天还在家因为生意开不了张愁得揪头发，钥娘为了折烟的病每天焦头烂额，要不是温镜脑子里赖好残留了一些前世的记忆，看出了蹊跷，否则他们现在还蒙在鼓里，怎么就变成这一切都是他们白玉楼从中作梗了？
　　温镜没脾气，道：“付宫主怎么不打听明白？清宁坊是建了慈幼堂，可是如今早就住满了孤幼，哪里来的地方再收容病人？医馆虽然开了，可是里头大夫没有，学徒倒有几个，最大的才十一，就这怎么治病救人？”
　　付小春兀自疑惑：“那还有什么人有理由要不分目标地在扬州城投毒呢？”
　　他说得温镜又有了脾气：“焉知不是三途殿？”
　　受了这等控告付小春也不见急怒，只摇头道：“我三途殿一向对生命敬畏有加，绝不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温镜拿回自己的剑，抱着臂：“付宫主方才还说毒死一个二个乃是‘寻常’，此便是‘对生命敬畏有加’？”
　　付小春秙绿的衣袖背至身后，一脸寡淡：“人生于天地间，原本就是一件小事。阴阳相接，四季往复，六合八荒，千秋万世，天道兼顾世间亿万生灵，原本便不是为了单单给人生存的。有许许多多的花草鸟虫也要生存，它们的一呼一吸、涎水血液或许于人而言就是催命的毒药，人与亿万生灵共存世间，有一两个因此而死，又有何不寻常？”
　　温镜叫他一席话说得差点噎住，人与自然，这个话题真的是…跟温镜问的完全没有关系啊！这个人，跟他说地他答天，偏偏说得似乎还有那么点道理，让人完全无以反驳。
　　只听付小春又道：“我三途殿做生意求一个全须全尾，最好毫无瑕疵，平白把人害成这样做什么？”
　　这倒浅显得多，温镜又默立片刻，终于放弃和这位堂兄抬杠，在石案边坐下：“付宫主，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对付城里的红疹之症吧，”说着他又想起来一件事，“还有霞儿的舅舅，说是久未归家？”
　　付小春闻言看了温镜几眼，终于在他对面坐下，慢吞吞道：“霞儿的舅舅即是我三叔，月前说是要寻一样药材，出了海，按道理早该归来。”
　　温镜心里嘶了一声，白化病人出海，真的不是很好的一个选择，途中免不了要风吹日晒，对他们都是致命的。
　　“他自己一个人前往的吗？”温镜问。
　　“是，”付小春摇摇头，“三叔执意独往，我也无法。”
　　温镜又问：“那么现在呢？一直没有音讯么？一同出海的人呢？”
　　他其实是很想撬开这位付宫主问一句答一句的嘴，事情能不能一气儿说完？
　　付小春道：“只知道是在狼山镇出的海。”
　　“等等，”温镜想起什么，“你是说大江口海中壶豆洲的狼山镇？”
　　付小春不明所以，照实答道：“正是。往东海出去的大小船都是从狼山走，进来也是一般，只要进扬州港，都可先停在那处。”
　　温镜：“我着人查红疹之症，源头似乎也在狼山。”


第68章 六十八·吏惊绣斧指东海
　　早先温镜察觉出红疹这病发病区域有缓有疾，他趁着晚上没人亲自到扬州周遭看过，确实最先有苗头的地方就是狼山方向。
　　却不知霞儿的舅舅在那里失踪，这两者有没有联系。
　　这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两人各自按下心中迟疑，转而论起红疹之症的解法。
　　在金陵时温镜见识过霞儿医治折烟的伤，肺腑里的或许需要长年累月的修养，但颈间的淤青和腰腹皮下洇出的血是顷刻间就修复好的。霞儿一个小姑娘尚如此，付小春更不在话下，与钥娘的白矾之法不谋而合，他给出一张方子，温镜看了，上头除了白矾之外还加了珍珠粉、翠叶罗帏草等等。
　　“死人身上尚且管用，活人血热肤活，自然只有更管用。”付小春说得十分笃定，想必验证过多回，据此，温镜觉得三途殿搁他们那会儿大概就是整容美容皮肤科，神了。
　　至于去海上寻人，这就须回家商量，付小春也同意，毕竟他出海也不方便，只给温镜赠了一枚怪模怪样的玉牌，说是能祛毒防身，温镜接了，是半只手掌大的玉牌，正面雕彼岸花，蕊丝纤长，花瓣蜷曲夭姣，雕工还挺精细，他便谢过主人打道回府。
　　此行收获颇丰，若说有什么意外，那便是荣五。
　　荣五十分地尽忠职守，霞儿叫他找人他就找人，叫他引路他就引路，而后温镜以为他的使命就到此为止，没想到他还要跟着，说是“听候差遣”，温镜一阵头疼，也无法，只得将人领回家。
　　遥遥能看见自家水阁一角，温镜忽然转过身看向荣五。先前他一直没敢放开手脚查问红疹之症，那是因为无论是他自己去还是派谁去，说不好都有感染之虞，自己感染事小，回来这一大家子呢。
　　可是荣五不一样啊，据温镜观察，荣五走路脚掌着地，轻而无声，这是还保留了生前的功夫，可他分明又不是活人，不是活人就不害怕什么劳什子红疹啊。
　　一片北风呼啸，温镜出声询问：“你日行多少里？”
　　荣五老老实实道：“千二百里。”
　　那倒还挺厉害的，温镜点点头，沉吟道：“我要你去办一件事，你在此处等着。”他行出去几步又退回来，“算了，你跟我来。”
　　待回到水阁，荣五十分懂事，见温镜坐在书案前似乎要动笔，便自己在房中找着灯具给点了，又要给温镜磨墨，温镜同学体验了一把古代AI。就还…
　　挺奇怪的。
　　他一面吩咐荣五关好门，怕惊醒了折烟——要是折烟醒来瞧见荣五那不得吓一跳，一面开始下笔。他先划了长江，接着是扬州城，一路往东，接着是海安、海陵，一路画到入海口的狼山。
　　圈出几个主要县府的方位，温镜大致瞧一瞧位置，开始添标注。
　　先前只是有个大致的猜测，这一下笔就有了更为具象的总结，越画温镜越肯定，扬州东西南北四面，红疹之症就是一路从东面传来的。东面，从狼山，或者更远，会是从海上么？
　　他不知道，他打算先遣荣五去看看。
　　不一时一副简易的地图成型，温镜招呼荣五来看：“这是扬州，我须你往狼山走一趟，”他吩咐道，“沿途要看两件事，其一，各县府大致病情；其二，是否有药到病除的高人，尤以成规模的药铺、医馆为重。”
　　折烟去过药铺，这件事温镜一直在思考。下毒的人一定不是无的放矢，既下了毒必然有所图。付小春虽然错怪了白玉楼，但他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思路。有所图，空口白牙凭什么有所图，而通过治病救人，通过缓解疫病，这个“有所图”或许就好图许多，这其中可不就是药铺和医局嫌疑最大。
　　温镜最后拍板：“这是舆图，时限三日，若是迷路或是遇上什么麻烦，你就原路返回，不必强求，”他还是有点没底，身手虽然保持但智商还留有几分？他道，“去吧，即刻出发。”
　　荣五月白的衣裳仙气飘飘，临行前还站在门外给温镜揖了一揖，这才飘然离去。
　　温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和空无一人的庭院，心想目前也就这样，其余的，等荣五了解了解情况再做定夺…就这样他心里想着事，冷不丁吓了一跳，因为就在方才空空如也的院子里，他蓦地看见一个人。
　　？？？这人出现得比荣五还毫无预兆，头发散着，只在脑后草草扎了一截紫绫，大冷的天儿外袍要披不披地挂在肩头，一张脸…
　　温镜从未见过他哥这么严肃的表情，满脸的山雨欲来。温镜本来被他披头散发的吓了一跳，待看清了他的脸色更害怕了，连忙迎出去：“这么晚了，你…？”
　　“温偕月，”温钰立在冬夜萧瑟的庭院中，一旁是凝滞的一汪池水，而他的神情比冬池更为凝滞，“方才是什么人？”
　　温镜不明白为何他哥是这个神情，莫名道：“是荣五，就是我先前提到的霞儿姑娘做的傀儡。”
　　“他干什么来了？”温钰未置可否。
　　温镜便将这一夜此前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遍，只隐去清源洗浊散一节，他觑着温钰的脸色，发现他说得越多他哥脸色越好，最后听完温钰仿佛松了一大口气，招招手：“进去说话。”
　　他一面进室内一面跟温镜道：“左右等你不来，我瞧钥娘忙得也累了就打发她去歇息，亲自来瞧瞧，谁知…明儿早上付小春的药方你记得拿给你姐姐瞧。对了，你说扬州三途殿就离咱们不远？”
　　温镜称是，温钰叹道：“往后便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一节过去须得正经拜会才是。”
　　温镜想，可不么，还指望着付小春的解药呢。
　　“叫傀儡先行探路确实明智，出海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我来安排。”
　　温镜又听温钰说了几句，忍不住打断：“哥，你方才想说‘谁知’什么？”
　　为什么大半夜一脸讨债脸，怪吓人的。
　　温钰忽然抬头瞧他，这么一瞧就是半晌，最后才略抬了抬嘴角：“谁知看见了一名那么平头整脸的，”他盯着温镜的眼睛，“我是怕有人没得把你带坏，什么人也往家里领。”
　　“谁…？”
　　温钰摆摆手：“先前我听你说那个李沽雪直接领着你住进了秦淮河畔的楼子，我就觉着不靠谱，以后放荡纨绔那一套，你少学。”
　　啊，温镜转过弯儿，荣五那张脸，他哥大概错认成了倌儿，还错以为…他出去寻花问柳，还把人领回了家。
　　与此同时，这也是自温镜回来以后兄弟俩头一次聊到李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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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丢丢的剧透：本卷要到十几章老李才会出场，在那之前只会出现在温小镜的脑子里，嗯。
　　然后然后 感谢追文的小伙伴 鞠躬~~~


第69章 六十九·五色琉璃白昼寒
　　温镜下意识解释：“那是正经客栈…”
　　温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温镜于是也沉默起来。没人提想不起来就算了，这一旦提起来就…就实在一时半刻出了李沽雪想不了别的。太乙峰，太乙近天都，冬日里想必比扬州冷，今年冬天恐怕尤是——
　　“哼，我说你最近时不时神游天外一脸呆样，还惦记呢？”
　　温镜冷不丁被叫破心事，却又无可反驳，只得在别的地方找补，他冲他哥扬眉：“大半夜的你胡乱闯进来就罢了，还是你误会我在先，怎么你还摆起脸色来了？”
　　啪地一声，温钰将方才荣五磨好的墨在案上一磕，怒道：“你要不是净跟些不三不四的打成一片我闲的管你？折烟说你有时会写信，幸好没寄出去，我告诉你，趁早断了。”
　　温镜无奈至极，他又不是小孩子，且在这儿又没有早恋的概念，为什么温钰一定要抓着这一项管教他？他道：“大哥，我这个年纪，不少人都成了亲，孩子都好几个——”
　　温钰截口打断：“你要正经成亲我会拦你？那姓李的是能跟你成亲生孩子的吗？”
　　温镜“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那你是反对南风吗？”
　　温钰不知为何神情难以言喻，最后才忍无可忍道：“要果真是个可靠又知心的我管你男女…我说你才几岁？哪有定性。”
　　他撇过脸骂骂咧咧：“其实就不该放你一个人去金陵，那个姓李的…”
　　哦，所以症结还是在李沽雪身上，他哥是单纯不喜欢李沽雪。他在温钰对面坐了，平心静气了一会儿，有点想问问为什么。可转念又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好问的。八字没一撇，何必拿出来谈，没必要，温镜再三劝告自己。
　　他转而道：“我一直想问，我在你这儿是特别没谱还是怎么？钥娘比我还大一岁，怎么不见你这么约束她？”
　　他这话一问出口，只觉得他哥看他的眼神有千斤重，但开口却很轻巧，只听温钰随意道：“是啊，你就是这么没谱的。”
　　。哦。很没谱的温镜很无语。
　　第二日一早折烟终于醒来，温镜还没来得及向他细细询问药馆的见闻经历，也没来得及和钥娘商量付小春的方子，府上先来了一行客人。
　　准确地说是一行僧人，说僧人也不全面，因为这一行人有男有女，也就是有和尚也有尼姑。只是无论男女，这群佛家弟子都穿着白纱大袍，圆领方襟，宽腰阔袖，复叠三宝领，五十三行金，温镜跟着温钰在正堂迎客，看见他们一行人自前门行进来，端的仙气飘飘，不似凡俗。
　　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彼游方之外者也。
　　待行得近了些，温镜与温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群大师排场很大啊。
　　每人掌间都挂着红彤彤的念珠，即使是以温镜不怎么识货的眼光去看，也看得出来好像是珊瑚所制，就城外法源寺苦别方丈的念珠都是磨得包浆的菩提子，都没用上珊瑚呢。
　　除此之外，来的两列僧众手中依次还持有天盖、花鬘、拂子、羯磨轮宝、金刚铃、涂香器、灯明器，一列七人，款款而行，佛行七步，步步生莲。温钰的眼神明明白白：什么出家人，也太阔气。温镜则送上警告的一瞥，叫他收敛点，别老盯着身价，脑子里赖好装点别的。
　　扬州周围佛家寺庙出名的就法源寺和紫竹寺，旁的都是些一二僧人的小寺庙，这一行人是哪里冒出来的？来他们家又是干什么？
　　这行人为首的乃是一名妙龄…年青和尚，他生得细眉妙目唇红齿白，俊秀得实在有些过分，他向温钰单掌一礼：“阿弥陀佛。”
　　他身后各种法器的白衣僧人往堂下两旁一立，各个叫雪白的衣领一衬，脸上都跟自带圣光似的，温镜登时觉得周遭空气都洁净了起来，洁净得仿佛他呼出的气息都藏污纳垢，不配在此间呼吸。
　　只听为首的年青和尚道：“小僧圣蕖，见过温施主。”
　　温钰和颜悦色：“圣蕖师傅请坐，未知圣蕖师傅在哪座宝刹修行？”
　　圣蕖说话活像在诵什么经，声音轻柔缥缈：“温施主客气，小僧在琉璃寺修行。”
　　“哦？”温钰命人上茶，“倒是温某孤陋寡闻。”
　　两人又寒暄几句，温钰状似无意地问：“不知琉璃寺大师专程上门所为何事？”
　　“人间苦厄，正如一年到头凛冬酷寒忽至，也如外缘内因汇聚以至灾难降临，可小僧却觉得贵地与我佛有缘，本不该受苦。”
　　温钰道一声：“师傅慈悲，”又一脸感念道，“依师傅之见，寒舍有何灾难临头，又有何解灾之法？”
　　圣蕖道：“正是扬州城中肆虐的恶症，小僧听闻贵府上也有人罹患此病，我寺因缘巧合正有一味圣水可解此症，特来献给温施主。”
　　温钰沉吟道：“敢问师傅是如何得知我府上也有人生病？且这病波及周边七县府，病患人数之多病情之急，连州府医局一时间也莫可奈何，琉璃寺如何有破解之法？”
　　圣蕖也不急，仍旧一副解救众生的模样：“温施主切莫误会，小僧此来并无恶意。也是寺里周遭忽然有信众不幸患病，亲属到寺中祈求平安，我寺住持便前往查看，一看之下竟与我寺中代代传下来的医书上所说的一种名为‘赤瘢’的病症极为相似。我佛慈悲，寺中正有可解此症的圣水，本是我师兄弟每日诵经前后点额静心所用，没想到还有此回春之效。”
　　“只是寺中所存只是供日常所需，存货极少，若要解救扬州黎民众生还需现制，需些时日，是以特来先呈给贵府上。”圣蕖又念一声佛号。
　　一番话听得温镜心里几乎冷哼出声，这和尚三言两语将他们琉璃寺摘了个干净，就是如此的巧合，大范围内的病情就是如此的“需些时日”，还“特来先呈给贵府上”，凭什么啊，素不相识的。
　　他听得出来，温钰又不傻自然也听得出来，道：“啊，那可真是菩萨保佑。只是不知寒舍是忝积了什么功德，竟然有这个脸面劳动圣蕖师傅亲至，‘先’给送来圣水？”
　　圣蕖仍旧不疾不徐：“阿弥陀佛，听闻贵府上办医馆、建善堂，这难道还不算功德么？”
　　呵呵，白玉楼万事待兴，名声有这么大么。眼见这叫圣蕖的说话不漏风，温钰要和他拉扯个没完了，一直坐在下首沉默旁观的温镜开了口，他单刀直入直接问：“琉璃寺名自不凡，不知宝刹建在何地？”
　　圣蕖坐在他对面，见他开口便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却沾了太多凡尘，一点也不圣洁。
　　圣蕖就抿着这么一个多少有点媚意的笑容冲温镜道：“阿弥陀佛，还未问过这位施主姓名。”
　　避而不答，问你们那什么琉璃寺在哪，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被笑得一身鸡皮疙瘩的温镜忍着寒颤：“我是——”
　　温钰忽然打断道：“这是我二弟。”
　　“啊，”圣蕖白纱层叠的衣袖轻轻一振，向温镜单掌一礼，“温施主，久仰。”
　　这位温施主可不是上首那位温施主，这位可没耐心同他周旋，又问：“琉璃寺到底在哪？”他心里实在有个猜测急待证实，为了掩饰他又添一句，“修的是哪派佛法？”
　　圣蕖没说话，抬手向堂下一扬。只见原本静立两侧的十四名白衣男女忽然动作起来，集体扬起腕上的珊瑚念珠结了个契，一齐婉声唱道：“琉璃若脂，珊瑚若霜。明王凶刹，明妃婀良。幽明之卜，坤柔乾刚。极乐涅盘，多罗幽阳。”
　　念一遍不算完，竟然一遍又一遍念了下去，声音似吟若唱，竟然有那么一些梵唱的味道，可是念的这个词又实在怪异。
　　怪异的吟唱声里圣蕖答道：“空乐双运，我寺修的乃是多罗密宗，寺里也不甚远，此去九百里，东海琉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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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 咱大哥没有很弟控吧，他这么严是有原因的，后面会说~
　　翩翩舞广袖，…李白《高句丽》


第70章 七十·学射山中杜魄哀
　　九百里，海上，正和狼山毗邻。
　　这还不甚远？即便是最耐长途的乌孙马，九百里也要跑上一天一夜。习武之人，拿温镜自己来说，不眠不休，脚程最快也要一天半，更别提海上，还要算上行船花费的时间。要说琉璃寺是什么活菩萨，这么大老远的过来就为了给白玉楼送上一瓶圣水？白玉楼是他们爹么？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温钰立即客气道：“多谢圣蕖师傅美意，可是我府上并无人患什么赤瘢病，请回罢。”
　　圣蕖似乎不意他突然变脸，也很堂皇，奈何主人家似乎主意已定，直接将一水儿的白纱衣请出了门。
　　温镜目送他们出去，低声道：“我知道就此让他们登堂入室也不合常理，但你也太不客气，方才十几人个个武功不俗，你也真敢赶人。”
　　温钰看都没看他，嘴唇一掀：“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温镜大约也猜到他的打算，问：“拿什么作由头？你轰人也轰得太猝不及防。”
　　“就说，”温钰将侍女们招招进来，命她们将屋内重新熏香，“这帮妖僧什么毛病，身上是香灰还是什么东西，忒难闻。”
　　“你就说，”他又转向温镜，“就说我生性刻板，见不得什么双修的密宗。”
　　啊？什、什么东西？双、双修？温镜模模糊糊察觉到琉璃寺刚才那个唱词似乎有些不正经，但没想到是这么不正经，他呆呆道：“他们方才唱的是这么个意思吗？”
　　温钰挥挥手赶人：“你耳朵听不懂还是眼睛还不会看？正经僧人谁穿白色海青。别愣了，快去。”他又自言自语道，“我去趟法源寺，乌七八糟的东西脏了眼睛，合该去正经寺庙洗污濯垢，啧啧，我佛渡我。”
　　温镜正往外行，听见这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兄弟俩依计分头行事，这头温镜出了家门在凤凰街尾追上圣蕖，不知为何捧着各式法器的其余人不见踪影，只有圣蕖一人独行。他见了温镜也不诧异，立掌道：“阿弥陀佛，温施主。”
　　温镜：“…大师。”
　　说完他似乎是没拿定主意要如何开口一般，沉默下来，圣蕖也不催促，就略微带着笑等他说话，最后温镜才道：“大师且慢行，远道而来还未给大师奉一杯茶。”
　　圣蕖并没有动，只微笑道：“令兄不介意吗？”
　　温镜摇头：“他有时难免刻板，大师请见谅。此时我家白玉楼中并无客人，不如请大师移步，温某有事想与大师详谈。”
　　说罢他也没等圣蕖答应，忽然一捏诀，凭空飞起，一步碧云行天落在不远处白玉楼最顶层的栏杆上。端的流水行云，潇洒非常，他凭栏站定，遥遥冲着圣蕖一拱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温镜笃定圣蕖也能飞上来，他要圣蕖也知道他的笃定。
　　白玉楼顶层不设窗，只在外围一周设有帷幔，为的就是风雅二字，一圈儿隔断用的双层大座屏，既方便观景，又方便交谈。温镜挑的这张桌子好啊，正对着玉带河，这时节草木凋零，天地苍凉，近处河水幽静宛如凝固，远处层山沉郁宛如淡墨，倒也另有一番清冷意味。
　　温镜却没有向着窗外眺望景色，他在煮水，专心致志。圣蕖带着寒意踏入隔间他也没抬眼，心无旁骛在作水煎茶。
　　圣蕖叹道：“早听人说白玉楼建得匠心独运，今日才终于得见，这帘外是寒冬，一帘之隔便温暖如春，真是巧妙。”
　　温镜颔首却没答话，他滤一遍茶，表面上面无表情，内心里却在琢磨着怎么唬人。
　　唬人他经验不多，托天生一张冷脸的福，为数不多的几次唬人经历都侥幸成功。他开始琢磨起温钰在不见峰是怎么装模作样糊弄苦叙方丈和江湖上一众大佬来着，可他想着想着，另一个人却不期然跃入脑海。那是一张下颌方正、棱角也方正的脸，可那人的神情却总是不，哎，不那么方正的。他嬉笑时一双瑞凤眼睛总是懒洋洋地轻轻眯着，叫人看不清，不笑的时候…
　　温镜回想，李沽雪似乎少有脸上不带笑的时候，唯一一次脸色冷厉，那是被温镜一把魅香怼在了脸上。
　　金陵三途殿里异香弥漫，鼻尖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清的暧昧味道，却也不全是彼岸花香味，说来也奇怪，怎的在付小春殿里就没有闻到呢。
　　“阿弥陀佛，温施主似有命中注定的红尘牵绊，是也不是？”
　　温镜一抬眼，发现圣蕖正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他，他于是笑一笑：“怎么大师还会算卦？”
　　圣蕖笑道：“佛家不算卦，算卦为外道，”温镜为他斟一杯茶，亲奉在他面前，他虚让一回，口中问道，“方才令兄为何突然变色，可是小僧说错了什么话？”
　　温镜解释道：“家里的供奉我不大清楚，似乎是一直供在修大乘教的庙中，他这人不知变通，认准一件事便认死理，想来是一听琉璃寺修的不是大乘教便不大认同，还请大师见谅。”
　　他又装作十分为难：“大师当真有能治赤瘢病的圣水么？”
　　圣蕖浮起些得色：“早知施主是为了圣水而来，府上当真没人罹患赤瘢病吗？”
　　温镜看住他，细啜一口茶，心中默数五个数才道：“原本是有的，如今么…”
　　他停住话头。
　　圣蕖果然被勾起兴趣：“哦？如今如何了？”
　　温镜仿佛下定决心般将茶盏一搁：“原本生病的是我房中一名侍女，如今，唉，也是我无能，如今她叫我兄长赶了出去，我便将她暂安置在了别处。”
　　他面上又沉痛又焦急。
　　圣蕖十分善解人意，将温镜想让他听见的弦外之音听了个十成十，立即道：“施主情深义重，只是令兄也实在不近人情了些，这天寒地冻的怎么说赶出去就赶出去了呢？”
　　明面上是安慰，实则是挑拨。
　　温镜面露无措，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兄长他…他一直对我这侍女不甚中意，这实在是让大师见笑。”
　　圣蕖和尚十分热心地道：“施主不必着急，”他自袖中摸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琉璃瓶子，“贵府家事小僧不欲过问，然而救人一命总是胜造七级浮屠，这瓶圣水施主还请收下。”
　　温镜惊喜：“此话当真？”他真心实意赞道，“大师如此仁慈，慈航普度，爱护众生，实乃高僧风范。”
　　关于这位编造出来的“侍女”温镜也早已打好腹稿，把这子虚乌有的少女说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圣蕖听着，不经意问：“敢问这位女施主姓名？”
　　咳咳，温镜险些咳住自己，千算万算还真没想过会问这个，他一开口：“…雪儿。”
　　对不住，出场费回头打给你李沽雪。
　　沉默片刻温镜很快又找回节奏，又是一番互相吹捧谦让，他一顿闭眼瞎吹，把圣蕖和琉璃寺捧上了天，圣蕖则连称不敢，他也知机，见时机成熟便问有什么能为大师效劳的？
　　圣蕖绕够了圈子，说琉璃寺初来乍到，在扬州人生地不熟，若要设医棚还请白玉楼行个方便。温镜这就明白过来，就是给他们琉璃寺背书，这才是琉璃寺不远万里奉药给白玉楼的原因。啊，我们家生病的就是琉璃寺的圣水医好的可灵了。原来是为了这个，打点地头蛇呢。弄清楚这个也不枉他兜这么大圈子，他接过一只琉璃瓶，据说是在患处涂抹三次即可痊愈，他感恩戴德，送圣蕖出去。
　　他带着这只瓶子和圆满完成的任务回家。
　　待回到家他才知道，家里已经乱了套。原因就是下午温钰上观音山，观音山上法源寺寺门紧闭，寺中僧人不知踪迹，最后温钰在主殿佛像后头找着了苦别方丈留下的手迹，有三个字，一曰“救”，二曰“琉璃寺”。


第71章 七十一·丹砂鍊作三铢土
　　这是求救也是示警，兄妹几人脸上都凝重非常。
　　苦别虽然有一众年幼的徒子徒孙要看顾，可他本人佛法大成，温家几个兄弟联手也未必打得过，怎么就被连锅端了？且看样子这个连锅端还不是被诛杀，而是被掳走。
　　众所周知，生擒活捉总是比直接灭口难，琉璃寺多罗宗的手段可见一斑。
　　至此温钰才真正正视这帮子妖僧。法源寺可比白玉楼树大根深，就这琉璃寺说下手就下手，要是也要对白玉楼如法炮制呢？且法源寺不光与他们一衣带水，且于他们有恩。几人一合计，要想法子立刻知会金陵不见峰。
　　最后温钰拍板，他亲自去，连夜去，一来是显得郑重，二来当日在金陵法源寺露过脸的就温钰、温镜和傅岳舟，他们三人当中武功最好的是温钰，因此他去最保险。
　　至于琉璃寺和圣蕖，不到必要的时候还是不要撕破脸皮的好。兄妹几个庆幸，幸好让温镜去唱红脸，暂时稳住了圣蕖，不然还真是惴惴。
　　看家归看家，温镜越看圣蕖给的那个圣水越觉得不对，盛在琉璃瓶子里的时候还不明显，他寻一个白瓷的浅盏倒一点出来，这一倒不要紧，温镜发现这个圣水怎么是又青又绿的，仔细闻有一股异味。
　　那味道说不上来，藏在浓郁的香气下面，若真要拿什么比拟，就很像温镜前世小时候用的自动铅笔芯，那个装铅笔芯的盒子就这味儿。温镜一顿迷，怎么，铅可是重金属，这往人伤口上涂的东西，还能往里搁铅么？接着他忽然记忆复苏，想起了从前上历史课学到哪个昏君，说这个大兄弟比较虎，沉迷求仙问道，朱砂炼丹，还跟不要钱似的日嗑三斤，最终成功自己把自己嗑升了天。
　　朱砂，朱砂就是铅汞啊。
　　然后温镜又回忆起他以前追过一个电视剧，叫《建安诗酒》，讲的是竹林七贤里头阮籍，温镜当时没怎么看主角，他有一段时间很中意里面演嵇康的演员。那小演员有一回采访，说是魏晋时候男的流行施朱傅粉，而敷的粉为求白皙，就是铅粉，小帅哥心有余悸地表示，幸亏剧组没真让敷。
　　当时看了哈哈一笑，现在想来，不会这个世界的人就习惯往粉啊水的里面掺铅吧。护肤品化妆品这些温镜虽然不是很懂，但他觉得怎么着也不该往里掺重金属。等钥娘回来了，温镜连忙请她看。
　　温钥思索片刻便着手点燃一支黄蜡，又取来一只白玉凤首水盂勺，细细倒了半勺圣水进去搁在蜡上烧。
　　这圣水原本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似香粉又似花香，可是烧着烧着，待水粉蒸干了，一股刺鼻的酸涩气味就弥漫开来。
　　温镜一愣，立刻给钥娘面上系了一块方巾，又用袖口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又烧一刻，原本银白发蓝的残留竟有一部分变成了红色，温钥方凝重道：“这是丹砂，另还掺了胡粉，也有白矾，旁的药材一时还分辨不出。这东西短时间内能加速伤口愈合，使新生的肌肤格外肉嫩白皙，可长久下来…”
　　温镜听了丹砂就觉得不妙：“长久用了会如何？”
　　钥娘面露憎恶：“只丹砂一样妇人用多了都会绝娠，更别提胡粉。你不懂这些个胭脂水粉里的门道，昔年孝成赵皇后以掌上舞得幸于成帝，不久又有许美人、宫人曹氏等获宠，赵氏为了戕害异己，她便向得到宠幸的宫人传授所谓邀宠‘秘法’。药方大都有毒，日积月累能杀人于无形，这当中就有胡粉、息肌丸等，胡粉尤其歹毒，年长年幼和体弱者长久用了便会萎黄瘫挛而毙。”
　　孝成赵皇后是谁？听着像是赵飞燕，温镜不确定。但是不妨碍，胡粉温镜是不懂，可是息肌丸他懂啊！嬛学大约是现代追剧人及格率最高的科目，安陵容用的不就是息肌丸吗。那可是毒物，大大的毒物，跟它一个批次的胡粉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镜道一声糟糕：“圣蕖说他们已经着手开始在城中分发这个‘圣水’。”
　　“绝不能叫他们得逞，这东西起先一沾就见效，时间久了伤害肌理，效果不复当初，不明真相者为了追求起初的成效难免就要逐次加量，越来越依赖他们琉璃寺的‘圣水’！他们这是为了招揽信众！”
　　温镜安慰她：“你先别急，既然胡粉和朱砂有毒不是秘密，那么想必这个阴谋很快就会有人识破——”
　　话说完他自己先意识到不对，不是秘密，可是知道的人也未必就很多！钥娘是读过书、研习过医药的，可这个时代别说读过书的女子，就是寻常百姓男的女的加起来读过书的又有多少。再说空口无凭地，他们又凭什么说琉璃寺的圣水里有朱砂和胡粉？城中的药铺还立场不明，未必会为他们作证。
　　钥娘摇头：“无论是铅粉还是水银，除非加热蒸制，若只涂抹于表皮，它们的毒素都是积少成多，真的发作起来恐怕要数年、十数年！”
　　她激越道：“他们连赤瘢之症这样阴毒的法子都能想出来，又做得出‘圣水’，只怕背后有高人！为了网罗信徒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来！除非能揪出赤瘢之症就是他们做的手脚…”
　　说到这姐弟俩又是一阵面面相觑：赤瘢之症是人为下毒，这也仅为猜测，半点证据也没有，更别说和琉璃寺有什么关系，荣五也还没回来，他们又要如何说服城中百姓不要信多罗宗，不要敷用圣水？
　　钥娘跺脚：“好，他们有圣水能解赤瘢，难道我就解不了了？明日我就到医馆去，不收银子也要争在他们前头！”
　　温镜不同意，这个时候他们到外头宣称能治赤瘢之症，不是和琉璃寺明摆着对着干？想想法源寺的遭遇，家里这老老小小的，钥娘也是心急，两人一时也拿不出旁的主意，只得先连夜制药，左右先备着。
　　第二日钥娘领着很早出门，温镜他们家的医馆开在城里市集汇聚的南三桥，搁往常最是热闹，只是近来城里叫疫病闹的，门庭冷落，大白天也不见人影。今日却有人影，卯时不到，温镜陪着钥娘刚刚拐进太平桥街口就看见自家医馆斜对面搭起了一座棚子。
　　是座医棚，雪白的棚顶雪白的幡子，左书“多罗圣水”，右书“药到病除”，最前头硕大的一块招牌写着“专治赤瘢之症一日见效”。
　　雪白的棚屋旁是雪白大袍的僧人，圣蕖遥遥朝温镜的方向单掌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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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飞燕没干过这事，她都直接弄死。
　　演《建安诗酒》的小演员 嘻嘻~冶冶来打个酱油
　　老李马上来了！


第72章 七十二·是非纷杂任尘埃
　　前日多罗宗上门的时候钥娘没在，她拉着温镜低声问：“就是他们？”
　　“嗯，”温镜也多少有些没脾气，打过招呼是一回事，这堂而皇之开到你家门口，这是另一回事。
　　他告诉钥娘：“为首的法号就是圣蕖。”
　　钥娘冷哼一声：“管他是剩什么，就是没剩下些良心，”她又横温镜一眼，“还法号，医者他们不够格，和尚他们也不够。若非顾着…我早将他们这灵堂似的窝棚掀了。”
　　温镜心说姑奶奶，您还知道“顾着”。待行得近了，钥娘柳眉一竖，也不搭理路边圣蕖已经行了一半的单掌礼，自顾自进了自家医馆，温镜叹一口气，留在外头周旋。别说，通身白，帷幔幡子也都是白的，还真的是像奠堂。在这地方声称要治病，也真不怕不吉利。他心里想着面上分毫不露，开口先致歉：“家姐脾气大了些，大师见谅。”
　　圣蕖了然，大度地摆手，转而问道：“不知那位名叫雪儿的女施主可好些了？”
　　温镜面上不变：“家兄看得紧，还未来得及一试。”
　　圣蕖又问：“今日这一大早施主就和令姐奔波，是今日贵府上的医馆也要开张么？”
　　温镜微笑：“昨日温某听了大师要在扬州城广设医棚的一番话，既感佩又无颜，大师既要救扬州百姓于水火，不如温某助您一臂之力。奈何家中兄长刻板，只说动家姐暂将医馆打开门。”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镜的意思也很明白，我们医馆也要开，但是明面儿上真的帮你琉璃寺发什么圣水，免谈。圣蕖也是明白人，一张唇红齿白的脸笑得不怡人，反而有些吓人。他森然道：“那可要替扬州城百姓好好感谢温施主。”
　　温镜嘴上“好说，好说”，后脚进自家医馆就跟钥娘商量：“我感觉不大好。我刚刚看，圣蕖带的三个人武功都不差，他们多罗宗剩余的弟子却不知在何处。”
　　钥娘正摆着瓶瓶罐罐，闻言思索道：“你是怕他安排人手在暗处？”
　　温镜沉吟：“在暗处也很可怕，在明处也很可怕，他们若医棚不止这一处呢？”
　　若真的不管不顾，掀得了一处，还能走遍扬州城，将他们设的医棚都掀了不成。钥娘恨道：“若非要提防他们对家里下黑手，我便一刀先砍了那个领头的！”
　　是啊，温镜也是叹气，摊子铺开了可不就怕这个么。这恐怕就要等往后，等再过得几年，慢慢再吸引些好手，等新收的这些孩子也多少学了些功夫，能防身了，能自保了，这软肋才算真正能去掉。现如今可不…
　　温镜猛地神思一震，现如今可并不一定任人宰割！白玉楼刚刚崭露头角，或许是战力不足，是打不过什么多罗宗，可是打不过还躲不过么？他觑一眼门外，低声问温钥道：“姐，我听大哥说后来广陵镖局底下那座冶金室又打通了，是不是？”
　　钥娘惊喜：“是！他和小傅给鼓捣开了的！快！你快去，将折烟他们，还有慈幼堂那些都移过去！”她直推温镜，“快去，悄悄地。”
　　温镜被推着向外走：“你不去么？”
　　“我不去，我便要在此处坐堂，会一会那什么蕖。”钥娘摇头，将温镜从后门推出去。
　　转移，这活儿温镜回去以后和傅岳舟一合计，还是交给傅岳舟和锐哥儿。几兄弟还都是不放心钥娘一个人在外头，再说温镜不见人影太久也会惹圣蕖起疑心，左右伙计们都赋闲在家，家里又离广陵镖局旧址不远，两道墙的功夫，周围豪宅别院环绕，琉璃寺再暗中监视也监视不到里头来。
　　唯独要费些心思的便是清宁坊慈幼堂，傅岳舟说他来想办法，又不由分说地将温镜从家里后门推了出去。
　　温皮球又匆匆赶回医馆。
　　医馆外头已经排起长队。
　　疫病搞得扬州城人心惶惶，忽然开门的医馆和街对过“专治赤瘢之症一日见效”的招幌很快在城中传了开来。希望犹如饱经风霜的一颗蒲公英种子，抓住一切机会在途经的土壤上生根发芽，汲取养分。因这土地寒冷了太久，光秃了太久，熬过干涸浸过血，不肯轻易放弃一丝生的希望。
　　至于为何设白幌，琉璃寺多罗宗的白衣僧人肃穆单掌立向苍茫的天地：“阿弥陀佛，佛祖也历九百九十九难，愿与众生同丧。”
　　一句话真乃装模作样，浑然忘了这毒就是他们下的似的，恰巧被钥娘和温镜两人听见，膈应得差点没把隔夜饭呕出来。
　　可再是惺惺作态，路边的医棚似乎就是比堂中的医馆更受人青睐。
　　虽说两家都不收银子，但这个什么宗的僧人干脆利落，但逢病人直接就是上圣水，也不问东问西，要多少给多少，自己不方便的还立时就有貌美的小尼姑替你上药。
　　那药真乃立竿见影，甫一敷上疱疹和红肿立刻肉眼可见地就能消退一些，止痛止痒的成效也十分卓著。看完了病，自有宝相庄严的大师口念佛号，对着你长念《六祖坛经》，紧接着便是几滴净水洒在额头上，这大师咒力加持过的净水呀，那可是能祛病除厄。
　　而另一边这家新开的这家医馆呢，瞧病把脉的是名医女。钥娘今日素颜素服，不似往常在白玉楼掌柜的模样，来看病的没认出她来，只以为是个医女，不免就心里犯起了嘀咕。
　　医女么，大都是大户人家自己养的，且这一位看去年纪又轻，一辈子深宅大院的能瞧过几个病人？且看个病磨磨叽叽，又要问年纪又要问除了赤瘢之外的病症，连平日染指甲用不用白矾水、春天里戴什么花手臂上要发痒起疹子都要问。问完了给药也不利索，有的几瓶东西添来加去好歹给一只小瓷瓶。
　　慢慢儿地，到医馆排队的人就少了很多。
　　钥娘刚给一名半边脸上红紫交错的妇人瞧完，正在给她配药，那妇人央道：“我家中还有一姊一妹，能否给多配两瓶？”
　　钥娘问她：“家中姊妹都是什么年纪？疱疹发了多久？是都发着还是有破损的？”
　　妇人不大耐烦的模样，只说都与自己病情仿佛，钥娘遂道：“若是得空还是亲自来一趟的好——”
　　那妇人却好似忽然就没了耐性，她原本半边帕子遮着脸，此时也顾不上，捏着帕子指着钥娘道：“一气儿配完就能多费你什么料了？恁地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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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3-4章。老李正在飞速赶来扬州的路上


第73章 七十三·君子是行应柏署
　　“我们乃是义诊，请你客气些。”温镜前踏一步，手上采庸一掂，他若再不拦着这大姐指头非戳到钥娘脸上不可。
　　那妇人却腾地站起来：“不得了了，你们还想打人不成？”
　　一旁钥娘耐着性子道：“用药对人，我这药里头搁了几十种药材，万一您家里姐妹不受用呢？”
　　那妇人却道：“什么不受用！难不成你家药方里头有什么毒物？”
　　钥娘无奈，只得将瓶子递给她，谁知接过瓶子那妇人愈加做张做致，冲外头嚷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还几十种药材，就你家的东西金贵！”
　　外头的往来病患有的是在排医棚的队，有的是在排医馆的队，有的则一家人两头都排着，听见这一嗓子便纷纷询问：“大姐，怎的了？医馆的药难不成货不对版？”
　　那妇人嗓门更大：“天底下哪有不为利的商人？他们又不比出家人要积德行善，谁知道给的什么药？”
　　那你别接啊，温镜要出去，他也不是要跟那妇人理论，只是想赶人。这时圣蕖闻得这边动静，穿过人群亲自递了一把琉璃瓶子给那妇人，他一面护着那妇人走出人群，一面道：“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忧心，贫僧这里有圣水，施主先拿去用罢。”
　　那妇人一愣，诚惶诚恐忙不迭道谢，圣蕖一派高僧风范，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解苍生之苦乃是应当的。
　　这下子那妇人愈加对温氏医馆没好脸，边走边犹自骂骂咧咧：“瞧瞧人家师傅！那医馆去不得，看病的小娘皮乳臭未干，抓药的后生一张好脸没有！可不敢进去给他们瞧！”
　　这时有人道：“这医馆说来奇怪，从前从未见过，你们谁找里头的大夫瞧过病吗？”
　　“没有，没有。”“头一回听说。”
　　街上各处原就空旷，众人不是身上带病就是家中有人带病，干等着吹冷风原就心情欠佳，这一吵吵起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一时间谁都要说上两句，一来二去的医馆门口愈加地门庭冷落，不仅冷落，任谁都还要上来踩一脚。
　　钥娘咬咬牙，要将医案挪到门外头去，温镜拦下，他想起李沽雪的一句口头禅：爷不伺候了。
　　萍水相逢，我欠你的？
　　太平桥大街上来往等候的人们只看见一个长条身材深烟衣裳的青年，手中抱着剑，脚下似踏着千钧，一步一步自街这头行到另一头。下一刻他们看见的就是这青年手里的剑不知何时噌地出鞘，他似轻描淡写地一挥，街角的医棚便哗啦啦地塌了一大半，那块写着“多罗圣水”的招幌顷刻间委顿于地。
　　落在地上还就罢了，还是碎成一片一片地落了一地。周遭聚集的人们一看，好家伙，动上刀剑了，赶紧地脚底抹油。
　　圣蕖脸色苍白，轻声道：“先前只知二公子是个痴情人，没想到还是个爽快人，早就想动手了罢？”
　　他眉目间满是阴鸷，可他猛然退开一步忽然又恢复一脸慈悲相，扬声道：“贵号生意不景气，便来小僧的医棚撒气吗？”
　　一旁尚有百姓在观望，他们家中有亲眷叫这疫病折磨得实在苦不堪言，不得已才铤而走险，留下来看看还能不能讨得一瓶圣水。
　　俗话说得好，宫中道皇帝，田里信舍翁，这话说的是自古以来，天家皇帝迷信长生不老，多是信奉道教；而民间哪来的闲钱和闲暇炼丹问道，为求个风调雨顺的温饱，多为释家信徒。所谓家家阿弥陀，户户观世音，便说的是民间佛教之盛行。因此出家人先天就是比商人更得人心，叫圣蕖三言两语一挑拨，大着胆子旁观的人群立刻被说得意动，想要为“无辜”的医棚仗义出头。
　　可他们刚想说点什么就不约而同又纷纷闭了嘴，因为药铺步出的这后生冷冷瞥了人群一眼，手中长剑锵地直插入地。
　　温镜慢慢开口：“为钱为利，方为生意，我们为城中百姓诊治赤瘢之症不为钱不得利，何来生意一说？”
　　与圣蕖一道的其中一名僧人就要上前理论，被圣蕖拦住，他慢条斯理道：“行洁业且精，奔走成名声，或许眼下是不为名不为利，然而施主可敢说，此番义诊完全没有为自家医馆立名声的意图？”
　　一旁一三十上下的壮硕汉子插嘴道：“大师说得有理，这是家新开的医馆，无根无凭谁又来上门叫他们看病？可不正借着此次疫病赚名声！”
　　先前从医馆出来的那大姐真是祸害不浅，她的两句话加上圣蕖两句话使得温氏医馆更不受人待见起来，一时间看客们一面倒地非议。温镜并未理会这些嗡嗡的议论，他直视圣蕖：“行，我家是为了立名声，那么敢问尔等在此义诊又是为了什么？”
　　圣蕖严肃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性命又哪有旁的目的。”
　　“哦？”温镜冲着人声鼎沸的人群一抬手，人群奇异地又安静下来。倒不是咱温二爷的手有什么魔力，而是他左手一按剑柄，地面唰地裂开，裂口直绵延到人群脚下。
　　温镜沉声道：“好一个救人性命，便是用你这圣水里头的丹砂和胡粉救人性命？”
　　人群哗然，并非人人都懂胡粉，但有些见闻的一定听说过丹砂。
　　丹砂入药，丹砂为饰，丹砂作画，都是常见的。但这，这即便药用丹砂也不能长用啊。这僧人先前还说他们的圣水即便赤瘢愈合也可继续敷用，有延年益寿、活肤焕颜之效，还说琉璃寺愿意长久为扬州百姓提供。这不害人么？琉璃寺，虽未听说过，但好歹是个寺，寺中怎么说也是出家人，真干的出这种事？
　　圣蕖似乎也是未料到温镜能一语道破玄机，眼皮猛地一掀：“贵府上倒是能人辈出，这才一夜间就能勘破圣水秘方，是我大意。”
　　温镜未答，圣蕖变脸极快，眼睛在温镜的剑和身后医馆门内的一道倩影上遛了遛，收敛神色，一派恳切之态，背过众人轻声向温镜道：“二公子，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道理我明白。怎么说，我将您家医馆门前的医棚撤掉，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干涉，二公子以为呢？”
　　温镜淡然一笑：“我以为…”
　　圣蕖以为他的一番话奏了效——嗐，这家人经商，商人为利，又不像法源寺，是为了什么正道什么大义，眼下之利不妨先舍给他们——于是他也会心一笑，单掌一礼，就预备带着人撤走。
　　可温镜没让他走，温镜淡淡道：“我以为这等祸害人的东西大师还是趁早收起来的好。”
　　圣蕖面上笑意凝固，意识到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他面色阴沉：“施主既然质疑圣水，那小僧多嘴一问，贵号治疗赤瘢的药方用的又都是些什么药材？施主敢说俱是无毒之物吗？”
　　那自然是不敢，是药三分毒，再温和的药材剂量大了都免不了有些微弱毒性。圣蕖这是无法自证，便想着拖温氏医馆下水，逼得他们也无法自证清白，到最后这圣水有毒之说只能不了了之。
　　温镜心想，偷换概念是吧，他朗声一笑：“同病不同方，我家药方因人而异，这个可询问先前在我家取过药的病患。至于基底——”
　　他冲门内钥娘伸手，钥娘便扔一只瓷瓶给他，温镜也不管这是外用的，直接一瓶子一饮而尽。
　　他将空瓶子掷在地上，砰的一声瓷片飞溅，他昂起头逼问圣蕖：“这便是我家的药吗，你们那圣水呢？你敢碰吗？”


第74章 七十四·狼山已见宿云霾
　　圣蕖猝不及防，叫他喝自家的圣水，那不可能。
　　辨无可辩，此局已败，圣蕖不再做戏，长袖一挥，一股掌力向温镜袭来，温镜也不含糊，侧开一避。他这一避身法灵动很是及时，圣蕖的一掌丝毫未沾在他身上，尽数轰在路边一棵两人合抱的香樟树，樟树刺啦一响，树皮皲裂，拦腰而折。
　　这时看热闹的人彻底不能再看，惊呆片刻就要四散奔逃，钥娘在医馆门内曼声唤道：“快进来避一避！”
　　门外温镜笑起来：“大师不是慈悲为怀么？怎么出手伤人？”
　　圣蕖冲着一股脑往温氏医馆冲的人群高声道：“造谣生非之人，小僧又岂能再容你！”
　　他声音又转低：“二公子别忘了，贵府上的白玉楼可不比我这医棚说撤便能撤，今日在太平桥我或许折戟，难道二公子不怕来日我在凤凰街讨回来？”他阴恻恻道，“小僧的一掌二公子躲得开，府上慈幼堂里的小童可也躲得开么？”
　　温镜看看天，好怕怕哦。估摸着小傅和锐哥儿已经完事，他道：“大师的慈悲相呢？也是，没了旁观的人大师做样子给谁看。”
　　他状似随意：“扬州疫病肆虐，你们这圣水恰巧有奇效，原本是你们多罗宗的佛缘。可你出家人却不珍惜，一时救急就罢了，你竟还哄人长期敷用。你有害人之心，有温某在扬州一日，你便一日不能踏进城门，不信你且看。”
　　“张狂！”圣蕖手下一名僧人恶狠狠的，又冲圣蕖道，“师兄！他就一个人，我们四人合力难道还怕他！”
　　说着就要动手。
　　却被圣蕖和温镜一齐拦住，圣蕖是一手架住他，温镜则仿佛有恃无恐，手中剑锋刃睥睨：“你师兄当着不知情的百姓尚还要留两分脸面，如今街里街坊的可都透过窗子看着，当街以多欺少，杀人灭口，你们多罗宗在扬州还能取信于谁。”
　　圣蕖被气得一张俊脸扭曲起来，但他被温镜两句话拿捏，这难缠的剑客说得对，他还有大事。他目光怨毒，闪烁两下，转向温氏医馆的方向张开了嘴又待说什么。温镜却不许他再废话，好家伙净演戏了，戏又不好，他自怀中一把摸出火折子蹭地点燃：“再废话一句，我把你这灵棚一把火点了。”
　　几个白衣僧人面上纷纷露出畏惧的神色，想来他们的圣水大约是易燃易爆，圣蕖的目光更加怨毒，那形状优美的眼睛映着火光，犹如鬼火烁于幽域，温镜迎着他淬着毒也似的目光傲然而立，冷声道：“我劝你即刻出城。”
　　几人互相看看，圣蕖最终点头，快速收拾摊子，几个白影几起几落，消失在长街尽头。温镜独自立了半刻，转身回医馆。医馆内却安静得不像话。先前吵吵嚷嚷的、间或有擦当夹塞的，如今都规规矩矩，也没人质疑钥娘问得多，叫敷前净手，叫病人亲至，也都无人再嫌麻烦。
　　温镜哑然，他、他倒真没想吓着人。
　　钥娘刚刚叫一人到屏风后头除去上身衣物候着，悄声问温镜：“他拿清宁坊威胁你，打量他们老巢没被咱们摸着似的，你也可拿狼山镇威胁他们呀。”
　　温镜摇摇头：“正是不能叫他们知道咱们已摸到了狼山。”
　　钥娘美目一转：“我还道你为何不直接说这病就是他们下的毒，原是不想打草惊蛇。你打算怎么着？”
　　温镜在沉思，最后他道：“东海琉璃天，还是要亲自去看看。钥娘，”他拍一拍姐姐的手臂，“圣蕖还没有放弃扬州，迟早卷土重来，继续在扬州散播圣水。坐等法源寺来援终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釜底抽薪。”
　　钥娘知道这是上策，她叹道：“咱们看得住太平街，却看不住扬州大街小巷，我省得。待你出发，我就好好守在冶金室等着大哥，不会贸然出头。”
　　温镜笑起来：“冶金室有个密道，直通城外观音山，小傅安顿好了自会去接应大哥。你瞧完了这些病人我陪你过去，入了夜我再走。”
　　钥娘有些忧心：“圣蕖他们一路从狼山过来，你这一去要当心迎头碰上，”她净了手，正要转入屏风，忽又转出来，“等等，大哥临行前说备了船，不如你走水路？”
　　温镜心中一动，水路是个好主意。只是扬州的疫病已经闹了大半月，来往商船多少都听到了消息，港口凋敝，这时候贸贸然一艘船驶出去，恐怕也是引人注目，要想个什么法子呢。
　　这个法子却是傅岳舟给想了出来。至晚钥娘和温镜关了医馆的门，两道碧云行天几下拐进驯隼坊，傅岳舟就在他们家镖局从前的演武台子中央等着，他听了温镜走水路的打算，喟然叹道：“扬州全境又不是扬州城一处港口，上回咱们从冶金室密道出去是去胥浦，这回不妨再去一次。”
　　傅岳舟满脸认真：“上回我也去了，这回也不能少了我，”眼见温镜要说什么，他又道，“你不能一个人去琉璃岛。我是，咳咳，赖好是闯过十二龙王殿的人物，去了还能拖你后腿么？”
　　那不能，那必须不能，温镜和傅岳舟连夜出发去往胥浦。
　　四十里路算得什么，当夜子时两人就到了胥浦城门。胥浦也有宵禁，温镜二个却不怕宵禁，因为他们原也无须进城，傅岳舟从前家里押镖，不知来过多少回，轻车熟路就带着温镜到达胥浦津。
　　胥浦津不比扬州，扬州东接外海运，北连内运河，乃是当朝三大港之一，胥浦津规模上就要小很多，横竖大约停泊着十余艘船只，帆收桨停，夜水悠悠，很是宁静。傅岳舟打量片刻，悄声道：“那两艘停在外舷的大船想是明日一早就出海的。一艘是广船，一艘乃是沙船，广船可行近海，沙船能出远洋，咱们上哪艘？”
　　等下，温镜奇道：“…想上就能上么？”
　　傅岳舟嘿嘿笑一笑：“悄悄地，到时反正也是悄悄下来，还真弄个正经身份上船？也不远，顺风也就五六个时辰。”
　　温镜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加难以直视，倒不是嫌弃时间久蹲桅杆上难捱，他是觉得小傅从来做人最端正，怎么最近也有些无忌起来，还学会了说俏皮话。就方才嘿嘿那两下子，怎么有些像…
　　…
　　怎么好像有些李沽雪的影子？温镜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救了啊。
　　又过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无药可救，看谁都像李沽雪。就比如他们看中的这艘沙船上，沙船方头方尾，他们趁黑摸上船的时候船尾方艄上正有一人迎风而立，背对着他们望着水面似乎在出神，温镜冷不丁瞧见那背影，觉得怎么回事，这背影怎么越看越像李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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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我知道 无效出场了属于是QAQ下章就正脸了


第75章 七十五·万里重逢傥无日
　　第一眼，身形好像。第二眼，咦，怎么衣服也那么像？一身黑衣，背后呼啦啦拖着一件披风，没见挡住什么风，反而兜住了不少。温镜想，真奇怪，这里的人，又不是超人，干什么喜欢搞个斗篷。
　　紧接着，温镜真的惊呆。
　　方艄上那人便缓缓转过身。
　　“李兄！你怎的也在此处？”傅岳舟又惊又喜，温镜浑浑噩噩地想，是啊，他怎么也在这儿？
　　温镜没有动。李沽雪便一步步行来，温镜听见他道：“方才听见一两声，还以为是风太大听岔了，没想到真是采庸。”
　　傅岳舟看看李沽雪又看看温镜和他手里的剑，问道：“李兄也知道温兄弟这把剑的玄妙之处吗？”
　　那何止是知道，温镜想起李沽雪暗含关切的笑言：采庸响了哥哥就来救你。又想起分别那日在扬州城外，李沽雪也是笑着：得空就来扬州。扬州…扬州今年冬天格外冷，胥浦也不遑多让，胥浦城又更小人又不甚众，冬夜便愈加冷清孤寂，零落长年谁语此，迟回故地却逢君。耳边夜风呼啸，温镜忽然哂然一笑，心想，谁要你救，爱来不来。
　　再说眼下还有正事，他跟傅岳舟淡然道：“采庸正是他所赠。”
　　“啊？”傅岳舟呆愣愣地转过头，又“哦”了一声。温镜一看，收回方才的想法，小傅同志还是很正经的，错怪人家了。
　　他听着傅岳舟拉着李沽雪一通义正言辞，痛斥琉璃寺的所作所为，又豪情万丈，邀请李沽雪共赴东海，匡扶正义，为扬州几县受苦受难的百姓讨回公道。李沽雪跟着慷慨激昂，说惩奸除恶义不容辞。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唉，算了，别演视而不见了，温镜微笑道：“李兄高义。”
　　三人再一合计，这船就是李沽雪的，那赶情儿好，原先还怕船家不在狼山停留，这下好了，那不说停哪就停哪。李沽雪道：“你们少出海不知情，琉璃岛近来乃东海往来商船停靠首选，说是客栈宽敞，珍馐无数，岛上是有座琉璃寺，与你们说的不差。”
　　还说那岛上…李沽雪想起船员们提起琉璃岛时的神情，笑得或怀念或向往，但无一例外都有那么些暧昧，只因那是个无人管辖的极乐所在，李沽雪却没提这个。
　　他忙着呢。
　　眼睛忙着，都快不够用了。这寒冬腊月的，谁不是棉衣加身臃肿得很，怎的有些人便就是能够这般颀长清俊，一枝独秀？
　　李沽雪收敛心神，又道：“最不易引起怀疑，还是咱们假扮过路估舟，大大方方上去。”
　　其余两人觉得有理，傅岳舟击掌叹道，幸而遇到李兄，方有此万全之策。待他进船舱歇息，温镜才开口问李沽雪：“你是不是原本就要去琉璃岛？”
　　李沽雪噎住，瞪了半天眼睛，半晌才老老实实点了头：“是。”他确实要去，扬州境内这次疫病惊动了上头，他就是来查这事的，没想到的就是半道上遇见了故人。
　　再三犹豫，他含混道：“有师兄弟被琉璃岛捉了。”
　　哦，温镜点点头。他想，两仪门家大业大，听说辖地这两年干旱欠收，涉足海上生意似乎也无可厚非。
　　两个人，一个炉火纯青瞎话张嘴就来，一个先入为主自己首先不愿怀疑，便都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李沽雪倒还想深究两句，毕竟是原本打算老死不再相见的人，这没俩月就又见了面，可温镜没给他百感交集的机会，转而就说起此行凶险，琉璃寺僧人武功奇诡，又是用毒高手，恐怕…
　　两人阔别数月，却仿佛分别就在昨日，毫无隔阂，李沽雪追问：“恐怕什么？”
　　温镜问：“你听说过有哪门哪派的释宗弟子惯穿白衣吗？”李沽雪问是怎样的白衣，听温镜道，“白纱海青，纹有金线，十分显气韵。”
　　李沽雪一面心想，还能比你的紫衣显气韵么，一面说起了江湖上喜欢穿白的门派。
　　首先是杭州云生海楼。云生海楼不只是江湖门派，还是个学宫，门下弟子有许多是要科考，自然不比他们江湖野客衣着不忌，紫绯绿青黄，有品级的官员制式的颜色不能乱穿，因此门下弟子干脆日常便是白色服饰。还有步月湖——
　　李沽雪讲着讲着，眼风一错忽然发现温镜在看他。那神情不像是在认真听他讲话，倒像是有些别的意思。又或许就是在听他讲话，只是听得太过认真，认真得专注，李沽雪张口结舌停住话头。
　　他看见温镜就是这般专注地望着他，见他也不说话便笑了一笑，两片唇轻轻巧巧上下一碰：“想我没有？”
　　说完也没等李沽雪惊讶，也没等他琢磨出来该如何作答，摆摆手，转身回船舱。
　　·
　　估客往来无闲日，乘水连月舟万里，
　　白波逐浪到东海，海上仙山名琉璃。
　　琉璃宝刹奉珊瑚，珊瑚交碧九尺余。
　　琼荂醴液横瑶阶，客舟徘徊醉不去。
　　紫芝擢落弄珠掌，玛瑙盛满白玉堂。
　　七檀垣墙莲花树，五百华色浮金光。
　　天女踏莲步生烟，六法宝相生妙玄。
　　灵波为裙云为披，露水弹腮接天甘。
　　珍珠竞拟奏仙坊，宠辱偕忘饮琼浆。
　　劝客莫辞琉璃盏，西出狼山无此香。
　　琉璃岛果如温镜所料距离狼山不远，几乎是过了狼山又行船两刻便到。入岛乃是一座颇具异域风格的寺庙，白象作雕，回廊白塔，佛塔顶却呈覆钵状圆坟形，上饰竿伞，佛殿经堂也与法源寺、紫竹寺等中土寺庙建筑迥异。
　　三人尾随一帮一队商人到得寺门口岔道，李沽雪往沙弥手上塞几锭金子。
　　小沙弥打量几眼，微微一笑：“几位是头一回上岛的生客？却不知诚心几何？”
　　诚心几何，而后温镜才知道这沙弥问的其实是“金银几何”。生客熟客，都要照规矩办事，这岛上分内岛和外岛，外岛有海港和寺庙，内岛才是这里真正吸引人的所在，而内岛的规矩就是揣着“诚心”花着金银，穷奢极欲，寻欢作乐。
　　不对不对，是以欲制欲，以窥真佛。
　　李沽雪领着那沙弥上他们那艘船，幸好这商船装点得有模有样，辛香料等货物贮满船舱，这才获取了登内岛的资格。
　　几人行经内岛正殿，殿内鲜花靡音正在饮宴，到处都有僧人手握琉璃瓶在点圣水。圣水落在宾客的鬓发额头上，也落在地上、桌案上、杯盏器皿上，晶晶莹莹一片，明烛一照，殿内水雾朦胧，湿气氤氲模糊。
　　一派似梦似幻之间，有一队白发白肤的人招摇行过。这队人都极其美貌，妆扮也很清凉，手持手鼓，外围还有两人牵着通身雪白的梅花鹿，当中簇拥的那人…
　　温镜身形一定。
　　当中那人身披白锦，额绘三眼，发结椎髻，头戴新月，身上白得耀眼，好似敷粉。温镜却看出他不是敷粉，他连眉毛都是白的。此人神情与周围神侍欣欣然的表情格格不入，十分地生无可恋，他的脸，温镜很熟，因为温镜前几天才见过与这张脸十分肖似的另一张脸，付小春的脸。
　　养儿像娘舅，养女像家姑，性别调换一下这个道理也是一样。这人，别就是霞儿的舅舅吧。
　　引路沙弥见温镜驻足，因笑道：“施主好福气，正逢岛上欲天湿婆巡游呢。”
　　…啊？温镜脑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湿什么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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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零落长年谁语此，…王安石《次韵酬宋玘六首》


第76章 七十六·海涯牢落君为怀
　　…湿婆？卧槽，温镜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小天真在海底遇到的长头发姐姐，登时后脑勺一凉。
　　沙弥这时接着道：“施主若是与我佛有缘，可以请湿婆降福，若是得到欲天湿婆的青眼，或许还可以与他的神侍一同赴宴呢。”
　　他笑得十分有内涵，温镜心领神会，笑道：“不知能不能请湿婆本人赴宴呢。”
　　沙弥一愣，随即笑得更加内涵：“施主尽可以请一请手中的佛祖灵签，看看今日有没有这个运道。”
　　哦，还是要钱嘛。所谓“佛祖灵签”，就是银子，不对，是金子。既然是寻欢作乐，不花钱是不成的，可是既然是寻欢作乐，随身带着一大包袱的金锭银锭也不现实，因此先前他们在这沙弥处兑换了一大捆佛祖灵签。灵签一指宽手掌长，一面刻祥云宝寺，一面刻字“琉璃”，薄如蝉翼，质如鎏金，十分精致轻巧。
　　不过霞儿她舅怎么沦落成琉璃天赚钱的工具人“湿婆”？温镜按下心中思绪，不动声色跟着前行。
　　内岛地界，风光真正遮天蔽日。一面是外岛前山的佛殿背面，另外三面则都起了高楼亭台，傍倚群山，将岛外的海上景象遮了个干净，自成一方天地。地面也不见植被，一色铺着细细的白沙，白沙上景观林立，比如一人来高的珊瑚玉树，比如大如床榻的珍珠贝母，再有就是碧玉雕的落地酒泵，还有白玉为瓣的莲花雕塑。
　　环顾四望是琼楼玉宇，低头四顾是金银珠玉，越发衬得此地不似凡间。
　　路边设有筵席桌案，每走几步碧玉醴泉边上便候有奉琉璃盏的美人，美人有男有女，都和圣蕖一样的衣着，只是这帮释家弟子，不纹戒疤纹花钿，每人眉间都是一颗鲜红鲜红的朱砂。
　　温镜婉拒了不知多少捧到自己跟前的酒盏，心想温钰一句妖僧骂得没冤枉人，太妖了这个地方。
　　引路沙弥看在两枚琉璃签的面子，应三人之请给安排了三间顶层走廊尽头的客房，也不必说，极尽奢华，李沽雪面上开怀，又赏了那沙弥一枚琉璃签。待他离开，傅岳舟捶胸顿足：“一个金锭才换一枚琉璃签，也太贵了！”
　　而金锭是李沽雪出的，他便悄悄拉住温镜：“这，咱家还得起吗？”
　　他虽然声音小，但李沽雪和温镜都听在耳中，两人目光都玄妙起来。一个是微微赧然，想起来上回分赃，和李沽雪一通“征礼”、“聘礼”的诨话；另一个呢，目光深沉，心想谁跟你是“咱家”？
　　偏温镜没有反驳这个“咱家”，李沽雪便越发心气不顺，想了想，找了个茬：“没想到阿月眼光如此别具一格，众多美人里竟然看中了欲天湿婆。”
　　温镜和傅岳舟一齐转头看他，傅岳舟直愣愣道：“啊？李兄哪里的话？我没有啊。”
　　温镜看李沽雪的眼光有些戏谑，他挑着眉做一个口型：阿月？李沽雪这才反应过来，赶情儿这有俩“阿月”，傅岳舟名中也有个岳呢。
　　温镜到底厚道，没一直揪着李沽雪戏弄，他拍傅岳舟一把：“小傅，他说我，”他神色淡淡，可是李沽雪就是看出他在笑，只听他又说，“传说中欲天湿婆来自净法界，化身呈自性清净的白色，可是你们没觉得那名欲天湿婆浑身的白色并非妆扮，神情也有些不乐意么？”
　　李沽雪是何等的算盘脑子，立刻联想到三途殿的白子：“你是说那名湿婆乃是三途殿弟子？”
　　可是李沽雪聪明归聪明，但他不知道霞儿托付小春寻人这一节，而傅岳舟又对霞儿的状况知之不详，温镜遂一一说明。这处客房依山而建，与主楼连着回廊，最近的旁的房间都离得老远，因此也没有被偷窥之虞，三人一通商议，决定也别心疼琉璃签子，先在那位欲天湿婆处砸出一顿饭来再说。
　　几人七拐八拐在珊瑚林子里找着路，刚刚踏进正殿，还没寻摸着欲天湿婆巡游到了哪里，温镜还在仰头看主殿门外两座白璧柱子，一书“多罗欢喜宗”，一书“东海琉璃天”，忽然岛上当当当当响起一阵梵钟。
　　其声悠扬绵长，回响不绝，殿内掌琉璃瓶的白衣僧人尼姑齐齐扬声念道：“毗那夜迦，妄想心生；业障随魔，爱香尘故。誐那钵底，毗那女形；与彼抱合，生欢喜心。”
　　温镜一阵迷茫，看见殿中筵席上的宾客都变得沸腾，近旁一名穿着阔气的碧眼商人怪腔怪调道：“今晚是毗那化身明妃的道场！”
　　他说话怪腔怪调，不是因为他阴阳怪气，而是因为人家是个歪果仁，温镜好奇地看过去。只见这人腔调虽怪，可是脸上的雀跃狂热却全世界通行，正在那低头清点自己的琉璃签。
　　不知道这什么明妃又是什么取乐敛财的噱头。
　　这时奉酒奉圣水的僧人们又开口吟唱：“琉璃若脂，珊瑚若霜。明王凶刹，明妃婀良。幽明之卜，坤柔乾刚。极乐涅盘，多罗幽阳……”
　　温镜心里一动，这不是圣蕖头一回登门时就领着人唱的歌吗。当时温钰说什么来着…他还没回想清楚，傅岳舟也是一脸迷茫，李沽雪就拉着他们二个挑着角落的一桌宴入了席。立时就有貌美的小尼姑捧着杯盏碗筷，笑意盈盈，手上的东西却不撒手，李沽雪给一枚琉璃签她们才放下东西翩然离去。
　　这个时候温镜记忆复苏，温钰当时听了这歌，就说多罗宗不正经，是个——
　　“两位，别怪哥哥没提醒你们，稍后的道场恐怕多少有些不可说，咱们年纪小的就赶紧回屋歇着去罢，免得受惊吓。”李沽雪低声笑道。
　　傅岳舟奇道：“李兄，道场无非就是宣讲教义，我观这多罗宗教义无非是些放纵享乐之类，有何可怖之处呢？”
　　这个嘛，饶是伶牙俐齿如李沽雪，一时也没想到该如何跟一脸正直的傅岳舟解释这个“不可说”。
　　却听温镜直接道：“就是双修。”
　　“啊？”傅岳舟惊得连手边的琉璃盏都要掀翻，脸上迅速爬上一片红晕，温镜一言难尽：“你不会以为那沙弥说的请神侍‘赴宴’就是单纯的赴宴吧。”
　　看傅岳舟的表情他就是这么以为的，他震惊道：“你知道的好多啊。”
　　一下子连李沽雪看温镜的目光也变得思索起来，对啊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嗯？
　　温镜十分郁卒：“知道的少你就少说多看，知道么。”
　　傅岳舟还是嘴巴眼睛都张得溜圆：“看？”看得出家教严谨端正的傅公子确实连看都不想看，“要…看什么？”
　　“看——”没等温镜回嘴说出看什么来，天花板——不是，也许是二楼，——缓缓落下一个人影来，落在殿中央的高台。
　　这人影十分婀娜，远远看去腰是腰腿是腿，纤秾合度。关键是穿得十分清凉，比方才那个欲天湿婆的神侍们还要清凉，白纱奇短，堪堪遮住丰腴的臀部，手足光赤，手臂、脖颈和腰背上缠着成串的铃铛璎珞作饰，倒是节省了许多布料。待人影转过来，温镜看见此人身前也仅有两枚巴掌大的金箔遮掩，胸前风光尽显无遗，面上覆一半的白纱，白纱连髻，不知怎么固定在鬓发里，露出来的一双眼睛…
　　李沽雪一口琼荂酒喷出来，和温镜面面相觑。
　　卧槽？怎么是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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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元朝以前的和尚头上不纹戒疤。另外文中许多设定，有的是化用确切的典故，比如毗那夜迦的女身，佛教确实有个障碍神叫毗那夜迦，释迦牟尼为了感化他就派信徒化成美女和他那啥，就感化成功了。也有瞎编乱造的地方，都是为剧情服务，作者佛教知识也很有限，大家见谅。绝对，绝对没有贬低、诋毁任何宗教信仰的意思。


第77章 七十七·玉妃破白入春宫
　　先前温镜还担心过，自己兄妹举家避祸，凤凰街人去楼空，到时荣五返回扬州恐怕找不着人，或者万一遇上圣蕖，也不知能不能逃脱，没想到山不转水转，他竟然在此处成了明妃。这时香风一飘，两名白衣神侍捧着两坛琼荂酒停在一旁，两人皆容貌绮丽，笑意盈盈。
　　一看那个笑温镜也懂，给出一枚签子。
　　两个姑娘笑逐颜开，笑得更甜，便要坐下斟酒，只是二人还未坐下，手上的酒就被人不由分说接去，却是李沽雪。他又塞了两枚琉璃签在她们手中，客客气气打发了人。
　　三人座次原本温镜居中，这会子傅岳舟正在手脚僵硬正襟危坐眼睛都不知该往哪看，李沽雪便纡尊降贵干起了端茶倒水的活儿，温镜眼睛看着殿中央的高台嘴角一掀。
　　大殿一眼望不到边，随着荣五的出现，先是一片鸦雀无声，紧接着便响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赞叹，琉璃签子雨点似的砸落在高台上。温镜环顾四周，隔壁桌子上的几个男人神情痴迷，他们怀中原就坐有貌美的神侍，这会子看着台上的荣五，这些男人纷纷手上也不老实起来。
　　温镜收回目光。
　　忽然台上荣五开口，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跟背课文似的，事实上也确实好像就是在背课文，温镜听出他是在背诵什么经文。经文中有许多音译而来的词句，又冗长又拗口，偏偏念在荣五嘴里格外悦耳，字字清晰声声圆润，叫人听得入神，不自觉安静下来。
　　傅越舟听了一会儿，期期艾艾跟温镜嘀咕：“这、这仿佛就是单纯的念经？待他念完了咱们上前搭话便行了罢？应当不会有旁的什么淫靡之事，这大庭广众的——”
　　他话音还未落，殿中器乐齐鸣，台上又落了两人，一男一女，男子赤着上身，腰间别褐，身上别无他物，壮硕的身躯显露无遗；女子则着白裙，前短后长，白纱覆在丰腴的腰臀上十足的撩人，两人一齐围着荣五起舞。
　　起初舞得还是挺美观挺正经的，可是慢慢地，动作就变得很奇怪，舞姿妖姣，都快贴到荣五身上去了。
　　玩的就是大庭广众没想到吧，傅岳舟：“啊…”
　　他还没啊完，忽听琵琶裂弦一响，台上女子涂着丹蔻的手跟着鼓点一扯一掀，呲啦一声将荣五下身的衣裙撕得更短，荣五髋间登时若隐若现。一旁一名沙弥唱道：“毗那化身明妃聚阴阳为一体，乃是上好的炉鼎，请竞价。”
　　这下傅岳舟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去，殿中的人则跟疯了一样，几百双眼睛齐齐盯着台上，一名膀大腰圆、身材又矮小的男人一气出了二十枚琉璃签。
　　正在这时，众人看见一名青年自角落走上圆台，手上一捞一展，端的猿臂螳腰矫飒非常，瞬间就将明妃自那对男女中间拽了出来，还给披上一件斗篷将人围了个囫囵。明妃方才自出场到念经再到跳舞，其实动都没动，一直默然而立、神色淡淡，这时打量几眼却螓首一垂，歪进青年怀里，将脸庞整个埋到人家胸前。
　　这下子可炸了锅，怎么回事，脸儿和身子都不给看了呢！先前出价最高的那宾客指着沙弥道：“哎！讲不讲规矩！明明我乃出价最高者，他凭什么把人带走？”
　　那沙弥拦着青年人，为难道：“施主，此间乃是竞价，再说明妃道场还是头一回设，您看小寺的规矩？”
　　他嘴上说着规矩难立，脸上可半点没有为难的神色，反而十分殷勤。
　　青年人也不露怯，一手甩出五十枚琉璃签，抱着人就要走。那矮圆的客人犹不服气，还要加价，一旁便有人劝道：“嗐，老兄且罢。嘻嘻，都说姐儿爱俏，我看老兄你再加一倍的价明妃的眼睛也不在你身上。”
　　他还要作色，便又有人劝道：“甚么明妃，要我说五十也不值。等会子还有吉祥天女呢，才是货真价实的姑娘身子，兄弟别急呀。”
　　就这样高台周围的看客渐渐四散，无人再作阻拦，青年人，就是温镜，抱着人翩然离场。
　　角落里桌子上的两个人表情各一，傅岳舟眼睛嘴巴好似都忘记该如何合上，心想二弟真厉害，这种场面都能面不改色，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一副纨绔相作得真像那么回事。
　　李沽雪则脸色阴晴不定，他思绪翻滚，一方面被温镜帅了一脸，另一方面…李沽雪捏起酒盏一饮而尽，拿爷的衣裳裹别人？
　　就裹了，温镜裹着人一路回房，他门一关，荣五手忙脚乱地从袍子里挣扎着站到地上：“温公子。”
　　他又手忙脚乱地将那件黑色外袍裹巴裹巴掩在身上，颇有些手足无措。温镜本站在门边，唤一名沙弥叫送套像样的衣裳上来，衣衫不整的成何体统，霞儿交到他手上是全须全尾，他，咳，交回去也得是齐齐整整。
　　温镜吩咐完了正要再关上门，忽然一只手拦在门上，李沽雪后头跟着傅岳舟跨进门来：“问出来龙去脉了没有？叫我们也听听。”
　　荣五脸上还是有些无措，招呼道：“温公子，李公子，”他又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意思，道，“此地表面繁华，内里实则诡谲得很，我还以为恐怕再难以脱身。”
　　这情形李沽雪也顾不得他的宝贝披风，询问道：“如何诡谲？”
　　荣五：“我依计一路到狼山县探查扬州疫病的根源，又追踪到这里，可是登岛才知，若无金银这座海岛便只许进不许出，许多慕名来礼佛的无辜信徒都被秘密擒了去。”
　　那也是，琉璃岛对于有钱人来讲是个销金窟，对于没钱的人来讲可不就是吃人不吐骨头，李沽雪又问：“你又是如何成了明妃？”
　　荣五苦笑：“我被关在此地也摸索过想着逃出去，可这座岛四面环山，唯一的港口又在外岛，实在无路可逃，这才服从威胁，扮了明妃。”
　　这时温镜问：“你被关在何处？”
　　这很重要，因为如果苦别大师和法源寺的小师傅们被掳了来，八成关的地方是一个地方。荣五却说他被带上台前和许多姿容出色的少男少女一齐被关在内岛东面，旁的便实在不知。温镜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细究却又无迹可寻，荣五到底只保留了生前的部分心智，许多语焉不详之处还须再探查，还有霞儿她舅，也要想法子寻来再问问。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夜幕降临，温镜轻手轻脚自房中闪身而出，打算亲自看一看这里的虚实。
　　只是他这趟出门，门还没关上身形先被定住。
　　廊下站着一个人，此人抱着双臂，掌中握剑，指节明晰，剑鞘如雪，见温镜出来，他递上一枚方巾：“二公子夜探琉璃岛，方便带上我么？”
　　温镜转过身看他，眼睛在黑夜里炯若寒星，李沽雪只觉此间装饰的珊瑚白璧统统比不了。
　　他看见他星子一样漆黑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点微乏的笑意，将方巾往他手里一塞：“你帮我。”


第78章 七十八·与君吹紫步徘徊
　　李沽雪的手很好看，是一双一看就十分巧、十分劲的手。他的手也很稳，握剑的时候很稳，给上头写笺子的时候很稳，往别人脑后系面巾的时候也很稳。手很稳但是心不稳，李沽雪想，要了亲命了他是在跟我撒娇吗？
　　温镜却收了神通，没再言语率先翻身攀上廊外的岩石。
　　岩石很陡，却不知是自然长成还是人为削成。几人的客房原本就已是五层，再往上攀，温镜深呼一口气，努力忽视脚下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峭壁，默默给自己洗脑：没事，你没有恐高你没有恐高。
　　再动作时他提起一口气上窜数丈，堪堪摸到山顶一宽阔处，掌上发力人一跃而上。
　　他单膝跪地在岩上隐匿身形，李沽雪尾随而至伏在他身边。说来也奇怪，李沽雪在他身侧，又没在他身前，往下看半点视线也没遮挡他的，温镜却莫名地松了口气。仿佛这山凭空矮了几十丈，怎么往下看都不再那么令人窒息。温镜一边平复心跳一边继续给自己洗脑，easy easy，你现在看他哪哪都顺眼，这是吊桥效应。
　　忽然他听见李沽雪在一旁闷闷道：“阿月，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温镜有些莫名，疑问地看过去。
　　他的眼神坦荡，神情清白，黑灯瞎火又被蒙了大半张脸，按说应当全然看不出美丑，可李沽雪就是觉着他美，就是凭白被这张脸孔、这种眼神摄得心意飘忽，七上八下地没个着落。
　　真奇怪，分别日久，他很少为他牵肠挂肚，甚至很少想起他，为何这一旦见了面眼睛就再难从他身上移开。李沽雪纳罕地想，自己是怎么狠下心来决定再也不见他的呢？
　　又是怎样的因缘际会重又遇见了他？李沽雪心中一时不知是庆幸更多还是愧疚更多，他觉得自己好像话本里吃干抹净拍屁股就走的负心郎。
　　不对，他没吃。
　　嗯…倘若吃的话…
　　李沽雪忽然不敢再多看身旁的青年哪怕一眼。
　　温镜则满头问号，搞什么？挑起一个问题然后闭嘴发呆是什么意思？他手肘捣了李沽雪一把，示意他有话快说。他的神情太过坦荡，李沽雪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不问问我这几个月都去哪儿了？”
　　温镜莫名其妙：“不是回师门了？”
　　…是，是回师门了，可是…李沽雪忐忑地想，你就不问我为何没来扬州吗。就算按他拿来作幌子的两仪门，两仪门在太乙峰，扬州此去两千里，快马加鞭四个月够走五个来回，你不问问我是什么事情耽搁了这么久吗？一季不来，一年不来，会不会一辈子都不来？
　　然而这话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作答，又期待别人问什么。
　　李沽雪仿佛是个久旱逢甘霖的田舍翁，盼了月余的救命雨水从天而落，洋洋洒洒雨幕千层，他本该回转家去，松花酿酒，欣然凭窗说丰年，可他就是忍不住愣在雨地里，一任狂风骤雨拍打在身上，兜头淋了个透心凉。
　　温镜忽然问：“你是说我该问问你打算何时来扬州寻我么？”
　　李沽雪五味杂陈地点头，温镜撇过脸憋出一句：“随你。”
　　他浑然未察觉身旁之人的僵硬，心里是另一番心思。嗐，就还是挺害羞的，搞得好像谁有多盼着他来似的，再说温镜自己又不是没长腿，李沽雪不来白玉楼他不会去两仪门吗。两个男人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嗯…温镜脸藏在面巾后面嘴角一弯，就还挺有意思的，没看出来李沽雪一副大爷样还爱搞这些小情小爱你来我往的把戏，温镜决定发扬风格，舍命陪君子。
　　他轻快地在李沽雪后颈一拍：“要谈情说爱回去再说，这大冷天也不怕吹着风。”
　　一句谈情说爱成功将李爷三魂去了其二，什么纠结什么复杂统统被拍飞，愣在当场。
　　可始作俑者浑然不知，说罢便收敛心神观察四周。
　　人在底下时还不觉得，只觉得琼楼环绕，恍如仙境，站到高出了才觉出不对。琉璃内岛，这是人为地凹成了一个盆地，很像，就很像足球场，中央低平，四周是高高的观众席，只不过这里的中央不是绿茵场而是酒池肉林。
　　好似一只高檐锅子，只差从天而降一只巨型锅盖就能一锅端掉。
　　这是山这边的，山的那边，温镜正待翻过去的身形又是一顿，和李沽雪对视一眼。另一边的山体混不见陡峭，反而斜背高广，两翼伸展，不见树木，只有砾岩。灰白的砾岩，从两人所在的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脚，中间儿却横空被截断一片，盖因山轴被人工开出了一个大洞的缘故。
　　大矿洞，天工臂和眺望台首尾相望，沿着山体铺设的轨道蜿蜒，山前的空地上石堆、矿堆林立，有束发赤身的汉子劳作其间，这山的另一面居然是一座矿场。
　　李沽雪捡起手边一块什么东西，嘶了一声：“这是，多罗宗好大的胆子。”
　　温镜凝目看去，只见李沽雪手中是一块鲜红的石块，不，不是石块。温镜仔细看，这枚红色石块棱角清晰，色泽鲜艳，还很透明。李沽雪：“私设丹砂矿可是大罪。”
　　本朝不比前朝，前朝的矿大都是民间私有，“听人私采，官收其税”，这是前朝的规矩，可是本朝圣祖时因开始铸币，先是下令征了产铜地区的矿场，后来圣祖皇帝他老人家觉得，与其坐等收税，不如全收归州府，自己管、自己卖，卖多少那不都是自己的嘛，因此本朝是不许私设矿场的。
　　尤其还是珍贵的丹砂矿，这温镜也知道，他问李沽雪：“多大罪？掉脑袋么？”
　　李沽雪啧啧摇头：“能把祖宗八代的脑袋都掉完。”
　　温镜一琢磨，丹砂市价一千文钱才能买半两。一千文钱在平头百姓家里是什么概念，一千文钱在扬州城能买百三十斤精米，须知一户五口人家一年才吃五百斤米。半两丹砂，还不是整块的成石，能顶普通人家三个月的粮食钱。琉璃岛这个规模的矿那还不是躺着数钱。
　　可话说回来，既然如此，悄无声息卖了不好么？大张旗鼓地搞一个什么琉璃天，是生怕外人不知道？外人知道了，官府迟早也要知道。
　　温镜踌躇片刻，问道：“会不会不是私设的？”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离谱，若是官府知道琉璃岛，必然也会知道多罗宗，那么多罗宗搞出那么大一场疫病不是往官府脸上砸么，岂能容他。
　　果然黑暗中李沽雪也是摇头，他却不是猜测，他是确确实实知道苏州府辖下没有这么一座海上的丹砂矿。会是官匪勾结么？李沽雪眼睛一眯，那今年江南东道的父母官，从上到下恐怕要有好几位大人过不去这个年了。
　　“你看。”温镜忽然往某个方向一指，要说海上真是，内岛又将四方围得严实，着实是很难辨别方向。
　　幸好海上今日升明月，半轮圆月面朝西，今日乃是上弦月，温镜笃定道：“东面，你看，那里停着的是船帆吗？”
　　白花花的一片。
　　可东面明明不是他们登岛港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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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框框是我没想到的
　　嘿嘿 温小镜，你这个不是吊桥效应哦


第79章 七十九·故人却出阳关见
　　果然是船帆。
　　两人极目远眺，在旁逸而出的山翼后头窥见两片船帆。两人不敢乱走，恐怕惊动了人，便只压低上身沿着山顶靠近些许，依稀看清了那边的情形，正是一片海湾。
　　海湾无甚稀奇，这是座岛，可说时时地地都可能有海湾，只是这片海湾里还有一座港口。猎猎两叶孤帆，遥遥一声沙鸥，此刻夜深人却不静，这什么时辰了，内岛的琼荂酒都不知温了几轮，这港口和矿场还熙攘得很，一队一队的人影有如辛勤的工蚁，穿梭不息。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明了，客人上岛的港口，和丹砂下岛的港口，自然不能是同一座港口。
　　之后两人又稍作探查，对琉璃岛可说大致有了数，唯一遗憾是，在靠东的几座建筑里都没发现荣五口中关押少男少女的地方，也没发现苦别大师的踪迹，却不知被押在何处。
　　回到客房的走廊，两人并行却没甚言语，不约而同想到房中除却傅岳舟还有一位“明妃”。温镜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要回房，被李沽雪拦住，他也不挣扎，只低头笑笑：“也是，既是你的本金投的竞，该你享用才是，我不好夺人所爱，你进去吧。”
　　李沽雪差点没被气出个好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把人拉回自己房间。
　　若你身处的地方环境清正，每日所见的人不是苦修佛法、货真价实的僧人，就是德高望重、凡事要顾着脸面的武林名宿，那么你为人做事也会忍不住端正起来，譬如不见峰法源寺。
　　可若是你呆的地方呢，地上处处流淌的不是清泉是醴泉，酒可是色媒人，奉酒的又都是些拜什么欢喜佛的美貌神侍，周围吹过的风都带着艳色，那么你说话做事肯定正经不起来，譬如琉璃岛多罗宗。
　　尤其跟你说话的人还是你喜欢的人。
　　然而咱们二公子喜欢的这个人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温镜进了李沽雪的房间，李沽雪本人却没有。他站在门外，屋内没点灯，只有廊上的灯明明暗暗打在他脸上，叫人看不清神情，他道：“你睡吧，我再出去转转。”
　　说罢逃也似的跑走。
　　那背影，温镜倚在门上看着，那背影叫他想起上一回在金陵的某间地下石室，这人也是这么落荒而逃的。
　　别问他怎么知道，他就是知道。
　　真是，逃什么？能吃了你不成？温镜甩甩脑袋笑笑，走进室内榻上歇下。
　　李沽雪这一转就转了大半夜，至早方归——倒也没什么，这岛上多得是昼夜不分寻欢作乐的人，只是温镜没想到，只说是出去转转，这一转竟然是一个人转出去两个人转回来——他将“欲天湿婆”给带了回来。
　　不，情形上来说“拎”比较合适，土话叫提溜，反正被请回来的这位一脸如丧考妣，十分不情愿。“湿婆”被李沽雪拉进屋，温镜在榻上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哐当一声跪下去，朝着将将关上门的李沽雪磕了好几个头：“大爷！大爷！我有病！”
　　…哈？温镜一头雾水，我们知道你有病啊。不是，这是干什么？李沽雪也没料到这一出，惊得退后一步险些一个踉跄。
　　却见“湿婆”磕头磕得十分实在，发髻都叫他磕得散乱无比，且他这个散不是那种美人解簪风情万种的散，而是一种凌乱不堪、疯疯癫癫的散，他嘴里继续嚎道：“大爷！我没骗你，我真的有病！碰我会死的！”
　　呃…眼瞧李沽雪一脸嫌弃地几乎贴在门上，温镜便过去预备把人扶起来。
　　谁知他这一过去，“湿婆”冷不丁瞧见屋内还有一人，且也是个男子，神色更加惊恐，眼泪都要吓出来了：“爷，大爷，我不成，我真的不成！我，我叫他们把灵签还给你们行吗！饶了我吧！”
　　他磕头是真磕，哭却不是真哭，仿佛只是找个由头手往脸上抹，登时将自己抹成了个大花脸，胭脂水粉划拉得满脸都是。温镜想，即便是真花钱要那啥你的现下也要偃旗息鼓。
　　温镜自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摊开手以示清白：“忘川三途，香迷津渡，请问是什么香？”
　　“湿婆”瘫坐在地，闻言直愣愣地盯向温镜手中的玉佩，那玉佩正是付小春之前塞给温镜的那枚，过了许久他哇地一声一把抓住温镜的衣摆，边哭边道：“是、是彼岸花香！”
　　他这会儿哭是真哭，喜极而泣。
　　李沽雪把人拉起来，顺带手将温镜的衣角从他手里扒拉出来，道：“误会，误会，在下李沽雪，您是，霞儿的舅舅？”
　　温镜心里咦一声，没别的，李沽雪从不喊霞儿，当面叫一声“付姑娘”，背地里就“鬼殿那小丫头”、“鬼丫头”地乱喊，眼下大约是为显亲近，要取信于人。“湿婆”原在凳子上松泛坐下，闻听此言却肉眼可见地又紧绷起来，腾地站起身警惕地看着李沽雪：“你认识霞儿？怎么认识的？她一般不见活人。”
　　哈哈哈，攀关系攀到长颈鹿脖子上，温镜暗笑。
　　李沽雪无奈道：“真是付姑娘托我们来救你的，”他灵机一动，“她还给专门画了一张画像，我们这才一眼就认出你，否则我们即便是打听到了付姑娘名讳，又如何得知你的相貌？”
　　“湿婆”不信：“你胡说，霞儿画人像？她根本不会画画。”
　　“嘿我说你个——”
　　温镜拦住李沽雪：“确实不是付姑娘画的，你不是说是她的一位好朋友画的么？”
　　李沽雪看看他，憋气道：“…是。”
　　“湿婆”也看向他，将信将疑道：“你又是谁？”
　　温镜温文道：“晚辈白玉楼温偕月，见过付前辈。”
　　付前辈迷茫地啊了一声，大约不知道白玉楼是个什么楼，然后非常安然地接受了“前辈”这个身份，问道：“你也是霞儿央来的？”
　　“不是，”温镜十分正经，“白玉楼在扬州玉带河畔，与扬州三途殿毗邻，是付小春付兄，说他族中三叔出海连月未归，他实在放心不下，自己又不便远行，这才托晚辈出海寻人。”
　　三叔他信了，他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将身上的白锦披肩团巴团巴抓在手里擦脑门子，嘴上嘀咕：“太好了太好了，还是小春有良心。”
　　温镜忍不住笑，问他：“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我付听徐，徐州的徐。不用前辈前辈的，小春他爹生他生得早，他和我也没差几岁，从不以叔侄论，你既然是他的朋友咱们平辈相交就行。”
　　李沽雪在一旁气得要翻白眼，他还是“胡说”，怎么那边儿已经开始“平辈相交”了？他凑近温镜轻轻撞一肘子，却听付听徐在一旁嘿嘿嘿：“兄弟！方便先给咱整身衣服不？”
　　这有什么——正在此时温镜和李沽雪同时一抬眼，眼风噌地朝门口甩去，李沽雪飞快做一个口型：“有人”。


第80章 八十·眼向朱门却懒抬
　　付听徐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从凳子上蹦起来直接窜上里间的床塌，将被子拉得遮住脑袋。忽然又钻出来扯开帷帐遮住整张榻，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得有些过分。
　　好像一只人形汤姆猫啊。
　　温镜原先看外貌觉得付小春叔侄很像，现在看来是瞎了眼，除了长相付听徐和付小春没有半点相像，付小春绝不可能人前这么跳脱。他和李沽雪悄无声息一人一边守住门，两人对视一眼，李沽雪哐地一把推开门。
　　原来只是荣五，温镜松一口气。却也没有很松，因为即便荣五现在变成了霞儿的好朋友，温镜看见他也难免想起从前的恩怨，总有些不舒服。
　　荣五看起来是不知道他的芥蒂，神情有些迷惑又有些担忧：“温公子，李公子，一切平安吗？我方才似乎听见有人惨叫。”
　　惨叫的那位大兄弟，嗯…挺平安的。李沽雪和温镜互相看看，李沽雪对荣五道：“没事儿，温公子和我闹着顽的。”
　　温镜又道：“昨日沙弥送来的衣物你送来一套。”屋里还有一个几乎光着的“湿婆”呢。荣五也不多问，领命出去，李沽雪倚着门笑得别有意味，温镜便瞪他，眉目冷隽又热乎，他没忍住，手在温镜脸颊边上一划：“就你体贴。”
　　温镜撇开脸扭头走开，脸上却可疑地有些泛红。
　　两人又向付听徐询问岛上的监所，谁知付听徐却是自干儿从外岛登的岸，他是和船队失散，想着这里商船密集，或许能蹭艘船回陆地。没想到他找沙弥求助，沙弥瞧他外貌奇特又孤身一人，衣着看起来又无甚家当，便捉去扮了湿婆。
　　自投罗网了属于是。无法，看来还要在想旁的法子打探。
　　·
　　腊月初八，子夜。
　　扬州城多水系，南北统共十六桥连接内城，今夜桥上不见行人却见灯。
　　三头麻布灯，支在马车梁上，车厢也是白麻布铺顶，叮零，叮零，是拉车的白马辔头上拴的銮铃。
　　有句话么，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还有可能是唐僧。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乃是鬼仙，这队马车领头的就是一位骑白马的鬼仙，他头上戴着乌木面具，身量清瘦颀长，一身枯绿，白灯笼一晃一晃地照在他身上，倒比素白显得更萧瑟苍凉。
　　车队慢慢地行到城北凤凰街。凤凰街非富即贵，各家各户门庭都宽阔气派，在经过一家门前时，打头的鬼仙似乎看见什么，住了马。
　　这户人家大门上钉有一柄鬼头刀，鬼头刀背厚面阔，刃口斜切，刀柄雕着一枚鬼头，头上长角，口出獠牙，十分不祥。寻常谁往门上扔这样不祥的刀子顽呢，这弯刀钉住的是一封信。
　　鬼仙下马。
　　周围忽然有几道白色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于茫茫夜色里格外突兀，好似幽魂。此夜无月，只有冷风，在这冷风中枯绿衣裳的鬼仙好似浑不在意，依然抬手拔下了锲在门上的鬼头刀。
　　几名白衣人皆手持弯刀，仔细一看，却与鬼仙手里取下来的那把一模一样，为首的白衣人白面无须也无发，面貌昳丽然但是眉宇阴沉，问道：“鬼仙不问人间事，阁下当真要插手此事吗？”
　　鬼仙的脸遮在面具之下，看不见喜怒，只淡淡道：“出家不问俗家事，阁下又为何流连扬州？”
　　白衣僧人手中利刃冷光森然，他面上怒气大盛，好一会儿才平息，道：“多罗宗没有要与三途殿为敌的意思。”
　　鬼仙似乎是点了头，又好像没有。他抬手将信封摘下来，又将刀原样钉回大门上，道：“旧友不在家中，代收信件罢了，少陪。”
　　白衣僧人看着他将信封随意地掖进怀中，看着他翻身上马，晃晃悠悠领着一队马车继续上路，就好像根本没有停下来过一样。一名手下这时上前问道：“圣蕖师兄，要不要跟着？”
　　圣蕖眼中怒火熊熊，盯着白车渐行渐远，半晌才冷冷道：“找着了吗。”
　　这话颇没头没脑，却吓得他手下僧人瑟瑟，支吾片刻才犹犹豫豫道：“还没有，城中独居的适龄女子当中并没有名中带‘雪’的。”
　　“废物，”圣蕖缓缓露出一个凉飕飕的笑容，“就你也想跟踪三途殿的人？”
　　手下看上去不是很服气：“三途殿又如何？大不了依法源寺的例便是——”
　　圣蕖粗暴地打断：“你懂什么？法源寺乃武林正道，正道有正道的规矩，三途殿却不受这规矩管辖。况且法源寺么…总之，暂不要招惹三途殿，传信回去，须格外留意佩剑的年轻人，另再把饵放出去。”
　　却说咱们鬼仙大人一路平安无事回到地宫，地宫之中却已有一人等候多时，身披紫衣，腰悬长刀，正是温钰。他是在观音山碰到候他的锐哥儿，听完来龙去脉，便从玉带河一路潜游进城，依照温镜的描述找到了三途殿的入口。
　　温钰不愿在冶金室干等着。总要做点什么，至少要能洞悉城里的动向。他在地宫里得知，温氏医馆关了门，扬州的疫病全由琉璃寺的医棚接手，加之那圣水确有奇效，如今城里敷用圣水、信奉多罗宗的人是越来越多。
　　为今之计只有等两个小的动作，他这做兄长的却什么也做不了。
　　今夜又等来一封信。
　　付小春道：“我在你家门口甫一停下便被堵，听说慈幼堂最小的还不能下地？那幸好是躲得早，不然早被抓去熬成了圣水。”
　　依照他的冷淡性子，这已经属于是在安慰人，但是被安慰的人却不知被安慰到了没有，只深吸一口气，冲他拱手致谢，打开信。信中是一张寻常舆图，温钰手却一僵。这舆图十分简洁精确，画的是扬州到狼山的路，画得没毛病，只是这个标注…
　　温镜写字很有特点，有的小笔画不太规整。
　　譬如他自己表字之中的“偕”字，那个单立人上头的一小撇，温镜经常是由左到右起笔，写得像是一横短杠。再譬如三笔水，明明是两点一提，温镜去写，写得还是像三条横杠，明明是个偏旁，被他写得活像左右结构的字。就像这舆图上标的“江都”的“江”，你说它是“江”那也是的，可你若说是“三工”，好像也行。温镜写字的毛病温钰从小就没少说他，巴掌也给了蜜枣也给了，统统没用，那会儿温钰就没少对着他的字头疼。
　　今日一如往昔，头疼。不仅头疼，身上还发寒。温钰猜到，这正是温镜画给那个傀儡的舆图，当时温镜只提过一嘴，如今却被琉璃寺原封不动送上了门。
　　温钰僵着手，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派去的傀儡人被抓，这不稀奇，可是竟被追溯到了主人。
　　那个名叫荣五的傀儡人，身上有什么能联系到温家的信物？并没有。这张舆图上又没署名，那么琉璃寺是怎么知道这人是温家派去的呢？
　　只能是…
　　付小春其实很好奇琉璃寺是拿什么信钓鱼，但他这人，一，很君子，路上没偷看；二，很有城府，这会儿即便心里早就抓心挠肝，面上却没显现出半点好奇。忽然他听见温钰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贵派做的傀儡，会起死回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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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跟更新的宝子们，发现前文有个失误，荣升台案重要的收尾没贴进来，改在六十四章
　　感谢每天点进来的读者，临表涕零，无以为谢，明天双更


第81章 八十一·惊心乌石莲花淖
　　多一个人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多出来的这一位动辄哭天抹泪，别说叫他先回去稳住多罗宗的人，就是叫他出个房门，他那个架势恨不得抱在温镜腿上不撒手。
　　等傅岳舟起来，忽然发现局面变成他们不仅有一位“明妃”，还有了一位“湿婆”。
　　一下子五楼的这几位就变成了琉璃岛的贵客。他们出手阔绰啊，慢说是一顿饭，那是整日整日地包明妃和湿婆，左拥右抱，齐人之福，惹得岛内宾客们艳羡无比。这几个青年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尤其是玄衣的那一位，琉璃签子在他手中仿佛不是金子换的，而是沙子换的，打赏起来毫不吝啬，沙弥们见风使舵，忙不迭地奉了珍馐佳酿打破头想往五层楼沾一沾光。
　　既然如此，几人一商量，那正好，暗访无果不如试试明察，李沽雪也不客气，这日拉住一名沙弥就说在室内闷得腻味，要邀请明妃与湿婆出游，览一览琉璃天的风光。
　　沙弥却一脸焦急的遗憾：“施主对不住，今日不凑巧，今日乃是岛上的斋日，客人们都回归房中，殿里也无人奏乐作舞，冷清得很，不如您明日再行出游？小僧一定给您安排妥当。”
　　李沽雪非常大爷地挥挥手，即将到嘴又随时有可能飞了的肥肉，小沙弥仿佛是馋得眼睛都红了，一脸殷勤，千叮咛万嘱咐明日一定要再召他来，这才出去。
　　温镜则在想，斋日，释家教徒于特定之日持八斋戒，谨慎身心，反省行为，并行善事，每逢这些日子，信徒们戒荤戒欲，清静身心，沐浴焚香，虔心礼佛。温家与法源寺交好，十斋日的日子自然详熟，可今日算算日子是哪个都不沾。温镜没露声色，只说既如此大家各自休息，明日再说，转脸他就一个人又准备溜出去。
　　却又在廊上被拦住去路。
　　拦他的人跟上回是同一个，还是李沽雪，只是这回温镜十分坐怀不乱，坚定道：“我自己去。”
　　“我还能拖你后腿怎的？”
　　那倒不是，温镜是担心若是这边万一有个什么事，傅岳舟这种一辈子没到过烟花之地的乖宝宝应付不来。比如万一有要上进的小沙弥忽然领着一队神侍来搞个什么献舞之类的，就小傅带着付听徐和荣五，那不露馅才怪。
　　这道理李沽雪也明白，他右手握紧又松开，就准备让路，忽然几乎是与他退开的身形同步地，温镜自袖中抽出一枚琉璃签掷在他怀里，笑道：“乖，给爷看家。”
　　李沽雪脸上空白一瞬，而后一把就将撩完就想跑的某人揪回来：“我就值这么点儿？”
　　他将人按在廊上，欺身而进，两人呼吸相闻，手中冰凉的琉璃签划过温镜的脸颊，远处时不时经过的小沙弥时刻有可能看见这处回廊，房间内的傅岳舟、付听徐等人也随时有可能推门出来。
　　温镜无法，只得放松神情笑道：“这么点儿还是你的，多了我也出不起。”
　　他被李沽雪抵在廊下，懒懒地仰起头。
　　人在仰着头的时候眼睛总是半睁半阖，因此便显得格外迷离，一见知君即断肠，李沽雪方知前人之诗并非胡写。他只觉得面前人的眼睛好比云宫隔水，浦月卷帘，眼睫微动又好比桃枝惊雾，迷鸿振翅。
　　这桃花，这惊鸿，都点在李沽雪心尖上，他先轻轻呵斥：“混账，拿我当什么人打发呢？”又喟然叹道，“去罢，回来哥哥再教你规矩。”
　　温镜可没认他这个哥哥，身形一矮蹿出廊去。
　　·
　　多罗欢喜宗，温镜不信他们还能正儿八经斋戒。他行在山尖和楼宇之上，身形步法拉到最快，一口气就蹿到他们这处客房对过的佛殿。这座佛殿即是琉璃寺本寺的主殿，乃是全岛最高处，可俯瞰内外岛全景。内岛这边昨日还歌舞升平的白沙殿，今日空无一人，安静得像是随时可以闹鬼。温镜弯着腰靠近佛殿歇山顶的正脊，小心地探出一个头去观望外岛的景象。
　　倒真是见了鬼，今日外岛梵声朗朗，檀香阵阵，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僧人们服饰规整，谁的脑门子上也没有朱砂，一个个慈眉善目、清心寡欲。
　　这是什么情况，温镜有些混乱，难道是穿越了？琉璃寺在平行时空就是这般规规矩矩、神圣凛然的海天佛国？
　　温镜再往远处看，再往外就是外岛的港口，今日那里…倒是热闹程度不逊于往常。千帆林立，百舸争流，近港处的一艘船很有些怪模怪样，体狭而长，外表黑乎乎的，像一只鼓。温镜认出那是官船，因为只有官船的舰队才允许建造这种艨艟。它外表黑乎乎的，乃是因为有生牛皮蒙船覆背，方便开掣棹孔和弩窗矛穴，这是战舰才有的配置。
　　温镜心思一闪，猜测这是近海巡查的官船恰好巡到这里，因此才有的“斋日”。
　　要清场啊。
　　海防巡洋，琉璃岛要防着官船的巡查，温镜暗暗松一口气，那还好，那就是说琉璃岛并没有和官府勾结。
　　他又转念一想，若是这地儿就是官匪勾结才有的呢？就此罢手么？他的靴子踩在锃光瓦亮的鎏金顶上，脚下瓦片层叠，他攀援至此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他的心中也没有丝毫杂音。他的紫衣映照在一碧万顷的天空下，冬季的海上有风有浪却无云，晴朗的天光沐浴四方，他的心中也没有丝毫阴霾。
　　呵，管他有没有官府撑腰，管他背后是谁，罢手二字从没有入过温二爷的眼。
　　入了温二爷的眼的…等等，温镜一手攀在正脊一手握着采庸一紧。
　　这佛殿一角建有廊庑，也有三层高，最顶层露天架着一座梵钟，红木吊梁，黄铜浮雕，上刻铭文，下设撞木，此时大约正逢整时辰，是该敲钟的时候，这没甚稀奇，寻常寺庙也敲钟报时，只是这敲钟的人…
　　敲钟的僧人白纱海清，宽袍大袖，容貌昳丽，眉宇却莫名地显出些阴沉，温镜刚刚松快两分的心瞬间又提紧。
　　圣蕖回来了。


第82章 八十二·七里滩前许剑来
　　圣蕖回来有两种可能，一，他在扬州的事已经办妥；二，他回琉璃岛有更重要的事。
　　一时温镜不知道哪个可能更棘手。圣蕖此人阴狠乖戾难以捉摸，武功又奇诡，可应当不能够未卜先知，不能够知道他们已来到琉璃岛中了吧，或许只是普通的返回总舵述职？
　　希望如此，他不太愿意细想圣蕖在扬州的事具体办得怎么样。
　　不过若是今日这外岛的香客，其中没有演员，都是真的来上香拜佛的，那么看来短短时日琉璃寺的信众又增加不少。
　　有一行香客，因有些排场，前呼后拥的，温镜便注意到他们。大约是颇有家财的一家人，一位家主模样的男子领着低眉顺目的妻眷，后头年纪各异的女子跟了好几个，想来是妾室。这些妾室簇拥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虽然鬓发皆白但是面上保养得还很得宜，她身上的簇雪烟花绫温镜认得，那是扬州有名的绸缎庄看家的料子，这家绸缎庄专做贡品生意，烟花绫一年才流出来几匹。
　　扬州的富户都拖家带口来这里烧香，圣蕖的差事大约办得很顺利，温镜握紧采庸，心想得抓紧。只是，这琉璃岛关押人的宫室到底是哪一座？奇了怪了，琉璃岛总共这么大点地方，还能把人关在哪里？
　　大白天的内岛又空无一人，终究不方便再探，温镜老老实实回房间。
　　他的房间很热闹。先前是只藏着荣五，后来李沽雪得到温镜的暗示说要留意荣五，他便堂而皇之挪了过来，付听徐见状，慌忙表示要跟“霞儿的朋友”呆在一起，不愿意自己呆着，因此他也火速蹿到温镜的房间，剩下一个傅岳舟，你说他要找人商议什么事能去哪呢？只能也到温镜的房间。
　　温镜推门进去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五花八门的场景。跟外面内岛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房间热闹得有些过了分，李沽雪这厮正在教付听徐骰盘令，两人在外间的圆桌上摆开架势，李沽雪正斟满一只酒盏：“满盆星！来来来，不许赖啊付老三！”
　　付听徐也没打算赖，十分豪横地抢过酒盏：“喝就喝！”话虽如此，“抢”的过程中满杯的酒被他晃荡得只剩下半杯。
　　见温镜进来，立在一旁的荣五唤道：“温公子。”观战的傅岳舟也站起来：“外面怎么样？没人发现你罢？”
　　李沽雪却笑道：“阿月，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正赢了付兄一整坛琼荂。”
　　温镜过去在桌边坐下，也没说李沽雪不正经，也没说喝酒恐误事，而是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闭着眼睛一气灌下去。付听徐一拍桌子：“好！海量啊温兄弟！”
　　李沽雪却安静下来，将温镜手中的酒壶接走：“你从不爱一口黄汤，怎了？”
　　温镜：“圣蕖回来了。”
　　一屋的人安静下来，荣五看神情有些不明就里，付听徐则拍拍脑门：“等等！圣蕖？怎听着如此耳熟？是谁来着。”
　　“哎，付前辈，”傅岳舟很有耐心，“就是先前讲过的，在扬州城分发圣水的妖僧。”付听徐：“哦！大闹咱家医馆的那个？”“对对，…”傅岳舟拉着付听徐和荣五重新讲圣蕖的“光辉事迹”。
　　间或听见付听徐大呼小叫几声，“岂有此理”，“剥了丫的皮！”
　　一片聒噪里李沽雪笑道：“阿月，你别担心，若无意外你哥哥已回到扬州，温大旁的地方好不好不好说，脑子是好的，说不定还引来了金陵法源寺的援军，你家里定然安然无恙。”
　　…借您吉言，温镜心想，可话也是说，“若无意外”。李沽雪又道：“这个圣蕖我倒想会一会，你一见了他就心神不宁。”
　　嗯？这话就…他是什么人呐，你见了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你给我说清楚。温镜不自觉脸色松快几分显出些笑意：“圣蕖是个不好相处的美人，”眼见李沽雪睁大眼睛，温镜拍拍他的手臂正经起来，“我却不想让你会他，沽雪，咱们得尽早下岛。”
　　李沽雪也严肃起来：“这还不让我会一会？看你如此如临大敌，究竟怎么回事？”
　　温镜淡淡笑道：“你还有多少金子能换琉璃签？你不心疼我还心疼。”
　　李沽雪闻言也挑着眉戏谑地看他，哟，这么急着进门管钱呢？温镜舌头犹如打了结，蒸着脸勉强装作无知无觉正正经经：“先前咱们担心琉璃岛背景不纯，但今日我在咱们上岛的港口看见了艨艟，而内岛万籁俱寂，封了入口，外岛看过来只会以为是一座山罢了。琉璃岛这样忌讳官船，我想不如咱们找机会先带付听徐和荣五回岸上，而后就去报官。”
　　“艨艟？你可看清了？”
　　温镜点头：“我曾想不如直接登船报信，可又怕惊动了多罗宗的人，且今日…香客也很多。”
　　香客很多，若艨艟上的指挥使是个愣头青，或者不相信温镜的话，当即就要上岛察看，说不好一言不合就要当面起冲突，而多罗宗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须知艨艟乃是冲锋舰，“外狭而长曰蒙冲，以冲突敌船也”，原就以“快”而闻名，身上又没有作战的命令，只是近海巡防，不见得会载有许多士兵武械，与在琉璃岛经营多时的多罗宗对上未必有胜算。
　　温镜相信若是必要，多罗宗一定敢下这个黑手。而要查内岛的官兵他们敢杀，一旁看见了来龙去脉的香客他们也敢杀，这才是他说“今日香客很多”的原因。一旁李沽雪听明白了他许许多多的未竟之意，心里叹息一声。
　　还是心软。
　　顾念着香客，这许许多多或许与他素昧平生的人，阿月都放在了心上。李沽雪忽然想起月前在崇文馆当差，学士们正讲到《论语·颜渊》，樊迟问仁，子曰：“爱人”，披香殿娘娘生的九皇子死活未能领会要意，答了几篇策论都不得法，害得当日的几位学士都受了罚。
　　若是温镜去听，大约不用费劲就能尽得真谛罢？
　　还有这么干脆就决定要去报官，李沽雪觉得稀奇。报官固然是最稳妥的路子，可一旦报了官，琉璃岛就要充公。要说温家也不是没产业没底子，琉璃岛成堆的金银玉器又不是吃不下，还有那好大一座丹砂矿，竟然就真的丝毫不动心。
　　李沽雪心想，这温大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正，怎生教出这样的好孩子。
　　温镜没察觉自己的形象陡然高大，他若是会读心术，一定会好好跟李沽雪讲一讲。其实也很容易想，一个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丹砂搁现代在温镜的概念里跟慢性独品差不多，还有强行掠人的，那不拐卖人口么？禁毒，打击违法犯罪行为，有事情报警，这是每个现代人的惯性思维，什么“据为己有”“武力征服”，正常人的脑子一般不想这些。
　　可是他的惯性思维在李沽雪眼里就很难能可贵，所谓君子不器，身怀利器而不恃其坚，此乃真君子。既然有人要做君子，李爷自然奉陪，李沽雪拍板：“今晚就走，我去通知船上的伙计。”
　　赠君以百炼精钢之剑，许君以百折不回之心。
　　而此情恰如此剑，剑长在君手，情长在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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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赠君以百炼精钢之剑，…《结交行》杨树


第83章 八十三·倘若狭路逢和尚
　　天刚刚擦黑李沽雪先行探路，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到外岛的港口心里先嘶一声，因迎面遇上一队僧人。为首的一人李沽雪没见过，相信此人也没见过李沽雪，他领着一队十几名僧人正在舢桥上封路，甫一瞧见李沽雪，他单掌一礼：“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要下岛去么？”
　　舢桥逼仄，这一队僧人竟隐隐有合围之势，将李沽雪围在中间。
　　打头的这位，他的佛礼无懈可击，白衣洒然，他的眼睛清艳如花间慕晚晴，他的眉宇却像开败的花叶零落成污泥。李沽雪脑中灵犀闪现，面上不动声色：“并不是，我要到船上取些东西。”
　　“这等小事施主使个沙弥就是，何劳您亲自跑一趟呢？”僧人微笑道。
　　李沽雪面不改色，仰着下巴傲慢一笑：“只怕小沙弥点不清爷的灵签。”
　　“原来是贵客，是小僧唐突。”话虽如此，但是这僧人仍然率众围着李沽雪。
　　李沽雪一扬眉：“这是何意？”
　　僧人道：“施主稍安勿躁，今日岛上有珍宝失窃，因此要封岛一日，幸而施主并未打算远行，请施主见谅。”
　　李沽雪面露不满：“你这意思是把爷当窃贼了？”
　　僧人摆手：“是小僧的不是，这离得近了我方观得施主面相，梁柱端直，印堂明润，正是财厚德隆之相，又怎会是拔葵啖枣之辈。这样罢，”他向身后手下袍袖一挥，“以灵签相赠实乃玷污施主的诚心，小僧便赠予施主十壶琼荂酒及等数的圣水，顺带向施主赔罪，您看如何？”
　　李沽雪审视他片刻，哈哈一笑，大方收下。他大模大样上到自己的沙船，又大模大样吩咐点了两箱金锭，当着僧人的面丝毫不露破绽，又大模大样回客房，僧人的手下将酒壶圣水卸下一出去，他方脸色一冷。
　　若无意外方才为首之人就是令阿月和小傅多番忌惮的那个圣蕖，他带着人封了港，那今晚下岛的计划该如何是好？
　　计划搁浅倒在其次，关键是为何圣蕖偏要在这个档口封港？果真如他所言是珍宝失窃？
　　心知事关重大，李沽雪马不停蹄到对面屋里将事态讲了一遍，荣五第一个道：“外岛港口至少有几十架舢桥，他们能尽数看守么？或许能趁人不备，悄悄潜出去。”
　　李沽雪摇头：“既打定主意不许人离岛，除了封港之外必然还有后手，若是他们在外围水下设铁索围堵，咱们即便上了船也是枉然。”
　　付听徐听得直发愁：“这可如何是好？再耽搁几天咱们的签子是不是就要告罄。”
　　忧愁之情溢于言表，敢情儿这位还在惦记着没签买他了怎么办。
　　他原本眉毛生得平整，这一发愁愣是给自己愁成了个八字眉，这焦急时刻整座房间气氛竟然被他一己之力整得松泛了些。温镜心中暗笑，却向李沽雪问道：“你袖中搁了什么？”
　　李沽雪惊讶地眨眨眼睛。
　　他当时在船上，判断外岛这条路行不通，立刻改换思路开始琢磨旁的法子。彼时圣蕖笑吟吟的声音就在船舱外头不远，他的手底下人又奉着几十壶东西跟在身后，李沽雪左右一打量，神不知鬼不觉从自家船上顺了点东西下来——只是两枚霹雳珠。
　　盛物的小盒子没有半个巴掌大，他一直掩在袖间没作声，没想到竟有人这般细心。
　　李沽雪眼睛垂了片刻，一时又觉得此子实在聪慧入微，一时又觉得哎呀，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个东西可真难。他扬着长眉冲温镜笑道：“火折子罢了。”
　　付听徐原本听说李沽雪袖间有什么东西，抻长了脖子张望，模样活像个水獭，又一听只是火折子，肉眼可见地刚刚燃起的一些精气神又瘪下去，没精打采摊在凳子上，撑着头摆弄起了桌上的骰子。傅岳舟和荣五又在桌子另一侧，便谁也没注意到桌子底下有两只手拉到了一块儿。
　　也不是拉到了一块儿，是温镜首先抓住李沽雪的手要写字，李沽雪反手一握，又捉温镜另一只手，两人目光交汇，便同时在对方掌心写下一个字。
　　东。
　　东边的那处海湾。既然自己的船不能使，那不如就借一借琉璃寺的船，既然外岛的港口不能走，那不如就走一走东边那座运丹砂的港口。
　　两人各自收回手，指尖都有些灼热的温度，面上都若无其事，李沽雪侧耳一听，五尺之外，廊上安静；三丈之外，楼前无人，可。
　　他手中骰子往盘中一撒：“碧油子，诸事大吉，咱们现在就走。”
　　傅岳舟啊了一声：“现在？”荣五也一脸懵懵，付听徐则大呼小叫地抢去看投盘，嘴里道：“不可能！你前脚满盆星后脚挂碧油？你厮难道是双陆棋子精投胎么！”
　　“挂碧油”和“碧油子”都是指三枚骰子一起投出六点朝上，因骰子点数一般是用墨绿漆点成的，六个绿点便是染绿，四四方方的六个点，与本朝盛行的一种名为碧油幢的车很形似，因此得了碧油子这一诨名。这些个吃喝玩乐的公子哥把式，付听徐怎么玩得过长安市里闭着眼也不会迷路的李沽雪，大抵是白日里没少输他这才有此一叹，李沽雪自门边回过身，威胁道：“怎么不可能，你再好好看看。”
　　付听徐：“再看也——”李沽雪截口道：“数不清楚你就留下来数好了。”
　　付听徐：！！！
　　温镜以为他会就范，忍气吞声就算了，没想到付听徐却比忍气吞声还要麻溜，他伸出一根手指，将骰子一个一个拨成“六”朝上，举起投盘冲李沽雪笑得谄媚无比：“是碧油子，我先前没数对，李兄你看。”
　　好的，温镜面无表情地想，出息。脸又撇向另一边瞪一眼李沽雪，就会欺负人。几人鱼贯而出，付听徐左右瞅瞅，嘴里道：“净给他们扔琉璃签，可不能白被占便宜。”说罢顺走了桌上一只小金烟炉塞在怀里。
　　几人走在温李两个探过路的山巅，温镜想，为什么付家的人每一个差别这么大，除了长相其余的浑身上下没一处相像。付小春看上去就是那种会跟你唠叨一堆“不告而取是为偷”的人。而他三叔就属于，唉，反正温镜是在这张脸上见到了大约一百种无法想象会出现在付小春脸上的表情。
　　说起来，今日付小春给的清源洗浊散还没服，温镜自怀中摸出一粒吞下。
　　这时身后傅岳舟道：“付前辈，您别盯着瞧了，仔细脚下的路，这里摔下去我可接不住您。”
　　付听徐应两声，傅岳舟无奈笑笑。温镜发现傅岳舟或许是近墨者黑，近来倒比在家时活泼。他们为了夜行方便，鬓发都利落作单全束，此时傅岳舟面颊上既没有额发遮挡也没有阴霾弥漫，只有一片善意的忍俊不禁。
　　温镜便也笑起来。
　　前面李沽雪却忽然停住脚步弓下身，此时他们藏身的这处山间凹处已基本能窥见运矿港口的全貌，几人停下来，温镜上前轻声询问：“怎么样？”
　　他是问这处港口封没封，看守的人多不多，却听李沽雪严肃道：“不怎么样。”
　　？温镜心里一阵突突，难道这处港口也封了？


第84章 八十四·月刑之内必为灾
　　李沽雪出言严肃，温镜连忙凑到近前去看。却见，嗯？舢桥上只有矿工来来往往，并没有封港口，也并没见有额外的人看守啊？
　　这时李沽雪又道：“我一个人在前头探路，听你们在后头有说有笑，觉得实在不怎么样。”
　　温镜心中翻一个白眼，将采庸剑柄不轻不重地在他腰眼上怼了一下，李沽雪险些噎住，鼓着眼睛半晌才道：“说正经的，你看。”
　　只见他手指的方向刚刚有一艘船装满了矿箱，打着赤膊的汉子们抖开缆绳，一时间卧龙苏醒，风帆怒张，看样子是要驶出岛去，温镜悄声问：“这是要将丹砂运出岛，有什么不对么？”
　　李沽雪：“你别看已经出去的，你看没出去的。”
　　没出去的？温镜凝目看去，这座小码头不比外岛的气派，可供船只拴缆停锚的缆桩只有两座，码头汉子们刚刚忙着填满一艘，码头上只余一艘船舶，船舱里依稀还掌着灯，在夜色里影影幢幢的好不孤单。
　　这艘和正驶出去的那艘原挨着，在一条舢桥上并排停靠，两艘船一模一样，上窄下宽，状若两翼，都是最耐近海航行的广船。装满货的那艘很快驶离了舢桥，正调转船舵要往海湾外头出去。咦，温镜终于看出不对：这两艘船不仅样式相同，吃水怎么也似乎差不多？
　　“你是说没开出去这艘里面藏的有东西？”
　　李沽雪在他脑门子上轻轻一刮：“聪明。上回来我就注意到，来往矿船进进出出，唯有这一艘始终未挪过地方。没挪过地方，吃水又深，难道是平白搁着一船舱的宝贝丹砂吃灰？我看那帮妖僧八成是把岛上的监所设在了这船上。”
　　“有理。”
　　李沽雪叹道：“哪位大师想出来的，真乃积德行善。”
　　强抢来的人都关在船上，下船只有一条艞板的路，固然是能防止逃跑，可船是做什么用的，是用来行驶的啊。两人对望一眼，这不瞌睡有人给递枕头么。李沽雪啧啧两声：“还要占他们琉璃岛一艘广船的便宜，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温镜左看右看是没看出来他不好意思，这时荣五不知何时蹭过来：“温公子，咱们要乘这艘船离开吗？”
　　温镜答道：“是，你对这艘船有印象么？”
　　荣五的脸孔在黑夜里青白得有些诡异，许久才幽幽道：“似乎有一些印象。”
　　“好。”温镜点点头，那么大约就这这里没错。却听李沽雪忽然问：“具体有一些什么印象，说来听听。比如有舱室几间，看守几名，与你一同关着的人都多大年纪。”
　　荣五道：“我见到的带兵器的人似乎也没几个，五名？不过被关押的人却很多，每间舱室都是满的。”
　　李沽雪又问：“舱室带锁还是你们身上带锁？那么多囚徒只寥寥几个看守，倒不怕你们逃了。要不然是被灌了药熏了香？你们神智不清？”
　　荣五摇头：“只是舱室锁着门。”
　　李沽雪拊掌：“好极了。”
　　温镜拉住他：“等等，这么大一艘船咱们怎么开？”一艘制式的广船，双桅八橹，每橹四人，少说要三十多人才能航行，他们五人打死也开不动。
　　李沽雪却道：“阿月，你道这船仓里头关的都是谁。”
　　嗯？关的还有李沽雪的熟人？哦是不是他提过的门中师兄弟？温镜满头问号：“谁？”
　　李沽雪煞有介事：“我的船工。”
　　啊…那你好棒啊。几人稍一商议，决定心动不如行动，再等这里也没有第二艘船，出发。温镜轻功卓越，率先摸到船舱门口，却只是轻轻掩着并没有锁，里头隐隐传来呼喝声，他和李沽雪打一个眼色，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门内是一段阶梯下行，声音更加清晰，杯盏丁零，是有人在饮酒作乐，温镜再仔细一听，好么，这里的看守也在行骰盘令，一旁李沽雪比了个数字，十二。
　　是说有十二道人声，至少十二名守卫。倒比荣五见到的要多些，不过也无妨，不至于说打不过，他们先发制人，几个守卫前一刻手上还是酒盏，下一刻慌忙寻兵器却已来不及，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就叫李沽雪穿糖葫芦似的捆在一起。
　　一切非常顺利，付听徐驾过船赶忙和李沽雪张罗着去甲板上掌舵，温镜带着傅岳舟和荣五在底下舱室里救人。
　　然而他们却发现似乎无人可救，舱室薄薄一层木板，傅岳舟劈过去仿佛砍瓜切菜，但他一间间劈开门，每劈开一扇门傅岳舟心里就沉一寸，因为每一间舱室都空无一人。
　　一直到船舱最深处，傅岳舟劈开最后一间舱室，冲里头喊道：“有人吗？”里头一时没声音，过得片刻才有人惊奇道：“傅家小子？”
　　傅岳舟也又惊又喜：“大师！”
　　温镜听见这一声也寻过来，往里瞧一眼便无声地松一口气，招呼道：“方丈。”
　　却原来正是苦别大师带着几名小师傅，苦别大师又看见他，虎目圆睁：“你怎也在此地？”
　　温镜一面听着外头码头上的动静，一面道：“方丈留书，晚辈莫敢不从，只是说来话长，方丈，咱们须尽快着人摇橹，得赶紧离开这里。”
　　苦别道：“你们要夺船？这船是不以迅捷见长，是要快走，免得他们驾轻快的舟舰追来，走，老衲助你。”
　　温镜一问，几个守卫不是多罗宗信徒，只是岸上武馆招来的，都要投诚，纷纷表示愿意出力，再算上几位师傅和他们几个，立刻就凑足了李沽雪口中的“船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沽雪一剑削飞缆桩，翻手掣住系船锚的铁链飞上桅杆，竟凭一己之力转起转盘，将铁锚生生从海底拽上船板，他一面落回甲板，一面招呼温镜撤艞板，扭头便想告诉付听徐可以开舵。
　　谁知这时，付听徐从舵盘后头探出头露出一张愁眉苦脸的脸。
　　“我转不动！”付听徐急得一脑门子汗，船能动但是舵不能，舵是死的，这船根本驶不出去。


第85章 八十五·浮生宠辱何须道
　　温镜和李沽雪面面相觑，几步抢过去查看，此时苦别方丈和傅岳舟、荣五也到得甲板上，几人凑近一看，苦别熊掌也似的宽大手掌往舵上一拍试图转动，依然无果。
　　若说付听徐转不动舵或许是力气不济，苦别方丈则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人是能使大力金刚掌的人。
　　这怎么回事？
　　付听徐缩着肩膀急得快哭了：“这舵会不会是铸死的？这船、这船别根本就是艘坏的罢！”
　　苦别方丈声如洪钟：“非也非也，这舵盘转之微动，似有桎梏，依老衲看是在舱室里上有一道锁的缘故，”老方丈左右看看，往傅岳舟肩上一拍，“走，傅家小子，你随老衲去看看。”
　　方丈也不知被关了多少日子，脑袋上已浮起一层白褐色的发茬，身上的袍子也不甚整洁，也没有趁手的、彰显身份的佛杖，手上只有一柄刚刚从看守汉子那里缴来的鬼头刀。但无端地，任何人一瞧即知这是一位得道高僧，不是琉璃岛上夭夭姣姣的所谓神侍，也不是扬州城里故作慈悲的白袍僧人，而就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大和尚。
　　付听徐不敢跟很正经的大和尚搭话，只得期期艾艾冲傅岳舟道：“小傅你快去看看，一定快点把那甚么锁给劈开啊。”
　　他话音还未落，温镜和李沽雪同时神情一震朝岸上看去！
　　岸上有人！并且还不少，正迅速朝码头靠来！刷刷两声，采庸和归来同时出鞘，李沽雪冲付听徐一点下巴：“你进去，苦别和尚有个徒孙才六岁，你把他看好了。”
　　付听徐一看这阵势愣了一瞬也反应过来，哪里需要人说第二遍，自己噌地蹿进船舱。舱门哐哐两声，甲板上彻底安静，海浪一波一波打在船头和岸上，却依旧是静默。
　　一片漆黑的静默里李沽雪自嘲一笑：“来得倒快，是我疏忽，阿月，上回咱们比剑是什么时候？”
　　温镜走过去与他互为项背，凝神遥望着岸边山崖道：“似乎是小半年前的事。”
　　李沽雪叹道：“小半年前，”那时还在法源寺，今日这是琉璃寺，真寺假寺吧，两人还真是与佛有缘。
　　然而眼下却不是怀念忆旧的时候，李沽雪听辨出至少十几人奔袭而来，他神情一整：“有什么进境别藏着掖着，拿出来哥哥瞧瞧。”
　　温镜长身玉立，眼睛依旧盯着影影绰绰的岸上，采庸贴在他臂侧，隔着衣裳也有一丝冰凉，然而他的胸口却颤颤巍巍生出一片灼热，他微微笑道：“放心，不会辜负你赠的剑。”
　　两人也并没有特意压低声音，却奇妙地生出些喁喁私语的味道，一旁荣五随二人严阵以待，饶是他如今应是不懂人情却也显得有些多余。
　　温镜拇指轻轻拨过采庸的剑格，松石嗡地转动起来，一时间清越之声大振，如箫似笙，声声幽癯，以风为徵，海浪作韵。低回处有如啼诉，宛转结思；高亢处又如高歌，胸怀逸飞。却忽然云散声歇，鸣声戛然而止，温镜蓦然抬眸，就是现在！
　　笙是女娲巢泥之竹簧，丹穴之禽经此留遗音，剑是昆吾切玉之劲铁，秋星为芒雪作心！
　　温镜举剑斜刺架住一柄刀，锵锵两声，两柄兵刃一击即分。
　　那刀是一名白衣僧人的刀，刀是鬼头刀，僧人讳圣蕖，圣蕖出现得看似毫无征兆，实则已窥伺多时！他的白纱海青在月光下洁白如斯，面上阴狠的神情也如旧，带着十几名僧人飞身落在甲板上，温镜粗粗一数，一十四人。
　　一十四人，一十四柄刀，一十四个刀柄上雕着一十四枚鬼头，头上长角，口出獠牙，森然将温镜几人围在中间。
　　圣蕖阴恻恻笑道：“温二公子，好久不见。是否是鄙寺招待不周，几位施主不告而别？”
　　温镜无心与他废话，与李沽雪互看一眼率先一招海燕频归照着圣蕖右手腕刺去，圣蕖未敢与他硬碰硬，右腕一侧，鬼头刀立切掷出，打着旋朝温镜面上袭来。
　　鬼头刀温镜是头一回见，从前只在刀谱上读过，没想到实物的刀刃是这般圆弧状的，弯曲又小巧，掷出手完全可以当飞斧使。亮湛湛的一片刃光飞旋而至，其华可拟冰轮，然而温镜知道这东西稍微挨着一星半点不免就要被旋去一层肉，他不敢拿大，手中长剑改刺为挑将圣蕖的鬼头刀从面前掀开。
　　圣蕖见状叹道：“昔日白玉楼顶清茶香焙，小僧与二公子恰如平生知己相逢，又如何落到今日这般兵戈相见的境地？”
　　一旁李沽雪本也与几名僧人施展开来，一听这话剑上登时窜出火气：怎没听阿月提过这茬？他此时却不能分心，他和荣五要打十几个，这些喽啰武功虽然不及圣蕖，然而人多势众，又可结刀阵，一时半刻也很是棘手。幸而这时船舱门哐当一响，苦别方丈的脑壳伸了出来，大师人未到声已至：“老衲来助你！”
　　李沽雪松一口气，一面想着一面又砍飞一名白衣僧人，一面眼风又往温镜和圣蕖扫去。
　　他二人却已不在甲板上，已战到半空中，圣蕖故技重施掷出鬼头刀。温镜足尖踏其刃以卸其锋，借着力身形一拔率先立在船上桅杆一端，圣蕖只晚一瞬踩上另一端，道：“客行留不住，只是二公子要走，怎还非要带走鄙寺的明妃与湿婆大人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提刀朝温镜攻来，而温镜心中微微一愣，他又怎么知道付听徐也被带上了船？付听徐躲在船舱里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圣蕖又是怎么知道这么晚了他们正在这处隐秘码头？
　　种种迹象，温镜决定速战速决。再说圣蕖的武功他心里也有了数，与自己不相上下，拖下去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心中盘算手上却不敢怠慢，身形一偏，整个人宛如横在桅杆顶上，避开圣蕖狠厉的一刀，又在半空中踏出一步飘飘曳曳落在了桅杆顶端的望斗。
　　望斗乃一驾船最顶处，夜风之中温镜剑柄一折，整个人倒悬空中，什么东西自他怀中跌落，仿佛是付小春给的药瓶子，但他无暇他顾，整个人自上而下地朝圣蕖袭去，身法极快，剑光极盛！圣蕖眼睛一眯避开，看出这一击乃是对手全力，手上鬼头刀便发力一转攀上头顶的剑，缠着剑身盘旋而上，眼看就要削至剑格处，他以攻为守已使温镜陷入两难，应接不暇，此时正合送上一掌，必中。
　　温镜一眼也没看飞旋而至的鬼头刀，身形斜斜一拧竟然将右肩送到了圣蕖掌中，圣蕖心中得意，看来这白玉楼二公子也并没有预想中的那般棘手——咦？奇怪。
　　对手的剑还在头顶三尺与自己的刀角力在一处，还刚中自己一掌，人怎么已越过剑来到了自己眼前？
　　圣蕖没有想明白，也没有看明白，他没有看见温镜右手遥遥一股内力控制着采庸悬在半空，左手一掌已随着翻滚的身形悄然而至。圣蕖只感觉到头顶一热，仿佛是某个暖春的午后歇了一场绝妙的小憩，脑中嗡嗡响着，一行鲜血擦过他的眼角和鼻翼流到嘴边。
　　他从挂帆上翻落，落地之前听见紫衣的青年道：“刀兵之御刃，动而作则，静以有神，你不配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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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剑是昆吾切玉之劲铁，…化用的《琴剑篇》明·区大相


第86章 八十六·风云遇时君莫骇
　　动如流水，静如止水，宠辱不惊，顺溯随意，因此御刃一技，流不如止。
　　一味求动，搁那转来旋去呜呜轩轩，温镜咽下喉头腥甜，连点右肩几处大穴，心想就这基本功这理解你还练刀，搁他们家得被抽死，还到处霍霍，拿来吧你。
　　此时船舱门口探头探脑露出一颗脑袋，是付听徐，他嘴里嚷道：“再拖上片刻！锁没在舵舱里，小傅要下水探一探！”紧接着他声音陡然转急，“李兄！你身后！”
　　闻言温镜心下一紧，不，这帮人里应当没有人再是李沽雪的对手，他身后怎了？他赶紧望去。
　　李沽雪身后不远处有一名圣蕖的手下，他想是受伤不轻，白色的衣襟上大片的血迹暗暗的，但他的手正探进衣襟里，一切都在转瞬之间，那人竟从衣襟里摸出一把手弓大小的器件，是想背后偷袭？温镜足下发力扑过去。
　　却听李沽雪喝道：“是响箭！不能叫他发出去！”
　　他正面正与四五名白衣僧人对峙，这群人大约是想力保他身后那人发射响箭，竟是不顾死活一边两个七手八脚地缠住了他，使他一时回身不得！苦别一刀挥开三名白衣僧人也往这边奔来，就连一直躲在船舱悬梯凹处的付听徐也咬咬牙冲出去，奈何两人都在后艄附近，距离李沽雪实在太远，眼看那白衣僧人手中的小弓已经斜斜对准天上！
　　一箭射出，招来琉璃岛援兵，一切都将无可挽回，此时只有半边身子还挂在帆上的温镜离得稍近，尚有一线希望！
　　可是恰如流水东去逝者如斯，温镜还是迟了一瞬，响箭眼见已经离弦！
　　宠辱不惊，固然以静制动，胜于无形，然千钧一发又怎能不惊！宠辱皆惊，游鸿展翅而鸣，温镜足下一跃，碧云行天运到极致，左臂一展采庸脱手而出直取拉弓的手掌，力道之精准直接将那人肉掌钉在近旁的前艄桅杆上，叫他再不能发第二箭。
　　可再精妙的轻功也不能比拟箭发于弦的迅捷，李沽雪不敢唤温镜怕他分神只能暗自心急如焚，苦别方丈也暗道一声糟糕，那响箭已经升空！
　　的确，那响箭已经升空。
　　却也仅仅如此。
　　温镜一掌遥遥平举，内劲喷薄直捣，直接将响箭抓在掌中。
　　响箭响箭，射到高空响了才能报信，这枚箭则离地不到一尺便夭折，哪门子的信也没报出去。温镜将残箭仍在甲板上，响在甲板上连旁边的一只木桶都没崩坏一个角的，剩余的那么一点子声响立刻消弭在浪潮声中。
　　甲板上几人皆松一口气，付听徐雀跃地几哇乱叫：“好！叫你这贼秃还想搬救兵，狡猾！”
　　李沽雪脑中则划过方才温镜的一剑和一掌，心中一动，他的右臂怎了？温偕月不是左撇子，为何出掌却是左掌？
　　正在此时，哗啦啦地一声，一个人影从船身旁边破浪而出，水花四溅，傅岳舟没看见甲板上千钧一发的险境，正忙着掣住一条有成年人腰粗的铁链，一面飞上来一面喊：“船底拴有一只四足巨鼎，一截铁索卡在舵杆上死死的，快来助我——”
　　然而他这一嗓子没喊来谁助他，反而吸引了几名白衣僧人的鬼头刀。
　　傅岳舟：！！！
　　他一扫甲板上的情形，索性抡着铁链迎上几个白衣僧人，口中喝道：“前辈助我！”
　　付听徐和苦别连忙过去一人一段托起那条一看就很有分量的铁链。响箭没叫发出去，船开不出去的症结也已然找到，只余几个强弩之末倒不足为虑，甲板上气氛一时一松。付听徐叫道：“这什么铸的，沉死爷爷了！小傅，哎，小傅！右边！这贼秃居然偷袭！”
　　傅岳舟无奈道：“前辈莫慌。”
　　付听徐不慌是不可能的，他配合傅岳舟用大铁链子将几名白衣僧人扫落海中，呼一口气道：“还是你靠谱，不愧是我本家。”傅岳舟手上剑招不停：“前辈咱们不是一个付罢？”“八百年前都是一家！杀贼秃要紧！”苦别忍无可忍：“你再骂一声贼秃？”付听徐连忙告饶。
　　温镜有些忍俊不禁，倒不是他不过去帮忙，而是正在俯身取剑。采庸剑身先前被他穿过发射响箭的僧人手掌，直直钉进桅木，搁平时刷地就能抽出来，可是眼下…
　　原来方才那响箭没响在半空中，其实是爆在了温镜左掌心，之前他右肩臂又硬扛圣蕖一掌，现在是两只手多少都有些伤。温镜正对着剑刃上的血迹蹙起眉，忽然似有所感觉得耳边怎的有风声乍起。
　　不是寒冷的海风，也不是挂帆扬起的风，更不是什么兵刃破空而来的风，而是，而是——
　　而是雪白纤细的一只手，掌法灌入内力带出来的风！这手掌温镜似曾相识，从前这只手使出来的魅绡连环掌他见过，还吃过这只手一把魅香的亏。付听徐惊恐万状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啊！！他不是咱们的人吗！”苦别大师暴喝：“好你贼子！首鼠两端！”
　　温镜愣愣地想，首鼠两端？是说谁。
　　啊，他忽然明白今夜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们几人都作利落打扮，发束于顶，方才路上他似乎无意间扫过荣五的脑后，那发丝中间…并没有看见银针。还有字字句句与事实不符的“交代”，他说关押人的殿宇在东面，完全没有；又说船中看守很少而囚徒很多，事实却正相反。
　　还有圣蕖，开口就知道“明妃”和“湿婆”都在船上。
　　原来荣五不是神志不清，而是蓄意坑骗暗藏不轨。
　　荣五却没有给温镜时间再追溯，杀机四溢的一掌已悄然而至，温镜双臂带伤，只有横腰一折踢向荣五面门。荣五不依不饶，左右掌交替而出，转眼已打出十余招，招招致命，哪有半分先前迟钝迷茫的模样。
　　他一面出掌一面道：“温公子，我落得今天这地步，真是要好好感谢你。”
　　温镜心里怄得要吐血，尼玛当时就该一剑结果了这个祸害，现在支棱起来了是不是，两只手比划什么呢？你以为你是罗宾啊？他不得已舍弃还钉在桅柱上的采庸，也以掌法迎战。然而术业终究有专攻，春山诀原就是一本刀谱，温镜琢磨出剑招已是英才天纵，偶尔用出的掌法终究只是浅尝辄止并没有深学，再加上他的伤，他只怕至多再支撑十招！
　　此时傅岳舟、苦别三人被铁链桎梏，驰援不得，能来相助的只有——
　　只有李沽雪。
　　可是，画面仿佛被一帧一帧拉慢，温镜错愕地看着挡在身前的人，心想，可是李沽雪不是被几个不要命的白衣僧人拦住了吗？
　　粗粗一数五六人之众，皆是浑然不畏死的打法，拼着手腕被斩也要往李沽雪身上招呼，又怎会容他脱身？怎会容许他飞身而来替自己挡了荣五一掌呢？


第87章 八十七·霜浓雪暗知何在
　　李沽雪原本被左右两队人马缠得心烦，武功高强没甚可怕，强中自有强中手，心烦就心烦在这帮人如同打不死的蟑螂。有一白衣僧人右手小臂被李沽雪斩得直可见骨，即便这样那人竟也肉身扑来死死箍住李沽雪的手臂。
　　但他一定要挣脱，必须挣脱。温镜遇险他飞身赶到，却不是飞，确切地说是撞，是两只手都拖着束缚，当胸撞开荣五的一掌。
　　荣五赖好也是二十来年的功力，岂是说笑，想想他功力最弱时拍在折烟身上的一掌，到现在还没好利索，更何况是如今日这势在必得的全力一击，李沽雪当即嘴唇一抿，一线鲜红漫出来，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甲板。
　　温镜接住他，李沽雪勉强笑道：“不碍事。”温镜看一眼他嘴角的血迹，腾空而起足尖发力，在缠着他的几个白衣僧人天灵盖上踢过，劲力十足，分毫没有留力，几人立时颅开血绽再无战力，随后温镜一把抢过李沽雪手里的剑朝荣五攻去。
　　李沽雪忍住两声闷咳，想说你右肩上的伤要小心，却没说出来，温镜已悍然连削十余剑，剑光密不透风一张网似的逼近荣五，而不管手上剑招再疾，他都牢牢将李沽雪护在怀中。
　　他这一式，李沽雪看出乃是他们家的绝学春水落天，一式七十二招，既要求兵刃出得快，又要求内力源源不歇，是耗费极大的一套杀招，从前一同练剑他也只见过温偕月走过半套，说是未曾习得熟练。
　　如今想是练熟了么，李沽雪实在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温镜当日说未习得熟练，也不是诓人，春水落天本就是《春山诀》最高一重才合练的招式，温镜去琢磨本就十分勉强。今日他却将这招式在手上使了个全乎，他无视自己痛到麻木的右肩，几乎祭出毕生所学，桃花春水连天浮，七十二黛吹落天外如青沤。
　　傅岳舟和苦别终于腾出手来援，两人合力将铁链一绕一扣，荣五被温镜的剑所困，终于没躲过铁链，被拦腰套住掼在甲板转盘上，才终于伏诛。
　　温镜抢过去将李沽雪放平，伸手想擦一擦他唇角的鲜血，但手在袖中颤抖片刻，最终却连李沽雪的脸颊都没碰到。这时苦别方丈抢上来看，说了句什么，声音听在温镜耳中嗡嗡的，温镜想起苦别会疗内伤，连忙让开，他心中迷茫片刻，盯着李沽雪紧密的双眼看了又看，豁地站起身。
　　荣五被绑着手足依然不安生，口中嘶吼不止，简直不似人声，一面低声咒骂一面狂怒地四下挣扎，面上阴毒至极，温镜走过去冷眼看他，道：“他不是吃里扒外，他原本就是外人。”
　　付听徐大约是没见过他如此森然的神情，一时也不敢细问，便道：“那留着他做什么？不如扔下去喂鱼。”
　　温镜缓缓摇头，道：“是我疏忽，未道明个中原委，老付，他是个傀儡。”
　　“啊？？”付听徐一直没正形的身体猛然一直，伸手就朝荣五脑后风府、玉枕两个穴位摸去，“是我们三途殿的傀儡？霞儿那丫头做的？”
　　温镜默然。正是因为出自霞儿之手，他再三犹豫才没有将荣五的事情悉数抖露出来，没想到铸成大错。温镜盯着荣五深吸一口气：“先留着。”
　　付听徐脸上是少有的严肃，沉思道：“也可以，我先将他后脑封住——”
　　就什么他还没说完，因为荣五这时猛地一挣动连着铁索一阵叮呤咣啷，嘴里嘶哑道：“你敢！温二！你杀了我啊！你有种就杀了我！”
　　付听徐一巴掌往他胸前扎了一根针，他终于安生下来。
　　温镜不想再废话，这时名粗布海青的正经僧人从船舱出来，与苦别禀报一二，苦别便道：“我徒一直在下头看着橹舱，现已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出发。”温镜一颔首，这才想起底下还有几十人，他又犹豫一瞬，终究没敢问李沽雪的伤，只目送苦别指挥着几个小和尚将李沽雪移进舱内。
　　倒是付听徐，在一旁扯他的袖子惭愧道：“我家出来的傀儡，我竟没认出来，也是霞儿学艺不精，险些伤了你，实在对不住，咳咳，那个李兄！李兄真乃仗义！”
　　温镜摇头，没认出来只能是因为在这岛上的荣五已经不再是傀儡，而这实在也怪不到霞儿头上，不过他心里一动：“老付，我曾看见霞儿姑娘给人疗胸腹间的内伤，断了的肋骨也能顷刻间接好，是不是？”
　　付听徐一摆手：“接好是不可能立时接好，只能接上，若要长好还是要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听明白了温镜之请，向船舱进去，“不过李兄身子骨强健，人又年轻，兴许一个晚上就能好。温兄你替我看着他，我看过了李兄的伤再来处置。”
　　他请温镜暂看管荣五，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荣五大约是温镜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他怕他一个上头把荣五给劈了。
　　真的那种劈，从脑壳到脚后跟那种，连骨带肉一寸好皮不留的那种。温镜从未感受到过如此汹涌的恨，啖其血寝其皮，今日他才第一回 明白个中含义。
　　然而他心里越恨，面上越不动声色，只垂着眼睛对着转盘不做声，荣五却没眼色，冲他桀桀怪笑道：“你留着我的命要干什么？真当自己是圣人？”
　　温镜细细将真气在肩周游走，心想，不值当不值当，咱本来就有伤，犯不着为这人伤得再重几分，他扬声冲悬在船身外面的傅岳舟问道：“小傅，要帮忙么？”
　　傅岳舟声音远远传来，很是吃力的样子：“不必，这就好。”
　　荣五看着眼前的人面无表情的脸，心中也是大恨，琉璃岛怎生这般不中用！要是他，他手里有这样一座得天独厚的矿岛，都不必说小小一个狼山，即便是江南江北纳入麾下也不过时日长短的问题，养出几个高手又有何难，这要搁在从前的荣升台——
　　！从前的荣升台…思及此荣五又恨又怒又怕，盯着胸前的银针眼睛赤红，呲声道：“没想到温公子竟然是个畏首畏尾、优柔寡断的懦夫。在金陵时你还说定要护至爱之人周全，现如今他为了救你身负重伤，你却连凶手都不敢杀。你不为他报仇吗？你叫他白白受伤吗！你算什么男人？”
　　温镜攸地掀起眼皮看住他，脸色比寒冬的海月还冷，声音也仿佛淬着冰：“你的命，我现在说的不算，”他靠近半步，耳语一般道，“他若平安，你是一个死法；若不平安，你是另一个死法。”
　　他留给荣五一个好像看死物的眼神，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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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春水连天浮，…《五湖游》杨维桢


第88章 八十八·半夜流光落九垓
　　温镜从船舷探出身去看，却见傅岳舟右肩至左腰缠着铁索正向上攀爬，额上青筋暴起，身形似有千斤重，负的想正是他方才说的四足巨鼎，只是大约鼎身巨大，还未露出水面。
　　傅岳舟抬头道：“我方才潜下去已将舵杆解了出来，只是这东西真是铸死的，船底又不能凿开，恐怕要带着它出海！”
　　这…这船的吃水也不是说带不动，只是船速必然受影响。温镜思索着伸手一摸，发现那拴鼎的铁索单链合掌都扣不住，若是阔口刀灌注内力或可一劈，只是船上他们三个都是使剑的，白衣僧人的鬼头刀也不比剑宽到哪去，哪里找来阔口——等等。
　　温镜翻身坠到傅岳舟身旁：“咱们把铁索挪到码头上去，”他攀住一段铁索开始瞄岸上的着力点，“把它炸断。”
　　他的分担使傅岳舟顿时轻松不少，问道：“怎么炸？”
　　“霹雳珠行不行？”
　　两人合力将铁索拖上码头，沉重的铁索碾过舢板咯吱咯吱的，如同铁铸的巨蟒，险些没将这座小码头整个压报废。温镜说霹雳珠应该就在李沽雪袖中，叫傅岳舟去取。傅岳舟虽然疑惑他既然知道在哪为何自己不去，不过还依言前往。取来珠子，两人一合计，算好距离不会波及船身，温镜便让傅岳舟动手。
　　此时傅岳舟终于意识到不对，一把抓过温镜的手。
　　！！温镜的左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傅岳舟急道：“你不早说！”说着心急地拍在温镜肩上，谁知不拍还好，一拍就将温镜拍得身形晃了一晃。
　　因为好巧不巧傅岳舟拍的是温镜右肩。
　　傅岳舟连忙要查看，温镜拦住他简单道：“没有大碍，我去叫付听徐出来掌舵。”傅岳舟一咬牙，比了几次，终于将霹雳珠打出去，钢珠飞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珠子威力却惊人，一声爆响便将铁索横腰炸裂，傅岳舟将这头铁索拎到了甲板，赶忙缀着温镜进船舱。
　　船舱内情形倒好了许多，三途殿秘术通天，虽然此处家伙事不齐全，付听徐却妙手回春已经将李沽雪的外伤处理得七七八八，只是他面上却不见轻松，反而满头大汗：“李兄左肋第三节 有些麻烦。”
　　温镜心里一紧：“他肋骨断了？”
　　付听徐想了想，选了个自以为比较安慰人的说法：“没有断完，还有一半连着。”
　　？温镜一听觉得自己左肋一疼，且这个疼的程度比肩上的伤处更甚。这个情况温镜觉得即便是搁在现代都不容易治疗，仿佛还要划拉开安个钉子进去？
　　这时付听徐又叹了一口气：“若是有生骨膏就好了。”
　　生骨膏，船上肯定没有，不过扬州一定有，付小春一定有。温镜当机立断，付听徐先去掌舵，傅岳舟欲言又止，温镜便让他也上去帮忙，最后将苦别方丈也送了出去。
　　几人一番血战，虽然时辰上不过一刻钟不到，温镜却觉得已经过了好久好久。方才他不敢问李沽雪的伤，也不敢来看，如今知道伤势了反而又不想走，在李沽雪身边坐下。
　　他说不好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现代人大约都是这样，一路上学工作成家，很少有人真的体会过所谓为别人拼命，或者别人为自己拼命。人与人之间关系再怎么铁，再怎么亲密，又能有什么关系得到生死的共同经历呢。
　　上学的时候一起作个弊逃个课心都要跳到嗓子口。
　　李沽雪忽然嗓子里咳嗽一声动了动，温镜连忙俯身看他，他不知是哪里疼，英挺的眉目皱成一团，额上细细浸出密密的汗珠，温镜终于抚上他的脸。
　　而后，他心里升起一股冲动，船舱外海涛阵阵，他终于绕到李沽雪右手边小心地侧身躺下，拥住了他。
　　此回扬州，逆水而上，斯人在怀，我心伊何。
　　渊冰三尺，素雪千里，斯人在侧，我意忧何。
　　·
　　李沽雪醒来的时候温镜正将他平放在付小春地宫的石案上，自船舱中下来一路他都没醒，却在此时醒来，温镜一愣，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一旁付听徐先大呼小叫开了口：“哇，李兄！你可醒了！”李沽雪将眼睛从温镜身上移开，发现这处人倒齐全，不仅仅是有付听徐、付小春，还有傅岳舟、苦别，都站在一旁。
　　他的第一个反应，这阵仗是怎了，我是要死了吗。而后他将内力周身游走了一遍，嗯…经游右腹周遭时有点疼，接着李沽雪感觉怪异，他发现他的四肢手脚都动弹不得。
　　这时温镜道：“付兄刚刚给你点了三生定魂香，有安神的效力，接骨有些疼，你忍一忍。”
　　他的神情太过小心翼翼，惹得李沽雪不禁怀疑起来，我到底是断了多少根骨头值得他这般？这时温镜还待说什么，一旁傅岳舟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扯开他的衣襟。只见温镜右肩到锁骨再往下一片淤紫，触目惊心，肩膀又不比别处，骨骼细密且肉又薄，说不好已伤到了骨头。
　　傅岳舟道：“你别忧心别人，先看看自己。还有你那手，还要逞能？”
　　李沽雪瞧着那片黑紫，混沌的脑中滋啦一声火星一冒，想起刚刚他正是在温镜怀中醒来，就这样怎么还叫他挪动重物呢？他竭力想支起身，傅岳舟还说阿月的手，阿月的手怎了？
　　可他还没起来已经力竭，三生定魂，香气袅袅，李沽雪盯着温镜，神思不可抑制地陷入黑甜。
　　付家叔侄见温镜的伤已围上去，拽开温镜握紧的左手看，付听徐登时吓了一跳：“温兄！你这皮——”
　　他话没说完就被温镜拖到一边，温镜没再看案上的李沽雪，只冲付小春点点头，转身离去。
　　苦别大和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低声向傅岳舟询问：“傅家小子，这李施主是温家招的婿么？”
　　？？傅岳舟头皮一炸，呆立当场。招婿，他第一反应是钥娘，接着他反应过来，方丈应当说的不是钥娘，而是…他看着付小春双手跟变戏法一般在李沽雪腹上忙活，心中一阵又一阵的心惊。
　　是…这么回事？李沽雪、温镜和他是历过生死险境的人，他以己度人，一直以为这两人与自己胸怀一般无二，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可是苦别这么一说却仿佛…温镜待他和李沽雪确实，仿佛的确有些不同？
　　这时石殿深处传来一道冷凝的声音：“温家招的什么？”
　　来人紫衣轻慢神情如霜，是温钰，见无人应答他又问一遍：“你说姓李的和舍弟…是什么关系？”


第89章 八十九·天地无情一般月
　　付小春正在给李沽雪接骨，百忙之中抽空道：“温楼主，抱歉，一时忙乱，忘了着人告与你知道。”
　　傅岳舟从忡愣之中回过神，见了来人欣喜不已：“大哥！你怎在这里！”
　　接着他想起了温镜交予他的重任，便顾不上什么婿不婿的连忙拉着温钰讲述琉璃岛上多罗宗种种行事。
　　温镜没有下死手要圣蕖的命，却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给用了圣水的百姓解毒也好，攻琉璃岛也好，或许都还用得上他，此时人还绑在船上，还有十余名白衣僧人和荣五。
　　苦别方丈也从旁佐证，原来圣蕖也曾找上门寻求庇护，苦别拿大了没同意，没想到晚上就遭到毒手。
　　事情变得有些大条，温钰立刻被吸引注意，就没空管自家好弟弟的闲事。又是私矿又是掳掠人口，而温钰闻一知十，想的比傅岳舟、温镜等人还要深远。海贸原就是税款大头，扬州又是本朝三大对外港口之一，还是三座之中唯一也连接内运河的，在扬州前哨狼山近旁起了这么一座销金窟，吸纳财源，又有圣水这般控制人的手段，若说多罗欢喜宗只是一股有些野心的江湖势力，温钰是不信的。
　　几人商定，事不宜迟，人证物证俱全，就由温钰和苦别方丈出面，向州府告发此事。
　　这些事温镜暂时都不知道，他正听由付听徐搓圆捏扁。右肩的伤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三两下就敷好了药包扎妥当，而后付听徐就开始拿着银针刮刀镊子对着他的左手一阵忙碌，精细程度堪比绣花。
　　付听徐事先不知给他上了什么药，倒不疼，温镜看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差不多就行。”这手又不参加选美，又不是手背，等闲谁能瞧见，留些疤又怎么。
　　付听徐不依，头都没抬：“怎么？疼？”
　　那倒没有，温镜不愿意承认是心里急着去看李沽雪的状况，只得道：“倒没有，只是有些麻痒。”
　　付听徐“唔”一声，梅花小铰三两下将翻起的一处皮肉剪去，端的稳准狠，口中道：“那是你怕痒，我这药膏涂了应当没知觉才是，”温镜还待说什么，付听徐眼睛一瞪，威胁道，“三生定魂香我可多的是。”
　　…下了岛你支棱起来了是不是，温镜无言，只得耐着性子等待。
　　待到付听徐缝好他整只手掌，温镜立刻原地真香。只见伤处顺着原本的肌理，能缝的地方缝得规规整整，线头几不可见，实在皮肉炸得缺斤短两的地方不知填上什么药膏，也十分平整，三途殿止血的手段又高明，进来时还皮肉模糊的手掌，此时搁远处看不过是有些发红罢了，温镜叹为观止，朝付听徐道谢。
　　付听徐得意洋洋，正待显摆几句，前一秒还安安生生躺着的青年已经一个打挺蹿出去好远。
　　此时温钰带着苦别和傅岳舟已经出去，殿中只剩下四面墙角安静侍立的傀儡和案边一躺一站的两人。看见温镜出来，付小春道：“断裂的骨骼和经脉修复容易，内伤则还须修养，或者你们修习内功的武者替他疗伤，旁的已无大碍。”
　　却仿佛是要跟他作对，他话音还未落石案上李沽雪胸腔陡地一缩，人无意识地震颤两下，而后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肉眼可见地结出一层白色的霜。
　　几人惊讶不已，付听徐伸手一捻，惊道：“乖乖，这是，这是结冰了？”
　　温镜赶忙握住李沽雪的手，一模之下他心凉了半截，不，不会比入手的皮肤更凉。
　　这是活人身上会出现的温度吗？跟冰箱似的。温镜去探他鼻息，气息也微弱得几不可闻：“这是怎么…？”
　　付听徐率先拉住李沽雪的脉，一摸之下也是心惊，脉象虚浮，是经脉受损之象，一息半数，脉象衰弱至此，付听徐慌忙道：“荣五不知道使的什么诡异功法，这内伤、这内伤…”
　　三途殿修复创口骨骼可称圣手，内伤的事儿就实在是束手无策。
　　温镜一瞧付听徐的神情便知有变，他一手握着李沽雪冰凉的手，一手空握成拳，仿佛是沉吟良久，又仿佛是一瞬间就做了决定，他道：“我要为他疗伤。”
　　付听徐很不赞同：“你自己内府就不是完好无损，哪有余力替他疗伤？”
　　温镜将李沽雪整个人围住，只觉得怀中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大冰块。
　　付小春又劝道：“疗伤也要看功法，若是两者功法相冲那不仅救不了他，反而可能害了他。”
　　温镜凝视着李沽雪淡到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不会，我与他功法相合。”李沽雪曾说过他本人内功冷厉，而春山诀乃是温热一脉的内力，春来雪融，想必对症。
　　几人将李沽雪移到一间石室，温镜凝气于掌，就要动手，付听徐见他执意如此，一跺脚：“我去取银针，看看能不能助你一针之力！”
　　三个人都没有治疗内伤的经验，不过温镜赖好见过两回，内劲没有吝惜地攫住李沽雪两处大穴往里灌注。付听徐在一旁行针，试着借外力引导温镜的内劲往李沽雪伤得最重的左腹凝集，看看能不能起作用。
　　温镜只觉得疗个伤比打个架还累。打架一掌打出怎么劲大怎么打，可是疗伤却要小心翼翼绝不能用力过猛伤着对方的经脉，还须时刻保持内力均匀绵长，就好比平板支撑绝对比50米难捱，疗伤真的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而且耗费内力也不是说笑的，更别提先前他们夺船血战内力已然损耗了许多。
　　过得两刻钟，温镜身上经脉已经开始阵痛。这时一直摸着李沽雪手腕的付小春道：“厥口重开，气血拢和，这是在好转！”温镜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又过得一刻钟，付听徐收针舒一口气道：“老李还是命大，已经能自行化解内息。”
　　嗯，温镜闭上眼睛，也舒一口气，心想那就好。
　　有多久没有这么逼着身体在内府之中催生内力了？上一回好像还是刚刚开始练气的时候，他死活不得要领，凝不出真气，得了温钰好一顿打。夜里头他在床上就自己较起了劲，一遍一遍地行脉走气，下狠心逼自己在经脉中感受出那么一丝热力，即使是经脉如同刀割一般疼痛也没放弃。
　　今日也绝不能放弃。人体失温久了要怎么活，就李沽雪方才那个情形，温镜不敢往下想。付听徐在一旁忧心忡忡：“温兄，你的内劲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么白水似的泼出去你怎么受得住？”
　　温镜闭着眼睛双手掌心未撤开半寸：“我受得住。”


第90章 九十·照人霜骨白皑皑
　　一手温热不能松开，一句衷情还未开过口，一身内力丝丝缕缕融进掌下的身体，一肩冰雪化成满室春风，李沽雪终于睁开眼，温镜不动声色收回手。
　　付听徐叹气：“可醒了，你运气试试？”
　　李沽雪却没顾得上，他目光首先盯住榻边的人。他的上一个记忆这人还是一只手皮开肉绽，另一侧肩膀也没好到哪去，他不由分说抓住温镜的左手举起来看，温镜一抿唇没说话也没挣脱，任由他看。
　　付听徐在一旁道：“嗐李兄放心，这我缝的，错不了。”
　　李沽雪目光又在温镜穿戴整齐的右肩逡巡片刻，问道：“有没有大碍？”温镜摇摇头，李沽雪看他手掌上的伤确实已经处理停当，这才起身打坐运气行周天。再睁开眼睛时他觉得经脉顺畅，内力充盈，几乎没有内伤的痕迹，这倒奇了，三途殿还有这等本事？李沽雪想了一想又问：“小傅呢？”
　　他明显是在问离他最近的温镜，但温镜不知为何却没开口，付小春便道：“和温楼主、苦别方丈一起去了州府，官府出面，会好的。”
　　李沽雪点点头，心里面则想，扬州府出面是会好的，但不会很快。扬州两郡十一县，有多少人用过圣水，在外逃窜的多罗宗僧人还有多少——等等。李沽雪忽然坐直了：“去扬州府？可是狼山不归淮南道管。”
　　他这一提温镜也想起来，这里头确实还有这个不便利，狼山不是扬州下辖的。狼山虽然距离上来讲和江北较近，可是管辖之权却不在淮南道，而挂在对岸的江南东道。这，这牵扯就太广，难道要等到扬州府商量出个章程，找着确凿证据呈报到朝中，朝中再向苏州府下达敕令？
　　正在这时，李沽雪刚刚问过一嘴的傅岳舟冲进来，一脸凝重，温镜心里一咯噔：“怎了？”
　　傅岳舟喉头滚动，艰涩道：“圣蕖不见了。”
　　？！所有人脸色都变得很差，怎么会？更主要的，怎么办？温镜立刻推李沽雪：“我哥去了州府走不开，你快去看看，圣蕖受伤不轻，按说不可能走远。”
　　李沽雪也是坐不住，狼山的事也要尽快联系家里，他摸一摸温镜的右肩，还想去摸他的脉，却被躲开，温镜简单道：“没事，你快去。”李沽雪再三确认无误，这才提了他的佩剑“归来”随傅岳舟离去。
　　室内一时有些安静，付听徐寻思温镜此番内力消耗不小，要不要歇息，忽听温镜开口道：“能拿得动剑，是好了。”
　　说罢一注鲜血自他嘴角析出，一头栽倒在榻上。
　　付听徐“啊”了一声一步跳过去看他，心里那个苦啊，一个两个怎么都喜欢动辄晕过去，还都是过了三途殿的手之后又出状况，他一面叫付小春：“快去将人追回来！”
　　付小春却没动，只道：“温二公子先前忍着没有发作，想来是不愿意方才那位知道的缘故，我们去将人请回来岂非拂了他心意？”
　　付听徐将温镜平放在榻上给他把脉，一个脑袋两个大：“他的心意，人要是在咱们手底下出个三长两短，你看方才那个会不会饶了咱们！”
　　付听徐急得一脑门子汗，他虽然不会医内伤，但是脉象还是摸得明白的，是一刻也耽误不得，眼下可如何是好！他霍地站起身，咬咬牙：“去准备彼岸幽魂。”
　　付小春一惊：“这么严重？须用彼岸幽魂？”他原以为最多是内力枯竭引起的昏厥，彼岸幽魂是三途殿不传之秘，断绝生机，直达彼岸，幽以忘情，魂以往生，辅以银针封穴，一切生气将不再与人体交互，泡制完成后面目如生，能走能言，只是…会变成傀儡。
　　“脉象端直而长，直起直落，脉软筋驰，疏泄失常，分明是不治之象！”付听徐急道，“只有先将他七窍生气封住，他的伤至少不会变得更重。待他们回来了再想办法！”
　　“等等，”付小春神色凝重起来，往常的淡漠不见踪影，“这是亡阳之症，他不会还未服清源洗浊散的解药罢？”
　　付听徐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你…你喂他吃了清源洗浊散？？什么时候的事？”
　　付小春连忙上前查看，掀了掀温镜的眼皮：“我与他有约定，他出海查赤瘢之症，每日须服清源洗浊散，待他归来时我再予他解药。他没向你提过吗？”
　　他在温镜身上摸索一番，奇怪道：“他这个状况是服药出了岔子又透支内力，无以抵抗药效的缘故，可是他的药呢？”
　　付听徐快给自家大侄子跪下了，为什么要给正常人吃这个啊！他也给温镜跪下了，怎么还有这种实诚人，让吃就吃，再说当时寻着了他，按说便可恃恩向自己询问解药，却也没听他问过一句。
　　“他是活人，人命怎可儿戏，他若是半道上出了意外，或是来不及回来找你就服完了药怎么办？你要怎么交代？”付听徐少见地严肃。
　　付小春从温镜衣领子里拎出一枚玉牌，又从袖子里翻出一柄锉刀一磕，玉牌应声而碎，他利索拨出里头嵌的一枚紫色的药丸：“我给了他解药啊。”
　　你，付听徐急得想打人，你挺有道理，他有气无力地歪在榻边，抖着手叫付小春赶紧把解药给人服下。
　　“当时的情形我们与白玉楼敌友未知，赤瘢之症又有可能是他们下毒，我总不能轻信于人。”付小春一面解释，一面捏住温镜下颌，轻轻将药丸滑入他舌底。
　　付听徐止不住地后怕，忍不住训道：“你将这玉牌给他是怎么说的？没说就是解药罢？不然他怎么没动。”
　　付小春细细观察温镜的眼白和瞳孔，嘴上道：“我给他的那药瓶是凤尾瓶，宽口敞肚，待用完最后一颗便能瞧见瓶底有‘玉碎’二字，他又不傻，自然知道说的是玉牌里有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昨儿温镜在桅杆上和圣蕖苦战，他的那只暗含玄机的瓶子早不知掉进了狼山哪片海里。
　　他的话听在付听徐耳中，付听徐心想，怎么我还得夸你一句思虑周全是不是，是真的忍不了要打人了。
　　付小春忽然直起身郑重道：“三叔，是我的不是，他是按照约定服药，一日没落下，是个守信之人，又先后帮了霞儿和你，我不该多疑。”
　　付听徐满肚子的发愁并没有减轻半分，他又去看温镜，愁眉苦脸道：“侄儿，你道你只是多疑，你说方才那位能信么，他哥你也打过交道，人能信么。”
　　付小春也自觉行事有差，却也不知该如何弥补，付听徐想起什么，拍拍屁股往外走，边走边道：“你给我好好照看，最好祈祷他快点醒，不然在这之前谁回来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付听徐原意这个“谁”说的是温钰或者李沽雪，却没想到这日扬州三途殿等到的并不是两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位生客，一位美貌的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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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下涉及的州府称呼：江南东道下辖很多个州，治所在苏州，因此文中多称苏州府；淮南道也是，治所在扬州，称扬州府


第91章 九十一·两叶愁眉愁不开
　　这生客由两名傀儡引进来，付小春一见即知她是温家人——面目长得与现如今石室里躺的那位很是肖似，只是神色气质要温和亲善许多。
　　这名很是亲善的女子冲付小春敛衽：“付宫主，我乃白玉楼温俪华，听闻舍弟在此地养伤，不知是否方便探望？”
　　哪里会有不方便，付小春连忙带路。这位温娘子十分可亲，说听闻弟弟手上伤得很重，谢过付小春施救，又说起十分感念前些日子付小春收留自己大哥，她们一家都承蒙付宫主照拂。
　　付小春一一应下，待到了石室，见到了躺在榻上的人，付小春方知这温娘子一路上按捺的焦急。她几步扑到榻边，襦裙上的飘带从她手中垂落身侧，付小春看见上头皱巴巴的，不知被人攥在手里揉了多久。
　　下一刻刚刚还明眸善睐的女子忽然脸色一变，她抓着温镜的脉冷声道：“我只听说我弟弟去东海探查赤瘢之症，却不知他竟然是受人胁迫？”
　　付小春一怔，道：“温娘子误会，并没有人胁迫他。”
　　他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呼啸而至，再定睛一看，一柄环首刀抵在了他的下巴上。拿刀的女子秀眉倒竖：“那他身上的毒作何解释？”付小春只觉得刀刃又前倾了半寸，“我大哥不懂医术你想蒙他或许还行得通，想蒙我？”
　　“温娘子，我并没有想蒙骗你。”付小春摊开双手，忽然想起初次见面她弟弟也是这般向他表示清白，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他遂将清源洗浊散之事大致讲了一遍，说到做到，并没有替自己掩饰找补，倒真的没有蒙人。
　　“不对，”钥娘利刃直逼，“按你的说法这个药只会排毒，那他经脉之中现在的瘀坏之处又是怎么回事？分明是中毒之兆！”
　　付小春摇摇头，他也不很明白，便又将她弟弟是如何舍己为人，倾尽内力为另一位李公子疗伤的事情说了，末了他道：“人的经脉承受能力终究有极限，会不会是损耗太大，使得二公子经脉没受住清源洗浊散的药力？”
　　钥娘其实心急如焚，阿镜的经脉是她多少年没补回来的宿疾，此番却不是新发的毒性，再怎么切脉都像是经年的病根趁着主人内力微弱出来作乱。这话却不能对三途殿的人直言，她想了想，收了刀：“我观付宫主的傀儡巧夺天工，不知出去抓副药能不能办到。”
　　付小春信手一挥来两名傀儡，道：“温娘子能瞧出他们是傀儡。”
　　温钥刀虽然已收，但人仍如利刃闪寒光，她满脸是凌厉的漠然：“死人和活人有何分不清。死人我见得多了，且不介意多见几个。”
　　付小春苍白寡淡的脸上浮起一个不那么寡淡的笑意，道：“不敢，不敢，温娘子只管写方子，付某这便着人去药铺。”
　　温钥冷着脸：“去将你们那个清源洗浊散及其解药的配方也交与我。”付小春没有办法，连连称是而后逃也似的出去。
　　有钥娘这个正经大夫照料，施针服药一套下来，不过两个时辰温镜就有了起色，脉象不再弦滑而数，经脉断绝处开始愈合，整张脸也不再雪白得吓人。只是…
　　只是似有若无的中毒迹象和透支的内力却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温补回来的。琉璃岛一行种种境遇，钥娘在傅岳舟去冶金室报平安的时候听过，端的惊心，只是她没见过荣五，只大致听说温镜的伤乃是因此人而起，可是这个荣五有这么厉害么？阿镜金陵之行也提到过此人，仿佛并没有折腾起什么浪花，何故如今能伤人伤得这般重？温钥想不通。
　　她一面守着温镜一面心事重重，心里火烧火燎地盼个知情人，当然最好的还是温镜这个知情人醒来。
　　终于，在付小春的傀儡奉来晚膳之后又两刻钟，她盼回来一个人，温钰回来了。
　　温钰是马不停蹄写了诉状，和苦别大师一道扭送圣蕖到扬州府，只说是家中走海上生意，无意间撞到一座琉璃岛。
　　长使大人一听说是法源寺的高僧作证，又听说和近来城中的疫病有关，又说海上有一座丹砂私矿，大惊失色，不敢怠慢，连忙请来刺史、别驾、司兵司户等等要议事。只是这个议事却不是温钰听得的，他很知机地表示大人若有事再行传唤便是。
　　原本以为万事抵定，只待官府出面搜剿琉璃岛此间事便可了结，没想到到得地宫却见温镜人还没醒。温钰一愣：“内力枯竭？不是说只受了些手掌上的皮肉伤？”
　　同一时刻李沽雪看一看无名殿捉回来的人，已经制住，确是圣蕖无疑，遂命人悄悄送回去，也别上船，浮在一旁便是，做得遁入水中又伤重昏迷迹象，别惊动船上的人。他明面上说和傅岳舟分头寻人，实际上第一时间联系家里找人，圣蕖果然没逃远，没出港口就被无名殿的人堵住，而后李沽雪便在城中一家吴记坐了大半晌。
　　最后一笔琉璃岛舆图画完，李沽雪将笺子往枕鹤面前一摊：“路我可给你探完了，后头你可别丢了手艺。”
　　枕鹤嘿嘿一笑收下笺子，转而道：“你伤着肋骨就别挪动的好，留在扬州养伤，我这头收工了再一道回去述职。”
　　他将琉璃岛的见闻经历细说分明，外头一个日升日落才和枕鹤堪堪拿定主意，此时枕鹤提他的伤，他却有些神思不属。
　　伤筋动骨，筋骨和经脉是连着的，若一掌之力能将人的骨头生生折断，那么一定也会在经脉上形成内伤。可是李沽雪暗中运气，经脉滋润，内息丰盈，哪里还有半点内伤的痕迹，这绝不是凭三途殿的手艺能修复的。
　　死人又没有经脉内息之说，三途殿怎会精通治这种伤。
　　有了这个疑问，李沽雪一面跟枕鹤商量，一面在体内仔细探查，终于在内府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丝不属于自己内息的痕迹。那是一缕脉脉生温的内息，带着仿佛春来万物生长的生命力在自己的经脉中蕴养，又充沛又…李沽雪感受到那道内息的绵长均匀，又充沛又温柔。
　　是不是他没醒的时候阿月给他渡了内力？那为何提都没提？李沽雪内心里直觉不好，事情说罢就要走，他冲枕鹤摆摆手：“我不能歇在你这儿，扬州还有大批多罗宗余孽，我还是在暗的好，你忙你的。”
　　李沽雪翻入扬州腊月刺骨寒凉的夜色之中，心急如焚。
　　扬州城为何这般地大繁华，玉带河为何河面这般宽广，三途殿地宫为何一定要建在地底这般深，李沽雪心想这一路出去时为何不觉得，回来时却如此遥远。他终于赶回石室，却见门开着，行得近了远远传来两道声音。
　　是阿月的哥哥姐姐。
　　女子声音惶急：“…我也只暂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罢了，他小时候经脉尽断的伤还是没养回来，此时经脉里头一丝内力也无，孱弱如此，如何经得住清源洗浊散的药力？”
　　门外李沽雪刚刚疾行掠过石廊，无声僵在原地。
　　…什么？经脉尽断？一丝内力也无？清源洗浊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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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九十二·独含惆怅上层台
　　石室里头的男子脚步向外走来，边走边道：“我去寻苦别大师。”
　　女子则仍是忧愁非常：“他这毛病可如何是好，难道一辈子指望苦别大师相助。”
　　男子声冷如铁：“待他醒了我再说他，下回切忌如此拼命，眼下只有先向法源寺求助。”
　　室内男人幽幽一叹传到石廊中，十分无力：“咱们的功法都与他同源，小傅的疾火斩也不合宜，都不能为他导气理，除了苦别师傅还有何人可求。”
　　“还有我。”李沽雪闪进门现了身，温钰和钥娘一惊，下一瞬温钰的刀就出了鞘。
　　他的刀维持在出鞘三寸，他的人挡在门口寸步不让，他的语气冷淡，他说的话也没有那么热络，他道：“不必，请回。”
　　李沽雪也知过这一关不会那么轻易——至亲之人为了救你命悬一线，你还不见了人影，任谁也无法平常心。李沽雪越过这兄妹俩往内间望去，榻上人躺得十分安然，面目也看不清。他是如此安静，就连，李沽雪心中一痛，就连胸腹间的起伏都不显，远远看去几乎看不出是生是死。
　　忽然李沽雪错开半步，哐地一声单膝跪到地上：“温楼主，温娘子，阿月是为救我铤而走险，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愿意以性命相赔，可如今正有一个能救他的人，正是在下。”
　　此言一出温钰心想，阿月？凭你也这么喊他？钥娘则想，若真的能救人…
　　此时李沽雪又呼地站起身，右手平直推出，一道直可比拟冰雪的冷厉气息席卷而至，瞬间填满了三人所处的石室外间。
　　李沽雪手腕就伸在另外两人面前，他大方露出命门：“世间功法千千万，相克或相融的又有多少，相辅相成的又有多少，两位的眼界和医术各有造诣，我的心法上玄结阴，质回寒凉，是否最合宜为《春山诀》渡气疗伤，两位一探便知。”
　　温钰与钥娘相顾失色，习武之人等闲谁肯这般命门呈到他人眼前？再者说，《春山诀》是家中不传之秘，他怎连这个都知道？
　　同时两人又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凉气。
　　地宫原本就阴冷，加之又是寒冬腊月，按说再添一道人力凝结出的冷气应当不明显才是，可温钰和钥娘就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不会微不可感，也不会过于凌厉，正正好好地能令人察觉，这便是李沽雪的本事。
　　他肯一跪，乃是他的心意，这一掌推出，方是他的底气。
　　钥娘心气没那么执拗，再说也是救人要紧，她扯了扯自家大哥的衣袖，规劝的意思十分明显，温钰却没那么轻易可改变心意，他仍旧横看竖看看李沽雪不顺眼。却听李沽雪又道：“参差沐时雨，颉颃舞春风，春风化雨，阿月突破这一层心法时正是我在旁护法，温楼主，温娘子，请务必允我一试。”
　　此言一出，温钰遂知面子里子早被自家弟弟透了个底儿掉，还推脱什么？拂袖而去。
　　·
　　温镜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他梦见他还是马当路一名不起眼的小驻唱，有一天吧台忙不开，他休息的时候被打发去给一桌客人端一杯荔枝得其利。淡朗姆和砂糖混在一起是好看的、轻柔的白色，像细沙又像雾，温镜于是爱上点这杯酒的客人。
　　两人走过很多很多的梦和岁月，有琐事也有爱情，工作、同事、家人、聚餐、旅行、做薆，有时亲昵的温度和抚慰那么真实，温镜沉溺其中，走马观花，蜻蜓点水，人的一生有时就是这么短，两人携手攸地过完一生。
　　睁开眼的时候温镜脑中嗡嗡作响，久久没能回过神。他记得梦里爱人的那张脸，与眼前之人的脸严丝合缝。
　　李沽雪重重舒出一口气：“你可醒了——”
　　话没说完他不由分说被抱住，不是似是而非轻轻巧巧地一碰，也不是伤重力竭体力不支的歪倒，对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结结实实抱住了他。他的耳边气流拂动：“沽雪…”
　　李沽雪便没有推开，揽住人轻轻在背上拍了拍，应道：“嗯。”
　　温镜退开一些看住他，眼睛里带着梦里共度的一生，显得似乎有千言万语，李沽雪被看得丢盔弃甲，连忙收敛住心绪道：“先别动，我正替你运气，你的伤耽误不得。”温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乖顺地重新趴回他怀中，老老实实地，任他捉住手，叫放在哪个穴位上就乖乖放着，教他如何配合着运气也一一照办。
　　又过得一刻，温镜原本身上火烧火燎绞着疼，李沽雪清凉的内息一冲果然降温又止痛，待他经脉之中的凝滞之处基本消弭，李沽雪才不轻不重拍他一巴掌：“学过如何渡气导气么？竟然也敢上手。”
　　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体，你这般救我，我要如何、如何…
　　温镜声音清亮：“没多想，见你给别人导气也见了两回，仿佛也没什么难的。”
　　“胡闹，”李沽雪忍不住有些怒气翻上来，又来这一套，生死看淡是不是，“四息才一脉，出了亡阳之症，简直胡闹。”
　　温镜仰在他怀中不想动，问道：“谁告诉你的？付听徐？他的话你也信。”
　　李沽雪严肃道：“不是老付，是小付，付小春说的，他的话也不能信？”
　　呃，小付虽然人难相处了点，但是十分有一说一，万难赖他胡说。温镜便又问：“他们两个人呢？我亲自问问。”李沽雪叫他安生呆着，付小春正忙着，自从扬州城这赤瘢之症流行开来他就没闲过，至于付听徐，李沽雪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李沽雪叹道：“你倒关心这两个，有空不如想想你们家那两位，你伤重至此，”伤重至此，李沽雪深吸一口气，“你哥哥姐姐急成什么样子。”
　　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一僵，只听浑身僵硬的这个人喃喃问道：“大哥…也知道了？他们人呢？不…他们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你知道你晕了多久么，李沽雪只觉今夜叹完了一辈子的气：“若不是老天保佑你姐姐及时赶来，”他捏一捏怀中之人的发梢，“你家里的小崽子还须安置，城中又有多罗宗余孽，哪能离得开人，他们都忙去了。”
　　温镜闷闷道：“他们担心了吧。”
　　过了许久，李沽雪才问：“你怎么不问问我担心没有？”
　　你愿意为我至此，却又一声不吭，什么事要紧得过你的命？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李沽雪一团气呼不出来，郁在胸口，生生逼出一分恨意：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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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天女伺辰至，玄衣澹碧空。差池沐时雨，颉颃舞春风。《燕》李峤


第93章 九十三·情不极兮意已深
　　李沽雪面相本不十分亲善，是个有些凶悍的长相，尤其他此时又真动了气，整个人都冷下来：“力竭中毒，彼时我醒来你竟然只字未提，你怎么狠得下心？”。
　　温镜想了一想，道：“大约，和你硬接荣五一掌时狠下的心差不多吧。”
　　…
　　胸气蔽塞中心如噎，李沽雪觉得自己被医好的左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着后槽牙想，行啊，在这等着我呢。忽然温镜又凑过来，主动伸手探进他的衣襟，一面在他小腹上摸来摸去一面真诚道：“是哪个穴来着？气海？”
　　作乱的手立刻被捉，李沽雪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只得作罢，又按住乱窜的心思带着温镜运气。
　　两股内息交缠着在经脉中滑过，一个时辰之后温镜舒服得直犯困，储气相生，空空如也的内府竟然有了些丝丝缕缕的内力，他下巴垫在李沽雪肩上，闷声问道：“咱俩这是双修么？”
　　“咳咳！”李沽雪险些又被他一句话噎出个好歹，在他腰上拍一把呵斥道，“别七想八想，专心。”
　　过了很久，也许仅仅是一瞬间，石门外寂静无声，石室内也一片静谧，温镜不退反进，手轻轻搭上他的衣带，声音比手更轻：“那双修是怎样的？”
　　“不，你别——”李沽雪拉住他的手，看见他手上的伤愈加心中酸涩，道，“阿月——”
　　温镜截口问：“你喜不喜欢我。”
　　他贴进他怀中的身体仿佛寒冬里的一捧温泉，他喷在他颈间的呼吸带着新鲜的、激荡的热气，李沽雪被这一冷一热以及此起彼伏的欲念激得指尖都在颤抖，他看着怀中人近在咫尺水一样的眼睛，叹息一声，一手捻住他的下颌，再克制不住，倾身吻住他。
　　比自己想的还要迫不及待。
　　李沽雪拉开肖想多时的衣领，温二公子虽然自称幼年很是穷困潦倒过一段日子，可他哥哥姐姐明显是没让他吃过什么大苦，玉色的肩平直又圆润，常年习武的人，肌理分明，皮肉匀停，合该是，李沽雪想，合该是要人濡湿了咬红再舐干净的。
　　李爷百无禁忌惯了，怎么想的当然就怎么办。
　　另一边的肩他就没忍心啃，碰都没忍心碰，因那肩上大片大片的青紫蔓延，他心想，阿月就是带着这样的伤一声不吭地使出了春水落天，又带着一身的伤不管不顾给自己渡气。
　　李沽雪心中越发怜惜。
　　可他也知道，这个人其实无须他的怜惜。弱者才需要怜惜，而阿月如他的名，月华如练，心性如鉴。他是生死关头手上拿着一把剑就要挡在他身前的人，是顾不得自身安危也要倾力救他的人。同时他也是倚在船舷上问他“想我没有”的人，声音比晚风还撩人心魄。
　　广寒余光，不是不冷，只是对他温柔。
　　事情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石室内春风涌动，两人气息都有些乱。若说头回联合运气导致热力过剩，排解出来便罢，可一碰着温镜，李沽雪就有些欲罢不能，非要揉进怀里才够。不，那也不能足够。上一回也是这般石室，一时间仿佛光影回溯，上次两人在如此室内坦诚相对，那时心有犹豫浅尝辄止，这一回李沽雪再也没能拾回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横在臂弯里的髀骨修长，手掌的触感很像有一回交差上头赏的玉如意。他这么想着，手上把玩不停，身下的人有了一回却还死命拥着他，微张的唇又红又肿。那唇吐出的灼息一时缓一时疾，仿佛说了千万句话，却独独没有说不愿意，李沽雪忍了又忍，终于放任，一手再次撩开他下裳。
　　再次醒来的时候李沽雪神清气爽，连忙又去摸旁边人的脉，一摸之下发现内伤好了个七七八八，放下心，他一转头，迎上一双灼灼的目光。
　　他倚在他肩头，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很清，面上很白，若不是颈上粘着的发丝和衣襟里青紫的痕迹…李沽雪心里一叹，吻了吻他的眼皮，把人揽在怀里。
　　喜不喜欢他？初见时惊鸿一瞥，黑夜中紫衣的年轻刀客，他便不由自主替他挡了黑衣刺客探究的目光和必杀的暗算，后来费尽周章在掌殿面前掩去他的行迹，再后来…再后来李沽雪只想起玉带河边和不见峰上的清荷，还有秦淮河畔那客栈榻上翻开的册子，那上头仿佛也画着水阁芙蓉。
　　喜不喜欢他？这还须想，这还须问。
　　爱君芙蓉婵娟之艳色，色可餐兮难再得。怜君冰玉清迥之明心，情不极兮意已深。
　　这夜两人在玉带河底的地宫石室，后来又正儿八经地导了两回脉，李沽雪悉心执着温镜的手找准穴位，效果绝佳，只是摸来摸去两人都有些溺住，又滚到一处。
　　·
　　温镜毕竟是头一回，第二天简直有些下不来床。不过他本来就是病人，要躺着也无可厚非。用罢早膳钥娘过来看他，温镜久不见姐姐心里自然亲切，钥娘要把脉，他没多想懒洋洋地把手伸过去。一摸之下，钥娘首先一喜，内息强劲，经脉之中的淤滞之处也几不可见，这便是有内功深厚又相合的武者疗伤的好处，实在可遇不可求。紧接着她心里一惊，这脉象…
　　脉长而缓，中气旺而肾气亏，再观面色，泪堂青白，唇色无华，近几个时辰内血脉必有贲张，血热而气嗳，心意驰动，精元…多泄。钥娘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瞥向守在一旁的李沽雪。
　　她这一沉默，倒真的把李沽雪唬了一跳，他切脉技艺不精，以为钥娘真的摸出了他没摸出来的什么病症，面色凝重起来：“温娘子？阿月的伤情况不对么？”
　　钥娘呆愣片刻，突然道：“没有，他的伤差不多了，李…李公子，可否容我姐弟私下里说说话。”
　　闻言温镜和李沽雪都有些奇怪，不过也没说什么，李沽雪冲着榻上点点头出去。室内姐弟两个一时有些沉默，温镜是后知后觉，好像，好像这边会把脉的人是不是能摸出来那个。
　　就是，咳咳，那个…温镜脸上腾地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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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爱君芙蓉婵娟之艳色，…《寄远十一首》李白


第94章 九十四·应引和鸣栖凤来
　　荣五甫一摸他的脉就说他没历过事，李沽雪也是上手就知道他元阳未泄，想必人在行房事之后脉象会有变化，那么钥娘是不是也能摸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温镜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稍稍挣动想自己坐起来。啊…还没坐起来他就跌回榻上，这这这，昨晚也没觉得这么酸啊。
　　他的欲说还休和僵硬落在钥娘眼里，她便知道有些话不必问再问，她叹口气：“什么时候的事？”想了想又问，“在法源寺就有了？”
　　不然武林大会当日她听说的情形如今回想起来，李沽雪缘何处处相帮。
　　温镜连连摆手：“姐，佛家圣地，我有那么，咳咳，那么离经叛道吗。”
　　钥娘眼神凉凉的：“此地是什么讲究的地方么？”
　　呃，三途殿确实是…也挺离经叛道的。温镜不知该做何回答，却听钥娘欲言又止道：“他还赠你剑，还有那十几箱东西…阿镜，你…”
　　她有心嘱咐一句看人切不可看家财，可是要看些什么？看相貌？李沽雪又不丑。看武功？李沽雪武功可比他们两人都好。看人品？金陵和琉璃岛钥娘都未亲身经历，可是她听说了很多，就听说的来看，此人与阿镜实乃肝胆相照生死不弃，挑也挑不出来。
　　那么还要看什么？再说看来看去这些都是和闺中姐妹说的啊，钥娘一辈子也没想过有一天要跟她二弟说这些。
　　忽然温镜开口：“与这些都无关，我只是…”他不觉一叹，“心里有他。”
　　一叹复一哂，可诉新相知。
　　话说到这里温镜也不再羞涩，坦荡道：“钥娘，你道他是怎么伤的，他是替我挡的。当时我为求速战一臂一掌都受了伤，又没防备，荣五生性狠毒，我现在想起来，他当时一掌正是瞄准我的右肩打来。”
　　钥娘一声惊呼，她看过温镜右肩的伤，当即猜道：“你这肩臂当时若紧接着再受一掌！恐怕、恐怕…”
　　温镜沉声道：“恐怕即便修养好了也再难用兵刃，”当时就是这么一个境地，“荣五恐怕一直在暗暗观察，可惜我们谁也没注意，沽雪飞身而来，我相信是他下意识的选择。姐，我不知道别人，但我从未想过谁可以为谁轻论生死。”
　　浮生微末，寸心可感，人常说生死不渝，可是历经生死的人本来就少，又何以知道是否此心不渝？有时一句话，一场争吵，一次旅行，一个转身，一对爱侣便天涯异梦，谁又能知道谁。温镜却知道李沽雪，素心谅可托，我知道你。
　　他说得如此笃定，钥娘怔愣在当场，许久，许久之后她幽幽一叹：“他既是个好的，你就领回家给大哥看看。”温镜深吸一口气：“早晚的事。”
　　·
　　早晚的事，却早不了。
　　不一时温钰倒是来了地宫，但是温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温钰就表示他要找付小春谈谈，谈谈清源洗浊散这回事，温镜赶紧拦人：“大哥，这药虽然是付宫主的，但是我有手有脚，终归是我自己吃下去的啊，你现在要找人算账怎么说得过去。”
　　温钰想说难道就这么算了，正在这时远处地宫外头的机关轰隆隆地响了起来，失踪了一晚上的付听徐探出一颗脑袋瓜。不仅如此，他还带回来一个人，这个人叫温镜展颜，叫钥娘怜惜不已，叫温钰有什么气也得憋着不能撒——付听徐竟然连夜跑到金陵将霞儿带了过来。
　　霞儿这回也没穿桃红袍子，也没涂红红绿绿的胭脂，自付听徐背上张开迷茫的一双大眼睛，还在犯困，不过她一听说温哥哥也在此处就拾起精神，跳下来直奔温镜而来，她声音清脆笑语盈盈：“温哥哥！”
　　她脑袋上的两束揪揪没绑红头绳，普普通通、欢欢快快的两束，跳呀跳的，连地宫的阴暗湿冷都叫她这两束欢快的小辫子给扫淡几分，温镜笑着与她招招手，又教她认了钥娘和温钰，小姑娘浅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钥娘盯了半刻，道：“呀，温哥哥，你们家还有仙女姐姐，你竟然没告诉我。”
　　接着她又低下头，细声细气对温镜道：“对不起，舅舅说我的好朋友不听话，伤着温哥哥了？”
　　小脸上嘴唇抿着，杏核似的眼睛眼角耷拉，显见是十分愧疚。
　　其实早先温钥还没来的时候付小春先到访过一次，是专程来道歉的，温镜身上正懒，只请他别放在心上，而后两人探讨，按理说三途殿的傀儡即便是脑后银针被取出应当也很难恢复生前的神志，荣五之所以是个例外，大约还是因为他被制成傀儡时本身还没死。
　　这样的一具傀儡流落到多罗宗手里，多罗宗本来也擅秘术，估计是哪个手欠的妖僧把荣五脑后银针一拔，这才拔出了事。温镜摸摸霞儿的发揪：“没事。”
　　这时霞儿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有些委屈和戏谑：“付姑娘，你的好朋友可没伤着你温哥哥，伤着的人是我哦。”
　　霞儿扭头去看，李沽雪手上拎了一只油纸包走进来。他大约是进来才看见石室内还有两个大的，神情一僵，随即点头致意：“温娘子，温楼主。”
　　两人还礼也十分僵硬，其中温钰是冷淡的僵硬，故意脖子不会打弯似的点头，活像昨儿晚上犯了落枕，钥娘则是真的僵硬，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位弟媳。不是，是，也许，嗯…
　　李沽雪没多分心看他们，自顾自到了塌边，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只带盖儿的白瓷注碗，盖子一揭一股香甜的气味就弥漫开来。十分自然地在塌边坐下，李沽雪冲温镜道：“在金陵的时候有家胡食铺子记得么？那时候你就相中这个，扬州可不好找——”
　　他旁若无人地要拿起瓷勺，一把被温镜抢走。
　　霞儿仰着小脸，显然也认出来李沽雪，但是她心里这个人是个大骗子，怎么温哥哥还与他一处呢？她十分困惑。钥娘眼睛也不知该往哪看好，她平日里虽然直飒，扬州城心仪她的男子也不知见过凡几，可是看见阿镜和李沽雪这般情态就是无端地不好意思起来，总担心下一瞬两人就做出、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举动。
　　温钰则莫名其妙，什么东西，扬州不好找？要你巴巴儿地寻来？谁稀罕？
　　--------------------
　　作者有话要说：
　　咱就是说，咱也不知道上一章还要磨多久。天地良心，脖子以下的事情一句也没写。
　　…
　　梦寐二十载，延想徒踟蹰。
　　素心谅可托，白首期不渝。《梅所诗》金幼孜


第95章 九十五·蜜酥浇来吹翻鼎
　　温镜挑不挑食？其实不怎么挑。香菜小葱大葱蒜，胡萝卜西蓝花紫甘蓝芹菜，这些普遍憎恶值比较高的东西让他吃他都会吃。
　　但他也有偏好，比如他很喜欢吃奶酪。
　　可是这世界没有奶酪，在扬州长大，温镜连相似的替代品都没怎么见过，直到去了稍稍靠北一些的金陵，他和李沽雪住在客栈那几日在周遭闲逛，看见了一家食肆专贩胡食，其中有一道酪酥令温镜同学一见如故。
　　严格来讲酪酥也不完全是奶酪，它不如奶酪绵密粘稠，但是乳香的浓郁一点不逊色，入口清甜无比，真要比的话大约就是现代的双皮奶。
　　温钰很快发现被自家弟弟啪啪打脸，吃的那个样子还真的挺稀罕。横竖是不顺眼，温钰冷哼一声：“家中还有事，先走一步。”又扔下一句，“伤养好了就滚回来。”
　　大约是气儿灌满了些。
　　“仙女姐姐，刚才那个大哥哥是不是生气了呀？”霞儿在这里比较熟的是温镜，但是温镜这会儿被一碗酪酥勾得无暇他顾，人类幼崽与许多动物幼崽相似，在陌生的环境会本能地靠近没有危险的、对他们释放善意的生物，因此霞儿挪动步子走到钥娘身边儿蹭啊蹭地搭起话。
　　钥娘却不知怎样答她，因为方才那个大哥哥是在生气，但是细论起来却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她想一想道：“金陵远不远？他们吃他们的，你饿了没有？姐姐带你吃好吃的罢？”
　　霞儿看看这个姐姐画都画不出来的眼睛，觉得她头发上的玉簪都带着好闻的香气，比彼岸花还香，她把手递过去，又道：“可是我们不能出去。”
　　钥娘想起阿镜早先说过的那种病，心里又怜又爱，忙接住那只小小的手掌捏了捏：“咱们不必出去，到膳房看看，姐姐又不笨，也会做吃的。”
　　“真的？我只有两个好朋友会呢…”
　　温镜在榻上听着两人渐行渐远，心想，不会做吃的就是笨吗？谁说的。
　　一抬眼撞上李沽雪带笑的眼。
　　这人笑起来平时看着挺正常一男的，这会子却有些傻里傻气，只听他道：“瞧你，吃起来不带停，我这么不疼人？”
　　温镜莫名其妙，知道奶酪是你买回来的了，记你一功还不行么，算你疼人，怎么说是不疼人呢。他嘴上沾着，心里琢磨着，冷不防被拥满怀，李沽雪挤上榻来将他抱在腿间，手中碗险些没翻倒，他连忙嘶了一声斥道：“干什么？”
　　李沽雪嘿嘿嘿地一些热气呼在他后脖子上：“他们这儿床榻太硬，”他在他耳边道，“吃这么香，不是饿了？昨儿晚上你受累，你说是不是我不知道疼人？”
　　温镜一呆，随即脸上蒸起一层好看的薄红，劈手往腰腹间的交叠的手上砍去，李沽雪连忙躲闪：“哎哎，别动，手里还有碗呢，看一会儿洒了。”
　　李爷这嘴今日大约开过光，他话音刚落，温镜不知是没坐稳还是他腿自己一动，总之坐在上面的温镜身体一歪，小半碗乳酪就这么浇了两人一身。
　　温镜只觉得隔着一层里衣酪酥凉凉的贴在腿上，瞬间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下一刻他被李沽雪翻身按在榻上，先是极具侵略意味地看他一眼，接着身形矮下去，叼住他襟子里沾的一点酪酥，嘴里含糊道：“爷也尝尝。”温镜仰倒在枕上。
　　后来自然，该不该的地方都吃到了这一口酪酥。
　　…
　　温镜回家前李沽雪拉着他耳提面命：“以后切不可随意为别人导气，无论何时何地内力总要留三分。”温镜默默看着他没吭气，他接着道，“还有不知底细的药物，下回再不许服了。付小春幸好是没什么坏心，可若遇见了歹人呢？切不可如此轻信。”
　　说半天独角戏，李沽雪手拍上温镜的面颊：“听见没有？”温镜没动，高深莫测地看着他：“没发现你还是个婆婆嘴。”
　　李沽雪原想拉下脸好好警告一番，奈何心底一片酸软，人揽在怀里，这心里就还有一些痒痒，他贴着温镜的耳垂吹气：“那你是什么嘴儿？”
　　！！！这是什么荤话！温镜一巴掌拍在他脸上：“不正经。”他嗅觉灵敏，即便沐浴过依旧觉得鼻尖有一丝酪酥味儿，又听得这荤话，脸已经红起来。李沽雪望着他出神，许久过后才也拍拍他的脸，道：“我的不是，不该招你。”
　　温镜一愣：“你说什么？”李沽雪手指在他脸上逡巡不去，笑道：“你再这副模样今儿就别走了。”
　　温镜莫名其妙：“我家离这里顶多二里路。”闻言李沽雪欺身而至：“干嘛呢，这就邀请我登堂入室？”说罢他含住温镜的唇，本就饱受摧残的一副嘴唇，好么又被李爷叼来磨牙，要越发肿起来了呢，又腻歪好一会才收拾起来送人回去。
　　凤凰街静悄悄的，冬日里天亮得晚，此时天光还未大亮，街角一扇朱漆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管事领着几名僮仆小厮拎着一应药箱等器具预备着出门。温镜远远看见叫一声“良叔”，李沽雪问：“你认识？”温镜莞尔：“这是我家。”
　　换做良叔的中年男子行上前来，是个十分沉默寡言的气质，冲温镜行一个礼：“二公子回来了，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可叫我们好一阵担心。”
　　温镜说劳家里挂心，头一偏，道：“这位——”他原本想说这位是家里的客人，名叫李沽雪，可是一转身，旁边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
　　良叔奇怪道：“哪位？”
　　温镜默默转回来，指了指跟在良叔身后一名小僮：“这位，仿佛是我从金陵带回来的？”
　　那小僮很乖巧，立刻上来利索行了个礼：“二公子。”
　　良叔称是，又道：“他与公子房里的折烟很是交好，前些日子折烟生病，他看着干着急，便想学医，大娘便允他到医馆先学着。”
　　温镜点点头：“医馆今日要开？”
　　良叔说是大娘的意思，叫他们先行预备，晚些时候她过去坐镇。良叔的身手温镜也放心，便只嘱咐要当心。
　　待一行人转过街角走远，温镜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青石大街上有些形单影只，他双臂抱着剑低头一笑，自言自语道：“说起折烟倒真是有些挂念，你走了正好，我去看看他。”
　　言语间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狎，说罢他作势要踱进门去，却忽然一道人影攸地飘至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后颈。李沽雪一双瑞凤眼端的凶煞：“折烟是谁？‘你房里’是什么意思？”
　　温镜反问：“你跑什么？”
　　李沽雪振振有词：“六礼未成，随意见你家臣岂非掉你的脸面，再说即便拜门也须先拜见家主。”
　　擒在后颈的手原只用一分力，还摩挲来摩挲去，温镜索性放松身体靠在那只掌上，懒洋洋地道：“好，既然如此，门都没进你就想问我屋里事，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轻巧一拧挣脱颈后的桎梏，冲李沽雪摆摆手，往门内行去十分潇洒。
　　空空荡荡的青檐底下李沽雪手掌兀自杵在半空，险些气出个好歹，这时门中衣角一闪，温镜立在门下冲他扬扬下巴：“还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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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东西，憎恶值高是有原因的。
　　唐朝确实有奶酪了，称乳酪、乳酥，有个专业的名字叫醍醐，但是吧，我发现我一打醍醐，就赶紧这个东西跟脑袋有关系，感觉它不是吃的，是洗脑袋的，脑袋凉飕飕的
　　浪费食物是很不对的，谴责。


第96章 九十六·水阁风长此快哉
　　水阁里一切如旧，静池寒烟，幽庭细竹，大冬天却不太冷，全仰赖折烟这孩子，养着病也闲不下来，地龙煨得很足，室内暖烘烘的，见温镜回来，紧接着又看见跟在他家二公子身后的人，当即吓一个激灵。
　　自然不是被李沽雪的样貌给吓着，李沽雪又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能吓着人盖因他的神情太过凶神恶煞，活像是来讨债。确实是讨债，李沽雪一看清这名“折烟”是何许人先是愣一愣，这不熟人么，接着他就明白是被某些人戏耍了一番，登时没了脾气。
　　怎么不是讨债，只是债主不是他而是此间主人，他看着水阁门内冲他弯着嘴角的青年，心想我真是欠你。
　　其实…白玉楼，哪怕只是从前还只是食肆的白玉楼，若说他们家二公子有一二相好，李沽雪深吸一口气步入室内，那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人选绝不会是折烟。纵然从前阿月为了救折烟也是豁出性命的架势，但是李沽雪知道他没有那样的心思。在阿月心里折烟估摸和霞儿一样，都还小，被拿出来说纯是温二公子故意的，在拿他李沽雪开涮。李沽雪一转头，看见对面某人冲他笑得十分意味深长，慢条斯理道：“我要更衣。”李沽雪则不明白这又是哪出，却听他又道，“我穿不惯这个。”
　　两人身上穿的还是琉璃岛真金白银琉璃签子换的衣袍，要说料子自然没有差的，可是温镜偏说穿不惯。他不仅说穿不惯，待李沽雪布好浴盆热水，他又自己不会更衣似的，一双眼睛似有还无往李沽雪身上遛去。
　　那个意思，李沽雪神奇地读懂个囫囵，意思是你对着我处伺候更衣的小僮没个好脸色，把人吓跑了，那你便来伺候爷更衣好了。李沽雪心领神会，心里那么一点子嘀咕奇异地被平复，长剑往案上一撂，凌空一蹿挟住温镜飞进里间，双槽门无风自动，呼啦一声又自己合起来。
　　云收雨霁光暖风晴，李沽雪拢着身上的人，在他背上左肩那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捏来捏去，那处有一枚刺青，方才情到浓时李沽雪盯着它蜷曲的纹路魂销意靡，几乎不能自己。
　　这时温镜忽然翻手一拍，斥道：“干什么？顺毛呢？”
　　他刚刚歇下来一口气，脑子还昏着，被划拉得身上暖烘烘晕乎乎，顺嘴说道：“你养过猫吗。”业务还挺熟练。
　　李沽雪问他：“猫？狸猫？”
　　“嗯，”温镜睁开眼，脑子清醒了一点，“你这手法像是我看别人养狸猫。”
　　闻言李沽雪低声笑起来，亲了亲他的耳垂。这只耳垂剔透浑圆，盈盈润润的一小片，李沽雪早就想亲一亲咬一咬，他边亲边想，狸猫，你哪像狸猫，我看你像虎豹，凶极了的那种。
　　很凶的温镜看看外头的天，半撑起身迎上李沽雪的眼睛，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睛起身。身上不着寸缕，慢慢一寸一寸离开他的肌肤。
　　从李沽雪身上下来前还拍了拍人家的脸，真是再凶也没有，滑出来前还发力绞了一绞，惹得李沽雪嘶一声。
　　满室春光，被翻红浪，徒留李沽雪一人儿仰在枕上，觉着怎么好像是被嫖了。这人，从榻上光着下去不遮不避，浑然没有了方才床榻间的缠绵意态，大大方方迈进浴盆，李沽雪索性侧过身，撑起了脑袋大大方方地观赏起来，原想换一副染红的羞涩脸孔，没想到温镜舒展地靠在浴盆边上，大大方方地回视。
　　对视半晌，李沽雪吸一口气，默默将身上被子揽了揽遮了个严实。
　　李爷这下真觉得是自己被嫖，这崽子一离开床榻脸皮恁地厚，活像个登徒子。
　　两人一起往医馆行去，又说起折烟。
　　方才水阁中情形，即便是李沽雪也心里不落忍——这孩子赤瘢之症虽已痊愈，然而左半边脸颊和脖颈上无可避免地留下了一片崎岖鲜红的疤痕。从前他也不是个咋呼的孩子，如今一自埋着头做事，愈发沉默寡言。
　　李沽雪整一整精神，没提这茬，只问怎么改了这个名儿，从前不是叫什么梅，温镜却不肯照实说，不肯将折烟这个名字背后隐秘的思念和怅惘明言，逼得急了他道：“怎么，我给别人起个名字你眼红？我也给你起一个？”
　　李沽雪一愣，笑道：“好啊。”
　　温镜想了想随口道：“雪，雪容融吧。”
　　李沽雪一听又被气得不行：“蓉蓉？容容？又是哪个？”
　　温镜嘴角一弯，刚想说你怎么这么喜欢跳醋缸，忽然越过李沽雪的肩看见墙边贴的一张告示。
　　州府的官印一个不落，关于多罗宗的告示。
　　温镜心里一紧，须知城中敷用圣水者甚众，多罗宗已经为自己网罗了一批忠实信徒，如果这个时候贸贸然跳出来直说多罗宗是骗子，是害人的，恐怕激起逆反心理，会适得其反。
　　人是会维护自己信奉的东西的，所以这个时候官府的告示就十分难写。
　　可是扬州府这张告示写得十分有水平，上头只写着凡白海青僧人携带圣水者速报，又列明圣水配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还说近来有去海上琉璃岛拜佛而就此无音讯的也要速速报去州府。
　　也没说你们啊，你们这群愚民，快别用圣水了，相反地，这告示上只写明了配方，全凭大家伙自行核验；也没说琉璃岛多罗宗是牙耳教，只说那个地方可能有去无回。只有事实称述，并没有告诉你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因为一旦涉及“教我做事”就总会有人不服。
　　温镜一叹，写得好啊扬州府，他道：“倒很利落，说法也令人信服。”
　　李沽雪心想，当然令人信服了，主笔的正是在下，办事利落的也不是扬州府，而是无名殿。不过他也没说，温镜又道：“一面广发告示，一面派兵前往琉璃岛，前一阵子疫病最厉害的时候倒没见他们这么利索。”
　　李沽雪嘿嘿一笑：“阿月，慎言。”他拉着温镜，“听说小傅跟着去围剿琉璃岛？”
　　温镜点头：“毕竟有个亲身经历的人做向导好过两眼一抹黑，折烟方才不说了么，州府一早来请的人，估计大哥也要一起——”
　　两人原并肩正走着，前头突然从天而降一重物，砰地砸在地面。温镜回过神低头看去，只见他们前面几丈远的地方面朝下趴着一个人，面目埋在青石路上，四周蜿蜿蜒蜒溢出一片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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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双槽门，门板卡在上下两道凹槽里的门，又叫格子门，就是推拉门，最早可考的图像资料见于汉代宫描，最早的文字资料见宋代《营造法式》，因此推拉门并不是舶来品，是我国传出去的，但是推拉门或者格子门讲起来作者觉得有点出戏，因此换了个名字。


第97章 九十七·最是坠楼人未老
　　温镜二人原本从凤凰街拐出来向南走，并没有骑马，一路行来时而喁语几句，更多的时候是静默。可这静默是静谧的也是亲密的，令人心驰神往的，却猛然间天上坠下一物撞碎了这温情的静默，震得温镜心里突地一声。
　　李沽雪率先走上前查看，发现坠楼人是个女子，他并指越过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在颈侧一探，冲温镜摇摇头，意思是已经咽气。
　　这…是谁？
　　此地扬州本地叫小市西桥，刚出凤凰街，还属城北地界，住在这里的人家非富即贵，街道宽阔，空无一人，墙内高宅楼阁，隐约是座绣楼，这坠楼人便悄无声息地将性命交代在了这里。李沽雪示意温镜噤声，这种情形，一个大活人掉下来，这许久过去楼上还没动静，不是有人将她推了下来而后逃了就是她趁着没人自己跳下来。
　　温镜看着地上的尸身忽然心里一动，他蹲下身捻住了那女子又宽又厚的衣领。这女子身上的衣服很奇怪，带着一圈儿寻常氅子上常见的毛领，立得老高，谁在自家绣楼上穿这么厚？温镜正是瞧这衣裳奇特才捏在手里查看，衣领一掀，他“啊”一声。
　　却见这坠楼而亡的女子，颈子后头大片大片的皮肉外翻，新伤旧痕纵横交错，是…也是患过赤瘢之症。
　　温镜和李沽雪交换一个神色，将那张脸稍稍抬起来看了看。正如折烟一般，这名女子也是病症发在面目和脖颈，只是折烟身上的脓疱早就消去，伤口也已愈合，新生的肌肤虽然凹凸不平表面颜色鲜红，而这个女子的伤处有的深的地方已成了红黑色，脓血遍布。
　　可怖极了，温镜低着头没言语。这坠楼的女子露出来的半边脸，虽然不复白嫩，但是瞧得出眉目婉约秀丽，闭着的眼睛长睫细细，挡不住的稚气未脱，看上去年纪还很轻，或许真的和折烟差不多大。
　　李沽雪一觑他神情，叹口气解开身上袍子将遗体遮住，四周瞧瞧：“我去叫门。”
　　却不必他找上门，这女子的家人先寻了来。先是些家丁僮仆疾奔而至，接着是众人簇拥的几位主子，最当中的是一位老夫人。温镜微微讶异，这家人…这家人面善啊，这不正是当日琉璃岛“斋日”前去进香的那家人么。
　　老太太一见到地上的尸身和血迹，骇得退后两步，而后踉踉跄跄扑倒在地，哭道：“阿梨！我的阿梨！”
　　人群中一名高个的中年男子神情也是悲郁，冲温镜和李沽雪拱手：“敢问两位是路过？小女是何时出现在此地的？”
　　温镜解释：“我二人自凤凰街尾往太平桥去，行至此处不足半刻钟，令爱，”他顿了顿，没提人家闺女当空一跃重重砸在地面的惨状，只道，“她当时已卧在路旁，我们瞧这大冷的天便上来查看，没想到已经…老丈节哀。”
　　两人又低声交谈片刻，原来这中年男子是墙里头这户人家的家主，名叫曲诚，坠楼的是他独生女，温镜问了，果然转过年去才十五。曲老丈一面招呼家仆扶住哭得死去活来的几名女眷，一面与温镜讲起阿梨的生前事。
　　阿梨从小便是美人胚子，生了赤瘢之症这样影响容貌的病自然心急如焚，恰逢有海上什么寺的白衣僧人上门奉药，阿梨一试，果然缓解许多，好转的时候甚至疱疹几乎尽除，皮肤细白光滑更胜往昔。
　　曲老丈一叹，阿梨当时喜不自胜，家里老夫人又原本就笃信佛教，立刻就将城中布圣水的一名师傅奉为座上宾。那师傅进言，说圣水可不能停，须得日日敷用才好，阿梨于是日夜敷用，可是效力却越发不济，万不能与最初的成效相媲美。
　　养在深闺的小姑娘，花儿朵儿一般的小姑娘，单纯地以为是病症反复，家里还特地为她到海上求来更多的圣水，于是变本加厉，曲老丈说，她有时一整日旁的不干，只闭着气连续将整张脸浸泡在圣水中。
　　温镜握着采庸的手一紧。当时城中分发圣水的白衣僧人是圣蕖，掺了丹砂、胡粉的东西，怎经得如此大剂量、长时间的接触，想来这阿梨见身上可怕的病症一日日恶化，积重难返，终于在这个晌午，一时没想得开，裹着高高的领子挡着脸从楼上跳了下来。细瘦的脖颈和腕子埋进雪地里，不知能不能换回一张干净的脸。
　　冷不防李沽雪出声问道：“敢问曲老丈，贵府上只有令千金一人患病么？她难道常常独自外出？”
　　温镜一愣，确实，这主子仆妇一大票人，没有一人脸上有疤，可是若这曲府没有一人患赤瘢之症，那么万千宠爱的独生小姐又是怎么染病的？总不能是多罗宗精准投毒吧。
　　曲老丈掩面叹息：“大约是她闺中的手帕交，城里头好多人家的小娘子罹患此病，唯独我阿梨、唉！我的阿梨啊。”他抻起袖子拭泪，命人将尸首搬回府。
　　阿梨尸首上原盖着李沽雪的外袍，那袍子是晨起水阁里他死皮赖脸拿温镜的，两人都是男子，身量差不多，于他而言正好，可对于阿梨来说就显得宽大过了头，小厮去抬她，那件外袍不可避免地滑下去，阿梨面目全非的脸立刻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曲诚身边的中年女子发出一声呜咽似的惨叫，跌坐在地。她四十上下，细看相貌其实很周正，只是此时垂着泪，一双远山眉显得有些内高外低，鼻翼两侧的纹路也十分浓重，仿佛隽刻了经年不去的愁苦。
　　从五官轮廓上看温镜想，又是站在曲老爷身边，想来是阿梨的娘。
　　曲夫人眼睛死死盯着半裹起来的尸身，缀着红宝石金饰的手细骨伶仃，在半空中伸过去，似乎是想再去摸一摸闺女的脸颊，却或许是太过伤心，终究只颤颤巍巍悬在半道上，无望得仿佛是黑暗旷野里的一盏孤灯。
　　温镜最见不得人这样，看了看自己已经几乎毫无痕迹的左手，开口道：“曲丈人，我有一个朋友，或许能助阿梨姑娘恢复容貌。”
　　小姑娘如果真的那么在意自己的脸，这样也算全一全她的遗愿吧。果然曲丈人还没说话，曲夫人蓄着泪的眼睛一下子转过来，十分希冀，估计也作此想，温镜便继续道：“倘若不弃在下愿代为联络。”
　　曲夫人挣扎着站起身，殷殷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夫君。
　　然而人生最悲戚，何止参与商，有些期盼注定落空。


第98章 九十八·一波未平一波骇
　　譬如曲夫人，她的期盼注定要落空。
　　曲老丈捋一捋胡子：“多谢温二公子，只是阿梨如今已经去了，生前为了一张脸已是费尽心思，然而皮相终究虚妄，到头来一场空幻，说到底她就是被这张脸所累，老夫不愿她带着这等执念上路，还是罢了。”
　　温镜不意他这一番话，且看样子曲夫人也没想到，她刚刚明亮几分的眼睛暗淡下去，低着头诺诺立在曲诚身边儿不再吭声。李沽雪拉过温镜，答道：“那便祝愿曲娘子烦忧尽忘安心归去。”
　　曲诚唉声叹气老泪纵横却依然记得礼数，谢过两人一衣之恩，使他爱女不至曝尸街头，说等过两日家中安顿好了置办新衣相赔，再上门答谢。
　　李沽雪从善如流送走曲家浩浩荡荡一行人，转头跟温镜嘀咕：“不对，曲老头有问题。”
　　温镜也觉得有问题，思忖道：“你是说他不是真心疼爱阿梨姑娘吗？”
　　李沽雪缓缓摇头，不只。做母亲的心肠柔软，想纵着女儿完成最后的心愿，而做父亲的古板，想着尽快平息此事，不愿意替女儿恢复容貌以防再生事端，这仿佛说得过去。可细想之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正如李沽雪先前所问，曲梨究竟是怎么染的病？曲诚说是闺中好友当中有患病的，因此使曲梨也染了病，可事实是这样吗？
　　“这一片离你家不远，住户往来皆贵胄，曲梨若说有什么好友，想也是与她家世相当的贵小姐，可我记得你说你家周遭没什么人得病。”李沽雪问。
　　温镜一愣，是啊，当时城北确实相较而言较为太平。不过那也有原因，城北都是一座一座的私宅，人少地方大，贵人们大冷的天等闲也不外出，这就是说阿梨姑娘交好的小娘子当中不应当有人患病，至少不应当是曲诚说的有“许多”罹患此病。
　　那么阿梨的病究竟是哪里来的？曲诚不愿意旁人为女儿恢复容貌究竟在遮掩什么？
　　又走几步，李沽雪停住脚步，凝视墙壁：“他这宅子坐北朝南，方才曲诚来的方向像是自正门而出，绕到出事的西北角…”
　　温镜也看着墙壁，却不是空白的墙壁，而是贴着告示的墙壁，告示上“东海琉璃寺”几个字写得最大最显眼，这告示每隔几丈就是一张，且城北这几家大户，多罗牙耳教的消息自有官府专门遣人来说，而曲诚却口口声声称“东海什么寺”。
　　只听李沽雪道：“这位曲丈人口口声声‘海上什么寺’，不知是眼睛不好还是忘性太大。”
　　他明明知道是什么寺！从前奉为座上宾，日日求圣水，还在斋日亲自拜访琉璃岛，当真不知道多罗宗琉璃寺？却装作知之不详，温镜心里一动：“一定是忘性大，我在琉璃岛见过他。”他把在外岛当时看见曲家老夫人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又道，“确实奇怪，方才那个老夫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孙女的尸身。”
　　尸身上还盖着李沽雪的袍子呢，是什么，透视眼吗，这其中疑点重重，李沽雪沉思片刻：“嗯哼，曲家，家里是做什么的？”
　　温镜凝重道：“城北曲家经商为生，生意涉猎很广，放租放田，家里还有…药铺生意。”
　　两人对视一眼，做什么不好，偏偏是做药铺生意。折烟最初生病，钥娘和温镜的推测就是和药铺脱不开干系。温镜沉声道：“我回去再问问折烟，你先去医馆，只有良叔在我不放心。”
　　他看向李沽雪的目光很定，也很信任，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即刻长袍一展便折回凤凰街而去。
　　李沽雪则在原地抱着臂看了一会子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过门了吗，支使起人来倒顺手得很。”
　　他嘴上抱怨，嘴角却扬起来。
　　·
　　温镜回到水阁，发现折烟正在冲刷池水旁的假山石。
　　他穿着一件毛领披子，将一张小脸遮了大半，正拎起一只木桶唰地泼出，桶里的水在石头景观上冲刷而过，又哗啦啦地流进池子里，拎着木桶的小小的人儿便立在岸边静观那水流消逝。
　　温镜看见他那个毛领和那副盯着池子的神情，冷不丁想起穿着毛领坠楼而死的曲家娘子，心里一哆嗦，心说这孩子可别也想不开。
　　他唤道：“折烟。”
　　折烟一怔回过神，连忙放下木桶跑过来：“公子怎么回来了？”
　　温镜领着他进屋：“水桶又沉，大冷的天，谁去池边看？不洗也罢。”
　　折烟低着头，摇一摇脑袋：“那可不行，窗子那处桌案您日日坐过去，往外一望就是池子，若是脏乱蒙灰可怎么行。您又不喜欢水阁里有旁人，我不照看着怎么行呢？”
　　他絮絮说完，一下头都没抬，又反复念叨几遍水阁不可落尘，温镜听着，道：“我最近需要看一看前人剑谱，我大哥那里有许多藏书，你将其中的剑谱择一择，汇一个条目呈来，很要紧，旁的先放一放。”
　　给孩子找点事吧，说话神思不属，翻来覆去用同样的词，这是心里有事。
　　忽然温镜想到，可以带曲梨去三途殿，为什么不可以带折烟去？倒不是说他有多看重人的长相，可是这孩子明显是落了心病，这病又没生在他自己身上，他自问也并没有资格说一些什么堂而皇之“不应在意外貌”、“内涵更重要”的话。
　　这也是为何温镜不大喜欢曲诚的原因，赤瘢不生在他这当爹的脸上，一句“外貌皆空幻”他说得真是轻巧。
　　想到曲诚，温镜便细问起折烟当时去的哪家药铺，果然便是离凤凰街最近的、小市桥那一家，曲诚开的那一家。
　　曲家和琉璃寺有瓜葛，目前可说板上钉钉十有八九，只是若曲诚和琉璃寺有勾结，又为什么纵许女儿用圣水？
　　这时折烟问道：“二公子，曲家府上是出了什么事吗？”
　　温镜严肃道：“是，曲家娘子坠楼而死，死状凄惨，家人却反应各异，我觉得异常。”可惨了，你可千万别学。
　　却见折烟面上十分惊诧：“曲家娘子？曲梨？”
　　温镜与他面面相觑：“…你认得曲梨？”两人又都患病…？


第99章 九十九·霜雪压多虽不死
　　折烟摇摇头：“自然不认得。”温镜松一口气，又听他道，“只是曲娘子很有些名气，听闻今年的花朝节便是她扮的花神娘子，是扬州第一美人。”
　　扬州？第一美人？温镜不知道这事。只是他听说这个名头第一反应是，扬州十万人家，若真选什么第一美人竟然不是他姐？而后他意识到，无论是谁，即便真是美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花神娘子也不能轻易当得。好比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你问她到哪参选花神娘子她可能都不知道。背后没有些家底，没人捧，任你是神仙你也选不上。可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折烟：“人人都说，曲老爷年初捐得将作监录事的官儿，花了三十万两雪花银，就是为了明年开春送曲娘子进京采选。没想到曲娘子竟没等得到，真是太可怜了。”
　　…？今上多大年纪，年号已经排到二十五，又不是少帝登基，仿佛做嗣皇帝那年已经在二十好几上，算如今不得五十往上，曲梨姑娘虚岁才十五，做爹的真是舍得，长安又在千里之外。
　　须知本朝国泰民安年久，普遍成亲没那么早，寻常人家女孩儿议亲怎么也要十七八往后，晚的二十上出嫁的也不是没有，十五就张罗着要进宫，这当爹的也真是…温镜竟然一时想不出个词来。
　　他对折烟道：“罢了，你先去歇息，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给你医一医心病。
　　待到了晚间，温镜和李沽雪一碰头，他便将曲老爷原本卖女求荣的如意算盘说了一遍，李沽雪面上惊讶义愤，心里则冷冷地想，将作监的职责可不小，上司金玉珠翠、犀象宝贝等精美器皿的制作及各种异样器用打造，下管民间各年节器具物什，这或许要往宫里进的东西，竟然敢随意任用奸商过手，不事才能，唯求财贿，扬州府好大的胆子。
　　他略整振神色，说起医馆一切平安，有人暗中窥探但并没敢明着动手。温镜问窥探之人武功如何，李沽雪叫他放心，你姐姐一个人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可是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两人便决定趁着天黑，温镜带折烟去看脸，李沽雪则跑一趟，到曲府上探探路。
　　李沽雪叹一口气：“入赘的姑爷顶半头牛，古人诚不欺我，来你们家净跑腿。”
　　温镜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牛是做什么的，牛是耕地的啊，这踏马是什么不要脸的荤话。
　　嘴上从不肯饶人的温二公子罕见地没话说，红着一张俊脸呆立当场。李沽雪哪见得他这副模样，自己开的头又自己首先丢盔弃甲，将人一把抵在怀中头一勾衔住嘴儿，双槽门跟遭地动似的晃动一阵，不知道的还以为水阁里头闹耗子。
　　闹完了耗子两人预备分头行动，谁知还没出水阁便被堵回来。却见锐哥儿领着一名戴幂蓠的女子急急打垂花门下进来，折烟原跟着温镜正预备出去，躲闪不及，脸上惊惶极了，也顾不得礼数，当即背过身将脸遮起来，瘦弱的肩一缩一缩地发抖。
　　暮色四合锐哥儿想是也没看见他二哥身后还有个生人，只冲温镜道：“这女子在咱家外头徘徊不去，说是找你！”
　　啊？谁啊？这大半夜的，咱们如今是要避嫌的人了啊，一旁李沽雪倚在门内笑得十分揶揄，温镜觑着女子身上考究的衣料和厚厚的幂蓠，试探道：“找我？确定不是找钥娘？”
　　那女子伸出手，缓缓掀开一层纱露出一张脸，那腕子犹如瘦梅不堪雪，那脸犹如冷月还经霜，竟然是曲夫人。曲夫人说是要找温镜，眼睛却看向瑟缩在一角的折烟，愣愣的不说话。
　　温镜与锐哥儿对视几眼：“曲夫人？深夜造访是否有要事？”
　　她才仿佛被惊醒了一般哆嗦一下，颤声道：“…二公子果真有法子替小女恢复容貌？”
　　隆冬深夜，一位可能几十年未单独出行过的深院妇人，温镜立刻联想到曲诚白日里谢绝时的神情，那种说一不二，那种冷漠的不容置疑，他立刻问：“曲夫人，敢问曲夫人是否是避着家中人来访？您这外出求援再回去时当如何交代？”
　　曲夫人脸上的惊惶细看之下并不比折烟少一分，她摇摇头：“我，我…”她似乎是被自己要说的话吓住，述说得十分艰难，“我点了‘梦未央’，他们、他们都不省人事了!”
　　梦未央是什么东西温镜不大清楚，但是如今这事态，他侧了侧脸看向门内。
　　仿佛是与他心有灵犀，李沽雪转出来，锐哥儿不意他二哥水阁之中还有人，看了几眼他“哦！”一声：“是你！你不是那个，那个京城来的——”李沽雪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一点没客气：“是我，我是哪个？”锐哥儿跳起来：“你做什么拍我？”
　　李沽雪道：“拍你是，待会儿跟哥哥走，去这位曲夫人家里看看，免得哪个触霉头的没睡着回头生事。”
　　温镜则转向曲夫人：“曲夫人，我即刻去请人，您还是先回去吧。”
　　免得被发现了，他直觉那位曲老爷不见得容得下旁人如此忤逆于他。
　　曲夫人却还在注视着躲在人后的折烟：“他…他也是用了那东西？”
　　折烟听见这话，在温镜身后露出小半张完好的脸回视于她，却没说话，温镜便道：“是，但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未知‘梦未央’药效有多久？”
　　曲夫人道：“有…一个时辰上下。”
　　温镜一点头，镇定非常，对她说：“曲夫人，您先随我家中三弟和我的，咳咳，这位朋友归家去吧，请放心，我随后就到。”
　　黑夜里李沽雪眼睛要笑不笑地在他脸上遛一圈，做了个口型“朋友？”随即和锐哥儿一边儿一个护送着曲夫人走了，折烟探出脑袋问：“这曲夫人是见过我么？怎直勾勾盯着我看，倒有些骇人。”
　　温镜摇摇头，她是物伤其类。
　　“折烟，等下要去的地方更骇人，你敢不敢去？”温镜道。
　　折烟望着他修长笔直的身影：“我敢。”温镜嗯一声，伸出一条手臂，道：“抓紧了，走。”说罢他带着折烟凭空而起，忽攸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
　　温镜去三途殿的时候是领着一人，出来时也领着一人。去的时候领的是折烟，回转时领的则是付小春。付小春心里一直对那一瓶子清源洗浊散愧疚难当，温镜上门开口求助他哪里会拒绝，甚至是十分欣然，脸上架一只乌木面具，立刻就随温镜赶至曲府。
　　两人落在小市桥西，甫一落地付小春却停住脚步，他迟疑道：“这家…却是旧相识。”
　　温镜脱口而出：“怎么他们家跟三途殿做过很多生意？”
　　付小春摇摇头：“很多倒没有，前两个月出过几张女尸，说是误食家中进的药材，不治身亡。”
　　女尸？温镜追问：“依你看呢？果真如此么？”
　　付小春摇头：“症状确实像是错将鹅儿花误当做荚子花泡茶饮用，旁的并没有可疑之处，没有坏我处的规矩。”
　　呃，温镜深恨自己没多读两本医书，这花那花的都是什么啊。这时付小春适时补充道：“鹅儿花即川乌。”
　　温镜转过曲府照壁的脚步一顿，川乌他知道，就是草乌啊，谁吃谁归西。一户做药材生意的人家，将川乌随意搁家里，致使家人误食？骗傻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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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越女颜如玉，…《洛阳女儿行》王维
　　不事才能，唯求财贿。原文为不事学问，唯求财贿。《新唐书》
　　川乌，乌头、、碱，剧毒
　　对不起付小春，没有说你是傻子的意思


第100章 一百·荆榛长疾欲相埋
　　哪有这般大意的，要是这么做药材生意，家眷伙计仆妇门人，一年不得死好几十个。
　　此时东轩房顶上有个人影冲温镜呼哨一声，是锐哥儿，锐哥儿看见带着面具的付小春，很是好奇，不过也没多问，很快将两人领进了后院一处僻静厅堂内。这座庭院空旷，整洁是很整洁，但是整洁过了头，到了简洁的地步，毫无人气，也无花草装饰，与金碧辉煌的前院格格不入。温镜几人进来，看见正厅当中置着一张孤伶伶的案，上面躺着一个小小的人。
　　一具小小的人。
　　一旁李沽雪靠着墙陪着曲夫人，她则浑然未觉有人进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中间蒙着白布的长案，状若呆愣。
　　温镜上前道：“曲夫人？我们开始吧。”曲夫人回过神，眼神慢慢滑过付小春的面具，点了头。
　　三途殿业务能力还是硬，付小春一应家伙事儿摆开，一手归肌清创的功夫首先就镇住了场子，锐哥儿看了两眼，啧啧称奇，而后跟温镜道：“我出去望风，嗯哼，打量谁轻功差似的。”
　　嗯？温镜看着他跳出门去的身影，心想谁打量你轻功差了？转而他一想，那还有谁，他是跟谁一路来的曲府，八成是李沽雪这厮又不老实招猫遛狗，温镜转向李沽雪面带谴责。
　　李沽雪摸摸鼻子：“我可什么也没说，”他打岔道，“折烟呢？”
　　温镜说与霞儿在一处，折烟脸上的伤原经过钥娘精心照料，现如今的疤痕哪需付小春或者付听徐出手，霞儿就能料理，霞儿看见从前见过的这个小哥哥也很开心，她不涂得满脸白灰折烟也不再害怕她，温镜就将折烟留在了地宫。
　　李沽雪抱着臂，瞧了瞧付小春专心致志的背影，低声跟温镜嘀咕道：“那鬼丫头实在难以捉摸，什么人她都能笑脸相对，偏偏对着我是横眉冷对。”
　　温镜：“霞儿是个颜控。”
　　“什么控？”李沽雪莫名其妙。温镜看他神情，不合时宜地想起霞儿说李沽雪是“瘟神”的事来，嘴角一抿，道：“就是喜欢模样好的。”
　　他这话惹得李沽雪吹胡子瞪眼，不过他没胡子，因此只能瞪着眼：“我难道面目丑陋？”
　　温镜笑着摇头：“没有。”
　　李沽雪心中灵光一闪，凑近他逼问道：“温二公子，在下算得好模样么？”温镜不理他，下巴往厅内扬一扬，意思是你发癫也看个场合，没看见曲夫人正魂不守舍。
　　李沽雪也不纠缠，往厅内注目半晌，忽然道：“这位曲夫人在曲府，恐怕日子并不好过。她腿上有伤，尽力掩饰，然你弟弟和我都是练武之人，一路同行岂看不出来，这伤，恐怕还是新伤。”
　　一个人腿脚上的毛病是经年就有的还是新添的，其实细致看的话能看出端倪。陈年的毛病，人的天性趋利避害，长年累月的习惯，行动走路时总要避免牵扯到痛处。可若是新伤，患者还并没有习惯自己此处有伤，因此时常牵引到伤处，疼痛比旧伤更甚。
　　温镜心想，难道是她思念女儿，伤心过度，走路不小心跌的？可他看李沽雪神情，即知事情没那么简单。可她一个当家夫人，谁还敢打她不成。忽然温镜想起付小春说的误食川乌毙命的女尸，他心想，这曲府也真是不太平，便将女尸的事儿跟李沽雪说了一遍，李沽雪听了偏偏头：“阿月，接下来将你的软心肠收一收。”
　　温镜：“嗯？”
　　李沽雪严肃道：“恐怕须得扒一扒这位曲夫人的伤口。”说罢他大步向前，打断了曲夫人一力冲着阿梨尸身发的呆，道，“曲夫人，令千金的脸您瞧着恢复得还好么？”
　　付小春正一小块一小块地缝缝补补，距完工看得出还有一会儿，但是曲梨此时的脸已经与方才有了天壤之别，远远望去已经没了红红紫紫凹凹凸凸的模样。曲夫人眼眶盈出些泪，点点头道：“这位先生妙手，妾身替小女谢过这位先生，谢过这位公子，谢过温公子。”
　　李沽雪一抬手：“别忙谢，曲夫人，在下开门见山，敢问令千金究竟是如何患上的赤瘢之症？”
　　曲夫人一惊，又肉眼可见地抖起来，温镜瞧她神情却不只是恐惧，这时付小春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透过乌木面具传出来有些闷闷的：“赤瘢之症？这位小娘子生前并没有患过赤瘢之症的痕迹。”
　　嗯？温镜和李沽雪面面相觑，没得过赤瘢之症为什么用圣水？而付小春不是他叔，付小春的话板上可钉钉，十分靠谱，他说没患过，那便应当确实没患过，温镜疑问的眼神落在曲夫人身上。
　　曲夫人忽然浑身力气被抽尽一般瘫坐在地，仰起脸向着阿梨的尸身，枯瘦的眼眶浸出泪，温镜沉声道：“曲夫人，到底怎么回事？”
　　她兀自啜泣不已，李沽雪悠悠道：“您不开口，她父亲连容貌都不愿给她复原，想也不会开口。阿梨啊，大抵是要含冤而去了。听闻含冤而死的亡魂到了奈何桥，是不会愿意饮孟汤的，他们生前有冤屈，不得往生，往后生生世世，千秋百年，恐怕都要在黄泉路上龋龋徘徊，不得——”
　　“不！”曲夫人截口打断道，“不！阿梨要安心地去！”
　　她声嘶力竭，望着屋中一处目光逐渐由无望变得愤恨起来。忽地，她蓦然转向温镜，踉踉跄跄膝行而来，抓住温镜的衣摆：“温公子，你们要替阿梨讨一个公道啊！她、她是根本没得过什么赤瘢之症，她没有啊！她是、她是被她爹害死的！”
　　这个指控非同小可，连付小春都不禁抬起头看她一眼，李沽雪亲自将人扶起：“曲夫人，您细说说？”
　　曲夫人歪坐在凳上，泪水仿似洪水奔袭堤坝坍摧，将她一张简素的脸浇得水洗一般，她低着头道：“外子、外子十月上下结识得一名琉璃寺僧人，说是有一味仙妃香露，敷于面颈手臂，可使人肤白腻珍珠，格外容光焕发。他，”曲夫人颤抖着双唇，“他从来最看重阿梨的相貌，指望着凭她一副好相貌将来飞黄腾达。”
　　说到这里她嘲讽一笑：“居然还起了送阿梨进宫的心思，也不看看他祖坟上有没有这缕青烟。”
　　这曲夫人，也不知是多少年未这般畅快地诉说心里话，这个时候反而镇静下来，继续道：“他将信将疑，药理上他本就半斤八两，便在几个通房脸上试了，果然，试用的几人没几天就变得容颜娇嫩，肌肤胜雪。”
　　李沽雪忽然问：“敢问府上这几位如夫人如今情况如何？”他嘴上问状况如何，心里想的是还健在么。
　　曲夫人眼睛映着一星半点的烛火，幽幽道：“初见成效，曲诚就将她们关去柴房，我又听见他吩咐心腹去药铺取川乌…此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们。”
　　再没见过，联想一下曲诚托三途殿处理掉的“几张货”，温镜心中发寒，曲诚，好个曲诚，好一个开着药铺本该治病救人的曲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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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章啦，点进来的宝子点个收藏嘛 感恩~鞠躬~


第101章 一百零一·无复新妆艳红粉
　　再也没有见过她们，想来这几位大约就是误用川乌煮水的那几位了。
　　曲夫人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那东西我原就说不能用，有这等驻颜灵药，宫里的娘娘们不早用上？等闲怎会流落到咱们手里。可是他不听，偏要阿梨敷用。”
　　温镜长眉一凝：“所以并不是阿梨姑娘自己要用的？”
　　曲夫人看向他，喃喃道：“她…她卯时就要起，亥时一刻还要默一篇《乐府混成》她爹才许她安置，整日里琴棋书画，姿仪步态，各色器乐歌舞，为了练身段，光是顶着白瓷盆每日就要站两个时辰…哪有闲心琢磨这个。”
　　温镜倒抽一口冷气，噫…这是人过的日子？一时室内寂然，没想到曲小娘子的芳名竟然是这般起早贪黑磨出来的。
　　李沽雪问：“十月上…曲夫人，琉璃寺难道是无偿提供圣水，却分毫不向贵府索取？”
　　温镜也问：“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差，圣水的配方钥娘与我研究过，最要紧的两味是胡粉和丹砂，按理说短时间内即便剂量再大也不应该造成曲梨姑娘这样的伤痕。是否琉璃寺当初奉来的并不是后来我们见到的圣水？”
　　这时付小春道：“凡内服外用之药效，皆因人而异。这位小娘子生前面生红疮，确实是丹砂所致，只不过她要比许多人更不耐丹砂的药性。”
　　这么说温镜就明白了，就是曲梨很不幸，对丹砂敏感。
　　敏感，过敏，这一百个人里头或许都未见得有一个，因此当初圣蕖应当也始料未及，他祭出圣水，应当就是想与曲府攀上交情。正如他从前也指望用一瓶圣水收拢温府，只不过在温府圣蕖碰了壁，在曲诚这里奏了效，两个人一个心狠手辣一个心更狠手更辣，一拍即合。
　　话说回来，圣蕖造访温府是十一月中，怎么到曲府整整早了一个月？一个多月，那会儿…那个时候…
　　温镜脑中精光一闪，那个时候正逢扬州疫病初起！再想一想折烟正是疑似在曲家的药铺染上的病，难道圣蕖用圣水与曲诚达成的交易，就是要曲诚帮他在城中各处下毒？？
　　难怪李沽雪刚才问琉璃寺难道没有索要报酬，他们要的报酬正是曲家的势力，扬州的民生命脉！
　　曲夫人仍兀自坐在地上，并没有答话，这情形李沽雪与温镜互看一眼，道：“如今赤瘢之症州府已经接手，要花些心思问问他们患病之前都去过些什么地方，想必不难。而曲家在城中有哪些铺店，在城外又有哪些庄子，要查也不难。曲夫人，你说是不是？”
　　他并没有挪动脚步，只是向地上的曲夫人倾了倾身，注视着她愈发抖得厉害的单薄的肩，过了半晌才冷不丁问道：“曲诚投毒用的什么法子？”
　　“投毒”两个字可说是惊破了这妇人裹在身上的哀愁苦痛，叫她不得不正视她的夫君做下的事，她道：“只须将药粉塞进香囊，底部扎几个细孔，悬在门梁和檐下，途经的人脸上头上便会沾染。”
　　李沽雪沉吟道：“不对，曲家虽然产业丰厚，可是真论起来踏足你家店铺庄子的人扬州城中人百不足一，何况还有旁的县府，单单几只药囊何以使疫病有如此规模？”
　　曲夫人无神地瘫软在地，供述起来却毫不含糊：“十月初有寒衣节，家家户户出城祭祀先祖，烧冥衣；十月半又有下元节，街上要竖天杆挂黄旗，入了夜还要点桂顶天灯，折红绿纸为仙衣，折锡箔为银锭，在天灯底下焚在路边。只须…将药粉混在一应祭祀纸品的纸浆中，一旦烧起来化成灰，那便是但凡走在街上的都躲不了。”
　　李沽雪心下清明，各个里弄的邻长和保长自州府领的寒衣、天杆黄旗、天灯等祭品，那都是将作监可干预的。曲诚，行，好你个曲诚，你没了。
　　曲夫人像是打开话匣子：“那帮僧人，说是仙妃香露这般圣品，合该是人人都奉为至宝，只是缺一个契机，”几人都明白，疫病就是那个契机，听她又道，“因与外子暗暗达成意向，那僧人许诺，一旦疫病起来，仙妃香露首先由我家中的药铺向外兜售，到时便是十倍、百倍之利。我…他…”
　　她颤声道：“他除了爱名，就是爱利，如此一举两得，又怎会不应允，”她抬起头问温镜，“他这罪重么？”
　　重不重的吧，扬州及周遭县府有多少人因此丧命，公器私用，意图投毒，温镜觉得轻不了。却又听曲夫人道：“他若是掉了脑袋，是不是我阿梨的冤屈就洗清了？”
　　啊？原来，温镜想，原来这曲夫人不是怕自家夫君罪名太重，而是唯恐他判得太轻。李沽雪隐蔽地拍拍他的手臂，自己则往外行去，道：“若想叫他掉脑袋，曲夫人，你家老爷的书房在哪？劳烦指个路。”
　　·
　　待从曲府离开已是二更天，付小春临行前有些踟蹰，最后向温镜道：“温二公子，倘若不弃，或许可允我到贵府的医馆帮忙么？”
　　那当然好啊，温镜：“若有三途殿相助，许多人可免容貌被毁之忧，便不会再有阿梨姑娘的惨祸，只是日间付兄外出是否不便。”
　　付小春摆摆手：“我在室内戴着面具即可，若是在日出之前能到地方，那是最好。”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锐哥儿一听，自告奋勇要给付小春引路，他这年纪正是精力旺盛，好奇心也旺盛，见到比他功夫好或是有绝活的人都要上去讨教结交，温镜便随他二人去，因此拐进凤凰街时便只剩下温镜和李沽雪两个。
　　忽然李沽雪问：“你说曲梨真是自己跳下去的么。”
　　温镜愣愣地看着他：“你是说她是被人推下来的？”谁？她爹？毁了容，不能再图采选或是旁的好亲事，派不上用场就要害死？可是到底是骨肉至亲，曲诚难道真下得如此狠手？
　　李沽雪淡淡道：“曲梨生前没想着用圣水，在乎容貌的本就不是她，那么因容貌被毁而寻死的想必也不会是她。”
　　温镜沉思片刻，终究不愿相信人间有此冷血之人，他道：“她不在乎容貌，并不是说被毁了容就能安之若素。折烟平日也从不自恃容貌，可他生了病也是不开心。我也不很在意这张脸，可我也不想自己脸上有疤啊。”
　　李沽雪拉住他：“胡说什么？谁说你会遭这种罪？”
　　“说说而已，又不会成真。”
　　李沽雪不依：“以后这种不吉利的话少说，再乱说话别怪爷手下不留情。”说着要来捂嘴。
　　温镜心里好笑，一面躲一面立在阶上回望他，眼神在他唇上和腰胯间遛过。若说要堵嘴…可说是十分露骨，当即把李沽雪震在原地。奈何有些人撩了就跑，不由分说将李沽雪推上外间小榻：“快睡，明儿一早就将寻来的证物交到州府去，听见没有？不许耽搁。”
　　说罢脚底抹油似的奔回里间还顺手关上了门，关得严严实实。
　　留下李沽雪独自站在原地，又是被撩到又是被气到，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待这件事办完，能让你出这道门爷不姓李。”


第102章 一百零二·空馀故垄满青苔
　　曲诚这件事，说起来从发现踪迹到手握证据不过半日，实在顺利。证据也十分硬，曲诚和圣蕖的来往书信，药粉哪日几时进的城，何人接应安排，香囊何处订制，等等一应手书李沽雪都搜了出来，李沽雪原以为曲诚少说半截脖子已经入土，却没想这事第二日在州府竟然碰了个软钉子。
　　倒不是州府敢有人给李沽雪脸色看——他无名卫的牌子往案上一撂，刺史大人隔着窗子一瞧，险些没吓出个好歹，当即诚惶诚恐将人迎进堂内。一州之长，还是颇为富庶辽阔的扬州，长官见了无名腰牌该跪还是要跪，该赔小心还是要赔小心。
　　只是说到城北曲家，刺史大人却十分为难。这位也是朝中下来的，朝中宫中是什么情形十分详熟。李沽雪一问，人家家祖封在侯爵上，另还有个族叔在御史台，那也是上达天听的地界。
　　“大人是明白人，正是朝中无人莫做官。”李沽雪端了茶，却没喝，只面上微微一笑。
　　不知你家侯爷祖宗和御史叔叔知道你胆敢搞些货官纳赂的勾当会怎么想。不过此时不是问他罪的时候，曲诚解决了再说。
　　刺史大人一脑门子汗，期期艾艾赔罪：“大人这是折煞下官，其实商者本性谋利，往往贪吝过甚，使民弃本逐末，约束商贾本就是下官职责，可下官真的不敢约束曲大人。他们府上的老夫人，娘家在长安，那可是秦国夫人府邸的座上宾啊！”
　　秦国夫人，李沽雪端茶的手一顿，秦国夫人是当今楚贵妃的亲娘，皇上最喜爱的九皇子的亲外祖母，曲家真和贵妃娘家有交情？可即便有权贵之交，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做父母官的竟然就轻轻揭过？你是不是也想攀附秦国夫人。
　　李沽雪不动声色，再问曲诚捐官买爵之事。可惜刺史依旧不清楚，他虽是一州长官，可是他之下还有别驾、长使等上佐官，错综复杂，据他所言，也不知是哪一日，他呈进朝中的考核名录中将作监就添了一位新录事，上头的批复也是过了省台的，他又有什么置喙的余地。
　　言语间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临行前李沽雪终于将茶盏之中的茶一饮而尽，道：“也罢，关键还是狼山，这些细枝末节便罢了。狼山琉璃岛细究之下原是苏州府管辖不利，这个档口扬州别出乱子的好。”
　　狼山本就是入海口，往来商船停靠典钱可是个大头，据李沽雪所知，先帝朝扬州和苏州二府就为此起过争端，他的暗示很浅显：那咱们当作没曲家这回事，趁着苏州府被问罪你还可争一争狼山的管辖之权。我也不追究你和曲诚有没有什么关联，你也别想着动什么手段替他遮掩，安心办好手头的案子，大好的前程咱们谁也别挡谁。
　　刺史大人山羊胡子一抖，显是听懂了这位无名殿大人的弦歌雅意，喜不自胜，连忙表忠心立誓一定将琉璃岛查个底朝天，如此宾主尽欢，李沽雪起身告辞。
　　从州府出来他脸色立刻冷下来。
　　无名卫是干什么的，除了戍卫圣驾，他们还有监察之责。上监百官下察民情，就扬州这回，死了多少人，主管东南的弟兄估计够喝一壶，地方父母官居然得过且过，放着帮凶从犯不闻不问，送到案头的确凿证据往外推，行。
　　街上行人神色匆匆，不时就有脸颊上带疤痕的赤瘢幸存者从旁经过，李沽雪想起险些被灭门的法源寺，又想起琉璃岛上据说被掳走的少男少女，还想起坠楼的曲梨，还有这桩桩件件都放在心上的阿月。
　　他脚步一顿，拐进街旁一座当铺。
　　枕鹤领着人出海，今日坐镇的掌柜自然另有别人，是一名颇眉清目秀的无名卫，李沽雪心下烦闷也顾不得寒暄，只匆匆写了笺子往京里递。只问一件事，扬州曲家到底和贵妃家什么交情。
　　若交情不深，连带着方才那刺史，老子一齐给办了；若是交情很深…李沽雪心里有些挫败地想，那恐怕只能等回京，一五一十呈报师父。再往后是师父这掌殿出面，还是须再往上请示，请示到皇帝跟前，上意又是如何，这些，李沽雪深吸一口气，手掌张开再握紧，握住扬州凛冬的寒风，却握不住这件事往后的走向。上头会如何处置，皆不在他的掌握。
　　如果曲诚不被问罪，阿月是不是会很失望？
　　李沽雪心里第一是差事，其余的便只有他的阿月，忘了有一人会比他和阿月更加失望。
　　或者说是绝望。
　　曲府正宅内曲夫人今日已经奉了晨起第五道茶，上首坐着的正是鹤发华服的老夫人，曲夫人双手举过头顶托盘上的茶盏却不得老夫人青眼。
　　不仅青眼没得着，还得着了冷眼，老夫人冷冷看着茶托和举茶托的人，不咸不淡道：“酸枣蜜茶惯是小孩儿们爱喝的，你呈到我跟前做什么？我刚用了早膳你就叫我喝这个，是想催着我再用些好撑死我？”
　　老年人身上丰腴，老夫人的脸上叫横肉撑得皱纹比同龄人少许多，倒是慈眉善目的长相，只是她言语却十分不中听，眼神是则十足的嫌弃。若仔细看的话，竟还有一丝快意。
　　一屋子的丫鬟仆妇噤若寒蝉，跪在地上的曲夫人也不替自己分辨，细细道：“母亲说的是，我再烹来。”
　　曲老夫人看她那样子实在不顺眼：“也不必去耳房，来人，将茶案抬上来，免得你偷闲躲懒。”曲夫人顺从称是，老夫人看她那副样子，捏扁搓圆也不与你发作，说是顺从却比作色顶嘴还令人如鲠在喉。
　　这就是从前她儿子做学徒时心心念念的东家小姐。
　　她早就说，这般大户人家教出来的单枝女儿心都大，不会跟他们母子一条心。虽说现如今“东家”没人了，她儿子成了东家，但她瞧见这媳妇就想起从前卑躬屈膝处处陪笑脸的日子。
　　因此曲府的人都知道，夫人在老夫人跟前不得脸，从前娘子在时面上总还过得去，如今小娘子去了，夫人动辄得咎，时不时就要挨上一顿打骂。前一阵子甚至手握粗的门栓直接敲在小腿上，又不许延医，也不知道里头骨头断了没有。
　　其实，老夫人心想，其实细论起来她这位儿媳倒没心大，但一味逆来顺受，闷葫芦也似，既无趣又总叫人疑心是不是憋了什么坏水。老夫人手里帕子一紧，她早就打定主意，自己的孙子孙女要好好教养，绝不能教得像这般一巴掌打不出个屁来，须得跟自己亲近，还须得聪慧伶俐，说出来的话儿没一句不讨人喜欢，将来才能在婆家如鱼得水，趁早弄权掌家，好与娘家互通有无不是。
　　唉，可惜了。
　　她想起曲梨心中更气不顺，刺道：“我瞧你是不是日夜思念阿梨，奉杯茶都出岔子。实在不行趁着还没到下葬的日子，你搬去后院和她作伴罢了，没得整日做些副魂不守舍腔调。阿梨只是你闺女，不是我亲孙女了？”
　　曲夫人诺诺伏在地上赔罪，她的小腿钻心的疼，茶盏被掷在地上，碎瓷飞溅，几片碎屑蹦上她的手背，当即炸开几点血花。
　　她看着那点点血迹心想，我女儿死了，你儿子也活不久。


第103章 一百零三·有是有非还有虑
　　李沽雪回到水阁一时没寻着人，却原来在膳房。李沽雪靠在门上往里看，那侧脸安静又专注，身影修长又——那么高一个人，凑近火塘灶，身后就擦着一只点着火的釜子，手足屈在一处，委委屈屈的，修长的身形便显得有些可人疼。
　　李沽雪仿佛是叫天上掉了馅饼砸晕，他想，阿月这是在做什么？还会两手？给爷洗手作羹汤？
　　事实证明爷高兴得太早，温镜是想亲自下厨做点吃的，却不是做给李沽雪，而是做给他们家医馆，做给钥娘和锐哥儿。
　　从前他和锐哥儿被罚抄书或是罚跑，温钰是个狠得下心的，等闲罚跑就是叫跑去城外观音山上法源寺后院采一颗松子，没大半天回不来，都是钥娘悄摸在半道上给塞点吃的，或是偷偷在窗子底下搁一只提梁食盒，凛冬夜里给热一碗烫烫的蒸鲂稻饭，盛夏的天给备一碗清清的莲叶冷淘。
　　如今总该是他这做兄弟的表表心意啦。
　　他也确实是委委屈屈，按说汤饼不就面条么，搁以前也不是没做过，怎的就这么难呢，真踏马委屈。他一偏头，就看见李沽雪杵在门口望着他，样子呆呆的，好像梦游，还是个做着美梦的梦游，他清清嗓子：“看什么？”
　　李沽雪回过神，神情有些诡异的上头：“做什么呢？”
　　温镜若无其事将揉作一团的面糊往旁边一拢：“没什么。”
　　李沽雪一呆，嗯？没什么？我吃的呢？温镜却已将膳房交还给专业人士，交代了两样吃食，预备一会儿带着去医馆。
　　没办法他自己来的话估摸着医馆是吃不上午膳的，只能吃上晚膳。他站在阶下冲还在发呆的李沽雪道：“你——”他再一看膳房里忙忙碌碌的几个身影，遂拉着李沽雪到僻静处。
　　李沽雪是任人施为，还是晕的，却见这可人儿左右望望悄悄凑近自己，离得很近，衣领子褶在身上的暗处都可依稀往里瞧去，这光天化日的，一墙之隔就有人走动忙碌之声，李沽雪晕晕乎乎地想，我要推开他么…
　　冷不防温镜问他：“交到州府了么？”
　　啊？哦。
　　“嗯。”李沽雪木着脸，心想，拿捏谁呢。
　　凑在他脸边儿的青年浑然未觉，又咬着他耳朵道：“我回想了你说的曲夫人足上有伤，你说会是曲诚打的么？”
　　唉，李沽雪叹气，险些没翻个白眼，他一把钳住在自己面前晃啊晃的下颏儿，把在手里捏了捏：“小祖宗，你操心的倒不少。”
　　温镜却没挣没动，由他捏着，恍若未觉继续道：“也是，曲诚马上被问罪，总算了却她一桩心事，也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了。哎，曲诚的罪会祸及家人吗？”
　　唉，这回李沽雪是真的叹气了，垂下眼睛。祸及家人，现如今有可能曲诚自己都落不着一个“祸”，还家人。他勉强振作精神：“你不知，将作监不是州府管的，是工部的辖署，纵然只是小小一名录事的任免功过也得呈报长安定夺。不比琉璃岛，说剿就可派人去剿，先斩后奏也无妨，”他又道，“我瞧着一顶红乘轿子将证据扔进去，不是刺史老爷就是别驾长官，你放心罢。”
　　温镜不疑有他，放了心。
　　两人到医馆送饭，被红火的景象惊住，太平桥街角的温氏医馆外头的队恨不得过得通泗桥去，蜿蜿蜒蜒横跨半个大市，温镜两人要越过去进门，还有人拉着二人说不许夹三。
　　“我乃此间医者的亲兄弟，”李沽雪面目严肃，将温镜的衣袖从门口一位大哥的手里拽出来，“你不让我进，你也别进了。”
　　温镜连忙插道：“我等是来给里头医者送饭的。”他举起手中的提梁食盒。
　　周围人一看，那赶紧让进去，听闻里头坐镇的是个如花似玉的小闺女，想必身子骨柔弱，可饿不得，快让进快让进。李沽雪边进门边道：“这样不行，这么些人排在这处——”可别出什么乱子，但他一觑温镜，便改口道，“大冷的天再冻出毛病来。”
　　待进了门，看清里头的人，他眼睛一转，又添道：“再说咱们大夫也劳累。还是想个法子，将药方交给州府施药院，叫他们挨个坊里发去得了。”
　　正开方子的钥娘柳眉一挑另起了一茬问道：“你方才说你是‘此间医者’的亲兄弟，你倒说说看，你是谁的亲兄弟？”
　　呃，李沽雪被噎住，这时一旁付小春自药柜前回过头，淡淡笑道：“倘若不弃，我倒可认下李兄这位手足。”
　　他戴着他那个乌木面具，面目遮得严实，却无端让人觉出来他是在微笑，钥娘瞪他一眼，哼声道：“那你还不喊上你兄弟干活？”
　　温镜凑过去将提盒交予小僮摆了，叫钥娘到里间歇一歇，他好陪着姐姐用膳，钥娘无法，无暇再抓着人撒气。她盛一碗汤饼，叹了口气：“这个好，见了那许多…我正没胃口，汤饼又清淡又顶事。这是搁了什么？香香的。”
　　“香蕈，不腻口也不乏味，我想正合适，”温镜看她吃得大刀阔斧，心说就这你还没胃口。不过倒也放心许多，那些伤痕看多了可不没胃口么，能吃总是福。忽然他想起来些别的，问道，“有一种香，能使人陷入深眠，名叫‘梦未央’，或许真有此物？”
　　“梦未央？”钥娘奇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此物？”
　　她又讲道：“‘梦未央’可是扬州的宝贝，须得观音山上的泉水调合才能制成，是从前城中桐记药铺的不传之秘。”
　　温镜想了想：“桐记？”怎么仿佛城里没有招牌叫桐记的药铺？
　　钥娘搁了碗：“你那时还小不记得，桐记从前也是显赫一时，是前朝就成了名的制药世家，祖上出过宫中御侍医，先太后惊悸失眠的毛病就是桐太医治的。”
　　那本朝呢？只听钥娘又道：“只是仿佛枝零叶落，十几年前只剩下一名独生女儿，算来也应当嫁人许久，慢慢地，桐记就没了传承。”
　　啊，温镜心想，曲夫人，曲是跟着曲诚那个老东西姓的，难道娘家正是姓桐？他又问：“听闻‘梦未央’能使人沉睡一个时辰上下，全无知觉，当真？”
　　钥娘又端起了碗，摇头道：“一个时辰？那许不是完整的一支。梦未央脱胎于宫里贵人们的安神香，一整支能叫人睡三个时辰，是宫里头贵人安置的正时辰，怎会只一个时辰药效？”
　　温镜心里微讶，为什么曲夫人说只有一个时辰药效？正在这时，外头一阵喧闹，温镜便给钥娘递一个安心的眼神，道：“我去看看。”
　　外头却是良叔，身后跟着一位面生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浅青官服，并鍮石带，神色十分慌张。
　　这服制李沽雪一看，大约是州府的主簿，只听主簿急道：“敢问可是凤凰街温府上的公子？大事不好，首犯妖僧圣蕖逃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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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香蕈，香菇，一查才知道，咱老祖宗真是，厉害，南宋就有成规模的香菇人工种植法了


第104章 一百零四·无心无迹亦无猜
　　李沽雪眉毛要扬到鬓上：“逃狱？”
　　“是，是，”主簿一脑门子汗，“牢房内空无一人，门锁大开，衙役们都称进出往来都有官阶凭证，并无可疑人等。大人们想起贵府上乃是首告，恐怕逃出去的那妖僧上门寻仇，特地遣我来告知警示，也是想请贵府上帮着想想法子。”
　　在座几人都面露惊异沉思，李沽雪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主簿道：“今日晨起，衙役前去送膳。”
　　李沽雪道：“现在可都过午了。”晨起就有的事，现在想起来拉帮手？
　　却也不知为何，李沽雪也没亮身份，这主簿也没见过他，他一介布衣的，可是一问话虽无甚苛责语气，主簿大人就忍不住据实以告，甚至觉出些密不透风的压力来，县令、刺史大人也没这份威压。
　　他连连汗颜：“衙役们首先围住府衙搜一圈，可是一无所获，半点踪迹也没有，这、这司兵大人如今领兵在外，州府大半校尉、总兵都领了去，州府如今捉襟见肘啊！”
　　圣蕖逃狱这件事使李沽雪大为光火，一次二次的这圣蕖是不是属泥鳅，且他细问才得知，像圣蕖这样的首犯居然没收押在州衙，而是草草在县衙押了候审。县衙通常关的是什么人，走在道上顺走路边一头没人管的牛，这样的人，衙役们寻常看管的都是这些人，但凡犯人命的都要关去州衙，扬州府倒好，好啊，敢这么糊弄办差。
　　他又想起刺史那副戳一下蹭一步的老驴拉磨样儿。
　　李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将扬州府上上下下问候一个遍。他当即建议，温家两兄弟一人回去看家，一人看顾医馆，由他到城中寻人。
　　借着这个机会他一日之内第二回 登了吴记的门。
　　扬州十六城门守将，六十七坊里长，五条外流的水域沿途，城中几十座庙宇、大小客栈，州府去搜问或许要花上好几日，可是吴记出手，排查妥当也就眨眼的功夫。从前想着躲在清净地“养伤”，可是温柔乡却不许待久，这些个州府县府再不敲打敲打要坏大事。李沽雪玄字阁的腰牌没有再藏着掖着，一道训令顷刻间上达都督府长使下至全城，训令言简意赅四个字：日落之前。
　　日落之前。
　　按道理，当日圣蕖被打得半死不活，手上脚上还有镣铐，断断是走不远，有几处临近县衙的便于藏匿之处李沽雪还亲自去看，一无所获。为了不惊动人，每座坊由里长先行悄悄查问，有可疑的生人再由官兵至坊中盘查，日落转眼而至，圣蕖依然踪迹全无。
　　能搜的地方搜不到，那便是没搜到的地方；圣蕖能藏身的地方一网尽扫，那便不是他自己藏的，是有人帮他藏的。
　　李沽雪坐在吴记之中面色含霜，他摊开一张笺子，手上慢慢捻着一枚松烟墨在砚上擦。进出县衙的都有官阶凭证，并无可疑人等，这是哪门子的犯人逃狱，门锁大开，遍寻不至，这分明是私纵要犯。他手上的墨研开又干涸，眼下他却没有更好的法子。
　　日子忽然就有些难熬。
　　年关将至，城中百姓们倒无知无觉热闹成一片，肆虐的疫病在他们眼中已然过去，若还有病症的可到城中温氏医馆找温娘子瞧瞧，保准药到病除。若是嫌脸上有几寸实在不能看的疤，那也不要紧，温氏医馆还有一位戴乌木面具的付先生，可助你平创修容，手段实在高妙，修复完的脸儿呀比从前还要中看几分。
　　在温氏医馆瞧病的病人们不觉得难熬，为病人们瞧病的大夫却十分难熬。
　　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四炷香，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温镜渐渐心神难安。温钰和小傅去了海上，不知现在如何，圣蕖究竟逃到了何处，日日经过的曲府为何一切如旧，分毫没有男主人被问罪的迹象。许是搜捕圣蕖一时没顾得上他？
　　温镜不知道。
　　他这日正守在医馆，钥娘倒没给他派什么活计，因付小春将三途殿里几名形状无异的傀儡带了来，可比温镜手脚伶俐，居然还能辨别简单的药材，还能给付小春打下手，温镜便闲下来。
　　人闲脑子却不闲，他甚至开始琢磨起要不要驰援琉璃岛。正在这时，门外进来两个小仆并两个丫鬟，往门边一立，身子一侧，又让进来后头一对夫妇，温镜抬头一看，心里啧一声，可见是不能背后琢磨人，来的竟然是曲诚和夫人桐氏。
　　曲诚站在门口打眼一看也看见温镜，神情竟然是一松，温镜便更加奇怪，神情有变，说明没料到他在，则不是来寻他的。
　　那么这个架势来寻…钥娘？做什么？他给钥娘递了个眼神，起来迎人：“曲丈人。”
　　曲诚神情十分正气，既正气又感慨：“温贤侄。早听闻贵府这间医馆为城中的疫病不遗余力，又不收诊金，实在高义。不才名下有两间药铺，早想来尽一份心，却听闻贵府坐诊的是位女子，老夫不好登门，今日便携内子前来拜会。不想贤侄在此处，这便实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温镜遂与曲夫人引钥娘见礼，曲夫人甫一照面先是作惊讶状，随即微笑道：“温娘子兰仪绰约，蕙质出尘，令人见之忘俗。”
　　嗯？温镜心中升起些怪异之感。
　　无论哪次见面，曲夫人都不是特别亲和特别善言辞的类型——那也是，人家闺女刚刚死不瞑目，你要人家好脸色怎么可能。可是算如今曲梨姑娘也并没有下葬很久啊，细观曲夫人今日神态，只见她衣饰新鲜，面上带笑，神情落落，举止彬彬，倒真像是助夫君前来说项。
　　与前几日瘫坐在漆黑的庭院里哭成泪人的妇人判若两人。
　　温镜回过神，却听由曲夫人主导，正与钥娘达成意向，曲氏药铺无偿向温氏医馆供药的事已说成大半。
　　钥娘胸中有沟壑，曲家的事情温镜早与她言明，她面上也没有表露，礼数很是周到，你是笑脸进来我便是笑脸相迎，应允说即刻写一张药材单子着人送去，曲府仗义相助实在好比及时雨，令人感激不尽。
　　温镜一时有些混乱，仿佛并没有曲梨坠楼这事，也并没有她亲爹私通匪寇这事，就是城里一家良心药铺要助一臂之力。
　　两人略坐坐曲夫人便说别耽搁温娘子诊脉，要告辞，温镜遂送人到门口。他立在门边目送貌似和睦的夫妻两个远去，因医馆门口人多，曲府的轿子停在几十丈外，温镜看着曲夫人先侍立在一旁等候曲诚上轿，而后行至后头的轿前，长袖一展，抚着丫鬟的手打帘子。
　　临上轿前她逆着风朝曲诚的轿子看了一眼，温镜原背靠着门，看见她这一眼立刻一惊。
　　她的眼神却哪里还有方才的亲善笑意，那眼神冰冷，压抑，幽怨凄绝，恨意入骨，像是城外野坟头燐燐的鬼火，又像是雷奔电闪，四野郁郁。
　　那是个暴风将至的眼神。曲夫人，桐氏，她要干什么？


第105章 一百零五·休倚高楼起惆怅
　　“夫君已安寝了么？”
　　今夜有一轮满月，黄澄澄的一弯柔光缀在廊下，月华如水，伊人如玉，黯黯淡淡的光晕一修饰，倚着门款款而来的女子仿佛褪去岁月的痕迹，面颊和额头竟也光洁起来。曲诚看着结发妻子依稀旧时的容颜一时有些恍惚，按下几分不耐烦问道：“你怎么来了？”
　　她柔柔一笑，丝毫没有在外头候了大半个时辰的疲色或不满，将手上的东西搁在几上，道：“不敢打搅夫君安眠。”
　　确是一盏汤药。
　　“这是什么？”曲诚神情冷淡下来。
　　“嗯，”似乎被问住，她略垂了头，“夫君院中小厨房直接端出来的，菡儿姑娘到了门口妾才接的手。”
　　她摇摇头一笑：“想是夫君惯用的安眠汤药罢？菡儿一向贴心，是妾疏忽，早该给她抬个身份才是。”
　　到底不惯说这些话，她眉宇间很有些不好意思，倒平添几许羞涩神韵，风采卓然。曲诚冷脸一松：“怎劳动你亲端进来。坐，”他往床塌一角抬抬下巴，“你是借着奉药有话要对我说？”
　　“是，”她依言在榻边坐了，“什么也瞒不过夫君去，妾是有些心里话，却是迟了十年，倘若夫君不弃，可允妾说一说这心里话么？”
　　她侧着脸，垂着眼睛，大约是心中忐忑，长睫微颤，曲诚长叹一声，率先开口道：“夫人与以往大不相同，今日在那温氏医馆便叫为夫十分欣慰，为何忽然生出这些心里话？”
　　“夫君，”她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头隐隐含泪，“自从先父母故去，妾便魇住一般，一味自怜自伤，没能操持好家务、侍奉好母亲不说，竟然跟夫君也疏远了，实在是…实在是糊涂！”
　　她说到动情处半含的眼泪终于落下：“不瞒夫君说，乃是阿梨前日托梦于我，带妾去瞧了一眼上界，她外祖父母俱在，十分安乐，她嘱咐我照顾自身，千万惜福。妾醒来时如遭雷击，如梦初醒！”
　　她跪倒在地:“愿向夫君借一寸宽心，弥补十年遗憾。”
　　她的眼睛轻妆浓情，有如杏蕊濯清露，她却知道即便她如平日一般妆容平庸也无妨，她口中哀泣道：“诚郎，妾此生有这份机缘么？”
　　曲诚忙把她扶起来，先唤一声“云娘”：“有，自然是有，你说阿梨给你托梦？是去了上界？”
　　云娘松松捏着帕子仿佛没看见他的急切，无知无觉一般道：“正是。”
　　“什么样儿可瞧得真切？”
　　“妾只隐约瞧了几眼，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周匝围绕，依稀还有座池子，池底纯以金沙铺饰，四边有金银、琉璃阶。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饰之。池中有各色莲花大如车斗，微妙香洁——”
　　曲诚一把拉住她：“难道是极乐佛国？”
　　云娘一面说着一面帕子掩了掩唇，心想，好极了。不问阿梨问极乐，真是个好爹爹，她悄悄将手拊在隐隐作痛的小腿，心里竟有些快意。曲诚，你倒免去我一分的不忍心。
　　·
　　温镜惊醒的时候正是月上中天。
　　他可以肯定他并没有睡着很久，整个人带着一种刚刚入睡就被打断的混沌，同时又有些割裂的清醒。
　　人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最容易做噩梦，有时梦境来得太悄无声息，比睡意更快速地占据人的大脑，以至于人们看着脑海中或荒唐诡吊或寂静不详的画面，会生出些怀疑：这些可怕的想法是怎么钻进我的脑子的？是只发生在我脑海中，还是真的发生在这世上什么地方？
　　没人知道。
　　温镜白着一张脸，眼前还是梦中最后的景象：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伫立在窗前，衣服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这双眼睛看着窗外苍茫的天地，似是不解又似是诘问，却终究并没有人回答她。她扭过头看了看漆黑的房内，黑暗中仿佛有日夜相催的妖怪在蠢蠢欲动，每一个都说着令她头疼欲裂的咒语，他们面目模糊，使她喘不过气，使她无处可逃。
　　作为梦境的主人温镜只是旁观这一切，但他却原封不动地承袭了她的无望和窒息，甚至于最后她纵身一跃，他心底竟然松了一口气。
　　终于。
　　终于…
　　温镜猛地睁开眼睛喘息起来，他一动李沽雪跟着惊醒，察觉他神色有异连忙查看：“阿月？怎么了阿月？魇住了？”
　　温镜呆了片刻，而后头也不回地扎进李沽雪的怀抱，额头抵住坚实的胸臂，手环住李沽雪的背。
　　“别怕，别怕，”李沽雪轻轻拂弄他的脊骨，并没有丝毫被吵醒的不悦，反而心里软成一团，两人默然相拥。
　　忽然温镜闷声道：“或者咱们早行两步，或许能正好接住她。”
　　他并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李沽雪听懂了他的语焉不详，知道在这位眼里人命就是金贵，然而逝者如斯也实在无从安慰，只得抱着人温声细语，等待他的惊悸过去。却没那么容易过去，温镜只觉心脏狂跳不止，且并没有逐渐平缓的样子，反而越跳越快。他心烦意乱，甩甩头道：“实在心慌，今天在医馆见了曲诚和他夫人起就这样。”
　　李沽雪拍拍他：“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用他送来的药材就是。一动不如一静，其实我还怕他没动作呢，他倒好，送上门来。”
　　送上门来，嗯，送上门来。温镜脑海中如光影闪现，恍惚间想起了曲夫人白日里的神情，一个激灵清醒起来。今日她临出门前看温镜的那一眼…正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人声呼喝：“走水了！走水了！”温镜蓦然升起些预感，飞快地与李沽雪对视，两人自榻上翻起拔腿奔出，水阁外头众人惊醒的很多，都在冲着一个方向指指点点。
　　小市桥西的方向，曲府的方向！温镜一跃上了房顶，只见曲府火光大盛！
　　曲府绣楼，曲夫人，不，是桐冷云，她拥着怀中两本东西踩上窗棂，其中一本是爹娘留下的药谱，她闭闭眼睛仿佛经年一梦。
　　年少时爹娘千娇百宠，直宠得她一个不问世事。当年似乎也在药铺里学过几日药理？却终究没有深学，反而稀里糊涂嫁了人。弟走从军阿姨死，慢慢地娘家竟没了人，周围人却都道她是好福气，没出阁时父母掌家，嫁了人夫君也经商有道，生得女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将来必有好前程，一辈子不必她操心，她便关起门来假装自己过得便是这般好日子。
　　女儿的苦她不是不知——她怀中第二本就是阿梨经年的手记——可一头是夫君纳得一房一房的姬妾，一头是婆母日日夜夜动辄的奚落，没有儿子的冷眼令她无处可逃。
　　桐冷云攥紧怀中之物，好恨，恨那个男人，更恨自己。她恨自己怯懦，恨自己无能为力。
　　温镜提气狂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梦未央整一支效力可有三个时辰，可是她口口声声只说有一个时辰左右，她还留了一多半！温镜脚步不停疾奔出凤凰街，凌空站在曲府西北角，他心中似有所感，朝当日目睹曲梨坠楼的那处飞去。
　　桐冷云漠然看了一眼满院的火光。烧吧，烧干净了才好，本以为豁出去掀了曲诚的底，自会有官府做主，谁知一日日杳无音讯，竟盼来杀害女儿的凶手。那日她在自家院中又看见那个白衣僧人时简直难以置信，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妖僧竟还被曲诚奉为座上宾。
　　两个杀人凶手。
　　阿梨，娘对不起你，叫你跟着受了一辈子的苦，这就来陪你，桐冷云闭上眼睛。她躺进北风的一瞬间生出一些恐惧，不知磕在地上会不会疼。不过很快释怀，还能比阿梨更疼么？阿梨，阿梨。
　　温镜只嫌碧云行天太慢，愿化一步风，吹散城中阴霾。
　　多罗宗之祸已然死了太多人，最该死的还逍遥法外，为何还要旁人赔命？
　　终于他转过街角，看见正临风跃下的人。


第106章 一百零六·满城桃李为春开
　　李沽雪只比温镜慢一步，远远看见温镜已在半空中截住人，直接带着曲夫人横冲出去，坠落的力道渐渐消弭，李沽雪便立刻接住两人。桐冷云看清发生了何事，一仰头一行清泪滑入鬓中，她默默自语：“你不该…”
　　温镜沉声问道：“你在给谁殉命？”
　　桐冷云双脚踩在地上，踉跄两步忡愣道：“自然是给我阿梨。”
　　温镜扶她站稳便撤开手，退开半步站到李沽雪身旁：“那你当日看见她面目恢复便可上路，何以等到今天，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给曲诚殉命？”
　　桐冷云蓦然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直欲噬人的炎光：“我给他殉命？凭什么？”
　　说罢她自己先愣住，是啊，凭什么？
　　温镜深深看她一眼：“官府的人马上即刻就到，该怎么说你要想好。”
　　桐冷云兀自愣在原地发呆，温镜心跳已平复，当日曲梨他们来迟一步，这一回总算没有来迟。不过救人难救心，旁的还要当事者自己想通，他不再流连，拉着李沽雪悄无声息地退回黑暗中。
　　曲府的事情很快过去，出乎温镜意料的，最终定的名目纵火的人居然是圣蕖。这琉璃岛案在逃的首犯藏匿在曲府，因被主人发现，竟然起了杀人灭口的念头，却终究恶人自有天收，他自己也葬身火海，府中唯有少夫人桐氏和一些丫鬟仆妇幸存，曲诚母子都不幸没了。
　　可真是不幸呢。
　　圣蕖藏在曲府是温镜没想到的，他以为人应该是跑回了琉璃岛。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何桐冷云会痛下杀手，大约是无意间撞见了圣蕖心中愤恨。
　　而李沽雪则早就有猜想，因为衙役说圣蕖“逃狱”当日进出的都有凭证，那是啊，将作监主事大小也是登记在册的官员，自然不算可疑人等。原想一步一步引着州府的人找上曲府的门，窝藏要犯这罪名即便是贵妃亲至也逃不掉，没想到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还有曲诚，就这样被一把火料理，李沽雪表面没说什么，内心却想，这样…也好罢。
　　免得夜长梦多，免得他进退维谷。
　　不过李沽雪还有旁的事情要为难——阿月他哥回了家。
　　温钰、傅岳舟此行虽然花费的时日久些可是大获全胜，多罗宗一网打尽，缴回来的金银珠宝和那座矿场估计能顶扬州府好几年的岁贡，这当中温家要记首功。
　　既然如此李沽雪为何会倍感为难呢？因为对象家里大人回来了啊。且这个温大，显而易见对他不十分待见。
　　温钰归家当日李沽雪一闭眼，没再藏着躲着，不闪不避站在温镜身边迎门，傅岳舟瞧见了神情复杂，风尘仆仆的温钰当即就扬起眉。不过他也没空每日看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没空看着自家不省心的弟弟和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不速之客，实在不得空，他太忙。
　　也不知道扬州府近几年擢拔上来的都是些什么人，遇到事儿上一个得力的都没有，这回要不是温钰和傅岳舟跟着，就州府那两下子估计还真的悬。要不花了这好久呢。后来许多时候官老爷们干脆坐镇船上当起了吉祥物，攻岛诸事，布阵排兵，很多是温钰带着傅岳舟在操作。
　　这就导致押着人押着东西回扬州，要往州府交差，很多时候那些个大人就摸不着头脑，一问三不知，就见天的召温钰过去议事，最后干脆，州府辟征，给封了个镇遏使的官儿，可领狼山军务。
　　李沽雪一听说这个官职当即跟温镜笑开，狼山镇遏使，好么，这个衔既由扬州府往上报封，这意思还不明显，这是要将狼山收归扬州辖下的意思，只要征讨琉璃岛的劄子往上一递，上头一过目，那么狼山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江北地界。
　　“倒要恭喜令兄，往后也是吃官家饭的人了。”
　　温镜托着脑袋看他：“主犯抓了吗？我一直好奇，建琉璃岛的究竟是什么人。”
　　此人实在胆大包天，且所图不小，温镜每每百思不得其解，也太无法无天。
　　李沽雪原捻了他一缕头发抓在手里把玩，闻言手上一顿：“没有，还在查。不审不知道，这位‘多罗宗方丈’是个人物，亲信随从也没见过他真面目，每有指令但凭手书，连人在不在岛上也未可知。”
　　“这么神秘？”温镜坐起身，“可是建成琉璃岛是个大工程，宫室殿宇的建材，还有那些珊瑚珍宝，都是哪来的？查不出来吗？”
　　若真想查，又岂是查不出来的。可是琉璃岛案在扬州府手里这么久，李沽雪冷眼看着，起赃是要起的，可是至于主犯从犯，他们似乎是抓得一两个能交差便罢，压根儿没有想追根究底的样子，这从他们对圣蕖那么不上心就瞧得出来。李沽雪心中无力，但他在皇城办差，扬州地界他也不熟，施展不开拳脚。
　　都说天道有轮回，那么此间天道又是何道理，能做的即是尽人事，知天命。
　　他长叹一声：“阿月，你当初为何要上琉璃岛。”
　　温镜想一想：“其实最主要的还是他们在扬州下毒。”
　　李沽雪点点头，松开他的头发拍拍他的脑袋：“是这样的，那么现在他们还能继续作乱么？”
　　那倒是不能，多罗宗如何下的毒、圣水又是什么害人之物，城中早就传遍，如今谁不知道，既然没人再信他们，他们也就无以为凭，再难掀起风浪。可是…温镜也叹口气，顺势仰面躺下枕在了李沽雪腿上。李沽雪拨弄他的耳垂，哄道：“灰心了？下回再有什么岛什么寺的还去不去？”
　　温镜就躲他的手，两人在榻上小小的方寸之间就使起擒拿手来，一来二去地温镜就扑在人家怀里，居高临下道：“你说呢？”
　　李沽雪手上还不停，要去捏他的脸，而后划拉两下将人整个划拉进怀中，“唉”一声：“怕你还是要去，也怕你就此不愿再去。”
　　温镜闷在他怀里笑开：“就什么话都你说完了是不是，”接着他又道，“不用劝我，我好的很，不该咱们操心的事少操心，只要——”
　　“嗯？只要什么？”
　　温镜趴在他身上，只觉得他的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熏香，甚至可能都不是一种普世意义上的“香”的味道，只是温镜觉得好闻。
　　“只要问心无愧。”
　　还要有你在。


第107章 一百零七·水阁幽人相对处
　　温镜是一个嗅觉动物，这不仅仅基于他敏锐得近乎于敏感的嗅觉，还因为他很相信嗅觉附带的情感。
　　有一个说法，一个陌生人是否与自己契合，往往是见到的第一面就决定的。日久见人心固然有理，可是世界上仍然有那么多一见钟情的故事。
　　在温镜看来，这个“第一印象”十有八九就是对方身上的气味带来的。可是现代人大部分日常清洁洗浴，古代人又都酷爱各种香囊熏香，人本身的味道被遮盖得七七八八，真的会闻到么？
　　会的，至少温镜会。他不仅闻到李沽雪的味道，他还很爱他的味道。比如现在，他趴在李沽雪身上，鼻尖蹭在李沽雪的侧颈，嗅到一种令人很安心的气息。还有触觉。前世的时候工艺发达，市面上有很多种不同材质的被子，纯棉、蚕丝、桑麻等等，到了这个世界，褐布绢礻纱，绫罗锦绮绸，各色布料依然名目繁多，因此他从未想过赤身躺在另一人身上是如此的舒适。
　　当然被他当做床垫+靠枕+被子的人就没那么舒服。
　　但温镜不管啊，两个人的皮肉贴在一起，这天气又不捂汗，有温热的触感和一些恰到好处的粘腻，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一种令人沉溺的温情。
　　李沽雪看他终于不再折腾，忍无可忍：“安生了？”
　　温镜舒服得直眯眼：“嗯，睡吧。”
　　李沽雪舔着牙尖：“你嗅来嗅去、蹭来蹭去，就完了？”
　　温镜十分理直气壮：“别闹，几更天了，还要不要睡觉。”
　　李沽雪沉默片刻，感觉到身上的人渐渐放松，立刻扣着腰将人翻下去：“爷先睡你。”
　　如今两人经脉贯通，彼此的身体里外都不再有秘密，这时候李沽雪一个使力，温镜任手绕过他脊背跟着一紧。他手搭在李沽雪的心俞穴上，身上冷热不由己，一个没控制住真气便泄入，途经左肋时轻微的凝滞之感使他一瞬间心里一疼。
　　一股煞气弥漫上他沾染情欤的眼睛，身体很热，心里很冷。他想，主犯是还须再查，圣蕖是灰飞烟灭，可是还有一个人，李沽雪身上这伤最直接的祸首。正好，曲府事了，大哥他们也平安归来，诸事抵定，正好腾出手来料理这件事。
　　·
　　这日晚间两人归家行至凤凰街口，温镜忽然脚步一顿，往墙上一靠，冲着李沽雪弯起嘴角。
　　李沽雪寒毛一炸，警惕道：“…怎了？”
　　温镜抱着剑看着他不言语，李沽雪深吸一口气，回想白日里怎么招惹了这位祖宗。今日两人在医馆帮忙，当着钥娘的面呢李沽雪指天发誓言行并没有丝毫过界，怎么了呢这又是？难道是昨儿夜里头折腾太过？
　　是要秋后算账啊？
　　转过这个弯李沽雪立刻理亏三分，陪笑道：“怎了这是？冷了？饿了？”
　　没想到温镜一点头：“饿了。”
　　李沽雪立刻争取戴罪立功：“想吃什么？哪儿有卖的？您一句话的事儿。”
　　温镜一点点笑开：“想吃酥酪，”眼见着李沽雪就要领命，他又道，“别忙。酥酪在大市开明桥北，我还想吃大市南边乔记的熟栗仁，小市西街的琥珀核桃仁，还有东水门外头的素炒白脂麻。”
　　李沽雪一僵：“你要吃栗子、核桃和胡麻？都要？”
　　“嗯，拌酥酪吃。另外…”温镜一点点目光下移，在李沽雪领子口遛了遛，“折烟整理的条目今日该呈来了，就在我案上，另还有几本书、砚台笔筒等，都好收起来。”
　　李沽雪一时没明白：“收起来？”
　　“嗯，”温镜看住他的眼睛，慢慢舔一舔唇，“你昨儿不是说想在书房案上？”
　　是、是说了！李沽雪错愕抬头，叫他一句话说得心里头一炸一炸热血喷涌，得嘞，别说个把栗子果仁，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太上老君的仙丹爷都给你弄来。恰此时温镜长眉一挑：“还不快去？”李沽雪喉头一滚，左右看看无人，欺身而上狠狠在他唇上碾了碾，转身一窜不见了人影。
　　温镜看一看他的背影，脸上笑意留片刻，而后目光一沉，却没回水阁，而是往玉带河方向走去。
　　今日不是初八，不是初八，三途殿的鬼仙即不见外客。可是今天这名客人却算不得外客，他要谈的买卖也不是寻常买卖。付小春叹口气：“当日付听徐将他带回来便说要交予贵府处置，这许久没人提起，我还道二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既往不咎。”
　　温镜面上无甚表情：“他之过受累最多的人并不是我，我又哪来的脸面说一句既往不咎。”付小春也无甚表情，温镜却无端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又补一句，“此事不必旁人知道。”
　　付小春枯绿的袖子振了振：“好说。”
　　不一时两名傀儡领着另一名傀儡从殿中深处行来，温镜：“银针的效果多久可退。”
　　付小春：“依你白日里的手书所言，即刻就要失效。”
　　温镜点点头领走了人：“好，多谢。”
　　他出去，付小春才自言自语道：“不必客气。下药，立时砍了，烧了，有一千个法子叫他万无一失地死，你偏要他明明白白地死。该说你是正人君子呢还是毒辣小人呢？唉，温家人呐，没有一个好相与。”
　　扬州城北，玉带河畔。
　　暮色四合，冬天的夜来得悄无声息，两道身影分立在河边一开阔处，一者深烟一者月白，都比寒冷的夜风还要静。温镜很有耐心，一直到对面的人眼睛从懵懂变得清醒他也没有开口。荣五慢慢恢复知觉，没有环顾四周，而是直直盯着对面的人，目光渐渐愤恨起来：“是你。”
　　温镜依旧没言语，足尖一动将地上一物踢过去，咣啷一声，荣五低头一看，却是一柄一柄三寸来长的乌鞘曲柄短匕：“赤手空拳，胜之不武，听说荣家除了掌法还练匕首，你拿好了。”
　　荣五面目扭曲，不知是恨的还是怕的，嘶声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杀我？我已经变回了活死人，要供人驱遣一辈子，还不够吗！”
　　温镜心里想，不够。他曾想过就叫荣五一辈子作一副傀儡，生前的种种，例如荣家的富贵，金陵的歌舞升平，一切都变成空想，受一辈子的折磨。可是他没有办法忍受一个念头：荣五还形容俱在，好端端地呆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他一定要手刃他。
　　温镜杀过人没有？当然是有的。当日从扬州到不见峰千里袭杀，他若不杀别人，别人就来杀他。可是他没有主动地去选择杀过一个人，从没有，前世他连杀鸡都不敢。可是今日他一定要，手中长剑出鞘三寸，采庸一定要见血。
　　李沽雪琢磨出哪里不太对的时候刚刚在水阁书房的桌案上铺了一床软呢裘衾，有人不拘一格，李爷却自认是个疼人的，这大冷的天儿。而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些不对，这么久了阿月去了哪里？还有…还有晚间他们打医馆的太平桥往家去，明明经过开明桥的酥酪铺子，为何非要他再跑一趟？
　　仅仅是为了趣儿么。
　　心头一股热乎劲褪了一些，李沽雪终于开始理智思考。他望着一旁装酥酪的瓷盏心里一突，直觉有事细想却摸不着头绪，拔腿飞出水阁。
　　他在河边找到温镜的时候，温镜正收剑回鞘，身形凝滞，面对着河面不发一言。他身后一棵枯柳上赫然钉着一个人。真的是钉，一柄匕首横穿过那人的喉咙嵌入树干，只留了手柄突兀地支在外头，汩汩的血迹顺着手柄弯曲的凹槽淅淅沥沥地流下来。
　　饶是李沽雪见惯生死也是一凛，而后他看清温镜的脸。温镜的手很干净，也并没有如他计划的那样让采庸见血，因此他的剑也是干净的，没有血迹，纤尘不染，唯有他的左颊上沾了一滴血。
　　他凝立在寒冷的河风里，抬眼也看见李沽雪，脚步一颤，冰封的神情一点点崩溃，向李沽雪倒去。
　　李沽雪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第一次杀人的情形并没有比这个好多少。他接住温镜倾颓的身体，怜惜地替他抹去面颊上的血，吻在额角，他听见温镜呢喃道：“…回水阁，带我走。”
　　“好，我带你回家。”


第108章 一百零八·去乘长风别蓬莱
　　两人很有默契，都没有再提过那一晚的玉带河，温氏医馆里每日几个大夫忙得热火朝天，温镜便去得少了，实在不够添乱的，家里他哥成日地往州府跑，简直快要在那儿安家，一来二去，水阁的日子竟然忙里偷闲地清净下来。
　　这日李沽雪站在外头檐下往池塘里扔石头玩儿，一边扔一边有时朝窗子里嬉皮笑脸道：“嘿！藕花乱点水，记十分，晚间可吃樱桃一对。”
　　温镜坐在窗子里没理他，只顺手将案上一只笔筒掷出去。温镜在翻着一本书，一本医书，准确的说是一本记录了许多偏门药材药理及药性的药谱，桐冷云过世的爹娘留下来的那本。
　　自那日后温镜没再见过桐冷云，但听钥娘说先前曲氏药铺允诺的药材依旧按时按量摆到了温氏医馆案上，当然如今要改称桐氏药铺了。不仅如此，曲诚新丧，许多扯得上扯不上的宗族亲戚忽然冒了头，温镜听说桐冷云干净利落收拢了城里城外诸多生意，因她不愿用先前曲诚任用的那些掌柜、管事，索性带着所有账本找上钥娘，请她助自己一臂之力。
　　为表心迹，桐冷云说她最宝贵的不是那些买卖，而是两本书册，一本是爹娘所留一本是亡女所留，现将先代几辈人心血荟萃的手书药谱赠给钥娘。
　　钥娘近日不得空翻书，这书就便宜了温镜。他发现这本药谱倒有趣，上头不仅写了什么药附了画，还写了桐冷云的爹娘以及再往上的祖辈一些趣事。就是不仅写了药材，还写了是在何地、何种机缘之下发现的这些药材，温镜就当游记在看。
　　可有人却不许他专心看书。
　　李沽雪提溜着那只无辜受累的笔筒进来，水阁里暖意熏人，与外头冰封似的天简直两个世界，也因此，温镜并没有裹得很严实。
　　北人着履，南人着屐，他歪在榻上看书，足上蹬着一双木屐，身上只着一件单层的直裁袍子，李沽雪搁了笔筒，坐在一旁手上捻住他的衣裳带子把玩，玩了半晌忽然道：“豫州盛产双丝绫，该叫他们送些来。”
　　温镜眼睛从书页上滑过：“那么老远买几匹布啊，”随即他“哦”一声，“忘了，你家是那边的。”
　　嗯…李沽雪一窒，想起来从前信口胡诌自称是荥阳郡人。其实倒也不算完全胡诌，他是师父在荥阳任上捡的来着，想来父母亲家里确实应当是当地人。他避而不谈，只道：“双丝绫好啊，光滑柔韧，又不花俏，你应当喜欢。”
　　温镜还在看桐家某位先祖写的一味吴茱萸，说这药医家往往只用核果和根茎，却忘了吴茱萸的花蕊，实实暴殄天物。而后不知又是哪位祖辈，在一旁义正言辞批注说吴茱萸花药性太烈，入药就是罔顾人命，谁敢用谁不如自己先去见祖师爷。
　　这家人，倒有趣，他漫不经心道：“有多滑？”
　　下一秒有个人覆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呼气悄声说一句什么，依稀是告诉他双丝绫有多滑。温镜撑着书的手一顿，随即他嘴角一抿撂下书册，展开腰背伸一个懒腰：“去吧，自己打水，我在里间等你。”
　　李爷一愣，而后手脚利落飞快地把自己拾掇干净推开里间的双槽门。他这时倒不再急，施施然掀开帷幔，发间还有些水珠，便赤着上身坐在塌边慢条斯理地擦头发，温镜也不催他，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
　　忽然一只未着足衣光赤的脚踩在李沽雪那处。李沽雪将一把捉了，笑道：“往哪儿踩？让不让爷好好脱衣服了？”
　　温镜嘴角噙着笑，无声足上发力，李沽雪呼吸一紧，手摸上踝骨，又攀着胫骨扯上他的衣带。
　　衣共双丝绫，寝共无缝裯。情至断金石，但愿长无别。
　　…
　　但愿长无别，可是人生常常事与愿违。
　　原本一年到了头，温镜以为李沽雪会留下来过个年。李沽雪原本也是作如此想，却没想到年前就接到了长安的诏令，叫他和枕鹤尽快回京。分别之期一日日飙近，李沽雪基本是粘在水阁。这日甚至连温镜那张荷风榻都没下来，也不一定要做什么，只是腻在一处谈天说地，李沽雪拉着怀中人的手：“你这手生得好啊，都不像是拿剑的手。”
　　温镜头枕在他左肩，后颈贴着他的胸膛，淡淡笑道：“那像是干什么的？”
　　“嗯，我看看，”李沽雪带着他的手举到窗前，对着明光两人十指相扣，“谁知道？拿剑也好，仿佛做别的也很好，又仿佛世间万事都欠奉，都不配你用这手。”
　　温镜笑开：“你是废话大师么？说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李沽雪却没顾得上细究“废话大师”是什么意思，只不再看他的手改看他的脸，叹息道：“你该多笑笑。”半晌他将两人的手拽回被子里，紧紧搂住，“或许不该，还是别笑。”
　　不然更想你。
　　温镜似有所感睁开眼睛转过身：“你要走？”两人面对面，他枕在李沽雪手臂上，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李沽雪看着他，心里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他的不好过却比温镜的不好过更深，更重，更加无解，他长叹一声，将怀里人揽在肩窝。
　　温镜随口问道：“回师门么？啊对了，你说琉璃岛掳走了你们几个同门，找到了没有？”
　　…这个么…李沽雪下巴搁在他的发顶，只觉得无颜，再说不出一句瞎话，诚实道：“去长安，有事要办，”他按下心中一些愧疚和忐忑，“办完了就来扬州。”
　　这次一定来。
　　一年岁日纷纷落，灯花瘦尽光同冷，腊二十九，除夕前一日，李沽雪一骑迎上风雪，踏上北去的路，身后是张灯结彩的扬州城，和白玉楼上一道深烟的人影。
　　大约是打马过颍川时，有一队银白衣裳的道士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朝李沽雪刚刚道别的地方奔去。
　　景顺二十六年，年初一，一封罗纹纸所书的请帖送到扬州城北凤凰街，入手丝滑如绸，笔力势若千钧，确是一封英雄帖，寄信人乃是两仪门，信中只有一事：试剑大会。
　　——卷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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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很快再见啦
　　衣共双丝绢，…《合欢诗五首·其一》杨方
　　一年岁日纷纷落，…化用张义方《奉和圣制元日大雪登楼》恰当岁日纷纷落
　　# 卷三·一壶酒


第109章 一百零九·乐游原上春尚早
　　偕月：
　　一月长安，景色异新。曲江雾沈，杏园雨稠，梅枝挼白，草色浮青，唯神思不可属。酿品春湖，香生水阁，念之不忘，余心怅然。日晚归之，又见流莺啼树，燕子衔梁，和鸣者实扰我梦，于飞者复乱我心，驱之赶之，明日又归，阿月阿月，其可奈何？无奈只一叹望东南。系念殊殷，时深景慕，见信望安，以期佳时。
　　乐游原上春尚早。
　　怎样的春？正是开着粉白的春梅、生着一星半点嫩草色的春。温镜打马从这样的春色里走过，心想李沽雪这厮信里倒没瞎写，长安早春确实是如此的动人。这个时节天气渐宜，往来踏春游玩的车马盈道，以至于温镜从扬州一路行来统共才几天，到长安城外横穿乐游原却花费大半天功夫，又过龙首渠再进延兴门，已经要申时。
　　这个人，温镜回忆了一遍李沽雪的手书，日晚归之，归哪？写尽闲事，横竖没写一个字他在何处落脚。
　　真是的，还是一点谱也不靠。
　　不过温镜此来长安还有旁的事，要事，他哥听说他要提早到长安来，耳提面命交给他要办的事。
　　此事说来话长。温钰手头的账本有很多，其中却有一本最要紧，就是《幽九州计簿》。这一本里头又一分为二，有一本一笔一条地记录了温擎将军掌兵其间贪掠纳赂的流水，是当年居庸关案最板上钉钉的证据。
　　只不过现知大约是本伪造的。
　　这本伪造的假账里头指认，罪臣温擎所贪银钱都通过各种渠道最后汇入了长安一家名为“阳记”的商号。
　　那天温镜接到李沽雪的信，心头一点悸动再难按捺，正巧两仪门的试剑大会就在三月，届时阖家都要北上，他当时心动得一塌糊涂：太乙近天都，太乙峰离长安本就不远，那么他提早去长安呢？温镜记得当时温钰凝视他半晌最终点头允他先行一步，并交予他这件事：去查一查长安阳记。
　　其实这件事并不需要谁“交给”他，这原本就是他的事。温镜想着这个所谓的阳记，当然也在想着怎样找一找李沽雪，停在一家酒肆门前。
　　这酒肆倒有趣，市面上的酒肆大都老老实实，兼带客栈的就叫某某客栈，也有的诸如温镜家里的百羽楼，起个楼啊阁的，图个雅致，可是眼前这酒肆很是特立独行，它叫白驹巷。门边两块上好的红木题字，右书浮生一醉，左书如乘白驹。
　　温镜某些意义上也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因此他被这个特立独行的题字吸引，住了马。却无店家伙计上来引路牵马，温镜见门口聚集有许多宾客索性驻足听了几耳朵，原来这家酒肆近来在长安城很是有几分声名，又叫五张桌，因为每家店只有五张桌。
　　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货好不怕铺子小，店家既然如此张致自然是他家的货特别好、酒特别香的缘故。白驹巷卖的酒名忘忧，每瓶都是透瓶六年酿，醇厚无比，令人唇齿生香。
　　温镜不好酒，他一沾酒就脸上发红头发懵，说白了就是不能喝，因此他听见传得神乎其神的“忘忧”也并没有很动心，但他家里做的有酿造生意，既然是长安一绝，温镜自寻了马厩拴好坐骑步入堂中，想着买一坛有机会带给钥娘品一品。
　　却见偌大的店里果真只摆五张方桌，一桌四席，此时坐满了人，桌上红泥小炉扑扑地温着酒，香气扑鼻，别提门口这个时辰还有人候着，红火至极，怪不得伙计没空迎门。温镜进得堂中却也无人招呼他，他只好自己到了掌柜跟前打了一壶酒。
　　酒壶倒是好壶，青釉圆盖小壶，釉面清亮盈绿，如湖水春皱，握在手中莹光滑润，温镜掂在手中轻轻抛了两下留下银钱便向店外行去。
　　突然间一只挂着手巾的胳膊拦住了他，拦人的乃是先前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店伙计，他笑得一脸客气，说的话却不很客气：“客官，小店的酒只能在店中品鉴，不兴带走的啊。”
　　嗯？不许外带？温镜头一回听说酒肆有这样的规矩。怪不得门口的队排出去老远，都是在等着进来在五张桌子上坐一坐的么。
　　他这一沉默，引得伙计半是劝告半是警告添道：“客官有所不知，月前连郦王府中置上元宴要咱们进献忘忧，咱们少东家都拒了呢。”
　　温镜倒没想耍横坏人店家的规矩，只是…如果这刚沽的酒要他一气喝掉，只怕立时就能表演一个一壶倒，一时间他手上拿着一壶忘忧进退不得，僵在原地。
　　眼看伙计的眼珠要翻到额头，鼻孔要仰到天上，周围正用着忘忧和门外等候的客人们也开始议论起来。“这后生，看去周正，别是想迫得五张桌坏规矩罢？手里头还拿着剑。”“人不可貌相！拿剑有什么了不得？我看他是想擦当夹塞！”“就是，白驹巷的规矩京里谁人不知，哪有他这般大喇喇闯进去打了酒就要走的？”
　　温镜一听，罢了，谁还真稀罕你一壶酒，将酒壶搁在掌柜案上就要走。
　　这时白驹巷二楼楼梯上传来一道声音：“远来是客，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温镜一抬头，却见一苍黄衫子的青年男子缓步从楼上下来，向他温文一笑：“是我家伙计不知事，冲撞了这位公子，还请见谅。”
　　于是温镜就看着此人三言两语安抚好在外头排队的客人，又斥责方才那伙计两句，也不知他说什么，他面上是十分轻描淡写，那伙计可说是诚惶诚恐，赶忙给温镜打千致歉。而后他又与正用酒用膳的几桌客人拱手打了招呼，最后才拿起案上的青釉小壶向温镜一礼，道：“小店楼上是在下会客之所，不如请这位公子楼上一叙。”
　　这位，这位大约就是方才伙计口中的少东家吧。温镜不觉得自己有越过外头的大长队到主人“会客之所”饮这壶忘忧的脸面，遂还礼谢绝：“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未知贵店一向的规矩，对不住，这壶酒我不要了。”
　　客人执意要走，主人家也不好强留，只是再次致歉。温镜摆摆手，出了店牵了马，向巷子外走去。
　　他身后店中，苍黄衣裳的青年跟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便立马另取两只青釉小壶追上温镜，说是为表歉意，特为客官破例一次。温镜一愣，那伙计却不由分说将两只小壶塞进他手中麻溜跑回店中。
　　温镜错愕地站在路中央，手捧着两只极精巧的青釉小壶心想，哟今儿我面子真大，一面随手拈开一只盖子闻了闻。
　　奇怪，誉满京中的忘忧，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白驹巷，五张桌，既然酒品寻常，那么为什么受人追捧，又凭借什么成为长安城中首屈一指的酒肆？


第110章 一百一十·王孙方恨买无因
　　长安城城东靠北有一座很打眼的小楼，它的外形其实并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灰扑扑，飞檐乌瓦，回栏漆墨，连窗子上的阑纹都是玄木雕就，前院楼阁，轩廊亭台，无不用玄色作饰，真是再灰头土脸也没有的。
　　可是它很打眼，因为它在崇仁坊，紧挨着内皇城景风门的崇仁坊。即便是当朝宰相家里都没住得离皇城这样近呢，便可知此间主人身份。
　　此间主人却开的商号，名吴记。今日吴记如往常一般，中门大敞，门口空无一人，既无守卫伙计也无主顾宾客，街坊四邻没一个知道他们到底做什么买卖，门口一面玄叶徽旗飘着，二回三出，复叶成双，成天跟闹鬼似的，尤其这初春呜咽咽的东风一吹，人人经过吴记门前都要缩缩脖子。
　　令人恨不得绕开八丈远的吴记今日迎来一客，他玄衣玄袍，银色暗纹，这衣裳在他身上很是干练精神，只是他面上有些胡茬，终于显出一些不着调的本性。
　　李沽雪进得堂中朝上首正伏案疾书的老者行弟子礼：“掌殿。”
　　老者正是无名殿掌殿韩顷，他正在案上写着一枚笺子，他的脸孔很严肃，他的字很规整，一笔一划周正得拿能去崇文馆当雕版模子。可是周正归周正，李沽雪也从未见过如此不带一丝人气儿的字，而掌殿的行文跟他的字一样，有事说事，此外绝无一丝缀笔…
　　而后他的脑壳就挨了一笔管，李沽雪悻悻将抻得老长的脑袋收回去，往左首席上一靠：“许久没去演武阁，师父下手愈发重了。”
　　韩顷眼睛也没抬：“为师看你就是去的少了，坐正。”
　　“师父何事要见我？”李沽雪依旧坐得十分不正。
　　韩顷终于从案上抬起眼，叹口气：“也是玄卫数得着的掌使，成天跟没骨头似的，为师还指望你而立之前能争一争掌阁，如今看，唉。”
　　李沽雪直摆手，无名殿天地玄黄四阁，按说四位掌阁便是总掌殿之下的二号人物，可是这样的权柄李沽雪实在敬谢不敏，他道：“别，可别，师父您疼疼徒儿，掌阁一年到头没一天能闲下来，您瞧我们尚掌阁，才三十几岁啊，头发就白了大半，您可行行好。”
　　韩顷看他片刻，终于无奈一笑。这笑却是带着些纳罕：升官发财他这徒弟却不稀罕。掌阁只有一位，这个当了那个就得让贤，他知道他这徒弟明着说要躲懒，实则是在说尚掌阁日夜操劳，卖力卖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可行行好，让他多当两年掌阁。好啊，知恩念情，又警醒，好啊。
　　这时听得李沽雪又道：“师父，掌使这事儿我正想问您，去年年末核的我也只是中上，怎么玄殿掌使的擢升能落到我头上？”
　　韩顷卷上手头的笺子，慢慢掇进一枚手指粗细的竹筒：“原是落不到你头上，是，”他撂下竹筒，往西北皇城方向一抱拳，“是圣上听了曲诚的案子，亲点的名要晋你。”
　　“曲诚的案子？”李沽雪一顿，不是琉璃岛案，而是曲诚案，这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
　　“嗯，曲诚的案子。沽雪，”韩顷刀刻一般的面上又浮起些笑意，“扬州乃东南命脉，为富不仁，擅岐黄生意却不思济世，实乃蠹虫。只是曲诚的案子早已经结案，到如今为师面前还要瞒着？曲府的那把火不是你安排的？”
　　啊？李沽雪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不是他不敢放火，而是他真不敢放了火还瞒着家里，脑袋还要吗。这一褒奖实在是奇怪，他讪讪道：“天地君亲师，哪个是徒儿敢欺瞒的？这把火实在先斩后奏，且还有开罪贵妃之嫌。听说今年宫里的年节大宴楚贵妃是在陛下身边赐的席，徒儿怎么敢？师父明鉴呐。”
　　韩顷笑意不减：“谁说贵妃开罪不得。有弊必纠，这才是忠臣，陛下需要的无名殿即是如此忠臣。不结党不营私，如今朝中郦王和九皇子隐隐分成两党，你这把火一烧，皇帝即知我无名卫只忠君上。”
　　李沽雪把这话仔细咂摸一番，真诚道：“原来如此。”而后他打了个呵欠。
　　他这呵欠打到一半，一道破风之声冲着他面门而来，他连忙接住，原来是先前掌殿手里的那枚竹筒，他捏在手中掂了掂：“这是？”
　　“今年的试剑大会要办在两仪门，咱们须盯着，一是看看今年江湖上十大门派有没有什么变故，二么…”韩顷沉吟不语，思虑片刻才提点徒弟道，“你只知年节赐宴，却不知前几日贵妃遭了训斥。她年前在咸宜观请太岁符花费四千多贯，陛下说她‘靡费昏愚’。”
　　咦？李沽雪将这个罪名来回念了两遍，心里觉得讶异。在一座道观银钱捐得多了些，“靡费”确实能算她是靡费，可是又跟“昏愚”有什么关系？再说后妃逢年过节在个把寺庙道观捐些供奉，也是惯例，贵妃又圣宠优渥，真犯了什么错皇帝不顾及她的颜面么，大喇喇这般捅出来朝野议论是何必。
　　李沽雪微笑道：“陛下骂的是贵妃么？”
　　韩顷指了指他：“还算有救，”他另起一个话头，“你要记住，凡宫里能让传出来的话，都不是闲话。披香殿还在甘露寺供有万两千钱的海灯呢，在咸宜观花费四千，不过三之其一数，怎么就挨了训斥呢？”
　　李沽雪很捧场地问道：“是啊，怎就挨了训呢？”
　　“那自然是因为陛下想训的不是‘靡费’，而是‘昏愚’。不是吝啬贵妃捐了四千钱，而是看不惯这钱是捐给道观。为师只提点你一句，释道之争由来已久，而圣心最不可说。”
　　嗐，原来是这么回事。是是是，圣心是不可说，但是可以借贵妃说一说：捐钱给寺庙可以，捐钱给道观就会挨骂。李沽雪替皇帝觉得累，什么话直说不会么，好么他们底下人这一顿猜。他忽然又想到手头的竹筒，今年的试剑大会定在两仪门，两仪门也是如假包换的道观，而且是江湖上第一道家宗门，那么…
　　果不其然这时韩顷又道：“此去两仪门这第二，你要想个法子，最好叫今年的试剑大会乱上一乱，必不能使两仪门再添威信。其余的…”
　　李沽雪“嗯？”一声，追问还有什么，韩顷脸色松快两分，取出一只木匣：“你是四月初的生辰，呐，贺礼为师早给你备下，试剑会定在上巳日，借此机会你好好出去野一野，干脆过完生辰再回来。”
　　李沽雪眼睛一亮，直冒火星，这可实在是好极。如今才二月初，试剑大会白玉楼肯定在受邀之列，或许能去扬州接上人，再…他搓搓手：“当真？”
　　韩掌殿看他这样子无奈至极，将手上匣子一例掷过去：“再回来就是正经掌使，少给我泼皮缠懒，滚。”
　　李沽雪很开心地滚了。滚到门口他又拐回来：“曲诚的娘到底跟楚贵妃的娘什么交情？”他怎么死活查不出来呢。
　　晦暗阴沉的小楼中传出一声冷笑：“什么交情，不过是幼时陪秦国夫人一处在教坊司学舞罢了。就她如今站到秦国夫人跟前，两人估计谁也不认得谁。”
　　李沽雪听了，摇头一笑，那是不认识。从前东风宴上同换舞时衣，织梭光景去如飞，几十年过去，可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见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甚么人都想着扯楚贵妃娘家的虎皮，而旁人心中忌惮还真就不敢深究，可见楚贵妃真是得了道了。


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何处笙歌酒入唇
　　这日晚些时候，李沽雪换下玄底银纹袍，赴弟兄们贺他高升置的酒宴，出去赴宴又不是办差，一伙人一水儿的黑衣别让人店家以为是来砸场子的。
　　宴席定在曲池坊的望江楼，毗邻曲江池，凭栏远眺可观曲池春水，是长安数得着的食肆。
　　临夜之滨，夜色轻拢，灯摇月影，寒水初融，入席前李沽雪往水边溜达一圈，顺手拾起一片石块往水中央飚去，薄薄的石头顺着他的手劲旋起几个漂，最终沉入水中声不可闻，李沽雪张望半天，忽然想起扬州水阁的小池子。
　　他低头一笑，在栏边同僚们的呼哨声中上了楼。
　　同僚们捧场，李沽雪也不吝啬，在望江楼最高一层设宴，有些交情的都叫了来。酒是好酒如醉，景是美景如斯，今日是好友满座，明日是前程似锦，李沽雪架不住兄弟们的劝，席边已经叠起好几只空酒坛。
　　酒过三巡，枕鹤摸过来，两人是自幼的交情，因枕鹤也不多言，闷声与李沽雪过了三杯，一时无话，而后枕鹤又自一饮而尽：”一齐进来的就剩咱们，进来无名殿仿佛还是昨日，转眼你便要做少掌使…兄弟替你高兴。”
　　李沽雪陪一杯，而后一挑眉：“掌使你已慢我一步，若他年掌阁再叫我抢先，嘿嘿，那你才真是输我一筹。”
　　枕鹤一呆，手里又被李沽雪塞一只满的才回过神，他“切”一声：“要真是这样…到时候可不是一顿酒的事，你将这望江楼盘下来日日请我吃酒还差不多。”
　　李沽雪翻手饮尽杯中酒：“行，我先当上我请你，你先当上你就请我，左右望江楼的好酒便宜不了旁人。”
　　两人原是过命的交情，心里有什么嘀咕也就几句话几杯酒的事。旁的便罢了，就最近的，就去年在金陵，李沽雪冒死从地宫里往外递信，不然荣五的十日连生散还真的够枕鹤喝一壶。他哈哈一笑，忽然又道：“兄弟近来心里有事？”
　　李沽雪眉扬得更高：“爷心里只有差事。”
　　枕鹤嘿嘿一笑，作势要叫伙计传几名舞妓上来，李沽雪脸色一变，立刻道：“传些歌舞罢了，你看着家里的规矩，且有的弟兄明日还当差。”
　　“哈哈哈，那我替弟兄们多谢你了！”枕鹤依样吩咐下去又回来凑近李沽雪低声道，“还说没事，我也瞒着，是什么人？”
　　李沽雪“呵”一声：“你问的心里有没有事，我老实答了，你又来问人，什么人？”此时两行乐伎班拾级上来，为首两名舞女，后头跟着各色器乐，李沽雪瞅一眼收回目光。唉，望江楼设的歌舞班子居然没有笙，可惜了。
　　枕鹤啧啧不止：“捂得够严实的，还怕兄弟抢你的不成。”
　　琵琶弦一响，舞女袖子一展，歌舞升平里枕鹤掩着低声道：“你也说家里的规矩，顽便罢了，真上心…掌殿又看中你，往后数二十年你想不了成家的事。”
　　他面上一丝玩笑神色也无，说的话也并非虚言。无名殿规矩严，禁军十六卫常常嘲讽无名卫是和尚庙，不许狎妓不许招惹宫中女官宫女，且除非功成名就混出头，否则只要人还在殿中便不得娶妻。岂不见师父他老人家一生都未娶，做掌殿的都是如此，遑论他们底下这些人。李沽雪长叹一声，心想我倒想娶，他向枕鹤点点头，师兄弟两个又走一杯。
　　李沽雪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则想，过两日南下也须改头换面，行踪上要遮掩一二。这样两头瞒着多少有点累人，可是一想到水阁，李沽雪闭闭眼睛，总是值的。
　　正在这时，一片丝竹乐奏中李沽雪忽然听见一声冷笙也似的金玉之声，他搁下酒杯甩甩头，真的魔怔。
　　听风听雨听笙歌，声声只是听见你。
　　酒正酣歌正靡，今日这宴的主人却不可抑制地走神，人在楼中坐，心思早飞到不知何处，耳边依稀是如丝如缕的…等等。李沽雪缓缓向着栏杆外头侧去，仔细一听，怎么仿佛并不是他思念太甚，而是确是采庸无疑？
　　为何长安城中会有采庸的声音？李沽雪顾不得正热闹的酒筵，一个打挺翻出楼外。
　　“哎？师兄？”
　　“沽雪师兄？”
　　“掌使大人哪里走。”
　　挽留和询问李沽雪通通没顾上，长身横跃已出曲池坊，再过延兴门，采庸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李沽雪有些凝滞地落在一座二层小楼上。他心想，真奇怪，这处屋顶是降了什么福气，一名紫衣的青年一只腿支起，手中正拨弄着一柄长剑。他又是什么运气，前一刻还在想着的人怎的忽地到了眼前。
　　那青年显然也看见了从天而降的李沽雪，坐着也没动，只冲他回眸一笑。这一笑直把咱们掌使大人一晚上的酒意都勾将出来，叫他分不清是梦是醒，今夕何夕。
　　三分醉并三分月光，李沽雪终于不再发愣，直冲过去将人掳至半空而后直朝着自己私宅飞去，初春凛冽的夜风中他将人扣在胸前，笑道：“来得好，跟爷回家。”
　　·
　　李沽雪的私宅置在胜业坊，进宫也好当差也好都方便，他带着温镜回到胜业坊的时候里坊的门已经关闭，这却难不住李爷，直接挟裹着人翻墙，跟盗玉偷香的采花贼似的。
　　被“采”的人却半点没有反抗的意思，温镜懒懒地靠在人身上，倒是乐得清闲省力，还有空划划人家下巴颏。李沽雪扒拉住他的手，一面推开院门一面警告地瞪他一眼，温镜心情大好，手继续往上攀捻住他一缕头发绕来绕去，道：“你穿杏黄不错。”
　　李沽雪腾不出手来拽回自己的头发，咬着牙道：“爷这是苍黄。”
　　两者本也相似，温镜转念一想，想起前日白驹巷那个少东家也是穿着差不多的颜色，看来这颜色也挑人，怎么李沽雪穿在身上就是比别人帅。
　　他的目光有些迷，碰上李沽雪的视线滋滋啦啦蹿起火光，李沽雪几乎是撞开后院卧房，嘴里问道：“怎来了长安？”
　　两人已双双跌进榻中，温镜闻见一点酒气，也没嫌弃，反而凑近李沽雪鼻翼嗅了嗅，听见他问这个，温镜想一想，在他耳边答了一句。这下好了，一晚上的酒没把李沽雪喝醉，这会子却狠狠上头，直接掀开温镜的衣领埋进他颈子里连吃带拱，一面道：“身上什么，这么香。”
　　温镜仰起头，尽量按下喘息使自己听起来不疾不徐：“不知道啊，要问客栈备的什么澡豆珠子。”
　　“嗯？住什么客栈——”直接来找我啊。李沽雪原本一心一意忙碌，忽然顿住。
　　找，上哪找？阿月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又不知自己的住处，可不要住客栈吗，可不得大半夜孤身坐在楼顶拨响采庸吗。他一个人不远万里长途跋涉来长安，他在楼顶坐了多久呢，天气还没有很暖，他冷了没有，若是自己再醉得重些没听见，弄笙一夜无人应，他当如何？
　　究根结底，还是因为无名卫这个身份。自己的住处李沽雪不敢明写进信里，一如阿月的大名他都不敢写。而就是这么一封语焉不详的信，只一封信，阿月便只身而来。
　　是否，自己在他眼中即是如此谜一样，没有一句明言，没有一句准话？李沽雪半撑起身看住身下人，他脸上却没有埋怨，也没有惶然，就那么坦坦荡荡张着眼睛。
　　那眼睛里思念和欲念一起横生，李沽雪心头一点怜与愧被催得无以复加，化成许多的爱与热，在两人间缠绕激荡，最后浇在温镜暗哑的嗓音里。


第112章 一百一十二·平明桃杏放烧春
　　人道小别胜新婚，青年人么，第二日两人醒来身上都有些酸，却不知是谁先看谁一眼，便又一阵盘桓。温镜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头一晃一晃的，脸上一红，他瞧见自己昨儿的紫衣和李沽雪的黄衣绞缠在一处挂在窗棂上。
　　黯黯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几时禁重露。
　　实是怯残阳…
　　最后温镜脸色发白，又一次过后趴在李沽雪肩头直倒气，告饶的话说过太多没一句顶用，温镜决定再试一次，勉强嘟囔道：“…饿了。”
　　一听他这么说李沽雪赶忙卸了力退出来，两人俱是一哆嗦，李沽雪顾不上回味草草披上衣裳：“你躺着，想吃什么？我去买，即刻回来，”他往堂外行去，又拐回来温镜嘴上重重亲一亲，“知道你不洗干净不乐意起，我点上火再出去，想吃什么？”
　　温镜没力气多说，叫他自去买，转过脸裹上被子就想补个回笼觉，李沽雪又揉揉他的发顶才出去。
　　大约过了，温镜只觉得是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么短的时间，他就隐约听见李沽雪已经回来。
　　“…这么快？买的什么？”他迷糊道。
　　李沽雪在外头忙活：“没事，你先睡。”
　　温镜仰在枕上晃晃脑袋，感应一下四肢，动一动格外僵硬的腰，决定起来。
　　然后他就知道，不是他贪睡，而是确实是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李沽雪就返了家，他裹着被子倚在门边懵懵道：“…不许出去？”
　　“哎，”李沽雪看见他出来，连忙将人打横抱起又从被子里剥出来掼进热水，“怎赤着脚？打量这儿是扬州呢，京里的倒春寒可不是闹着顽的。”
　　温镜嘴里嗯嗯地应是，迷瞪片刻又问：“只听说长安宵禁很严，可怎么大白天也不许出去？”
　　李沽雪其实是不介意多呆一呆，看一看美人出浴，可是某个美人打着呵欠眼神却已经清凛凛地盯住他，他只得转到屏外，嘴上答道：“寻常白天自然可出去，今日例外，邻里家中出了什么事，至多一日光景查清便是，只是吃食须咱们自己动手。”
　　原来是这么回事，别人家的事情温镜也无意多问，只是嗯一声又问李沽雪：“那你都会做什么吃的？”
　　这个嘛…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话就问到了李爷的短板，他背靠着门听着里头淅沥沥的水声，讪讪道：“会煮粥。”
　　温镜仰在铜缸壁上想，凑合吧，便随口又问：“那今日煮什么粥，扬花粥？桃花粥？杏仁粥？”
　　李沽雪这住处原本一人单住，却也五脏俱全，东轩小半间辟出来单作的湢澡室，当中一座红木云母地屏将室内铜盆铜壶龙门架等器具遮了个齐全。此时这顶天立地的屏风却晃一晃，立在后头的人伸出脑袋幽幽道：“您还真是不挑，梗米粥，旁的没了。”
　　温镜被他冒出的脑袋吓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坐在铜缸中，即便他脖子支棱得再长也什么都看不着，遂眼角一扬：“七情六欲，以口腹之欲为先，我挑一挑怎了？”
　　李沽雪抱着双臂瞅着他那小模样，磨了磨牙：“…我明儿就去把望江楼的厨子给你请来，见天地给你换花样，满意了吗祖宗？”
　　温镜原并没有一定要吃什么名厨之作，可是李沽雪磨牙的样子意外使他很满意，他放松身体往浴盆里沉了沉，忽然又问：“望江楼，是长安名气很大的食肆？”
　　“嗯，名气很大，”李沽雪眼睛遛在铜缸边缘，多少有些神思不属，“另还有稻香舍，生脍馆，享云馆，还有一家专门烹茶的清雨茶社，里头的师傅回头我都给你请来，行吗。”
　　“唔，”那天天得吃成什么样子，不过温镜忽然想起来，“似乎有一家名叫白驹巷的酒肆？”
　　李沽雪已经在琢磨火上的炖盅还须多久，够不够自己也沐浴一番，听见温镜这一问，想一想据实答道：“是有，也就去年末才兴起，倒是有师兄弟去过，说是有一品忘忧十分勾人，我、咳咳！”温镜湿着头发从铜缸里半撑起身来看他，玉色的肩颈露出一大片，成功让他舌头打了个磕绊，半晌才继续道，“我倒没去过，且你不知白驹巷的规矩，忘忧是不许带出来的，只能在他们五张桌子上饮毕。”
　　我很知道这个规矩，温镜心想，昨天险些被唠叨着这规矩的伙计轰出来。可是又有人说要为他破例，坏一坏规矩，真是奇怪，他头一回进京，按理说应当满城无相识。
　　哦只有一个相识，就在眼前，温镜瞧着这位相识，觉着长安的风土人情他倒详熟，便问道：“那么阳记呢？”
　　李沽雪：“木易杨？做的什么营生？”
　　温镜摇头，湿漉漉的头发滴滴答答扫过光赤的肩颈：“不是，乃是阜易陽，阳记。”
　　这个李沽雪确未曾听过，温镜一想，城中几座较为繁华的里坊他去逛了一遍却也没看见，又转念一想，既然是十几年前温将军获罪，这个阳记想来也逃不脱，恐怕早就连人带商号查抄，要追溯恐怕很难。
　　这时李沽雪拾回些理智，问道：“这阳记是做什么的？欠你们的账？”
　　呃，也可以这么说吧。有一瞬间，温镜忽然想把温擎将军的事情和盘托出。可是此事干系重大，随意传出去…他到底没被少年情热冲昏头脑，心想罢了，等这人何时明着讲一讲师承来历我再坦白也不迟，只含糊道：“家中长辈去世时提过，有一名仇家姓阳，家住长安，经商为业，因有一问。”
　　李沽雪高深莫测地笑：“我道你来长安是寻我，没想到是来寻仇。”
　　“我是来寻你。”温镜趴在铜缸边儿上认真道。
　　李沽雪原本花搅，此时却一窒，得这位一句明白话是真不容易，他再忍不得半刻，先是若无其事地靠近作势执起铜壶添热水，温镜放松警惕，而后李沽雪手中壶一撂，扯开衣袍跳进铜缸。
　　温镜迷迷糊糊地想，吃一口你做的饭真难啊。
　　待二人终于吃完李沽雪的梗米粥，决定出去遛遛，光在家真是不得了，年轻也经不起这么来。可他们遛弯也只在胜业坊的十字街内，出也不能出去，李沽雪便说顺道去瞧瞧是哪户邻居出了什么事。
　　不瞧不知道，一瞧，两人站在西南角的一户人家门口看见一队京兆府兵和几名官服的，温镜瞧其中一人深绯袍子金带十一銙，悄悄问李沽雪：“这人是什么官儿？”
　　李沽雪凝重道：“京兆府少尹。”
　　早春二月，草长莺飞，万物生机盎然，而皇城之侧的胜业坊中却有一整户人家先后暴毙，主人仆妇无一幸免，死了二十来个，且个个死状可怖，凶手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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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黯黯淡淡紫，…李商隐《菊花》


第113章 一百一十三·莫引素琴翻白雪
　　温镜和李沽雪面面相觑，远远地几具白布盖着的尸首排成一排，那景象…使温镜想起赤瘢之症，他深吸一口气跟李沽雪咬耳朵：“难不成你还真是瘟神。”
　　李沽雪瞪眼，手肘撞他一下，又张望片刻，拉着人离开。没别的，这家人是被毒杀。无名殿谙熟各类暗兵毒器，李沽雪能当上掌使也并非全是狗屎运，真才实学也是有的，虽然只是远远一眼，他观那家人的形况很像是中了一种名为三槐见枯散的毒。
　　等等，李沽雪脚步一顿，三槐见枯散，若他没有记错，应当和从前荣五手里的十日连生散一样，都是圣毒教那帮人留下来的遗毒。
　　如此一来李沽雪就明白为何整整一座坊被封，圣毒教鼎盛时期手眼通天，宫中据传都深受荼毒，今上险些丧命，怪不得如今有个苗头就要封起来一家一户查问清楚。这种案子无名殿不接手，李沽雪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案子需要无名殿出面。如今他身在案发之地近旁是管不得，他想了想，趁着温镜没注意手上暗劲连出，在那户人家墙角打了一枚玄叶标。
　　·
　　日子忽然变得有些长，命案既还没破，两人便索性不外出，成日窝在李沽雪的小院儿。
　　其实按两位的轻功，翻出里坊的墙去又有什么难，可是初春乍寒乍暖的风一吹，两人不约而同犯懒，齐齐忘记轻功怎么使似的，整日腻在一处。
　　温镜一度担心是不是就要靠白粥度日，后来发现非常神奇地，一日三餐居然有人食盒装好给送来，味道还很不错。他想，大约是李沽雪这厮真的通过什么渠道订的那什么望江楼的大厨吧。
　　这日李沽雪照例出去接食盒，温镜百无聊赖，决定到门口迎人。
　　那头李沽雪浑然未觉，一路走到里坊十字街的尽头角落，墙外一道轻烟袅袅，依稀是一枚叶柄，李沽雪清清嗓子：“朝酣酒。”外头很快回话：“夜染衣。”李沽雪左右一瞧，蹿上墙头坐了，墙外枕鹤拎着一只食盒抬头看他。只大眼一瞧，枕鹤因笑道：“精神不振啊？”每日里送的是几人的饭食他可是知道。
　　李沽雪笑骂一句接过提梁，又向坊内一个方向抬下巴：“查明白了么这家子？”
　　枕鹤摇头：“京中的案子咱们玄殿接触少，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这回却没那么轻易，”他压低声，“除却你这处，城中另还有宣阳、怀德、崇业、曲池等几座坊中俱有人家中毒身亡。”
　　李沽雪思索一番：“这东西南北四六不着的，旁的就罢了，崇业坊里头有玄都观，宣阳坊紧挨着平康坊…”
　　皇室里敬献尊道的公主后妃捐供奉捐在女观咸宜，男的则多拜在玄都。还有平康坊，平常在这几处往来流连的都是些什么人。怪不得说“不轻易”，确实不轻易。李沽雪便又问是否查实是圣毒教的毒物，枕鹤“嗐”一声：“咱们一眼就瞧得出，京兆府尹和太医署却仿佛是眼瞎，非说也有可能是疫病，左右拖延，要我说通还得些时日。”
　　他仰着头又笑道：“你且逍遥你的，左右不关你的事，你只管…”他这话没说完，险些被李沽雪一块瓦片削着脑壳，跑了。
　　李沽雪也没在墙头坐太久，打量这天气搁得住热菜呢，连忙从墙头跃下回自家小院，转过十字街角却被站在门口的温镜堵得一慌。随即他想到这人懒得的德性，至多就候在这处，估摸着怎么也不是会一路尾随的人，他笑道：“等门呢？”
　　他面上要说不说藏有一丝莫名的心虚，温镜见了也没说什么，两人相携行进院子。
　　直到要过二道垂花门，温镜忽然问：“那你平日怎么吃饭？”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谁家是见天上食肆的，他立在垂花门下站定，“还有你这宅子东西两轩，前堂后院，是谁打扫？”
　　李沽雪摸摸鼻子，直要拉着人进屋：“怎么了？平白问这个，哪儿拾掇得不好我看看？”他将食盒里的杯盘碟盏在案上摆了，一回头，“哎哟，我还道是七面玉狐前辈亲临，怎么脸说变就变了呢？”
　　温镜压根没进去，倚在廊下慢慢道：“你慌什么，到底是什么人每日送饭？我看你还有一间书房，若是真有一位知冷知热的添香红袖，你趁早说了，免得我冲撞了人家。”
　　还冲撞，李沽雪就差给他跪下，指天发誓这院子从没有这么一位“红袖”出入过，然而温镜的目光轻飘飘又冰凉凉，他只得老实道：“隔壁人家门上的管事夫妇见我一人，有时过来扫尘做灶，我也懒怠雇别人，便使些银钱全权交给他们罢了。”
　　唔。家生的奴仆，和里坊邻里的下人走动也是惯例，私下收些银钱，听起来似乎也…温镜灵光一闪：“管事夫妇，家里有个小娘吧？”
　　李沽雪真的要给他跪下，这怎么猜得到？真乃神人。
　　那老两口存的什么心思李沽雪也知道，只是他常不在京中，家宅多拜托人家照看，一直也未说破，看来回头得空得料理妥当才是。他再一看，阿月还站在外头的天光里笑得一脸三分得意七分狭促，索性也不再着急忙慌解释，欺身过去将人半抵住廊里柱子搓进怀中，不由分说向嘴上咬去：“干什么，审我呢？还想问什么，一气儿问完我听听。”
　　温镜躲开，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嘴角，两人拉扯半晌，温镜道：“懒得问你的破事。”说罢就挣脱开人往屋内走去。
　　这下轮到李沽雪不依不饶，他缀着进屋在案边对着坐下：“真不问？你屋里折烟折柳的我赖好还问了呢。”
　　那是你爱跳醋缸跟我有什么关系？温镜哼一声没言语。今儿送来的有一道团油饭，混了姜丝桂皮和不知什么鱼肉，十分鲜美，有点像金枪鱼饭团，且团油饭是锅上先蒸作得全熟，最后遛一道滚油，热乎乎的，外表金黄，内里粳米颗颗分明，一向合温镜的胃口，他破开一只挖一勺。
　　几勺子下肚他开心起来，这才慢条斯理道：“长安城仕女胡姬，馆娃宫女，貌美者如云，还有你师门，说不得还有一两位青梅竹马的小师妹小师姐。啊，师兄师弟也有可能。你二十好几的人，旁人娃娃都生得几个，哪些人入过你的眼，我问得过来么？”
　　师兄师弟，李沽雪脑海里一下子想起枕鹤那张五大三粗虬髯横生的脸，登时打个寒噤，隔着桌案抓住温镜的手，坚定道：“入我眼的你既不爱问，我只告诉你一句，入了我心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温镜勺子一顿，也没顾得上将手抽回来，也没好意思碰李沽雪的眼神，怕腻歪，只得一心一意盯着面前的饭团继续吃起来。
　　真是的，好好的一顿饭，还让不让人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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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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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恐惊巢燕落香尘
　　青年人的身体里有一株灯芯，情人的眼即是一把野火。
　　青年人的身体里有一汪春水，情人的耳语即是惊蛰的第一声雷。
　　春雨来潮，这水又深又浅；浅时他信手拈来湖水皱，深时沧海浮一木，长风散魂，云岫翻腾，日月漫卷，山河浸透，朝朝与暮暮，暮暮与朝朝。
　　人间情爱。
　　温镜便日日被按在长安这处小院中好好尝了一把人间情爱。这日他实在撑不住誓死不再进卧房，被李沽雪追着左闪右躲最后躲进书房，他僵持在书案后头说要练字。
　　李沽雪很新奇：“你除了练剑还要练字？”温镜面无表情。
　　其实练字他是真的在练，因为你们毛笔太难了啊。繁体字也难，不下功夫写是不成的。从前写不过温钰和钥娘就罢了，现如今再不练锐哥儿都要笑他。还有就是他无意间看见了李沽雪的字，大为羡慕。
　　写字，书法，温镜觉得这事多少跟艺术细胞有点关系。比如一个很会画画的人，要想练字肯定比死活画啥啥不像的人事半功倍。李沽雪在一旁边给他磨墨边看着，忽然心念一动，绕到温镜身后手把住了他的手腕，又一寸一寸捻着往前摸索，手掌包裹住他的手。
　　“在临什么？我看看。”
　　温镜就当耳边他呼出的的热气如无物，镇定道：“谁知道你的什么书。”
　　李沽雪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环过去翻封面：“《昭明文选》，挑得好书。你瞧，这个‘客’字，起笔为呼，收笔为承，落笔时想扬到哪就是哪，何必多想？”
　　不必多想，温镜“嗯”一声没言语，任由这个人抓着他的手胡写乱画，不知沾了书法哪一点的边。
　　两人又胡画了一刻，李沽雪越发不老实，一味抓着一只手揉捏，温镜忍无可忍：“地方这么大你一定要待在书房么？”
　　李沽雪从善如流松开他，放他自练字，还非常善解人意地从外头帮他合上书房的门。只是不一时，外头泠泠地响起琴声。起初还好，温二公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是那琴音像是一把钩子，扯得人彻底忘记什么起承转合，温镜无奈撂笔。
　　他立在门口，此时比刚到长安时天气暖和些，日头很足，李沽雪背对他坐在廊下抚琴，背打得很直，腰是腰肩是肩，他听了一会儿，心想这个比是真帅。
　　弹琴的人心头并不比他安定半分，无名卫感官敏锐，光天化日被人这么打量，李沽雪背后像是烧着了一般，只觉有些人真是放肆。目光仿佛有形，一遍一遍地在自己身上遛过，好像外头院中的吐丝山茶花瓣叫风一吹落在人面上，纤柔的花蕊划过，说它有心却还似无意，搔得叫人身上痒痒。
　　一曲终了温镜道：“你还会这个？”
　　李沽雪转过头，笑着招呼他过来：“哥哥什么不会。”
　　温镜在他边上坐下，李沽雪却长臂一展索性拥着他坐在琴案前，手把手一弦一柱教一遍。刚才写字温镜不行，现在行了，非常行，几根弦谁是谁李沽雪略一说，温镜修长的指头信手一拨，李沽雪便赞道：“好，已然成调。”
　　不多时，他给温镜按弦取音，温镜拨弦，已十分相宜，温镜歪在人家怀里，跟靠垫似的，还是那种人体力学设计的靠垫，他一转念，手上拨出断续几个音，嘴里哼道：“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李沽雪耳尖一动，记忆回拢：“这首仿佛听你唱过两句儿。是在…”他避开玉带河边，若无其事接道，“是在我头一回折了一枝芙蓉予你的时候？”
　　温镜嗯一声，午后的太阳光暖意洋洋，他靠在李沽雪肩上，不再唱词，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哼着些李沽雪闻所未闻的调子。李沽雪手悄悄从琴案上撤下，摸到温镜腰带边上，嘴里问道：“明月照人来，这仿佛是暗含的你的名字？明月照人来，月与人皆往，你的名字是这么起的？”
　　温镜安静一秒，咦，这可巧了不是。偕月其实是他的字，是温钰起的，温钰上哪听过周璇。他笑了一下，问李沽雪：“你的名字又是怎么来的？”
　　李沽雪顿一顿，能是怎么来的，无名殿名字都是个人师父起的，都走的一个路子，沽雪，枕鹤，眠云，听风，等等。有时李沽雪怀疑是几个师傅一碰头，其中哪位输了酒一气儿胡乱起完写成阄，新进来一个，一瞧，嗯，为师夜观星象，已择好字，从桌底下挑顺眼的纸团子一把抓出来，好，今后你便以沽雪为名。
　　他按下心中一叹，简单道：“跟着师兄弟取的，师门人多，哪有一个个是怎么来的…”他振一振语气，“名儿取来本是给人唤的，要不然你给我现取一个，说说看，想怎么喊我？”
　　温镜想一想，头一仰在他耳边说了，他呆滞片刻，而后就地将人按在琴案上：“这些诨话跟谁学的？”
　　他手上不停，往下探去，温镜似笑非笑回头瞥他一眼，却并没有阻止他手上的动作。便如同是受了什么刺激，又如同是受了什么蛊惑，李沽雪张嘴衔住手底下白玉似的颈子。
　　回廊里的琴杂乱无章，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噼里啪啦地一直响，曲调未成只是含了十成十的情热，间或有李沽雪稍厚一些的声音响起，说好阿月，方才说的，再叫一次。温镜身子一扭，未料胸前重重划过一根弦，又麻又痛，瞬间他原本就飞红的眼角浸出一层泪儿，他脸上无甚表情，唯独带着这一点绯红的泪意向李沽雪道：好人儿，给我揉揉。
　　李沽雪在初春轻寒轻暖的微风里朗声一笑，俯下身一把将他的腰捞起，让他见识了见识李爷到底是什么好人。
　　·
　　终于又过得几日，温镜毅然决然要出门。两人终于收拾齐整准备翻墙出门，要不然呆得太久骨头都犯懒。不仅懒，还日日都泛着酸软。
　　李沽雪还透出些风声，说里坊西南角那户人家是中毒，经过多罗欢喜宗投毒一事温镜是心有余悸，便说要去城中被投毒的几处看看，李沽雪也很赞同，如今无名殿兄弟们在明，他在暗，正合暗访。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就是温镜嘴里一带而过的阳记。有些人轻描淡写，有些人私下里却上了心。李沽雪心想，家中长辈，你家里的长辈不就是《春山诀》上一任主人居庸关温擎么？若是和温擎的案子有关，旁人不好查，无名殿却一定有记载可查，李沽雪决定为心上人一探无名殿地字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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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忽然收藏翻了两倍？？？
　　不知道
　　高兴 加更一章


第115章 一百一十五·若学多情寻往事
　　这日平明天还没亮两人便遛着胜业坊东墙翻出去，外头一队巡禁的士兵经过，远处打更人隐约的呼号传来，五更天将至，没发生命案的街坊就要打开门，不一时眼前这空旷的街上就会有行人经过，犹如千百条细小的溪流蜿蜒，百川汇集，渐渐填满长安纵横的街道。
　　正适合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鱼游入海，没有一丝痕迹。
　　一号小鱼李沽雪：“舆图收好没有，别找不着家门。”由于几座被封的里坊互相之间隔得老远，两人一道去看难免费时，温镜也觉得没必要一天到晚绑在一处，两人遂决定分头行动。李沽雪不放心，给一笔一划画了舆图标明白出事地点，颇有些千叮咛万嘱咐的意思。
　　二号小鱼温镜摆摆手，长安不比扬州，大约是水系没有南方多的缘故，长安里坊的规划更方正规整，每座坊每条街横平竖直，正南正北，就这还能迷路吗，又不傻。
　　可是李沽雪大约是真的觉得他傻，临行前细细叮嘱，又揽在怀里一顿揉捏才放人。
　　看着那道颀长矫捷的身影转过街角，李沽雪叹一口气，却并没有立刻依计去城北，而是闪身拐到胜业坊西边。他因没瞧见，明明消失在街头的温镜又探回来一个脑袋。温镜看着空无一人的街，方才还立在原地的人已不见踪影，心里想的是，奇怪，这人一向喜欢屁股后头缀一件大斗篷，怎一到长安就变了衣饰喜好,好像不爱穿黑衣了？
　　李沽雪直奔胜业坊西而去。胜业坊西边就是崇仁坊，紧挨着皇城的崇仁坊。李沽雪进得门去，跟值事的无名卫打过招呼，又若无其事问道：“今日掌殿这么早进宫？”
　　值事的无名卫知他如今是红人，立刻笑道：“掌殿一早领着天字阁的师兄去玄都观，掌使有什么话要留？属下一定带到。”
　　去玄都观，那也是在查这件事。正好，没在宫里头就好。李沽雪拍拍那名无名卫的肩，转去后头换衣裳领腰牌，进宫。
　　那头温镜看着舆图有些发懵，长安，真大啊。他原本很自信，他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宣阳坊，从家里出来往南走三座坊，就是三个路口，再向西就到，他原本觉得压根儿用不着拿出舆图来瞧上一眼。然后，温镜同学往南走才数到第三座坊就晕在原地，等等，刚刚那是第三座吗，还是前头这是第三？不会吧，才走完两座坊吗？这也太远了吧。
　　这头李沽雪改换衣装到得景风门，守门的禁军看见是无名卫的腰牌，有心问一问怎是单独一人，你们不是一向成群结队的么。暗地里嘀嘀咕咕，活像一群阴沟里的耗子。然而面前这无名卫拿的是掌使的牌子，无名殿掌使，即便是禁军两卫的千牛将军见了都得给几分面子，且他腰间的剑煞气十足，禁军几个互相看看，不情不愿放了行。
　　无名殿地字阁在内皇城安上门街，紧挨着东宫仆寺，今上未立储君，因此这一片甚是冷清，一路行来宫人都没遇见几个，遥遥只看见地字阁三层的飞檐，藏尽烟云，缄默而立。
　　地字阁这座宫殿三层高，还有两个暗层，占地很大，是归档建书的地方，寂静无声。
　　景顺十一年，十一年，居庸关案是在十一年，李沽雪走过一排又一排的堆到天顶的酸枝书架，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温镜在宣阳坊没发现什么可疑迹象，旋即到崇业坊。才刚绕着转了半圈，他脚步一错躲进街对过一家店铺，因他瞧见崇业坊却不是大门紧闭，一队京兆府兵正簇拥着什么人往门里走。他眼角看见一队人马消失在里坊的大门中，放下心，抬眼准备看看自己进的是个什么店，既进来不买些什么东西总说不过去。
　　然后…然后他看见店里头厅堂敞亮，陈设考究，每张桌子用坐屏隔了，不多不少，五张。他再往酒柜上一瞧，圆肚小湖瓶一只一只地码得整整齐齐，瓶着青釉，酒曰忘忧，白驹巷。
　　这也太巧了吧。
　　还有更巧的。
　　温镜正僵在原地，琢磨着立时轻手轻脚溜出去怎么样，掌柜案后头的青年抬起头，惊讶道：“是你？”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温镜看见此人苍黄的衣裳，耳边就响起那日在延兴门大街白驹巷里的议论纷纷。现在大约是时辰不对，没人一大早来吃酒，因此这店里五张桌子空着，可是那一日店里店外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影随形，现在想来依然令他有些火烧火燎的无所适从。
　　温镜硬着头皮道：“白掌柜。”
　　那青年仿佛听见什么笑话，开怀一笑：“哈哈，我这店取白驹巷，我却不姓白。这位公子再访我店，想必是那一日的酒还算能入口？”
　　那一日的酒啊，还在客栈搁着呢。哦得空得去将东西收拾回来。温镜道：“贵店佳酿如甘霖清露，令人沉醉。”得想个法子开溜啊。
　　“在下上逸下臣，族中姓明，名下忝有几间酒肆却不常来，偶尔来两次还次次遇上公子，还是在两间不同的店中，实在缘分，不知公子贵姓高名？”
　　温镜请他不必客气，报了家门姓名，言明两次俱是路过。明逸臣道：“那更是缘分使然，既然有缘，今日明某再请温兄饮一杯。”
　　什么毛病啊喂，大清早的非要请人喝酒。温镜左右看看店里就他一人，趁十分好客的店主人打酒的功夫身形一展出了店，一路步履如飞，朝城南行去。
　　白驹巷店中，苍黄衣衫的男子转过身，看着空空如也的堂中一怔，随即收起温雅的笑意，面上透出一丝阴冷的不满，将手中一只白釉罐子收回柜中。
　　白驹巷店外，崇业坊门开着一条一掌宽的缝隙，隐秘的角度正可供里头的人观望到街对过的酒肆。一名无名卫见门边的老者迟迟没有收回目光，便轻声问道：“掌殿，那酒家可是本案嫌犯？可需要布置人手盯着？”
　　老者缓缓摇头，那酒肆有什么，他听说过，做张做致搏个风头的花俏手段，要紧的是方才从酒肆中夺路而出的年轻人。
　　老者喃喃地自言自语道：“…碧云行天？不应当啊。”


第116章 一百一十六·人间何处不伤神
　　无名殿二十几年前筹建，至多不过二十五年，这李沽雪知道，他师父掌管无名殿之前还任过汴州上佐官呢。景顺十一年，李沽雪发觉那会儿大约是无名殿人手有限，整理居庸关案卷宗笔记的正是韩老头本人。
　　却十分有条理，有什么人证物证，证词画押，物证入库，连核对都是韩老头亲自核的，而后推测的是什么罪，最后省台和陛下又怎样定夺，十分严丝合缝。
　　罪臣温擎，边边角角的不提，主要的罪名就三个，其一，贪赂敛财，上瞒下克贪污军饷；其二，暗通黑水靺鞨，意图反叛；其三，大兴巫蛊鸩毒，犯上弑君。这当中又含糊提到一位温贵妃，却不知是谁。如今宫里的贵妃姓楚不姓温啊，李沽雪想想，好似也并没有旁的妃嫔姓温，他甩甩头放在一旁。
　　放下卷宗，李沽雪感叹，没想到真是罪臣之后。
　　只是卷宗里并未提及温擎还有子嗣留在人间，李沽雪转念一想，从居庸关逃到扬州，算算年岁那时阿月已经六岁上，什么也不记得吗？为何从未提过。倒是说起过幼时艰难，可讲的都是些到了扬州以后兄妹几个讨生活的故事。还有经脉尽断，是不是就是逃亡受的伤。
　　太奇怪了，长子温倦涯，又是已经记事的年纪，再大两岁都能按成年男丁算，却全须全尾；幼女幼子也都平安无事，缘何阿月这中间的倒霉蛋儿受了那么重的伤？
　　可是，这话说回来，李沽雪手里的卷宗一顿，弑君，那是谋反啊，连诛九族，直系子女竟然逃出生天？
　　地字阁连排的书架遮天蔽日，上下左右俱一眼望不到边，初春的风似有若无地透过，未知是掀翻了哪一年尘封的案卷，沙沙一响，惊起些经年的尘埃。
　　·
　　漠漠曲江桥，凭楼抚洞箫。
　　青山连紫陌，海燕上云韶。
　　翠霭翩迁落，春风次第摇。
　　鸳鸯逐浴羽，碧皱遣谁消。
　　温镜到曲江池的时候正是朝阳半出，云霞千里。春风虽生，却未能吹破漫漫长夜堆积起来的寒气，翠微轻趁，红湿流痕，江岚漠漠，雾霭沉沉，春光虽明犹暗，春风乍暖还寒，吹在身上，叫人好似置身碧天寒水之畔，耳边传来望江楼上幽人的一声洞箫。
　　只是今日望江楼上无人抚箫，别说抚箫，连个人影都没得。
　　温镜趴在墙头观察片刻，发现曲池坊最主要的建筑即是李沽雪提过一嘴的望江楼，以及其他两座食肆，周围的住户也是在几个酒楼食肆里讨生活的伙计和乐班。怪不得李沽雪即刻判定是中毒而不是疫病，若说是疫病，酒楼里人来人往，怎会只一家不幸染疾，旁的厨工伙计还有宾客全然无事。只是曲池坊的这家人，温镜在周围打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人家，似乎与先前去过的宣阳坊、崇业坊中的住户俱无往来。
　　既无往来，遑论共同的仇家，既无仇家，缘何丧命？温镜一面琢磨一面转进曲江池一角的杏园。
　　一进曲江池地界，温镜心神一畅，这里风景不要太美。要说园林风景他多少也看过一些，譬如琉璃岛，可是那些白沙珊瑚、珍珠美玉万难与天然去雕饰的春水杏花比拟。
　　温镜转到一处江水回流之处，一旁的太湖假山堆得仿佛一座真山，山脚下一座小亭，乃作水榭，外头半边悬在水上，里头桌椅俱全，想是给文人墨客曲水诗会雅集用的，此时空无一人，温镜信步走进去。这里轩窗连横，窗外景色一览无遗，温镜临窗向外看去，浅浅一处水湾恰有鸳鸯戏水，他一低头，窗下置的书案上笔墨齐备，他又想起姓李的一笔好字，叹息着提起笔。
　　姿势摆的很好，可惜理科青年温镜脑子空空，绞尽脑汁默出一首忘了什么武侠剧里看来的东西，写完瞅瞅，觉得字不能说特别好，至少比姓李的还差很多，但也——
　　突然他耳尖一动，听见大约百米外传来扑通一声，声量还不小，不像是石块或者旁的小物件掉入水中，倒像是人落了水！温镜反应很快几步蹿出水榭，果不其然，浅湾对面岸上一名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正扑在水边叫道：“娘子！娘子！”水里水花四溅，扑腾着一名粉衣的少女。
　　她却并没有扑腾很久，很快停止挣扎，迷茫地四下望望，站直了身。
　　水才到她胸前。
　　温镜见状，默默退开水边，打消了下水救人的念头。他甚至不动声色退回水榭中，因为那小姑娘手忙脚乱叫侍女拉着上岸，浑身湿透曲线毕露，温镜一个男的在一旁看着像什么话，为了避嫌他甚至连窗边都没站。
　　等别人女孩子收拾完了吧。
　　温镜同学的初衷是好的，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女孩子不像男孩子，男生身上衣服湿了搁水边儿拧巴拧巴得了，而大部分女孩子会想要找到一个就近的室内，一个相对私密的、封闭的空间收拾自己。温镜听见门边响起人声的时候一呆，接着他就想到，应该一走了之的，他在这里实属是碍事。
　　那小姑娘缩成一团，她的侍女挡在她身前，估计也是没想到这大早晨的这里居然有人，双双惊呼出声。侍女看着也不大，顶多十四五岁年纪，努力镇定朝温镜道：“这位、这位郎君，我家娘子不慎落水，想借此处更衣，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方便，很是方便，温镜垂着目光立刻就准备出去。正在这时，猝不及防地，小侍女身后她家娘子忽然晃了几晃，晕倒在地。
　　真摔地上，那不能，温镜眼疾手快接住将人扶进椅子。温镜一看，这姑娘脸色煞白，方才他扶一把只觉她手臂冰冰凉，人已没了知觉身上还兀自打着冷战，一旁小侍女急得直跺脚，她急道：“娘子一定是旧疾犯了，这可如何是好！”
　　旧疾？温镜虽然医术上不是很通，但一个人骨骼上、经脉上有没有病他一个习武之人能看得出来，他没看出这小姑娘有什么大毛病啊？他转念一想，姑娘家的毛病他又不会看，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暖和起来，温镜道一声得罪，手覆上小姑娘的手臂。
　　顷刻之间她身上水气尽褪，一旁的侍女哪见过这等手段，登时小小地“啊”一声瞠目结舌。
　　温镜没有吝惜功力，属于是把春山诀当暖气使。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这姑娘耳上竟然戴了一只玉玦。自然了，玦作耳饰并没不罕见，这姑娘耳上的这只用料精致雕工精美，与她浑身的首饰穿戴也匹配，但是这姑娘很奇怪，只戴了一边耳朵。是方才落水时遗失了一只么？
　　这时温镜掌下的手腕微微一动，他立刻收回手，椅子里的小姑娘咳嗽两声悠悠醒来，她的侍女立时顾不上温镜，围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一叠声问她哪里不舒服。
　　小姑娘却向温镜看过来，她摸了摸身上的衣裳，又摸一摸自己的头发，偏过头跟侍女嘀咕两句，而后，小姑娘整理衣衫，站起来冲温镜福一福：“多谢公子相助，外头这样冷，若非——”
　　她一只手扶着侍女，另一只手撑在书案上借力，此时垂着头眼睛一扫，看见案上一张玉版纸。一张写着虞书正楷的版纸，虽说距虞体之圆融冲和还差着些，但也得几分遒逸之姿。
　　字还罢了，上头那词…
　　温镜只见这小姑娘嘴唇翕合，喃喃几句，默默念着，她竟然怔怔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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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姑娘没大病，没被下毒，也没人推她，得的病是青春期贫血。作者初中时候得过 但那会儿没人教，一直以为只是例假正常的不舒服，拖着没敢跟家长说，差点小病变大病，唉


第117章 一百一十七·海棠犹未醉春酲
　　温镜吓得倒退三步，啊？怎么了？他恨不得去把那张纸抢来,对不起啊，怎么惹得掉眼泪了呢？一旁的小侍女见状也慌忙劝道：“娘子！您可别伤心了，这…这伤心是要伤身的，您才醒来，怎么又哭了。”
　　小姑娘回过神，意识到此处还有温镜这个生人，连忙背过去拭泪，转过身来冲温镜道：“公子见笑。”
　　温镜看她身形摇摇欲坠，脸色也实在不好，心想别杵在这里耽误小姑娘回去请大夫看病，因颔首告辞。出来他没走几步，忽然身后有人喊他：“郎君请留步！”是那名小侍女，她道，“我们娘子使我询问郎君名讳，家住何方，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温镜说不必，举手之劳，他看这侍女一直跟着他也没有回去的意思，便问：“你家娘子不需照料么？”
　　小侍女面露苦恼焦急：“我家娘子是要赶紧归家，我便是到外头街上雇辆车。”
　　要小姐的贴身丫鬟出面雇车？温镜一听，这主仆俩，衣饰不凡，实在不像家里缺小厮伺候，别是两人偷跑出来的吧。这回去路上那小姑娘若是再昏倒或是出别的状况，这小侍女又该如何？
　　他道：“你回去陪伴你家娘子吧，我雇车来。”
　　路上温镜独自在外头驾车，不一时小侍女打了帘子出来坐在外舆另一边，温镜问她没事吧，小侍女头上双揪摇一摇十分烦恼：“无事，我家娘子说要一个人待一待，”她觑一觑温镜，又小心翼翼道，“郎君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娘子看见伤心不已。”
　　唉，这么爱哭的，温镜只知道林妹妹。而林妹妹原本可能也并没有很爱哭，她是遇见宝哥哥才爱哭。那张纸上写的什么，温镜猜测车里的小姑娘大约是也有一个宝哥哥。他叹口气，轻声问道：“你家娘子缘何落水？”
　　小侍女声音也放得很轻：“就是站在水边看景，一不小心掉下去的。”
　　温镜想起来什么，提醒说你家娘子是否有耳饰落在水中，记得回家遣人来寻，没想到小侍女面色大变，立即矢口否认道：“不！我家娘子绝没有穿耳！”
　　哈？那我是？我是瞎了还是出现了幻觉？温镜看小侍女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搁下不提，把人送到地方，一抬头已日上中天，已到了约定该回家的时辰。
　　一进门温镜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一种混合着辛香调料和烤肉的香气，他往院中一看，不知哪来的一座桑炭行灶正烧得热闹，上面架子上正串着一扇三十来公分见方的大排骨。有个人站在架子旁卷着袖子、袍子下摆别在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烤排骨上撒什么东西，闻着香气是椒盐。见他进来冲他呲牙一笑：“怎回来这么迟，再迟上一刻肉烤焦了也未可知。”
　　“焦的更香，”温镜走到廊下，抽抽鼻子谨慎地问，“这什么肉？”
　　李沽雪扔下一把调料，笑道：“知道你吃不了羊膻，这是野豕肉炙。”
　　野豕即野猪，不过温镜想起这人曾经想骗他吃糖蒜的前科，不很相信：“什么猪一扇排骨这么小？”
　　李沽雪过来拉他：“乳猪，”叹气道，“我岂是那么讨人嫌的？来——”
　　他忽然顿住，温镜就看见，前一刻还嬉皮笑脸的人忽然面色严肃起来，不，不只是严肃，简直是有点凶狠，李沽雪一把翻过他的手臂。温镜今天少见地缠了绑臂，即手腕到小臂中间这一截袖子缠了起来，求的是一个利索，不是要四处查探嘛，可是这时他左手外侧的绑臂却一点也不利索，上头颤颤巍巍、娇娇柔柔地挂着一朵海棠。
　　海棠不是初春开的花，这个时节游遍曲江杏园也见不到一朵，那么温镜是怎粘了一朵在袖上呢？自然是因为他袖子上的不是一朵真海棠，而是一朵金丝玉蕊的海棠，一朵镶在金钿上的海棠。
　　呃，温镜一呆，这哪来的？
　　他想了想，大约是他去扶那个小姑娘的时候不小心从人家头发上带下来的。这枚海棠金钿十分精致，小巧玲珑，金丝堪比纤蕊，花瓣薄如蝉翼，只比寻常纽扣大些，怪不得温镜一路上也没发现。
　　李沽雪才不管，他欺进：“这哪来的？”
　　“不是，”温镜连忙摆手，张嘴就道，“她头发湿的，簪子什么的就会不牢固啊———”
　　话没说完，嘴唇便被人咬住，李沽雪语气十分危险：“谁头发湿的。”
　　温镜笑起来：“不是，你听我说…”他也没说完，被李沽雪按住又噬又咬厮磨半晌，最后拇指在他嘴角重重一划。
　　两人面对面贴着，身上变化互相都一清二楚，李沽雪腿上细细发力，碾住温镜：“说，我听着呢。”
　　温镜倒抽一口气，犹自镇定道：“路遇小姑娘落水，你不救？”
　　那肯定能救是要救，但李沽雪深知他对于“小姑娘”的界定与常人不同，旁人说小姑娘大约是指总角年纪的女童，而他嘴里的小姑娘，呵呵。将人牢牢抵在回廊的立柱上，李沽雪压着声音问：“几岁的小姑娘？”
　　说完他肋间一麻，原来是温镜手臂被他箍着动弹不得，只得伸出手指点在他侧腰眼上的京门穴，下手还挺重。手很重，说的话却很软，温镜退开两步摇摇头：“没注意，我眼睛里看不见旁人。”
　　李沽雪胸中热意翻滚外加一点痒，一把将人捞回来：“这还差不多，”左右打量一番，“具体怎么回事，你下水了？冷不冷？”
　　“没有，”温镜仰起头，这厮，磨得人心猿意马便还要问些有的没的，他便速速说一遍来龙去脉。末了，李沽雪亲着他的耳根笑道：“相对浴红衣，倒作得好诗，怎不见你给我做一首？”他腿一直上下，旁的却没动作，两人衣服还是齐整，温镜心想，你在墨迹什么，嘴上则老实道：“不是我写的。”
　　“哦？那…”李沽雪腿上加力，“真有鸳鸯？”
　　温镜闭闭眼睛：“真有。”
　　“曲江池有还是咱们这院子里有？”李沽雪贴着他问，他身上泛潮，心想没完了还，闭上嘴不肯再说，李沽雪手捏一捏他的腰，“有没有？要不要和哥哥做对儿鸳鸯？”
　　他仿佛打定主意一定要迫温镜松口，就是不动，温镜一咬牙一狠心，推开人扭头就往院中行去：“我要吃肉。”
　　最后自然是吃了肉，烤肉也吃了，靠在榻上李沽雪给一块一块片好端进来给他吃的。
　　就这愣是没得着温二公子一个好脸。不想理他，背上麻麻地燎着疼，这个姿势pass，就累人，不值当。一旁李沽雪笑得见牙不见眼，哄道：“焦的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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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九张机》无名氏


第118章 一百一十八·薄暝寒雾迷前津
　　没几日胜业坊解开封禁，不光是胜业坊，全城出人命的里坊都不再成日大门紧闭，唯独玄都观所在的崇业坊依然地闭着门。不仅闭门，还日夜都有京兆府兵巡逻，封得可说是严严实实。
　　因此温镜理所当然理解为是崇业坊查出了什么端倪，李沽雪抱着他，两人正坐在窗前，天南海北有一搭没一搭絮话，听了温镜的见解李沽雪微微一笑，心里想：未必。这当中恐怕还要落在韩老头有意为难玄都观上，他却没多说，怀里抱着人嘴上只道：“即便有什么线索咱们现也进不去，求远不如求近。”
　　温镜侧过头：“你是说去西南角那户人家看看？”
　　确实，前段日子看得紧，现在确实不必舍近求远，两人说动就动，当即就起来出门。
　　日近二月末，长安原是一日一日地暖和起来，可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一阵风一吹，乌云呼啦啦地排满天，半点没有风晴日暖的意思，倒很有些阴风阵阵。温镜一出门领子口一缩，疑心是不是窝在家里久了一出来怎这么冷。
　　“怎了？”李沽雪凑过来。
　　温镜肃容道：“这几日怠懒。”畏寒，大约是没练剑，身上血脉不开的缘故。
　　谁知李沽雪眼角一扬向他笑道：“有么？”
　　这个货，语气拖得老长，眼风一瞟温镜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却无以反驳，脸上一臊率先迈进出人命的宅子。
　　这宅子呈现出一种出乎人意料的阴冷，不像是上个月才出过人命，倒像是人命出了几十年而后便一直搁置，无人居住，温镜忍着颈后汗毛倒竖，和李沽雪很有默契地分头查看，李沽雪自留在前院，温镜向后院行去。
　　后院东轩这间屋子有些奇怪，似乎是一间谷物粮食储存室。进门正对面是一座酸枝顶箱亮格柜，上面一排一排的陶罐瓷罐，模样不一大小也不一，温镜去瞧，现已清空，不知从前是装什么的。屋里左手边并排几只落地大木桶，估计也是被反复查验过，盖子掉在地上，有一只还翻倒在地，里面一样的空空如也。温镜俯下身，手指捻过地上那只木盖的缝隙，粘出来些金黄色的粉末，温镜放在鼻端一过，倒不难闻，反而有一股谷物独有的芳香，让温镜想起小时候钥娘筛的玉米棒子面。
　　这里放置厨具粮食？太奇怪了。寻常人家，东轩一般用作书房的较多，也有像李沽雪那样特立独行的将湢澡室安在东轩房，也可作客居、起居间、会客间，作什么的都有，但是很少当庖厨。
　　东方属木，而庖厨掌火，两者相冲，没有将庖厨放在家宅东面的道理。
　　温镜还在角落矮脚架上看见一只半米口径的巨大陶缸，一般这个体型都作装水用，但这只陶缸温镜真不知道它能装什么，仿佛什么也装不了，因为它的底部开着一个直径一掌来宽的圆形镂孔，这装水不闹呢么，干什么，漏斗啊？下面半拉呢？
　　这时门口传来李沽雪的声音：“这是沥酒漏缸，”他走过来在一边架子上随手翻了翻，翻出一片什么东西，竹质的，“你瞧，竹篾网，古老的一种酿酒之法，将作物酦酵浆液倒入，清澄的酒液可透过竹篾流出，酒糟则保留在缸中。”
　　哦，过滤啊，这时李沽雪又道：“这法子太古老，时人倒不常见。”
　　怪不得，温镜在自家白玉楼十几年没见过这种酿酒法。所以这家人也是做酒楼生意？他问李沽雪，李沽雪却说不是，他也不熟，只听说家里一个郎主三个郎君，好像是做陶瓷玉器买卖。
　　那这么一间占据东轩的酿造间是怎么回事？
　　温镜想不明白，正如之前京兆府在此地掘地三尺也没明白一样，他又和李沽雪朝宣阳坊行去。不同于李沽雪的邻居是个平头百姓，宣阳坊的这户人家生前还有些声名，家祖在先帝朝当过紫宸殿学士，家中很有书香门第的样子，辟出四五间轩房做了藏书室，博观书架十几排，浩浩荡荡的很有几分气象。
　　温镜震慑于知识的力量，压低声音：“这书…你说京兆府都看过了吗？”
　　京兆府看过没有李沽雪不知道，但是无名殿一定都看过。这时温镜又问：“统共五六户人家出事，查出点交集这么难？”
　　李沽雪跟他梳理：“很难，一户人家不是一个人，就像我那倒霉邻居，家里三个儿子，那么是查老父亲的来往交际还是查哪个儿子的？抑或是哪房妻妾？都要查。其余几户也一样。”
　　他这么一说温镜豁然开朗，是的，这里又没大数据，要靠人力逐一排查人际关系，一家子就有四种可能，六户人家且就算人丁数目相当，那么也有百余种不同的排列组合，百余个可能性，难。温镜随手翻过一本有些卷页的册子，封面上写的是《千金食治》，他又问：“那么中的毒呢？能不能从这种毒入手？”
　　倒不是温镜觉得他们俩比衙门的人行，而是若真说毒虫毒药，或许江湖的路子比衙门的路子行得通。
　　李沽雪还是摇头，三槐见枯散，当年圣毒教的案子也是无名殿过的手，可说是一网打尽干净利落，江湖上绝无可能再有人能使得出圣毒教的手段，因此这条也是个死路。
　　宣阳坊看完俩人又往城南去，然而曲池坊的人家并没有使事情出现任何转机。这户人家更不像是跟前头两家有什么走动的样子，这一家子原是在城外庄子住的农户，家里的园圃专门给城中有钱人家供珍奇花草，因偶然培出的紫品虞美人在西京流行开来，农户自此财源广进，举家迁进了城内。
　　培花育圃，跟做瓷器生意的和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能有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十六杆都打不着。
　　此时两人路过望江楼，隐约可见前些日子温镜偶遇落水少女的水榭，李沽雪借机又是一顿调侃，直逗得温镜面上蒸起来，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他剑柄一指抵在李沽雪左肩：“不想活了你。”
　　李沽雪握上采庸剑格嵌的松石：“只要是你的剑，爷眨一下眼睛你且看看。”
　　温镜心想长了张嘴你真是能耐，一时剑又抽不回来，恼怒非常。正在这时，两人齐齐脚步一顿，被路边一张告示吸引住目光。那告示贴得其实距两人还有些距离，但是上头的人像又大又醒目。
　　还眼熟，特别眼熟，温镜睁大眼睛，这画的，这不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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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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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何人车马入高门
　　走近看看，发现画的确实是，还挺像。温镜心里打满了问号，什么情况，通缉？他干嘛了。等等，不会以为他跟城里几起投毒案有关吧？
　　仔细看两眼他才放松下来，原来不是官府签发的海捕文书缉拿令，而是一张求医榜。是秦国夫人的孙女顽疾缠身，遍请名医无果，却说这楚家小娘子机缘巧合月前曾在曲江池畔偶遇过一位神医，以内气行医，大有成效，请这位神医看见告示及早揭榜上门，或可在府上小住，为娘子治病。
　　什么，那天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竟然是秦国夫人的孙女吗？温镜不知道秦国夫人是什么人，但是听起来就不是个小人物。只是…什么顽疾，那天的小姑娘除了一时受凉，另稍微有些心事重重，温镜实在没看出来她什么遍请名医都诊治无能的“顽疾”。
　　“阿月，你说你运气好不好，随便一救就是贵妃侄女。”李沽雪抱着双臂冲他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啊？一个秦国夫人还不算完，怎么又蹦出个贵妃？
　　温镜摸摸下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立志所有路过的人都不能看清他的长相的那种快，简直在飞。李沽雪追上去笑道：“不揭榜么？前途似锦啊。”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半空中温镜瞪他一眼，足下碧云行天捋过清风，直奔胜业坊而去。揭榜，揭个鬼，这么大喇喇把他的画像张得满城都是，不像是“求”，简直像是逼迫。不好意思，温二爷很不喜欢被逼迫。
　　除此之外，他还不喜欢被指指点点。这张东西要是贴满长安城那还得了，谁谁看他都会觉得眼熟，想想那个场景温镜简直有点想逃回扬州。
　　不是，温镜心里升起些微的逆反，又不是真的病入膏肓，这么大张旗鼓张榜找他？无论是为什么，一定要闹得满城皆知吗？他又不是通缉犯，画像这样满城里贴去合适吗？贵妃，贵妃家里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两人直接落在李沽雪的小院，李沽雪要笑得打跌：“至于吗，贵妃娘家，这不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儿？搁谁身上不得受宠若惊千恩万谢。”
　　温镜哼一声：“这好事你怎么不去，以内气行医，你内力难道比我差？”
　　李沽雪还是笑，心中则想，贵妃侄女，即便再有什么顽疾宫里什么太医没有，什么药材没有，根本用不着乡野郎中。既然找阿月不是为了看病，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好事’。李沽雪叹一声：“如此说来你确实不愿意去。”
　　温镜点头：“我不要。”
　　好，几曾著眼看侯王，李沽雪转而问：“你对楚家这位小娘了解多少？”
　　温镜还是摇头，除了那一日曲江池畔匆匆一面，旁的他是一概不知，甚至那“一面”过后他都不知道那姑娘姓甚名谁。
　　李沽雪则叹气叹出声，“到府上小住”，这话哪是延医。他心中又是感慨，感慨这世上识货的人还挺多，又是憋气：识货的人实属有些过于多。
　　他拉着温镜的手，细细道明其中的缘由：“贵妃娘家一向人丁单薄，这一代就这一个小娘和一名郎君，因此家里人人宝贝得很，这小娘从出生起名开始，事事都要为她在菩萨面前求签、问过吉凶再行事。早年有大师给这小娘子算过，说她不能晚嫁，若是过了十六还未婚配便会有早夭之忧，甚至还会为整个家族带来灾祸。”
　　温镜一噎，这踏马是什么封建迷信。等等，他疑惑道：“早夭，她都十好几了，已经过了夭折的年纪了吧？”
　　什么大师，实在不足为信。
　　李沽雪看着他颇为奇怪：“早夭不是夭折，人的天年为百二十岁，六十为一甲，十二为一折，没活过六十的都属‘夭亡’，都可说是早夭，既没活过六十又没活过十二的才属‘夭折’。”
　　那、那这个时代平均寿命才几岁，温镜无语地道：“那岂不是很多人都是早夭。”
　　“是啊。”李沽雪点头。
　　“那这家人是有毛病吗？不是，那个算命的大师是有毛病吗？”温镜更加无语，拿这么一件大概率的事情算命，还有人买账。
　　李沽雪不置可否：“人人都不愿意听实话，可能是家里出了一位千岁金安的娘娘，因此便自觉着一家人都该长命百岁富贵到老罢。”
　　温镜静一静：“为了不招致灾祸，这家人就一直致力于尽早给这姑娘说亲事？可是这跟今天的求医榜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很大，”李沽雪严肃道，“这姑娘不愿意。自从她到得金钗之年秦国夫人府上名目繁多的宴会、茶会、赏花会、品香会就没停过，宫里也张罗过几回，可是这姑娘挑来看去咬死了就说没有中意之人。”
　　挺挑剔。那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再挑剔也不为过。温镜转念一想，不对啊！那天那小姑娘被他信手两句可怜未老鸳鸯白头就勾得掉泪，明明是有意中人的样子啊！
　　等等，她有愿意嫁的人，但是秦国夫人又在不停地给她相亲，温镜恍然大悟，她的意中人大约是她中意但是秦国夫人不中意。那么这张求医榜，这张求医榜…这种心病，别说温镜，谁也治不好啊。
　　眼看他脑子转来转去转不过这个弯，李沽雪叹口气：“你怎么这么招人惦记？”
　　？？温镜心想，什么？招他去看病罢了，怎么就招人惦记了。他一抬眼，看见李沽雪装作哀怨地盯着他，神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而李爷的委屈，那不是口头哄哄就能好的，所谓借杆往上爬，如果顺着他的意认错服软哄他，不知道他要借机提什么不像话的要求。
　　不行咱们不能认这个栽。温镜想一想，问：“秦国夫人府上的千金，叫什么名字？”
　　“楚玉霁。”
　　温镜“唔”一声又慢慢道：“哪个字？譬若丝缕之纪？”
　　李沽雪见他问得详细，越发觉得他上勾，答道：“非也，霁者晴雨光风，草木欣欣。”
　　谁知只见温镜缓缓看住他，面无表情道：“女孩子的闺中小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年岁、身世、掌故，如数家珍，我看秦国夫人府上的赏花会你没少去吧。”
　　李沽雪一口茶水喷出去险些呛住，他一面咳嗽一面一手指着温镜说不出话来。
　　待他咳完了温镜也笑完了，李沽雪过去揉住他的后颈，在他耳边道：“反客为主，能耐了你。”
　　温镜笑睨他一眼又去啄他的唇，却被他率先噙住吃起来，李沽雪胡乱道：“你先头吃了什么，嘴儿这甜的。”
　　温镜微微喘气：“你又吃了什么，嘴里一股醋味儿。”
　　李沽雪笑道：“不应该啊，早起来我吃的什么你不知道？”
　　早起吃了什么…温镜脸上一红，一巴掌拍在他嘴边。说是拍，三两根手指划一下子罢了，食指还立时被李沽雪咬住在嘴里含住舌尖濡湿了他的指腹，温镜下腹一紧，捞着李沽雪的领子率先向里间跌去。
　　正在这时，小院的门忽然咚咚咚地响起来，温镜一顿，小声道：“去开门。”李沽雪一想，这是他的私宅，谁这么不长眼，手覆在温镜一侧腰上一时也拿不下来，一摇头带着人摔进榻中。敲门的人却锲而不舍，一直在敲，不紧不慢，又遥遥传来一声叫门：“有人吗？请问温公子在家吗？”
　　后院榻上两人齐齐停下动作，居然不是找李公子而是找温公子？李沽雪心中一紧，有谁知道他家里有人？还知道姓什么。而温镜则想，这声音，好熟啊。
　　他一个激灵，明白过来这声音属于谁，他吸一口气起身整衣服，跟李沽雪作一个“白驹巷”的口型，又轻声道：“他们家老板，叫明什么的，不知道怎么摸到这，我去看看他来干什么。”
　　来干什么，我看是来找死。李沽雪仰躺在榻上，两只胳膊抬起手垫在脑后，身上异军突起，脸上面无表情，像头暴躁的狮子。


第120章 一百二十·竟将鸩毒冒甘醇
　　温镜觉得这个白驹巷少东家，大约是对苍黄这个颜色情有独钟，为什么无论到哪里都要从头到脚穿这么个颜色。
　　关键是他真的不衬。
　　倒不是说他面目丑陋太矮或太胖，相反这位明掌柜高大俊朗，十分相貌堂堂。但问题是，他比较没有那么白。当然现代审美来讲黑一点也是帅的，可较深的肤色套上很富贵气的黄，就…
　　好土啊。
　　而且这个人还莫名其妙戴了一只耳饰。当然这个世界的男人并不是不能穿耳，但也多以外族胡人为主。不知道明逸臣是什么缘故戴了一只十分精美的玉玦，那个图案温镜觉得似曾相识。只是精美归精美，明逸臣发束于顶，耳廓油光锃亮，玉玦越是洁净无瑕，衬得他耳下到鬓角到脸侧黄油油的一片。
　　怎么看怎么令人窒息。
　　尤其他还总是密集地振袖子、掸袍子，时不时“爽朗”一笑，实在拿腔作调。温镜这边厢斟好茶，让他一杯，他端起茶盏闻闻，抻着袖子挡住茶盏和口鼻一饮而尽，故作潇洒地赞道：“贵府上的紫笋实在清气袭人，百里无一。”
　　说罢，他专心致志地和温镜论起茶道来，一道屏风之隔的李沽雪没翻个白眼。
　　屏风这头温镜听着长篇大论，也没怎么插话，也没表现出什么不耐烦，待他说完了才随意道：“明掌柜近来生意可好，今日得闲？”
　　到底干嘛来了？不是，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两人原是分坐在茶案两边，闻听此言明逸臣立刻膝行后撤一步跪直身，向温镜一揖：“那日在店中与公子一见如故，怅望许久未见再上门，因托人在城中询问，百般周折才寻到公子踪影。冒昧登门，实在唐突，特备了小店两坛‘忘忧’，望公子不弃。”
　　望公子不弃，李沽雪在屏风后头气得七窍生烟：爷还活着呢，打主意打到爷的人身上？他转眼又一看，折屏两扇屏之间缝隙有限，只能瞧见这大胆狂徒在亲自斟酒，殷勤得什么似的，李爷眼睛都要瞪出来。
　　明逸臣和他的酒，温镜请他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看见，心里非常不解，怎么有人自己开个酒馆还不够，一天到晚往外送酒，这是什么瘾。说话间明逸臣已经揭开一只酒坛的盖子，一股酒香霎时盈满室内，与他店里氤氲的香气很肖似，却好像与那日温镜从白驹巷带走的酒不太一样。
　　温镜看着面前澄澈的酒液一时没说话。
　　他不说话，倒酒的客人也没说话，可是屋内却并不安静，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还是怎的，堂内的红木贝母折屏一阵晃动，上头搭的一件罩衣哗啦啦地滑落在温镜手边。
　　干什么，闹鬼吗？温镜就差脑袋上挂颗黄豆，明逸臣向他举杯笑道：“府上实在疏阔雅致，也不见下人…温公子是独自居住？”
　　温镜点了头却并没有着急与他对饮，忽然问：“我这地方简陋偏僻，不知明老板是向城中何人询问得知？”胜业坊偏僻？那自然不偏僻。可是既然这位客人兜兜转转不肯言明来意，他这主人只好率先发问，单刀直入道，“你找我到底何事？”
　　明逸臣面上微微惊讶，连忙摆手：“明某绝无恶意，绝无恶意。只是先前小店伙计多有得罪，其后，明某一直想请公子饮一杯赔罪，却前后三回遭到公子拒绝。是小店的‘忘忧’实在入不得公子的眼？”
　　说罢他又让一回酒盏，劝饮的意思十分明显，温镜看他实在不肯罢休，抬手一饮而尽。
　　见他终于饮下一杯酒，明逸臣笑得眼睛微眯，一边挤出一只酒窝，一边又斟一杯，冲温镜低声道：“那一日你自我店中离去便在近旁的客栈投宿，这不难打听，前几日你不是到客栈取过东西？若有心，这也没什么难打听的。”
　　他那酒窝不知道是想迷谁，反正是没迷到温镜。温镜没被迷到，反而还有点被油到。另外，你这不是跟踪吗？便态啊。
　　屏风抖得跟筛糠似的。李沽雪心想吃了熊心豹子胆，他横眉冷目又朝苍黄衣裳的男子飞一记眼刀。这一看之下，李沽雪蓦然一愣，这明掌柜借着倒酒，袖口遮遮掩掩对准了酒坛，药粉簌簌而落，却哪里是单纯地斟酒，分明是下药！
　　？？！这一个两个的？找死吗？先头一个荣五，如今又冒出一个明掌柜，怕不是是嫌命长！哐地一声四扇的大折屏应声倒地，李沽雪自屏后闪身而出钳制住明逸臣，直接一掌送他晕了过去。温镜一惊，说好的先探探口风呢？李沽雪却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想将他方才饮下去的酒催吐出来，嘴上严厉道：“什么人递来的东西都往嘴里送，我教过你没有？清源洗浊散的时候你怎么答应我的？”
　　先前秦国夫人一张榜，后来白驹巷老板一壶酒，彻底点燃他心头一点戾气。
　　温镜见他脸色铁青是真动了气，连忙反手握住他的手给他看自己的袖子衬里。袖子里湿渍一片，原来方才他并没有真的饮下，腕上一个花功夫倒进了袖中。李沽雪松一口气，但是脸色还是很不好看，温镜便拉一拉他的袖子：“怎了？这酒有什么问题？”
　　李沽雪足尖踢了踢倒在一边的明逸臣，一只莹白的小瓷瓶赫然藏在他袖口，一半药粉倒进剩下的半坛酒，另一半还躺在瓶中。温镜去拾起来，搁在鼻尖闻了闻，当即皱了眉。
　　好难闻。
　　那股味道非常细微，但是在温镜堪比狗鼻子一般的灵敏嗅觉面前实在是无所遁形，他在明逸臣身上翻出瓶塞，一抬眼，李沽雪还杵在那cos冰雕，脸色非常臭。温镜低头嘴唇一抿，略放软声音：“行了，人赃俱获，直接告他一个擅闯私宅，好么？”
　　李沽雪喉咙里哼一声：“直接打死。”
　　温镜眼睛一弯：“你看看外头的天，夜入者才可格杀勿论，否则擅杀伤者，减斗杀伤罪二等；至死者，杖一百，徒三年，值当么？”
　　李沽雪当然知道不值当，可是人若是从他宅子里扭出去告到京兆府，这事难免要传到无名殿，难免要传到韩老头耳中，那他家里藏一个人的事就瞒不住。李沽雪一时有些踌躇。其实按他的性子，直接押回拘刑司神不知鬼不觉地…他阴着脸，对上温镜仰脸看他的眼神，无奈道：“白驹巷我虽然没去过，但是能开到满长安都是分号，背后要说没点什么背景我都不信。咱在长安可是没权没势，不一定——”
　　正在这时，他目光落在温镜手上的小瓷瓶。
　　准确地说，他的目光是落在温镜方才塞瓶塞时不小心沾在手指上的一点药末。那些药末黄澄澄的，好像一把湿漉漉的尘埃，又好像是想要用它的那个人身上衣裳的染料渣滓，李沽雪托住温镜的手凑近眼前细细查看。
　　这形状，这味道，李沽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先前他想当然地以为是什么萶药或者暖情药，可这明明不是当中任何一种，这是三槐见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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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诗万首，酒千觞，何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鹧鸪天·西都作》朱敦儒


第121章 一百二十一·小楼一夜雨声恶
　　秦国夫人府。
　　按理说楚玉霁不应当住在秦国夫人府，她应当住在兴平侯府，就是她亲爹府里。但其实也并没有差，不比李沽雪在胜业坊的小门小户，兴平侯圣宠优渥，上书说要给母亲颐养天年，求恩典将一整座长乐坊要了来，兴平府与秦国夫人府就是前后门。
　　“白茸，咳咳，今日…有访客没有？”秦国夫人府东路有一座幽静典雅的园子，月洞门上题“明月东临”，鹅子石小路行进去是一座两层小楼，楼上正有一名女郎望着栏外百尺的天恹恹叹息。
　　“娘子，”名叫白茸的小侍女犹犹豫豫不落忍，终于跺跺脚，“娘子，您别想着明公子了！若真正有心早来门前跪个三天三夜，这话传出去老夫人不允也得允，您看看他来过没有？”
　　楚玉霁怔怔摇头：“他是爱惜我的名声。”
　　什么爱惜名声，白茸气得瞪眼：“他是爱惜自己名声罢了！不想落个贪图富贵、攀附外戚的名声！”
　　“你怎能这么说呢，”楚玉霁细声细气辩解道，“他原本一心读书，还说过江南文墨鼎盛，杭州有一座云生学宫他很是向往，若不是为了我他何须滞留京中？”
　　白茸虽然是个侍女，却敢开口劝一句实话，她道：“他若考得上哪里不是考？他留在长安是读书么？我瞧他酒肆开得热闹得很。”
　　楚玉霁望着她，美目凝睇，极艳丽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似有若无的哀愁，艳气明灭：“士农工商，他若非一心要攒些家业，好尽快迎娶我，何必放弃大好的前途呢？”
　　白茸恨得直咬牙，自己考不上还赖我们娘子，而娘子还真的听信他那一套。白茸从小陪伴自家娘子长大，情逾姐妹，心中又气又痛，最后只道：“娘子，我只问您，您三番五次提及要向老夫人道出他姓甚名谁，他为何就是不同意？教您一个人成日受着老夫人和郎主的催促，这里头您比我明白。”
　　明白…楚玉霁又看看外头的天光，她怎么明白，他说过的啊，要带她脱开长安，脱开“侯府娘子”“贵妃侄女”“秦国夫人孙女”这些虚名，带她去江南，去看春江潮水，要与她白首人间。
　　难道说过的话不算数么？楚玉霁任颊上的泪滴落在手背。
　　一旁白茸还在念叨着京中近日出色的郎君有许多，那一日在曲江池遇见的公子，多好，模样不俊么？楚玉霁抽出帕子拭泪，想起来了那名紫衣公子。模样是顶好的，只是，只是…
　　任他千好万好，他到底不是她的明郎。她心想，明郎明郎，你为何还不来。
　　·
　　“别动！”李沽雪拉住温镜的手，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在他手指上吹了吹，温镜只觉得指间一热一冷，一小撮细微的粉末落在茶案上。
　　“这是什么？”温镜迷茫地问。
　　李沽雪心如擂鼓，一阵阵地后怕，若是、若是阿月方才没留个心，若是他也没看见…
　　三槐见枯散在自己家中，在西京地界，他竟然险些没护住他。李沽雪闭闭眼睛，若说他心头方才是火星四起，现在便是寒气肆虐，他哑声道：“这是、这是害得咱西南角邻居毙命的元凶，阿月，你再将两次踏足白驹巷的情形于我细说说？”
　　温镜心惊，连忙从头到尾说一遍，李沽雪心中飞快地盘算，这件事干系重大，不往上报是不可能的。他眼睛一低，望着地上无知无觉的明逸臣，心想这个人。这个人…
　　该怎么办？一瞬间他脑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在全城范围内毒杀多户人家的都是此人？他的白驹巷如火如荼，想不开犯人命干什么？阖家老小痛下杀手，这人真的只是一介商贾？
　　最要紧的，他为什么要杀阿月？
　　李沽雪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一个地方一定能让他知道，无名殿，拘刑司。且这案子掌殿亲自查问，如今嫌犯送上门来，李沽雪于情于理都应当把人交上去。
　　可是明逸臣交上去势必会牵扯到阿月，若师父他老人家顺手这么一查，万一再发现阿月是居庸关案遗孤，是朝廷命犯之后，后果会怎么样李沽雪并没有把握。
　　忽然，两人原本一站一坐，温镜忽然从李沽雪手臂下方望过去，看见躺在地上的明逸臣手动了一动！他立即惊呼：“小心！”
　　温镜横掠而出，身形快成一道虚影，劈手擒住明逸臣已经扬起的手掌一折，咔嚓一声将他的小臂从肘上拆了下来。明逸臣立刻痛倒在地，托着胳膊，倒没嚎叫，只是怨毒地盯着温镜，李沽雪回过神来，一脚踢在他面上：“哟，有些本事，寻常人吃我一掌不残也得晕上个把时辰，明掌柜醒得倒快。学过武，备着毒，说，为何来此？”
　　明逸臣一边眼睛受重击肿得老高，人却比两眼健全时顺眼许多，李沽雪这一脚去油效果太顶。
　　只是去油效果很好，威慑效果却不大行，明逸臣看得出来痛到冒汗，却依然只是盯着温镜不开口。
　　温镜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干什么，不就一次拒绝你家的酒，一次从你家店里不告而别，就这就深仇大恨？温镜眼角一瞥，端起明逸臣掺了料的忘忧，慢慢道：“自家的招牌，明掌柜想亲口尝尝么？”
　　明逸臣目眦欲裂终于开口：“…你不是医者吗！你好歹毒的心肠！”
　　啊？温镜和李沽雪互相看看，疑惑非常一致，谁什么时候成医者了？再说这毒不是你的吗，你给别人下就OK，别人给你下就是心肠歹毒，双标可要不得。温镜道：“谁告诉你我是医者？”
　　明逸臣大约是瞧他没有要给自己灌毒酒的意思，又梗着脖子不再言语。温镜瞧他那样子，一把从一旁茶案上抽出一只白玉蝇纹长柄勺，在他旁边俯下身，李沽雪忙封住他穴位。
　　只听温镜道：“不好意思，这毒我不很熟，毒性未知，害怕一口气把你毒死无人为我解惑，只好一勺一勺喂你。”
　　他慢条斯理，李沽雪和明逸臣都是一愣。李沽雪心想，乖乖，这个调调这个架势，就算搁在他们拘刑司都绰绰有余。明逸臣则是一愣之后明显面上变色，本就不很白的面皮透出一种酱紫色来。
　　跟猪肝一样。可他还未开口。温镜捻住长勺柄在酒盏边缘敲两下，当当两声，而后手腕一沉一转，果真在盏中舀出一勺酒液来朝明逸臣口中递去。明逸臣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眼看莹白的瓷勺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要沾到他的…“啊！！”他爆发出一声哀嚎，“我说我说！”
　　温镜勺子移开半寸：“你是不是认识楚玉霁？”


第122章 一百二十二·敢将蛊鼠累陶钧
　　温镜问明逸臣认不认识楚玉霁，这是有缘由的，他认出明逸臣耳上的玉玦，分明和那一日楚家娘子耳畔的是一对。
　　玦似环而有缺，常常成双成对地打造，两只可严丝合缝拼成一副，是定情信物的首选。
　　楚玉霁穿耳，温镜终于明白先前他一直觉得怪异的地方，也明白为何那个小侍女要矢口否认。这个世界的姑娘并不人人穿耳。如今不比前朝男女皆穿，到了本朝，穿耳渐渐成为一种贵贱标记。皇室贵族必不穿，耳饰多以丁香夹、耳钳为主，只有士庶女子才必须要穿耳。传说先帝的废后穆氏善妒，自己生下嫡子后因恐怕高门贵女入宫生下皇子威胁自己的地位，就曾暗中命令殿中省，只许选穿了耳的女子进宫，就是因为穿耳的女子出身低贱。
　　楚玉霁出生的时候她姑妈即便还未当上贵妃，那也已经入了宫，她本人又是嫡出，按理是必不用穿耳的。但她就是穿了一只，还能有什么缘故？只能是陪着心上人打了一只。
　　事实证明温镜应该猜的很对，“楚玉霁”三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听在明逸臣耳中似乎是比给他灌毒酒还令他难受，一只完好的眼睛充血凸出，嘶哑着嗓子：“你们果然有奸情！”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温镜反应很快：“你是通过那些求医的告示认出我的？”
　　“怎么？大丈夫敢作敢当，”明逸臣恨声道，“你有本事做下这等好事还怕别人认出你来？”
　　温镜唔一声，而后不动声色地问：“你与楚姑娘又是什么关系？”
　　明逸臣紫色的面颊鼓动片刻，昂着头道：“我与她定了终身，你说是什么关系！”
　　果真，温镜心中一叹，小姑娘模样好家世好，落水受惊甫一醒来还记得礼数周全地向他道谢，如此看来性情也是极好的，怎么摊上这么个心上人。
　　温镜低头一笑：“我做了什么好事？”
　　明逸臣忿恨道：“难道不是你勾引玉娘？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哼，曲江池，光天化日之下，你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惹得老夫人也为你张榜…无耻至极！”
　　…哪跟哪，温镜懒得问他究竟脑补了些什么东西，无语地手上茶勺往酒盏里一杵，向李沽雪一甩脑袋：“我问完了你问吧。”
　　李沽雪点点头，面上颇有打趣的意思，只是问出的话却严肃非常：“前头中毒暴毙的几户人家难道都有人跟你抢楚娘子？”
　　闻言明逸臣一下子停止挣扎，脸上精彩非常，显然是没料到两人对长安投毒案如此了如指掌，瞠着一只眼睛狐疑地瞪着李沽雪，嘴硬道：“什么暴毙的人家，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沽雪笑道，冲温镜点点头，白玉茶勺立刻又向明逸臣嘴边靠过去。
　　明逸臣气得七窍生烟，又怕得两股战战，神情十分割裂，最后实在迫于无奈道：“他们知道忘忧的配方，留不得。”
　　忘忧？红遍长安城，受无数追捧的忘忧？使白驹巷名声大噪，五张桌供不应求的忘忧？必须坐在店中点一只红泥小火炉才能尽得其味的忘忧？难不成这酒果然是什么不可多得的佳酿，配方多方争抢，好比绝世的武功秘籍，几家为了一张配方斗得你死我活？
　　这时温镜记起来，若说其余几家或有财力争夺名酒，可是…他不耐烦再一问一答，直接将长柄的茶勺抵住明逸臣的嘴唇：“不对，曲池坊的人家是个农户，本本份份的花匠，怎么碍得着你酿酒发财？”
　　明逸臣从嘴唇到脱臼的右臂再到全身上下，无处不在哆嗦：“他、他帮我培出御米。”
　　玉米？玉米怎么了？温镜一头雾水。他一扭头，看见李沽雪若有所思的模样。
　　所谓御米，李沽雪知道说的是御米壳，这东西自古就有入药之说，能镇痛安神，可解痢疾之毒。可是偶尔微量服用一二次或许不显，若是长期服用必会精气神衰弱，虚汗发力，令人面黄肌瘦。而奇异之处就在于，御米壳这个东西，入菜能使菜肴格外可口，以它酿酒，李沽雪虽然未听说过，但是观白驹巷之声名，想必确有使酒液醇香的功效，原来这才是忘忧风靡长安的原因。
　　李沽雪低声向温镜解释：“御米也叫米囊，叶互生，羽状深裂，萼片青绿，花开殷红，丰艳无匹，也叫莺粟，有毒。”
　　啊？温镜一呆，这里已经有这东西了？？那何止是有毒，是特别地有毒。
　　！！！等等，温镜心想明逸臣这孙子不会往酒里搁这东西吧，那可真是缺了大德，怪不得到白驹巷排队的人跟着魔了似的上头，原来真是着了魔。不过这大约也是明逸臣故弄玄虚谨防酒液外泄的原因，若沽回家去，万一有的懂门道的人看出端倪岂不是露馅，只有在五张桌店中饮用，或能保一个查无对证。
　　温镜若有所思：“你家的忘忧，明明给了我两坛。”
　　李沽雪一听之下大急：“你喝了？？”
　　温镜摇头：“没有没有，白驹巷不许人将忘忧带出店内，任何人都很难有机会仔细研究，御米壳的玄机才一直没有人窥破。可是最初我明明从白驹巷带走了两坛，”他戳戳明逸臣，“不怕我瞧出不对来？”
　　明逸臣不得已和盘托出：“你带走的两坛就是寻常的酒。我的秘诀在于特制的酒鱼，含有御米壳的酒糟用龙脑凝结，刻成小鱼形状，贮藏罐中，客人来时温酒一壶，只须将酒鱼儿化在其中便成忘忧。予你的两坛并没有加入酒鱼。”
　　原来如此。
　　酒鱼儿白玉楼也用，往往是为了满足客人不同的口感偏好，常做的有甜酒鱼儿和米酒鱼儿，一者可使酒液更甜，一者可使酒味更厚更烈更浓郁，用时确实如明逸臣所说，沸酒投之即可，比专门另酿一批不同口味的酒要省时省力。白驹巷倒是别出心裁，在酒鱼中添加御米壳，倒真的想得出来。
　　温镜用白玉茶勺戳戳明逸臣的黑脸，问道：“这祸害人的玩意儿谁想出来的？”
　　精雕细刻的一只茶勺，明逸臣却好像它是夺命锁一般，想躲又被点穴动不了，颤声道：“我、我请了几位酿造大家研制出来…我该说的都说了，杀人可是犯律的！”
　　李沽雪在他小腿肚上一踢：“你还知道杀人犯律，嘿，私兴刑狱也是犯律的，你猜我们怕不怕？”
　　他和温镜互相看看，他们曾在胜业坊邻居家里发现沥酒缸，估计就是那户人家当中有酿酒高手，被明逸臣网罗去研究忘忧的配方，惹得杀身之祸。宣阳坊那家…温镜猛然想起似乎也有许多关于酿酒的古书，他还翻到过一本《千金食治》，里头也有《升酒卷》！
　　这就说得通，明逸臣广邀酿酒一途的能人异士为自己搞出来一品能使人上瘾的忘忧，而后他就杀了这些人灭口。
　　为一己之私杀害他人性命，明逸臣上了瘾。他得知可能有别的男人染指楚玉霁，便又故技重施，带着三槐见枯散上门。三槐见枯散，一旦服用，顷刻间便能使人全身血脉逆流，血热爆出，发在肤上便是生热疮，死状可怖，任是神仙也无回天之力。
　　可见这世上能使人上瘾的岂止添了料的酒鱼，若是心性不坚，持身不正，深渊就在你脚下。
　　温镜再度与李沽雪对视，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人罪大恶极，不送官肯定不行。
　　正在这时，自从温镜住进来就一直安静的院门一日之内被敲响第二回 。这一回更要命，李沽雪听见外头的人边敲门边呼喊道：“沽雪？沽雪！在家么，掌阁有事找！”
　　竟然是枕鹤！
　　且枕鹤大有破门而入的架势，什么事情这么急？兄弟们私下都很默契，除非相邀绝不到各自的私宅打扰。李沽雪来不及遮挡安排，大门已经哐地一声从外被推开，一行脚步声行近，他只来得及仓促推温镜进轩房，又一掌打晕明逸臣，抬头看见枕鹤已经绕过照壁行进院来。
　　李沽雪明白为何枕鹤大声叫门又擅自进来，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两名无名卫，身前则是一名玄衣银幞头的中年人。
　　玄字掌阁，尚亭。曾经韩顷提过一嘴，说他的掌阁之位迟早要给李沽雪的尚亭。


第123章 一百二十三·蜗头狼籍争锋地
　　尚亭不比枕鹤等这些师兄弟，李沽雪抱拳：“掌阁，我正有事要禀。”
　　他斜对面枕鹤一阵挤眉弄眼，而他正对面的尚亭毫无表情。
　　这位尚掌阁身形气质都与李沽雪的师父韩顷很肖似，尤其是凝郁的眉宇，他微微颔首，整个人板正得几近凝滞，李沽雪不敢轻举妄动，克制住自己朝东轩瞥去的目光，道：“此人乃城中白驹巷主人，上门行凶，我擒住才发现他携带的毒物乃是三槐见枯散。”
　　枕鹤惊讶地张大嘴巴。
　　？他竟然惊讶，李沽雪心下微疑，那么他们便不是为了明逸臣上的门，那是为了什么？
　　“哦？”听见三槐见枯散，尚亭浑浊的眼白一闪，眼睛眯起来，“那倒比我寻你的事要紧，走，带进去审。”
　　李沽雪硬着头皮称是，尽量镇定自若，指点着两个无名卫抬人，又亲自收起酒坛和瓷瓶，跟着准备出去。没有旁的法子，在此间多说一个字，一墙之隔的阿月恐怕都要起疑心，当务之急是先离开。
　　几人刚刚穿过二道垂花门，尚亭忽然停下来，微微侧过脸：“没旁人了罢。”
　　李沽雪一僵，枕鹤紧张地看看他又看看尚亭，随后李沽雪懒散一笑：“没了，要说这明老板也是胆子大，单枪匹马就敢上门。”
　　尚亭侧着头，却没看他，只是道：“天底下胆子大的人岂止他一个。”
　　冷暖正宜的春风里李沽雪汗湿了脊背。
　　尚亭与韩老头不一样，虽说职衔上是掌殿高于掌阁，可是在韩顷面前李沽雪终究多一份香火情。而这位尚掌阁，李沽雪在他手下办差虽也有好几年可并没有私交，李沽雪差事没出过差错叫他做掌阁的跟着吃挂落，尚亭赏功罚过一视同仁，也从没有格外照拂过李沽雪。
　　尚亭今日登门原本到底所为何事？李沽雪不知道，他只能跟着进宫。
　　无名殿的拘刑司也在安上门街，独立于掖庭、大理寺、御史台和刑部之外，进来的也都是些前头几家不敢收、不能收的人，因此家伙事儿是格外地齐全，一条道走进去是狭长的走廊，两边玄铁栅栏围成的牢房阴暗无比，似乎一眼望不到头。十八间牢房，只有十八间，但是能令朝臣们谈之色变，因得了个诨名：阎王殿，隐喻他们拘刑司和十八层地狱也差不离。
　　李沽雪沉默地穿过其中，身上也好似沾染上些森幽的鬼气。
　　待到得拷刑间，尚亭命人将明逸臣定在桩上，李沽雪便从架子上捞起刑鞭预备把人弄醒。他心里知道，能避开阿月的地方要尽量避开，因此最好由他亲自来审，什么该问，该怎么问，李沽雪心里飞快地盘算。
　　他手上鞭子凭空一抽，准备叫水泼醒人开审，正在这时，尚亭忽然压着喉咙咳嗽一声。李沽雪慢慢回过身，若无其事笑道：“掌阁有何吩咐？”
　　尚亭的面孔在这阴郁的狱中愈发显得暗云密布，叫人看不清端倪：“不忙。你先过来，”李沽雪依言搁下手里的刑鞭，行至他近前，又听他道，“问话的小事叫枕鹤去便了，我有话问你。”
　　一旁枕鹤神色略变，李沽雪却无暇他顾，利索抱拳：“掌阁请问。”
　　“嗯，”尚亭摊开一张空白笺子，手上簪白笔写了几划，“你如何与此人相识？”
　　李沽雪顺溜答道：“全然不相识，连他的酒肆属下都未曾踏足过。”
　　尚亭顿了顿：“全然不识？那他为何要毒害你？”
　　李沽雪又一抱拳，恳切道：“属下不知，正想一问究竟。”
　　“唔。”尚亭未置可否，又记下几笔，李沽雪隐约看见“无故”、“存疑”、“待查”几个字。再确切的看不真切，但个中敌意显而易见，李沽雪心中一凛，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尚亭就是为了捉自己的错处。
　　停下笔，尚亭抬头打量李沽雪几眼，忽然道：“沽雪，你家里有什么人，在我处说了，回去尽早料理了，此事玄殿以外的人或许不必知道。”
　　枕鹤的神色真正慌乱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李沽雪看在眼里，却没慌，只是脸上慢慢笑开：“掌阁哪里的话，银货两讫的事有什么可料理的？我还能赖人家几桌花酒钱不成么？”
　　尚亭凝视着他，许久没说话。李沽雪面上吊儿郎当，心里面则在想，无论如何先将身份掩去。明逸臣对阿月的了解全凭秦国夫人府一纸告示，真实身份不得而知，而枕鹤，李沽雪心中吁出一口气，枕鹤也没有见过阿月，不可能知道阿月是谁。
　　这时尚亭道：“你的私事我本不该问，你自向你师父禀告罢了。因上你的门，你也算身在案中，人放在这里，我来审，你回罢。”
　　李沽雪懒散的笑意一敛：“掌阁的意思，这案子我不能问？”
　　尚亭挥挥手：“你且安心，待问出他与你的仇，我派人告与你便是。”
　　安心，安个屁的心，李沽雪有些后悔方才没一掌直接把明逸臣打死一了百了。虽然难交代一些——人死在他家里，还有三槐见枯散在一旁，他难免显得更可疑，那总也比现在这情形好。
　　尚亭找他的麻烦，也很好理解，他这年纪封掌使，与掌殿又亲近，尚亭是他的顶头上司，倍感危机，捉他一二错处遏一遏他的势头，大约是早就暗中派人在盯他，而前一段时间枕鹤正好整日往胜业坊送饭，这就是瞒不住的。因此阿月是无辜受累，李沽雪一口血哽在喉头。他深吸一口气，觉着阿月与他两人真正命途多舛，为什么总是历经险境。
　　他不可抑制地生出几分疑心：阿月是不是遇上了他才有了这诸多的麻烦。上一回从琉璃岛归来也是为了给他疗伤才经脉透支，如今是来长安寻他，又因他无名殿的出身时刻都处在危险的境地。
　　胜业坊一方小院，两人能守多少个朝暮。李沽雪听闻临海一带有时会生飓风，飓风，乃八方之风俱也，因其令人怖惧也曰惧风，起时暴雨如注，屋瓦皆飞，海潮大溢，浪高逾丈，毙人畜，毁屋舍，偏偏中心汇聚之地无风无雨，静寂无声。
　　李沽雪觉得自己的院子便是风暴中侥幸的这一隅。
　　怎么办呢，静待风平浪静的那一天吗？只是等待吗？把人留在这里，其余的听任发落？李沽雪右手握紧又松开。
　　这是握剑的手，这手也牵过他，陪他练过剑，给他写过信，抚过他的发，李沽雪深吸一口气。
　　这手中从没握过认命二字。
　　他朝尚亭挑了眉：“对不住，尚掌阁，这人恐怕不能交给你。”


第124章 一百二十四·万方多难此登临
　　“这案子原不是咱们玄殿的职责，此番嫌犯一头栽到咱们手上，我便罢了，尚掌阁是想越过掌殿自作主张？”李沽雪抱臂立在晦暗的地牢中央，满室森然的刑具，门口两座烛台火光黯淡，他的脸上也殊无一丝笑意。
　　他的意思也很明确：两京事务本不属于玄字阁管辖，明逸臣这案子他们若强自插手，他便罢了，区区一个少掌使往上的路还长，他要上进就上进，且毕竟是嫌犯找上的他；可是尚亭则不同，擅自下令审问，一个说不好治他一个擅权僭越也不算冤枉。李沽雪这少掌使想办案子往上爬或许是想做掌阁，那么敢问尚掌阁你往上爬还能爬哪儿去？当掌殿大人是死了么？
　　尚亭笔尖一顿，攸地盯住李沽雪。
　　一旁枕鹤连忙陪笑道：“三槐见枯散这案子搁哪一阁的弟兄头上都是重中之重，都要上心，都要立刻报与掌殿知道。此人在长安接连做下数起大案，下手的人家上下老小无人幸免，被如此丧心病狂的人盯上，任谁也要慌上一慌。且沽雪说他并不认识此人，想要亲耳听一听审问也是情理之中。”
　　他一番话仿佛是门上的烛光，飘飘悠悠地晃了几晃便湮没在昏黑的地牢之中，没有掀起丝毫光影，该黑的地方还是黑，该暗的地方还是暗。
　　尚亭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钩子落在李沽雪身上，李沽雪表面上松松散散站着，实则右手的剑鞘已然嵌进掌中寸余。
　　半晌，尚亭撂下笔：“情理之中？于情，我未知你言真假，焉知你与人犯不是相互勾结，一朝反目？于理，我位居掌阁，出则督一府，入则达天听。这些都不提，无名殿的规矩，我乃掌阁你乃掌使，我的命令你敢不从？”
　　这话很重，枕鹤立刻要再劝，李沽雪一口气泯入胸腔，开口道：“我——”
　　“他不敢。”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廊上传来，苍老但不虚弱，不仅不虚弱反而中气十足，精神矍铄。
　　李沽雪紧握的手一松，胸口的一团气无声地吐出，单膝跪地：“掌殿。”
　　“掌殿！”“见过掌殿。”枕鹤和那两名尚亭带来的无名卫也跪下来，尚亭一看，站起身让了桌案后的主位，道：“这么晚掌殿怎么来了。”
　　韩顷没答，也没叫起，悠悠转到椅子上坐下，翻了翻案上摊开的笺子，道：“老尚啊，载供这样的小事大可叫几个小的去办，也叫他们练练手。”
　　尚亭称是，又道：“这案子棘手得很，因想着事关重大下官才多问几句。”
　　韩顷一笑，胡子抖一抖瞥他一眼。那目光也不甚严厉，那笑意甚至可说是亲善，可是尚亭背后蓦地一凉，涔涔的冷汗就冒出来。事关重大，他也知道事关重大，这样的大事，方才枕鹤也说要禀报掌殿，可他第一时间却没派人去找韩顷。他连忙告罪：“是下官心急，因想着宫门已经下钥便未能及时禀告掌殿，请掌殿责罚。”
　　韩顷抬抬袖子，道：“这是什么罪过，你上哪儿找我去？本座在清心殿陪着下了一晚上的棋，你找陛下要人么？”
　　清心殿乃是皇帝寝殿，可不是找陛下要人。李沽雪心里一叹，尚亭三两句将底子透了个一干二净：他不仅是没禀告，他是压根儿没想着禀告。但凡派个人稍微跑几趟都还好说，他都能知道韩顷人在宫里，可是他没有，他都没有尝试着找韩顷，连韩顷不在吴记而是进了宫都不知道。
　　这时韩顷像是刚刚想起来李沽雪他们几个一般，恍然道：“都起来，怎么回事，我方才听着，像是你们谁惹老尚不省心来着，是不是你啊沽雪？”
　　李沽雪站起来掸掸长袍，笑笑没吱声。
　　他不吱声，只好是尚亭吱声，尚亭躬着腰向韩顷道：“由于人犯是在李掌使府中被缉，三槐见枯散杀人不留痕，李掌使多少受了惊吓，家中或许还有事要安置，下官便说先让他回去，由下官主审。”
　　李沽雪心里一咯噔，尚亭话里有话，他府上有什么事须得“安置”？或者说有什么人须得“安置”？他眼风一扫，看见枕鹤神色忐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心下明了，尚亭恐怕正是从枕鹤处得知的消息：他府里有人。至于是谁找上的谁，李沽雪暂时不愿多想。
　　他掌心虚虚一握，才只是升任掌使便这么急着拿自己的错处么。无名卫私自娶妻纳妾都是重罪，抓自己一个现行，尚亭来者不善。李沽雪念头转得飞快，若韩老头问起来他该怎么说。
　　谁知这时韩顷站起来：“有理，那你便审罢，”他向李沽雪一招手，“你们掌阁是体恤你，走，再不出去今晚就得歇在宫里头。”
　　说罢不由分说带着李沽雪走出拷刑间，又穿过狭长的走廊，最后出了拘刑司。李沽雪立刻道：“师父，当真交给尚掌阁一个人审么？”
　　韩顷摇摇头，让他上马跟着：“先出宫。”
　　待师徒二人策马疾奔出得景风门，韩顷勒缰，原地打马转过头看了李沽雪一眼，在前头缓缓前行，李沽雪跟上去道：“明逸臣一案牵扯甚广，与圣毒教脱不开干系，交给尚掌阁一个人审…我不放心。”
　　韩顷却道：“你不放心？我且问你，我看笺子上你的供词说你不认得上门者谁。”
　　李沽雪一愣，而后笑道：“他进门前我自然不认得，进了门报了名讳我不就知道了嘛。”
　　“我还不知道你？不认得的你会放进门？”韩顷哼一声。
　　闻言李沽雪沉默。
　　师徒俩沿着景风门大街徐徐前行，时近宵禁，路上十分冷清，两人的马蹄声因此格外突兀。这空旷的马蹄响了许久，李沽雪没头没尾道：“既然如此，不是更不应该交给尚掌阁审么。”
　　若他当真认得明逸臣，交给尚亭去审，于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李沽雪在赌，赌在韩老头眼里他是属下多一些还是徒弟多一些。若他真的和明逸臣、和三槐见枯散有干系，和长安的投毒案有干系，师父会替他兜这个底么？若这样师父都会网开一面，听他陈情，那么或许将阿月的事坦言相告也并没有到很糟糕。
　　韩顷住马转向李沽雪：“为师知道你和三槐见枯散没关系，因此任何人去审为师都放心。可是，”他严厉道，“若审出些旁的。”
　　旁的什么，韩顷眼含警告但是没有明言，黑暗中李沽雪一凛，不行。阿月的身世是他旁敲侧击多方查探出来的，不是阿月亲口告诉他的，他不能替阿月相信任何人。随即李沽雪心里一空，是啊，阿月是瞒着他的。思及此，他开口时便有些心不在焉，只简单道：“没有旁的。”
　　韩顷便也没再揪着不放：“长安的事你别管了，上山去罢。太祓上巳日近在眼前，你还不上太乙峰，你干嘛呢？长安城真有什么人勾着你的魂了？”
　　说罢韩顷扬一扬缰，率先驰马离去，李沽雪独自执缰立马，春风拂入夜，他遍体生寒。


第125章 一百二十五·窗前一任春风去
　　温镜将堂中的红木折屏和茶案摆正，散落在地上的长勺茶瓯等一应器具收好，先前李沽雪闹鬼抖在地上的罩衫也捡起来。
　　这件儿，温镜在茶案边坐下，抬手在这件罩衫上划一划。这件儿是之前他甫在这里住下，李沽雪死活添置的一批衣裳，说是今春长安城里流行郎君公子哥着罩衫，特地也给他裁了一件。
　　所谓罩衫，就是春夏天里单衫外头额外罩的一件，不是为了保暖也不是为了挡风，纯粹是为了好看。李沽雪给他挑的这件就是图好看，雾绡云縠般的薄纱，又以灰银两色丝线疏疏攒作云纹，罩在什么衣裳外头都相宜，如行云流水，洒逸飘然，温镜这个平日里不拘穿什么的人都能觉出好看来。
　　忽然温镜手上一顿面颊上蒸起，记起来这件儿为何搭在这处。
　　是上回两人歪在榻上闲聊，说起圣蕖和尚曾在白玉楼顶喝过温镜一杯茶，李沽雪不知犯什么毛病不依，说他还没正经喝过他泡的茶呢，非要温镜现去烹，还不许他穿别的，只随手扯了一件这个给他，调戏的意味十分显而易见。而一旦离开榻上看温镜理不理，行啊，穿就穿，于是温镜翻身而起披在身上向外间行去，当真只穿着一件纱衣净手作水，慢条斯理，真的预备烹茶。
　　后来呢，水还没沸起来他就被揪住手腕，这衣裳倒是在他身上多留了些时辰，只是一面贴着滚烫的皮肉跟烧着似的，一面贴着整扇的贝母屏风又冰冰凉，折磨得温镜一面冷一面热，每一寸皮肤都仿佛一面满溢一面又空虚。
　　感官太烈太浓，身体里便仿佛盛不下旁的，他三魂七魄都要挤飞出去，那时这罩衫下摆被推在腰间，拥拥簇簇地叠在他的髋骨上，温镜当时神思迷蒙，心想这是做什么孽，往后再不穿这个了。
　　做的什么孽。
　　温镜不知道今日来的那几个都是什么人，只是在他们跟复制粘贴似的玄底银纹袍上看见几分似曾相识。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李沽雪，到底是什么人？“带进去审”，带哪去？
　　不，最关键的，像明逸臣这样的杀人犯，为什么他们有资格去“审”。若说是官府中人，为什么统一着的却并不是官服，若李沽雪真是两仪门弟子，两仪门能越过官府捉拿命犯？温镜不明白。
　　仔细想来，李沽雪身上不明白的地方…挺多的。
　　轩窗外月上中天，温镜独自坐在茶案前，一旁是仿佛还留着欢愛气息的衣裳，心中却如面前杯中的陈茶，叶残汤冷，丝微的苦涩气味钻入鼻腔，熏得人脑壳发懵。
　　这时院墙上人影一闪，有人翻墙落入庭中，脚步很轻，身手很俊，手中握着剑，身影温镜很熟悉。他收回目光，想一想，将面前紫泥一套的茶炉点上火。
　　李沽雪便看见屋内火光一闪，案前的身影便明晰地映在窗幔，那身影略垂着头，手臂抬起从旁取了什么东西，捏在手里，又在身前划几划，看样子是在洗茶。
　　阿月是个很爱饮茶的人，尤其偏爱清茶，除此之外他还很擅长烹茶，甚至他的人，李沽雪不可抑制地想，他人也很像茶。清清冷冷长在山间，无色无香，非得一捧心血捂热了，煮沸了，他才在你的唇齿间留下些许味道。一丝丝的甘甜自然沁入心脾，可是真正勾着人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品尝的，却是他留在你舌尖上的一点涩。那一点子似有若无的苦涩混着清透的味道，长久地停在你的味蕾上，任何酸甜苦辣、美味珍馐都将变成他的味道。
　　尝过他才是尝过人间。
　　“还不进来？茶要凉了。”窗内传出一声叹息，李沽雪一个激灵回过神，心想他不是茶。茶或有色香味却无声，而他的声音却太过动人心弦，随口一句便直直地敲在人的心里。
　　李沽雪舍不下这口茶，也舍不下这把嗓子，他手指在剑鞘上摩挲不止，暗下决心：带他走。先出长安——尚亭今日没逮着人，但是明逸臣一旦开审一切都瞒不住，为今之计必须尽快离开，他人不在，即便要追查也要暂缓，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屋内一切如旧，李沽雪在茶案边坐下，心里琢磨该怎么说，这时温镜却先开口：“你不是两仪门弟子吧。”
　　李沽雪一僵，喉头滚动半晌才艰难道：“不是。”
　　“嗯，”温镜没看他，只是将壶中的茶汤滤在一只敞口瓷盏里，“我哥还说你师父和忘风道长不和，都是你唬他的。”
　　嗯？李沽雪一窒，记忆回溯，不见峰的秋夜不期然撞入脑海，彼时他疑心温家兄弟跟荣升台有什么干系，当时《武林集述》又在他们手上，他便设计假扮两仪门弟子以求取信于人，还和枕鹤演了一出戏，现在想来…李沽雪唯有一声苦笑。那时他岂能料到两人有朝一日会走到一起。这么多年行走江湖藏头藏尾惯了哪里想到会有想要坦诚的一天，哪里想到会有想要坦诚相待的一个人。
　　李沽雪没有替自己辩白，直接将手中的剑按在茶案上，沉声道：“阿月，从前是我编造身份，对不住。我知道若只是隐瞒或许还能说一句身不由己；可是设局欺骗，这事完全没有借口。是我的不是，要杀要剐凭你一句话。”
　　他的手距离温镜的手其实只有咫尺之距，稍稍往前探一探便能握住，可是他却没来由的胆怯，心慌得仿佛是坦白罪行以后等待宣判的犯人。他到底没敢去握温镜的手，只是握住一旁的茶盏，一闭眼睛，举起茶盏想一饮而尽。
　　正待饮下，他的手却被人捉住，李沽雪睁开眼，温镜抓着他的手腕，没什么表情，将他手中的瓷盏收回去，霎时间李沽雪心里一痛。其实、其实…他勉力提一口气，其实若有一个人这么着欺骗他，扪心自问他恐怕也很难原谅，也不能怪别人一口茶也不许他喝。
　　只是许不许他一口茶倒在其次，当务之急是在开宫门之前送阿月出城，谁知道一夜拘刑司明逸臣会说些什么东西，万万不能让阿月落在尚亭或者师父手里。
　　李沽雪忍住弥漫心头的酸涩，急切道：“有些事情来不及细说，但如果再留你在京中恐有大祸，阿月，我先送你出去，倘有什么账，你心中倘还有怨，待这件事过去我亲赴扬州向你谢罪，你…”
　　说完要紧的，李沽雪浑身力气好似被抽取殆尽，垂下眼睛，唇角有一丝颤抖：“倘若你自此不愿意搭理我，我也、我…”
　　他手指搭在那只敞口圆肚茶盏的沿上，心中有万般悔恨和不舍：他亲手烹的茶，今后再也尝不到了么。
　　忽然他的手指被人不轻不重弹一下，李沽雪抬头错愕地看向温镜，温镜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长眉微扬：“你犯了错，还得我来搭理你？”
　　言语间很是纳罕和嫌弃，李沽雪却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在慢慢地恢复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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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 这个情节卡一半不合适 今天双更


第126章 一百二十六·誓不今生负此心
　　“你…”李沽雪望着面前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镜语气森然：“你你你我我我，该交代的还是一句没交代。”
　　是不是想死。
　　“我…”李沽雪觉得经脉回流，胸腔满溢，呆呆地问，“你不怪我？”
　　温镜很是气闷，手中茶勺恨不得敲在李沽雪脑门子上，又不舍得真的拿滚烫的勺子打人，撇过脸没说话。李沽雪一把抓过他的手，喉头滚动：“那、那你为何不说话？连一盏茶都要收走，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你怨了我。
　　温镜手中杯子险些叫他扑得洒出来，便干脆手腕一转整杯泼在壶上，道：“头道茶要用来养壶，哪有人捧起来就喝的？有什么话咱们说开，你不要总是自己脑补。”
　　“好，好，我不自己脑、脑补，”李沽雪磕磕绊绊道，他又不确定地眨眨眼，“真不怪我？”
　　“怪不怪你，”温镜抽回手将他按回座上，“要看你表现。”
　　李沽雪连忙表示一定好好表现，温镜于是在他对面坐正，严肃道：“你是不是衙门的人？”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最说得过去。不然呢？长安城的要案，个中关节他能一语道破，江湖上的秘辛又跟装在他脑子里似的，琉璃岛那样的案子他也要管一管，说起朝中各府司的职责又头头是道，怎么想怎么不是寻常江湖门派。
　　李沽雪点了头：“我是，”他又解释道，“朝中有个专门管辖江湖事的总署，江湖上各大门派若是有什么动向，或是出了什么乱子，朝廷不放心，总要派人去看看。朝廷与江湖一向泾渭分明，也是为了方便行事，因此我们身份不好明言。”
　　“就看看？不干涉？”温镜沉思地问。
　　李沽雪一噎，决定实话实说：“…那也不是，譬如多罗欢喜宗，不管能行？不祸害人么。”
　　“唔，”温镜慢慢道，“多罗宗不管不行，那么荣升台和广陵镖局呢？是不是也是你们管的。”
　　李沽雪被问得又是一噎，随即收起获得原谅的庆幸和欣喜，想了想道：“荣升台其实一直是皇商，做皇家的生意，受宠的时候自然顺风顺水盆满钵满，可是有起高楼宴宾客的时候，就有楼塌了的时候。正如臣子没有永远的忠心，上头也没有永远的信任，荣升台的覆灭从荣家得势的那一天起就是注定，贪纳国库，这是自取灭亡。广陵镖局又跟荣家关系匪浅，怎会叫他全身而退。”
　　“所以你当时并不是奉所谓‘师门之命’监视《武林集述》的去向。”温镜凝视他的眼睛，在他面前甄满一盏茶。
　　这只茶盏却与方才那只圆肚的不同，这只虽也是敞口但是要浅很多，直斜壁，矮足，温镜干脆利落刚刚好斟满，仰起头睥睨道：“此其一。”
　　他这个其一其二使李沽雪升起一些危机，磨叽片刻，伸手将盏中的茶小心翼翼倒出一半在茶盘上，可怜兮兮道：“真的是奉命监视，就是不是奉的两仪门的命，阿月，算我一半儿，行么？”
　　温镜注视着他，高深莫测地一点头，并没有跟他计较这一杯，而是又撂出一只杯子：“去年冬天来扬州查琉璃岛，也不是奉两仪门之命，什么失踪的师兄弟，全是诓我的，此其二。”
　　李沽雪手疾眼快在他之前擒住紫泥小壶，将方才第一杯重新甄满，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又胡说，可是我真的是奉师门之命去的扬州，只是此师门非彼师门，这项也算半件儿，好不好？”
　　说完他觑对面人的神色，只见面目清白的青年没反对，只是“哼”一声，看样子是答应，李沽雪松一口气。
　　谁知这时温镜忽然出声：“你说话真真假假，接下来这句你说过的话该怎么算，”他将整套的茶盏一字排开，李沽雪家里平日不招待外客，因此他这套紫泥茶具只有四只茶盏，“你来定。”
　　李沽雪升起些没着没落的忐忑：“什么话？”
　　只听温镜平平淡淡道：“当日扬州城外榕树下一别，你说你会来寻我，”李沽雪心里一毛，“你说说看，算你几杯。”
　　算…几杯…李沽雪手里的紫泥小壶仿佛千斤重，这重量不只压在他腕上，还压在他胸口，他重新又有些喘不过气来，比方才以为阿月不肯原谅他时还要窒息。半晌，他老老实实将其余三只茶盏倒满，又将瓯中的沸水倒进空了的小壶，张张嘴，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升起些懊恼，方才阿月就该理也不理他直接走人，多好，为何要给他分辨的机会呢？李沽雪眼底发热，将茶案一角的“归来”又往对面推了推。若是几杯茶砍他几剑，李沽雪心想，他该被千刀万剐。
　　温镜心里叹息一声，忽然有些伤怀。那么多句半真半假，只有这一句是完完全全一点不掺真的假话。男人呐，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举起一杯，也没嗅一嗅紫笋清醇的香气，直接灌进喉中，低着眼睛问李沽雪：“这杯算了，你猜猜为何我饶你这杯。”
　　李沽雪愣一愣，被他脸上的萧瑟刺得心里一空，呆了片刻才试探着猜测道：“我曾助你疗伤运功？”
　　温镜未置可否，又拿起一杯一饮而尽，抿抿唇：“再猜。”
　　李沽雪觉得他神色有异，可是理亏在先不得不依言继续猜测：“那、那我曾替你挡过荣五一掌？”
　　温镜还是摇头，却又径自饮尽一杯。他嘴唇湿润，眼睛也很湿，李沽雪疑心他是不是掉了泪，再也忍不住几步抢到他身侧拥住他，从这个角度看桌案上头他的佩剑和地上的采庸倒像是并排躺着，李沽雪小心道：“我曾经赠你一把合心意的剑？”
　　闻言温镜视线转到采庸上，却依然没说话。李沽雪觉得他肯有些反应总比一直沉默要好，于是抱着人絮絮地念叨起来，问是不是金陵地宫救过折烟等人可记一功，温镜没答，于是又问是不是他送给白玉楼十几箱金子的缘故。温镜想起从前征礼的玩笑话，笑一下，头一偏，靠上他的肩。李沽雪便更加锲而不舍，讲起两人一点一滴的相处。问是不是送过他两支芙蓉有幸博得温二公子青眼，最后连一包酥酪都拎出来说了一嘴，温镜却还是没点头。
　　到底是什么，李沽雪心中冰火浇遍，他到底做过什么天大的善事能抵消他欺三瞒四的罪过？
　　茶案上只剩一只盛满的茶盏，三只已经空空如也，李沽雪焦头烂额，不愿打破近乎温情的依偎，却又实在摸不着头脑，干脆将采庸一把抽出往温镜手里一塞，闭着眼睛小臂一横：“你还是砍我罢。”
　　温镜从他怀中坐直身，按下他的手臂，看着他慢慢地道：“我不记你的错，只可能是一个缘故。”
　　李沽雪惶然地想，是什么缘故？
　　温镜松开剑摸一摸最后一盏茶杯的边缘，安静地说了一句话。
　　“我心里有你。”
　　心里有你，因此不会记恨你，你犯错你欺骗，我会伤心会难过，但我不会离开你。李沽雪脑海轰鸣如山深闻钟，心神巨震一时说不出话，却听温镜又道：“最后一盏我饶你也可，你要立誓，往后再也不能有所欺瞒。”
　　哪里用他说第二遍，李沽雪立刻单膝跪地，指天发誓道：“今后我倘若再骗你半句，此生不得善终，所求皆不可得。”
　　其实发誓温镜这个现代人是半信半不信的，不信那一半还要占多一些，可是听见这话他第一反应是一呆，无端心慌，摆摆手：“你还是长命百岁吧。”
　　“嗯，长命百岁，”李沽雪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一吻，仍旧跪着，“若违此誓，长命百岁却遭万人唾弃，死也不得安宁。”
　　屋中只有一星半点炉火，没点灯，昏暗得很，他的脸孔在阴影中坚定得仿佛发光，温镜叹口气，准备尽饮今夜最后一杯茶，李沽雪却抢过就着他的手先喝了，而后丢开茶盏按着他的后颈亲上去。有些微凉的茶汤重新染上温度，一点一点哺进口中，茶汤各自入喉，苦涩各领一半，双方却都期待那甘甜的余味能留得久一点。
　　温镜仰着头咽进去险些呛着，小声咳嗽道：“你如果再骗人，再藏你的狐狸尾巴，也不必如你说的什么身败名裂，我要你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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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听，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FLAG倒下来的声音哦


第127章 一百二十七·雪晴时节送君归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这一次的波澜李沽雪过得轻易，深情厚谊怎忍辜负，一番丹心重誓过后当夜便收拾利索，立即带温镜脱离险境。上巳之期也将近，胜业坊里春光如梦，两人却不得不离开，连夜北出禁苑，直上太乙峰。
　　长安回首绣成堆，温镜悬缰立马回眸，城中街道纵横，闾庐雕檐，若是晴天或可一望曲江池景，再往东南则是负有盛名的乐游原，这次倒没仔细去看一看。他稍稍感叹，正如此来长安，或有遗憾，但是，他嘴角一抿打马赶上前头不远处驻足等着他的李沽雪，但是好在琼花尽释，但愿前方一路拂晓。
　　两人到两仪门拜山已是三月初一，距试剑大会之期已不足两日。跟守山门的道童一打听，说是白玉楼的客人已经等候多时，门中的长老将一行人安置在西山若水间，早早打了招呼，这就为二位师兄引路。
　　李沽雪跟在小道童后头颠几步，看着人家一晃一晃的两只发揪，悄声向温镜：“炼丹的果然没有烧香的有趣，阿月，还是不见峰上光脑壳的小和尚讨人喜欢。”
　　温镜瞥他一眼，知道他这是伏低赔小心。待到得西山，引路的道童瑶瑶一指山间一处飞檐，向两人告辞，温镜才一记直球：“行了，你知道错就行，不见峰你还是少提。”
　　李沽雪连忙顺杆爬：“遵命遵命，还有哪些不能提？金陵也不能提么？”他棱角分明的眼睛故作耷拢，活像屁股后头摇来晃去有一条大尾巴。
　　“好好说话，我有话问你。”温镜在他脸上拍一拍，李沽雪不仅不闪避，反而抓住他的手用脸颊去蹭，刚刚像只大型犬，这会子又像一只大猫：“什么话？”
　　温镜伸着手，眼神锐利：“关于你的来历我该怎么说。”
　　闻言李沽雪将他的手放下来，握在自己手中划拉来划拉去，两人又走几步才道：“你哥哥若不问，咱们就先不提罢。”
　　这是…温镜点点头，这还是要尽可能掩饰身份。他沉默片刻，晃晃手里的缰绳另起了个话头：“你那布兜子里是什么东西？”
　　他说的是一只长条形的布包袱，扎在鞍上，不知道里面裹的什么东西，李沽雪一路神神秘秘从家里带出来，问他只是摇头，笑得像只——又不像猫了，像只狐狸。
　　“咳咳，”李沽雪严肃道，“你不是说你哥哥喜用长柄偃月刀？前两日偶然瞧见一柄好货，正好带来。”
　　说着他取下包裹，露出里面黄花梨的一只刀匣。温镜眨眨眼，掀开木匣，却只见里头躺着的并不是一把刀，看样子是一把伞，长柄漆黑圆润，却不滑手，靠近底端可这两个篆体的字，温镜掂在手里奇怪地看一眼李沽雪。
　　正在这时他手上一顿，拇指摸到一处机括。哦嚯？自动伞？温镜啪地按上去。
　　长伞瞬间撑开，也无油纸绢布伞面，也无桐木湘竹伞骨，只是一片片极薄的玄铁逐个交叠，另一头交错排开，很像手工削制的竹片伞。只是这个玄铁片，温镜手指小心地捻了捻，锋利无匹，不知具体是什么材质。
　　这明明是把伞，怎么是刀呢？
　　这时李沽雪手覆上他的手，又在机括处一按。只见削铁如泥的伞片刷刷刷地收回柄中，柄上寒光一闪，噌地弹出又组合成一面利刃。其刃如弯月，刀背笔直，恰如乌云半遮其晕，温镜叹为观止，正是一柄规整的偃月刀。
　　李沽雪将刀铭指给他看，笑道：“‘晴时’，如何？能不能入你哥的眼。”
　　这个巧思，牵涉到机关机簧，材质也讲究，等闲造不出来，讲究是太讲究，看来是上了心。温镜无端觉出些羞涩，活像领男朋友回家，男朋友没吭气但是备了一份死贵的见面礼…咳咳！他道：“你什么也不带他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那是不会，”李沽雪将刀收好，“但我总要表一表心意，你姐姐的环首刀还在找，阿月。”他收好刀却还攥着人的手，他的眼睛有些红，两人都是一夜未眠也是难免，他神情专注，显得十分诚心，仿佛在说：阿月，你放在心上的人我也放在心上。
　　像只——温镜倾身亲一亲他的眼皮，像只红眼睛的小兔子。
　　兔子眼睛，猫脸，狗尾巴，狐狸笑，四不像李沽雪摸摸眼睛，叹口气，两人相携继续上山，温镜问他为何叹气，他委委屈屈：“出了卧房的门你大约一百年只主动亲我这一回。”
　　温镜叫他正经说话，只是脸上带笑，一路走着好几回回过头去瞧那只裹着刀的布包袱。李沽雪心里一敞，好，这便值了。其实替人寻趁手的兵器，江湖上只有至交好友才会这样，要不就是长辈亲朋，只是李沽雪忍不住要为温家几兄妹寻摸几件好的，这件事他一直在办，之前偶然在无名殿演武阁的库里瞧见晴时，一见之下就觉得此刀和温钰很配，也算机缘巧合。
　　两人拉着手牵着马，汲过山间的飞瀑流泉，越过虚峰仞壁，刚刚能看见前头屋舍上“若水间”三个字，依依隐在旁逸斜出的山崖下，忽然微风一抖，一道人影落在近前。
　　来人披发缓带，肩上挂一件外衫，神情严厉，正是两人聊了一路的温钰。他审视地看着李沽雪，连眼风都没分给温镜，嘴里随意道：“李兄，别来无恙。”
　　温镜头皮一麻正要说话，温钰却抢先道：“你进屋去，你姐姐有话对你说。”还是没看他一眼。李沽雪冲他笑笑，递了个宽心的眼神，一把将人推进门。
　　若水间，两仪门的这处客居十分周正，庭院也宽敞，温镜往里行去，穿过一座回廊围成的花厅才看见正堂，两边两座庑楼，建得颇具巧思，一面朝阳，一面正正嵌在石壁中，实实在在是依山而建。其中一座楼上窗边一名紫衣女子冲他招招手。温镜微笑：“姐。”一个起跃蹿上楼，接着他凝神静听，奇怪地问，“小傅没来？”
　　四周脚步零星，武功身量都不是傅岳舟或者锐哥儿，这两人呢？钥娘闻言长眉微蹙：“小傅开了春不知怎么生了病，在家里将养，锐哥儿年纪又不到，我便叫他和良叔在家陪着。”
　　病了？温镜：“什么病？”傅岳舟功力扎实年轻力壮，什么病呢？
　　钥娘展颜笑起来，叫他安心：“经脉上的毛病，跟你一个样，仗着年轻胡作非为，我瞧不出大碍，应当是冬天里两度东征琉璃的缘故，海上的风伤身，经脉损耗严重，应当歇一歇便能见好。”
　　温镜放下心，拉着她坐下：“一路北上行来可还顺利？”
　　“才多远？”钥娘摇摇头，纤长的手捏了捏他的肩臂，“倒是你，倒有些清减。”
　　温镜笑笑，眼睛往前院飘去：“总是舟车劳顿，我看大哥心情就不是很好的样子。”
　　钥娘眨眨眼：“他心情不好，却不是因为途中不顺。”
　　“嗯？”温镜奇道，“难道是两仪门傲慢，待客不周？”可只瞧安排给白玉楼的院落便可知并没有不周，相反还有些过于“周”。
　　“哪里的话，两仪门为了一碗水端平，显一显大家之风，无论门派大小皆由门中各长老接引，”钥娘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只叹息道，“阿镜，试剑大会后日就要开比。”
　　温镜安慰道：“我听说此次试剑大会旨在擢选武林新秀，参选者十八往上，凡未到而立的侠士尽可一试身手，这么算来参加的人怎么也得有百余，也并不一定很早轮得到咱们。”
　　钥娘摇摇头：“却就是第一日便轮到咱们，签子已经掣好，此次初选却不是往年一般两两捉对比试晋选，而是两百名侠士一齐下步虚渊，共分三天，咱们正掣中第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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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长恨人心不如水，…《竹枝词》刘禹锡


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开匣当如见故人
　　“一起进？步虚渊？”
　　“是，”钥娘多少有些忧心，“步虚渊乃是隔开太乙峰与涉灵崖的一条山谷，涉灵崖本是两仪门自己弟子闭关悟道之地，讲求一个清净，最高处耸入云烟，与又太乙峰相去百丈，你即可知步虚渊的地势凶险。几百个年轻江湖客一齐投入其中比试，最终选出五十人来。”
　　啊？那人多的门派不以多欺少吗？谁家要是有个格外出类拔萃的不会遭到围攻吗？选出来，怎么才算选出来？几百个人搁一处深不见底的山谷中，怎么听怎么不像比武，倒像是厮杀。温镜一时间满脑袋问号，两仪门这是搞什么，且竟然没有人提出异议？
　　这时两人感觉到什么，那是两道很强的内力撞到一处又各自分开带起的震荡，其中一道内力与室内两人师出同源，正是温钰，两人赶忙前去察看。
　　另一道内力温镜也很熟，熟到不能再熟，他一阵头疼，怎么动起了手。
　　前庭中李沽雪已经被迫接下十来招，真不能怪他，起先温钰虽然一直神色淡淡，但是似乎并没有敌意，只提起说他弟弟背上的胎记时不时会红肿发疼，不知长安地气如何，他弟的旧疾犯了没有。
　　语气散淡，非常像是闲谈，李沽雪便有些掉以轻心，且说到阿月身上，这个掉以轻心就额外加了些神思不属，嘴上就没了把门：“你说他左边肩胛骨后头那片花纹？”竟然是胎记吗，李沽雪一直以为是后天刺上去的，毕竟那个纹路十分规整，有些像是牡丹纹，“倒从未见过发肿症。”
　　那纹路他碰过吻过舔咬过濡湿过，却始终平整地贴服在肌肤上，若说发红那也是他啃的，从未听阿月说过还会肿会痛——正在这时一道劲风不由分说朝他面上袭来，李沽雪回过味儿，哎呀。
　　甚么胎记，这是温大在套话，他呢，竟然没挣扎没反抗还真的上了套。
　　然而眼下却不是懊恼的时候，温钰并没有留手，一招一式俱是杀招。可是温钰手重便罢了，李沽雪又不能手重，这毕竟是阿月的亲哥，他拔剑斜斜挡住温钰一刀，笑道：“真会痛么？下回我不碰便是。”
　　温钰估计是没料到他这如此无遮无掩的流氓做派，又惊又怒，看他的眼神比手上的刀还要利，足下不停瞬间又劈山裂地似的一招递到他眼前。
　　逼不得已，李沽雪且战且退，旋起一脚踏在温钰刀背，凌空翻几翻才卸去这一刀的力道。忽然他眼角一抬，看见门内奔出两道身影，一者纤细一者高挑，踩着一模似样的碧云行天赶来，李沽雪面上一松，阿月出来就好，总会替他求求情。谁知温镜停下脚步看两眼，身形一晃绕过激战的两人，牵住他和李沽雪来时的马匹。只见他慢悠悠从其中一匹的鞍上解下一物，慢条斯理解开包袱从里头取出一柄长刀，遥遥朝温钰道：“大哥，新得一把好刀，不如拿他开刃。”
　　“哎！阿月你！”这回变成李沽雪又惊又怒，只不过他是惊多于怒，而且敢怒不敢言。
　　温钰则接过晴时，微微一笑赞一声“好刀”，便如虎添翼，刀势愈发凌厉，李沽雪硬着头皮折身抵挡，转念一想，他明白了阿月这一手欲扬先抑。
　　如今这情形，直说刀是他寻得的温钰多半不会收，不如…他隐晦笑睨了温镜一眼，又过几招，佯装不敌，手中长剑一滑一歪掉落在地，他单膝一跪，晴时正压在他的左肩。
　　温钰单手持刀，一手背在身后，又向温镜说一遍：“好刀。”笑容虽不明显，但显见是十分开怀。
　　温镜诚恳道：“真的？我看兵器的眼光一向不如大哥，这把刀兵果真还算过得去？”
　　“过得去，”温钰悠然道，“难为你逍遥在外还能想着家里，哪寻来的？”
　　温镜没答，只是伸手接过晴时手上一按，铮铮一响，刀刃由一整片分解成数个长片收回成束，温钰和一旁钥娘齐齐眼睛一亮，温镜手上再次发力，同时提起一口真气跃上屋脊，“若水间”三个大字在他足下飘逸连云，他却没有停留，身形继续拔高，直至攀上一旁陡峭的石峰。
　　巍巍石壁，温镜立于其间，一只脚几乎踩在虚空，崖下三人视线都在他身上，李沽雪呼吸一窒，尽管知道碧云行天绝不会使他有分毫损伤，还是陡然心中一紧，努力克制住想要飞上去接人的冲动，看着他纵身一跃，手中长柄一斜抖出玄铁片拼成的伞，飘飘摇摇御风而下。
　　三人看得真切，温镜单膝曲起，并没有使用任何轻功步法，但他轻巧落地，毫发无损，盖因手中的一把“伞”兜住了长风，使坠落的力道变得轻如无物，如此，撑伞人才能飞鸿掠水般轻盈，步履生风。
　　李沽雪自不必提，就是他寻来的东西，自然知道妙处，而钥娘和温钰于提纵一道也是见解颇深，一打眼就瞧得分明：轻功高强者有这把伞在手，恰如怒目之于飞龙在天，有画龙点睛之效。
　　钥娘笑道：“下来罢，就你能奈，”又叹道，“果然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兵刃。”
　　温钰矜持一笑，接过来反复看了几遍，温镜问他：“后日步虚渊带它么？”
　　温钰“唔”一声刚想点头，却听温镜又道：“不过试剑大会是正经事，这刀再好也还须些时日才能谙熟，不带也罢。”
　　温钰没察觉他的好弟弟正在给他下套，他摩挲着刀柄末端篆体的字，沉思道：“初选而已，不耽误练刀。”
　　“哦？”温镜笑着又问一次，“你决心要用晴时？”
　　“嗯，”温钰眼睛还挂在刀上，折刀收起时古朴大气，全无花俏，却就是让人移不开眼，他不耐烦地告诉温镜，“行了，记你一功还不行么？这刀我收下便是。”
　　温镜笑意更盛，拉着钥娘和李沽雪倒退三尺，嘴里呼哨一声：“大哥，晴时是沽雪送你的。”说完他转身拔腿就跑，李沽雪与他心有灵犀，两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飞身远去，几个起落消失在太乙西峰的层峦叠嶂之间。
　　剩下钥娘在原地对上表情凝固的温钰，钥娘掌不住笑起来：“收你也收了，夸你也夸了，说后日要带上初选的也是你，你却生谁的气去？”
　　看表情如果再给温钰一次机会他一定把手里的刀劈进那姓李的脑壳。


第129章 一百二十九·新梅开处松与竹
　　新梅开处松与竹，与君同入岁寒图。
　　江湖上试剑大会五年一试，每五年试的内容却不同。人人皆知，试剑大会有三种不同的试，修篁参差影，青松抱雪姿，一动一静，竹试与松试分别比试的是外家招式与内家功法。天下英雄出我辈，你是技击一途格外出类拔萃还是内力深厚所向披靡，尽可来试一试。
　　而梅试，从某种程度上讲，最引人注目也最难的却是梅试，因为它擢选的乃是新秀——以三十为限，年满十八者皆可投名。先头却说了，试剑大会每五年由十大门派轮番主持，三种比试轮着比，因此十五年才轮得到一次梅试，也就是说，无论你是世家出身还是武学天才，无论你日后有多大的成就，你的一生只赶得上一次梅试。
　　最佳新人比影帝影后要难，就是这个道理。
　　梅花是开在料峭春寒里的花，是春天最率先开放的花，迎春占北斗，受命拜东皇，哪位侠士若是在梅试上拔得头筹，那么江湖上的年轻一代便以你为首，往后十五年的风骚你至少是占得了先机。
　　景顺二十六年三月初三，太祓上巳日，江湖豪杰群英云集，齐聚太乙峰，准备一睹新一辈梅试魁首的风采。十大门派自不必说，隐隐以东道主两仪门和武林泰斗法源寺为首，青鸾派的仙子、锻刀山庄的刀客，昆仑剑宗、云生海楼、仙医谷、碧潮岛、步月湖等大门派的弟子结伴成群，另外其余的便是些偏安一隅的小宗门小门派和诸如白玉楼一般的后起之秀。
　　不过两仪门极尽地主之谊，一视同仁，无论多小的门派，哪怕你只有一人前来，也自有风采卓然的前辈道姑道长接洽引路，绝不使任何一人受到冷落。
　　李沽雪穿着和温家兄妹一色的紫衣，完美融入，陪着温镜到了太乙峰试剑坛，招待他们的还是之前的道号朱明的长老，很是亲切随和，游览太乙峰胜景之，余得知白玉楼来自扬州，他还主动引见江北淮南一带成名已久的一些势力给白玉楼。
　　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李沽雪发觉这位朱明道长手稳腕活，步履无声，显然是个高手，两仪门的《太玄清净经》想来已臻化境，大小怎么也是个可收徒授业的一峰之主，面对白玉楼这样声名不显的门派不恃强不倨傲，倒没有架子。
　　礼贤下士，海纳百川，两仪门野心可不小啊。
　　一个门派，不再求利，愿意在声名上下功夫，这个门派一定不再缺钱，不再追逐蝇头小利，而银钱能办成的事情都是小事，即可知两仪门所求的事必然不是小事。此次试剑大会确实是个扬威立信的好机会，只是，李沽雪念及自己的职责，他要想个法子不能让两仪门如愿。
　　而温镜则没想这么深远，他只是横看竖看，看这朱明道长面善。他想了想，大约是在不见峰法源寺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总有似曾相识之感。
　　“…步虚渊深不见底，人在谷中，徒手攀援只怕一晌午也未见得攀得上来，不知怎样才算胜出。”另一边温钰客客气气在和朱明道长叙话。
　　朱明道长道一声非也：“步虚渊谷底有猛禽毒兽，即使是我门中弟子等闲也不得擅入，小友等初来乍到，我们又岂会送各位下去送命？”
　　几人听了觉得十分有道理，也松口气。来试剑大会无非为了扬名立万，因此为了这个“名”搭进性命就十分不值，真要放进步虚渊的深谷中厮杀，只怕“名”和这“万”这些年轻侠客们是有命拿没命享，温钰连忙又询问具体规则。
　　朱明道长：“我门中已在步虚渊设好八卦台，用铁锁连在两侧山壁，众侠士只需在白色石台上坚持到最后便算胜出。”
　　啊？温镜和李沽雪疑问地互相瞅瞅，从…步虚渊上空的铁锁高台上掉下去？这还是不进复选就得死的节奏啊？
　　朱明道长大约是见几人刚刚松泛下来的脸色又僵硬起来，便颔首一笑，索性领着一路到得步虚渊一侧。日挂虚皇殿，云封太乙池，山风陡然凌厉起来，太乙峰高处临近步虚渊的山道风声呼啸，温镜不得不运起几分内力维持身形，这时李沽雪不动声色在他手臂一划一揽，牵住他的手。
　　温镜嘴角微微一翘，于是李沽雪也笑，两人的袖子缠得似有还无，步虚渊上空凛冽的风也未能吹开。
　　温镜敛敛心情，打量起足下的初选场地。此地目测对面几百米左右便是奇险无比的涉灵崖，不过真正令人叹为观止的则是太乙峰和布灵崖之间的东西。
　　先前朱明道长说“八卦台”，温镜以为是一整座高台，只不过是绘成八卦图样，真正见到实物，温镜发现真的是图样。
　　图样图乃噫捂啊朋友们。只见深渊之中几百条手臂粗的铁锁纵横交错，连接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数百座石台，这些石台分黑白二色，他们这高处俯瞰得非常清晰，组合起来俨然是一幅巨大无比的八卦图。
　　原来如此，并不需要有人掉下去，最后只要想方设法停在白色的石台上就算胜出。
　　朱明道长凌风挥袖，呵呵笑道：“一人一石，白色石台不多不少五十之数。若是觉得力有不逮或者不愿继续比试，只需跳到就近的黑色石台上示意即可，立刻便会有我门中弟子相送，将各小友带回两面岸上。
　　“若是不小心失足滑落也无需忧心，十大门派各推选出的成名弟子届时会在高台周围巡视，都是高手，不仅会立刻救人上来，且若判定有哪一门的弟子蓄意将人推下，这一门派也将会被逐出今年的试剑大会。”
　　嗯…倒也公平。温镜听出来，十大门派的高手相当于裁判组，一人犯错一门被逐，基本杜绝了以多打少的情形，温镜预想，这试剑大会应该会是场很干净、很公平的比试。
　　几人谢过朱明道长，初选始于午时，以日落为终，眼下还早，不如回去歇息练功。唯独温钰不能得闲，他两上不见峰，因与苦叙方丈很是结下几分交情，须得前去知会一声。温钰明显和他弟弟作一般想法，觉得初选规矩定得周密，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一向喜怒不外露的脸上也露出些许轻松的神情，往法源寺众大师所在的方向行去，分外轻快，步履如风。
　　因此他便没有注意到已经告辞的朱明道长忽然又折返，身形隐没在试剑坛广场的角落，和善的面孔消失得无影无踪，长剑悬在身侧左后方，单手握住剑柄，不带笑容时整个人几乎透出一股杀伐之气，目光沉沉望向温钰离去的背影。
　　温钰的背上，晴时刀收成伞束，远远望去和普通的伞几乎没有太大差别，如果忽略玄铁锋刃暗藏着的寒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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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月挂虚皇殿，云封太乙池。《题天坛》杜光庭


第130章 一百三十·奸邪设险计殊深
　　若水间，若水，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只是若水间如今住着的几位客人却不得不争，不争你来什么试剑大会。
　　初选入场前一个时辰，温家三兄妹带一个李沽雪聚在一起商讨初选该怎么选。
　　首先几人一致认为，参与初选的人大致会分成两类，一类侠士拳头够硬，一开场就独占一方白色石台，够胆的只管来比一比；第二类侠士拳头可能没那么硬，但是脑子比较活，无论是先在铁锁上驻足，还是仗着轻功过人升至半空，都可先在一旁观战，待局势差不多的时候再行挑战。
　　做第一种人很累，第二种同样也不轻松。温镜他们早先已经见识了步虚渊的大风，在那样强劲的气流里凭风凌绝，纵使有铁锁借力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耗费的内力未必比人家真刀真枪打起来的少，人家毕竟是脚踏实地站在石台上。待到终章，你未必还有余力与一路赢下来的石台主人一较高下，较也未必较得过。
　　那么他们四人要走哪条路？这时李沽雪摸着下巴，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为何要以日落为限？”
　　嗯？总要有个时限吧，温镜想，不然比到明天早上去了吗？等等。
　　他一看钥娘和温钰的神色，三人同时意识到，并不会战至明天早上。几百人同时下场，而白色台子就五十个，必然不多时就要打起来，说不得午时没过完就能分出胜负。毕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头几战没抢到白色台子，往后胜算只会越来越小。
　　那么为何一定要等到日落？
　　李沽雪又道：“五十名佼佼者留在场上，难道指望这些血气方刚的习武之人就地打瞌睡？前五十，第一和第四十九，都是前五十。”
　　啊，温镜恍然，原来好戏在这儿。混个白色台子容易，朱明道长也确实没有说这之后不可以继续挑战，而如若有人来挑战你，众目睽睽之下你要如何，认输么？
　　温钰沉吟道：“咱不必锋芒太露，若有人主动挑战再动手，自保为上，一旦台上剩下不足五十人咱们就跳黑色。”
　　温镜觉得很是，过关就行，第一名不是那么好当的，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们作这般打算，自然也有人反其道而行。这类人大约自知即便过了初选也很难在复选中拔得头筹，尤其是一些小门小派的年轻侠士，他们师门本身声名不显，那么不如在初选中搏一搏，搏至前几，宁为鸡头不做凤尾，也算在江湖上出一出名。
　　午时，红日高悬，山气清佳，步虚渊下却依然的云遮雾绕，站一旁往下看只觉万分凶险。太乙峰和另一面的涉灵崖高处置有几排木架，权做看台，此时各门派的大佬们已经三三两两聚集起来。
　　温镜从一身青绿的仙医谷裴谷主身上收回目光。裴师风华熠熠，嫩青色这样轻佻的颜色穿在他身上都气韵十足，只是温镜一看见他，尤其是一看见他和两仪门的忘风道长说话，耳边就不可抑制地响起李沽雪那什么见鬼的“两段清风空望月”，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他落在一方白色石台上时神色格外面无表情。
　　面色冷峻的人往往会给人一种错觉：这人，不好惹。李沽雪奇怪地看看他，不知道谁又惹着了这祖宗，只悄无声息地落在他右侧的白色石台上，温钰则在他左前方，三人隐隐将钥娘护在中间。
　　可是钥娘却用不着人护。
　　此时场中其实白色石台还多的是空余，却有一袭红衣呼啸跃下，娇叱一声攻向钥娘，凌空抽射而来的一截飞缎又疾又狠，转眼间朝着钥娘手里的环首刀缠去。
　　钥娘岂能让它缠上，整个人斜着飞旋避开，只有足尖还点在石台边缘，既惊险又漂亮，两岸台上立时响起阵阵惊呼，钥娘却没有叫分心，紧接着刀背一振，与使飞缎的女子战到一处。
　　原来是一名青鸾派的弟子。武者争锋，一寸长一寸强，青鸾派镶有暗刃的披帛自然长过钥娘的环首刀。飞缎不仅长，而且灵活，只见这青鸾派弟子身形飘忽，在空中斗转腾挪，配合着身法挥舞飞缎出击，招招往石台上佩刀的女子刃上招呼，她的飞缎舞得飞快，一时间仿佛从四面八方向台上袭去。
　　众看客便替台上的女刀客捏一把汗。
　　可是，出乎众人意料的，这女刀客却分毫不乱，表面上看她只是闪避，不怎么出刀，但细看之下她却并不被动，一侧身一滑步都恰到好处，石台方寸之地，灵活无比的飞缎就是没能近得她的身。
　　有些眼力的人看得分明，佩刀的女侠是在静观青鸾派弟子的破绽。
　　每个习武之人都有破绽，天底下没有完美无缺的功法，如果有人能做到没有破绽，那么只能是作为对手的你没有发现他的破绽。
　　而温钥能发现飞缎的破绽，只见她忽然昂首一笑，飞身而起直直一刀往半空中切去。当是时，那半空中并没有人，青鸾弟子在另一侧，她这一刀似乎是偏了。
　　下一刻场中迸发出热烈的赞叹——出刀时目标仿若虚空，刀刃到时青鸾弟子身形正好飞到！这女刀客竟然在短短时间内摸透了青鸾弟子的轻功路数，精准无误地预判到她下一步的落脚之处！一刀既出，即是要害，真是好俊的刀法！
　　温镜看着那个红衣的青鸾弟子和钥娘见礼，脸上也没有愤懑之色，落落大方飞回看台，输得十分心服口服，温镜眼角一扫，发现周遭许多人或欣羡或赞服都在看着钥娘，温镜弯弯眼睛。
　　只是在步虚渊之上他们却不是看客，很快便陆续有人争夺石台，一时间兵器相击之声大振，周围哪哪都打了起来，看台上慢慢开始应接不暇。这时温钰祭出晴时，后撤一步刀刃一斜，开出《春山诀》的起手式，立刻吸引到看台上大半的目光。
　　确实，作为初露头角的武林新秀，温钰确实出色，钥娘也不遑多让，李沽雪出手也干脆利落，一时间场中这紫衣的一隅确实较为夺目。
　　只是热闹都是别人的，温镜却鲜少动作，因为几乎没什么人挑战他。
　　就，也行吧。温镜乐得清闲，抱着手臂观战，关注着场中情形，只待人数下了五十好收工。不一时果然如几人所料，不出三刻钟，比试输了的、失足跌下台去的、内力损耗殆尽主动退出的，场中果然只剩下四十余人，温镜几个互相眼神一碰，各自心领神会，预备下去拿复选的牒子走人。
　　温镜下摆一掀往空中踏出一步，准备跃上近旁的黑色石台，忽然他耳尖一动，听到一阵风声。这风声叫他想起琉璃岛的海风中荣五偷袭的一掌，只是步虚渊的风声更利、更快、更悄无声息…
　　更蕴藏杀机！有人趁他下场的档口从背后一剑朝他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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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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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一百三十一·山麝时时暗袭人
　　不远处李沽雪出声提醒：“阿月！”温镜蓦然回首，一柄青锋剑已然近在眉睫！他不及多想一刀迎上。
　　温镜今天拿的是刀，因此他有些手生。许是前日被他和李沽雪联手摆了一道，温钰横竖瞪眼作起妖来，又拿不许他在外人面前使剑说事。用刀温镜自然是会的，也是从小练起的家伙事，只是这长久没摸难免有些生疏，因此他甫一对上偷袭的人并没有占到太多便宜。
　　偷袭他的人着银白两色道袍，赫然是名两仪门弟子，两人身手俱是轻快一路，只是，温镜心下纳罕，来人招招式式不是照着他的要害戳刺，就是逼他走位要他掉下石台，仿佛不仅仅是挑战，而是有什么私仇，他一头雾水地应战。
　　正在这时远处又飞来一个银袍子，温镜心里一惊，却见这名新来的银袍子是名道姑，而且手上的招式并没有攻向温镜，而是向先前的银袍子身上攻去，间接阻止了他袭击温镜。
　　什么情况？
　　温镜这会子来得及细看先前偷袭的那名两仪弟子，只见他银袍束簪，面目平平无奇，只是目露寒光，叫人觉得不善。他的长相实在怪异，眉毛压得很低，脸却又是长方脸，不知哪里显得有些僵硬，看温镜的眼神也莫名地充满敌意。
　　这人谁啊？还有与他正打得起劲的道姑，都是谁啊？温镜实在莫名其妙，飞身上看台，又回头望一眼那人的背影。
　　不认识。
　　两仪弟子偷袭，温钰原本想是不是要讨个说法，但又无人受伤又无人失足，八卦台这一角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引起太多的瞩目。温镜一拉哥哥姐姐还有脸最黑的李沽雪，劝道：“算了，两仪门弟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未见得人人管束得过来，接下来我自己当心些便是。”
　　试剑大会初选才到第一日，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波未必是好事，于是兄妹几人也未声张，悄然离场。
　　温钰一路沉默，到得若水间前庭忽然对温镜道：“上去，我有话问你。”话音还没落，他人已经原地消失，留下温镜几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时候几位红衣裳的仙子缀着几人而来，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刚才她们小师妹多有得罪，言笑晏晏地请钥娘过去做客。原来是青鸾派的姑娘们，人家小师妹又没有偷袭，下了比武场又哪有什么仇怨，钥娘爽声一笑前往赴约。
　　若水间前庭便只剩下温李两人，这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沽雪拉一拉温镜的衣袖：“想吃什么？我到山下镇子转一转。”
　　温镜笑一笑：“想吃个惊喜。”说完长袍一振直冲云霄。
　　太乙西峰，峰顶，温镜一落地就吃了温钰一招春山如笑，是压了他两个境界的杀招，他不敢轻忽，连忙横刀接上。兄弟两个来回走过几十招，温钰收起晴时住了手，温镜喘匀一口气：“不打了？”
　　温钰面无表情：“还行，没偷懒。今日你是手下留情？往后再有背后出手的渣滓直接砍了了事。”
　　“砍了？那不得判我害人性命么，”温镜语气松快，试剑大会大家由来的默契，点到为止，性命关天，“两仪门不得将咱们白玉楼整个赶回扬州去？”
　　闻言温钰哂然哼一声，又慢慢道：“你果然不认识那人？”
　　他这话乍一听像是问责，实际上温镜听得分明。他这大哥，意思是若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麻烦，你要和家里说，别不说，说了好一起想法子，但温镜再次肯定，真的不认识。
　　“钥娘和我也不认识，既然不是咱们招惹来的…”温钰便若有所思，言罢他看住温镜停下话头。
　　太乙峰山下，蓝田县，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内李沽雪拊着手：“初选分三天，第一场晋选的大抵便是这些门派。”一旁一名掌柜打扮的无名卫一五一十记下，李沽雪看他片刻，忽然问道，“你一向跟着枕鹤？”
　　年轻的无名卫抬起头，面容十分俊秀，只是也十分迷茫，不明所以称是，等着李沽雪发话。
　　李沽雪却沉默起来。他很想问一问明逸臣审得如何，还有尚亭是如何搭上的枕鹤，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因为与他接衬向来是枕鹤亲自来，从不假手于人，这回却派了手下。
　　兄弟俩便果真要生分了么。
　　倒是那年轻人“啊”了一声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支细竹筒：“瞧属下这记性，枕鹤师兄有枚笺子带给掌使，早有嘱咐，属下险些忘个干净。”
　　笺子？李沽雪接来看，而后湘竹削制的竹筒在他手中险些被捏碎：“…什么时候的事？”
　　年轻人见他动怒连忙单膝跪地谢罪道：“掌使息怒，回掌使，就是当天晚上。当晚人抓得突然，拘刑司只是寻常巡夜的班子，并未来得及增派人手，这才叫人犯钻了空子，打伤尚掌阁与枕鹤师兄，逃出拘刑司，不知所踪。”
　　李沽雪一时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打伤？枕鹤和尚亭难道都不是明逸臣的对手？即便明逸臣有通天的本事逃得出拘刑司，难道还逃得出内皇城？这过了两天还没找到？
　　然而他噎了半晌问出口却是：“…枕鹤如何了？”能写笺子能派人来递话，应当没有大碍罢？
　　年轻人松快笑道：“掌使放心，并无大碍，属下离京时已经能下地，想来将养些日子就能好全乎。”
　　怎能放心？枕鹤并没有重伤虽然让人松口气，可是一点悬心过后这颗心尽数落在了火燎子上，李沽雪大为光火：圣蕖也是，明逸臣也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给李爷添火，州府的牢房就罢了，怎么连无名殿拘刑司都跟打开门接客似的？
　　这头李沽雪心中有疑，太乙西峰上有一人心中也有疑。偷袭的人不是冲着温镜，也不是冲着钥娘和温钰，那便只能是…温钰盯着温镜：“李沽雪到底是什么人？要真是两仪门的人能大喇喇地穿咱们的衣裳，替咱们出战？我不问你你真就只字不提？”
　　温镜本能地想替李沽雪找补，他不得已想了想温钰眼中事情的来龙去脉，含糊道：“他师父…”
　　温钰截口逼问：“我不管他师父，我只管你，你有把握他不是利用你？不是利用咱们？”
　　温镜心想我能有什么好利用的，咱们能有什么好利用的，在这些大门派眼里白玉楼算什么。可他转念又一想，也确实是利用，利用他们掩饰他官府的身份，他手掩在衣袖里握紧又张开。
　　面对大哥，温镜不得不再次撒谎：“他绝不会对咱们不利，而他若想对两仪门不利，两仪门也绝不会放任他参加梅试，”温钰注视他半晌，退开半步，温镜又补充道，“试剑大会多一个助力不好么？大哥，你信我，他绝不会对咱们不利。”
　　温钰眼睛半阖，不知道是哪一句话打动了他，良久之后他哼一声身形一晃不见了踪影，留下一句：“你还是用你的剑好了，免得再有不知哪里惹来的麻烦找上门，小心小命不保。”
　　呼啸的风吹过太乙西峰，温镜嘘出一口气。
　　他是一个很不喜欢说谎的人，倒不是他自诩有多高贵多正直的道德操守，而是单纯觉得说谎很麻烦。一个谎言通常要用一百个谎言去掩盖，真踏马烦。温镜发誓，如果不是为了李沽雪这个冤种他绝不会自找这种麻烦。
　　十里之外李沽雪也很心烦，明逸臣逃了，会逃到哪里去？


第132章 一百三十二·交游何处见情真
　　若水间一面连峦依嶂，另一面则山势平缓，挺阔的青石板铺成笔直一条路通向太乙主峰试剑坛，温镜从山崖上下来，隐约还能看见试剑坛旁苍郁的青松。
　　他当然也看见了从试剑坛的方向渐渐行来的人。
　　来人银丝袍白水纹，高冠上清，长剑悬腰，好一派道家弟子的出尘气派。温镜目光落在他低压的眉梢上，心想人靠衣装马靠鞍，此话实在不假。道家讲无为，讲清净，两仪门百年的传承底蕴丰厚，这份厚重体现在高绝的武功剑法上，也体现在弟子们一厘一匹的衣服上。他们的银白袍子是如此的潇洒如此的衬人，以至于面目再逼仄平凡的人穿在身上竟然也能显出一分出尘，一分自在。
　　剩下八分，温镜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当然不顺眼，谁搁背后捅你一刀你也不会看他很顺眼。
　　这人正是初试偷袭温镜的那名两仪弟子，他看见温镜，停下脚步一揖至地：“贫道遐光，先前在八卦台上认错了人，贸然出手，实在对不住，请白玉楼这位师兄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温镜不意还有“认错人”一说，只得先示意人免礼起来，遐光直起身，又解释道：“先前贫道侥幸取得一方白石台，却有一紫衣刀客一而再、再而三前来挑战。这却也没什么，那石台又没有写贫道的名字，可是此人出手毒辣，使一把长柄刀，刀刃上竟然飞出暗器来。后来又有旁的挑战者，贫道疲于招架，再闲下来时远远看见这位师兄背后一把长柄刀，便以为是那小人，一时气不过才想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却没想认错了人——这位师兄？”
　　这道士自说了半晌，自来熟地拉住温镜：“这位师兄可在听么？诶，只听说师兄是白玉楼的高徒，还未请教师兄名讳？”
　　听是在听，温镜不动声色抽出衣袖，报了家门，其余并未多言。
　　可是名叫遐光的这位道长仿佛没发觉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再三致歉，又自荐为向导，邀温师兄在两仪门中游览。而温镜并不想平白做什么人的师兄，推辞说日已向晚，不如来日。遐光见状也不好再三要求，又见若水间门口洒扫的道童来来往往，可是客居在此的临时主人却并没有邀请他进门长谈的意思，只得告辞。
　　他走上来时路，温镜望着他的银袍子想，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哦，你认错了背影，那交上手之后没发现么？长柄刀，兵器有相似，武功路数难道也有相似？
　　还没等温镜想明白，通往主峰的山道上又行来一人。此人是个女孩子，身形纤细，在女孩子里也算娇小，温镜目测她顶多能到钥娘肩膀。这女孩子轻功出色，格外轻盈灵活，转眼间又缩短一半距离，且肯定已经看见了温镜，还冲他一笑。
　　这，温镜硬着头皮僵在原地，这个时候再回若水间就不合适，像是闭门谢客。
　　小巧玲珑的女孩子停在他面前一尺，青绿的衣裳配上亲切的笑脸盈盈款款：“在下仙医谷弟子游簌簌，敢问，”她清灵灵的眼睛抬起来，越过温镜觑了一眼若水间的门匾，“敢问此地是白玉楼住所么？”
　　温镜点点头：“是。”
　　游簌簌也不嫌他寡言，问了他今日步虚渊上场的都是谁，得知几人中还有亲兄妹，感叹道：“今日那位女侠却是你姐姐么？”
　　温镜称是，她见温镜没有多言，便又问是否在阁中，温镜言道各自出门并不在若水间，她眼睛一转又搭话道：“我观你门中四人都穿紫，我门中弟子着绿衣乃是取生机盎然之意，却不知紫衣是何深意？”
　　她声调清脆，言笑晏晏，十分可人。只是她这问题吧，温镜也不知道啊，谁知道温钰抽什么风。他便言简意赅道：“家中师长的意思，也许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看着顺眼。”
　　游簌簌有些失望，嘟囔一句什么，温镜好像听见是“还以为是他中意紫色”之类，详细却没听清。他心下一动，他？看来这女孩子并不是来找自己的，而是想找“他”。她是相中了谁？温钰？啧啧，小姑娘眼光可不怎么样，腹黑大叔难搞得很。李沽雪？温镜心里撒了一通慌的烦躁褪去一些许，生出一点兴味：很招人嘛你。
　　正在这时，他眼角一抽，敏感地察觉到对面山上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投向这边。
　　这视线很暴躁，但是没有敌意，别问温镜怎么知道，他就是知道这视线属于谁。他抿唇一笑，态度大改，向着比他矮两个头的小姑娘稍稍俯下身温言道：“只是紫有十色，各有所爱，若说顺眼，每个人也有各自的‘顺眼’。”
　　赶快，给你个机会，想问谁的顺眼。果然游簌簌眼睛一亮，张嘴想问什么却又顿住，再开口时问出口的话便十分若无其事、十分含蓄：“我私底下也最喜欢紫色，尤其喜欢苏木紫，却不知你哥哥姐姐都各自喜好哪一色？”
　　不上钩，小姑娘还挺有城府。或许是面皮薄？温镜十分耐心地与她讲起来，末了还殷勤道：“或者游姑娘空闲，不妨进去坐坐？”
　　他的神色太过热络，这在他身上十分不寻常，对面山上某人终于按捺不住，身形如电向若水间掠来。游簌簌也不是等闲之辈，立时有所察觉回头去看，只见她面上先是紧张雀跃，待看清来人却又秀眉一耷，眉宇间全是失望。她重新转向温镜，从袖中取出两样物件：“不了，我奉师命将这个送予你，”她手上是一封简帖，不由分说递进温镜手里，还有一物她捏了捏，才一股脑塞给温镜，“还有这个。”
　　温镜接了，入手是冰凉的丝绸触感，却是一枚石榴形香囊，颜色一如游簌簌的衣裳，青青绿绿的，十分清爽。
　　不，这只香囊绣工如何倒在其次，要紧的是游簌簌给了而温镜接了，落地的李沽雪面上山雨欲来，道：“不知贵客登门，阿月，这位姑娘是？”
　　温镜眼角看着他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儿，故意不理他，向游簌簌欣然道：“你亲手做的？”
　　游簌簌显然不愿再逗留，匆匆答道：“…山中多虫蠹，我们师门特意制了些驱虫药囊，送往各个门派客居之所，并不是…”并不是什么她没说完。
　　却不必她说，什么师门特制，分明是由头，李沽雪眉毛已经扬上了天，重重朝温镜瞪一眼，又瞪一眼他手里香囊：你不把东西还回去小心爷说出什么好听话来。两人互相睨来斜去，幸亏游簌簌自己也是心烦意乱，并没有注意，不然真是丢人丢到外头。
　　这时游簌簌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一咬牙：“烦请你转交。”
　　温镜颔首一笑，小姑娘说到这份上差不多得了，他也戏弄够李沽雪，一口答应下来。
　　呀，转交，他和李沽雪都在这里，还须转交，原来是送给温钰。温钰这是烧了什么高香，得如此佳人青眼。他一脸笑意，李沽雪则是意识到又受了捉弄，睁圆眼睛，他二人这反应倒使游簌簌不好意思起来，她面颊染上两团好看的绯云，一甩手：“上头绣了我的名字，烦你转交给你姐姐，叫她、叫她务必也赠我一件儿，我走了！”
　　啊？给他姐姐？
　　温镜一呆，游簌簌交代完，冲两人一抱拳打过招呼，一阵烟似的飞走，青绿的衣裙像是一只展翅的蝴蝶，温镜望着这道蹁跹的倩影，半晌才道：“仙医谷弟子…倒有眼光。”
　　“哈哈，”李沽雪也撑不住笑起来，又叹道，“你就拿捏我罢，早瞧见我了是不是？非要看我吃醋上火才高兴？”
　　说着他又去翻早先游簌簌递给温镜的那封简帖，嘴上唠叨道：“这什么人的请帖？唉，什么人的什么东西都来者不拒，这项上我说过你没有，付小春的劳什子什么散也是，明逸臣的酒也是，如今也是，眼睛也不眨一下，若是鸿门宴呢？”
　　温镜目光跟着李沽雪打开的手，嘴上则道：“藏头露尾，这项上我说过你没有？你改了吗。”
　　李沽雪手上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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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簌簌小天使出场


第133章 一百三十三·招携风月作新知
　　听者无心，说者有意。
　　听者也并非完全无意，李沽雪心神一凛，知道这是小阿月在敲打他呢，哪敢再有什么隐瞒，定一定神便将明逸臣潜逃的事情讲了一遍。温镜讶异：“跑了？”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忽然目光瞥见李沽雪手上的简帖，一看之下他轻轻“咦”一声，“…裴师？”
　　裴师？裴游风？千算万算，两人都没想到发请帖的人竟然是谷主本人，这种大佬找白玉楼做什么？李沽雪和温镜连忙将两行手书细看，看罢两人愈加疑惑，面面相觑，温镜喃喃道：“找我？”
　　手书上写得分明，请白玉楼温二公子明日前往品茗，就是找温镜，且只找他一人儿。
　　可是，温镜心下纳罕，他并不认识裴谷主啊？别说认识，一句话都没说过，裴游风请他去干什么？就喝茶？温镜甩甩脑袋。李沽雪宽慰他道：“裴师成名已久，不会为难你的，或许只是合眼缘，别怕，明儿我陪你去。”
　　“谁要你陪，我是怕么？”温镜心想，怕什么，裴师又不会吃人，他是怕麻烦。
　　·
　　第二日，温镜启程去拜访仙医谷驻地，一点嫌麻烦的样子也没有。给他引路的还是昨日见过的游簌簌，温镜注意到她今日梳垂髻，额发全部绾在头顶，两边的头发则披在肩上又在尾端梳成一束，露出光洁玲珑的额头和一双衔水映月的大眼睛，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她便这般温温柔柔地跟温镜见礼打招呼，而后立刻跳起来：“如何？你姐姐回什么东西给我？”
　　温镜默了默，这姑娘外表太有欺骗性了啊！他一面跟着她沿着山路往上走一面深沉道：“她不擅针线，手边也没有贴身的绣品，”游簌簌肉眼可见地蔫下去，他便笑起来，“她说你若想知道她的名字便自己去问，她今日不去观战，一整日都在若水间。”
　　“啊真的吗！”游簌簌猛地扭头看他，绑好的发辫噌地甩过，险些没散开，接着她脑袋又垂下去，没精打采地，“唉可惜我今日出不去，师父命我留在家里练功，我明日要下场。”
　　温镜安慰她道：“我回去告诉她知道，请她明日去看你的初选么？”游簌簌精神起来，说好啊好啊，又谢过温镜，温镜觉得她很可爱，便说不必，又问道，“你师父就是裴谷主么？你是他的小徒弟？”
　　游簌簌嘻嘻笑道：“我不是师父的小徒弟，我是师父的大徒弟，”她又奇怪地偏过脑袋，“你不知道吗？”
　　温镜后知后觉地问：“…我该知道什么？”
　　游簌簌流露出些不明显的骄傲，也不惹人厌，只是单纯地在笑话温镜：“我是仙医谷的大师姐哟。”
　　哦是吗？温镜一回想，好像是的，昨日游簌簌报了姓名，而他当时并没有什么反应，她脸上是有些讶异来着。由此看来这游姑娘，应当是在江湖上有些名气，只是他孤陋寡闻。温镜有些尴尬，转移话题恭维道：“能得裴师青眼，游师姐想来武功过人，妙手回春。”
　　游簌簌还是笑嘻嘻，晃晃脑袋：“我师父收我是因为我从小是他养大的，他是我的义父。”
　　啊？哇，裴游风的义女？姐姐你厉害了。游簌簌又道：“这你听不出来么？我取师父名中一字为姓呀。”
　　这是什么规矩？温镜不耻下问。原来江湖上收养子养女确实多用此法取名，也有人允许亲传弟子用自己名讳改姓，以示亲信重用，奉我师之名为姓，也是做晚辈的铭记养育教导之恩的意思。
　　温镜学到了，连连称是，游簌簌偏头看他，若有所思：“你姐姐也和你一般单纯不问世事么？”温镜神情一肃，婉拒了这个评价，至于他姐姐是什么样儿，他叫她自己去看。
　　两人说话间到得太乙峰北麓半山腰，此地是仙医谷弟子客居的居然亭，风景独具恍如世外桃源，但是风景再好也好不过路遇的几名仙医谷弟子。仙医谷不知道是修的功法的原故还是门中多涉岐黄的缘故，弟子们个个和善可亲，温镜听说会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他猜想仙医谷大约是江湖上运气最好的门派。
　　两人经过一条浅溪，这时节溪上汀芷蘼蘼，芳草萋萋，桃夭开遍，春水染碧，那青翠的颜色直欲染上溪畔烹茶之人的衣摆。
　　裴师。
　　温镜两辈子没见过姿仪如此无懈可击的人，他甚至想把裴游风打包邮回现代世界，让那些演古偶的男演员看一下何为君子兰，何为美姿仪，不是脑袋两边留两撮触角一样的须须手上扯把扇子就行的。
　　当然裴师也随身佩戴一柄折扇，但是他的折扇不是扇风的，也不是附庸风雅的，扇骨里夹的银针削金断玉，不必近身也能把人扎得一命呜呼。
　　游簌簌规规矩矩上前通报然后朝温镜招招手，见面第一句，裴游风风度翩翩地笑道：“愿借手掌一观。”
　　？温镜还没坐下，要站不站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一旁游簌簌跺脚：“师父！你又要给人家看手相，咱们门中一向讲悬壶济世，你这样子没得让别人以为咱们是江湖骗子！”
　　裴游风示意温镜坐，一面一本正经道：“温小友不瞒你说，我算相术犹在医术之上，卜前程知吉凶，可惜我这徒弟，唉，这丫头就是学不会。”
　　温镜看游簌簌的神情她不是学不会，她是根本不想学，就差一个白眼翻到她师父脸上，她道：“哦，师父，那你要是算不准呢？”
　　“怎会不准？”裴游风一指她，“不信你只等五十年之后，看看为师今日给温小友看的准不准。”
　　游簌簌出言大逆不道：“师父，你再这么信口开河只怕老天爷都要着急收你，哪能再活五十年。”
　　裴游风也不生气，折扇一合笑道：“正是，因此如今为师看过的相准不准将来都要找你，你还是祈祷为师算得准些罢。”
　　游簌簌说又说不过，气得袖子一甩跑了，留下温镜独自面对这位，这位和传闻中仙风道骨的形象一点也不沾边的裴师。传闻不可信，太不可信，说好的谪仙一般的人物呢？怎么下了凡。
　　下凡很彻底的裴游风向温镜笑道：“小徒顽劣，温小友见笑。”他又问，“温小友也觉得相术不可信吗？”
　　温镜：“掌有厚薄，指有长短，纹有深浅，色有明滞，手相之说想来是有些道理。”
　　“好见识！”裴游风拊掌，亲自给他斟一杯茶，“昨日步虚渊远远一观即知我与小友有缘，从前有可人替你看过手相？”
　　…说来说去还是要看啊？什么瘾？客随主便，再说温镜两辈子还真的没看人给他看过手相，便将手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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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别骂了别骂了QAQ第一次写古风，行文有些拖沓，以至于现在文案里的大佬才登场，放心！后面大佬们戏份很多！
　　掌有厚薄，…《手相诀》


第134章 一百三十四·玉茗先生迥出尘
　　温镜左手心有旧伤，因此递的右手，裴游风遂抓着他的右手看了半晌，如此这般云里雾里天上地下说了一通。温镜听起来都是客套话，什么隐凤栖翼，潜龙跃鳞，很像那种去人家家里喝满月酒，说你家宝宝哦，不得了不得了，将来一定宏图大展长命百岁。
　　毕竟说句“你家孩子将来会死”的实话会被打，因此温镜也没太放在心上。他在想，裴师把他喊来到底干嘛呢，就喝个茶看个手相说几句吉祥话？
　　当然不是，看完手相又饮得两道茶，裴游风又邀他手谈。可惜弈之一道温镜属于是实心竹子窥豹，看明白个鬼，后来和裴师下起五目棋。也无碍，他还是过了无比风雅的一个下午，以至于从居然亭告辞时他都有些飘飘忽忽的。
　　他涉溪而下，飞英在他头顶纷纷而落，他也不拘，大步流星而去。落花承步履，流涧写行衣，端的形意俱足芝兰玉树，温镜先前敬慕裴师美姿仪，其实他自己也差的并不多，一路上多少仙医谷弟子暗暗瞩目，再挑剔的眼光也要悄悄与师姐妹议论一句：好相貌。
　　裴游风坐在茶案后头目送他远去，游簌簌不知何时回转，一面收拾茶具一面埋怨：“一罐蒙顶石花多少银子？这还没全泡开呢就不喝了，惯会糟蹋东西。”
　　裴游风不以为意：“蒙顶还是少饮。”
　　游簌簌吃惊：“没边儿了师父，蒙顶您还瞧不上？”
　　裴游风仍注视着远处，哂然道：“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为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瞧不上蒙顶。只是…”游簌簌追问只是什么，裴游风便教她，“蒙顶性凉，你们女孩子少碰。”
　　游簌簌撇撇嘴：“温公子又不是女孩子。”说着她将茶盏累成一叠，预备收拾。
　　却听她师父忽然又道：“叫你师弟将药炉抬出来，为师今晚闭关炼药。”
　　游簌簌不知他又抽的什么风忽然要炼什么药，也懒得问，领命抱着茶案一溜烟跑走，留下仙气儿飘飘的裴谷主独自在原地。他负着手，向着温镜离去的方向注目，良久才幽幽叹道：“他不是个女孩子他也不能多饮苦茗，从扬州来…我倒没想到，扬子江水竟浇养出故人。”
　　他长久地望着溪上，不知看见了谁。
　　·
　　又过两日初选全部结束，只待休整之后进入复选，却不知是怎么个选法。
　　这日温镜和李沽雪在若水间前庭练剑，李沽雪忽然用出《春山诀》中的一招喂给来，温镜一时半刻却没想到破解之法，只得运出碧云行天擦着李沽雪的剑过去以谋求近身出剑的时机。只是他时机找着了却又不可能真的出剑，这个距离非捅着人不可，因此这一步很有些不伦不类，倒像是比剑输了耍赖滚到人家怀里，李沽雪单手揽住他一脸高深莫测：“你这招我知道。”
　　温镜推他的手推不开，索性卸下力道懒洋洋地问：“什么？”
　　李沽雪在他耳边低低笑道：“投怀送抱，使得不错。”
　　温镜一怔，恼怒非常，劈手就要夺剑，忽然眼风一扫，看见太乙主峰那条道上走来一人。
　　接着李沽雪一惊，因为怀里的人毫无预兆，本来还在掰他的小臂，突然手一紧扛起他的胳膊飞身而起，将两人一齐带到一处高绝突出的山石。并且看那意思还特意隐住身形，好像在躲什么人，又听道：“嘘，之前那个遐光，我和你说过的那个，不知道又来干什么。”
　　李沽雪陪他躲着，奇道：“哟，寻常咱们温二公子若是不乐意见谁，绝对能凭一张冷脸叫这人自己滚蛋。从来都是旁人怕见你，怎么还有你怕见的人么？”
　　有的，那个遐光温镜实在是说不上来，说来他是在示好，可是他的好意却总像隔着什么，叫人不舒服。他便将这感觉说了一遍，本也没指望姓李的能懂——毕竟据温镜观察，江湖上形形色色的人，别管高门还是小户，别管绝代宗师还是无名之辈，也别管是干什么的，就没有李沽雪搭不上话的人。
　　咱社恐的烦恼他们社牛怎么懂。
　　没想到李沽雪懂，他不仅懂，还宽慰温镜道：“不想见就不见，”两人脑袋挨着脑袋蹲在一处，他抓起温镜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也就借他们两仪门的地界办试剑大会，待比完了，再有谁来烦你我帮你统统打出去。”
　　温镜淡淡笑道：“我自己不会打么。”
　　他不怎么爱笑，两人表明心迹之前李沽雪基本没见他笑过，如今虽见得略多了些，可是离得这么近这一笑…李爷心神一荡，他望着温镜翘起的嘴角念道：“谁都要来访你，怎的如此招人。”
　　温镜手拍上他的脸：“好好说话。”
　　他这巴掌不轻不重，打也不是打摸也不是摸，惹得李沽雪一把擒住他的手欺上身来：“我说的不对？一个两个，见你一面就接二连三找上门，”他将人抵在山石上，摸着了袖子里硬物，那是一只瓷瓶，“啧，能得裴师赐药，阿月，你说说看，你是不是招人。”
　　这药是前几日游簌簌带来的，说品茗那日她师父看出温二公子或有旧疾，正巧手边有对症的药丸，不如赠予温公子以备不时之需。
　　旧疾，温镜知道他幼时经脉的伤，却不知道裴游风是怎么看出来的，又没给他切脉。李沽雪细细问当日情形，推测或许是借看手相之机顺带摸了脉。现在想来，感谢是感谢，但是，李沽雪戳戳温镜的手心：“得亏是裴游风年纪能当你爹，不然…”
　　温镜挣不开身上的人便索性不再挣扎，凑近他吐气：“不然怎样？”
　　不然手给他剁了，不过耳边一点热气使李爷脑子软成一团浆糊，迷得很。他脑子一迷手上就是一松，一时不提防被温镜反手推倒，哐地躺进山间的杂草丛，温镜按住他：“你也知道裴师年纪，怎么那么喜欢捻酸吃飞醋，有影吗这事？”
　　李沽雪手支在他腰上笑得心猿意马，有影没有影的，说肯定是要拿来说一嘴。这时温镜俯下身，贴着他的嘴唇问道：“我招人，我招着你了么？”
　　说罢他没等回答，温镜下颌一沉衔住他的双唇。
　　阳春三月，花深草浓，若水间的风勾连徘徊，拂过拥吻在一起的两人，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崖下喧喧，依稀是有客到访与主人正在客套叙话，却无暇去听，温镜闭上眼睛，舌尖一探勾住李沽雪的。絮絮一番温镜趴在李沽雪怀里各自喘气，李沽雪手抚着身上的人后颈，半晌才道：“行了我听你躲的那位已经告辞，不能凡事都叫你哥一人担，咱们去问问是何事。”
　　温镜正一心一意贴在他脸颊上嗅来嗅去，并没有起开，只是道：“你还有心思听别人走了没。”
　　李沽雪一面躲他喷出的热气一面叹道：“我要是不分一分心，”一把按住在自己身上作乱的人，“爷就地办了你。”
　　温镜手里一把杂草扔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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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隐凤栖翼，潜龙跃鳞。阮籍
　　落花承步履，流涧写行衣。王僧儒


第135章 一百三十五·沙鸥白羽剪晴碧
　　两人从山上下来才得知来访的并不是遐光，来的是先前接引他们的朱明长老，人家来通告复选事宜。不知道复选又有什么新花样，惹得温钰是一脸严肃，急着着人去叫钥娘，李沽雪趁温镜不注意冲他做口型：恁地敏感。
　　温镜面无表情。
　　他也不知怎会认错了人，都怪两仪门，穿的都一样，跟复制粘贴似的。不过，温镜回想，朱明长老和遐光道长，虽然年纪差着可是身形确实有些相似，远远一眼看错也不能怪他。
　　待钥娘回来，温钰严肃开口：“复选在三日之后，没有终选，直接决出胜负，此次梅试，”他沉吟半晌，“不简单。”
　　的确不简单，从初选就看得出。往年一打一的擂台制饱受非议——虽说掣签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公平的法子，可是挡不住有些门派自己人抽到自己人，那留一手放一马的谁能管得着。许是这个缘故，两仪门今年卯足劲要弄出一套既新颖又独到、大家伙又满意的东西来，初选的步虚渊八卦台已经镇住很多参选弟子，复选只会更加棘手。
　　今年的梅试复选，一百五十名侠士，随机打乱进入太乙峰北面的鹭雪峰寻找一件珍宝，时限十日，找到珍宝并成功保管到最后者，胜。听完温钰的讲解，温镜觉得，这何止是不简单，这是什么东西啊，还不如比擂，抽到的对手强弱交给老天决定。
　　李沽雪则摸一摸下巴：“珍宝，什么珍宝？秘笈？金银？名剑？宝刀？”
　　“未知，”这一问直切要害，温钰沉沉道，“听那意思，场中应当有线索散落各处。”
　　温镜脑子懵懵，不是比武吗，为什么听起来像是解谜。温钰补充道：“另从五日后的午时开始算，每两个时辰，由忘风道长亲自御剑上鹭雪峰，随机择一地点投下一条关于此‘珍宝’的提示。”
　　啊…啊？却听温钰又道：“以焰火为号，先到不一定先得。”
　　温镜继续一头雾水，这又是为什么？随机随机，那肯定有运气成分，万一忘风道长的剑就巧巧地停在头顶上了呢？先到为何不能先得？这时李沽雪若有所思地问：“这焰火，别是动静很大很吵，且能吵很久的那种罢？”
　　温钰点头。温镜就明白过来，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焰火一起，方圆几里能听见的人不得打破头。不对，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而一旦动起手来动静只会更大，方圆十几里都有可能被引来。
　　这个四小时一个的空投，不好拿啊。
　　可是不拿怎么办呢，只能闷头找吗。
　　这时钥娘又问：“我听说青鸾派进复选的弟子有将近十人，十人联手，路遇一二单独行动的人岂非胜券在握。”
　　是啊，这十个姐姐，比方说若是盯上一条提示，谁争得过她们？这还只是青鸾派，在十大门派里并不算晋选最多的门派，仙医谷进复选的也有十好几个，两仪门自己则有足足二十四人进入复选。
　　一打二，还能想象；一打二十，歇着吧。
　　温钰却叹道：“两仪门思虑周全，朱明道长说得分明，复选虽可以结盟，但是封顶五人同行，且一旦超过两人结伴则其中同一门派出身的不能超过一半。”
　　一半，那就两人，五人之中则至少来自三个不同门派，这倒公平许多。等等，不对啊，温镜迷惑地想，现在又没得监控摄像头，谁跟谁结盟那深山里头谁能知道？这规矩防得住小人么。他这么想便这么问，成功获得他哥一个白眼。
　　“步虚渊有十大门派组成的人马，鹭雪峰一样会有。凡有违规，立刻驱逐，”温钰一指他，“要我是你，我就不会想什么提示这些有的没的。鹭雪峰主峰高七百五十丈，周围有大小十余座山峰，这十万大山里待十个日夜，就你怕黑又怕高的德性，又是孤身一人，第二天我看你就得央十大门派的人带你出来。”
　　啊？这么一说，温镜脱口而出：“这十天要怎么吃饭？”一天两天没事，甚至习武之人底子强健，有淡水的话四五天也撑得住，可是十天？刀光剑影帅不帅，帅的，可是再帅的人也要吃喝拉撒，十天荒郊野岭，怎么搞？
　　本来是说参加男生女生向前冲，临时改成密室大逃脱，行吧，现在忽然又说其实是跟着贝爷去冒险？什么，拒绝。
　　不过温镜不可能真的拒绝，真的弃权不去，估计他哥的晴时首先饶不了他。
　　话说回来，这几日温镜观温钰练刀，晴时在他手上仿佛，就仿佛这刀是比着他的手、他的步法、他的出刀习惯、他的招式打造的，仿佛《春山诀》天生合该配晴时刀，这就使得温钰对赠刀人多了些好眼色。
　　当然更多的还可能是因为温大哥也发现，很多时候这姓李的比自家弟弟靠谱。
　　·
　　复选开赛这日众人到试剑坛集合掣签，而后便有十大门派的前辈前来带路，将他们带往鹭雪峰不同地点，一路上需覆目前行，全凭前辈轻功带着，保准你落地以后分不清东南西北。负责给温镜引路的是位青鸾派前辈，温镜就很头痛，他看前头出发的人都是抓着前辈们兵刃的一角以此借力，可是青鸾派的兵刃，不好拽。
　　本身不近前辈们的身就是为显示尊重，他可好么，拉人家前辈仙子的衣裳带子，像什么话。好在这位青鸾前辈十分善解人意，微微一笑，手中长长的飞缎彩锦如有神识，听从主人的命令缠上温镜的左腕，清啸一声一飞冲天。
　　温镜被蒙着眼睛，只感觉一股又柔和又强劲的力道牵扯着他飞起来，吓得他紧吸一口气险些没呛着。接着他慢慢放松，虽然只有一片薄薄的绸缎灌注内力，但是青鸾派这位仙子内力十分纯熟，绝不会勒得他太紧，也不会太松使他摔下去，温镜舒展四肢，跟着腕上绸缎的方向和力道御风而行。
　　准确地说是御风而飞，就很像风筝本筝。
　　青鸾派的前辈在前头笑道：“好俊的功夫！沙鸥剪晴，白鹿云中，这样出色的轻功在江湖上实在多年未见。如何，将你放在鹭雪最高峰上头？”
　　别别别啊，恐高患者温镜内心十分抗拒。且高处纵然视野很好，可是要在这片深山里待十天，最重要的却不是视野。
　　青鸾派前辈只听身后青年微笑道：“白鹿卜水，沙鸥眠洲，前辈不如将我放在水畔。”
　　他说话丝毫没有眼不能视物的局促，即将面临十五年方有一次的机遇、一生只有一次的机遇，他也丝毫没有或慌乱或狂热的丑态，端的悠游俊逸风华清昂。青鸾前辈一怔，真正回过头正眼打量他几眼，一颔首，将他放在一处浅滩。


第136章 一百三十六·一见桃花识旧津
　　早先李沽雪打听到，鹭雪峰是两仪弟子思过之所，除却几间简单的道观四周皆是层峦叠嶂，被遣来思过的弟子便是要静思己过而后跋涉千里穿林而出，锻其心，铭其志。
　　因此鹭雪峰原本就地势险峻，不事雕凿，全然没有山路可寻。在这种不熟悉的山地，视野固然重要，可是方位无疑更加重要，而辨别方位、划块逐一寻找，还是要依靠参照物。温镜心中主意早定，怎么有比水源，比如河、湖之类更相宜的参照物，他原本的打算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水源，甫一落地便在一条河边是最好不过。
　　青鸾前辈比花解语，依温镜之请将他放在一条河边，实在意外之喜，还是小姐姐好啊，温镜溯流而上，决定到源头的地方看一看。
　　这河，其实也没多宽也没多深，说是溪也可以，嵌在山脚，倒很清，水底卵石苔藓葱郁，水流也显得绿起来，格外清凉。温镜一路上没有碰上任何人，独自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先是在青青的水流中忽然看见些亮色，接着绕过山峦一角，对岸一片桃花林热热闹闹撞入他眼帘。
　　这花…温镜定睛一看，明白为何分明不是落花时节，这花却一簇簇一捧捧地落入水中，盖因当中有些桃树在无风自动。
　　不是枝桠在动，而是整棵树在动。
　　在移动，动得还挺快，移动轨道似的，无时无刻不在变换位置。整座桃林仿佛脑门子上写着字：我不寻常，温镜心想，难道这里有所谓散落在鹭雪峰各处的“线索”？他掂一掂手中采庸，飞身向对岸掠去。
　　他刚一落地，周遭桃树飞快地将他围了起来，似乎只过了一瞬就把他来时的河岸遮了个干净，甚至水声都不再可闻，温镜足尖一碾再度跃起想看看这桃林到底有多大，谁知他四面一望却很傻眼。方才还只在山脚溪岸占有一隅之地的桃花林陡然蔓延开去，无边无际，周围目之所及都变成了粉□□白的颜色。
　　这是，温镜深吸一口气落回地面，这不是别的，往浅显了说是障眼法，往深奥了说是阵法，此地是一座桃花阵。温镜心里有些后悔，阵法常常脱胎于五行八卦之术，好巧不巧，他破阵跟他下棋一样，皮子里子一窍不通，围棋还可照搬棋谱装装样子，解阵，怎么办呢。
　　若知阵眼便可破阵，阵眼会不会就在某一株桃树上。可是这里真真假假的桃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在随时移动，要锁定一株谈何容易。
　　温镜不懂五行八卦生门死门的东西，他想了一下，桃花树，会跑的桃花树是吧。
　　砍了不就行了？
　　喜欢无中生有是不是，枝枝叶叶的挡视线是不是，还喜欢跑，全给你变成桃树桩子，一片绯雨里他掌中一振长剑出鞘。凤笙声动，剑气震荡，剑鸣于掌，也鸣于心，近旁两株桃花树瑟瑟，似乎是慑于温镜一剑之威，慢慢迟缓下来。
　　正在这时，正在温镜正要砍到桃树的时候，他耳尖一动，原本平削而出的剑势一凝，削到一半忽然朝身后某处直刺而去。
　　他身后原本空空荡荡的桃林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白衣人，这白衣人手持一柄摺扇，温镜一剑疾奔而至他也没慌，不闪不避，轻飘飘地摺扇在他手中一横一挡，采庸的力道便被他化解于无形。
　　温镜心中一凛：这人，武功很高。
　　他不敢大意，采庸刃敛于内，蓄势待发。倒是白衣人，心情十分好的样子，唰地展开摺扇，冲温镜颔首：“少侠好剑法，这阵无趣得很，不如比剑。你要是赢过我，这阵我就算你寻得了破解之法。”
　　嗯？怎么，听这架势这人不是和自己一样来参选的，怎么倒像是首关的？再仔细看看，确实有些年纪，超过了梅试的年龄上限，温镜慢慢开口：“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姓萧，”白衣人朗声一笑，“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白色的衣服非常挑人，温镜注意到这位“无名小卒”并没有被挑到，反而被衬到。温镜还注意到他手中的摺扇，比寻常折扇要长上寸许，扇骨铮铮，扇面泼墨，绝不是寻常的折扇。比如方才接他一剑，寻常扇子早该五马分尸。
　　江湖上用扇子做兵器的人很多，但是以扇兵开山立派的只有一人。惯穿白衣，以扇为兵，又姓萧，温镜脑中晃过李沽雪给他科普过的江湖常识，这位，别是轻烟步月湖的萧掌门吧。是了，步月湖以内力和杂学见长，确实有精通阵法的传闻。
　　怎么说，鹭雪峰中藏的线索皆由江湖上掌门级别的大佬把守吗？
　　温镜定一定神，执弟子礼：“萧湖主。”
　　白衣人也没答应也没否定，几乎是默认，手上摺扇唰地展开遥遥冲温镜一抬手。温镜却没有擅动，话说回来，萧寒水一派之主，坐镇西南武林十数年，他展开的扇面上…温镜目光一凝，出声询问：“湖主武功高绝，晚辈如何算是得胜？”
　　“我离开原地一步，就算你赢。”萧寒水语气闲散划下道来。
　　行，出剑的事情我怵你，温镜瞥一眼漫山遍野遮天蔽日的桃林，剑尖一斜，一招东风露桃直朝萧寒水左侧刺去。他原本不知道他这第一剑该往哪刺，因为萧寒水站得看似松散随意，但其实毫无破绽，右手持扇，持得潇洒，持得睥睨，仿佛他手中不是一柄纸做的扇子，而是什么无坚不摧的神兵。
　　温镜静观，好，那我便攻你背在身后的左手。
　　却只见萧寒水依然不动，身形如松如岳，手中摺扇却轻巧一划，点在采庸刃上，至此采庸便再难前进半寸，甭说人背在身后的手，就是人衣服带子温镜都没挨着。
　　萧寒水收扇在手笑而不语。
　　温镜只好锲而不舍，回剑旋身，再次出剑与他周旋起来，以期能看出他哪怕一分一毫的破绽，迫使他动上一动。潜彼东海，岑彼泰山。萧寒水立在那里，仿佛再强的力量也无法撼动他的脚步，不动如山。摺扇在他手中，任何剑招都仿佛泥牛入海，能化解一切剑意，如海纳百川。
　　要怎样才能使他离开原地？哪怕一步？
　　温镜被激起些战意，对面的前辈白衣仰雪扇拆松墨，还有一座桃花阵加持，不如——温镜心想，不如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你的桃花枝子砍完，我看你还站在原地不动？
　　只见温镜又出一剑，却没攻向萧寒水，而是向近旁一株桃树挑去，看他剑势似乎是要自下而上将树干撕成两半。果然萧寒水面色微变，摺扇平平一举，温镜冲向的桃树如附生灵，噌地向后滑开三丈，避开了抽枝断骨的一剑。
　　萧寒水本人却还是没动。
　　不过也不要紧，温镜想到怎样让这件事变得可能：桃树有些是真树，有些是障眼法，还能远程操作，但是，温镜手中采庸一捥，若是他的剑够快够准，能在短时间内命中——比如说几乎同时砍向一百株桃树，就算其中只有一半是真的，萧寒水能在原地同时操控这么多树么？
　　温镜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办呢？当然是要试一试。即便试错，也比裹足不前好得多，即便失败，也比剑封鞘中好得多！温镜不再有所保留，祭出杀招春水落天，一时间桃林中剑光大盛，似乎是幻化出数十把飞剑各自斩向桃枝，桃林四处都能看见他的身影，令人应接不暇。
　　萧寒水终于动了，他足下凭风，下一瞬已不在原地，伸手一指，准确无误弹中采庸无匹的剑锋，手中摺扇则掷出，当空撞在温镜腕上。
　　林中一静，温镜的剑不在自己手中，萧寒水的扇子同样不在自己手中。不同的是，萧寒水手掌一撤捏一个诀，他的摺扇便从温镜手中飞回他手中，而温镜却无法驱使内力将采庸招回来。
　　无妨，他已赢了，落英满地，温镜叹道：“湖主是惜花之人。”
　　萧寒水不置可否，只是低头注视躺在他掌心的剑，喃喃道：“…采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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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萧寒水是个，嗯…卷五还会出现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的不会给温小镜打Call的大佬。采庸的事要到卷终才会揭开，宝子们耐心噢 么么啾


第137章 一百三十七·何向归人作挽留
　　温镜有些始料未及：“湖主认识晚辈的剑？”
　　萧寒水目光缓缓从剑上移开，抬眼看向温镜。
　　两人隔着三丈桃花对视，温镜微微有些吃惊：咦，萧湖主，左侧眉毛末端至太阳穴的位置竟然有个纹身。不不不，刺青，这里叫刺青，还挺潮。那是一枚小小的云纹，掩映在萧寒水垂下的鬓发里，若非此时有一许微风吹开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再近的距离也看不见。
　　只听这位既雅又潮的湖主前辈问他：“你是云家什么人？”
　　嗯？云家？昀家？谁啊。温镜答道：“晚辈温偕月，出身扬州白玉楼，大约与前辈所说的家族并无干系？”
　　温镜看见萧寒水眉头微蹙，将他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可能是实在脑海中搜索未果，便又问：“你这剑哪里来的？”
　　温镜审慎答道：“乃友人所赠。”
　　萧寒水“唔”一声重复道：“友人么。”
　　不知为什么，温镜从简简单单五个字里听出了些自嘲的味道，然而细品却又难得其详。他心里好奇得要死，采庸十分合他心意，他也问过李沽雪采庸的来历，李沽雪却只是含糊说偶然寻得，而怎么现在这情形萧寒水竟然认识采庸？步月湖在岭南地界，离中原武林实在路途遥远，为什么会跟李沽雪在金陵寻来的剑扯上关系？还牵涉到一个什么云家。
　　等等，先前李沽雪给他补课，说起过江湖上哪个门派嫡系姓云来着…温镜正待追问，忽又听萧寒水道：“罢了，你已破阵，拿去。”
　　破空之声袭来，温镜一把接住采庸，只见剑锋上叠着一枚长条形的木牌，通体灰白，想是桦木或是白杨木雕成，这时温镜眼角扫见远处的桃树开始一片一片地消弭无踪，而这桃花阵的主人白衣一闪即刻就要离开，他不及思索脱口唤道：“前辈且慢！”
　　萧寒水停在一枝桃花上，并未回头。
　　是不愿多谈的意思，温镜想了想，再次执弟子礼：“晚辈坏了湖主的桃花，心中实愧，仓促做一画，聊表歉意，请湖主收下。”
　　萧寒水这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画？”
　　“正是，”温镜也立在一枝桃花上，此时已经能看见来时的溪畔，他有意炫技，只足尖碰着花叶寸许，整个人恨不得悬在半空，“前辈请看树下。”
　　说罢他便向水流尽处飘去，萧寒水低头一看，只见他方才立的地方满地落花似乎隐隐有什么图案，仔细看看，花瓣成堆，或堆山峦之形，或围亭台之状，最前边疏疏廓廓，依稀是四个人形。萧寒水神色这才郑重起来，眉宇一展，空中传来方才那后生的声音：“望湖主莫记晚辈的错处才好。”
　　萧寒水听了哂然，手中摺扇打开，看看扇面又看看地上。
　　满地落花堆积，竟然是复刻他扇上的画。画上山川淡墨，草亭野水，四名老者在水边或对弈或谈诗，正是秦末赫赫有名的商山四皓。萧寒水哼笑一声飞身离开。
　　他本已飞出丈远，忽然抬手白衣一挥，桃林中霎时绯雨如倾，待一切尘埃再落，地上有人以剑气精心划成的图案早已消残殆尽，无迹可寻。
　　·
　　温镜翻开木牌，只见正中刻着八卦阴阳徽记，围着当中的圆外围又均匀地刻有十个小一些的圆点，左右各五，温镜比了比，是对称的。最靠下两个圆点颜色略深，旁的便没了，手掌大的木牌只有这些，正面反面均一字也无。
　　这画的啥？
　　他将木牌收起来，继续沿着溪水继续往上游行去。他心里却没在想这线索，而是在琢磨，有了一幅画的前因，改天再去拜会这位萧湖主应当，应当就不算唐突，会见他的吧。谁知道呢。
　　他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线索木牌的意思，也不知道这条溪水究竟要追溯到何地才能看见源头，但他依然会继续走脚下的路。
　　又行半个时辰，水声渐隆，温镜举目，终于看见远处山间飞瀑直下，只是瀑布那山却上不去，大约在半山腰的位置，每隔几步便有一面旗帜，银底白纹，一直蔓延到目之所及，将这座山拦腰围住，想来正是此次梅试复选的边界。
　　温镜一叹，这里好啊。距边界不远有一处石壁，一侧是壁立千仞，另一侧是流水潺潺，而石壁掩映间却是一座山洞。哎呀，这不水帘洞吗，温镜攀至洞口，虽然临近瀑布但是洞内并不潮湿，可以。他又回到洞口，想了想，长剑划拉几下，在洞口石壁上刻了“水阁”二字。
　　行了，睡觉的地儿有了着落，这字一刻，要是李沽雪那厮经过的话就应该能…嗐，就刻着顽罢了。
　　正在这时，温镜蓦然朝远处空中抬起头，果然，空中慢悠悠正飞来一个人！温镜立刻身形一拔隐匿在树枝上，他相信有脚下的山洞吸引目光，来人应当不会在四周再查看。这种情况下，看不到人比看得到人反而安全得多，毕竟都是对手，甚至看到萧寒水那样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事。线索虽然香，但是难拿，他从桃花阵能带着木牌出来纯属歪打正着。
　　却见空中那人并没有上近前来查看的意思，他晃晃悠悠在温镜脑袋上方逡巡片刻，又朝另一个方向飞去，边飞还边从袖中取出什么东西，凭空一点，那东西噌地冒出火光，接着竟然冒出五颜六色的烟。
　　温镜藏在树梢上看得分明，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忘风道长。忘风道长想来也并没想到手上的东西点着以后是这么个模样，也忡愣一瞬，随即笑着摇摇头，手上捻着那冒烟的小玩意儿在身侧，继续在空中绕圈圈，看样子是生怕别人瞅不见他，远去的身影怎么看怎么像个放大版的窜天猴。
　　妙啊，温镜心想，这就是温钰提了一嘴的“焰火”吗。温镜预想它会引起方圆十里的竞选者注意，没想到实在是低估人家两仪门，飞这么一圈除非是谁瞎了才看不见。他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这结局，怎么说，踏着七彩祥云的有可能是盖世英雄，也有可能是意中人，还有可能是白胡子老道和空投大礼包，是吗。
　　温镜没有犹豫，小心隐匿身形，不远不近缀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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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六月的雨啦啦啦拉拉
　　今天双更


第138章 一百三十八·掣电惊雷起蛰鳞
　　忘风道长，轻功好啊。温镜跟了半晌，一开始毫不费力，到后来逐渐须铆足气力，不然慢慢地要跟不上——老道长在加速。
　　吸引目光，然后加速，玩挺花。
　　不过即使一路速度飙升，忘风道长落地的时候温镜还是感知到四面八方至少有二三十道不同的吐息声音，说明场中至少有五分之一的人选择来争夺第一个空投。温镜没露身位，蹲在一棵松树枝子上暗中观察。他是觉得这个线索吧，第一争起来恐怕很难，第二，就算争到了，就按照萧寒水给他那块木牌来看，争到了他也不一定看得懂。
　　成为众矢之的不说，还对自己毫无益处，这事谁去干，不是傻吗。当然温镜也有认识的不傻的人，应当能读懂木牌，譬如他哥哥姐姐，再譬如，李沽雪。
　　可是温镜和李沽雪并没有约定要在哪里会面，像是有什么默契，也像是打定主意要考校考校两人之间的默契，进鹭雪峰前两人不约而同都没有主动提。但是两人打了一个赌，温镜记得当时他们刚从山下集市回来，他给自己整了一把寸许长的匕首，直柄薄刃，李沽雪问他拿来干嘛的，他没说。
　　因为属实是没什么好说的，说什么，说他打算这十天靠捕鱼过活，但他舍不得拿采庸刮鱼鳞？打死都不说。
　　可他不说，李沽雪就越想知道，软磨硬泡无果，便搂着他笑说瞒得倒严实，看你能瞒多久。温镜当时挑衅：“说不准能瞒十天那么久呢。”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太乙西峰峰顶，李沽雪在他身后静了片刻，而后搂紧他：“一天，一天之内保准把你找着。”
　　后来…
　　怪冷的。
　　身上的人又滚烫，一冷一热间感官被放大至极限…
　　温镜耳廓一热，气息险些乱作一团，连忙屏息凝神在在树上藏好。除却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温镜还想起后来情到浓时李沽雪在他耳边咕哝的话：什么珍宝，爷不找了，就要你。
　　看样子，咳咳，他确实是没在找珍宝，至少忘风道长携带的这条线索李沽雪是没来。
　　这时温镜回过神打眼一看，人又多了一些，这处山坳已经汇聚有四五十人，只见忘风道长抬抬胳膊，从袖中抽出一枚灰白木牌——和温镜早前拿到的一样材质——忘风道长道：“诸位，贫道现有传讯牌一枚，先到者可为擂主…若十场连续为擂…”温镜听几耳朵，怪不得两仪门笃定不会因争强线索而出现违规之举，赶情儿忘风道长全程观摩，那是没人敢造次。
　　这个传讯牌规矩也简单，擂主连赢十场，或者无人挑战，只待忘风道长数完三个数，传讯牌就归擂主所有。
　　温镜看着忘风道长面前自动自发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非常意外，并没有人第一时间主动上去叫擂主，几声议论飘入耳朵。“要连胜十人…恐力有不逮”，“挑战擂主只怕更难”，“擂主和抢擂都不是好顽的，若你是第九个，你却棋差一着输了，但你叫擂主耗费力气，那岂不便宜后头第十个？”“瞧那边银袍的…两仪门自己的弟子…”。
　　心里小算盘哗啦啦的呢。温镜看过去，果然不远处有几名银袍白纹的两仪门弟子。只是两仪门弟子应当，应当该赢十场还是十场吧，忘风道长怎么也不像是会给本门弟子放水的人。
　　忽然温镜目光落在近旁一名年轻侠士身上。
　　他站的位置距离温镜非常近，几乎就在他脚下，他没穿银底白纹袍，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褐直袍，但温镜认出了这是谁，赫然正是先前在步虚渊偷袭自己的那个遐光。
　　这你说，温镜心里有些郁卒，想遇见的人遇不见，不想遇见的人往脸上刷。人群里还远远可见邀请钥娘作过客的青鸾派姑娘们，甚至他还在刚刚跟忘风道长途中看见过游簌簌。
　　逢尽闲人唯不逢君。
　　甚么忘风道长甚么传讯牌，温镜忽然意兴阑珊，此时终于有人上去当擂主又终于有人上去挑战，人群里的侠士个个抻长了脖子，他趁着这个档口斜身一翻，从树上悄无声息地跃起，反身融进林中。他边往山洞的方向飞边琢磨，午时进来，第一个线索落地，算起来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吃什么好。
　　待他在自己瞄好的水帘洞门口落地，他立时觉出不对，有人来过，门口的枯树枝和藤蔓被堆起来，遮住了洞口。果然，温镜挑开一枝水芋，发现除却水阁两个字之外又多了一字，有人在上面刻了个“若”，水阁一下子变成若水阁。
　　水芋这时节还没开花，只有一簇一簇的叶子，圆肚尖尾，鳞叶披针，捻在手里并不粘腻，相反柔滑清凉，清清爽爽的，温镜低头一看，长得好像心形。
　　半晌，他放开揉躏半天的那片水芋叶，找地方抓鱼。抓鱼也很顺利，这夜无人打搅，添了一字的人不知为何没有现身。
　　第二日一早温镜睁开眼，继续到昨晚首战告捷的水域抓鱼。这里是水流而下回流的浅滩，离山脚和瀑布都不远，也不深，温镜凝目片刻，渭水如镜色，中有鲤与鲂，两仪门距渭水不远，如果他没认错，这水域里栖息的应该就是鲂鱼。他有昨天的经验，身姿凝固，静待乖乖鱼儿放松警惕，游近一些，灰色透明的尾鳍一闪，嗯，再近一尺，他手指一撮，指尖一颗石子蓄势待发，再近一点点——
　　“呜——咻！”
　　…？鱼被惊动，滋溜一下潜入烟波深处，再不可寻。温镜头皮一麻，踏马是谁？哪个冤种这么会挑时候，他目中煞气毕露朝来人盯去。
　　然后他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只见来的是一个，不是，是一只…不不，一头，一人加一头，正朝着他飞奔，其中的“一人”欢喜道：“阿月！真的是你！太好了，我远远儿瞧着就像！”
　　他座下那头则丝毫没有感受到他的喜悦，口鼻中粗气直喘，愤怒的獠牙直指天空，撒丫子冲温镜狂奔而来。
　　这景象使温镜一时间忘了他被吓跑的鱼。什么，李沽雪，竟然骑着一头野猪？你不骑白马就算了，野猪？认真的吗。
　　这时李沽雪喝道：“阿月让开！这畜生没驯得服帖！”
　　不需要他再喊第二遍，温镜旋身飞上近旁的树。那野猪大约是忽然失去目标，加之有个东西一直锢住它的脖颈和鬃毛绕在它背上，野猪大哥彻底被激怒，开始原地上蹿下跳，后蹄不住地在空中横踢竖踹，把河岸上的卵石尘土搅得一团糟，似乎势要把背上不请自来的两脚兽给甩下去。
　　它背上的两脚兽，的腰带，紧紧套住它脖子，手上一只细竹竿，倒没打，只不住在它颈旁肉上扫弄。李沽雪边动作边朝温镜道：“一豕二熊三大虫果然不假，这黑鬣恁地烈性！且看我驯熟它！”
　　温镜在树上欲言又止。驯服一只坐骑，听起来很美好，但是事实上，温镜心里升起以前看赛马、斗牛、还有比如说魁地奇时总是升起的疑问，有点想说不然算了吧。
　　他也是为自己的幸福考虑，大哥…不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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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骑马我知道是不会，但另外两个，尤其哈利波特那个扫帚，每次看我真的灵魂深处发出疑问，真的不会痛吗？但是骑马也是存疑，作者是骑着玩的上过两节课，只有腿疼，真的赛马痛不痛网上众说纷纭，有的说不会痛，有专业姿势和防护；有的说会痛，有很多赛马运动员终身损伤的案例。就，咱也不知道了，毕竟也确实是没长。唉所以说啊 老李啊 且行且珍惜吧
　　还有，蹂、、、躏有啥好框框的，我不李姐


第139章 一百三十九·花开深洞仙门小
　　大哥不在意这些，大哥正打定主意要和另一位黑毛大哥一决高下。
　　野猪在河岸上折腾半晌，无果，忽然一撂蹄子冲进水中。这可要了亲命，这片浅滩从岸边往河中心宽逾数十丈，沿岸水清可见底，水深也只到野猪下腹，李沽雪把住革带尚能稳住身形，可它一头扎进了碧绿碧绿的河中心，此时李沽雪大约主观上还想维系着骑在它背上的姿势，客观上却被水的浮力托起来，整个失去了对野猪的控制。
　　猪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猪猪只是想游个泳罢了。
　　啊，坏心思还是有的，温镜望着河心方向拿不准是不是该下去救一救，只见野猪大哥甩脱脖颈上的禁锢却并没有立刻刨水游走，而是扑腾着调转一圈，黑亮黑亮的眼睛盯上同样落在水中的两脚兽。
　　“啊啊啊阿月！！！它想撞我！”及胸的水里野猪獠牙溅水泛着光直冲李沽雪撞去，李沽雪往边上扑得十分狼狈。温镜在树上一看，非常舒展地往树干上一靠，阿阿阿阿月只想看戏。
　　这猪真乃神猪，在水里的速度竟然和在陆地上相去不远，且非常灵活，而李沽雪看来也还没有放弃驯猪大计，在水中辗转试图再次用腰带套住人家脖颈，一人一猪在水里摆开架势周旋起来。
　　间隙里李沽雪抬头喊道：“真不来帮我啊？！”他哭丧着脸，神情之沮丧眼睛之悲惨，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偏偏温镜无动于衷，抱着手臂，还不轻不重冲他笑了一下。
　　这笑却十分意味不明，说是嘲笑也可以，说是有些别的意思也可以，恰此时野猪大哥一个横蹿突袭到李沽雪身侧，李沽雪眼睛一转，“啊”一声仰倒在水中，一掌暗暗发力，击水扬波，将那野猪逼退数丈，自己则屏一口气佯装扑腾几下，之后潜入水中。
　　温镜只看见可能是阻力所限，也可能是猝不及防，李沽雪好像一下真的被撞到，整个人跌进水去，起初还间或冒出头来，到最后水中涟漪几朵，白浪花一圈圈荡开去，水面平静下来，人却不见踪影。嗯？？龙游浅滩遭虾戏，阴沟里翻船？采庸随手往树枝上挂起，温镜立刻扎入水中。
　　只见此处水底却不是岸边的卵石铺底，而是有些淤泥杂着水草，温镜还没看清楚李沽雪沉到了哪，突然一个力道从他足下升起，捉住他的脚踝将他向下一拽，下一秒有人借着拉他的力道窜上来，再下一秒他的双唇被狠狠攫住。
　　李沽雪咬着他的嘴唇，眼神更加凶狠：躲在树上，喜欢躲是不是？叫你喜欢躲。
　　抬头天光凛动混沌不清，四周草蔓蜿蜒细细密密，明明是荒山野水，却莫名形成一个奇妙的私密氛围，温镜一时沉溺，便没有躲，反而双唇掀开一条缝。
　　两人浮出水面的时候温镜脸上有点红，李沽雪眼睛有点红。抬手在温镜侧脸上划了划，李沽雪笑道：“怎的脸红成这样？”
　　温镜一巴掌打开他的爪子，面无表情：“呛水咳的。”
　　李沽雪神情一整：“真的？我看看。”便朝温镜靠近过去，正在这时，野猪大哥在一旁岸上不甘寂寞，歪倒在地嘴里不住嚎叫，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腻腻歪歪。温镜飞身上树去取自己的剑，李沽雪则溜达着甩干身上的水，在野猪旁边蹲下身：“唉，你说说你，早乖乖听话有什么不好？”说着腕上一转，又将人家脖子套起来，而后手覆盖在它健硕的一侧后腿，“听不听话？”
　　野猪低吼几声，竟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挣扎，李沽雪见状哈哈一乐，手上力道卸开，从水中站起身遥遥望向不远处树梢上的矫健人影：“黑爷，你说奇不奇怪，一日没见我怎像是一辈子都过完了呢。”
　　黑爷知道什么，刚刚后腿吃痛已经长了记性，眼下脖子牵在人家手里又无可奈何，只能不服气地白晃脑袋。
　　一人一猪晃荡到温镜跟前，温镜表示没眼看，他跟李沽雪说起忘风道长和道长的窜天猴，末了李沽雪若有所思：“这个‘无人挑战’听意思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武功好，一种是脚程快。”
　　确实，武功很好的擂主，连赢十场，或者之前赢过很多，周围的人自认并没有胜算，那么便不会上去挑战。开玩笑还十天呢，一天十二个时辰，两个时辰一枚传讯牌，十天就有六十个，何必一棵树上吊死。而脚程快的擂主，若此人能在忘风道长甫一落地便上前叫擂主，且他的轻功能甩开第二个到场的人，三个数之后他不战而胜，在其余的人找到忘风道长之前就可以带着传讯牌溜之大吉。
　　这个第二个路线是温镜想走的路线，依据他昨天的观察，忘风道长落地，最快到达的参选者在十息之后才到，这当中打个三个数的时间差并不难以实现。
　　温镜没想到李沽雪一语道破他心里这点小九九，低头笑一笑，又问李沽雪有何发现，李沽雪道：“我在山顶落的地，看见顶上有座道观，有空或可去瞧瞧。再有就是一路沿着河经过一条山谷，谷中有座竹苑，也可去瞧瞧。”
　　“你也是沿着河来的？没看见一片桃花林么？”温镜问，李沽雪说有倒是有，但他放开内力探查，林中无人，似乎就是无主的一片桃林。
　　温镜一想也是，萧湖主也不可能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守在那，大约李沽雪是没见着，他便又问：“你为什么也沿着河走？”
　　李沽雪左牵黄右擎——没有，就左手牵着黑爷，左右无人，手肘撞一下温镜：“你说为什么？我料定你一定会先寻找水源，”他凑近，“知道我一路过来不见你人影儿心里急成什么样？藏得严实，这么不愿意被我找着？”
　　温镜正领着往石洞走，瞟他一眼没言语。待到得石洞，李沽雪“咦”了一声上前查看：“倒是个妙处。”
　　嗯？温镜站在洞口：“…这字不是你刻的吗？”说着用剑柄扒拉开葱葱郁郁的水芋。
　　李沽雪从洞中拐出来歪着头看，迷茫道：“不是啊…这‘水阁’两个字倒像你的手迹。”
　　那上头的“若”是谁添的？李沽雪左右看看，确定道：“水阁两个字是你刻的阿月，其余——”
　　他忽然顿住，等等，阿月在这里刻了字？再抬起头时李沽雪笑得见牙不见眼：“我错怪你了，你没有藏。”不仅没有藏，还刻下这两个字。水阁于两人而言意义非凡，他想到阿月发现这石洞，一个人，一笔一划刻下这两个字，等着被他找着…李沽雪心头一热，胡乱将黑爷拴在近旁树上，拉着温镜一头钻进石洞。


第140章 一百四十·饰带空号假象真
　　待两人从洞中出来已是日上中天，这届梅试复选第二日业已过半，温镜一算，忘风道长应该已经发出去六枚传讯牌。说到传讯牌…温镜终于想起还有正事，连忙从洞中一块石头底下将自己那枚取出来。
　　“这是什么？”李沽雪摸着下巴掂了掂巴掌大的木牌，“当中很好理解，是阴阳八卦，周围这一圈…是不是天干地支？”
　　这完完全全是温镜的知识盲区，只见李沽雪伸手比了比，嘴里道：“阴阳之下，天干最末，这木牌谜面十有八九是应在‘壬癸’二字上。壬癸方位属北，节律属冬，而后呢？北方的冬天，那是什么宝贝？”
　　什么宝贝，不知道啊，两人面面相觑，解出来了又没完全解出来。不过比温镜自己闷头琢磨已是强得多，两人一商量，决定去看看李沽雪说的隐匿在山谷中的“庭院”。因为鹭雪峰本不该有庭院，思过之所，草舍茅斋苦修之地，哪来的庭院呢？一听就像是哪个大佬专门设下的试炼。
　　走在昨天走过的河岸，温镜抱着剑，表情乍一看是冷冰冰，仔细看看却多少有那么点无言，再仔细看的话步履也有点飘。李沽雪冲他揶揄笑道：“腿软呢？”
　　靠，流氓，腿软怪谁？温镜脸上一蒸决定不搭理这茬，他看李沽雪手上牵着的黑鬃野猪一眼：“一定要带着它么？”
　　李沽雪理所当然：“这山中还有豺狼虎豹，将它拴在洞口万一被吃了呢？”
　　真的吗，我不信。豺狼虎豹这当中能打过这野猪大哥的就不多。不是，那你不能把它给放了吗。李沽雪直摇头，表示费那么大劲捉来绝不可能放走。温镜道：“你说说看，你留着是要骑它还是要吃它。”
　　两者都不可能，费那么大劲捉来，不愿意放自然也不愿意吃，至于骑，李沽雪表示还是陪阿月走一走的好。
　　他的阿月绷不住，笑起来。
　　又没走几步，李沽雪忽然道：“这般绕过去恐怕晚上回不来。”温镜问他那河谷到底多远，李沽雪说不如从山顶翻过去快捷。爬山温镜没问题，李沽雪一面说好一面伸个懒腰，“顺道去看看峰顶的道观。”
　　他俯身在黑爷滚圆的臀部拍一把：“怎么样黑爷，爬山能行吗？”
　　黑爷一路汲水，撒丫子扑腾了他一脸。
　　到鹭雪峰顶的道观他们一路上连个人影也没见着，也不知道是什么隐身体质，温镜心情大好，前前后后打量起眼前的建筑来。这座观与试剑坛大广场后面的三清殿没得比，与太乙峰上上下下绵延不绝的牌楼山门、灵宫仙阁都没得比，这里既狭小又简陋，正殿未供三清上尊，只简单供一尊玉皇大帝。
　　也是，温镜心想，道教中玉皇大帝乃四御之首，总管天道，思过之处供奉玉皇大帝也是应当。
　　一进门的院子比前殿还要简素，两侧轩房和正堂统共三间，无床无榻，只有一座一座的石台，李沽雪说是道家弟子打坐修习所用，其余这里真乃家徒四壁空无一物，两人再三查探皆无所获，最后在院后发现一口井。
　　这口井，很奇怪。外表看很寻常，砖井外壁用竹篾围箍一圈，当中还有木楔子固定，可是温镜凝神往里看就看出了端倪。这年代水井大都是两种砌法，一种是单砖横向立砌，一种是错缝斗角叠砌，可无论哪一种首先都是用砖砌，眼前这口井竟然两种都不是，只有高出地面的部分有两圈青砖，再往底下黑漆漆一片。
　　起先温镜以为是水垢凝结糊住了，可是一道内力打过去擦一圈，还是瞧不见砖缝。这口井是什么？这里又没有混凝土，怎么可能有一整块的井内壁。
　　李沽雪围着井转两圈，丢了块石子进去：“看看有多深，不太深哥哥替你下去看看。”
　　温镜刚想表示并不需要，可是慢慢地两人脸色都凝重起来，不约而同噤声，数息之后脸色俱是更加难看，扔进去的石子竟然还没有回音。
　　无论是落入水中，还是或许井水干涸掉在井底，都该有声响才是，那么这井究竟有多深？温镜抱着剑下巴一扬：“怎么样，还要下去么？”他前倾靠近李沽雪，“哥哥？”
　　李沽雪喉头一滚，心想你叫这一声去哪不行，单手撑着一翻跨坐在井边上，温镜笑笑，手搭上他的肩。怎会叫你独自下去。
　　正在这时，两人同时蓦地抬头，飞快对视一眼，李沽雪抱着温镜飞快地滚入就近的树丛，他把黑爷按倒在地，扒拉几丛化香遮住它壮硕的肚子，温镜持续两天的隐身体质终于失效，峰顶小院迎来了第三人。
　　这第三人也是个熟人，遐光。
　　温镜观察他片刻，这人完全没注意到他和李沽雪藏身之地，自顾自在院中查看。李沽雪凑近温镜：“这人，很怪。”
　　有啊，太怪了，自从第一面就觉得他奇怪了啊。温镜道：“你看出什么？”
　　看出的很多，此前李沽雪只远远见过这道士一次，后来这人多次来访时他都不在，因此并没有再打过照面，今日仔细瞧瞧，李沽雪眼睛一眯，这人怎么仿佛是张假面。
　　假面，即用各种方法将自己真实的面容掩盖，最常见的手法便是人披面具，此外还有敷用特制的膏粉以改变自己的骨骼轮廓，或是饰以刺青、黑痣、胎记等吸引注意，使原本的五官淡化，等等。诸如此类李沽雪见过不少，只是，他饶有兴味地想，两仪弟子是旁人戴人披面具冒名的？这件事一旦捅出去…
　　温镜不轻不重捅他：“话说一半天打雷劈。”两人扒在一根树干上，温镜横眉冷对，李沽雪于是趁他不防在他面颊上亲一口，哄道：“我的，回去你罚我。”
　　温镜问他是不是皮紧，眼睛盯着下面院内鬼鬼祟祟的人：“他为什么不穿银袍子？”
　　不仅没穿两仪门制式的衣服，甚至，温镜长眉一敛，且这人的神色，与他们两人刚进院子时一样，不像是来过此地的样子。他神情审慎，好像鹭雪峰顶于他而言是个陌生之地。一个人到了一个地方是谨慎还是陌生是有区别的。谨慎是警醒，时刻轻手轻脚保持警惕，而陌生则如院中灰褐衣服贼头贼脑的人一般，温镜眼见他同一间观房进了三回，又晕头转向地出来，一回比一回面露恼怒，心想此人是不是路痴。
　　李沽雪摇头：“两仪门弟子怎会对这里全然陌生。”
　　温镜轻声道：“或许他品学兼优，不必来思过。”
　　“就你磊落。”李沽雪笑道。
　　温镜自顾自悠然道：“也或许根本不是两仪弟子，毕竟两仪门人多招牌大，喜欢借两仪牌子的人确实不多遐光一个。”
　　他眼神和话都像刀子似的扎向李沽雪，然而这刀子却没开刃似的，不像是扎人倒像是搔痒，李沽雪遂知他是顽笑，便又在他面颊上偷了一个。


第141章 一百四十一·五色云中双凤鸟
　　行踪诡异的假道士很快离开，似乎只是来踩个点，树梢上李沽雪忽然指向两人背对着的山峰：“阿月，你看那是不是个人？”
　　嗯？两人身后是鹭雪峰的分支，看去峰顶似乎只有方寸之地极其险峻，甚至比这主峰还要高些，那里一直有人？监视他们吗？温镜转头去看。却发现远远的确实是有个人，但人家根本没在看他们，人家背对着他们这个方向正原地打坐，身上袈裟醒目，只留给温镜和李沽雪一个雪亮雪亮的后脑勺，两人互相看看，这架势倒像是个守关人。
　　正在这时，许是在草地里窝得太久，黑爷一嗓子嘶吼出声，噌地窜起往前一扑，它脖子上绳子扯得另一头李沽雪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别说在玄字阁，就是在无名殿，甚至在整个江湖，李爷的轻功都拔着尖，这要真掉下树那可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跳下去就要跟猪猪算账，只是待下去才发现，人黑爷不愧是蛮荒之主，竟然自己拱了一条菜花蛇在啃。哇，温镜大开眼界，这场面真的没见过，他惊奇地睁大眼睛，李沽雪心里好笑，将他脑袋揽进颈窝：“有什么好看？”
　　温镜声音充满敬畏：“野豕吃蛇啊。”
　　“那你打量它吃什么？”李沽雪问，温镜仔细想想，发现好像真的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平时总是冷意十足的脸上显出几分几乎童真的神色，纯纯的，惹得李沽雪又在他脸上啄了一口。两人脸贴着脸，温镜接二连三被偷袭瞪大了眼睛，谴责地瞪视李沽雪，瞪着瞪着却掌不住笑起来，李沽雪抱着他也笑起来，两个人傻子似的荒峰野地里笑了一晌，李沽雪忽然叹道：“不妙，咱们要去拜见出家人，它倒好，先开个杀戒。”温镜看向他，他笑道，“不如将黑爷留在此处。”
　　本着人道主义关怀，温镜提醒：“小心有人顺走烤了吃。”
　　李沽雪则还是笑：“阿月我与你打个赌，再有来人不仅不会伤它分毫，反而还会好吃好喝把它供起来。走，咱就拴在正殿。”
　　真的吗我还是不信，温镜看着他把黑爷系在正殿香炉石脚，上头玉皇大帝细目微眇，脚下一只黑鬃獠牙兽，跟一只仙兽坐骑似的。
　　·
　　从主峰往老和尚打坐的那座峰上去却不容易，鹭雪峰北麓多石壁，陡峭崎岖，一改他们来时平缓连绵的地势，有些石崖既高且险，仅容一人落脚，崖下的飞瀑流泉因着山势落差的关系也是极其湍急。同是瀑布下游，这里全然没有温镜捉鱼那片水域的宁静舒缓，这里水流飞迸，高处是两岸青山相对出，底下则全是旁逸斜出的山石，叫水流冲刷得杀机毕现，人掉下去保准粉身碎骨。
　　李沽雪伸长脖子往下看一眼，叹道：“高山崔巍兮水流汤汤，阿月你来看。”
　　看阿月是不去看的，本恐高人士拒绝。他在思考，十大里面释家只有法源寺，那么在这险峰之上法源寺的试炼会是什么？之前萧寒水的桃花阵他能过全凭侥幸，法源寺的高僧眼睛里可容不得沙子。
　　不过他也没有很忐忑很惶恐，身边有个十分不安稳的人，他心里反而很安稳。
　　两人来到山顶，半个时辰前在打坐的大和尚还在打坐，只不过他这打坐很别致，因他并没有“坐”，他是维持着盘膝禅定的姿势稳稳飘在地面三寸之上，白须白眉，闭目单掌，好一派高僧风范。
　　许是听到有人近身，和尚睁开眼睛。这一睁眼，温镜仔细看看，发现也是个熟人。熟人却不一定是好事，盖因他和李沽雪糟蹋过这位“熟人”伽蓝殿前的荷花。这大和尚正是两人有过一面之缘的苦痴大师，温镜和李沽雪互相看看，双双执弟子礼：“大师。”
　　苦痴大师胡子一抖：“施主，别来无恙。”
　　险峰之上长风凛冽，寻常人站都要站不稳，温镜稳定身形甚至要用上几分内力，苦痴大师飘在半空却岿然不动，温镜老老实实道：“苦痴大师还记得晚辈。”
　　苦痴大师颔首：“去岁若非施主搭救，老衲的师弟恐怕还要在东海多吃上几个月的沙子。”
　　啊？
　　苦痴大师隐含笑意：“师弟法号苦别，从小与老衲师兄弟三人在一座佛殿修禅，信中常提及白玉楼几位小施主，每每赞不绝口。”
　　哎呀，怪不好意思的，李沽雪哈哈一笑收了礼，温镜刚想谦虚两句，忽听苦别又道：“今日之试，老衲也看看两位施主当不当得苦别师弟的夸赞。”他僧袍一挥，遥遥指向对面，“行寻青山转，坐对青山叠，欲随白云去，傥与幽人接。若想要老衲处这块传讯牌，抵达对岸即可。”
　　抵达对岸？温镜和李沽雪对视一眼，抵达对岸是不易，这里渡河难于登天，或许要再往下游转一转，可能要花费些时候，可是渡完了河再攀上对岸的山，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完成的事…这时苦痴大师补充道：“十息之内，老衲在对岸静候佳音。”
　　说罢他一掌拍向地面，翻身而起，丝毫未做停留，袈裟猎猎而响，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在对面落地。
　　李沽雪拊手：“这是考校轻功。”
　　对岸青山此去百二十余丈，温镜目测少说四百米，标准操场都要跑上整整一周，十息内，李沽雪说的是，别想着绕远下山再上去，唯有从这里轻功飞过去一途。
　　这样的高空，即便是忘风道长也要在剑上灌注内力，再御剑借力才能不间断地施展轻功，何况是他们。苦痴大师倒是一眨眼两息不到就飞过去，可是谈何容易，人家是能禅坐虚空的人物。李沽雪往崖边站几步，回首笑道：“阿月，咱们多久没比过轻功了？”
　　临渊而立，他足下是仰天的山，高崖陂陟，飞流莽莽，身后是百丈的风，白云摇挂，青岫翩迁，他在笑，温镜于是也笑起来。多久了，是很久，不如今日比一比。
　　李沽雪率先动作，“归来”铮地出鞘，斩向崖边一棵青松，一人合抱粗的树干被他拦腰斩断，又被他凌空跃起一掌打出，他这一掌没有留力，一时间这截木头一往无前朝对岸飞去。却有一道人影紧随其后与它争快，正是李沽雪本人，他一步踏出，脚步轻灵迅捷毫无花俏，转眼间已飞过大半，温镜望去，他距离对岸终点似乎仅有一步之遥。
　　可是难就难在这一步，噫吁嚱，危乎高哉，以微渺之人力撼动天堑本该这么难，上一步招式已老，下一步无以为继，温镜看着李沽雪身形陡然下坠数尺，若是再无以借力，恐怕…
　　温镜却没有怕，他抱着剑静默而立，他知道“归来”，也知道李沽雪。
　　果然，当李沽雪降到某一个高度，某一个微妙的时刻，他方才一掌打出的松木呼啸而至刚好在他足下划过，他足尖一踏，整个人再度拔高，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正正落在苦痴大师面前。
　　“大师，”李沽雪微微一笑，“受教。”说罢他转过身朝来时的山崖上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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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高山崔巍兮水流汤汤，…《七谏》东方朔
　　行寻青山转，…《德相所示论书聊复戏酬》沈辽
　　裴谷主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谁在念叨本座？


第142章 一百四十二·卅年名利各风尘
　　隔着白烟敞空，青天浩渺，温镜与李沽雪相视一笑。他的面目很冷很白，笑得却很暖和很向往，仿佛要飞跃的不是什么不可见底的深渊，对面的也不是什么高不可登的险峰，他望向对岸，眉目明明清冷，目光却仿佛飞鸟眷恋巢林，沙鸥眷恋莲浦，明月眷恋江水，暮雪眷恋千山。
　　也确实如飞鸟沙鸥，只见温镜凌空而起，轻功的痕迹几乎淡不可见，仿佛生来就会屏风涉虚，他立在云上，仿佛身有羽翼，他行在风中，仿佛足踏云梯。
　　碧云行天，苦痴大师叹道：“阿弥陀佛，好功法。”
　　李沽雪抱着剑微微一笑：当然了。
　　可是两座山崖的距离实在棘手，确实不堕梅试的威名，再高妙的轻功再深厚的内息，无论如何在半道上都要面临借力的问题。方才李沽雪是仗着内力纯熟，力道与角度皆算得精准，伐松木以为驾，为自己借了一力，那么温镜呢，他并没有效仿此道。他飞到半空身形下坠，飘忽不止，竟然向深渊中跌落而去！李沽雪心里一紧，连忙奔至崖边，苦痴大师也飘过来，一齐朝崖下望去。
　　只见崖下的人一息之内垂直而下，堪堪到水面上才缓住，接着崖上的两人看见了他的剑，他忽然出剑，剑花一挽悍然朝水流削去。
　　这一剑入水很有讲究，剑锋自上而下倾斜发力，深水激流沉厚的阻力激荡，将一剑之威悉数返还，击水凌波，抟风挟浪，借力借力，温镜竟是借着自己的剑意重新腾空跃起，凌空一翻落在崖边。
　　落地时他的剑也正归鞘，正当时，倦鸟落在明月枝，游鱼眠在青青池，一切风息云定，李沽雪走过来牵住他。
　　苦痴大师递过来一枚传讯牌，李沽雪竟然没什么心思看，两人谢过大师相携下山。待行出一段距离，四下无人，李沽雪将温镜按在树下咬住他的嘴唇，细细喘息：“阿月，阿月，”欣慕之情溢于言表，卿卿半晌又悄悄在他耳边道，“我想回石洞。”
　　温镜叫他去死。
　　遂抢过木牌来看。上头画的图案比先头第一块还离谱，是几个六边形连成的图案，无甚规则，左下角有个弧形切断，此外也无文字，也无别的注释，就这样。
　　什么东西，卦文龟甲吗，费了老鼻子力气才得来，结果看不懂，温镜非常郁闷。李沽雪也一时摸不出头绪，两个人收好东西，拉拉扯扯回到鹭雪主峰。
　　回去一看，果然如李沽雪所言，黑爷不仅好端端拴在原地，而且香案上两袋青黍一袋野稻，还有人给它老人家孝敬了一条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后腿，黑爷吭哧吭哧已经啃得七七八八，清清净净的玉皇殿一地鲜血淋漓。
　　在苦痴大师处过关虽然快，但是当中爬山着实花时间，此时鹭雪峰已经有了些暮色，两个决定回石洞。出来时身无长物两人一猪，归去时饶回来两袋口粮并一块传讯牌，不虚此行，李沽雪感叹温镜是他的福星，笑嘻嘻要将星子揽入怀，拉着温镜步履越来越快。
　　·
　　暮色四合，几乎是他们前脚刚走，鹭雪峰上又来一人。道观后墙，世上最整洁、最讲究的枯井旁，一名眉眼逼仄的灰褐衣服年轻男子正绕着井口打量。
　　倒真是巧了，今日鹭雪峰顶前后有两拨人皆是去而复返。
　　这年轻男子似乎也发现了这口井的秘密，进来后直奔后院，不住往里探头探脑，几次迈进井口又畏畏缩缩把腿收回来。
　　“既能找到这里，”一银白袍子的年长道士忽然出现，他身形与地上的年轻男子相当，但是气势远远胜出，负手立在道观顶上冷冷道，“怎么，不敢下去？”
　　灰褐衣裳的青年显见是被他的突然出现唬了一跳，倒退数尺本能地袖子挥出，见状房顶上的长者冷哼一声：“不成器，袖子里头藏着什么？暗器？毒针？遇险不知道拔剑，这么多年为父是怎么教你的。”
　　青年不服气道：“打量长安城和乡野之地一样吗？兵甲械斗义父也不打听打听是什么罪名。”又低下头，咕哝了几句“江湖草莽”、“莽夫”诸如此类。
　　他义父面如冰封，连眼角和额上深深的皱纹似乎都透着冰冷的不喜：“既然如此不屑江湖人，你又何必回来参加此次梅试。”说着他似乎瞧着底下的青年愈发不顺眼，袖子一甩又责问道，“为何藏头遮面？”
　　青年不服气地控诉道：“不是您说要低调行事，不许张扬？”
　　“不许张扬，”屋顶的长者飞身而下，抽出佩剑直抵青年下颌，“你倒还记得为父说过不许张扬，就该在初选败下阵来便罢了，还肆意到我殿中窥视，窥得珍宝就藏在这井中又如何？你敢下去？”
　　这青年面上愤恨，身上却抖如筛糠，不知道是被他义父的剑吓的还是被“下井”这件事吓的。这井谁知有多深，里头又施展不开，万一…他是想在试剑大会一鸣惊人出人头地，可是冒此等险境实在是不值。
　　冷不防执剑的长者暴喝：“竖子！真以为你在长安做下的好事我不知？迟早要教你礼法规矩！若非看着、若非是看着…”
　　长者喘着粗气，剑尖已经嵌进青年肉中，一丝血线沿着他的脖颈流下，这个档口他倒不再畏惧，脖子一梗：“看着什么？义父不会要说看着与我二十余年的父子情分罢？”他语气嘲讽，“义父在江湖第一道家宗门做长老可是好不威风，儿子在长安可是想念得紧呢，一年到头不得见一面，又哪里来的情分？”
　　“我叫你去长安了吗？”长者脸孔上是深切的愤怒和失望，“我叫你去哪都不要去长安。你去便罢了，小打小闹为父都随你，谁曾想你竟有胆量犯下人命！你当你果真如此轻易逃脱？若非为父打点——”
　　话音戛然而止，听了这话褐衣青年却大吃一惊，半晌指着他喊道：“你…你竟然认识宫里的人？你竟然在无名卫有旧识？”
　　老者冷傲的表情有一瞬间闪出一丝惊惶，但很快恢复冰冷，正待说什么，不远处却想起一串脚步。长者狠狠瞪一眼地上的青年，上前抓着他的领子飞到一棵树后，剑尖一斜改刺为抽，真真正正在他左颊抽出一条血痕，道：“少打不该打的主意，少惹不该惹的人。但有忤逆，为父亲自结果了你。”
　　说罢收剑回鞘，将青年掼在地上，银袍一闪消失在林中。
　　青年不及抽身只得倒在草丛中屏息，听见来人有十人之众，想来是十大门派组成的巡游队，他撇着嘴角嘲讽一笑，拇指在下颌和面颊的伤口上划过，静待巡游队离开。
　　他琢磨一会儿老东西和无名殿，摸不着头绪，便放在一旁，重又窥视起树丛外头的井。京中心血一朝覆灭，已然再无立足之地，只有在江湖上谋求一个出人头地之机，楚家一心招揽江湖势力，他的机会正应在此次试剑大会。
　　珍宝珍宝，一般玉石珠翠叫做珍宝，可是此次谜底必然不可能是那么一丁点大的物什，否则找着了藏在身上不声张便是，往山里一扎谁又知道，因此一定不是便于保管之物。会是什么？除了这座井口之外还有别的通道吗？青年觉得一定有——假设珍宝体积巨大，一定很难通过井口，那么另一个出口在哪里？
　　可恨！老东西为何守口如瓶！一人之力确实有限，不过他早有打算，他现在不是有“同门”么，想个法子收为己用并不难。
　　青年手边忽然碰着一片湿滑，他低头一看，却是半具蛇尸。
　　什么腌臜东西！他愤愤甩在一旁，心想老东西也好还有白玉楼的什么人也罢，但有曾轻视于他的人统统都要叫他们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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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我看到有宝子猜到了~


第143章 一百四十三·太虚无处不偕行
　　有一个同伴，尤其这同伴与你心意相通同时他武功不凡脑力卓越，温镜常常有个错觉，自己不是来比武试剑而是来踏青郊游。
　　这日中午他刚起身出来，李沽雪一条鱼刺儿还没挑完，忽然天空中有一道飒飒风声由远及近，五彩的烟雾招招摇摇飞过，到了忘风道长发传讯牌的时辰。李沽雪表示他还没见过祁忘风发牌，两人一点头，决定饭先不忙吃，先追上去瞧瞧。
　　追近才发现，今日发牌的并不是忘风道长，而是另一名两仪门的长老，正是负责安排白玉楼接待的朱明道长，朱明道长轻功也毫不逊色，堪比流云飞岚。两个人跟着，落地一看四周情形，追随而至的侠士倒不少，有二十余人，陆陆续续都到达这处半山腰开阔地。
　　两人很有默契地收敛气势，隐在边缘静观其变，李沽雪摸摸下巴，低声询问道：“你说没什么人上去叫擂？”
　　“是的，”温镜声音也压得很低，“或许我见着的那次是头一遭，大家都还在观望，或许——”
　　啊，话音还未落，温二公子惨遭打脸，一名两仪门弟子已经当仁不让站上去做擂主，温镜面不改色话锋一转：“或许现在都摸清了该怎么玩。”
　　李沽雪忍住笑，在他腰上掐一把。
　　不过老天爷是公平的的，有的话说出去被打脸，那么有的话就会有如预言一般应验。温镜随口说大家闹明白了怎么玩，一语成谶，大家不仅明白了玩法，更有人玩出了花。
　　前几名挑战者上去，温镜长眉已经扬起，李沽雪则眼睛微眯，待到第八名、第九名，直至十名挑战者一个接一个跟落花流水似的败下阵来，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眼里写着“还能这样”，一个眼里写着“好不要脸”。
　　加上擂主一共十一名与擂者，全部都是银袍子的两仪门弟子。
　　干什么，过家家都没这么糊弄人。几十个观战侠士目瞪口呆，朱明道长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形，但是规矩上好像又没错，只得给出一枚传讯牌。
　　仔细一想，温镜也想明白了规则的漏洞。十人擂台，只要最开始是两仪门弟子叫的擂主，接着两仪门自己再排着队叫擂，确实十有八九能拿到传讯牌。盖因他们人多，十人全是两仪门自己人，谁赢谁输那不是自己说了算。关键这法子别的门派学不来，要不压根没这么多人进复选，要不轻功的确不如两仪门，一时间聚不齐。
　　各家各派各有所长，两仪门的轻功《揽九霄》，凌霄揽胜，扶摇九天，提纵一道确实无出其右者。
　　那么，费尽心思制定规则的十大门派知不知道呢？
　　现在看来是不知，至少朱明道长是不知，他矗立原地，看着十几名徒子徒孙扬长而去，杂白的眉毛胡子蹙成一条线。李沽雪觑着他的神情向温镜打眼色，是冲着成功获得木牌的那名两仪弟子，温镜会意，跟了上去。
　　这些两仪弟子虽然明面上是遵守规则并没有同行而是三三两两各自散去，但是温镜两个跟了没一刻便瞧见，果不其然这些人在一隐秘林间汇集在一处，头埋在一起嘀嘀咕咕起来。
　　两人不敢轻慢，离得太近有被发现之虞，因此只得离得稍远些凝神静听：“苏师兄，这个牌子是什么意思？这图案怎么仿佛能与昨日赵师兄赢的那枚拼在一起…”
　　“…暂时瞧不出，无妨，拿到的传讯牌越多咱们不怕猜不透谜底。”
　　“就是…还是遐光师弟想得好法子…”
　　“那这牌子要告知遐光师弟么？我其实并没有见过他。”
　　“哎呀，他是朱明长老的挂名弟子…常年在外游历，不常见到也没甚稀奇。”
　　“总归咱们自己人看了，不能便宜外人。”
　　“是…”
　　…
　　两人听来听去，静待这群银袍子各自散开，李沽雪才道：“啧啧，这位‘遐光小师弟’不简单啊。”
　　是不简单，跟林平之小师弟有的一拼。两人最后一致认为这个遐光大兄弟不是个善茬，若是再遇见须得提防。李沽雪则又想起此次试剑大会他的职责，祁忘风真想不到弟子们会钻这个空子么？这老道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松竹梅试哪个没历过几次，李沽雪不信他毫无嗅觉。
　　表面做得十分大度模样，实际此次梅试两仪门可能志在必得。只有规矩尽量详尽公允，最后选出来的结果才更令人信服，给自家人抬轿，自然抬得认真，抬得像模像样。
　　只是这轿子必不能叫他们抬起来，要想个法子，这个遐光，如此活蹦乱跳未必不是坏事，只须想个法子…
　　法子还没想好，两人路过一片红颜枫林，这树的叶子除却冬季都呈红色，又叫红叶羽毛枫，喜湿却不耐涝，喜光却忌暴晒，娇养得很。原是十分挑剔难培的树种，却在这山野之地茂茂盛盛长了大半山锥，神奇。温镜还在看枫叶，忽然李沽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有人进了枫林！
　　来人一共有五人，只是似乎不是结了盟而是结了仇，正在不住争吵，五个里还有四个都是银袍子。
　　温镜心下微疑，不是说同门弟子不得超过两人吗，他们两个能看见人家，人家自然也看见他们，其中没穿银袍子不由分说奔过来，又看看两人，拉住温镜。这是名娃娃脸的女侠，身负双剑，端的英姿飒爽，她柳眉倒竖，一面抱拳一面直接道：“请两位师兄评个理！”
　　啊，我们没有这个业务啊，只是先前两仪弟子在温镜这里的观感不怎么好，且眼见是合伙欺负一个小姑娘？温镜没抽回自己的袖子。只听这女子道：“两仪门好生霸道，明明是我发现的传讯牌，竟然不由分说抢去！”
　　哦？还真是合伙欺负人家小姑娘啊？等等，温镜和和气气问道：“你是说他们四人一起来抢你的木牌吗？”
　　这可是违规的，只见那四个道士，咦不对，还有一名道姑，看去都十分人模人样，尤其那道姑姐姐——等等，这不是头一天擂台上替温镜解围那名姐姐么？她望着娃娃脸小姑娘的神情十分忧虑，实在看不出来还干得出以多欺少的勾当。
　　另一名两仪弟子伸出一根指头大声嚷嚷：“不知道实情就不要乱说！我们原先只是两人结伴，何曾有过‘四人一起’行事！”
　　有一种人温镜很讨厌，能不能不要总是伸着个指头对着别人一通指指点点，咱们祖先学会直立行走，腾出来双手，不是叫你干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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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动不动伸出指头指着别人的脸，这种人真的好讨厌


第144章 一百四十四·却向人间逐世纷
　　他眼神刚一冷，李沽雪手中“归来”率先有了动作，一转一划，长剑并未出鞘但是已将那两仪弟子指头打出一道红痕。执剑的人慢条斯理：“那么就讲讲实情，动不动就伸指头戳人，你师门怎么教你的。”
　　一句话说得在场两仪弟子面色都不好看起来，就要上来理论，却被拦住，是一旁那位道姑姐姐。
　　两仪门男弟子穿银白跑，头束上清冠，只有掌门戴五岳真形冠，女弟子的穿戴是一色的银白袍子，霞带云边，五云轻履，头上戴的则是十绝星巾，雪白纱巾上用银丝绣的二十八星宿图，飘飘摇摇落在发上，十足的仙气缥缈。
　　尤其这位道姑也衬得住这身衣装，她匀脸雪颌，修眉俊眼，开口也十分温敛沉静：“这位师兄说的很是，两仪门训，‘不矜不伐，谦末戒骄’，是我们失礼。”
　　她的同门看起来则好像没听过这条门训的样子，完全没有赞同她的意思，圆脸小姑娘见状恨道：“于姐姐何必为他们开脱！”说着便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原来她是与她的于姐姐并另一名两仪弟子同行，偶然又碰见两个结伴而行的两仪弟子，打过招呼各走一边便是，谁知这两人竟然不远不近缀上他们三个。
　　李沽雪一听就明白，小姑娘人单力薄，她于姐姐又要碍着同门情面不好多说，其余一人默许，那两个就大大咧咧跟着你三个了又如何。
　　谁知正在这时，小姑娘竟在近旁一棵树上发现了一枚灰木牌，暗中跟踪的两人便跳出来，说这木牌应当算是两仪门发现的。
　　不是，温镜听着，和李沽雪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升起相同的疑惑，这小姑娘看样子是早和这位“于姐姐”相识，她发现木牌不至于不告诉于姐姐，那到时候于姐姐还能藏着掖着不告诉另一个同门吗？因此，这木牌上的内容迟早他们五人都会得知，为什么一定要争夺木牌？
　　先前指着温镜鼻子那人冷声道：“又不是没让她看，且他们这三人一队，原就是我两仪门弟子占多数，但有所获，自然算是我两仪门的东西。”
　　你踏马，为什么抢牌子先不论，温镜叹为观止，怎么这么能呢，就你会算数？
　　这时于姓道姑道：“可是这牌子到底不是咱们先瞧见的，非要据为己有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你为何偏帮他人！”
　　“你还是不是我两仪门弟子！”
　　于姐姐实在两头作难。
　　温镜是一个十分见不得别人作难的人，尤其这个“别人”还是个眉目静和的仙子，她想袒护的又是个小姑娘。他想一想，朝几个道士拱拱手：“两仪门乃东道主，请几位三思而行。”
　　圆脸姑娘见他为自己说话，神色先是一喜，却接着又迟疑起来，眼眶跟着一红。
　　先前爱抻指头那个两仪弟子嘲讽地哼一声：“那便让倾城山袁掌门亲自找我们忘风师尊理论罢！”
　　温镜的意思很明白，你们这样欺负人出去怎么跟师门交代，可是他很快就明白为何小姑娘并未展颜，他的话又为何说跟没说一样。
　　倾城山乃河北道辖内一座小山，倾城派规模也十分有限，成立不到十年，弟子可能也没几人，温镜是因为从扬州到长安途中路过陟州这才听说过。倾城这样的门派，你去找两仪门理论，纵然两仪门认错，给你赔礼道歉，那也是人家大家风范，御下严谨，有错必纠，你半点也不能撼动其声名地位，反而旁人还有可能说你斤斤计较，小家子气。且望这小姑娘模样，温镜猜到，倾城山恐怕只有她一人进了复选。
　　这样的年轻侠士，师门不显，看起来武功也不出挑，不能拔头筹，遭人冷眼受人轻慢，又找谁说理去。
　　除非此刻她遇到的不是温镜两人，而是法源寺或者仙医谷、青鸾派的人，稍稍能在两仪门面前支棱起来的门派，或许这几个两仪弟子还会稍微收敛。
　　怎么办呢？
　　锵锵，温镜回头，李沽雪剑已拔出，他将剑鞘扔给温镜，嘴里问：“是你参加梅试还是你们忘风师尊参加？”
　　三个年轻道士齐齐拔剑相对，先前那道士趾高气扬道：“你又是什么落魄户，敢和两仪门拔剑！”
　　李沽雪笑笑，递给温镜一个安抚的眼神，道：“我说你，是不是离了师门不会说话？”他攸地收起笑脸，“我是什么落魄户不值一提，你叫人家袁掌门与你们理论，我先来找你们理论理论。”
　　一时间红枫林红雾飞舞，李沽雪直接和三人动起手，一旁于姓道姑急道：“快住手！三打一你们哪里来的脸面！”
　　圆脸姑娘也朝温镜道：“这位师兄，这…”
　　温镜看她意思是既想说你快去帮忙，又觉得因自己而起的事情凭什么叫别人一定替她出头，又担心真的出什么事，整张小脸都纠结起来，忽然她一跺脚，背上双剑噌地出鞘便要加入。温镜却拦住她，他眼睛一直跟着李沽雪，看出这三人加起来也不是李沽雪对手，便道：“连珍宝都有规定，找到不算，要保留到最后才是胜出，那么传讯牌也一样，他们可抢你的，便不许别人抢他们的么？”
　　“啊…”小姑娘呆呆看他，却是她身边于姐姐耐心告罄，提剑清啸一声加入战局。
　　看来这一位也是适合能动手绝不哔哔的主，她的剑招轻逸，剑意凝定，温镜发觉她倒比其余几个两仪弟子武功高明许多。果不其然，她三下五除二便将自己几个同门的剑一一挑落在地，她低声道：“拿了剑赶紧走。”
　　其中一人不知悔改，又伸出指头指着她目眦欲裂：“于朝雨！你不过是一偏峰长老的弟子，竟敢夺我的剑！你师父还要叫我师父一声师叔！”
　　唉，温镜将剑鞘还给李沽雪，摘掉他衣领上的红叶，心想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比你矮一辈你还打不过人家，不对，你们三个还打不过人家，请问你是什么品种的废物。
　　于朝雨柳眉紧蹙，正待分辨，忽然一行人自远处奔来也进来红叶林，温镜一看，来人更多，一共十人。
　　等等，十人？这也太过分了吧，规则明明白白不许五人以上结盟的啊！他低声跟李沽雪吐槽：“鹭雪峰是不是守规矩的只有咱们两个。”
　　李沽雪声音轻轻手也轻轻，抚上他腰侧：“光天化日的，方才在若水阁你守的是哪门子的规矩？”他的爪子一下子被温镜打掉，两人长剑一起出鞘。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第145章 一百四十五·尘埃误落空中影
　　没有人离开原地。
　　看得出一个劲犯鸡爪疯的那位是想走，还有以他为首的俩大兄弟，估计是不想和更多人分享消息，但是其余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温镜和李沽雪，两人掌中长剑不约而同出鞘三寸，管你来的是五人还是十人，管你什么规矩，既然你们不遵，江湖武强为尊，一定打到你们心服口服。
　　这十人很快到近前，嗯…温镜两人默默收回剑。
　　原来人不是非法组队，人是来巡逻，想是李沽雪他们大打出手，惊动了附近十大门派组成的巡游队。
　　大约是瞧有两仪弟子，巡游队当中的银袍子便避嫌没有出声。银袍子不做声，光脑壳就得做声，巡游队的大和尚看不出年纪——没有头发是很难辨别年纪——他声如洪钟：“发生何事？”
　　倾城山的圆脸小姑娘站出来道：“晚辈倾城袁惜莺，偶然获得一枚传讯牌，却被这三名两仪师兄夺走，晚辈气不过与他们理论，到了此间红叶林偶遇这两位，嗯，”方才吵得太急，温镜两人没来得及报师门，“这两位师兄原本是居中调停——”
　　她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一讲，只是在谁先拔剑这项上说得十分含糊，只说是调停未果两方动起手。
　　大和尚朝温镜两人看过来，温镜适时抱了一拳：“在下扬州温偕月，”他一指身边，“这位是李沽雪，我二人乃白玉楼弟子。”
　　啊，白玉楼的啊，把那本要命的账烧了的白玉楼，帮了法源寺好大一个忙的白玉楼，巡游队中有几人神色瞬间郑重不少。大和尚便单掌还礼：“原来是白玉楼两位施主，”他又问，“袁姑娘所言属实吗？”
　　李沽雪按住温镜，却没有直接作答只是道：“我们原本在这里赏枫，看起来的确是三名道长在纠缠这两位女侠。”
　　…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不是，你好一张嘴，这话传出去像话吗。且温镜还听出来李沽雪暗含的另一个意思：进这枫林之前他们发生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哦，勿cue。
　　巡游队又询问于朝雨和她几个不成器的师兄，十大门派俱在，几人气焰不复嚣张，只是暗暗望向袁惜莺的眼神藏不住的阴冷。几人对视一眼，领头的一人道：“法源寺这位师兄请想，若我师兄弟二人果真暗中尾随，袁姑娘果真不满，她大可以单独离开便是，她那时又为何不发一言？”
　　“袁姑娘，”他转向袁惜莺，面作不忍之色，“我兄弟原看着你孤身一人才带你一程，木牌也是我们几人一同寻得，你为何恩将仇报出言诬陷？”
　　言语间竟是暗指袁惜莺结交攀附，又想独吞木牌因此才诬陷他们！
　　但温镜在一边听得直皱眉，兄弟，你自己讲的话到底自己有没有在听啊，五人组队，管你好心坏心，同门超出一半都是违规的啊。
　　闻听此言袁惜莺也不再遮掩，斥道：“我与于师姐和你们当中一个结盟在先不假，可是遇上你们二人以后是谁暗中跟踪谁？你们敢不敢指天发誓！”
　　于朝雨一直未发一言，这时向着巡逻队中的银袍子开口道：“确实如此。”三个年轻道士见状大怒，一口咬定说没有。双方争执开来，各执一词，巡游队商议一番，大和尚道：“袁施主，两仪弟子一路跟踪，图谋不轨，行止有错，后来你等五人结盟，则是坏了规矩。”
　　说罢他便闭口不言，他身后十个人俱是一脸严肃，齐齐看向袁惜莺。
　　确实事先并没有说不可以跟踪、不可以抢夺——这是试剑大会又不是温室养花大会，江湖原本就弱肉强食，因此规矩并没有规定这些——若说有错，两仪弟子只能说是“有错”。有错道歉就行，甚至复选都还会让他们继续参加。
　　可是关于结盟的人数和规定，却是明明白白，若说违规，那么五人俱是违规，涉及的门派统统都要除名。
　　温镜心想，袁惜莺恐怕要鱼死网破。倘若她咬死五人有过同行，那么倾城山和两仪门所有弟子都要吃禁赛，她一个人换两仪门二十余人，相当于一己之力团灭对面，她方才被指着师门欺侮，如此还以颜色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于朝雨道：“莺莺，你据实说便好。”
　　啊，是了，她也是两仪门的，若说违规结盟而除名，她也逃不掉。
　　袁惜莺呆立半晌，最后却仿佛下定决心般摇一摇头，垂着眼睛道：“法源寺这位师兄，既是他们二人有错在先，便叫他们于我赔礼道歉便是。”
　　温镜和李沽雪望向她的目光都深邃起来。这样说是有风险的，大家还要在鹭雪峰待好几天，这三个孬货说不得便要记仇找事，原本各路试炼就不易，袁惜莺的寻宝之路只会难上加难。但她没有拖人下水，或许是为了至交好友，或许是为了师门一口气，总之她没有拉着两仪门退赛了事。
　　袁惜莺挺直腰板受两仪弟子的揖，拿回自己的木牌，又谢过温镜两人，走了，走得干脆走得利落，这件事于是不了了之。
　　一直到出了红叶林温镜才觉出一些不对，一个他先开始时错过的细节。他的木牌哪块不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怎么没碰上过路边树上挂木牌这样的好事？
　　·
　　两人出得红颜枫林看一看天色，想辨认一下方向，温镜还是想去李沽雪到过的河谷竹苑瞧瞧，两个头埋在一处在地上画个简易舆图，正在琢磨那片河谷到底在哪个方位，忽然远处兵戈声又起，一道罡风猝然朝温镜袭来。温镜却没慌，因他认出拔刀的声音，转过头笑道：“钥娘。”
　　“哎！就你机灵。”远处两道倩影飞掠而来，一紫一青，一个是钥娘，一个也不陌生，是游簌簌，几人见礼。钥娘收刀，面上有些忧色浮现，“远远儿半山腰上瞧着就像你，怎么跟人动起手来？”
　　温镜安抚道：“我没动手。”遂将事情讲了一遍。
　　游簌簌袖中嗖地一声甩出一条银白软鞭：“岂有此理！那两个牛鼻子道士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沽雪笑道：“仙医谷弟子路见不平伸张正义，佩服。”温镜暗暗拉他袖子，既会施针看病又会甩鞭子打人的小姑娘岂是好招惹的。
　　所幸游簌簌注意力没在他身上，只顾着气愤，钥娘却道：“不如想想倾城山那妹子是往哪边去的。”
　　李沽雪便说要去寻另一处试炼，游簌簌想起什么的样子吃吃笑起来：“你还不知道罢，现在这鹭雪峰，除却忘风道长的传讯牌和比登天还难的试炼，还有一种渠道可‘购得’消息。不仅是消息，你要是这好几日野菜干馕啃得腻歪，还可去购些吃食。”
　　嗯？温钰满脑子问号，怎么还有人进来搞这些有的没的啊？况且怎么买，谁进来也不会带许多银钱吧。不过人各有志，他脑子一过也未深想，告知两个小姑娘石洞的位置，说可来瞧瞧，四个人遂分头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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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来复试摆摊的这位大爷是谁


第146章 一百四十六·消磨绮思赏花辰
　　鹭雪峰东南边界石洞。
　　已经入夜良久温镜跟李沽雪还没睡，温镜念叨：“从前与两仪门相交，倒没察觉他们有如此争强之心。”
　　李沽雪心说别说你没有，他打过交道的两仪弟子更多，至少面上仙风道骨之姿是能维系的，哪里露过明目张胆欺凌弱小的做派，他道：“人说了嘛，是有高人指点。”
　　那这高人未必也太高了吧，是什么，会念夺魂咒是不是，温镜道：“可是你看像于仙子就很正常。”
　　他的话出口半天没人答，便扭头去看，谁知李沽雪面上很是古怪，审视着他问：“仙子？”
　　怎么了，于朝雨那样的武功人品样貌还不能算仙子吗。啊不对，这边儿管道姑叫什么？温镜问：“修道的女弟子该怎么称呼？”
　　李沽雪看他真是不知道，想来是没遇见过，就教他：“若是成名已久，一般择名中或修习之地取一个道号，和道士是一样的，譬如忘风道长，只是道姑要称仙姑，”最后忍不住夹带私货，“于朝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你大可直呼其名。”
　　温镜点点头，没察觉某人的醋坛子已经四脚朝天。温镜觉得他先后接触的两仪门给人观感差别很大，先前他在不见峰上打交道的两仪弟子每一个都很讲道理，而这次遇到的呢，不是在初选暗箭伤人就是在复选恃强凌弱。先前还觉得此次试剑大会规矩鲜明，两仪门高风亮节，没想到背地里竟然是这样一副面孔。
　　他冷不丁看见李沽雪直愣愣盯着他的眼睛，瞳孔黑漆漆的，幽深直欲噬人，他谨慎地问：“…怎了？”说完仍旧心悸，就想退开。
　　但是石洞之中本就逼仄，李沽雪又怎容他退，钳住他的腰将人按在石壁，幽幽道：“原来你好这一口。”
　　温镜无奈：“哪一口？”脑补不是病，发起来要人命。
　　李沽雪立锥似的鼻梁压在他额头上：“冰肌玉骨，白衣若仙，喜欢这样的是不是？”
　　温镜叫他逼得退无可退挣无可挣，索性放松身体手搭上他的肩，仰起脸看他：“你不喜欢？”
　　李沽雪见他竟然不否认，原本只有一分的怒火蹭蹭上窜，异常坚定：“绝不。”
　　“真的？”温镜贴着他的嘴唇问，“我还挺喜欢他们那件银袍子的——不。”
　　他说话的时候下颌浮浮沉沉，扬起又收回，双唇似有若无地逗弄李沽雪的嘴唇：“银袍子倒在其次，我喜欢外头那层白纱，正预备回头裁两身，夏日若是炎热，”他伸出舌尖碰一碰李沽雪紧闭的牙关，“只穿一件白纱，你院中的垂花葡萄架底下…”
　　李沽雪叫他几句话拨弄得魂儿都不知飞到何处，方才的怒火霎时化成了点别的火烧得愈来愈烈，这时只听温镜语气满是遗憾地道：“不过既然你不喜欢就算了吧。”
　　“！…好你。”李沽雪喉头一滚。
　　温镜主动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一亲，算是成功给李爷顺毛，两人依偎片刻，温镜忽然道：“两仪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又应对得法，如果今次梅试最后真的是两仪弟子折桂，我还真的希望是于姑娘。”
　　于朝雨啊，李沽雪搓着怀里的人想，不好。于朝雨这人挑不出毛病，根骨奇佳，看行事作风也不像有什么黑历史，又是偏峰弟子逆袭，人又生得美貌，一定受人追捧，这样的人摘得梅试魁首，两仪门的威望只会更上一层楼。那可不行。
　　他却没说，只沉吟道：“那你可要先拦得住于姑娘的同门才行，我看他们两仪门就她最不想赢。”
　　她最不想赢，有人不想赢就有人想赢，最想赢的如今看来就是那个遐光。只是此人颇擅鼓动人心，搅合得两仪门上下沆瀣一气，要想个什么法子对付他们呢？
　　“等等，”李沽雪忽然站起身四处打量，“咱这，是不是白日里有人来过？”
　　他走到一处石壁，剑柄敲了敲，两人神色俱是一变，这石壁怎么仿佛是空心的。
　　待两人撬开一整面山石看清里头是什么，都惊在原地。李沽雪翻开一只笼屉盖子，里面是满满的烤馕，还非常奢侈地撒有白香诱人的芝麻。此外洞中还堆有一些石料木材，还有几只桃木箱，角落里还有火盆淬具漆桶铁架等等，不知是做什么用途。
　　温镜忽然转惊为喜，他在堆了一地的物资里面发现几只烧釜——烧釜不是温镜发明的，是这个世界原本就有的，但是这几只带有盖子的夹砂陶小烧釜还真的是，是他画的图纸温钰找人定制，白玉楼秋冬天里上砂锅配的烧釜！
　　怎么到的这里？
　　还没等他想明白，洞外一声长啸，一清朗男声在外发问：“景顺二十年，扬州兰亭香雪多少银钱一斗？”
　　什么？好几年前的价儿如今问来是何用意？李沽雪眼角直抽，却见温镜喜上眉梢：“是我哥。”
　　景顺二十年钥娘生病，他和锐哥儿看白玉楼俩月的账目，其中兰亭香雪和杏花天两样他给酒坊结岔了钱，白给出去十几吊，这事隔三差五就要被温家人几个拿出来遛一遛，温镜率先出去，笑道：“景顺二十年，兰亭香雪售价大斗三百，小斗两百，进价一斛千五百，比杏花天贵五百。”
　　李沽雪跟在后头啧啧有声：“一斛一千五，一斗你们卖三百，赚一倍，白玉楼是什么黑店。”一斛为十斗，本钱确实一斗只有一百五，两倍利确实不白。
　　洞外黑夜如墨，但是夜色里刀客的眼睛很亮，刀也很亮，见了两人温钰方收刀：“据我所知李兄未在我楼中饮过兰亭香雪。”那是的，李沽雪对白玉楼的独家招牌春湖酿情有独钟，在扬州那段日子半滴没碰过旁的酒，温钰话锋一转又道，“我还知道李兄在我家里饮酒从没付过银钱。”
　　啊，扬州那会儿他整日和阿月在水阁胡天胡地…李沽雪心里一个警醒，若还要花钱那阿月成什么人，陪酒卖身的哥儿吗？
　　！！温大这是将军，关窍原不在李沽雪占没占几斗春湖酿的便宜上，他若是回什么“回头补上”之类的话，一定被温大捉住这个纰漏：你对我弟弟有轻慢之心。
　　李沽雪“啊”一声：“都是自家人，况且…”他向面无表情的温钰眨眨眼，“实不相瞒，阿月到长安宿在我处才是每顿酒都赏了钱。”
　　花钱的是大爷，在我这你弟弟才是大爷，李沽雪没跳这个坑。他看向温钰的眼神别有深意，温钰则比方才还表情匮乏，只有温镜，三人之中只有他丝毫没注意这一问一答暗藏的机锋，开开心心地问：“哥，若水阁，若字是你刻的吗？”
　　他虽然有些不明白，怎么还有上赶着比谁花钱的，但他并未放在心上。可能在他眼里恰如李沽雪所言，俱是自家人。


第147章 一百四十七·自笑形骸纡组绶
　　温镜神情变得严肃：“石壁后面是你藏的？”
　　温钰眼皮一掀：“看见了？”温镜和李沽雪齐齐点头，二脸严肃，都看见了呢，温钰看着洞口被他吵醒鼻子里直喷气的黑爷，不答反问，“这几日你们过得倒自在，找着什么了没有？”
　　温镜连忙为自己辩护：“找着两个线索。”
　　“哦，”温钰点点头，“不错，能看明白吗？”
　　不能，李沽雪反问：“温兄想必收获颇丰，想来‘珍宝’为何物已经有了头绪？”
　　他本是挑事，没想到温大一颔首：“当然。”
　　…？一股心气儿腾地在李沽雪五脏六腑里燃起来，温镜则欢喜地问：“真的？是什么？”
　　李沽雪气结，心想能不能有点骨气，咱自己找未必猜不出来啊宝宝。但是温镜宝宝显见是没觉得有必要在自家兄弟面前立什么骨气，开开心心凑上去，可是温钰却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啊？温镜一呆脱口而出：“什么？”
　　“我若直接告诉你对旁人来说岂非不公平，”温钰背着手，“不如你拿你的传讯牌来换。”
　　啊？这样就很公平了吗？不过木牌温镜原总是要拿出来一起研究的，于是便将两块抽出来拎在手里晃一晃，三尺之外温钰也依样从袖中襟中摸出两块木牌，兄弟俩互相一点头，同时将木牌掷向对方。
　　接到手里温镜就眉头一皱，怎么手感仿佛与之前两块不太一样？好像重量要轻些。他翻过来和李沽雪一齐观察，只见两块木牌上的图案，也不能说陌生，和早先苦痴大师处得来的木牌很相似，都是些不知所谓的五边形六边形——温镜还没看清楚，忽然两块牌子都被李沽雪提溜起来：“温兄，狸猫换太子啊。”
　　什么？牌子是假的？鹭雪峰竟然设有真假两种传讯牌？可是、可是…温镜一脑门子疑问，这时温钰走上前来接过木牌看两眼“啊”了一声，满含歉意道：“对不住，拿错了。”
　　…？你是有多少牌子，温镜看向自家兄长的眼神也审视起来。只见温钰自怀中又摸出几块木牌，一股脑丢在温镜怀里，一面摸索一面道：“是我的不是，没想到你们的竟然是真的，劳驾。”
　　说着他自腰后提溜出一堆几十块灰白木牌，最后才找出两块递给一脸诡异的李沽雪，温镜将一提木牌还给他，麻木地道：“哥，不解释一下吗。”
　　温钰一摆手：“各派弟子各处搜寻实在辛苦，我想不如仿制几块。”
　　几块？温镜怀疑地看着他将至少二十来块木牌收好，无力道：“你传些假消息…你还有工夫仿制…你…”
　　“不，”温钰一本正经道，“怎么是假消息呢？我破桃花阵获得一枚传讯牌，这些都是我辛辛苦苦、一笔一划复刻而成，属于是有福同享。”
　　哦是吗，我还得夸你一句大公无私吗，温镜无言以对：“你弄传讯牌是可以混淆视听，也没必要做这么多吧。”
　　太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是假的吧，等等，温镜忽然又想，袁惜莺那块是不是就是温钰的手笔，挂在路边树上，听起来就不像真的。这时李沽雪若有所思道：“若我所料不错，温兄果真是打算狸猫换太子？”
　　他和温钰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一个心想行啊空手套白狼，一个心想关你屁事就你知道的多。
　　“怎么换？”温镜不耻下问。
　　李沽雪给他解惑：“你哥是个妙人，这么多换几次迟早能套到真木牌，方才不就把你的套走了么？”
　　这这这，原来如此。温镜叹为观止，这法子比以假乱真还贼，一本万利的买卖，还挑不出太大的理：你说我这消息是真的吗，是真的，也不算骗人，只不过牌子是假的。温镜叹道：“你早知道传讯牌长这样？”
　　温钰严肃道：“那不是作弊么？试剑大会岂容不公，我是备好器具进来现做，花费了好一番力气呢。”
　　…你还委屈起来了，温镜听见他哥嘴里冒出“作弊”、“公平”之类的词儿就觉得离谱。他想起山洞里铜料铁料木料石料都存有一些，心里对自家大哥的鸡贼又有了新的认识。别人带兵器带秘籍带干粮，你带磨具并十几只锅，画面太美温镜不敢想。
　　等等，游簌簌口中可“购得”吃食和消息的“供货人”不会就是他哥吧，温镜眨眨眼：“是啊，试剑大会不许不公，但是许你带货。”
　　温钰：“咳咳，不嫌丢人，我乃提前埋在附近。”
　　啊？温镜默默：“这不违规吗？”
　　李沽雪插话：“只要没人检举就不算。”
　　温钰眯着眼睛瞥他一眼没说话，温镜则想起洞里仿佛还有一箱子兵器，吃饭传消息的家伙事或许没人检举，打架的家伙事可不一定，他道：“还是小心为上，里面可不只有吃的。”
　　忽然他一顿，话说回来，温钰自己的晴时好好儿的，干什么备那么多各色兵刃？
　　温钰慢悠悠道：“小心不了，这地方很快就要热闹起来。”
　　…？
　　只听温钰又道：“我已放出风去，总要多想几个法子攒攒人气。”
　　嗯嗯，温镜心想，这是说要把有木牌的人都吸引过来。今日那三个不讲理的两仪弟子，干什么非要夺袁惜莺的木牌呢，想来就是要拿到此处来换。温镜一看另外两人，看样子早就心照不宣。
　　温钰一脸高深莫测，李沽雪则一脸兴味盎然：“温兄是要在此地摆摊？”
　　两只狐狸相视笑起来，温钰慢条斯理叹道：“只换些白木牌子有什么趣儿，顺带贩卖些别的。譬如谁的兵刃若是折损，或可在我处寻一把稍过得去的暂用，以解燃眉之急。没备口粮或是口粮告罄的侠士也可来此处饱餐一顿，总不能饥肠辘辘，咱们吃饱喝足的岂不是占人家便宜。”
　　只听他说话觉得这人真乃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言语间颇有些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意思。但是看这人行动，温镜心想，百年前开启试剑大会的十大门派先辈估计能从棺材里气活。
　　李沽雪自告奋勇去拾柴，温镜又问自家兄长：“大家进来‘试剑’，身上应当都没带什么钱财，怎么吃你的砂锅买你的兵器？”
　　“温偕月，”温钰隔空点了点他，“没长进，跟着人净瞎跑着顽，不知道学些机灵，我难道是为了赚些银钱？没有钱财，可用消息来换。譬如我知道主峰北麓有法源寺的试炼，若有人知道具体考校什么，或可与我换一只烧釜。”
　　这个我知道啊，温镜将轻功试炼说了，又思索道：“那若是有人既不想吃口热饭又不缺兵器呢？”
　　“消息，并不只有鹭雪峰有消息，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有江湖就有消息。你也到过桃花阵，桃花阵主人萧寒水在江湖上是出名的别具一格，凡拜访轻烟步月湖的江湖小辈便授绝技、赠宝物。他所学庞杂，功力莫测，传言他明年就能跻身尊者位，这样的人你想不想得到他的指点？只是他已经多年未收过徒。”
　　“可是，”温钰一顿，“他前年新收了一个弟子，这弟子拜门礼花了八百两，你想不想知道这礼是什么，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礼、什么样的人能得萧湖主青眼？”
　　温镜在他眼中看到一种火光，想起《武林集述》甫落在他手里时他眼里燃过的火光，遂明白过来这些“消息”从何而来。温钰便是眼含这般灼热，一把扯开洞口水芋，道：“梅试可以不赢，但我要让若水阁比那个珍宝更令人趋之若鹜，我要让所有年青一代的佼佼者都记住白玉楼。”
　　唔，好志气好胸怀，冷不丁温镜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到过桃花阵？”


第148章 一百四十八·宝剑韬藏久未伸
　　同一时间，鹭雪峰北麓一座辅峰顶上一簇五彩轻烟款款落地，在夜间虽然不如白日里显眼，但是言明耳利的江湖人想看见的还是看得见。
　　子时已过半，参选众人无不疲乏，且北面这山峰极其陡峭，此时再上去未必来得及，有些轻功泛泛的年轻人权衡再三便决定放弃，明日太阳再升起来时就是复选第五日，不如养精蓄锐再做打算。
　　有人放弃，便有人不肯言弃。一名棕袍皮领的青年刀客一路追随忘风道长到得山脚，他抬头望一望高耸入云的山巅，刀削似的面上战意大盛，朗声一笑拔足狂奔，到山顶的时候忘风道长将将从袖中取出传讯牌。这后生轻功稳健迅捷，如青兰摇风，武功路数却走的大开大阖一脉，一把长柲卷首刀所向披靡，叫擂主之后连赢三把，俱是干脆利落，却也没仗着功力强劲伤人辱人。
　　他刀法好为人也爽利，便无人再挑战，忘风道长面露赞许，顺理成章将传讯木牌给他。这后生谢过，转身带着木牌下山。
　　他走得这般磊落、这般毫无挂碍，丝毫没注意到黑漆漆的林中有一双阴蛰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大约在半山腰，这后生抬头看一看一棵两人合抱粗细的白皮松，凌空跃起，寻了一个树杈，卷首刀枕在脑后，睡了过去。这一觉他入睡飞快，睡得异乎寻常的沉，连黑暗中有人摸上他栖身的树干也毫无察觉，灰白的木牌在他襟里凸出一块隐约的形状，不速之客三翻两翻就翻出来，细细观摩一番，又塞回他怀中。
　　一点烟火明了又灭，来人摘掉覆在面上的巾子，露出一张平凡的脸，他细长的眼睛硌在低压的眉毛下面看沉睡的刀客两眼，嘴里嘲讽道：“哼，猪脑子的铁匠，空有蛮力的蠢材而已。”
　　说罢他翻下树去消失在黑暗里。
　　鹭雪峰的月色不说谎，他的人披面具被他义父一剑损毁，想是还没来得及制成新的，此时月亮照在此人脸上，分明是明逸臣的脸。
　　·
　　温镜抬着下颌：“是萧湖主说了什么？”
　　“嗯？”温钰莫名其妙，“你见到了萧寒水？”
　　兄弟俩互相都觉得奇怪，同时开口：“那你究竟怎么知道我去过桃花阵？”/“萧寒水也在阵中？”话音刚落两人更加奇怪，温镜最后问他哥：“没见到萧湖主你是怎么拿到传讯牌的？”温钰说他花三个时辰找到生门，破阵而出，桃花幻象灰飞烟灭，地上就是一枚传讯牌。
　　好吧，我不配，温镜遂讲了一遍萧寒水如何现身的事情，温钰眼睛放光，再三叮嘱温镜此次鹭雪峰出去一定要去拜会，说不得便能获得萧湖主的眼缘，又说他是根据若水阁的位置判断温镜到过桃花阵。
　　说到这里温镜又想起些别的，轻烟步月湖可以先放一放，眼下却另有当务之急。温镜又仔细说起两仪弟子的种种行径，当然还有那个神秘的道士遐光，末了温镜眼睛闪闪发亮：“哥，按照你的计划，咱们是不是可以抢在遐光前面找到珍宝？”
　　温钰问他：“你是何时学的争强好胜？”
　　温镜反问：“不是你总叫我上进？”
　　温钰看着他，神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懊惭，只是微微颔首：“上进好，上进是好的。”
　　第二日，上进的温镜和李沽雪被打发出去继续寻找传讯牌，温钰的原话：“我一人儿旁人或许还生不出多大戒心，你两个在边上一站，一个赔钱一个讨债，还不够碍眼。”
　　又扔给两人一条攒皮索，叫他们把黑爷也领走，脸上的嫌弃显而易见：一路货色，丢人现眼。两个碍眼的两脚兽带着碍眼的四脚猪猪很听话地滚开。
　　他们今日决沿着边界往西走走，李沽雪给黑爷换上新环套，却不必时时抓着，这黑鬃野猪倒有些像养熟，有时跑开捉上几只野兔啃上几口野菜，自己还知道回来，偶尔嚎几嗓子也不再怒火熊熊，倒很像是亲近。李沽雪大喜，那个得意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开上了玛莎拉蒂。
　　这一走就走了大半日，或许是太靠边缘，天空中连忘风道长或是别的什么道长的身影也没瞧见，一路上山野景色也寻常，并没有遇到昨日一般险峻的山峰或是惊艳的枫林。
　　大约是刚刚正午的时候，日上中天，两人翻过一座矮峰，黑爷却忽然原地扯着嗓子叫起来，李沽雪去牵它，它也半步不肯再走。这猪猪，刚刚以为听话一点呢，是饿了么？忽然温镜周身一冷，蓦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他也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又朝前路看看，再看看头顶的大太阳，疑惑道：“是我错觉？怎么突然有些凉。”
　　李沽雪停下和黑爷拉锯，细细体察一番，手松开皮索按上剑又示意噤声，拉着温镜的手覆在采庸上，道：“非是山风，也非天气，而是人为。”
　　温镜警醒起来：“你是说这寒气是内力所化？”怪不得黑爷骇得不敢上前，这是动物趋利避害的敏锐本能。
　　李沽雪一面环视一面称是：“阿月，我的功法你知道，也走的寒凉冷厉一脉，一屋一室，十尺百步，打出一道寒气或许不难。”他言下之意，要使一片山林都寒气弥漫很难，他现在的功力做不到，因此，这道内力的主人武功高出他许多。
　　他比不过，温镜也一样，他问李沽雪：“十大门派，会是哪家的前辈？”
　　他话音未落，一股雷霆万钧的力量呼啸而来，两人左前方突兀地出现一把剑，一把仿佛挟裹着风雪的重剑，这剑剑势沉缓，因此给人一种错觉，即它很慢。
　　但这是个错觉。
　　几息功夫——最多两息——温镜刚刚看清那重剑的模样它已经袭至两人面前！
　　那重剑通身铜绿，并没有时下流行的金刃木柄宝石格，而是剑柄、剑格到剑身、剑刃连成一体一般材质，毫无花饰雕纹，只在剑格处刻有两字，温镜没看懂，因为那似乎是小篆，而还没等他再仔细看两眼，重剑戛然停下，气势收敛，唰地竖直刺下，扎进两人身前的土地里。
　　李沽雪目光在剑格处划过，眼睛直视剑来的方向，沉声道：“泰阿。”


第149章 一百四十九·笑倚寒山望太阿
　　威势之剑泰阿，或许比不得鱼肠勇绝，也比不得承影精细，但它乘天地之威，砺不世之坚，相传锻造年代可追溯至诸夏，千百年来泰阿沉浮辗转却从不埋没，盖因泰阿是有名的“认主”之剑。泰阿与它承认的主人威道相通，相隔百里也会颤鸣于匣中，相反，不能使泰阿臣服的人即便侥幸获得也不能驾驭，与一块废铁无异。
　　这一代泰阿之主乃昆仑剑宗谢秋河。
　　温镜见过谢秋河一面，但他没见过谢秋河拔剑，因此他没见过泰阿，如今见了，他觉得世上大约是只有昆仑剑宗才配得上泰阿认主。剑立在他二人面前，身虽静但意不绝，剑意久久不散，寒冷的气息渊渟岳峙，仿佛这剑已在这里屹立千年，如一块镌刻冰雪的丰碑。
　　温李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这一关恐怕棘手，李沽雪眼睛盯着四周扬声道：“李沽雪拜山，见过昆仑谢掌门。”他气沉丹田，声震山谷，声音中灌注内力，似乎打定主意要与方才泰阿一剑之威较一个高下，“请谢掌门现身。”
　　远处的山谷中出现一个人，他身披一件绛红大氅，上身短褂钢甲，下身直袍鞈靴，双臂光赤，腕缠皮缕，近看细长的眼睛凛凛有神，眉毛粗犷，络腮胡连鬓，头发在脑后胡乱团成一个髻，其余的披散在身后，发丝凌乱蓬支，十分不修边幅。
　　温镜不合时宜地想，这谢掌门还挺潮，这身打扮回到现代也一定能赚到百分之百回头率。却见谢掌门没有卖弄轻功，一步一步行来，远远儿朝两人问道：“另一个小子，报上名来。”
　　另一个小子没答话，因为他在走神。温镜想起为什么看着谢秋河这身行头眼熟，谢秋河谢掌门，穿得和雷神这不一毛一样吗，露着肌肉虬结的大膀子，身后又披着斗篷，不知道是冷还是热。李沽雪拽一拽他的袖子，温镜回过神，连忙恭敬道：“晚辈扬州白玉楼温偕月。”
　　他话刚说完，谢秋河很突然地——一个招呼没打——突进十几丈逼近，一阵风似的停在温镜跟前。
　　这风不是初春杏开吹面不寒，也不是深秋夕雨点点滴滴，而是北国江山万年寂雪，凛冬浩荡千里冰封，他打量温镜：“是你。”
　　温镜有点想把他斗篷借来穿穿，好冷，他和李沽雪两个人一时都没琢磨明白“是你”是“原来是你好久不见”还是“原来是你留下命来”，谢秋河满脸的胡须又把他的表情遮盖大半。温镜硬着头皮应道：“正是，不见峰遥遥一见惊鸿一瞥，未能近观谢掌门风采，今日能与前辈比剑是晚辈之幸。”
　　谢秋河凝视着他：“今日不比剑。”
　　温镜直面他的视线，眼风扫见李沽雪有些担忧的眼神，两人都知谢秋河要看你最好让他看，只听谢秋河又道：“你，接不住我的剑。”
　　哦？仿佛与主人心有灵犀，采庸在鞘中颤颤巍巍挣动起来，温镜手按上松石缓声道：“总要试过才知道。”
　　谢秋河粗犷的脸上浮起些笑意：“好！就凭这句话，你有资格，”他又转向李沽雪，“两个使剑的好手，倒是个好日子。你练的剑法和他不一样，说说看，师承何人？”
　　如有实质一般的视线移开温镜身上一松，连忙去看李沽雪，却见李沽雪面上松泛极了，笑道：“自学成才。”
　　谢秋河的细长眼睛精光毕现，注视李沽雪半晌终于道：“我看不出来，你的剑法我没见过。若是自学，想必有一番际遇，罢了，算你一个。”
　　算他一个什么？方才谢秋河说温镜时也说“有资格”，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听谢秋河又道：“我的试炼很简单，”他退开半步让开身后的半截入土的泰阿，“有缘者可试着拔剑，□□传讯牌就是你的。”
　　啊？温镜猝不及防，你的剑纵然挑剔，可是拔剑这么一点力气习武之人哪个没有？
　　谢秋河手臂一抬：“请。”
　　这个谢掌门很是随缘，温镜又猜测，可能很多人在他眼里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想来这一试拔剑是其次，师承剑法、眼缘、泰阿袭来的应对才是考校的内容。温镜右手掌心覆在泰阿剑柄，铜制的纫边硌得他掌心微麻，不是麻木，而是使他触感愈加敏锐，他听见自己脑海中一阵轰鸣掀起又落下，最后化成一缕叹息：好剑。
　　他臂膀发力就待拔出，忽然心里一疑，不，不可能。泰阿虽是重剑也不过一米来长，三掌宽窄，仿品五六斤，真品最多十斤，为何拔不动？温镜再度发力，此次收起轻慢之心全力以赴，泰阿依然纹丝不动。
　　他和李沽雪互相看看，李沽雪也上前尝试，依然无果，两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温镜心想哎哟，还真是雷神，全套的，赶情儿真是雷神之锤。
　　这时谢秋河向朝温镜指点道：“不要凭蛮力，泰阿想看看你的功法。”
　　功法？《春山诀》怎么给一柄剑看呢？温镜敛神沉思，《春山诀》不仅仅是内功心法，也是刀谱，也是他自己改的剑招，若是泰阿一定要看…
　　他阖上眼睛凝神静气，神思灌注在掌心，不期然地回想起许多事和许多岁月。不是自他拥有自己的剑始，起始的时间点一直向前追溯，一直回到他首次运用《春山诀》，经脉中首次唤起一丝丝暖流，刀割一样的痛楚首次被冲淡，压得他耳鸣眼花的疼痛首次缓解，世界首次清晰起来。
　　《春山诀》第一式，东君谒天。温镜睁开眼睛，泰阿已经离开地面在他掌中蓄势待发，温镜也说不清楚是他要出剑还是泰阿主导要他出剑，他一剑向着山棱劈出，端的剑势凌厉无双，威力竟然不如何逊色于谢秋河送的见面礼。
　　李沽雪在一旁忍不住喝道：“好！”温镜与他相视笑笑，目光转向谢秋河。
　　三人如山谷中回荡的剑意一般，俱是静默无言，温镜按下心中激越：“谢掌门？您的剑。”还有我们的牌子可别忘啦。
　　谢秋河接过泰阿，闭目静立活像入定，温镜和李沽雪不确定是不是还需要李沽雪也拔上一拔这关才算通过，互相瞅瞅，忽然傲霜立雪的剑客蓦然睁开眼，沿着温镜出剑的轨迹也劈出一剑。
　　谢秋河这一剑，剑冲风霆，气在斗牛，神锋耿耿，越砥敛霜，直震得两个小的心神巨震，久久不能回神。
　　忽然谢掌门向两人扔来一物，正是一枚灰白木牌，他道：“木牌拿去，”他剑尖一指，绛红的大氅往山间一挥，“这山剑意也拿去，记住，剑术在招式，剑道在锻心，五年之后冰雪消融之际，泰阿在昆仑相候，届时再请一试。”
　　山间寒气肆虐，温镜和李沽雪却不约而同地热血沸腾，这是属于每一个年轻剑客的热血，是属于他们每一个人的梦想，李沽雪一手握剑一手握住温镜的手：“阿月，五年之后我陪你上昆仑。”
　　温镜回握住他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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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你听 什么声音
　　是Flag倒了的声音呀


第150章 一百五十·竹径幽寻莫厌频
　　谢秋河的剑意历久不散，两人坐观一夜，平明时李沽雪叹道：“罢了，回罢。”
　　温镜却道：“旁边山上出去即是出界。”
　　两人白日一处练剑晚间一处双修，互相进境又哪有不知道的，他早就看出李沽雪十有八九已经挨近瓶颈，虽然各门各派有各自的功法，但是进境总是大致相近，总要闭关静悟或者师长协助。
　　悟，是一个很玄妙、很难言描的玄境，一旦功力满溢就要面临下一阶段的突破，而触发的机缘千奇百怪，有人翻阅自己初练武时的手记而恍然有所悟，有人观越人舞而有所得。温镜记得他自己突破《春山诀》第六层的时候的情景，就是闲来无事将招式画成连环画。到了第七层的时候么，合籍双修、咳咳、那也是有的。
　　而与李沽雪同样心法寒凉的谢秋河，他留下来的剑意绝对是参悟突破最好的契机，温镜的意思很明白，在鹭雪峰地界闭关不是个好选择，但旁边就是边界，咱们大可以出去闭关静修。
　　李沽雪听得也很明白，笑道：“梅试呢，不比了？”
　　温镜摇头：“你的进境要紧。”
　　“遐光呢，也不管了？”
　　温镜哂然：“缺了咱俩便没人管了？复选人才济济，十大门派其余九门也不是软柿子。”
　　玲珑心窍如温钰，不肯妥协如袁惜莺，嫉恶如仇如游簌簌，出淤泥而不染如于朝雨，英才云集，缺了他们俩难道世界末日了不成。
　　他、他竟然肯…李沽雪胸中心潮澎湃，嘴上却道：“就此弃权不怕你哥哥抽你。”
　　温镜心想，就他哥那些个擦边球打的，赛规不知道破坏了多少条，那也不是奔着赢去的，凭什么抽我哦。他道：“怕，你替我挨抽吧。”
　　说着带头往边界银白的旗帜走去，李沽雪望着他的背影，即便早知他心意，心中也不免感怀得无以复加：夫复何求。他快步上前拦住温镜：“不急在这几日，比完再说也不迟。”他又拉住人环在怀中，额头相抵，摩挲半晌他低声道，“到时你帮我。”
　　·
　　两人有说有笑，终于找到李沽雪曾远远见过的那处谷底竹苑。
　　呀，温镜在半山腰拊掌，这院子和“苦修”、“思过”这些字眼实在有些格格不入，只见这座院落并无主屋后院之分，其中的亭台楼阁却格外雅致，无数个小巧玲珑的园圃围绕着河谷错落而置，又用山石堆砌成东高西低的地势，依附在鹭雪峰一角，其中假山林立，遥遥可见几座山亭点缀其中，却都是竹木雕成，只望一眼便似有幽篁清风。
　　温镜福至心灵：“大约，我大约知道这是哪个掌门设的关隘。你看，”他指向最近的园圃，里面种的草木约有一米来高，花开紫褐，根壮叶稀，“是不是血箭草？”
　　血箭草就是地榆，温镜见钥娘种过，《本草》上说它清火明目，主带下十二病，好东西是好东西，只是不好培育，钥娘得了两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一天到晚恨不得住在苑圃房。
　　荒山野岭雅致庭院，中有名贵珍草，温镜和李沽雪互相看看。
　　温镜心想，这倒巧了，又是一位使扇子的大佬，李沽雪则默默将黑爷留在半山腰一棵隐蔽树下，觉得仙气飘飘的裴谷主大约不会喜欢这么狂野的访客。
　　两人行至谷底庭院，还未进门，里头便遥遥传来一道疏朗笑声：“又见面了，小友。”
　　话音刚落紧闭的院门砰地大开，让出一条道来，温镜和李沽雪迈入院中，大门又砰地合上。只见院中正对着一座竹亭，温镜不慌不忙朝亭中人执弟子礼：“那一日见了裴师的茶壶和棋盘，今日可见裴师的折扇了么？”
　　兰泽多芳草，百舸竟争流，如今江湖上高手辈出，十大门派更是每年都在更迭，年年都有从前的一代宗师、圣地高门跌落神坛，落得个门第零落、九死无生的下场。在这样的江湖，在这样处处暗涌的静水深流，在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杀戮之地，仙医谷能屹立于世，倚仗的自然不只是医者的仁心和妙手，《清心悟元》固然玄妙无比救死扶伤，《池间意》同样威力惊人。
　　仙医谷的弟子也与许多门派不同，他们没有固定的、全师门制式的兵器，弟子们先潜心修习心法，待到功法大成再从百兵之中择一趁手精习即可。比如游簌簌，她本命兵器是一条软玉细鞭，而她的师父，裴师，裴师的兵器就是他长年不离手的折扇。
　　裴游风成名绝技，一套七十二式红莲针，说到针这一类细微的兵器很多人首先会觉得是一门暗器，但在裴游风手里，针就是明器，因为你知道他一定会出针。针就是寻常治病行医的针，无毒无钩，御针于扇，力发于微，可救人，也可杀人。
　　温镜慕名久矣。
　　谁知裴谷主微微一笑：“非也，请看。”
　　但见庭院中央一张长案，上头原盖着一层软罗，此时软罗无风自动，跟长了腿似的飞进亭中，露出案上各色各样的琉璃瓶罐。裴游风道：“中有一瓶乃我谷中特制良药，一炷香为限，选出饮下，若选对了我便有传讯牌相赠。”
　　…？
　　什么，说好的试剑比武呢，为什么像是抽奖？温镜一时间有些想念谢秋河简简单单的拔剑式。
　　选错，选错会如何？温镜怀疑地打量起面前的透明瓶子，有几瓶的颜色确实令人生疑，有个黑乎乎的小瓶子不用近看就透露着一种不祥的气息。仙医谷，医药毒不分家，有良药是不是就有毒药，温镜心里直突突，选错别就是什么泻药伺候吧。
　　这时裴师扇一摇：“花间一醉，大梦一场，小友，如此春光何必为一件虚无缥缈的东西打破头，或许饮了我的草药，旁人要拼十日的命，你可做十日的美梦呢。”
　　唔…哦，明白，选错昏倒抬出去，G，这比泻药还干脆。却听裴师继续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的药性烈一些，凡人的五脏六五不好克化也是有的，小友，三思而行呐。”
　　这时李沽雪忽然出声：“什么样的珍宝可称虚无缥缈？”
　　是哦盲生你发现了华点，温镜也看向竹亭中裴游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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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星期一啊星期一
　　星期一太痛苦了 给宝子们双更
　　么么啾


第151章 一百五十一·处默有声长殷殷
　　裴师只道：“这位小友也是白玉楼门人吗？”李沽雪这才拱手见礼：“在下李沽雪，见过裴谷主。”
　　“白玉楼个个风采清华，可见收揽门人贵精不贵多，倒沉得住气。”裴师声线低缓，为人也丝毫没有宗师架子，说的话也是好话，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可惜温镜和李沽雪眼下没工夫听好话，两人都更想再听听“虚无缥缈”的事儿，裴师却好像叙话的份额已经用完，笑道：“我与两位小友格外投缘，闲话已经太久，若耽搁你们寻宝实在不美，请。”
　　说着他手上扇子一挥，一张书法应声落下，出落铺开在他坐的亭前帷幔的位置，是一幅格外飘逸潇洒的永兴楷书，温镜看两眼，登时一个脑袋两个大，这时裴师又补充道：“只是我这处原是单人试炼，还请两位各凭本事才好。”
　　意思是不许说小话互抄答案，亭中一角，那里近花小几上裴师已点燃一炷香，两人赶紧研究这幅字，只见上头第一条写着：凭君莫惜樽前醉，来看深红与浅红，此二红者或可赠君一醉。
　　午醉醒来愁未醒，春霖饮罢，各自西东，何必多问？当再浮一白。
　　千金散去还复来，澄金者饮与不饮无甚差别。
　　情至深则不寿，最深的颜色并不能带你走出山谷。
　　…
　　温镜木然地想，这什么，猜谜语？逻辑推理？这还不如拼运气。一共十瓶，他们须得根据提示选出一瓶“特制良药”来。
　　从裴师右手边起，第一只瓶子即是先前温镜扫一眼就直犯怵的浓黑色液体，黑水不像是水，很是粘稠，温镜心想，即便推出来这个是谜底他也绝不喝一口。
　　第二瓶是一只凤首长颈琉璃瓶，十分美观，里头盛的液体颜色也特别赏心悦目，是一种仿佛葡萄汁子一般的颜色，闻起来也很香甜，与先前那瓶黑的形成鲜明对比，属于是甭管好赖温镜都不介意尝上一口的那种。紫色旁边的是一瓶看起来也十分无害，是清清浅浅的亮红色液体，温镜拿起来晃了晃，浮起些细碎的泡沫，好像刚打好的樱桃汁。
　　再往左，温镜和李沽雪对视一眼，都十分抗拒。那瓶从颜色到质地都有些难以描述，属于一种粘稠的黄褐色，感觉像是鼻涕虫过境留下来的东西。
　　接下来依次是一瓶白水，没过一只透明圆肚琉璃瓶浅浅一个底，而后是一瓶浅黄色浓稠液体，温镜跟李沽雪对视一眼，这个看起来最接近裴师说的“草药”，再者就是一瓶深深的红色液体，温镜不舒服地怀疑里头是不是什么动物的血液，最后三瓶分别是蓝色、金黄色和青绿色的液体。
　　此时一炷香已经燃烧将近一半，温镜硬着头皮再次快速浏览那张提示。
　　世人说永兴体如罗绩娇春，鸿鹤戏沼，温镜自己练的也是永兴楷书，但是他的字和裴师的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是裴师的字再好此时温镜也没心思欣赏，洋洋洒洒几百字，其中又有许多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语句，实在难以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读通参透。
　　上头说深红和浅红会醉人，不能喝，其余的呢？还有一句瞻彼黑水，滔滔其流；江汉有倦，允来厥休，听起来小黑瓶也不像是正解。白水入禅境，砀山通觉路，会是中间透明的白瓶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会是最末的青绿色瓶子么？青绿也是仙医谷弟子的标志，裴师自己也喜欢着青…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飞快，很快裴师袍袖一挥，那副好字唰地收起，裴师微笑道：“小友，择哪一瓶？”
　　温镜站在长案末端：“我选这只青绿瓶子。”
　　裴师好整以暇，未置可否，又看向李沽雪，李沽雪严肃道：“敢问谷主，他选的不对么？”
　　嗯？怎么，李沽雪也想选青色？但见亭中裴师十分有耐心地摇一摇头，温镜心里一咯噔，青色不对。
　　那怎么办？又不许两人商议，李沽雪必须立即给出答案，这个草药谜题真的比桃花阵还难破解，他们拿扇子的啊，温镜心里吐槽，都是一肚子坏水。
　　裴师笑吟吟催促道：“朱明承夜时不可追，小友，选罢。”
　　李沽雪低头瞅瞅几只琉璃瓶子半晌无语，忽然道：“行，”他双臂撑在案上右掌一拍，除却青绿色瓶子以外的瓶子木塞齐齐掉落，他手腕凭空划动，最边上那瓶黑漆麻乌的琉璃瓶被他凭空抓来捻在两指之间，他道，“谷主，如此不算坏了您的规矩罢？”
　　说罢他手腕一翻，将一整瓶墨色的东西倒进中间那只白色圆肚瓶里，裴游风原先一直半靠半倚在座位上，这下一下子坐直身，兴味十足地看向李沽雪却并未阻止，而李沽雪回视于他，笑道：“裴谷主，如何？”
　　“啊，”裴游风大半张脸藏在折扇后头，眼睛闪烁，“这个么…”
　　李沽雪道：“谷主说过只许选一瓶饮下么？”
　　裴游风双目轻阖：“倒是没有。”
　　又听李沽雪问道：“贵派的特制良药在十瓶之中么？”
　　裴游风颔首：“当然。”
　　裴师没阻止，温镜倒是想阻止，他料到李沽雪想做什么，但是在他来得及动作之前李沽雪已经不在原地。他足下如幻影随风，以迅雷之势将九只瓶子都混在一起，而后一仰头一股脑喝了个干净，温镜徒劳地抬起手臂：“你…”
　　李沽雪尚有余裕朝他眨眨眼，又朝亭中笑道：“那么想来良药已经到了李某腹中。”
　　“不错，”裴游风手上折扇啪地一合，“算你过关。”
　　他话音未落李沽雪便一口鲜血自口中洇出，一头栽倒在地。
　　温镜猝不及防！！？试剑难道真有要人命的东西？裴师却不紧不慢，指挥他将人抬进室内榻上，啧啧道：“我原看他混在一处，却没料到他真敢饮下，小友，你这朋友实在有趣。”
　　有趣没趣的，温镜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惴惴。
　　榻上李沽雪仰卧，裴师扇子在他腹上一点，看温镜一眼，温镜不明所以，裴师叹一口气耐心解释：“将他衣衫解开。”
　　哦好的，温镜依言将李沽雪前襟解开，裴师又朝房间角落一只架子上递一个眼神，温镜瞅瞅，连忙将上头一摞敞口瓷盂取一只下来，只听裴师道：“小友，你看好，我施针，你要记得顺序，依次拔下来，明白了么？”
　　啊？为什么是我拔？裴师为他解惑道：“场面或许不太好看，我与这小友不熟，他想必不愿我瞧见，就交给你罢。”
　　场面不好看？温镜没明白。还没等他想明白裴师出手如飞，十几根细针唰唰唰地扎进李沽雪胸腹，而后裴师潇洒起身，从门口水缸里舀一瓢水在一只木盆中，又丢一块软布进去，施施然将木盆放在塌边，彬彬有礼地冲温镜一颔首：“待本座出去你便可拔针。”
　　温镜不明白，他只能听大夫的，依次将李沽雪肚子上的针□□，这时窗外遥遥传来裴师的叮嘱：“不妨将他上身扶起，以免噎着。”
　　噎着？温镜过去将李沽雪上半身从榻上揽到自己身上，不明白裴师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李沽雪有些点动静，喉咙咕噜两声，窗外裴师又殷切提醒：“瓷盂。”
　　啊？
　　啊…
　　温镜面无表情地一手稳住李沽雪一手端着瓷盂，心想这个场面果然是不太好看。
　　吐到一半李沽雪清醒过来，温镜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吐吧，吐出来就好了。”
　　李沽雪迷瞪片刻，自己默默抱住瓷盂，一手把温镜向外推，温镜揽着他没动，他因趁喘口气的空隙道：“阿月，行行好，别看了啊，我没事——呕呕呕！”
　　是的，您的行为非常有说服力，温镜帮把他几缕散发束到脑后，退出来。
　　裴师站在檐下，望向院中一块药圃，他见温镜出来，信手指向左手边，道：“小友可认得这个？”


第152章 一百五十二·信疑相半向谁询
　　裴游风青衣款款，指的圃中几株乔木亭亭而立，小叶厚而呈卵形，嫩枝覆绒兼生紫红，枝叶间开有一小骨朵一小骨朵的红花，温镜不认得。其实满园的草药他只认识血箭草，还是见钥娘养过的缘故。
　　他老老实实说不认识。
　　裴师呵呵一笑：“此乃吴茱萸，尚在花期，待八月里硕果累累，说不得你或许便在药铺见过它的果实沥干筛晒之后的模样。吴茱萸散寒降逆，《春山诀》温火内敛，秋冬季节进补这个，或有些裨益。”
　　嗯？我已经到了需要进补的年纪了吗？温镜称谢。裴师满意点头，又领着他转到竹舍另一面，这里的药圃生着不到膝盖高的青绿草植，塔形茎，片线叶，看去是最寻常不过的山野路边的杂草。未及裴师发问温镜便笑道：“裴师，晚辈于岐黄之道实在知之不详，不认识裴师的珍草。”
　　裴师也笑：“甚么珍草，野花杂草罢了。只是有些野草也须当心，比如这一味细龙胆。”
　　他折扇收在掌心：“寻常人少进些可清肝利胆，但有些人却要敬而远之，”他望了温镜一眼，“脉上有陈年旧伤者，譬如你；功法冷厉者，譬如屋中那位小友，都不宜多用，他比你好些，你最好沾都不要沾。”
　　温镜觑他神色不似玩笑，连忙郑重称谢，可是转头一想，好好的他干嘛吃这个什么细龙胆？
　　那么裴师提这一嘴是什么意思？等等，温镜忽然手心发潮，裴师刚刚说什么来着，《春山诀》温火内敛，他知道《春山诀》？
　　屋内李沽雪终于结束了违反人类食道正常生理秩序的痛苦过程，一盆清水将自己收拾齐整，四下一打量掂起佩剑就要出去。忽然一枚竹叶笺子从他的剑鞘上摇曳而落，他心下微疑，拾起展开。裴师一笔好字混着竹叶清香，寥寥数言，却惊出李沽雪一身冷汗。
　　竹叶子上写道：无名之主，所求者何？
　　李沽雪脸上一派惊疑，慢慢又浮现出思索之色，捏住竹叶的手不自觉发力，细嫩的叶脉一点一点碎裂，一片竹叶瞬间化成齑粉。环顾室内，塌边一侧整面墙的桑木粗架，上面一半是盆盆罐罐不计其数，另一半是划成一格一格的药屉，塌边另一侧是一张医案，背靠一面轩窗并几只书箧，李沽雪打开其中一只书箧查看。
　　不是他有乱翻别人东西的癖好，而是他被一语道破身份，之后惶惑地环顾四周，在一旁的书箧罩子上竟然看见一枚徽记，一枚本该是玄色的徽记，一枚二回三出复叶标，一枚代表无名殿的标记。李沽雪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吧，裴游风这种大佬竟然是自己人？紧接着他想到，裴游风算年纪和他师父相当，且早些年还出过家，哪来的时间加入无名殿。那么他的居所出现玄叶标就更加奇怪，李沽雪透过轩窗看见屋外两人相谈正欢，掌中剑柄一挑，打开书箧。
　　竹舍外，苍翠的房檐下一袭青衣负手昂扬而立，盯着那片青色温镜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问：“裴师是否认得家父温擎？”
　　裴游风身姿凝矗未动，一动不动地望着庭中花草，久久没有回话。
　　但他已经作答！温镜心跳得飞快，掌心潮作一团，恨不能立时跑到裴师脑子里看一看他和自己父辈有何渊源，奈何裴师接人待物是十足的温和可亲，但亲和的同时，你也一定知道他轻易冒犯不得。
　　他、他认识温擎，且种种迹象看来还颇有渊源，他却不肯多言。怎么办？
　　这时裴师蓦地回首：“不如来谷中小住。”
　　温镜猝不及防：“仙医谷？”
　　他迎向裴师的目光，那目光忽轻忽重，轻时只在温镜脸上蜻蜓点水，而后仿佛直穿过他望向别处，那目光沉重时似藏有千言万语，每一字每一句都重逾千斤，然而到得嘴边只有一句：“罢了，传讯牌在此。”
　　裴游风不再看他，背过身一伸手，掌中躺着一枚灰白木牌，寡淡道：“你那位朋友…待你的朋友收拾妥当你们自行离开即可。”
　　“裴师？”
　　裴游风一抛，将木牌扔在他怀中，头也不回地道：“游簌簌送给你的药记得随身携带，再有急事可来仙医谷。”
　　说罢青绿的衣袖腾地远去，飘飘摇摇，消失在竹篁掩映的庭院深处，再不可寻。
　　果然，裴游风不是无名殿是人，书箧中是一些无名卫往来的信件，发信和落款都和裴游风没关系，应当是他各种渠道搜来汇在一处。每隔几封信还有裴游风自己的手记，字字句句都没提无名殿，可是张张页页都是无名殿。
　　裴游风竟然悉心收集了多年以来江湖上无名卫出没的痕迹，李沽雪心下吃惊，这个人，怎么好像在追查无名殿？
　　他按下纷乱的思绪想看看裴游风都查到些什么，谁知看一眼又惊在当场，只见最上面的一张笺子抬头写：二十六年春，西京胜业、崇业、曲池等数坊命案频发，一旁一列批注：或与阳记有所勾结，待查。
　　待查？李沽雪心情一时有些说不上来，查我们可以，不能编造栽赃啊，说我们和杀人凶手勾结？当时追缉凶手师父师兄上上下下都是费了老鼻子力气。
　　不对！杀人的是白驹巷明逸臣，阳记又是什么？阳记…！他猛地看向窗外，他记起来某一日，一个初春乍暖还寒的早晨，阿月状似无意的问话，“你知道阳记么？”“阜易陽，阳记”。
　　“你在干什么？”门口忽然有人出声询问。
　　李沽雪手一抖，那张令人疑窦丛生的笺子悄然落回书箧，李沽雪若无其事转身：“唉，好像沾到架子上去了一点。”
　　“啊？你吐这么远的吗，”温镜赶过来，他接过李沽雪手中的书箧左右看看，“没有吧？我看不明显。”
　　李沽雪垂着眼睛：“那就好，”再抬起时他眼中清清白白，“传讯牌拿到了？”
　　温镜将手中木牌递给他，但见灰白的牌面上只有上下两个数字，一曰二十九，一曰六十四，李沽雪摸着下颌：“这是？”温镜刚才看了一眼，也在琢磨，什么意思，六十四分之二十九吗。
　　义务教育出身的孩子，看到数字比较大的分数，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它变成最简真分数。但温镜脑子里乘乘除除了半天，终于想起来29好像是个质数，么得其他因数，简不了。他看向李沽雪，李沽雪也是一时半刻摸不着头脑。
　　两人各自带着满腹疑问离开竹苑。


第153章 一百五十三·阴晴未定两相催
　　“你是说青色瓶子原本就是正解？”李沽雪牵回他的宝贝黑爷整个人都招摇起来，走一步晃三步没个正形，“那裴游风是干什么？故意刁难爷？”
　　温镜觉得他手里那根腰带是什么东西，抓在手里就好像星爵戴上了耳机，整个人都开启了沙雕模式。
　　这个沙雕状态要说温镜也是很熟，曾经在不见峰漫山遍野撒欢儿的李沽雪就是这个德性。那时是初相识的试探，为了要套近乎，现在又是为了什么？温镜抱着剑不露声色：“是裴师叫你掺一起喝进去的么？”
　　李沽雪吹胡子瞪眼：“那他摇什么脑袋？黑爷见了我才摇脑袋，是不是，来摇个脑袋黑爷。”
　　温镜停下脚步：“目无尊长，”他掌中采庸锵锵一声转三百六十度，无比准确地抵在李沽雪左胸，“裴师摇头，是不想我饮下那瓶东西，不是那瓶东西不对。”
　　那琉璃瓶中的草药，和颜色青青的细龙胆何其相似，而裴师事后提点他，那东西他最好碰都不要碰。温镜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提示上说的很明白，只有绿白两个可能。
　　听了温镜的分析，李沽雪提出异议：“或许是白药，白水入禅径，裴游风乃释家出身。”
　　“但他已经还俗，答案不会在一个人的过去里，”温镜直视李沽雪，“之前好赖唤一声裴谷主，现在直呼其名，人家刚刚送咱们一块木牌好吗。”
　　李沽雪心想，那不是我舍命喝来的吗。不，不行…他一闭眼再睁开，是他任性。裴游风查无名殿这事叫他心头不安，言语间便不自觉带出三分警惕和敌意，可是显见阿月十分敬佩裴游风，还是不要触霉头。
　　这天晚上李沽雪极尽表现，两人看看天色约摸回不到石洞便决定就地歇息，裴师的院子设竹舍是有原因的，盖因这片河谷原就有成片的竹林，李沽雪手脚麻利，很快用两面竹墙搭成一座竹棚，又凿空几节竹竿首尾相连引来一汪活水。温镜去打猎还未归来，他眼睛一转，四处寻觅来几块大石，反复冲刷干净，又用佩剑比着削了削，在山脚找好位置，一半嵌在土中，堆成中心凹陷四周凸起的形状，将先前连好的竹管接进去。
　　待到温镜提着两只山鸡回来，李沽雪弯着眼睛迎上去：“辛苦辛苦，我来拾掇，你且去泡一泡。”
　　他便领温镜去看他的杰作，一座怪模怪样的小池子。
　　李沽雪拉着温镜的手：“这里没有浴盆，委屈我阿月。”
　　他嘴上说得谦虚，面上则笑得像个摇着尾巴的狐狸，一副快夸我的表情。温镜嫌他腻歪，拎着山鸡和挖来的几块嫩笋去作火。火生到一半，温镜忽然抬头四面看看疑惑道：“你那宝贝野猪呢？”
　　李沽雪蹲在他身边儿，可怜兮兮道：“放了。”
　　“怎么，还怕我宰了它？”温镜奇道。
　　李沽雪心说您发起脾气来万一呢，嘴上哼唧道：“哪能呢，我是看成日拴着饿着它，放它自去猎食。”温镜没说什继续么埋头烧火。
　　一直等到两人草草进完食，又到月上中天，李沽雪吭哧吭哧费垒成的“浴池”才被临幸，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清泠泠的活水又冲刷半晌，温镜冲李沽雪勾一勾食指：“说吧。”
　　李沽雪方才其实是想一起享用浴池的，但是被这位瞪了一眼，自动自发去了不远处树下站岗，此时冷不丁被召回来眼睛正不知道往哪搁，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
　　温镜靠在石壁上仰着下巴：“无事献殷勤，你想干什么？”
　　李沽雪一凛脑中立刻不再浆糊，沉吟半晌道：“先前你问过一次的阳记，或许与白驹巷是一家。”
　　“白驹巷就是阳记？”温镜一惊，不意突然提起这件事。他肩背舒展，趴在石头边缘，李沽雪勤勤恳恳在他肩上按压，这按摩服务能打五星，他舒服得眼睛直眯，没注意到头顶上传来的声音满含克制和矛盾。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郄，忽然而已。古人常有以白驹、白马代指白日之语，倒也并不是无迹可寻，”接着李沽雪便提到裴游风的书箧，“裴游风想来是在探查江湖上旁的事，无意间有所耳闻，因此也没有细写。”
　　温镜道：“但是你觉得八九不离十。”
　　是的，李沽雪默认，裴游风没必要瞎写。
　　“嗯，”温镜下巴在手臂上动一动算是点头，你信我就信。原先的阳记想必是温擎将军出事那会儿，被发落也好，避祸也好，改名换姓都在情理当中，“我在想，为什么十几年没有音讯，忽然又冒出头来。”
　　李沽雪手上不停：“或许是原先主人的后辈长成，或许是有什么一定要在长安立足的原因。”
　　要在长安立足，温镜心想，那个明逸臣总的来说也算有些手腕，若还有阳记的底子和祖产，慢慢儿经营未见得不能出头，为何要走御米壳的捷径，甚至不惜害人性命，如此急于求成…难道和他梦寐以求的亲事有关？
　　还有，裴师既然在查阳记，那么说明阳记多少跟江湖沾点边，温镜思索道：“究竟哪个江湖门派能和阳记有关？”
　　另一边李沽雪心中也纠结不已，他知道裴游风说的“勾结”不是说阳记和哪个江湖门派有勾结，而是说阳记和无名殿勾结。枕鹤的那名手下也说，区区明逸臣，即便有毒物傍身，也根本不可能单枪匹马逃出拘刑司，只是无名殿到底是谁和阳记、和明逸臣有勾结？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那一日地字阁烟尘弥漫，李沽雪回想起查到的卷宗。当时他就总觉得哪里不对，细究却不得其法，今日再回首，火焰蒸灯影，雪花点沸水，那些条理分明的证述，那些顺理成章的罪名，字字句句拷问在李沽雪心头。
　　问题就是太过顺理成章。
　　李沽雪自己也办过案子，熟悉无名殿记笺子的规程，比如琉璃岛案，他写笺子第一句肯定要写某年某月日，扬州府某某县现赤瘢之病，追本穷源，这才有琉璃岛欢喜宗这事。至于何人首告，何人侦办，何人为证，何人结案，首犯何人，从犯何人，所犯何事，为祸几年，那是最后的结语。
　　他不会上来就写，多罗欢喜宗某年某月日在东海琉璃岛发现一丹砂矿，因据为己有，贪心不足，广散邪典，投毒至扬州。
　　事发有先后，但无名殿入档的笺子应记的是办案的经过，不是首犯犯事儿的经过，因此并不一定按照时间上的先后顺序。可是温擎案却是按照时间先后记录，它的视角全然像是暗中监视温将军多年，哪年哪月暗暗吞下多少粮草军饷，又是如何与京中商号说和，说了些什么，许下哪些好处，如何销赃。
　　师父彼时官职不显，蛰伏多年，暗中监视镇国将军，搜罗罪证，最后一击致命。想到这些李沽雪就觉得窒息，那是阿月的亲生父亲啊，如今面对阿月，他要从何讲起。好在听起来阿月对当年的事所知并不多，李沽雪按下心中千头万绪，落在掌下肩颈上的力道愈发轻柔，开口不带一丝沉重反而饱含松快的笑意：“放心，是江湖人更好，天涯海角，我迟早给你找着。”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鹭雪峰的月色从来不说谎，李沽雪拇指在温镜后颈上摩挲，温镜受不住痒索性翻过身来，他的发丝缕湿，他的眼睛也是湿的，李沽雪俯下身：“你只管…”
　　掌下脉脉如水，唇间呢喃如醉，心中烈火如烹，世事料如浮苹。
　　此事古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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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天地之间﹐…庄周《知北游》
　　感谢在2022-07-12 00:02:28~2022-07-13 12:5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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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一百五十四·尊开不速客三人
　　第二日一早温镜自竹棚中惊醒，一旁李沽雪睡得还很熟，他气息一敛，翻身出来。出来就撞上一双黑亮黑亮的小眼睛，温镜先是一窒，而后缓缓抬起手，见面前这生物没动没反抗，便在它的鬃毛上摸一摸。
　　竟然是黑爷自己找了回来。
　　“你倒灵性。”温镜轻声叹道，看几眼人家那对漂亮的獠牙，到底没敢上手。这时黑爷鼻子吭哧两声，后蹄子一蹬，轻轻撞向旁边的竹子，那竹子顶上挂着昨天温镜打回来没吃完的山鸡。
　　哦，温镜心里好笑，你还当人家回来找你，人家是回来找吃的。
　　回鹭雪峰东南边界那座石洞，温镜和李沽雪决定绕远一些，走一条两人都没走过的路，多走一些地方，日落前能回去即可。只是还没等到落日，两人在半道上先等到脑袋顶上一撮五彩飞烟，不知是两仪门哪位道长拉风地飞过。
　　李沽雪叹道：“咱白玉楼什么时候能摊上这差事。”
　　这是给“咱”白玉楼定了一个小目标啊，温镜随口道：“若想主持试剑大会首先要混上十大门派，你们朝廷是想把哪家搞下去？”
　　李沽雪一噎，转而道：“也不知道你哥哥猜出珍宝是什么了没有，若能借着此次梅试一鸣惊人，再有法源寺交好，江北武林咱家想来可以高枕无忧。之后看你哥哥是想沿内运河北上也好，南下也罢，都大有可为。只是河南道有少林寺，且在东都之侧，桎梏颇多，不如南下逍遥，施展得开拳脚。”
　　温镜虚心求教，问李沽雪这话什么意思，李沽雪手在他鬓边划过，笑道：“闲聊罢了。走，再去擂台瞧瞧，梅试十天，不抢一块心里不舒坦。”
　　…
　　很多很多年以后，温镜才明白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北上去河南河北，南下是江南，横竖别往西边来，别往长安来。
　　…
　　今日传讯的道长又换回祁忘风，忘风道长今日在西麓山间一处小湖边设擂，温镜和李沽雪跟着他落地，忘风道长捋着长须向两人微笑颔首示意。
　　其实若说温镜原本尚还有五分心思在此次复选，如今大约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分，他还礼而后站在一旁，并没有参与擂台的意思。李沽雪则不同，他虽说也没想着要争胜，但他此时胸中积郁左右为难，更兼几近突破，脉中内力溢出急需发散出去，来啊但求一战，他几步上前叫了擂。
　　于是温镜便瞧着他做上擂主，“归来”在手当仁不让，出手十分不留情面，有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味道。
　　第六名挑战者狼狈下场，李沽雪一人一剑临湖而立。今日天气很好，天光明亮，湖光潋滟山色空濛，湖光山色映在他的剑上，映在他的眼中，可是他的剑无尘，他的眼神也很空，温镜忽然在想，他为什么这么寂寞。
　　他是如此寂寞的一个人，比湖还要深，比山还要莫测，仿佛承载无数难言的秘密，在自己身边时他常面带嬉笑，可他原本或许便是这样一个并不爱笑的人。
　　正出着神，温镜忽然警觉起来，因为他察觉有人从身后靠近。
　　来人笑道：“这位擂主剑法高绝，与师兄是同门吗？”
　　到处认师兄，温镜转身前就听出来是谁，不露声色道：“遐光道长，好久不见。”
　　遐光今日倒穿回银白狍子，十分规整，只见他面上一派欣喜，仿佛很开心温镜还记得他的名号：“正是贫道，贫道观师兄神采焕发，想必这几日所获颇多。”说着他又挤上前来。
　　温镜让开半步，温和又坚定道：“草姓温，不如以姓相称。”
　　遐光从善如流：“温兄。”他神情一派欢欣鼓舞，又夹杂着一点殷勤，仿佛在擂台上技压群英的是他自己一样，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恰逢此时湖边李沽雪又赢一擂，遐光击掌叫好，十分真情实感，还稍稍跃起两寸，温镜就看见他的鬓角和…耳上的穿孔。
　　等等，温镜心念电转，这世界男子穿耳并不常见，遐光是温镜见过唯二穿耳的男子，上一个见到的还是…还是明逸臣！一样是左耳！等等等等，别急，温镜不动声色掩饰住惊讶，着意看向遐光的另一边耳朵。
　　没有，右侧没有穿耳。会那么巧吗？温镜又细细打量，一面心想可能是巧合，一面这个遐光如何偷袭他的情景扑面而至，难怪一直觉得古怪，此人、此人会不会是明逸臣易容假扮？
　　忽然一霎云影随风，阳光倾泻而下，在某一个微妙的角度，温镜瞥见他发际线上压着一条缝。那缝隙极其细微，若非遐光一直凑近乎温镜决计不会注意到，顶多会以为是头发横了出来。温镜心跳得飞快，这个人戴了人披面具？
　　说得通，这倒说得通，初选时的偷袭和后来的试探，都和当日在李沽雪院中下毒是一般，一般的不怀好意！
　　擂台上李沽雪独领风骚，称赞叫好声不绝于耳，嘈杂掩映中温镜瞥向遐光的脖颈和手腕。他记得明逸臣肤色颇黑，人披面具可以改换肤色，但总改不了身上原本的肤色吧。
　　却见遐光的衣领子捂得很高很严实，看不出破绽，温镜拿不准，又瞄向他手上，不会吧，做戏这么全套，手也化妆吗。事实证遐光的戏就是这么全乎，他手背颜色略浅于面容，丝毫没有明逸臣的黝黑。他的手掌很大，但是比例似乎有些问题，五指并不显得修长，手掌又宽，左手拿剑，右手的掌心…
　　温镜收回目光，心想，就是你。
　　遐光的手掌心和手背几乎一个颜色，细看之下似乎略深一点。这不符合常理，人的手心或许会比手背粗糙，但绝对会比手背白皙。人体屈侧皮肤比伸侧要白，这是生理常识。遐光思虑周全，果露出的部分可能都敷有粉，唯独遗漏了手心。或许是经常要用手，抹了跟没抹一样，不一会儿就会蹭得到处都是，或许是他没想到有人会着意去看他的手心。
　　那么他，就是明逸臣？阳记余孽？但是他又是两仪弟子？温镜按下心中惊骇，恰逢此时遐光与他赞叹道：“这位是李兄弟罢？李兄剑法无双，连忘风道长都面露赞许呢。”
　　温镜微微颔首并没有答话，他心头的惊骇忽然轻了几分。这倒简单许多，因为遐光要干嘛温镜不知道，但明逸臣想做什么温镜很明白。这人想做的事情，第一，赢试剑大会，第二，找自己的麻烦。
　　但是…明逸臣背后究竟是两仪门还是另有其人？阳记又和两仪门有什么干系？
　　待李沽雪一脸煞气地带着传讯牌回来，看见温镜身旁多了一人，他先是惊愕，接着恢复平静。遐光说既然不能与同门结队，毛遂自荐与温兄、李兄同行，温镜向李沽雪眨眨眼，遂都没反对，三人结伴离开湖边。


第155章 一百五十五·高低樵径迷行迹
　　趁明逸臣没注意，温镜飞快拉过李沽雪的手，在手心写一个“阳”字。
　　阳，阳记，明逸臣，李沽雪掌心一紧，示意明白。
　　虽说同行以看看明逸臣的底细，但是温镜不好过分热络，总要防止这位起疑心，因此要维系一直以来的沉默寡言，便由李沽雪出面套话。这实属专业对口，他三言两语便和“遐光道长”熟络起来，遐光便问起黑爷，问是否是储备的吃食。李沽雪一脸不可说不可说的笑容打马虎眼，明逸臣笑道：“我懂我懂，李兄放心，这是你二人寻得，君子不夺人所爱，哈哈，不夺人所爱。”
　　明逸臣十足君子做派，也没有打听刚才李沽雪获得的传讯牌，李沽雪只称侥幸，今日无高手相争。他口舌功夫了得，明逸臣也深谙此道，两个太极大师你来我往一通互相试探，比羽毛球赛还精彩，温镜在一旁听得觉得自己真是白长有一张嘴。
　　只是渐渐地，温镜发现明逸臣球技虽好但打法激进，眼高手低，虽说是做得一派殷勤热络，但实际上有轻敌之心。比方李沽雪透露门派上下只有寥寥数人，声名也不显，明逸臣嘴上说“隐世高风”，实则眼含轻蔑，嘴角不由自主带出嘲讽的一撇。
　　啊，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盯着一个人看了啊，长得还如此欠奉，还是张假脸，温镜心中郁卒。
　　很快，李沽雪抓住对手的弱点，不着痕迹地捧起了明逸臣，询问他是不是主峰弟子，明逸臣表示不是，感慨入选主峰弟子何其艰难，他能投在一位长老门下做内门亲传弟子已是万幸，又不经意提到两仪门弟子两万，内门弟子只有四千。
　　这话明贬暗褒，李沽雪和温镜又不聋又不傻，互相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当然温镜是正正经经地递眼神，李沽雪则是挤眉弄眼，他率先叹道：“忘风道长错失传人耳。”
　　温镜差点没被他这句刺激得把昨晚上的山鸡竹笋吐出来，但面上丝毫不露地接道：“不知尊师是哪位道长？忘风道长虽是掌门，但据我所知有些长老辈分犹在他之上，或许另有高人。”
　　明逸臣一面摇头一面开怀难掩：“家师讳上朱下明，哪里敢与忘风师尊相较，我师淡泊，常年闭关。”
　　朱明，竟然是朱明？温镜心下诧异，等等，怪不得他之前将两人看混淆，或许弟子肖其师，两人原本就有几分相似？一边李沽雪很上道，连忙称赞尊师乃世外高人风范，明逸臣称谬赞，又与李沽雪交谈几句，言语间他师父如何武功高强，他又如何是他师父的亲传弟子，虽称谦辞然而处处夸耀，卖弄之意昭然若揭。
　　这时前路柳暗花明，三人转到一座山坳，山脚下一片空地十分显眼，草木尽除，空空荡荡，中央一座铁淬火盆，李沽雪因笑道：“不知是哪位前辈设的试炼，我等也可旁观长长见识。”
　　明逸臣：“李兄谦虚，仅是旁观岂非埋没李兄的剑法？想必一路行来已然破解好几处试炼了罢？”
　　李沽雪和温镜非常默契，一个摇头叹气一个不发一言微微低下头，李沽雪赧然道：“不瞒遐光兄，倒是碰见了法源寺和昆仑派的前辈，只是试炼艰难，我们到现在还一无所获。”
　　温镜直接道：“遐光兄想必收获颇丰，请。”
　　明逸臣昂着头踏入场中，周遭毫无动静，他又靠近火盆走几步，忽然长风乍起，林中缓缓走出一人，一名身穿棕色皮袍的中年人，身形高大，背上背着一口几乎与他一般高的刀。
　　李沽雪低声跟温镜道：“锻刀山庄。”
　　啊，锻刀山庄，以长柲阔口刀闻名江湖，其门人除了刀法外还要修习各类兵刃。
　　不是学怎么使用，而是学怎么锻造。这就有两个结果，其一，门人弟子对各种兵器的优势劣势门儿清，知己也知彼，战力强悍；其二，他们家兵刃打得好啊，原先温钰和钥娘的刀都是不远万里重金托他们打造的，江湖上多少世家门派要从他们家订兵器，因此很能打之外还很有钱。
　　棕衣刀客道：“十刀，只要你接得住我十刀。”
　　哇，就这样吗，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阵法轻功猜谜拔剑，就接招就行吗，温镜对锻刀山庄好感度直线上升。明逸臣开始迎战前辈刀客，这时李沽雪凑过来：“怎么发现的？”
　　刀客刀法睥睨，明逸臣无暇他顾，温镜便把易容和耳洞的事说了一遍，许久李沽雪却没回话，温镜偏头去看，发现李沽雪神色很不对，便道：“我知道，不可思议是不是。”
　　李沽雪眼神难以言喻的深，答道：“是很不可思议。”
　　遐光是明逸臣？纵然早发现此人易容，李沽雪万万没想到真身竟然是明逸臣。大意了，李沽雪深恨自己麻痹大意。嗅觉呢？警惕呢？这样一个人，一个对阿月怀有杀心的人，他竟然一直没发现。若非此人留着还有用，这深山老林的…李沽雪按下心中戾气，默念任务要紧。
　　他只有令上头满意，获得信任，才能更方便查清无名殿是谁和明逸臣勾结，这事不能让师父知道。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有可能是居庸关案故人，都有可能危及阿月的安全，都不能留。
　　这边厢明逸臣顺利接完锻刀山庄刀客的招，拿到传讯牌凯旋而归，李沽雪面不改色恭维他技艺高超，心里面则在想，好你，等我办完手头的事，三槐见枯散等着你。
　　温李两人原要回若水阁，明逸臣要跟着便让他跟，正好温镜也想让温钰看一看阳记后人，谁知黑爷忽然一甩颈上的鬃毛扯着嗓子嚎叫起来，尥起后蹄朝前方奔去。此时三人正沿着河滩前行，正是温镜第一日走过一遍的老路，黑爷最近老老实实此时却突然烦躁不安，李沽雪也按上“归来”，温镜疑问地看看他，他道：“附近有血腥气，”又附一句，“人血。”
　　人血？温镜和明逸臣俱是神情一变，温镜是因为这条何溯流而上就是若水阁，事实上距离还并不远，这里有人血？明逸臣却不知是为什么。
　　李沽雪说的没错，三人没几步就在河边一块巨石后面发现一大滩深红的血滩，大家脸色都难看起来，温镜觉得无论是谁，失血这么多恐怕…这一大滩血还不是起始地点，有两条淅淅沥沥的血迹延伸出来，一条绵延到山边，似乎往山上去，另一条则顺着河滩朝若水间的方向延伸。
　　这是什么情况？
　　温镜一时间顾不上明逸臣只想赶紧飞回若水阁，明逸臣却抢先开了口：“事不宜迟，不如分头查看。”
　　正合朕意，三个人一拍即合，明逸臣率先提议他可独自上山一探，温镜和李沽雪便一齐向若水阁赶去。
　　看着前头两人的背影，明逸臣眼睛里冷光一闪，哼，什么神医什么才俊，江湖草莽尔，见自己出身两仪内门还不是笑模笑样地巴结？怎不见当初招呼不打就走人的无礼态度。武功也稀松，全凭一旁的同伴撑门面，拜高踩低，见人下碟，甚么东西。玉娘也是，什么人也奉若上宾，贱人！
　　不，不…玉娘是被人蒙蔽，只须好好教一教她…教教她孰是孰非。
　　明逸臣脸上的厌恶快要越过他的眉梢跳出他的脸皮，只是眼下还有旁的事要料理，他逼仄的眼睛看向山上，一脸不悦，转身离去。


第156章 一百五十六·吉凶由己语堪陈
　　那一大摊子淋淋漓漓的血…究竟是谁受了这么重的伤？温镜足下发力，一面提议李沽雪跟上明逸臣去看看，李沽雪沉声道：“我先陪你回去。”
　　到得若水阁，远远看见温钰好端端立在山边，他身后石洞门口的水芋依然地郁郁青青，两人俱松一口气，李沽雪朝温镜点点头，转身向来路追去。
　　忽然石洞中转出一人，温镜脚步一顿，银底白纱，竟然有两仪弟子摸到了这里？紧接着温镜放下心来，他认出这名两仪弟子不是别人正是于朝雨。于朝雨大约是温镜唯一想见的两仪门人，因为她讲道理、说人话，维护好友，交游不矜身份，不会因为袁惜莺的出身而轻视她、疏远她，而是…
　　等等，温镜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袁惜莺的于姐姐在这里，那她自己呢？那些血迹会不会是…？温镜几步过去，听见温钰正出言询问：“袁姑娘可好些了？”
　　温镜心里一紧，只见于朝雨脸色有些苍白地道：“人已醒来，只是游姑娘说还不能起身。”
　　游姑娘？哪个游姑娘，是不是我认识的游姑娘，温镜走上前叫了声大哥，温钰微微颔首，向于朝雨道：“这是舍弟。”
　　于朝雨看神色是顾不上攀谈，多少有些失魂落魄，温镜便道：“于姑娘我见过一面，大哥，”他转向温钰，“你方才说袁姑娘怎么了？”
　　温钰神情沉稳：“受了些伤，不过有仙医谷游姑娘和你姐姐照料，伤势已经稳定，”他向于朝雨一颔首，“我二人乃男子，不便进去，于姑娘请自便。”
　　于朝雨谢过他，转身掀开一枝水芋，这时温镜听见自家兄长又道：“是去是留，袁姑娘既然醒来可要快些决断才好。”他的语气和神色俱是淡淡，仿佛在谈论今日这天儿真不错，可是平平淡淡一句话直说得于朝雨身形凝滞，久久驻足，而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洞中。
　　温镜不明所以：“什么是去是留？”
　　温钰：“受了重伤，是向巡游队告发就此退出，还是咬牙坚持，就这个是去是留。”
　　温镜神情由疑惑转为严肃：“袁惜莺怎么受的伤？”
　　如果只干系到袁惜莺自己继不继续复选，于朝雨何故心神巨震，足下半步也移动不得？除非袁惜莺的伤和她有关，或者说和她的那些个好同门好师兄有关，再联想到河滩上断断续续的血迹…
　　果然温钰道：“袁惜莺虽然年轻，但倾城双剑已然有些火候，等闲怎会伤重至此。”
　　温镜手不自觉按上采庸：“究竟有多重？”
　　温钰面色冰冷：“我倒未料两仪门如此心狠手辣不计后果，有多重？若非于朝雨聪慧，若非你姐姐她们恰巧路过，倾城袁掌门的独女恐怕命丧于此。”
　　温镜连忙询问详细，原来果然是几名两仪门贼道士搞鬼，先设计支开于朝雨，再对孤身一人的袁惜莺下手，幸亏于朝雨警醒，意识到不对立刻返回，紧赶慢赶救下袁惜莺，然后一路逃亡，在河边支撑不住双双跌倒，恰此时钥娘和游簌簌经过，搭了把手。
　　怪不得于朝雨神色又担忧又愤怒又彷徨，自己朝夕相处的同门竟然为了几句龌龊杀害无辜，自诩武林正道楷模的师门竟然养出这么一帮人。他们这般痛下杀手，做的便是毁尸灭迹的打算，叫倾城派死无对证。而于朝雨救下袁惜莺，朋友之义、师门之恩、做人之良心，于朝雨想必此时正在纠结备受煎熬。
　　不过温镜暂时没有闲暇替于朝雨操心，他跳起来：“哥，我们就是循血迹而来！”
　　他们能寻来，两仪门的人也能！若那几个蛇鼠一窝的两仪弟子贼心不死，再召集些人手可如何是好！
　　试剑大会，此番恐怕真的要试剑，温镜将快速将血迹、遐光、易容、阳记讲一遍，也顾不上温钰能不能消化得了就要回去清理血迹，却被温钰一把拉住。温钰看上去也是惊诧已极，他原地疾走了几个来回，而后快速问道：“你说是明逸臣先提议他去山上？”
　　温镜不明所以，回想片刻答是，温钰又问：“背后到处撺掇两仪弟子的也是他？”
　　温镜再点头，温钰松开他的后领推他一把：“快去，血迹不忙清，你去帮姓李的，我猜这件事背后少不了明逸臣的影子。”
　　温镜惊愕：“可是他一直跟着我们。”
　　温钰挥手赶人：“是他的手笔他不一定要在场，你看见两仪门堂而皇之十几个人在擂台包圆儿，他出面了吗？两条路，除非知道其中一条通往何地，明逸臣这样的人不会随意做出选择，他不会做漫无目的的事。他提出要和你们两个同行，目的为何？这目的他达到了吗？没有达到为何突然提议分开？”
　　最后温大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姓李的现在还不能死。”
　　？？！！温镜来时是怎样的狂奔，回去奔得只有更快。
　　一路追寻温镜越来越悬心，因为一路上都没看到李沽雪的影子，一直追踪到山上。
　　李沽雪是顺着血迹追溯，觉得很奇怪，按他的脚程，不是他自夸，他觉得落后明逸臣并不远，应当是前后脚，可是事实却是丝毫不见人影，追上山来，不仅明逸臣全然不知所踪，连血迹都断在半山腰，断得突兀，断得干脆，断得毫不留痕。什么情况？李沽雪疑惑，但并不惊惶，他见过的凶案没有八百也有一千，很快看出周围的干净、痕迹的中断似乎是人为所至，有人先一步清理了现场，看样子事只办了一半儿，剩余的打斗痕迹——
　　他还没四处搜完温镜便从天而降，朝他疾奔几步又停下来，李沽雪见他一脸的焦急，莫名道：“怎么了？石洞怎么了吗？”温大难道出了事？
　　温镜喘气半晌，平静道：“没事，明逸臣呢？”
　　李沽雪觉得他神情有异，不过还是据实以告：“这儿干净得很，明逸臣不知所踪。”
　　温镜道：“恐怕就是他清的。”遂将温钰一番猜测讲予李沽雪。
　　听到一半，李沽雪笑起来，听到最后便知道为何这人落地时脸色那么焦急，是在替自己担心呢，他伸手在他耳朵上捏一捏：“别担心，我好好儿的。”
　　温镜挣脱他的手撇过脸眼睛四下打量：“谁担心你，好人才短命，你这种祸害总要遗千年。”
　　李沽雪掌中一片玲珑细润的耳垂被剥夺，又去捉他的手，心想千年有什么趣儿。
　　此处无甚线索，两人打道回府，先回到河滩，李沽雪动手冲刷血迹，一面道：“你哥所料不错，明逸臣大约一看见血迹即知他的计划落空，他孤身一人肯定不敢去追于朝雨和袁惜莺。但你哥高看他了，他不敢去补袁惜莺的刀，怎么就敢真的正面和我硬碰硬，我猜他大致看一眼便逃之夭夭。”
　　更别说，倘若阳记果真和无名殿中人有勾结，明逸臣还有可能知道他的身份。不过明逸臣对他的态度和阿月的态度区别不大，只当他们师出同门，以此看来应当是不知。
　　两人回到若水间，袁惜莺已经神志清醒，虽然虚弱但她意思很坚定，不找巡游队，只是要劳烦温姐姐和游姐姐。众人都知道她的伤黑手是谁，也知道她是不想牵连于朝雨。她于姐姐既感念又矛盾，百感交集，于是也下定决心，建议既然不能诉诸门派，不如自己动手。
　　一听要跟两仪门动手，游簌簌第一个举双手赞成，温镜看她神情，双眸发亮，这姑娘大约是喜爱用鞭子多于喜欢用针。温钰却道：“于姑娘大义，”大义灭亲，“只是我们几人终究人微力薄，如何抗衡？若要执意与他们争夺珍宝，只怕…”
　　这事能不能办成很难说，即便有温钰一大摊子的“买卖”，他们或许能拿到很多传讯牌，但最后的争夺还是要拼，要动手。
　　这时只听李沽雪笑道：“其实也不必一意谋求珍宝，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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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咱们这本点击上了五位数，作者太高兴了 决定双更
　　另外这卷大约还有十章左右结束，然后就要修罗场了…
　　QAQ宝子们只要记住一句话！作者菌真的是亲妈！


第157章 一百五十七·半夜洞天松月白
　　游簌簌软鞭在石壁上一拍：“你说说看，有什么旁的法子？”
　　李沽雪示意她稍安勿躁，向于朝雨问道：“贵派朱明长老门下亲传弟子，道号遐光的，于姑娘知道多少？”
　　于朝雨不知道为何问起此人，亮比寒星的眼迷蒙起来：“大师兄？”
　　这下子迷的人变成温镜，什么？于朝雨竟然和遐光一个师父？不只是温镜，在座其余人也是不明所以，一小半也是没料到两人竟然相识，剩余一半则是根本不明白李沽雪为何单单挑出一名叫遐光的两仪弟子询问。
　　在满座疑问的目光中于朝雨嘘嚅道：“遐光师兄…是家师大弟子，师父早年在俗时就收在膝下，从小长在师父家乡走动，因此常常要还家料理事务，两地往返，并不日日随我们一道练功课，所知并不详细。”
　　这倒能对得上，李沽雪又道：“于姑娘，那么你遐光大师兄便一直是这副面貌么？”
　　于朝雨回想片刻，肯定道：“虽说一年到头未见几次面，但他应当形貌无甚变化罢。”
　　话一出口她也愣住，不对呀！一个人的青年时代长相变化最大，从十几岁到三十多岁彻底长成，这当中骨相可说每一日都在变化，不可能经年不变。
　　世上只有一种脸经年不变，无视岁月变迁，那就是假的脸。于朝雨身上一阵寒战，她一下子猜到她所以为的大师兄或许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甚至不是这次试剑大会被假扮，而是经年累月一直带着假面。可是，即便是她不熟悉大师兄，偶尔见一两面觉不出异常，那么师父呢？师父也没察觉么？于朝雨抿着唇：“大师兄…遐光的身份有异？”
　　李沽雪和温镜一齐点头：“他戴着人披面具，”迎着于朝雨的惊诧李沽雪又道，“我们能看出来他易容不仅仅是因为看出了他的人披面具，还因为他是老熟人。”
　　接着便把遐光顶着“明逸臣”这个名字在长安做的事和杀的人讲了一遍。
　　其实到底是遐光顶着“明逸臣”的名字还是明逸臣顶着“遐光”的名字，谁又知道呢，又或者他本来就是顶着两个身份过活的双面人。
　　李沽雪毫不拖沓，三下五除二讲明始末，却不需他多言，游簌簌已经怒火燎原，杏眼睁得滚圆脱口而出：“还有这等事！”她有些尴尬，又对于朝雨道，“朱明长老我认得，经常来谷中作客，他想必并不知情。”
　　吧。
　　钥娘拉一拉她衣袖：“此人身份存疑，又有命案在身，咱们更不能放任他觊觎珍宝，这种卑鄙之徒怎配染指梅试魁首？”
　　李沽雪笑而不语，看他笑的那个样儿，温镜忽然有些明白过来，怎配，当然不配，但是既然明逸臣这么想赢，不如、不如就让他赢？
　　温钰这时道：“这种卑鄙之徒试剑大会折桂确实贻笑大方。”
　　话到这里，图穷匕见，若水间没有糊涂人，所谓“旁的法子”便是捧遐光得胜再当众揭穿他的身份，让他贻笑大方。但是，届时武林中人笑的可不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遐光，也不是他的师父、一偏峰长老朱明，而是整个两仪门。
　　众人一齐看住于朝雨。
　　袁惜莺勉强坐起身，刚想开口，于朝雨却抢先问道：“你们是想在梅试终宴上揭穿他吗？”
　　到时候两仪门恐怕颜面扫地，自家办的比武自家弟子赢，这本没什么，各凭本事的事，但这赢了的弟子若再有这么些个精彩的故事，两仪门没得洗。两仪门到底是于朝雨的师门，这于她而言多少有些残忍，石洞中一时寂寂。于朝雨目光低落：“师门出发前曾再三叮嘱，不可言行失当，不可枉顾道义，可是到了鹭雪峰，师兄弟们便仿佛浑忘了师父师叔们的教诲，公然抢夺木牌，垄断擂台…”
　　这件事也早不是秘密，既然温镜和李沽雪能路边撞见，旁人自然也能。袁惜莺哑着嗓子道：“于姐姐，不关你的事。”
　　于朝雨点点头拍拍她：“我知道，但是这转眼复选接近尾声，这么多天过去，师门当中竟也没有人站出来制止。”
　　温镜道：“年轻气盛最易受人蛊惑，加之两仪门自身山头众多，难免失和，被有心人钻空子，党同伐异永远是最容易的一条路。于姑娘，不瞒你说，雪峰擂台失去公允，贵派弟子多有违规，再到袁姑娘遇袭，背后恐怕都少不了你那位‘大师兄’的踪影。”
　　他述说得很平静：“这些事情大家有目共睹，即便不说，也会对两仪门心生不满。不如摊开说明白，借梅试终宴做个了断，尊师等长老包括忘风道长知不知情，有没有默许，到时候都会真相大白。”
　　倘若不知情，那正好处理遐光以正视听，你两仪门没做过的事情谁也冤枉不到你们头上，但是做过的、是谁做的，也须得给武林同道一个交代。
　　温镜一席话掷地有声，李沽雪仿佛看见他家阿月背后有金光冒出来，正道的光。也就是岁数不对，不然真能去当武林盟主。他摇摇头笑笑，目光触及温钰，两人奇异地生出些默契，各自移开目光。两人心里面都在想，这些个一根筋的人想法真是不一样，脑子不带转弯，一个浪头打来是大浪淘沙，一点沙子容不得，一阵狂风吹过是光风霁月，一丝阴霾留不下，整个大写的正大光明，不知道跟谁学的。
　　更加奇异地，专业直球选手温镜居然说服了于朝雨，她一颔首，声音又轻又坚定：“清者自清，不如到梅试终宴上见分晓。”
　　…好罢，世上一根筋的人还挺多。
　　游簌簌击掌：“早就觉得什么劳什子珍宝猜来找去费神得很，就无趣！就让给那个假面贼道士。”
　　钥娘拉一拉她青色的袖子，她俩原本一座一站，她便低下头朝她笑一笑。游簌簌一笑，美人垂眸，婉兮清扬，再抬起头时她手中软鞭凌空一抽：“咱们到时在各家各派面前好好闹一场！”
　　几人遂定计，做两手准备，一面还是准备争夺珍宝，可若是最后实在不行，不如来一手捧杀。
　　温镜看着游簌簌跃跃欲试的神情，心想姐姐，你这么活跃你师父知道么。白玉楼就罢了，光脚不怕穿鞋，且你两仪门弟子蓄意给我们的人下毒在先，我们讨个公道不过分吧。但是仙医谷一向奉行中庸之道，从不牵扯进江湖争端，游姐姐你带头跟两仪门掰头，裴师当真不会打人吗。温镜决定到时候还是拦着她一些，别让她太出挑。
　　说到裴师，温镜跟自家兄长递一个眼神，两兄弟各自寻由头步出洞外。


第158章 一百五十八·盘谷晴烟曙色新
　　温钰眉头紧锁：“你说裴谷主张口直接道出《春山诀》？”
　　自从温家满门抄斩，温家军覆灭，《春山诀》应当再无人知晓，即便知晓也该缄口不提，如今一晃一十七年，竟有他们兄妹以外的人一语叫出《春山诀》，温钰目光深邃起来，转向自家二弟。
　　温镜一个激灵，无语道：“看我干什么？咱家就算真有人认识裴师，能是我嘛？那会儿我才几岁我记得吗？”
　　温钰慢慢摇头，他也不知道，没见过，但是…他忽然又问：“阳记的事儿你怎么发现的？”
　　温镜实话实说道：“李沽雪在裴师处发现的。”
　　温钰先是沉思：“裴师也在查阳记？”接着他无语道，“他发现的…他说你就信？”
　　温镜待说什么，他袖子一抬打断脸上也换一副神情：“自从咱们上太乙峰明逸臣找你的事就没断过，你和他到底在长安城有什么恩怨？”
　　这事长话短不了，须得从曲江池救下楚玉霁讲起，温镜知道轻重，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末了温钰一脸难以言喻，半晌才憋着气道：“三槐见枯散，这就是你嘴里所谓的‘向你下手未果’？”
　　之前温镜曾大致讲过长安见闻，一笔带过并未详说，他自知理亏遂赔笑道：“这话也没毛病嘛，”他赶紧另起一个话题，“哥，阳记究竟和父亲的案子有什么关联？”
　　温钰瞅他片刻，似乎在掂量他的脑瓜听不听得懂这些，最后终于道：“圣上说咱爹昧粮饷钱，走的私账通过阳记销赃，经手这事的是当任军中一名录事参军，阳记正是他名下的产业。”
　　录事参军？温镜听出不对，录事参军掌总录众曹文簿，弹恶举善，是各个都护府、众大将军、外派王公军中都设有的属员，相当于朝廷派来的监军。
　　监军，就是来监督你的人，谁家销赃不走心腹亲属，脑子有毛病要走监督你的人？
　　看温镜有点明白过来，温钰继续道：“你或许会想，或许是这位阳参军与父亲交情深厚，因此才会获得信任，”不，温镜想，我没那么想，听温钰又道，“实则不然，父亲镇守居庸关十数年，录事参军属幽州制内官员，四年秩满走人，告发父亲的那年阳参军才到任第二年。”
　　才来两年，一举拿下镇国将军十余年贪赂纳污的总账，温镜彻底明白过来，怪不得温钰一定要追查阳记，这个阳参军明摆着有问题，他思索道：“哥，你说此人现在还活着么？”
　　“谁知道，”温钰摇头，他踢开脚下一块卵石，准备往石洞回去，“因此要跟牢明逸臣，此人若还活着必然和他有联系。”
　　是了，明逸臣是眼下唯一的线索，而这个“线索”还想杀温镜，这是哪里来的缘分？你的先辈搞得我的父辈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十几年过去，旧事重演，竟仿佛一切从头来过。
　　两人回到若水阁洞口，温钰豁然转身两根指头直指温镜眉心：“两件事，其一，我今日的话你姐姐都还未听过，你嘴上有个把门的，少往外头说。其二，”他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还是你姐姐，明逸臣如何给你下的毒，你又是如何险些饮下，这话你自己对你姐姐说去。”
　　温镜更加严肃：“我忽然想到，珍宝到底是什么咱们还没头绪，还是多备些传讯牌为妙，免得明逸臣犯蠢猜不出来还得咱们帮他，还要跟踪他，不如我现在就出发。”
　　温钰负着手，俯视着他没言语。这神情越看越奇怪，温镜眯起眼睛，他哥这表情跟刚才很像，有什么事情早就了如指掌但是拿不准他温镜有没有脑子知道，就那个表情…温镜忽然福至心灵：“你不会早就知道珍宝是什么了吧！”
　　他一掌捣在温钰臂上：“那你看着我们没头苍蝇一样瞎猜！明天复选就最后一日，咱们去将珍宝拿来不就行了？”
　　温钰先开头笑一笑，听到一半又浮起嫌弃的神色，将手臂抽回来：“还以为你开窍，跟着有脑子的混一混怎么也没学聪明些，还是净说蠢话，”他叹道，“真那么好拿我不早拿来了吗。”
　　温镜收起笑意：“谜底到底是什么？”
　　温钰没答，只向着石洞撇撇下颌：“去把姓李的叫出来。”
　　·
　　温镜和李沽雪窝在鹭雪峰北麓一棵白皮松上，脑袋挨着脑袋，向不远处一株更大、主干更挺拔、树冠更宽广的树木张望。夜间未能见其色，但两人都睁大眼睛，活像蹲在树枝上的两个猢狲。无他，凤凰木太罕见。
　　温镜悄悄道：“这一带咱们先前也来过，怎么没看见这树？”
　　凤凰木树叶火红，按说应当相当醒目才是，这里距离苦痴大师的轻功试炼并不远，怎会错过呢？李沽雪道：“鹭雪北峰的山脉崎岖，怪石嶙峋，将这处山坳藏得严实，”两人栖在稍高处的半山腰，说是半山腰，只容寥寥数棵松树生长，寻常路过的话万万难以到达，“从远处山上望来又会被前头的红颜枫林吸引视线，至多以为是枫林一直绵延至此，决计想不到这里隐藏着一座洞穴入口。”
　　有理，温镜点头。
　　这里正是此次复选最终谜底所在，藏着忘风道长说的“珍宝”，据说是一只硕大无朋的象龟，昨夜里温钰将象龟栖息的洞穴方位细细说与两人，吩咐两人来此看守。温镜忽然道：“所以苦痴大师给的木牌画的确实是龟甲对不对？我当时看就像龟甲。”
　　李沽雪扭头看他一副“一定就是这样”的样子，笑道：“正是，阿月聪慧，正是象龟龟甲。”
　　他心里叹道，当真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温家老大，人精得仿佛多长有一副心肝，阿月便是…怎么说呢，李沽雪想起阿月嘴里蹦出过的一个词，呆萌。不过他哥是真聪明，竟早在第一日就大致猜出了谜底。象龟多生于海岛，但是栖息地却在山地沼泽、草地，成年的象龟能有两米长，一人多高，确实是一件很难“保管”的珍宝。
　　温镜喃喃道：“壬癸，壬癸…和象龟有什么关系？”
　　李沽雪解释道：“壬癸四方居北，北方不是玄武领神么，相传玄武本体正是一只巨大的玄龟。”
　　温镜“唔”一声，眼睛分毫没有移开凤凰木，因为洞口就藏在树下不远，不一会儿他又问：“那裴师给咱的那两个数儿又是什么意思？”
　　裴师的传讯牌两个数字分别是二十九和六十四，当时温钰提一嘴“象龟”李沽雪就反应过来，易经正数六十四卦，而第二十九卦正是坎卦，坎为水，也是玄武的卦象。他一一为温镜细细解说，说到一半温镜眼睛不再看着下边，而是看住他，待他说完一脸空白地叹道：“你们都长有几个脑子，能记住这些。”
　　李沽雪刮一刮他鼻尖：“没有你哥脑子多。”
　　温镜甩掉脸上乱摸的手，呆了片刻，忽然道：“其实象龟的事情我也知道，《武林集述》录得清楚，去年两仪门向东海碧海潮生岛划了四千两白银买得一头象龟。”
　　那账本他看温钰整日头都要埋进去，于是也誊来一份跟着一起看看。可事实证明，同一本东西两个人看，就是能看出不同的结果。一个到事儿上记得住、想得起，另一个看完可能也记得住，但是提示线索拿在手里愣是没联想起来。
　　温镜向李沽雪感叹：“我一辈子可能也没有那个脑子。”
　　李沽雪抚慰地摸一摸他的后脑勺，吻一吻他的眼睛：“没关系，我有。”
　　温镜作势要抽他，又没精打采缩回树枝：“说真的，你们俩一人借明逸臣一个脑子他都猜不出来。”
　　他刚刚感叹完，李沽雪刚刚又忍不住手摸到他脸上，温二公子再次惨遭打脸，凤凰木下一阵窸窸窣窣，一个银白衣裳的身影冒出头，鹭雪峰渐西的月色一照，此人面目清晰可见，正是明逸臣。
　　？？？脑子比不过他哥和李沽雪就算了，怎么竟然连这孙子都比不过？温镜心里不平衡突破天际，然而下一刻他就呆立当场，再也顾不上这些。
　　明逸臣孤身一人衣衫凌乱，似乎还有些跛脚，四处张望一番，倒在凤凰木下，竟然好像昏死过去。


第159章 一百五十九·路转峰回意豁然
　　再仔细看看，明逸臣好像并不是从山下绕上来接近洞口，而是从里面出来，温镜嘴巴开合半晌道：“真奇怪，你说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咱们怎么没看见？”
　　两人还没入夜就摸到这处高地，这复选鹭雪峰最后一夜过去，风与人俱静，确实并没有看见任何人经过。什么意思，明逸臣早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在里头？现在又伤成这样狼狈逃出？这处山洞是不是另外有别的入口？明逸臣是之前就受伤进去避难，还是在里面受的伤？
　　他们…要救吗。温镜刚想问，忽然李沽雪神情一凛一把按下他，抱着他小心翼翼隐在树叶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温镜从树叶间的缝隙看出去。
　　先是一阵风声飒飒响起，那是轻功高强的武者在凛冽的山风间施展步法的声音，接着他看见一道银白的身影从山顶的方向一跃而下，直奔明逸臣而去。温镜捻住叶子的手一顿，又轻轻移开，他看着李沽雪，李沽雪也看着他，两个人相对愕然：那不是朱明长老吗？
　　他来干什么？他的年纪和资历远远超出巡游队的师兄师姐，也不是发传讯牌，时辰差着数儿呢，他来的方向…温镜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山上，靠近李沽雪轻声问：“上面是不是鹭雪主峰？”
　　李沽雪跟着他的视线往山上看去，晨间第一束阳光穿过松针投在两人眉目间，映出鹭雪峰山巅一角。
　　突然李沽雪出声提醒：“你看，”凤凰木火红流金的树冠影子投在明逸臣毫无知觉的身上，也投在悄无声息落在他身旁的朱明身上，却见朱明长老虽然白眉紧锁面露忧色，但是，“他急吼吼跳出来不是为了救人？”
　　的确，朱明长老左右看看明逸臣，拉起他手腕摸脉，面上的担忧转淡，露出一种既深沉又审视的神色，半点没有要施救的意思。
　　接着他单手抓起明逸臣的衣襟，左右看看，捏一个揽九霄的起手式，拎着明逸臣飞到一块嶙峋突出的巨石后头，看样子是想将人藏起来。温镜和李沽雪两脸懵逼，看朱明长老的意思是想叫明逸臣直睡过复选截止的时辰，为什么？自己徒弟，不想让他获胜吗？
　　李沽雪随手摘一枚松针嗖地弹飞出去。
　　那松针纤细如发，上头加注的内力刁钻轻巧，不偏不倚扎在昏迷的明逸臣右手虎口，他腾地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又看清面前的人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他爆发出一声尖叫：“义父！”
　　不远处树上两个吃瓜人险些惊掉下巴，一嘴鲸还没吃完，又见得朱明老道手起刀落，不对，手起掌落，极其干脆地将明逸臣打晕过去，掼在一片山石底下，还拿周围草植盖了盖，一切布置就绪才飞身离开。
　　义父？
　　半晌，李沽雪叹道：“你说，就如此情形来看，嗯…”他停住一副深思的表情。
　　温镜便替他把话说完：“就这个情况来看朱明和明逸臣是一起的，哦！”他忽然想起，游簌簌曾经说起过，江湖上收养子养女可以取名中一字作姓，明逸臣的“明”就是朱明的“明”啊，“朱明一定知道明逸臣的身份！”
　　那么，温镜呼吸加快，鹭雪峰的曙光半点不能与他心中的曙光相比拟，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诸多游离的纷乱的圆点连成一条线！白驹，朱明，原本都是太阳的意思！他看向李沽雪：“朱明会不会就是阳记上一任主人？”
　　李沽雪却没答他这一问，而是严肃道：“要我说，现如今更紧要的，这个珍宝该谁拿？”
　　啊…这也真的是一个问题，一个眼下更紧迫的问题。
　　两个人互相看看，说起来他们真是和松树有缘，自打认识起就没少一块儿在各种松树上蹲，初见时扬州法源寺外的油松，后来金陵不见峰上的雪松，再后来东海琉璃岛白沙畔的枞松，如今两仪门鹭雪峰的白皮松，从日暮守到深夜再到天明，多少本该是赔在枕榻上的好梦时光，两个人却双双眠在松树上。
　　圆月有情夜，松风无尽年。
　　若足下松风有情，只待吹过岁岁年年。温镜心中安定下来，急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跑得了道士跑不了观，两仪门又跑不了，早晚查朱明查个明白。这次梅试也是，急什么？到午时还足有三个时辰，未知还有没有旁的侠士闯到此处。实在不行，温镜仰在松树枝子里朝李沽雪笑得安静，实在不行咱就去把那只象龟领出来，便就做了这秀林之木又如何。
　　他眼神清淡，映着渐亮的天光，又清又亮仿佛可以就凭此一往无前：“到了终宴，梅试魁首站出来声讨两仪门有失公允，也算给袁姑娘讨回公道。”
　　李沽雪笑道：“谁去？”他心里想，你怎么就记得旁人的公道，你自己的公道呢？也无妨，明逸臣的账我替你记着。
　　温镜悠然道：“你的身份肯定去不成，要于朝雨去难免强人所难，问问游簌簌吧。不行，估计裴师不会愿意和两仪门撕破脸。唉，这种出力惹一身腥的活儿还是交给温钰好了。”
　　李沽雪笑出声：“啧啧，家风清嘉兄友弟恭，佩服佩服。”
　　又过两个时辰，温镜甚至歪在树枝子上——实际是李沽雪手臂上——眯了个盹儿，凤凰木下静悄悄，半个人影都没有出现过，两人振一振精神，打算进洞去一探究竟。
　　洞口石壁掩映，绿萝垂蔓遮天蔽日，进来以后转过一个拐角，这洞穴才真真正正展露真貌。温镜抬头望着高得陷入黑暗的洞顶和渗着水流潺潺的石壁，石幔石柱随处可见，心想原先他觉得若水阁那处石洞便算宽敞的，跟这处比实在提都不好意思提。身在此间甚至不敢高声言语，方才采庸触在洞壁，清脆的铛地一声，回声幽幽绵响不绝，整个一立体声环绕，声响放大数倍不说，还延长很久，吓了温镜一跳。
　　两人摸索着前行，渐渐洞口的光便再透不进来，李沽雪牵住温镜的手在前领路。又行得小一刻，洞穴不仅不见收窄反而愈发幽深，四周静谧无声，不见任何活物的踪迹。
　　温镜忽然瞥见洞顶似乎有一个小孔透出光亮，小孔正下方石头起伏，有一座石丘未经地下水侵蚀，刚好地势高出一块，温镜跳上去，仰头观望光源。他发现那并不是什么小孔，而是一束圆形光亮高高悬在上头，只是距离太远，导致投进洞中只余一个小圆点，他慢慢猜测：“这是不是就是…鹭雪主峰道观后头那口井？”
　　李沽雪还抓着他一只手：“你别说，还真是。”
　　说着就想跟着一起上到石丘顶上，可是上头手牵着的人却忽然一拽一推松开他，同时耳边传来抽气和惊呼：“小心！”
　　原来不是温镜推他，而是石丘猛然升高，温镜不得已松开了他！可是石丘怎么会动？这啥？什么东西？温镜和李沽雪惊诧过后齐齐想起温钰口中的“珍宝”，象龟。
　　传言东海象龟成年以后能有两米来长，体重能达到200斤，先前他们以为的石丘是不是其实就是传说中的象龟？
　　温镜只觉得一个突然的颠簸差点把他甩下去，这颠簸虽然力道很猛但是并不剧烈，又猛又钝，“石丘”一侧好像底下安装有一座千斤顶，duangduang两下子顶起，温镜抓住边缘才不至于滑落，紧接着另一侧也陡然升高，“石丘”站了起来，这只成年东海象龟，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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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圆月有情夜，松风无尽年。陈曾寿《忆舍利殿》


第160章 一百六十·一匕玄霜幸见分
　　李沽雪喝道：“当心！”洞中黑暗，未能细观这象龟的头部和四肢，只能大致看清它的龟壳足有成年男子高，如今一步一步活动开来一方山洞内真乃地动山摇。
　　紧接着，说不清，一隅熠熠的光彩接映头顶凿壁之光隐约现在龟腹之下，同时一道幽微的风声和着窸窣之声几近刁钻地钻进耳廓，温镜和李沽雪同时做出反应，一者直接悍然出剑！一者再次出声：“等等！”
　　温镜一剑逼退袭来的腥风：“有东西！像是条蛇！”
　　李沽雪则探身到象龟身下：“有东西！像是珠贝母！”
　　说是蛇，温镜的意思其实是狂蟒之灾；说是珠贝母，李沽雪的意思其实是很大很大，大如银盘的珠贝母，嵌在地底凹槽中，现在露出一角，正发出莹白的光。难道这才是真正的“珍宝”？象龟只是看守？
　　然而眼下却不容细究，李沽雪直觉惊人，他很快察觉到一道冰冷的气息，正飞速朝象龟背上袭去，莹莹珠光映照得四周依稀可见，赫然是一条长虫，巨大无比，尖喙大张，露出的具齿森然，足能吞下成年男子小半边身子！
　　！！温镜也看见了，象龟就罢了，这条东西一直在洞里吗！一直蛰伏在暗处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进洞来吗！一想到是这样，温镜从后腰窜起一股激灵沿着脊骨一路炸到后脑勺，一剑蛰谷听雷斩出去都手抖偏了一寸。
　　他偏这一寸却正好，李沽雪飞身而来，归来贴着采庸刺出，正正刺中巨蛇，几声碎玉般的声响渐次响起，是蛇鳞。这几片鳞片不仅激起回音，显然也激起了巨蛇的怒火，它狂怒地甩动身躯，发出嘶嘶的威喝，鲜红的信子疯狂吐出，再次向温镜发起进攻。温镜一面要应付巨蛇散发着腥气的利齿，此外他还要时刻戒备这大蛇用尾巴甩他。
　　他虽然没有亲历过这种场面，但是总见过猪跑，电视上这种蟒蛇一般都是组合拳，血盆大口和卷人用的巨尾双管齐下，不搞死一两个炮灰不会轻易狗带，不过不知为何面前这蛇并没有用尾部发动攻击。
　　两厢缠斗间象龟魁岸的身躯一寸一寸移开原地，它腹下的东西渐渐显露全貌，却原来并不是一枚珠贝母，而是一颗直径逾缸的夜明珠，只见这珠子照得四周越来越亮，巨蛇似乎得越烦躁，攻势却越猛。它用硕大的吻背撞开采庸，吐着信子无比凶恶地嘶嘶几声，温镜甚至看见他昏黄的两只眼泡透出的恶狠狠的冷光，再往后它扁平的头部衔接着黄黑两色的蛇身，蛇身巨大，腰比人还粗，再接着，温镜往下看，看见这巨蛇竟然是直接连进龟壳中。
　　它没有用蛇尾攻击，是因为它原本并没有蛇尾，它的尾部长在象龟体内。
　　李沽雪一愣，飞快明白过来，这长虫伸出来的半截恐怕是被夜明珠激怒！他将夜明珠撬出搂在左臂：“这长虫八成是畏光！”
　　巨蛇狂暴不已，象龟也挣动得愈发猛烈，猛地撞向一侧一棵石柱轰然而断，洞顶滚落下来一些碎石，温镜捂住脑袋：“它再折腾这里非塌了不可！”
　　巨蛇狂舞，能见度又有限，要怎样才能制服它？李沽雪一咬牙将夜明珠双手举起：“我把它逼至壁上，你斩了它！”
　　他奋力举着夜明珠辗转腾挪，将蛇头往墙角逼去，温镜足尖轻踏不再凭借龟背借力，而是跃至墙上等候。他看下方战局整个一心惊肉跳：珠子既不能太远又不能太近，太远失去威慑，太近一不小心李沽雪就有被铁杵似的龟足踩成肉饼之虞，幸亏李沽雪走位犀利，一路逼迫巨蛇向洞壁靠近。
　　终于接近石壁，李沽雪猛地跃起将夜明珠砸向蛇头，喝道：“春斩雷！”
　　巨蛇躲闪珠光，硕大的尖喙甩向石壁，温镜等候多时，采庸仿佛听懂李沽雪的呼喝，一剑凝气斜劈在壁上。
　　也劈在巨蛇颈间。它长满尖齿的双腭依然大开，诡黄的眼睛也还睁着，只是竖瞳涣散开来，半截蛇身左右晃几晃，轰然落地。
　　温镜瘫坐在龟背，舒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暂时不必担心被活埋，也不用担心成了巨蛇腹中餐，紧接着他又想起些别的：“这是什么怪物？”
　　世上真有蛇首龟身的玄武？可是，《武林集述》记载明确，两仪门购得的只是一只普通象龟呀。
　　象龟出生在海边，海沙作巢，海水为哺，待破壳以后却不往海里去，而是到陆地，到山间的池沼草生长栖息。传闻每有大雾，它会于山顶引颈，承饮天露。因此象龟多见于有些规模的海岛，而生长在碧海潮生岛的这只记载得明明白白，就是一只普通的象龟，它腹中的巨蛇又是什么？两仪门把它变成了什么？
　　李沽雪道：“谁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决计不是寻常——”他话音未落，两人俱是愣住，只见还埋在龟壳中的半截蛇身一阵抽搐，居然又动了起来。
　　温镜又举起剑，李沽雪拉住他：“等等，你看，怎么仿佛是在往外爬？”
　　他说的没错，蛇头已经被斩，但是蛇身还在往外动。但他说的也不完全对，因为它不是在“爬”，是在被往外“拱”。温镜心里好奇，看看李沽雪，两人抓住蛇身合力往外拔。待到蛇尾也掉出龟壳，只见壳中钻出一个脑袋，先是三角形的喙尖，而后是一双滚圆的、温和的眼睛，脑袋顶上和眼睑侧边的细鳞一片一片的，细小但是纹路漂亮而整齐，它循着夜明珠的光芒缓缓探出，李沽雪僵在原地，它也没有伤人的意思，只是慢慢地、静静地用平滑的头颅四处张望。
　　两个人类大气不敢出，互相看看，心想这才是象龟。象龟性情温和坚韧，常常跋涉千里寻找水源，它居海岛但不能饮海水，因对生长环境要求极其苛刻而繁衍凋稀，有时成年象龟百年间都不见于人间，但有寻得，即便是进贡到宫中也是难得的祥瑞。
　　这时龟壳微晃，重新移动起来，慢慢靠近一旁石洞壁上，喙尖仰起贴了上去。李沽雪轻声道：“它在饮水。”
　　一旁温镜也看得清楚，确实伸着龟颈是在饮水。他心想，它作为龟的时候恐怕很少，它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喝水，那么它多久没进过食了呢？虽说龟类耐旱耐饥，寿命绵长，但是壳里硬塞进一条十几米的巨蛇，谁受得了这种折腾？
　　温镜看着地上黄澄澄的蛇尸，悄声问：“这玩意儿自己爬进龟壳里的？”
　　李沽雪摇摇头：“这蛇是烛蛇，又称岩蟒，多见于瀚海国和西突厥，”他看孩子没有很明白又解释，“多栖息于大漠，中原不可能出现，即便出现也不会往潮湿的洞穴里来。”
　　沉默片刻，他又沉声添道：“玄武通行冥间，沟通阴阳，一向受道教推崇，道教中的真武大帝真身便是玄武。”
　　他的意思十分明确，这两个生物自然条件下绝不可能碰到一起，既然碰到了一起，那自然是人为。人为什么这样，自然是为了穿凿附会，就像自古以来那些所谓的“祥瑞”，十有八九都是人搞的鬼。
　　两个人看了片刻，默契地决定不再打扰这只大朋友，捡起夜明珠准备出去交差。珍宝到底是什么模棱两可，就当谜底是这颗珠子吧，该在山间畅游饮露的生灵就还是由它去吧。
　　两人原路返回，到洞口的时候温镜扯下几片藤蔓擦干净采庸，收回剑鞘。锵锵一声，紧跟着几声不明显的脚步在洞口响起，温镜和李沽雪同时抬头。
　　明逸臣把自己收拾得齐整一些，着剩一件银袍，有些地方有破损但是纤尘不染，冠发也一丝不苟，他皮笑肉不笑：“温兄，李兄，我可实在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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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龟龟超可爱der


第161章 一百六十一·遥山暗暗雨将成
　　“巳时三刻，两位在里头可是耽搁了许久啊，想必是已经见过玄武真神了？”
　　温镜攸地抬眼直视于他，猛然明白过来他的伤从何而来。明逸臣一定是从鹭雪峰顶的井口直接跳进洞中，被巨蛇逮个正着，仓皇之下跌跌撞撞逃出去被松树上的两人看见。朱明长老必然知道他跳井，也知道个中凶险，因此来洞口查看。
　　李沽雪口吻十分寻常：“这倒巧了。”
　　明逸臣，温镜觉得他无非是想夺得珍宝。同时温镜忍不住地思考，可是朱明长老怎么知道明逸臣跳井？跟踪吗？爱徒心切？那为何不仅没助明逸臣一臂之力，反而让他伤得更重？
　　明逸臣笑道：“恭喜两位，梅试十五年一次，此次夺魁可保两位出人投地，也可保贵派声名大振，”他背着手，闲闲问道，“这珠子藏在洞中何处？玄武真神呢？你们是怎么绕过它的？”
　　这下温镜又有点摸不清他想干嘛，他有意无意挡着逼仄的出口，一意顾左右而言他，干什么？李沽雪正待开口，温镜拦住他道：“世上本没有玄武。”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朋友，今天有人觉得玄武好啊，于是便把一只稀有的象龟和一条凶猛的巨蛇强行连在一起，那如果明天我觉得鲛人好啊，我就把你劈成两半和一条鱼缝在一起好不啦？
　　但是明显明逸臣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无所谓道：“把没有的东西变成有，这是两仪门的本事，玄武现身，两仪门势必威信大增，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情。”
　　说来奇怪，他说起两仪门的语气和那日红颜枫林里耍无赖的几个道士不大一样。那几个不要脸的货提起“两仪门”三个字是一种与有荣焉的底气，而明逸臣则是一种冷眼旁观。他也承认两仪门如日中天，但他的态度不是“我要倚仗”，而是类似于慕强：“我承认你们很强”，仿佛他不是两仪门出身似的。
　　温镜面上无甚表情：“恐怕现不了身，”他踢一踢脚边藤蔓叶子上的血迹，“死了。”
　　明逸臣再次愣住，随即现出一点沉思的神色：“温兄，李兄，恕我直言，只怕两仪门不会与你们二位善罢甘休。为得到这只玄武两仪门费尽心思，本欲在此次试剑大会示众，若果真死于白玉楼之手，这个嘛…”
　　李沽雪配合道：“遐光兄说的是，”温镜转向他，啥意思？只见他眉眼耷拢十分头痛的模样，“我们万万没有与两仪门交恶的意思，这可如何是好？”
　　明逸臣眼珠转动：“梅试英才汇聚，只是今年英才似乎有些名不副实，到了最后关隘的只有咱们三人。”
　　这里只有咱仨，知道你们宰了玄武的也就咱三，凡事好商量嘛，李沽雪十分上道地跟他商量：“不如请遐光道长通融一二。”
　　明逸臣志得意满地笑道：“好说。”他眼睛落在李沽雪手上的夜明珠。
　　三人步出山洞，夜明珠就易了手，明逸臣抱着珠子在前，李沽雪和温镜跟在后头。
　　李沽雪手指发白，温镜悄悄碰一碰。世道从来公平，有人与你虚与委蛇，别有用心，便一定就会有人与你宠辱与共，心有灵犀。温镜默默瞟向李沽雪左手，眼神明明白白：藏什么东西？洞外天光大亮，在如沐的阳光里李沽雪伸一个懒腰，然后抱起双臂冲温镜扬起眉，眉飞色舞地从咯吱窝下头伸出指头晃一晃。
　　那修长的手指间是一枚鹅卵大小的米黄玉石，上有斑花，亮逾凝脂，李沽雪的拇指正死死按在玉石顶端。
　　·
　　“玉石当中藏的烟气有毒？”钥娘倒抽一口冷气，后怕道，“幸好发现及时！只是□□物于玉中，闻所未闻。”
　　原来明逸臣在洞口甬道事先放置有这么一枚“毒气弹”，一心一意等着它释发药力，只待温镜和李沽雪中毒他好将夜明珠据为己有。至于惨死于玄武之口的可怜人儿，他只要二一推作五，只称不知即可。幸好李沽雪发现及时，先一步藏起玉石，又用夜明珠稳住明逸臣。
　　此时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已经从鹭雪峰出来，受伤的、灰头土脸的也都收拾停当，陪着各家大人参加梅试终宴，间或有些议论传入耳中：“原来珍宝就在井中？唉！我觑了半晌愣是没拿定主意！”
　　“拿定主意你敢跳么？据说里头可是一只玄武真神！蛇口大张足有尺长，不要命啦？”
　　“当真？我倒隐约猜出珍宝与玄武有关，可惜可惜。”
　　“嗐，还不是咱们自己没本事？不如那一位，有本事自己进去瞧个明白。”
　　那一位，即是试剑坛中央那一位。大半个正道武林齐聚试剑坛，一圈一圈的席案围绕，最当中的坐席红绸点缀，席上的年轻人道冠高束，身后端放着他赢得的珍宝，硕大的夜明珠正发出炫目的白光。
　　人是一枝独秀，珠是众星拱月，这一夜，美酒与美誉都属于他，这个夜晚他将终生难忘。
　　游簌簌瞪着场地中央：“将药物置于中空玉石当中，是为‘暖玉生烟’之术。此法多用于不易保存又烈性的药材，譬如将韶脑填进珊瑚放在床榻之侧，可治疗风湿头痛，祛湿气秽气，但韶脑本身一旦接触肌肤则会烧灼肌理。这秘术不被世人所熟知，盖因其极其罕见且失传已久。”
　　她蹙起眉喃喃自言自语：“最近有关暖玉生烟的记载…”
　　这时忘风道长排众而出，似乎有话要说，游簌簌原本就是偷偷溜过来的，连忙收声。
　　温镜却没心思听忘风道长要说什么，低声问温钰：“怎么回事？”他目光落在温钰颈侧，上头赫然一道血痕，这伤是他和李沽雪离开若水阁石洞时没有的。
　　温钰摆摆手：“无碍，几只小鱼小虾罢了。”
　　温镜看向两仪弟子的坐席：“他们寻到石洞找袁姑娘的麻烦？他们动手什么借口？”
　　“借口，”温钰冷笑道，“借口即是怀疑我们结盟违规。”
　　温镜想了想：“没有啊，一共五人，只有钥娘和你师出同门，犯哪门子的规？不…”他疑惑，“这些不谈，他们谁能伤得了你？”
　　“你们整日带着那只野豕招摇过市，当时拴在洞外，任谁也要疑心你二人也在，算上你二人可不就违规。至于这伤，”温钰转过头看他嘿嘿一笑，“我若身上没点儿伤可不白吃亏？”
　　“哦。”温镜明白过来，温钰为的就是留点“罪证”在身上。
　　试剑坛中央，明逸臣站起身，右手边是他的授业恩师朱明，朱明长老面无表情，但也无妨，另一边的忘风道长是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场中安静下来，祁忘风运起内力开始作嘏，威仪铄铄：“武林岁移，时到今朝，迎占北斗，拜受青霄…”。
　　温镜不由得屏息，李沽雪在他耳边道：“放心，袁惜莺跟她娘比起来差着些儿呢。袁掌门早年获称‘小公孙’，双剑出色是一回事，性子刚烈是另一回事，必然给两仪门好看。”
　　此时场中祁忘风高声道：“本次试剑大会魁首——”明逸臣银白的袍袖一振，端的意气风发，他往前跨了半步，只待他的名字响彻试剑坛，响彻江湖。
　　忘风道长：“本门弟子——”
　　“且慢！”一锈红衣衫的女子陡然纵身一跃跃入场中，她身后鬓发飞扬，双剑熠熠。她在中间站定，豁地抬手指向距离桂冠近在咫尺的年轻人，“请两仪门自查，贵派弟子到底有没有资格问鼎梅试！”
　　满座皆惊！角落里温钰眼睛眯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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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直留言的小可爱
　　你是作者每天爬上来更新的动力！！！


第162章 一百六十二·道貌由来欲辟尘
　　“两仪门放纵弟子为非作歹，初选复选，两仪弟子多次出手伤人，在鹭雪峰更是多人合力围杀我徒！请问祁掌门作何解释？”袁掌门说着几名倾城弟子抬着重伤的袁惜莺来到场中。
　　周遭响起一阵议论，忘风道长双臂平伸开来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客气地道：“袁掌门，若我门下弟子当真有仗势欺人之举，两仪门绝不姑息。”
　　远处一隅松树在月下愈发阴暗不引人注目，一片松荫里李沽雪哼一声：“老道打得好算盘。”
　　祁忘风虽然客气，但是说的和袁掌门说的完全不是一件事。放纵弟子，两仪门上下都跑不了；而仗势欺人，那错的就是当弟子的，众师长顶多教徒无方，处理几个小辈便能渡过风波。
　　只听忘风道长接着道：“贵派弟子有人受伤？伤势如何？如今是何人在医治照看？”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然而袁掌门并不买账：“《太玄清净经》威力如何祁掌门心里清楚得很，惜莺又有几斤几两，如今还有命在就算是菩萨保佑。”
　　朱明这时插话：“袁掌门，贵派弟子为谁所伤如今尚无定论，说是被两仪剑法所伤，此话有何依据？”
　　袁掌门柳眉倒竖：“什么功法什么兵刃弄出的伤口难道能看错？”
　　这时明逸臣笑道：“请袁掌门息怒，只是会两仪剑法的人未必是两仪弟子。鄙派御下一向严苛，但有触犯门规必然逐出太乙峰。未知是这当中有人怀恨在心，埋伏在复选场地内伺机出手伤人设计陷害。袁掌门，您能证明伤口，但是能证明现场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场中一脸怒气的女子，远处松树下几人也在看着他，李沽雪和温钰同时冷笑出声，一人嗤“无耻”，一人啧“狡猾”。明逸臣的意思也十分浅显，除了袁掌门和您的弟子，又有谁能证明伤人的是参加复选的两仪弟子呢？他笃定：但凡有脑子谁会为了你倾城派出来指证两仪门呢？
　　可是世上偏偏似乎就是有这般“没脑子”的人，第一个是中央的袁掌门，她没有看明逸臣，只是冷冷对祁忘风道：“怎么，两仪门掌门老一辈都死绝了吗？”
　　场中三个两仪门的人齐齐变色，忘风道长连忙致歉，说年轻人锋锐太过叫明逸臣请罪，朱明长老则直接得多，他冷着脸呵斥道：“没有你说话的份，退下！”
　　明逸臣目光变得阴冷，面无表情的脸在昏暗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怪异，温镜看得真切，他的眼神很像…很像白日玄武洞里那条蛇。然而，祁忘风和朱明虽然没有给明逸臣好脸色，但是他说的话二人却没有否认，斥责过明逸臣以后齐齐闭上嘴，等着袁掌门作答。
　　这时场中就出现了第二个“没脑子”的人，是一名身量颀长、背负长刀的紫衣青年人，他眨眼的功夫便到了试剑坛中心，朗声道：“我可以作证。”
　　他可以作证？他是谁？他怎么敢？场下一时议论如沸。游簌簌猫在场地边缘高声道：“请慎言！即便你看见两仪弟子合伙欺负人也不代表他们真正杀人！又不是独占擂台那般简单之事，若当真有杀心又怎会留下人证？”
　　说完她便隐入人群不见踪迹，众人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但是纷纷开始思考这喊话的内容：两仪弟子独霸擂台是有目共睹，而“两仪弟子合伙欺负人”，十大门派中坚弟子组成的巡游队心里明镜似的，这事，也真的发生过。一时间议论声更大，之前大伙只敢在本门内私下说上一嘴，现如今都正大光明与交好的门派议论起来，游簌簌深藏功与名。
　　祁忘风两手高举，朝四周安抚道：“稍安勿躁！请诸位稍安勿躁，”他维持着宗师气概，转向温钰，“这位是白玉楼温楼主罢？温楼主如何作证？”
　　一时间万众瞩目于一人，袁掌门也定定看着他，温钰拨开衣领：“这就是证据，”一旁夜明珠明晃晃地一照，他颈间的剑伤满场可见，“晚辈是哪门哪派不打紧，即是是再不值一提的门派出身，该说的一句公道话总要说。”
　　他转向场下，遥遥看向两仪门的坐席，两仪门是主场，弟子自然众多，占据了将近一半的坐席，面对这样众多的怀疑的、怒气冲冲的面孔，温钰不慌不忙：“否则良心难安。”
　　明逸臣指着他：“血口喷人！”
　　几乎是同时地，朱明剑柄抽在他小腿肚，将他拉到一边，祁忘风也严肃起来：“这么说来此事当真？能否请温楼主指证？”
　　温钰未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与其晚辈来指证，何不请贵派弟子自己站出来引咎？”
　　他与祁忘风互望，面上文质翩翩却丝毫没有退让，意思也很明确：麻溜地推几个出来担罪，不然这事儿吧，过不去。
　　场下钥娘喃喃道：“他…他竟然选了最得罪人的路子，不是说好的只从旁作证么？”
　　温镜也是吸气：“先发制人…我还没见过有人结梁子结得如此硬气。”同时他也感叹，曾几何时，他哥只是个伏在白玉楼案上算账的酒楼主人，整日衣衫不整闲散得很，如今与江湖上最德隆望尊的名宿并列，丝毫没有胆怯和畏惧，气场毫不输人，俨然是一代新兴势力的掌舵人。
　　真的给他做成了白玉楼主人。
　　既然如此…温镜掂一掂手上的剑，他们的计策，袁掌门打头阵，上来先指责两仪门包庇弟子作恶，这个罪名太重，祁忘风一定会先撇清自己和两仪门。但此时又有人作证，坐实两仪弟子违规，这便逼迫祁忘风必须作出抉择——几名弟子还是整个宗门。
　　此乃诱敌深入。
　　而后，温镜深吸一口气，与李沽雪碰一碰掌心，而后便该他们上场。
　　只见试剑坛中央祁忘风终于选择完毕，他宽广的衣袖挥出去，凛然道：“是谁做的事情自己站出来，”他的白胡子微微有些颤抖，“此时自己承认，罚刑一年；稍后被人指认，逐出两仪门！”
　　场内鸦雀无声，会…有人承认么？两仪门弟子，天下第一剑宗，第一道家宗门，十大门派第一，真的有弟子在试剑大会上…杀人？
　　真的有，祁忘风划下道，便见几个两仪弟子犹犹豫豫站出来，其中就有跟李沽雪动手三人其中之二，祁忘风向袁掌门和温钰一拱手：“两位，可还有旁人？”
　　温钰摇头，袁掌门扭头去看袁惜莺，袁惜莺白着一张脸虚弱地摇摇头。这时两仪门自己的弟子中间忽然有人道：“有！你！”一名缩头缩脑的银袍子被推出来，温镜几人一看，正是在枫林带头和李沽雪打起来的大兄弟，他被人指着鼻子，“正是他带头说要给倾城派一点颜色看看！”
　　“掌门！”那大兄弟见状立刻跪地求饶，“弟子知错！弟子知错！求掌门——”
　　他话音还未落，祁忘风一掌隔空打过去将他振出三丈远，口中鲜血喷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看那样子是经脉尽断，此生再无习武的希望，果然是被逐出了两仪门。
　　祁忘风沉声道：“多谢袁掌门宽宏大量，多谢温楼主仗义执言。两仪门开山两百年，秉承吕祖遗志，砥砺自省，如今忝居十大门派，执掌试剑大会，决心扬百家兼长之风，悬无党无偏之明镜，本应轨物范世，躬先表率，没想到竟有弟子与门规清训背道而驰，犯下这等过错，贫道失责！愧对百家同道！”
　　好一番正气凛然，温钰在一旁和和气气接道：“祁掌门何必苛责自己，一二个年轻人心急罢了，只要掌门规劝教导，此次试剑大会两仪门又没有旁的不公正之处，依晚辈看，庆贺终宴还是要办下去的。祁掌门，您说呢？”
　　他这时出来卖好，众人只当他是不愿意得罪两仪门太过，法源寺苦痴大师率先念一声佛号：“此次试剑大会两仪门尽心尽力，不该因瑕掩玉。”十大门派纷纷表示赞同。
　　有了台阶祁忘风立刻就坡下驴：“几名涉事弟子必定严加管教，此次梅试全拜十大门派众议博采，两仪门但奉微末之力，决计再无违反公允之处。”
　　这时场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松，俨然回归了梅试第一日那种其乐融融，明逸臣松一口气，挺一挺腰背重新拾起“梅试魁首”的风度。
　　而变故也是出在这时。
　　“祁掌门，”这时试剑坛广场上空响起一道笑声，“不见得罢。”
　　笑声落下，两名执剑的青年落在试剑坛中央，明逸臣倒退半步，难以置信道：“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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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一百六十三·重重曲涧侵危石
　　祁忘风审慎地问：“两位还有何异议？”
　　李沽雪大喇喇一指明逸臣：“对他有异议。”
　　吃一堑长一智，祁忘风大约也是看出他们有备而来，不一一解释妥当恐不会善罢甘休，便问道：“遐光师侄？”
　　明逸臣已经平静下来，急忙道：“禀告掌门，师侄是曾在玄武洞中见过这二人一面，但最后是师侄赢得了夜明珠。”
　　场下纷纷惊叹出声，两仪门的高徒便罢了，竟还有旁的门派弟子摸到最后一关么？
　　听得他这样说，温镜与李沽雪心中俱是一轻，很好，他现在脑子里还只有梅试、玄武、夜明珠，好极了。李沽雪面上丝毫不显，问道：“敢向两仪门高徒请教制服玄武之法。”
　　明逸臣假作惊讶：“制服玄武？玄武乃本门圣物，在下没有伤玄武分毫，夜明珠不是这位温兄与在下比试败北输给在下的么？”
　　他依然强调玄武乃圣物，笃定温李二人不敢担弑杀玄武之责。这时很多人觉得自己已经听得很明白，哦原来如此，纷纷发表意见：“大丈夫顶天立地，比武输了怎还能不认呢！”
　　“复选规则明明白白，寻得珍宝不算什么，保管到最后才是赢家。”
　　“你们两个到底是何人？说辞又如何确保就是实情？”
　　“问人家那么多做什么，问了你们学得会吗？”
　　纵然两仪门有些弟子行止不端惹出些非议，但是两仪门厉害不是一日两日，输给两仪门也不丢人，输就输了，总比输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好看。一早便说，党同伐异永远是最轻易的选择，而对于没什么名声却又格外出色的新人，有些头脸的“圈内人”总是格外挑剔，看他们的目光免不了带些微妙的审视和排斥，一时间舆论局势倒有些逆风。
　　不过李沽雪丝毫没憷，他十分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如此说来你并没有见过玄武，并不知道夜明珠藏在何处，是不是？”
　　明逸臣沉吟片刻，肯定道：“正是，在下只是到达玄武洞口不远，但洞中真貌全然不知。”
　　他一手扶剑一手背在身后，凹了一个器宇轩昂、说一不二的架势，李沽雪却懒得摆造型，姿态懒散：“那么请问你是如何进入玄武洞的？”
　　明逸臣信誓旦旦：“是从凤凰木下洞口进入。”他肯定不能说是从鹭雪主峰顶上的井口进去的，不然他怎么可能没见过守在正下方的玄武。
　　场下很多人还并不知道有“第二个入口”和“凤凰木”这些关窍，又交头接耳起来。
　　这时李沽雪又道：“众里寻他，我兄弟二人之所以确信珍宝与凤凰木有关，乃是这么一枚木牌：‘有木蔽映山朝阳，云谁巢者雏凤凰？’。朝阳之木，凤凰巢者，起初我们还以为说的是梧桐木，踏遍鹭雪峰也未寻得，这才转而将目光落在凤凰木上，敢问你是凭何线索？”
　　他一字一句声调沉缓，但是条理分明有理有据，问的问题也很公平，一时间大家都引颈看向另一方。明逸臣一愣，他若是说不上来线索那他就是自相矛盾！但他停滞一瞬就又重新凹起昂首挺胸的pose：“要令命济，运道上乾，说来惭愧，在下闲游至凤凰木，寻到玄武洞口乃是运气使然。”
　　温镜今天首次有了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他扫明逸臣一眼：要脸吗。
　　殊不知更不要脸的还在后面，只听明逸臣在旁人质疑之前抢先高声笑道：“如此各执一词何时到头，既然是试剑不如输赢定是非，”他目光看见温镜的左手似乎有些愕然，但很快恢复趾高气扬的表情，“请温兄亮刀！”
　　温镜和李沽雪惊讶对望，这哪来的自信？明逸臣并不是温镜的对手。可是明逸臣不会作出对自己不利的提议，他一定认为他可以赢，凭什么？
　　两人的惊诧落在旁人眼中就不是惊诧，而是迟疑，是畏惧，祁忘风笑眯眯道：“梅试终宴动兵刃未免伤和气，不如算你二人并获第一。”
　　场下本还在观望的看客们瞬间炸开锅，什么？哪里来的无名小卒跳出来信口一通说就能变成梅试第一？就能当上江湖第一新秀？并列第一也是第一啊，这才真是：凭什么！
　　若只有明逸臣开口，这场架还不一定能打起来，但祁忘风也开口，这就逼得温镜骑虎难下，不想打也得打。
　　这倒巧了，温镜拇指按上采庸剑格中的松石，能动手的事儿，早说啊。
　　一时间笙声大振，靠近中央的坐席被自动自发空出一片。年轻的剑总是夜夜在等待铮鸣，剑刃上结的霜是熬出的茧，破茧而出的是每一个整宿整宿练剑、剑尖上生出的黎明，温镜的剑上和眼睛里都有朝阳初升般不可抵挡的锐气。
　　平时那样散漫的一个人，李沽雪不知道怎么一动起手来就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心里有些隐秘的骄傲和欣慕，然而眼下却顾不上，众目睽睽他拉住温镜的手只叮嘱一句：“小心！”
　　温镜回头冲他笑，弹一弹采庸，你放心。
　　放心。
　　却注定有人不能放心，略远一点的地方温钰脸色难免凝重，心头吊着一口气，再远一些袁掌门半边身子遮住袁惜莺，眉心蹙成一团，场下钥娘、游簌簌、于朝雨，都背着师长暗暗有着一些盼望。稍近的地方祁忘风心中微疑，这后生怎么似乎功力并不弱？距离温镜最近的明逸臣直面他的一剑，勃然变色！几乎是被逼迫着出剑迎战，两人很快战在一处。
　　明逸臣剑法剑法很不错，那是自然的，照着《太玄清净经》练能差到哪里去，他又有“义父”指点。不过他大约是浸淫在长安的生意场太久，比不得温镜专心致志，因此造诣也差着些。
　　但是温镜并没有掉以轻心，明逸臣既然提出拳头定胜负，那么他必然有后招。这老小子使毒可比使剑高明，说不得袖子还有些个什么三槐见枯散什么暖玉生烟的，温镜可实在敬谢不敏。
　　可是比着比着，他一剑青鸟越枝贴着明逸臣的手腕刺过，明逸臣避开的角度险之又险几近狼狈，温镜目露狐疑，怎么觉着并没有什么后招啊？他手上剑势越发凌厉，连一旁夜明珠的光辉都被他的剑光压得黯淡了几分，明逸臣眼底又惊又恨，有一招没躲得及他上清冠散落，维系一整晚的姿仪终于灰飞烟灭，他嘶声叫道：“怎么会！你…”
　　他咬牙狠了片刻蹦出一句：“你不是使刀吗！”
　　刹那间温镜明白过来，明逸臣是轻敌。他们两个交手就步虚渊八卦台初选那么一次，彼时他久不用刀生疏得很，后来鹭雪峰中他和李沽雪又处处示弱退让，这就给了明逸臣错觉。因此才敢主动提出来比试，是膨胀了啊，明逸臣的明，可见不是自知之明的明。
　　正在这时，明逸臣却忽然再一次出剑，他这一剑招式怪模怪样，仿佛全凭内力催使，一剑朝温镜攻去，一往无前的架势好像把他自己都惊住。李沽雪和温钰对视一眼都沉下脸来，旁观者清，他们瞧得一清二楚，这一剑哪是明逸臣使出的，分明是一旁祁忘风隔空御剑，操纵着明逸臣使出来的。
　　温镜接明逸臣的剑游刃有余，接祁忘风的呢？一时间场中好几人悬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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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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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一百六十四·步步层岩踏碎云
　　祁忘风什么水平，温镜立时感受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威压，那是多出他几十年的造诣和内力，磅礴的气势仿佛挟裹风雷，若说之前在鹭雪峰遇到的谢秋河剑势堪比千里冰封的雪，面前这一剑就好比跃出层云的山，温镜立刻知道这不是明逸臣能使出的剑招。
　　凝滞的剑意停在他眉间，祁忘风遥遥笑道：“这位小友或许愿意就此罢手？梅试魁首虽然令人心驰神往，可是人在江湖，往后的路还长。”
　　这是威胁也是警告，祁忘风在借徒弟的剑告诉温镜：年轻人，有时候太想赢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或许会给你惹上许多麻烦。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温钰一句呼喊哽在喉头炸在心上：“温偕月！”李沽雪飞身过去想要共同应敌却一把被拉住，温钰眼睛钉在场中央：“…不能。不能帮他。”
　　即便是不敌，即便是重伤，都不能帮他。祁忘风出手隐蔽，不知内情的人只会以为原本一对一的比武，白玉楼忽然又一人上场，这是耍赖。算了，不如…不如认输，温钰死死拽住李沽雪，心想算了，祁忘风的剑怎么接？他们几人合力都接不住，温偕月你认输算了。
　　然而温镜却不需要人帮，也不需要人替他认输，他悍然出剑，顷刻间采庸已撞上明逸臣的剑发出锵地一声，温镜声音猛然迸出：“谁说我一定想要梅试第一？”
　　一剑硬抗祁忘风，一句话响彻试剑坛，温镜面上虽然不显，但是内府气血翻滚忍不住的腥甜咂在口中，他是受了剑气内伤，然而这伤却不能让他停下，他重又抬起剑，祁忘风站在明逸臣身后袖中内力暗鼓。温镜没有退让的意思，祁忘风也没有，双方的第二剑都箭在弦上。此时离得近的江湖人或多或少有所感知，场中这两名剑客好不简单！比试竟然惊起这么大动静的内力激荡，当真后生可畏。
　　李沽雪反手擒住温钰：“再不出手你看着他死吗？”温钰眼睛赤红，一咬牙晴时唰地展开，两人正待加入战局，忽然李沽雪眼角扫到一个青色的人影。
　　那人影离得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与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那青衣人非常闲适地摇摇扇子，几乎是同时地，在他袍袖落下的同时，明逸臣发出一声惨叫，剑掉在地上，然后他的剑碎成了片。那是因为这柄剑瞬间承载了超乎寻常的内力灌注，祁忘风的内劲加上裴游风的针，巨大的威力猛然浇灌而来又戛然而止，它无所适从地化成碎片。
　　裴游风逛入场中，划开温镜几人，又行至夜明珠旁观摩片刻，这才冲祁忘风抬一抬手中折扇：“忘风道长，何必掺和进他们小一辈的恩怨。”他低头怀缅一般地笑道，“年轻人的心肠总是短浅，统共搁得下一两丹心并一壶酒，这两样哪一样是好掺和的呢？咱们一把老骨头，何必。”
　　温钰松一口气，转身去看温镜，却见李沽雪已不动声色把人揽住，一只手肾隐在温镜背后，想是按上心俞穴在疗伤。温钰垂下眼，握紧掌中晴时。
　　他的晴时最近在复选弟子中间十分出名，八成弟子曾在鹭雪峰见过背上有一把玄伞的男子，他们获许没有见过他出手，但不约而同地对他的伞记忆深刻。准确地说是对他卖的木牌和芝麻饼小火锅记忆深刻。
　　除却这些年轻弟子，此刻晴时还引起场中另一人的注目。朱明，新晋江湖第一新秀的师父，按说他该是与有荣焉，可是他本人却似乎并不欢欣。整个晚上他脸上都乌云密布，袁掌门意外出现时他脸色更阴，到温钰跳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已经沉得能滴下水来，他盯着温钰掌中的玄伞眼神阴郁，浓郁的黑暗里又似乎深藏着些别的什么意味，眼睑都在颤抖。
　　只是场中没人注意他，几百人的试剑坛鸦雀无声，纷纷盯着中央的温镜、眀逸臣和忘风道长和裴谷主。
　　场面上有些僵持不下，很多人不明白裴谷主突然的一席话究竟何意，听去好像是在拉架，可是拉架也应该是冲着真正动手的两个小辈，为何仿佛每句话都是冲着忘风道长说的呢？动手的两个一个由同伴扶在一边，另一个也没好到哪去，跌在地上嘴角挂血，现在这情形算怎么回事？两仪弟子这是输了么？那么梅试第一…又该怎么算？
　　忘风道长突然开口：“白玉楼不想争第一？那么你到底意欲何为。”
　　温镜目光凝定，却没立刻回答，而是转向裴师：“多谢裴谷主好意。”
　　裴游风手中扇子不在意地一挥：“小事。”
　　这时场下苦痴大师道：“阿弥陀佛，施主们尚年轻，小打小闹无伤大雅，庆功宴不宜见血，所伤者唯我武林正道之和气，施主三思。”
　　苦痴大师也在暗暗警告祁忘风。只是这些个“武林正道”“大师”不知哪来的毛病，武功越高说话越拐弯，不如直接点。温镜咽下喉头一股腥甜，手中剑又抬高两寸：“以牙还牙，我只想为自己报个仇。”
　　采庸直指眀逸臣。
　　“此人曾在长安无故下毒想致我于死地，祁掌门，”温镜沉声问道，“以三槐见枯散行凶，这事不知道他禀告过师门没有。”
　　啊？两仪门弟子要杀别的正道弟子？还是下毒？两仪门想干什么？稍有些年纪有些资历的则听的是另一回事，三槐见枯散？是…从前圣毒教惯用的三槐见枯散吗？圣毒教难道还有余孽？不，两仪门为何会有圣毒教的东西？
　　他们很惊诧，但是惊诧不过场中人，祁忘风攸地盯向眀逸臣，眀逸臣却没看掌门师尊，而是瞪着温镜几人张口结舌：“…你们早认出是我？！”
　　而后他攸地住口，气得眼珠凸出口鼻直冒粗气，然而面色却无甚变化，温镜：“如此激动面色分毫不见涨红，倘若行事端正，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裴游风饶有兴味：“哦？这是何意？此人一张面皮难道是假的？”
　　温镜一唱一和：“是假也是真，此人在长安一副面孔，在太乙峰一副面孔。”
　　明逸臣正待争辩，一道剑气突地打在他面颊，他面上的皮子面具登时四分五裂！易容痕迹全场清晰可见，前一刻还道貌岸然的两仪门高徒竟然露出完全不同的一张脸。
　　倘若这张脸不露，那么明逸臣总还有三分诡辩的余地，可这张脸一旦被当众揭开，那么明逸臣，甚至两仪门，全都辨无可辩。裴游风神情微妙：“如此说来确有其事。”
　　祁忘风清一清嗓子：“贫道从未听说过，若果真与白玉楼弟子有仇还行此手段，不必众武林同道讨伐于他，贫道第一个清理门户！”
　　这时祁忘风的剑余威渐渐显现，胸间一口血反上来激得温镜脸色煞白，李沽雪便替他开口：“祁掌门，他不是与我等有仇才下杀手，您不知道，贵派这位高徒在长安统共犯下六起命案，所到之处阖府全家无一幸免，具体的数儿么，大约与两仪门每年收的弟子人头数相仿？”
　　“若只有我们一家或可解释为个人恩怨，可长安城的人命又作何解释？近百具尸首还在京兆府司陈着呢。”


第165章 一百六十五·岁晚阴沈天宇昏
　　两仪门没有私自收徒的说法，惯例：每年新春伊始之际举办选拔，各位长老要在慕名而来的参选者里头统共选出一百名成为两仪门新弟子。今年新进来的这批才来俩月，本来要趁试剑大会长长见识，基于两仪门的声望和主办的身份，既是长长见识也是长长脸面。
　　不成想这下子可真是见了大世面，本想看看脸，好么没想到看着好大一个腚。
　　偌大的试剑坛鸦雀无声，十大门派掌门都站起身，还有两仪门几名长老，有的门派驻地离长安不远，早就听过轰动一时的长安命案，都望向眀逸臣，就在他刚刚接受众人赞扬褒奖的同一席案旁。
　　这个指控石破天惊，没人敢妄言，都在等着一个定论。
　　一丝丝的余光和一片片的私语也辐射向眀逸臣旁边的祁忘风，祁忘风一看眀逸臣那样儿也明白白玉楼几人所言不虚，到这地步声誉已经无可挽回，他仿佛瞬间衰老十岁，原先的白眉白须多么仙风道骨，此刻止不住地显出衰败之相，一旁夜明珠莹润的光照上去好像是给陈年腐朽的朽木架子镀上一层蜡，一切皆是徒劳。
　　或许若没有之前的那些质疑和指控，没有倾城派和袁惜莺，没有为魁首之位的诸多筹谋，也没有对眀逸臣的再三袒护，祁忘风这会子说话可能还有用，可是如今么…满盘皆输。
　　一旁有位两仪门的白胡子长老低声道：“掌门，掌门？眼下怎么办？”
　　祁忘风沉默，不仅是他，试剑坛仿佛冰封雪凝，无一人敢动作。
　　正在这时却有一人有了动作，正是风暴中心的眀逸臣！他飞快地从袖子甩出一枚东西，那东西磕在阶上应声而碎，而后迸发出一种气味浓烈的白烟，李沽雪立刻出声提醒：“此物有毒，快掩住口鼻！”
　　“拦住他！”眀逸臣趁着众人乱成一团猛然扑向受伤脸色煞白的温镜，裴游风最先反应过来，话音未落一把银针追着眀逸臣疾射而去，接着十大门派纷纷亮兵器，最后祁忘风也拔剑。
　　无论是何原由，无论你有千万种苦衷，在帝都屠戮近百人，这样的罪过正道武林岂能容你。
　　但是眀逸臣没有伤到温镜分毫，李沽雪一直守在温镜身边，李爷是伴随圣驾的人，想护一个人岂有护不住之理。而眀逸臣也似乎并没有真的想伤温镜，在距离李沽雪剑尖一寸之地他忽然身形骤矮往一边滚去。事情一下子有些大条，因为他身后就是一众大佬的看家家伙事，他临阵跑了，这些要命的兵刃一下子变成是朝温镜身上招呼，李沽雪连忙带着温镜闪到一旁，众人也纷纷住手改换方向。
　　奈何这一停一缓加上毒烟引起了不小的骚乱，眀逸臣找到可乘之机，他身形往场地边上一蹿，蹿到…袁掌门身后，躺着的袁惜莺旁边。
　　眀逸臣一手扼住袁惜莺的喉咙，一手指着众人：“退后！都退到另一边去！”
　　原来是声东击西！好卑鄙！但是大家互相看看，纷纷不敢妄动，梅试终宴上不能出人命，此次试剑大会已经不成样子，倘若再死个人，正道武林岂不成天大一个笑话，各家大佬纷纷指挥弟子们让开。袁掌门怒目而视：“把人放下来！欺负重伤之人算什么本事？”
　　眀逸臣阴森森地道：“若人人都像我一般有本事，她早就死个干净，何至于只是重伤，何至于今日还能跳出来坏我的好事！”
　　袁惜莺拖着重伤掰他的手挣扎：“放开我！”
　　眀逸臣躲在她身后，身形分毫不露，手掌一横劈在她颈后，袁惜莺一仰头软软歪下去，人群里响起几声惊呼，袁掌门急退三尺：“你待如何！”
　　眀逸臣雾霾一样的眼珠淬着毒液一般，寒光直欲噬人：“不如何，袁掌门要感谢我，她只是重伤。”
　　袁掌门暴怒，几名青鸾派弟子连忙拉住她，一直沉默的剑尊谢秋河忽然道：“倾城这女娃受伤果然是你动的手？”
　　听见这话眀逸臣沉默片刻，鼻翼翕忽，忽然仰天大笑道：“何须我动手，自有自诩正道的人比我还迫不及待！再说两仪弟子横行霸道难道是什么新鲜事？”他桀桀怪笑，“要怪就怪他们自己，出手犹豫断送良机！”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祁忘风脸上，也扇在两仪门脸上。眀逸臣却不再多言，待人群分涌辟开一条通道，他手上又一枚暖玉生烟扔出，带着袁惜莺遁出喜气洋洋的试剑坛广场，往涉灵崖方向逃窜而去。裴游风叹道：“狡猾，如今当如何？祁掌门，追么？”
　　他看着祁忘风祁忘风却没看他，只是道：“追，传我号令，沿涉灵崖搜山，必要将此子捉回还诸位一个说法。”
　　大大小小门派忙碌起来，组织搜山的集结人手，负责追捕的即刻上路。却不需祁忘风指令，两道倩影已然先一步缀着眀逸臣追去，一锈红一银白，李沽雪安慰温镜道：“袁掌门和于朝雨不会放他走的，放心。”
　　温镜脸色好了一些，李沽雪搭上他的脉。忽然，有意无意地，裴师转到他们跟前，似有若无地往两人交叠的手上看了一眼。李沽雪掩住两人袖子冲他一揖至地：“谢裴谷主施以援手。”
　　不远处祁忘风正和苦痴大师、谢秋河等商议，周围乱糟糟成一团，裴游风青绿的衣摆却嘈尘不染：“没有，祁忘风没有暗中伤人，因此本座便也没有出手救人。”
　　他这话说的…若是旁人温镜肯定冷眼骂一声狗屁，睁眼说瞎话，但他是裴师，温镜只能承认他这话说得很深，还没琢磨明白便又听他道：“事已至此，为挽救两仪门所剩无多的声誉，长安商贾也好，两仪弟子也好，祁忘风不会放过他。我要是你，倒会在他师父身上多上上心。”
　　裴师手里折扇有意无意偏一个角度，指向西南一个方向，温镜心头一震抬头四望！他师父，是啊朱明呢？两仪几个长老正陪着祁忘风议事，数得着的弟子俱在，但朱明呢？
　　朱明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试剑坛！
　　裴游风：“太乙西山再往西偏南有一座高峰名添霞坪，峰顶平阔如削，据闻朱明修习的道观即在峰顶，他刚走不久，还不快追？”
　　温镜和李沽雪对望一眼，拔腿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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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一百六十六·风吟灯影夜初分
　　子夜才星落，宴声不闻可。时近子夜，月照垣深，远峰白雾，繁萤松荫，白日里的太乙峰烟气缭绕，四方汇聚而来的江湖人仿佛能填满太乙峰每一个角落，每一处树荫，而夜间它终于复归平静。
　　白日里太乙峰是人人向往的道家圣地，是武林俯首的正道之光，而每逢夜晚，它终于只是一座山。
　　一座广袤的山。
　　温镜和李沽雪紧赶慢赶，离开试剑坛主峰，翻过若水间，又往西南三百里，几乎要出太乙峰地界，终于到达一座高峰，峰顶上好大一块平地，两人对视一眼，就是这儿，添霞坪。今日梅试终宴，太乙峰所有的客人齐聚试剑坛，一路过来所有的客居俱是一片昏黑，而添霞坪上的宫殿远远望去却有一星灯火微明，映着窗上幢幢的人影和殿外梁上七辅双杪的斗棋分外明晰。
　　十二柱施阑额，斗拱重棋偷心，这是一座十分规整且隆重的三清殿，温镜和李沽雪双双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悄无声息地准备接近添霞坪这座庄严的主殿。
　　正在这时，说不清是远处风声有异还是月色下一切动作都明明如晃，温镜察觉到有人！有不止一人，也在接近添霞坪！
　　温镜疑惑地四处打量，这里又与明逸臣逃走的方向相悖，哪里来的人？还没等他看到人或是想明白，在他身前半尺的李沽雪忽然脚步一滞，温镜跟着缓住身形：“怎么——？”
　　“嘘，别出声。”李沽雪边说边抓住他的手闪进树丛，温镜用眼神询问：你也听见有人？李沽雪缓缓一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又在唇边比一个噤声的手势。
　　什么意思？温镜满脑子问号，跟着李沽雪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宫殿。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几名黑衣人出现在在方才他们落脚的地方，几人俱是黑衣黑面巾，打扮利落，身手奇诡，悄无声息地朝殿中探去。其中领头的一人已经接近大敞的殿门，只见他猫着腰偏头聆听片刻，右手贴着小腿一拔，一柄雪亮的兵器便出现在他手上。
　　那兵器手柄漆黑，刃上寒光凛凛，三面边刃直欲割裂静夜，尖端一点寒芒闪烁，月光与殿中的烛光照上去俱是冷酷，无须接触，看见这兵器的人都知道，它是一定要见血的东西。
　　那兵器…竟然是一柄三棱锥。
　　！！温镜呼吸急促起来，他见过这种三棱锥，这是曾经在扬州法源寺外杀过人的那种三棱锥！电光石火，温镜明白这伙人是来杀朱明的！不行！朱明不能死!明逸臣年纪所限对阳记能知道多少，关键还是在朱明身上，朱明要是死了那么《幽九州计簿》的记载再无对证！温镜不假思索就要跳出去。
　　他的手却被牵住。或者说他的手一直被李沽雪攥在手中没有松开，只是这时李沽雪手上加力将他拉回身边,温镜急道：“我知道危险，可是朱明不能出事！”
　　接着温镜看清李沽雪的神情，他的掌心虽然很热，但是脸上却很冷，冷得遥远冷得厚重，温镜先是无措，而后回握住李沽雪的手：“朱明和我家里真的渊源颇深，有空我再解释，沽雪，我们一定得救他！”
　　李沽雪转过头回望他，却没有动作，也没有回答，神情绝不止担忧他的安危那么简单,温镜愣住，忽然经年前的一幕出现在眼前。那时也有三名黑衣人，还有小傅，只是那时的小傅和李沽雪一样，对温镜而言都是陌生人。陌生人一号在崖下腹背受敌，陌生人二号隐隐护着他站在山崖上，居高临下地与欲取人性命的黑衣人对峙，冷冷道，他折在此处你二人还不能交差么？
　　还不能交差么？交差，什么差，当年广陵镖局是什么差，只怕如今朱明就是什么差,杀人灭口的差。
　　于是温镜知道多说无益，月光下他不再言语，清清的眼睛看住李沽雪，李沽雪无言以对，两人窝在树丛中呼吸可闻，只是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李沽雪忽然问：“一定要救？”
　　温镜沉声道：“非救不可。”
　　“行，”李沽雪手上力道一松，轻轻与他十指交扣，又抬起来将他手指放到唇边落下一吻，“你回去，叫你哥备好车马，准备连夜带朱明回扬州藏起来。务必做到毫无痕迹，记住了吗？”
　　温镜错愕：“即刻回扬州？不是，你准备怎么救？”
　　李沽雪笑笑没说话，又在他指尖亲一亲，随即松开他的手。
　　同一时间太乙主峰试剑坛，钥娘终于穿越人群挤到温钰身边，周围依旧乱糟糟，钥娘抬高嗓子问：“阿镜呢？”
　　温钰刚刚完完整整向苦痴大师和其余几位掌门叙述遇到袁惜莺的始末，游簌簌在一旁替他辅证，听得这一问双双摇头，温钰环顾四周：“我以为他二人应与你汇合才是，难道去追明逸臣了吗？”
　　添霞坪。
　　温镜几乎是被李沽雪推搡一把，李沽雪冲他摆摆手示意时间紧迫，他无奈飞身离开。李沽雪望着他的背影笑一笑，转过身时面目凝定，再无一丝笑意。
　　殿中朱明刚刚换一身衣裳也换一张脸，易容之术经年未用多少有些生疏，罢了来不及精雕细琢，再晚一些恐怕祁忘风万一来个封山到时插翅也难飞，不如——他一晃眼看见站在正殿明间的人。
　　是一名黑衣人，那黑衣人不知何时进来，也不知来了多久，很是突兀，按理说朱明应当唬一跳才是，可事实上他却并没有现出多少惊惶的神色。他搁下手中包袱卷，四处看看，目光在窗棂上映出的影子和梁上等几处停了停，苦笑道：“来了六个，掌殿看得起我。”
　　正门进来的黑衣人并未接话只是问道：“掌殿问你这么多年来是否见过故人。”
　　朱明慢慢退到西暖阁，他叹道：“掌殿都不愿意缉我回去亲自讯问么？”
　　“该问的已经有人替你答了个干净，”黑衣人道，“唯此一问，掌殿亲口下令，须得你一句准话。”
　　朱明在挨着窗子的书案旁坐下，又叹一口气：“你们办事还是这般蛮横，一句准话，我给了这句准话难道就能免于一死？”
　　黑衣人打一个手势，六人逐渐成合围之势堵住所有出路，道：“你是前辈，咱们的手段你比我们清楚。”
　　试剑坛。
　　温钰和钥娘正到处找人，忽然一道人影咻地扑过来，温镜上气不接下气道：“跟我走。”


第167章 一百六十七·途穷漫浪歌山鬼
　　朱明摇着头笑起来：“你瞧我像是怕的样子么？这十七年已是我赚来，早晚的事。只是可怜尚兄，是我连累了他。”说着他抬起手，殿中黑衣人整齐划一唰地亮出三棱锥，手快的一位利刃直逼朱明后脑勺，朱明连忙喊道，“不！等等——”
　　等等！他的话音未落，黑衣人果然没再锥子对着他，齐齐朝殿门口攻去，有人来了！只见一把银白的剑如月华倾般飞入殿内，剑光披靡，在黑衣人的三棱锥上依次绞过，叮叮叮三声清脆的声音转瞬即逝，转瞬之间剑光又飞出殿去。
　　接着殿内的人听见咄咄两声。那是有人靴子尖在正殿槛上重重一磕，朱明和六个黑衣人齐齐盯着殿门口，来人侧脸朝对着他们，抱着剑，垂着头，口鼻隐在面巾下面看不清。
　　只听来人低声道：“朝酣酒。”
　　为首的黑衣人明显松一口气，答道：“夜染衣。”
　　李沽雪转过身，目光落在黑衣人手上的三棱锥，淡淡吩咐：“收了。”
　　几人俱是一怔，朱明最先摊开手：“我只是想留副字答掌殿，诚如诸君所言，‘咱们的手段’我很清楚。”
　　李沽雪没说话仍是抱着剑，手上亮出一块腰牌，领头的黑衣人看了，手中三棱锥利索向内一折，领着几人单膝跪地：“掌使！”李沽雪这才抬了抬下颌叫他们起来，黑衣人首领便抱着拳问，“掌使有何吩咐？”
　　“此间之事掌殿另有安排，”李沽雪缓缓道，“事出紧急，未来得及知会弟兄们，劳动各位白跑一趟，请回罢。”
　　他语气一分客气，一分公事公办，还有八分全是居高临下。朱明眯起眼，六名黑衣人互相看看，目光逡巡在他手中腰牌上，更多的则是在他的剑上。须臾，为首的人一抱拳，呼哨一声带着人消失在黑暗中。
　　殿中一静，片刻后朱明沉吟问道：“敢问这位掌使，掌殿有何安排？”
　　李沽雪心说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此番回去我免不了要被安排一顿。他面上分毫不露，沉默片刻冷不丁问：“明逸臣是你亲生的？”
　　不能问，阳记的事情不能问，否则朱明就会知道他不是奉掌殿之命而来，因为掌殿必然对阳记了如指掌。同理也不能问朱明怎么从长安阳记掌柜变成的两仪朱明长老，方才两方说了，这些“尚兄”俱已作答。李沽雪稳住心神道：“本朝例律分明，既然没有亲生子女和旁的亲眷，那么死后家产应当充公，想必明逸臣并不是你对宣称的那般，他不只是义子，对不对？”
　　朱明没想到他竟然问这个，但还是坦白：“确实，假称义子我是怕有朝一日…就是今日，我怕家里找到我，想着义子的身份或许能替他挡一挡，免了死罪。说来不怕掌事见笑，我一直希望我这小伎俩没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李沽雪心想，想多了，没人能从无名殿全身而退。
　　然而这嘲笑又不是嘲笑，因为这话对他同样适用，因此半声嘲讽说不出口，只冰冷地钉在他胸口。他勉力维持平静，又试探道：“你不如把他拘在太乙峰，看看他做的好事，若非他被抓进拘刑司，你冒险联系尚亭搭救，家里或许永远也想不到你在两仪门做了道士，说不准你还真能偷得一世安稳。”
　　他堵在书案前，朱明无处可去，只得陪他闲聊：“…儿女都是债，也怪他心志不坚耽于情爱。楚家一直看不上他出身，科举一途又费时，因此他便铁了心势要干出一番事业，年轻人一头扎进这里头又有谁能劝得住？”
　　听到这里李沽雪松一口气，他猜的基本全中，放走明逸臣的就是尚亭，什么受伤，只怕是做戏。
　　尚亭也是有意思，恐怕原本只是想找一找自己的麻烦，没想到招来这么大一个麻烦。无论当夜他用了什么手段，能骗一骗枕鹤便罢了，怎能骗过韩老头。李沽雪深知他师父的行事作风，露出一个尚亭的狐狸尾巴，牵出萝卜带出泥，明逸臣可是把自己老爹害得好苦。李沽雪猜测，尚亭多半是朱明在无名殿的旧交，而经年以前，朱明因为某些原因叛出无名殿，隐姓埋名，而这个“某些原因”，会与阿月家里的事情有关么？
　　要想个法子探一探口风。
　　只听朱明又道：“他开成白驹巷，风靡西京，可是那又如何？商贾终归下贱，楚家还是瞧不上他，他哪里配得上贵妃家的嫡亲娘子？终究不是一路人。”
　　楚家瞧不上明逸臣，李沽雪觉得也不能全怪楚家势利眼，要他给自家闺女择婿他也看不上。听朱明的语气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儿子什么货色。
　　“你倒看得开。”李沽雪抬一抬嘴角。
　　朱明一挥手，索性在书案后头的太师椅上坐下：“他几斤几两我这做爹的还不明白？他突然回来要参加试剑大会我便是不允，他便托我另一名徒弟替他投牒，我那徒弟也是心思耿介单纯。参加便参加，我也早说过不要图谋第一，第一不是好当的，尤其…”
　　他停住话头，李沽雪抬眼看他：“尤其什么？”
　　朱明哈哈一笑，一面在案上唰唰写几个字，一面幽幽一叹：“温家尚有后人存世，晴时刀重出江湖，这‘尤其’后头的话是我向掌殿讨命的筹码，老弟你就免问了罢？你年纪轻轻做到掌使，在哪一阁听差都是前途无量，何必跟我一把老骨头计较。”
　　晴时？晴时怎么了？李沽雪顾不得深究，但他知道，朱明口出此言便说明他正是阿月要找的人，这便足够。他示意朱明稍安勿躁：“其实你的计谋也算排上了用场，若非家里今日赶到，你儿子在长安犯的人命不就与你无关？你还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你的两仪门长老。”
　　朱明自嘲一笑：“若非为了这个儿子我做什么叛出无名？做什么费尽心机在两仪门经营容身之所？这些年来谨小慎微，弟子都不敢多收，若不是为了他，我便是回去受死又何妨。唉，掌使大人还年轻，难免觉得我多此一举。掌殿有儿子，想必他能体会我这一番瞻前顾后的苦心。”
　　嗯？掌殿？李沽雪纳罕，师父哪来的儿子？他未及细问，朱明写完手书干巴巴地问他：“掌殿到底有何安排？你带我回去便了，你放心，掌殿不会后悔饶我一命，绝不牵连你…”
　　李沽雪却没听他唠叨，因为殿外有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便知道自己使命已尽，突然出手一记手刀砍在朱明颈侧。
　　数息之后，温镜和温钰一前一后奔进殿来，一人手握采庸，一人手握晴时，但进得殿来看清暖阁里昏倒的人，面面相觑收起兵器。温钰在朱明颈侧摸了摸，疑道：“不是说六名杀手？就把人弄晕就走了？”
　　温镜一样摸不清头脑，黑衣人呢？李沽雪呢？而眼下却不许他们耽搁，温钰架起朱明往殿外疾奔：“快走，你姐姐还在山下等着。”温镜有些迟疑：“李沽雪还没回来。”
　　温钰站在殿门口回头瞅他：“如今这情形你还不明白？快走。”
　　温镜不是不明白，是不想明白，僵持半刻他终于跟上温钰的脚步。
　　李沽雪站在三清祖师像的阴影里遥遥望向殿外。
　　阿月，有些话我无法说明，但你想做的事我一定想方设法帮你，使你如愿。


第168章 一百六十八·狱急仓皇礼岳神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添霞坪的松荫仿佛落有一层霜。
　　明晃晃的阴影里李沽雪又站了片刻，然后毅然决然离去。下山，他须连夜回京，他可不想等明儿无名殿的通缉发出来了再回长安，那只怕刚进城门就要没命。只有尽快回到吴记，找到师父亲自解释，使师父打消疑虑，或许不会再追究朱明。不追查朱明，阿月就可以暂时安全。
　　只是要如何使师父打消疑虑？
　　吴记今晚上热闹无比，虽然有宵禁，但是无名卫们进内皇城尚且不必循规下马撤佩，区区一个宵禁令又岂能拦得住他们。先是有六人趁着暮色初临城门尚没关，快马加鞭出城。过得两个时辰，这六人又悄悄翻墙回吴记。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头的夜色里步出一名青年，一色玄衣，寒着脸轻着手脚，身形一闪，又翻进吴记小楼。
　　在天子脚下做官，其实很多人对崇仁坊这座小楼又爱又恨——既想大着胆子上去套套近乎，又怕被同僚唾弃横眉冷对，更怕有朝一日被传进去。进吴记可能会比进大理狱还要不得好死，也可能会比进清心殿还要平步青云，畏惧也是战栗，狂喜也是战栗，每个进吴记的人都会忍不住战战兢兢。
　　但李沽雪是个例外，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他每次回吴记都是春风得意，因为他手上从没有办砸的差事，还因为吴记是他从小就来的地方。他和师兄弟们一处练武上课，空余时间便可来吴记找师父，他的师父是吴记的主人。
　　正因如此，李沽雪推开小楼正堂的门，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忐忑。
　　堂内一切如旧，一灯如豆，昏郁的烛光明明暗暗地照着上首伏案的老者，李沽雪硬着头皮招呼：“师父。”
　　他单膝跪在堂前，声调沉稳字句清晰：“就那个局面朱明若真是死在自己殿中反而会被两仪门揪住，两仪门可说他是被灭口，说整个明逸臣事件是有人蓄意设计陷害，说自己无辜。只有他逃了，反而坐实了此次试剑大会两仪门暗中操作，事情败露，知情人畏罪而逃，这才顺理成章。”
　　上首韩顷没看他，一面一笔一划写着笺子一面道：“你这计策是好的，死无对证才是无解之证，叫人辨无可辩。最好师徒两个都下落不明，如此一来，无论两仪门如何辩解都免不了沾一身腥。”
　　李沽雪连忙顺杆爬：“正是，师父英明。”
　　韩顷仍旧没看他，也没叫他起来，嘴上笑道：“你这孩子，不早说，若知道你的设计为师怎会今夜派人去呢。”
　　他面上虽笑，语气也寻常，李沽雪却无端出一身冷汗，夜里凉风一吹，后脊冷飕飕地透着风。这时韩顷又无可无不可地问：“朱明人呢？还有明逸臣？”
　　李沽雪掂量片刻，不答反问：“师父，尚掌阁呢？”
　　韩顷手上一顿，攸地看向他。
　　·
　　同样胸中满是迟疑、星夜兼程离开太乙峰的不止李沽雪一人。温镜陪着钥娘在车厢里看着朱明，钥娘推一推他：“我又用了药，他这几日都醒不过来，你不必守在这里，上外头陪陪你哥。”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温镜便明白哪是他去陪一陪他哥，钥娘的意思叫他哥陪一陪他。他勉力笑道：“怎了，有那么明显？”
　　钥娘摇摇头：“他到底是什么人？你说今夜的黑衣人和从前追杀小傅的黑衣人是同样装束？还都和他是一伙人？”
　　温镜老老实实道：“他是朝廷的人。”
　　温钥犹觉不对，追问：“朝廷的人，朝廷的人奉命捉拿明逸臣便罢了，朝廷的人杀明逸臣的师父做什么？”
　　一帘之隔外头传进来一声冷哼：“他要知道他至于现在跟丢了魂儿一样？”
　　“哥，”温镜无奈，又跟钥娘解释，“他不只是明逸臣的师父。”
　　帘外驾车的人没有反对，温镜遂把《幽九州计簿》里头说的录事参军和他的阳记说了一遍，说罢指了指车里仍然不知人事的朱明。钥娘一双长眉蹙起，沉思道：“李沽雪会不会早就知道白驹巷和阳记的关系？”
　　温镜手按在剑格的松石上摩挲不止，低着头道：“也许。”
　　“阿镜，”钥娘摇摇头，“这不符合常理，倘若你只问过一次，他即便看见了裴师的什么手记也不会立刻有此联想。”
　　是啊，温镜忍着心中泛起的丝丝缕缕的苦涩，逼迫自己面对这个问题。
　　钥娘语重心长：“他早就在查阳记，或许是想帮你，或许是旁的缘故，但是更紧要的，他有渠道查，阿镜…”
　　剩余的话她没说，但车内两人心知肚明：有渠道查，当年居庸关案，什么人竟然说查就能查？温镜窒息得不敢深想，李沽雪口中“监察江湖事”的究竟是什么地方？法源寺那一晚的黑衣人温镜原先还以为是哪家卖来的杀手，哪家“正派”的什么世家或是门派，有秘密记在《武林集述》因此买凶灭口。但事实很清楚摆在眼前，他们是和李沽雪一个来处的人。这“来处”，温镜直觉比李沽雪轻描淡写说的能量大得多。
　　正在这时温镜敏感地耳尖一动，钥娘同时蓦然抬头，有人！
　　有个武功不弱的人正朝他们赶来！马蹄声虽然在静夜里足以遮挡周遭轻微的响动，但不能欺骗武者精细的听觉，由远及近，有人在接近他们的马车！
　　温镜脸色凝重，来人轻功不弱，只是不知为何呼吸有些不稳，或许是带着伤，接近他们的马车然后脚步放缓，只不远不近跟着。就是冲他们来的！车辕上咚咚咚被敲响三下，驾车的温钰也有所察觉，在无声地与车内人通气，车内温镜和钥娘互相看看。
　　要立刻解决！
　　他们的计划是向西引导视线，待赶到咸阳之后弃车走水路，从渭水东渡洛阳，再从洛阳改换航道，走内运河下扬州。自家的商船原本就走这条道，是现成的，最不易引人注目。可这眼瞅着天亮之前就能到咸阳，再跟一跟，跟上码头，他们走水路的意图立刻昭然若揭，温镜握紧采庸冲钥娘点点头。
　　“不必等我，先回扬州。”钥娘未及阻止，他已掀开车幔飞出去，一剑祭出势不可挡，无比准确地刺向跟踪之人。
　　来人猝不及防，举剑与他对招，这下换温镜猝不及防，他诧异地看着此人狼狈的衣衫和散乱的冠发，竟然是明逸臣。


第169章 一百六十九·杀人何必借曾参
　　“为师从不知，你何时与你们尚掌阁这般亲近？”韩顷手上笺子一搁，笑意像是镌在那枯瘦的脸框上。
　　李沽雪镇定道：“徒儿关心啊，不只是尚掌阁，枕鹤徒儿也放在心上呢。听说在明逸臣逃逸那晚受了伤，也不知好全乎没有。不过倒也要感谢明逸臣，若他没有逃回两仪门，谁来给徒儿送这么利的一把刀呢。”
　　韩顷注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都好着呢，两仪门到底是第一宗门，咱们不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传消息，因此你还不知道，家里都好着呢，”他靠在坐席背上，“要说都怪消息不灵通，你说是不是？”
　　无声的对视好似两方陈兵对垒，李沽雪不动声色：“谁说不是呢，都怪徒儿，复选之前未能想出对策，十个日夜困在鹭雪峰，待传出话儿来黄花菜都要凉。”
　　韩顷似有若无地问道：“听你的说法，那个白玉楼也做了你手中的刀？这回他们得罪两仪门可不轻，还有倾城派，听闻这两家一家孤儿寡母，另一家毛头小子，俱欠根基，你也不怕两仪门寻仇？”
　　李沽雪无所谓笑道：“祁忘风若这般浅薄还须咱们专门筹谋对付他？经此一事，这两个门派不得被他供起来。”
　　“长进不少。”韩顷笑起来，师徒俩相视大笑，十分开怀的模样。
　　明逸臣目眦欲裂：“是你们！”
　　此时他的人披面具已经不知所踪，面上只还粘着几缕残留，越发狰狞可怖，可神情又惊又恨到极致，到了温镜莫名其妙的地步。怎么，想不到吗？咱们俩见面还能好好喝茶聊天还是怎的，不就是你死我活？他想着，手上不停，一剑刺出去。
　　狼狈地躲开一剑，明逸臣崩溃叫道：“你们为何驾车？你们不会轻功吗！”
　　啊，原来这位不是瞄上他们，而是瞄上他们的马车。
　　也是，明逸臣身上有伤，确实驾车好过发力施展轻功。温镜平复下来，没事，这倒好了，如此说来明逸臣不知道车里有什么人。他挡住去路朝明逸臣：“从前你入室行凶，今日又要劫道，经商靠谋财害命，比武靠投机害人，你说倘若楚玉霁若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一句话说得明逸臣噎住，他的目光从远去的马车转到温镜身上，眼睛充血，狂叫一声提剑冲来：“玉娘绝不会！你闭嘴，你闭嘴！我不许她见你！”
　　从来动手不动口的温镜难得君子一回，没有吝惜口舌：“你不许她见我？那你管得着我去见她么？你管得着我，你管得着天底下千千万万比你出色的男子么？”
　　看样子，明逸臣是已经发了狂，什么《太玄清净经》，什么招式，都不再记得，只是不要命地攻向温镜。温镜冷眼看着，心想真是好极了，你不想着逃就好，不想着用什么劳什子暖玉生烟就行，今日你须留下命来。
　　吴记小楼重笑声戛然而止，师徒俩倒有默契，同时止住笑，默然相对。李沽雪忽然道：“处理了。”
　　“处理了？”韩顷浑浊的眼睛看住他。
　　“朱明，”李沽雪混没在意，捻自己一缕发梢丢在脑后，“先前师父不是问朱明在何处？徒儿只是没让他死在太乙峰，将他引下山来才动的手，已经处理妥当。”
　　韩顷未置可否，过得片刻才微微一笑：“沽雪，你自小是我一手带大，倒没看出来你手脚这么利落。从前广陵镖局各分号你料理得就干脆，如今下手不减当时。”
　　李沽雪嘿嘿一笑：“得师父一分真传耳，全拜师父教导。”
　　“你说得有理，”韩顷终于气势松泛下来，挥挥手，“去领鞭子罢。”
　　玄衣的老者，脸上不只有老迈，更多的是威严：“你再有理，与同门兵戈相向，假传我的意思，若不是我的亲传，你今日焉有命在。”
　　几句话轻描淡写但砭人骨血，仿佛有回音飘荡在夜半吴记空旷的楼宇里，李沽雪也不含糊，哐地往地上一跪，同样掷地有声：“请师父执刑。”
　　韩顷：“嗯？”
　　李沽雪一拜：“徒儿知错，请师父亲自执刑。”
　　晨光熹微，旭日东升。
　　太阳有许多名字，屈子励丹心不改：命则处幽，吾将罢兮，愿及白日之未暮。
　　文姬哭韶华不与：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
　　阮籍以青松铭志：悬车在西南，羲和将欲倾，瞻仰景山松，可以慰吾情。
　　子渊诉光阴易逝：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皋兰被径兮，斯路艰。
　　今日这旭日于明逸臣而言丝毫不能带来任何希望和暖意，相反令他遍体生寒，心中崩溃至极，四肢和手腕已被卸下，任他暖玉还是冷玉统统生不出烟。
　　温镜寒声问道：“袁惜莺呢？”
　　“死了，”明逸臣哈哈笑起来，他躺在地上，血沫糊过半边脸，“你装什么圣人？你比我高尚在何处？你有契兄弟，又招惹玉娘，还不是贪图她姑母一家的权势！”
　　温镜正在擦拭采庸上的血迹，闻言瞥明逸臣一眼：“契兄弟？”
　　明逸臣喘着粗气：“你还不承认？那个常常跟在你身边的剑客我观察日久，你敢说你二人没有私情？”
　　我…不敢。只是温镜现在不愿意想李沽雪，他只是道：“我没有招惹楚姑娘，她落水昏迷，我路过救了一把，怎么你是希望没人救她么？”
　　温镜叹口气，说多少遍非不听。即便秦国夫人一张告示引人误会，但明逸臣未免也太过偏执，一门心思将自己对楚玉霁的求而不得怪罪在温镜头上。或许就是这样，心怀善意的人难以看清世人，他们总是用太美的眼睛看世界，可是世界藏污纳垢，灰尘迷进眼睛他们流下泪来。心存恶念的人则很难看清自己，他们固执地认为一切恶果和不幸皆是他人的罪过。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看旁人就是什么样的人。
　　温镜无语片刻道：“也罢，随你。你还有什么话带给楚玉霁？”
　　明逸臣瞪着眼睛看向天际，他一旦不故作姿态，面目还是挺俊朗的，此刻他俊朗的面上目光悠远：“那年乐游原初逢，她穿一身鹅黄襦裙…就说我远行，请她再觅佳婿，不要挂念。”
　　温镜手上一顿，难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竟然是真的，倒是良心发现。
　　忽然明逸臣咳出一口血，面上显出厉鬼一般的神色，嘶声喊道：“不…不！岂能就这么让她好过！我多方经营，研制忘忧，苦练武功，出人头地，我是为了谁！凭什么我死了她要好过！你也是，要你好心！告诉她！我是为了她死的，叫她一辈子愧疚，一辈子心病！哈哈哈，最好早日下来陪我——”
　　他没说完便被一剑贯穿喉咙，再说不出一句话。
　　那喉间的剑却不是采庸，温镜用的是明逸臣的剑，他垂眼看了地上的尸身片刻，默默揪着领子将人提起来，自言自语道：“采庸不沾渣滓的血，走吧，给你找个埋骨之地，扔路上这不破坏环境么。”


第170章 一百七十·回首初惊枕席尘
　　李沽雪能下地这日正值立夏，他打吴记出来抬头瞧了瞧大亮的天光，没想到刚刚走到胜业坊却见熏风忽敛，晴空怒遮，天边滚滚的一道雷声响起竟然是要下雨。他低头笑笑，步子却没变快，溜达进胜业坊的十字道。
　　迎面过来一名少女，正是邻家门上夫妇家里的那位。家生的女孩儿当半个小姐，这姑娘年纪渐成越发秀丽，看见李沽雪先是一愣，而后眼眶红起来，扭头跑了。
　　哎？这丫头以前见着自己或羞怯得不敢上前，或大着胆子搭两句话脸都红得不成样子，今日这是？罢了，李沽雪摇摇头，今日他也没心情与人周旋，抬手推开门慢慢踱进自家院子。
　　院中一切如旧。
　　几乎与月前匆匆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除却春日里开的花一应凋谢，旁的景物一切如昨，也如从前…从前阿月没来时他在此间独自度过的那么多年。真是奇怪，李沽雪掀开垂蔓进到内院，心里纳闷，阿月在这里统共没待几日，为何这里便显得如此空旷？仿佛从来是该有那么一个人似的。一转眼又看见廊下摆的琴，琴案倒干净，只是，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和背上都火辣辣地疼起来，只是如今弦冷音绝。
　　这怎么好呢，他微微苦笑，难道从此不敢碰琴筝？
　　里间书案上的书页愈加触目惊心，李沽雪翻过一张一张的字，还是阿月练字留下的，他这字真是——陡然间他手上停住再翻不过去，一纸如梦，是有一日两人执手交颈写下的字。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谁能别离此，李沽雪心中一痛。奈何世上最不费吹灰之力，如振落叶，如拾芥草：人间离别。
　　他匆忙掩好书案回到院中，他在葡萄架下徘徊，心里琢磨，经此一事恐怕韩老头会着人跟他一段时日，等到葡萄长成时候再看看能不能想法子给扬州去封信。写信，又写什么？李沽雪心里琢磨着信步走到卧室，推开门，他当即愣在原地，因他的榻上坐着一个人。
　　“阿月！”李沽雪难以置信道，“你、你怎么…？”
　　温镜示意噤声又招招手，两人离得近些才皱着眉轻声道：“你知道有人在监视你家吗？”
　　李沽雪握着他的手简直有些语无伦次：“我知道，你怎么没回扬州？我知道有人跟我，那你、那你进来被发现没有？”
　　“没有，我在秦国夫人府改换衣装才来的。”
　　李沽雪手上一松：“你先去的秦国夫人府？”
　　“嗯。”当日他处理好明逸臣的尸首，又逡巡几日，确保无人追查后折返回长安，来胜业坊发现好几个钉子，无奈只得先去找楚玉霁。
　　李沽雪又问：“楚家娘子还好吗？”
　　不很好，温镜摇摇头。关于明逸臣他并没有编瞎话糊弄，而是将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一遍，是非对错交给楚玉霁自己判断。他是怎么对楚玉霁讲的便也是怎么对李沽雪讲的，末了李沽雪愕然半晌才道：“怪不得两仪门遍寻不至，原来已经…尸首怎么处理的？”
　　温镜简单道：“先放一把火，再寻一新丧的坟茔将残骸藏进去。对了，明逸臣说袁惜莺已经…？”
　　“嗯？没有，当时步虚渊的八卦锁链还没撤，明逸臣大约是想将袁惜莺推下深渊，但她命大，身上衣带挂住了铁链，众人赶到及时，将她救了下来。”
　　李沽雪答得有些仓促，忽然有些走神。曾几何时面前这青年杀了人，要他带着回水阁，要他哄要他劝要他开导，好几日才渐渐开怀。如今的阿月，出手利落，毁尸灭迹也有条不紊，李沽雪不知该作何感想，只安慰自己：在江湖上混，早晚的，也是好事。
　　这头温镜在想，那么明逸臣便又是故技重施声东击西，将袁惜莺留在步虚渊，人人都道他会继续向东逃窜，他却神不知鬼不觉朝西遁走，然后半道上遇到了自己一行，这实在是机缘巧合。然而天下恩情爱缘仇，悲喜痴恨苦，多少事由这四个字而起：机缘巧合，温镜想起楚玉霁惊得老大的眼睛和她怔怔落下的泪。
　　他撇下这些无可奈何之事，冲李沽雪松泛笑道：“我们连夜不告而别，估计祁忘风的小本本要添上白玉楼的名字。”
　　“小本本”是什么他跟李沽雪科普过，李沽雪便也收拾起心思陪着笑起来：“那可不，听说你们离开，袁掌门立刻带着袁惜莺就下了太乙峰，连伤都不愿在两仪门的地界修养。翌日一早仙医谷和昆仑也告辞，一天之内大大小小门派走了个干净，祁忘风白毛都要气掉不少。”
　　温镜淡淡一笑。两人默然坐一刻，温镜又问：“监视你的是什么人？”
　　嗯…李沽雪有些无言以对，监视我的人是我师父，就是告发你父亲的人。他只展颜安慰道：“没事，不会到院中来，你安心住下便好。”
　　温镜却长眉一皱：“我不久住，立即要回扬州。”
　　李沽雪心里一空，慢慢道：“那你此番折返长安是？”
　　温镜冲他笑一笑，自衣襟里抽出卷起的一本册子。说是册子，这本东西可比寻常册子厚得多，李沽雪翻开来发现是几本剑谱汇编，还有一宗心法，他大致翻阅，发现似乎都与他的功法暗合，总有些似曾相识的影子。
　　听得温镜道：“不是到了生辰？从前采庸我就没还什么像样的礼，我想着生辰不能再轻慢。我看你卡在瓶颈也有些日子，触类则旁通，先前在水阁闲来无事，摘录几本路数与你相似的剑谱功法，但愿用得上吧。”
　　李沽雪低头摸一摸书页。
　　阿月从来不擅书，却一笔一划一页一页与他誊抄写来。他知道有时他写字会无知无觉蹦出些奇怪的写法，好像是字，却总有哪里缺斤短两，而手中这本剑谱字迹清晰工整，半点错漏涂抹也无，但有出了谬误的书页大约都被重写替换，这是写了多少遍花了多少功夫。
　　温镜安静道：“沽雪，生辰喜乐，愿你余生安好。”
　　李沽雪捧着剑谱望着身边的人，一瞬间胸中涌起无限冲动：不管了、不管了！带阿月走，不要拘在这小院，逃开这帝都，也不要去扬州，不要再管什么无名殿什么白玉楼，朱明差一点便能挣一世逍遥，难道他李沽雪能差到哪里去？什么功名什么职责统统不要了，北地的冰原南疆的百越，东海的荒岛西域的风雪，天涯海角我只要眼前一人。
　　只见眼前人双唇一张一合：“陪你过完生辰我就回去，家里来信说小傅病情转急，经脉无故逆转，情况…不大好。”
　　温镜面上忧色重重，神色低落，一起低落下来的还有李沽雪，他心头乍然的一点火星如风中残烛，晃一晃终于不支终于熄灭。那一点高高跃起的冲动带着本可以燎原的火星达到最高点，紧接着一头俯冲进深渊，热气和光亮都再不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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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客从远方来，…《古诗十九首·其十八》


第171章 一百七十一·伤离况值花时节
　　傅岳舟…经脉逆转…这定然是他从前埋下的内劲。这手法乃无名殿独门秘技，它不是毒，因此世上再高明的医者也配不出解药，开弓没有回头箭，绝无可能逆转，傅岳舟必死无疑。
　　竟然这么快？李沽雪几乎魂不守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确切吗？”
　　温镜眉宇间全是担忧：“确切，我哥他们回去走的咸阳、洛阳两个港口，我处理完明逸臣又在这两个地方的码头多待了两日，洛阳码头在城南五里，我家有船走汴水直通，是家里来的准信。”
　　白玉楼的船竟然已经通到了洛阳？这才几年。李沽雪收敛心神安慰几句，无非是傅岳舟还年轻，你姐姐医术又好，话说的他自己都不相信，只想飞越回那一年的六合不见峰扇自己两巴掌。只是巴掌还没下去，小两岁的李沽雪也跳起来：那你坦白啊，你敢吗？说着一个巴掌扇回来。
　　不…不敢。
　　这时候温镜忽然一指头点在他脑壳，非常硬气地道：“我今日拂晓进来时可替你打发了一位，啧啧，难为别人小姑娘，大清早地就过来替你收拾院子。”
　　哦怪不得今日见到那姑娘神色异常，李沽雪浑浑噩噩，心神仿佛锯成两半，一半想要将一干隐情悉数诉诸，另一半拼命地拦着，两方打得不可开交，间隙腾出手，双双有气无力地告诉李沽雪，别发愣，答话。于是他强自笑道：“你怎么说的？”
　　“嗯哼，”温镜眼睛一弯，“我说你出远门去给心仪的人送征仪，叫她死了这个心。”
　　是了，因此方才见着扭头就走，李沽雪陪着笑起来，只是这笑苦涩弥漫。温镜是他的枕边人，哪有看不来的，跟着眼角和唇角一齐平下来，叹息道：“怎么了，有什么话对我说么？”
　　没有，心里有万千苦衷，却字字句句都不能对你说。其实当阿月说出要即刻回扬州李沽雪不舍之余是松一口气，迟早捂不住，人在他家里，韩老头迟早知道，要是顺着查到朱明的下落那么白玉楼恐有灭顶之灾。万一再查到是居庸关遗孤，不，在他师父看来是居庸关案余孽，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
　　千言万语，李沽雪深吸一口气：“阿月，朱明查完就收手罢。”
　　“为什么？”温镜眼睛冷下来。
　　李沽雪只是劝：“往事已矣，不要太过执着。”温擎一案证据确凿板上钉钉，查来查去，到头来发现亡父就是一个贪赃枉法、叛国通敌的奸人，叫做子女的情何以堪。
　　温镜淡淡道：“是么。”
　　肩并着肩坐在榻上，这榻温镜很熟，两人不知在这里有过多少次肌肤相亲，而如今两人坐在这榻上双双默然，连目光都难以交付，各自看向别处。
　　温镜只道：是么。
　　说完他等了片刻，发现李沽雪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起身准备往外走，李沽雪拦他，他头也没回，只是停下来等着李沽雪开口，李沽雪拉着他无措道：“…周围还有人盯梢，少说等到入夜…”
　　还是净扯些不痛不痒的，温镜心中恼怒，一把甩开就要出去，谁知他这一甩明明力微，顶多一两分内力，李沽雪竟然被震得身形晃几晃倒在榻上，腰背刚刚挨着榻忽然又腾地弹起来，脸上神色掩饰不住的十分痛苦，温镜惊疑：“…你怎了？”
　　李沽雪强忍着摆手：“没事。”
　　温镜一把按住他：“你受伤了？哪里？”
　　李沽雪撑不住，体重压在温镜身上，指一指自己后背，温镜架着他在榻上趴下，掀开他的衣裳。而后温镜倒抽一口冷气，他背上纵横交错，一指来宽的伤痕层层叠叠，几乎没一块好皮，这冤种趴着还不老实挣扎着要起来，一面嘴上笑道：“几下鞭子，不碍事。”
　　温镜没搭理他，沉默地取来生肌散沿着伤口一点一点敷上去。
　　这伤口很新，顶多十天，十天之内才添的伤，这是刑。为何受刑？猜也猜得出来，添霞坪上原本六名黑衣人是怎么被打发走的。温镜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叹完了一辈子的气，无论如何，若不是李沽雪，朱明这个证人不见得保得下来。
　　忽听李沽雪脸埋在枕中闷闷道：“你别叹气，你一叹气我就觉得我该死。”
　　温镜仍然没说话，上完药他挨着李沽雪也趴下来，偏头在李沽雪鬓角一吻。李沽雪抬起手臂揽住他的背轻轻抚弄，他双唇一探又亲了亲李沽雪的耳朵，继而含住耳垂嘬一口，李沽雪从枕上偏过头，两个人终于唇齿相依，温镜主动解开衣裳带子。
　　…
　　当中趁着空档温镜吸着气叫李沽雪别那么急：“仔细出汗浸到伤口，伤口撒盐懂不懂？疼死你。”
　　李沽雪叼着他的后颈：“疼死我算了。”
　　…
　　天色暗下来李沽雪送温镜出去，院中青梅与芭蕉并燃绿，石榴开樱桃一色红，温镜道：“你呆着吧，小心尾巴骨。”
　　说着在李沽雪臀尖拧一把，他这话说的既是李沽雪的伤，也是院外四周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尾巴”，李沽雪便笑道：“尾巴骨好得很。”
　　温镜又变戏法似的拎出两只酒坛，大红的泥封书三个大字，春湖酿，李沽雪奇道：“哪儿来的？”温镜说是从家里的船上偷来的，回去恐怕要挨板子。
　　李沽雪揉一揉他的耳垂：“你家的生意既然已做到东都，不如连长安一并捎上。他们还以为明逸臣在逃，因白驹巷都还给他留着，想着万一他有朝一日能自投罗网。如今还是贩些酒水，由我暂管，倘若白玉楼不嫌弃，可着人送些春湖酿来。”
　　温镜笑一笑应是，又道：“还有两坛埋在你院儿里，究竟在哪你也别忙找，我再来时陪你起出来。”
　　李沽雪笑着说好。
　　·
　　当日申时，两名无名卫急报韩顷，李掌使出了门，脚程太快没跟住，似乎是往宫里去，韩顷命他们进宫找人。
　　申时三刻，地字阁来报说人已经寻着，韩顷皱一皱眉，明面上的地字阁能干什么，随他。
　　翌日一早韩顷获报，李掌使在地字阁点了一夜的灯，出来时眼睛通红，现又没归家，一人一骑好像是要出城，韩顷叫人去跟。
　　传回消息说是往邓州仙医谷方向而去。
　　待几日后李沽雪终于推开吴记小楼的门，满面胡茬形容憔悴，韩顷问他：“不发疯了？”
　　他在地上一跪：“师父，经脉逆转有无破解之法。”
　　韩顷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为了这个去的仙医谷？没用。这就告诉了你，下回下手前要三思，”弟子面上失魂落魄，他作得一派关怀面目，“回去歇着罢，你背上的伤且要养着。”
　　李沽雪依言退出去，眼睛里仿佛接下长安夏日所有萧瑟的雨。
　　他出去以后，韩顷望着堂外看一刻，嘴里笑道：“心有旁骛如何成大事，为师且帮帮你。”他挥来手下，“玄殿掌使李沽雪，我吩咐你查的，可有眉目了？”
　　无名殿天地玄黄，玄字阁掌江湖事，其余三阁掌庙堂事。再细论，天字阁掌两京事务，黄字阁掌地方军政，然而地位最超然的反而是好像没有实权的地字阁。地殿说是掌典籍和弟子籍贯，实则主管无名殿内部举直错枉，地字阁之于无名殿，就相当于无名殿之于朝廷。
　　来人正是地字掌阁，他躬身答道：“回禀掌殿，李掌使在江湖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交好的人。”
　　“尚亭不会无的放矢，”韩顷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他是假借什么门派的身份参的选来着，叫什么，白玉楼？”
　　地字掌阁抱拳：“正是。然属下细探，似乎白玉楼楼主与他颇为不睦，有人曾看见两人在太乙峰客居前大打出手，至于参选的身份，仿佛是李掌使用武库里头一件好兵器换来的。”
　　“唔，”韩顷又问，“再往前头呢，前头荣升台的案子和琉璃岛的案子，两淮可是风流地，他可是在那边浪了大半年。”
　　“是，”地字阁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属下找玄字阁诸人暗中询问，似乎李掌使办案途中确实也并没有结识什么生人。”
　　藏得好啊，韩顷道：“罢了。去看看安北，或者北边军中有哪个参军任期将满职要空出来的，把他派出去。”
　　地字掌阁沉吟着问：“安北最快也要明年，西域都护府或许有现成的空缺，您看？”
　　“不拘得哪里，越远越好。”又吩咐几句，地字掌阁恭恭敬敬领命而去。
　　“边关苦寒，一去四年，任你是什么人都该淡了。”外头雨幕漫天，雨声中无名掌殿睥睨一叹，仿佛不只是长安宫里宫外，还有四境边关，甚至还有人的情感，他都可以握在掌中加以控制，真正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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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啊，温钰和老李互相看不顺眼也不全是坏事，焉知非福


第172章 一百七十二·于君我作负心人
　　翌年四月，又一年立夏，胜业坊立下约定的两人之中只有一人应约返回，温镜站在葡萄架下忡怔不已。葡萄架子上光秃秃的，莫说果实，连一根藤蔓、一片叶子也无。院子空空荡荡，不止是草木花植，就连从前廊下的琴、垂花门侧的八仙桌都不见了踪影。
　　胜业坊这处院子，门窗紧闭，人去楼空。
　　时间倒转回前一年。
　　景顺二十六年发生了许多大事，先说江湖上，春天里关中两仪门召开试剑大会，出了大差错，推举出来的自家弟子竟然是个手上有近百条人命的魔头。
　　好么魁首变祸首，且据说此人的魁首之位也来得有疑，似乎是两仪门对自己弟子开后门，惹得别家多有怨声，此次试剑大会不得已不了了之，百年来首次缺了一席。
　　再说朝堂上，六月里今上五十整寿，九皇子耗时一年多亲自手书的百寿图独得皇帝青眼，龙颜大悦之下要给他封王，瞬间朝野震动。御史台的奏表雪花片儿似的飞进清心殿。没别的，不合规矩。今上就两名皇子在世，另一位郦王的王位那是弱冠上才晋的，九皇子今年才九岁，而郦王那是中宫嫡子，再如何聪颖喜人贵妃的儿子怎能越过皇后去。
　　这时有一桩旧事被拎出来，使九皇子的王位彻底没了指望。
　　九皇子的婚事是当年序齿时一早就定下的，给定的广安侯家的嫡女。广安侯也是世家，家中扎根在富庶的两淮粮仓，比历朝科举考上来的人家清贵，又比满朝养的富贵闲人有实权，可说是极好的一门亲事。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帝横挑竖选给心尖儿上的贵妃选的亲家，属实是煞费苦心。
　　可是朝中如今有人说了，这准九皇子妃不祥。好女看门庭，而广安侯世代经营的两淮之地近来地邪，去年年底扬州府疫病成灾，竟然还出了一个名为“多罗欢喜宗”的牙耳教，散布蛊毒，掳掠百姓，敛财杀戮，肆无忌惮。
　　就差指着广安侯的鼻子骂你怎么当的父母官。
　　这个说法一出，楚贵妃和九皇子就被迫面临到一个两难的境地：不然撤销婚约，反正年纪还小，等过两年另行婚聘；不然硬着头皮假作不知，继续聘家里做官不利、自己出身不祥的广安侯闺女。前者，你刚刚封王就悔婚，难免让人觉得薄情寡义，满朝勋贵之家谁还敢把女儿嫁给你。后者，未来亲家出了这样的差错，他还获封王爵，那不是有过不罚反行赏？实在朝纲颠倒。
　　于是披香殿摔了半座宫室的金银玉器，最终上辞表，楚贵妃带着九皇子自称年幼，不配尊位，这场风波才算过去。
　　若说这两件儿有人欢喜有人忧，大伙茶余饭后谈论起来皆可高高挂起，九月里的一件事则彻底撕碎了四境的歌舞升平。景顺二十六年秋，黑水靺鞨竖起反旗。靺鞨新任首领率部杀进黑水都护府，杀都督，擒刺史，又趁秋季粮草丰足，沿那水、忽汗河一路南下，直逼居庸关城门，势要在今年落雪之前入关。
　　幽州告急。
　　东北方的战火瞬间点燃，其余各州府纷纷收到纳粮的文书，多少都嗅到些硝烟的味道。
　　金陵也不例外。
　　李沽雪接到信已是九月中旬，他十月初就要北上督军，且最近韩老头派的人变本加厉，可是温镜借送酒来信，约他一定要到金陵见一面。李沽雪不管不顾出长安，星夜兼程，韩顷给他点的副将带人一路紧跟，到得金陵城外李沽雪眼睛一横冷意十足：“老子到秦淮河别一个老相好，你们爱跟不跟。”
　　咱们不爱啊，可是上命难违，副将只好率人跟着一同踏入金陵地界。
　　地险悠悠天险长，金陵王气应瑶光。东晋往后数这几百年金陵据六朝王气，江南江北独领风骚，玄武湖四出祥瑞，读书人江湖人、多情人伤心人，多少人在秦淮河畔流连徘徊。
　　而秦淮悠悠，不诉忧愁，年复一年地盛着两岸的芳尘绿酒满载而去，怎理会河边看水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只是本朝以来四境一统，帝都北移，或许果真是失去了“王气”，江淮这颗名为金陵的明珠渐渐黯淡，玄武湖上的仙山游苑变得荒凉，昔日的亭台楼阁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温镜和李沽雪正约在玄武湖上灰蒙蒙的蓬莱洲。
　　暮色四合，明月东升，李沽雪使计从秦淮脱身一路到玄武湖，甫一到湖边就看见一人，正要站不站地挂在湖心一株荷叶上，听见这边响动攸地偏过头看过来。李沽雪一窒，怎瘦了这许多？他口中唤道：“阿月。”
　　一阵秋夜的风吹过，温镜望着他没有言语。
　　忽然道：“比剑吧。”
　　“比剑？”急信约来这里比剑？李沽雪还没反应过来采庸一剑已经递到。
　　看得出阿月的进境很大，李沽雪已经是又突破一个境界，但对方毫不逊色，最后收尾一式春水落天，从前于阿月而言还很吃力的招式如今信手拈来，桃花春水连天浮，七十二黛吹落天外如青沤，采庸的剑锋稳稳落在李沽雪腕上。
　　两人都没急着收剑，沉默良久，李沽雪道：“我可能要远行。”
　　虽然距扬州都是相去万里，但是幽州和长安不同，李沽雪领的录事参军的职，若无意外一去就是四年，绝无可能任上擅离职守。谁知温镜半句也没挽留和惜别，开口说出见面之后第二句话，他问：“傅岳舟身上的毒你知不知道。”
　　李沽雪悚然一惊：“你怎么…”知道了？
　　温镜吐出两个字：“朱明。”
　　朱明？朱明！是了，朱明也是无名殿出身，他当然能看出傅岳舟经脉上是怎么回事！一时间李沽雪天灵盖轰地一声，险些握不住剑：“傅…？”傅岳舟如何了？喉头一梗，莫名的胆怯升在心头，他转而问，“朱明还说什么？”
　　“他说的不多，”温镜平静道，“十句问不出一句真话，只能先好吃好喝供起来。
　　“不过他提起一件事。
　　“他说当日添霞坪六名黑衣人之后又有一人到场，沽雪，你说奇不奇怪，我明知道那人应该是你，可朱明说的话又叫我不敢相信是你。他说那人身居高位，很受上面人信任，而这个‘上面人’正是构陷我父亲的始作俑者。沽雪，你认得这个所谓的‘上面人’吗？”
　　李沽雪只觉得头晕眼花不知前路在何方，他勉力收敛心绪：“阿月，没有人构陷你父亲，省台亲查，皇帝钦定，朱明当年奉命接近你父亲只是搜查罪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温镜心中呕血：李沽雪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好一个铁证如山，你说你们能管江湖事，怎么还能管到带兵的将军身上？好一个奉命！
　　“那你，”温镜的剑缓缓上移，剑尖抵在李沽雪胸口，“那你数次来扬州，是奉命干什么？”
　　“奉命”二字在他双唇间重重碾过，是发现本该前人“奉命”赶尽杀绝的人没死干净吗？朱明虽然语焉不详，但是温镜不能不疑心，李沽雪的隐瞒使他不能不疑心。
　　可他是李沽雪啊，是拥过他、吻过他的李沽雪。温镜凝视面前的人，手和声音都发着抖，终于咬一咬牙恳求道：“你明明答应过的，对我再无隐瞒，”他双唇翕忽，“只要你肯说一句…”
　　只要你肯解释一句我就信，无论你说什么，这是两人的誓言，浸过春风和茶香，他曾答应过他绝不再欺瞒。
　　想要履行誓言为何这么难？李沽雪额角颞颥穴狂跳不止，心中的绝望并没有比他轻多少。
　　副将就带着人近在咫尺，绝不能多待。且说一句，说什么？说你父亲的案子是我师父办的，罪名是我师父定的，你别再计较？别管上一辈的恩怨，继续跟我好？不仅仅要继续跟我好，你还得等我四年，因为杀你父亲的人，派了我去你父亲镇守过的地方任职。
　　李沽雪没有答不是他不想答，而是他看见对面的人头上并没有戴冠，而是一角白苎麻束在发间，这是…有亲友新丧的缘故。服丧，而两人之间又岂止傅岳舟一条人命，细论起来，温家军满门的血都横亘在两人之间。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无可挽回，李沽雪惨然一笑：“对不住，我要食言。”
　　温镜猝然抬眼看他，满脸难以置信，清眸幽幽，渐渐渗出泪。落泪之前，他收回采庸，旋身翻进夜色中。
　　李沽雪长久伫立在湖上。
　　诉相思，告诀别。罢了，他粗粝的手掌胡乱在面上搓过，原是不该。也是他活该——他自己说过，倘若再有欺瞒，所求皆不可得。不可得，没想到现世报这样快。
　　只当是向老天赊了这一段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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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一下一眨眼40W字了，双更庆祝一下，下一卷就是五年之后的故事
　　感恩一路追文的朋友，爱你们
　　地险悠悠天险长，…李商隐
　　死的不是小傅
　　# 卷四·一座城


第173章 一百七十三·今日相逢又相送
　　景顺三十一年，长安，夜。
　　东市向东二里是隆庆坊，隆庆坊地贵，再往北那就都是王爷公主们的府邸，住在这一片本就非富即贵，可是贵到隆庆坊的人家在长安城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隆庆坊中最打眼的是一座四层高的小楼。说是四层，是只数了三个明层的谦称，算上三个暗层以及阁楼，足有七层高；说是小楼，前后两个院儿，前厅后殿，当中还引了龙首渠一汪活水，周遭围建的廊庑都是双层的，前前后后少说有小二十亩地。飞檐攒尖顶，金色琉璃瓦，楼前院中花梢亭阁，柳影垂廊，假山奇石，流水长桥，四檐下悬着帘幔缀着金饰，正门玄木匾上书三个大字——
　　白玉楼。
　　二更天，城中正是宵禁，静谧无比，忽然白玉楼前院大门外无声无息地落了一名青年。这青年人身量颇高，深烟色的袍衫前后直裁，窄袖长褠，腰间束着褐色革带，猿臂螳腰，矫健极了。青年落在门前，却比夜色还要静、还要悄无声息。他袍袖一闪跃至门前，大门悬着的灯笼明晃晃一照才看清，青年人腰间除却一条革带之外还悬有一柄长剑。
　　叩叩叩，叩叩叩，一短两长，短长短。六下叩门声渐次响完，门吱呀一声打开。
　　“二公子。”应门的男子也是着的紫色圆领袍，让了门，提着柄三溜圆锡灯笼在前头引路。
　　“扶风？盟主着你专门候着？盟主急召我来是什么事？”
　　“二公子莫急，”提着宫灯的男子扶风声音隐隐透着笑意，停一停又答道，“是咸阳的那批货。其实无甚大事，咸阳城的守将拦了咱们的车队不让进城，消息甫一传回来盟主一时生气，这才发了急召。”
　　佩剑的青年——正是温镜——这才无声松口气。要说咸阳城的守将姓孟为难，那还真是挺气的。为了此番的货，白玉楼已不知向他府上打点多少银钱，一概笑纳，却不知为何还要刁难。
　　温镜：“盟主气性大一些，扶风，你多担待。这孟守将，他是想让我过去看看吗？”
　　扶风回首一笑：“盟主的脾气再大，也就一盅春湖酿的事儿。二公子，您想去咸阳吗？”
　　温镜一愣，这什么话，他想不想去的，他大哥一封信他还能不去还是怎的。可话说回来，既然一封信就能办成的事，为何一定要召他回来？
　　他明白了，此番怕是还有别的事要交代。
　　他又听得扶风在前头轻声道：“已是九月天，秋风一阵紧似一阵，二公子的旧疾不能大意，南边新进了些上品吴茱萸，二公子带上些？”
　　温镜想分辩哪里就那么娇贵，就两京本地的吴茱萸如何用不得，但只见扶风又是回头冲他一笑：“属下已包好，明儿叫他们送到洛阳去。”
　　“什么送到洛阳去？”暗夜里忽然一道声音落下。
　　两人一路行来已快到楼前，正说着话没留神，没看见有人从二楼上飘下来，正落在他二人身前几丈远。
　　“…大哥。”
　　“盟主。”
　　“嗯，”这位酷爱跳楼的大爷正是温镜的大哥，温钰。白玉盟主人，温钰。
　　此时他只着白色里衣，外头披一件宽袖长袍，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凌空跃下，衣裳还好好地挂在肩头纹丝未动。他甩着肩上的外袍，锁着眉冲温镜道：“开个门是请锁匠呢？还有你怎么每次来一趟都要连吃带拿，还要送到洛阳去，你让他把我这儿搬空得了。”
　　话是冲着温镜，话里话外气却是冲着扶风。扶风却还是一副笑脸，说话却有些软钉子的味道：“属下知罪，盟主想来有话要与二公子商量，属下先行告退。”
　　他说了请罪，却也不领罚，也不说要改，就这么提着三联的灯笼飘然而去。温镜向他退去的方向看着，摇头劝道：“你又在撒气，人哪里招你惹了你？咱们到底折在多少银子在孟守将身上，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温钰领着他进楼，哼一声：“我在乎那点儿银子。”
　　进得楼来，温钰挥退侍立的下属，面目变得严肃：“咸阳在西北，原不是你的职责，可我这儿实在走不开，姓孟的必须要你去会一会。”
　　温镜有些摸不着头脑，为难车队不肯放行，要想解决唯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是再行打点，给到他放行为止；其二是，既然还没进城，那么车队就还在城外。城外的是江湖事，江湖事江湖了，拳头说话，打到你放行为止。
　　哪条路有没有他们两兄弟在场都能办，派个管事绰绰有余，他正待询问，只听他哥又道：“你道此番送去咸阳多少木料。”
　　咸阳需要木料是因为要重建驿府，是今上亲自下的旨。温镜估摸一番，驿府不是驿站，驿府只有重镇才有，或是交通要塞，或是兵家重地，乃是本朝钦差巡至的住所，有时也接皇帝的御驾。可即便如此，至多也就三路，每路宽五间、深五进一座园子。他问道：“多少？”
　　温钰伸手比了一比，恹恹道：“十丈高的白楠要了六十根，旁的还不算。”
　　？！白楠坚硬无香，不引蠹蛀，不比水楠柔软可做木器家具，十丈高的白楠只能做立柱。可如今长安皇宫中皇帝起居的清心殿立柱才不过六十八座，咸阳要那么多立柱做什么？还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温钰道：“我看皇帝老儿不只想重修驿府，他是想迁辅都。”
　　迁辅都可是大事，温镜沉思起来。
　　当朝重臣奉诏入京面圣，那些个异姓王、节度使、都护府将军，一个个封疆大吏自然不能直接就让进了长安，要先往辅都侯旨。有时皇帝为显示看重，总是要派个龙子凤孙前去辅都迎接，有些格外要施恩的，还有可能亲至辅都相迎。本朝的辅都自圣祖皇帝起就设在鄯州，摆着一整副的朝廷架子，文武百官的数都是比着长安的例，乃是养老赋闲混日子的好地方，养着他们的老，也养着朝廷的脸面。
　　若是迁辅都，官署宫室，那么六十根白楠立柱倒是正相当，可是这样的大事，为何没有明面上的旨意，咸阳守将…竟然也敢拦。温镜深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想也想不明白，索性放弃思考问温钰：“他怎么想起来要把辅都迁咸阳去？”
　　“嗯哼，迁到哪儿去不打紧，关键是要迁出鄯州，”温钰手上拎着一支紫毫转来转去,“鄯州到底算是安北的地界，皇帝这是给郦王脸色看呢。”
　　安北都护府的副都护正是今上第三子郦王兼任着，往年在辅都替皇帝迎来送往的活儿也都是郦王干的。温镜思索片刻问：“那，那姓孟的守将是想怎么着，抗旨不尊？我这回过去是带钱还是带剑？”
　　温钰笑睇自家二弟一眼，道：“剑，带上你的剑，”随即他目光遥遥望向西北，脸上的笑也变得讥讽，“抗旨，他也敢。孟谨安借口说咸阳城外匪患横行，因此不敢随意放大队人马进城。正好，你就替咱们这位孟守将也替咸阳城中百姓，除暴安良罢。”
　　临出门前温镜看一看案上堆积如山的案卷、条目，和他手边小火炉上煨着的参茶。
　　“大哥，你…”别逼自己太紧。可温镜说不出来，话到嘴边，他只得另起一个话头，“扶风一片忠心，你少为难他。”
　　温钰今晚头一回认真打量了他这二弟几眼，然后道：“你惦记谁不好要惦记他？”


第174章 一百七十四·眼明应见旧江湖
　　温镜无语，开什么玩笑，扶风心里是谁明眼人谁看不出来，然而这一位眼见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也不好说破。正不知该怎么回嘴，又听温钰道：“你这眼光，几年没半点长进，我早看扶风似曾相识，确实是像。”
　　这话没头没脑，温镜却听得明白，因为他的“眼光”只看过一个人。温镜听懂了却仍只是一阵无语，最后道：“没有的事，他…我从来看扶风只是扶风，从没想过像不像谁。”
　　温钰看他片刻，冷了语气：“看你那样子，我倒宁愿你惦记的是扶风，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下落？”
　　温镜被他的目光看得直有些无所遁形，觉得自己真踏马没事找事，撇开脸仓促道：“没有。”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没有一定要找。”
　　温钰又定定看他片刻才终于收回目光，挥挥手：“滚去咸阳罢。”
　　温镜连忙抽身退出小楼，听得身后温钰一声淬着冰碴儿似的冷笑：“最好求菩萨保佑你先找着。若是让我先找着，呵，你就没人可惦记了。”
　　·
　　也是这一夜，稍晚上些时辰，也是长安东城。
　　长安东城有两座楼，一座是隆庆坊的白玉楼，另一座便是隔了一座里坊的崇仁坊吴记。有人说吴记是一间当铺，也有人笑而不语，不可说不可说。吴记的楼高八层，有人就奇怪了，崇仁坊不比隆庆坊，隆庆坊毗邻龙首渠，旁边就是春明门可出城去；崇仁坊再往西可就是内皇城地界，怎么任他一家商贾起高楼呢？
　　那自然是因为吴记不是寻常的商贾，吴记掌柜的不姓吴姓韩，大内无名殿韩顷，那个韩。
　　这夜温镜进了白玉楼不久，吴记也迎来一位访客。这位客人也是腰佩长剑，身形矫捷，他面上胡茬零星，平白添些沧桑，但仔细瞧年纪也不很长，只是眼睛很深，叫人看不透。他身着玄色氅装，斗篷在身后扬起老高，却也是无声无息的。
　　玄袍剑客在吴记门前站定，一只手搭上门径自推开，却见堂前挑着灯坐着一人，黑衣黑帽，流银暗纹，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装束，只是年纪要长些，正是韩顷。
　　韩顷伏案操着毛笔，掀起眼皮看一眼：“来了？”推门而入的玄衣剑客执了弟子礼，十分恭敬，嘴上却没那么恭敬，笑嘻嘻道：“师父。”
　　“嬉皮笑脸，”韩顷搁下笔，“沽雪，你这泼猴脾气得改，御前当差可不兴这样。”
　　李沽雪一撩衣摆不请自坐，单腿支起坐到右首第一席，懒散道：“我正想问，我惯粗手粗脚，御前的差事真是头疼，禁军十六卫是死光了？要轮得到咱们去了御前。”
　　上首的老者叹息道：“十六卫，大半也是今上从前即位时亲自提拔的。时移势易，当初他是怎么选的十六卫，如今他就是怎么新选的咱们。”
　　还能是怎么选的，宫中防务当初信不过京畿守备营，踢去京郊西山，自己重设一个什么禁军十六卫；如今也信不过，要将他们这帮无名殿的抬到明面儿上。韩顷继续点拨徒弟：“…你已身居掌阁，玄殿的事情你要上心，御前的差事你也要上心，不能总躲懒。”
　　如今是玄殿掌阁的李沽雪笑笑：“躲得一时是一时。今日师父单独传我是为何事？”
　　韩顷无声地打量他。从前也一直知道他得力，叫边关的战火一淬整个人更显沉郁深宥，从前是利刃出鞘，如今是俗缘斩断，刃藏于袖，好，很好。他自案边的书箧中抽出一枚信筒扔给李沽雪：“上头有话要带去咸阳，你去罢。”
　　无名殿的信筒乃是湘竹削制，捻在手中冰凉冰凉的。李沽雪打开抽出里头的笺子看一眼，只见上头简单写了两条，一是敲打，叫孟谨安“适可而止”，实在不行人不必留；二是盯着，按时回报咸福殿修建的进城，谁人出力，谁又在阻挠。
　　又听得韩顷道：“如今你是正经官身，正好，少府少监还空着一位，你领着。”
　　少府监管的乃是皇帝私库内财政，李沽雪遂知这一趟他的牌面。不过甚么官职他倒没在意，只道：“我这是过去监工？孟谨安，有点耳熟。”
　　“他领的定远将军职驻守咸阳。对了，”韩顷忽然想起什么，嘱咐道，“此去咸阳要经过一个地方叫九嶂山，无论听说什么，不要上山，过路即可。”
　　李沽雪点点头，闲闲问道：“那我就收拾收拾去咸阳住一阵儿？年前能完事儿吗？”
　　“你年前要干什么？”韩顷问他。
　　李沽雪没戴他们服制的玄色幞帽，他抚一抚前额，不尴不尬道：“年前清宵梦月楼的箫序姑娘大约就要返乡——”
　　话没说完被一枚信筒砸在他脑门子上，韩大掌殿斥责道：“像不像话，在为师跟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滚滚滚，点八个人，明日一早就滚。”
　　李沽雪袍袖一掀长身而立，预备向外走去，笑得颇有些玩世不恭：“行，徒儿这就滚了，师父还有旁的嘱咐没有？”
　　韩顷目光转回案上，只道：“此次咸阳风云际会，盯着的眼睛很多，好手也多，你要当心。”
　　闻言李沽雪停下脚步奇道：“能让您称一声好手可不多见，什么样的人能入得了您老人家的眼？”
　　韩顷右手一指，从架子上隔空抽出一枚信筒接在手上：“月下飞天镜，你还未与他交过手罢？也是近几年新起来的，去罢，长长见识，别老是一副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你的泼皮样儿。”
　　月下飞天镜，李沽雪行走江湖，他自然知道这说的是白玉楼二公子温镜，传说他一手剑法忽快忽慢虚虚实实，犹如镜花水月叫人防无可防，目力差些的连他手中剑的残影都看不清。
　　李沽雪不知道两人谁的剑更快，但他知道他从前也到过一座白玉楼，与一位白玉楼的二公子相识，只不过那是远在扬州的事情了。大约人有重名，楼也有，扬州的白玉楼只是一家酒肆，京城的白玉楼可是威名赫赫的白玉盟总舵。岂不闻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关中白玉盟，京城的白玉楼算在内，在关中五座重镇设有分舵，辖下数得着的城镇有十余座，一直到江北都是他们的地界。
　　温镜，乃是白玉盟盟主的亲弟弟，坐镇东都，李沽雪想，想来应与他的故人天差地别。他收敛神思又问：“您给个准话，白玉楼的这位是怎么个章程？留活口不留？”
　　上首坐着的老者在昏暗中一直注视着他的神情，这时面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对李沽雪这般作答很是满意的样子，道：“就你也想收人家的人头？罢了，敲打敲打即可，白玉楼近来手伸得也太长。”
　　李沽雪无声地舒口气。
　　若真论起来，他也不知道他悬的哪门子的心。或许他只是，唉，他合上吴记的门，玄衣一闪便融进长安夜色，他在无边的夜色里轻轻一叹，他只是有些念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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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老李的心态 大约就是近乡情更怯，当然也是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理亏！
　　来！谴责他！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李白
　　话说，李白还挺爱写仙人啊玉京啊的感谢在2022-07-30 14:33:51~2022-08-01 00:1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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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一百七十五·如今一去无消息
　　咸阳城西北二十里，九嶂山。
　　九嶂山是关中第一道坎儿，十里八乡都知道，九嶂山的山路可不那么好走。留下买路财，九嶂寨的爷爷们可不一定只收买路财，一个运气不好小命被收去也是常有的。传说九嶂寨帐下拥兵五千，占山为王，烧杀劫掠，寨中自当家的到看火小兵个个出手狠辣，穷凶极恶，最玄乎的是传说他们甚至用得上火铳。
　　温镜将手中茶碗搁在桌上，听着隔壁桌的客人从九嶂寨死里逃生的英武事迹，心里有些不信。
　　火铳这东西，没点财力物力就别肖想，甚至有财力物力也属于想太多。因为这东西受朝廷辖制，每年在哪造的、造有多少支、分配到何处，都有定额，寻常没战事的州府都没配置，山野土匪怎么可能有火铳。
　　真要这么容易，温镜想，他大哥不早给白玉楼安排上。
　　隔壁桌的汉子直讲得唾沫横飞。这家客栈小二层，一楼只有七八张桌子，旁人说什么以温镜的耳力俱听得一清二楚。那汉子说他前日自梁州走生意路过此地，不幸被捉去，他一个人干翻了多少多少个山匪，还顺手烧了他们粮仓，一路杀下山来，这才逃到此处，只等着他们东家再派商队来，他好跟着归乡。
　　此地名曰大榆镇，按这汉子的说法，还要向北再赶个小半时辰的路才能摸着九嶂寨的寨门。
　　温镜不动声色打量几眼。这汉子虎背熊腰，生得倒是魁梧，宽目阔鼻，两腮肥厚，声音端的洪亮无比，中气十足。温镜没看出他会功夫，只看出这人十有八九是会凫水。
　　寨中景象不像全是编的，一会儿说左手边两座仓室，像是粮仓，一会儿说寨中还有竹竿起的渔屋，藏在底下泡了一天。须知真正身在其中，不会上来就说得出来山寨统共多少屋舍，真的亲身经历过的只会是这等杂乱无章的所见所闻。仓促间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土匪寨子，哪有人就分得清东南西北，只会说上下左右。
　　温镜估摸着竹屋是真，火烧粮仓就实在存疑。九嶂寨凶名昭昭，单枪匹马杀出来就很难以置信，搞那么大事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寨子里住的是山大王又不是活菩萨。这汉子大约，温镜猜测，这般虚张炫耀，这类人往往越是缺什么越是爱掰扯什么，说的是火，其实大约应该是水。寨中渔屋水寨的描述又真切，想是亲眼所见，他应当是顺着水路潜游出来的。
　　却见这汉子酒足饭饱，四处打听有没有短工，拍着胸脯说他力气管够，温镜心里一动，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跟着出了驿馆。
　　他二人都没注意，他们前脚出去，客栈二楼上就闪身转出几名玄衣客，当中为首的一位腰畔佩剑，胡子零星，瑞凤深目，目光探究。他沉声吩咐：“你们先行一步到咸阳，先四处探听消息，不必有动作。”
　　另几人抱拳称是，而他自己则默立片刻，遥遥看向温镜和壮汉离开的方向缀了上去。
　　这边厢壮汉眼见跟着这位“新主顾”走得愈发僻静，瞧了几眼这人的深色幂篱又瞧不清楚面貌，便狐疑地问：“郎君家里要做什么工？”
　　温镜怀中摸出一锭银锭掂在手里，慢慢道：“我在此地遗失了一枚玉牌，想请你寻来。”
　　汉子的眼睛立时盯上那锭银子：“就这样？什么样的玉牌？在哪儿弄丢的？”
　　温镜领着他已步入山野，瞥他一眼道：“你从哪里游上来的，就是哪。”
　　汉子神色一僵，转身就想走，温镜一瞧，心知与他猜的相当，遂一把剑客客气气把人拦住：“你指个路，我不为难你，也不向旁人多言。”
　　汉子无奈带路，顺带把他怎么顺着水自己逃出来的情形交代了个底儿掉，说是水流又深又急，还有几处瀑布，十分凶险。几次又想信口胡诌，温镜轻飘飘眼神一瞟他只得老实。
　　到得地方，温镜发现此处水域倒没有那么深。他幼时在南边挨着水长大，这么点深度还真不放在眼里。环顾四周，岸边杂石堆砌，还有个火堆痕迹。汉子指了指烧黑的木堆：“就是这里，我上来在这里烘干衣裳才敢下山进城。”
　　温镜又问：“你们一行多少人？”
　　汉子有些欲言又止，不过还是说：“十七八个。”
　　温镜又道：“老哥瞧来也是走南闯北，颇有见识，传说九嶂寨有五千寨兵，你看呢？”
　　那汉子听到这话便挺起胸膛，大着嗓门道：“那可不！我走过的地方可多了！五千人？我看不止！少说翻一番！”
　　温镜一思忖，咸阳驻军都没一万呢，这汉子说翻一倍恐怕也得翻回来，看来五千之数也大抵相当。罢了，还是要亲自去看。温镜心思抵定，冲大汉一抱拳：“多谢，后会无期。”说完也不等回话沿着河畔飞快行去。
　　汉子定睛一瞧，方才还在眼前的瘦高长条儿青年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迹，步伐看似不紧不慢，实则一瞬间蹿出好几丈远。他张大嘴巴，好半天才缓过神，掂了掂手里的银锭脚底抹油一溜烟儿跑走，边跑边自言自语道：“我滴乖乖。”
　　此刻林中被这手轻功惊到的还有一人，正是自客栈尾随而出的李沽雪。他此时隐在树梢上，无声地注视着温镜渐行渐远的身影。那身影看似毫无章法，飘飘悠悠，一步步踏出去皆好似率性而为，实则毫无破绽，快而不乱，根本看不清那人何以借力，划出去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清风乍起，李沽雪喃喃自语：“…碧云行天。”
　　江湖上轻功好的人很多，好成这个样子的却不多，李沽雪自问都数得上来。会这么巧，是…他。这个声音这个身手，还有那把剑，李沽雪险些稳不住身形跌下树去。
　　可师父说不能上九嶂寨。
　　无名卫不能踏足的地方通常有两种，其一是上头也摸不住拿不住的地方，其二，干脆就是上头的地盘。第一种不让他们去，是怕他们一个不小心小命不保，第二种则是怕大水漫灌龙王庙，自家伤着自家人。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好相与，李沽雪简直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因缘际会，两个要“滚”去咸阳的人，不料在半道上先撞到一处。


第176章 一百七十六·只有中天月影孤
　　九嶂寨实在不像一座匪寨。温镜溯水而上，踏遍山间不见山寨，终于日暮时分在一片山谷里头瞧见了一座竹子削成的牌坊，上书“九嶂寨”。
　　往前望去，残阳余照，昏黄的一点光落在山路两边木屋草垛上，阴影悠悠地投进一旁的竹林。绿竹猗猗，流水潺潺，竹畔芦苇丛丛，水上水车吱呀，伴着水声淅沥，那水车便转出了好一幅如诗如画的田园景象。
　　唯独没有人。
　　不仅没有人，目之所及，连半个活物都没有，家禽牲畜，飞鸟鱼虫，全都不见踪影。温镜在牌坊下头立了片刻，天色渐晚，他不再犹豫，抬脚踏进这座竹寨。一瞬间他似有所感，回头望去。
　　！
　　温镜悚然一惊，村寨外头竟然刹那间完全换了一副景象！他记得很清楚，他翻过一座山峰，在半空中遥遥看见了此处的屋舍，像是凭空安在谷底，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淹没在遮天蔽日的山林之中，可此时牌坊外赫然凭空变出了一条出寨的小路和一处码头，竟全然不似来时模样！
　　码头舢板拴有木质的几条小舟飘飘荡荡，艏缆系在木桩子上浮浮沉沉，似在等着出行的乡人。
　　温镜头皮一炸，再往里看那些木屋竹舍就没了闲适野趣。门窗黑洞洞的，天色也暗下来，每家每户檐上都挂着白灯笼，长提五联，直挺挺悬着，里头拘着的白惨惨的光明明灭灭晃晃悠悠，却没见照亮了哪儿，反而晃得周遭每一处阴影都似乎蠢蠢欲动。没有风，四周只余远处一架竹木水车兀自轮转，带出些单调的水声。
　　说不发憷是假的，温镜定定神抬脚往山寨深处走去，然而已经行至此间，发憷又能如何，他步履和缓却坚定，一柄长剑握在手里按着。他的佩剑剑格处镶有一块中空的绿松石，无风自动，他无意识地按在上头，竟似有笙鸣之声。
　　又行小半个时辰，温镜就有些傻眼，因为路旁的一块山石。
　　要说山石有什么可怕，漫山遍野都是，可温镜驻足凝目的这块，半人来高，左下角叫青苔覆了几寸见方，石头旁边儿荣荣开着一丛野蔷薇花——他路过已是第三回 。
　　吓不着吓不着，温镜移开目光口中念叨。他声音虽小，可四下静谧无声，他的声音配着剑格上的嗡鸣之声就显得格外突兀，一字不差地传到了尾随他进山谷的李沽雪耳中。
　　真的…是他。
　　有多少年未见了？五年？六年？
　　他听过他的声音，无数次，无数个场景，也听他哼过无数的不知名的调子，乍一听荒腔走板，词儿也闻所未闻，然而仔细听来那声音清清亮亮，那曲调含着情，无论多少年过去全部深深烙在脑中。李沽雪想起三月的扬州，人说江南桃花三月红，一寸往事一寸梦，他从小在长安长大，觉着扬州已是顶南边儿，他想起那人眼睛和唇角都带着笑，冷凝的眉目如冰消雪融，笑言道我们这儿是江北，压根儿离人家江南还远着呢。那会儿…
　　这思绪一飞李沽雪一不小心就走了神，他这一走神气息就没屏住，气息一个不稳，他蹲在树梢的身影，哪怕是在夜间，对高手来说也是无所遁形，而温镜如今横竖怎么算都是个高手。
　　他出剑，他的剑很快，手很稳，剑锋割开寂静，夹裹着一星半点的光亮，袭向身后某处树枝。
　　一时笙啸大盛。
　　叮——李沽雪无奈拔剑，经年不见，阿月…温镜眼见是转了性子，出手就是杀招。李沽雪完全没有间隙，温镜人只比他的剑慢一点点，已然到了眼前，接住他挡回来的剑，斜斜向上刺来。
　　“且慢！是我！”李沽雪不得已出声，温镜一愣，堪堪收住剑势。
　　情急之下李沽雪顾不得多思量，开口唤：“偕月。”
　　偕月？偕月是谁。哦，温镜木木地想，偕月是他的字。
　　…咱们这一辈，单名砺金，表字从人，为兄早就给你想好了，是‘偕月’二字。偕者，俱也，与同。君子心性兼修，君子交游禀诚，乃是兼备、多助之意。
　　月这个字是母亲取的…
　　…
　　只是现如今还有谁在唤他偕月？温镜手中的剑还直指着面前的人，目光一眨不眨地盯住戴着方巾的脸。李沽雪就任他拿剑指着没有动作，仿佛是多年前那一夜，玄武湖上秋风凛冽，两人一别，那时也是被他这般拿剑指着。
　　也许是过了很久，也许只是过了一瞬，温镜不再看他，默默收剑入鞘：“是你。”
　　李沽雪撤了脸上巾子，强迫自己不要总去看温镜的脸，强自镇定道：“此间是个阵。”
　　温镜很是警觉，站在他三尺开外不愿靠近：“你布的？”
　　李沽雪再次无奈：“不是，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我是在山下客栈看见你因此才跟着上山来。”
　　是个阵，温镜考虑这个说法，觉得八九不离十。
　　…不，他忽然想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忽听李沽雪又道：“我放心不下你，破阵而出之后就下山去，好不好？”
　　温镜不置可否，他想问问他，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还想问问他——想问的很多，能出口的却只有一声叹息。
　　他没问，他只有静默，他转身继续走他的路。既然是阵，必然有阵眼，温镜虽然于此道不十分精通，却也知道破了阵眼自然就能破阵。
　　李沽雪本还待说什么，见此情形只得跟上去。他也本想问，白玉楼怎么来了长安，盟主是不是就是你那位兄长，家里都还好么，你怎么…成了月下飞天镜，从前的名字是诓我的么。
　　然而同样地，也是一般的无从问起。
　　如今周遭这情形也实在不容得二人叙旧，月上中天，然而不知何时起，那圆圆的一汪月光便好似凝固一般固定在空中，李沽雪尾随温镜一路，在这村落中不知行了多久，却一直只是从村头行到村尾，不知不觉间总是回到原地。
　　来来回回正向还是反向，温镜和李沽雪发现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原地打转，要如何破阵？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南桃花三月红，…毛毛的歌《春边》


第177章 一百七十七·风云惊趁鱼龙夜
　　来来回回正向还是反向，温镜和李沽雪发现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原地打转。蝉鸣蛙聒，峡谷吞风，这些该有的声响一概没有，两人也俱是沉默，两位轻功又拔群，走路都悄无声息，越发显得四周一片寂静无声，只余远远的潺潺流水，还有便是两人呼吸可闻。
　　倒像是亲密无间，然而却是在各怀心思。
　　回头找温钰请教请教，温镜想，阵法常常脱胎于天干地支八卦五行，他从前最没耐心学。李沽雪想的则是，妙啊，一撮土匪，有这个手笔起一座他都看不出端倪的阵，一座他误入其中一时都束手无策的阵，说出去谁信。韩顷叫他别上九嶂山，看来这里的确另有玄机。
　　忽然温镜手按上剑，既然找不到阵眼，阵法么，再玄乎其玄，也还是要依托于树木花草这些物件，往大了说也不过房屋山石，像从前鹭雪峰的桃花阵不正是依靠桃树布阵？既阵眼毫无头绪，不如一剑全劈了了事。
　　李沽雪料显然是料到他要干什么，被他拔剑时四溢的剑气逼得一窒，心想从前倒没发觉他是这样的暴脾气，忙出声劝止：“且慢！”说着他没多想便按住温镜的剑柄，稳一稳心神道，“我知你剑法过人，可这么大一座村庄，难免要惊动你不想惊动的人。”
　　温镜身形比月光还要凝固，因为李沽雪这一按旁若无人地正按在他手上，他想甩开又似乎小题大做，便无甚感情地道：“我以为自踏入这阵中已然惊动了他们。”
　　李沽雪凝视着他摇头。
　　九嶂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一片绵延几百里的山，即便九嶂寨匪众人手再多也不可能每处山路每日里都能巡到。这个阵十有八九只是为防止有人闯入，将来者引入鬼打墙困在其中，山匪们大约隔上几天、甚至十几天才来检查一回。他道：“也许是，也许还没有，赌不赌？”
　　温镜踌躇片刻，若能悄悄破阵，他或许能悄无声息潜入寨中，而后行事自然比动静闹大寨中警觉要便宜，赌了。
　　但是他的手和剑都还覆在李沽雪手中。
　　温镜正待说什么，李沽雪若无其事率先收手，就事论事道：“阵眼必定是时刻在周围，能影响感官之物，你想想，你进来可有什么是一直能瞧见的，或是一直跟着你的？”
　　“有啊，不是你吗。”温镜其实不太拿得准李沽雪是不是和这座山寨有什么关系，还是真如他所说的全凭偶遇。
　　李沽雪人精似的如何听不出这是试探，想了想答道：“我当真是途经此地恰巧撞见，我有到咸阳的通关文牒，出去拿给你瞧。”
　　温镜脱口而出：“你也去咸阳？”
　　“…是。”唉，李沽雪无声一叹，果然师父交代的白玉楼温镜就是他。若说姓氏有相同，轻功路数有相似，剑术高超者也未必不可能有两人，温偕月和温镜或许还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但“也”要去咸阳，那就是他再无疑问。
　　李沽雪叹气，一叹师父之命，令他“敲打敲打”白玉楼，这可怎么是好；二叹，他…他还是这般。要试探别人，三两句话先把自己透了个底儿掉，说他警觉罢，他也是警觉的，只是对人心、对江湖都还是戒心太低。或许是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没什么弯弯绕绕，心思坦荡，导致他看别人也不习惯拐弯抹角。好似一只养在深山、未经世事的小兽，看见人，冲着龇了牙，挥了爪子，可只要有耐心，他就会收起尖牙利爪，冲你露出雪白柔软的肚皮来。
　　“你既然也跟了我一路难道没注意到什么异常？”只听温镜忽然问。
　　李沽雪笑一笑摇一摇头：“我哪儿有空余心思分出来看别的，你如今身手暗中跟你岂是容易。”
　　没有旁的心思，一双眼睛凝在这青年身上是在挪不开，唉…李沽雪整一整心神，告诫自己当下情况紧急，专心，他心思一动，目光扫向屋舍后排。
　　山路一旁的一排村舍，再往后便依稀是谷底的一条浅溪。温镜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两人对视一眼，都发觉出不对。四周不是完全的安静，是没有虫鸣鸟啼，也没有风声树声，为何独独有一道水声？温镜又想起白日里遇见的那名彪形大汉，他没被这鬼打墙的阵困住，他走的是水路…那这座山这座阵，是否生路就在水中？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遥遥落在不远处那架水车上。温镜进村之前就远远看见这架水车，李沽雪紧随其后，必然也早已瞧见，而后天色渐暗，之后两人再听到水声，自然而然以为是那架水车。
　　现在想来，这座布阵的村寨足有小十里路，水车声音能有多大，怎会如影随形一般，走到哪里都不远不近地缀在耳边。
　　待两人真正摸着声音找到水车跟前，发觉可能门道真的在这里，因为这架水车不寻常，太高太大，足有寻常水车三四倍大小。温镜仰起头看了看，估摸着得有两三丈高，中心的横轴他张开双臂未见得能有一半长，边沿的水斗几乎可容一成年男子坐入。
　　听闻水车从前叫做天车，是承接天沛的意思，如今始知所言非虚。温镜站在水边近旁，水斗中的水随着轮转淋漓流转，水汽扑面而来，如雾似烟遮天蔽日，周遭简直不似是水车，倒像瀑布飞流而下。
　　这样一座阵眼要怎样才算破了？还须得悄无声息，不能一剑劈了了事。
　　“这水车，”李沽雪若有所思道，“这水车作阵眼倒是巧思，这庞然大物轮转不休，与村中山路循回往复何其相似…”
　　都直似没有尽头一般…忽然他衣摆一掀，往腰间一扎，飞身跃起落在水车横轴。
　　“你做什么？”温镜不意他突然动作，只见他在湿滑的木头上矮身稳住身形，一手扣在幅板边缘。
　　满月的光辉无垠，映出他额边的发丝上沾着一朵一朵剔透的水珠，他冲温镜狡黠一笑：“寨子里的路来回走都一样，一样的走不出去，没有回头的路，你猜有没有倒流的水。”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世间没有回头的路，却不知有没有倒流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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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老李这是老眼光看新人了。


第178章 一百七十八·月色天光半有无
　　倒流的水，李沽雪问他见没见过倒流的水。
　　世上果真有倒流的水么？温镜还真的听说过，他们家的绝学名叫春山诀，是一门心法也是一本刀谱，传说有一位先辈融会贯通，于一个初春功法大成，那天先辈在江上试刀，一刀劈出，十里之内江水回流。
　　可是温镜没有试过，他的手腕不适合练刀，因改学了剑。他的剑劈过白玉楼的柴，劈过洛阳的城墙，劈过血与汗，劈过生和死，劈过他在此间的二十余载岁月，唯独没有劈过秋水。
　　今夜有一人，问他这秋水会不会倒流。
　　温镜未发一言也跃上横木，他问李沽雪：“四周也没个落脚处，你打算如何借力？”
　　水声滂沱，李沽雪在他耳边扬声道：“借咱们自己的力，等下一个幅板转上来，我跃过去把住，哥哥白十来斤的膘可算有了用武之地。”
　　他这是打算用自己的身量扳动水车，温镜觉得可以一试，他问：“那我呢？”
　　“你稳住轴木为我掠阵即可。”话音未落，李沽雪拧腰横蹿出去，劲风拂过温镜的面颊，再一抬眼李沽雪已经搭上幅板。
　　可是水车晃晃悠悠两下，终于没有按照两人预料一般倒转。
　　李沽雪暗自发力，内力灌注在掌间的幅板，可是也无济于事，只是使得水车转得慢上一些，几近凝滞，可还是没有倒转。他又不敢使十成的力，非给几条湿烂木头震碎不可。眼看他攀住的这条幅板就要转至顶部，此法恐怕就要搁置，只差一点点…
　　正在这时，李沽雪透过瓢泼似的水幕看见温镜飞身一拧也攀了上来。“劳驾，挪个地方。”温镜在他耳边喊一声，李沽雪定定神。
　　手上开始发力，两人合力之下水车震颤片刻，终于拗不过停止了仿佛无休无止的转动，吱呀一声逆着水流转出第一寸。有了第一寸便有了第二寸，水车很快便倒转起来。却不是什么大好事，上一层水斗中盛满的水瞬间兜头浇下，不由分说浇了两人一头一脸，李沽雪喊道：“屏息！”
　　猝不及防地，两人就这么攀着幅板跟着水车转入水中。
　　也是蹊跷，外头明明瞧着是溪水清浅，可果真入水温镜往下一看，这水域竟然看不到底。他一时间叫苦不迭，水斗的幅板原本就是为了引流倒水，原不是给人抓的，湿滑无比又是在水中，他又是单手，一不留神便要被水车甩出去。而后他的担忧忽然统统落入一个怀抱。
　　李沽雪剑未出鞘，卡在横轴木间，他一手握住剑，一手一揽，将温镜拉入怀中。本来温镜还抓得住幅板，这被人一扯彻底松开手，罪魁还若无其事向他吐了三个泡泡。
　　温镜偏过头。
　　少顷，他肩臂一震，迫得李沽雪松开手，竟然是使上了三分内劲，除却方入水时有些出乎预料未及反应，水中阻力好似并不能限制他的动作，他掌中水柱横起一掌拍向水底，整个人如利剑出鞘一般蹭地窜出水面。
　　水花都没带起来几蓬。李沽雪知他水性好，却也知道水中发力依仗的并不只是水性。他们家那本心法，叫春山诀的，从前他只练了六七重上下，如今…如今瞧这身法大致是练满了罢？只是李沽雪还未来得及赞叹出声便忽然发觉出些不对，方才温镜在水中身形毫无凝滞，怎的到了岸上却整个人定在原地。
　　此时四周夜风呼哨，蛐唱蛙鸣，树影流萤，景色分明真切，他们应当已经破阵而出，李沽雪跟着上岸：“怎了？”
　　温镜额上水珠淋漓，却也没顾得上整理，他迎着风微仰着头看天，极俊秀的一副脸孔蒙着一层水汽，暗夜里他的面上泠色流溢，答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今晚倒有好月色。”
　　好月色？的确，两人一前一后一路行来确有皓月明光一路相随，李沽雪向着他的目光追逡而去，却陡然一惊！
　　只见此夜雾霭沉沉，星辰黯淡无光，唯有西北一星白光细微，攀云而行，其余的寥廓的天幕笼罩着昏郁的四野，空中又哪里有月色的影子！
　　“太白逆行，流光射于斗牛之间，”温镜眼含锋锐看向李沽雪，“兵主逆，财主失，是贼兵劫掠之兆。阁下与温某同行恐有灾祸，不如就此别过，告辞。”
　　一句话就堵死了李沽雪要劝他即刻下山的话。巧舌如簧如李沽雪，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规劝。九嶂山诡谲，是韩老头都忌惮的地方，眼下似乎还并没有惊动寨中人，趁着这个档口下山正好，若有人追来，检查方才那个阵法也可拖上一拖。
　　可显然温镜并不作如此想。
　　话又说回来，他一定要上九嶂山干什么？然而李沽雪没有时间多问，温镜也没有时间再与他对峙，两人攸地同时望向西北，十里之外分明出现了两道马蹄声！
　　两人对看一眼，双双脚下一错跃上就近十来丈高的松树。
　　来者也是两人，温镜侧耳静听，一者身量较重，马蹄声沉如闷雷，嗓门儿也大，远远的就听见一道粗壮的声音：“…哪儿有人，谁敢闯到这里？是嫌命长——”
　　两骑渐近，两只火把熊熊燃烧，来者面貌身形依稀可辨，温镜心神一拧，来了。来人是两名匪徒！其中一人确实生得高大，半裸着上半身，只在胸前搭了一条什么皮子，膘肥声壮，头顶也没戴寻常男子常戴的冠子幞头，只梳剪头胡雏，脸上隆眉赤目，虬髯横腮，整个人活像一座宝塔。
　　这座塔正可着劲嚷嚷：“你看看，哪有人？”
　　树上的人连忙贴着树干敛息，假装自己不是人。
　　树下另一人大约有些看不上这大汉的意思，哼了一声：“既然水阵示了警，咱们跑这一趟前来查看就是应该的。”
　　大汉也哼：“耽误爷爷吃酒！”他勒了马，却也不下地，四周胡乱一瞟，“看过了看过了，走走走，回了回了！”
　　他的同伴斥道：“别总想着吃酒，这么快就回去怎么跟大当家的交差！”
　　大汉满脸的胡茬叫火光烈烈一照，倒是十足的强寇凶相，他啐了一口，道：“哎！就说！这两天雨多，上游冲下来了河底淤泥砂石绊住了天车就完了！”说着他就要并缰回转，想来是念着一提溜肠醴糟的滋味。
　　他们若这就走了倒也便宜，身形隐在树梢上的两人齐齐无声地舒一口气。可另一人显见是不愿糊弄事儿，他气道：“你这回去的功夫，都不够咱们下马看一眼的！仔细回去大当家问你的罪。”
　　看此人架势，必是要将周遭一寸一寸掀开地皮彻底搜寻一番。树上两个可就躲不开了，原想着先不要惊动寨中匪徒，这下可好，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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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倒有好月色《光明皇帝》江南
　　太白逆行，…《三国演义》
　　光明皇帝！叶羽！师徒！古耽同人永远的白月光QAQ
　　啊 又暴露年龄了！！！别的不说 被江南坑傻的孩子留个抓吧~


第179章 一百七十九·芙蓉道远何堪寄
　　却是那位虬髯大汉替温李两人解了围，说起大当家那大汉也颇为忌惮，骂骂咧咧地停住缰绳原地打转，那马儿也跟着烦躁起来，不住地甩着马尾。但他不知想起什么，面上忧色转喜色，高声笑道：“大不了不回主寨，随爷爷往南离窠。那边有新掳来的胡姬作舞，弟兄们也松泛，岂不比主寨自在。”
　　他将火把别回辔头，井盖儿厚似的肉掌扯了同伴的缰，不由分说就往南边行去：“咱们干脆明儿个早上再回去，若大当家的问起来只说不放心，在水阵这条峡沟里来回转了转，他见咱们不急着回禀，便也知无甚大事。”
　　温镜觉得哪里违和，细究之下又说不出。又听见另一人又说了些什么，却听不真切，毕竟也不是每一人嗓子都跟洪钟似的。
　　“…你再推三诿四还爷爷的拳头可不讲兄弟情面…”声音渐消，两个匪徒拉拉扯扯往南边催马。温镜看也没看李沽雪藏身的树枝子一眼，一阵风似的缀上去。
　　南离窠大约是他们九嶂寨靠南边的一处瞭窠，周围零星几个矿场，杂石堆、高井、天工臂，黑夜掩映之下只靠路边的火把照明，望去只觉黑暗之中影影幢幢，庞然大物看不真切，不知其广几何其深几许。
　　温镜步法卓绝，短途内以人力拼比骏马也没显得吃力，不远不近跟着两个汉子到得此处，第一眼他就暗暗心惊：这个矿场实在是手笔不凡。寻常州府督办的矿场也不过就是五个矿坑顶天，从前琉璃岛胆大包天也不过开了一座矿洞，可眼前这一处，温镜躲在暗处运足目力，少说数出来了七八座矿坑，一旁依山而建的还有几座矿洞，想来寨中强寇平日的住处也安置在里头，大半夜的灯火通明。
　　听那汉子意思，这还不是主寨，那么主寨得有多大规模？这么大手笔，九张寨究竟是什么来头？温镜心里正琢磨，忽然袖口叫人轻轻扯了扯。李沽雪目光跟着两个汉子，只见二人和两个守门的一通寒暄，互相哈哈大笑相携消失在洞口，他才道：“你瞧这处瞭窠，少说驻扎有上百人。”
　　不如趁早扯乎。却见温镜唇角微翘：“百人，刚够采庸开刃。”
　　“偕月！此地真不是普通匪寨，他们到底怎么惹着你了？你一定要找他们的晦气？上百人——”还有一句李沽雪没问出来，上百人，说杀就杀，你、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放心，”温镜扯回自己的袖子漫不经心道，“整百不吉利，九十九吧，总要留几个活口回去报信，顺道带个路。”
　　李沽雪一阵头疼，不明白这人如今怎么杀性这么大，刚想再劝却见温镜脚下未动人影已窜出去了几丈之外，李沽雪反射性地又想拦，伸出去的手却被采庸架住。
　　温镜去而复返，身形逼近，两人鼻尖只有几寸之隔。他的脸色明明暗暗叫人看不清，李沽雪看见他眼睛一眨未眨盯着自己，脸上居然还有点笑影儿。他就这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道：“偕月不是你叫的，再让我听见…”
　　李沽雪只觉鬓边微凉本能地要躲，不知何时温镜剑已出鞘，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他的颊边。温镜脸上笑意更盛，索性拿着剑在李沽雪下颌角上挑了挑，隔着一层面巾也有剑刃冰冷冰冷的触感。
　　温镜：“躲得倒快，干脆躲下山得了。非要跟着，跟着就罢了，还藏头遮脑的，跟从前一模一样。”
　　方才从水里出来李沽雪顺带手将面巾戴在了面上，他想解释：“偕月，我——”
　　温镜突然截口道：“我回过胜业坊。”
　　李沽雪愣在原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温镜笑起来，“我想一想。翌年夏天，再一年也是夏天，第三年忙，冬天才去，不过待到开春，后来…”
　　“后来如何？”李沽雪听见自己怔怔地问。
　　他年年回去，他竟然年年都回去！平静多年的心忽然沸腾，李沽雪天人交战，一面欣喜若狂：并不是你一个人夜夜于无人处伤神，他想必也是留恋。另一面心如刀绞：他年年回去，年年无人等候，他…
　　他是白回去了。
　　“你以为我去找你是做什么？”温镜还是在笑，他笑的比以往加起来都要多，“我是想找你问个清楚。”
　　“想问什么？”李沽雪咬咬牙，五年前他逃走，他没有答，今日要答么？他不知道，但他忽然不想再逃。
　　温镜却已经退开，他的剑和他的人一样一触即退，飞身朝矿洞跃去，一面怅然叹道：“我忘了。”
　　话音远远飘来，人已经进洞口。
　　·
　　千里之外的长安，温钰打开一枚信笺，打眼一扫勃然变色向外唤道：“扶风！速点人马，去九嶂山！”
　　·
　　地数可得闻乎？轩辕皇帝问伯高，伯高答曰：“上有丹砂者下有黄金，上有慈石者下有铜金，上有陵石者下有铅锡赤铜，上有赭者下有铁，此山之见荣者也。”
　　慈通磁，慈石便是磁石，温镜看着四周壁上红褐色的矿石脉络，绵网细脉，断纹背斜，辨认出是斑岩铜矿。这种铜金倒不很名贵，但用途很广，兵器锅釜都可用。他指尖捻了一小撮矿土闻了闻，总觉着有一股莫名的硝烟味儿。
　　矿道杂乱，壁上火盆烧得旺盛，道旁间或停着几辆矿车，一应铁砧锹耙矿箱堆叠，然而却不见人，矿道前方不知通向何处，倒似有呼喝饮酒声隐隐传来。
　　忽然有一只手从一侧伸到他小臂旁，手心里是一条银纹玄色的方巾，是默默跟进来的李沽雪，道：“小心为上，这么个地儿，真下个毒烟一时半刻谁也出不去，”见温镜半晌没接，李沽雪大着胆子手腕一抖散开方巾亲为他蒙住口鼻，又绕到他脑后细细系了，“你既打定主意要去，赖好起个心眼儿，他们真不是寻常响马。”
　　温镜半张脸遮在方巾里，面上是细棉缎面的触感竟是这般似曾相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李沽雪却没有等他回话率先往矿洞里走去。
　　没走几步便豁然开朗，两人行至一道栅门，再往里是一处较宽阔的圆厅，三尺见方，除却他们来时路此间还有两个栅门，不知通向何方。厅内四周还是矿壁，开了些壁橱，简陋用横条木挡了，地上当中布有些桌椅木凳，想来是平日里采矿的强寇歇息之处。
　　一瞬间温镜似有所感豁然扭头向来路看去，来时的矿道栅门就在这一瞬间轰然而落重重砸下！
　　温镜手按上采庸。


第180章 一百八十·磁瓯盛月看金铺
　　先前那个高壮如塔、嗜酒如命的汉子从一侧矿道踱出来。
　　“啧啧，两位，有失远迎，”他还是满脸的横肉，但是满目精光，周身革皮衫子里外齐整，哪还有先前胸无大志、不修边幅的样子。他眯着眼打量温李二人，“恭候多时了！”
　　原来他早已发现了温李二人的踪迹！
　　他向身后跟着的两个手下道：“这两位可不得了，不费一兵一卒就破了咱们天车大阵，我说，”他咧嘴一笑，不见憨厚反而透着一股子阴恻恻的气息，“两位上我九嶂山有何贵干？”
　　眼见被围堵在方寸之地，温镜却并没有慌张，面上闲闲一笑：“我来——”
　　“是来寻人，”李沽雪真怕，怕他看对方人也不多，说出什么“我来取你等性命”之类的话，连忙截口道，“前些天我们东家行商至此，却只回去了一名伙计，特遣我兄弟二人来寻。”
　　他信口描述侥幸回去的伙计相貌，温镜听了，正是在山下镇上为他引路的那名汉子。
　　“哦？”状似宝塔的老兄来回踱几步，“敢问兄弟是哪里人士？”
　　李沽雪有问必答：“梁州人士。”
　　“哦，”大汉又问，“敢问贵号一行几人？”
　　李沽雪：“一行十七人。”
　　“梁州来的，十七个，”那汉子转头问手下，“有这么回事吗？”
　　他身后跟着的就是一齐来查看水车阵的，这会儿面上哪还有半点不耐，十分恭敬地一抱拳：“回大当家的，有，火点子，前儿是跑了一个。”
　　闻听此言温镜总算是打起几分精神，这一位却原来就是九嶂寨的大当家么？他脑中急转，怪不得方才听这大汉说什么“大当家见咱们不急着回禀，便也知无甚大事”他觉得哪里不对。若真是防山大阵有异动，派去的手下人迟迟不归，任谁也不会觉得“无甚大事”，十有八九要再加派人手前往查看。
　　看来这位是深知水车阵的紧要，不敢掉以轻心，亲自带人去看，远远地就察觉到了有外人，却不知来者功力，故而与手下演了一出诱敌深入。
　　他身上的这件革衫也是，细看之下外头是不知什么皮货缝制而成，内里确是实打实的绸料。褐布绢礻纱，绫罗锦绮绸，蚕丝织就，轻者为丝，厚者为绸，各色布料当中最贵的历来就是丝绸，九嶂寨即便再财大气粗，也不可能寨中人人都穿丝绸。这位大当家是考虑周全，不仅做戏做得有一手，连可能暴露身份的衣着都给脱了下来，只不伦不类膀子上围了一条皮料，就是防着温镜他们起疑，让他们掉以轻心。
　　这唱作俱佳颇有智谋的匪首点点头，三层的下巴颤颤悠悠：“跑了一个，回去报了信，搬来救兵，是这么回事儿吗？”
　　李沽雪一拱手：“大当家大气，我兄弟原没想着贸然闯寨，备好了头道杵想要拜山，奈何贵地山路不好走，又夜黑风高，我兄弟这才迷了路，不慎惊动寨中阵法，有得罪之处还望大当家的海涵。”
　　大当家的听着“嗯”了好几声，不住点头，待李沽雪一席话说完他才道：“小兄弟攒儿亮啊，不过我还有一事不解，请为我解惑。”他手扣在自己腰间，冷声问道，“什么样儿的东家，请得起两位这种身手的伙计？”他目中凶光毕露，“贵号若都是这般好手，我手底下是招子瞎了还是脑子坏了，敢劫你们的商队？”
　　最后一个字话音一落，他一招手，两名手下一矮身噌地窜出，温镜还以为两人要袭来，手里的剑迅速出鞘三寸，这一拔剑他立即觉出异常——采庸竟然无端重了三分！
　　采庸是他经年的佩剑，其刃宽几何，其身重几两，剑身上的菱纹，剑格里的松石，边边角角每一寸于他而言都熟得不能再熟，怎会无端重了三分！温镜心里微微一突，终于明白眼前情形为何有些无端的反常——这这当家的和他两名手下都没有佩戴兵刃！
　　既瞧出来者身手不凡，为何敢空手白刃现身相见？还只带有这么两个人？恐怕只为了将他们引进洞来！
　　仿佛是印证温镜不祥的预感，那两名手下的确没有出招，反而手脚极快地攀上矿壁，身法快得奇诡，转眼就攀至壁橱，手中甩出两把绳镖，看样子是要搬开封住壁橱的木板！费尽心机引他们进到矿洞当然是为了宰掉，壁橱中是什么？恐怕是什么暗器毒物！温镜顾不得采庸的异状，悍然出鞘，一剑就向壁上斩去。
　　然而剑锋竟然未能近那名手下的身？！
　　温镜出这一剑的力道很有功夫，力发于微，求的是人的要害要拿住，壁橱却分毫不能破。然而他竟然失手，采庸铮鸣不止，竟然慢了一瞬！那手下腕上发力，虽然显得费了老鼻子力气，但是已经将木板移开！木板一开，温镜的手又是一顿，那壁橱里存的可见不是寻常物件，寻常的物件怎会甫一露出来就使原本就格外沉重的采庸更沉了几分？那木板也并不是寻常的木板，一块木板移动就移动怎会费什么力，那是——
　　“纯铜铸板，”李沽雪凝声道，“大当家有备而来，壁橱里封的是何物？磁石？”
　　磁石？磁石！
　　温镜心中一惊，怪不得能左右他出剑的力道！这矿洞乃是铜金矿洞，可不正是与磁石矿相伴而生！初时磁石藏在壁橱中，纯铜隔板已将磁力遮挡大半，是他常年用剑分外敏感，因此才感知到了一二。现下隔板一撤，温镜只觉手里的剑简直不受控制，不只是不由自主受近旁的磁石吸引，这矿厅里壁橱有七八处，寨中两名手下倒利落，不一时全都打了开来，一时间四面八方七八个力道向着温镜的剑撕扯。
　　他的剑是如此，李沽雪想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面上虽然没显但也一只手按住了佩剑，温镜知道，李沽雪也须分心制住“归来”，与磁石抗衡角力。
　　怪不得这大当家的和手下不配兵刃！原来是此间任你什么神兵利器都是废铁一堆，又被拘在小小矿道方寸之地，温镜一时间比乍然看见李沽雪还头痛，这要如何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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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上有丹砂者下有黄金，…”《管子·地数第七十七》


第181章 一百八十一·破壁凉镫摇剑气
　　一名剑客，不能出剑，还能称之为剑客吗？
　　可以。因为一名剑客之所以被称为一名剑客，不仅仅是因为他手中有剑，更是因为他心中有剑，心中有剑意，胸中有剑胆。
　　温镜是一名剑客，无论采庸能不能出鞘，他都是一名剑客。掌中经年的佩剑震颤不止，温镜垂眼看了片刻，慢慢抬头：“你真是九嶂寨大当家？”
　　汉子一截麻绳捏在手中旋来旋去，咧嘴大笑：“正是！怪就怪你二人不该今日触霉头，有胆闯寨就要留下命来！”
　　温镜颔首：“你不是问我为何闯寨么？”
　　汉子跟两个手下交换几个眼色收起笑意，眯着眼睛道：“我还道你是什么硬骨头，这就招了。那你说说看，你二人上我这九嶂山到底所为何事？”
　　“为了，”温镜冷冷开口。
　　“取你性命——！”
　　他话音起时人还立着，话音落时已不在原地！李沽雪只觉眼角一晃，温镜瞬间已闪身逼近那当家，一掌向人颈间拍去。那汉子也不是坐以待毙之辈，只见他手中之物终于甩开，粗麻绳，黄澄澄的铜镖，在他手上打了一个转便迎向温镜。
　　李沽雪反应很快，立刻加入战局，截住正要助阵的两个手下，同时他心里微微一凝：为何不问缘由，一定要取人性命？
　　两个方面的，行走江湖其一靠武力，这其二，就是靠眼力。就温镜和他这样的，身法佩剑一露，要找他们的麻烦，十个江湖人有九个都要掂量掂量。九嶂寨再穷凶极恶，难道真能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招惹上什么大派世家？且寻常商行伙计走脱，他们并没有去追人的意思，放任其在周边村镇游荡，对他们二人却不问青红皂白就要“留下性命”，这也不合常理。而就是这般横行无忌的亡命徒，又是怎么和温镜、和白玉楼扯上关系的？惹得温镜一定要下杀手？
　　一边那魁梧汉子一条绳镖在手居然舞得十分灵活，温镜毕竟只凭空手肉掌，一时竟没能进得了那汉子的身。可是他身法飘忽，真气凝于掌中，往往后发先至，招招攻的都是要害。彪形汉子逐渐捉襟见肘，嘴里喝道：“呔！此间洞外我已命人围了个囫囵，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温镜心想这倒稀奇，一个土匪头子管他叫贼子。
　　他自顾自笑出声，手上丝毫不慢，一掌袭向那大当家两三层褶子覆着的咽喉。矿洞内施展不开，汉子后撤不及，只得慌忙甩开绳镖阻挡，绳镖顶端的铜镖堪堪要触到温镜的手掌，这一旦血肉碰上利器，尖锐的利器就少说能划出道寸许的伤来，说不得能将那薄薄一层手掌扎个对穿…
　　然而却没有，绳镖最终未能碰到温镜手掌半分。一息之内一道厚博的力道自他右臂上的尺泽、列缺再至鱼际一脉呼啸而过，在掌心喷薄而出，悍然迎向绳镖。这力道绵长未绝，直沿着麻绳从铜镖蹿至另一端，魁梧的汉子手中一麻，绳镖瞬间脱手，唰地击中他自己的喉咙，一眨眼的功夫青紫成一片。
　　“大当家！”
　　被李沽雪掣肘的两人立时便要前去增援，被大当家喝止，他喉间咯咯地漏着气，快速道：“出去，开极石大阵！”边说边捂着伤处蹒跚向一侧栅门抢去。温镜岂容他逃脱，紧随其后一掌追上，他的佩剑方才他嫌桎梏斜在一旁此时也顾不得取，仿佛天上地下他温二公子眼里就剩下这么一颗人头。
　　忽然栅门自行开启，噌地缩回槽中，温镜跟得进看得真切，这当家和两个手下也是一惊，仿佛也没料到似的。然而他们身后逼迫而至的就是不要命一般的夺命掌，他们只得向矿洞外逃去。
　　外头却空无一人。
　　矿洞门口的旌子半新不旧地苟延残喘，近旁一架三轮矿车里头还有未清的矿石，远处的天工臂接着一点昏暗的光在洞口空地上投下好大一片阴影，再远处，南离窠的哨塔东南西北八方分立，一切寻常。说好的命人围堵呢？还有什么极石大阵呢？温镜停下步伐有些摸不着头脑。然后他看出了不寻常，不寻常在又是空无一人。不过与他和李沽雪先前被困在水车阵中的空无一人不同，这里的空无一人是空无一“活人”。
　　自洞口到就近的矿坑，再沿着山路到南离窠边沿栅栏，东倒西歪的尸体层层叠叠堆了一路。
　　那当家的呆立当场，当即仰天嚎叫数声，霍地转身双目赤红瞪视温镜：“贼子！竟还有同伙！敢在九嶂寨杀人你有种报上名来！”说着他单手捞起停在一旁的矿车死命砸向温镜。
　　温镜一瞧，出得小小矿洞这汉子外家功夫倒能展得开，手上正觉着缺了什么，身后便传来一声“接着”，却是采庸，李沽雪替他将剑带出来喝道：“别发呆！那里头是满的！”
　　不需要他说第二遍，那矿车三角支架，周身锈铁，车斗能容成年男子蹲坐其中，此刻里头没有成年男子，只有满满儿的一车矿石。这当家的暴怒之下气力惊人，一只手臂就将这装满的矿车举来充作武器，疾奔砸向温镜。慢说是叫这矿车挨着碰着，就是被里头飞出来的西瓜大的矿石砸一下，当即能表演个脑袋开花。
　　温镜举剑前刺，两块比他脸还大的矿石砸来他也没放过在眼里，不由分说一并斩成齑粉。半道上他却忽然身形一滞，猛地刹住脚步，手上剑花一挽将采庸背于掌心，飘然向后退去。李沽雪也像是意识到什么，陡然望向那汉子身后。
　　那汉子的身后，两步之地两名下属形容惊惶，十步之地一群下属横死山道，五十步之地是…一样东西。
　　一样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深山，匪窟，月黑，风高，黑黢黢、乱糟糟的荒山野岭，有一架车。一架从漂色到材质都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车，一架白璧封舆、青玉镶辖的车，一架金銮挂檐、红锦作乘的车。一阵微风浮动，垂幔掀起缥缈的一角，现出车中若隐若现一个人影。
　　有车，却无马，双辕孤伶伶地悬在车前。
　　李沽雪默默站在温镜身侧，隐隐靠前半步半挡住他，轻声道：“青鸾玉辂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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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 中二起来了呀


第182章 一百八十二·看取鸾封出帝都
　　天子五驾，玉金象革木。黑色木辂乘于田猜；白色革辂周身裹革，非天子御驾亲征不得出；象牙黄辂乘于内廷；黄金金辂乘于射祀；而青色玉辂，绘四兽，嵌玉石，是只乘于祭祀、大婚的天子车驾。本朝例律，车舆者“上得兼下，下不得拟上”，岂有敢违律者。
　　可是眼前这驾车，分明就是天子五驾之中最隆重的青辂。什么人敢乘天子座驾？不仅如此，这满地的尸首也是出于车中人之手么？
　　此时那当家的也意识到眼下最要命的非是使剑的两个小子，而是这架突兀的车。他一面提防着身后两人，一面朝那玉辂阴狠道：“阁下也不得打听打听，我九嶂山的人是不是那么好杀的。”
　　那车上垂幔无风自动，里头响起一道柔媚的声音：“呵——”那声音轻轻柔柔笑起来，“若是没打听清楚，我做什么杀你的人？”
　　女子语带天真：“杀人既无趣又费功夫，你是模样俊俏还是武功盖世，我凭什么多看你一眼？凭什么平白无故要杀你的人？”
　　温镜长眉微微一皱，杀人，这姑娘说得仿佛是什么恩典似的。那当家显见也是气得狠，喘着粗气眉毛倒竖面目愤恨，可没等他反驳车里的人又开了口：“听说这处岗哨名曰南离？先前听了一耳朵未听真切，不知真假？”
　　当家的咬牙切齿：“阁下留下姓名，南离窠乃是我九——”
　　他话说到一半骤然而停，他的两个手下惊呼半声，温镜采庸出鞘三寸，李沽雪不由分说挡在温镜身前，这一切都因自那车驾中飞出的一条彩锦。
　　那是一条美得好像梦一般的彩锦，一条挽在美人臂间的披帛，春堤上，妆镜前，鸳帐深处，浣纱歌里，该在寒食游春时节的熏风里逗着了临道上小郎君的马，该是淡淡铅华妆成后巧手小玉给锦上添的花，却独独不该是淌着血、扼在人喉间的杀器。
　　那当家的双手徒劳地扯着勒在喉间的披帛，喉咙咯咯作响，玉辂车里雍容的女声冷淡道：“南方属火，八卦为离，什么不入流的獠蛮窝棚也敢攀扯南离二字，真是和你主子一般下贱。”
　　话音刚落，那道披帛猛然凌空抽紧，常人两只手也合拢不住的脖子竟然就此分了家。那切面，温镜垂眼瞥了瞥，那切面还挺整齐。汉子宝塔似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在自家窠中，溅起的尘土刚要飞扬起来，却被一捧潺潺的鲜血打湿，又心有不甘地落回地上。
　　场中一片寂静，幸存的两个匪徒估计是拿不准该上去拼命给他们当家的报仇，还是该干脆撒丫子自己逃，最后对望一眼，双双瑟瑟跪倒在地。
　　温镜握紧剑，双眼一眨不眨地盯住那架玉辂车，幡盖上是“云主”二字。云，又以飞缎为兵…温镜扬声道：“仙人剪霞掷波浅，红玉依微锦光晚，敢问阁下可是青鸾派云掌门。”
　　闻他此言车中女子咯咯笑起来：“怎么，你认得我家小薇儿？”说着车前帷幔被掀开一条缝，缝隙里伸出一只手。
　　那手柔白莹润，丹蔻纤长，腕上挂着一只镂金花鸟臂钏的环扣，玉肌饶冰环扣点朱，一条红云似的锦缎从中穿过，垂落在同样红得金尊玉贵的垂幔边。垂幔里头的光景却依然黑黯黯一片，只听里面人“咦”了一声：“这倒奇了，你是朝天鼻还是暴凸牙？凭你这双眼又为何掩着面容？”
　　温钰收剑入鞘，剑柄扣在掌心双手握一个平礼：“我来杀人，姑娘杀人周身遮了个齐全，还不兴我遮半张脸么？”
　　这话似乎踩中车中女子什么笑点，她又娇娇媚媚笑起来。说也奇怪，她嗓音清脆，听来年纪应当不大，只是听得多了，却不知为何她作小女儿娇笑状却总有股说不出的怪异。她笑够了才道：“你倒有趣。不过你要杀的人已经被我杀了，为何你还流连在此，不怕我一个不顺眼把你也杀了么？”
　　温镜不顾李沽雪三番五次使来的眼色，也笑起来：“我没假借山寨开矿场，鄙派也从不以天灵自居，何故会惹姑娘不顺眼？”
　　“天灵？”车中女子遥遥问道。
　　温镜：“天之四灵，以正四方，属南掌火的正是朱雀，方才此人难道不是正死在乱取名这项上？”
　　“你倒知机，”女子又问，“那你说，他该不该死？”
　　温镜颔首：“确实该死。”
　　车里却安静下来，忽然那飘飘荡荡的红锦“铮”地一声破空而起，挟风雷之势一把卷起地上一物，顺带横折一扭，从两个喽啰胸前穿刺而过，又飞快朝温镜袭来。温镜却没拔剑，别说拔剑，他的剑依然背在腰后动都没动一下。
　　事实证明也确实不必他躲闪，递到眼前的却不是杀招，而是一颗头颅，一颗梳着剪头胡雏、脸上隆眉赤目、虬髯横腮的头颅，那九嶂寨大当家的头颅。车内女子犹不现身，只啧啧道：“好定力，你这后生倒很合我的眼缘，你既是来杀人，我便送你个凭证。”
　　说话间那玉辂车四角上的金銮铃叮叮之声大作，车身腾空而起，车驾与车内女子的声音一道渐行渐远：“黑衣的，你说的不对，我这不是青鸾玉辂车，而是乘风玉辂车，下回见了记得绕道。”
　　“——嘻嘻——”
　　温镜足尖前几寸之地，躺着的头颅在浮于空中的嬉笑声里死不瞑目。过得足足一刻钟，温镜缓缓矮下身，慢条斯理地扯过近旁一具尸身的外袍，又规规整整将那颗头颅扎成一个包袱。
　　眼见他拎着这包袱就要走，李沽雪终于道：“等等！”
　　温镜停住脚步，却没回他，只稍稍偏偏头，李沽雪见他这会儿倒沉默寡言，忍不住道：“你方才不挺伶牙俐齿吗？”温镜没答话，只将头微微摆正，仿佛是在说你再说这些没用的爷可不伺候了，李沽雪只得又道，“方才那女子武功莫测，你也真敢搭话。”
　　温镜终于开口：“你到底想问什么？”
　　李沽雪噎住——想问的很多，你什么时候练得这般能说会道？须知从前可是说十句他不一定答一句的主儿。还有你为何一定要来九嶂寨杀人？还有你与那疯女人说话时不管不顾的劲头，李沽雪想来一阵又一阵地后怕，一时竟分不出谁更疯。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也敢语带轻佻地去招惹？
　　可是心里绕过千百个关隘，李沽雪最后问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你果真与青鸾派掌门相识？”
　　青鸾派乃是江湖十大门派之一，门派弟子以飞缎为兵器，且都是女子，温镜认识她们掌门？
　　闻言温镜笑着转过身：“看来你是真没什么好问的，”他道，“那换我来问你。你开口便知那女子乘的是玉辂车，她又说青鸾派云碧薇掌门是‘小薇儿’，想来是青鸾派的前辈，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知道，或者说有个猜测，忌讳旁人用隐喻朱雀的名讳，朱雀在民间是火鸟，常与凤凰混为一谈，那位还敢自称驾的是乘风玉辂车，乘风，什么乘风？凤乘风，众鸟偃服也。加上那个要人命的飞锦，只怕是宫里那位，就这你也敢随便搭话。李沽雪含糊道：“大约是后族。”
　　“哦？”温镜奇道，“郦王背后竟然是青鸾派？”
　　郦王即今上三皇子，正是如今中宫的独子，郦王一党自然以后族为首，而后族竟然使青鸾派武功。温镜心里盘算，什么意思，郦王爷刚刚遭逢老爹剥了坐镇辅都的尊荣，来新辅都旁的一座匪寨撒气？
　　李沽雪道：“不仅是郦王，宫中朝中，谁人背后没有人——”他原想说这里头魑魅魍魉阴司诡计，哪那么好掺和。
　　可他还没说完温镜就潦草向他一拱手：“多谢答疑，后会无期。”话音没落已化为一道残影，将李沽雪一个人留在了一片尸山血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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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记住这女人
　　仙人剪霞掷波浅，… 元·吾丘衍
　　天之四灵，以正四方。《西京黄图》
　　龙承云，凤乘风，…众鸟偃服也。《毛诗陆疏广要》


第183章 一百八十三·昔年单骑向筠州
　　霜序暮秋，九月为玄。
　　咸阳的九月不是长安的九月。长安的九月飘着丹桂，风中带着花香和帝宫朱批御墨混合的香气，各色闻喜宴、樱桃宴、曲江宴排着队似的令人应接不暇。曲江池畔雅聚宴游，一艘画船上文人举子的佳句攀上了云霄，旁的一艘画船上闺阁女儿的眼眸融进了秋水。待到宴会终了，收桨归舟，他面前的阶上便落了一枚撺金枝的芙蓉宝钗，阶下有面容娇俏的女子笑得三分羞涩六分揶揄，还有一分盈盈的期盼附在金黄的梧桐叶上，打着旋儿地落在他躺了一只金钗的掌中。
　　咸阳的九月也不是扬州的九月。扬州的九月轻暖轻寒，芙蓉踩着秋高气爽的尾影儿依旧热热闹闹地开着，偶有一两支耐不住夜晚的霜蔫头巴脑，也不打紧，罗伞似的花瓣下头躺着白藕与红菱。便有仅容一人的小舟轻轻巧巧滑入其中，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绾着雏鸦鬓的姑娘们白藕似的腕子和似菱角般线条分明的唇或许瞧不见，但唇边飘逸而出的采莲曲清脆的调子含着情，和腕子划过水面扬起的水花一道，似有还无地扑上桥上书生的面颊，他红着脸停下脚步，同伴问他做什么，他只道我要吟一吟芙蓉。
　　其实芙蓉做信物又有何不好，荷花品性高洁，寓意忠贞不二，荷花结藕成丝，丝同思，相思不断，天涯同心。可是咸阳的秋既没有丹桂也没有芙蓉，昏暗的晨光里望去，只有萧瑟，苍黄，北风呼啸。在这北风里温镜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九月，那个九月有人前后赠过他两支犹带着露的芙蓉。
　　彼时他还没开始习剑，那人便抢走他的刀鞘作花瓶，将芙蓉堂而皇之地挂在他的帐上。刀鞘岂能养住鲜花，底端不住地淅淅沥沥滴着水，滴滴落在帐上，点滴到天明。
　　滴到如今，却也有…整整六年了。
　　咚——咚——几声晓鼓敲碎温镜蔓延的思绪，五更二刻，他自嘲般一笑，从咸阳城外一处高丘上悠悠地起身。他身侧是一匹白鼻紫骝，赤茸锦鬃，碧玉劲蹄，缰缀金銮，鞍挂翠翎，温镜翻身上马，手上是一把剑和一只布包袱。
　　仔细瞧的话，他方才搁包袱的地方殷出一片深红，周遭的黄土都被濡湿。
　　咸阳城北五陵门。
　　轮守的两班兵卒们在闸楼的阴影里打个照面，一队打着晨起睡眼惺忪的呵欠，一队打着当一晚上值饥肠辘辘的饿嗝，互相点点头，象征性地向外大声呼喝几句，催促候在外头的行人车马退后，只待时辰一到就支起辐木开城门。
　　他们却不知今日外头没有等着进城的行人。忽然最靠近城门的一人觉得不对，他似乎听到什么声响。那声音叫他想起应征那年，总教头在高台上冲他们训话，说到激昂处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锵地一声指向苍天。
　　今日这锵地一声…却也是一把剑，这剑没指天，而是指着这兵卒自己：“啊！”
　　“什么人！”周围兵卒呼喝，这兵卒则倒退三步仰倒在地，那把剑却没追击而至，只是稳稳地悬在他方才站的地方，悬在只开一条缝的城门两扇之间。兵卒们见来者恐怕不善，慌张地就想推上城门。
　　！却推不动，两人推不动，三人也推不动，两队当值的人马纷纷铆足劲双臂抵在门上，还是推不动。
　　“…快！快去击鼓！去禀报孟将军！”队正一嗓子惊得几名兵卒当即就往城楼上跑，留守的几人后悔不迭，只恨自己腿脚不够快。咸阳虽然不在战事第一线，但却是长安西面最后一道屏障，常有外戎探路的小队人马突击而至，谁知今日这一早就找上门的又是哪路蛮子。扭头却发现，那把古怪的剑震颤片刻，嗡地一响，剑身自干儿调转，竟然又自动自发飞走。
　　“快关门！”不知谁又是一嗓子，兵卒们如梦初醒，刚刚放下的臂膀连忙又撑在城门板上。却又推不动，抬头一瞧，那把剑又自己飞了回来。
　　孟谨安到的时候温镜已经在城门外候了一柱香的功夫。他想，这守将也就守守辅都，敢叫他守真正的帝都，或是随便哪个边陲重镇，皇帝老儿说不准已经被蛮子掳去吃沙子。
　　只配守个无足轻重的辅都的孟谨安生得倒魁梧，也算相貌堂堂，自城门打马而出，漆黑的大宛驹亮银白的盔甲，青袍映鞍，红缨缀辔，倒很像气宇轩昂那么回事儿。
　　温镜改了主意，打算好好跟他说话。
　　可下一刻他主意又改回来，没别的，此人好巧不巧背一把刀。长把宽刃，刀头回钩，钩尖似矛，刀背突锯，其利不逊刃者，是一把掩月刀。温镜倒不是见不得人使这种刀，只是这刀不是晴时。不，他也不喜欢晴时…总之就是不顺眼。
　　就你也配，温镜霎时冷下脸。
　　“来者何人！”孟谨安见只有一人倒好似很是涨了些底气。
　　温镜却不想跟他说话，许是等得久，许是他的佩刀触了咱们温二公子的霉头，再或者，只是前半夜里意外见到了不想见的人，温镜便没说话，一言不发腾空跃起发难。
　　要说咱们白玉楼二公子，那还是有分寸的，人家吃朝廷官粮正五品上的将军，怎能伤着碰着呢。温镜没动孟谨安一根汗毛，他的采庸也没有，他只是趁孟谨安来得及拔刀之前挑断刀绶，长九尺余的长刀被甩到空中，刀刃和背上锯齿映着鱼肚白的拂晓天色冷光一闪，被一剑劈成了好几截，丁零当啷落在咸阳城外黄沙弥漫的古道上。
　　来而不往非礼也，温镜斩断人家的佩刀总不好拍拍手一走了之，便送他了一只布包袱：“听闻咸阳城外匪患横行，致使来往商贾或贩菜食零碎，或贩布匹金玉，竟然不敢随意放进城，我便顺手替咱们咸阳城平一平匪患。哦，还有运木材的——孟将军，百姓们苦不堪言啊。”
　　孟谨安只觉被怼在怀中的包袱一股腥味儿冲得太阳穴直跳，横举离自己有多远举多远咬着牙问：“这是何物？”
　　温镜浮空站得与他视线平齐，面无表情：“九嶂寨大当家。”
　　孟谨安猛然一勒缰，倒抽一口冷气：“九、九嶂寨？！”
　　温镜冷声道：“怎么？周遭还有旁的匪患？还有几处一并说来，我家木材急等着进城。”
　　木材？他家木材？孟谨安蓦然想起面前这人方才专门提了一嘴“运木材的”，却不是无的放矢！往咸阳运木材的还有谁？不就只有温家的…
　　他、他们家因为他的一句话派人把九嶂寨当家的给杀了？？还伤了多少人？孟谨安太阳穴没事了，改脑门子有事，一脑门子冷汗。他坐在鞍上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握不住缰，不敢置信地望向手中的包袱。说出来温镜可能不信，孟谨安一瞬间竟然有些希望这里头搁的是他自己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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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多少年了，咱们温小镜装个逼
　　唐代大部分秋闱是在十月，文中剧情需要改了
　　少年听雨歌楼上，…点滴到天明 《虞美人·听雨》蒋捷


第184章 一百八十四·秋来风雨暗城隅
　　白玉楼商号的白楠木天还没大亮就被接进城。温镜也没亲自去盯，只又寻另一个城门拐进城，溜进城里一处小院。
　　这院落不远处拐过一座街角便是咸阳最热闹的客栈，名叫百羽楼。百羽楼碗大屋小，吃食分量很足，楼上的客房就地方逼仄些。地方虽小，床榻桌椅样样俱全，每间还带个小小的盥洗池，又干净，最要紧的是还便宜。南来北往，百羽可栖，这就使得百羽楼开张没几年就一跃成为咸阳城生意最红火的客栈。
　　客栈门开在兴阑坊，三教九流，只是往东再多走几步，行过一条小巷便可遥遥望见秦宫旧址，周遭乃是咸阳城中显贵云集之地，信樗坊。温镜落脚的这座小院便在信樗坊，看去是和百羽楼八竿子打不着，但是两座楼背里角门一开，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最近的地方就隔着两道墙并一行红柳。
　　温镜原本并没有打算长住，他跟自家驻守咸阳的管事一碰头，先给长安去信交差，看是直接回洛阳还是他哥或许还有事要召他去长安，而后预备歇一晚就走。
　　可是没走成，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白玉楼的咸阳管事密报，说他们家的白楠木进城，却没直接进咸福宫址的作坊窑厂，而是接进县府一座库里。县府的库房说是库房，不知丢着几根锈铁棍烂木头，又湿又潮，白楠是防各类蠹虫不错，可它再能防它还是木头啊，生木料没上漆哪有能防潮的，好好的木材进去要不了几日就要不中用。
　　温镜一听，好么，放进城是放了，搁这等着呢。跟朝廷做生意，但有损耗，难道还能是朝廷买单不成。到时候洇湿发霉的木料不能用，还不是要白玉楼自掏腰包另运来新的补上。
　　贴钱还是轻的，闹不好还要被发落个以次充好的罪名。
　　他跟管事的一合计，赶紧抢出来自行安置，后续直到他们家的楠木立柱下地之前，二公子还是坐镇咸阳盯着的好，没得明儿再叫那帮人出个，诸如什么失窃了走水了的幺蛾子，麻烦。
　　其二，这其二就说来话长。要说头一条还可再敲打敲打孟谨安或是县府，这其二就务必非要温镜安安生生在咸阳呆个十天半个月不行。
　　他这日平明时分进的院，辰时未到就收到一张拜帖，入手棉厚细腻的砑光小本，下绘峻山秀水，花卉钟灵，上绘碧天云海，瑶宫千丈，当中则是衔镜青鸟，展羽显凤，鸾鸟颈旁书二字“青鸾”，口衔镜中则书了一个人名：云碧薇。
　　温镜比前一天困在那什么见鬼的寨子里还头疼，人家掌门递名帖，你是可以不见，可是得寻好由头客客气气好生回了，再送上几件像样的东西赔罪，两家才不至于结怨。
　　说什么借口好呢？他左右一思忖，罢了，也不费那个脑筋另想借口，干脆一推六二五，温二公子就病了。
　　云碧薇他是真不能见，尤其还是堂而皇之收人家过了明路的拜帖。李沽雪其人嘴里有几句真话这个两说，有一句却说得很在理，“不仅是郦王，宫中朝中，谁人背后没有人”。温镜后来把这事仔细在脑子里过了几遍，青鸾派和郦王之间恐怕并不是简单的我为你做事、你给我靠山这么简单。因为温镜想起来今上虽然很有些好色的名声，但是元配的皇后一直没换，而那位元后…似乎就姓云。
　　说起来这位云皇后很奇怪，民间极少听到她的名字。只听说也是世家大族出身，但详细些，她是喜豪奢还是性检素，是得帝心还是居冷宫，没人知道。她既没有什么贤名，也没有什么污名，仿佛就是例行公事，年节祭祀时写在史书上的一个身份：皇后。
　　今上是继位前就迎娶的元后，那会儿温镜别说还没来这里，他这具身体都还没出生，他能从脑子犄角旮旯里想起皇后姓啥已经很是难得。
　　没错，她姓云。
　　想起来这个温镜就犯起嘀咕，嘶，这个“云”别就是青鸾派嫡脉那个“云”吧。长安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如今云皇后生的郦王跟楚贵妃生的九皇子正扯头发，白玉楼明哲保身，温钰并没有加入哪一方的意思，他要是在这边接了云碧薇的拜帖，回去估计耳朵会被揪掉。
　　还是称病推辞的好，温镜暗示管事，走江湖上的路子，将他病了的消息透出去。云掌门也很大气，并没有计较，还很大方地命人赠来好些名贵药材。可是正是这个档口，温镜的小院儿又迎来一名访客。此人也是规规矩矩递拜帖，素竹笺，上头带着一股轻轻的草药香，却是一名仙医谷弟子。
　　仙医谷开谷三十余年，不问贵贱有疾必收，且因谷主裴游风武功高绝，前些年更是问鼎医尊之位，也没人敢去他的地盘上寻仇惹事，因此仙医谷乃是如今江湖上第一世外桃源。
　　温镜抓着拜帖看一眼，好的，来人还是裴谷主的亲传弟子。
　　这个人就不能不见，不见这个人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他没病，他装的，他不想见青鸾掌门碧微仙子；第二，他有病，他没装，但他不相信仙医谷的医术。哪种都是作大死，两边都开罪不起，温镜没想到偷懒偷来这么大一个麻烦，整个人都暴躁起来。
　　不过好在他确实天一转凉经脉上就有些旧疾，真让仙医谷的神医看了也不会露馅。
　　要说他这个陈年旧疴也是话很长，扶风常常忧心忡忡，说他是从前受了什么阴寒内力的伤没好齐全，寒毒一直埋在经脉里，一到天冷，地气与他脉中的寒气一呼一应，他就要疼上一疼，可温镜左思右想也没想起来什么时候受过什么没好全的内伤。八成还是他穿来的时候这身体受的伤吧，温镜也没当回事，二十来年也好端端过来了。
　　仙医谷谷主弟子见到他，给他诊脉，也说他是积寒成毒，治起来颇要费些功夫。
　　温镜还是没当回事，中医么，小孩子消化不良是胃寒，老年人体弱盗汗是脾寒，女孩子例假不调是宫寒，小伙子痰白发热是肺寒，总之什么病都能归结到寒气上头去。
　　不过这裴师的亲传弟子，虽然五官平常，但是眉目很有些他师父的神韵——温镜机缘巧合与裴师有过几面之缘，其目光之温和气韵之疏朗，令人过目不忘。还有裴师的另一名弟子，算来应当是这位的大师姐，也与温镜是经年的相识。他便对这位弟子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神医颇有乃师之风。”
　　仙医谷的这名弟子青衣微顿，脸上瞬间一亮，眼睛也亮起来。他自进门起便进退有度，客气沉稳，这陡然一亮的眼睛到底露出些青年人对恩师的孺慕和被夸奖的欣喜，原本形状优良的眉目立时涨到十分。
　　温镜的暴躁立刻被这个十分安抚，遂一点头，就让他在小院中住下。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几天便在咸阳城的江湖客之间传开。
　　前有青鸾派仙子的拜帖，后有仙医谷传人的入住，两墙之隔的某位李姓大爷心里难以按捺地七上八下。前者还罢了，毕竟面都没见上，可这名就这么登堂入室的仙医谷弟子就彻底让他再也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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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看吧我说吧，他就是颜狗
　　而且对中医的偏见真的是温小镜的！不是作者的！谴责 墙裂谴责


第185章 一百八十五·回首知君几多恨
　　裴师的亲传弟子性格随和，住下没几日便与温镜熟络起来，手中银针每日晨昏来给他扎一扎，好转没好转的吧，总归是尽心尽力，温镜遂弃了大名——左右也没记住——只称一声神医。
　　这日温镜在小院二楼摆一壶紫笋邀神医手谈。
　　其实没什么悬念，仙医谷弟子精通君子六艺，此外琴棋书画也各有涉猎，而温镜你叫他下五子棋还能支棱几下子，叫他下围棋就实在是实心竹子吹火，一窍不通。两人就这么一个心不在焉胡乱下，一个老实巴交疑心这是什么棋谱。半晌，老实的这位终于意识到，温二公子这是在拿他寻开心。
　　“二公子，”神医无奈摇头，笑一笑，“和棋罢。”
　　温镜也不纠缠，撂一把玲珑的白色棋子在案上，抬手斟一杯茶。他瞥对面的人一眼，又瞥一眼窗外的满院西风，又斟第二杯。神医端起茶盏搁鼻尖一过：“好茶，正宗的顾渚紫笋，二公子客气。”温镜微笑：“神医是懂茶之人。”此时他嘴里这神医二字忽然少了些尊敬，多了些旁的味道，显得怪亲昵的。
　　谁知神医没接茬，耿直道：“紫笋乃生茶，生茶性寒，以二公子的脉象来说不宜多饮，秋季还罢了，入冬以后可实在该束之高阁才好。”
　　温镜深吸一口气，不解风情呢朋友。
　　他非是撩骚，而是早察觉到院子里一道窥视的目光，无端一口气闷在胸口：多少年了，怎么还是藏头藏尾到底是什么毛病？温镜最讨厌李沽雪这样，有话要说就说，想要见面就见，没事儿蹲别人家院子树上是几个意思？烦都烦死了，温镜便想要借着面前这位撒撒气，因便锲而不舍作势叹道：“实在戒不了又当如何？”
　　神医皱一皱眉，略思忖片刻眉目又舒展开，自腰间解下一枚素帛制的佩囊：“若实在挂念这一口茶乳味道，可添些椒实、甜姜等性温之物，或可中合寒气。”
　　温镜托着下巴，接过佩囊。要说仙医谷，果然仙风道骨，随身的佩囊不事雕饰，青绿的底子只草草绣了两截干巴巴的竹竿。
　　半点也无信物该有的绮艳味道。
　　况且姜茶花椒茶什么的温镜也实在敬谢不敏，便遗憾地递还回去，道：“罢了，可惜今日这壶紫笋。”
　　轩窗外头是一座庭院，比不得长安的华贵，也比不得扬州的精巧，只有几块菱石并一株红豆树聊作装饰，这时节秋风飒飒，落叶成塚，倒别有一番风光。华叶半落，却露出枝头上一串串一嘟嘟的红色荚果，每粒约有手指节长。
　　这里的红豆不像南国的红豆，西北的红豆并没有娇羞地藏在叶下，江头月底，怯怯地、欲说还休地探出一星半点的殷红。西北的红豆树高大，粗犷，生出的果儿个头也大，明晃晃、大剌剌地挂在枝头，即便是相思，仿佛也要诉他个顶天立地直上云干，不惊天地不回还。
　　温镜瞧着树上一处无风自动的满枝红豆，嘴角一挑又添一句：“不过能得神医一句称赞，倒也不算可惜。”
　　咻地一声。轩窗原本大敞，两扇窗子却不知怎的突然开合几下，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劲风惊动，连窗内案边对坐的两人鬓发都连带着动了一动。案上棋盘旁多出一物，一枚叶，一枚微泛着黄、已经有些干枯的红豆树叶，浅浅嵌入桌案一个边儿，上头金钩银划三个大字——李沽雪。
　　瞧温镜没动，神医便将叶笺从案上抽出来，捏在指间一捻赞道：“好功夫，这叶子轻若无物却能入木三分，且这上头名字乃剑刃所划，叶子不过寸许之地，却能雕得这般精细且风骨俱存，二公子，您这是有雅客登门。”
　　温镜不置可否，又往窗外红豆树上递一眼，从桌案旁抽出一只箧子，道：“这几日探病的朋友太多，大约是没空一一得见，烦神医替我将名帖收起来。”
　　只见那箧子里五花八门的都是些拜帖，什么颜色什么笺纸的都有，将一只书箧居然填了个半满。神医却手里擎着那枚叶笺没动，只凝神看着。戏已唱完温镜懒得再扮，只寡淡一问：“怎了？”
　　神医抬起眼温文一笑：“这笺子却古怪，说它是拜帖，却无门派师承，一般只有两种人名帖上不写这些。其一是有名，不必多写旁的，江湖上也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其二是无名，门派也无名，再往上写到祖师爷也无人知晓。可是我瞧这位，”他翻手递给温镜，“虽没听过，却总觉着不该是无名之辈。”
　　都递过来了温镜只好接在手中，却没说话，神医便自笑道：“或许只是名字有趣，我只听说过沽酒，从未听说沽雪。”
　　案上棋局是四六不着的残局，壶中清茗是半凉不热的残茶，谈论的人…温镜意兴阑珊，只微微颔首。神医虽然不很知情识趣，但仙医谷弟子礼仪姿容上功夫下得很足，寻常作客之道谙熟于心，也知今日来主人房中已耽搁太久，便更衣请辞。
　　人出去半晌，温镜还独坐在窗前，手里拈着叶笺。又一阵西风吹过，他终于向窗外道：“或许与名气无关，办的都是些大事，至于师承来历我等江湖草野更不配——”
　　他这话才说一半儿，一道人影便突地从院中的红豆树上一跃而下，劲腰一拧翻进窗来。
　　李沽雪其实很急，方才那仙医谷的分明话里有话，什么其二是无名，门派也无名，八成是知道他无名殿的出身。
　　偏偏眼前这位无知无觉。
　　李沽雪不愿坐旁人坐过的地方，只坐在窗棂上一只腿支起，慢慢看住案边的人：“阿月，以后别说这样的话好吗？咸阳近日不比长安松泛半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据实以告。”
　　温镜没答，他只觉得荒谬，这人是脑子有什么毛病。要说从前那段儿还记挂着，可…当年干干脆脆一刀两断的是他，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也是他。可若说这人就是没心肝，他温镜从没入过人家的眼，那又干什么做得旧情难舍的样子，三番五次要帮忙。
　　眼见温镜脸色不对，李沽雪补充道：“你只说不许喊偕月，却没说不许喊别的。”
　　…行。温镜实在心烦，这两日他将自己困在此地，访客一个接一个地他本来就烦得很，又来这一套。不过，温镜心思一转，有些事确实可以问问李沽雪。他忽然问：“云皇后是云碧薇什么人？”
　　李沽雪一愣，不过还是道：“论亲缘大约是姑母。”
　　温镜若有所思：“亲的？”
　　李沽雪肯定道：“亲的。”
　　温镜心想，云皇后是云碧薇的亲姑妈，那么郦王爷就是云碧薇的亲表弟，那么…此番这位碧薇仙子是来替表弟找新辅都的晦气？他又问：“仙医谷又是哪边的？”
　　…李沽雪心里一阵郁卒非常，不知道哪边的你就往家里领？？还净说些…说些涉风月的话。他无言半晌才道：“哪边都不是，裴谷主若想保自家一个不沾凡尘的安宁，就哪边都不会是。”
　　这倒跟温镜预想的一致——无论仙医谷个别弟子有何动作，仙医谷明面儿上一定不会掺和党争。否则仙医谷在邓州边界离长安又不远，先天的一座理想兵寨，要是裴谷主脑子想不开瞎站队，那任谁都要怀疑他的仙医谷不是在看病而是在屯兵，就是豢养私募的匪寇，再易守难攻也迟早叫朝廷给填平。
　　也正因如此，温镜才敢放仙医谷的人进门，一是为他作证，他真的有病；二就是水至清则无鱼，谁也不见的，他在江湖上还怎么做人。
　　谁知又听李沽雪接着道：“仙医谷弟子有各地收来的弃婴孤幼，也有各家各派打着身子骨欠硬朗的旗号塞进去的子弟。裴师这位关门弟子是第二类，干脆舍弃凡尘跟师父的姓，自小在谷中清修。”
　　温镜似有所感：“那他生身父母家里姓什么？”
　　李沽雪定定看着他：“姓楚。”
　　姓楚，温镜一顿。好啊，姓楚好啊，当今最得宠的贵妃就姓楚，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可见姓楚果真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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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姊妹弟兄皆列土，…《长恨歌》白居易


第186章 一百八十六·悠悠往事几差殊
　　云物凄清拂曙流，汉家宫阙动高秋。
　　咸阳东南一直连到城外近郊渭水河岸，咸阳宫、阿房宫、建章宫等等宫阙林立，虽然内里大都久无人居，残梁寥落，宫花寂寞，但是从温镜这座小楼里远远儿看去却不见颓唐，依旧地飞檐高阁巍峨崔嵯，可不正是风貌依稀的当年宫阙。
　　从前六国诸侯就在此地与秦王对峙，天下大势是休养生息还是民不聊生，诸侯们衣袖向着山河一挥，阴谋阳谋玄机暗含，掩在重楼叠嶂里便订下盟誓。
　　古人对待盟誓十分郑重，温镜是知道的。这里的人依旧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依旧相信每一个誓言都是与天和地的契约，这里孔雀依旧东南去，尾生依旧抱柱死，一生只许给一个人。
　　那么他和李沽雪曾经可也许下过什么誓言吗？谁知道呢，有也是没有，有些事温镜告诉自己不要去回忆。
　　可是有时候人的思绪并不听命于理智，李沽雪正在一一剖析如今两位皇子各自背后的江湖势力，温镜一面听着一面却有些走神。
　　“——相比于云氏在江湖上的地位，贵妃娘家确实不如，强弱比不过，亲疏同样比不过。因此楚家越发地卖力四处拉拢，这几年尤甚，”李沽雪沉吟着抬眼，却发现温镜似乎在走神，还是盯着他走神，便迟疑唤道，“…阿月？”
　　“嗯？”温镜回过神，眼睛聚焦在李沽雪注视他的眼睛里。李沽雪是背窗而坐，因此背着光，瞳孔里黑漆漆一片，温镜倒映的身影于是格外明晰。他看着李沽雪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鬼迷心窍一般问了一句，“你左肋第二节 的旧伤后来还犯过么。”
　　？？此言一出两人俱是一静，一人内心里是骤然惊醒后悔不迭：你乱发什么呆乱问什么话！一人内心里是记忆漫灌神魂剧震：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左肋第二节 的伤，那、那是他从前替他挨了荣五一掌留下的内伤，也正是因为这处伤，他们二人…他们二人…李沽雪无可抑制地惊讶，看向温镜，这般自上而下望去，震颤的长睫，冷意十足的眼，尖削的下颏儿，略带着些不知所措的神情。李沽雪怔然地想，今年是哪年？是刚从琉璃岛逃出来的那一年吗？若还在那一年…若只在那一年。
　　今夕何夕。
　　这日，百羽楼近旁的这座隐蔽小院，主楼窗上坐一名玄衣人，自天光大亮到暮色四合，他与主人默然相对，都未再发一言，直到借住此地的另一名客人叩响了门，李沽雪如梦方醒落荒而逃。
　　另一名客人是来替主人行晚间的针，一直到神医给行完针，温镜才忽然回过神。他问了云碧薇问了仙医谷，问了江湖上的种种，却忘了问庙堂。孟谨安又是怎么回事？他在咸福宫要的木料这项上作梗，是变向地在阻挠咸阳建辅都，那么便该是郦王一党。可郦王一党不就是云氏一党吗？那他当日为何那般惊骇，九嶂寨大当家死了，不就是他们云家人杀的吗。
　　温镜不想再问李沽雪，便往长安去了一封信，去问他哥。又把此间种种汇报一番，独独略去了一人。
　　不如，信写完温镜撂下笔，心想，不如直接问孟谨安，正好顺带督促督促赶紧把他们家的木料给用了。他看了看空旷高远的夜空，自言自语道：“好得很，斗柄北指，月晕而风，明天是个好日子，正宜访友。”
　　然而第二日温镜却没见成孟谨安，也幸好他缓了一缓，没有当晚就去“访友”，不然他真说不清。因第二日一早传出消息，孟谨安昨夜里死了，在自己卧房一条马鞭把自己吊在了梁上。
　　接到消息温镜连忙又给长安去了第二封信，他料想，温钰收到他接二连三的信应当很头疼，因为他现在就很头疼。不过他转念一想，孟谨安自裁，会不会是一种信号，郦王是不是要就此放弃咸阳。咸阳从来是帝都西北的门户，战略意义远大于安民农商，但凡薄有家资的都跑去临近的帝都，谁还留在这里。因此咸阳守将比府尹和县令说话管用，如果新派来的守将是个九皇子那边儿的，咸福宫想必建得能快些。
　　建得快好啊，温镜坐在小楼窗前溜一道沸水，早一日建成就好早一日交差走人，咸阳城里有一个他不想见的人，他想走，迫不及待。
　　·
　　自那日后神医就不好再叫，温镜放尊重许多，改称裴神医，他也再没和人家品茗或是手谈，每日早晚两次行针很像是例行公事。这一日一道针扎完，温镜浑身舒畅，经脉里暖洋洋的，他道：“裴神医技艺实在高超，仙医谷九针实在名不虚传。”
　　青衣男子温润笑道：“二公子过誉，其实按照二公子的功法这类寒毒早该自己化去才是，却不知为何如此根深蒂固。若二公子得空，还是应当到仙医谷小住一段日子，请真正的裴神医瞧瞧。”
　　温镜知他是让尊师的名讳，也是谦虚，意思是自己称不得一声“裴神医”，温镜便道：“裴公子谦虚。”
　　“既与二公子叙过名，江湖儿女何不以名相称。”他坐在温镜榻边，腰直肩正，犹如青松绿柏，是挑不出错的仪态。
　　可不知怎的，温镜脑海里忽然蹦出来另一个身影。那道身影从没有如此端正的坐姿，似乎总是斜靠着支着腿，那个身影也不穿青衣，总是着玄。鬼使神差地，温镜问道：“你名玉露，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么。“
　　裴玉露惊讶抬眼，没别的，温镜空的间隔太长，他还以为今日等不到一句答话，只是答的这句却非比寻常。
　　温镜一问出口就后悔，你踏马是知道的多还是什么，还是被针扎得犯困了吧你。他连忙去觑人家大夫脸色，谁知一向进退得宜的这位大夫神色好像被震住一般，裴玉露喃喃念一遍：“金风玉露一相逢？”
　　温镜只得硬着头皮接道：“便胜却人间无数，说牛郎织女的，信口胡诌，莫放在心上。”
　　裴玉露还是有些怔然，不过他很快调整了神色，淡淡笑道：“二公子诗情了得，只是我这名与前人传奇无关，取自恩施玉露，平平无奇一味茶名罢了。”
　　温镜露了马脚态度自然热络一些，笑道：“怎是平平无奇，好茶，好名字。”
　　裴玉露也笑：“好茶，却一样是生茶，不宜多饮，二公子可要当心了。”
　　他这笑不比一贯的温和守礼，神色虽然收敛但是眼神未及收拾，说着“不宜”眼中却有些热光，像是向往又像是黯然，低头理自己的针具，不知在想什么。温镜心想，哟呵，歪打正着啊？这人心里是不是真有个织女。
　　人家神医心里有谁这事两说，室内气氛一时有些朦胧不清。你大喇喇仰倒在榻上，腕子搁在人手里，嘴上说名字真好，茶也好，温润无双的神医青衣款款，说您可不宜多饮。这怎么看怎么像是温镜在调戏人家，而人家借茶说人，说二公子可要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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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云物凄清拂曙流，…赵嘏《长安晚秋》
　　金风玉露一相逢，…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没有没有，温小镜没有和别人小裴搞暧昧，没有没有（摇头


第187章 一百八十七·四望河山围太寝
　　温镜打一个寒战，觉得自己是不是没出戏，天地良心这是怎么回事。其实这裴玉露也算有趣，眉目也顺眼，搁平常放在身边过过嘴瘾也是个好人选，此番却不知为何总是觉得哪里差点意思。
　　好似隔靴搔痒。
　　他连忙坐正，语气也调得正经：“咸阳这几日不太平。”
　　裴玉露神色已经与平日无异，客随主便道：“说的是，孟将军任上自戕，恐怕三年之内朝廷不好再派同职位的军使到咸阳来。”
　　嗯？朝廷的规程温镜不很懂，便问：“那咸阳守将职位便要空上三年么？”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二公子非是不知世事的井中人，自然知道无论是东西突厥还是吐谷浑，何处起战事实际上都打不到咸阳，志向远大的报国之士又岂甘心戍守此地。”
　　嗯，唔…心怀天下的有志之士不会想来，那么想来的便是追名逐利的蝇营狗苟，这位裴先生对朝廷用人很有见地啊。温镜虚心求教：“那依你之见咸阳该派什么人来守？”
　　裴玉露笑道：“既无战事又何必要守将，京兆府尹足够应付城中安保。”
　　温镜道：“听闻常有小股戎兵滋扰，恐怕府尹力有不逮。”
　　裴玉露神情莫名，温镜看出一些高深莫测的意思，只听他又道：“既只是滋扰，目的自然不在攻城。况且所谓戎兵，这是真是假么…”他神色微敛另起一个话头，“京畿六府，咸阳最靠西北，西北如今是谁的地界？安北都护府早越过了从前的区划，诸事都想过问。二公子您信么，陛下即便是遣禁卫军来接管咸阳，也不会再叫安北插手。”
　　您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信吗，大内禁卫军都抬出来了。温镜假作没当回事，笑言道：“禁卫军来管咸阳，皇城却要谁来管呢。”
　　裴玉露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无名卫了。”
　　“无名卫？”温镜有耳闻，无名殿据传是今上一手培植的密探，家事国事朝堂事江湖事，事事可问，却又神秘非常，温镜不动声色试探，“无名，戍卫皇城的守军怎能没有名目，皇帝陛下想来另有主意。”
　　裴玉露神色不变，叹道：“他要是拿得定主意，想必今日之内就能等到圣旨。”
　　温镜一想，那也是，帝都到此不过百里，快马加鞭一天可不能跑个来回么。
　　此时楼中两人一站一坐，站的那位丰姿俊朗，小小一方庭院被他一身青袍临窗负手，愣是临出了三省一台九寺五监的架势，而温镜自认在这里头充其量只能打肿脸充个紫宸殿侍读，陪皇帝老儿悄摸读个闲书品个艳诗什么的。他便没发一言，等着看看咱们这位裴先生的高见会不会应验。
　　·
　　江城子
　　咸阳驰马惊苍雷，紫骝骓，翠翎麾。汉宫不见，百草竞折摧。渭水清白东逝去，兴亡事，又凭谁。
　　廖寞霜天不成归，冷茶灰，黄叶堆。相思无聊，红豆却相催。此夜长风从朔起，云与月，共裴回。
　　第二日温镜有些恍惚。
　　精神恍惚，十个人有八个是因为没有睡好，温镜就是八个之一，他昨晚没有睡好。他没睡好却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烦心事，正相反，温镜昨日是难得的顺心——管事来报，他们家的白楠木终于被拉去咸福宫址，管事亲眼看着切削合度，去潮刨花，如今已经在台基下了地，铸立妥当。
　　这件事一了温镜就可以回去交差，若这还不算称心如意，那还有什么顺心事。
　　温镜没睡好，纯是因为他自己作死，大半夜的不睡觉瞎出去乱跑。
　　他只是想去看看孟谨安是真自己吊的还是别人帮着吊的。孟谨安这定远将军生前在咸阳落脚的地方还不如温镜住的院子齐整，就挨着县府的一座小院，只配有基本的中堂和东西两轩，院内连垂花门和园林山亭都没有。其实倒也便宜，温镜当时攀在近旁的一棵松树上静候打更人转过街角，心想地方小还不好，搜起来方便。
　　可他没想到昨晚上他一间屋子都没搜成。
　　当是时，温镜见外头街上无人，正待翻下树，冷不防眼角瞟见临近的松树枝子上枝叶颜色不大对。西北不比江北，江北的油松、赤松等生得枝叶繁茂，树冠浓密有的直可与阔叶树相媲美，而西北的樟子松、黑松无一例外都是稀疏针叶。大晚上的针叶什么颜色温镜当然看不清，但不该是泛着银光的颜色。
　　尤其一星半点的月色一映，那一团树枝子反射出的银色隽雅蕴藉，有些波光粼粼的意思。那是上好的缎纹织锦才有的成色，是银丝线细细拆成双股织成的暗纹，就织在——某个人玄色的氅袍上。
　　李沽雪没戴方巾，也不知在松树枝子上蹲了多久，见温镜终于注意到自己，无声地对他说：“早知你会来。”
　　彼时情景让温镜想起他们二人的初见，李沽雪也是这般蹲在松树枝子上，一蹲大半宿。
　　一直到早晨天光擦亮，温镜也不太明白为何近来总是有所思有所忆，那些原以为早该忘了的陈年旧事纷至沓来。或许是偶遇故人，又或许只是秋思难抑。昨夜里他又不由自主地相信了李沽雪。李沽雪说院中有陷阱重重，有重兵严阵以待，又说孟谨安确系自缢无疑。
　　温镜注视他半晌，终于没再多问打道回府。
　　而后便翻来覆去到了这个神思恍惚的早晨，也是这个早晨，温镜没等来什么圣旨圣代，先等来温钰一封回信。信上说了一件事，当即就让本来就恍惚的温镜更加恍惚：扶风带着人马上九嶂寨驰援，正撞见强寇们张罗着巡山出货。扶风是个稳妥的，待寨中匪兵离去才敢上前查看，拾到一枚火药。不是寻常的火药，是装在火铳里的那种火药。
　　温钰由此推测，温镜说九嶂寨私设铜矿，恐怕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造火铳。
　　事到如今已是板上钉钉：九嶂寨绝不是寻常匪寇，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私造火铳。敢造火铳必然不是普通身价，再结合当日那名从天而降的女子说的什么“和你主子一般下贱”，若是确定那乘玉辂车的女子是云家人，那九嶂寨八成就是另一家，是九皇子的人，九嶂寨就是九皇子屯私兵的地方。
　　温镜觉得自己真是一脚踩进好大一坨狗屎，你说咸阳周遭匪寨好几座，当时他怎么就挑上了九嶂寨呢。
　　信末温钰嘱咐，说没想到几截木头牵扯这样广，叫温镜“见机而行”，左右人不是他杀的，并不关他的事，正相反，云家前辈斩了九嶂寨当家没让温镜斩了，实是替他免去了天大的麻烦。
　　江湖上，既替你免去麻烦，你就是欠了人家人情。况且此次白玉楼帮着建咸福宫已经是不太给郦王面子，温钰遂叫温镜看见云家人、看见青鸾派都客气些，适当时候不痛不痒的小忙抬抬手，帮一帮，不要彻底断了交情。温钰写起信来婆婆嘴，最后又千叮咛万嘱咐，说安身为上，切莫勉强。
　　安身为上，切莫勉强，这两行字温二公子是看不见的，他领会精神，只记住了八个字，见机而行，还上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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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知君惯度祁连城，…岑参《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


第188章 一百八十八·仰知天地肇皇图
　　还上人情，续上交情。
　　温镜在院中走完一套剑招，采庸垂在身侧铮鸣不止，他脑子清空了又没完全清空，还是颇为一筹莫展：人已经拒之门外，这交情可怎么续？他练完剑，额发散下几缕，西北初冬的风摧枯拉朽地吹过庭院一隅，也吹起剑客散落在肩的长发。
　　温镜偏头看一眼落在肩上的发梢，忽然有些埋怨起院中的红豆树。
　　落叶落了满阶，缘何不能落一片在他肩上。
　　接着他越过自己的肩回过头，看见不知何时小院的门被推开了半扇。他便带着满眼莫名而起的憾意撞进李沽雪的视线，说不清为什么，李沽雪下意识隐去身形，闪身躲在门外。
　　因此温镜便没有看见李沽雪，只看见院门口黑影一闪，他心下诧异：裴玉露今早急匆匆出了门，百羽楼掌柜又来报说店中连夜新住进十几名江湖客，如今更是还有人敢在他门前藏头露尾地试探。他也没着急，晃悠着到门口查看，果不其然早已不见人影。没看见人，但是温镜看见另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贴在不远处墙上，再往外走几步，发现这是一样贴满大街小巷的东西，一张纸。
　　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张榜，县府签发，司户、司功、司田、司兵等几位参军的印信也俱全，一张武榜。
　　榜上说定国军使孟谨安罔顾皇恩，畏罪自裁，然咸阳镇秦川之腹地，拒诸戎以安两京，渭水穿南，嵕山亘北，乃往圣必辖之地，此为设骠骑府、统军府之故也。然今承合天恩，俯顺人才，四境皆平，兵戈歇置，迩来二十年矣。朕今观咸阳，百感交集，徒循旧制所伤者唯其民。然十二朝先都遗韵，两千年英才俱聚，七贵雄门，五陵侠士，朕岂夺其锐乎？…
　　巴拉巴拉一大堆，温镜伸着脖子看得脑门子都疼起来，终于从一大堆有的没的文字中间领会到中心思想。
　　就是说咸阳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历代都设立有骠骑府、统军府之类的守军，但是呢，皇帝说了，老子登基以来上天庇佑，风调雨顺，臣子们也给力，二十年没打什么大仗，“徒循旧制”只会劳民伤财。最后皇帝大手一挥，守将不设了，你们既然有“七贵雄门，五陵侠士”，不如你们自己搞个擂台，竞争上岗，胜者就封折冲督卫，领咸阳军务。
　　此是为摄武榜。
　　四境安稳就四境安稳，还非要自夸一句自己承合天意，然后再赶紧谦虚一句“俯顺人才”，是群臣辅佐有功。温镜觉得这个皇帝八成跟他大哥有共同语言，装模作样，都是惯会腆着脸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主。
　　不过摄武榜倒有点意思。
　　怪不得咸阳城中拿家伙事儿的一下子多了起来，裴玉露一大早没等得及遵照礼仪向他这做主人的告辞就跑得没影，大约也是急着跟同党商议这个折冲督卫的职。温镜飒然一笑，揭一张榜回院。这个热闹，要按温镜自己的性子他是不会去凑的，但他不得不去，这个热闹他不一定会看，但来日温钰问起来他一定要会答。
　　这件事牵扯重大，在朝廷设的摄武擂台上拔头筹，西北武林恐怕就此要变天。江湖十大门派之中，原本坐镇关中的是两仪门，只是自从五年前梅试折戟，两仪门一蹶不振，门中各峰弟子争夺不休，再不复昔日荣光，大约是腾不出手来咸阳争这张摄武榜。那么这一局，已知青鸾派掌门已在城中，另有仙医谷裴师的关门弟子，还有，温镜掂一掂桌案边的书箧，他闭门谢客，里头的名帖越积越多，旁的还有昨夜和今早住进自家百羽楼的江湖客，还有，还有…
　　温镜忽然无意间翻到一张名帖，一张红豆树叶随手划的名帖。上头的字金钩银划凤翥龙翔，刻成的那名字是温镜几番魂梦皆惊、几回想忘但一直忘不掉的名字。好似被闹钟惊醒的贪睡虫，温床暖衾，一晌贪欢，可是迟早的，有一个问题温镜不得不问问自己，正如闹钟不得不挣扎着捞起手机给按了，否则响起来跟催命一样。
　　若说云碧薇跟中宫一个姓是郦王的人，裴玉露进仙医谷之前姓楚是九皇子的人，那么李沽雪呢？他从九嶂山一路到咸阳，总不能是为了跟自己“偶遇”吧，他又是谁的人？
　　温镜不知道。
　　一如他不知道当年李沽雪到扬州是为了什么。
　　他喉间忽然有些麻痒，脱口而出几声闷咳。继而咳意愈发地强烈，他一手握拳抵在唇间，一手将半开的窗子推得大开，瞥见西轩中裴玉露还未归，终于一掌撑在案上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直到喉头都有些腥甜才渐渐止住，温镜深吸一口气静坐运气，什么毛病啊这又是，他觉得大约是自己跟咸阳这座城命里犯冲。
　　裴玉露终究不是自己人，回去要不然听扶风的话，好好瞧瞧。眼下么，眼下温镜却没工夫纠结自己这一二声小小的咳嗽。摄武榜既贴了满城，咸阳便好似在瑟瑟秋风里苏醒的巨兽，摇头甩尾地要热闹起来。
　　当日近晚管事就汇来消息，说第一轮的初试两日后就要开启，层层遴选，十日后选出格外出类拔萃的二十位进终试擂台，决出最终的校尉人选。温镜听了略一沉吟，道：“明日晨起到县府门口摆一个茶摊，应征的勇士总要在就近有个歇脚喝水的地方。”
　　管事知机，明白这是要大体看看有多少人、有些什么人，连忙应是。温镜又道：“也无须太近，远远地支在街口就是，也无须什么好茶，平价即可。”管事领命而出。
　　恰巧这时裴玉露进门，他进得正堂首先一揖：“平明事急，却没向主人辞行，实乃——”他告罪的话没说完就抬头看见温镜的脸色，立即有些吃惊，“二公子，你的脸色怎如此难看？”
　　说着他就疾行而至一手搭上温镜的脉，一回到医者和病人这个关系上裴玉露便心无旁骛，温镜也坦坦荡荡给他摸，他摸着摸着脸色凝重起来：“今日二公子可是见了什么人？”
　　温镜心想跟见人又有什么关系，只懒散道：“并没有。”
　　“这倒怪了，”裴玉露眉头紧锁，“二公子一向是气血阻滞，脉沉有力，乃里实。今日重按之下又有迟脉之象，若非见到什么人，或是偶然经历什么变故，心绪应当不会如此浮动。倘若今日无事发生，经脉竟如此易感…二公子从前真的没中过什么寒毒么？”
　　温镜严肃道：“哪有跟大夫扯谎的道理。”裴玉露听了兀自坐在塌边发愁，半晌没说话，温镜就陪着半晌没把手要回来。
　　却见裴玉露发一会子的呆忽然拔腿出去，实在莫名其妙。不一会儿又回转，手里抓着一卷竹简，一面翻开一面拉着温镜的脉摸来捣去，后来道一声“失礼”干脆擎住温镜的下颌左右细观他的瞳仁和面色。半晌，终于裴玉露摇一摇头对温镜道：“二公子若是得空，还是到仙医谷瞧瞧的好。”
　　温镜从善如流：“好。”
　　裴玉露又道：“最好是趁着天气冷，二公子脉象里的寒症更明显。”
　　温镜嘴上还是说好，心里则想，是是是，正好马上入冬，最好立时就跟你去看病是吧。从前不知道他是九皇子的人尚且只君子之交，如今知道就更不可能有再深的交集了。


第189章 一百八十九·布衣何用揖王公
　　咸阳古道。
　　白云浮日，黄沙横天，渭水迢递，草野苍黄，咸阳古道。
　　“…清兮渭河，逐波灵游。莽莽百川，至此回流…”府令大人站在高台上颤颤巍巍念嘏辞，为显郑重他特穿上紃绿正服，龟甲双巨十三绫，十分地像模像样，最后他颤悠悠的嗓子扯着道，“三炷香为限，丞待英豪！”
　　他脚下的高台也很像样，温镜隐在人群中微抬起头，觉得这高台少说有篮球场大小。他再默默以自己的身高估算，估计得有九尺高。却没有阶梯，只有由近及远立有几十个木桩，最矮的大约一尺半，依次是三尺、五尺、七尺，木桩立的位置也不是横平竖直两道，而是左一个右一个，不知合的五行八卦还是二十四宿，十分花俏。
　　温镜知道这是给“五陵侠士”们露脸——但凡打到这一轮多少手里都有点东西，放眼看去，场中有十来个左臂缠有库金绑臂的武者，这是他们战直终章的凭证，这些人今日上去打擂，在那之前要是有意，任你是水上漂还是梅踏雪，尽可先秀上一秀。
　　温镜还看见了裴玉露，此人前日郑重辞行，置下十八道整面大宴酬谢白玉楼的收留，今日则领着六七个人端坐在高台之侧的坐席，那坐席中央就是府令。
　　今日裴玉露也没穿他惯常的那身青葱似的青白袍子，而是穿着一身十分扎眼的槐黄。槐黄是仅次于赤黄的正色，须知天子常服就是赤黄的，这位也真是不藏着掖着，有个得宠的姑姑就是不一样。
　　相比之下，另一位姑姑也在宫里的就低调许多。温镜几年前机缘巧合见过云碧薇几面，温镜记人脸又准，一眼就认出来。云碧薇却没去高台子上坐，而是站在台下，站得离温镜还不远，她今日穿得不打眼，身上的绉纱是很平常的素罗纱，只有臂上缠的她们青鸾派标志的披帛十分醒目，银红的缎面缕金刻丝的纹，在太阳光底下跟着云碧薇一扬手一敛袂飘动不止。
　　温镜知道，上头绣的金箔不是好看的，而是实打实见血封喉的杀器。可是啊，不妨事，碧薇仙子看脸是名花照水，看通身是纤柳拂风，可见真正的美人毋须什么繁艳的衣料，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捧焰火似的，场中但凡瞧见她的男人，两只眼睛都要暂时当一当飞蛾。
　　云碧薇后头也是六七名门人，几位仙子容貌虽然不好与她相比，但每一位也都可称美人。温镜就很喜欢看美人，尤其喜欢瑞凤眼的美人，而青鸾派的仙子们似乎是照着温镜的审美长的，大都长有一双瑞凤眼。为着出招方便，几位仙子皆是短打扮，袖子既短又窄，颇似胡服，身后飘的披帛又飞得张扬娇俏，云鬓高挽，眉间点朱，衣裙或辰砂或臙脂，皆以红色为主调，远远看去一片红云似的叫人赏心悦目。
　　温镜赏着赏着就看见，怎么一众美人中间儿还有两个碍眼的？那是两名青年侠士，一执剑一持折扇，温镜认出手上一柄扇子的那位似乎是步月湖弟子。
　　他转念一想，那也确实。青鸾派再巾帼不让须眉，朝廷也不会将官职直接封给她们，这两位其中之一大约即是此番摄武榜擂台郦王一党属意的候选人。
　　温镜闲闲地又看向高台，却不知裴玉露手上的底牌又是哪位，总不会他自己上吧。除非裴师把他逐出师门，断掉师徒情分，不然大约是不敢。那么便在他身后的几人中，温镜暗暗估摸起两方人马的斤两。
　　一转眼，温镜愣住。高台旁设的坐席不多，县令带着几位参军大人居中，外缘是黄澄澄的裴玉露一行人，而内缘，县令左首边，只坐着一个人，玄衣银纹，绑臂大氅，李沽雪。
　　那坐姿，那身形，虽则脸叫华盖似的垂幔遮住大半，但温镜不会认错。
　　所以李沽雪不是九皇子的人，至少明面上不是，不然便和裴玉露一道坐了，温镜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他仿佛是理智与神魂剥离，在旁观思考这件事情。他在思考，什么人，不是现如今正炙手可热的两位皇子党人，但他可以堂而皇之在这种场合与朝廷命官同席？
　　忽然他想，李沽雪，李，李可是国姓，这孙子别是什么皇亲国戚吧。尤其他凝神静听，运足耳力听见裴玉露身边人喊裴玉露“小侯爷”，人家侯爷才能坐上去啊，连云碧薇这皇后娘娘亲侄女的座儿都没有，李沽雪不仅有座，身后随从就有八个，温镜越发地怀疑起李沽雪别真的跟皇帝沾亲带故。
　　什么意思，这样一来他温镜be like…灰姑娘？
　　可是宫中并没有年纪仿佛的皇子，郦王是老三，顶上俩大哥和后头几个弟弟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变故殁了，只剩下老九，岁数又对不上。旁的，旁的郡王、世子，本朝仿佛也没有几位还在世。温镜摇摇头收回思绪，哪来的那么多奇思妙想，真的龙子凤孙怎敢放他一个人这么出来。从前他们俩到处乱跑，李沽雪可是几次三番差点丧命。
　　温镜奉劝自己不要幻想，李沽雪不是公子皙。
　　好在他也并没有在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第一位揭榜人已经上台。这后生倒也不卖弄轻功，极利落的一个兰舟纵跃上高台，温镜目力极佳，认出他的佩刀乃长柲卷首刀是锻刀山庄的看家招牌。
　　锻刀山庄是个武林世家，也位列十大，只是山庄远在江南，却不知怎么也跑来凑这个热闹。
　　这后生一身鹿皮棕的竖领袍，两侧裁得很高，立在台上显得他越发的身高腿长、如松如鹤。他向坐席上的府令执一个礼，报上自家名讳，温镜一听，果然姓季，锻刀山庄的人都姓季，这后生报过名字一转身面向台下，身姿飒利。
　　这个时候有些眼力的江湖人就该掂量掂量，锻刀山庄的刀法可不是说笑的，也是几百年的传承。况战力先不提，人人都知，锻刀山庄既有功夫又有钱——既以手艺命名，便可知他们山庄锻造技艺之高超，多少门派的兵刃都要跟他们订。
　　有人掂量，自然就有掂量完了也要上去一战。温镜忽听身前几人一片喧哗呼喝，只见几步开外一胡服年轻人前跨数步，攀着七尺高的木桩肘臂交替用力，攀援而上，竟半点不靠腰腿之力就站到木桩之上。倒也是好身手，他的同伴们在前头一阵击掌叫好。
　　这年轻人遥遥面向高台抱一抱拳，而后右手扣在腰间。他的兵刃是一条九节鞭，挽成梅花结携于腰后，他拇指轻抵在鞭头鞭把两端，一推一拉鞭子就解开来握到了掌中。九节鞭宛如惊鸿展翅，游龙甩尾，鞭头便缠上高台一角的立柱，胡服年轻人腕上一抖，人便顺着这个回抻的力道跃至高台，力未竭而后招又至，整个人一股风似的团着鞭子攻向台上锻刀山庄的弟子。
　　端的身姿矫矫，动如脱兔。
　　今日这擂，温镜拊掌一叹，好手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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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子皙，即楚国王子，鄂君子皙，《越人歌》主人公之一。《越人歌》解读不一，本文取另一主人公为船夫的男男版。这个版本的解读主要依据是汉代刘向《说苑》卷十记载过这么一个故事，说楚国襄城君年轻时受了封要到封地去，站在船头，翠衣玉带，风姿天纵，大夫庄辛倾慕不已，就勾搭说：“我可以和你手拉手么？”周礼严苛，这一举动明显属于逾矩挑逗，襄城君当即就拉下了脸。但庄辛贼心不死，迂回劝诱，说从前楚国鄂君也是王的儿子，你也是王的儿子；同样是在船上游览，同样年轻美丽，使人一见钟情，但我是大夫，鄂君的越人只是“榜枻”，鄂君都愿意放下身份和平民同被而眠，尽意交欢，况你我乎？襄城君听了这个例子，不再作色，打消了顾虑，遂委身于庄。（真是赤鸡，放一段《说苑》原文：襄成君乃奉手而进之，曰：“吾少之时，亦尝以色称于长者矣。未尝过僇如此之卒也。自今以后，愿以壮少之礼谨受命。”）。故事中庄姓色鬼以《越人歌》为例追求同性，用的是榜枻，就是船夫，并不是越女，可见《越人歌》传到汉代时大家公认的还是同性版本（就是说，要不然同性之间拿个异性恋的故事去追人也太奇怪了吧）。
　　详见《悲哉：被误读的怜悯与绝望》作者阿明利。


第190章 一百九十·英雄屠狗总穷途
　　九节鞭这玩意儿发于西北，化的是西北各戎族骑兵常用的梢子棍，招式虽然变化多端，但横竖脱不开平圆与立圆两种。平圆即横甩，鞭头水平画圆，横揉纵取，攻势凌厉；立圆则相反，鞭头直发直收，垂直于地表，力发千钧，先声夺人。
　　可这青年人别出新裁，出鞭惯是旁逸斜出，抡打扫挂撩，招招莫测。
　　鞭子又长，须知一寸长一寸强，卷首刀再是长柄也长不过九节鞭去，那节鞭舞起来又咻咻生风，气势很足，一时间后上台的这名年轻人倒比那刀客显得更凌厉些，处处当仁不让占着上风。台下众人看着风向，也纷纷开始向着执鞭的年轻人喝彩，每每一个鞭花甩出去便有人叫好，加之他丹凤眼、悬胆鼻很有几分本地面相，来看热闹的咸阳百姓们自然念着香火情向着他，如此一来倒很有些众望所归的意思。
　　温钰凝目看一晌，却看出锻刀山庄的这位虽则处处避让，但气息步伐丝毫不乱，十分游刃有余。
　　如何看一个刀客是否游刃有余，只须看他接罢一招握着刀把的手稳不稳，下一招接得顺不顺。这名刀客拿刀的手就很稳，丝毫不见颤抖，招与招之间也很顺，丝毫没有凝滞。之所以不处处争锋，这是在看执鞭之人功法的破绽呢，温镜摇一摇头，百招之内，刀客必赢。
　　谁知他这一摇头摇出了问题。
　　温镜前头没几步远站的就是使鞭子那年轻人的同伴，当中一人也不知什么毛病，好好的擂台激战正酣，他眼睛不往台上看偏偏要扭过头朝后看。他这一犯毛病不打紧，正逢高台上他的同伴一招白蛇吐信赢得满场喝彩，这个节骨眼上却有个不长眼的瘦长条儿站在后头直摇头？几个意思？还冷着个脸。
　　这有毛病的汉子哼一声，跟另一同伴大声道：“有些人，肩上扛的却是个拨浪鼓还是怎地？摇首摆尾那个样子，一看就不识货！”
　　他同伴不明所以，他就这样那样嘀咕一番，声调再扬起来时说话愈发地不干不净：“抱一把剑就觉着自己是个人物了，真乃瞎驴！”
　　同伴附和道：“我看八成是与台上那耍刀的小子认得，知道要输，在这儿打肿脸硬撑门面。”
　　温镜字字听得明白，他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有点想推荐这几位去瞧瞧大夫，怕不是肝不好。无缘无故肝火旺盛，八成还肾虚。不过他也没搭理，人家又没指名道姓，听说过捡钱捡便宜，没听说过捡骂的。
　　他哂笑一声，目光重新看回高台。
　　前头那人听见他的嘲笑当即回头就要过来理论，但此时台上情势有变，两厢盘顾之下便只狠狠瞪温镜一眼，转回去看台上的打斗。
　　又过五十来招，棕袍刀客渐渐转守为攻，单刀看手，裹胸合力，力发于微，势在千钧，执鞭的年轻人渐渐有些左支右绌。
　　台上他逐渐落下风，台下他的同伴自然也着急，他们又不能上台去，纷纷一回头，互相使个眼色，不由分说将温镜团团围了起来。周围人见状，唯恐这帮手上有功夫的侠客祸及无辜，都默契地让开几步，生生腾出一小片空地。
　　温镜抱着剑面无表情，他在思考，是不是可以仗着轻功直接飞走。许是见他不言语，酷爱回头犯病的那位仁兄粗声粗气道：“喂，说你呢，你这小子，方才我兄弟正赢着你摇什么头？”
　　另一人道：“正是正是！你摇头可倒好，晦气可给摇来了！”他手叉着腰，唾沫星子直往温镜脸上飞。
　　温镜一偏头，后悔没把幂笠戴出来。
　　先头那大兄弟大约是真见不得别人的头部做任何横向运动，温镜这一偏头他又跟点着了似的大声道：“就你会摇头！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嫌弃，你算什么东西！”
　　说着就要上手推人。
　　却没推着。
　　几人原本将温镜围个囫囵，几乎没留什么缝隙，但不知怎的只觉眼前一晃，先前被环在中央的瘦条儿青年就不见了踪影，再定睛一看，人已越过他们几个站到前头。
　　还是抱着剑，还是冷着脸，还是一言不发，正眼也没看他们。
　　有时候人火冒三丈，真的或许不是因为被骂、被打、或是被羞辱，或许就是因为被无视。又或许，这才是最具杀伤力的羞辱。
　　几个汉子立即被攒起火，但台上他们的同伴正战到紧要处，他们又被高台吸引去注意力，只见高台上的执鞭年轻人许是知道再战下去恐怕力有不逮，便拼出全力掷出一个立圆鞭花，逼得棕袍刀客起刀横格，九节鞭又一拧，又极快地接了一个斜圆向刀客喉间攻去。棕袍刀客这回却不退不避，脚下一错，手中卷首刀一挂一抹，贴着九节鞭一擦，两种金属摩擦之下竟微微激起一星半点的火光，刀客的刀便顺着鞭子绞上执鞭人的手，再是一斩，执鞭的年轻人逼不得已手一松，九节鞭就此落地。
　　胜负已分。
　　台下先是一静，而后迸发出漫天掩地的欢呼声，武者慕强，台下的百姓们与那刀客又没仇，先前有所偏向也不妨碍此刻为胜者欢呼。
　　剩下还耿耿于怀的自然只有…台下先前围着温镜的几个双目赤红，最先犯病的那个二话不说伸手就要从背后推人。但温镜习武二十年，若是还能叫人随意近身，那他真是白活一世，因此那人又推了一个空。几人不依不饶嚷嚷起来，执鞭的年轻人从台子上下来有些垂头丧气，立在一旁不吭声，兄弟几个的喧闹声融在头场擂落幕的欢喝声里，本也不显，直到他们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诿几句，忽然当中一人喝道：“…使刀的耍诈！”
　　“就是！”另一同伴见机立刻接道，“我兄弟看得分明！台子底下有人使暗器伤人！”
　　他所指何人，除温镜外不做他想，周围又安静下来，接着响起人们交头接耳地质疑声。
　　闻言温镜终于攸地一回头看住几人。若说先前还是迁怒，属于找事，现如今这话一出便属于诋毁，属于诬陷。人的名，树的影，在江湖上行走第一怕做事有软肋，第二怕做人有污名。况只是温镜一人的名声也就罢了，台上那位可是锻刀山庄弟子。温镜略一思量，看住那方才上场的年轻人问道：“你中暗器了？”
　　他语调虽轻，声量也不大，但就是周遭听见“有人使诈”的人都听见了他这一句。执鞭的年轻人错愕地抬起眼睛，下意识摇头，他的同伴立刻给他打眼色，心急的还有的嘘了他一声。
　　其中一人连忙拉着他撺掇道：“就是罢？就是被暗器偷袭！不然你软鞭如何就脱手了！先前你明明就是优势！”
　　“就是就是！你那九节鞭是练了十余年的苦功，怎会轻易就被那使刀的小子振掉了呢！”
　　一时全场都看过来，狐疑的目光在执鞭的年轻人、高台上的刀客、和温镜之间来来回回，仿佛暗器一说真的有影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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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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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一百九十一·美人曾寄红珊瑚
　　那刚从擂台上下来的年轻人被同伴几个拉拉扯扯，仿佛才明白发生何事，他剑眉皱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一挣：“哎！哥几个少说几句！”他向温镜一抱拳，语带惭愧，“烦这位兄台挂心，并没有暗器袭击在下。”
　　哦，温镜松一口气。
　　可是，所谓党同伐异，他的同伴们原本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地讨伐温镜，这小伙子一句话惹得，先前主张“暗器说”的两人立刻带头开始说他的不是：“哎，我们可是替你说话！”
　　“你小子上去脑壳被打得不灵光了么！”
　　年轻人百口莫辩，恨不得长八张嘴向同伴们解释安抚，一面又连连向台上的刀客和温镜抱拳以示歉意。周围仍然议论不休，眼看场下颇有些不可开交，忽然高台后头的椿木立堂鼓咚咚咚地响起来。
　　那是得胜鼓，整五整十，五胜击鼓五响，十胜击十，以此类推，还有便是最后决出胜者，要作七十二响。七十二乃天地五行之成数，喻义得胜者胜得正当，胜得顺接天意。
　　此时鼓却被敲响三下，人群安静下来，温镜转过身看去，却见是府令大人步入高台，站在高台中央。他左手背后，右手广袖一甩，道：“诸位侠士稍安勿躁，为求公允，摄武擂台出自军中匠人之手，防的即是有宵小从中作梗。诸位请看，”他右臂朝高台后方一挥，端的也很有几分一城之主的架势——
　　“擂台一面临渭水，水上无船也无人；三面环桩，木桩乃借少林梅花桩巧成一阵。身在阵外，无论从哪个方位朝台上掷暗器皆难伤到台上人分毫，或是视线遮挡，或是木桩阻隔，都是不成的。因此，暗器妨碍擂台比武一说盖为子虚乌有。”
　　听了府令大人的话底下犹有人不服，还是最开始喜欢扭头犯病的那位，他趁着场中还安静，铆足了劲大喊道：“若是偏有人武功高绝，能从木头桩子空隙里扔暗器呢！或是轻功！对，轻功！来无影去无踪，就在空中将暗器发到台上呢！”
　　这就实属胡搅蛮缠，温镜都替执鞭的年轻人尴尬。挺磊落的一名年轻人，九节鞭甩得也有灵气，若是无门派师承自己练的还真是难得，怎的偏偏交友不慎，遇上这么一帮狐朋狗友。府令大人站出来一一解释分明，你再哔哔质疑这质疑那，那你质疑的就不是方才胜了的刀客，你是在质疑府令，质疑这场擂台，甚至是质疑摄武榜。
　　脑子坏了吗，质疑朝廷发出来的东西。
　　可是他这一问府令必须还要答，不能不由分说将人轰走了事。虽然他问的很是无理取闹，可是再无理取闹，再几乎不可能，那还是有可能。府令若是不好好答清楚，答明白，那么擂台公平与否，就将彻底蒙上一层阴影。
　　其实也很好答，梅花桩围得广，除非是箭矢之类的射兵否则难以企及，可场外距温镜所站之处少说五六百米，谁要站在外头能将箭射到台上去，还是准确无误地射准目标，那你来争个咸阳折冲督卫真正是屈才。
　　温镜觉得好答，可是那府令明显并不觉得，温镜看他面目一僵就知道不妙。果然他立在上头一时半刻没作答，神色慌张，温镜暗暗摇头，方才还说得头头是道，现下怎的磕绊起来。
　　他若答不上来，他府令大人的威信事小，朝廷脸面事大，今天这擂台又何以服众？
　　正在这时，温镜眼尖，看见坐席上李沽雪忽然有了动作，似乎是招呼了一县官交代了几句——瞧服饰是司兵——那司兵点点头，忙着就起身疾步行至台上，又对府令大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府令大人好似是一瞬间找回气度和面子，抖抖胡子笑道：“梅花桩地宽百五十丈，若能跨越这样远的距离射中台上之人，武功高绝至此，又何须用暗器呢？大可光明正大上擂台一战，拔得头筹，折冲都尉一职，本官倒履相迎。”
　　说罢又是一甩袍袖，又很有长官气质地向台上一直候着的擂主颔首致意。
　　台下众人一听，倒也有理。眼见众人信服，府令大人很满意，领着司兵不再理会台下，径直回到坐席。却见他回到坐席却没有立时落座，而是行至李沽雪面前躬身拱手。温镜瞧那副样子，很像是…很像是比如他哥交代给他什么事，结果他没办成或是办砸在手里，硬着头皮去给他哥请罪，很像是那副情形。
　　李沽雪交代府令的事，府令却没办好，温镜便心下明了，叫府令出面的可能是李沽雪，先前那几句关于木桩成阵的解释，八成也是李沽雪教他说的，不然他一个文官懂个锤子的梅花桩、暗器。只是府令大人鹦鹉学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中途被问得哑口无言，有辱了使命自然要赔罪。
　　不过好在场面算是控制住，第二名攻擂者已经上台。
　　可是温镜的处境还是有些微妙，执鞭的年轻人和同伴们不知为何并没有退场，而是继续留下来，只有一直气不顺的那位扭头怪骂骂咧咧离去，这就导致场下方才空出来的地方现如今还空着，温镜孤立于人群之外十分打眼。
　　这可要命，温镜甚至感觉得到周遭落在他身上的层层视线。这些视线也不是说有多不友好，更多的是好奇、猜测，当然也有的纯粹是颜狗在看他的脸。但是恶意善意对温镜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若是人的视线有温度，温镜感觉自己已经可以直接烧着。
　　这时，却有人，有善解人意的美人，站出来，来帮他。
　　这倒奇了，今日温二公子大约是早上起来误食九花玉露散变成了绝世香饽饽，台上台下都有人想法子替他解围。
　　台下这位善解人意的美人正是云碧薇。她本身离温镜这一片就不远，此时分开人群款款行来，温婉笑道：“少侠高义，方才无人愿为台上比武的勇士多问一句，只有少侠肯仗义直言，实在令人感佩，”她笑得其实很甜，但无端并不让人觉得腻味，反而十分令人舒心，“观少侠的佩剑实非凡品，我乃青鸾派云碧薇，少侠贵姓？不知是哪个高门的贵徒，这般的侠肝义胆。”
　　温镜努力维系住神情，内心却有些窒息：你真不认识我？骗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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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是老李看见有人找温小镜的麻烦，叫府令解围~
　　云碧薇，女人 她不是之前坐车那个哈


第192章 一百九十二·相见仍投明月珠
　　云碧薇一面巧笑倩兮，一面不动声色领着人将周围的视线遮住七七八八，渐渐地，人群的空隙逐渐消弭，温镜成功地回归人民群众。
　　温镜心里又是一叹，人是美人，也是真的知情识趣，就是，唉，这是在装什么呢，云碧薇见过他啊。还“敢问贵姓”，温镜敢赌他的采庸，云碧薇不知道他姓啥就有鬼。并且这一上来就给戴高帽子，给捧到天边儿。
　　戴高帽子比戴绿帽子还可怕，绿帽子随时可以选择摘了，闻君有他意，故来相决绝。可是高帽子有人给你戴第一顶，他就会想着给你戴第二顶，直到他达到目的之前，他会一直不停地给你戴高帽子。
　　温镜觉得脖子好累啊。他执一个晚辈礼：“原来是青鸾派碧薇仙子，晚辈唐突。晚辈草姓温，单名为镜，鄙派寡陋，不敢当一个‘贵’字。”
　　此时台上锻刀山庄的刀客又胜一场，满场喝彩，云碧薇在这此起彼伏的喝采声中问道：“温少侠名中之镜是哪个镜字？真是巧了，这两日咸阳城中有一人我神交已久，名讳却与少侠同音，他乃白玉盟二公子，也叫温镜，可与少侠相识？”
　　啊！温镜心中咆哮，彼此都知道谁是谁，干嘛要装来装去的啊！演员请就位吗？他面上既温文又谦逊：“正是晚辈，徒有虚名，不值得前辈记挂。”
　　云碧薇作惊奇状拉着温镜一通打量，嘴里与旁边红衣同门啧啧称奇：“我还道温镜二字是什么吉利字，唤这名儿的郎君都这般一表人才，却原来是一人！可真是巧。不过也是，”她拉着小姐妹道，“天下这般人物又怎生的出第二个来，我今日才算见了。”
　　青鸾派的仙子们跟着打量一番，纷纷掩唇而笑。温镜不合时宜地想起某部经典里的桥段，他下一句真的想问云碧薇，妹妹几岁了，读什么书，吃什么药。
　　不过长得美的人实在是有特权，且云碧薇不知练就的什么本事，说出口的话再夸张也不会惹人生气反感。她说话仿佛含着玉石香丸，嗓音独特且引人，说话断句奇异，叫人总想听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又吐气如兰妙语连珠，尴尬症重度患者温镜跟她搭话都不会不自在。
　　最关键的，她的眼睛长得实在很像——没有，她的眼睛长得实在很美。
　　云碧薇又问候温镜病好些没有，又说他孤身在外生病真是可怜，一个大小伙子怎会自己照料自己的病情？原该遣身边的侍女前来照料。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双极美的眼睛神光盈盈，无端叫人生出些遐想。温镜敢肯定，他要是个直男十有八九会又受宠若惊又有点遗憾，会飘飘然地想，遣什么侍女，若是仙子亲至…哎哟，唐突，唐突。温镜收敛思绪，陪着又看几场擂，锻刀山庄的弟子已经为自己赢得了五声鼓击。云碧薇道：“少庄主又长进了，不过他自小便刻苦，根骨又佳，迟早的。”
　　啊？少庄主啊？温镜看向台上的青年刀客，那，那刚才那执鞭的年轻人输的不亏。他问道：“云前辈与季少庄主自幼相识吗？”
　　云碧薇笑道：“我派与锻刀山庄比邻而居，自然相识，我头一次见他时他还拿不动刀呢。”
　　温镜不由自主语气有几分松快：“他拿不动刀，前辈自然也拿不动。”
　　闻言其余几个仙子都扭过脸看着他笑起来，云碧薇惊奇道：“你道我几岁了？你想来与季少庄主年岁相仿，我可是长你两个十岁有余，你说说看，我缘何拿不动刀呢？”
　　温镜连忙赔罪，人家是前辈，虽然没有温镜预想的那么前。十岁，先前他以为郦王是云碧薇表弟，若云碧薇只比他大十岁，那么如此一算郦王该是她表哥才是。倒不是碧薇仙子长得老——很奇怪，人们看她的第一眼全然想不到看年纪，只会觉得她很美。温镜也深知，女人的年纪不能用眼睛看，他叫一声前辈纯粹是因为碧薇仙子成名很早。
　　温镜打点起精神，和云碧薇说话真是太容易就言涉风情，这样不好，他于是请云前辈引荐那两位跟着的侠士。这两名男性同胞原本在青鸾派一众美人里特别显眼，两人袖子上都绑有库金布条，此前一直站得稍稍靠外，闻听温镜主动开口，云碧薇扬了扬袖子将二人招至近前，对二人道：“这位是白玉盟二公子。”
　　又转对温镜道：“白衣的这位乃是步月湖萧湖主的三徒弟，朝与歌。忝也拿了把剑的乃是我家门客，姓赵名望山。”她言笑晏晏睇温镜一眼，加上一句，“早知今日你要来，我便不叫他带剑出门呢。”
　　哎哟，温镜差点趴下，姐姐您别恭维我了行么。那位步月湖的温镜不熟，毕竟是太远——轻烟步月湖在岭南，在中原武林之中实在边缘，所闻虽有但所见到底太少。而赵望山却不同，赵望山这个名字温镜很熟，也是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年轻剑客，出身太山赵氏，名号在江北武林也是叫得响的，抚剑西南望，思欲赴太山，江湖人称“西南一剑”，却没想到做了青鸾派的门客。
　　赵望山先喊一声“温兄”，温镜便与他见礼寒暄：“剑光平楚夕，隐隐见西南，镜今日始知君风采。”
　　赵望山称谬赞，云碧薇如烟似雾的披帛划过温镜的袖口，笑道：“你快少说几句罢，他身后你瞧见没有，尾巴要翘到天边上去，”她又拉过穿一身白的朝与歌，“他你大约面生，他们步月湖向来神秘得很。”
　　朝与歌手中摺扇啪地展开，露出山水停舟的一副淡墨扇面，不卑不亢道：“哪里是神秘，偏安一隅无名小卒尔。二公子，久仰大名。”
　　温镜同样微笑：“久仰。”
　　此时正逢台上锻刀山庄的少庄主极漂亮的一招鹄版飞书将刀架在对手颈上，几人朝台上望去，温镜注意到云碧薇非常细微地扬出去一个眼色，是对着…朝与歌。
　　使眼色自然是叫他上心，着意看看对手。所以郦王这边押的宝便是朝与歌么？温镜假作不知，搭话道：“尊师照顾鄙门生意，去年曾在舍弟处买过几样丹材，不知如今神丹可大成了？”
　　温镜的三弟单名一个锐字，驻扎在蜀郡，是他们家最靠近轻烟步月湖的分舵。据温镜所知，那位萧湖主醉心炼丹，为炼制宝贝丹药很是跟白玉楼走过几笔买卖。
　　朝与歌面上有些惊讶：“神丹不敢当，”他想一想又问，“世人皆道丹石一途愚昧虚妄，二公子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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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抚剑西南望，…《杂诗》曹植
　　剑光平楚夕，…此处温小镜招架不住云姐姐的恭维，偷的朱彝尊《夜泊西南驿》生烟平楚夕，隐隐见西南。


第193章 一百九十三·无论尘客闲停扇
　　二公子能怎么以为呢，你都这么问了。温镜笑意不变：“世人还说商贾之道重利轻义、以利坏德。”
　　江湖上最不忌讳别人说一句铜臭商人的门派即是白玉盟。白玉盟有一句很有名的话：五湖四海，唯有生意。
　　三皇五帝，高陵何夷？七国六相，杜鹃空啼。千秋万古，百年谁及？五湖四海，唯有生意。
　　温镜这么一说，朝与歌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贵盟中小公子的风姿实在耀眼，家师也道，说他是不必出刀的刀客，是十里之外只看人影便知是刀客的刀客，盖因他本人恰如一柄利刃出鞘。去年他到湖中做客在下还与他过了两招，他还好吗？”
　　好，好得很，小兔崽子擅离职守啊，家里的分舵在益州，好啊，人都跑岭南去了。不过，温镜不着痕迹打量朝与歌两眼，心里琢磨，你拿什么跟一个刀客比的，你要是拿的这扇子那你必输。摺扇无刃，步月湖掌门萧寒水温镜早年见过一面，虽然没有深交但是短暂交过手，萧湖主又不喜欢门中隐士们在摺扇里藏暗器，功法讲究以弱胜强，以柔克刚，除非内功远超对手，否则很难与大开大阖、威猛霸道的刀兵争锋。而朝与歌，温镜估计朝与歌单论内力大约也并没有胜过锐哥儿太多，两人比试，十有八九锐哥儿是赢的。
　　思及此温镜道：“小孩子就是没轻没重，他很喜欢到处与人比试么？待回去可得敲打敲打。”
　　他这一句“没轻重”很模糊，倒像是在说自家幼弟为人莽撞，到处比武，不成体统，朝与歌领情，笑道：“诶，非也，温小公子刀法卓绝，他又年轻，正是该增长见识更近一层的时候。话说回来，在下倒觉得他出刀与今日这位锻刀山庄少庄主气势很像——”
　　此时高台后头的立堂鼓却忽然响起来，台上气势很像温镜他弟的那位季少庄主是刚刚又赢得一场不错，他是赢了很多场，但绝没有到十场，算来只有九场，却不知为何鸣鼓。只见鼓声一落，坐席上的司兵大人振臂道：“武者辛劳，数年苦功，寒暑不辍，还请诸位暂缓议论，以观擂为先。”
　　说完司兵大人也没立时回转坐席坐下，而是跑到李沽雪身边，看样子又在回禀什么，样子很是谄媚，像是在邀功。
　　文明观擂，请勿喧哗，别又是李沽雪交代的吧，台下的温镜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管那么多呢这人。台上的李沽雪则在横挑鼻子竖挑眼，聊聊聊，聊什么呢，有什么好聊的？是白衣比玄衣受看？一身白布手里拿根黑棍儿，跟披麻吊唁做丧事似的，也不嫌晦气。
　　朝与歌不知不觉间先给自己拉了一波仇恨，拉得还很稳，是个当主T的料。
　　不过大约确实，朝与歌身上的白衣确实太过扎眼，高台之上，棕袍刀客也向这边注目过来。他手上一个花挽过将刀按在掌间，刀刃向己朝温镜、朝与歌等这个方向一抱拳：“生教疏狂，隐客自赏萧雨，步月湖的这位朋友在台下徘徊已良久，不知季某是否有这个面子。”
　　朝与歌朗声一笑，摺扇阖在手中一拍，飞身上台。
　　温镜看得分明，朝与歌上去前云碧薇长睫翕忽，微微垂下眼，玉雪玲珑也似的的下颌轻颔，是几不可见的一个点头的动作。
　　可现下距擂台开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温镜心里升起一股些微的异样。擂台限时三炷香，若想拔得头筹，理想情况应在最后一炷香开燃之后第一个上场。太靠后，不保险，万一前头两人在台上打了个没完没了怎么办。同样地，太靠前也不明智，武功再高，无论是外在的力气还是内在的内息，都是消耗品，太早上场容易力竭，万一最后上来个强手就容易翻车。
　　因此朝与歌现在上去实在不是好时机，纵然是擂主点名，因为并没有说擂主可以挑选对手的规矩。朝与歌若想拒绝也并没有什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锻刀山庄的少庄主也不会闹得太难看，不会非要他上台。
　　那么为什么朝与歌还是上去了呢，云碧薇还作默许状，除非…
　　这时云碧薇兀自叹道：“这倒欠小季一个人情，白送一个胜场。”许是见温镜面露疑惑，她解释道，“二公子不知道？擂台也是有规矩的。十胜是个坎，拿到第十胜便骑虎难下。季少庄主这是藏锋，若不想夺魁，十胜确实太过招摇，趁着还没到便挑着好手输一把，既不狼狈，又显胸怀。只是他既挑了我的人，我自然要记他的情。”
　　这话的意思是这把季少庄主就没想赢，不仅这一把，恐怕此人摄武擂台就没想着守擂到最后，志也不在折冲督卫一职，只想先声夺人露个脸。那么——
　　电光石火间温镜忽然明白过来，锻刀山庄没想赢，轻烟步月湖同样也没有。朝与歌这个时候上去，温镜不动声色地看一眼赵望山，这个时候上去是在给赵望山清路。
　　呀还真是个T，是上去开怪的。
　　云碧薇这番话到末尾，或温婉或娇俏的面目终于褪去，盯着台上的目光里显出一些叱咤江湖十余载的世故与冷凝，一派之主的威严终于显露一角。温镜体察犀微，一览无余。
　　那也是，青鸾派在十大门派之中势力不小，又支持着云氏在宫里朝中同样是屹立不倒，掌门人岂是空有美貌的绣花枕头。
　　这样的人温镜不要太熟，他哥就是啊。面对这样的人，去跟他们拼谋略比城府，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算来算去头发掉完你也不见得算得过人家，这样又费神又没结果的事情温镜就俩字：拒绝。他索性开门见山问道：“赵兄一定要做咸阳这个折冲督卫么？”
　　云碧薇不意他这般直接，却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轻轻飞快地一摇头，手上飞缎缠绕，眼睛瞥一眼正专注看台上比试的赵望山，又笑睨温镜一眼，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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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2022.8.20食用指南微调，仅添加一条设定，文案无修改
　　么么啾～


第194章 一百九十四·惊才绝艳世间无
　　叫她美目这么欲说还休地一瞟，寻常的毛头小子就没有不投降的道理。可温镜不走寻常路，见云碧薇没答他也没再问，也没不好意思，只光明正大笑道：“镜问多了。”便接着观擂。
　　台上正逢朝与歌摺扇唰地一合，漆黑的扇骨撞上卷首刀刃发出异常清脆的“叮——叮——”两声，经久不衰，传出好远也清晰可闻，直传到台下。温镜凝目望去，朝与歌的摺扇竟然不折不损，连一丝儿划痕都没有，他这才看清，那扇子不是髹漆的黑色，而是恰恰无漆，那扇骨竟是乌木所制。
　　乌木名木非木，又叫阴木沙，湮埋在深山老林中，一千年成其色玄，一千年成其质坚，“因乘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乃万木之灵，灵木之尊”。此物不朽不腐也不褪色，削金断玉无坚不摧，而且啊…
　　而且特别贵，家有乌木半方，胜过财宝千箱。去年四月初八，法源寺的苦叙方丈入释五十年整，温镜他哥就给备的贺仪就是乌木做的念珠，一整副十八颗，费了老鼻子力气才集齐。而一颗念珠才多大，一把扇子的扇骨又长几何，还须是一整副相连的扇骨。
　　朝与歌拿着这柄乌木制的摺扇也实在没有辜负它的价钱。不是，没有辜负它无坚不摧的美名。温镜收回自己的成见，道歉，摺扇是可以与刀一争高下的。只见朝与歌白袍一掸侧身避过一劈，手上的摺扇展开，攀在卷首刀上竖着打一个转，跟孔雀开屏似的好看极了。
　　台下看热闹的看客最喜欢这样的招式，实在是漂亮，一时间欢声大作。朝与歌却丝毫没有因为赢得喝彩而显出得色，面上依旧一派淡然，他扇面既露，上头悠然的墨意便似乎已经飞出一柄扇子的局限，兜兜转转飘飘洒洒笼罩住台上两人。
　　温镜知道那是朝与歌的内力，他内功之强劲竟几乎凝出实质。
　　这内力使卷首刀的刀势一滞，两厢兵器一触即收，各归其手，下一招出时攻守之位已然调转，摺扇连出，是他们步月湖看家的疏星十六式，招招擦在卷首刀刃上，最后一式北柄在天迅如陨星疾驰，卷首刀终于没挡住，摺扇堪堪点在棕袍刀客左肩内十寸。
　　心脏的位置。
　　温镜叹为观止。
　　夫人生之所见，盖以观人、观世事、观风景、观心境而集所以成，有的人只是面目模糊的过客，有的往事恰如过眼云烟，看过的风景春花秋月四季往替，能记在心上的，能在记忆中留下痕迹的，又有多少。大约人是风姿烁烁，往事是铭刻在魂，风景是倾注过幽微的心意，如此这般方能入眼，方能入心。
　　朝与歌即是如此的绝才惊艳，惊鸿一瞥令人过目难忘。他大约会赢很多场，不只是在此番摄武榜的擂台，在江湖上，在他这一生中，温镜猜想，他会赢很多场。他会…
　　他会引人侧目！高台一侧一名一身槐黄的人已经看见了他！
　　裴玉露的人终于登台。
　　此人甫一亮相便赢得满堂喝彩，他执一把红缨戗，踏在木桩上又稳又快，立上高台，单冠白袍银丝甲，魁梧身材，朗俊面目，别的不说，单论这个扮相是真符合画本上说的白袍小将，人靠衣装是拿捏得妥妥的，今日上场的攻擂者中最像那么回事。他的戗法也很像回事，温镜看两眼，觉得也是家学，而家学是戗法的人家即便不是行伍世家，那也是有正经行当且有些家兵的家族。温镜的一个朋友家传的就是戗法，人家家里从前就是开镖局的。正经镖局，给皇帝押过太湖石的那种。
　　只是再像模像样的戗法，再有背景有说法的家业，该打不过的人还是打不过，该赢不了的擂还是赢不了，朝与歌十招不到就把人送回了坐席。
　　这还真是…挺难看，花戗假把式啊。云碧薇此时跟锻刀山庄的那位少庄主叙完话回来，半真半假地埋怨：“他们这些隐居山林的白衣客可真是，忒随心所欲，也不知留些颜面，这般轻易…”
　　云碧薇嘴上是花搅，眼睛却眯起来，温镜不露痕迹跟着她的目光，看向高台。高台旁边的坐席，看向了裴玉露。
　　冷不丁美人一双眼睛攸地转回看向温镜，温镜不动声色，立刻调转目光专心致志看起擂台，好似朝与歌不仅身手漂亮，人也漂亮极了。
　　唔，人还真的是…
　　“听闻二公子的顽疾乃是兴平侯妙手医好的？”云碧薇不再只看着温镜不说话，忽然幽幽地开口。
　　兴平侯？谁啊。随即温镜反应过来，应当说的就是裴玉露。不过他装了个糊涂：“大约传言有误，镜并不认识什么勋贵。”
　　他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话说，裴玉露家里怎才封了个侯爵？后宫的嫔妃娘家封官加爵一向跟着自家娘娘的位份，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而皇后娘家，也就是云碧薇家，按照惯例应该封在从一品的嗣王、郡王，那么贵妃的娘家父亲便该次一等，封个从二品的县公。怎么只封了个侯呢，况听说楚贵妃还很是得宠的样子。
　　没等温镜琢磨明白，云碧薇冷冷开口：“甚么勋贵，无根无凭食邑千五一虚名尔，”许是注意到自己语气不善，她连忙又缓和神色柔柔笑道，“二公子，白玉盟在长安的小楼可登高望远，随意面朝哪个方向看一眼，怕不是都能瞧出七八个侯爷来，又哪里算得上勋贵呢。”
　　是是是，温镜想，如此说来云碧薇的祖父可是郡王爷，那您自然看不上小小一个侯爵。他道：“云掌门见多识广，只是家中确没有什么侯爷上过门。”
　　云碧薇笑道：“我说的这位兴平侯不是旁人，上玉下露单姓裴，挂在仙医谷裴师门下，二公子又认不认得呢？”
　　“啊，”温镜恍然大悟，“原来是裴神医，他竟是朝廷敕封的兴平侯么？怪不得能有坐席。”
　　云碧薇着意看温镜的神色，确实仿佛与裴玉露不熟。那么接下来的话恐怕多问无益，便又与温镜谈论起朝与歌和新的一名攻擂者。
　　温镜很满意，你的城府有多深，我的演技有多真。心机我不行，演技还可以。他大约猜到云碧薇一直示好，一是大约想拉拢白玉盟，二也是更眼前的、更实惠的，是想打听打听裴玉露的身手。
　　他避而不答也不是就吝啬这一句话的事，裴玉露又不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身手真要打听，温镜相信云碧薇会有很多渠道。更关键的，打听裴玉露可能并没有什么用，他今日不一定上场。而他带的几个小弟温镜就真的爱莫能助，他一个没见过。
　　所以温润如玉的裴神医也是防着他的啊。不过也好，说看病，就看病，看好与没看好另说，我诊金照付，诊金付清也就两清。其余的，一壶紫笋发了凉也就发了凉，温镜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上瘾，什么戒不掉。
　　再难戒的都戒了。
　　突如其来的，温镜有些意兴阑珊。他有些冷淡地看着擂台上你来我往的招式，朝与歌翩飞的身法再难博得他一声暗暗的赞叹，云碧薇解语花似的妙语、似曾相识的眉眼也再难引得他多言一句。
　　时近初冬，日上中天，黄沙一拢，明晃晃的白日莫名地苍黄起来，远近枯草满丘，渭水年年东流，今日见了他们，从前又见过多少英雄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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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道歉人设永不倒
　　乌木，阴沉木，这东西 真贵啊，还不敢随便买，不知道网上那些是真是假


第195章 一百九十五·千秋历历凭青史
　　等到裴玉露派第五人上场，这个时候温镜都有些在想，不然开溜得了。前四人无一例外都让朝与歌收拾得十分不体面，这第五位也是个用刀的，也步前头几位的后尘黯然下场，温镜看见坐席之上裴玉露面色也不再悠然淡泊，温镜看两眼，神医倒也没有十分担忧的样子，只是紧紧注视场中。
　　场中朝与歌又接连赢了两个野人，也是赢得极其漂亮。嗯，温镜想，按照剧本他再赢上两场，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赵望山再上去像模像样地打一打，今日这擂也就尘埃落定，除非——
　　除非裴玉露还有杀手锏！
　　这时坐席上飞出一人，此人原先一直默默立在裴玉露那帮人最后头，温镜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可这时一瞧，温镜首先就忍不住心中赞叹：好俊的轻功！
　　提纵之术，下者攻步法，中者攻心法，上者攻吐息。脚下步伐按部就班快而不乱倒不难，心法口诀运用谙练融会贯通则需要下些功夫了，而将心法和步法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气息糅合为一，一吐一纳间踏出的每一步都不再是生硬的口诀，而仿佛是身体、腰胯、髀骨、跷膝、脚踝自然而然做出的选择，如此才算轻功大成。
　　新落在台上的这位就是轻功顶尖的那一撮里的高手，而能将轻功练成这样的，第一悟性不会太差，第二一定下苦功。一名武者兼有这两点，练什么基本都能成，除非天生根骨太差。可是台上这位根骨不差，温镜目光一溜，发现这是一名昆仑弟子，他的根骨和天资不仅不差，相反还很好，再看到他出的第一剑，温镜就暗道不妙，朝与歌这把，悬。
　　若这是朝与歌的第一场，他或许尚还有一争之力，可这不是他的第一场，他已经打了八场，他还能有多少余力。
　　原来如此，温镜猜测裴玉露这是深知以朝与歌的功力，他手下几人都没有十成的把握，他便因此安排了一个车轮战术，以期能拖垮朝与歌。而这位剑客，最后一击必杀的重任就在他身上。
　　他也十分扛得起这份重任，他的剑是一柄重剑，上来也没兜圈子客套，磅礴的内劲压在厚重的剑刃上招招逼近，直接就是最狠最利的招式。这倒是巧了，温镜恰巧机缘巧合之下对重剑有几分钻研，他看出这剑客是不与朝与歌废话，不浪费精力互相客气试探，势要赢下此局。不仅要赢这一局，恐怕还预备着为下一局留些力。
　　温镜眼风一侧，看见云碧薇脸色也沉下来，锐利地看向赵望山。温镜目光跟过去，看见赵望山面上一派惊愕和惭愧，飞快地摇一摇头。
　　他摇头，他跟云碧薇摇头，这意思是目测他也打不过。
　　温镜心里嘶一声，云碧薇方只有赵望山和朝与歌二人，朝与歌有些力竭，这一场已经显露颓势，赵望山若也不是敌手，那么…只怕此番摄武榜花落谁家，恐怕就并不能如云碧薇的意。看来郦王是彻底要与辅都无缘——从前坐镇的鄯州要被撸，新晋的咸阳城中兵务他也分不到一杯羹，看来这局棋是裴玉露要赢了，九皇子要赢了。
　　“二公子，”温镜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格外凄楚的声音，是云碧薇，“公子可闻昔年秦嬴扶苏之贤名？”
　　温镜只不露声色答道：“扶苏人仁。”
　　“人仁却不得善终！扶苏至纯至孝，犯颜直谏，见罪于始皇而发配上郡，又因柔孝错信奸佞的矫诏，最终饮恨自尽。扶苏宽仁卓识，若当年即位的是他，帝业何以传二世而终！眼前这咸阳宫阙又何以破败如斯！”
　　温镜颔首，未置可否。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是废话，这是借古喻今呢。始皇时的公子扶苏就是长，胡亥就是幼，合到如今的朝堂上，那不就是郦王和九皇子么。云碧薇这是拿郦王比公子扶苏，这话怎是好接的。
　　云碧薇见温镜不答话便又道：“其实扶苏临死前有过一线生机，当时的秦国大将蒙恬也驻守上郡，与扶苏极为投契，甫一接到矫诏便于无人处劝阻扶苏说‘安知其非诈’。蒙将军实乃社稷之肱骨，朝廷之忠臣！戍守上郡十余年威震匈奴，无人敢犯。妾今观公子胆气坚刚，神貌耿耿，明心峻邈，凛然英风，焉知不能成就蒙将军的伟业！还请公子助我家王爷一臂之力，来日剑指四境，位临紫台，妾定不忘公子今日的恩惠！”
　　说到动情处云碧薇语带哭腔却又字字铿锵，仿似琵琶裂弦，冷箫幽咽，青鸟鸣泪，杜鹃啼血。
　　温镜却并没有很动容，沉思片刻他道：“蒙将军自尽于上郡，云掌门这一比不大吉利吧。”
　　闻言云碧薇有片刻没言语，只直直盯着高台之上身形好似凝固一般。半晌她才声音转低，似是喃喃自问：“楚家难道真的如此得人心？”
　　温镜哂然一叹：“镜只认得裴神医，并不认得楚家人。”
　　闻听此言云碧薇终于转过头一笑，湿润的眼睛里如慕似怨，含情凝睇，犹如初春带着凛寒的第一场春雨将落未落，一霎微雨湿牡丹，一刹云收雨又霁，她破涕为笑，那双瑞凤眼…
　　温镜忽然道：“我可一试，未必能赢，也未知要花多久，所剩时长未必足够赵望山上台。云掌门，是福是祸，只看朝与歌与您是否心有灵犀。”
　　若灵犀相通，干脆输了立时下来，可能时间还够温镜一试；若没有这份灵犀，一力效仿裴玉露，想着替赵望山耗一耗那昆仑弟子的气力，最终三炷香燃尽，来不及温镜去赢一场再输给赵望山，那就实在爱莫能助。温镜看一看台上如火如荼的战局，估摸一番，道：“如今第三炷香已燃近一半，若朝与歌十息之内认输下台，我便先替赵兄弟会一会这剑客。”
　　云碧薇面上如雨后天晴，绯云在颊，虹光在眸，轻轻许诺道：“望山有分寸，一定不叫二公子为难。”
　　她这是说即便是输也必不会让温镜输得太难看，温镜沉默颔首。
　　朝与歌果然又接得数招，摺扇在重剑背上一弹，直截了当认输。
　　罢了，温镜心里一叹，看来一切自有天意，温钰叫他续上交情，他也算不辱使命。他临上场前最后对云碧薇说道：“云掌门说扶苏乃‘饮恨自尽’，还请慎言。‘父而赐子死，安敢复请’。”
　　说罢他便运气凭空直上丈余，一步碧云拂晴直接跃过层层的木桩飞上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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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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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殇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6章 一百九十六·剑光耿耿照江湖
　　碧云行天。
　　温镜这一手轻功震慑力十足，一露就镇住了场子，连府令都似乎惊住，张嘴仿似有话要说，被司兵大人拦下来。朝与歌正步下高台，抬头凝目片刻，喟然赞一声高妙。赵望山神情也仿佛，都是习武之人，也都在江湖上混了几年，白玉楼二公子原本就以轻功见长，月下飞天镜么。可是，可是…今日一见，才知道是如此地出类拔萃。
　　他叹道：“瞧他说话懒散得像是个公子哥儿，倒是我看人目光浅显，”他一转头却见云碧薇脸色苍白，赶忙询问道，“掌门？”
　　云碧薇注视着台上青年的眼神很深：“‘父而赐子死，安敢复请’…”她轻轻念一遍方才温镜的话，鲜红的唇脂叫她自己抿得有些斑驳，“我依计用公子扶苏和蒙恬将军的例劝他。”
　　赵望山见她脸色不虞，便道：“他回绝了？温家竟然如此不识抬举，难道果真也要投靠楚氏？”
　　云碧薇面上再没一丝笑影，看见温镜佩剑剑格处饰有一枚绿松石，不是凡品，拔出鞘来内里的剑锋更加精绝，乃是墨色棱纹，她道：“他回绝我，却也没有要投靠楚家。我用前人劝他，他便原封不动将前人的例还回来。”她恍然而叹，“说得好啊，君要臣死，父要子亡，安敢言怨。嬴扶苏死时哀而不可以恨，正如王爷，迁辅都的旨一旦下达，他便不该再有旁的心思，至少明面上不能表露旁的心思。”
　　赵望山猜测：“如此听来倒像是进言规劝，或许是白玉楼为了抬高身价欲拒还迎？”
　　“白玉楼还须欲拒还迎么，”云碧薇螓首微摇，“他既不是回绝也不是归顺，他是…作壁上观。”
　　谁也不想效力，谁也不想得罪，偏偏还滴水不漏，叫人记恨不起来。
　　就此放弃吗？白玉楼…这一瞬间云碧薇想了许多。想到临行前姑母的命令，想到郦王表哥愈发艰难的处境，想到楚氏处处相争的锋芒，想到白玉楼温二公子美如冠玉又冷如风霜的面目。
　　她凝望着高台上的一袭紫衣，这青年人眉目很冷，可有时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却有些…有些难以言喻的深沉。不，也不是一味深沉，那眼神沉重似千斤却又轻忽如鸿羽，轻飘飘地拂过又沉甸甸落下，仿佛初见怦然，又仿佛经年情陷。云碧薇攥着臂间彩锦的一角，红艳艳的彩锦红艳艳的指甲红艳艳的美人，一向对自己的美貌分外有信心的美人。
　　云碧薇低声自言自语：“…赌一把。”
　　台上温镜没再分出心思注意云碧薇几人的动静。
　　武者心境专一，剑客人剑合一，既然是擂台，既然拔剑，就没有一心二用的道理。对面的剑客自称莫十，温镜上来时与温镜见礼，人倒温和，一柄重剑却威势过人，行礼时负在背上，待抱完拳他脚步一错，肩背气劲一震，重剑锵地跃起，剑尖调转，山呼海啸一般向温镜袭来。剑荡山岳，来势凶猛，一波势老紧接着又一波攻势又近，却是莫十人已跃至半空握上剑柄，将内力灌注其中维系住剑势。两波剑势彼此呼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住一波已非易事，两波接连而至，剑招无甚花俏，只威力骇人，真乃大方无隅，大器免成。
　　好一招西出昆仑！
　　此时不只是台上的温镜，还有坐席两端一玄一黄两道身影、台下云碧薇一行等等都感受到了这一剑的威压，不少好手禁不住问自己：若是面对这样的一剑，我该如何应对？
　　可温镜没有问。该出几剑，出什么招，直削还是横扫，斜挑还是旋刺，他从不问自己。
　　因为…
　　采庸就是答案！
　　若说莫十的剑沉若山岳，那么采庸穿入其中则如流云剪青峰，轻岚出远岫，轻巧飘摇间剑气四溢，一重一轻，一沉一浮，一时间竟分不出高下！裴玉露眼睛一眯：“扬长避短，倒也聪明。”
　　他手下一人面露得色，与有荣焉接道：“老莫的重剑岂是说笑，昆仑苦修二十年，内劲滂沱，谅他是谁也不敢硬碰硬！”许是见裴玉露没说话，这名手下又道，“且侯爷既说此人经脉里有顽疾，想来不会是老莫的对手罢？”
　　裴玉露还是靠在坐席上没言语。
　　他在想温二公子所谓“脉里的顽疾”会不会是障眼法。可若是个障眼法，那也是要障云碧薇的眼。可既然称病以躲避云碧薇的招揽，那么今日又为何要上擂台替云碧薇解决自己的人？所以温镜的病是真的。裴玉露胸臆间一时有些怅然的懊恼。他若安心跟着师父研习医术，十年，只要有十年时间可一心一意、毫无挂碍地在谷中看药谱、闻百草，他必能替温镜拔除冗疾，如此白玉楼便欠下他好大一个人情。
　　其实这倒其次，裴玉露暗暗叹息，他真的很想治好温镜啊。
　　可是他又哪里来的空闲？仙医谷好景如梦，谁不想在谷中不问凡俗，悠然终老，若非为着…他倒有些羡慕温镜，说称病就称病，说闭门谢客就闭门谢客，真的就谁也不见，若非他忝挂一个仙医谷的名头，他估计也见不着人。每日在一方小院中练剑品茗，岂不自在，他的剑…
　　裴玉露猛然坐直。
　　此时台上温镜已与莫十对战百十招，心里愈发觉着有趣。寻常使重剑的人，剑式以内劲涵沉见长，剑上内力重了出剑就不可能太灵活。但是莫十不同，他的重剑不仅威力惊人且能兼顾机变轻巧，作为他的对手便既要拼内力又要比剑招。
　　温镜争胜之心大炽，战意自胸中迸出，很久没有如此地雀跃。他逐渐舍弃春山诀当中较为轻灵的招式，不再纯凭腕上的功夫应对莫十的重剑，而是也灌注内力，采庸剑格上的松石被激得鸣响不止，呜咽之声中与宽它两倍有余的重剑撞在一处。
　　朝与歌和云碧薇面面相觑：“…他竟然以己之短搏人之长？”
　　裴玉露惊在自己座上：“他竟有如此自信？”白玉楼一个不以武力闻名的二公子尚且这般棘手，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好手？
　　而李沽雪…李沽雪五味杂陈地想，他的剑，采庸在他手中大不一样了。现在的采庸不知哪里带出一股铺天盖地的冰雪之势，细论起来倒有些剑尊谢秋河当年的神韵。
　　可李沽雪还记得从前的采庸——从前采庸一剑祭出，是春风拂夜，是春潮带雨，剑法固然凌厉超群，但阿月整个人是和缓的，温顺的，甚至、甚至是柔情的。李沽雪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来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画面，一时间呼吸都有些不畅。
　　正在这档口忽然一阵北风吹起，坐席当中县令身前案上的香灰兜头盖脸飘过来，飞了李沽雪满脸，他本就烦得一脑门子火星，登时愈加地恼火。三炷香最后的一炷原就燃得只剩三指，可不积攒得满满儿的香灰正堆在香篆里。得亏是燃过的香灰，不然非叫李爷满身的火气给点着不可。
　　台上温镜也看见了这最后一炷香，三指不足四分之一，温镜采庸别在肘前心想，稍后还须等赵望山上台来走个过场。
　　不能再拖，须速战速决，温镜一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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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裴只是想治好温小镜，没有别的想法，他的心里真的有织女
　　全书温小镜装的最成功的的逼：采庸就是答案！明天再装一个，然后本卷他就没得装了，支棱不起来了，作者要举刀了（嘿嘿嘿 嚯嚯嚯
　　老李身份暴露进入倒计时：3


第197章 一百九十七·五载青衫走两都
　　温镜眼角瞥见第三炷香只余三指长，还瞥见坐席一角一袭玄色的衣袍，衣袍银纹明晰，然而穿着这衣袍的人面容却模糊。他握着采庸忽然想起，这剑，采庸，还是李沽雪送的呢。他忽然不愿再多想。
　　昔日君所赠，今向君争鸣！十者，数之具也，不如就十剑！
　　第一剑。温镜长剑横起，剑气初凝。其剑仿佛有神：八极登临，万仞封雪，东君谒天，乃见王母，秋兰为佩兮桂枝为杖，虹霓为驾兮风雪为裳。
　　第二剑。温镜内劲释出，剑光倾泻。其光芒直似睥睨：昆仑风间，玉虚烟上，剑溢霜雪，气涵冷光，王母挥袂，饮醴泉以成红河，点琼浆以为当曲。
　　第三剑。温镜揉身卷刃，呼啸而出。其剑有逼人之势：瑶水东流，奔川千里，裂遗阆峰，披决霄汉，玉龙盘卧双江水，金子携弓十二张。
　　第四剑。温镜纵起一击，剑意绵延不绝，包罗万象：气悬剑阁，光戴绵川，蜀国春秋，岷江朝暮，长波万里接东海，碧水一顷到扬州。
　　第五剑。温镜一击即退，不得不退。凭空凌绝，他退时运起碧云行天，足尖点在重剑之刃。惊鸿折影，游龙摇岑，采庸声竭，行云暂厄，冰泉冷涩兼幽咽，醉饮不成梦日边。
　　第六剑。温镜退无可退，不必再退！已到水穷处！他借势出剑，旋身横扫，逼得莫十撤剑格挡。紫衣如烟，夭矫莫测，踏着莫十的剑尖飞旋跃起，直取颅顶。
　　第七剑。温镜锋芒毕露，采庸剑势发于腕而成于掌，脱手而出，直取百会，斗柄东指，正月建寅，春寒料峭，冰雪消漫，东君别后始归来，凛风呼破第一春。
　　第八剑。温镜剑随意动，再取天池，同时左手并指成刃攻向莫十手腕。春山诀绵延不尽，温热的内力比他的剑更难对付，看似春风和煦，实则暗藏杀机，山雨欲来，西风暗度，乍暖还寒，最难将息！
　　第九剑。温镜举剑当空，一重一轻，两柄神兵互不相让，剑势回荡，两人各自飞身而退。这一退却不是为了退，而是为了消弭剑势，而此消彼长，谁的下一剑出得更快，谁就能赢！
　　第十剑。
　　第十剑莫十只觉得被迫跟着对手的剑走过一个终而复始，冬藏春生，万仞寒冰融春水，百丈霜雪化春风。这春水浇过昆仑的雪剑阁的山，这春风吹过岷江的水扬州的晴，一江春水向东流，奔腾到海，终成万钧。
　　莫十接不住的万钧。采庸架在重剑之上，重剑的主人单膝跪地以承其重，而采庸剑势未消，声声不绝，竟果真有如玉笙呜咽。
　　摄武榜第十九擂，温镜，胜。
　　渭水河畔再次欢声四起，虽则武技的门门道道大多数人未必看得分明，但人群是挡不住地热血沸腾：英姿卓然的青年剑客是江湖永远的佳话。台上莫十缓缓起身，重新负重剑于背，向温镜抱拳：“春江潮水连海平，家师几番提起春山诀赞不绝口，小可今日终于有缘得见，多谢二公子手下留情。”
　　他说话不知为何不太张口，字句像是从两片嘴唇间吐出来，细看的话那唇抿得极紧，当中透出一丝血线。这不是因为他不服或是他忌恨，而是因为内伤，温镜也无法，若是换作他输在最后一剑他也是一样，这便是高手过招的点到即止。他回以一礼：“得罪。”
　　他嘴上言简意赅是因为心里很急，赵望山上来他又不能立时就认输，总要像模像样过几招，而留给这个“过几招”的时间已经不多。县令大人跟前的香篆已经快见底，离得远的可能都看不见剩下的那一小截香。
　　况他还有一点私心。其实温镜并不怕输得难看与否，他认输下台之后时间上还有些盈余便是最好，若裴玉露想再派人上来比试也未尝不可。哪怕届时三炷香燃尽，那正比着的总没有喊停的道理，总要让比完的。总还是两方各凭本事，如此一来温镜这一搅局也算不得什么。总不能说没了一个莫十这摄武榜你裴玉露就不争了吧？如此一来温镜就既还了云碧薇的人情，也并没有对局面造成太大的影响，现在只须等赵望山践行诺言。
　　只须…
　　只是赵望山怎么还不上来？台下人头攒动，间或还有小娘子朝台上扔珠花手帕，纷纷挂在高台前头的梅花桩上，热热闹闹红红绿绿地缀成一片。
　　可是该如约上台的人还没来，温镜抱着采庸目光在台下逡巡，找到云碧薇，有些疑问。此时坐席上府令叫司兵拉扯着站起来，不情不愿摆摆手，司兵大人便亲自唱道：“三炷香即将燃尽，请有意与擂的侠士上台！”
　　温镜看一眼香篆，又看向台下云碧薇，眼神中的意思很明白：该你的人登场，可一向知情识趣的云碧薇却仿佛没看懂，她置若未闻立在原地，还是那么风姿楚楚，身边簇拥着红云似的青鸾派门人，里头一道醒目的白衣是朝与歌。
　　司兵喊道：“三——”
　　温镜似有所感，眼睛跟着云碧薇的手落在她臂间的彩锦上，她纤手微抬将一截彩锦一撩一放，遥遥与台上的温镜对视。
　　司兵的声音有些哑：“二——”
　　温镜瞧见云碧薇身后锦缎翻飞，冲自己敛衽颔首福了一福，而后微微一笑转身，端的摇曳生姿步履生花，走了。就这么走了。领着一群红裙和一袭白衣，红裙旖旎，白衣潇洒，一行人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远处，就这么走了。
　　司兵大人的高呼如约而至：“一——擂台胜负已分，摄武榜揭榜！”
　　紧接着便是擂声好似撼动天地的椿木立堂鼓，咚咚咚咚，七十二响，响彻咸阳。鼓声震天，台下喧声也震天，温镜便在一片震天响的响动里愣在原地。
　　裴玉露施施然在坐席上远远地冲温镜一拱手：“恭喜。”说罢也领着人下台。
　　温镜无厘头地想，这？算怎么回事？
　　他竟然折得桂冠，可是、可是他一直与云碧薇一行人站在一处，赢的又是裴玉露手底下的人，他这折冲督卫明显是替云碧薇领的！他若真的赴任，咸阳上下而后是整个江湖，都会认为他是云碧薇的人，会认为白玉楼效力郦王！
　　这怎么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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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倒计时：2


第198章 一百九十八·碧海青天怨有馀
　　这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还有没有契约精神，乱改剧本是要被开除剧组的好吧！！紫衣的剑客立在已赢了的擂台上，表面沉着皎然，内心无语得一批。
　　温镜的无言一直持续到回到咸阳城中，又持续到被簇拥着进县府，凑热闹的人群好容易才散开些让出门。
　　他是春风得意有人便是如同秋霜打的蔫茄子，横竖打不起精气神——咸阳府令。这一位攀的是秦国夫人门荫，自然听兴平侯指挥，对着抢了兴平侯手底下折冲督卫的温镜，自然没有好脸色。除了没有好脸色之外，府令还很有一股子辜负丰年的气急败坏，尤其想起方才小侯爷离去时的神色，府令大人愈发坐立难安，他想，须得杀一杀这擂主的锐气。
　　府令在上首坐下，神色疏冷，主簿呈上名册他也没接，司兵只好冲立在堂中的温镜询问道：“壮士高姓啊？剑法如此高妙，实乃英雄出少年呐。未知——”是哪里人士？谁知府令忽然截口道：“——未知是哪一日拔选来的？”
　　温镜心中一呆：他初选没来。只听府令又道：“你上场时本官就并未瞧见你佩戴库金袖带，乃是遗忘了吗？”
　　场面一时有些僵，府令这是在质疑温镜与擂的资格。温镜一想，正好，不如就此辞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话头又让司兵抢去，司兵向府令拱手笑道：“哎，大人何必纠结这些细枝末节？英雄不问出处，陛下之所以广发摄武榜，不正是广求贤才、不问出身之意嘛？”
　　府令此时倒没有在擂台上的捉襟见肘，他不咸不淡道：“此言差矣，广求贤才倒是正理，可不问出身却存疑。户籍十三等，其中尚有三等不许入军籍。你，”他还穿着朝服，宽袍大袖朝温镜一甩，“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户籍几等？见了本官为何不拜？”
　　司兵大人连忙打圆场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若这位壮士入职，那便也是正五品上的折冲督卫，与大人乃是平级，都是同僚，何必讲那些个繁文缛节呢？”
　　这位可是好声好气、两头兜着，谁知府令并不领情，仍旧吹胡子瞪眼：“虽说同属正五品，本官咸阳府令乃正五品上，下府折冲督卫乃正五品下，难道下属见长官不该见礼吗？且他出身不明，又有哪个说他一定能领折冲督卫的职？堂下还不见拜！”
　　温镜虽然自己并不想染指什么折冲督卫，但是自己不想和别人不让你想常常是两回事。他一动未动腰板笔直，微笑道：“太上圣祖皇帝初登大宝，乃设县府，‘皆掌导扬风化，抚字黎氓，养鳏寡，恤弧穷，务知百姓之疾苦’，因而若非身负狱讼，黎民见官尚不必跪，府令大人今日又为何一定要草民一拜？”
　　府令死鱼眼瞪得更加凸出，他一指温镜：“你擅闯摄武擂台，擂台乃朝廷所设，本官便治你一个蔑视朝廷之罪也未尝不可，”司兵见状又要插话，府令一袖子挥止，“自然，本官也是惜才爱才之人，本官问你，你家里可有祖荫？”
　　温镜摇头一叹：“家祖一伙夫尔。”
　　府令轻蔑一哼，又问：“你先前可曾入过军籍？有过军功？”
　　温镜继续摇头：“不曾。”
　　府令面上作色，又问：“那你可是武举出身？”
　　温镜倒想看看这人能如何发落自己，泰然道：“并非武举出身。”
　　只听府令冷哼一声：“那便是你命不好，本朝武将入仕也就此三途，你既都不沾边便不能举任武官，还说不是妨碍公务、扰乱摄武擂台？”
　　眼见府令大人要扔签子，一枚签子就是十大板，新出炉的摄武榜首拉回县府直接吃板子？说不过去，也不好看，座下不止司兵站起来，几位兵曹纷纷要劝。可是府令似乎不面对着满场武者腰杆子便凭空硬许多，不仅一定要剥夺温镜参与摄武榜的资格，还一定要治他的罪。
　　正在这时，堂外忽然进来两人。这两人玄衣玄帽，袖饰银纹，腰佩长剑，进来得悄无声息。可是他们入得堂来，堂中咸阳的一众大小官员却更加地悄无声息，有一个算一个都停下动作。
　　只见两人进来第一时间也没有自报家门，甚至一言未发，门神似的站在大门两侧。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是动态复制黏贴。温镜一愣，这俩不是早先跟着李沽雪的随从其中两个么？都爱穿黑衣，也不知道是要翻谁家的墙。紧接着他一转身，看见了李沽雪。
　　从门外缓缓步入堂中的李沽雪。
　　并没有戴面巾，也没有和先进来的两人一样戴幞帽，李沽雪只是单冠半束，打扮十分地随意，面上却十分地不随意，温镜听见他肃然发问：“大人说谁命不好？”
　　李沽雪旁若无人行至上首，府令大人连忙让座，他自腰间摸出一块牌子往案上一撂：“茂材异等，徽征入召，府令大人还有什么疑问？”
　　“不敢不敢。”府令不敢再坐，只立在公案旁脑门子直冒汗。辟召入仕者虽有例可循，可是…可是这个说法实在令人深思。“辟”者乃寻常州县府闻贤士良将而请，但人方才说的可是“徽”。征召布衣出仕，朝廷召之称“征”，三公之下召之称“辟”，而“徽”，圣人之命乃称徽。
　　李大人是什么人，代传的可不正是圣人之命么。
　　思及此府令后悔得肠子青透，为了兴平侯他见罪的都是些什么人呐！他连忙补救：“下官也是、也是照章办事，不过多询问两句也是慎重起见，请大人恕罪。下官这就为新任校尉大人登牒，这就登牒。”说着赶着招呼主簿就摊开笔墨，又嫌主簿下笔太慢，索性自己一把夺过笔，亲向温镜询问道，“敢问校尉大人名讳？”
　　温镜却没看他，一双眼睛直视着主座之上的玄衣人，仿佛第一天认识一般，半晌才终开口道：“河内温，于水镜。”
　　“啊，”府令下笔飞快，一面由衷赞道，“镜者洞达世情，镜者清正高洁，真乃人如其名，人如其名！唉那个，温大人哪里人士？”
　　温镜凝望李沽雪，心中不禁浮起几分恍然，脑中许多碎片一般的记忆呼啸而过，他吐出两个字：“扬州。”
　　“啊，扬州，人杰地灵，人杰地灵，”府令一面一例不住称赞，一面又循例问了些，最后觑着上首之人的脸色，道，“呃，这个，这门荫举荐？这个或可直写县府——”
　　李沽雪手一抬制止，他终于不闪不避回视温镜：“不必，门荫就写无名殿。”
　　他话音未落，温镜率先撤开眼。
　　竟然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李沽雪曾经口中“听命于官府”、“摄江湖事的衙门”竟然是无名殿。从前诸般猜测，种种迹象，却没想到竟然是…无名卫。
　　温镜忽然很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当年的扬州…其实不只是扬州，还有东海，还有金陵，还有太乙，还有长安，还有…还有两人相携游过的江湖。
　　久别重逢，温镜像个反应迟钝的旅人，重游故地，物是人非，头一回觉出些触目惊心。他人站在咸阳县府堂中，在一众官员面前立得笔直，但他的内心险些叫轰然而至的往事砸得直不起腰。双膝磕在六载崎岖的岁月上，要命的不是疼痛，也不是鲜血，而是没有办法直视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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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倒计时：0
　　什么？1在哪？1 在被骂
　　“皆掌导扬风化，…”《唐六典》


第199章 一百九十九·清流平岸舟行疾
　　无名殿。
　　温镜坐在窗前摊开几页笺子，无名殿三个字在脑中反复掂量，食指曲起无意识地在案上一遍遍敲过。
　　往事已矣，过去的事和过去的人他原本奉劝过自己不必再耗费心思，可如今看来，不费一费心思是不行。倘若果真是无名殿…他翻看白玉楼为数不多的和无名殿打交道的记录，可以啊，竟然是无名殿。原以为李沽雪顶多是什么兵部辖下料理江湖事的门户，没想到是可上达天听的无名殿。
　　再想一想也合理，寻常州府怎么管得了当年的居庸温氏。实在是，温镜兀自笑起来，从一开始就该想到的。荣升台是皇商，能料理皇商的能是什么人，也只能是皇帝的人。
　　人家可不是什么小喽啰，咸阳一观，如今是发号施令的人物了。
　　话说回来，这几年查居庸关案他们姐弟进展不多，尤其朱明死了以后基本搁置，如今倒是天上掉下的线索续上了茬。至于旁的，温镜慢吞吞将笺子叠起来搁好，算了。
　　正在这时，或许是夜太静，又或许是月无明，今夜终归有哪里不对，温镜敏锐地朝窗外望去。窗外一道破空之声攸地逼近，一息以后温镜面前多了一枚箭。箭身中棱长脊，两侧有羽，箭头扁平锋利，带着一封信扎在案上直有寸许，真正意义上的入木三分。而窗外茫茫的静夜安谧如斯，射箭的人不知所踪。
　　细观此箭，羽翼却比寻常的箭矢要长一些，白羽足有温镜半个手掌宽，乃是一枚大羽箭。
　　良相发顶进贤冠，上将腰间大羽箭。虽然本朝在兵器这项上监管不甚严，刀剑橹弓民间皆可锻造交易，只要不沾甲弩矛具便随意百姓们佩带，但是这当中却并不包含大羽箭。大羽箭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游猎储兵不用这种箭，上阵杀敌也不用，只有开战前誓师开封箭矢，祠五兵祭六纛宣七恨，这上才会由主将射出大羽箭。
　　如今咸阳无战事，偏偏有人在温镜的二层小楼外头射进来一枚大羽箭。
　　温镜掀开信来看。…十月十，曲江池，白玉宴上无宾客，赤血染桂枝。十月初十有人于望江楼设宴围杀你兄，欲知详情，今夜子时，城外详谈…
　　子夜，温镜望一望案上的烛漏已是亥时三刻，他没有犹豫，拎着采庸纵身一跃，直接从小楼上跃进了咸阳的夜。
　　几乎是紧跟着他的身影，院外有一个人提着剑现出身形，追随他而去。
　　·
　　初十，温镜心里清楚这封信的蹊跷，今日初九，越过今夜就是初十，万万来不及向长安去信询问再等回信儿，唯有先赴约一探究竟。而若说写信人真的有心预警，真的想帮白玉楼逃过一劫，那这信便不应该出现在咸阳信樗坊，而应该出现在长安隆庆坊。
　　因此传信之人目的就是引他一见。
　　又如何？明知山有虎，偏偏向山而行，温镜抱着剑凝望黑沉沉的水面，找上门的麻烦一如想见你的人，他们总有法子，躲是躲不开的。
　　只是写信人约在渭水边却不知是何缘故，子时近在眼前，到底会是谁？
　　忽然一阵北风呜咽，温镜蓦然朝远处河上望去，下游飘来一叶小舟。舟没什么，每日渭水上行的舟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奇就奇在这小舟并没有人撑船，舟上只一人孑孑独立，而小舟依然地驶得飞快。还是逆流而上，全凭舟上的人内力驱使，温镜握紧手中剑。
　　来人温镜看一眼就收回目光背过了身，没别的，此人一身宓紫戴有面具，而温镜平生最讨厌藏头遮脸的人。
　　面具人朗声笑道：“这位可是白玉楼二公子？”
　　他轻功很好，衣袖一鼓瞬间来到岸上，温镜仍旧不动，心里吐槽怎么你约的还有别人吗，嘴上只是道：“愿请教阁下名讳。”
　　“不忙，”面具人呵呵笑道，“二公子英才神纵俊骨天成，老夫神交久矣，今日才有缘得见。”
　　他自称一句老夫，想来年纪不轻，温镜凝神感知，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这个面具人内功很深厚。又是留信又是驾舟，你气势拿得足咱也不能输啊，温镜混不在意似的，继续背对着面具人意态悠闲道：“比不得阁下逆水行舟的风采。”
　　言罢他转过身。
　　甫一见他相貌不知为何面具人稍有停滞，一息过后才重新开口：“二公子上头有位兄长这世人皆知，不知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温镜淡淡笑道：“怎么阁下是要给温某说亲么？”他笑意淡下来，“我没有见过你，深夜相邀到底所为何事，不如直言。”
　　不然真的要忍不住，真想一剑给你脸上的龟壳劈开哦。
　　闻他此言面具人也不再遮掩，右掌伸开捏一个起手式：“请。”
　　温镜也不磨叽，一剑祭出第一招便直取面具人掌心。倒不是他逞凶斗狠，而是他感觉得出对方内力深厚，而与这种内功厉害的老怪物缠斗，那是纯纯的冤种，哪儿耗得过人家？唯有以快取胜。
　　一夕云遮雾起，渭水河畔愈发阴沉，咸阳城外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白日里这处摄武擂台热闹喧天，夜间也依旧不安宁，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四野郁郁，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李沽雪猫在擂台上，到河边按说还有些距离，可是两名高手不遗余力的相争却波及甚远，李沽雪掌中“归来”也感受到威压，颤动不止。比手里的剑更挣动难安的是胸口的一颗心。李沽雪观战，越观心里越七上八下：看得出，两人功夫…似乎有些师出同源的意思，只是一方较另一方多出一二十年的苦功，功力不可同日而语。
　　正逢此时，温镜手上积攒了一套春风拂夜，李沽雪知道这招是《春山诀》里最为刁钻凌厉的招式，讲究迅捷无声、取人于无形，如今阿月的剑今非昔比，这招叫李沽雪去接恐怕都不是那么轻易。可是面具人毫无所惧，一双肉掌轻轻巧巧对上，一掌一剑内力喷薄，轰地一声两人分开各自落地，温镜脸都是白的。
　　李沽雪没再观望，长剑锵地出鞘加入战局。
　　温镜与面具人交手许久，场面上暂时维持住势均力敌，采庸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他碧云行天一步一步也行到极致，但这也暴露了一个事实：单论内力他并没有胜算。他维持不了多久，剑招越快消耗越大，因此李沽雪一剑加入战局的时候温镜是松了一口气的。
　　有些微微的气恼和疑惑，但也确确实实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的一口气又提起来：为什么李沽雪来的这么及时？不早不晚，恰在此时出手来助。
　　大羽箭传的信和行舟的面具人会不会都是李沽雪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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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第200章 二百·岁晚江空一怅如
　　心中有疑，温镜手上出招难免有所保留，这可出了大事。
　　从前温镜和李沽雪练剑，采庸和归来任谁都说从未见过这般的默契，两柄剑仿佛一座铸剑炉里头烧出来似的珠联璧合，两个用剑的人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天造地设，然而今日狠狠翻车，在面对前所未有的一名强敌时翻了车。比如有一回温镜攻面具人颈侧左面，李沽雪恰恰一剑也从左面赶到，面具人便借着他的剑势躲过了温镜的剑。
　　温镜越打脸越黑，你踏马是来帮谁的？！
　　正在这时，西北面车马突鸣，三人同时向咸阳城的方向看去，正有一行人往这边赶来！
　　会是谁，是守军察觉到了兵戈之声赶来巡查？还是旁的人，旁的第四波人今夜也到了渭水边？
　　温镜心中愈发不耐烦，挺热闹啊打麻将是不是，得了，也别纠结李沽雪哪边的，速战速决，胜就胜负就负，采庸要见一个分晓。
　　倒是巧，场上做此打算的不止他一个。面具人左右开弓应付两把剑仍旧游刃有余，忽然左手并指伸出，似乎是要空手接“归来”的白刃，李沽雪便去夺剑。谁知面具人竟趁着这个档口一掌挥去，夜色里一枚浑圆的玉石自他袖中飞出。
　　这可惊了两人一跳，打一晚上这人也没用过暗器！且这玉石实在眼熟，太乙峰上明逸臣藏在玉石里的毒烟历历在目，这个面具人竟然也使暖玉生烟之术！
　　温镜没做多想凌空调转剑势，一个巧劲将那枚玉石打入河中。他回首去看李沽雪，他却没看见李沽雪。原来那面具人先前并不是要夺李沽雪的剑，而是一指弹飞他的剑，“归来”飘飘荡荡竟也向河中心坠去！李沽雪不得已飞身去接，而此时温镜挡暖玉生烟的剑招已老，青黄不接，面具人竟然趁这时机遥遥递来一掌！
　　一掌正中温镜胸口。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面具人一击即退，紫衣斑驳飘摇，飞回舟上远逝而去，很快不见了踪影，也没有人顾得上追他，李沽雪惊呼一声飞回来扶住温镜：“要不要紧！”
　　说着要去把脉，温镜一把反手抓住他，单膝跪在地上胸中翻腾不止，猛然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这时几匹青骓驰行而至，领头的竟然是…裴玉露，他急急喝道：“温兄！心头血可不敢咽，要吐出来才好！”他朝温镜伸出手，“我本出城归家，没想到竟遇到二公子在此遇袭，我观二公子伤势颇重，不如先回咸阳修养。”
　　他说的“回咸阳”，其实是说“跟我回咸阳”，温镜也明白，裴玉露是提出可以治他的伤。另一侧李沽雪锲而不舍抓住他：“你的伤耽搁不得，我助你疗伤。”
　　两边儿跟拔河似的，温镜居中，胸口剧痛，脑袋也跟着疼起来。要说温二公子实在不是一名称职的病人，他又一次未遵医嘱，唇齿间腥气弥漫半点也没往外露，全部泯回胸腔，一时间他简直怀疑血气蔓延进眼眶，看周遭什么都血茫茫的一片。
　　面目模糊的一人道：“二公子随我回城罢。”
　　面目模糊的第二人道：“阿月，让我给你疗伤。”
　　那你们打一架吧。又一股血气反上来，温镜勉力伸手从怀中扯出一只瓷瓶。
　　“这是什么？”李沽雪眼疾手快扶住他的手抿开盖子。
　　一股草药清香扑鼻而出，裴玉露脸色一变：“…师父？”李沽雪也认出那只瓷瓶，正是昔年太乙峰上裴游风所赠，裴玉露目光闪烁：“这药观之确实乃神丹妙药…”
　　温镜几不可见地摇头，几乎跪不住，劈手要夺药。但是他伤势实在太重，因此这劈也不是劈，只软绵绵搭在李沽雪腕上，李沽雪不再犹豫，瓶中统共三枚药丸一股脑送进他口中。“好些没有？！”李沽雪害怕他气血上涌菅口蔽塞，说着一只手臂揽着他另一只手就想擒开他的口鼻查看。
　　手却被温镜一把扣住，李沽雪忽然指尖微动，敏感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濡湿自己的手指，那是…那是怀中的人口中鲜血洇出，却不愿外露，因扯过他的手掌遮挡。
　　一时间李沽雪只觉得自己的这只手从指尖麻到手腕！再沿着手臂麻到胸口！若非万不得已温镜必然不肯如此示弱…到底是多重的伤？！
　　捧着一只手掌挡在面前，温镜便这般冲裴玉露微微一颔首：“不早了，改日再登门致谢，告辞。”
　　裴玉露神情有些矛盾和犹疑，松开温镜，这时药力稍稍使温镜恢复一些力气，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飞向咸阳城，李沽雪紧随其后。待回到信樗坊小院，两人几乎是从二楼窗上跌进房中，李沽雪僵着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去看温镜的伤，温镜却没顾得上，靠在墙上示意李沽雪噤声。
　　十息之后，四周依然万籁俱寂，温镜叹气：“没有马蹄声。”说罢放心大胆晕了过去。闭上眼之前，他看见李沽雪惊慌失措的脸。
　　要说此番是温镜轻敌，他权衡左右觉得白玉楼在江湖上没什么你死我活的仇家，因大喇喇赴约，白面具先开头也不是讨命架势，没成想这老怪物不按常理出牌，冷不丁忽然偷袭，这一掌伤温镜伤得颇重，一年岁末，江山岁晚，他这一睡，果然晨昏冷热都未令他醒来。
　　不知过得多久，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具体梦到什么很模糊，但他知道梦里周游之地很冷。不是扬州的轻寒也不是长安的隆冬，而是一种更为凛冽、更为铺天盖地的寒冷，这寒冷不能凭几件冬衣抵御，也不能用一身内力撼动，是兜头盖脸又钻入骨缝的冷。
　　四周大雪绵延，似乎到处都是冰雪。
　　还有山，很高很高的山，温镜记得自己一开始还能使碧云行天，而后开始御剑，再后来风雪摧枯拉朽，他只得拄着剑一步一步拾级而上，采庸嵌进白雪似乎即刻就会被冻住，剑格上的松石倒是被山风所激，肆无忌惮地鸣响起来，其声如乐，其韵似笙，只是…
　　我弹响采庸，可你又在何方？回答他的只有昆仑满山寡淡的白和争前恐后扑来的掩面的雪。
　　温镜睁开眼。
　　一旁李沽雪重重吐出一口气，慢慢俯下身，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你再不醒我就要带你去仙医谷。”
　　温镜眼睛低垂没有说话，脑中是昨晚的事。裴玉露若真是恰巧路过好心施救，为何不跟来自己这小院“医治”？没道理，咱们这院儿里他们楚家人又不是来不得，又不是没来过。那么他便不是“路过”，昨夜里的大羽箭和白面具恐怕都是贵妃党…左右与榻边这人是无关。
　　榻边的人还是昨夜的衣裳，甚至血污也没来得及清理，好看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倒没有很萎靡邋遢，反而整个人都显出一股潇拓沧桑的味道。唉，脸还是能打。温镜重新闭上眼：“你昨日一直潜伏在我这院中么？”
　　“没有，”李沽雪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咽下满口心酸道，“哪敢进院，早就被你发现。”
　　嗯，温镜心想，所以这人只是…在暗处守着这座小楼，发觉自己深夜提剑外出，不放心，因此跟着，昨夜里他是错怪人家了。
　　李沽雪说着严肃起来：“阿月，仙医谷即使今日不去，你迟早也要去。我观你脉象不很好，似乎、似乎…”很严重。
　　他脸上的忧心做不得假，还这样默默守候…温镜看在眼里胸口又酸又痛，他很确信不是内伤的缘故。脑袋也又沉又晕，恨不得借榻边人的肩臂枕一枕。
　　怎么办呢？
　　不行，不能放纵。温镜祭出全副毅力抵抗贪图安逸的念头，告诉自己得想个法子把人打发走。他嘴角挂上一些笑意询问：“似乎什么？”
　　“似乎有内伤的痕迹。”李沽雪忧心忡忡。
　　“哦，”温镜笑意变深，手指在李沽雪掌心细细摩挲，“有内伤的痕迹么？”
　　此刻他笑得却似乎有些别的意思，李沽雪一时摸不着头脑，手上先酥酥麻麻地发起痒来，而后脑子也跟着犯起迷糊。他看见枕上的人染着干涸血迹的嘴唇一开一合：“是不是要双修才能好？”
　　那双唇不知收敛，见他不答，继续冲他笑得佻薄：“你是不是想要我？”
　　…
　　咸阳城白玉盟掌事一大早绕过红柳道行至信樗坊，昨儿的擂台他也在，却不知二公子作何打算，这往后的路还须好好合计合计。这掌事也是从前扬州就在的老人儿，目前管着咸阳大小事务，身上功夫自是不弱，甫一进门就是一惊，他听见小楼上有两道呼吸声。
　　这是？这个时辰，难道昨夜里有客人留宿？唔…管事老老实实在院子里等候起来，恨不得将院中的红豆树看出个花。却忽然楼上咚地一声，紧接着正堂的门砰地推开，步出一名玄衣人，管事连忙揣着手恭敬立在一旁。
　　看得出这人似乎是片刻也不想多待，走得很疾，擦肩而过的时候管事瞥去一眼，发现此人神情颓乱眼睛还有些红。不，是非常红，楼中发生何事？掌事不知，他目送黑衣的客人闯出院门，忽然生出些疑惑：这行头怎恁地眼熟？
　　却顾不上许多，楼上二公子已开口唤他。
　　不一时就有一骑携一只木匣出城，里头静静搁着两封信并一枚大羽箭。今儿天好，秋高气爽，风也不强劲，渭水上风平浪静毫无痕迹，快马加鞭渡过河水，想必午时前后就能到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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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两百章了！！不知不觉悄无声息逼啦胡话莫名其妙，真的，到底写了些什么啊居然200章了
　　（自己也很惊奇的作者菌


第201章 二百零一·羁客无能为筹略
　　午时前后，咸阳城信樗坊一座小院热热闹闹地乱起来。先是府令大人率着一干曹司幕僚呼啦啦地造访，而后主管采药医员的司曹大人急急忙忙赶回县府，又拉上咸阳太医分署的同僚们急急忙忙赶了回去。
　　不一时署令博士典药针师，凡没有领州境巡疗令的医工都汇集在信樗坊。
　　百姓们看个热闹，不知道这是哪家哪户的贵人生了什么大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医好。正在诊病的众位医工也一样迷茫，这病，看起来像是经脉受损，怎么又像是寒症？眼见药喂不进去、针下去也没反应，还未上任的督卫大人仰在榻上煞白着一张脸人事不知，医工们一齐发起愁。
　　最发愁的要数咸阳府令，昨儿就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好么今日人就莫名受重伤，府令大人怎么想怎么觉着大事不好，自己这是要跳染缸的节奏。再想一想玄袍的那位，府令只觉得自己头顶上悬着一口锅时刻要扣下来。这事不能细琢磨，他撒丫子赶回县府向兴平侯喊冤诉苦。
　　待各位老爷稀稀拉拉告辞完毕，榻上的温镜睁开眼长吁一口气：“折腾谁呢这是，没病也搅出病。”
　　一旁管事因他伤势好转而神态轻松，呵呵笑道：“不折腾几个来回咱们县老爷也不能安心不是。”
　　“嗯，我这养病辞官还要多仰仗他，你没事少吓唬人家，”温镜支起身，虚弱还是有几分虚弱，但是万万没有在人前装的伤那么重，“今儿中午百羽楼上什么菜？叫你伙计依样送来。”
　　管事袖着手仍是笑呵呵：“午膳早已备下，不过不是楼里的吃食，而是有客人专门置办好宴要探您的病呢。”
　　这样一说温镜又没了胃口。见客量透支严重他现在真不想再见任何人，连顺带的美食都失去了诱惑力，温镜吩咐：“就说我还没醒。”
　　管事“呀”了一声：“您还没问客人姓甚名谁呢。”
　　“姓甚名谁，”温镜坐在榻上正儿八经地开始扳手指，“我想想，不是姓云就是姓楚，还能有什么人。”
　　管事道：“二公子您猜的可不对，一面筵席来自一身青衣，姓裴，另一面来自一身白衣，姓朝。”
　　青衣裴白衣朝，那归根结底还是姓云和姓楚啊。温镜说不见，而后上下眼皮一磕：“诶，有一人儿我倒想见见，摄武榜的入选名录在哪？我想见见那个拿鞭子的。”又如此这般嘱咐一番。
　　这时二楼的轩窗吱呀一声被推开，翻进来一名——哎，管事一瞧，这不今早上那位么。只见这位不走寻常路的大兄弟手里拎着一只瓷盅，人比晨起见时精神一些，褪去一股子狼狈气，十分镇定自如地走到榻边，淡淡道：“躺着。”
　　语气平淡但是不容置疑，说完他自己也坐下，翻开瓷盅的盖子，与榻上温声道：“吃点东西？”
　　其实按照管事的眼力，他早告一个借口溜之大吉。可是，可问题是，管事不光眼力好记性也很好，他终于记起这身儿衣裳为何眼熟，这不是昨日擂台县官大人们一旁的那几个黑袍子其中之一么？没记错的话还是那个领头的，管事一时不知他来头也不知他是敌是友，忠心耿耿地留守下来。
　　首先只见这黑袍子还挺有眼力劲儿，知道二公子好一口酥酪，随即他的眼睛简直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哎呀，这怎么还上手开始喂了呢？而后出现更加不得了的事情，他家二公子居然，下巴颏儿一抬张开了嘴！哎哟，使不得使不得。下一刻自家老板如同天籁的声音响起：“你先回吧。”管事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
　　房中只剩下两人，温镜振着胃口吞下小半盅酥酪，推开嘴边的勺子摆摆手，李沽雪诱哄道：“再吃一口。”
　　他闭起眼睛：“吃不下了。”李沽雪叹息着搁下勺子，温镜立刻抓住这声叹息开始挑刺，“你回来干什么？来了要叹气，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你这院子别人住得我住不得？”李沽雪没忍住，手伸过去碰一碰他的额头，替他拂开几缕额发又留一撮在手里狠狠攥住。
　　温镜睁开眼：“你要在我这住下？住多久？”没顾得上扯回自己的头发，也没再顾得上找茬，只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
　　李沽雪心里又酸又苦：“你伤好了我就走。”
　　温镜审视地望他，突然问：“你的差事怎么办？”
　　“我的差事，”李沽雪又一次叹气，“眼下头等差事就是看好你，先把你治好。”
　　温镜又阖起眼。
　　…
　　李沽雪就这么住了下来，每天早晚助此间主人导气两次，而出乎温镜意料地，也就到此为止，旁的时间李沽雪很少到正堂楼上来，两人连用膳也不一道，比先前裴玉露住在这里的时候还要公事公办。
　　倒也好吧，温镜想，他实在无暇想这些，这日他拿到了温钰的回信。
　　温钰手脚很利索，按照雕工颇为精细的白面具，长安总舵的兄弟们已经查出个七七八八，前头袭击温镜的人系兴平侯府的一名幕僚。却不是寻常幕僚，信上说此人神秘非常，人称白先生，出入皆戴着一副白瓷面具，从没有以真面目示人的时候，武功高深莫测，戗掌刀剑弓，甚至毒烟毒物都没有他不精通的。
　　武功高是一回事，地位超然是另一回事。据闻这位白先生乃楚贵妃和兴平侯心腹，是时时出入兴平侯府的人物，九皇子党的许多布局都是此人在拿主意。关键那夜早些时候，还有人确切知道他出了城，不仅知道他出长安，还知道他走的是西北光化门——正是咸阳方向。
　　搁下信温镜有些惊着，这么详细的信儿，他哥可以啊，这眼见白玉楼的人是已经安插进了兴平侯府。
　　除此之外温镜还有些无奈，可见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他干嘛了，或者说白玉楼干嘛了，区区江湖一帮跑堂而已，也值得九皇子这般费心。也是足够看得起温镜，竟然派麾下二号人物出马。
　　呵呵，先派人把温镜打伤，再叫裴玉露假意路过相救，如此一来白玉楼可不就欠下九皇子好大一份人情？要不是李沽雪一直暗中守在信樗坊当时恰巧出现，这“人情”说不得真的会欠下。
　　温镜原本就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被算计着欠人情，因此他看完信除却一点惊讶和无奈，旁的九十九分全是怒火，红彤彤一片怒火。不过他早不是那个激愤之下一口气跑在玄武湖苦等三个日夜不眠不休的毛头小子，他案上此时没有茶，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咸阳舆图，他眯着眼睛目光逡巡，慢慢落在咸阳东北面一座山上。
　　九嶂山。
　　温镜心想，一掌给你们白打不成，怒火烧在自己心里伤身得很，不如在九皇子的地盘儿烧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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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拔剑吧兴平侯！


第202章 二百零二·闲消白日覆棋图
　　没几日朝廷下旨，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自然不能出尔反尔，说由摄武榜遴选朝廷武官，那么中榜之人就必须敕封，重伤无法赴任？没关系，赐一个昭武校尉的虚衔荣养便罢，反正全天下朝廷养的闲人多了去了，哪里就多这一个呢。
　　至于咸阳兵务，自然是暂时先交给司兵大人监管，司兵大人十分满意，每日里往信樗坊探病就数他跑得最勤。而其余的访客渐渐寥寥，盖因此间主人不大见客，病势又反反复复，起初极盛一时的景象一去不复返，信樗坊重新安宁下来。
　　这日却又例外，司兵大人告辞以后不多时，巷子口踱进来一名年轻人。这年轻人长着一张典型关中子弟面目，窄长脸、丹凤眼，颇有棱角的下巴和鼻子使他的面目添得几分英俊，是极周正的长相。
　　只是这长相在咸阳实属混在大街上找不着人，俊朗有余特质不足，让人有些记不住。可是温镜记得，他不仅记得这年轻人的长相，还记得他的兵器，年轻人在院门口徘徊，温镜隐在院中细观他腰间的九节鞭。
　　待温镜把年轻人那枚磨出锈的九节鞭快看出朵花，年轻人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抬手准备敲门。
　　门却从里头自己打开，年轻人一惊，只听院中传出一道声音：“我这门进来容易出去难，要想好了。”
　　这话倒像是一解良久的犹豫，年轻人朗声笑起来：“是，秦某叨扰。”说完一步跨进院中。院中一名剑客的剑已等候他多时，温镜：“我重伤未愈，兄弟手下轻着些。”
　　年轻人叫他的剑气一逼，心头战意熊熊，右掌在腰间一扣一抻九节鞭一个鞭花抽在半空，迎头接下温镜一招。一招未老去势不休，平削一鞭紧接着甩出，转守为攻向温镜腕上卷去。温镜不闪不避平平递出一剑，采庸的剑刃轻轻弹在同样是金属质地的九节鞭头，锵地一声，击如石火，闪似电光，鞭子的力道被卸去大半。
　　只是眼看两人的招式俱是一往无前，一寸长一寸强，九节鞭终究长过剑，再这么下去年轻人的鞭子必先袭至温镜的手腕，他这一鞭也确实沉郁，有股子不到南墙不罢休的劲。
　　往好听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往不好听的说即是抱着瓦盆隔墙扔，破罐子破摔。
　　温镜的剑却忽然势头转沉向下坠去，此消彼长，他的身形借力陡然拔高，遥遥落在院中的红豆树枝头。枝上的剑客笑道：“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秦兄还在想着前几日的擂台吗？”
　　树下的年轻人神情多少有些郁郁：“咸阳城武功出色的人不知凡几，先前我败下阵来却怪不得旁人，全赖自己坐井观天。”他振一振精神，“温兄，你家伙计说你伤重，家门多不安宁，急招几名护院上门，可今日一见，温兄似乎并没有伤得很重，却不知为何要见在下。”
　　温镜很严肃：“怎么城中江湖人不相信我伤重么？”
　　年轻人摇头：“温兄的风采那日擂台大家都见过，寻常人如何伤得？”
　　那自然是因为伤我的不是寻常人，温镜道：“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请你来护一护我这院子。”一纸官书算什么，请来帮手，加强警戒，如此一来大家才真正能相信温镜遇袭，他不去做那个劳什子督卫才名正言顺。温镜飞身而下在年轻人肩上一拍，“我遇袭那日你是没看见，我这小院可不太平，被强敌盯上可是真的，请你来多一名帮手不是？”
　　年轻人又是摇头：“可是摄武榜上高手云集，比方赢我的那名刀客，武功人品都十分出色，为何单单寻我来呢？”
　　这下改温镜摇头：“你只知他是刀客，却不知他是掌管锻刀山庄的刀客。他姓季，他家里打一副好刀能直接把白玉楼买个囫囵，我这点家当可请不起他。”
　　我请不起他，你打不过他，这有什么？人外一定有人，天外还有青天。天要一步一步地攀，人却不可比，人只能与自己相较，不然早晚气死。温镜和年轻人相视大笑，笑完温镜领着人进楼：“已知你姓秦，名叫什么？”
　　年轻人抬眼望一望他手上的剑和颀长的身影：“秦平嶂。”
　　·
　　温镜是朝廷封的昭武校尉，虽只是虚职散官，但是身边儿多个侍卫算得什么，访客们议论两句很快放在一边。咸阳城如今议论的有旁的事，一件大事，封温镜的圣旨之后，没几天又传下来的另一道圣旨。
　　自从温家的白楠木立柱下地，咸福宫的进度一日千里，一改作基铺地时老驴拉磨似的劲儿，现如今工匠们看那势头恨不得年底就完工。咸福宫快建成，虽还未封顶但是大致的图样传回朝中，皇帝看完圣心大悦，大手一挥，咸福宫建得好啊，仅仅当做驿馆实在可惜，不如改成行宫罢，正巧帝都西北还没有行宫呢，赐名咸福宫。
　　皇帝都发下话来还能怎样呢，该吵的当时说要在咸阳建驿馆时已经吵完，朝臣们车轱辘话一轮又一轮早已经吵得没劲，背后的大人物们已经在布置后手，因此咸阳驿馆改行宫，这诏令几乎畅通无阻。
　　温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和秦平嶂下棋，他也很高兴，其一是因为许久没有遇到能跟他一个水平的棋手，其二也是因为皇帝这旨意。他一面落一子一面心想，改成行宫好啊，皇帝老儿如此看重咸福宫，竣工之日必会派朝廷大员来验，少说也得是三品往上的高官。从长安大明宫到咸阳咸福宫，这朝廷命官半道上若是磕着碰着，最好是不巧碰上什么匪寨的贼寇，到时候可有好戏看。
　　真的贼寇没有，咱们可以找人假扮嘛，只要线索引到真的匪寨即可。温镜瞥一眼对面的年轻人，平嶂，啧，好名字，荡平九嶂，福星。
　　没一时两个人扯完头发和棋，温镜道：“平嶂，去长安的路熟吗？”
　　秦平嶂答道：“从前走镖糊口常去的。”
　　“那正好，”温镜从书箧中抽出一封信，“长安隆庆坊白玉楼，主人也姓温，你替我跑一趟。”
　　招揽人才要有招揽人才的样子，像兴平侯那种就是错误姿势。自从秦平嶂进来温镜很多事情据实以告，吩咐往长安、洛阳、扬州、汴州等地去信也从不避他，因此他知道来往信件白玉楼有专门的游骑，他问温镜：“这回为何要我去？”
　　只听温镜笑道：“白玉楼在咸阳没设武库，不过长安有，你顺带去瞧瞧。我观你九节鞭已练得纯熟，是不是该往十一节霹雳或十三节连环上思索了？去看看，也不一定要选，有合眼的记在心里再寻好的。”
　　武者爱兵，秦平嶂眼睛亮得直冒光，接了信即刻奔出小楼，温镜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有个叫扶风的，叫他领你去，必能挑得好的。”
　　扶风倘若要去那么温钰一定也会去，不能委屈咱们的好苗子不是，远远传来秦平嶂一声是，温镜笑一笑开始理满案的残棋。他没用内力，一枚一枚慢慢拾掇，黑子捡完捡白子。
　　这时屏风后头悄无声息转出一人，沉默地走过来与他一起拾起来。李沽雪随口问道：“这是你先前说的强迫症？一定先将一种颜色收起来。”
　　“没有，”温镜掌心张开，手里一把棋子哗啦啦往棋盅里一撂，“单纯看黑的不顺眼。”
　　李沽雪一噎，一身的黑衣瞬间特别尴尬，忍不住心里气闷：跟别人有说有笑张罗着送兵器，好么轮到自己就不假辞色，上来先呛一句。穿着黑衣的一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片刻后李沽雪放弃一般终于甩甩头坐下，语重心长道：“我看见你给长安的信，找贵妃党的麻烦不一定要从九嶂寨下手，九嶂不是易与之地。”
　　他说这许多温镜只听见一句：“你看我的信？”
　　李沽雪叹气：“昨晚后头你倒头就睡，矮案还在榻上，案上墨迹还未干，我替你挪开时瞧见两眼。”
　　是吗，一起打坐居然睡着了吗。温镜撇过脸搁下这茬，转头说起九嶂寨：“我又不干别的，只想引朝廷查抄一番，九嶂寨里究竟是匪寇还是谁家的私兵，我又管不着。”
　　还私造火铳，够贵妃娘娘喝一壶的。
　　李沽雪却摇头：“阿月，九嶂寨是九皇子的私兵不假，可你说云皇后为何要亲自动手？亲自动手便罢，还不赶尽杀绝，只是剿灭一处分窠瞭点。”
　　这个问题温镜其实也思考过，他觉得那天坐青鸾车的女子似乎，似乎并不是因为九嶂寨陈兵而痛下杀手，而是单纯被九嶂寨大当家滥用凤凰意象触了霉头。等等，温镜放下棋盅坐直，云皇后，支撑着郦王一党这么大一摊子，行事怎会无的放矢？真的这么随心所欲？
　　李沽雪：“若我是皇后，手里这么大一个把柄，我绝不会动手剿灭，我甚至会暗中支持。待九嶂寨做大，待时机成熟，我叫手底下的御史一封奏表奏到皇帝跟前，不好么？”
　　是啊，很好啊，没毛病，把柄就该这么用。温镜飞速思考，那么云皇后为什么没这么干？
　　只能是…只能是她知道奏到皇帝跟前没用！
　　李沽雪沉沉开口：“九嶂寨或许就是皇帝授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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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伤着了，给基友看稿，基友说小秦长相你写的好像凌潇肃哦
　　我：？？？走开啊！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白居易《对酒五首》
　　感谢在2022-08-27 00:07:53~2022-08-28 00:1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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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二百零三·楼上秋光乍有无
　　宫中虽然有个贵妃争风，但是中宫之位三十余年稳握在云皇后手中，云氏世家更是屹立百年不倒，看看云碧薇是什么人，她姑姑道行只有更深。因此云皇后必然不是个蠢人。温镜望着对面的李沽雪，心想九嶂寨还八成正如他所言，是皇帝做主给自家小儿子培植的。
　　不然呢？从头盘逻辑，长安近旁，九皇子养一帮私兵，还造火铳，这事皇帝知道么？他若知道，那还把就近的咸阳设成辅都？他若不知道，那云皇后费那个力气自己杀上九嶂山是闲着没事干吗，把这事往皇帝跟前一捅不就行了吗。
　　因此九嶂山皇帝一定知情，云皇后也不蠢，但她知道皇帝给小的养了一座兵营却无可奈何，连拿到明面上说也不能，只能暗中出手杀一二头目以作警告。这是告诉皇帝和贵妃，这事本宫知道了，你们别太过分。
　　她不是蠢，她是无奈。
　　温镜心里啧啧，关于两党相争，如今朝廷的风向普遍认为一方面是楚贵妃得宠，一面是郦王乃实打实的中宫嫡长子，两边各有胜算，眼下陛下身体康健春秋正盛，做臣子的多议论一句立储那都是大不敬，圣心独断之事谁又能下定论。
　　没成想圣心早就有了定论，这屁股都歪到天边去了。如此一想，摄武擂台下云碧薇的面目也没有那么讨厌。
　　不过…也好吧，温镜转头想到，咸福宫，来验收的官员遇袭哪有圣驾遇袭刺激？若是九嶂山还有这个隐情，那么皇帝一定会抽空来咸阳看一看。
　　温镜冲李沽雪抿嘴笑道：“原来如此。”那赶情儿好。
　　·
　　这日咸阳府的医博士宣布，昭武校尉大人内伤初愈，脉象虽然虚弱但是已经趋于平稳，终于可以下地，可以沾一沾咸阳的地气走一走，最好还能多多外出以恢复精神。好的，温镜谢过博士并且特别听话，遵医嘱时不时就外出逛一逛，他不爱去热闹的地方，是以总是到从前那些个前朝的宫殿旧址冶游，这些宫室大多荒废已久，杳无人迹清净得很。
　　李沽雪还不知道自己推心置腹一席话劝人劝了个寂寞，日日陪着闲逛，这日陪着温镜逛到最北边的甘泉宫。
　　甘泉宫其实出咸阳城已经很远，远到再添上几里地或许比长安到咸阳的路途也不差着。这里离咸阳很远，离九嶂山却不远。秦至两汉，这座宫室建成了又烧毁，荒芜了又复兴，住过的贵人，掌朝的太后圣宠的妃嫔，弄权的佞臣刚烈的将军，不知凡几。时至今日皆不可寻，辛酸泪和心头血一齐洒在一把白骨上，你伤不了我的心我也染红不了你的冰冷，纷纷将一生铸给两个字，兴亡。
　　温镜立在昔日戚夫人作楚舞的百子池畔，往快要见底的池子里扔一枚石子。
　　打水漂，这活儿温镜原不会，还是从前李沽雪教他一二，可是他没学到精髓，眼见出手的石子只在水上打起区区两个旋，之后便再没有跃上水面，温镜叹口气，冷不防忽然问身边的李沽雪：“云皇后像先朝哪位皇后，像吕后么？”
　　李沽雪本能一个激灵：“慎言！”吕氏做后时善妒，做太后时失慈，又有着牝鸡司晨的忌讳，因此在哪朝哪代都不是什么正面人物，尤其在宫里头，谁要提吕后实实是嫌自己脑袋多。李沽雪按一按心绪，“何出此言？”
　　温镜闲聊似的开口：“听闻无名殿可随意出入宫禁，你不会没见过凤驾吧。”
　　“见得不多，”李沽雪静下心来，弯腰拾起一枚细薄扁平的石头递过去，“即便是皇后，非召也不能随意踏足清心殿。”
　　哦，所以他寻常当值是在清心殿。啧啧，天子近臣呐。温镜石头掂在手里并没往水里扔，又问：“她长得美么？”
　　李沽雪无奈道：“这话传出去，即便你长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唔，”温镜瞄准水面，来来回回地比划，“人又长得美，还是结发夫妻。”
　　怎么不得圣心到这个地步？皇帝老公给小老婆的儿子屯兵，又不是在边境而是在家门口，防的是谁这还用说。又不像吕后，能把人给塞进缸子里头，怎的如此不招夫君待见。
　　李沽雪没再接他大逆不道的话，而是走上前稍稍贴近他的后背，又捏住他的手掌：“瞄准池中央，别用内力，纯凭腕上的力削出去。”说着两人交握的手一齐将石块掷出，扁平的石块跃上水面，不负众望接连点六七下，直到远远儿地几不可见才沉入水中。温镜笑起来：“厉害。”
　　十指交缠李沽雪却没有很开怀：两只手都没暖多少，指尖还是冰冰凉。捧在手心怎的就是捂不热？他终是问：“打听皇后做什么？”
　　温镜转过身看他，眼睛弯弯：“我想打听皇帝，你们让往外说么？也是长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吧。”
　　两人离得很近，这么些天除却相对打坐还没有这么近过，近到温镜能看见李沽雪眼睛里的一点——攸地李沽雪前跨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有些危险，他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温镜眨眨眼：“我想干什么了？”
　　“秦平嶂这已是往长安跑的第三趟，”李沽雪眉头皱起，“安心养病，注意提防，伤你的人难保不再上门。”
　　听到这里，温镜垂下眼睛退开一步：“不是有你看着么？”他又冲他笑一笑，旋身往百子池另一边转去，李沽雪后槽牙咬到犬齿再到门齿，挨个咬一个遍才跟上去。
　　其实今日李沽雪有一句没说实话，关于云皇后，他是见过皇后的，在清心殿以外的地方，还是挺近距离地见，不然当日九嶂山上何以一眼把人认出来。
　　那是一年岁宴，皇上率六宫请宗室朝臣在麟德殿一同庆祝终岁清平，原本大喜的日子，临入席前皇上忽然传旨说要在右手边添置一席。
　　左主吉，为尊贵，帝王之左是皇后的席，右边儿便是贵妃的席。可是数遍祖宗几朝只有一个可考的先例，乃是先帝时的云贵妃曾在岁宴上有此殊荣，紧挨着皇帝坐在右首。可那时候是先皇元后穆氏被废，云贵妃执掌六宫，她儿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已经是东宫，她才能往皇帝跟前坐一坐。
　　如今呢，如今的东宫虚悬，如今的皇后可还健在。
　　李沽雪当晚换岗时在麟德殿后头的蓼沫亭见过云皇后，大约是席间被皇帝和楚贵妃辣着眼睛，云皇后带着一名宫女儿坐在亭子里透气，李沽雪带着人在殿外巡逻，因瞧见一眼。温镜问她美不美，肯定是美，临水照花，岁末天寒宫中无花卉，她便是唯一的艳色。不说她本人，只看她儿子郦王的丰神俊逸和侄女云碧薇的姿容秀致便知一二。或者都不必看，只看当日她掀开乘风玉辂车帘幔的一只手，即可知她本人的风华。
　　三十年来，这位美貌不可方物的云皇后坐在中宫位上，从未被朝臣们挑出过什么错处，也从未跟皇上起过什么争执。别说争执，李沽雪清心殿当值那么久，皇后到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出来，除却这些个年宴大礼，皇后连皇帝的面都不见，谈何争执呢。
　　不过这些宫里的事情离他们何其遥远，李沽雪凝望不远处紫衣的身影，眼神深邃起来。
　　这祖宗究竟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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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洗不白，皇后也不是什么好人，两个党都不是什么好人


第204章 二百零四·客中心事半荣枯
　　这日温镜晨起迷迷糊糊被李沽雪扯起来导气运功，运到一半他似乎简直比一晚没睡还困，干脆阖上眼睛好似眯起回笼觉，任李沽雪的内息在他体内肆意游走，脑袋要沾不沾倚在李沽雪肩上。他这一副无知无觉态度，莫名柔弱又莫名信任，惹得李沽雪手上轻上加轻，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
　　运气完毕李沽雪安顿他睡下，掖着他颈边的被角在他耳边轻轻嘱咐：“乖乖睡着，我出城办点事。”
　　李沽雪一出去温镜立即睁开眼，精精神神地告诉管事跑一趟。
　　而后，这日温镜的小院罕见地迎来一名外客。要不说有志者事竟成呢，这位客人俩月间隔三差五地递名帖问候病情，那么多张上好的玉版笺子总算没有白费。
　　朝与歌进院的时候温镜正在作画，他因笑道：“某来得不巧，打搅主人雅兴，不如改日再来？”
　　温镜搁了笔：“哪里的话，来，瞧瞧我这画。”
　　画是好画，布局主次分明，着墨浓淡相宜，点染繁简交织，意象远近成趣，朝与歌赞道：“未知二公子丹青之技也如此过人。”
　　温镜微笑：“不敢当。”
　　哪有不好的，这是叫管事早早备下的成品，只差铺一道浆。他装模作样叹一口气：“成画容易成韵难，偃卧松雪间，四老的神韵我这画还差得远。”
　　他这幅画的正是商山四皓《松雪图》，昔年鹭雪峰上桃花夭姣，朝与歌他师父萧寒水的扇面正是此图。
　　今日叫朝与歌来，温镜正是要攀交情。不能总是你们两个党想着利用我吧，咱们也反客为主一回。除此之外…温镜眼角余光往窗外瞟去。朝与歌什么时候不能见，他今天之所以着急忙慌把朝与歌找来，目的么…咸阳城外近日可不太平，万一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多不好。
　　朝与歌摇头仍是笑：“我不知二公子还有隐逸之心。”
　　温镜笑一笑领着往窗边坐下：“广湖寒碧，水近烟轻，生教疏狂，隐客自赏萧雨，若说隐逸之心怎比得上步月湖的隐士。”
　　朝与歌奇道：“二公子到过鄙派么？”温镜念的乃是轻烟步月湖入口处迎客石上镌刻的箴言。
　　“何须到访，萧湖主的金玉良言天下谁人不知，”温镜话锋一转，“你找我何事？”
　　朝与歌假装不明所以：“这话合该问您才是，今日不是二公子请我过府一叙么？”
　　温镜为他斟一杯茶：“朝与歌，你统共写来二十封见安信，你要是没事我可免不了有些别的想法。”
　　他这话运足内力，字字清晰，腊月的天儿他也不关窗子，活活传出窗外好远。他眯着眼睛逡巡院子内外，果然看见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廊下翻了出去。看轻功步法跟李沽雪是一个路数，只是这火候么，温镜收回目光，差着些儿呢。
　　去吧，去报信吧，把你主子赶紧招回来。
　　窗内朝与歌终于摺扇一合：“二公子别拿我寻开心，我此来是有正事。”
　　温镜撂下茶盏，表示不介意听一听他的“正事”。
　　“…裴玉露恰巧路过，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细想便知…”
　　“长安兴平侯府有一名白先生…”
　　温镜听着，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又飘向窗外。道是什么要紧的正事，原来是这件。自己装病还是不够，不管是裴玉露还是云碧薇都还没歇下心思。待朝与歌言罢，两人相对沉默，温镜便将茶盏撤掉改置酒盏，拎出一盅春湖酿与朝与歌斟一杯。
　　朝与歌看他：“摄武榜我家主人有失厚道，今日我的一席话你不相信也是人之常情，而你仍以好酒相待，我多谢你。”说罢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尊师还好么？”温镜忽然问。
　　朝与歌愣一愣，随即道：“家师一切安好，只是他远在岭南，不肯出山。说起来倒与你这画十分相合，商山四老我师门中一向推崇备至。”他又自嘲道，“倒是我，说来惭愧，趋驰碌碌，倒与家师隐世的志向背道而驰。”
　　温镜一面又将他的酒盏填满：“与商山四皓共情，萧湖主共的是避秦之心，你共的则是安汉之志，倒也并没有背道而驰。”
　　商山四皓秦时避隐山林，汉朝时出山，辅佐汉太子刘盈顺利登基，承汉初一统，启文景盛世。朝与歌大为感慨，又饮一杯春湖，推心置腹道：“擂台那日碧薇比的不对，她不该将你比蒙将军，也不该将郦王殿下比扶苏，然而她最不该，乃是将我朝比暴秦。这话但凡是有心人听去，她都吃不了兜着走。就冲二公子肯不向外人言这一句，碧薇便欠你一条命。”
　　碧薇？很亲近嘛小伙子。温镜面上恍若未觉只哂笑道：“并未放在心上。”说着又添一杯。无论是斟茶还是倒酒朝与歌来者不拒，一例尽饮，两人叙话间温镜摆好棋盅：“请。”
　　几杯酒下肚朝与歌不再那么端着，说话随意许多：“摄武榜便没有机会与二公子交手，怎么今日依然不比剑反而比弈？”说着在东五南九置一子。
　　很快温镜发现步月湖这位高徒下棋剑走偏锋，诡吊不群，而朝与歌则发现白玉楼这位兴致勃勃说要对弈的二公子其实完全在瞎玩。
　　一局终了，温镜摆开架势卷土重来。
　　不，朝与歌发现温镜不是在瞎玩，他是真不会，真的在认真想赢，奈何他的棋比他的武功差太多，越努力越不幸，属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是朝与歌作客，又半是来致歉，因此就不能赢得很快，那主人多没面子，只得慢慢陪温镜演。
　　三局弈罢，朝与歌被熬得头懵，腰也不直了，眼神也不冒光了，白衣也不潇洒了，而温镜连输三局却兴致很高，作势要开第四把，朝与歌连忙告饶：“二公子听一句劝，往后与人能比剑就比剑，不能比剑可切磋画技，千万不要再与人下棋。”
　　温镜好整以暇：“不下了？”
　　朝与歌连连摆手：“不下了不下了。”
　　温镜从善如流，此后两人谈天说地，就是再未说上一句什么白先生黑先生。末了温镜送朝与歌出去，还给捎上两盅春湖酿，朝与歌致谢，临出院门疑惑道：“某有一惑，到底为何要下棋？”
　　温镜笑问他道：“你收到请帖，觉得我如何？”
　　朝与歌沉思：“觉得你不大好见到。不过也没什么，说到底你不拿摄武榜榜首或许也不会受伤，有这个前因你不见我也并不过分。”
　　“那你进门时看见我作画，又觉得我如何？”温镜又问。
　　朝与歌回想道：“觉得你倒擅长丹青。”
　　“那后来呢？”
　　朝与歌有些明白过来，笑道：“你有好茶又有好酒。”
　　“下棋之后呢？我又是怎样的人？”
　　朝与歌真心实意笑起来，白衣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是一个不会下棋的人。”
　　温镜颔首叹息递上酒盅：“但愿你下次登门只为茶酒棋画。”
　　“哈哈，茶酒尽管容我讨来，棋可实在免了我的罢，二公子，告辞。”朝与歌留下几声大笑告辞而去，宾主尽欢。
　　温镜笑着转过身，迎面险些撞上黑着脸的李沽雪，便摸摸鼻子后退一步：“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就回来了，接到属下来报立刻返程，在窗外按着性子听你二人相谈甚欢，越听越生气。不过李沽雪这时跳出来，反而忽然觉得无话可说，不尴不尬，便扭头准备回房。
　　温镜在他身后道：“你教教我下棋呗，你也看见了，丢人丢到外头。”
　　“你，”李沽雪豁然转回来，“你为何要与他——”说到一半噎住，要问什么，为何要与别人下棋喝酒？
　　可是温镜也并没有一定不和自己下棋，这不还请自己教他呢么。若是提出一道小酌两杯，温镜想也不会拒绝，与那个朝与歌几句暧昧言辞细论也只是顽笑，李沽雪不明白自己到底发的哪门子邪火。
　　温镜揪着他的袖子往小楼溜达，心里则在估摸他“出城办点事”，这办事的地点距城中有多远。李沽雪甫一进院温镜就有所察觉，那时候…刚刚给朝与歌倒第一杯春湖。好，很好，这个时间不够甘泉宫一个来回，说明李沽雪“出城办事”并不是在甘泉宫。随便你办什么事，不感兴趣，左右别办到甘泉宫就行，咱们藏着要紧东西呢。
　　不行，感兴趣，无名殿最有可能接触皇帝行踪，还是要知道他在办什么事。
　　两人穿过院中红豆，温镜忽然问：“年前回长安么？”
　　李沽雪不知他又要干什么，谨慎道：“过两天可能回去一趟，怎么？”
　　“没怎么，”温镜回头冲他笑笑，“怕你有家事要安顿。”
　　冬日正午的阳光卷着风淅淅沥沥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袖子在他手中，他领着你往隐匿在市井一隅的小楼上走，一面笑问道：“别是有家室了罢？”他的语气和笑意一样轻，稍稍带一点暧昧却模糊难言。他刚刚与旁人调笑对饮，此刻也不知带有几分醉，一句言罢他也不再多说只冲你微微一笑，你倒很清醒，但你也是沉默。只是只是，清醒本身是不是就是一句醉话？沉默又是不是一种说辞？隔着树影瞧不真切，跳上长睫的是阳光还是忐忑，落了满肩的是落叶还是寂寞。
　　疏淡冰冷的一副脸孔，李沽雪生生读出一种风情，他怦然心动，忽然明白这么多天恪守礼仪、强装冷淡终归是自己骗自己，他并不只想与温镜喝酒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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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偃卧松雪间，…李白《商山四皓》


第205章 二百零五·多情却似总无情
　　或者说只想与温镜喝酒下棋。只想与他每日里喝酒下棋，练功论剑。只要与他在一处，不拘做什么都好。
　　只要与他…厮守。
　　边关四年，分别五年，玄殿十七年，人生三十年，李沽雪没料到自己居然还会冒出这样的念头。这些个沾染尽世间情情爱爱的念头，居然还没有熄灭，还没有被血与仇浇个干净？
　　“你在想什么？”温镜手上一枚棋子一下一下磕在案上，“你要输了。”
　　李沽雪低头一看，果然这局他颓势难挽，眼看是要输。
　　稀奇，按道理两个人下一百局李沽雪就应该能赢一百局，怎的输了呢？温镜看他神色也不像是故意让着，这倒有趣。温镜探出脑袋：“在出什么神？”
　　李沽雪垂眼不去看他，沉默地收拾残局，温镜想了想又道：“是无名殿有什么难办的事？”李沽雪抬头看他，他笑道，“要帮忙么？从前帮不上你，如今白玉楼倒还有几个能用之人。”
　　“是么，”李沽雪将棋盅盖子合上，“你不来添乱就是好的，帮忙我可不敢指望你。”
　　温镜闲敲棋子：“不教了？”指尖点在棋案上。
　　李沽雪目光跟着他的指头肚儿，喉头微动：“改日再说，今日你下的棋已经太多。”
　　喔，棋下得已经太多，那么想必春湖也已经饮得太多。他这么一说，温镜因也歇了请他喝茶喝酒的心思，两人相对竟然俱是无言。
　　过得一刻温镜又问：“是什么事我能添上乱？”
　　“阿月，”李沽雪声音和眼睛都很沉，“别这样。”
　　温镜一拍案就要发作，我哪样？看不惯我这样你尽管给我走人。可是看见李沽雪的神情他又忽然作不起来，手拍完了僵在案上一时不知何去何从，李沽雪定定看着他：“我遣人去寻裴游风却不在谷中，你的药你要上心，回头多往仙医谷跑几趟。”
　　他这交代的二句弄得温镜无端心慌，嘴唇翕忽几下：“…什么意思？”
　　你…要走了么。温镜觉得自己该松一口气，不然时刻也要提防。有个秦平嶂搁在身边他是会少来楼上，可是同在一个院子，往来长安部署火药的信笺总还要避着他，真是再头疼也没有。
　　可是为何他真要走了，为何为何，自己胸中这一口气忽上忽下地就是没个着落？
　　这时李沽雪笑一笑，慢慢道：“不是说了？过两日我要回长安一趟，你的伤一日也耽搁不得，届时你找谁助你导气，秦平嶂吗？”
　　温镜目光不知该往哪放，只得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嘴上道：“你倒肯告诉我这一句。”
　　李沽雪唤道：“阿月，你看着我。”温镜若无其事大喇喇转回目光，看见李沽雪神情平静无澜，可细看之下满是暗潮汹涌，“我不仅告诉你我要回长安，我还要告诉你我回去即是接驾。咸福宫已经封顶，过完年皇帝要来咸阳，不日就会有明旨，我此去就是布置圣驾游幸事宜。”
　　温镜目光不闪不避，脸上慢慢笑开：“皇帝出游这么大的阵仗何须你告诉我，白玉楼难道是吃素的？”
　　李沽雪凝视于他：“我知道白玉楼迟早能得到消息，但这个信儿，”他并指朝温镜一点，“你是从我口中得知。你听好了，过完岁日朝中休沐，皇帝初二就来咸阳，当日即归，我全程伴驾。”
　　我亲口告诉你，你看着办。
　　伴驾即是负责途中安保，但有闪失…这个准信儿还是李沽雪这样一五一十明言相告，温镜眯起眼睛。
　　他不由分说送客，转脸将管事和秦平嶂一齐喊来，对他们二人说道：“时间定下，年初二，将地点挪到北边五陵门，那一日圣驾要来咸阳。”管事猝不及防，惊道：“您如今领着昭武校尉，到时候依例要随咸阳上下官员出城接驾，万一伤着碰着可如何是好？不如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还是在官道上行事。”
　　温镜心意已决：“岁日馆驿皆松懈，就岁除晚上，从甘泉宫起出来拉来城门，咱们就请咸阳城都瞧一瞧。”
　　“若是伤着人…？”管事还是踌躇。
　　温镜面无表情：“届时我不也在？”
　　一旦出事我也跑不了，到时候谁也别想落个好，你将我的军，我便将整个棋盘掀翻。
　　·
　　李沽雪知道温镜在计划什么事，但是如今的温镜不是从前的小阿月，眼睛清白得一眼望得到底，如今的温二公子可是沉得住气。罢了，该开的口已经开过，该说的话俱已说完，倘若人家不肯承这个情，李沽雪攥紧手中的缰，一骑向长安，腊月的北风刀割也似的刮在面上，他隐在面巾下的半张脸苦笑，那也别无他法。
　　景顺三十一年的除夕平平无奇，北边靺鞨人打了五六年终于没熬过地大物博的中原，已是强弩之末，战事接近尾声，因四境都张灯结彩庆贺起来。
　　咸阳信樗坊小楼温镜往铜盆中丢进最后一封信，确认所有来往痕迹再不可寻，他负手站在窗边，朝外漫漫望去，不知是不是期待在夜色中看见什么人。
　　长安隆庆坊中温钰手上的笺子叫人一把抽走，他一扭头，扶风一把身姿并一双笑意盈盈的眼如霜木罥晨星，手中是辛香的春盘花椒酒，生生将恨不得脚不沾地的白玉楼主人拉回地面。
　　扬州凤凰街上风尘仆仆的傅岳舟翻身下马，笑着与迎在门口的丽人打招呼：“钥娘。”
　　益州西岘山参天阁上温锐一刀斩罢收回鞘中，百里内松风惊飒不止，温锐心想来年有空去趟洛阳跟二哥比试比试，如此想着，他年轻的脸上绽出一个极其意气的笑容望向蜀地的天。
　　长安胜业坊李沽雪推开尘封的家门，院中冷冷清清，尘案蛛琴，邻家婢子早许他人，他忽然想，温镜说早几年年年来此，是真的么？那年夏日一别，温镜还说过这里藏着几盅春湖酿，究竟埋在哪？
　　俱往矣。
　　·
　　枕鹤一大清早在无名殿的明间与李沽雪打个照面，他抻头看看几名宫人奉的净手盆，再看看李沽雪手上的泥渍，迷茫道：“大过年的你干嘛了？挖坟啊？”
　　李沽雪瞥他一眼没搭理，倒是又出来几个无名卫看见两人都是恭恭敬敬，叫两声掌阁连脚步声都放轻许多。宫人拿着手巾将李沽雪的手清洗干净，领头的内侍又问有没有旁的吩咐，李沽雪淡淡吩咐：“我在胜业坊的私宅久未住人，劳烦工匠司将院子整一整，择日铺平。”
　　细看的话他眼睛略微泛红，还有些不明显的血丝。
　　不过内侍没敢细看他的脸，忙不迭领命，殷勤得十成十。一旁枕鹤奇道：“你长久没回你那处宅子，将歇一例在宫中班房，怎么这回想起来修整？”
　　李沽雪一时半刻没答。他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将家里翻一个底朝天，好不容易在葡萄架底下找着想找的东西，却枯坐到平明愣是一口没敢碰，拂晓前又给原封不动埋了回去。他言简意赅：“从前少在京中，如今回来了总在宫里将就像什么话。”
　　枕鹤拉住他：“离启程还有小一个时辰，你上里头歇歇？”如今枕鹤任着天字掌阁，总领京中事务，此番韩顷放权，吩咐李沽雪伴驾去咸阳，这事枕鹤知道，他要送到长安城门的。
　　李沽雪一摆手：“走罢，去清心殿，难道还让圣人等咱们不成。”
　　辰时二刻，圣驾北出光化门，浩浩荡荡向咸阳行去。


第206章 二百零六·风云变化只须臾
　　准确地说这师兄弟俩，一个是送驾一个是接驾，只不过接驾的李沽雪稍接得稍远一些，直接从始发地接人。人人都道这任玄殿掌阁办事稳妥不辞辛劳，实际上他的提心吊胆又有谁知，李沽雪紧紧跟着皇帝的黑木车，半点也不敢放松警惕。
　　不过仿佛是老天爷故意跟咱们李掌阁开玩笑，长安到咸阳一路上风平浪静，皇上贴身的内侍还得空出来吩咐，说叫车马慢行，陛下在车内眯个盹儿。
　　真是再清闲太平也没有的。
　　咸阳的官员们则没有这份清闲，他们起的比长安出发的皇帝还早，统统打扮齐整在城门外头排成数列，呼呼啦啦一大片，大年初二的也不知遭的什么罪，几位年老体弱的大人险些叫寒风吹出个好歹。府令唯恐等下见驾出什么闪失，连忙吩咐医工熬好浓浓的姜酒奉来。可是找他央一件袄褂却又不许，说影响观瞻，惹得群臣怨声载道。
　　围场外头又渐渐汇聚一些等着一睹天颜的百姓，城门口远远儿停着的几架马车便无人有闲暇过问。司兵大人倒是警醒多问了一嘴，属下副尉报来，说是前一夜没来得及进城的商货，今晨起五陵门又封路，绕行旁的城门又离自家铺子太远，商铺老板便决定待晚些时候再行安置。
　　司兵又问是什么货物，属下笑得暧昧：“大人安心，属下瞧得清楚，乃是好几车椒实。年前制花椒酒、椒实爆竹，城中各家的椒实存货想来已经见底，这家老板便是做的物以稀为贵的生意。也不吝啬藏私，愿意两分利奉到大人府上。”
　　嗯，司兵大人很满意，椒实一两就要几吊钱，两分利，嘿嘿，这么一算这北风也不算白吹。他心情大好回到列中，身后一人笑问：“司兵大人精神好？”
　　司兵一回头，看见是荣封的昭武校尉，想一想攥在手里的实权和信樗坊送来的岁礼，司兵大人的精神头顿时只有更好，他和颜悦色地问候：“温大人大好了？”
　　温镜微微一笑：“原以为好了，今日风一吹便知其实并没有好透。”
　　他的“伤病”司兵原是隔三差五就上门探一探，慢慢地大家都心知肚明，司兵大人一改对江湖草莽的印象，觉着这温大人实在是上道，他连忙关切道：“这大冷的天还要跟着出来迎驾，实在是辛苦。”
　　温镜抚一抚腰间的银带九銙，漫不经心道：“天子仪仗，逶迤五里，都要仰仗几位大人统筹擘画，这才是辛苦。”
　　他今日首次穿官服，一样六品深松绿的圆领袍，却不知怎的穿在他身上就是与旁人不同。章服深绿原本最是一板一眼死气沉沉，叫他穿出来却端的风采清峭，头上单梁进贤冠，足下乌皮六合靴，正青山、亲提玉尺：贸贸霜雪，凛凛松筠。
　　在人群中之中显眼极了。
　　司兵暗叹一声好相貌，真不像江湖草莽出身，倒像哪个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正要再搭话，忽然远处一道烟尘渐近，是斥骑回转来报说圣驾已过渭水，朝城北行来不过片刻功夫，众人连忙噤声。
　　一刻钟以后官道上迤逦行来一行人马，温镜瞥一眼，四列的青骓齐头并进，遂知这乃是禁军的羽林头卫，那么圣驾到城门应当还要一会儿。
　　也不会太远，真的伤到人也不好，只怕伴驾的无名卫要吃挂落——不是，温镜连忙校正思路，伤到旁人怪无辜的。他不动声色，微微朝人群边上一名副尉点点头。
　　正是方才答司兵大人话的那位。他得到讯号也不慌，随即巡走起来。他们原就管着城门内外的戒严，四处巡查也不奇怪，城外乌泱泱的大小官员正引颈翘首，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名小小的副尉，也没注意到他慢慢巡到城墙一角，那里有几架闲置的马车。
　　忽然抻着脖子的官员们都将脖子缩回来，肃整仪容齐齐跪倒。官道上出现一列旗队，四秀旗、二十八宿旗、十二辰旗等绵延成一条五彩斑斓的长龙般招招摇摇行来，这后头跟的即是御驾车队。因不远游，此次咸阳迎的是小驾仪銮，统共十二乘六马金根车一字排开，簇拥着最后头的黑木圣驾，车顶的旌幔华盖已依稀可见。
　　温镜收回目光，跟随左右拜伏在地。
　　他心里头默数，三，此时仪銮里的鼓车分列而出，咚咚咚地敲响。二，鼓声停，内侍唱道：“圣人至，拜！”百官齐呼万岁。温镜跟着念了两声，心想真是稀奇，多听旁人喊两声就当真能增福增寿么。
　　内侍又唱道：“兴！”
　　温镜只听脑袋顶上一道略微苍老的男声响起：“平身。”他想，这就是景顺帝。
　　一。
　　平地惊雷，不知何处一阵地动之声猛然炸开！护城河裂冰翻浪，地面震颤，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咸阳官员东倒西歪，有的冠子歪在颈侧，一个个的惊慌失措！
　　却都没有护驾的羽林卫和无名卫惊骇，李沽雪飞身登上圣驾，和皇帝贴身的内侍一左一右将皇帝护在中间，谁知拉车的骏马也受到惊吓引蹄高嘶，尚辇令九牛二虎之力才制住六匹神骏，但是景顺帝还是险些摔下车。
　　四周乱成一团车驾倾倒，鼓车上的铙鼓、节鼓、羽葆鼓滚落一地，骨碌碌地又惊到更多的马匹，羽林卫更离谱，他们原本立马分侍圣驾两侧，这甫一出事，两队骑兵竟既没想着安马也没想着护驾，反而私自离队，急匆匆想着逃命，各自马匹又杂乱无章撞在一处，人仰马翻的大有人在，一时间圣驾四周比跪在外围的官员们还要乱。
　　事急从权，李沽雪喝一声“陛下恕罪！”架着景顺帝飞下黑木车，他身姿一纵抢到仪銮最前方，一把勒住咸阳府令的领子。
　　府令吓得找不着北，战战兢兢道：“大人！难道是地动？！圣驾伊至便地动，这这这实在不祥啊！”
　　李沽雪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冷声道：“你家地动就炸在城墙上？”
　　他说得不错，众人回过神来纷纷四处张望，发现确是不远处城墙底下有一片焦黑，还炸出一个豁口。这情形明白人都明白，那痕迹哪里是地动分明像是火药！府令登时脸色煞白，天灾莫测他还有一条生路，人祸没防住他罪该万死！想到自己惨淡的下场他当即摊倒在地。
　　李沽雪不再管他，利落下令：“别废话，此处乃是非之地，直接护驾去咸福宫。”跟手下招呼一声领仪銮勘察安置，又吩咐羽林匀出马匹扶景顺帝上马。
　　景顺帝估计吓得够呛，盹儿还没醒过来，此时抖着苍白的嘴唇一叠声也说要进城。奈何李沽雪要开路，他贴身的内侍也是年迈，终究力气有限，扶都扶不住人，其余护卫又都矜着规矩不敢上前，老皇帝坐在鞍上眼看前仰后合，羽林的神骏看把他甩到地上。
　　正在这时，咸阳官员里头跃出一人，他身着六品武官深绿袍服，眼见是十分骁勇善骑，不由分说翻上马背掣住缰，他头一偏对皇帝道一声“陛下恕罪”，利索打马追上前头的李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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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你保护皇帝干什么？还是怕出事，怕老李吃挂落嘛~别不承认啦~
　　温小镜：（采庸出鞘）去死。感谢在2022-08-31 00:03:59~2022-09-01 00:17: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冰冻柚子 6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7章 二百零七·欲把一杯论旧事
　　咸福宫内殿的寝榻四柱锃光发亮，被褥铺盖熏香座枕也都是崭新，荆州的鹅绒蜀州的锦，比起清心殿也不差什么，景顺帝却左右不能安寝。
　　御侍医说既受了惊吓，或可服一剂安神药来歇一觉补补精神，他不肯服，御侍医跪奉瓷盅，进言道：“陛下若嫌酸枣仁汤涩口烧胃，或可换成柏子养心丹一类的蜜丸来服。”
　　跪在地上的臣子战战兢兢，景顺帝却看也没看，直愣愣仰在枕上不吭气，御侍医便转向一旁为难道：“张公公，您看这？”
　　唤作张公公的内侍笑笑：“这主意好，午膳还未用，先灌一肚子酸汤谁受得住，去换蜜丸来。”
　　御侍医领着两个掌药连忙退出去，景顺帝叫一介宦官替自己拿主意也没见生气，只一味发呆，张公公遂陪着劝：“要不然先传膳？”
　　景顺帝其实身子骨尚算硬朗，既没有枯瘦成一把病骨，也没有圆润到大腹便便，甚至脸上斑也不甚多，躺一刻精神头养回来些，越发显得精神矍铄，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丰貌。
　　只是他精神虽好神情却不大好，直勾勾瞪着帐子顶上活像见了鬼。殿中皇帝不出声谁又敢出声，侍立的宫人都是清心殿带来的，再知机也没有，一个个垂首默立，真的好像满殿没一个活人，都是鬼。
　　忽然景顺帝叫一声：“晏吉。”
　　“哎，”张公公上前一步，“陛下？”
　　景顺帝喊完人却又不再吱声，一心一意入定似的愣起神，张晏吉也不见怪，侍立榻旁假装自己不存在。过不多时外头进来一名内侍，凑近张晏吉说几句，景顺帝仿佛瞬间惊醒，寒声问：“何事？”
　　传话的内侍立即吓得一个激灵跪趴在地，张晏吉拍一拍他的肩向榻上道：“陛下莫急，是仪銮清点安顿完毕，咱们带来的人毫发无伤。”
　　景顺帝眼睛又转回帐中，随口问：“还有呢。”
　　张晏吉连忙又道：“咸阳有司办事不利，玄殿原本驻扎在此，人脸也熟，要查也轻易。只是李大人晌午犯了圣驾，正在外头请罪呢。”
　　玄殿李大人，这名近臣想必是十分可靠，说起他景顺帝肉眼可见地神情松泛一些，并没有要问罪的意思，他叹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能臣，今日两名叫朕恕罪的臣子却最最是无罪，不仅无罪而且有功。”
　　他这话张晏吉不知为何一时没敢接，只是快速冲跪在地上的小内侍挥一挥袖子。待人出去张晏吉才小声道，“那一位冲撞圣驾的校尉，不如奴才做主发落了罢？”
　　皇帝刚刚说人家有功，他后脚就主张发落，实实是胆大包天。到底多胆大，只瞧御侍医和小太监的诚惶诚恐便可知帝王平素的积威，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犯上”，这位张公公即是这般胆大。然而景顺帝依然没治他的罪，只是摇头：“先看一看…看看再说。”
　　·
　　外殿等着觐见的人很多。
　　首先羽林卫两个千牛将军，自知临阵逃脱是重罪，垂头丧气等着领罚。此外咸阳大小官员没有一人想着追查火药、修缮城墙、统善伤员、安顿百姓，最初的惊慌过去，这些人从城门口齐刷刷涌到咸福宫等着面圣。也不能怪他们没有办实事的念头，顶头上司都没这个心思咱们想有什么用？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府令带头颤颤巍巍趴在地上愣是没挪过地儿，指望他手底下谁站出来顶事。
　　事可以先不办，罪名先试着洗一洗，说不准能在陛下面前混个顺眼，万事大吉。
　　因此，追查城门火药的担子便一股脑落在无名殿肩上，李沽雪忙完手头事务匆匆进殿，一抬眼先看见人群外缘溜溜达达的温镜。
　　温镜起先倒没看见李沽雪，盖因他是面朝大殿一侧角落里的立柱站着，两面殿门都只能看见他一个背影，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他便施施然转过身，听见这人问：“在看什么？”
　　“在看这柱子，”温镜坦然回视，“这柱子好啊，是不掺假的剑南道上等白楠，每棵树龄皆逾百年。”
　　稍稍凑近，温镜狡黠地眨眨眼：“我家的。”
　　李沽雪嘴唇上下一碰，含着压低的声音道：“今儿城门的火药是不是也是你家的。”
　　温镜无辜摇头：“我家没有火药生意。”
　　李沽雪长眉紧锁：“你们那位司兵我亲自问过，说那几架车上的货他曾一一查看，外头包的一层满满的椒实无疑。阿月，椒实你说妙不妙，可将火药的气味遮掩得无影无踪。我若记忆无误，十天前你才管你哥要来一批椒实，是不是？”
　　两人离得过于近，温镜眼睛正对着李沽雪的嘴唇，他便盯着面前这这副唇舌轻声问：“那又如何？即使现场出现椒实也不奇怪，年节上城门外爆竹刚燃过一轮，地上散些椒实再寻常不过，谁又能证明咸阳五陵门外的椒实正是我白玉楼运来的椒实？证据呢，你们无名殿办事不讲证据吗？”
　　这年代爆竹里混些椒实乃是习俗，椒实价贵又寓意多子多福，二来能掩盖些火药刺鼻的气味，温镜这话合情合理，李沽雪却听得忍无可忍：“你真以为无名殿我当家？目前这情形我们掌殿或许要来，到时候你怎么办？”
　　温镜只看见他两片嘴唇开开合合，如同打定主意招蜂引蝶，心里涌出一半欲望一半理智，理智在想，掌殿？听起来是号人物，是不是就是朱明提到过的大Boss？另一面欲望在想，这副唇舌我尝过。
　　他喃喃道：“你们掌殿怎么了？跟白玉楼有仇么？”
　　“你！”李沽雪拳头捏紧又松开，看他神情，若不是在这人满为患的大殿，他一定会扯住温镜的衣裳领子。他咬牙：“我们掌殿是我师父，你父亲的案子就是他办的。若是叫他发现这层亲缘关系，都不必查什么火药，你和白玉楼都得死。”
　　温镜愣在当场，他只知仇人或许在无名殿上层，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亲近的关系。师父？原来、原来这才是李沽雪当年一意断情的原因吗？他表情有些皲裂，终于维系不住老神在在，口中语无伦次道：“你师父？你是说他、他曾授你武艺？”
　　“不只是、授我武艺，”李沽雪字字砭骨透胸，“我是他老人家任上捡来的孤儿，名字是他给的，武艺是他给的，饭碗是他给的，命也是他给的。可偏偏是他告发的你父亲，你偏偏又找上门，阿月，你说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温镜徒劳地张嘴却没说出话。他终于明白从前李沽雪为什么一直劝他不要追究往事，也明白两人之间真正的症结，但恰如李沽雪所问，该怎么办？
　　谁也不知道。
　　待吃完了惊回完了神，温镜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温擎将军的案子是你师父办的？”
　　这个时候李沽雪倒镇定一些，这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再多言只怕引人注目，他叹息：“阿月，‘温擎将军’四个字我也是头一回从你嘴里听见，你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说罢他握着剑一步一步离开，留下温镜独自站在原地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温镜心想，我怎么说？温钰花十几年等他们几个长大，十几年温钰打碎牙含着血咽在肚里，若不是荣升台一本《幽九州计簿》撬开了往事些许的松动，时至今日或许温钰都不会和盘托出。
　　家中兄长这般的谨慎、全家的性命，难道他要轻轻付于一名来历不明之人？
　　这时温镜心底里又有一个声音小声说，来历不明怎么了，来历不明他有没有救过你，有没有拼上性命护你周全，有没有…使你倾心。
　　有么？没有么？说这一句能骗到谁？然而无论有没有，有了他师父这一层，又能如何？温镜站在咸福宫殿中一角，神游得浑然忘我，神游得不合时宜。他面孔发着白，嘴唇上咬出血印，身上官服又规整，整个人透出一种诡谲矜艳。
　　这一捧矜艳与四周迥然相异，因为他身处的大殿实在端正雍容。顶部天花中央是龙凤角蝉与流云随瓣枋，四面蓝枋围着正中的蟠龙藻井，井中龙雕胡须浑金，栩栩如生，正对着下方的座屏。座屏分三扇，右面一扇题“元服初嘉”，左面题“万福咸会”，正中的一扇暂空着，等着皇帝亲自过目赐题。座屏两侧悬着檀木边镀金紫竹挂屏，金箔一栏一栏地交相辉映，将挂屏后头的光景遮挡了个十成十。
　　因此满殿的人都没看见，景顺帝正站在挂屏后头朝外观望。他观望的不是旁人，正是兀自发呆的温镜。
　　他负着手隔着一道屏望着殿中的青年，仿佛望了几年、几十年那么久，一旁张晏吉伶牙俐齿都生锈一般闭口不言，良久过后景顺帝道：“你说发落了他？”
　　张晏吉连忙分辩：“是奴才昏了头，只是甫一见着面容这般像…奴才这心里实在没底。”
　　“嗯，”景顺帝未置可否，许久才又道，“传旨，召丘禾和东西省台来咸阳。”
　　宰辅大人都要叫来啊。张晏吉面上却并无多少吃惊，只是道：“陛下，咱今日不回西京了么？”
　　景顺帝目光仍钉在外殿：“…暂不回去。朕受惊过度，不宜挪动，要留在咸阳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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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旧唐书·萧瑀》


第208章 二百零八·五年魂梦隔江湖
　　自从圣驾住进咸福宫，咸阳上下所有官员都没见着皇帝的面，原本是忐忑无比，不过没两日他们便发现要见的人实在太多，因为朝中的重臣忽然都到了咸阳。
　　圣驾在咸阳城外遭遇火药，朝野震动，皇帝又下诏要在咸阳养病，这下可好，原本还在休沐的官员统统贪不得闲，以尚书令丘禾为首，呼啦啦一大堆赶到咸阳，三省要员几乎来了个齐全。咸阳虽然距长安不算远，但是朝中这些重臣，咸阳的地方官员平日是费吃奶的力气也见不上，如今得着机会，门生故旧全部冒出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也要攀关系，今年年节敬奉出去的岁仪成倍地往上翻，无论能不能搭上关系都要送些东西打点。
　　他们忙着上下打点，便须有人忙正事。
　　李沽雪拍板，火药这事没查到白玉楼头上。也不算他徇私，无名殿查到的线索确确实实与白玉楼毫不相干，就是领刑狱责的大理寺和负责咸阳安保的京兆府，也都没查到白玉楼。
　　又过得几日，李沽雪看着案上新呈来的笺子只有无言。笺子上两件事，其一说是早先说那火药却不是寻常爆竹所用，循着线索追查，竟然查到咸阳近旁一座匪寨，京兆府着人一去立刻将案子转到无名殿。原因无他，这匪寨不仅有火药，而且还造火铳，这京兆府哪敢私自定夺，烫手的山芋麻溜地就扔给了无名殿。
　　这寨子李沽雪都不用看，果然是九嶂。好一招草蛇灰线祸水东引，他终于明白温镜的打算。
　　用火药将九嶂寨牵出来，危及圣驾，那么九嶂寨必将被连根拔除，九皇子党这步棋就此作废，这是报当日渭水河畔白先生的一掌之仇。而这事即便是皇帝自己也不能做主轻轻揭过，他做不了这个主，这先例不能开，必要严惩，圣驾安危是一回事，天家脸面是另一回事，若是人人效仿那成何体统。
　　李沽雪思虑再三，终于将司兵的供述单抽出来一张。
　　若说这消息叫他五味陈杂，那么另一条消息则叫他忐忑无比：九嶂寨被掀到明面上，韩顷终于坐不住，不日要来咸阳。温镜碰上师父，眼见这事无法避免。自从重逢以来李沽雪总觉得白玉楼太壮大不好，树大招风，如今却恨不得白玉楼再强一些。白玉楼是温镜安危的筹码，实力太强劲的江湖门派，即便是无名殿也不好轻举妄动，李沽雪恨不得把白玉楼捧上江湖第一。
　　这日他来找温镜，温镜比之前面对他时要沉默很多，安安静静给他倒一杯酒，还陪着饮了两杯，李沽雪再倒却被按住，温镜收起酒案：“你每日忙得脚不沾地，饮酒当心误事。”
　　李沽雪张张嘴搁下杯子没言语，温镜便又道：“你是来辞行？”他一低头似是自语，“以前便罢，如今咸阳太热闹，你住在我这里太惹眼。”
　　你师父要是知道恐怕要疑你。
　　他一改之前嬉皮笑脸装巧卖乖的态度，诚恳得李沽雪有些惶恐。
　　正在这时楼底下脚步声响起，秦平嶂推门而入，无奈道：“二公子，又来了。”
　　李沽雪心下纳罕，谁又来了？
　　温镜道一声知道，秦平嶂退出去，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头，又转过头道：“你…我要换衣服。”
　　“…你这身衣裳怎了？”李沽雪看他，位列臣表温镜不便穿紫——紫色那是亲王和三品以上大员的制色——他今日穿一件寻常云灰袍服，虽然简素但是见客并没有什么不妥。
　　见客没有不妥，面圣就有些欠妥。温镜脸上是和方才秦平嶂同款无奈：“你不知道，这两日你们皇帝总召我。”
　　李沽雪心里咯噔一声：“我们、咳咳、皇帝…召你干什么？”
　　温镜立在镜前一摊手：“不知道啊，到了地儿一等就是一晌午，干等到宫门落匙就被打发回来。”他干巴巴道，“两回了，你是御前的人，你来说说，这是什么毛病？”
　　李沽雪表示还没见过皇帝犯这个毛病，心念一转便提议今日陪温镜进去。温镜看神情倒没有不乐意，但是僵在原地仿佛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李沽雪一愣，随即笑道：“大冷的天你官服又不贴身穿，还要我避出去？”他站起来替温镜拉开襟上的带子，“来，我来替校尉大人更衣。”
　　温镜莫名磕巴：“不、不用。”
　　李沽雪手划在他腰带上，随口道：“你穿什么我没见过。”
　　呃…那倒是。别说穿什么没见过，就是什么也没穿也见过。温镜脸上久违地云蒸霞蔚，一路晃神晃到咸福宫。
　　景顺帝今日传他还是紫云阁。
　　紫云阁在咸福宫内殿，一座偏殿延伸出去连到水面上亭子里，这处偏殿连带水上的回廊整个儿就叫紫云阁。廊上有垂幔，层层叠叠的，这地儿算上这次，温镜是第三回 来，一回生二回熟，很熟，领路的内侍出去以后他大喇喇往铺着绣垫的凳子上坐下。
　　只是屁股还没挨着就被李沽雪揪起来：“你道刚才领路的是什么人？”
　　温镜：？“一个老太监？”
　　李沽雪深吸一口气：“那是陛下身边的张公公，总领内侍省，陛下还在东宫的时候就服侍在身边的人。”比韩老头伴驾都要久。
　　温镜“唔”一声还是一屁股坐下，疑惑道：“御前的人亲自引路，看样子也不是皇帝忘了，那为什么传进来又不见？到底干嘛呢？”
　　李沽雪问：“你那么想见他干什么？”
　　唔…不知道，温镜也说不清。他从前很多次遥望长安，嘴里和眼中都是血气，他无数次想问问老皇帝，昔年替你边关守国门的温将军你还记不记得，就是被你满门抄斩的那位。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如今真见到该认怂还是得认怂，白玉楼还在人家脚下讨生活呢。温李两人遂坐在亭子里你一嘴我一嘴猜测起来，温镜说皇帝好啊茶还真不错，李沽雪忍一忍没忍住，说没你亲手烹的茶可口。这话说周正实在不周正，透着调戏的意味，温镜竟然没拿话刺他反击，反而低着脸儿眼神飘忽，显出一分羞赧神色，嘴上只道没看出来你也喜欢紫笋，眼光倒不差。
　　李沽雪瞧着他的神情实在新奇，重逢以来是头一遭，神思不属漫不经心随口道:“我眼光自然不差。”
　　说罢两人不期然目光相接，我眼光不差…一时分不清李沽雪是在说茶还是在说人，目光一触及分各自乱飘，就是生生未敢再看对方哪怕一眼，倒好像两个初初相识的毛头小子。
　　两人脉脉私语，便谁也没注意到岸上殿中被他们猜测的人正暗暗注视着他们。
　　隔着水域白纱和轩窗，景顺帝望着亭上两人，神色叫人看不透，张晏吉在一旁陪着老半天，终于道：“看样子李大人和他相熟，又有当日救驾之功，连带着一齐赐宴也并不打眼。”
　　景顺帝喃喃道：“你也觉着是？”
　　“唉，”张晏吉叹一口气，“奴才领着他进来离得近，那眉眼…陛下，若想知道确切也容易…”
　　他如此这般进言一番，景顺帝颔首：“就这么办。”
　　亭中温镜看一看日头也是叹气：“得，今天一样见不着人。”
　　不过今天全然没有头两回那种焦躁不安，坐在皇帝的后花园里看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温镜倚在亭子边上看一看李沽雪，心里忽然下了一个决定。
　　·
　　第二天坐镇在长安的温钰接到他二弟一封信，说要借几本东西一观。不知为何，温钰审视着手上的信，平铺直叙的几行字他愣是看出一股子雀跃，是自从李沽雪以后他弟再没有过的雀跃，他摇一摇头，也好罢。
　　忽然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温钰微微讶异，听脚步是扶风，可是扶风从来不紧不慢，从不会这般慌慌张张。
　　是出了什么事？
　　只见扶风快步进来，手里头是一只空白的信封，神色担忧难掩，奉上信道：“方才外头有人叫门，来人甚异，覆白色面具一副，什么也没说留下一封信，属下正待询问他呼地一下子消失，那身形…属下从未见过那么快的身形。”
　　他说到“白色面具”时温钰就暗道不好，连忙打开信来看。
　　“…景顺五年仲夏，时镇国上军使温擎千里奔袭勃利窟说部，力战两月温夫人来援，解粮草之危…”信中最后写道：今日子夜请赴望江楼一叙。
　　温钰深吸一口气，扶风这才接过信扫两眼，劝道：“陈年旧事…此人敌友未知，还请盟主三思。”
　　温钰却不能三思，他必须赴约，因为这信里写的不是一般的陈年旧事。
　　景顺五年温家军克黑水靺鞨的精锐窟说部，这事详熟居庸关战事的老人都知道，史书上应当也明明白白。温夫人出身居庸武将世家，巾帼不让须眉，多次协助夫君共克强敌，亲自上阵，这些也都不是秘密。但是说什么，景顺五年夏天她还驰援勃利州？很多人会觉得是无稽之谈。温家第二子是景顺五年七月初七的生辰，即使是身体再强健的妇人，七八个月的身孕长途骑马从居庸关跑到勃利？不要命了吗。
　　但是温钰知道这不是无稽之谈，勃利州之战就是发生在五年夏天，因为那时阿娘确实没有身孕，阿镜也不是…
　　这事温钰敢打包票，活着的人除却他应当都不该知道，可是白面具，贵妃党的军师白先生，怎会知道阿镜的身世？这时候拿出来邀约，目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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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 我看前面有宝子猜到了
　　什么？就此和好？不存在的。


第209章 二百零九·丹心故国江山冷
　　咸阳，夜。
　　温镜在信樗坊小楼上徘徊良久，窗前案上是一本《幽九州记录》和零散几页笺子，上头记录的是朱明的一些供述，他哥快马加鞭派人送来，东西虽少，但是能看出的问题却多。
　　会不会有些残忍？听那意思李沽雪和他师父关系很近，说是情同父子也不为过，这些个他师父主导伪造的假账、陷害忠良的证据，李沽雪是个聪明人一看就能明白。信重了二三十年的师父、首领、养父，一夕之间将会全然崩塌，他受得了么？
　　或者他会相信自己手里这些东西么？温镜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他必须告诉李沽雪。接受不接受是李沽雪的事，告诉不告诉是他的事，两人从前在“不告诉”这项上耽搁的未免已经太多。人生匆匆不过百年，你不说我不说只会徒留遗憾伤怀，温镜纵身飞出院子。
　　·
　　是夜长安。
　　扶风跟着温钰抵达望江楼的时候正是月上中天，顶楼中白先生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温钰翩然入席。席中两人俱是紫衣，一者稳坐首席，面前案上置酒在浅酌，一者立在堂中，背上的晴时现出刀形，扶风瞧着这情形默默在窗边隐去呼吸。
　　白先生率先打破沉默：“温盟主单刀赴会真是英雄气概，实在不堕先人风采。”
　　温钰沉默入席，案上两只酒盏，白先生面前一只半满，扶风看见温钰挑起另一只注满，举起酒盏：“敬先人。”
　　白先生一愣，跟着举杯：“敬先人。”
　　温钰飞快一饮而尽，酒盏往案上倒扣着一磕，攸地出手擒住白先生举杯欲饮的手臂：“能喝我这杯酒的先人俱已入土，阁下又是什么孤魂野鬼？”
　　他出手如电，扶风知道这手擒拿力道与落点都很有讲究。手掌外松内紧，是防着白先生反击，方便随时卸下力道再图后招，而他落掌把在白先生右手腕上三指，距手腕内侧的命门仅一步之遥。可是出乎扶风意料的，白先生并没有反击，甚至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白先生大喇喇任温钰捉住手腕饶有兴趣地道：“探青云，让我猜猜，你化刀为掌，后头一招要接斩春雷是不是？”他怅然一叹，“世上会《春山诀》的还有几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孤魂野鬼？”
　　他没有露自己的功夫，但他已经透露。温钰收回掌，凝声道：“熟谙《春山诀》，还知道温家军旧事，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说的话千真万确。温盟主当年虽然年幼但是想必已然能记些事，不过你只知你家二弟不是令堂亲生，却不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谁罢？”
　　！他说到“不是令堂亲生”几个字时窗外扶风已经耸然变色。
　　·
　　咸阳城北咸福宫外围一座宫室，早先李沽雪领着玄殿无名卫就驻扎在此，皇帝遂拨了这处给无名殿行事走动，如今无名掌殿驾到，正式接管咸阳事务。这里不是内苑，并没有施行宫禁，因此大半夜的仍然灯火通明，即可知此间主人的忙碌。
　　可韩顷再忙他今夜也一定会抽空，他召了他的得意门生来叙话，师徒俩要好好谈一谈。李沽雪踩着点晃进门，经年如一日的没正形，韩顷板起面孔严厉道：“御前听差你也这般吊儿郎当么？坐正。”
　　“御前这不您来了吗？咸阳这帮老驴我可再也拽不动。”李沽雪充耳不闻歪在右首第一席。
　　说起咸阳的一摊子烂事韩顷也无可奈何，不过他道：“眼下是还没查到兴平侯，没查到贵妃和九皇子，因此咸阳府令还不着急。”
　　“不迟早么，”殿内烛光明煌煌地照在李沽雪脸上，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师父，您该早告诉我一声。您透个底，九嶂寨是陛下跟您提过，还是干脆就是经的您的手。”
　　若是韩顷经手，那此番出事韩顷就难逃罪责。韩顷拊掌叹道：“眼见是懂事了，知道担忧为师的处境，总算是没有白养你。”他话锋一转，“听闻你和新封的昭武校尉走得很近，他有何异状？”
　　这倒巧了，今夜不仅长安望江楼有人听壁脚，咸阳咸福宫也有，韩顷这问话便使檐上偷听的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温镜是来找李沽雪开诚布公，没想到正撞见人家有正事。关于自己，李沽雪会怎么答？
　　·
　　长安望江楼，扶风隔着窗子窥见温钰的神情仿佛凝固：“…温贵妃？”
　　“不错，”面具之下白先生的目光透出一些伤感，“温贵妃是温将军的嫡妹，按辈分你也唤一声姑母。早年她也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将，后来一纸诏书入了东宫。甫一入侍她即是仅次于正室的太子侧妃，又与还是太子的今上情深意笃，后来今上顺利登机，头一件事就是册封你姑母做贵妃。”
　　温钰喃喃道：“如此圣眷今复存焉？怎会还牵连得我父…”
　　白先生见他上钩便愈加循循善诱：“你姑母生前傲骨嶙嶙开口见心，这样的性子怎挣得过深宫阴司倾轧？你再想，今上今年五十有六，一辈子没生过大病，身子强健得很，而宫中又年年进新人，怎么只有两位皇子硕果仅存？”
　　他冷笑道：“咱们这位云皇后，当真贤良得很。”
　　窗外扶风心想，总算入了正题。九嶂寨的事情闹得很大，当日是他带人亲至，那个规格一看就是大手笔，后来盟主也透露那个地儿是九皇子的地盘。这不，眼见东窗事发，他们家军师坐不住了，所谓党同伐异，先头第一个要把云皇后这个“异”立起来。
　　·
　　“有何异状”而不是“可有此事”，李沽雪琢磨着着韩老头的问话，大大方方承认：“异状倒没有，师父还不知道，他就是您先前提过一嘴的白玉楼，风头正劲的江湖新秀。您既专门提点，徒儿自然上心不是？”
　　“白玉楼也来争夺咸阳摄武榜？”韩顷先是讶异，而后又叹道，“新秀，如今也不新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出色的人才总是如雨后春笋，一茬接着一茬，数也数不过来。”
　　韩顷又斜眼看向右首的青年：“为师可是知道你没听话，你手底下人说你到咸阳前曾在九嶂山停留，你一直盯他，是因为他杀了九嶂寨上一任当家？”
　　李沽雪哈哈两声认了错，转眼神情又变得严肃：“不全是，师父，当日九嶂山南离窠还有一人。”
　　“哦？何人？”
　　李沽雪正色道：“徒儿不敢说。”
　　“你不敢说的人…”韩顷严肃起来。
　　屋顶上温镜眼睛一弯，装得真像啊。李沽雪这是透给他师父一个讯息，即云皇后也知道九嶂寨。这是在替白玉楼、替温镜转移视线：既然云皇后可上山杀匪首，那么火药之事是不是也和她有关呢？无名殿掌殿一旦怀疑火药之事也是皇后和郦王从中作梗，那么这个怀疑就再也落不到白玉楼头上。
　　温镜心里说不感怀是假的，他望着李沽雪的发顶心想，刀子嘴豆腐心。先前咸福宫中这人疾言厉色，还以为必是要捉了自己归案呢。
　　·
　　温钰抬眼，眼中透着红：“你是说云皇后多有迫害？”
　　“这还用说？景顺四年温贵妃有孕，她聪慧又有决断，早知宫中云氏手底下恐怕保不住自己这个孩子，便费尽心机送到你父亲身边，”白先生一声哀叹，“可怜朔风摧残尽，温贵妃一缕芳魂玉殒香销，余荫凋蔽，终究没护得住家门和自己的血脉，险些被云氏屠戮殆尽！”
　　扶风心里咯噔一声，窗内温钰也是惊愕：“怎么，我父问斩的旨意不是皇帝下的？”
　　白先生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景顺十一年宫中传出旨意急召温将军回朝，时年宫中圣毒教肆虐，说是圣驾危急，皇上召镇国大将军进京勤王。谁能料到求救的密旨实是一道催命符！区区几名妖僧又如何控制得了禁军十六卫？正是云氏矫诏！待你父亲进京，云氏又向皇帝进谗言，说你父亲这个时候无诏回京，分明是圣毒教的同伙，几番逼迫才叫皇上下旨灭了温家全族！”
　　窗外扶风微微摇头，这真是好大一个屎盆子扣在了云皇后头上。随即他看见楼中白先生蓦地掀开面上的白瓷，一道三指宽的伤痕横在他眉间，那是…那伤分明不是寻常兵刃所致，而是燃了火的攻城弩才能留下的痕迹。
　　这伤痕一露，这位白先生的身份表露无遗。
　　白先生眼睛通红义正辞严：“贤侄，你已经寻回晴时刀，白某昔年在温将军麾下忝居副将，这么多年未寻得将军的血脉，如今得见，怎忍见主公后人遭人欺瞒任人欺凌！”
　　温钰面上一白，神色大恸。
　　·
　　百里之外咸阳一座宫室屋檐上，温镜的脸同样煞白无血色。他听见殿内李沽雪的声音，那声音含有三分笑意和七分漫不经心：“…不瞒师父，他家二公子倒有些姿色，从前年少不知事儿，徒儿与他有过一段儿。”
　　韩顷语意冷下来：“你违抗为师的命令，私自上九嶂山，便是为了他？”
　　“那哪儿能呢，此番纯是公事。”李沽雪混不在意一般答道。
　　韩顷审视地问：“你说的可是实话？”
　　檐上温镜听见李沽雪的声音变得郑重，斩钉截铁：“真是实话，白玉楼温镜，徒儿与他如今早已两清，再无瓜葛。”


第210章 二百一十·一宵无寐月同孤
　　温镜手脚冰凉，二十来年引以为傲的轻功险些失灵，就差没摔下去，他听见殿中老者沉郁的声音不再透出冷意，而变得微微带笑：“你有什么公事说来为师听听？”
　　李沽雪开始扯虎皮，神秘道：“师父，这位温二公子实在不是寻常人物，不知怎的得了陛下青眼，短短数日就在咸福宫召见了好几回。”
　　“哦？入了陛下的眼…”韩顷沉吟，“那是不要轻举妄动。话说回来这温二是什么样的人？”
　　听得师父这个结论李沽雪心中一轻，他假意喟然一叹：“也不怪陛下起这个心思，成色确属上品。货腰的哥儿，好相貌是实打实的好相貌，通身那把皮肉，那滋味儿，丰熟得紧…”
　　他口中啧啧，语气一分怀念九分则全是亵玩，温镜呆在檐上如遭雷殛。
　　殿内韩顷则呵呵一笑，又嘱咐道：“你好南风不要紧，顽顽罢了不可当真，将来也不可耽误娶妻。”
　　李沽雪朗声笑道：“那是自然。”
　　温镜脑中嗡嗡直响，勉力稳住心神，胸腔又火烧火燎疼起来，额上青筋耿耿，手脚发麻。在克制不住自己之前，他翻下殿檐，无声无息退入夜色里。
　　殿内两人浑然不知，李沽雪犹自道：“我也是探探他的底——起初是他们家给咸福宫供白楠立柱，还因此跟皇后党的孟谨安大打出手，徒儿便以为白玉楼是不是暗中在为九…兴平侯效力，因心中记了他一笔。后来摄武榜擂台，他却又帮云家人争夺擂主。”
　　韩顷嘲讽一哼：“左右逢源蝇营狗苟之辈。”
　　看样子，李沽雪是想给昔日相好找补两句，但是话没出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他面上谈笑风生，内掌心则全是汗。他深知，以他的道行想唬住韩老头，必须做到天衣无缝，而遮掩一个真相最好的法子，只能是编一个能以假乱真的假“真相”。白玉楼的温家人和居庸关的温家人，若要让师父不把这两个“温”联系起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师父相信他们是来干别的的，他们另有目的。
　　天底下哪还有比升官发财更顺理成章的目的呢？再加上皇帝勤召这一节，李沽雪料定他师父暂时不会对白玉楼动手。
　　而若想对韩老头的态度了如指掌，自己则须尽可能和白玉楼、和阿月保持距离。
　　师徒俩又说起九嶂寨的处置，韩顷道：“圣驾受惊，这事小不了，陛下恐怕要忍痛废掉自己一手栽培的寨子。”
　　他面上忧色难掩，李沽雪则满脸没所谓，仿佛真的是有师父在万事大吉，房子塌了自有个儿高的顶，他再不愿多操半点心。
　　·
　　“我…我一直知道家父或许蒙冤，没想到是受奸人坑害。”长安望江楼上温钰白着一张脸嘘嚅不已，眼睛也跟着红起来。
　　白先生安慰他：“贤侄一片忠孝之心，不过如今白某瞧贤侄刀法已然大成，将军九泉之下想必可以安息。”
　　这时温钰不知为何现出犹豫之色，踟蹰良久问：“我与白先生素未谋面，敢问白先生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世？”
　　两人眼神一碰各自分开。他们都心知肚明，若不问这一句，那么温钰枉为白玉盟主人，枉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
　　白先生摇头笑道：“说来惭愧，温家军之后这么多年白某一直苟延残喘寄人篱下，月前曾奉命与二公子交过手。”
　　温钰不置可否，他便更加推心置腹地剖白：“出手伤人是白某的不是，但实属迫不得已，认出人白某就住了手，再没有伤二公子一根汗毛。”他面上愈发恳切，又真心实意感叹道，“一瞧那张脸我就仿佛看到贵妃在世，哪有再下狠手的道理，贤侄是明白人，此番圣驾遇袭难道不是贵盟的报复？”
　　我知道九嶂寨坏在你白玉楼手里，但我不追究，我希望你们就此收手。两家本无仇，还沾亲带故，有个害了你爹的大仇人在侧呢。
　　两个“明白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算是暗暗定下盟约。后来温钰入戏，改口叫了白叔叔，好一出故人相认血脉相连的大戏。
　　待出得望江楼他的神情即刻冷下来，扶风适时出现，手上的皮氅为他遮住长安正月的寒风。
　　扶风也不避讳而是直接问：“咱们当真要与贵妃党联手？”
　　温钰哼一声，领着人慢慢晃荡：“挑拨离间…他若有心相认，我甫一进去他怎不直接露脸？还有我爹的事情，打量我不知道似的，当年皇帝可是结下三条大罪才下的满门抄斩令，区区一句谗言就能扳倒镇国大将？真是编也不会编。”他冷冷一笑，“他是见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我当真知之不详才慢慢开的口。连真名也不透露，当谁是三岁孩子呢？”他手一抬，“我既问了他的住处不拜访一二如何说得过去，赖好也算半个长辈。”
　　扶风口中笑道：“那属下给您备礼？”
　　温钰瞪他一眼：“礼什么礼，你送我我送你的多麻烦，咱们不能给‘白叔叔’添麻烦不是？挑一日他不在悄悄进去。”
　　扶风笑起来，同时也松口气：“盟主不尽信他的话就好。”
　　“你想问什么？”温钰斜眼瞟他。
　　扶风一时沉默，千头万绪，他忽然问：“盟主早知道二公子不是您亲弟弟吗？”倘若并不是亲兄弟，那么盟主待二公子实在是…
　　温钰脚步微顿。宵禁以后的长安街道寂静无声，四周的阴影层层叠叠蠢蠢欲动，不知是谁按捺不住的心事。许久之后温钰轻描淡写答扶风道：“他就是我亲弟弟。”
　　你只管…
　　扶风放下心，他们家盟主大人的不可言传他领会了又没完全领会，欢欢喜喜跟着回家。一旁温钰看着他毫无挂碍的眉眼有些无奈，无奈之中忽然又升起些安谧的喜欢。
　　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这夜温钰和扶风虽然归家晚一些，但是对手无意间露出底牌，两人都心里安定睡了个好觉，而咸阳街头的温镜则没有这样的好运眷顾他。
　　此夜天下有许多伤心人，是夜吟蹉跎，其中这一位在咸阳城形影相吊，游荡了整一晚上。
　　晨起秦平嶂和掌事在自家百羽楼门口发现温镜，他面目青白，掌事觉得不好，一探他脉象登时大惊，这、这二公子的内伤不是说前儿就好了么？！秦平嶂一看情形也明白，他也知道客居在院中那位玄衣的公子早晚到二公子房中是做什么，他冲掌事点点头身形一闪疾奔出去。
　　他找到李沽雪的时候李沽雪正要进宫伴驾，听说温镜伤势陡然转重，他立刻脚步一转要到信樗坊。可是望着街角远远一处殿檐，他知道自己不能明目张胆地就这么过去，否则前功尽弃。
　　李沽雪脑中飞速运转，为今之计…或许只有尽快进宫，眼见皇帝对阿月看重非常，虽然这份看重令他如鲠在喉，但是假借皇帝的旨意接阿月进宫医治或许是最好的法子，不会引起师父的疑心。
　　他神情凝重地交代秦平嶂将人接到宫门口等着，自己则快步进宫。
　　此时的李沽雪并没有不管不顾奔向他朝思暮想的那座小楼，没有孤注一掷去看一看他心中的人儿，他恪守理智进了宫。很难说在他心中是温镜不如理智，还是他爱惜温镜的心思太过理智，总之他进了宫。


第211章 二百一十一·年来似有丧心疾
　　年初二咸阳城门口的火药狠狠敲在朝中官员的神经上，往重了说这就是圣驾遇刺，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这是谁干的？会是…两位挣破脑袋的凤子龙孙么？这次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下次呢？会有下次么？若说兵寨牵出了他们心中的小算盘，那这兵寨还私造火铳这事就是一拳砸翻了他们的算盘，算盘珠子砸在脑门子上，人仰马翻。这帝都近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到底是哪一位皇子？！
　　景顺帝却不能叫手底下这帮大臣知道究竟是哪位，虽说是自己私库支出去的银子，但是也经不得查。大抵当上皇帝的人都会染上这个毛病，自己的真实的心意和想法必须捂住，跟护眼珠子似的，不，比眼珠子还要紧，眼珠子给人看便看了，心里头想的事儿可万万不能给人看。
　　景顺帝一方面气急败坏：兴平侯是怎么办的事，太不当心，好端端的火药怎流了出来。另一方面火急火燎，当着东西省台、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大发雷霆，要求九嶂寨不必详查即刻清剿，所有匪寇就地斩杀不留活口。
　　事态恰如韩顷所料，皇帝草草下旨铲除九嶂寨。要不说韩顷能受圣上信重长达三十年呢，他手底下的无名殿说话比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加起来都管用，人政治嗅觉灵着呢。
　　咸阳府令贬斥，司兵下狱问罪，没两日就不明不白死在了牢里。
　　李沽雪步入殿中的时候景顺帝正扶着内侍的手慢慢服药，刚刚发完一通火，御侍医忙不迭奉来莲子养心汤。看见李沽雪进来，景顺帝有气无力道：“先前觉着你来咸阳躲清闲，谁知这里竟如此不太平，长安之侧居然有匪寨造起了热兵！咳咳咳！”
　　一旁张晏吉和宫人御侍医连忙呼道：“陛下息怒！”
　　李沽雪则有些冷眼旁观，老皇帝这气是真是假不知道，即便是真的也实在自食其果。不过要怎样快些将话头扯到阿月身上？
　　景顺帝挥退药盅，张晏吉连忙又奉上蜜枣，景顺帝拈一颗，神色好一些，李沽雪借机道：“微臣今日来迟，请陛下恕罪，”他眉宇间忧色层叠，“臣有一位好友不幸染疾，他在咸阳举目无亲，臣照顾他的病情因迟了些，请陛下恕罪。”
　　景顺帝一挥手无可无不可：“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李卿待友以诚。”
　　李沽雪忍下心头的酸楚和焦急，继续道：“要说臣这位朋友也实在不是生人，他前儿擅御了陛下的马，几次想请罪又不得见，此番又生病，”眼角余风观得皇帝已经坐直身，他适时又道，“只是臣粗手粗脚惯的如何照顾得病人？少不得耽误了病情。”
　　景顺帝果然关心起来：“是…初二那日城门口替朕安马的那名校尉？”
　　“正是，”李沽雪面上欣然，“陛下还记得他。”心里则在滴血，求求您忘了吧。
　　然而他不得不把人推出去。
　　景顺帝又问：“他年纪轻轻身体很不好么？”
　　“是，他三不五时就要犯一犯咳疾，有时还…见血丝。”他一咬牙，罢了，旁的全都不再想，快点把人接进来瞧瞧。
　　这时他扫见景顺帝和张公公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有些了然也有些…恐惧？？什么意思？李沽雪没看懂，但是下一刻事情顺遂起来，皇帝即刻下旨，召昭武校尉进宫问疾。只是这旨意还没发出去景顺帝忽然又反悔，他将一盘子蜜枣拨弄得乱七八糟却一口也没再进，最后道：“咸福宫虽无内眷，但是接外臣进宫也不合规矩。朕也在静养，温…你那位朋友进来养病也不相宜。这样，你代朕走一趟。”
　　皇帝又道：“张晏吉，你领着御侍医去看看，不能亏待功臣。”
　　张晏吉躬身称是，跟着李沽雪一道出宫。
　　这倒是意外之喜，既过了明路又免了面圣，李沽雪心里一松。
　　不过到宫门口他跳上马车看清里头的人，他的一颗心再松不下来。温镜仰靠在车内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李沽雪怔愣片刻内力直探进他内府，脉软筋驰，疏泄失常，分明是不治之象！
　　不过一日未见他怎伤重至此？！方才当着圣面李沽雪三分真七分假将病情往重了说，没想到真实情况比他说的还要严重！
　　他沉着脸一掀车幔冲秦平嶂和张晏吉道：“这位是宫中张公公，这位是昭武校尉的侍从姓秦。平嶂，烦你为张公公引路，人我先带回去。”说罢他再顾不得旁的，抱着人直接飞了出去。
　　信樗坊是白玉楼咸阳管事在候着，李沽雪一进院便对他说：“速去请兴平侯，就说温镜性命危急。此外再派脚程快的人走一趟仙医谷，若裴谷主在谷中一定请他亲至。还有，”他眼睛一闭，“去给你们盟主传信。”
　　管事愣在原地：“给盟主传信？”
　　“对，”李沽雪将人在榻上放下，一只手掌抵在温镜后背心，“就说他弟弟…不大好了。”
　　掌事一省连忙抢出去，李沽雪沉下心来一点一点将内力输送进温镜的经脉，然而收效甚微。
　　按说两人功法相合，经年的双修又使两人经脉相通，平时即便温镜人是睡着的，他的内力也会自动自发与李沽雪的交互、相融、凝成一股共同游走。但不知怎的，今日温镜脉中空空如也，一丝内力的气息也无。李沽雪没有放弃，源源不断地将内力丝丝缕缕地渡过去，不一时额上就见了汗。可是他的内力一如泥牛入海，温镜的内府黑黢黢一片，死气沉沉，半分回应也没有。
　　不然去求求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李沽雪仓惶地想。
　　他又想起这些日子每日晨昏他拉着昏昏欲睡的温镜运气，真正睡着的温镜还好，安生得很，要多乖顺有多乖顺，可是半梦半醒的温镜就没这副好脾气了，动辄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睁开眼就是一记眼刀。今日的李沽雪却恨不得温镜睁开眼瞪他一眼。他的思绪乱糟糟划成一片，觉得有如过了一万年那么长，门外才终于传进来些动静。
　　最先赶到的居然是裴玉露，见面第一句，李沽雪勉力按下心中惶急冷下脸：“渭水一夜你欠他一条命。”
　　裴玉露一怔，连忙称是，便看起病人。他比李沽雪专业，一看温镜面色就知不好，一面把脉一面急道：“这又是跟谁打架去了？”
　　这话先前李沽雪问过管事，管事说不知，李沽雪遂也摇头：“说是晨起发现就这样，都没听见什么响动。”
　　没有响动即是没人动兵刃，不知为何受创。裴玉露甩开针囊：“我早说他内府之中埋有经年的寒毒，毒性发作起来便是朝不谋夕，尤其遇到极重的内伤，或是七情摧心的大变故。”
　　这时李沽雪也想起来，他也一直隐隐约约觉得温镜经脉上有毛病，他一直以为是经脉受损，没想到是毒物作祟？
　　谁会给温镜下毒？还是如此隐秘的毒？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便不是这些年白玉楼发展壮大结下的江湖仇家，那会是谁？李沽雪想不出头绪。
　　大变故，这一日一夜间又能有什么大变故？
　　这时门外喧杂声起，是秦平嶂带着张晏吉的御侍医们终于抵达。御侍医们看见裴玉露口称侯爷，又挨个给昭武校尉诊脉，一个一个地面色愁中发苦。宫中的御侍医，不仅医术造诣很高，看人脸色听人言外之意的本事也个顶个的厉害，今日却集体迟疑起来。一来是校尉大人这病连伤带毒都不好治，二来则是摸不准。御赐太医出诊却不一定是皇上想救人，有时只是一个姿态，那么，这回这位新封的校尉大人的命，皇上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呢？
　　眼见裴玉露的针收效也不大，御侍医们又磨磨蹭蹭一张医案恨不得扯皮扯上一整天，榻上的人脸白如雪，李沽雪向张晏吉道：“平日陛下的病他们就是这般照看？”
　　他这话无喜无怒，却无端威严和怒气爆表，御侍医们神色诺诺，张晏吉陪笑道：“各位大人也是慎重起见，慎重起见。”
　　李沽雪哼一声就要发作，正在这时，角落里一名一直一言未发的御侍医忽然排众而出，他向李沽雪揖一揖：“下官家中世代行医，有一味除寒症的茶辣丸十分有效。若张公公和李大人信得过下官，不如叫下官试试。”
　　？你谁啊，李沽雪正待询问“茶辣丸”是何物，裴玉露看样子也是吃惊，张晏吉却率先道：“甚好，你且试试。”
　　？是什么药都不看就应允让试？
　　这位年轻的御侍医也不拖沓，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柳木雕匣，里头正躺着一颗药丸。李沽雪觉得哪里有异，但是在他来得及阻止之前，这名御侍医已经不由分说将药丸喂入温镜口中。
　　仅仅是一瞬，或者更短，一直手按在温镜脉上的裴玉露“啊”了一声，看样子更加疑惑，那神情仿佛在审视自己，从小学到大的医术你学了个什么东西。李沽雪则胸口咚咚不止，心提到嗓子口，注视着榻上的人不敢挪开眼，心想要是出了岔子老子才不管你是皇帝的大夫，砍了你殉命。
　　下一刻他就不想砍人家了，他想给人家跪下，因为榻上的温镜睁开了眼。


第212章 二百一十二·吴钩欲解几踟蹰
　　温镜清醒一瞬复又昏睡过去，不过总是眉目抽动，像是睡得极不安稳。
　　御侍医有的说惊悸失梦是脾经虚弱，有的说昏迷不醒是胆经闭塞，又开始七嘴八舌，张晏吉则打圆场，许是见难关渡过，他遂客客气气向李沽雪道别：“人既已经脱离危难咱家便先告辞，这急着给陛下回话儿呢。”说着领着一帮御侍医呼呼啦啦要出去，临出门前他又冲塌边的裴玉露笑眯眯道，“劳烦小侯爷看顾温大人的病情，回头咱家一定向陛下表明功绩，小侯爷就等着领赏罢。”
　　裴玉露起身道一声“不敢，医者分内之事，多谢公公美言。”
　　说着他目光却仍停留在榻上，李沽雪问温镜惊悸不止究竟是何故，裴玉露面上忧思难抑：“其实是好兆头…发梦说明他尚有神识，这是好事。”
　　那么，李沽雪一颗心又提起来，那么这意思若没有神识呢？人没有神识那是什么，岂不是与三途殿的傀儡无异？
　　两个清醒的人沉默片刻，李沽雪忽然道：“我观那人的柳木匣子倒精致。”
　　裴玉露解释：“柳木性温不含药性，不会影响药力，宫中熬煮药汤、盛储成药多用柳木。那药确实也是茶辣丸，里头含有吴茱萸、川楝子、木香、肉苁蓉等等，珍贵倒也没有很珍贵，但它是一味解毒丹，对二公子的毛病也确有缓释之效，我从未想过…”他思量再三，终于道，“先前渭水河畔我…你喂给二公子的也是这药。”
　　？？“果真？”？李沽雪一惊。
　　“嗯，这里头一味吴茱萸便又名茶辣子，药丸因此得名，”裴玉露解释完一摇头，“大人不必遮掩，我认得那药是出自家师之手，是也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李沽雪也不再隐瞒，承认那瓶茶辣丸确是昔日太乙峰裴谷主所赠。
　　室内一时一静。
　　今日这名御侍医明摆着有备而来，药到病除显然是极其对症。可是屋内醒着的两人俱不相信巧合，这御侍医药仙下凡呢？一定是有人事先探知温镜的病情备好的药。
　　结合方才张晏吉的应对…这人十有八九就是皇帝。两个平日里脑子极顺溜的人相对疑惑：裴游风知道温镜身上的毒，看样子皇帝也知道，为什么？
　　摄武榜之前裴玉露朝夕住在这里，贴身调理诊病，就这说不清楚温镜究竟什么病。裴游风倒罢了，人是医尊，看一眼就能判脉断疾那也是有的，可皇帝又是怎么回事？
　　凭直觉，李沽雪觉得若是单单看中一张皮相，皇帝不会下这么大功夫。那么皇帝眼睛一直挂在温镜身上又是因为什么？难道、难道他认出这是温擎将军的遗孤？李沽雪一头雾水，那不应该斩草除根吗？
　　午时过后候朝与歌登门，估计也是没料到裴玉露还在这里没走，神色淡淡，两个人不咸不淡地打过招呼，朝与歌留下些珍奇药材便打道回府。
　　傍晚时裴玉露终于起身，他看样子是想守着温镜醒来——李沽雪冷眼旁观，这位小侯爷和楚家行事很有些不同，大约是想对之前白先生的事亲自向温镜致歉。然而他今日没等来这机会，温镜一直没醒，裴玉露家最近也是一脑门子的事，实实在这里耗不得，在温镜身上留下一堆针眼也告了辞。
　　他前脚刚走，窗外忽然一阵疾风大作，两扇窗子咣啷两声猛然从外头冲开，李沽雪起身，“归来”出鞘三寸，密不透风将榻上的人挡在身后。
　　然而窗外却无人，黑漆漆的夜色空空荡荡，李沽雪凝聚内力沉声道：“请阁下现身一见。”
　　骤然间风息云止，窗外的风停下来，李沽雪却并不敢放松警惕，因为此时风停绝不是云开月明，而是骤雨初凝暴风将至。
　　就在这时窗外现出一个人。起初李沽雪没看清，以为这人戴着一顶好大的帽子然后脖子老长，一手背在身后，凌空飘飘摇摇浮在半空。接着他看清，那不是一顶帽子，而是一柄伞，空中的人是撑着一把伞。
　　晴时刀雨时伞，是温钰，温钰到了。他无甚表情对李沽雪道：“是你。”
　　他似乎是又朝窗内瞥了一眼又似乎是没有，手上轻轻一拨晴时现出刀形，长柄被他别在身后，刀刃斜垂，《春山诀》起手第一式，东君谒天。
　　李沽雪开口想解释，可是看清温钰眼神中的怒海狂涛，忽然明白咸阳重逢阿月可能并没有告诉家里这位，他心一沉提剑跃出窗子。
　　很快李沽雪就发现同一套功法不同的人使出来迥然不同，阿月的剑式许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缘故，极其灵活，同一个招式能在他手上玩出一百个出法，令人应接不暇。而他哥则不同，他哥看似就是一板一眼的刀功，毫无花俏，然而大巧若拙，一刀劈出即是山呼海啸一般的威压迎面砸来。李沽雪心知再打下去无甚意义，高声道：“温盟主，在下当真不知道阿月会来咸阳！”
　　温钰眼眸依旧浓雨氤氲：“那你总知道晴时的来历。”
　　晴时刀多方举证，如今看来应当正是温擎将军遗物，那么李沽雪当年送来给温钰就实在是…
　　这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李沽雪急道：“晴时也真是意外！我真的不知情！”
　　他一剑扛住温钰横斜的一刀，他知这招叫做斜光宿霭——睥睨斜光彻，阑干宿霭浮，这招在阿月手上如新柳扶风，月照阑干，可是在温钰手里则如阴风怒号，遮天蔽日！李沽雪心里咆哮，讲点道理啊大哥！
　　大哥很讲道理，一面接下一招一面又发问：“好，晴时当你不知情，那你当年接触我们难道也是不知情而为之？”
　　这句“不知”略有些困难，当初李沽雪接近温镜就是因为路过看出他的轻功是碧云行天，因此说全然不知情显然言不尽其实。李沽雪一声叹息憋在胸口，心想这找谁说理去。
　　正在这时，两人同时停手，院中一棵红豆并几隅湖石已经不成样子，不过谁也没空去看，小楼上不知何时温镜站在窗前。
　　他哑着嗓子唤道：“哥，住手。”一时间温钰脸比刚开始更臭，李沽雪则眉宇一松，温镜右手虚握成拳抵住下颌咳两声，又道，“哥，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温钰没说什么翻身进楼，院中李沽雪落在地上，遥遥望一眼楼上闪烁的烛光。他忍不住心里有些按捺不住的欣喜，因为通常来说见客有规矩，先人后己，主人总是要先见和自己没那么亲近的人，而眼下先进去的是温钰。
　　李沽雪一面告诉自己不要像阿月说的脑补，一面忍不住心怀希冀：两人碰一块儿虽然总是命途多舛，但是重逢日久朝夕相对，有时同塌而眠温镜窝在他怀中，那副安谧的神情一如往昔，又一同历过生死…是否总算追回一些往日的恩情？
　　他在楼外心事悄悄，温镜在楼中语焉了了，楼外的人想的是先人后己，楼中之人想的是先易后难。李沽雪在院中抱着剑冲一棵枝叶凋零的红豆树嘴角噙笑，温镜在榻上白着一张脸冲温钰淡淡道：“不要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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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睥睨斜光彻，…《新城甲仗楼》中唐·张籍


第213章 二百一十三·虎符龙节在岐路
　　温钰却没理他这话茬，径自训斥：“我还以为…叫我来何事？咸阳管事那副火急火燎的语气，我还当怎了。”
　　晌午殿中省尚药局随驾来咸阳的御侍医和典药几乎来了个齐全，这盛况温镜没看着，因他只摇头：“不是我叫的。”
　　那是谁叫的不言自明，温钰撇过脸别扭道：“算他姓李的还有点良心。”只是温钰面上并没有很松泛，伸手扯出温镜枕下露出的一个角的书册，问道，“你向我要来这东西就是给他看的？”
　　温镜眼睛也跟着那几页东西，眼神意味不明：“没有。”兄弟俩之间一时寂然，温镜忽然道，“大哥，对不住，朱明的事我没控制住自己。”
　　想起那时他走火入魔的惨状两人都不愿多言，温钰手掌拍在他面颊上：“好端端的想这些做什么？你杀人总比被人杀好，占人便宜总比被人占便宜强。”
　　“不是我一定要想，”温镜听懂了“被人占便宜”的言外之意，笑一笑又轻声解释，“有时会觉得父亲的案子三大罪名，贪赂粮草反而最无关紧要。”
　　另两件一头是通敌叛国，另一头是犯上弑君，他们手里一本《幽九州计簿》纵能洗清贪污的罪名，另外两件依然是死罪难逃。温镜继续喃喃道：“若是还留着朱明就好了。”还可试着再撬一撬他的嘴。先前得知李沽雪是无名殿出身，还想着或可借他之力，如今…
　　罢了。
　　楼中一片安静，李沽雪奇怪地仰头，为了避嫌他纵身翻出院子远远地候在夜色里。
　　咸阳正月的夜依旧地北风彻骨，吹在窗子上吱吱嘎嘎地响，声音比先前有两个人在外头大打出手还大，温镜心想，怎么之前能睡得着？仿佛完全没被打搅似的。是不是、是不是有他在身旁…温镜闭一闭眼睛，告诉自己有些温情不可贪恋。
　　良久兄弟俩同时开口：“有一件事…”
　　温钰笑起来：“兄友弟恭，你先说。”
　　温镜也笑，叫了声哥：“你说吧，你要真心疼我你就让我喘口气。”
　　温钰原想说咱俩可能不是亲兄弟——这事他早有怀疑，钥娘比温镜就大一岁，而钥娘是九月的生辰，温镜则是翌年七月。九月上刚生产，若想来年七月再生一个，那么没出月就得再次有孕，就这还不算早产等等之类的状况。温钰觉着以自己老爹的为人，没出月呢那是什么禽兽，不应当。
　　正因为不是一母同胞，担心这孩子恐是受自家牵连，千里逃亡还替自己挨巴掌，温钰从小到大对温镜格外严厉，生怕把个别人家孩子养歪。
　　南风这点子破事也是此理。时人虽也有男子结亲，但到底娶妻生子才是正统，才是阴阳调和，才是仰承天道。温钰一早知道自己的德性，当年甫一发现温镜的苗头他原地大惊失色：皇天在上，这孩子别是被我带坏的罢！
　　种种纠结不足为外人道也。
　　今日临到话头他却也有自己的考量，一来当时自己实在年纪太小——五岁的孩子记得什么，只记得有了个小妹妹，然后不久忽然又有了个小弟弟。不记得具体情况，又不能单凭那个白先生一面之词，真相自己都知之不详，又让他告诉温镜什么？
　　他又听见温镜这句。温钰深深看一眼榻上虚弱的青年，心想无论是不是亲的我都疼你。
　　他清一清嗓子：“我要说的是之前你托我查的白先生。”
　　温镜一惊，一想到这人可是贵妃家的军师，别是发觉九嶂寨是他点的火继而找温钰报复吧！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去找你了？”
　　“你躺下，”温钰板起面孔，“一惊一乍像什么样子。”
　　温镜上下打量，看他好好的，遂笑道：“跟你我装什么样子，他去找你而后呢？”
　　而后温钰把白先生的原话剃头去尾讲了一遍，也提到温贵妃，但多的一句没说，温镜听完面露深思：“哥，咱爹的罪说到底是皇帝定的，他怎么说的仿佛完完全全是云氏作祟？”温钰没打断他，就让他自己想，他便又道，“还有那三个罪名，白先生难道不知道？”
　　一语切中要害，温钰很满意：“他自然知道，我估摸着他透露的所谓‘勾结圣毒教’就是连的‘大兴巫蛊，犯上弑君’这项。这位白先生，人家目光可不单单落在一座九嶂寨上，人家一盘棋可是大得很。”
　　“纵然是大局为重，可他真能尽弃九嶂寨的前嫌？”温镜不大相信。
　　温钰哼笑：“他是想让咱们白玉楼做一枚棋子，只要以后能给兴平侯和九皇子做马前卒，对付云皇后的马前卒，前嫌自然可以不论。”他又道，“你方才也说三条大罪，我今日要对你说的即是余下的这条，暗通黑水靺鞨，意图谋反。”
　　温镜惊讶：“你这又是哪听来的？”
　　“是我一直都知道的。”温钰脸上笑意渐淡。
　　温镜无奈，但他也知道这位兄长一向的作风，有的话能烂在肚里比海枯石烂还烂得彻底。说起来倒与…有些相似，俱是闷嘴的葫芦，算你们有城府好吧。
　　可是太奇怪了，温钰有所隐瞒，温镜从没有生过气；而李沽雪有所隐瞒，他能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怒火过后灰烬满心里洒去，是无边无际的心灰意冷。
　　为什么？
　　是否世间许多苦即是如此地没有缘由。
　　温镜咳咳咳地咳嗽起来，温钰来看，他摆摆手让温钰继续，温钰便道：“当年幽州窟说部、拂涅部、桦太北部接连反叛，陈兵居庸关，但是当时咱爹的主力大半却在勃利州，说是接到指令过去驰援黑水都护府。”
　　大兵压境，温家军的主力居然一夜之间从门户居庸关撤了个干净？温镜惊讶得一时没说出话来。
　　温钰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口中问道：“温偕月，从小到大你难道没有怀疑过我的说辞，或许父亲就是通敌叛国的奸臣呢？”
　　温镜没察觉他的凝重，笑起来：“你就自己给自己加码吧，你告诉我爹娘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幽九州计簿》已经到手，伪造的两本账一清二楚，明摆着受到冤屈——”
　　等等，可是、可是在那之前的十四年他们并没有《幽九州计簿》，那么温钰的信念是哪里来的？恐怕…恐怕只能凭年少时的一些记忆。而记忆总是率先远去，逐渐微薄，逐渐无迹可寻，温钰凭吊着这一点子稀微的念头独自支撑了十四年。
　　那么午夜梦回，他有没有煎熬着问过自己：如果爹娘不是冤枉的…我当如何？
　　温镜几乎不敢看兄长幽深的眼睛，艰难问道：“你呢？”
　　温钰幽幽道：“边关调兵遣将也不是主将一句话就能敲定，须得虎符为信。当时皇帝急召咱爹回京的时候温家军还远在勃利，虎符也应当在军中。可是大战连月，我分明记得虎符一直在咱爹帐中。”
　　温镜再次吃惊，心念电转脱口而出：“有人矫制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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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抬头看看，发了50W字了，双更庆祝一下，感谢一直追文的宝子们，爱你们~


第214章 二百一十四·雨露恩光照上都
　　他又问：“你记的确切吗？”
　　温钰缓缓点头：“确切。当年咱爹可能有所预感，一直让母亲带着咱们几个躲在大帐，虎符一直在她身上。后来果然事发，母亲一定要冲出去助阵，叫我带上虎符和你们逃命。”楼中比刚才任何瞬间都要静，一片寂静中温钰声如淬铁，“我这一辈子从不言怯，唯一令我心生恐惧的念头即是你们几个有疑，毕竟所有人都如是说。”
　　温镜呆一呆，长叹一声：“所有人还都说，就我这经脉活不过十六，又说我这手腕练不成《春山诀》，我这不好好的么？”
　　温钰仿佛心头巨石落地，倚着窗整个人松泛起来，又有闲心教训人：“不兴这么说自己。”
　　温镜也跟着松一口气，有证据在手温钰的日子可能还好过点。
　　不，也不好过。证据在手，他却无可奈何。想伸冤想昭雪，都很难。几个小的嗷嗷待哺，万事都要一步一步来，焦灼并不比惶惑好受，这种日子未必比不明真相的日子好过。温镜想一想当年他们在扬州开一间小小酒肆的日子，即知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难。
　　这时温钰道：“说说看，你要说的又是什么事？”
　　温镜收敛思绪裹一裹身上的被子，眼睛不再看自家大哥，小声道：“他…是无名殿的人。”
　　这“他”是谁室内两人都明白，“无名殿？？”温钰惊愣在原地吸着气问。
　　温镜忍着满腔酸涩苦中作乐地想，嘿嘿，刚才光我掉下巴，也轮到你吃一回惊。同时他也知道他这隐瞒没有借口，是不恕之罪。
　　无名殿怎么看怎么和温将军的案子脱不开干系，很可能是罪魁祸首。旁的不说，朱明就是无名殿的人，他死前虽然没有亲口承认，但是荣升台、阳记和那帮神秘的三棱锥杀手，怎么看怎么和无名殿之间的关系都是千丝万缕，无名殿没得洗。
　　而这没得洗的仇人之徒，温镜没有把他的身份告诉温钰，不论他知不知情、不论他目的如何，温镜都不应该替他隐瞒。温镜诺诺：“哥，我错了。”
　　温钰却没答，只是神色僵硬地瞪着他，半晌问道：“无名殿一向神秘，你如何得知的他的身份？”
　　温镜老老实实：“他亲口承认。”遂将擂台和县府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温钰听了，过得很久才泄气一般又在他脸上拍一拍：“知错就好。”又笑道，“能耐了你，瞒得这许久。”
　　“你不怪我？”
　　“唉，”话到这份上温钰叹道，“他肯承认，他肯帮你，至少说明他本人没有恶意。你…”
　　你这几年也不好过。年年访长安，独自上昆仑，一碰采庸就魔怔，几次练功出岔子，若非次次偶得贵人相助哪里活得到现在。看他如此自苦，自家手足能好受到哪去，温钰试探着问：“你方才说别信他？是…？”
　　温镜闭着眼睛，梦呓一般念着那一夜听过的话：“已经两清，再无瓜葛。”
　　刚刚还装模作样替李沽雪开脱一句的温钰点点头，内心则在想，好，两清了好，你们之间两清，正好轮到我这做兄长的和他算算账。
　　不过这账一时半刻没能算成。
　　兄弟俩一顿长谈一不留神谈到天明，温镜头一天睡得太久也并不觉得困顿，温钰刚刚告辞去轩房歇下，恰逢这时晨起宫里派人来探病，看见温镜醒来便说起陛下有意赐宴，要表彰年初二那日他的救驾之功。
　　今日来的不是之前那位张公公，年纪要轻很多，眉宇间很是机灵的样子，他道：“仓促是仓促了些，可是眼看望日要开大朝会必是要回銮的，温大人可别觉着轻慢。”
　　温镜称不敢，嫌皇帝轻慢，他不如嫌自己脑袋多。况且正月十五不仅是大朝会得回长安，还有祭祀太一蚕神都要去北禁苑前头山上的太和殿才能办，再不回长安礼部一班大人恐怕得抬着棺材板来咸福宫。
　　且九嶂寨已经完事，皇帝再在咸阳，温镜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事。
　　他还不知道他就是皇帝心心念念的大事。
　　表彰救驾之功，温镜以为会是一大票人，当时的情形虽说禁军有些拉胯，旁的人细论都没有大错，咸阳府只有府令和司兵吃了挂落，没有罚就是赏，所有官员都可说“救驾有功”。没成想，到得紫云阁温镜发现，这宴除了皇帝就俩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李沽雪。
　　别看就两个臣子，皇帝却赐下整面大宴，五十八盘各色时令冷盘、菜肴羹汤、饭食点心将食案摆得满满当当。温镜眼睛睁得老大，咱们真的没见过这个世面。他专心致志研究面前的菜，心无旁骛，与寻常别人面圣形成鲜明对比。旁的臣子总是拘着规矩，哪有放开正经吃饭的，要不手脚不知往哪放，要不偷瞄圣上的也很多。
　　可是温镜没有多看皇帝一眼，他盯着菜盯得可谓专心致志，企图以此忽略另一边坐席上飘来的视线。
　　昨晚上之后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双双被召进宫，此时温镜感觉到对面的目光似有若无往自己身上罩来，不自在极了，起初还可忍耐，后来生生被看出三分火气。
　　看什么看？
　　这时上头皇帝忽然发问：“温卿，蓼花宴乃咸阳本地士子间风行的菜肴，据闻你从小在南边长大，北地风味可还合你的胃口？”
　　这是张晏吉的安排，听闻温镜在扬州长大皇帝却授意不能选扬州菜色——赐宴哪有依据臣子的口味定的，太打眼。选宫里制式的宴又太过隆重也不相宜，不如就选本地菜，这样方显得随意，还亲切。
　　这头温镜未能知道皇帝的这番苦心，他还在心烦。但他越生气越要笑，他笑眯眯直面皇帝：“陛下厚爱，席面口味丰富别具一格，只是这酒略有些腥气…实在有些饮不惯。”
　　他音色清冷，语调寻常，可是口吻要说不说不知哪里带出些婉顺之气，比嫌恶浅，比抱怨重，轻描淡写似喜还嗔。
　　对面李沽雪脸都要气歪，你在干什么，你在撒娇吗？当着我的面？
　　就是要当着你的面。
　　景顺帝没有怪罪温镜，反而道：“这道鹿胎酒确实腥气四溢败人胃口，朕也不喜。来人，换应季的拂雪。”
　　李沽雪三番五次的眼色温镜置若罔闻，反而饶有兴味：“拂雪？倒是好名字，不知用何物作底？”
　　景顺帝道：“是用黄蕊白梅酿成，怎么温卿于酿造一途还有些造诣？”
　　“陛下说笑，”温镜微笑，“臣只是觉着这名字好。”
　　正月惊春，霜吹雪繁，百花未发梅花新，咸阳城里，紫云宫中，金卮杯底，落梅树下，青绿衣裳的俊秀臣子漫漫叹道：“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乱梅如雪，拂一身还满。满殿寂静，皇帝率先面露忡愣发起呆，这下子谁还敢说话，内侍宫人一方面没见过这么发呆的陛下，一方面没见过这么僭越的大人。最后还是张晏吉哎呀一声赞道：“温大人武官出身没想到还有如此文采，实在难得。”
　　温镜：“公公谬赞，道听途说罢了。”
　　随着这两句话殿中活泛起来，李沽雪又开始不要钱似的往这边砸眼刀，温镜一例当没看见，此时皇帝钦点的一品拂雪到得殿上，内侍开始给各席奉酒。
　　按说皇帝赐酒，内侍一定小心再小心，可是不知道今日给温镜倒酒的这小内侍——正是早晨去信樗坊传旨这名，不知道这内侍发的哪门子癫，竟然足下一绊一只酒壶当头浇了温镜一身。
　　温镜大为吃惊，因为这内侍跌倒得毫无征兆，既没有脚滑也没有身歪，他连扶都来不及扶，距离又近，左半边衣裳从领口到后摆湿了个彻底。
　　御前失仪，这什么罪？
　　不过好在皇帝没有生气的样子，斥责也只是简单斥责两句，遂吩咐人带温镜去内殿更衣。
　　温镜离席不知道，李沽雪还在殿中看得一清二楚，只见皇帝极不明显地跟张晏吉打一个眼色，张晏吉颔首，躬着身默不作声尾随温镜而去。
　　？
　　干什么？？派心腹去偷看人换衣裳？验货啊？这老皇帝，五十来岁的人了，不会老树开花真的上了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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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砌下落梅如雪乱，…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对不起后主，这里温小镜借后主词发疯。
　　这一卷还有两章的样子，然后就要进入终卷啦


第215章 二百一十五·紫衣传教词臣醉
　　这边李沽雪整个人由焦躁转入暴躁，那边温镜也没有很舒坦。虽说少了一个人目光灼灼盯他，但是这里的人着实也不少。他不知道宫里换衣服的流程，但是一遛捧着衣裳、手巾、皂豆、熏香等物的宫人让他很害怕，虽然人都有规矩，一个比一个头埋得低，但温镜从小到大没被这么多女生看着换过衣服。
　　当然男生也没有，他还是比较适应自己的衣服自己换。
　　他亲切地向领头的宫人表达了这一朴素的愿望，这宫人看着二十许，在宫里那也是即将做到姑姑的人，又在御前听差，平日板起脸来等闲小宫女儿都要吓哭鼻子，却叫这校尉大人三言两语一说，直说得两颊飞红，抿嘴笑着带人撤到屏风后头。
　　转头碰上屏风后头的张公公，一干宫人连忙跪倒，张晏吉面无表情比一个噤声的手势。
　　换完衣服温镜有些讶异，没别的，他进宫当然没有自备一套衣服，因此干净衣服是宫人备的，可是宫人给他备的这套说是渚灰也是，说是深烟或者木莲也有点像，怎么看怎么和紫色系的颜色沾亲带故。紫色那是什么品级的官员才能穿的？温镜又亲切地向宫人表达这个疑惑，宫人没有方才的嬉笑，只小声道：“大人莫怕，这是陛下的吩咐。”
　　哦，皇帝说没事，那应该没事。温镜毫无负担回到席上。
　　席上一切如旧，间或皇帝向温镜询问几句，温镜俱大大方方答了，言语间没有面圣的惶恐反而十分言笑晏晏，甚至到了有些邀宠的地步。但他面上一派清昂，每日里跪舔皇帝的人又多了去了，因此景顺帝也并不觉得他谄媚。
　　虽说有五十多道菜，但一顿饭也吃不到天荒地老，午时二刻景顺帝搁筷，跪安罢。临出殿前，景顺帝忽然问温镜初次面圣害不害怕，温镜面上笑意轻轻：“不觉得，见到陛下只觉莫名亲切，并没有觉得害怕。”
　　景顺帝险些被他一句话说得老泪纵横，慌忙叫人送他们出宫。
　　李沽雪跟着一齐出来，昨晚上在院中守一夜，今日席间又这副情景，他还没走到宫门就憋不住火气：“裴玉露朝与歌就罢了，你当那是什么人？好顽吗？”
　　前头领路的宫人离他们三尺远，温镜低声呛道：“我怎么了？”
　　“阿月！”李沽雪御前特赐不卸兵器，把在剑上的手背青筋毕露：“那是皇帝！”
　　他说话仿佛牙缝里钻出来，真正意义上的咬牙切齿，“他要想干什么没有人能拒绝，你怎么办？”
　　温镜豁然停身，一字一句也是从牙缝里往外蹦：“他想干什么，我又拒绝与否…”
　　前头内侍停下催促，四周宫苑雍容如画，唇间还是白梅酒的甘醇，心头一把火熊熊不灭，温镜忽然放下语气蜻蜓点水不痛不痒：“与你何干？你我不是早已两清？再说我这种货色，干的不就是这个？”
　　他脸上淡淡，吐出四个字：货腰狎客。李沽雪当头棒喝，心想这话为何如此耳熟？怎么仿佛是前儿晚上他跟韩老头说过的话？温镜又怎会听得？他心念电转：“你那晚来寻我？为何没现身？你…你听了我与师父说的话？”
　　温镜偏过头没言语，只是他的神色已替他答话。李沽雪心神俱震，那晚为了使韩顷降低戒心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来着？仿佛说过与白玉楼二公子来往俱是公事？已经了断？还说、还说…还用一副轻佻语气说了许多，这些竟然都被阿月听了去？李沽雪张嘴想解释，忽然又想到，是哪日晚上来着…是了，他满腹怒火和惊诧登时凝结成冰，是不是就是…温镜生病头一天的晚上？
　　裴玉露说他历经七情俱震的大变故，难道…？
　　温镜跟上内侍的步伐，火气撒出去些心里畅快，步履都轻快起来，没走两步却一把被人攥住手腕，李沽雪有些语无伦次：“你之前生病是、是被我气的么？”
　　“不是！你少自作多情——”温镜恼怒非常，眼睛瞪得滚圆，想甩开腕上的手却甩不开，怔一瞬忽又顿住，脸上彻彻底底冷下来。
　　前面内侍再次催促，李沽雪只得匆匆解释：“无论你听到什么，阿月你听我说，这当中有隐情——”
　　火气撒出去的畅快没维系得住一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寂寥，满心里只剩下三个字：没意思。温镜收敛住神色，道：“我知道有隐情，你是为了稳住你师父，旁的你不必再说，我也不想听。”说罢抽出手腕走到前头。
　　两人别别扭扭行出宫去，不知道咸福宫正殿上景顺帝正望着他们的背影。
　　景顺帝问：“知道确切了？”他问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细听之下全是按捺。
　　张晏吉在一旁躬身答道：“回陛下的话，奴才亲自瞧得真切，后心偏左三寸牡丹纹，加上封息之毒…八九不离十。”
　　景顺帝张着昏花的眼睛远望：“你说他这身渚灰的衣裳像不像从前挚娘最爱的木莲色？”
　　陛下金口玉言发了话张晏吉当然只有说像。
　　景顺帝忽然又道：“你说兴平侯独子曾去探他的病？还有李卿…晏吉，你说他们知道多少？”
　　张晏吉人精似的，知道这哪是单问兴平侯独子和李卿，这是在问兴平侯和无名殿。他思索一番陛下最近上的心，道：“依奴才看，李大人恐怕毫不知情。奴才去温大人…”
　　觑一觑皇帝的脸色他赶着改口：“五殿下，奴才在五殿下府上瞧得真真的，两人只是江湖义气，朋友之义。而小侯爷这些年外出求学有所成，医术过人，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气，有些病痛求到他头上也是人之常情，奴才瞧着不光是五殿下与他并不相熟，就连李大人与他，也不像很熟识。”
　　景顺帝“嗯”一声，干脆又明着问：“那李卿他师父呢？”
　　“不敢欺瞒陛下，”张晏吉道，“奴才也稍稍查探过，五殿下的事韩掌殿应当也不知情。”
　　景顺帝淡淡道：“是么。”
　　陛下见疑，张晏吉连忙补充道：“当年国师大人用封息之术将五殿下伪装成早夭之状送出宫，这件事儿知情的主子只有陛下和温娘娘，知情的臣下只有国师大人和奴才。国师大人当年在朝时就与无名殿不睦，从前辞官就是为着建立无名殿和陛下起的争执。国师大人与韩掌殿不睦久矣，又怎会主动将消息透露给韩掌殿呢？”
　　往事如烟，景顺帝回忆道：“…是，国师曾三番五次向朕进言，说三司之外毋须外节，恐众臣生疑，朝纲不稳，他…是极力反对筹建无名殿。”
　　“正是，正是。”张晏吉笑呵呵道。
　　“那你呢，”景顺帝忽然漫不经心一般又问，“朕记得你和无名殿私交还不错。”
　　张晏吉做一张苦脸：“哎呀，陛下可冤枉奴才。若是奴才找着的五殿下，早麻溜儿地赶来向陛下请功，私交再好哪儿比得上在陛下面前讨一份好儿呢？”
　　此话有理，他确实没必要多此一举，且他一直在宫中，咸阳诸事他从未插过手。因此挚娘这骨肉的出现确系意外，景顺帝放下心。他一心一意感叹道：“老五是朕登基以后第一个孩子，甫一出生就长得虎头虎脑白白净净，再喜欢人也没有。朕还记得当日请国师为他摸骨祈福，预测他长成以后身高几尺、身形几何，结果不多不少与朕一般高，你不知道朕有多高兴…赐了本朝皇族的牡丹刺青，只不过是比着他长大以后的身形刺的，当时他背上只有小小的、皱皱巴巴的一团。”
　　“没想到啊，”他眼睛湿润，“如今纹路展开，朕…竟然真的等到花开之日。晏吉，他…他是挚娘的孩子啊，挚娘…”
　　皇帝语带哽咽，张晏吉便絮絮劝道：“陛下莫要伤怀，左右人已寻着，又有出身，只是昭武校尉职略低了些，从六品的武散官不能出入禁苑。也无妨，抬一抬便是，往后便可时时召见。”
　　说到这项上景顺帝又警醒起来：“不能太打眼。”
　　“陛下英明。”
　　“朕要好好想一想…老三和老九都看着呢，不能妄动。”此时温李二人的身影早已看不见，皇帝却还是极目远眺，也不知在看什么，“孩子们都长大了，老三能干有韬略，老九聪慧有巧思，都很像他们的母亲。”
　　这话，嘶，乍一听都是夸人的，细品却都有商榷的余地。一个皇子，面对自己老爹显出韬略？想干什么？而巧思，搁公主头上是十成十的夸赞，搁在皇子头上么…这话张晏吉就不好接。
　　幸而景顺帝也没有要他接话的意思，自顾自道：“…却都不如他像。那日他排众而出，一把抢过朕手里的缰，翻身跃上马背，与当年挚娘骑射的风姿足足像了个十成十。”
　　景顺帝面上浮起一线悠远的笑意：“挚娘还喜欢马球，领着一班小宫女儿组了一支队成日地跑马。那时候先皇还在，朕和几个兄弟总也打不过她。”
　　“挚娘啊。”
　　九五之尊，潸然泪下，他这一声挽叹叹出多少追思，多少深情，仿佛这名叫做挚娘的女子果真人如其名，是他的一生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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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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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二百一十六·身是咸阳旧酒徒
　　张晏吉连忙逗趣：“可见是血脉相连，五殿下也说觉着与陛下格外亲切呢。”
　　“嗯，”景顺帝神情略转欣慰，“他不是宫里长大的孩子，江湖人么，意气潇洒，心直口快，是个好孩子。”不知怎的他又忧伤起来：“在宫外长大，流离失所，也不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得，张晏吉算是明白了，如今即便是五殿下带兵杀进皇宫，一剑搭在陛下脖子口儿，陛下恐怕也觉得他是个好的。
　　哎哟罪过罪过,他宽慰皇帝：“奴才瞧五殿下还颇有诗才，可见幼时还有书念，必然也不是太苦的日子。五殿下乃是陛下亲生的龙子凤孙，自有先祖和老天庇佑，陛下无须挂怀。”
　　说到诗才，景顺帝先是赞一二句，而后笑意无端又落下来。他问了张晏吉一句话，张晏吉便知自己的宽慰没派上用场。景顺帝道：“你说他知道挚娘是开年落雪时去的么。”
　　·
　　温镜和李沽雪在宫门口不欢而散。直到李沽雪翻身上马一鞭子冲出街尾，连背影都没留下，温镜才呆一呆，仿佛被马蹄声惊醒，收起满脸的冷厉，慢吞吞朝小楼走去。其实又哪里有那许多的火气，沉下心来细想，恰如李沽雪所言，那晚他对他师父说的话有隐情。
　　人总是事后诸葛亮，当时听来气血冲顶满脑中轰鸣，尤其那句“将来娶妻”…
　　那时温镜终于明白，千百个借口赊给自己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么多年自己对他终究未能忘情。分开这些年不是没想过李沽雪会有别人，可这话直接听在耳中实在太过折磨。
　　但是看一个人不能只听他说的话，要看他做的事。初二那日的事李沽雪不说全部知道，至少椒实他是知道。椒实这东西在全境都算稀罕物，要缴高税，因此过哪里的城门馆驿都要留下路引，真的要查最近是什么人往咸阳运椒实其实并不难。
　　但这事死活没查到白玉楼。
　　还有韩顷，这位无名殿掌殿，李沽雪的师父，温镜相信如果李沽雪真的跟他师父一条心，那他师父早就开白玉楼的刀了，断断等不到现在。但白玉楼还好好的，盟主活蹦乱跳还有闲情逸致半夜砍人。
　　这当中恐怕都少不了李沽雪的帮衬。
　　然而温镜没办法再承他的情。
　　这天秦平嶂很惊讶，一向甚少喝酒的二公子居然自动自发起出一坛子烈酒，年头最足的春湖酿，还往里足足撒了七八条浓酒鱼儿，也没叫他陪，自己坐在窗前自斟自饮。
　　从午后独坐到黄昏，又从黄昏独坐到深夜。时近望日，明月渐满，寒月光辉九州同，天上的月圆，地上的人是否也圆？
　　此事古难全。
　　不过今夜倒是有许多人收到了好消息。
　　汴州最繁华的酒肆清歌白玉楼迎来久违的女主人，她翻身下马，张嘴就问有没有咸阳或是长安来信，掌柜立刻奉上，紫衣丽人掀开信封呆立半晌，终于紧紧攥住纸张一把捂在胸口：“老天保佑。”
　　邓州逝川山深处，仙医谷的众弟子们则盼回自家风尘仆仆的谷主。裴游风虽有疲色但是精神很好，问游簌簌何事一定要自己即刻回来。游簌簌又哪里想打扰她师父老人家的云游，但是白玉楼都是老交情，总不能见死不救。
　　果然裴游风怛然失色，游簌簌赶忙补充说又得到消息，咸阳已经转危为安，裴游风这才松一口气。
　　岭南道东衡州轻烟步月湖主人也很高兴，他的宝贝徒弟来信，依例讲了一大堆见闻风物，只在信的末尾略说两句朝中时局。
　　朝与歌以为他师父不爱看，他不知道师父其实爱看得很。信上隐晦提到贵妃和兴平侯府近日连遭训斥，都不是大事，但是已经被皇帝揪住说了好几回嘴。
　　不是大事才真正是大事。小事上处处惹皇帝不顺眼才能说明问题，萧寒水望向长安的方向，心想这是仅做为警告还是召示着厌弃？无论如何，她…在宫中应当能好过一些罢？
　　杭州云生海楼现任楼主穆白秋接到京中传信，说宫中局势或许有变，吩咐两边的暗棋蛰伏为上俱不要动作，静观其变。
　　寻常人的手书便罢，这封手书乃是当朝尚书令丘禾亲笔，分量可想而知。丘禾字少白，祖籍正是杭州，时人都以为丘相乃寒门出身，却不知他的背后是云生学宫。
　　禾白少为穆，云生海楼的穆。穆姓乃鲜卑姓氏“丘穆陵”简化而来，而丘穆陵氏，本就是鲜卑大族，南北朝时佣兵一方，祖上还出过国君。就是到得本朝也是煊赫一时，圣祖皇帝时封异姓王，先皇还娶族中的公主为后呢。只是如今族人散落，混迹中原武林，各自保命，昔日名门望族的景象早已一去不复返。
　　穆白秋看完信，满室美人像悬在梁上如同云叠纱縠，而这位穆楼主面上殊无一丝外界传言一般的嬉笑、不正经或是附庸风雅，他眉宇间阴云密布，仿佛隐忍着埋藏陈年的秘密。
　　幽州蓟北一支游骑兵收队，首领呼喝着典马。他们背上是整齐划一的长柄刀，各个服色倒杂七杂八，因看着仿佛不是哪朝哪部的正经军队，难道是打草谷的胡人？
　　可是仔细看面庞五官，这些汉子虽满面胡茬半遮风霜，但俱是汉人长相。
　　哨子掀帐进来，如同有星光坠在他眼中：“咸阳的兄弟来信，说是见到了晴时刀。”
　　首领手上酒囊一抖，身形凝滞半晌没言语，哨子按捺不住：“行叔，要不要入关？”
　　入关，旁的外族散骑攻打居庸关叫入关，他们叫做归乡。被称为行叔的首领汉子道：“我先回去看看，是在什么人手里？”
　　“嘿，”哨子不再卖关子，兴奋得直搓手，“兄弟们瞧得仔细，正是东君谒天，又着意打听，那院子主人姓温。”
　　行叔豁然起身：“我点人马明日就走。”
　　无独有偶，今夜收到好消息的人当中有很多决定到长安走一趟。
　　骁勇的骑兵首领从草场上牵出最好的马，背上的刀架在淬台上，烧得火红的铁锤抡圆气力砸过一遍又一遍。
　　气质沉郁的读书人将信烧干净，慢条斯理收好几幅得意之作，包袱最上头是一支精钢制成的判官笔。
　　白衣飘萧的隐士久望长安，抽出他随身摺扇里暗夹的桃花笺，上头几行字落有经年的摩挲，落款一笔是“云主”二字，簪花小楷，情意缱绻。
　　逍遥江湖的医尊将求救信中描述的症状看了又看，翻开箱箧找出尘封多年的国师敕令。
　　英姿飒爽的女刀客又飞快扫两遍来信，面上喜色转淡，终究放心不下，转叫掌柜换马备粮。
　　此外再算上翌日跟着圣驾的李沽雪和远远缀在后头的温镜，景顺三十二年的长安真当是风云际会，要热闹起来。
　　温镜自觉是好了个七七八八，可是秦平嶂不这么想，愣是联合掌事将他塞进马车上路，温镜无奈地靠着窗子打瞌睡。
　　经过渭水的时候他掀开车幔回首朝咸阳城看了一眼。宫阙依旧地巍峨崔嵯，流水依旧地汤汤东去。若秦汉有梦，城池有魂，它酣睡千年醒来，会惊觉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也会发现有一缕魂魄独为君留，咸阳还是那个咸阳。
　　今人也通古人情，温镜看着外头苍黄的天，心想多少先贤在此抛头颅洒热血，心里头俱是家国天下，咱们也不能总拘在儿女情长里头不是。己身偷生一世在前，兄长呕心沥血在后，居庸将士冤骨在下，祖宗爹娘英灵在上，四方神佛与天地俱为鉴，让我先报了这仇。
　　其余的，温镜放下车幔闭上眼。倘若祖宗保佑真让他报了仇，他便是李沽雪的杀师仇人，还有什么其余可谈。
　　若真有，那便就让这“其余”留在信樗坊小楼日夜相抵的掌心里吧。
　　若有机会，再回到这座城，一盏春湖对饮，一杯酒饮尽做不成情圣也不做英雄，愿与你只做市井平平常常二酒徒耳。
　　别了，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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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张晏吉立flag有一手的
　　# 卷五·一场梦


第217章 二百一十七·相逢莫恨相离别
　　兴平侯府占地极其夸张，夸张到侯府里修有一座池子，这池子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温钰都觉得这水域实在广阔，而温钰可是在扬州江边长大的人。他看着无垠的水面和两岸同样幽深的山，一时间以为自己不是夜闯兴平侯府，而是逛到了长安近郊哪座山上。
　　白先生的书房正在西岸山阴一角，白玉楼安插进来的内线一笔一划呈上来的舆图，各处屋宅是清清楚楚标注明白的。
　　将近子时，兴平侯府内灯火辉煌。温钰日前接到扶风传书，说白先生带人出城往东都方向而去，他即知这位白先生是代表九皇子到东都去看一看臣子部下的“忠心”。逢年过节你不赶紧孝敬表忠心要等到什么时候？长安也是一样，今夜各家在朝为官的自然是要进宫，可是家眷们到谁家过这上元可有讲究，这不，来兴平侯府的夫人小姐们就不少，带来的贺仪自然也不少。
　　携着火把夜巡的府兵家丁和奉着各色烛具的小厮仆妇三五成群地经过，游廊花厅，亭台楼阁，无一例外地点着灯，因瞧得出白先生这处在兴平侯府内是个超然之地，整座府邸再热闹，唯独这里安静、黑暗，没有点一盏灯，巡游的小厮也绝不踏足这周围院落一步。
　　温钰蹲在墙上看了一会儿外头热热闹闹的的佳节盛况，一星半点的嘲笑隐在面巾下，身形一展跃进院中。
　　书房正堂匾上书“白虎堂”，明间设两座，东轩设茶室，西轩才是正经书房，临窗设一书案并一把圈椅，书案对过是两排博观书架，每一层密密攒着竹骨丝帘，将陈书遮挡得严严实实。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书案右手墙上寻常人家的书房往往会挂书画、竹画等作装饰，这位白先生特立独行，只挂着一张弓。
　　这弓一看就是定制出来的东西，弓臂宽阔，握把和弓梢利落细长，弓取桑柘，弦取柞蚕，足有一人来高，估计臂力差点的人估计拉都拉不动。底下香几上不供熏香供箭矢，镂金箭囊里是一支一支的大羽箭。
　　温钰瞧着分外眼熟。不仅仅是两个月前温镜差人送来的那支箭与这箭囊里的这些箭一模一样，而且…而是今日见了这张弓，温钰觉得熟悉。
　　这弓，这弓…小时候爹从不让他去军营和军中的武场，盔甲兵刃也从不往家带，说他心性还不足以御刃，教他春山诀也向来是木刀。直到十岁那年他偷跑到军营，正赶上誓师，父亲立在高台上，脚下兵戈耸立又匍匐，父亲手中长弓满蓄，一箭刺破云霄。
　　不正是这张大羽弓？
　　白虎堂闹中独静，温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
　　秦平嶂来过长安很多次，但他没见过上元的长安，也没在高处观过上元夜花灯。如同彩绘描金边，如同美人抿唇脂，繁华似锦上添花，柔情如梦游仙境，百年的诗和酒，荣华和风流，不分青红皂白统统浇在这一夜，连风都可醉人。陪着温镜站在白玉楼上俯瞰城中大街小巷的灯，秦平嶂心智被迷去九分，剩得一分他还记得他家公子可经不起这醉人的风吹一宿。这小楼可不是咸阳的小楼，这小楼有二十来丈高，视野好风也大。
　　正想着是不是开口劝一劝，忽然楼中转出一名身量痩削的青年，手上正是御寒的衣物。这青年早先温镜与他说过，名叫折烟，说是一直带在身边，很可靠。先开始秦平嶂以为是亲信侍从，可见到折烟的长相和温镜待他的关怀备至，秦平嶂又觉得这里头或许有些别的。
　　折烟为温镜披上双层皮子的大氅，手里却还余一件儿，他转过头来往秦平嶂怀里一搁，秦平嶂惊讶望他，他笑着摇摇头转回屋去，秦平嶂看他的背影看了老半天。
　　“对了”前头温镜忽然道，“折烟的事情我不方便说。”
　　是，秦平嶂心乱如麻，他佩服温镜的武功，也替冤死的温将军鸣不平，但这些、咳咳、这些风月私事他确实不方便知道。却听温镜又道：“他早年受过些苦，看他自己，你们再熟一些或许他会愿意对你讲一讲，他从前是荣升台——啊，荣升台我对你说过么？”
　　秦平嶂点头。
　　来长安前夜温镜向他说了白玉楼许多事，他们兄妹几个的身世也在内，也就是在那时候秦平嶂决定彻底追随。犹记得那时他的震惊和激愤，以及后来他问温镜，若是他选择不跟温镜回长安会如何，须知他知道的已经太多。
　　当时温镜正饮得尽兴，对他说道：“那也无妨，你就当我是醉话，我就当你什么也不知道。”
　　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孔一如今夜。秦平嶂想说些什么，城中的灯五颜六色的多喜庆，不必想一些糟心事，但他偏偏生来最张不开一张嘴的笨嘴拙舌，磕巴半晌来一句：“不然叫折烟陪陪你？”
　　温镜疑惑地转过脸：“折烟？他不是习武之人，怎么扛得住长安正月夜里的寒风？”
　　嗯…那你们可回屋去…
　　却见温镜又摆摆手：“你若困了也去歇息吧。”
　　“我不困，”秦平嶂张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道，“你困吗？”
　　“我也不困，”温镜笑起来，“咱们两个不困的人就陪长安城熬一熬夜。”
　　不想睡。他指着脚下西边一座里坊一小块黑漆漆的院子道：“平嶂，你看这户人家奇怪不奇怪，宅子置在胜业坊这非富即贵之地，旁人打破脑袋住不进来，他却偏偏空置，是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说话很少如此直白，秦平嶂一愣，还未及想好答话，这时却有一骑引起两人的注意。这骑出现在视野里十分突兀，仿佛是忽然出现在了景风门大街上，然后温镜恍然，这马大约正是从内皇城景风门出来，马上的人身姿也熟悉，身后玄羽大氅临风飞扬，李沽雪，两人看见他的时候他一人一骑已经快到得脚下。
　　只是上元这宫里头白日里祭祖夜里有灯龙百戏，他怎得空出来？忽然秦平嶂纳罕道：“他怎像是要来敲咱们这里的门？”
　　可不，那人一调马头，险之又险地擦过街角的花灯摊子，悬辔勒缰，停在白玉楼门前，温镜一瞧，对秦平嶂说：“你回罢，早些安置。”
　　这边隆庆坊白玉楼的大门打开半扇，依稀是门人在问是谁上元夜造访。
　　那边厢长乐坊，西北角山岗下一座书斋里温钰也刚刚打开一扇门，这门藏在书房几排书架后头，虽然没有机关，但是位置隐蔽，即便是白日里也不好瞧见。门后空间有限，几层酸枝木架子零零散散搁着些书箧匣子，温钰一眼瞧见最上头一只巴掌大的鲁班盒。
　　盒子侧面八只小巧的侧方形木块微微突出，温钰很有耐心一一细细摸索过去，果然摸出其中三枚比较松动。
　　鲁班盒奇巧就巧在这处，三枚木块其中两枚是正解，同时按下会弹出一只凹槽，凹槽底部顶开即有关窍可打开整只盒子。若是按错，温钰不知会如何，幼儿益智顽耍的鲁班盒按错顶多是打不开，白先生的这只藏得如此隐秘…
　　大约是会冒出些毒烟毒物或是暗器箭弩什么的叫人不得好死。
　　温钰就不怕死，内力凝于指尖，一毫一毫发力，仔细感知他木块后头的弹簧机括，终于摸到规律，其中两枚与另一枚反弹的力道不同，他遂两指发力按下。人嘛，往往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越不怕越没事，温钰顺利地打开这只鲁班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封信并一物，信温钰还没顾上看，先被河底静静躺着的那一物吸引住视线。这物雕作半边猛虎疾奔状，铜制镀金，铭文错银，虎腹上的小篆光亮如新：甲兵之符，右在君，左在幽州，凡兴士披甲五十以上者，必会王符。
　　正是昔年居庸关被矫制的那枚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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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呦喂 弩、箭都要给个框框吗？我不懂


第218章 二百一十八·连璧应抟九万风
　　温镜犹豫要不要去门口迎一迎，可究竟是迎还是拒？上元佳节，拒之门外是不是不好…
　　可是还没等他脑子里有个决断，没想到没他的命令门人居然擅自把人放了进来，一路领上楼，门人很是为难：“二公子，这位李大人是奉旨，您看？”
　　奉旨？温镜自嘲一笑，满腔的踌躇倒是多余，他挥退门人，看也没看李沽雪一眼，地往地上利索一跪：“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你…”李沽雪一窒，便知他不会轻易起来，遂道，“圣人口谕，不必跪接，请起。”
　　温镜站起来仍然不看他，转过身去面向栏杆：“未知圣人有什么要紧的口谕，要无名殿的大人专程走一趟？”
　　李沽雪沉默，上前摸一摸他肩头的衣裳，解下自己的皮氅与他披了，这才道：“陛下怕你佳节寂寞，叫我来陪一陪。”
　　温镜转过头看他，表情一半怀疑一半嫌弃，仿佛在说开什么鬼顽笑，奈何这不是顽笑，确实是圣人叫李沽雪来陪温镜过节。
　　当是时，景顺帝正在麟德殿随后宫和百官观戏，不知怎的忽然心血来潮想起来要体恤臣下，点了几个无名卫，俱是掌阁、少掌使上的职，说大过节的何必拘在宫里，也出去顽一顽，堂而皇之放几人出宫。
　　随后一名内侍于宫门僻静处悄悄拦住李沽雪，递来一只匣子。先开始李沽雪可没收，私相授受不想活了，然而来人说是陛下旨意，再细瞧那内侍，是张晏吉的徒弟，确实一直在御前当差。李沽雪狐疑地打开木匣，瞧见是一枚白玉璧。
　　璧琮圭璋琥璜，璧乃六器之首。且本朝玉璧这项上有森严的规矩，各爵上的宗亲以及各臣工配苍玉，王玄玉，太子瑜玉，白玉璧乃是天子专配。
　　耳边是小内侍殷殷的嘱咐，说此事不可第三人知，这东西接在李沽雪手上便重逾千斤。细观这枚玉璧，内圈纹蟠螭，外圈纹星列，一侧璧外附设透雕纹饰，同侧下方附雕卷云纹，中有鸟形，乃作凤凰展翅——这分明是一对龙凤双联璧中的凤璧。
　　还是这样小心翼翼送出来，为掩人耳目还专门放出宫好几个无名卫，心腹张晏吉也不派，生怕引人侧目，这样的心意…
　　偏偏还要他来送，李沽雪如鲠在喉。他比温镜更希望这是个顽笑，可惜不是，迎着温镜怪异的目光，他递上这只看似普普通通的木匣。温镜直接掀开，更加莫名，东西是好东西，可是皇帝的东西那是随便要的吗，他问：“这，我能不要吗？”
　　“不能，”李沽雪告诉他，“一早说了，他是皇帝，他要干什么没人能拒绝。”
　　温镜一噎，心想我知道错了还不行么，他细细看匣子里躺着的玉璧，在玉璧一角并指一点：“这凤鸟纹，要叫你们那位皇后娘娘知道还得了？九嶂寨瞭窠取名‘南离’即招来灭顶之灾，这实打实的凤凰玉璧送出来，她要知道不一根彩锦结果了我么。”
　　你也知道？李沽雪嘴上道：“皇帝比你更不想叫她知道，你须忧心的不是云皇后。到如今这地步你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办。”皇帝哪天挑个没人的时机召进宫去…
　　却听温镜哼笑：“我有手有脚，难道还真能被人占便宜不成？大不了一掌打晕，自此再不进长安就是。”
　　听他作这般打算李沽雪心里一松，这祖宗要是再说什么，诸如“与你何干”的话，李沽雪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不过又听他对长安这般了无挂碍，不知无端又点着了李爷胸腹里哪根炮仗，他冷道：“你对长安倒毫不留恋。”
　　两人原是并肩面向楼外，一时间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脚下近旁胜业坊的一座小院，温镜再开口时语气便比李沽雪还要冷：“口谕已经传到，大人还有何事？”
　　李沽雪拂袖而去。
　　直到他离开许久，温镜才慢吞吞拢一拢肩头里三层外三层的皮氅，想起他的衣服还在自己身上。
　　正逢这时秦平嶂探出一个头：“二公子，人走了你还不睡？你身体可熬不得夜。”见温镜不置可否没有挪地儿的意思，他又十分不好意思地劝道，“不然叫折烟来陪你、咳咳、陪你睡？”
　　？温镜疑惑地转过身，你在说什么？忽然一道人影出现在栏杆旁，李沽雪去而复返面容含霜：“你说什么？”
　　秦平嶂：“啊…”
　　我只是来催一催…
　　温镜无奈拍拍他：“你先回，我稍后进去。”
　　李沽雪咬牙切齿：“他说折烟可陪你什么？”
　　“没有…”温镜下意识开口，可是转念一想管得着么你？“你回来做什么？”
　　李沽雪气鼓鼓，直想扯住面前人问一问，你身边模样好的、体贴人的…偏偏没有半句解释的意思。胸口憋闷，他赌气似的一只手掌冲温镜伸出：“手给我。”
　　温镜手上原空无一物虚拢在胸前，听见这话却下意识背起了手。
　　李沽雪真是气死了，一双棱角冷厉的瑞凤眼凶光毕露，他啪地一声将一件什么东西拍在栏杆上，温镜低头一看，是一盏玲珑的芙蓉花灯。
　　说它是花灯却又与眼下长安城里头挂的那些略不相同，比方说街角那家花灯铺子，花灯是一色绣布扎染，而李沽雪送的这只乃竹木丝穗扎成，提联后头缀着些羽毛、贝壳、丝线等花俏小玩意儿，并不像时下的花灯，清一色刻板地吊着珠玉，贵重有余，意趣不足。
　　温镜哑然：“…送给我的？”
　　“是。”李沽雪三分气闷三分不自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别过脸。
　　这绫灯算不得名贵，且与时兴的样子迥异，为什么要专门送他一盏？
　　听李沽雪又道：“…前两年到幽州遇到一灯匠，三十来年的老手艺，”两句话说得仿佛有人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似的，“我请他按照二十年前幽州一代时兴的花灯式样制了一盏。”
　　或许曾是你幼时玩耍过的灯样子…但这句李沽雪没说，只是很要紧似的补充道：“闲逛，是闲逛间偶然寻得。”
　　哦，是吗…虽然不是温镜幼时见过的东西，但是不妨碍，置办这灯的人实在是费心了。温镜看着那盏小小的芙蓉花灯，怪不得与时下的花灯不同，原来是经年前的旧样子。两人之间安静下来，芙蓉花灯穗叫冷风一吹，丝丝缠缠沾在袖子口，也不知沾在我袖间的这缕是不是也连着他的袖子。他们一起看着这盏灯，也看着满城灯火，一时间他也不再一脸冷漠，他也不再一味别扭，都沉默下来。
　　倘若你愿闭上眼细细咂摸品味，掺一些往事零丁，舍一些清醒…
　　或许能品出一点点温情脉脉的意思。
　　李沽雪愿意，他忍不住说道：“我知道咸阳时我说的话很浑，即便为着不使我师父起疑心我也不该那么说。我给你赔不是，你别往心里去。”说罢他殷殷望向温镜，温镜说没往心里去，眼睛却没看他，只低头看着栏杆外头，他便又问，“你那日来寻我是什么事？”
　　耳边漠漠风声，腕上缕缕灯芯，可是啊，风吹不散前尘，灯照不亮前路，温镜：“没什么。”
　　一时又是无话，李沽雪手撑着栏杆，手指碰一碰那盏他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芙蓉花灯，道：“这灯你不点起来么？是不是不喜欢？”
　　温镜垂眸，栏杆上并排是一盏绫灯和那只装着玉璧的木匣，李沽雪张着眼睛在旁眼巴巴，倒像是要看看他择哪样。许是方才听得“陪你睡”的话，他这句含有十成十的委屈，然而…温镜不为所动，他手攥着大氅一角嘴上安静道：“没有，我很喜欢，多谢你。”
　　见他不去拿，李沽雪眼中的光星星点点地暗下去，温镜狠狠心，一动没动。
　　这时忽然北边飘来一个人影，不由分说落在两人近旁，将两人吓了一跳。
　　！待看清了人，又看清这人脸上的神色，温镜惊吓更重。…扶风呢，快把扶风叫来。这是谁不长眼，大好的佳节触了他家盟主的霉头，那神情仿佛被赊了几百两银子的账。他连忙打发李沽雪走：“你既然领的差事出来，东西送到你就赶紧回去交差吧。”
　　李沽雪顿一顿，冲一脸阴沉的温钰抱一抱拳，又对温镜道：“我不用交差，你也不用进去谢恩，皇帝的意思是没这回事。”
　　说罢看样子是想拍一拍温镜的肩，或者再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循着栏杆跳出楼去。
　　温钰眯起眼：“皇帝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温镜一呆，想起来两人上回通气，那时候他还没进咸福宫面过圣，遂赶紧把事情来龙去脉老实交代，又把装白玉璧的匣子一并打开。温钰的神情方才是沉重压抑，这会子温镜也看不分明，只听他道：“姓李的说的很是，你就当没这回事。”
　　温镜连忙说知道，又问大晚上的温钰去了哪。
　　满月的光辉很亮，地上各色花灯龙灯也很亮，但都不如温钰眼中的光芒亮。他眼中的精光直欲噬人，习武之人很敏感，温镜知道，他眼睛里的这叫做杀气。
　　杀气盈目的温钰却笑起来，带着经年夙愿得偿的快慰：“我想杀一个人。”


第219章 二百一十九·陆郎薄倖斑骓远
　　他想杀一个人。
　　温钰面上笑意更盛：“我却不能杀他，现在杀他首先要动兴平侯。”
　　温镜遂明白他说的大约是白先生，温钰将白虎堂中陈设见闻讲了一遍。他讲得极慢，仿佛是要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自舌尖一点一点刻进心肺。虎符和大羽弓，温镜记在心里，抬眼看他哥那样子，再不收着点只怕理智要烧完，连忙转移话题：“这么些年这人一直借住在兴平侯府？自己没有成家吗？”
　　“他也有私宅，在城南，只是很难进，根本不从外头买人，咱们的人进不去。我看他也不常回去，因此便先去的兴平侯府。成家倒没有，只打听到娶有妾室。”
　　哦？“只娶有一房妾室？这女子是什么人？”
　　温钰总算褪去些怒意，换上一副说教语气：“你当他是什么正经人，不是一房，光去年一年就打听到办了四回亲事，此外家里还放有十几个。”
　　哈？家里十几个小老婆？挺好色啊老白。
　　不对，那为什么还整天不回家住书房？
　　兄弟俩又商议几句，未果，夜里大冷的天温钰遂赶了人。临回屋前，温镜眼神闪烁片刻，手一抬，将那盏芙蓉绫灯拎起来掩在了袖中。
　　…
　　哥俩纠结一晚上没想好对策的大麻烦，没想到没过几天自己送上门。这日温镜刚醒，长安他哥这里他还没住得习惯，睁开眼睛很是迷了片刻，还没等他想明白自己这是身在何方，便听一旁折烟唤道：“可醒了，大公子着人来看好几回，你快起罢。”
　　温镜闭上眼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现什么时辰，很晚了吗？”
　　“没有，”折烟见他惺忪发愣样子呆得很，笑起来，“还早着呢，才不过卯时。不过有人更早，寅时三刻门上接到一道请柬，说是哪个侯爷的家臣要纳妾。”
　　“兴平侯？”温镜睁开眼。
　　折烟点头：“正是正是。二公子，这是什么人，一名家臣纳妾怎还大张旗鼓地广邀宾朋呢？大公子与他家交从很熟么？”
　　熟也是熟，家父遗物挂在人书房，然而说不熟也真是不熟。不过这一位的请柬既送上门，去肯定是要去，温镜一面翻身下床一面闲问：“你觉得他叫一堆熟不熟的朋友吃喜酒是干什么？”
　　折烟脑袋一歪：“属下未成过亲，但吃酒么，多请一桌就要多花一桌的酒钱，谁算不清这笔账呢？”
　　温镜捞起手巾慢慢擦一擦脸：“是啊，谁算不清这笔账呢。”
　　那么兴平侯默许，白先生广邀宾朋的目的是什么？
　　稍后温镜看见这位不会算账的新郎官送来的请柬，上绘鸳鸯双雁，底纹桃枝榴花，婚期很近，就在二月初三，亲迎设在城南一处宅子，白先生在这上头大名叫做白谋任，新娘子娘家姓杜，原籍红底黑字写的是云阳县。
　　云阳县？云阳县倒也不远，长安城东十里玉泉山脚就是，就白玉楼出门左拐紧挨着的春明门出去，快马一刻钟就能到。要说温镜还真的去过，玉泉山临水成谷，别的没有，只上上下下好几座茶园远近闻名，山上又有温泉蜿蜒而下，地气宜人，是长安附近最负盛名的产茶之地。
　　白先生，白谋任，这是要娶一名采茶女？
　　不知为何，温镜总觉得“好色”这件事和当日渭水边上的白面具老怪物很不搭，他实在不像是个拈花惹草、心里搁得住情情爱爱的人。
　　一个人武功高绝、智谋过人，他在如今炙手可热的九皇子手底下谋出路，这很好理解。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但有才学谁不想着出人头地。可关键是白谋任偏偏不可能“出人头地”——他没有正经官身，这便罢了，他从来不是一个明面上的人物。朝堂之事温钰浸淫日久，查来查去查得到这位白先生的地方可不多，即便九皇子党人，恐怕知道他大名的都很少。
　　不爱出面，谈何出人，那么他追随兴平侯和贵妃便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他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娶上十几房妾室放在家里？不合常理。
　　众所周知，不明白的事不会自己跑到自己面前变得明白，既然白先生那头不好动，温镜决定，不如去看一看这位杜家小娘。
　　可惜他一时半刻没去成，钥娘来了长安。
　　先头第一件儿，她毫不留情，完完整整还原了服用茶辣丸以前温镜的病情，她冷着一张脸先将温钰劈头盖脸训一通：眼睛是不是摆设，亲自去看，看个甚么？温钰连忙领骂，他对于脉象只是粗通皮毛，当日见温镜精神头已经与平常无异，还说了一晚上的话，确实没太上心。
　　而后兄妹两个开始一致对外揪起温镜，谎报军情可是大罪，被勒令坦白从宽，温镜依旧装傻，只说是白谋任一掌打出的伤复发而已。
　　最后还是秦平嶂提了一句，说当时来给二公子诊脉的不仅有兴平侯府小侯爷，还有宫里的人，带来有一味叫做茶辣丸的药，这才化险为夷。
　　这药温镜已经着人在配，没找楼里的医者，为的就是避免有的人小题大做，这下好了，被耿直小秦透了个底儿掉。可怜秦平嶂，只是说一句实话，被小心眼的二公子眼睛一闪记了一笔，稳稳预定下未来半年的小鞋。一时间温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可惜没用，被钥娘按在榻上说必须要追根究底，温钰这个不要脸的，为了洗心革面争取宽大处理亲自把他关在楼中，半步也不许出去。
　　温镜再次得以见天日已经是二月初，三春桃照李，二月柳争梅，白谋任的亲迎就在明日。温镜叫折烟牵马，他还在生秦平嶂的气，因此决定独自一人儿跑一趟云阳，匆匆牵马出隆庆坊。
　　出得里坊的门转头迎上街旁茶棚里一双瑞凤眼，温镜摸摸鼻子：“你怎在这？”
　　李沽雪的表情似乎是说我来你家门口难道是为了看风景不成，温镜便又问：“找我有事？守在这里多久了？”
　　他牵一匹紫骝骓，马鞍上一溜挂着火石、火把、水囊，身上直裁窄袖袍，腰间缀着采庸，一看就是有事要办，李沽雪遂没答话，结了茶钱牵来马：“往哪儿去？走罢。”
　　温镜看他这架势轻易打发不得，只得率先领路，想一想又问：“是皇帝叫你来看我？”
　　…李沽雪心里那个怄的，因为确实如此。皇帝金口玉言，说你那朋友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你怎么不多去陪着？这不是个闲谈询问，而是个命令，关键这命令他还不能装听不懂，不得不从。
　　他多想此来不是奉什么人的命，也无须躲什么人的眼线，他只是正大光明来等他。
　　这头温镜未能感知他这一份焦灼的心意，叹一口气道：“你这是，当了花鸟使？”
　　李沽雪心里的火气叫他这一叹一笑又拱旺三分，阴阳道：“你这匹骓子倒俊，难道是想效仿陆郎？”
　　温镜牵着马脚步一顿，陆郎乘斑骓，望门不欲归，陆郎即陆瑜，是陈后主的…宠臣。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他自嘲便罢了，李沽雪竟然拿他比前朝狎客？算了，比就比吧。他无甚感情地道：“我谢谢你，陆干玉虽然短命，但是死后陈后主想他想得日夜痛哭，光是悼文就写了十来卷，也算死而无憾。”
　　李沽雪一呆，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镜没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步就要上马，李沽雪抢上两步一把拽住他的缰，两人揪着一根缰绳较劲。
　　一向伶牙俐齿的李沽雪赤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温镜也知道他可能是干等好几天心里有火口不择言，又看一看天色，于是道：“我知道你是有口无心，回头你也给我写悼文好吧，写不够十卷我做鬼也来找你，行了吧。”
　　李沽雪被这话再次噎住，心想这是什么意思？落在心尖第一个念头：要我做你的后主？那，那…
　　他一愣神手里的缰立时被抽走，温镜干脆利落绝尘而去，他连忙飞身上马追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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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三春桃照李，…《雉子斑》江总
　　陆郎乘斑骓，…《乐府诗集》四十七感谢在2022-09-12 00:19:15~2022-09-13 00:0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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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二百二十·萧寺山茶赏岁丰
　　长安龙首渠往外官道上两骑并行，玄袍客座下白骢引颈而嘶，另一名青年则御一匹紫骝，两人皆身量颀长神貌奕奕，一时间路过早春出游的仕女小娘都要掀开车幔帘子多瞧上一眼。
　　只不过她们尽兴畅游一天日晚归家是要回城去，而马上的两人则是刚刚出城。李沽雪再次催马，朝温镜喊：“你这么急做什么？亲事不是在明日吗？慢点儿！”方才温镜略说了此行目的。
　　“跟不上你就回去。”温镜手按在缰上再次加速。他上身压低，腰悬于鞍，一双长腿紧贴马腹，端的飒利无比。
　　直裁袍子前后摆岔开，一层单布能遮住什么，勾勒得腿上曲线毕露。李沽雪一骑紧随其后，想一想方才混说的后主，心思再拘不住。温镜瞧着身量一味显长不显宽，身上肌理十分强劲。李沽雪甚至还能想起那幅画面，他腿上皮肉底下薄薄的一层肌肉裹在玲珑的髀骨外头，膝盖尖儿圆润润的，小腿肚儿，脚踝…
　　扎在直靴里，蕴藏着年轻的、勃发的力量。
　　李沽雪喉头一滚，瞧着他的身形眯起眼，好，跟不上爷不姓李。他怀疑这几年温镜别的没干，专门就没日没夜练剑练骑术，否则怎进境如此，从前是略骑两日马就要喊腿疼的主儿。
　　如今这位主儿在前头一骑绝尘。
　　远远能望见前头官道无端断在当中，两旁青山斜逸，路边一个驿字并一座歇脚的茶棚，温镜勒马立住，轻车熟路地翻身下马解鞍纡辔，还非常熟识地跟驿馆里头的小二打招呼。
　　这下子李沽雪真犯起嘀咕，地头这么熟，怎么，还真的认识新娘子？
　　大约心上有人的时候是有这么一个心态，情人眼里出西施，觉着自己心里这人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任谁都要垂涎三分。再说前头还有个最让人无可奈何的皇帝作例，李沽雪可说草木皆兵。他便是如此烦躁地跟着温镜到得附近的茶园，又看着温镜熟稔地跟路旁几名采茶女交谈一番，几个小娘想也是忙碌一天正要归家，纷纷邀请温郎君上自家用饭，温镜笑着一一回绝。
　　转过脸来他收起笑容：“事情不对，我就记得这片茶园有户人家姓杜，果然就是她家。同伴们都从未听说她家与城中哪位大人家里熟识，怎么会莫名其妙忽然说给白谋任做妾？”
　　他分析一大票，落在李沽雪耳朵里就一句：“你为什么会‘记得’这里的茶园？”
　　温镜无辜：“我来收茶啊。”
　　…好有道理，李沽雪猜测：“或许白谋任也是来收茶因此识得？”
　　温镜看他的眼神像看智障：“兴平侯府还须自己来收茶？打个比方，若白谋任放出话来说他爱茶，那他此番亲事收到的茶大约一辈子也喝不完。”
　　确实也是这个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权有势之人的喜好总是有人上赶着满足的。
　　两人又步行一晌，李沽雪忽然回头看一看路，发现两人正一路上坡，奇怪道：“这户人家住哪？不和方才那一群住在一处么？”
　　“她们说杜小娘上山烧香许愿，”温镜大步走在前头，“我想她家里确实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温镜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他觉得这门亲事当中充满怪异，碰到脸上少不得要管一管。
　　玉泉山上山一条道，直通山顶玉泉寺，两人脚程极快，没一刻钟就到，蹲在近旁树顶上李沽雪探头向里看了看：“你打算如何找人？”
　　其实温镜能隐约记得有名采茶姑娘姓杜已经很不错，萍水相逢泛泛之交，他实在记不得具体长什么样子。正在这时，庙墙后头转出来一对男女，女方颊上带泪，在前头跑了几步被后头的小伙子追上，正停在温李二人藏身的这棵树下。只听女孩子哭道：“你又拦我做甚！说私与我走了你又不愿，就冷眼瞧着我爹娘将我卖进白家罢了！”
　　树上两人对望，一人眼中是得意难掩：就这么找。一人眼中是不可置信：这也太巧。
　　树下小伙子无奈道：“阿绡，怎是卖呢？是嫁。城里白老爷三媒六聘做得齐全，征礼也大方，还答应替你家里还债，将来会对你好的。再说我与你这一走了之，你阿兄的债你家里要如何还上？”
　　温镜扬起眉。时风男女之防虽不严，但私奔还是一件不甚光彩的事，尤其对女方来讲。这杜小娘敢向情郎提出来，想也是鼓足一番勇气，没想到得来这么一个答复。
　　所托非人。“他会对你好”，“我是为你好”，呸，好你个头。
　　果然女孩子脸上泪意愈加汹涌：“怪谁！难道是我叫他去赌的么？败光阿爹一辈子的积蓄还不算，还欠下那许多银钱…这窟窿却为何要我来填！”
　　得了，李沽雪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事温镜非管不可。只见温镜指尖一动，一道内力噗地打进树下男子后颈，使他浑身一抖一头栽进土里，闭了嘴。温镜纵深跃下，冲目瞪口呆的杜绡一欠身，温文道：“还记得我么？”
　　杜绡原本唬了一跳，但是看他两眼便抚着胸口安定下来，“哦”一声：“是你！去年——”
　　“去年来收茶，是我，”温镜递出去一枚手帕，四角上是团团簇簇的紫阳花，“脸擦擦，与我讲一讲白老爷，或许我能帮你。”
　　·
　　老杜家今年不知走的是什么运道，开年像是霉运，他家大郎年初进城贩茶不知怎的沾染上赌瘾，三不五时就要进城去赌。家里不过依靠赁来的茶园过日子，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挥霍，不出一月家财就见了底，老两口骂过打过依旧不知悔改，等到城里操着家伙事的大汉上门，这才知道已经债台高筑。
　　被这么三不五时的催债一吓，杜夫人吓得病倒，家里积蓄又已经掏空，也没钱延医，就这么在榻上耗着。一时间村里人都说他家是穷鬼病鬼齐霸门，今年要走背字。
　　可是月前忽然风向一转，说是长安城里有个大老爷瞧上了他家小娘，托了媒人来说亲，虽说是过去做填房，但是据说家大业大，还愿意替杜家还债。
　　哎哟只嫁进城这一项就是烧高香，至少不再是看天吃饭的农户，做小又怎了，不比她每日早出晚归扎在茶园里做活强么！又有好事者打听到，这大老爷家里没当家的，也没个儿女，于是爹娘兄弟、街坊婆姨众口一词劝起杜小娘，进门就是半个主母，但凡能生个一子半女，将来全副家业可就都能姓杜！
　　劝着劝着，不知劝出多少真情实感，恨不得这大老爷看中的是自家闺女，一时间杜家又人人艳羡起来。
　　亲迎前一晚杜小娘早早说要歇息，为着亲迎家里单辟出一间轩房与她作闺，她娘人逢喜事精神爽，身上的病早已康复大半，隔着窗子殷殷嘱咐：“早些睡，明儿眼睛底下可不能见乌青，五更天你大娘来与你做妆，记得啊别迟了！”
　　她嘴上打发亲娘，在房中却另有动作，将后窗支起，急得团团转。这时窗子沙沙一响，温镜翻进窗，窗内杜绡和窗外李沽雪齐声问：“她/我大娘怎么办？”
　　温镜向窗外道：“你去想个法子，让大娘来不了。”
　　李沽雪抱着剑：“不如我再想个法子，一定比你这法子好。”
　　温镜凭窗与他对视：“你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婚礼就是明天。”
　　李沽雪泄气：“你一定要扮新娘子？”
　　“嗯，”温镜点头，一旁杜绡松一口气，却听温镜又道，“既能摸进白府又有机会接近他，何乐而不为。”
　　李沽雪还是觉得冒险，一面嘀咕道：“接近他干什么？在外头吃喜酒不也能接近吗。”
　　“放心，我在力所能及的房间搜一搜就出来。”温镜嘴上这么说，心里则想，酒席上尽是宾客，白谋任一定有所防范，要想于无人处、于他丝毫没有戒心时接近，最好的机会可不就在洞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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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哇哈哈哈哈哈作者菌的恶趣味！


第221章 二百二十一·昆仑回首不知处
　　一回生二回才能熟，杜家就一个小娘，嫁闺女这事确实是头一遭，因此生疏得很。一大早就开始乱糟糟的，送嫁的大娘迟迟不到，杜绡的娘在家门口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心里这个着急，开脸做妆是大事，大嫂子怎这也能耽搁，夫家吉服都送来了这头还不见人影。新嫁娘的父兄依照惯例去祖祠拜天祭祖还未归来，杜绡的娘只得自己上门去寻人。
　　到得大伯家里才知，大嫂子是突然染疾下不来榻，她一时间心急如焚。这时一名眼生的小厮打扮的后生来报信，说是夫家遣来喜婆帮衬，已经进了杜娘子的闺房。
　　那赶情儿好，杜绡娘松一口气，城里来的喜婆什么不会，手艺一定比大嫂子强，大户人家就是作得周到。
　　快进自家家门，杜绡娘又碰着许多名为送嫁实为看热闹的乡里乡亲，这些人从前不知道，如今面上的艳羡恭喜可是实打实，她一下子被来贺喜的街坊婆姨围个囫囵。
　　待一遛吹拉弹唱的迎亲队沿着山路迤逦而来，她都没来得及与蒙着盖头端坐着的闺女说句话，只及目送自家闺女被簇拥上喜轿，甚么夫家遣来的喜婆早被她抛在脑后。
　　闺女大了，仿佛是一转眼就长成，如今红绿的喜披加身…话说阿绡身量竟有这般高么？嗐，谁管，亲家家底厚，吉服的凤头绣鞋不知纳了几层底，说不准还镶有金玉呢。再想一想家里堆的礼，趁早清点出一个数儿才是正经，也不知够不够给大郎娶妇，闺女嘛，总是要出嫁的。
　　叫周遭炮竹烟气一熏，杜绡娘总算红了眼眶，粗布帕子压在眼角做一做样子，也算是全了这段母女情分。
　　杜家在前院里摆了席宴请宾朋，城中亲家的席面他们不好去蹭，但是不妨碍在乡亲面前摆一摆阔气，如今也是村中数得着的人家。趁着这个热闹轩房窗中跳出一人，正是本该已经乘着轿子进城享福的杜绡，后院有个黑衣男子接她，正是方才到新娘子大伯家报信的“小厮”。
　　杜绡作男装，低着头匆匆道：“…万无一失。你放心，温郎君妆面甭说是不掀盖头，就是掀开盖头一时也辨不出是男是女。”
　　李沽雪没答话，领着她溜出来到了附近的驿馆：“会骑马吗？”
　　她不会，但她心里另有担忧，她跟在李沽雪后头直发愁：“温郎君真能逃出来？听说白家府邸有两座茶园子那么大，府兵能绕着围上一圈。”
　　李沽雪解缰搭鞍：“你有空担忧温郎君不如担忧你父母兄弟。到时候‘你’不见踪迹，府邸有两座茶园子大的白爷第一个要找他们要人，届时他的府兵可就都要围到你家来。”
　　这事原本温镜昨晚的安排是到昏礼还有些时辰，趁机将一家人接走另行安顿，这对白玉楼来说并不难，到时候让白谋任扑个空。但杜绡说本来温郎君就是代她以身涉险，不必再她的家人劳心费神。
　　言外之意是不管爹娘和赌鬼哥哥的死活。
　　杜绡咬一咬下唇：“我替他们还债，他们替我受过，公平得很…我只担心温郎君的安危，咱们去白府外头守着么？实在不行就将我换进去罢了！不就是洞房，眼睛一闭一睁就是天明，不过掉块肉，明儿早上我多吃他两口好的就能赚回来！”
　　李沽雪翻身上马，心想你这性子倒豁得出去，只是你发什么抖？他叹一口气，有些明白温镜为何总是心软。将杜绡扶上马鞍，他道：“你不能去白府，太危险。抓紧，我拉着缰不会将你摔下去，一刻钟就能进城，我会先将你安置在别处。”
　　“是去隆庆坊白玉楼么？”杜绡问。
　　这下倒出乎李沽雪意料，小姑娘竟还知道白玉楼？他便询问起她和温郎君到底是如何相识。
　　而这话去问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听的就是另一层意思。杜绡连忙道：“这位郎君莫要误会，我对温郎君绝无旁的心思，我一早知道他心里有人。”
　　嗯？李沽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心里有人？你如何得知？”
　　马蹄声和风声夹裹，杜绡的声音断断续续：“去岁…年初下大雪，有一日他醉倒在我家门口，晨起发现他的时候也不知在雪地里挨了多久，浑身结冰，在我家躺了两日才醒。”
　　她觑一觑前头马上人的背影，又添道：“他昏睡的时候嘴里总念叨着什么‘枯雪’、‘哭雪’的，也不知是什么人。”
　　李沽雪手里缰一紧心里五味杂陈，竟然、竟然…又想到去年年初，他虽卸任但是仍在交职，还在居庸关没有回来。
　　却听后头杜绡又道：“后来开了春，头一道明前茶时温郎君又来访，这回没有醉，一身紫衣俊俏得很。不怕你笑话，我们姐妹哪里见过这样的郎君，是一个一个皆要贩茶与他的。可他说他要远行，恐怕不得空品茶，独独挑了我家的茶，叫我送几斤茶饼到城中隆庆坊。”
　　“远行？他可曾说过要到何方远行？”
　　杜绡想了一想问：“是否西边有一座山名唤昆仑？”
　　李沽雪面上一呆，随即再绷不住。经年的长风吹回，他曾经握着他的手许诺，五年之后我陪你上昆仑。
　　怎么他没等他自己一个人便去了么？
　　不，他是想等他的，只是遍寻不至。
　　·
　　轿子里温镜要烦死，幸好他不晕车晕船，否则非得被颠出个好歹，花轿外头引路的小厮一个劲吆喝“前晃三、后晃四！”“再晃苦尽甘来！”
　　温镜心想再晃我吐你脸上。
　　古代新娘子出嫁这么折磨吗，一早上就给端来一碗“素丸子汤”，他还以为是豆腐丸子，没想到是甜腻腻、糯米粉团成的汤圆。糯米粉这东西最难消化，在胃里僵成冰疙瘩似的一块，沉甸甸、冰冷冷的，再加上这里颠花轿的习俗，温镜觉得他现在一开口就能整个吐人一脸。
　　新鲜热乎的丸子汤哦。
　　忽然不知哪来的一阵邪风掀开花轿的窗户帘子，窗口黑影一闪，隐隐约约一道熟悉的声音唤一声“阿月”，紧接着一件什么东西自窗外飞进来，啪嗒一声落在琉璃绿的裙摆旁边，温镜拾起来一瞧，是一枚烟筒。
　　口称阿月，这是李沽雪丢进来的，再仔细看一看烟筒，唔，眼熟，这是他们家出的东西，防身用的迷烟，收着吧。
　　又过得小半时辰轿子终于停下，大约是到了地方，温镜掩着袖子下轿。
　　并没有什么从前在古装剧上看的小叔子背新娘子，一背就给大哥背出绿帽子的戏码，盖头遮着瞧不清楚，只看见脚下是红布铺地，无边无际的红，四周也吵吵闹闹的，间或还有炮竹声，前头牵他的人与他隔着一道红绸，也不知是不是白谋任那个老东西。
　　温镜被牵着大约又步行小一刻钟，似乎是进得一间屋子，迈门脸的时候他差点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裙子绊一跤，牵他的人体贴来扶。这里大约是婚庐，新人如此意笃引得四周宾客一片赞叹，都是恭喜之声，这时温镜能听见红绸另一端的人声，确是白谋任无疑。
　　白谋任淡然地向宾客致谢，只是估计是因为娶妾，因此也没有行什么拜礼，只拉着新妇晃一圈便叫领进去。
　　温镜觉得过了一道门四周安静下来，宾客声、爆竹声都像是隔了一个世界一般听不真切，一边一个扶他的仆妇力大无比，仿佛是在架着他往前走。温镜觉得不对，停下脚步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道：“听闻府上还有十几房…位姐姐，我不去拜见她们么？”
　　右边抓着他胳膊的妇人哼笑一声：“放心，你很快便能去见她们。”
　　嗯…温镜被抓着向前走，心想这话听着怎么有些不、不吉利？


第222章 二百二十二·画戟门开蜡烛红
　　温镜脑子里小剧场出现一家客栈，名叫同福客栈，里头一张陈年木桌子，当然风韵过人的掌柜的会说那是梨花木的，眼下这“梨花老桌”后头坐着一名满脸堆笑的小老头，面前摆着剧毒的一些瓶瓶罐罐，他是姬无命的师父叫什么乌龙的。小老头面上慈眉善目，乡音亲切无比：“放心，我这就送各位回老家。”
　　小贝呀。
　　温镜在想现在这身份假装害怕是不是也说得过去，有没有好处。不行，还是乖乖进去，尽量让这些人放低戒心。他继续捏嗓子：“姐姐们不怪罪便好。”
　　左手边的健妇阴森森笑道：“你倒乖觉。”
　　哎呀，温镜头皮又是一炸，不得已进了屋，他被掼在榻上坐好，两名妇人见他不生事，赶情儿好，便没说什么退出房去。她们在门外头嘀嘀咕咕，自以为压低着声音，实际上一句也没漏过温镜的耳朵。只听其中一人道：“这小娘倒最乖，兴许能少受点苦。”
　　另一人道：“…不见得，她生得高挑，郎主最喜欢瘦高长条儿身材…估计要折腾上一宿。”
　　先开头那妇人笑道：“咱们操的什么心？明儿早上来收拾便是。”
　　“…只盼着别像上回，满屋子都是暗猩猩的血气，洗涮换了十来桶清水，擦都擦不净…”
　　卧槽？温镜一惊，“收拾”还是“收尸”阿姨你说清楚，还真是丧事喜办啊？
　　·
　　今日去白府吃喜酒，温钰原本只打算走走过场，假意拉一拉交情，他并没有想着要借机闯一闯主人家的家宅，因为人多眼杂，白谋任又不傻，今日一定格外警戒。可是午时前后那个姓李的碍眼货上门，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什么？”温钰目瞪口呆，“你说花轿里头坐的是谁？？”
　　李沽雪还没说话，杜绡腾地跪到地上，然而温钰也知道，这事多半跟面前这俩人没关系，这么胆大妄为的主意一听就是自家那个好弟弟想出来的。
　　钥娘拉杜绡起来，肃容道：“听这意思，阿镜是想借着亲迎礼探一探白先生私宅的底？”
　　李沽雪和温钰同时摇头，互相看一眼又各自别开眼。两人都明白，恐怕他不只是想探底，他是想趁机制住白谋任，能杀就杀，杀之前还要好好问一问话。温钰站起来来回踱步：“他没带采庸？那他身上有什么兵器？”他自问自答，“没有。有没有什么防身的暗器毒物？没有。”
　　他站定，直视李沽雪：“他心里没谱，你也没有？”
　　两人眼神交锋，一人：你太纵容他，另一人：你不了解他。
　　没人纵容他一样要胆大妄为。李沽雪“归来”拍在温钰面前案上：“好在白谋任不知情，你在明我在暗，我全程暗中看护，必不使他掉一根汗毛。”
　　温钰鼻子里哼一声，好像是在说大话谁不会说，钥娘适时递上指头粗细两枚烟筒：“甭管你们二人谁，找机会将此物递进去。梦未央，桐姨和我复刻出了这味香，只要是方圆五里，别管多少人保管都能昏睡足三个时辰，雷打不动。”
　　这倒是好物，李沽雪要先去跟上花轿，匆匆领了东西要出门，钥娘又叮嘱：“当心。”
　　·
　　温镜摩挲着手里的烟筒，这玩意儿他没使过，似乎是要对着脸吹出去，他心里想，等到掀盖头的时候出手是不是不方便。因为似乎这边的人掀盖头不用手，而是用一杆秤，求一个“秤心如意”，白谋任那老东西武功高得很，非得趁他猝不及防否则恐怕很难得手，隔着一杆秤平添许多难度。
　　那么就是埋伏在哪里伺机出手，或许比较好？他一把掀开头上碍事的红缎子。
　　目之所及首先是案上一对龙凤红烛，红红火火地燃着，十分喜庆，然而案上其余的东西则一点也不喜庆。
　　寻常做亲事，洞房中要摆谷物豆子，有些家底的摆长生果、骊珠，令还要几只盘子摆合卺酒、接子袋，此外要两只空盘子，是用来搁取下来的盖头和却面扇的。然而白家这处洞房不走寻常路，第一只盘子里是一遛刀具，小的一指来长，大的足有温镜小臂那么长，一模似样薄薄的窄刃，这斜刃…
　　若叫有手艺的屠夫看一眼便知，这些个刀具是专门制来剔骨割肉使的。红烛的光在刃上一跳一跳，让人不禁联想到若不是红烛，若是旁的红色的东西染上去，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第二只盘子盛着打成珞子的几截麻绳，只看上头倒刺林立，即知若是被这种绳子捆住，一旦挣动会是个什么皮开肉绽的下场。第三只盘子里是十好几只指甲盖大小的玉器，温镜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这些小巧的玉器一头镶金属，打开是尖尖的、细细的利齿，很像是现代女孩子夹头发的小发卡。
　　但是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用来夹头发的，森严的礼服包裹下温镜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四只盘子里也是金属玉器，这东西温镜认出来了，是，嗯，是一整具的勉铃银托子，是干那个用的。但是跟之前几只盘子合起来看，明显不是普通的那个，是会送命的那个。此外还有成串的铁链、婴儿臂粗的玉势、大小不一的珠釧儿…
　　这是什么洞房，这分明是刑房。
　　杜小娘你也算逃过一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怪不得方才两个妇人说来收尸，这些器具折腾一晚上不死也半残，温镜始知从前嫁进白府的十几位，为何方才仆妇说“很快去见她们”，可不，到地底下去见吧。
　　老变态。
　　温镜默默坐回榻上蒙回盖头。这种情形掀开盖头不想着跑，鬼都知道有鬼，老东西一进来看见榻上没人就会觉出异常，只有等老东西掀盖头的时候动手。
　　嘶，温镜有点想见到方才谈论天气一样谈论收尸的两个阿姨。
　　没事，别怕，他自我安慰。曾经惨死在这里的各位姐姐，冤有头债有主，回头出去我给你们烧香，咱们有话好说。刚才还喜气洋洋的红烛一时变得阴森无比，温镜手里攥着一柄竹骨扇子关节都泛了白。
　　正在这时，伴着前院的杯碟歌舞声忽然响起一道旁的声音，温镜一震，这声音如笙似箫，像是什么未经打磨精削的乐器，呜呜咽咽地吹响，这是…
　　这是采庸的声音！
　　有一瞬间温镜险些热泪盈眶，他料到李沽雪不会离得太远是一回事，这般直接的告知：我陪着你，这是另一回事。奇异地，他心里安定下来，手上也卸下劲，放过了可怜的小扇子——扇子腿险些被他掰断。
　　没一刻，他心里又提起来，由远及近几道脚步声行来，房间门吱呀一声，白谋任低哑枯涩的声音传来：“行了，这里不必你们伺候，退到院外，任何响动都不许进来。”
　　这命令随从们大约也是惯做，纷纷没有二话退出去，温镜听见门被合上，紧接着一对官靴停在自己面前，温镜心想，到了，要掀——
　　“夫人，饮酒罢。”忽听白谋任道，说着递来什么东西到温镜手边。
　　哦交杯合卺，做得还挺全套。温镜知道自己的手一看就是男子的手会露馅，遂缩进袖子指尖隔着衣裳接过酒杯，略略抬起手臂与面前的人绕过，酒他也不敢喝，万一加了料可不好办，仗着有盖头阻隔视线，一股脑地倒进衣服领子。
　　又听白谋任笑道：“夫人，扇子可举好了，却面诗我已想好，只待念与你听一听。”
　　温镜心想，左右是要被你搞死的人，你还装什么样子，他连忙依言将扇面遮好。
　　半截铜制的秤探进盖头内，慢慢往上掀，温镜屏息默数，只待他掀开盖头能看见他的脸。你不是要念诗吗，你念你的，我吹我的。或者待他转过去搁下盖头的时候…不过这盖头未免掀得也太慢了吧。忽然，还没等温镜琢磨过来怎么回事，他只看见眼底一只苍白的手一闪探进盖头，紧接着自己胸前玉堂、紫宫、巨阙几处大穴接连遭重，连闷哼一声也来不及，温镜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扇子还徒劳地挡在面前，隔着一道扇子只听白谋任笑道：“外堂门口一扶我就知道，夫人手劲不小啊，练过武？总要点过穴道我才放心。”
　　说着唰地一下抽走他手中的竹骨小扇。
　　大意了，温镜心想，千算万算没算到老东西一早起了疑心，在这等着他呢。


第223章 二百二十三·白头翁讲前朝事
　　正月不论嫁娶，到了二月上，朔日事多，少有人做亲事，二月二又是龙抬头也不办亲，初三便是今年头一个黄道吉日，这日办亲事的人家很多，当中宾客最多、贵客也最多的大约要数城南白府。戌时一刻，这时辰喜酒已经酒阑席偃，闹洞房的亲朋也已经打道回府，正是该烛光高照春风一度的良辰。
　　距这里很远的隆庆坊中杜绡惴惴不安，这地方她以往没进来过，不知具体是怎样一个地方，怎还私制迷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里人人配兵刃，就连，有一位说是温郎君的亲姊，那姐姐腰间都有一柄环首刀。再看看此间主人背上的大刀，先前她以为温郎君出入配一把剑已经顶了不得，如今…
　　杜绡以为自己会害怕，可是竟然没有，她第一反应反而是稍稍放心，这情形看或许那个白老爷也占不到温郎君的便宜。
　　一旁是自称温郎君侍从的一名男子，报过名字叫折烟，不知是安慰杜绡还是自我安慰：“没事的没事的，二公子武功很高，大公子也在，一定会化险为夷。”
　　杜绡应和，惴惴称是。
　　两人都还不知道温郎君已经被白老爷抓了个正着。
　　不过便宜一时半刻还没占上。
　　温镜以为扇子一撤开自己就会被认出来，毕竟是在渭水边上打生打死过的对手。也不知道外头拨弄剑柄的那厮会不会有这个机灵脑子闯进来，为今之计或许还是要靠自己冲开穴道。所幸白谋任大约只以为是个略练过武的农家女子，封穴道下的手并不重。
　　只是出乎温镜意料地，白谋任看见他的脸一时半刻竟然没说话。
　　两人当着满屋的喜庆和一桌子乱七八糟的器具对望，温镜是穴位被封不能动，却不知道这老东西是怎么回事。半晌，只见白谋任后退两步，在房门当中立柱上啪地一拍，原本光滑的地面应声而裂，刷刷刷刷，沿着墙体一列一列地弹出…不知什么金属制成的栏杆，将门窗墙体封了个严实。
　　整间洞房瞬间变成一座大鸟笼子，当中榻上作新妇妆扮的温镜恰似笼中雀鸟，插翅难飞。
　　当然他也没有闲着，江湖上有句老话，点穴防不住狠人，封穴相当于一道外来的内力将某个或者某几个穴道人为地堵住，若是本人内力不弱尽可以试着冲一冲。前提是不要怕疼，每一遍冲击便相当于千钧的力道打在穴位上，还是自己打自己，个中痛楚非一般人可以承受。而温镜明摆着不是一般人，他一面冲击穴道一面看着白谋任慢吞吞在桌案边上坐下，盯着他的目光像是两捧鬼火幽幽地烧。
　　白谋任梦呓一般叹息：“与你洞房花烛，我是在做梦么，阿挚？”
　　·
　　温钰假意酒醉，几个小厮僮仆将他抬进一间轩房，看他老实睡着便退出屋去。
　　他睁开眼。
　　绕进内院的时候他往灯火通明的婚庐看一眼，远远能听见温镜那把剑鸣声，说明李沽雪也在周围，他微微安心，遁入黑暗。
　　不比兴平侯府白虎堂一院一室，这里是整一座院子，温钰跳上一棵小叶梨树观察片刻，很快锁定后院西北角一座小楼。那里不设灯、不设巡防，与兴平侯府里的白虎堂一个样，最关键地，温钰看见几名小厮正忙着往里头搬东西，此次纳妾宴请宾朋白谋任是收贺仪的，那几人搬的正是这些贺仪。
　　温大盟主搓搓手，库房什么的最喜欢了。
　　趁着小厮们进进出出腾挪东西的空档，温钰闪进这座小二层楼，进来才发现远不止二层，这小楼往上数是两层，往下也有两层，竟然带个地窖。
　　温钰先看了一眼刚刚搬进来的贺仪，第一件看样子是什么布匹，足尖一碰却沉重得很，他将上头几层布掀开来看，底下一层一层铺着满满的黄金。再翻看其余几样贺仪也是如此，表面是些不那么值钱的玩意作遮，下头藏的全是黄金。原来白谋任娶妾是假，敛财是真，借着作酒搁这收金锭。今日来的人温钰大眼瞧过，俱是九皇子党羽，再想一想白谋任仿佛已成惯例的娶妾，温钰明白过来，这金锭想必白谋任不是替自己收的，满堂“亲朋”哪是来贺喜良缘，分明是来向九皇子表孝心。
　　温钰搁下一遛闪瞎眼的贺仪，又窜进地窖最底层。
　　这里是个藏书室，比白虎堂书架气派得多，足足有六七排顶着天顶的书架，温钰绕到最靠边的一列，袖子一抬滑出一颗夜明珠。他随手抽出一册，蓝棉纸，硬皮封，倒像名册，他手中夜明珠微微挪近，只见封面上写着“景顺三年慈居殿记”。
　　慈居殿？那不是当年云太后还活着的时候住的地儿么。温钰翻开，发现里头大约不是一个人写的，笔迹来自不同的人，再一看，似乎是记录的都是一些琐事。诸如某年某月某日，太后见了哪宫的哪个妃嫔，哪个时辰又叫陪着用膳，哪个时辰又传太医，等等等等日常事宜。
　　温钰撂下这本，又换一座书架抽出一册，里头东西大同小异，只是抬头换成了彩云殿，主人公换成了云皇后，时间是景顺元年到景顺十年不等。
　　啧，白谋任神通广大啊，温钰微微讶异，早年竟然能手眼通天，皇宫里各位主子的动向都能摸个一清二楚。
　　很快温钰发现，不是他神通广大，而是他的身份神通广大。在一篓信件里头他看见些写给白谋任的信，信封五花八门，“白大人亲启”、“白首座”，等等等等，但是打开来这些信的抬头无一例外两个字，教主。
　　景顺初年，宫中有什么教？是不是…圣毒教。
　　一颗夜明珠能有多亮，温钰却觉得不知哪来的光芒，双目生疼，触目惊心。
　　婚庐洞房。
　　白谋任道：“早知道你像，没想到妆成以后能像到这个地步，幸亏渭水当日我没杀你…也好。”
　　温镜心里想，听这个意思是认出了他，并且这也没把他错人成旁人，那刚才提到那个阿志？阿智？阿稚？又是谁？
　　“有二十年了…你去了二十年，不过要算咱们的最后一面，”白谋任深深一叹，“却是更久。彼时那老匹夫还未登基，忽然就召你进了宫。”
　　白谋任心心念念：“阿挚，你那时候害不害怕？”
　　温镜一身鸡皮疙瘩，我可真是害怕极了。
　　大哥您在说谁啊？“还未登基”，听着像是在说今上，可是竟敢口口声声管今上叫老匹夫，大哥您有这等气魄何必在这里冲我发神经，杀进宫去啊，您的武功又不是做不到。
　　白谋任索性摘下面具，痴痴地望着他：“…一定很害怕。就像咱们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跑出关被蛮子捉去，你也怕得要命。”
　　温镜先是被他脸上的疤吓一跳，接着想，跑出关？这阿稚也在居庸关长大？又说他长得像，是在说他这具身体的母亲么？可是又怎么会有进宫一说？
　　白谋任笑一笑，他没蓄须，干练的气度让人觉得不过四十许，一身吉服也给人平添几分精气神，可是他浑浊的眼睛和眼角斑驳的痕迹还是泄露了他的年纪。
　　他已经是一名知天命的老人。
　　知命之年的人遥想起少年之事，面上浮现出一个梦幻一样的笑意，不过恰如梦幻泡影，他这笑意转瞬即逝：“还是擎哥带人来救…那是他第二次救我，头一次便是把我从街边灰头土脸捡回去，做了他温少爷一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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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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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二百二十四·零落红衣画不成
　　擎哥，温少爷，温镜努力从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胡话里抽丝剥茧，认为这是在说温擎将军？
　　一边白谋任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文韬武略我哪里逊于你，凭什么你萌祖荫生来就是将军。温镜心想什么意思，温擎将军好心将你捡回家，听意思还是带在身边从小一起玩到大，长大以后还让你做了他的副将，你却觊觎人家的军衔和老婆？
　　阿稚，是在说温夫人吧？不对，阿稚在白谋任口中嫁给了“老匹夫”。等等，温镜忽然想起在咸阳，温钰语焉不详提过一嘴温贵妃。
　　阿稚…这边人手足取名讲究从同一个偏旁，电光石火之间温镜明白过来，稚，是不是其实是挚，与温擎将军名中“擎”字同旁，温将军的姐妹？温将军有姐妹么？
　　再等等，他长得特别像温擎将军的姐妹，也就是他姑姑？为什么？
　　白府西北角地窖。
　　温钰也是满脑子为什么，他凌乱地想：为什么令人闻风丧胆的圣毒教教主会是爹身边的副将？难不成这牙耳教真和老爹有关系？
　　又翻过几栏书架，温钰发现与之前零星一两本的各宫起居记录形成鲜明对比，有一座宫室的记录足足占据了好几面书架，蓬莱殿，温贵妃。
　　旁人的记录横跨数年，至多十来本，而温贵妃独占几乎一整面墙。温钰抽出一本翻开看，发现果然比之前那些记得详尽，哪个时辰安寝，哪个时辰醒来，春天多看几眼什么花，冬日多裁几身什么锦，每日里传膳哪盘菜多用了几口，今日太医来请平安脉药案里新添了什么药，等等等等，事无巨细。
　　除此之外温钰还发现，温贵妃的记录每隔几页便会有几行字被人为涂黑。他仔细翻翻，发现是每月十三、十四、十七、十八四日的记录，总有被涂抹的痕迹，此外还有零零散散的一些，有时应召去清心殿，有时是皇帝驾临。
　　这些涂抹不像是不想被外人看见——墨迹十分忠实地保留着执笔人当时的情绪，不是笔尖轻轻划过，而应当是一根毛笔一力杵在纸上，墨痕四溅。温钰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执笔人握着拳，手中抓着笔杆愤恨地捣在纸上，划过一行一行的字迹，仿佛是划掉了即是不存在，记录的事情就没发生过。
　　是什么事？
　　某一页，温钰举起夜明珠细细观摩，终于从浓重的墨迹边角看出些端倪，划掉的仿佛都是…温贵妃侍寝的记录。
　　温钰脑中电转，当日望江楼，白谋任屡次提及温贵妃，温钰始知他的话当中暗含有多少令人触目惊心的真情实感。白谋任，白教主…煞费苦心在宫中培植势力，冒天下之大不韪窥伺圣人，为的就是远在千里之外能看一看她的日常，却也不可避免地看她雨露恩重，每每看见，钻心剜骨。
　　倘若…温钰慢慢搁下册子，倘若当真如白谋任所言，温镜长得与温贵妃极像，那么此刻在婚庐中…温钰没来由一阵心慌，豁然起身奔出地窖。
　　婚庐外李沽雪也渐渐生出些不安：洞房里毫无动静。他起初不敢离得太近，白谋任的武功方圆五里之内所有呼吸声、脚步声都无所遁形，虽然无名殿自有隐去身形的秘法，但事关温镜安危，李沽雪并没有妄动。
　　然而这许久过去里头也太过安静，李沽雪心想，阿月得手了没有。再后来他满心焦灼，眼睛一闭，他在这里踌躇什么？若还没得手那就是失了手，出了变故，那他躲在这里有什么用？他心一横，跳下树。恰逢此时一道风声渐近，是和阿月同款的碧云行天，温钰停在他身前三尺，一脸凝重，朝房中比一个手势，两人慢慢靠近窗子。
　　只听房内一道喑哑的苍老男声正说道：“闯到我府中我是万万留你不得。”
　　窗外两人耸然变色。
　　“——可我却下不了手。”
　　温镜看白谋任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靠近塌边，抬起一只手攀住自己的下颌：“你是哪里修来的福气，这般像她，”温镜被迫仰着脑袋，又听他轻声呓语，“对，眼睛阖起来些，阿挚不是桃花眼，眼皮要稍稍薄一些。”
　　呵呵。温镜眼睛里面毫无波动，一心一意跟自己的穴道较劲，白谋任却变本加厉，拇指揉上他的下唇：“嘴唇抿住，阿挚是薄唇。”
　　窗子咔嚓一声从外到内碎了个彻底，露出外头李沽雪和温钰两张狂怒的脸：“阿月！”“你放开他！”
　　然而隔着窗子也隔着铸铁栏杆，两人掌带劲风一前一后打在上头，岿然不动。屋内白谋任也不为所动，仍旧一心一意端详着手上的面孔：“你既上了我的花轿…送上门的我装什么圣人？岂非白费了你这张脸。”他想来是对这铁笼的牢固分外自信，目光只随意朝窗外一瞥，“你想看就看罢，你这做兄长的既然舍得…”
　　“兄长”两个字他说得玩味，听在温钰耳中如遭雷殛。一旁的李沽雪也没好受到哪里，房中榻上温镜被掼在床脚，胸口湿痕交错，同着吉服的男人一脸痴迷，一手掣在温镜喉间，一手…毫不留情扯开他腰间的衣带。
　　李沽雪强迫自己冷静，那头温钰已经又拆了一面大半的墙，但是里头一道一道的铁栏杆严丝合缝，顶多能伸进一只手掌，李沽雪双目赤红拉住他：“我有法子，动静大，你或须在院外燃梦未央。”
　　温钰看他，一手围上面巾翻到院门口十分利落，李沽雪不再往窗内多看，从袖中抽出一物捏在指间凌空跃起，一枚钢珠在夜色里一闪，腾地被他弹在房顶。
　　几乎同时地，一直软软斜在榻间的温镜忽然眼睛一闪，冲身上的人抿唇一笑，白谋任一怔，三魂去了七魄一般沉溺其中，忍不住俯下身，只听身下的可人儿在他耳边吐气：“你想看爷抿嘴？”
　　紧接着一片迷情驱着混沌炸在他胸腹间，某个地方涌起剧痛，是温镜一掌拍在他胸前。
　　白谋任应当记得，当日渭水畔他打伤温镜就是打在这处，分毫不差。
　　说时迟那时快，“轰——轰——”两声巨响在头顶响起，而后是李沽雪的呼喝：“小心！”他从屋顶跃下，只看见温镜一把掀开身上的人，嘴角带血冲他笑得快意：“你来，把他狗眼撑开，让他看看我会不会抿嘴。”
　　白谋任却一时半刻睁不开眼，他被温镜一掌打得摊倒在地，暂时没了神识，不过李沽雪犹不放心，上去几下卸掉手肘膝盖，这才抢到榻上查看温镜的情形。
　　温镜情形其实不很好，他不要命一样的劲还是没改，强行冲穴本就很伤，然后一掌又丝毫没留力，此刻经脉中内力空空，其余的…
　　其余的，他身上花钗青衣连裳没一样齐整，外头的大袖礼袍已经被剥掉，凌乱地委顿在身下，身上只有一件素纱单裳，领口濡湿，喉间青紫，头上凤冠倾斜欲颓，一张清淡的脸璎珞严妆，独独嘴上唇脂被扯抹得斑驳，与点点血迹混杂在一处，那颜色…
　　李沽雪沉默地脱下外袍裹住人，又替他掩好衣领。拿剑从未抖过的手此刻颤抖不止，温镜胸口原本的吉服单纱被撕得不成样子，再看一看案上乱七八糟的那些玉器…李沽雪忍了又忍，没有一剑劈在白谋任天灵盖上。
　　这时温镜歪在他颈窝气喘吁吁：“别发愣，我听见有人奔进院子。”
　　李沽雪神色晦暗难明：“他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一齐带走，”温钰从屋顶的大洞下来代为回答，又就地取材捞过桌案上的麻绳将白谋任捆巴捆巴拎在手上，快速道，“梦未央起效很快，奈何这里不是室内，他这府上府兵又太多，咱们快走。”
　　李沽雪咽下喉头血气，打横抱起一身残乱的温镜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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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侍寝还挺有意思，排班制，初一到十四是位份从低到高，十五十六是皇后，十七到月底是从高到低。
　　我在想能拒绝吗，万一比方说轮到的那几天正好是例假要怎么办


第225章 二百二十五·旧游如梦费思量
　　温镜醒来的时候感觉腰上凉凉的，他想动一动，却又在冰凉之中感觉到一种火辣辣的疼，他睁开眼。
　　入目首先是自己光赤的胸腹，自腰上两侧全是黑黑紫紫的淤青，有个人正拿着小刷子蘸着一罐子透明的东西往上一点一点地敷，仿佛手底下不是皮肉而是瓷器，一碰就碎的那种。李沽雪的手是拿剑的手，两指来宽的兔毛小刷于他而言过于玲珑小巧，于是整个人显出一种很可爱的笨拙。他又专注，侧脸的线条又硬朗，温镜一时间被吸引目光，出起神。
　　忽然李沽雪顿住，眼睛在他腰腹上遛过，又若无其事继续手上的活儿，嘴上道：“醒了？”又道，“醒来就醒来，屏息做什么？”说着轻轻往他肚子上拍了一下。
　　温镜淡淡笑开，想回嘴，可是张嘴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音，他手不自觉摸上脖子，却被李沽雪轻轻捏住手腕：“别摸，上的有药，你姐姐配的罗帏草汁子。”温镜这才感觉到脖子上确实也凉凉的，罗帏草他知道，就是芦荟，都用上芦荟膏了？这么严重吗。听李沽雪又道，“那老东西手黑心狠，你这喉咙一时半刻别说话，好好养养。”
　　他语气乍一听平淡，但温镜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这是一直咬着后槽牙的缘故，可见是气得狠。说不上为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温镜一把握住他抓在自己腕上的手。
　　室内暖烘烘地烧着地龙，可是温镜上半身在上药，被子只在腰间肚脐上，手指还是凉，握住另一个人的手，温暖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是一种使人沉沦的温度。
　　但温镜不能沉溺，他敛住心神将手中的掌心翻过来，开始写字，李沽雪看着他的笔划念道：“什么时辰？”
　　他自问自答一般笑道：“什么时辰，你该问什么日子，今日已经初五，你昏睡整一日一夜。”温镜呆楞片刻，重新抓住他的手掌奋笔疾书，李沽雪低醇的嗓音又响起：“白谋任呢？”
　　他笑意转淡：“阿月，你别问他。我也不知道你哥哥将他关在何地，否则我很难保证不做出什么事来。”
　　温镜急忙写道：“我不是要找他，我是担心白府的人找上门。”
　　李沽雪拢一拢他的指尖安抚：“不会，没留下丝毫痕迹，这事如今兴平侯府还捂着。”他俯下身离榻上更近，又补充道，“宫里贵妃也没声张，白谋任失踪，他们不敢放开手脚找，免得乱阵脚，要查先头第一个也是查云家。”
　　他这样开诚布公…温镜垂着眼睛，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指尖。多奇怪，他手上明明没伤，却不知道怎的不方便挪动似的。又过半晌，温镜好容易拽回思绪，摊开李沽雪的手掌再写：“他们若发现不是云家做的呢？”
　　李沽雪重新抓住他的手整个包裹在掌中：“军中无帅是大忌，那他们首当其冲就要防着这事传入皇后耳中，便更加没有咱们的事。”
　　说到宫中，温镜忽然又想起月前上元节宫中送出来的玉璧，他目光逡巡一圈，在案上捕捉到他还没收起来的木匣，李沽雪顺着望过去：“愿意往那儿看？”
　　温镜艰难摇头，脑袋立刻被李沽雪固定住，他抓过李沽雪的手写道：“很多事都要防着传入皇后耳中。”
　　李沽雪沉默一瞬，抬起眼睛注视温镜：“你若是担心这项，你尽管放心。”
　　他这话…温镜深吸一口气，身上的痛楚被很好地照料，除却疼就只剩下痒，上半身又不着寸缕，暴露在他眼中，他神色又这样专注，温镜被生生看出几分热意。这几分热力催趁，使李沽雪这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也滚烫起来，温镜闭着眼睛胡乱在他手上写：“我知道，你是无名殿的人，你们第一宗旨即忠于君上，皇帝不想让旁人知道，你才——”
　　“不，”李沽雪打断他，“这东西既过我的手，我必不会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一句话掷地有声，两人之间一静。
　　“…你师父呢？”温镜终于清一清喉咙吐出几个字，声音果然喑哑得不像话。
　　“嘘。”李沽雪一根手指贴在他唇上：“你既问我，我不瞒你，我师父不在京中。居庸关战事收尾，大军回拨，清点辎重，代受降表，押解俘奴，等等事宜皇帝不放心，派我师父过去坐镇。但是，”李沽雪目光沉沉，“这些都不妨碍，该来我一样是来，即使他还在长安。”
　　你…温镜闭上眼，有些喘不过气。
　　接着愈加喘不过气，李沽雪细细将他一身的痕迹包裹好，而后上榻紧紧拥住了他，温镜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幸而有惊无险，幸而…温镜，我觉得我会死，若再看一回有人对你做那些事…”
　　还是穿着鲜艳的吉服，我真的不如死了。
　　温镜忍了又忍，身体却比理智诚实，脑袋跟认路似的不自觉一歪，正正仰在李沽雪肩头。刹那间温镜呼吸一窒，李沽雪也一样，同一份悸动同一时间迸发，弥漫上两人交缠的发丝：太久太久，未与他相拥。而比怀抱空虚冰冷得更久，是无法说、也无法问的一句心意。一玄一紫，交颈相拥，如此这般是否也算结发，是否也算结了同心？榻上两人如同被点穴一般怔然魇住。
　　正在这时屋外响起咄咄咄的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温镜一面推开李沽雪，却是折烟说大公子有要紧的口信，温镜示意他说。折烟惟妙惟肖背起手，严肃道：“舍弟身体欠安，是时辰该安置，访客请回罢。”
　　…折烟是旧相识，武功又弱，不像秦平嶂扛揍，李沽雪不好让他为难，给温镜掖好被子告辞。
　　榻上的温镜和立在门口的折烟齐齐松一口气。
　　可是接连几日李沽雪按时按点，跟点卯似的，雷打不动地上门，上药喂药亲力亲为。许是当差的时辰所致，每回来俱是晚间，而人，所谓生物钟，人是一种会被作息时间表和习惯左右的生物，没几天温镜就变得习惯，每天沐浴完趴床上等着，李沽雪翻窗进来默默给他上完药，稍稍晾干，围着包扎好，他再睡觉。
　　李沽雪还是不许他多言，因此两人便间或抓着互相的手心写字交谈几句。而这样亲密无间地在对方手上写写画画，一时间仿佛时光回溯，一种似曾相识的滋味浇在温镜心头。
　　他便无论如何说不出赶人的话。李沽雪也没再提什么登床入榻的逾矩要求，只在一旁床脚立柱倚着陪个一宿半宿。但他气势太重，两人从前又是坦诚相见过的人，互相都太熟悉，温镜总觉得一整日房中弥漫的都是李沽雪的味道。
　　有一日更甚，一上午折烟看他神色都怪怪的欲言又止躲躲闪闪，温镜问过才知，折烟晨起去叫他，听见他睡意朦胧间喊了几声沽雪。且，折烟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思，且不是寻常地喊，是带些甜腻鼻音的…
　　温镜别过脸示意他不必再说。
　　温二公子叹气，这可如何是好。
　　这天温镜再一次自缭乱又荒艳的梦里醒来，身上一片狼藉，枕边那个人的气息尚未消散，他睁着眼睛瞪着帐子瞪了半晌，做出一个决定。
　　…
　　李沽雪进来时看见温镜正坐在书案前，似乎是在等他。
　　温镜案上是一本前人鸿篇史著——这些个东西其实很枯燥，但生活在这时代哪怕稍做了解也好，不能一问三不知，他面前正是一本《赵世家》。
　　“这么晚了看书？”李沽雪一愣，已经是平常已经洗涮干净要安寝的时辰。
　　温镜冲他招手，待他在书案对面坐定，温镜沙哑着嗓子道：“近日养病无闲事，读先人故事倒有些感悟。”
　　与我论史？李沽雪莫名：“谁的故事？”
　　温镜捏着桌子底下《幽九州记簿》，面上一派平淡：“赵氏孤儿。”
　　他问李沽雪：“公孙之急智孤勇，程婴之坚毅隐忍，韩厥之忠肝义胆，如此种种，前人之述备矣。我只想问一问你，若你是赵氏孤儿，说自小养你、教你的义父乃奸佞小人，你信不信。”


第226章 二百二十六·青灯明灭照芙蓉
　　李沽雪攸地抬起眼，什么秉烛夜谈，原来是另有所图。他今日本来就气不顺——他现在都有些怕进宫当值，每每去清心殿，但凡一见他，皇帝必会悄悄问起温镜，他又须耐着性子作答，每日都是一肚子火。
　　他直接问：“你还要查居庸关旧案？”
　　温镜深吸一口气，一只托盘递过去：“不是我要查，是枉死的冤魂不许我不查。”
　　盘子李沽雪没接，看都没有看，只是问：“阿月，如今这情形还不够棘手吗？白玉楼风口浪尖，帝王虎视眈眈，若非我师父不在长安，我真的每日里不见得能安睡上一刻。”
　　温镜心平气和问他：“你道之前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查白谋任？”
　　“不是因为他曾打伤你？”
　　“也是，”温镜道，“更多的，还是因为他藏有当年从我父亲手中矫制的兵符，我哥还查到从前宫中为祸一时的圣毒教教主也是他。这些都是昔日压在我父亲头顶上的罪名，如今证明或许都存疑，我为什么不查？”
　　李沽雪是今日头一回听说还有这些个兵符、圣毒教教主的事，他不禁诧异地想，怎么这夜夜登门是登个寂寞么？面前这人，心是捂不热？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他。他生硬道：“你要查便查，人你们也抓到了手，随你们审。我师父只是秉奉职责，你的怀疑正如赵氏孤儿其人其事，盖属子虚乌有。”
　　温镜凝视着他目光复杂：“沽雪，到这地步你还觉得你师父仅仅是告发我父亲这么简单？朱明的假账难道不是说明我父亲的罪恰恰是——”他喉头艰涩，“是你师父一手炮制吗？”
　　好，日夜照料陪伴，李沽雪血气上涌，没功劳就罢了反是陪出了天大的罪过。头顶皇帝和师父两座大山，还有皇后在侧，每日都在想方设法周旋，我是为了谁。
　　李沽雪手指按在“归来”上泛了白，道：“朱明就算了，白谋任也能扯上我师父？”
　　温镜摇摇头，眼含热光：“从前明逸臣手上的三槐见枯散和暖玉生烟之术，再从前荣五手上的十日连生散，你不提我也能查，这些圣毒教遗毒为何频频出现在无名殿中人手里？”
　　李沽雪一掌拍在案上：“别说了！”
　　温镜的眼睛湿润温热，那是因为他难以抑制地心疼，心疼李沽雪要直面这些，但看在李沽雪眼中就有了不同的含义。李沽雪觉得温镜是在怜悯，怜悯他的无知，怜悯他师父或许存在的欺瞒。
　　可温镜这么久隐而不发又何尝不是一种欺瞒？
　　这边厢温镜苦口婆心：“先前种种怀疑不提，如今证据越来越明晰，沽雪，我不能不告诉你。我哥前前后后查了二十年——”
　　李沽雪截口打断道：“你说我师父骗我，焉知不是你哥哥骗你？”
　　温镜一呆，懵道：“…他为什么拿这个骗我？”
　　“谁又知道？你不觉得你们兄妹当年能活下来本身就很蹊跷吗？或许你父亲罪名是真，你哥想复仇也是真呢？”
　　…温镜觉得不可思议：“若我哥哥知道罪名属实，那还有什么仇可复？”他皱起眉，“你不可以这么说他。”
　　为什么不可以？李沽雪心中愤懑，对旁人你倒毫无猜忌掏心掏肺。他目光扫过温镜仍是一片青紫的脖颈，那一夜婚庐里的惨状历历在目，也只是因为温钰一句话你便如此涉险。亏他还从头忙活到尾，原来人家俩才始终是一家人。
　　“先以九嶂山做筏子使九皇子失去圣心，再进一步设计铲除他的心腹，贵妃自此元气大伤；你又与云碧薇交好，再借机筹谋进言挑拨一二，到时候两个皇子被拱得兵戎相见，你又伺机接近皇帝——”
　　话音戛然而止，李沽雪知道自己这话过了分，然而话已出口譬如流星遗落覆水难收，室内两人之间霎时将至冰点，李沽雪正想说些什么补救一二，却听温镜喃喃道：“…我伺机接近皇帝，染指朝廷摄武榜，又勾引你反你师父，引得无名殿内讧，只等时机成熟便率白玉楼众杀入宫中，搅得王朝倾覆，当年谁杀的我父亲无论青红皂白一概杀回去，是不是？”
　　李沽雪一噎：“不…”
　　温镜慢慢笑起来：“李沽雪，你是说我们兄妹跟我们父亲一个样，一家子反骨，从前他老人家没造成的反，我们子承父业一定要把它办成了，是不是？”他胸口又疼起来，“那我可是如假包换的乱臣贼子，无名殿不赶紧拿我？你还愣着干什么？”
　　他笑得太惨李沽雪看在眼中一时大恸，连忙道：“阿月！是我口不择言，你别这样——”
　　“那你信不信？”温镜将案上两本册子推到他面前，信不信我？你…信我还是信你师父？
　　李沽雪伸向温镜的手还在半空，人却僵在桌案旁。
　　这一夜玄衣的无名卫离开白玉楼，第二日没有再回来。
　　温镜在书案前枯坐一宿，平明时分感觉胸腔里的钝痛轻一些，他便招呼一直探头探脑的折烟进来：“这几样，告诉扶风来收，就说我不用了，”他说的是《幽九州计簿》和前几天白府里搜来的一些东西，他又指一指案上的木匣，“这枚玉璧…”
　　他停住话头，折烟便问：“这枚玉璧如何处置？”
　　温镜道：“好玉自然随身佩，穿条珞子我戴起来。”
　　“那跟这玉璧一齐收来的灯呢？”折烟又问。
　　温镜沉默半晌，道：“收起来，或是扔掉，本也不值钱，你瞧着办。”折烟没动，一脸迷茫：“我这几日都没瞧见，您给搁在了哪儿？”
　　温镜垂着头：“…枕头底下，这东西往后不要再提。”
　　折烟称是，温镜又说收拾收拾叫秦平嶂，他要出门。
　　去瞧瞧咱们白爷。
　　若说藏一两个人，偌大的长安没什么难的，可若说这被藏的人有可能逃，有可能蛊惑人心，须时时有人看着，那么就要难上一点。毕竟有时什么都不怕，就怕人。但是长安有个地方的“人”不怕被收买，这地方也并没有被发现之虞。准确地说全境数得着的城镇都有这么一个地方，这地方还与白玉楼颇有些交情，便是三途殿。
　　温镜到的时候长安三途殿的接引傀儡已经等候多时，恭恭敬敬引着他进地宫，石廊阴暗幽长，温镜却并没有觉得害怕，间或遇到几队傀儡行过，反而怪亲切的。他随口问：“你们宫主还好么？”
　　宫主既霞儿，霞儿现在可不仅仅是在金陵三途殿说了算，在全境都能做主，有付小春保驾护航，如今付曦霞已经是三途殿说一不二的主人。
　　傀儡道：“宫主一切安好，年前还说待夏日里金陵天气太炎热就来长安避暑。”
　　“甚好，届时我着人去接她。”
　　到得关押的石室，引路的傀儡道：“二公子您掩好口鼻，这里燃着定魂香。”
　　温镜淡淡笑道：“那么人一定很听话。”
　　傀儡也会笑，他两边嘴角抬的弧度一模一样，笑答道：“那是自然，脑后还带着银针呢，您尽管问。”
　　那赶情儿好。温镜迈进石室，自天顶上吊下两根铁链绑在当中石台上的人两臂，他一进去，石台上的人就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从前还知道收敛，如今心智半迷本心袒露，白谋任的目光愈加露骨。他看任他看，温镜从容道：“你别急着看，咱们从头聊聊。你从前被温家收养的时候叫什么名字？”
　　这头温镜前脚刚走，白玉楼收到抬头写给他的一封拜帖，送信人也不知是谁。扶风拿起来瞧，上好的罗纹纸，摸着跟缎面儿似的，署名却不清不楚，写的一品茶名，施南方茶，约见的地点时辰也叫温二公子来定。
　　字是好字，纸是好纸，还带着股草药香气，字里行间也端的温润有礼，可扶风无端嗅到一丝难搞的气息。扶风心想怎么二公子哟，当真命中带客煞，招惹来的尽是一些这等人。
　　待温镜问完话，临出石室前他头也没回地告诉温白：“今日我问过的话不许第三个人知道。还有，你还是叫你的白某人吧，姓温你不配。”
　　出得地宫回到白玉楼，温镜抓着扶风的手看了看那张拜帖。施南方茶，嗯，施恩玉露啊。裴玉露，也是，刚刚抓了人家里军师，该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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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脾气大X心眼小，作者菌从不骗人。
　　赵氏孤儿，其实很有可能完全是个杜撰的故事，《左传》完全没有屠岸贾、程婴、公孙杵臼这些人，元凶就是赵庄姬，一直到司马迁编《史记·赵世家》，这才出现的现在这个版本的故事雏形，因此赵氏孤儿大概只能叫做历史小说，历史上是否真的发生过很难说。


第227章 二百二十七·知己满朝留不住
　　拜帖上落款既不是裴玉露也不是楚玉露，送上门又神神秘秘，这人温镜便没在白玉楼见，而是约到了曲江杏园。
　　扶风体察入微，曲江池畔之前温镜写过一笔鸳鸯词的水榭，叫扶风发觉他每次来长安都要去坐一坐，因契了下来，如今也是白玉楼私产，温镜便约裴玉露在这里见。
　　又一年春来，昔年在这里偶遇的女子不知是否再觅良人，她叫什么来着，楚玉霁？说起来还是裴玉露嫡亲的妹子，那年杏花微雨…
　　呸，没影儿的事。
　　可是往事即是这般，每每忆起难免模棱两可，都与真实发生过的事不甚相同。岁月湮及，回忆最是篡写事实的高手，或是添一笔浓墨或是上一道枷锁，总之从它手里是断断讨不到好。你问它当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向你笑一笑不言语，只在你耳边弹响几调乱弦急曲，你心意皆动难以自持，犹嫌不足还要追问，它便又在你鼻尖留下一段春湖酒香。
　　可是如今温镜被钥娘勒令禁酒，不仅仅是酒，甚至清茶都不许他碰。是以今日待客他只好烹了一壶时下正兴的香片，案上还有几只碟子配有椒实、盐、黄糖等物，裴玉露进来看见一怔：“二公子饮茶的习惯不同往日了。”
　　温镜随意道：“人总是会变的。”说着给裴玉露斟了一杯香气扑鼻的花茶。
　　裴玉露坐下陪着饮了几杯，忽然道：“还是想念咸阳小楼上的紫笋。”
　　他面上淡淡，大约是回到长安家中不再穿仙医谷的青绿衣裳，身上的温润之气都减了几分，整个人透出一种疲倦。温镜心中感叹，可见荣华富贵有时反而蹉跎人。
　　温镜道：“不是神医交代的少饮生茶么？敢有不遵。”
　　裴玉露深深看他一眼，递一物在案上，是一只药匣。温镜掀开来看，首先一股吴茱萸的芳香扑鼻而来，与从前裴师赠的药丸一模一样，是茶辣丸。
　　这味药其中药材最难找的就一味肉苁蓉，旁的都不罕贵，但是炼制方法极其繁琐，因为最主要的药材吴茱萸不是一股脑放完，而是需要蒸制过程中一次一点地加。一次加多少，任何药方上也都没有定量，因为吴茱萸产地不同，药力和果实大小也并没有直接关联，这就意味着炼药者要观察着成色自己定夺，稍一不留神就会出现种种差错。吴茱萸的毒性保留太多则味道辛辣苦涩，药力太猛，保留太少又会温和有余，药力不足。
　　等闲八九个时辰搭进去出来一炉废品，钥娘都还头疼着，没想到裴玉露做了及时雨。
　　温镜道一声谢，直接取出一枚就着茶服下。裴玉露眼中露出些惊异，难以置信的目光闪烁片刻，终于道：“…你是笃定我兴平侯府查不到白先生下落是么？我奉上的药你也敢服？”
　　“我告诉过云碧薇一句话，我只认识裴神医不认识兴平侯府的小侯爷，如今这话依然算话。”温镜定定地看着他。
　　裴玉露手中折扇往案上一撂：“你不否认夜闯白府的事？”
　　温镜手上采庸同样一巴掌拍在案上：“为什么要否认，做过的事情我不会否认。但我要澄清一点，我的初衷不在党争。”
　　两人对峙片刻，忽然裴玉露自怀中又摸出一物，搁在方才的药匣上头。那是一枚木材削制的烟筒，粗细长短与人拇指相当，又小巧又便利，底端刻有三个字，白玉楼。竟然是亲迎那日李沽雪扔进轿中的那枚，是钥娘和桐姨配出来的梦未央。温钰当晚就点了一枚白府院中，温镜的那枚…竟然遗落在了洞房里么？
　　如今又转到裴玉露手中。
　　温镜目光一紧，这梁子是结定了。无论初衷是什么，白玉楼使贵妃党失去一名重要人物，这便是间接襄助皇后和郦王。他定一定神，利落道：“我确有违朋友之义，但人我不能还给你。”
　　裴玉露却问：“是否人还给我只会更加势不两立？”
　　温镜没有犹豫，沉声答是，裴玉露面露一些恍然，仿佛早已料到：“我知道白先生有些来历…是与你家里有旧怨？”
　　温镜还是答是，旧怨，太是了，新仇旧怨，尤其温镜前几日刚刚听到事情始末，温擎案白谋任不说是罪魁也至少是帮凶。他答话很利索，因为他不许自己迟疑。他害怕一旦迟疑，语气当中的缓滞就会显露。
　　人生在世，有劳燕分飞的眷侣，自然也会有分道扬镳的友人，温镜有些伤感，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低头笑一笑，还有什么割舍不下。
　　忽然裴玉露腰背坍下来往座上一歪，颓然道：“罢了，你们白玉楼的东西我物归原主，今日我来是瞒着我爹…这烟筒除却我并没有旁人发觉。”
　　这下轮到温镜惊奇，错愕道：“…为何？”
　　裴玉露苦笑：“我拿出来的东西你问都不问便往嘴里送，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坦荡的朋友。”
　　温镜慢慢收回采庸：“你姓裴，裴师的裴。”
　　不是不防备，而是裴玉露一进来温镜就在他腰间看见一物，那是一枚青色的石榴形香囊，边角成色很新，上头的绣工与从前在咸阳裴玉露随身的佩囊迥然相异，温镜认出来这一枚是出自游簌簌之手。
　　当年太乙峰温镜也是收过游簌簌香囊的人，因此一眼就认出。
　　游簌簌算来是裴玉露的师姐，游簌簌的香囊挂在裴玉露腰间，那么游簌簌是来了长安。两人都是裴师的弟子，游簌簌来了，是不是裴师也来了？那么这盒子茶辣丸，最近裴玉露哪里得空炼药，还是工序这么繁琐的药，温镜猜这只毫无花饰的匣子是不是裴师叫自己徒弟送来。
　　当然他也不确定，但正如他对裴玉露所说，他认识的裴玉露姓裴不姓楚，因此他赌了。来者不拒，管你是什么散什么丸，这么多年咱们温二公子但凡眨一眨眼就算他输。
　　就在温镜以为一码论一码的时候，以为白谋任是白谋任，裴玉露是裴玉露，无论朝中局势如何，裴玉露都依然是个可共饮一壶茶的朋友，就在这时候裴玉露忽然手又按上折扇。
　　“出得这亭子，再见时我或许只姓楚。”裴玉露拎着扇子站起身，“温镜，后会无期。”
　　他离开，茶案上留下一只要命的烟筒和一匣救命的药丸，还有满室无人品赏的花果茶香气和茶案后头孑然的烹茶人。温镜眼眸低垂，滤出最后一道沸水。他心想，他心里头没有比居庸关案更重要的事，裴玉露也是以楚氏荣辱为先，怪不得一度引为知交，原来他们原本就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对么。
　　说起来，温镜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又自顾自笑起来，说起来裴玉露家里楚贵妃生的九皇子，还跟他是同父异母的手足呢。
　　自然了，温贵妃其人如今在宫中只怕讳莫如深无人敢提，她明面上早夭的孩子怎么和金尊玉贵的九皇子相提并论？诅咒人呢不是。
　　温镜又仔细想了一遍白谋任的话，又想起老皇帝种种的言行，一下子醍醐灌顶对上了号。他喟然一叹，我老提防你图谋不轨，谁知道你把我当儿子？他摸一摸衣领底下的白玉凤璧，这下子戴得可是心安理得。
　　既然便宜爹自诩深情不忘，既然白得了这么个身份…不用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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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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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二百二十八·帝王行事具心中
　　温镜唯一担心的是白谋任如今在三途殿手里太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白谋任有没有对温钰提过。于是温镜留心观察自家老哥，几天过去发现与往常无异，遂放下心。
　　这头呢，温钰也没料到，温镜在洞房时从白谋任嘴里听得一两句“阿挚”，因起了疑心，事无巨细边边角角问了个底朝天。他瞧温镜去过三途殿之后没说什么，还以为生身父母这项上这小子犹无知无觉。好么兄弟两个各自揣着明白演起糊涂，钥娘一度疑心这两人是吃错了什么药，自小打到大如今倒是和睦。
　　温钥很满意，温钥很欣慰，觉得两个总长不大似的兄弟总算是长大，总算是沉稳些。可是，有时她又忽然会想起扬州城的小院儿，也会想起小院儿里鸡飞狗跳的日子。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长安乃本朝帝都，权力中心，许多大事在你身边发生，自己的小日子就显得特别快。
　　事实证明温镜眼光还是顶，秦平嶂不仅武功进境一日千里，且开始慢慢上手一些其他业务，用温钰的话说就是单门给温镜当个保镖实在是屈才，月前刚刚带着人马从魏州回来——原本只计划攻到恒州边上的渚御门，谁知道秦平嶂势如破竹，生生带着人马打到魏州，距幽州仅一步之遥。那边战事抵定，秦平嶂带着人带着钱，贯彻温钰的一贯手法，到一座城镇先建客栈酒楼，再建医馆、慈幼堂，与周边本土的小门派搞好关系。
　　与很多门派扎根一座重镇而后圈地盘、称王称霸不同，相比于一个江湖门派，白玉盟的扩张更像是一家商号在开分店，甚至不争利，也不凌弱，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温钰看着舆图非常满意，正巧最近傅岳舟也捷报频传，白玉楼在襄州收获颇丰，山南东西两道尽在囊中矣。至此，江北没有一处重镇不矗立着一座白玉楼，本朝大半的版图内，白玉盟游骑畅行无阻。
　　温钰慢条斯理地点燃一只铜盆，手一抬，一本经年的账册落入火焰，上头四个字依稀是《武林集述》。
　　如今谁还敢凭一本甚么账拿捏白玉楼？任你什么集述找上门，白玉楼都不会再任人欺侮。这本东西终于如六年前江湖上人人以为的那样，化成灰烬。
　　而随着秦平嶂凯旋还带回来另一则消息：韩顷不日就要回长安。
　　这可猝不及防，问边，温镜原以为至少得问个一年半载，没想到寥寥数月即归，许多事情尚还没来得及部署。按照白谋任的交代，矫制的虎符和信笺都于一个夜晚悄无声息被送到他的案头。还有圣毒教，他得知的消息只是温贵妃病重，他星夜兼程赶回长安，想方设法想要见一面，可忽然发现他在宫中的布置不再听他使唤，又没过多久，圣毒教的罪名就被安到了温擎头上。
　　这当中温镜猜测韩顷逃不脱干系，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着手查。眼下韩顷就要回长安，这就更要费些筹谋，温镜一时有些头疼。
　　韩顷即将返程的消息朝中该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可是耐人寻味的是，即使如此景顺帝还是抬了一名掌阁做代掌殿，就是韩顷的亲传弟子，名叫李沽雪的。因此这一年李沽雪的生辰便格外热闹。他还是在望江楼置宴，今年的宾客就不仅仅有无名殿的兄弟，禁军、京畿营这些军中便罢了，连朝中数得着的重臣都到场好几位。
　　韩掌殿抚边，这一位总领无名殿诸事，别看年纪轻，从前就赐的御姓，此番又得圣人金口玉言任命代掌殿，将来…啧啧，趁还巴结得上赶紧麻溜着罢。
　　两位皇子自然也派心腹致礼，可惜连望江楼的门都没让进。
　　酒过三巡，这位炙手可热的李大人始终不冷不热不喜不怒，只淡淡吩咐乐班毋须奏笙，惹得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摸不透他的意思，纷纷只觉得他难以琢磨，威势更甚。
　　…
　　最近，很有威势的李代掌殿有件很头疼的事。众所周知，代掌殿先头第一个要听掌殿的，要听前头没那个“代”字的，还有呢，无名殿忠于君上，他还得听皇帝的。可是最近掌殿和皇帝给他下了两个背道而驰的命令：景顺帝秘密下令，叫他留意贵妃及兴平侯动向，几个主子每日里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须一一掌握；可是韩老头呢，来信命他详查兴平侯谋士“白先生”下落，除此之外虚应故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事事盯着。
　　听着倒像是，一个生怕兴平侯犯错，一个生怕他不犯错，李沽雪一个脑袋两个大。“只忠君上”四个字是韩顷所教，可是当皇命与师命两厢冲突，这时候该怎么办，韩顷没教过。
　　宫中充斥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自年初从咸阳回銮，短短数月禁军十六卫千牛将军被替换了七七八八，景顺帝愈加依赖无名殿，连妃嫔侍寝都要两名无名卫在寝殿中守着。有些活萶宫可不是那么好瞧的，兄弟们颇有些苦不堪言。
　　不过好在这段儿李沽雪冷眼观察，发现兴平侯除却多方奔走联合上书催婚，旁的似乎也没什么动作，实属是两头都没什么好汇报的，李沽雪暂时不必夹在中间儿两头不是人，算是松一口气。
　　催婚，即是催促九皇子的婚事，这事得皇帝下旨，兴平侯多方奔走，终于求到李沽雪头上，有一日进清心殿前李沽雪被拦住去路。兴平侯闲聊一般开口：“李大人最近得不得闲？听闻平康坊新出了一位，很有清宵梦月楼箫序姑娘的风采，尤擅笙，改日下官给请出来送到胜业坊？”
　　箫序，这是哪一年的老黄历，如今都被翻出来，这帮人真是下功夫。李沽雪笑道：“可不敢当侯爷一声下官，人侯爷也不能白送来，有何事须我效劳？”
　　“不敢不敢，”兴平侯连忙摆手，“李大人近来伴驾时候多，想拜托您给问一句，是关于九殿下的婚事。”
　　清心殿外走过去一列内侍，手里头奉着时应花草，两人便安静一刻，待内侍们鱼贯过去李沽雪才笑道：“得嘞，我帮您问问，问不问得着却要看天意。”
　　兴平侯满意地拱手。这话李沽雪敢接，就说明有戏，否则他若是听过什么风声一定会避之不及，谁还想去撩皇帝的嫌么。这口风算是叫兴平侯探到，他因此很满意。只是他没料到李大人说话不算话，进清心殿以后半句多余的话也没问，出尔反尔出得十分彻底。
　　李沽雪没去问皇帝，却没挡住皇帝来问他，他正陪着景顺帝批奏章，忽然景顺帝撂下批到一半的奏表，问道：“李卿，你怎么还未成亲呢？”李沽雪规规矩矩欠身抱拳，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嬉皮笑脸不着调：“回陛下，臣的师父都还未成亲呢。”
　　“你师父是你师父，”景顺帝想一想又道，“对了，朕想起来，无名卫在职不许成家。”李沽雪道陛下英明，景顺帝又道，“这规矩如今想来甚是有违伦常，你们竟也没有怨言么？”
　　“回陛下，”李沽雪作一副心悦诚服面目，“这规矩也是为防有的年轻不知事的无名卫分心，没得耽误正经差事。其实仔细论起来，无名卫在职的尽是年轻精干的弟子，到了臣这年纪多半已经外放，并不耽误娶妻生子。”
　　这是一番不着痕迹的捧：您这规矩不仅没有有违伦常，反而英明极了。景顺帝很开心，他感叹道：“无名卫忠心耿耿，朕不会亏待无名殿出身的忠臣。”而后又冲李沽雪呵呵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这些年李卿就没有心仪的女子么？”
　　这下李沽雪可答得坦荡，他道：“回陛下，真没有。”
　　景顺帝又端详他半晌，朝一旁张晏吉抬了抬胳膊，张晏吉知机，立刻上前搭着手将他扶起来，景顺帝走到殿中花近小几，拨弄两下上头摆的一瓶茉莉枝子。
　　那是披香殿新摘的，方才贵妃连忙地遣人给送到清心殿。
　　帝王心事几人知，对着几枝茉莉景顺帝叹道：“朕说先不急成家，无名卫尚且听话，若是朕的儿子也这般懂事该有多好。”
　　听了这话李沽雪祭出御前当差第一式：凝神屏息当自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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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对楚氏就是这么个态度，宠你抬举你，扶植你跟皇后打擂台，然而我可以给，但是你不能伸手管我要。
　　皇帝不太看得上他们家，前面有个小小的伏笔，看不上所以一直只封到侯爵，详见194章。
　　唉 笨比作者 也不知道写明白了没有


第229章 二百二十九·谁将茉莉评高下
　　最近九皇子的亲事可说朝野议论，也不怪兴平侯心急，因为九皇子今年就到了十五岁上。十五搁皇家是个微妙的年纪，从前指的婚、将来有可能的晋封，是封王加爵还是一推再推，是进朝听政还是不得圣心，是万人追捧还是人人抛诸脑后，十五岁的哥儿是要见分晓。
　　因此最近很多奏表说的都是奏请九皇子完婚，托人都托到无名殿头上，可见兴平侯和贵妃是真的急。
　　可是这事别人急都没用，景顺帝是君又是父，他不下旨，他不急，任谁都是干着急。要说从前还是他亲自着急忙慌给千挑万选的准皇妃，人小娘子家里估计嫁衣都备得齐全，他可好，临门一脚却迟迟不下旨。
　　且听今日这意思，近期内都没有下旨的打算。不仅如此，咱们这位皇帝还对三催四请的兴平侯和楚贵妃颇有些意见。
　　这话怎么好接？连张晏吉都闭着嘴装哑巴。
　　这时却听景顺帝略振奋起精神，兴致勃勃问李沽雪道：“李卿，你那位朋友，仿佛姓温的，他也没有成亲么？”
　　不是，还念叨呢您？可是顾不上气不顺，提到温镜李沽雪心里立刻一阵刺痛。两人如今…是再无可能，只能这般，在旁人议论里才能正大光明提起彼此一二，除此之外，大约真正是要形如陌路。李沽雪垂着眼：“回陛下，他也没有成亲。”
　　却听景顺帝又是一叹：“那他家里倒也不催促…他有家里人么？”
　　无端地李沽雪心里一阵警醒，于是不动声色道：“似乎并没有。”
　　景顺帝“哦”一声，兀自道：“能在摄武榜擂台拔得头筹，自是下了一番苦功，想也是不会在这些个儿女情长上浪费心思…李卿，当日最后一场，他打重剑那一场，你再跟朕讲一遍？”
　　咸阳摄武擂台，真是讲了没有二十遍也有十八遍。李沽雪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写成话本，干脆召个说书先生进宫得了。
　　他耐着性子说了半晌，景顺帝又看一会子茉莉，对张晏吉道：“天儿渐热，这花枝子香气太浓郁，搁在殿里头熏得人脑仁子疼，晚上也不得安寝。去告诉贵妃，往后不必日日送来。”
　　啊，这有十来年了罢？披香殿的茉莉花不能进清心殿？真真是头一遭。张晏吉连忙指挥着内侍将花瓶子撤下去。李沽雪心里啧啧，他还记得韩老头早年的教导，但凡宫里能让传出去的话就没有闲话，看来最近贵妃和她的茉莉枝是要被传一传“闲话”。再想想他进殿前兴平侯的殷殷切切，看来兴平侯也注定要失望一番。
　　·
　　李沽雪得到信儿，说韩顷要先大军一步回朝，不日就到长安。师徒俩俱是爽利人，不搞那些出城相迎的花把式，这日韩顷直接将徒弟叫来吴记。吴记小楼一切如旧，李沽雪进来的时候韩顷正伏案写字，他站过去给摆上笔洗又磨墨，不过目光始终钉在自己手上，并没有往那张笺子看哪怕一眼。
　　韩顷最后一笔写完，李沽雪才在下首坐下，问师父边关之旅是否顺遂。
　　“顺倒是顺，”韩顷道，“只是长安的四月天原是最宜人，今年为师倒没赶上。”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这名弟子，年纪渐长，生得愈发英俊，却不知是像了谁。除却一双瑞凤眼像足了他生母家的人，其余真是瞧谁谁不像。不过无妨，品性是让人省心的，韩顷问过手下，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李沽雪公务皆是在宫中办完，并不来吴记。韩顷知道这是表态：您老人家的位子给您留着，咱们没有欺师灭祖取而代之的念头。
　　这时李沽雪开口，先头第一件，他将皇帝对楚家和九皇子的意思含蓄回禀一遍，末了他问：“师父，兴平侯和贵妃到底会有什么异动？”
　　韩顷到底是有些年纪的人，千里奔波使他面露些疲色，他便多少带着些疲惫道：“陛下既能料到便不算异动…沽雪，为师很高兴。”
　　“哦？”李沽雪安生坐在下首，腿规规矩矩收在桌案底下，是很端正的跪坐，“居庸关有何喜事？”
　　韩顷看着他忽然道：“边关只有战事哪来的喜事。我很高兴，是因为你，你没有辜负为师的期望。”
　　李沽雪笑一笑，他知道韩老头是说，面对皇命和师命他选择听从师命。他不禁想，我的好师父，我岂止这一件没辜负您。
　　他面前浮现出温镜的脸。
　　那一夜白玉楼上烛光明灭，温镜笑得伤情又决绝，因为他李沽雪选择相信自己的师父没有选择相信他的阿月。李沽雪思及此神色寡淡下来，再开口便含了两分自嘲：“师父离京期间是没出大乱子，徒儿幸不辱命。”
　　这是他做出的选择，既然已经选了相信师父，那他只能信到底。
　　无名殿三十年，三十年不成家不留嗣，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吴记，夙兴夜寐忧君之忧。然而无名殿身份尴尬，很多时候朝臣对他们敬畏多过敬服，李沽雪知道，无论表面上多恭敬，师父其实在朝中名声毁誉参半。有时候李沽雪真的难以想象，是什么信念支撑着师父过了一年又一年。以他自己为例设身处地想一想，他觉得除非是温镜，否则他可能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生出这样的信念。
　　不为名不为利，这样的人做不出陷害忠臣的事。吧。
　　这边李沽雪在心里估量韩顷，韩顷也在估量他。先前是在想这孩子的相貌，这会子是在想他的性子。要说杀伐决断，李沽雪也有，但时不时露出的重情重义，韩顷真是想不通他这是像了谁，或许是像了他的生母。
　　且又做得几个月的代掌殿，这孩子，当真还还与自己一条心么？估量来估量去没意思，韩顷眼睛一眯，心想我且试他一试。
　　忽然韩顷递来一张笺子，正是他刚写完的那张，李沽雪接来扫两眼，面露惊骇。这是一道弹劾表的初稿，说这几年幽州粮草账目合不上，之前战事正紧因未及细查，如今查明，正是兵部虚报粮草军需，出入能有十之三四。
　　兵部？凤台丘禾手底下六个尚书，当中管着兵部的正是…兴平侯。
　　不对，这是什么？这是此次师父在居庸关查到的么？可是，可是…李沽雪脑中一阵混乱：“师父，这不可能。我在幽州任四年的录事参军，朝廷的粮草兵械运来首先过我的手，若说差个百之三四我没察觉，那还有可能，差上三四成？这…？”
　　太过匪夷所思，兴平侯要动用兵部多少力量，他有这胆子没有两说，他有这能力吗？这事有证据吗？李沽雪：“师父，实不相瞒，居庸关四年，徒儿其实留有一本私账，一笔一条的军饷来路和去向分毫不错，若师父需要，徒儿去取来核一核——”
　　“你记有一本私账？”韩顷截口打断。
　　“是，”李沽雪据实以告，“彼时徒儿初次接触军务，不甚详熟，怕出错，因记有一本账。也因如此，我十分肯定账目详实，说兵部贪纳不大可能。”
　　“你那本账回头悄悄处理掉，手脚干净些，不能留痕迹，”韩顷毋庸置疑下命令，又转而道，“正是因为不可能，这道奏表为师呈上去便显得不大可信；正是因为你任过参军，你呈上去，这才顺理成章。”
　　李沽雪一时间手心一阵麻，忽然明白这项指控并不需要“证据”，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经年的恩师：“…我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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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当然不只是忠君的信念了 韩老头，糟老头子坏得很感谢在2022-09-22 00:07:27~2022-09-23 00:1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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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二百三十·断肠听尽未归鸿
　　“你呈上去，”韩顷毋庸置疑，“楚氏想插手兵务多少年，一直苦于不得时机，从前只有西北兴兵，而郦王在安北经营多年岂容他人染指，此番黑水都护府出战事，楚氏借机往军中塞了多少人？已经惹得陛下不满。”
　　李沽雪听出多年的恩师这话其实半真半假。黑水靺鞨这位四五年战事，楚氏是上了心，实权将领许多都是楚氏姻亲或门人，李沽雪是实打实在军中待过的人，自然知道。但兴平侯府出钱出力也是真的，没少自掏腰包补贴军饷。
　　他们或许是为着兵权，或许是为着能与皇后党一争高下，但有些事也确实是办在了实处，将士们哪怕一件冬衣、一碗秣子热汤有时都是救了命。
　　韩顷补充道：“九皇子年纪不够，兴平侯又实在连跑马也不会，独子也没有军职在身，若非如此他们非得捧出个本家的护国上将不可。”
　　他倒要看看李沽雪会如何抉择，会乖乖奉命弹劾咱们这位办实事的兴平侯么？
　　李沽雪则在凝结所有意志逼自己思考，决定该有的反应还是要有，他按下心中惊涛骇浪诚恳道：“师父，这事儿…您容徒儿想一想。一来开战时兴平侯多方协措军饷，私房钱也掏过，于国于民他确实有功；二来此事干系重大，到时候如若定罪必然要牵连到兵部无辜之人。”
　　听得他这一番考量，韩顷凝神注视于他，李沽雪便坦荡回视，许久，韩顷叹道：“沽雪，从前就知道你是个纯臣的性子，但有时候该下的狠手你不能犹豫。为师再问你一句，这奏表你呈是不呈？”
　　李沽雪面露难色，一时踌躇。
　　韩顷慢慢道：“你既自己记有账，为师少不得要摊开来与你说说。你的账为师相信是实打实一笔一笔数目分毫不差，然这本账，却不是陛下需要看的账。有功，何为有功，陛下需要你建功，你领了职差事办好了，这叫有功。倘若陛下没想叫你有功，你自己要争，要去沾染本不属于你的功勋，这就不叫有功，这叫僭越。再说无辜，何为无辜，为人臣子，命都是天家的，有时需要你做的就是牺牲，倘若你的牺牲解了陛下的忧，那你不叫无辜，你叫死得其所。”
　　嗯，是，一切为了陛下。奇怪，李沽雪仿佛冬眠醒来大梦一场，心中无比纳罕，这话仿佛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怎么如今越听越不是味儿，越听越狗屁不通？忠君，难道绞杀能臣，滥杀无辜，这就是忠君？
　　这边厢韩顷循循善诱：“从前你年纪轻职位也不够，为师便没有在这项上与你明言。想想你手上办过的差事，你像广陵镖局，那么多个分号，他们之中每一个人都可说无辜，或许还替朝廷效过力，可一朝贴错了边儿，挡了路，该死不还是得死么？”
　　广陵镖局？李沽雪麻木地想，是啊广陵镖局确实是他经手的案子。可当时不是说荣升台贪污纳赂，还胆大包天侵吞皇帝私库么？广陵镖局不是帮着他们销赃罪有应得么？怎么如今变成了挡路？李沽雪猛然警醒，说什么贪污纳赂，这罪名也太耳熟！他不确定地问：“挡路？”
　　韩顷叹一口气：“是为师的错，总觉着这些事儿迟一些教你也无妨。你细想，当时陛下和楚氏正蜜里调油，想把自己的私库交给贵妃娘家人，那前头的荣家不正是挡路？”
　　原来…如此。荣家挡路，广陵镖局又站错队，因此才招致的杀身之祸。
　　可是荣家真的犯过什么不赦之罪吗？谁又知道，李沽雪想，师父说他们有，陛下说他们有，那他们就有，就该死。沉默半晌他道：“看来徒儿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韩顷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他其实是有些放心的，这弹劾的奏表，若是李沽雪二话不说就答应上呈，那他才要掂量掂量。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本心怎么样他最清楚，难得的便是这一份诚心，做过代掌殿，见过权力，面对自己依然坦诚，有异议就是有异议，并没有虚与委蛇的伪饰。这就成了，这样的人用着放心。韩顷并不需要一个与自己一般思路的徒弟，也不需要一个一门心思钻营上进的下属，他需要一名忠心可靠的副手。今日之事是仓促一些，这孩子就这心性，况且往后还有大事，这样性子的纯臣其实倒可放心留给…慢慢来，慢慢来罢。
　　韩顷掰开揉碎，一一为自家亲传徒弟讲解，“君恩无常，楚氏进宫的时候兴平侯不过上林苑监一名嘉蔬典署，种菜施肥的七品芝麻官，他是怎么位临凤台的？是陛下提拔的。那时候前朝后宫云氏一家独大，兴平侯是陛下一手培植上来的制衡之力。”
　　李沽雪心想，那不是因为贵妃招人喜欢又生了一个儿子么？难道皇帝连喜欢谁、宠幸谁、谁生儿子也能控制？
　　只是皇帝亲自捧起来的这家子，就最近的势头来看，九皇子婚事无限期拖延，贵妃接连遇冷，兴平侯等闲连面圣也难，如今是要被厌弃，因此他们就有罪。
　　韩顷见他神色有些明了，道：“你很聪明，有些事你也该接一接手，为师也是提前跟你通个气。棋子用罢便该搁回棋盅，也到了兴平侯该歇一歇的时候。”
　　一时间仿佛陈年旧事糅进现实，难以分辨。这是什么意思？李沽雪呼吸都困难起来，一个更要命的念头冒出来：是否…是否温擎将军当年也是如此？是否、是否当年温擎将军也是被比作用罢的棋子？他李沽雪，是不是就是当年的朱明？
　　可不是么！李沽雪心神巨震，连军职都一样！一样是领的录事参军的职。
　　李沽雪不敢多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韩顷：“这是陛下的意思吗？”他忽然觉得嘴里苦涩非常。
　　而韩顷的回答只让这苦涩变本加厉，仿佛透过嗓子眼侵入心肺，他笑道：“沽雪，无名殿不是殿中省，无用的阉人才奉旨行事，万事须陛下发话。正如当年你搅黄两仪门试剑大会，这些事何须陛下烦心？有时差事要办在前头，这才真正是替君分忧。”
　　替君分忧，好一个替君分忧。仲夏五月，李沽雪止不住地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他想起温镜字字斟酌声声泣血：你没想过吗，你师父或许不仅仅是举证，不仅仅是告发，他根本是一手炮制。
　　没想过…真的没有。
　　李沽雪强迫自己敛起心思，不能在师父面前露出破绽，他想起韩顷之前的命令，关于兴平侯的谋士。白玉楼扣押白谋任的实情，不能据实告诉师…韩顷，如今更不可能，不如先探探口风，他便道：“徒儿想起来，先前您嘱咐的兴平侯府白先生，还没找着人，恐耽误您的事。”
　　韩顷沉吟道：“他倒不耽误此番弹劾的事。说来他不在，此事反而好办许多。”
　　李沽雪便询问为何忽然要寻兴平侯府一谋士，此人仿佛从前并未听过。
　　“你没听过，那是他藏得好，”韩顷不知想起什么，神情悠远起来，“他跟此番咱们的计划无关，只是他不见了，或许意味着有故人已经找上门。”
　　李沽雪心中一动还待多问几句，韩顷却道：“这就是更久远之前的旧事，往后再慢慢儿告诉你知道，晚些时候为师还要进宫，你先回罢。”
　　无法，李沽雪告辞。
　　走出吴记，又出崇仁坊，他压在胸腹间的冰冷再也无可抑制，劈头盖脸钻入他四肢百骸。他混沌地想，当日温镜细细备好证据要给他看，他没看，依稀记得有账本，有只打开的盒子，里头是一枚虎符，还有几张笺子他也不知写的什么，想来也是他们兄弟这些年费尽心血查到的证据，他都没看。
　　他说他不信。
　　他竟然说他不信，还说…还暗指温镜和他哥是想造反。
　　造反，这个如今看来很可能是强加在温擎将军头上的罪名，他竟然原封不动又安给了阿月。李沽雪手抓着佩剑，甚至有些拿不稳，他恨不得拔出归来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腹瞧一瞧，里头是什么黑心榆木做的心肠。你为何冥顽不灵，为何不肯信一信他。李沽雪闷头狂奔，一路顺着景风门大街跑到隆庆坊，他恍然抬头，看见静静伫立在夜色中的白玉楼。
　　君不见温家玉镜台，提携抱握九重来。君不见朱楼正平生，视目相看能几时。
　　春风吹尽燕初至，此时自谓称君意。秋露萎草鸿始归，此时衰暮与君违。
　　此时衰暮与君违，视目相看能几时。
　　李沽雪在墙头枯坐一宿没有上去，他并没有脸面去见他。
　　--------------------
　　作者有话要说：
　　老李怀疑人生了
　　但你就是做了十来年的鹰犬呀
　　你还冲温小镜发脾气，哼
　　《杂曲歌辞·行路难》张纮
　　君不见温家玉镜台，提携抱握九重来。
　　君不见相如绿绮琴，一抚一拍凤凰音。
　　人生意气须及早，莫负当年行乐心。
　　荆王奏曲楚妃叹，曲尽欢终夜将半。
　　朱楼银阁正平生，碧草青苔坐芜漫。
　　当春对酒不须疑，视目相看能几时。
　　春风吹尽燕初至，此时自谓称君意。
　　秋露萎草鸿始归，此时衰暮与君违。
　　人生翻覆何常足，谁保容颜无是非。感谢在2022-09-23 00:19:19~2022-09-24 00:0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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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二百三十一·紫金殿上弥暗尘
　　却说六月，宫中原本最紧要的宴当是端阳宴，原本要大办，殿中省预备在曲江池做扒龙舟，皇帝也应允，发了话说干脆出宫散散心。奈何今年年景不好，端阳那几日连日大雨，还扒什么龙舟，加之披香殿正闹着脾气，皇帝训斥她两回，她是个气性大的，竟然就称起病来。
　　因此今年的端阳宴是匆匆由曲江行宫挪到宫中麟德殿，贵妃凤驾缺席，宫中朝中与她交好的妃嫔、世家竞相效仿，好端端的大宴竟然只来了个七零八落。
　　不过贵妃近来不再拗性子，主动上表请罪求和，小意承欢，又接连送了皇后好几件礼，恭敬的姿态很足，因皇帝也给她这个台阶，重新让她做回了宠冠六宫的楚贵妃。皇帝便决定小暑这日再次赐宴，召宗室朝臣们都进宫来热闹热闹。温镜如今领的是太仆少卿的职，从四品下，不多不少正正吊在能进出宫禁的品阶末等，因此小暑这日他奉旨侍宴，跟着群臣一齐到了麟德殿。
　　太仆寺掌天子车马，说起来他有咸阳五陵门救驾之功，一个车马少卿也不算太出格。
　　又不用他真的到九寺点卯，也没见皇帝宣过他，只当荣养罢了。便如同这夏日里落的雷雨，一阵落下来听个响，既不是贵如油的春雨，也不是愁如织的秋水，既有官阶又不显，也不掌实权碍别人的道，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真真是无人在意。温镜觉得旁的不论，这项上便宜皇帝爹还是花了心思的。
　　就是话说今日还是大雨。
　　雨天路滑容易出纰漏，因此这日侍宴的臣子们进宫很早，且身份越低去的就得越早：从四品的等四品上的，再一齐等着再往上的，最后一齐给皇帝磕头，跟着才能开席。
　　今日钦天监给卜的吉时是辰时三刻，因此皇帝进殿就得差不多在辰时二刻。温镜呢，就很烦心了，他卯时多一点压着宫门开钥的时辰就进了麟德殿等候。等也等不安生，来一波人他就得站起来行一次礼，开头几波从四品、正四品的官员还好，还不用跪，后头三品大员来一个跪一次，然后入席的是后宫嫔妃，好么就算是最末等的姐姐那都是主子，都得跪，温镜真的不知道这些个文臣怎么受得住。
　　等到李沽雪先皇帝一步进殿的时候，温镜已经跪得麻木，仿佛例行公事，没怎么看清来人绯袍一掀就跪到了地上。
　　李沽雪一眼便看见他，四品的官儿服制是深绯正色，映在李沽雪眼里头一片恍惚，与当日白府洞房他正红的内衬单纱裙何其相似，他又正对着自己一拜，李沽雪当场差点还一个跪礼。
　　待殿中众人行完礼，李沽雪想一句不寒暄也不正常，有心人总能打听到两人在咸阳就是旧识，因此他亲自走到温镜坐席边上，走到近前却又顿住，一时拿不住该说什么，温镜见状没话找话笑道：“我做了京官你还未恭喜我。”
　　“恭喜。”两个字在嘴里头味同嚼蜡，李沽雪便又添一句吉祥话，“服佩上色紫与绯，来日尽有紫袍加身之日。”
　　“哎，五品足为婚嫁主，绯袍著了好归田，绯袍足矣，下官并没有妄图高位的野心，大人明鉴。”温镜摆手，非常放松，并没有李沽雪的尴尬和拘谨。
　　只是温镜还是半月前的温镜，李沽雪已不是半月前的李沽雪。之前两人不欢而散几近决裂，一个说话还拿着腔调带着刺，言语间满是半燎不灭的火气，一个则无意间获悉隐情，知道混账的多半是自己，心中愧悔无法言说，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不敢想，李沽雪不敢想。当日他撇下温镜，毅然决然离开白玉楼，那时候温镜该有多伤心。听得带刺的这一声“下官”一声“大人”，他几乎无言以对，一面愧疚一面痛苦，同时又诡异地升出一股自虐般的快感：他心想，嗯，应该的，话再重些，最好直接骂我几句，解一解你的恨也好。
　　忽然又想起景顺帝也问起过温镜的婚事，他脑中一片怫怫然不及思考，脱口而出：“你要论嫁娶？”
　　啊？这哪儿跟哪儿啊，温镜一呆：“不曾…”随即他看见李沽雪面色变了又变，也跟着不尴不尬起来，殿中周遭已经有些朝臣注意到这一席，温镜遂不咸不淡圆道，“但愿能早觅佳偶吧。”
　　李沽雪心神一阵一阵地煎熬，周围众目睽睽，只能跟着道：“愿你得偿所愿，能…早日觅得佳偶。”
　　回到九犀玉阶台最高处的龙椅后头，李沽雪眼睛还是疼的。他实在高估自己。不敢眨眼不敢垂眸，非得睁得老大，不然只怕当殿落下泪。
　　这一场宴李沽雪护驾护得魂不守舍，温镜沐浴在各种各样的目光里同样不好受。玉阶上头的目光就罢了，这大殿足比室内篮球场还大，离得远看不真切，温镜该吃吃该喝喝，真正让温镜头疼的是周围的官员。他们不知道什么毛病，饭也不好好吃，同僚感情也不好好叙，有几位一心一意地一直在偷瞄温镜。
　　后来有个和温镜一样穿绯袍的上来搭话，先是赞温镜青年才俊一表人才，又说温镜年纪轻轻位及九寺实在前途无量，兜兜转转打半天太极，温镜终于听出来是在拐弯抹角打听李沽雪。原来是看两人相识，想通过温镜抱大腿。温镜拊掌，可见咱们李大人真是御前的大红人，咱是沾了人家的光。
　　这光还挺亮堂，进宫时他是缀着一遛官员的尾巴无人问津，出宫时便就有小内侍主动来为他引路。
　　雨是愈发不见停，天也阴沉沉的，小内侍巴巴儿地给他撑伞，眼瞧自己整个身子都要湿透，经过一座宫室时温镜道：“略停一停，你进去再讨一把伞。”那赶情儿好，内侍谢过他急忙进去，他出来时温镜随口问，“这座宫殿倒奇异，没有明间正殿，还有三四层高，是什么地方？”
　　内侍承他允一把伞的情，因殷勤为他答疑：“回温大人的话，此地乃无名殿地界。”
　　温镜脚步一慢：“无名殿？”他回首看一眼，夏日的雨无情，雨幕如遮，近在咫尺竟然看不太真切。
　　此地正是无名殿，内皇城安上门街无名殿。
　　最近无名殿地字阁下面的人个个都打着精神，不知怎的李掌阁近日常常光顾，从前是下了值就不见人，如今不知为何日日在地字阁上心。
　　上心好，能见着人总比见不着好，有格外上进的无名卫想看看李掌使在烦心什么事儿，想着能不能帮着办了好卖个乖露个脸，然而暗暗观察好几日众人发现，李掌使似乎并不是具体在查什么，只是单纯地一年一年的卷宗看过去，好像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不然呢，他又不是第一日进无名殿，无名殿什么案子还能瞒着他还是怎的。
　　这时又有人说，这才是李掌阁的聪明。他之前代掌殿，如今韩掌殿回来，他便除却当值少往圣上跟前凑，也不出宫逍遥，专门在地字阁做功课。这是什么？这是藏锋，这是安分守己，这才是为官之道，要不能在韩掌殿手底下受重用这么多年呢。
　　这话枕鹤学给李沽雪听，他淡淡笑一笑，枕鹤便打趣道：“眼见是做过代掌殿的人，从前吊儿郎当的劲头是尽收了。”
　　李沽雪张张嘴，却终究没说话。他最近一头扎进地字阁，是想看看无名殿，究竟办过多少韩顷口中须办在圣旨前头的“差事”，当然光顾最多的还是景顺十一年的书架，记载着居庸关案的书架。
　　枕鹤站在他跟前，也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东西拿在手里翻，一面道：“最近是不是兴平侯要倒霉？”
　　李沽雪从书册里抬起眼：“为何这么说？”那封密奏韩顷前儿又改了主意，说暂按着不发，怎么…？
　　“嗐，”枕鹤摆手，“我们天字阁最近一多半的人手净派到长乐坊，连秦国夫人府都要盯着，他们家小娘子每日里买什么胭脂都要知悉，听说地字阁也在兵部张罗四处收集兴平侯的错处，忙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你不知道么？”
　　李沽雪心说我知道，同时他又真的希望自己不知道。他道：“我管着玄殿，左右没忙到我们头上，我可乐得清闲。”
　　枕鹤看着他：“就你心大。掌殿这是要收拾兴平侯呢，不对，大约是陛下的意思。毕竟这几年跟黑水靺鞨的战事楚家太占风头，气焰也该削一削。”
　　出了皇帝不愿叫你出的风头，那自然是等不到论功行赏就要先等来一纸弹劾。
　　枕鹤又闲话几句，又约上望江楼的宴这才告辞。李沽雪转过头想，如此大张旗鼓倒不怕兴平侯有所察觉？无名殿弟兄们虽然不会往外头泄密，但是直接在兵部动作？难道不会打草惊蛇？他思索一番不得头绪，心烦意乱，撂下手中书册，不想管兴平侯，只想先上白玉楼道歉。
　　可他没这个脸。
　　只有，李沽雪又摊开卷宗，只有尽力也查一查当年温擎将军的案子，看看能不能略尽勉力帮一帮忙。倘若上天能再给他一个机会，他绝不会选择从温镜身边离开。可是很可惜，千金难买后悔药，世上从没有这样的机会，从前没有，如今也没有。
　　为今之计只有帮着查一查。只是地字阁终究是明面上的归档，看来还得找机会趁韩顷不在逛一逛吴记他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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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佩服上色紫与绯。韩愈《送曲弘南归》
　　五品足为婚嫁主，绯袍著了好归田。白居易感谢在2022-09-24 00:08:16~2022-09-25 00:0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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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二百三十二·长安城里惊夜风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倒巧了，温镜也生出探吴记的心思。长安城的舆图摆在他面前案上，正北当中一块空白，那是内皇城，皇宫的舆图岂是平头百姓能打听到的，因此这张舆图只画有外城各里坊。
　　这也足够，温镜回想起小暑那日进宫时内侍的话：“…您瞧，安上门街无名四殿，天地玄黄，咱们刚路过的便是地字阁，管的乃是图书案卷。”
　　温镜当时装作无意一般笑道：“还以为无名殿戍卫森严，没想到倒平易近人，仿佛想进就进似的。”
　　内侍神神秘秘道：“嗐，真正要紧的案卷哪能往这儿搁？温大人初来长安，想必还不知崇仁坊有一家吴记罢？”
　　吴记。
　　在朝中不混到一定地位可能都无缘知道吴记的名头，偏偏温镜侥幸知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不去看看岂非跟老天爷作对。他又看一晌舆图，冲门外道：“折烟，去找扶风打听打听，看看盟主几时有空，我有事找他商量。”
　　·
　　这日李沽雪从宫里头出来已经是酉时，他今日得闲，今日是十五正日子，皇帝依例要宿在皇后宫里，每当这时候韩顷总是亲自当夜值，既不出宫也无暇管别的，因李沽雪在地字阁待到近晚才出宫。
　　皇城外头百尺不许占地，可今日景风门外有一架马车大喇喇停着，李沽雪打马出来，看见车外候着的是兴平侯。
　　看样子是专门在等自己，李沽雪翻身下马。
　　先前兴平侯欠下李沽雪的人情，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他失望归失望，李沽雪料定他一定会再找上门。开玩笑，无名殿帮你问话，结果问出的这话很不好听——你这事皇帝不仅不打算给你办，你家贵妃还因此吃挂落，你这不连累人无名殿受迁怒吗？因此兴平侯必然会找机会补救。
　　果不其然，这日兴平侯就是来兑现承诺，将先前允诺的平康坊那位吹笙的姑娘给送来。韩顷先前嘱咐过，兴平侯的案子虽则无名四殿倾巢出动，但李沽雪先按兵不动，不能打草惊蛇，因此他无法推脱，只得连人带马车收下带走。
　　回到胜业坊才发现，马车里不是一位姑娘而是一名小倌。这哥儿身姿婉转，行个礼腰上恨不得凹成水蛇，李沽雪意兴阑珊，原本还想着既然技艺出众听一曲笙也无妨，这下子毫无兴致，人又不好打发出去，只得暂留着。
　　小倌顶多十四五年纪，肤白盈雪眼睫含露，委屈道：“郎君还未询问奴的名儿呢。”
　　好个含情凝睇不胜娇羞，可惜万种风情俱是对牛弹琴，李沽雪一张欠债脸：“进了我的门我就是主子，你值不值当我起个名儿不是我说了算？没事少自己瞎琢磨，下去。”
　　他瑞凤目不怒自威，看在人家小倌眼里跟凶煞也差不离，慌忙收拾笙瑟退出去。
　　家里有这么一位李沽雪便不想在家待，他提起剑又拎一只酒坛子晃出院门，可是再往外，出里坊就得跟京兆府宵禁巡卫打招呼，他蹲在墙头，心想这有家不能回可也太冤。还没想好去哪，忽然隔壁西边里坊的墙上翻出一人。
　　腰间佩剑，剑格嵌玉，足下生风，碧云行天。
　　这可出乎意料，李沽雪手上酒壶未饮先醉，险些从房顶上栽下去，连忙隐住身形，扒住墙头往外张望。就是温镜，一举手一投足李沽雪太熟悉，虽然蒙着脸，但他绝不会错认。温镜一身夜行劲装，左掌握剑，干脆利落翻过里坊的墙。还没等李沽雪想明白温镜大半夜的这是在翻哪门子的墙，他又看清温镜后头追出一人，当即吓得一激灵！
　　竟然是韩顷，韩顷正追着温镜奔出崇仁坊？！
　　怎会如此？韩顷不是在宫里头当值吗？每月初月末、十五十六韩掌殿必在宫中，这事任谁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他今夜怎会在崇仁坊？还有温镜，温镜又怎会跟他对上？
　　只见外头韩顷遥遥一掌递出，温镜不得已回身举剑格挡，李沽雪心里一紧，他知道韩顷的功力，当即就要跃出去帮忙，却听韩顷笑道：“夜访吴记，你有胆来就要预备好留下性命。”
　　？？夜访吴记？李沽雪震惊地想，是什么，趁着韩顷在宫中，温镜只身闯吴记？又被抓个正着？
　　温镜一剑对着袭来的一掌劈出，剑气和掌风俱是震荡不已，亏得是景风门大街宽阔，两个高手在街中央过招也没惊着两边住户。可是长安宁静的夜属于两边的住户却不属于李沽雪，他眼下更加心焦，崇仁坊中奔出两队人马，正是无名殿弟兄们，将温镜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这个情形就算是他出面也不见得能保得住阿月，怎么办？李沽雪咬咬牙，一面往另一边墙头闪身奔去一面抽出方巾围住脸。这个情形只有假装吴记再次遇袭，引韩顷立时回援。韩顷不在，其余师兄弟未见得拦得住，这当中的空档或许来得及阿月逃走。
　　正在这时，李沽雪似有所感蓦然回首，只见街头温镜长剑直驱，背后空门大开，竟是无视其余无名卫不管不顾攻向韩顷！
　　！你不要命了吗！李沽雪心下大急，赖好周旋几句不行吗！说动手就动手到底是哪里学来的毛病就是不知道改！他再顾不得许多抽身向温镜飞去。
　　却有一人比他更快。一袭青衣从天而降，一柄折扇扛上韩顷威力无穷的掌风，轻飘飘一挑一横化解于无形，裴游风立在韩顷和温镜当中闲闲开口：“习武之人也不能不睡觉啊，韩掌殿，大热的天何必火气也这么大，早些回去安歇罢。”
　　他那架势不像是插足战局，倒像是月下悠游闲逛到得此地。场中一时无人出声，李沽雪飞快地思考，裴游风，面目无遮无挡，上手就是看家的扇子，如此明着跟韩顷对着干，仙医谷想干什么？
　　韩顷微微一笑：“裴谷主，别来无恙。”
　　裴游风拱手：“韩掌殿风采依旧。”
　　“不及裴谷主天人之姿，”韩顷面上笑意扩大，“仙医谷避世二十载，未知谷中岁月如逆，裴谷主风姿不减当年，故人见到你一定一眼就能认出。”
　　这话使裴游风脸上神色淡一些，他语气很平：“韩掌殿说笑，岁月蹉跎，扳着手指数一数，还有几个故人存世。”
　　两个大佬说话纯像打哑谜，不过李沽雪听出两人似乎早就认识，心下却更加担忧：认识未见得是好事，听起来似敌非友，裴游风这个档口跳出来帮温镜，真能平安将温镜救出来么？李沽雪甚至想，能不能想个什么法子将温镜偷出来。或者你们俩好好叙旧论恩怨，温镜能不能自己跑。
　　不过他知道这不可能，温镜断断不会自己逃生。
　　忽然韩顷打一个手势，围防的无名卫纷纷手上一闪，三棱锥齐齐对准街心两人，韩顷目光透过枯瘦的眼眶阴瘆地望向裴游风…身后的温镜。
　　“你不出面，我或许还不能确切知道他是谁；可你既然出面保他，裴谷主，岂不闻此地无银三百两。”韩顷临街负手，“你我或许打个平手，他自己能对付我手底下人么？他那脸色，胸中已经翻腾不已了罢？年轻人，我猜你姓温，我说了，既然敢夜访吴记，命要留下。”
　　？？李沽雪凝目去看温镜，他这意思是温镜已然受伤？且姓温怎了，白玉楼温二，李沽雪早在咸阳就跟韩顷报备过。除非…除非！韩顷口中这个“温”不是白玉楼的“温”！那么还能是什么？只有居庸关温家军的温！李沽雪心中凛然，往人群中心温镜脸上看去。
　　却已然看不见，他只看见他的“恩师”仰头看着天，势如沉渊蛰海，右臂抬起道：“却不知今日是个好日子，倒叫我收拾残局了却一桩心事。”
　　言罢韩顷手往前一挥，无名卫一拥而上。


第233章 二百三十三·海棠花下悔相逢
　　事不宜迟，李沽雪强迫自己将目光抽回，纵身一跃，翻墙爬楼一气呵成，站在吴记最高一层栏杆外。这是最快的法子，他当机立断，手中酒坛掀开泼遍栏杆，又抽出怀中火折子啪地点燃。楼体这面直向战局，夜色之中起火最是醒目，外头景风门大街上应当很快就能发觉，但愿韩顷会立刻折返——
　　忽然一道劲风悄无声息地逼近，李沽雪闪身避过就要反击，他心说不好！韩顷在楼中留有好手！他抽出“归来”对着身后人一剑攻去。
　　锵锵两声，第一声他拔剑，第二声来人的兵刃与归来相撞，却也只有这两声，一攻一守两人俱愣在当场，谁也没有再动作。来人不是别人，是枕鹤。李沽雪看见他，他也看见李沽雪，虽然李沽雪蒙着面，但是他认识李沽雪的剑，师兄弟多少次搭手，“归来”见过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哪有认错的道理。
　　“你…”枕鹤手上招式凝滞，惊异地瞪向李沽雪，楼中来援的师兄弟正在赶来，木质的阶梯吱吱嘎嘎地响，距离顶楼越来越近。突然地，枕鹤一推李沽雪，冲楼中喊道，“别急上来，走水了！快传武侯铺，备皮袋溅筒灭火！”
　　“你快走！”他再次推李沽雪一把，李沽雪深深望他一眼，遁入夜色。
　　此时景风门大街愈加热闹，大约是动静太大，不知吸引的什么人马正从景风门方向疾驰而来，另还有巡宵禁的京兆府兵也闻风赶到。无名卫当中终于有人看见火光，不知是谁指着崇仁坊叫道：“走水了！”
　　韩顷却没有慌，指挥道：“京兆府听令，此二人乃刺客，你等速速助无名卫围捉，再传禁卫军协助！”他面目阴冷，冲裴游风道，“待我料理完再来与你算账！”
　　看样子裴游风是不害怕他算账，手里折扇连点，夜色里寒芒一闪而过，无名卫已经放倒好几个。
　　此外李沽雪在局外看得分明，最近的禁军即在景风门，可是奉命去给禁军报信的几个无名卫却被拦下来，拦人的正是先前李沽雪没看清楚的一队人马。这会子他看得清楚，为首的男子背后一口墨色长柄偃月刀，面覆方巾，眉眼和刀一般锋利，正是温钰，他身后一骑腰畔悬鞭，正是之前温镜身边那个秦平嶂。
　　李沽雪不太明白他们怎是从景风门往这边赶，白玉楼明明在相反的方向，但人来了就行，温钰自不必说，就是秦平嶂手中长鞭一甩京兆府兵都是一遛一遛地趴下，裴游风一下子没了以寡敌众之虞，场上形式一片看好。
　　唯一令人揪心的…竟然是温镜。李沽雪此刻能看出他大约是真的被韩顷打出了内伤，剑上没有灌注内力，只凭手上剑招御敌，杵在原地几乎不挪地方，黑夜里一张脸也白得可怕。李沽雪再忍不住，旋身入战，心无旁骛赶向温镜身边。
　　离得愈近李沽雪愈心惊，温镜嘴唇抿得死紧，双眼恍惚，似乎神志都有些不清，纯粹是依仗对《春山诀》的记忆在出招，看见李沽雪靠近他甚至没认出来，一剑朝李沽雪脸上劈来。
　　虽说是一张方巾挡住一般面目罢，李沽雪微微苦笑，枕鹤都能认出来，他竟没认出。
　　温镜没认出，裴游风认得出，周围乱糟糟打成一片，韩顷随时有可能折返，裴游风扇子上银芒朝温镜连出几道，温镜浑身一僵往地上歪倒，李沽雪连忙接住，只听裴游风快速道：“他这是走火入魔，告诉温钥不要擅用药，茶辣丸也别忙服，一切等我到再说。”
　　原来如此，怪不得认不出…什么？！原来如此！李沽雪赶紧揽着人左腾右闪冲出人群。
　　·
　　裴游风说他稍后就到，但李沽雪只觉着过了少说有一百年。钥娘和他听从裴游风安排不敢妄动，但钥娘可以诊脉，他可以将内力探入内府查看，双双脸色都和榻上的人一样难看：温镜伤势果然很重。
　　李沽雪纳闷，最开始韩顷一掌明明被采庸隔开，后来裴游风赶到，韩顷更没有机会伤到温镜一根汗毛，怎会伤重至此。那只能是…只能是再之前，温镜还没有从崇仁坊出来的时候，他还没看见的时候，韩顷已经得手。
　　这时钥娘忽然道：“你还在这里，一会子大哥回来怕是没你好果子吃。”
　　李沽雪无暇他顾一颗心全在温镜身上，随口问：“为何？”
　　钥娘眼睛通红：“你就是无名殿中人，阿镜没对你说过今晚的计划吗？”
　　啊？李沽雪迷茫：“没有啊。”看样子今夜白玉楼是预备许久在行什么事，而温钥这是怀疑是他给韩顷泄的密，这事才败露。可是，她难道不知道他和温镜已经很久不说话了么。李沽雪忽然心里一阵细细密密地颤动，温钥不知道，温镜没对她说过。温镜连最亲密的姐姐也没说两人已经决裂，李沽雪忍不住升起一点侥幸的、无中生有的期盼：是否、是否在阿月这里他尚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不过眼下他这些心思无足轻重，他定一定心，道：“既有这个怀疑你为何不动手？”
　　温钥瞪他：“我打不过你。”
　　哦…可是我也不敢跟你打啊姐姐，李沽雪气势一坍，摇头道：“咱们不忙打，裴游风说他这是走火入魔，还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温钥却知道，她一双盈盈的眼睛红起来。
　　景顺二十七年夏。
　　那年东北边战事如火如荼，许多州府的驻兵都被抽调去幽州，因四境之内难免有些大大小小的门派不安分起来。有些心术不正的江湖势力，趁着州府兵力空虚无暇管辖，难免就做起拦路响马的活计，一面打家劫舍一面扩张抢地盘。
　　正是这个时候袁惜莺写信过来求助，陟州有个走这个路子的山头逐渐坐大，找起倾城山的麻烦，原本地盘赔出去俯首称臣便罢，谁知那门派大当家竟然变本加厉，带人围住倾城山要迎娶袁掌门。袁掌门不堪受辱，那样傲骨铮铮的一个人竟然被逼自尽，留下袁惜莺自己领着比她还年幼的师弟师妹，实在无法，她求到白玉楼头上。
　　钥娘声音缓缓：“当时大哥还任着狼山镇遏使，不能出扬州地界，我和锐哥儿又带着人马在益州，他便给当时在长安的阿镜去信，叫他走一趟。”
　　二十七年，李沽雪沉沉地想，那是他到居庸关第二年。那年夏天温镜在长安，不必说，是来找他的。李沽雪忽然有些埋怨自己：你怎么就走得那么干脆，哪怕在胜业坊小院门口钉张字条也是好的。
　　可那时他以为两人已经决裂，想不到温镜会回头。
　　这头温钥继续道：“袁惜莺将阿镜送回扬州的时候他已经疯了，不认得我和大哥，说什么他不是我们家的人，叫我们别管他。”
　　李沽雪蓦地抬起眼。


第234章 二百三十四·休向浮云问旧踪
　　这话实在似曾相识！李沽雪记忆复苏，想起在金陵地宫时温镜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是他弟弟，不值当他难过一回。李沽雪无言半晌喃喃道：“也许只是心神巨变，并不能说…疯了罢？”
　　温钥摇头：“袁惜莺说他上山整一夜，没让她跟着，下来时慢说衣裳，就是头发丝都叫鲜血浸了个透。后来又有人上山，说是那山寨自上到下，满门…被灭，一剑贯穿喉咙的尸首漫山都是。”她很伤心，“你也知道阿镜六岁时经脉具断，之后便经脉有时钝感有时敏感，这种底子习武本就是逆天而行。他当时就是练武出了岔子，就是通常说的走火入魔，整个人都混混沌沌，碰到采庸就发疯…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袁惜莺说他到陟州时就已经是那副样子。”
　　李沽雪叫她说得无言以对，坦言道：“怪我，他当时来长安是——”
　　“——只是闲逛，怪不到你头上。”榻上温镜不知何时醒来，沙哑着嗓子开口。
　　钥娘喜道：“醒了？”
　　李沽雪也是乍惊乍喜，同时心疼和愧疚漫彻心扉，他摸一摸温镜的额头哄道：“我都知道，你年年回胜业坊的，是不是？”
　　他的手却没沾到温镜，温镜头一偏躲开他的手：“不是，胜业坊主人不在，盯梢的人却年年都在，谁敢去？”
　　转又对钥娘道：“姐我不是替他开脱，我就是没有一定要寻他，我的事与他无关。”
　　钥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劝道：“你刚醒，别想这些…”
　　李沽雪手中一空，却不肯罢休，锲而不舍地抓住温镜的手执著道：“你不是年年来长安？杜绡已经全部告诉我。”
　　温镜缓一口气，顾不得钥娘在一旁直接道：“那时我们已经分开，我来长安，”只是心怀侥幸，“你并没有义务一定要在长安等我。我生病也好练功岔了心窍也好，与你并没有什么干系。”
　　是我自己找罪受罢了。总以为你们这里的人誓比山重，总以为我和你情逾海深，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你曾是我今生唯一倾心相许的人。李沽雪锲而不舍想握榻上人的手，可是温镜也一样锲而不舍，他抽回手不肯给任何人握上一握，嘴上道：“…我年年来此只是习惯使然，后来咱们不也开到了长安舵口？我来这里怎了？我不能来曲江看风景么？”
　　这话室内另外两人谁听不出是逞强，钥娘终于落下泪来：“阿镜，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温镜闭上眼：“为了不走回头路。”
　　芙蓉花收过，芙蓉灯也收过，交付的代价都太大，我不要了。
　　“此番韩顷设伏与李沽雪无关，他不知情，反倒要多谢他施以援手，姐你让他回吧，改日咱们再致谢…嗯…”勉力说几句话温镜刚刚养回来的一点气力终于用尽，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李沽雪呆在原地，脑海中犹如磐钟千撞雪崩万顷，温镜这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脑中响过：为了不走回头路。
　　是不是、是不是…于温镜而言，与自己同行的这条路的确太难走？一路走来他和血带泪，他伤痕累累，如今…这条路他不愿再走。
　　李沽雪心中弥漫起巨大的空洞，他混沌又迟钝，首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当日他离开白玉楼时并没察觉，再从前离开金陵时也没有，即是，有些东西，有些曾经唾手可得的东西，恐怕终他一生都难以再次获得。遗失即是遗失，再难寻回。而这遗失，不是因为命途与世事，也不是因为人心与时光，而是因为他自己。未能坚守心意的恰恰是他自己，负尽眼前人的也是他自己。
　　害温镜如此的…是他李沽雪。
　　室内一时一静，温钥是真心疼自己弟弟，她看得出李沽雪也未必真的无意，可是阿镜刚刚下过逐客令，她便道：“你走罢。”
　　李沽雪盯着温镜的指尖，刚才几次三番他想握住却被躲开的这指尖：“我不走，至少要看他化险为夷。”他收敛心神，“温娘子，他之前犯这毛病时如何医治？”
　　温钥叹一口气：“他任脉逆行，阴维脉淤滞，胸口汇合处期门、玉堂、紫宫等穴气血紊乱，内息不受自己控制，因此才会心脉受损。上回是云生海楼穆楼主恰巧到扬州游历，他们门中自小修习判官打穴笔，是穆楼主给梳理了一番七经八脉，阿镜这才见好。”
　　李沽雪思索道：“我见温娘子与裴师常以银针施展医术，在他身上不能行针理穴么？”
　　温钥解释道：“他脉上本就有毒，经脉与寻常人不同，银针力微，从前或许还能起效，但如今要想使他的经脉循行里通，必得下重手才行。”
　　李沽雪心想，那怎么办，现到杭州请人？着旁人总不放心，自己去…他现在一刻也不愿离开，榻上的青年实实看一眼少一眼，更别说等人醒来还可能一眼不许他看。
　　裴游风说有法子，再等等。
　　又等一刻裴游风终于登门，只是李沽雪没想到，裴游风的法子正是穆白秋。穆白秋也不墨迹，当即解开温镜前襟，判官笔在他手上如同柳枝旋风，眨眼间连点任脉各穴，又快又准，每个穴位力道、间隔分毫无差，几乎是同时按过数个穴位，怪不得钥娘说他的打穴独有奇效。
　　末了他道：“梳经理脉非一日之功，我明日这时辰再来。”
　　人的经脉确实承受有限，钥娘谢过他，又邀他在楼中小住。穆白秋不会拒绝任何一个美人，尤其是美到白玉楼温娘子这个份上的美人，愉快答应下来，与裴游风招呼一声，又冲李沽雪颔首，跟着折烟到客房歇息。
　　他一出去裴游风便道：“放心，你们盟主去安置马匹，稍晚些便能回来。我已引开无名卫，区区京兆府兵不是你们盟主的对手。”
　　话是如此，但是天子脚下夜间兴兵，钥娘还是心有余悸，一个说不好落一个谋反的罪名也是有的，如今只能祈祷平安归来，她螓首轻摇：“多谢裴师，”裴师出手的情形先前李沽雪讲过，她又端正一拜，“今日若非裴师相助恐怕阿镜难逃一劫，拜谢裴师，若有白玉楼可效力之处裴师尽管吩咐。”
　　裴游风虚扶她一把，和蔼道：“路过而已，举手之劳。簌簌整日说起你，她也在京中，只是暂时走不开，过两日便来瞧你。”
　　钥娘面上一喜：“好极好极，”随即她看看榻上昏睡的青年又转喜为忧，“您瞧阿镜可服药了么？”
　　裴游风在温镜脉上摸一摸，道：“这回他脉里的毒不是很要紧，要紧的是经脉逆行。”钥娘发愁，裴游风却眼风瞟向一直安静守在房中的李沽雪，嘴里道，“若是有功法相辅相承且精熟以内力导气者…或可去寻一寻。”
　　那寻什么寻，您早说，李沽雪衣袍一掀上了榻。他太过熟练，裴游风小小地啊了一声转开眼睛，便婉拒顾钥娘的挽留也告了辞。
　　榻上李沽雪一面输送内力一面心想，裴游风。
　　绝不是路过，他连穆白秋都能随时请来——无名殿自问江湖事了如指掌，可他们连穆白秋离开杭州到了长安都不知道——裴游风绝对是一直暗中观察有备而来，说不准温钰口中所谓“穆少楼主游历扬州”都不是巧合。这情形，李沽雪掂量一番，说裴游风是暗中观察，其实更多的是暗中相护。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如今多一个助力就是多一个筹码，可使韩顷对白玉楼多一分忌惮。
　　这时折烟回转，守在一旁，跟他一齐进来的还有一名少女，李沽雪记得她，是城外云阳杜家那个小娘，两人面上是一模一样的惶急，折烟轻声道：“怎会受这样重的伤？不是说大狗官不在吗？”他丝毫不知道大狗官手底下的小狗官正跟他同处一室，兀自又迷茫又忧心，“扶风说过大公子的安排，说大狗官在宫中，要是遭遇也是大公子和秦公子率部先遇上，怎么独独截到二公子？”
　　扶风也不在，没人能回答他。
　　李沽雪却听明白了白玉楼的“计划”，听起来这计划的大致脉络如是：打听到韩顷这日会在宫中值夜，一面派人进吴记，一面犹不放心，怕半道上韩顷出宫，遂部署人马在景风门堵截。景风门是距离吴记最近的宫门，韩顷若是出宫大概率会行经，温镜轻功最好，由他上吴记，温钰和秦平嶂则在景风门附近策应，因此方才他二人是从那个方向赶来。
　　这计划周全，又有突发应对，万一出差错也可快速沿景风门大街撤入白玉楼，可说十拿九稳。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韩顷今夜压根儿没进宫，就是出了这十中无一的大差错。
　　且韩顷不仅没进宫，看这架势还提前知晓这个计划，布置好人手在吴记守株待兔请君入瓮。李沽雪快速得出一个结论：白玉楼有无名殿埋的钉子。
　　是谁？
　　紧接着他又想，不会是太核心的人，因为今晚韩顷还说过一句话，他说若不是裴游风现身，他还不大确定温镜的身份，因此这枚钉子必然不知道温家兄妹的身世。
　　只是现如今这枚钉子知不知道无足轻重，韩顷已经知道。
　　该如何应对？李沽雪不知道。


第235章 二百三十五·藻井浮花共陵乱
　　这天晚上温镜冷着脸打发李沽雪走，毫不留情。在咸阳的时候运完功他动辄睡着，有时默认李沽雪留宿，早上醒来还能相安无事，但是如今不同，李沽雪每天雷打不动上门，温镜同样雷打不动，说什么也不肯再留人过夜，李沽雪也知今时不比往日，无法只得离开。
　　大约是他刚走没一刻钟，室内仿佛还有着些他身上的味道，折烟探一个脑袋进来：“二公子，楼下有一个，嗯，有一位姐姐要见你，她带着裴公子。”
　　裴公子和一位姐姐，温镜首先想到是不是楚玉霁，她和裴玉露来做什么？他匆匆下楼，见到人之后松一口气，不是楚玉霁，是游簌簌，折烟没有见过她，被她腰间的软鞭和脸上的煞气唬到，话都没说利索。
　　不过也是，温镜纳闷，游簌簌脸色怎如此难看。不光是她，裴玉露脸上失魂落魄，比她还要难看上三分。但这个难看细看之下也有分别，一者是肝火大动，一者则更像心血熬油。
　　温钰今天不在。他之前带秦平嶂遛着京兆府兵跑遍大半个长安城，后来途经城南的时候忽然有家客栈招呼他们进去，马厩就临着街，进去以后别有洞天，好大一座跑马场，温钰和秦平嶂带的人马迅速混入其中。那客栈仗义相助，温钰自然投桃报李，这些日子正跟他们打得火热，今夜正约着过去吃酒。
　　钥娘也不在。温镜原本坐镇洛阳，他一跑小半年撒手掌柜，积累了许多事要料理，钥娘叫他安心在西京养病，自己替他走一趟，前几日去的，算要明天才能回来。
　　或许是这个原因，游簌簌原本是来找温钥，温钥不在，又说找你们盟主，盟主也不在，温镜见到她的时候她神色暴躁非常，简直可以说是暴怒。
　　不过瞧两眼温镜的面色，她倒平息一些怒气。医者本能，跟一个病人撒气不合适。她纤指往裴玉露头上一戳，言简意赅：“这个没出息的家里要造反，快想个法子撬开他的嘴。”
　　啊？温镜正给他们倒茶，惊得一壶茶水泼出去半壶，迷道：“造反？楚家？”
　　游簌簌秀眉一横：“你发哪门子的呆，他们要杀皇帝，你听见了没有！”
　　我听见了听见了，温镜犹豫片刻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游簌簌恨铁不成钢地在发呆的裴玉露腰上踢一脚，“他姑姑跟他说的，被我在宫门口逮个正着。”
　　她发脾气发得不爽快，裴玉露发呆倒发得如入无人之境，她便气不打一处来去揪他的耳朵：“装哑巴呢？具体哪天？在哪动手？怎么要不是我问你你还真就闭口不提？天地君亲师，礼义廉耻，师父是怎么教咱们的！”
　　裴玉露回过神，喃喃重复一句“礼义廉耻？”，又朝温镜苦笑道：“叫你见笑，”他苦着一张脸转回游簌簌，“师姐你大晚上在太和门做什么？”
　　“好你！”游簌簌气急，“还怪我出现的不是时候么？坏了你们的好事？师父早看出你要闹幺蛾子，命我暗中跟着你！”
　　温镜适时打岔：“那他家里要造反，裴师怎么说？”
　　游簌簌翻一个白眼：“这家伙不知好歹一路挣扎，从东内苑过来你这儿最近，我师父住在城西…要不然你看住他，我去给师父报信？”
　　温镜仔细看看裴玉露，除了魂不守舍还真看不出随时要跑，遂答应下来。“哼！看师父来了你还当锯嘴葫芦！”游簌簌一阵风似的飞出去。
　　剩楼中两人默默相对，温镜忽然道：“游簌簌大晚上的在太和门是在跟踪你，你大晚上的在太和门又是为什么？”
　　出现在太和门只有两种可能，不是要进宫就是刚刚出来，而他们这些“以武犯禁”的江湖人士，仗着轻功犯个宵禁便罢了，要说闯宫禁那还真的要掂量掂量。忽然他听裴玉露不答反问：“你有心仪之人么？”
　　啊…温镜抬头一瞧裴玉露神色，两人之前分道扬镳，如今再见倒无甚隔阂，加之裴玉露此刻这表情，有些迷惘又有些萧瑟，温镜遂也沉下心思，心想我说句没有骗谁呢，便准备坦然相答。可是临开口又无端踌躇，最终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算有吧。”
　　裴玉露脑袋还是耷拢：“你既如此说，那想必也是求而不得，是什么状况？”
　　温镜被勾起些兴味：“为何一定有状况？”
　　“明摆着的事，”裴玉露晃晃脑袋，“你的人品加上这张脸谁还能不愿意么？白玉楼又有家底，你武功也好，就是身子骨差些…不过也无大碍，好好将养不影响寿数。可你说‘算有’，是什么，有夫之妇？”
　　“不是！”不不不…小伙子，你的思想很危险。有夫之妇…忽然温镜福至心灵，为什么裴玉露那么容易联想到有夫之妇？难道是以己度人？再想一想咸阳初识，自己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惹得他悚然失态。
　　哎呀，小伙子，请说出你的故事。
　　等等，从太和门出来，一路魂不守舍…难道裴玉露从太和门出来时刚刚见过心上人？他的心上人竟然是宫里的人？还是有夫之妇，难道是皇帝的妃嫔？温镜吃了一嘴鲸，要知道裴玉露的姑姑在宫里做贵妃，还生有儿子，也就是裴玉露的表弟，怎么，看上自己表弟的小妈啊？
　　不过眼下不是吃瓜的时候，温镜拽回正题：“你师姐说你家里要杀皇帝造反，是真的？”
　　裴玉露呆了半晌，头重重一点。
　　温镜思索道：“那你们先得搞一张立储诏书，不然杀了皇帝也没用。”
　　这下轮到裴玉露吃惊，大哥你业务有点熟练，他看着温镜：“你不觉着我家是乱臣贼子大逆不道么？”
　　谁家还没被说过乱臣贼子啊，温镜摆摆手：“你家又没想造我的反。”
　　整个话题被温镜带到一个奇怪的轨道，裴玉露自己二两心事不再顾得上，混乱片刻又道：“立储诏书是…那、那你怎么看？”
　　“我看啊，”温镜严肃道，“不太行。古往今来弑君上位有哪个有好名声？不说好名声，能成的又有几个。”
　　这真的是个概率问题，上下五千年，搞造反成功且没有遗臭万年，藩王只有朱棣，皇子只有李世民，其余你像苻坚、司马昭之流，被骂死。且就算是太宗和成祖，他们不被骂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即位以后夙兴夜寐拼上老命，这里头恐怕就有皇位来路不正，担心他日史书工笔的缘故，玩儿命似的攒文治武功，生怕被史官挑不是。
　　而朱棣和李世民在这世界还没有。
　　温镜看裴玉露瞠目结舌，凑近一点好奇道：“你今晚见了你姑姑，还见了谁？”说说呗，哥们。
　　裴玉露衣衫散乱满目颓然，活像是被摧残过一番，就在温镜以为他不会答的时候，他忽然道：“只见了她。”
　　温镜惊讶地张大嘴巴。
　　今夜早些时候，披香殿。
　　披香殿在太液池东，虽然比不得中宫彩云正殿，也不如蓬莱、绫绮等殿离清心殿近，但是可独揽太液东池风光。到了本朝，楚贵妃圣眷浓厚，甭说披香殿前后偏殿，就是周围几座宫室都没许旁人住进来，可说皇宫东侧几乎全是楚贵妃的地盘。
　　东边儿好啊，日出东方，紫气东来，真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住处。
　　离披香殿最近的是左银台门，再往东是东内苑和太和门，以太和门为界，里头都是皇宫地界。七月流火，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夜里燥风熏染，宫墙内外的禁卫军们统统打起呵欠。
　　便谁也没注意到一道人影划过。这人影翻过左银台门，一路沿着太液东池进到内苑，披香殿边上角门吱呀一声推开，这人影一闪便不见了踪迹。月色当秋夜，上弦如半壁，明晃晃的月光一照，潜进殿的青年面目明晰，正是裴玉露。
　　准确地说，他不是胆大妄为夜闯宫禁，他是应召进来。召他的不是旁人，正是宫中一人之下的贵妃，也就是…他的姑姑。
　　时近子夜，贵妃还没有安寝，她散着发歪在榻上，侍女见一名男子进来，服制身形还不是内侍，却并无甚惊异神色，鱼贯退出殿内，临出去前还将殿门轻轻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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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月色当秋夜，斜晖映薄帷。上弦如半璧，初魄似蛾眉。…《咏月赠人诗》王褒


第236章 二百三十六·瑶席初陈惊似空
　　宫婢们左右努努嘴轻佻笑笑，他们姑侄…
　　裴玉露望着榻上人披散的长发有些心疼，因为他记得楚流萤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贵妃，无论多晚从来妆发齐整，即便是安置也要梳个不易散乱的望仙髻，倘若要见驾，起来只要戴只花冠就成，配好的宫装袍裙挂在凤榻一旁的衣桁上，底下香炉细细熏着，立时起身便可穿戴好。
　　同样地，裴玉露也记得无数个漠漠清晨她醒来，一夜无召，她忡愣着对镜解发，重新梳妆，脸上那种萧瑟无望的神情。
　　不过只要偶然得到一两次深夜传召，她的这番苦心便好像没那么苦。她从不会叫皇帝多等哪怕一刻，无论何时皇帝驾临也总能看到盛装的她。宫里多少抻着脖子望着清心殿的女人，算起来她这点心思也没什么出格。
　　可能唯一出格的地方即是偶尔有个男人会在她的披香殿过夜。裴玉露知道宫人们都是怎么传的，可即便担这个虚名，他还是着迷一样愿意进来陪她。
　　宫里的夜，太寂寞了。
　　她正翻一本前朝宫词，裴玉露进来她抬起一只手，丹红的指甲在榻案上敲两下，案上是一盘葡萄，裴玉露便默默坐过去给她剥一颗。
　　河东道进贡的赤霞珠，汁水鲜红浓郁，她拈一颗在指间，丹蔻染得更红，白莹莹的指尖则显得更白，裴玉露垂下眼。
　　“昭阳昨夜秋风来，回照长门惯催泪。”她照着手上的书册轻轻念道。
　　见裴玉露不答话，她接着曼声念：“藻井浮花共陵乱…”
　　她自小跟着梨园学歌舞，真可乃金声玉韵，裴玉露看见她丰润的唇一张一合：“小露儿，下一句含了你的名儿呢，想听么。”
　　“想。”他有些入神。
　　“玉阶零露相裴回。”她指甲上沾了一点葡萄残汁，一点一点搭在他腕上。
　　可施银针的手，尽得裴师折扇真传的这手，便连取小小一颗葡萄也颤抖起来。
　　裴玉露盯着腕上的手，一面渴求一面煎熬，他竭力收敛心神：“陛下不喜后妃读宫怨诗，还是你告诉我的，怎么拿来这么一本东西在读？”
　　楚流萤嘻嘻笑起来：“管他喜欢呢。他倒喜欢曲戏，可我学得还不够么？当年学《踏摇娘》，我生生从丈高的台子上摔下去，如今阴雨天儿踝骨还疼着。”她又道，“你这孩子，可不如幼时疼我。当年我选进宫，你还抱着我的裙角哭了一宿呢。”
　　裴玉露心想，是啊。那时候多大，六岁？七岁？哪里知道进宫是什么，只知道一直陪他顽、对他笑的小姑姑要离开，要去日日陪另一个男人。后来又是多少年没见呢？家里官位低，又是内苑的职，说难听便是皇室的家仆，她进宫只能从最低等的采女做起，等闲哪有召见家人进宫探望的恩典。
　　再见的时候已是她怀了身孕，发现皇后日日送来的汤药竟然添有刺红花，向皇帝哭诉，皇帝只说无根无凭叫她忍着悄悄倒掉，她心中害怕，求来恩典叫家人进来。裴玉露那时刚刚十五，小郎君初长成，跟着父亲进宫，一路行来多少宫中婢子偷着瞧，到得这披香殿，他见到阔别近十年的小姑姑。
　　她不一样了，却也一模一样。在家时她娇憨明媚，进宫后她沉郁婉约，只有眉目里一如既往地柔光闪烁，她摸一摸他的脸：“你长大了。”
　　裴玉露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女子脸上看过那样的神情，眼睛在笑同时也在哭，风烟流翠，轻云挼雨，裴玉露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再不要叫她掉眼泪。
　　一晃经年，恹恹烛光中楚流萤浅嗔轻怨：“你不疼我了？”
　　裴玉露额角狂跳，终于放任自己掌心合起拢住她的指尖：“哪的话，我永远疼你。”
　　楚流萤幽幽道：“好，记住你说的。”
　　执手相看，裴玉露只看见她面无表情的脸，只听见她冰凉得有些凝滞的声音。
　　那声音犹如多年的梦魇低语，待她话说完，裴玉露难以置信地望向她，楚流萤长发披散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两侧：“你答应么？”
　　裴玉露惊道：“这是、这是谋反…姑姑，我父亲知道吗？”
　　楚流萤眼睛睁得老大，一盘子葡萄被她指甲抓得七零八落，她犹无知觉，直愣愣看着裴玉露：“你父亲怕你不同意。”
　　怕他不同意？怕他不同意因此叫她来做说客？父亲难道、难道知道他的心思？裴玉露混乱地摇头：“无论如何也不能…我回去就劝父亲收手，姑姑，你想想表弟，这条路不能走。”
　　殿中一静，忽然她猛地嘶声道：“你不提便罢了，你表弟，只怕我若再袖手旁观！他不知哪一日就被他父亲杀死！”
　　“我在宫中一日不如一日…”
　　“…咱们的人，说失踪就失踪，连尸首都找不到…再有你还不知道罢？他正攒人要治你父亲的罪，到时候咱们楚家一个也活不了！”
　　裴玉露还是摇头，她美目一转，挽一挽鬓边的发，颤着双睫怔怔流下两行泪：“昭阳昨夜秋风来…夜夜数风声，这样的日子我真的不愿再过，小露儿，你帮帮我，求你了玉露，求你帮帮我。”
　　她这样…裴玉露心里不忍，可是这事、这事真的——
　　忽然赤霞珠连盘带案翻倒在地，裴玉露登时手足被定住般无措，她、她的手，犹沾着葡萄汁子的手…除却自己一辈子没人碰过的地方被轻巧把住，楚流萤在他耳边低吟，声音蛊惑无比：“你不是一直想…”
　　裴玉露仰起头，既欢愉又痛苦。
　　推开她的时候裴玉露自己都没想到，他掣住她细瘦的手腕一个劲摇头，她人还半倚在他怀里，呆了片刻，又开始看着他垂泪。那双烟雨朦胧的眼，那双魂牵梦萦的眼，裴玉露忽然不敢再看，跌跌撞撞逃出披香殿。
　　裴玉露隐去其中具体时间地点大致讲完，安静下来。
　　当时殿外空无一人，他立在阶下，听到殿中传出呜咽的哭声，当时他望一望半圆的月也落下泪来。推开了又如何，心里终究是…
　　要帮她么。
　　这么多年，为人子为人臣他俱是有愧，仙医谷好景如梦他也没有留恋，只因她在宫中。纲理伦常，君臣礼仪，是否终究抵不过她的展颜。
　　玉露生秋阶，流萤随百草，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
　　忽听温镜清亮又疑惑的声音响起：“怎么说，之前那十好几年你都没碰过她啊？”
　　裴玉露连连摆手：“她、咳咳，她是皇帝的…她到底是我的血亲，我…”
　　她她她我我我了半天，温镜问道：“你也知道你俩是血亲，那你大晚上的进宫是？”
　　裴玉露讷讷道：“她早些年熬坏了身子，先前也提到，她孕时误食过红花，伤了根基，那时我已进仙医谷，便有时进来替她施针调理。”
　　…一定要晚上进去调吗？你们楚家人是什么，要趁着晚上吸收月光精华吗？温镜目光诡异，裴玉露狼狈地替她找补：“她一个人寂寞，召我去聊一聊。真的，披香殿你没去过，不知道有多广阔多冷清，夜间眨一眨眼恨不得都有回声…”
　　“所以每次都是你姑姑召你进去？”温镜打断他问道。
　　“是。”裴玉露无奈承认。
　　温镜眼中一派落拓坦荡，明言相问：“你知道你俩是血亲，她不知道吗？你今年多大了，寻常这个年纪孩子都几岁，这么一个成年异性晚辈，她整日晚上叫你进宫合适吗？”
　　裴玉露良久无言，其实到这地步他也明白…他闭一闭眼，脑海中闪过她倾身靠过来的身影，长发垂在柔美的脸侧，形如鬼魅。那时他心中升起泼天的惊骇，自己的这点心思她、她…只怕早就知晓。
　　那么，她从来似有若无的、亲昵的、在边界反复划过的言行…又是什么意思呢。明明知道，明明不可能。
　　裴玉露形神俱颓，终于道：“他们要在曲江池行事…就在明日。”
　　温镜直起身。
　　--------------------
　　作者有话要说：
　　昭阳昨夜秋风来，…《月宫词》杨巨源
　　玉露生秋衣，流萤飞百草，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拟古十二首·其八》李白


第237章 二百三十七·霓裳惊破出宫门
　　“明天？七夕？”
　　裴玉露点点头：“正是，宫中不好动手，她向陛下进言说七夕宴设在曲江行宫，很顺利，陛下今年一直想游幸曲江。据她所说京畿营和禁军十六卫俱已有人响应，其余多是袭爵吃饷的废物，整件事应当…万无一失。”
　　一时间温镜心中疑问丛生，他整理一下思路首先问：“明天就动手，今晚才告诉你？”
　　起兵造反，整件事须精细谋划。侍宴，什么档口动手、要不要先引开一部分人、外围接应、如何攻回皇宫，等等等等，桩桩件件，兴平侯即便不需要儿子帮忙，那也没必要瞒着。
　　裴玉露摇一摇头：“我父与我…并没有那么亲近。你也知道，我从小开蒙就去了仙医谷，小时候父亲只在年节上接我回来…亲缘自然淡薄。”他带着些低落道，“其实最初我父亲只想叫我学医术，仙医谷弟子的出身，有头有脸，他其实是想送我进宫做御侍医。”
　　哦，嗯…也算是个前程吧。妹妹进去做妃子，儿子进去做太医，也算互相有个帮衬，兴平侯打得如意算盘。不过裴玉露这技艺，这性子，拘在宫中实在是…温镜道：“你并没有去做御侍医，是因为这个与令尊起了嫌隙么？”
　　“也不是，”裴玉露道，“我入了裴师的眼，身价自然不同。父亲赶着给我改姓，连族谱上都一齐改掉，又敦促我练武…去年咸阳摄武榜，其实他是想叫我争一争。就是这里起了分歧，我既领裴师的姓氏——连师姐都没有直接姓裴，裴师却允我入姓，我怎能违背他一直以来的行事，我自己绝不能揭榜。”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烦恼：“可是父亲不听我的劝告，一直在想办法拉拢仙医谷，跟裴师攀交情。”
　　那还挺烦的，裴玉露夹在中间一定难做。温镜叹息，也是可怜。温镜穿越过来明面上的爹娘也都已不在人世，亲爹如今看还在，但也从没有陪伴过他哪怕一天。裴玉露倒是双亲俱在，可是有还不如没有，同是天涯沦落人。
　　两人又絮絮说一晌，温镜明白了兴平侯对裴玉露有点像外人似的提防，也明白了楚贵妃对他的引诱，就是为了拴住他，就是传说中的你和我们不一条心。
　　“那他们给你安排了什么活儿？”他问裴玉露——肯定有活，不然明天打晕扔家里就好，根本不必告诉他。
　　裴玉露看着他：“正如你所言，他们需要一封矫诏，须我闯清心殿盗传国玉玺。”
　　温镜吸一口气：“兄弟，你责任重大啊。你打算怎么办？”
　　裴玉露眼睛一直看着温镜。温镜没有指责父亲野心私欲，也没有指责他悖德荒唐，只是啧啧道：你这事情难办哟，你怎么整？
　　“你说我该怎么办？”裴玉露轻声问。
　　温镜想一想，道：“你这环节一旦缺失这事就成不了，而造反兵败是要诛九族的，”血脉相连你又做不到一走了之袖手旁观，“你如果真的不想干，你只有想办法劝住你爹。”
　　室内一静，此时天已经蒙蒙亮，折烟打着呵欠进来送了两盘点心，被温镜催出去补眠，他一步三点头地晃出去，座中又只剩下温裴两人，忽然两人同时开口：“时间不太够/有点急。”
　　两人对视笑一笑，按说之前曲江水榭一别很有些决裂的意思，可是这档口重聚倒不显生分。而后温镜严肃下来：“不好办。我原想你去将你表弟骗出来，以他作要挟逼你爹和你姑姑停手。但你说京畿营和禁军俱有布置，这就棘手，即便明天能扼箭于弦，保不齐他们中有人日后泄密，一样会东窗事发。”
　　裴玉露只听前半截就是一呆：“…劫持…皇子？”
　　温镜挥挥手：“这不否决了么。同理，搅黄七夕宴或是阻止皇帝出宫都不可行。你爹联络那些人手是亲自出面么？或可说有人陷害，假装以兴平侯的名义行事。不过这也要你爹配合，你说得通他么？”
　　裴玉露有点服气，老老实实道：“二公子，恐怕说不通。”
　　温镜抬眼凝视他，又反手在案上敲两下，忽然起身走到窗前。
　　白玉楼前一汪小池，水烟笼雾，朝阳薄溟。这朝阳的光，是不是照亮前路的那一束呢？温镜忽然道：“或者你就去将传国玉玺取来。你表弟不是传说很聪慧么？又有你看着，当皇帝应该不比如今这位差吧。”
　　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什么韩顷，温镜心想凭他和裴玉露的交情拿不下一个先朝余孽？甚至曲江行宫行事如果必要的话白玉楼可以帮忙，捞一个从龙之功，届时什么案子翻不得。
　　正在这时裴游风推门而入：“差很多。”裴师面上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裴玉露叫了声师父他也没理，盯着温镜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搁一搁，有些事谁下的旨就要谁收回，旁人谁来都不行。”
　　他这话，室内除了他自己其余三人都一脸懵，游簌簌和裴玉露是真听不懂，温镜则是没料到他知道的这么多。裴师一定和爹娘，不，如今看应是舅舅、舅母，裴师一定和他们有渊源，但温镜以为充其量是旧交，但目前看来裴师不仅对当年的事知之甚详，甚至连温镜想干什么都了如指掌。
　　温镜沉吟：“旁人都不行么？”
　　“不行，”裴游风今日格外峻厉，“你以为天子是一个身份，谁是这个身份可以不论。但其实天子也是一个人，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有他自己金口玉言承认自己的错处才算认错，旁人说他错都算不得数，他儿子也不算。”
　　他疾言厉色：“旁人替他认错总是招致议论，而但有一句议论，你记住，就不算洗清冤屈。”
　　温镜长眉皱起：“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议论总是免不了的。”
　　“正因如此，”裴游风语重心长，“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万事完备尚免不了议论，若不为声名计，留下一笔糊涂账，他日青史戳骨你恨不恨。”
　　青史？史书怎么了，温镜慢慢思索。
　　…史书是不是会写，从前有个将军，皇帝发现他投敌叛国其罪当诛，将军儿子逃出生天，几十年后卷土重来，撺掇皇子弑君父上位从此飞黄腾达，凭此给将军推翻了罪名。这听起来…确实仿佛一家子没一个好人，全踏马是奸佞。至于真相，笔尖一推只会埋入青史烟尘。
　　温镜醍醐灌顶，亏他还亲口对裴玉露说弑君上位者都会被口诛笔伐，会被挑刺从头挑到脚，若温擎将军因为他这一失足而被后世戳脊梁骨，裴师一言一针见血，他会恨死，真是没脸下去见祖宗。
　　温镜一揖至地：“镜受教。”
　　裴游风道：“你起来，”他转向裴玉露，“他知道错了，你呢？”
　　裴玉露在云里雾里还没转出来，双唇翕忽道：“徒儿知错，但是…如今仿佛无以补救。”
　　天光大亮，朝阳初升，裴玉露的脸上却全是灰败之气，裴游风将他拉起来：“有法子。皇帝出行怎么也要到辰时，还有两个时辰，你进宫，就说黑水靺鞨战败，首领暗养的死士要刺杀陛下，人在长安偶然被你擒获，只是不知暗中还有多少死士蠢蠢欲动，为保万全，你提出圣驾立刻到咸阳避祸，趁这个空档，知情的人你叫你父亲收拾干净。”
　　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一时间温镜都有些恍惚，是不是黑水靺鞨真派了死士来。裴游风还在嘱咐：“届时只说你父亲收买的那些人是力战刺客殉了国。去罢，你若应付不了叫簌簌陪你去，还有小穆，他也会帮忙。”
　　游簌簌又翻一个白眼，而温镜则在想，小穆？
　　忽然外头两道脚步声渐近，温钰带着扶风一前一后进来。温钰没想到楼中这么早有访客，一一招呼过，温镜正想跟他通气，一旁扶风忽然道：“今日东市沿延政门大街忽然戒严，回来很是费周章，几位客人可否允我家主人先行梳洗一二？”
　　温镜心中一动：“已经戒严？”
　　“正是，”扶风不知堂中人为何个个面上着急，迷茫道，“我们回来的时候圣驾仿佛刚刚过去。”
　　什么？皇帝已经出发去了曲江池？裴玉露悚然一惊，脱口而出：“他们怕是防我！”
　　为防止自家小侯爷泄密，兵贵神速先发制人，兴平侯和贵妃竟然提前动手，早早儿地哄圣驾出了宫！
　　皇帝到哪了？已经到曲江了么？温镜倒抽一口冷气，曲江池都是兴平侯的人，他们此刻考虑怎样骗圣驾暂离、怎样善后，这些都是虚妄，他们恐怕要先想一想皇帝老儿是不是还活着！
　　几人对视，每个人的眼中都明晃晃写着两个字“不好”。


第238章 二百三十八·手挽青丝跨玉骢
　　李沽雪一大早奉召进宫，无名卫倾巢出动要随驾幸曲江。旨意原是现成的，只不过本来说是辰时出去，不知怎的临时提早。
　　清心殿外头韩顷布置人手，禁卫如今陛下是彻底不信，一例不许近身，只叫远远儿围防，身边的戍卫概由无名殿任责。韩顷一面下指示：“今日小驾出行，十二架车马，每架定数随侍步行八人居两侧，骑兵四骑居前后，天子驾居末，照原数等加三倍…”
　　李沽雪听着听着有些走神，今日宫宴会很热闹，若是按照小暑宴的规格，温镜也会来。
　　今日七夕…是他的生辰。
　　算来还未给他办过生辰。倒是从前李沽雪生辰，温镜送过他一本手誊的剑谱和几坛春湖酿。他还说：“沽雪，生辰喜乐，愿你余生安好。”
　　无端地，李沽雪觉着这话怎么念怎么不吉利，像是往后再无缘一同庆贺生辰一般，难道是一语成谶？他口中苦涩，诗酒旧温柔总是不堪留，如今他家院子里只余下几坛春湖酿原封不动埋着，不如今日奢侈一把，起出来一坛饮了。
　　其实春湖酿如今满长安尽可沽去，清宵梦月楼每日里更是一车一车地进，可是李沽雪总是觉得温镜亲手赠的味道不同。
　　正在这时韩顷踱到他跟前：“沽雪？”
　　他整一整精神抱拳：“掌殿。”
　　“嗯，”韩顷吩咐，“今日你殿后。”
　　这殿后却不是在整支仪仗最末，而是随圣驾。小驾仪仗也绵延五里有余，十二架最后一架才是圣驾，再后头跟着大队禁卫骑兵。前头是车队后头是马队，所谓“殿后”便是陪着天子车架居中策应，通常是指挥使的职。
　　李沽雪一怔，略避开整齐列阵的无名诸卫小声道：“师父，您不陪着陛下么？”
　　韩顷看他一眼：“你来罢，迟早的事，走延政门大街也快，为师给你打头阵。”
　　李沽雪称是。
　　天子车驾，今日却坐有两人。楚贵妃陪着景顺帝打清心殿出来上了一架车，李沽雪垂首一眼也没多看，隔着车幔得令，圣驾启程。
　　随驾出宫他不是第一次，这一次却总觉着处处怪异。先是有一处围防的禁卫与什么人起了争执，仿佛无意间撞翻什么店家的货架，李沽雪过去查看，一向飞扬跋扈且看无名卫不顺眼的禁军今日却恭敬有加，几名禁卫赶着就给店家赔不是，飞快地偿了银钱，还向李沽雪告罪。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而后是兴平侯府小侯爷忽然蹦出来要拦圣驾，只是他还未开口车幔就掀开一道缝隙，楚贵妃的声音传出来：“小露儿有甚要紧事？怕不是与他胞妹又在闹脾气，闹到陛下面前来，不像话。”
　　裴玉露神色惶急一再要求面圣，这时车中女子扬声道：“怎还不走？别耽搁，起驾！”
　　裴小侯爷被几名禁卫七手八脚拦住，而贵妃说起驾，皇帝没说不让，李沽雪奉命重新下令开动。
　　不过今日皇帝没叫张晏吉跟着，甚至平时在清心殿侍候的几个内侍都没带，倒是前段日子失了圣心的贵妃，七夕的正日子独享宠爱，一路侍驾不说，还把皇后挤兑得留在了宫中，倒是风水轮流转。
　　话说回来，裴小侯爷神情…实在不像什么与胞妹口角。
　　李沽雪招呼来一名无名卫，眼睛掠过四周密不透风的禁军，道：“我家里住着个人，我出来太早没打招呼，你替我跑一趟，就说我今日晚些回去。”那无名卫是经年的手下，知道意思，无名殿谁家里能养人？再看一看李沽雪冲裴小侯爷飘去的眼风，他立即明白什么“家里的人”都是托词，跟着这位才是正经，连忙领命而去。
　　没走两步，李沽雪又在路边上瞧见一人，这人明显也是想被他瞧见，一身渚灰的衣裳迎着风，笑盈盈地立在围成排的禁卫后头，捕捉到李沽雪的目光还向他招招手。李沽雪朝左右吩咐一句打马过去，瞧他过来禁卫首先行礼，温镜也跟着行礼：“李大人，今日七夕宴忽然挪到午时，下官恐误了时辰，想找大人借一匹马，不知方不方便。”
　　周遭禁卫互相看看，什么，太仆寺就是管马匹的，管别人借马？还是管无名殿借？李沽雪也皱起眉：“你要借马？”
　　尚辇局倒也不是没有备着的空闲马匹，但是官员无诏不能随驾，除非皇帝允许，温镜是什么意思？
　　温镜向他笑道：“正是，就借——”他并指一点，点向李沽雪座下的骢马，嘴上道，“这一匹，倘若大人不嫌弃…”
　　他抬起的手一直举着，手腕微微一转好似转出了无穷无尽的婉转之意，那意思是在等着马上的人拉他上去。周围禁卫们只看见端立马前的太仆少卿伸着一只手，袖口露出骨骼玲珑修长的一节手腕，再看一看这一位的姿容…
　　满朝文武都想结交李掌阁，奈何他油盐不进，前一段儿倒是听说兴平侯送了一名倌儿，成功登堂入室，后来便又有几位大人赶紧效仿，可惜俱未得青眼，太仆少卿这是、这是凭仗一副好皮相亲自出马？
　　这也太舍得下本儿了吧！可也真是不怕死，无名殿的接舵人，万一不吃你这套，能落着什么好？已经有禁卫露出同情的神色。
　　果不其然，李掌阁神色不明，说这事不合规矩，谁知少卿笑眯眯道：“不如你问问陛下。”
　　！！惊掉一众禁卫下巴。李掌阁也是面露愠色，看一眼前头行出去老远的圣驾，此时仪仗最末的骑兵都几乎要行过去。
　　这时一名禁卫大着胆子凑近跟温镜咕哝：“你快走罢。”
　　温镜：“为何？”
　　这禁卫瞟一眼李沽雪，低声道：“无名殿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王殿！即便你搭上他也没好果子吃！”
　　温镜捏着掌心，道：“果真？倘若如此…”他换上一副深情面孔，“我也没有怨言。”
　　“你…”
　　他这句没有怨言恰被李沽雪听见，幸亏是骑着马，不然非得绊一跤，心想他这到底是哪一出？？先前不还动辄赶人吗？半刻也不许多待，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个劲头，只差明言一句老死不相往来，怎么今日这么殷勤凑上来？李沽雪心下纳罕，难道温镜真能不计较自己几次三番的弃之不顾？不能够罢，他吸着气心想，疑惑的同时心中升起一股梦游似的希冀。
　　这时温镜重又抬起手，几乎递到马辔齐头，这下李沽雪瞧得分明，他掌心分明捏着一枚笺子。
　　温镜冲他眨眼。
　　希冀落地，李沽雪明白过来，这是有话要递。这笺子上是什么？要温镜不惜惊动圣驾还这样小心做戏？甚至韩顷也在仪仗最前头，韩顷可是想要温镜的命。
　　下一瞬，周遭禁卫们方才掉下巴，这会子眼珠子也要掉出去，只见李掌阁抓住太仆少卿的腕子不由分说将人揽上马，胳膊还老实不客气地揉上人家的腰身。这时少卿似乎说一句什么，仿佛是“你既接了”…“行了”…“让我下去”。李掌阁缰绳一勒笑一声：“上了爷的马背你想下去？”说罢掳着人绝尘而去。
　　禁卫们哪里见过这等世面，震惊之余都要感叹一声：真敢啊，这位太仆少卿，真放得下身段，富贵险中求。还有无名殿李掌阁，竟然是这个口儿。
　　啧，要说太仆少卿方才被提溜上马，衣袍下摆旋开惊鸿一瞥，那个腰…
　　这时队正经过，清清嗓子，他们收敛起七嘴八舌警醒起来。今儿还有重头戏，有正事。没看见前头几个刁民来触霉头，还是咱们禁卫认错赔钱了事么？息事宁人不得节外生枝，一切为正事让道，实在不是嬉皮笑脸的时候。
　　不过若是今日事成，待得新帝登基不知李掌阁还会不会受重用，万一无名殿就此没落，啧啧，少卿大人真是可惜了了。


第239章 二百三十九·痴心且逐今宵尽
　　长安城东市近旁几条街都是青石铺路，跑马毫无阻碍，李沽雪掌缰，骢马哒哒的蹄声轻快非常。
　　温镜却轻快不起来。这骢马鞍上只有一副马镫，而没有马镫再好的骑术也白搭，他只有倚靠身后的李沽雪平衡重心。马背上他坐得尽量往前，可是身后的人仍然不知死活撞过来，他停止挣动面无表情道：“那笺子快看，要紧事。”
　　方才李沽雪拉他上马时已经顺手将笺子接了过去，但他不想看，顾不上，前头的骑兵最末两骑也还有些距离，怀中的人使李沽雪脑中蒸成一团，道：“拿出来看多引人注目，不如你告诉我。”
　　温镜无法，稳住心神开始讲。李沽雪听了两句，原来真是有事，事还不小。他手臂生铁一样横在温镜腹间，将两人按得毫无空隙：“贴近点儿，造反的大事，旁人听见怎么办？”
　　温镜忍无可忍：“你消停消停！”
　　身前的身体滚烫，腰肢劲瘦细窄，李沽雪搂得更紧：“你方才那样儿冲我笑，装得一副深情不悔，上来却口口声声仗着皇帝…”他无辜道，“再说它不归我管。”眼看温镜着恼，他连忙言归正传：“刚才裴小侯爷挡路也是为了这个？倒难为他大义灭亲。你放心，这事成不了。”
　　温镜沉默，一半也是被撩得浑身热起来，一半是他也知道李沽雪说的不错，这事多半成不了，只是…
　　“我明白了，”李沽雪呼吸近在咫尺，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他不是大义灭亲，否则贵妃阻拦又如何，做声嚷出来便是。你是不是想替裴玉露免罪？”
　　温镜抿紧着唇不言语，他冒险拦下李沽雪目的却是如此。
　　“既成不了你又担心什么，无非是想找个法子免得裴玉露被牵连。裴玉露想保族人，你却是想保他，还说你不是为了旁人上我的马？”还真以为你是来寻我…李沽雪若说方才是希冀落了地，眼下是彻底破碎，灰烬满心。
　　正巧这时马蹄纵横，一个颠簸使得李沽雪往前一送，温镜连忙腰塌下来躲，却被拱烫到尾椎，沾到开水似的立刻往前挺直腰。这下可好，浑圆的两瓣臀送到人家心坎上，即便隔着衣裳…李沽雪神魂颠倒，忍不住含着些委屈喟叹：“阿月，阿月，不说旁人好不好，我好想你，你难道不想我。”
　　“我想，”温镜冷声道，“劈开你的颅顶看看里头都什么东西，说正经事你这样。”
　　温镜本就被热气烘了一脖子，方才那一撞又实在过分，身上难以抑制地攒出火星儿，燎得人浑身难受腰上紧紧一绷，每一寸皮肤都要隔着衣裳烧起来…可温镜不许这火星肆意蔓延燃烧，他勉力忽略身上的灼热面上一派冷凝：“李沽雪，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叫圣驾见血。”
　　一句话凛冽又决绝，李沽雪一愣。身后这样望去，怀中人一张脸上是与身体截然相反的冰冷，仿佛结着冰。
　　他忽然想起那夜温镜也是这般神情，白着脸，一句“我的事与你无关”斩钉截铁，一句“我不走回头路”削神刻骨。李沽雪张张嘴，他知道温镜心结，他想说我知道错了，我师父不是个好玩意儿，我现在知道了，你原谅我，我自此全心信你、帮你。
　　明镜能圆，朱弦可续，朝露未晞，芳时又回，你我能不能重修旧好。
　　可李沽雪的勇气被两份决绝熄灭，一份即是温镜此刻的神色，另一份则来自他自己。他从前两厢抉择时没有选他，离开是何等的干脆利落，且还不止一回，玄武湖上一回白玉楼中又一回，他自己都没忘，温镜当然不会忘。
　　忽然温镜发现身后的人偃旗息鼓老实下来，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裴玉露想忠孝两全，而裴游风又对弟子太过纵溺。他的计策想支圣驾去咸阳，以给裴玉露和兴平侯足够的时间藏尾巴，但路都是自己选的，后果须各自承担，这尾巴藏不住。阿月，兴平侯的计策成不了，裴游风的也一样。”
　　两人静默片刻，温镜侧过脸，神色真正冷下来：“我忘了，你无名殿只忠天子。”
　　我还当你是可求助之人，是当年那个不由分说替我挡刀的李沽雪，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为什么？为什么脑袋一热跑来御前截人？自取其辱，温镜刻薄地给自己下定义，记吃不记打的贱骨头。
　　他们俩之间降到冰点相对无言，但前头几骑无名卫却不知道，大伙只看见自家头头和一名模样俊秀的年轻男子在马背上亲密无间耳鬓厮磨，末尾几个早就扭过头来嘻笑张望。一名无名卫大着胆子调笑：“李掌阁，您轻着点儿，人面色不好了。”
　　“嘴儿抿得死紧嘿嘿…”
　　“…李掌阁可不会疼人。”
　　李沽雪手上鞭子朝他们一点，要笑不笑骂道：“滚。”
　　几人起哄几声调转马头向前赶去，李沽雪手中鞭子还指着他们，他凑近温镜耳边：“你看看，无名殿不是我一人。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历过十年的苦修磨砺，都敏锐精干，都不比我差。你看看他们，你即知道兴平侯和裴游风都是痴心妄想。”更何况还有韩顷坐镇。
　　而温镜只听见四个字，痴心妄想。他沉默一番，最后道：“来日紫台论罪，还拜托李掌阁替裴玉露说句公道话。”
　　他闭一闭眼：“我的话说完了。”
　　腰间的手臂一僵，随即松开力道，骢马鬃边的缰绳渐松马蹄慢下来，温镜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咬咬牙推开李沽雪的手臂干脆利落跳下马。
　　…
　　温镜以为仪仗会即刻调头，但出乎意料并没有，七夕宫宴如约在曲江行宫开宴。裴玉露尝试和他一道进去侍宴，结果可想而知，说是贵妃亲下的令，不许裴小侯爷进去。
　　两眼一抹黑，温镜只有独自赴宴。
　　只是到得曲江行宫温镜却诧异，因为席间压根儿没有外头剑拔弩张的影子，杯盏交错谈笑风生，好一派歌舞升平。
　　上头皇帝身边儿就是楚贵妃，七夕跟姻缘沾亲带故，因她今日似乎是着意没叫九皇子侍宴，不打主意拿七夕作筏子提他的婚事。皇帝见她这般懂事龙颜大悦，特地近旁赐了席。
　　皇后缺席，贵妃一身榴红宫装巧笑妍兮，鬓边十八支的金钗荣光赫赫，领了十成十的风头。满殿臣工见风使舵，全是披着含蓄典雅饴糖皮儿的溜须之词。像这种宫宴总免不了赋诗，温镜冷眼看一看，觉着楚贵妃也没有应宴赋诗的几个侍讲吹的那么天花乱坠，诚实地说，单论长相温镜觉得她还不如她侄子裴玉露。
　　可是皇帝喜欢，那她就是美貌，美得国色天香，美得六宫第一。酒酣饭足，景顺帝望一望自己的爱妃，言语间满是温情和宠爱：“已近未时，爱妃陪朕回宫罢？晚间还要上乞巧楼。”
　　乞巧楼在清心殿西，年节时专供宫中贵人夜间游乐，今日七夕，依例有烟花彩灯。出自皇帝的口那就是圣旨，谁知楚贵妃收起笑意，手上酒盏一搁，淡淡道：“不急。”
　　景顺帝一呆：“什么？”
　　“陛下，”楚贵妃微微一笑，“今日龙体是否康泰？没觉着头晕么？”
　　她不说还罢了，叫她这一提景顺帝顿觉困顿，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影，他撑住额角：“确有些乏了。”
　　楚贵妃转向上首，唇脂轻抿娇媚一笑：“陛下，您可知您为何头晕？”
　　她这是何意？温镜虽坐得远，但是上头两人的对话听了个齐全，直觉她这话不对。殿中其余人却无甚知觉，只当贵妃是在卖乖。温镜想一想，眼睛飘向殿门外头时不时巡视经过的李沽雪，今日曲江行宫进来不能带兵刃，他没有采庸，一低头，案上手边是一式两只瓷勺，温镜捻上其中一只勺柄，趁着无人注意疾射而出，噌地丢到外头李沽雪腰上。
　　无端被暗器所袭李沽雪立刻奔进殿中，却听上头楚贵妃笑道：“李掌阁，陛下中了本宫的梦甜香无力反抗，你若再往前走一步他可是要血溅当场。”
　　玉阶之上，不知何时楚贵妃已经绕到龙椅后头，袖间精光一闪，赫然抽出一柄铜雕侍女匕抵在昏昏沉沉的景顺帝颈边，殿中众人愀然失色，宫人内侍跪成一片瑟瑟发抖，大臣们有喊贵妃的，有喊陛下的，有喊护驾的，乱作一团。
　　梦甜香乃是一种熏香，楚贵妃一路侍驾，若真的想要做手脚也不是不可能，李沽雪一声唿哨顷刻间一队无名卫抢进殿来。
　　楚贵妃扬声道：“本宫劝众位卿家莫轻举妄动，尤其是将领们，你们纵然可仗功夫夺得我手中匕首，可是本宫的梦甜香掺了料，至于掺的什么，只有本宫一人知晓，本宫若但有三长两短，陛下中的毒便无人能解，你们便要担一个枉顾陛下性命的罪名。”
　　原本要故技重施的温镜放下瓷勺扣在案上，殿门口李沽雪沉声道：“贵妃这是何意？”
　　楚贵妃拍一拍皇帝发顶的九霄帝王冠：“李掌阁，此刻想必韩掌殿在外头和本宫的禁军多少起了些龃龉，烦你走一趟，将你们掌殿给本宫请来。陛下圣体欠安，自觉力有不逮，要将皇位传给九皇子。”
　　殿中响起抽气声，贵妃这是、这是要谋朝篡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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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下为什么李沽雪没有即刻向皇帝示警，因为这样他就得把温镜这个消息来源供出来。站在老李角度，韩顷对温镜有杀心，皇帝对温镜嘛，有贼心，而老李，开始有良心了，因此他隐瞒掉了。


第240章 二百四十·生平功过史书中
　　只见楚贵妃长袖划过龙椅扶手，轻轻巧巧托起景顺帝的头，仿似是怕他睡着崴到脖子，可谓关切无比，嘴里却一点也不关切，道：“是了，本宫疏忽忘记告诉各位，长安城中禁军、城外京畿营现皆掌于本宫之手，你们好自为之。”
　　她话音刚落，殿外进来一队人马，禁军服制，个个佩刀，与无名卫对峙起来，殿中满座失色！什么？城中和宫中已经陷落？
　　这关头李沽雪却没有退，悍然道：“贵妃，既然一定活不了，臣总要确保陛下黄泉路上有您陪伴。”
　　说着他手按上剑柄，楚贵妃见状眸光一寒，不甘示弱手上的匕首立刻推进一分按进皇帝肉中，登时一行鲜血汩汩而下，染红了景顺帝的领口洁白的中衣。
　　“陛下！”
　　“好你妖妇！竟敢损伤龙体！”
　　“贵妃！贵妃娘娘手下留情啊！”
　　“李掌阁您且退一步！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李掌阁，”这时左首第一席站起来一人，左为尊，左首第一席乃是百官之首尚书令的坐席，丘相丘禾，他道，“不如暂听贵妃一言，先去将韩掌殿请来。”
　　？温镜心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怎么说，楚家着实神通广大，竟然连宰辅大人都已经收服了么？
　　李沽雪无声地与丘相对视，最终腰间长剑归鞘，出殿前眼风扫向温镜，而温镜低下头。
　　殿中吵闹不休，方才指着贵妃鼻子骂的几个烈性子大臣调转火力，开始骂丘禾。但是骂归骂，他们一个也不敢有旁的动作，仿佛是屁股粘在了坐席上，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嘴可动，谁也不想做出头鸟。
　　忽然只见殿中，刚刚面朝殿门的丘禾施施然转向楚贵妃：“贵妃，请三思。”说罢还向玉阶上踏了一步。
　　！？这下刚才还在问候丘相祖宗八辈的人纷纷闭嘴，好像忽然被枣子壳卡住喉咙。温镜暗暗舒一口气，原来不是带头投降，是要带头搞事。这就好办许多，朝臣们只要有个领头的就是有了主心骨，有种还是人家有种，怪不得是能当宰相的人。
　　这时殿中又有一人起身，看服制是三品往上，他背着手也行到楚贵妃近前，温镜以为又是个有血性的，没想到这人忽然转身冲丘禾道：“丘大人，您也请三思。”
　　啊，这大叔一转过身，温镜一愣，整个一裴玉露大二十岁的复刻，原来这位不是丘禾一事儿的，是和贵妃一事儿的啊，温镜猜他应该就是兴平侯。
　　只见兴平侯一抬手，座中陆续起来十几名朝臣走上去，自动自发站成一排，竟然是和兴平侯一道，将楚贵妃、皇帝和座下朝臣们隔了开来。这就是九皇子党人骨干了，其中几名一瞧就是武将，气势很足。兴平侯笑呵呵道：“谋者违害就利，丘相谋略过人自然懂得审时度势，”说着他自袖中抽出一卷绢纸，“陛下重病，为九殿下留下一本名册，可负托孤重任的臣子俱在其上。丘大人，如何，先头第一位您先将名讳署上？”
　　殿中没有一个糊涂人，众人即知这空白绢纸即投名状，只要将名字写上去，来日只要九殿下得登大宝，那这上头的人都是有功之臣，新帝一朝的荣华富贵算是预定到手。
　　丘禾却摇头：“我已位居尚书台首，不必再添个托孤的名头。”
　　兴平侯脸色沉下来，楚贵妃冷冷哼道：“丘相惯会端水，本宫告诉你，两头不得罪那一套今日可不管用。”
　　丘禾哈哈大笑：“贵妃娘娘，说句不好听的，您能奈我何？陛下私库乃玄铁铸门双生锁，其中一把钥匙正在我处，您要斩我可先得问问九殿下同不同意。”
　　得，除非九殿下打算从头攒私房钱，否则咱这位丘相是没人动得。
　　丘禾有底牌腰杆硬，说不签就不签，这个头就起得不大好，兴平侯只得走到大殿中央问是否有人自告奋勇毛遂自荐。温镜冷眼看着，虽则方才没人敢真的冲上去带头，但此刻也一样没有人上去签这狗屁名册。这个时代啊，温镜感叹，也不怪李沽雪脑子里全是忠君，这时代的文人士子、武将士卿，任谁都认君上为天，忠君两个字真乃刻入骨血。
　　兴平侯脸色极差，这下可丝毫不再有裴玉露的影子，他神色狠厉地一偏头，朝臣以鸾凤两台为尊，尚书台首不肯俯首帖耳那么只好看看中书台首，他盯上中书令。这回动起真格，先前站上去的两个武将陪着，一左一右好像两个门神，凶神恶煞般盯着中书令。那老大人温镜不认识，只觉得他蓄起的山羊胡都气得抖起来，他被逼得无法，指着兴平侯骂道：“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兴平侯耐心告罄，命二武将亮出兵刃，道：“不签就是个死。”
　　兵刃也是玲珑轻巧的铜雕匕首，贴身藏在衣内，夹带入宴，此时两柄匕首齐齐指向那老大人，老大人瞠目半晌，鼓着粗气扯着嗓子高声道：“我乃景顺三年陛下钦点的状元，为官三十载从未负过陛下深恩，今日我且告诉你，你这笺子我如何签！”
　　说罢他竟然眼睛一闭闷头朝其中一柄匕首刃上撞去！
　　坐席里温镜真正惊呆，这老头竟然要以死明志，兴平侯的投名状他要如何签，他是要以忠臣骨血为墨，好好签上一笔。
　　中书令抓着比他高出三个头的魁梧武将，把匕首往自己胸口上戳，离得近的几人已经下意识闭上眼，预备迎接血花飞溅，那将领汉子也呆住松开手，兴平侯更是惊骇得睁大双眼，贵妃一声惊呼已经出口。
　　紧接着，众人只看见一道绯色身影快速冲过去推开那老大人，自己也险些栽倒在地，虽然笨拙，但堪堪使得老大人死里逃生。所有人都松一口气，兴平侯也不例外——自古兵变哪有不见血，但血不是这么个见法，人是他杀来立威还是自己死去铭志，两者天差地别。
　　丘禾亲自过去将那名救人的官员扶起来，众人发现他还很年轻，他和丘相又将中书令老大人扶回坐席，老大人估计是力竭，歪在坐席上喘气。
　　绯袍年轻人冲他笑道：“老大人，您现在死可不值当，”他从老人手上掰出那柄匕首，声音转低，“这匕首不配您。”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兴平侯还未来得及召唤禁卫，只见那年轻人站起身将匕首递还给将领汉子，又冲兴平侯微微一笑：“不是签字画押么，只是温某官阶低微，侯爷与娘娘可别嫌弃。”
　　中书令老大人刚刚喘匀的一口气登时又噎住，颤着胳膊指向温镜：“你、你…”
　　你什么他没说出来，但满殿无人不懂，他们心中多半也是类似的谩骂：你这奸佞，你这小人，还当你是铁骨铮铮，没想到是个毁节求生的软骨头。
　　“奴颜婢睐，衣冠扫地！”有人高声喊道，兴平侯手一挥，禁军们不再只是象征性威慑性地围在坐席四周，开始到席间捉人，但凡开口吆喝的大臣都被禁卫的佩刀抵到了嗓子口。却仍有不怕死的朝温镜高喊：“你可想好了，你署的可是千秋骂名！”
　　千秋骂名么？一瞬间温镜有些感慨，来这世界几十年，居庸温氏背的不正是千秋骂名？这么想着，温镜手一顿，他回首向殿中笑道：“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兴平侯没有意识到自家被骂鱼鳖，很满意地问道：“不知温大人在哪个部司任职？”
　　“太仆寺。”温镜拿起盘中毛笔刷刷两下，也没写在最右一列，而是在绢纸当中随意挑一个位置下笔，潇潇洒洒寥寥数笔，撂下笔他向兴平侯一拱手，“温某自知不配写在头名，待侯爷这张绢纸填满之时可莫要忘了温某微末之功。”
　　“那是自然，哈哈。”兴平侯愈加满意，万事开头难，一旦有人作例事情总会顺畅些，一时间只觉手中一卷绢纸正如温镜所言，被填满是迟早的事。
　　忽听这位格外知情识趣的温大人声音转低，只有周围数人可闻：“梦甜香下官略有耳闻，不知贵妃娘娘添的是哪几味药材，下官见陛下面色，印堂黑阴，人中深红，别是娘娘添的药材药力太猛，陛下克化不了。”
　　他这话是冲楚贵妃说的，楚贵妃一愣，她先前一直注目殿中局势，并没注意手底下的景顺帝，这会子赶忙低头去看。这一看确实，怎的面色如此难看，透出一股灰败？可不行，目前这情形景顺帝要是一命呜呼，旁人不说，那个榆木脑袋中书令一定第一个殉节。
　　她与兴平侯对视两眼，沉吟着问温镜道：“你懂医术？”
　　温镜毕恭毕敬：“略知一二，贵妃娘娘改的配方或许诊不出来，但陛下是否有大碍一定能诊出来。”只须接近皇帝，再想法子…碧云行天带个人有什么难的。
　　这边厢楚贵妃则想，那赶情儿好，就怕你诊出来添了什么料呢，她长袖一挥：“你上前来。”
　　这时兴平侯右首一名武将却道：“娘娘且慢，此人任职太仆，能御马，想必力大，让他近陛下的身是否不相宜？”
　　温镜向他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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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念奴娇·昆仑》毛
　　潜伏啊潜伏，百看不厌


第241章 二百四十一·轻笼行殿迷天子
　　温镜冲兴平侯微微躬身：“侯爷与娘娘无须多虑，下官疏于拳脚功夫，实乃手无缚鸡之力。”
　　兴平侯捋一捋胡须，回想起这位太仆寺的温大人方才冲出来救人的情形。虽说是救到了人，但自己翻了个四仰八叉，看来身上并没有功夫傍身，只是凭借青年人手脚麻利反应迅捷，他颔首叫自己人分开放温镜上去。
　　他压根儿不知道这个“温大人”就是他们家费尽心机想结交的白玉楼月下飞天镜。
　　温镜装模作样在景顺帝手腕上摸一摸，又道一声恕罪抬起胳膊翻开景顺帝的眼皮，最后向楚贵妃一拱手：“娘娘，陛下没有大碍，只是垂首坐立，大椎至哑门两穴间气血不畅，依臣之见不如将陛下放平或许好些。”
　　楚贵妃一看，她的手虽然一直托着，但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主子娘娘养尊处优，手上能有什么力气，皇帝晕着，生生被自己的脑袋和脑袋上的天子冠压弯脖颈，自己把自己憋了个脸红脖子粗。
　　她示意温镜挪动皇帝下肢，反正龙椅宽敞得很，跟寻常人家的床榻也差不离，躺下就躺下罢。
　　她这一动作，手上的侍女匕难免松动，离景顺帝要紧的阴阳搏脉便偏了几寸。忽然，上前来这名少卿冲她眨眨眼微微一笑，楚贵妃没来由地一怔，紧接着一阵酥麻爬上她的手腕，竟然握不住小小一柄仕女匕，再而后，好似是一眨眼的功夫前一瞬还好端端歪在龙椅上的皇帝就不在了原地，连同笑得一派恭敬的那名太仆寺温大人，一齐不见了踪影。
　　兴平侯暴喝：“拦住他！”
　　然而已然来不及——曲江杏园这处行宫的大殿不比麟德殿，有前殿后殿之分，这里的宫室为着方便观景，大殿龙椅后头的轩窗正对曲江池，此时正值初秋，暑气未消，窗子都大敞着，殿中众人只看见一袭绯袍夹裹着景顺帝闪电似的翻过轩窗，消失在窗外。
　　温镜身形极快，几步蹿到杏园外围一处殿宇顶上。出得殿来还不显，到外头才知道已经兵荒马乱，杏园出口处无名卫正腹背受敌，和禁军激战正酣。
　　一看战况，温镜就明白怪不得楚贵妃一定要李沽雪出殿，一点也不怕李沽雪和韩顷率众合力杀出去，去宫中找九皇子的麻烦。禁军似乎全部被收买，倾巢而出，此刻纯属是人海战术两头填堵，将无名卫困在当中。
　　刀光剑影中有一把银白的剑，剑光时隐时现，温镜不禁多看两眼。禁军大约也明白擒贼先擒王，除却一头灰白头发的韩顷，就属围着李沽雪的禁卫人数最多。
　　这时韩顷一掌推出，趁着空档跟李沽雪低声吩咐一二句，而后手上招式陡然凌厉，带着一队人马势如破竹往杏园外头冲去。李沽雪也在带人冲，但他不是跟着往外冲，而是调头往回冲。温镜眼睛一眯，猜到韩顷方才吩咐的是什么。大约就是他带着人回宫捉拿九皇子，李沽雪则带人回去想办法救驾。
　　这简直是留下李沽雪送死。
　　禁军并没有派太多人去追韩顷，温镜想起裴玉露提过的京畿营。京畿营有两万之众，想必围攻皇宫确实万无一失，宫中无须禁军操心。因此曲江的禁军和无名卫人数愈加悬殊，无名卫本就讲究贵精不贵多，然而一个纵然能打十个，那么一百个呢？一千个呢？“归来”一向是迅捷，可眼下再迅捷也渐渐左支右绌。李沽雪身后的氅袍已被削去一半，左臂也负伤，自胛骨到轴上衣衫成缕血迹斑斑，他却像没有痛觉一般朝贼窝方向拼杀。
　　温镜一时有些踌躇，下去帮忙么，又要怎么帮？叫李沽雪放下职责放下命令，丢下一帮无名卫自己跑？他不会答应。
　　此刻却不容得李沽雪不答应，玄袍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少，硕果仅存的玄色还叫血色浸透大半。忽然李沽雪凌空跃起一个呼哨，无名诸卫得令，十分训练有素不再恋战，纷纷跃上半空各自逃窜。禁军不料无名殿如此能屈能伸，愣上一愣开始追击。
　　可想而知，追李沽雪的人最多，李沽雪无法，周旋一二便抽身而退，往水上遁去。
　　这原本是上策，岸上禁卫人数众多，而曲江池水域四通八达，无论潜逃还是潜回总能找到机会。可是坏就坏在禁卫调来了弩兵，涉水而行的人寻常刀剑够不着，连弩却可以。箭弩雨点似的砸向水中，纵然李沽雪有“归来”在手能将大部分打落在水，可是…
　　一支箭弩刁钻袭来，射出这支箭的人很有功夫，瞄的正是李沽雪步法的落脚之处。水路不比陆路，一处不能落脚换一处便成，人在水上漂，每一步踏出去的平衡和力道都很要紧，李沽雪方才力战，此刻本就强弩之末，一个躲闪不及，只听噗嗤一声胫骨某处剧痛上涌，他险些一头栽进水里。
　　正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身形极快，岸边的禁军甚至没看清他是从哪个方向冒出来，一轮箭弩仿佛铺天盖地的幕布，射完幕布揭开一看，他们要抓的无名殿头目便不见了踪迹。
　　李沽雪低头看自己腿上，小腿正当中一枚箭弩深入血肉，他咬一咬牙忍痛道：“我这腿走不远，你把我放下。”温镜搭着他一条胳膊飞身赶路没搭理，他又问，“你怎么逃出来的？楚氏必然不会轻易放人出殿。”
　　那是不会，正一个一个逼着朝臣们画押呢，温镜道：“你别管这些，你也别想着回行宫救驾，皇帝已经获救。”
　　“已经获救？”李沽雪震惊，“谁救的？”
　　温镜不好意思说是他，简单道：“白玉楼，稍后我还要送他去找裴师解贵妃下的那个梦甜香。”瞥一眼李沽雪鲜血濡湿的裤腿，温镜又道，“先找地方看看你的腿。”
　　今日杏园接驾，不许旁人进来，许多亭台楼阁空着，曲江池地方又大，一时半刻禁军搜不过来，藏一二个人不在话下。行宫在杏园东南，他们一路行来已经到了相反的东北角，温镜轻车熟路推开一座水榭的门。此处不临曲江大湖，而是一处支流拐过一个弯又绕过一座假山到得一处小小的水湾，十分隐蔽。
　　一看这里，即知温镜大约是常来。屋内纤尘不染，茶具寝具都是现成的，黄梨博古架上茶盒很多，茶案上的蝇纹长柄茶匙水迹还未干，可见不久前才被使用过。温镜麻利将茶案挪开，软锦棉垫和底下竹榻掀开，再往下赫然是一口地窖。地窖中已经有一个人，玄红二色帝王服制彰显着他尊贵的身份，李沽雪被温镜推下来，不一时温镜也下来，手里拿着一枚夜明珠和一只木匣。
　　“他们禁卫的箭弩没有淬毒的习惯吧。”温镜问。
　　李沽雪摇头：“没有。”
　　“嗯，”温镜道，“忍着点。”说罢他毫不留情，并指如楔将李沽雪小腿上的箭失挑了出来。
　　“忍着点。”他再次道，又从旁抓过一坛酒——这里原是个酒窖，滋啦一下泼了一瓢在伤口，一面按上一块白棉止血，一面道：“伤到了骨头，这里只有金疮药，我也只会简单包扎，回头请钥娘——”
　　给你看看骨头伤得重不重，再开一帖清创养骨头的药方。可是两人对视一眼，温镜便改口：“请你们御侍医给再看看。”系好一个绳结，他站起身，“我走了，你暂且别出去，至少明日吧，你这伤现挪动不得。”
　　说罢他将景顺帝负在背上准备离开地窖，李沽雪忽然问：“为何救我？”
　　温镜缓缓撇过头没言语。
　　夜明珠光亮稀微，明明灭灭甚至不比李沽雪的眸光明亮，他又追问：“你既然已经带着皇帝逃到此处，再往北走几步就能逃出杏园，为何折返去救我？”
　　是否…
　　他问：“阿月，为什么？”
　　地窖空间有限，两个人呼吸相闻目光相接，说凝视不像凝视，倒像两军对垒，比方才禁卫和无名卫短兵相接还要紧绷。沉默半晌温镜撤回目光，诚实道：“我也不知道。易地而处，你也会来救我的吧。”
　　的确，那夜崇仁坊外李沽雪也确实来救了他。大约…大约是无论如何都见不得对方死在自己面前。
　　温镜再次道：“我走了。”
　　说罢他不再流连，推开地窖门跃上地面。一阵翻腾，头顶再次转暗，脚步声渐远，李沽雪头一仰靠在墙上，闭上眼。
　　手中紧紧攥着珠子，他便依稀记起曾经是在何处来着？是了，是在太乙鹭雪峰玄武洞，也是这般暗无天日，也是这般珠光朦胧，两人和岩蟒酣战一番，救了一只象龟。
　　象龟自海中来到陆地，跋涉千里，不眠不休，只为一汪续命的泉水，它没有泉水则不能活命。
　　李沽雪眼下却真情实感地不想活。他甚至忍不住设想，如果当日他真的死于岩蟒之腹该多好，是不是至少不会有遗憾，因为彼时他拥有赖以生存的泉水，一生唯一渴求的那汪甘泉，那是温镜曾毫无保留地在他身上倾注过的爱意。如今的温镜，肯救他，却不肯再爱他。
　　曾经拥有的，恰如清泉涸于石上，明珠蒙于尘土，除却回忆是否再难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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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箭///弩到底怎么了 又给我满屏框框框


第242章 二百四十二·知君未得谢浮名
　　景顺帝醒来时是寅时一刻，他睁开眼愣一会子神，似乎惊觉身下不是哪个妃子的芙蓉帐，也不是清心殿自己的龙床，他腾地坐起身，惊恐地向床帐外面望去。“张晏吉！”景顺帝下意识唤道。
　　接着他看到一张脸，一张阔别多年的脸。这张脸上回拜见他的时候还没有头发，手里还挂着念珠，比现在要年轻——但似乎也年轻不了多少，因为这张脸现在看着也并没有太过衰老的痕迹，景顺帝瞠目结舌，半晌才不确定一般唤道：“…国师？”
　　裴游风抬手慢慢接近景顺帝，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脉。
　　这实在大逆不道，既没有行礼也没有请旨，上手就扒拉龙体，天子脉息是随便看的么，御侍医们都要跪着诊脉。可是面对这般犯上，景顺帝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安安静静，甚至腰背一塌，歪在了枕上。片刻后裴游风道：“陛下，张公公在宫中等着您，并不在这里。您原本吸入添了血箭草等物的梦甜香，所幸药量极其微少，也不是直接吸入，初步判断应当是混进熏衣的香料之中又进入您体内，如今余毒已清，已无大碍。”
　　景顺帝点点头，盯着裴游风又看了一刻而后道：“这是哪？朕为何在此处？”
　　裴游风往后退一步，让出身后的温镜，温镜道：“这是臣的住处，陛下，”他和裴游风互看一眼才接着道，“陛下不记得今日七夕宴上的事了么？”
　　景顺帝沉默许久，道：“朕只记得睡意袭来，旁的便实在记不真切。”
　　“嗯，”温镜斟酌片刻，“曲江行宫出了些变故，陛下昏睡不醒，臣便将陛下接到家中暂作休养。”
　　景顺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片刻：“你们…早就相识？”
　　裴游风望向窗外，闲散道：“陛下既问，我与他相识是在大约五六年前，他与我么，”他将视线转回来，“不曾相识。”
　　温镜疑问地看一看他，但也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景顺帝喃喃道：“他不曾与你相识…他还不知道么？”
　　裴游风是什么人，面对圣上敢自称一声“我”的人，此刻却踌躇起来，许久才道：“我并不知该如何告诉他。”
　　景顺帝将这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忽然问温镜：“既然曲江行宫被乱兵掌控，你是如何单枪匹马将朕救出的，你果真事先不知情？”
　　温镜并没有迟疑，侃侃而答：“不敢欺瞒陛下，臣略会些功夫，今日又备有兵刃迷烟，曲江行宫外还备有车马，”闻听此言景顺帝面上冷下来，却听他又道，“正是大清早裴师预警。”
　　景顺帝皱起眉：“国师又是如何得知？”
　　裴游风拱手：“陛下，我如今是江湖中一闲人，请陛下莫要再以国师相称。说到昨日之事，是我有一名弟子，他不知在何处得到的消息，便来告知于我。我一届白衣，相识之人中只有温小友身上有一官半职，我只有请他帮忙。我那弟子又语焉不详，昨日圣驾离宫又早，进宫面圣不及，一路上禁卫又围得严实，我便只得叫温镜略做些预备。”
　　景顺帝眉头锁得更紧，问：“你徒弟？”
　　“正是，”裴游风道，“名叫裴玉露。”
　　“他是拜在你名下？对…是说他拜师学艺才改的姓…”景顺帝恍然，忽然他浑身一震，“是了，昨日他是不是拦过朕的马车？”他问裴游风和温镜：“如此说来，今日在曲江行宫举兵的是楚家？是贵妃和老九？”
　　楚家搞这事，是兵变，是谋反，而温镜和裴游风是事发之后最先面圣的两个人，此时景顺帝发问，一旦他们答是，那么他二人便是此次谋反的首告。首告岂是那么好当的？先头第一条，挑大梁捉贵妃的不是，你是不是和皇后家里沾亲带故？以救驾之功指认贵妃和九皇子，你是不是想要恃恩为皇后、为郦王谋利？因此裴游风只哂然而笑：“我二十年未沾染朝中事，并不认得旁的贵妃。”
　　温镜则面露审慎：“陛下，如今宫中是何情形尚不明晰，臣和裴师商量，陛下醒来便先行护送到吴记。”
　　景顺帝慢慢道：“你不知道是谁举兵，可你知道吴记？”
　　温镜答得也很慢，但条理很清：“臣与吴记一名弟子是旧识，他曾提过要去吴记领差事，臣这朋友又是御前的人，今日在曲江行宫他又领兵护驾，臣便猜测，他并没有参与举兵，他所说的吴记也应当是安全之所。”他又补充道，“今日在曲江臣并未看见九…九殿下。”
　　室内烛火惺忪，景顺帝张着一双老眼昏花的眼睛使劲盯着他，盯了半晌忽然又问：“朕曾叫你这朋友转赠你一枚玉璧，你可收着？”温镜垂着眼睛将衣领子里的白玉凤璧取下来递过去，景顺帝并没有接，只是问他，“你可知这是何物？”
　　“不知。”温镜仍旧垂着头，手里捏着玉璧低眉顺目。
　　“那你便贴身收着？”
　　“长者赐不可辞，”他抬起眼，眼睛有些红，迟疑片刻道，“而且…无端看着亲切。”
　　声量轻轻，语带倾诉：“臣一辈子未收过长者所赠，连岁钱也未收过，臣虽然不知陛下为何赐下如此贵重之物，但…心中感念非常。今日殿上，臣也说不清，脑中一热便冲上去将陛下抢了出来，又想起裴师医术卓绝，遂请来为陛下祛毒，却没想裴师竟然是…国师？”他的神情带一些迷惑也带一点庆幸，清声款款，“如今陛下安然无恙便好。”
　　景顺帝仰在枕上，眼睛半阖，道：“你又一次救驾，上回救驾朕封你太仆少卿，这回想要什么恩典？”
　　那目光要说不说依然带一些审视，说的话也温和有余温情不足依然是试探，温镜想一想，举着玉璧跪到地上：“臣斗胆，想问这枚玉璧主人。”
　　景顺帝看着他的发顶，雪样的下颌，手中洁白无瑕的玉璧，忽然入神，怔怔道：“你抬起头来。”
　　温镜依言缓缓抬头：“臣自小就在想，是否有亲族血脉存世，臣背后有一枚刺青…然以温姓打听，却总无人敢答…夜里有时梦魇，梦见襁褓中事，总看见一名女子，怀抱轻柔哼着调，亲善慈爱至极…为何如此温柔的女子身前事竟无人敢言？陛下既问恩典，臣想求一份恩典，愿为这名女子向世上求敢言之人。”
　　他眼睛低垂，眼角展开，抿着嘴，生生抿成两片薄唇。这要多谢白谋任…
　　景顺帝深深看着他，终于撑起身接过他手中玉璧，哑声道：“你的疑惑朕来答，你有什么话皆可来与朕言。《周礼》九拜，你须行稽首礼；君臣二拜礼成，你则须三拜。”
　　本朝二拜即成礼，朝臣上朝、天子祭天皆只二拜便可，三拜只用来在冠礼、婚礼等重大仪式时…拜父母。
　　温镜眼中蓄泪，端端正正拜了三拜，景顺帝呆了半晌，抚着那枚白玉凤璧喟然一叹：“你已拜过爹娘。”他低头凝视手中白璧，“挚娘，你看见了么。”
　　闻言温镜眼眶中清泪长落，长拜不起。一旁裴游风目光游离，看一眼那枚白璧又不敢看一般移开视线。那目光又扫过榻上的帝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好似厌恶又好似怜悯。
　　又闲话几句，景顺帝问温镜名中是哪个字，又问表字，又谈一些日常吃食喜好，真好似一位慈父。
　　送景顺帝出去之后温镜轻声问裴游风：“裴师，我演的还行么？”
　　裴游风看着他面露不忍：“这一步没有回头路。”
　　温镜微笑：“当年我是怎么从宫中到的居庸关，我母亲又是怎么死的，这些裴师打算何时相告？”
　　裴游风看着他，眼睛很深，温镜于是泯起笑，撤开眼神。


第243章 二百四十三·花容占断君前艳
　　景顺三十二年七夕这场兵变，朝臣倒还好，有丘相作例，皇帝脱险，并没有几个人去签兴平侯的投名状，因此朝局尚算稳固，没有出现什么天崩地裂的乱子。然而楚氏便没有这个侥幸，几乎全族获罪，斩立决的令不要钱似的从中书省传出来，行刑不在狱中也不在宫中，皇帝雷霆之怒，将刑场定在朱雀门外。
　　朱雀大街乃长安城中轴，最是繁华宽阔，行刑全城百姓都可旁观，昔日高高在上的贵人，如今谁不骂一句犯上作乱，脖子口喷出的血卑鄙污浊，溅上谁的鞋履都会被啐一声晦气。
　　说昔日的楚贵妃，临行刑前她身上还穿着榴红的宫装，面上胭脂横乱，口中不住哀嚎，凄厉无比。
　　后来那哀叫声绝，胭脂和榴裙却更加红艳，血色和艳色一并在朱雀大街的石砖缝里流过，便诉尽了她圣宠二十年又潦草收场的一生。
　　都说人死前一生光景都会在脑中轮转闪现，也不知道楚贵妃都看见了些什么。有没有哪个青衣的少年，十数年如一日地默默守候，眼中一半是桎梏一半是痴狂。她有没有后悔过，若是早早断了他的念想放他远走高飞，若是从未怀着这许多的算计和贪欲，来日殿上他再拜来，她只是慈爱的贵妃姑姑，他只是年少时暗存过一点离经叛道心思的臣子，如果、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楚流萤临死前没看见裴玉露，恍惚间她只看见她自己，头戴九凤冠端坐在慈居殿，她的儿子位临九五，云氏贱人伏在她脚下…她残妆衰败的面上现出一个状如疯癫的笑容，而后便是闸刀毫不留情地铡下。
　　…
　　这些眼下温镜还未能知晓，他这两日心情很好，前儿七夕他护送景顺帝进吴记，当时韩顷的脸色可真精彩。景顺帝虽然没提他的身份，但多次念叨少卿救驾有功，叫韩顷记得回头提醒他多加提拔。
　　你不是忠君吗，皇帝叫你提拔，你总不能转头又要杀我吧韩大掌殿。温镜临出去前回首一望，好好欣赏了一番韩顷咬牙切齿又不便表露的扭曲神情，心情分外愉悦。
　　景顺帝心情也很好，当然儿子老婆造反是挺烦心的，但一个儿子废了，另一个认了回来，且认回来这个怎么看怎么顺眼———其实景顺帝并不像他自己说的，对七夕席间之事全无印象。起初还清醒，他记得颈间冰凉的匕首，他假称全无记忆多番试探，温镜都没有说一句贵妃的不是，没有说一句老九的不是，相反，只一口咬定说没瞧见九殿下。
　　景顺帝很新奇，一样血脉，这孩子，流落宫外，宫中的弟弟却锦衣玉食享尽圣宠，竟然全没有半点嫉妒之心，关键时刻竟还维护起来。
　　老五不言手足之过，或许是不想掺合，或许是不愿背后说人，恐怕这当中还有怕自己伤心的缘由，生死关头他还涉险救驾。景顺帝百感交集，不禁想，不愧是挚娘血脉，又在民间长大，又是江湖中人，重情重义，不像老三和老九，一个一个都不知道体念他这做君父的难处。
　　景顺帝感慨一番，叫来张晏吉，问皇后在忙什么，得知是在忙着料理楚氏一脉的宫人，便悄悄带着张晏吉主仆二人往蓬莱殿逛去。那里几十年无人居住，但寝具坐榻，一丝灰尘也无。
　　却说这日很重情重义的温镜约温钰喝酒，当然是温钰喝酒他喝水，两人坐在白玉楼二层外伸出的露天台子上，说起前两日的谋反。
　　温镜一直有一个疑问：“韩顷从曲江赶回宫中，京畿营还没攻进去。我不很明白，听说京畿营巳时就拿下了金光门，长驱直入一刻便能到皇宫，怎的一直到未时都还没拿下呢？”
　　即便宫中还有一部分无名卫留守，但是两万人的军队打几十个无名卫，怎么也拖不了两个时辰，在磨蹭什么？
　　温钰嗤笑：“京畿营是咱们‘天资聪慧’的九殿下亲自带兵，的确是从金光门入，但他没有直接去皇宫，而是绕去了入苑坊。”
　　入苑坊是长安城最靠东北角的里坊，与金光门一东一西，这一来一回可差得太多，路程一下子多出三倍有余。温镜一想，恍然道：“他先去了郦王府？”
　　郦王不像九皇子还住在宫里，郦王早已成年离宫，在外头开府，他的府邸正在入苑坊。
　　温钰道：“他脑子里不知道是有多恨自己这三哥，直欲杀之而后快。要我说，早早控下皇宫，稳稳拿下皇位，想杀谁杀不得？更别提掘地三尺他还没找着郦王。”
　　这也有传闻，当日郦王听说七夕他父皇出行居然不带母后，因担心母后孤单便进宫陪伴，因此躲过一劫。也是机缘巧合躲过一劫，温镜一叹，这个么，剑姬带超级兵偷家，一路打上高地，但是放着水晶不拆反而去追辅助，结果被辅助一通秀，人头没捞着家也没拆掉。
　　这么一想，温镜就想起上辈子玩游戏买皮肤花的钱，唉，这你说不可惜了了么。温钰便问他叹什么气，温镜：“嗯？嗯…我在想裴玉露。”
　　“你…想裴玉露？”温钰神情诡异。
　　咳咳！温镜连忙摆手，“不是那种想！我在想…他也挺惨。”
　　温钰一撇嘴：“我又没说是哪种想…其实我倒宁愿你想的是裴玉露，只要你想的人不姓李…”看见温镜神色不善，做大哥的翻个白眼正经了语气，“裴玉露其实不算惨，他试图向皇帝告发，却被自家老爹发现满城追杀，有个负责盯他的无名卫看得一清二楚。这话往皇帝跟前一报，皇帝赞他大义灭亲，忠君之心可昭日月，不仅保住一条小命，还给他们兄妹留了个爵位。篡位失势还能留下血脉，自古能有几个？”
　　温镜给他哥敬一杯，嘴上道：“厉害了，连无名卫盯谁你都一清二楚，韩顷知道了恐怕要气得吐血。”
　　温钰嘿嘿笑道：“大理寺卿在清宵梦月楼吃酒时多了几句嘴…嗐，咱们这种拐弯抹角，啊，寻风捉影的，怎么上得台面，哪能跟韩掌殿相提并论？”
　　温镜哈哈大笑。
　　不过说到盯人的韩掌殿，他又想起一事。这事就，唉，就不太好说。他相信这乃韩顷一步闲棋，只是看见白玉楼在江湖上渐渐做大，因此派人来盯。月前他们夜探吴记，即便是秦平嶂出发前都不清楚是去做什么，可是韩顷偏偏就是得到了消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偏偏这事知情人只有身边那么几个。他只是略有些唏嘘，温钰只怕是…是以温镜不敢说。他转而从领子里提溜出那枚玉璧：“哥，我左思右想，上元那夜你瞧见这枚东西，怎么说反应都太平常了些。”
　　温钰擎着酒杯的手一顿。
　　却听他又道：“可我想不明白，那时我们还没将白谋任捉来，所以你…是从我们小时候就知道么？”
　　你是小时候就知道我不是你亲弟弟么？兄弟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嗯，到底是兄弟还是表兄弟…
　　温钰忽然道：“很重要吗？”他语气很沉，“是不是一个爹娘，很重要吗？游簌簌和裴玉露不是一个爹娘，你瞧就游簌簌那个暴脾气，如今一刻不离地守着裴玉露，不厌其烦地开导，就怕他想不开。”
　　“郦王和关在宗正寺的九皇子是一个爹，两个人从九皇子出生开始掐，掐到今日九皇子想弑兄比想当皇帝还要想，你说说看一个爹又如何？”温钰手里杯子磕在石案上一阵叮铃咣当，痛心疾首，“是娘还是舅娘，重要吗？”
　　温镜连忙抢下自己的宝贝青瓷杯子，头摇得像拨浪鼓：“不重要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
　　温钰站起来：“你敢不认我。”
　　“不敢不敢。”温镜安静如鸡，悄悄对着光看看杯子底给磕坏没有。
　　忽然温钰弯下腰抓起他的玉璧翻来覆去地看几眼，一面嘴上道：“现在怎么说，他认你了？”
　　温镜“嗯”一声说一遍经过，倒有些心不在焉，温钰问他在想什么，他道：“我在想能不能…我寻个由头进宫，将咱们那些东西直接呈上去。”
　　闻言温钰慢慢坐回石凳，而后摇头：“他虽允你问贵妃生前事，然而…不成。出了事，你说要送他回吴记，他丝毫没有异议，他对韩顷的信任可见一斑。且经此一事，参与兵变的禁军和京畿营必然愈加势微，无名殿只会更受重用，我们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
　　温镜一省，是啊。说到底他们目前的证据只是指向朱明和白谋任，细论起来与韩顷又有何干系呢？他日对簿御前，一头是三十年鞍前马后的忠心臣子，一头是三十年没见过面的便宜儿子，景顺帝会相信谁。
　　还是要查韩顷，最好还是探一探吴记。
　　温镜又想到李沽雪。他忽然有些庆幸两人已经断了，不然他可能要走一条十分不堪的路。他手心冰凉，利用李沽雪打探消息，这事他怕自己做不来，更怕自己做得出来。
　　这时温钰忽然随口一般提起：“曲江行宫圣驾遇刺，今日大理寺的老爷们在杏园挨家挨户排查，也到咱家的水榭查问。”啊，温镜心里一紧，那日李沽雪曾在他家水榭暂留，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吧，可别招来什么麻烦。温钰觑他神色，又道，“你慌什么？只是例行公事，糊弄糊弄便过去了。只是，温偕月你来答我，为何我手底下人说水榭地窖里头似乎藏了个人？”
　　嗯？藏了个人？今日？温镜攸地一怔，七夕之后还未见过李沽雪，也未听说他的消息，这已经三日过去，他他他他不会还在曲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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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宫变这种事情最忌节外生枝，历史上因为泄私愤而耽误时间因此功败垂成的例子不要太多
　　另外扶风感觉很多宝子猜到了，其实早在上一卷有个小小的伏笔，温小镜前脚回白玉楼温钰让他去咸阳，后脚韩顷就得到了消息，那个时候就有宝子留言说韩顷怎么知道的，就是扶风传的消息，还有之前偷袭吴记被韩顷提前知道，等等


第244章 二百四十四·开尽深红到浅红
　　温镜赶到杏园的时候明月初升，他还未落地就感觉到不对，今夜的曲江池，有高手。
　　还不是一个，是一群，正一座座宫室、一寸寸土地翻找，温镜在树梢隐住身形，看见为首的一名人高马大的虬髯男子坐在行宫岸边，面无表情盯着水域，面上一派严肃。既严肃又憔悴，有点胡子拉碴，银纹玄底袍可能是昨天的还没换，有些发皱，正在指挥手底下人搜索。
　　这些无名卫，是来找李沽雪的吗？温镜心里陡然没底起来，李沽雪怎么没出来？有什么暗伤晕过去了？他几乎是跌跌撞撞闯进自家水榭，路上险些被发现也没顾上，等到他一把掀开竹榻门，又迟疑起来，忽然不敢往下看。
　　大约是听到响动，地窖里靠着墙的男人抬起头，虚弱唤道：“阿月？”
　　温镜心里一块巨石落地，还没松上一口气，升起的烟尘又登时化为怒气遮天蔽日起来，他冷声道：“你要死别死在我这里，滚出来。”
　　李沽雪却没动，温镜又着急起来，几步跳下去摸李沽雪的脉，还没摸出什么名堂他先看清李沽雪的脸色。
　　若说先前岸边的那个无名卫是憔悴外加担忧，那么李沽雪就是形如枯槁，温镜想，三天，即便三天不吃不喝习武之人也不至如此，他是怎的了？温镜呆了片刻，拽开李沽雪左腿的伤，倒抽一口冷气：伤口比他包扎时扩大不知多少倍，腐烂的死肉和冒血的鲜肉混合在一处，一片模糊。
　　这时李沽雪拉住他的手：“腿没事，我只是…只是醉了。”
　　这地窖贮藏有几十坛春湖酿，温镜往周边看看，果然有几坛被掀掉盖子。有伤口还喝酒？他急道：“你作什么死？”
　　李沽雪望着他满眼凄惶，喃喃道：“只有我要死了你才肯管一管。”
　　“我！”温镜一口气噎在嗓子口，又咽下这口气，“外头你们无名卫正在寻你，快走。”想必他们备的有药。
　　说罢他拉起李沽雪一条手臂要架着起身，李沽雪却不动，漆黑的眼眶透出猩红的光：“你要把我交给无名卫？”
　　温镜被他看得有些慌又有些乱：“已经三天，我把你带回白玉楼，你怎么向你师父交代？”
　　李沽雪眼中血丝更甚。半晌，他慢慢让开温镜的手，扯掉腿上的包扎，拾起地上的箭弩。那枚箭弩矢头暗红还未消，在这昏暗的地窖里愈发显得狰狞阴毒。
　　下一瞬，李沽雪抓着箭弩对准自己腿上的伤口掇刺进去！登时血花四溅。
　　！“你干什么！”温镜阻挡未及顿时呆住，反应过来之后又惊又怒，李沽雪却不再看他，挣扎着攀着墙壁站起来：“给我师父一个交代。”
　　他蹒跚朝地窖口走去，温镜眼睛也红起来：“外面都是寻你的无名卫，你打算就这么走出去？”
　　李沽雪没回头只道：“你放心，我听得分明，这片水湾周围还没人来搜过，我躲在假山后头假作力竭昏倒便罢，足够我‘交代’。”
　　交代二字碾在舌尖上，念得格外重。温镜张张嘴，又想问三天他们都未寻到这里，你还要等多久，你的伤耽搁得起吗？腿上的毛病，万一骨头上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你往后怎么办？可他出口却道：“血迹可别洒在我家水阁，另把你身上的酒气去干净。”
　　李沽雪慢慢转过身看他，此时地窖门已经推开，外头一星半点的月光泻进来，照在他形容颓败的半边脸上，他朝温镜伤感一笑：“好，必不叫他们查到你家的地窖。”
　　他吃力地攀上去，步履沉重，而后消失在外面水池旁，入水声轻不可闻，但温镜听得分明。所以、所以他就是打算这么去血迹和酒气，跳进曲江池洗干净。温镜一拳捣在墙上，骂了一声拔腿追出去，辨别一下水中人影也潜入水中，抓住李沽雪不由分说拖着游到岸边假山，又小心不碰到他左边小腿，把他拖上岸。掌中春山诀内息喷薄，一面烘干李沽雪的黑袍子一面道：“李沽雪，你就折腾自己吧，好像我欠你的一样。”
　　他面无表情，又贴近李沽雪嗅一嗅，还是有些酒气，他又返回地窖搬出来几只酒坛掩在四周，道：“若问起来就说恰巧这里有些酒，你曾拿着清洗伤口，又没有止血包扎之物因此没有贸然拔箭，知道么？”他又左右看看，嘀咕道，“得想个法子把人引过来——”
　　这时李沽雪勉力抓住他的手，又唤一声“阿月”，气息微弱：“你不欠我，是我欠你。韩顷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你自己要当心。”
　　温镜心里酸涩无比，又着急，一时间手就没收回来，偏过脸嘴上道：“我有救驾之功，在皇帝和你师父跟前过了明路，你师父暂且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你…你回去好好养伤，别操心这些。”
　　他按下心中情绪，又问：“要想快速吸引你们无名卫的视线有什么法子？”李沽雪看着他，水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肩颈，又顺着流入他的领口，即使是浑身湿透，即使是夜色昏暗，他还是如此地、如此地叫人挪不开眼。如今他肯施舍一个眼神，哪怕是担忧怜悯的眼神，这机会太稀少，李沽雪不愿放过，道：“着什么急？让我再看看你。”
　　温镜瞪他。
　　温镜知道李沽雪在等什么话，无非是往后日子还长，想看什么时候不能看。可这句话…他不能许他。温镜闭闭眼开始伸手扒拉李沽雪的衣襟袖口，扒出一枚焰火并两枚霹雳珠。霹雳珠还好，焰火筒肯定已经湿透不能用。不能用没关系，能留下些踪迹就行，但愿他们无名卫循着踪迹能快些找来。温镜又低着眼睛扯下李沽雪的半冠和发带，起身离开。
　　李沽雪说力竭不是假话，重伤加上三日的滴水未进使他几近濒死，掌心一松，再抓不住温镜的手。他朝着温镜离开的方向抬起手臂五指曲张，不知是想抓住什么。已经入秋，曲江池畔的西风在他指头缝里遛过，留下冰冷的痕迹，冷漠得甚至有些缠绵，只仍是无人回应，李沽雪最终垂下手。
　　…
　　这日温镜回楼里，人有些沉默，不过他平常话也不多，折烟也并未觉出什么异常。要说异常也是有，浑身湿漉漉的，幸好是天还不凉，否则一定挨钥姐姐的训斥，这么想着折烟替温镜脱去外袍。忽然他捧着衣襟一个边儿惊道：“二公子，你的衣裳怎沾了血？”
　　他又翻一翻，只见左边袖口和前摆上也都有血点子，又浸过水，暗红的颜色像是陈年的伤口绽在上好的双丝绫上，端的触目惊心。温镜立在榻前看一眼，那是…是姓李的那厮发疯拿箭扎进伤口时溅上去的？还是后来假山后头两人衣摆重叠时蹭上去的？
　　又想起他腿上那个灰灰紫紫的狰狞创口，又想起他立在地窖口朝自己露出的那个笑。温镜心想，笑什么笑，灰头土脸的，将来万一再变成瘸子，看你笑得出来。忽然一阵含混的钝痛炸在胸口，又炸在咽喉，温镜一掌撑住床脚柱子，什么腥甜的东西溢出口腔，他下意识拿手中的衣物去接，一旁折烟惊呼出声，温镜低头看，衣上深红又混上鲜红染成一片。呵呵，还怪好看的。
　　眼前床帐与黑影共重叠，梦匆匆，帐重重，温镜心想，这种好看的颜色是在哪里看过？
　　深红和浅红。他抱着满是血迹的衣服一头栽倒在榻上，意识模糊之前隐约瞥见榻边的烛火，心长焰短，向人垂泪。


第245章 二百四十五·屋漏偏逢连夜雨
　　麝熏未肯闲孤凤。
　　梨云冻。
　　好做同床梦。
　　梦匆匆。
　　帐重重。
　　芙蓉。
　　深红和浅红。
　　…
　　付小春到白玉楼的时候敏感地觉出大家脸色都不很好，扶风引他进楼，正堂桌案后头温钰抬起头看见他便招呼道：“来了？”说罢叫坐又吩咐看茶。
　　“夜间赶路难免耽搁些，不然月初就能到。”付小春坐下，想一想还是询问道，“温盟主，楼中有什么事么？我怎瞧您神色不大好。”
　　温钰笑一笑打趣：“是不大好，夜间缺一炉三生定魂香安枕。”
　　付小春没接他的打趣，很是实事求是道：“三生定魂香是预备做傀儡才能点，生人偶然闻一闻还没什么，闻多了则会损伤神志。”
　　旁人说“生人”是指陌生人，这一位说“生人”则是在说活人，温钰哈哈一笑，继而笑意落下来。心想神志不清也好，不然给那个不省心的点一炷，免得他整天不知道自己在瞎琢磨些什么，三琢磨两不琢磨给自己琢磨出病来，曲江水榭地窖里的那人…
　　这时扶风道：“盟主，您还是自己多上心，少饮两盅春湖，旁人是饮酒要醉倒，您是饮得越多越精神。”
　　温钰没看他，不假辞色淡淡道：“知道了，你去忙罢。”
　　扶风一怔，但还是依言退出去。方才温钰连余光也没分给他，他这出去，温钰倒多看他的背影两眼，收回目光时面上现出两分自嘲，整一整神色才与付小春道：“先前说的事查得如何？”
　　付小春道：“已经查清，说起来还要多谢关在长安地宫的那个人，他说的一些话手底下传给我，我才茅塞顿开。”
　　温钰倾身：“长安地宫那个人？”
　　“正是，”付小春在自己的乌木面具上轻轻弹一下，“那一批傀儡无端腐朽溃烂，先前就怀疑是他们生前中过旁的蛊毒，遍查无果，霞儿和我都在头痛。正在这时，长安地宫那个人默出几十张配方，各色毒烟毒药，有的闻所未闻，就在这里头我们验出一种名为‘五毒降逆散’的药。”
　　温钰眯起眼：“你是说当年扬州因赤瘢之症病故的人身上有圣毒教药物的痕迹？”
　　“圣毒教？”付小春恍然，“原来那人是圣毒教中人，这我倒没问得详细。不错，他们都有服用过五毒降逆散的痕迹。”
　　温钰心中细细盘算，原来当年横行扬州的赤瘢病元凶是这东西，多罗欢喜宗…原来是承袭圣毒教的衣钵。
　　可是白谋任并没有交代这件事？他不交代，肯定不是他故意隐瞒，他现在脑子没这个功能，那么这件事他便确确实实不知情。既然不是他，那还有谁？
　　只有韩顷。
　　这就说得通，温钰食指曲起敲在案上。当年追查欢喜宗死活就查出一个圣蕖，再往上的头目毫无线索，实在处处诡异。什么牙耳教，能瞒得过当时的白玉楼就罢了，竟能瞒得过官府？若是韩顷的手笔，那么整条线就通了，无名殿确实有这个能力。
　　可是韩顷，又为什么要借欢喜宗在扬州搅弄风云？
　　温钰细算，多罗欢喜宗这案子对朝中没有任何影响，官员没有几个获罪，唯一说得上受牵连的…仿佛只有九皇子。因九皇子聘订的准皇妃家里世代在淮南道经营，扬州被说地邪，那小娘就顺带落得一个不祥的名声，温钰记得当时一度传出过九皇子封王的消息，就是因为这个风波才没有封下来。
　　这事不像是皇帝的旨意。皇帝给自己儿子下套？对待自己亲儿子，有必要这样吗？那时候九皇子才多大，七岁？八岁？离成亲还早着，皇帝即便要打压，有必要功夫做到未来儿媳妇家里么？
　　九五之尊，想做一件事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需要拐外抹角的只可能是…韩顷。
　　温钰眯起眼，无名殿，说好的不涉党争呢？
　　这时自楼上走来一名女子，付小春看着眼生，温钰则立即回过神问道：“阿绡怎下来了？是钥娘有什么话？”
　　杜绡眼睛有点红，声音里松一口气：“二公子醒了。”
　　温钰一瞬间也是松一口气，一边付小春站起来：“温镜怎么了？”
　　“他，”温钰终于强装的一张笑脸再维系不住，“和当年傅岳舟脉上的病很像。”
　　付小春闻言钉在原地。
　　·
　　李沽雪最近日子过得很闲。
　　首先他要养伤，当时无名诸卫花了大力气，由天字阁枕鹤亲自带着寻人，三日夜终于在一处凹岸发现一枚无名殿制式发带，又循着在一座假山后头找着了李掌阁。人虽然找着但是重伤昏迷，腿上的箭伤惨不忍睹，这幸好是扎在小腿，敢再往上几寸捅到大腿上，万一捅破大脉人早就凉个透。
　　御侍医给李沽雪看伤，众口一词，要静养。
　　因此李沽雪便闲下来，枕鹤大呼羡慕——宫里忙得实在要脚不沾地。之前楚氏造反就通有的忙，定罪也好，党羽也好，大理寺查完宗正寺查，最后都要由无名殿核查，另还有禁军十六卫和京畿营等着处置。
　　这还就罢了，皇帝近来还有旁的烦心事。原先夏季的时候江南江北都大雨连月，如今入秋，这天还是跟女娲娘娘当年少补了一块似的，绵绵不休。这下可好，夏雨接秋涝，终于处州有一座堤坝没顶住，接着跟放爆竹似的遍地开花，一下子四境各地先后有十来座堤坝失修坍塌的消息报到朝中。
　　救灾赈济，征粮放粮，说来轻易，可是今年不是个丰年，河南河北一年一季的田春苗在夏天被淹了个干净，两淮广州一年三季的田也是涝得不行，景顺三十二年秋，四境几乎颗粒无收。若说开粮仓，可前头几年打靺鞨人是白打的么，将士们难道喝的是西北风，全境上下甭说民间的义仓，就是州府办的常平仓有余粮的都不多。
　　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枕鹤抱怨，出去一个河道御史或者督赈佐官就得至少俩无名卫陪着，现在他们恨不得一个人掰开两个使。
　　这关头景顺帝接连下罪己诏不提，不知朝中哪个谄媚小人又出的主意，说天灾不断，皇帝应当以天子之身上太和宫斋戒，为国祈福。说到这里枕鹤简直深恶痛绝，李沽雪拍拍他的肩，十分同情，因为斋戒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皇帝要斋戒，那六宫妃嫔能吃荤吗？显然不能，那么阖宫都要茹素。只这一件儿光禄寺和殿中省就得忙个四脚朝天：茹素就要换食单，不是单撤几道荤腥那么简单，整张食单都要重新拟，拟完要交给尚医局看食性，要交给钦天司看吉凶，有相冲的、犯忌讳的菜品又得打回去再拟新的。
　　好容易食单出炉，尚食局又得马不停蹄出去采买，这些过程都要无名殿监察。
　　再算上随侍的宫人戍卫内侍，进宫议政朝臣们的车辇、赐食等都跟在宫里不一样，太和宫斋戒，阖宫实在没有一个闲人。和枕鹤聊一晌，李沽雪幸灾乐祸一番，转过头他忽然想，阖宫没一个闲人，都在忙，可是好像没有一个人是为着吃不上饭的灾民在忙，那又在忙什么？
　　谁又知道。
　　这时枕鹤道：“陛下昨儿问你来着。”嗯？李沽雪说怎么着，要吃素就想起他了啊？枕鹤哈哈笑道，“不是，似乎是想叫你去探望太仆寺一个少卿？”
　　李沽雪没说话，先前老皇帝就惦记，还送上那么隆重一块玉璧，现下温镜又救了他的命，李沽雪咬牙切齿地想，老东西别当成是投桃报李。
　　“嗐，”枕鹤看他神色转暗便打哈哈，“说是因着救驾有功给这少卿赐下不少东西，原他该进宫谢恩，但是却告了病。”
　　李沽雪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御前告病一定是真病，因为皇帝有可能派御侍医来看你，要是装的你就是欺君之罪，等死吧。而温镜，皇帝肯定派御侍医去瞧过，御侍医看完却还不放心，还想让他走一趟，是什么病？
　　枕鹤无知无觉：“本来还好好的，听说七夕那日救驾还麻利得很，过得三日却忽然说病了…”三日后？无端地，李沽雪想起在咸阳有一回温镜的病也是惊动了御侍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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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麝熏未肯闲孤凤。
　　梨云冻。
　　好做同床梦。
　　梦匆匆。
　　帐重重。
　　芙蓉。
　　深红和浅红。《河传》清·郭鳞
　　…念兰堂红烛，心长焰短，向人垂泪。晏殊《撼庭秋》


第246章 二百四十六·秋湖无兴看河灯
　　这日晌午雨停，少见地碰着个晴天，只是云销雨霁太阳大喇喇地一照，地面上的水汽便如同蒸笼似的盈在空气里，又闷又热，一时间比盛夏还难捱。李沽雪披一件单袍坐上自家房顶，他这几日常常要上来，一坐大半天，天公又不作美，他便特意支起一柄竖伞棚遮雨。
　　今日倒是遮阳。他望向东边，白玉楼檐下的帷幔在阳光下银芒闪闪，不知缀的什么饰物，怪花俏。李沽雪知道这一定不是温镜的主意，温镜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金银玉石，这人一脸惯是清心寡欲，若说有什么喜好，就喜好一口吃食，贪一贪馋嘴。
　　好，算是有事可做，李沽雪便仰在自家瓦上一样一样地回想起温镜喜欢的菜色零嘴。
　　这时他看见几匹马自隆庆坊牵出来，预备停当，不一时几人出来上马，为首的正是每次见他都没好脸色的温大，紧跟着是一名白玉楼门人，似乎是温大的贴身侍从，李沽雪无端觉得有些眼熟，再后头是温钥，而后几骑向城外驶去。
　　马匹上装有鞍箱，还有几匹驮着包袱卷，要远行？
　　李沽雪心热起来，温钰不在，没人黑脸关公似的看门，能不能找机会上去看看。他前日听说温镜病了急忙去瞧，谁知温大一脸黑炭似的愣是不让他进房，几番僵持他再三询问病情如何、因何生病，温钰冷着脸撂下一句：“你还有脸问？少看你一眼他就少受一次罪，请回。”
　　温钰对他态度一向恶劣，如今变本加厉，那时李沽雪便猜测，上回咸阳时温镜的病惊动御侍医是被他气的，这回又惊动御侍医，恐怕病因又和他有关。是不是、是不是…他的苦肉计太逼真，把人吓着了？一时他只恨自己没个轻重。而今日温钰不在，就只是看一眼，他这几日跟着魔似的，在家做什么都坐立不安，非得视线里头能看见白玉楼不行，他想，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个么，想看他一眼。
　　这么想着他提着归来跃下屋檐，院子一角有个纤瘦的身影正在洒扫，一下子被他唬一跳，连忙整一整神色行礼，又小意道：“郎君要外出？”
　　李沽雪“嗯”一声步出院外，忽然又折返回来盯着看了两眼。平康坊当门面养出来的哥儿，细皮腻肉，一举手一投足都仿似枝头颤巍巍的桃杏，嫩萼含香，一百个客人有九十九个都会忍不住一掷千金一尝滋味。
　　一百个里头还有那么一个，两眼看完李沽雪大步流星离去，心想果然不成，他只想要那一个人。
　　他闷头刚冲到白玉楼门前，忽然一驾马车驶出来，行到他跟前停住，他心想，干什么，这不是让路了吗，耽误爷的正事。下一刻他的不耐烦烟消云散，车幔掀开，车内的人露出一只腕子并一张脸，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上显出一些疑问：“什么事？”
　　“我…”李沽雪一颗心横冲直撞，磕绊半晌才干巴巴道：“听说你病了。”看见隔着一道窗子温镜垂下眼睛，他忽然又添一句，“是我自己要来看你，不是皇帝那个老东西让我来的。”
　　温镜似乎是笑一笑又似乎没有，说一声知道，又清清嗓子：“小病，已经痊愈。”
　　李沽雪仔细看他气色，想看看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说的“小病”，却看不出端倪。便又问他这是去哪，怎不在家好好歇着，温镜说在家太闷出去逛一逛，李沽雪望着阴影中撩着帘子的那只手，问方不方便叫他陪一程。温镜看着他，许久，李沽雪的手心浸出汗来，张口道：“我腿疼。”
　　“…你上来吧。”
　　真正到得车中，却是默默。
　　上回这般共处一室相安无事，仿佛还是在咸阳信樗坊的小楼上。他手把手教他棋，间或能饮一杯他的茶，那会儿大约是温镜正在张罗炸城门的事，在李沽雪面前惯装乖。那时早晚一处打坐，借主人枕边一隅过夜，有时晨起醒来温镜在他怀中还睡得正香。便恍惚是回到了胜业坊，或是回到了水阁，那些早晨李沽雪免不了脑中沸沸然一片，分不清今夕何夕。
　　心口滚烫，晨起么另一处也是滚烫，偏偏一动也不敢动，唯恐惊破一室漠漠幽情。他便对着每一日的晨光，一面身上烧遍野火一面心中求遍神佛，但愿怀里的人儿能晚一刻醒。
　　也求神佛能让阿月身上好受一些，脉里的毒能早日根治。
　　不过今日看来，李沽雪觉得世间真乃没一个识抬举的仙人。后知后觉，先前还想着打量人气色，其实单只看温大出门是快马而温镜要乘车，便可知他病得一定不轻。这个马车一看就是特意为体弱之人布置，软垫瓷枕，四面角柱做成雕漆镂孔盒，做得容器形状，冬天可烧炭火，像今日这天又可置冰块，很是巧思舒适。李沽雪看看温镜枕胳膊的冰鉴，简直比皇帝用的还精致。忽然他又想，或许就是皇帝送的。
　　…心情愈加憋闷，他生了病，还很有可能是因你生的病，旁人可光明正大送东西嘘寒问暖，你却只能远远看着。
　　温镜突然问：“你腿还疼吗？”
　　李沽雪答一句不疼了，又焦躁又煎熬，想鼓足勇气当面问一问他究竟为何生病，可是勇气到底没那么足，只道：“只是皮肉伤，不严重，你…别放在心上。”
　　闻言温镜哂笑：“我什么时候放在心上了。”两人对视一瞬，温镜闪开他逼视的目光，若无其事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嗯，好，李沽雪点点头。青年脸上是漫不经心，但是眼神飘忽，明显在遮掩，他便升起些隐秘的奢望：或许苦肉计并非全然无效？正如七夕当日，这青年义无反顾返回杏园救他…
　　温镜是挂念他的，李沽雪心想。
　　可是这份奢想和喜悦还未升起就完全覆灭，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自我唾弃和无地自容：如今看他脸色白成这样，你开心了？车厢内寂静无声，胸口一团火燎得滚烫，李沽雪飘着目光最后没话找话：“怎么还穿渚灰？如今也是位列朝班的人。”
　　温镜安静道：“陛下赐的布匹。”
　　…怕什么来什么是不是，李沽雪胸口烧得更旺，幽幽道：“须知皇帝的人情可不好还。”
　　温镜手撑着脑袋支在案上，闻言笑起来：“我的人情也很不好还。”
　　。火气简直直接烧到嗓子眼，李沽雪心想可不是，你是救驾的功，明旨都发了出来，如今朝中谁不知太仆寺温少卿危难之际单骑救主，是皇帝的救命恩人，可不是天大的人情。这般你来我往下去，你一个人情他一番赏赐，你一个信物他一句山盟，一来二去寻个时机便成勾兑，史书上那些邀宠娈臣和风流帝王的冶艳韵事都是这样记的。
　　悔恨悔恨，先前只是悔，如今真正是恨。仿佛有烧红的铁浆淬在喉头，李沽雪恨到嘴里铁锈凝结，烧了一天的心头火尽数熄灭。温镜之所以这样，李沽雪知道他不是看上了皇帝，也不是看上了荣华富贵，他还是为着要翻案。
　　李沽雪恨，但他不是恨温镜，甚至恨不着皇帝，他只能恨他自己。你曾经也有一个机会，但你没有答应帮他。
　　马车吱吱呀呀地前行，车内寂然无声，过得一刻，外头秦平嶂道：“二公子，到了。”
　　温镜说声知道，从旁拎一只书箧要下车，李沽雪沉默地先一步跳下来，向他伸出一只手。车辕另一边秦平嶂原本也是抻着胳膊要扶人，见状反射性地收回去。他这一收手哟，成功获得他家二公子凝视+1，估计又要穿半年的小鞋。然后温镜顶着李沽雪密密匝匝殷殷切切的目光，将手里的东西往李沽雪手里一塞，自顾自跳下车。
　　…行吧。竹篾书箧在李沽雪手里一提，发现并不重，再看看四周，原来是已经出了城，忽然想到：“你哥哥姐姐我看早些时候也出了城？”
　　“嗯，”温镜脚步不停，“他们去祭祖。”
　　“咱们这也是去祭祖么？”
　　温镜：“祖祠当年修在东都，今年我便不去了。”
　　李沽雪心想还是身体不好，连临近的洛阳都去不得，便岔开话题又问：“怎忽然想起来祭祖？”
　　温镜停下脚步转过身，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经来到长安城外龙首渠。而龙首渠两岸已经三三两两聚集着很多人，手上各色花花绿绿的…温镜道：“今日七月半，是中元节，是以要祭祖。”
　　啊，是的，这一不当差什么日子也记不住，李沽雪想起来今日是中元，宫里也要供三祭祖。
　　除却要祭祖，民间还有许多旁的习俗，要放焰口、跳天灯，除此之外——温镜道：“中元是鬼节，陆为阳，水为阴，人为阳，鬼为阴，人们相信内陆江河连接幽冥地狱，放河灯可为孤苦无依的鬼魂指路托生。”说着温镜接过李沽雪手里的书箧，翻开盖子手伸进去托了一只白惨惨的河灯在掌中，“河灯渡孤，我有故人逝在南方，他生前父母俱亡，也未留有子嗣为他祭奠，你既来了就陪我为他放一盏河灯吧。”
　　李沽雪僵在原地，若说胸口一团火方才只是熄灭，眼下可说是结成了千年的寒冰，心想我怎忘了这茬。生前父母俱亡没有留嗣，是…傅岳舟…
　　世间有些悔恨或可开口祈求原谅，但李沽雪意识到自己的这一份悔恨不可。浪子回头金不换，但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成浪子，也不是每个浪子都可以谈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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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睡前预存稿然后发现本地文档被锁，我？？和客服扯了一天皮才解决，千言万语：拜拜了您呐wps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唉话说 甄嬛传 看的时候我就最喜欢沈眉庄，想娶
　　这章浅虐一下老李。
　　看到评论有个说我是攻控？我？这个程度，半死不活三天没吃没喝，温小镜还不理他，在我看来只能算浅虐，作者菌对老李还不够狠心吗？？
　　是的不够，更狠的还在后头


第247章 二百四十七·故人招我酒楼上
　　最近温镜睡不很好，他现在服用茶辣丸仿佛吃饭，一天三顿都离不开，经脉上是舒坦多了，但这药哪都好，唯独里头一味肉苁蓉实在霸道。
　　肉苁蓉，归肾经，益精血…总之吧，温镜最近经常发梦。今夜这梦愈发没边儿，是梦的有人半道上拦他的马车，长安城的大街喧嚣无比，隔着一道窗就是那人不管不顾杀进来，梦中感官逼真如斯，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好似烙得滚烫的一块生铁。
　　那人身上玄袍却肃穆整齐，氅袍冰凉绵密，一下一下地沾在他的脚背，肩臂上的银纹刺绣又磨得他膝盖窝又疼又痒。
　　温镜猛然惊醒，睁开眼又闭上，翻过身吐出一口气，心里开始默背《春山诀》。一刻钟后他眼睛猛地睁开，身上仍旧不安生，他任命似的撩进裳中。梦里头…梦里头李沽雪一贯的恶劣，最后自己仿佛被无穷无尽的研磨逼得发疯，终于忍无可忍把人一把推得仰倒，手沿着椎骨往下去，划开再坐下…他有些生厌似的很快打发完自己，可是当再次重重闭上眼睛，那种深埋的、仿佛心魂一同震荡的锲入感仍然挥之不去。
　　又一刻过去，温镜面无表情从榻上翻下来，点了灯走到书格前，想挑一本清心寡欲的东西来看。他记得有本太上清静经，放在哪儿来着。忽然他手一顿，看见一只盒子。手指抚上去，绢面盒八角泛白，白玉楼早已不用，早换成清一色的木匣，那么这只经年的旧盒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其实里面是什么温镜心里很清楚，他只是陡然生出一个、一个念头。他在与自己抗衡，钉在原地久久未挪动步子，烛光一直颤颤巍巍，那是因为他持灯的手一直在抖，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羞耻。
　　…
　　第二日晨起折烟手上捧着一物进来，见温镜醒来便道：“你昨儿晚上独自去了湢澡室么？落在那儿这个，我替你收回来。”温镜一僵，折烟没注意到，仍絮絮发问，“这串儿南珠剑坠长久没用，不过你沐浴带着剑做什么？”
　　说着就要往采庸剑柄上拴，温镜无言道：“不用…”
　　折烟满脸疑问：“那给坠在哪儿？”
　　温镜恹恹，接过来随手扔在榻上：“不坠在哪儿，搁着吧。”
　　·
　　这日有个朋友请温镜出去喝酒，温镜很高兴，因为之前和这个朋友喝过的酒都很愉快。这回朋友礼仪很足，得知温钰在长安，便说请温盟主一同赏脸。可惜温盟主太忙，要想往吴记塞人实在是难。因为无名殿只收五岁以下的孤儿，五岁不到的孩子，你怎么教他效忠谁？那么便只能在已经选进去的弟子里头做打算，查籍贯查父母亲族，为了撬吴记的墙角温楼主最近可说愁得直掉头发。
　　自从中过韩顷的埋伏，很多事温钰开始选择亲力亲为，这件事他就一个人包圆儿，温镜都不让看，今日他也走不开，便让温镜把人约到清宵梦月楼，别让人家请，你请罢，做个东也算赔个不是。
　　吃，温钰大手一挥，随便吃，但是喝酒不行，你朋友可以喝你不行，温镜翻个白眼。
　　朝与歌坐在清宵梦月楼最顶层的阁楼里，屁股下头是软烟罗绣垫，桌上是满品的螃蟹宴配最上乘的春湖酿，座下是楼里最红的几位舞娘，不远处帘子后头是箫序姑娘在抚琴。他向温镜感叹：“早知这里是你家的产业我一定日日来讨酒喝。”
　　温镜微笑：“那要多谢你照顾生意。”
　　“非也，”朝与歌的摺扇和着琴曲的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击在酒案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给几个姑娘伴奏，“来讨酒不是来买酒，温镜，以咱们两个的交情我还不能白喝你一盅酒么？”
　　“什么交情？”温镜摆出一副大爷面孔，“白玉楼的酒只有两种人可以白喝，一种人投得好胎姓温，另一种嫁得佳婿进来也得姓温，你姓温么？”
　　朝与歌哈哈一笑摺扇挑在他的下颌，口中啧啧：“我看看，”温镜斜眼瞟他，采庸出鞘三寸架在他脖子上他却也没慌，只继续打量道，“我到你家做上门女婿也无妨。”
　　呵呵，温镜阴恻恻道：“你可掂量掂量自己吧。”两人相交日久，醉话各自听过不少，就这位被云碧薇拿捏的那个样儿，温镜心想谁来做女婿你都做不了。
　　呸，你才是女婿你全家都是女婿。
　　朝与歌笑赔一声不是，又叹道：“有时想不如罢了，我若是天性中意男子或许免去许多烦恼。”
　　温镜看他犹如看大学时候的直男室友，失恋就鬼哭狼嚎，女人伤哥们的心，呜呜呜温温不如你跟我好吧！因安慰道：“人生不如意十常拐玖，看开些吧。”
　　朝与歌看着他，这时箫序正巧一曲终了，换了首新的，正调慢三六弦各一徽，正是《凤求凰》，朝与歌苦笑道：“还记得从前你怎么劝我，你说碧薇天之骄女，优秀的男子不知见过凡几，因此不会轻易动心，又说身边儿最亲近的就是我，你观她待我比待赵望山等亲厚，细水长流叫我不必心急。如今你是哄也懒得哄，直接叫我看开些。”
　　温镜心想从前不熟只能含蓄，人云碧薇眼里哪有这些。可朝与歌说得太过无望和萧瑟，带得温镜也沉下心来，他喃喃道：“不看开些又能怎么办呢。”
　　两人又对饮一刻，朝与歌怜香惜玉，说怕箫序姑娘太过劳累，箫序站在帘子后头福一福：“多谢公子体恤。”
　　说罢窈窕离去留下一室绕梁余音，朝与歌叹道：“箫序的琴还是一绝，可惜她如今轻易不弹了。”他忽然兴致勃勃道，“不如今日这几位都歇一歇，叫几名哥儿来。”
　　温镜严肃道：“我家没这业务。”他这话却不是推脱唬人，确实，清宵梦月楼虽然址当时选的挨着平康坊，但到底不是平康坊，这儿主业还是饭食茶酒，奏乐和歌舞班子只是叫客人们听个音儿，长安有些规模的食肆都这个规矩，好比望江楼，都是一样的。
　　不过后来还是从隔壁叫来几名倌儿，进来一样的奏乐作舞，朝与歌迷茫道：“似乎瞧来也没什么不同？”
　　而后一名眉眼昳丽的男孩子就坐到了他膝上，嫩柳一样的脖子一抻，嘴里一口酒就要哺给他，吓得朝与歌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一旁温镜很淡定，接过倌儿手里的杯子搁在案上：“我不饮酒。”
　　这个一看就没有缠着朝与歌的那个老练，温镜说不喝他登时手足无措，讷讷半晌道：“那那我给郎君布菜？”
　　温镜叹道：“你在抖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吗？”
　　这时另一个停下在朝与歌胳膊上捏来摸去的手，小声急道：“我我我的，仔细回去红师父打你！”
　　这倌儿惊恐地瞟一眼门口的管事男子，连忙改口道：“奴，是奴，奴、奴给爷布菜…”
　　温镜按住他手中一双箸，低头看他：“头一遭？”
　　男孩子嘘嚅着不说话，眼睛不知该往哪看一般。似乎又想学着同伴也去摸一摸温镜的手臂，可是按在他腕上的手掌冰冷的铁箍一般，他又看见温镜冷淡的面容，实在不敢，只有瑟瑟发抖。
　　朝与歌已经被捏完了胳膊，一只手正被捧着，他身边儿的哥儿柔若无骨的一根指头在上头划来划去，这哥儿有多娇柔朝与歌就有多僵硬，整个人都被划得头皮发麻，他转头想求助温镜，却发现温镜正十分专心致志地盯着人看。？？温镜没有跟他说过李沽雪的名字，但事情隐约提过一些，且天下有情人看得懂彼此，朝与歌知道温镜也自有一番爱而不得，因此说叫哥儿也只是顽笑，没想到温镜似乎真的在打量。
　　这时门口侍立的红师父行过来，小心陪笑道：“是不是这两个不长眼的伺候不周？几名作舞的尽可指来，两位瞧瞧可有入眼的？”
　　朝与歌还没说话，温镜忽然道：“你今日找我到底何事，快说，说完我有正事。”
　　朝与歌一怔，他今日确实有事，没想到温镜看了出来，他有些惭愧道：“说好的只谈茶酒，我今日却要食言，碧薇…想见你。”
　　原来如此，就觉着他有事。温镜道：“既然你开口，我在白玉楼恭候她的拜帖。”
　　朝与歌谢过他，又问：“你说什么正事？”这位二公子一向否认自己有任何正事。
　　那边厢红师父也正是忐忑，两位客官愣是谈起正事把他的人晾在了一边，这两位可是能坐上清宵梦月楼这一层的主儿，没攀上侍候好，唉。他狠狠瞪一眼温镜身边的倌儿，不争气！另一个还知挣一挣，他呢！原先便是看他脸儿好才叫过来陪，早知如此木头似的谁带他出来败坏兴致！唉雏儿就这样，教的手段跟全飞了一样，真是没用，回去给发落到——
　　谁知这时温镜忽然一把揽过挨着他的男孩子：“我先行一步，你自便。”
　　红师父又惊又喜，朝与歌目瞪口呆。
　　帐子里温镜贴着人，皮肉相濡，薄汗蒸出来无情也热三分，他正在努力感知那份热。他抱着怀里的人抱得很紧，心想你不是有火，今天给你撒火。


第248章 二百四十八·寒炉终夜为谁红
　　他仔细凝视，这倌儿眼角画得像狐尾，蜷曲湿红，下巴小巧圆润，香粉敷得倒不厚，捏上去是皮肤的温热柔软，直腻手，他闭闭眼，俯下身含上这只下颌。身下的人脸很嫩，身子很软，瑟瑟发着抖，温镜脑中回想上一世看过的片子，终于有些反应，他褪下他的下裳。忽然又有些偃旗息鼓，他暗骂一声，别那么没出息，行吗，你是不是男人，你是什么废物。忽然手底下摸到一枚东西，他一顿，疑问道：“这是什么？”
　　倌儿抖如筛糠，面上快哭了，一双嫩手搭在他肩上，不知是想拉近还是想推拒：“爷，我、我…奴没历过，红师父怕见血坏爷的兴致，先头搁进去…爷，奴求求您，奴、奴会伺候人，爷别嫌弃奴。”
　　…怪不得一直抖。身下人哭得我见犹怜，那东西已经裹得滚烫，露出来一截柄好似娇蕊吐芽杏花待雨。明明活色生香，看在温镜眼里却仿佛还没从前偶然翻过的什么《戏珠历趣》叫他发性儿。又蜇磨片刻，他颓然从这暖玉似的身子上翻下来，跌坐在锦被间，脑中划过的是什么景象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偏偏是这景象又使他精神起来，可是一面精神一面又空虚得可怕，他终于仰倒在榻上，心想你不仅废物，你还贱。你和这些塞着东西出来卖的哥儿有什么区别？一样下贱。
　　这时那倌儿见他久没动静，颤巍巍爬起来，抹一把脸，手探向温镜，被温镜抓住，睁开眼睛看他。这倌儿脸上脂粉被泪水冲淡一些，眼睛倒显出几分清亮，他迟疑地摸向温镜那处，温镜却擒住他的手腕。他听见这男人声音很好听但是很冷：“算了。”他不自觉松一口气，可是看一眼男人的下腹又觉忐忑，心想又不是不中用，为何忽然算了？回头要是红师父知道，怕要责罚他没伺候好。
　　这倌儿名叫阿盈，被温镜改了名买出去，一时间同伴们大为羡慕，头一回的恩客就撞大运，允他回来收拾东西，还亲自来接。等再见着这恩客相貌，羡慕纷纷有那么一两分变成了嫉妒。
　　要说平康坊出身，什么款的美人没见识过，但这位恩客一进院子，楼上的哥儿姐儿都还是瞪了眼。
　　立在廊下只露一张侧脸儿，耳下到颌角一条线棱角分明，又无端显出些柔和灵巧，又俊朗又温文，直似曲江池上入冬的一线新雪，寻常老爷肥硕流油的圆肚皮和动辄打骂的粗言粗语哪里比得？且听说这郎君既没有娶妻房里也没人，那不是独享宠爱？看那马车即知家底也厚。哎，明儿去烧烧香，咱们什么时候也摊上这么一个有情郎。
　　阿盈上马车的时候温镜扶他一把，他小声道谢，温镜说不必，又说你进去坐吧，我驾车。他看一看他冷淡的眼睛，终于问为何要赎自己。
　　“你要替我保守一个秘密，这里人多眼杂，我不放心。”
　　阿盈迷茫：“什么秘密？”
　　温镜脸色很沉：“昨晚上你身子给我了么？”
　　阿盈老实又羞涩：“没有。”
　　院里楼上哪里听得见两人具体谈什么，只看见自家出去的小兄弟被抱在车辕上，和赎他的俊郎君头挨着头脸贴着脸说话儿，好个情意缱绻，当即起哄笑开。
　　“不对，”一片嬉笑声里温镜略一摇头，“重新说。我碰你没有？”
　　阿盈有些明白过来，这个男人不想叫旁人知道他没睡自己。这就是秘密？阿盈犹豫道：“碰了，”他看男人神情还是淡淡似乎不满意，脑中回想起红师父教的撩性儿的话，又道，“好几回，折腾到天亮，入得奴实实要吃不消？”
　　温镜一愣，道：“不必自称奴，旁的…就这么说。”
　　说完把人领回白玉楼。进去阿盈发现这秘密压根儿也没人问，有个叫折烟的俊秀大哥哥，大约比他年长五六岁的样子，很亲切地帮着拾掇东西细软，末了跟他道：“你这些衣裳…”
　　平康坊出来的倌儿能有什么衣裳，清一色的杏粉桃红，上头的纱轻薄得什么也遮不住，他局促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折烟便先拿一套自己从前的给他，看他还是惶惶然，便弯着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盈小声答了，说郎君给他添了一个“握”字做大名，如今名唤握盈。折烟脸上笑落下来，喃喃道：“握兰空盈把，待漏终夜长。二公子还是太寂寞了。”
　　握盈听不懂，但他回想起昨夜里那个男人的眼神。明明正是情热眼睛却那么安静，又静又深。像是什么呢，握盈说不好，只觉那眼神叫人想起秋天里打着旋儿的黄树叶落在井里头，也像教琴的师父授文姬鼓《胡笳》，握盈心想，这是不是就是寂寞。
　　·
　　这日李沽雪终于被御侍医判定伤愈，开始当值。恰遇上皇帝在太和宫斋戒完毕回宫，吃了十日清汤寡水的景顺帝似乎有些没精打采，有气无力地道：“李卿，听闻你为了寻朕在曲江池里泡了三天，如今大好了？赏，赏黄金一箱，金帛十匹。”李沽雪叩谢皇恩，却又听上头絮絮道，“别仗着年轻力壮不当一回事。还有温卿，你们都是救驾有功之人，将来朕指望你们的时候还多，首先便要保重身体。”
　　呵，李沽雪遂明白这话，他保重不保重再其次，关键是“温卿”要保重，他却只能再度称是。
　　景顺帝搁下奏章，又道：“近来朕大感身体不如以往，要是有国师在宫中时时照料便…晏吉，有消息么？”
　　一旁张晏吉为难道：“这…国师去意已决。”
　　景顺帝叹一口气望向殿外，李沽雪不知道国师又是谁，但是御前，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却听景顺帝又道：“…是朕不够诚心的缘故。如此，召丘禾等进宫，朕要去参禅，去金陵。”
　　金陵参禅，那么是要去法源寺。李沽雪无言，去个太和宫都要人仰马翻，乖乖，要去金陵，盼望丘相睿智一点，赖好把咱陛下这念头给掐灭。
　　过了没两日，李沽雪便知丘相没劝住，圣旨下来，拟定九月初三下金陵。当然圣旨上没提什么国师，也没说圣体欠安，扯的名头还是为国祈福，去祈祷老天爷把雨停下。李沽雪心中闷痛，金陵那地方他是真不想再去，但他刚刚借着伤躲懒躲的时间有些太长，此次恐怕便躲不过去，就很烦。
　　谁知陛下金口玉言钦点韩顷随行，将李沽雪留在长安。下旨的时候景顺帝深深看李沽雪一眼，李沽雪便知，他留下来有一项紧要的，即是要陪着皇帝心尖儿上的那一位，温卿。
　　大爷的更烦了。
　　韩顷要随驾，李沽雪照例暂代掌殿总领京中事宜，这日送圣驾离京，明德门外韩顷拍一拍他的肩：“你在京中为师放心。”说罢出城而去。
　　转过头底下人递来一封拜帖，很正式，李沽雪随口问：“送信的什么人？”
　　还是当日派去跟裴玉露的那个无名卫，他道：“关中长相，腰间一柄环鞭，步伐看功夫很扎实。”
　　李沽雪手一顿，环鞭？秦平嶂？而后他拆信的手平白快上三分，只见里头果然是温镜的帖，说请他到白玉楼对弈。
　　手底下人问：“掌殿，白玉楼和裴侯爷关系匪浅，”裴玉露如今朝中谁敢多沾，“要去么？”
　　李沽雪折起帖子贴身收好：“去。”刀山火海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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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握兰空盈把，…《和左丞庾杲之移病诗》南梁·沈约


第249章 二百四十九·一宵望月独不眠
　　最近温镜迷上熬夜，喜欢大半夜的挑灯看书练剑，甚至有一晚避开宵禁没回隆庆坊，留在曲江水榭游了一晚上夜泳，总之想尽一切办法避免睡觉做梦。
　　但他还是个人，俗体凡胎，是个人就会困，就得睡觉，因此他就还是躲不开那些迷乱噬人的梦境，每每惊醒比没睡还痛苦。反而有时实在扛不过，选择屈服放纵，反倒能睡个好觉。只是事罢愈加空虚厌烦，夜夜夜夜，他握着南珠的一端，身体里和胃里一样翻江倒海，只是一处热一处冷，有多欢愉就有多反胃。
　　邀李沽雪是他给自己找的正事。他听温钰提过一嘴，感叹想进吴记可真是不容易，又说按道理韩顷不在长安是个好时机，本该趁机潜进吴记去一探，但是镇守的四个掌阁武功都不俗，遇上哪个都不好办，即使是梦甜香都没有完全的把握。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温镜沉思一番，叫来秦平嶂安排几句，给李沽雪送去一封拜帖。
　　李沽雪大老远就看见二楼台子上温镜袖着手坐在案前，在等他，大约听见脚步声偏过脸儿目光投下来，李沽雪便一阵心疼：人人都在贴秋膘，怎他又见清减。转念想一想温镜的处境和心血李沽雪又觉得那是胖不起来。他即是怀着如此又辛酸又欣喜的心情进门——他不能不欣喜，温镜居然正儿八经邀他上门，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李沽雪止不住地想，是不是…不过很快他注意力转移开来，今日领他上楼的不是折烟也不是杜绡，而是个脸很生的少年，脸虽然生，但是李沽雪却无端觉得有些眼熟。
　　看这少年放下茶盏盘子退下去，身姿袅娜背影如枝，李沽雪恍悟，眼熟，不是见过这个人的眼熟，是见过他的气韵和身姿。这是，李沽雪深吸一口气，这姿仪气质他日日看见，他家里就有一位，这是平康坊教出来的调儿。
　　温镜专心致志摆开棋盘，冷不丁听李沽雪问：“这人是谁？”
　　手上棋盅略晃一晃，温镜似乎有些含糊其辞：“名叫握盈，是…楼里的人。”
　　哪个楼？李沽雪想问个清楚，却忽然又不敢问，只得浑浑噩噩陪着开始下棋。不知是他心有旁骛还是温镜总算有些进境，第一局居然是温镜胜，温镜淡淡笑道：“你让我？”
　　他一笑李沽雪什么冲天的脾气至多只剩下一半，只好憋着气粗声道：“没有。”说着要摆开第二局。这时秦平嶂上来递来一封东西，温镜看了，搁在案上没言语，李沽雪便拿来看。原来是清宵梦月楼要举办琴会，东道主名头很响，正是箫序。李沽雪心气又叫拱起几分，箫序，心想这位清宵梦月楼的金字招牌等闲客人见都见不着一面，怎么你又认识？亲笔请帖写好送来。
　　这边厢温镜不苟言笑：“送错了人，给盟主送去。”
　　秦平嶂直愣愣道：“没送错啊，箫序姑娘的贴身侍女再三嘱咐，说一定要递到二公子手上——”
　　话没说完秦平嶂就叫自家二公子给轰了出去，二公子脸上还可疑地有些不自在。李沽雪看着那张犹带着香气的请帖，心想你结识的都是些什么人。还有家里摆的，都是什么人。那个叫什么盈的又来续两回茶，温镜都错开视线看都没看一眼，可他越不看李沽雪越觉得古怪，只看他对杜绡、折烟等人是什么样的和颜悦色，怎么偏偏对这位不假辞色？
　　还有握盈这名字，盈盈一握，总有一股不可言说的狎昵意味。
　　李沽雪假称放水离席，在廊上堵到了这个姿容出色的握盈，他冷着脸道：“你怎来的此处？”
　　握盈每日里跟着折烟慢慢学书房的活计，如今字也识得些，跟着大娘学些岐黄也没人拦着，日子过得不知比在红师父手里逍遥多少，他牢牢记着二公子的恩情，也记着两人的秘密。即便面前这位大爷凶神恶煞一般，他也一句没有说错。
　　李沽雪返回棋案旁，很沉默，温镜也不说话，两人无声地又下一局。这局棋李沽雪攻势变得凌厉，杀伐果断，温镜没一时便节节败退，手上棋子往棋盅里撂回去，一面语气温软地问：“怎这么大火气，谁惹你了？”
　　你。李沽雪掌中长剑煞气四溢，偏偏对面的人无知无觉地看着他，他终于没忍住又问一次：“那个握盈是什么人。”
　　温镜一惊，撇开眼睛有些心虚的模样，好似也知道自己有错。
　　？？他这副样子…他竟然这幅样子！他要是理直气壮或者一脸淡然便罢了，只当你没这个心，君既无心我便休，李爷还能怎么，和着难过咽着委屈充面子罢了。但他居然心虚，代表他也知道自己理亏，李沽雪瞬间大为光火，心想怎么，一面养着一个在身边，一面缠我喝茶下棋？
　　若不是我自己问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说？还是干脆不说？虽说两人早已不是那种关系，并没有什么羁绊可要求彼此守身，但李沽雪一时顾不上，说不清是怒火还是妒火使他一脑门子官司，他冷声道：“你的人你不敢认？温镜，你是不是男人。”
　　温镜张张嘴，终于低着头道：“那日也是在清宵梦月楼，和朝与歌多饮了两杯，醒来时…你说的是，是我的人，因此我才将他赎出来。”
　　听他亲口认下，李沽雪当头棒喝，顿觉胸腔被挖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一般空洞。随后又想到，是啊，白玉楼的二公子，又生这么一张脸，不知有多少人自荐枕席，这么多年，他不知有过多少人。
　　可你不是年年来胜业坊寻我么？你不是痴心不改么？
　　李沽雪垂眼看见案上的请帖，又是清宵梦月楼，在我面前装得乖，一张帖子也不敢接，背地里人已经养在了家里。他沉默半晌忽然抽走请帖：“箫序的请帖，二公子既不要我便代为收下了。”
　　温镜站起来，似乎手足无措，踟蹰片刻道：“你们无名殿不是不许狎妓么？到时你…你别…”
　　李沽雪气得发笑：“别什么？”
　　他快步出去，秦平嶂不知何时出现：“脸上铁青，握着剑指节发白，是气得狠。”
　　温镜垂着眼睛，没去管谁气不气只一颗一颗收拾残棋，镇定道：“去将他接了请帖的消息透出去。再告诉箫序，明日给吴记补三封请帖。”
　　·
　　少年游
　　牡丹绣字系春衫，罗幕不知寒。素腕朱弦，新醅绿蚁，低唱最宜酣。
　　风动画屏帘照月，烛漏半烟含。笙歌漫去，一窗幽梦，越鸟向东南。
　　清宵梦月楼是个很妙的地方，箫序姑娘是个很妙的人，知情识趣，枕鹤拿着请帖来问李沽雪：“清宵梦月楼，又不是货真价实的楼子，至多是擦着边儿，回头掌殿即便知道也不会追究的。”
　　李沽雪横眉冷对，枕鹤悻悻，打消念头，预备去告诉兄弟们代掌殿黑脸啦，这请帖咱们还是拒了的好。忽然他又窜回来：“哎，眼下掌殿不在京中陛下也不在，不趁着这个档口找找乐子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又不是你，你家里养几个掌殿也不说你，李代掌殿，你要体恤兄弟们啊。”
　　他嘴上嘿嘿嘿，李沽雪则听得心里吐血。他家里养的是徒有虚名，哪像温二公子养的名副其实。
　　枕鹤眼巴巴地又道：“再说还是你领头接的帖子。”
　　李沽雪不得已挥挥手：“去去去，去行了罢？把哥几个都叫上，我瞧你们收请帖一个比一个收得利索，酒水饭食结我账上。”
　　枕鹤大喜，一溜烟跑去传话。
　　箫序姑娘的琴会果然很雅，在清宵梦月楼旁的小湖畔置了十几张高台，入席的宾客首先看着绘有各位琴娘的画册，拿着这个选台子。不过这画册上画的不是琴娘芳容，而是琴的模样，一把把琴俱出自名家之手，然是哪位姑娘弹哪张琴你却不能得知，最后哪位客人登哪座高台见着了哪位抚琴人，全凭缘分。
　　枕鹤在那瞪大眼睛钻研，想猜中箫序的琴，李沽雪则随手勾一页，没成想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枕鹤选中了旁人，李沽雪则上了箫序的高台。
　　要说从前他没少来捧箫序的场，但那也是最清清白白的捧场，他连箫序的面都没见过，从来隔着帘子纯听曲。
　　哪像有些人，巴巴儿的请帖给送到家里。
　　李沽雪回想起那几年边关苦寒，每年岁末返京述职，一定会来听笙。一旦结束日日染血的杀伐征程，一旦从战场上回到人间地界，他心里无可避免地念着扬州，虽说世间笙歌终究都不是采庸鸣响，但聊胜于无，他日日夜夜都很想他。
　　那几年…
　　那几年啊，明明还是年节，清宵梦月楼的姑娘们却急不可待热热闹闹地换上春日罗裙，金灿灿是罗裙的绣线，白晃晃是终夜的烛烟，红艳艳是栏杆和胭脂，绿盈盈是酒沫和琴弦，香歌曼舞，美人如玉，可是看舞和听琴的人心中只有扬州。
　　高楼望月独不眠，一寸丹心向东南。
　　一千八百余个日日夜夜，他或许没有去找过他，或许没有设想过再见面，但他的的确确，心心念念，魂里梦里，念了他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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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QAQ多么希望这句话是真的：是个人就会困就会想睡觉。
　　重度失眠患者的哀嚎
　　另外字数60W了，特别特别 感谢一直追文的宝子，今天双更


第250章 二百五十·晚泊孤舟春水生
　　心心念念，便是念出这么个结果。如今他闭上眼想到温镜，无以避免地会想到那个倌儿。那男孩子，果然人如其名，细腰不盈一握，垂着头羞涩道二公子给他破身，抱着他磨了一宿。
　　要了人家身子，还是没历过人事的身子。李沽雪便知温镜赎人或许并不只是为了渔色——温镜虽然惯是冷脸，但内里心地最软，这个握盈他怕是要一辈子带在身边，一定会一直养着、照拂着。这比单纯养来解决那二两肉的混事还令李沽雪如鲠在喉。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计较这些，就像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念念不忘，情难自持。
　　四面垂帘层幔，将声音遮挡了个严实，这是为着几座琴台不互相串音儿。忽然风吹帘动，李沽雪耳朵尖一竖，一片琴音漠漠当中，他仿佛真的听见一缕笙。
　　此时箫序一首《关山月》刚刚起调，忽然帘子被人一把挥开，手上一把剑寒光闪烁，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两名小厮，忙不迭朝箫序和在座客人告罪：“对不住对不住，这人非要擅闯——”
　　掀帘子的孟浪剑客忽然又彬彬有礼起来，收剑回鞘，朝箫序一颔首：“对不住，多有打搅。”
　　箫序笑道：“来者是客，二公子请坐罢。”
　　温镜遥遥看向座中的李沽雪，看了片刻垂下眼：“不必了，你们继续。”
　　说罢转身离去，客人们一片埋怨，怎么回事，没中选箫序姑娘的琴台那是缘分不够，怎还兴捣乱呢。抱怨一刻纷纷注意力转回弹琴的美人，便谁也没看见席中有一人也翻出帷幔。
　　温镜一言不发，也没回岸边，而是信步踏上湖面一叶小舟。这小舟是清宵梦月楼的雅席，里头置有软塌食案，只是今日大家伙都汇集在岸边的琴台上，这里无人问津。他刚刚进到船舱，一壶酒还没倒出来，突地船舷上一沉，小舟沉浮又静，温镜眼睛也没抬，寒声喝道：“滚。”
　　李沽雪呼啦一声掀开船帘：“你叫我滚？”
　　回答他的不是温镜而是采庸，一剑掷来钉在舱门上。
　　风乍起，秋水如皱。
　　李沽雪几步过去掣住温镜的下颌，怒气冲顶想叫他收回那句滚，还拿他送的剑对着他，温镜不肯相让，被他压得同样怒目而视，扬起手掌朝他肩上招呼。
　　是实打实地拍，春山诀的热意透过指尖已经染上李沽雪的玄衣，李沽雪腾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压抑着问：“你有没有良心？”
　　他问他：“温镜，我没信你信了我师父，是我混蛋。可即便我没有信你，你扪心自问，在咸阳你给九嶂寨下套，我拦你没有？是我替你遮掩藏好了尾巴。你劫走白谋任我也没有告发你，你想救裴玉露我便使人奔走替他免罪，你闯吴记，我一把火即便点了自己的师门也想救你出来。你倒好，皇帝的礼收着，清宵梦月楼的请帖接着，平康坊的哥儿养着，还叫我滚？阿月，你说说看，你有没有良心？”
　　温镜看着他火气烧得极亮的一双眼睛心想，我没有。今夜吴记四个武功高强的掌阁都不在，温钰应该已经得手。对不起。
　　桎梏下颌的手和嘴唇只在咫尺之间，他忽然一仰头，张开嘴在那拇指上舔了一口。李沽雪整个人一僵，那条猩红的口舌遮遮掩掩又足够明目张胆，竟在自己手指上留下一道濡湿的痕迹，他立时惊住。而后便是一把焰火点在脑中也点在下腹，他看见身下的人墨色的发有些乱，挂了一丝儿在湿润的唇上，一张一合生艳之色扑面而来，对他道：“你要我的良心还是要我的人？”
　　足尖蹭在身上人雄劲的腰，温镜仰着头意乱情迷：“倌儿身子太嫩，没滋没味儿，我——”
　　话没让说完李沽雪一口咬住他的嘴，真正的撕咬，两片唇一起被牙齿抵住撕磨，温镜却不自觉脖颈更加仰起。
　　情感的心意是神秘的，自己也捉摸不定；禸体的印记则是诚实的，它会明白地告诉你，你的爱情今夜属于谁。这印记有时无关乎欲望，他的手臂就是比千金软枕催你入眠；这印记有时也关乎欲望，只关乎欲望，你的身体永远记得他。
　　温镜无意识地呢喃：“我是你的。”
　　李沽雪手掌把在他腰窝，哼道：“你是么？”
　　“我是。”温镜喘一口气，又紧抽一口气，心想你不知道，我永远只是你的。
　　李沽雪丝毫不留力，嘴里道：“你的握盈呢？”
　　温镜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吐气：“假的，骗你的…没有他你怎肯乖乖来赴宴，你不来…唔…你们吴记谁敢来？”
　　李沽雪立刻明白其中关窍，好一手调虎离山，身上一半愤怒一半舒爽，更多的则是无奈：“你要趁这机会再探吴记？小没良心的，你直说难道我会不帮你。”他甩开汗湿的几缕额发，又停下来问：“真是假的？”
　　温镜抿着嘴儿朝他笑：“你再不动没准儿就会成真的。”
　　他的身体贯得熟透，他的眼睛动情无比，俱是撩火，偏偏一张嘴没一句服帖话，是撩另一股火，李沽雪俯下身凶狠地堵住他的嘴，和他一起陷落在随波逐流飘飘荡荡的桨声里。
　　·
　　却说这夜夙愿得偿的人不止在清波湖上，也在景风门大街。温钰足下生风，小库房小书房什么的，真是最喜欢了。他踏在回楼里的路上心想，韩顷，韩大掌殿，你等死吧。
　　回到楼前他感到一丝异样，他看向这段时间夜夜明烛高照的温镜房间，黑漆漆的，他心里很奇怪，怎么今日乖乖听话按时安置，不等着哥哥看看有什么收获么。
　　忽然楼中步出一个人，提一盏三联锡灯笼，匆匆行来：“盟主，你回来了。”
　　睡眼惺忪，想是一直守在门边，等着迎自己的门。“怎不先歇着？”温钰轻声问。他望着面前的青年，睡意迷蒙的眼睛使清俊的面庞显出些纯真的神采，眼角被揉得发红，他不自觉抬起手轻轻抚上去。
　　扶风愣一愣却并没有躲开，只是笑道：“盟主，你说什么呢，哪次你外出晚归不是我候门？”
　　是，可是…温钰若无其事收回手。
　　夜色深浓，扶风又比温钰要矮一些，因没看见他眼中异样的光，絮絮道：“给你煨了一盅春湖，要饮么？要是饮的话，我再去厨房端一碟子三秋桂花酥，可不能空着肚子饮…”
　　温钰没有听清，只是深深注视他如墨一般的发。夜色也如墨，两者似乎融为一体，面前这人似乎随时会融没在黑暗里。或者说他原本就是黑暗里的一个谜，自己从未破解，不辞辛苦的等候和体贴入微的照拂只是恍惚的亲近，只是错觉。
　　破晓之前温钰堵到温镜，温镜停下脚步，立在白玉楼前的廊桥上安静笑道：“看你平安归来即可知收获不浅。”
　　话是好话，笑也是真心实意的笑，但是…温钰无端觉得他神态哪里怪怪的，似乎是嘴唇比平日红润，却又好像并没有，叫人说不明白。
　　见他不答，温镜收起笑意：“怎么，罪魁不是韩顷？”
　　温钰摇摇头：“是他。”
　　温镜很奇怪：“那你摇什么头？”
　　温钰不答反问：“你这是打哪儿回来？”
　　“随意走走，”温镜别过头，看向足下的池水，打了小小一个呵欠，“查到什么等天亮时候再说成么？”
　　一步一步，他欲绕过温钰上楼，温钰也没拦他，放他过桥。忽然身后劲风袭来，温钰不由分说突进三尺，一把扯到他的后衣摆，腕上使力一掀。内里亵裤靠近腿根处一片濡湿。那个气味，都是男人，都明白，且那个位置…温钰脸色很差：“谁。”
　　温镜没转回身，也没将衣摆扯回来，只静静道：“今晚这事为什么能成，因为这事除了咱们两人之外再无第三人知道。”他淡淡的声音散在夜色里，“你有没有在吴记看见类似于名册，名册上有没有扶风的名字。”
　　温钰不期地松开手，也沉默起来，温镜终究是不忍，叹口气：“你打算如何处置？”
　　温钰和他一齐望向黑漆漆的池水，半晌才道：“不知。”
　　兄弟两个在自家楼前各自有口难言，最后温镜忍不住问：“你不会忍心杀他，你只有放他离开白玉楼。可是，就这么放他走你不会遗憾么？”
　　温钰想起今日他在吴记看到的名牌，代掌殿的牌子在最上头，是“沽雪”两个字，他于是问：“你今夜便是去了却遗憾的吗。”


第251章 二百五十一·清影似嫌银烛烂
　　温钰见弟弟不答，无言片刻沉沉开口：“别再去见他，你会后悔。”
　　“我知道，”温镜点点头，“我只是…”
　　“你不知道，”温钰打断他，“一刻钟，去洗干净，来见我。一身什么味儿，不嫌丢人。”
　　嫌啊，不是你非要拦着说了半天吗？但温镜想想扶风的事情，算了，不跟他计较。
　　一刻钟后天色果真有些亮起来，温镜坐下还没开始谈正事，外头门房先接了两封拜帖。一封绘彩云青鸾，拜帖人云碧薇，一封绘玄底银纹，拜帖人李沽雪。云碧薇前儿朝与歌打过招呼，温镜虽然不很明白为何她要见自己——从前两党相争各自招揽势力，白玉楼对云氏有用，云碧薇的殷勤可以理解，可是如今呢？如今哪还有人和郦王争。但既然朝与歌开口，温镜想着见一见就见一见，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也无妨。
　　至于李沽雪，温镜认为更要紧。因为他是头一次以无名殿的名义要登门，恐怕正是为着昨夜里吴记遇袭的事。温钰瞟一眼他神色，冷笑道：“更要紧？什么更要紧，李沽雪的前程吗？”他一语戳中温镜要害，“你是害怕他善不了后，他师父回来怪罪他。”
　　温镜张张嘴又闭上。
　　温钰屏退侍从，面色沉重地另起一个话头：“你有没有想过，韩顷又不掌兵，不存在争夺兵权，和温家可说井水不犯河水，你说他到底为何要陷害你舅舅？”
　　温镜的舅舅，就是温钰的爹，温擎将军，温镜问：“为何？”
　　温钰叹道：“我一直以为咱们的对手是无名殿，是韩顷，但其实…有可能咱们真正的对手是云氏。”
　　温镜敏锐地问：“你昨晚还探到什么？”
　　“很多，”温钰叹口气，转而问，“你知道你生母是谁。”
　　温镜不意他说这个，莫名其妙道：“不是你姑姑吗？大名叫做温挚。”
　　温钰看着他眼含怜悯：“是她。你知道你脉里的毒是怎么来的？便是母体间接中过十日连生散，血脉相连传给了你。而你的经脉因为施展封息之术的缘故，格外孱弱，后头又受重伤，因此才年年出来作祟。”
　　受重伤温镜知道，就是他穿越过来的时候，但是，他迷茫道：“封息之术又是什么？”
　　“封息之术，”温钰为他解释，“一岁以内的婴孩，以秘术封闭七经八脉，气血停滞，气息不闻，状似死胎，而后再解开秘术，孩子便能恢复生长，与旁人无异，就是此术使你瞒天过海被送出的宫。”
　　一时间温镜脑子里疑问很多，他混乱片刻猜测道：“是什么，温贵妃知道自己沾染上十日连生散，时日无多，因此请人把我封住出宫送到你家？”再联想温钰方才说真正的对手是云氏，温镜声音一冷，“是云皇后下的毒？”
　　温钰沉默地点点头。
　　人在气急的时候会产生一些荒诞的想法，比如此刻，温镜就在想，哎呀，白谋任那个老东西，最初说的话居然是实话。望江楼上他说云皇后戕害温贵妃，居然是真的。温镜又想，其实云皇后是有足够的动机给他母妃下毒，只看她和裴玉露他姑斗这么多年，便可知这女人眼里大概但凡有儿子的妃嫔说不定都该死。
　　温钰又开口，带着几分不忍：“姑姑武功不在我爹之下，当年云皇后下毒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是下在宫女儿内侍身上，而后才传给姑姑，而你，是受了牵连了。”
　　嗯是…不过，温镜道：“她哪儿来的药？这药不是圣毒教也就是白谋任搞出来的么，他不是…”不是一直觊觎温贵妃吗？云皇后看样子又不会和温贵妃很和睦，白谋肯定不会将药给她吧。
　　温钰知他的疑问，答道：“这里头就该说说咱们这位韩掌殿。无名殿掌宫中戍卫之权，真能放任一个牙耳教放肆？白谋任没有咱们想的那么有手段，韩顷则比咱们想的更有手段。按韩顷的手记来看，白谋任的圣毒教一早就被他掌握，化为己用，最后所谓圣毒教妖孽攀扯指认你舅舅，这令也是韩顷下的。定罪之后那伙作伪证的妖孽是怎么被秘密送出的宫，又怎么被灭的口，执行灭口命令的无名卫又是怎么被悄悄除掉，在吴记的档里头记得一清二楚。”
　　他又道：“至于什么，指使朱明的手书、矫制虎符的图样、秘密委托的工匠，等等等等，阿镜啊，咱们这位韩掌殿，对付咱们温家可真是煞费苦心。”
　　即便早有猜测，可是一条一项听下来，自己的亲族如此计划周详地被陷害被钉死，温镜仍是心惊，他喃喃道：“韩顷…为什么？我听李沽雪提过，本朝皇族以牡丹为徽，无名殿便以国色天香为号，连标识都是二回三出牡丹叶，为的就是明志，无名卫一生守护皇室，即便零落成泥也要护天子周全。韩顷为何要配合皇后害温家？为何要害我？”
　　“他认的牡丹，”温钰道，“他认的百花之王，他想护的人并不是天子。”
　　温镜忡愣，温钰又道：“你道楚家为何忽然举兵？韩顷今年年初从幽州回来，可是没闲着。他处处下暗棋，我看他部署监视兴平侯的指令，监视到什么不论，目的就是叫兴平侯发觉无名殿在监视他。韩顷还命人搜罗兴平侯贪纳军饷的凭证，也是做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为的就是弄得兵部人人自危，兴平侯在兵部经营多年，少不得有他的党羽被惊动。”
　　温钰感叹：“无名殿，天子私兵，你成日被无名殿盯着你害不害怕？无名殿在挑你的错你害不害怕？你会不会疑心这些都是皇帝的意思？再加上皇帝的确一直在搁置九皇子的赐婚，兴平侯会不会想，皇帝这是要收拾我家啊！加之白谋任叫咱们逮了起来，一时连个拿主意的主心骨也无，慌乱之下只有兵行险着。我瞧着，他简直是被韩顷逼反的。”
　　温钰又把当年多罗欢喜宗的事从头讲一遍，末了总结道：“这桩桩件件，韩顷如今是如何对付楚家，当年便是如何对付温家，一般无二的处心积虑。咱们韩掌殿哪是忠于君上，他是忠于皇后和郦王，但有威胁到郦王将来登基的，都是个死。”
　　温镜思索道：“九皇子都十五了，韩顷为何等到现在才动手？我怎么出生开始就命运多舛半死不活？”
　　温钰笑起来：“你别心里不平衡，如今楚家是什么底子，当年温家是什么底子。就我爹，当年若真有反心，退可振臂一呼据居庸立守幽州，进可一声令下率温家军入关，半月之内就能打到洛阳。楚家呢？一座九嶂寨还得皇帝抽私房钱贴补帮衬。大约是这回打靺鞨楚家染指兵权，云皇后实在坐不住，这才出手收拾。”
　　…那倒是。九嶂寨，这么一提温镜又想起来，韩顷对付楚家一定不是皇帝的主意，皇帝还想着给九皇子搞兵营造火铳呢，怎么可能想把他母妃家里打成反贼。
　　接着温镜思考，这事，李沽雪…肯定不知道，李沽雪一直认为他师父是头号大忠臣。
　　温镜：“韩顷是皇后党羽，这事能由我告诉李沽雪么？”慢慢透给他。鹰爪本就不好听，结果你还不是皇帝鹰爪，你是外戚的，李沽雪满脑子忠君，一时间恐怕很难接受。
　　谁知温钰干脆道：“行。”
　　温镜错愕：“行？”这么轻易？
　　“你真行，”温钰冷笑，“已知韩顷知道你的身世，甚至动过手想杀你，又知韩顷效力云氏，而云碧薇是云氏嫡脉，她约见你你不忧心，不担心是鸿门宴，倒是担心那个姓李的。”
　　温钰冷哼：“我这是给谁养的好弟弟。”


第252章 二百五十二·断魂应逐素云轻
　　温镜：“我…”
　　温钰眼睛半阖懒得看他：“你什么？”
　　他找补道：“…那晚之后韩顷一直没再动作，毕竟是皇帝金口玉言下过保，现在也不到撕破脸的时候，我见云碧薇应当无甚大事，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温钰烦得不想理他，看他那个欲说还休的样子不耐烦得很，遂打发道：“既然是无名殿拜白玉盟，那我便亲自见他。这事你别管，你若有闲工夫不如去陪你姐姐查医书古籍，琢磨琢磨你身上的十日连生散。”
　　温镜心说靠琢磨就能解么？那他一定日夜琢磨。再说十日连生散，十日十日，药力本该如此凶猛，但他别说十日，十年二十年也过来了。想来是这毒由宫人传给母亲再由母亲传给他，又经过那个什么封息之术一搅合，在他脉中蛰伏温养，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他身上到底是什么东西谁又说得清。
　　待温镜上楼，温钰立刻给李沽雪回信，约他三日后过府一叙，又目光沉沉发了好一会子的呆，不知在想什么。
　　温镜上了楼在榻上躺下，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韩顷，为什么效忠云氏？难道皇后给的权势能比皇帝大么？他不知道。他不懂他们这些一头扎进权力漩涡的人。他闭上眼睛躺下，他很累了，浑身泛酸，想睡一觉，睡意很快笼罩了他。陷入酣梦之前，他想念起昨天夜里的怀抱，以及陷落其中时温暖安心的感觉，他希望那个人不要变成这样。
　　…
　　一座里坊之隔李沽雪正在听昨儿守夜的弟兄说当时的情形：“代掌殿，咱们兄弟夜间值守绝无惰怠，且按说咱们楼里长年搁着珊瑚石，寻常毒烟不可能起效。”
　　昨夜就是楼中无名卫中迷烟才会失窃，而珊瑚石乃一种东海里的活物，吐纳间可吸食市面上绝大部分毒物毒烟，是吴记据守的一个机关，李沽雪却不置可否：“全依仗珊瑚石要咱们做什么？可见是懈怠，如何辨别防治各色毒物的手段忘了个干净。”他面上有些笑影，眼中却绝无欣喜之意，“是不是有日子没去拘刑司，家里的规矩都浑忘了？”
　　那少掌使神色一肃立即抱拳：“是，属下等领罚。”
　　李沽雪话音一转：“不过即便一人失了警醒，也不至于全中招…这烟确实古怪。罚先记着，查案要紧，失窃的档核完了么？”
　　少掌使逃过责罚衣领子后头却依旧冷汗涔涔：“失窃的是掌殿书房，具体里头搁着些什么…”只有掌殿一人知道啊。
　　李沽雪颔首表示知道，这少掌使平日和地字阁走得近，和李沽雪倒不亲近，因此须得这般软硬兼施。眼见是拿捏得服帖，他一掸衣袍站起来：“掌殿的书房看好，不许任何人再进。加强警戒，有事再报来。”
　　少掌使称是，又道：“要说昨夜也是巧，几位掌阁俱不在楼中，这…”
　　好个抛砖引玉，李沽雪并指点点他：“这事不必你操心，我已查出清宵梦月楼背后的靠山，拜帖已呈，不日就上门查探。”
　　少掌使见他向外行去也不敢阻拦，一面问：“还须拜帖？究竟是什么人，冲咱们下手，胆子也忒大。”
　　李沽雪心说那一位什么不敢。此时他已行出门去，声音淡淡飘进来：“…白玉楼。”
　　少掌使结舌，白玉楼那是得上拜帖，不好一纸教令封起来查审。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自从两仪门没落，江北武林现姓什么谁人不知。
　　无名殿代掌殿访白玉楼主人，这事先在长安城传开，不一时两京震动，远近的大小门派都抻长了脖子。一个在庙堂一个在江湖，这许多年原本极有默契地井水不犯河水，忽然会盟，是结交情还是结梁子？而天子私兵无名殿，要见一个江湖门派，这门派是白玉楼，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琢磨的事。
　　这个很值得琢磨的会面李沽雪带了枕鹤和十几个无名卫，排场很足，浩浩荡荡进到隆庆坊白玉楼前院，枕鹤忽然小声道：“我怎觉着你不是头一回来？”
　　嗯哼。李沽雪眼角扫过楼上一隅栏杆后头遥立的人，嘴里道：“先前你听陛下提过一嘴的太仆寺少卿，就是他们家二公子。”
　　枕鹤震惊：“当真？救驾之功…”紧接着他看见来引路的紫衣青年，颀长隽秀，风姿熠熠，更加震惊，“…你？”
　　扶风也呆住：“…枕鹤师兄？”
　　李沽雪心中一顿，忽然想起来，怪不得几次瞧温老大身边这侍从眼熟。这也就是韩顷不在京中坐镇调度，不然决计不会叫枕鹤和这位碰上。从前在太乙峰蓝田县，再从前在扬州吴记分号，这青年一直给枕鹤打下手，没想到被派来了白玉楼。仿佛是听说过传闻，温盟主身边有能人，过目不忘，且极其擅长作画，一面之缘的人也能分毫不差画出来，李沽雪想一想从前见过的荣五画像，叹一口气，原来是旧相识。
　　楼中温钰目光沉沉望向前庭桥廊上，摆好三只茶盏。
　　待得人进来，扶风面上魂不守舍惊慌无比，温钰示意他坐，他牵线木偶似的坐下。坐定他才想，今日不是说有重要的客人上门么？难道就是…？他抬起眼，堂中昔日师兄弟或坐或站围成一片，而案后头的男人神色如常，甚至抬手给他斟了一杯茶。石火如炸，朝露如晞，扶风忽然明白过来，他面无血色：“盟主你…知道？”
　　温钰没答他，只对李沽雪道：“代掌殿，说说罢，我白玉楼可是有什么得罪之处啊？你们的人在我身边潜伏经年，想干什么？”
　　一旁枕鹤手上茶盏哐当一声掼在案上，黑着脸道：“好一个下马威，白玉楼的待客之道今日算是领教了！”
　　四周无名卫俱向前踏出一步。
　　“哎，”李沽雪作势拦一拦，似笑非笑，“都消消气。只看温盟主如今还好端端地喝茶，便知我们并无恶意。”
　　扶风浑身发抖，颤声问：“盟主，你何时知道的？”
　　温钰依旧没理他，笑起来：“那倒要多谢无名殿留在下一条命。”
　　李沽雪自袖中摸出一物，是燃剩的一截迷烟，正是梦未央，他将燃尽的烟筒往案上一撂：“既是要谢，白玉楼礼仪未免匪夷所思，温盟主便是如此致谢的么？”
　　温钰一时间噎住，他们家烟筒自从裴玉露完璧归赵之后就改了制式，去掉了底部刻字，因此又没写名字，烟筒谁家造不得，就你李沽雪知道的多是吧，就你认得这是白玉楼之物是吧，呵呵，流氓行径。
　　流氓李沽雪一抬手：“温盟主是爽快人，你不必否认这枚迷烟，我也不否认往白玉楼安插眼线，今日咱们开诚布公聊一聊。”
　　温钰面无表情。
　　不一时诸事谈毕，李沽雪带着枕鹤告辞，出得楼来枕鹤道：“雷声大雨点小，会不会太轻。”
　　李沽雪一扫跟在后头的无名卫，这些人他挑得很有讲究，都是地字阁的，都是得韩顷信任的人，今日这戏想必能一板一眼传到韩顷跟前。故意放开声量道：“掌殿书房，里头是些什么自不必我说，无论我出手轻重，咱们挨罚是一定的。只是瞧着陛下的面子我也不好做主，一切还是等掌殿回来，如今只能稍加敲打慢慢周旋，看看白玉楼到底要干什么。”
　　枕鹤点头：“有理。”
　　而后李沽雪便让枕鹤领着人先回去，待一遛的玄衣转过街角，他身形一晃翻上刚刚告辞的小楼。枕鹤说的不错，他哪儿是头一回来，这地界实在轻车熟路。他推开温镜房间的轩窗翻进去，温镜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掀：“谈完了？”
　　“嗯，”李沽雪解下佩剑跳上榻，“你哥真不好说话。”
　　温镜翻一页书：“那你来我这干什么，我也不好说话。”李沽雪将他手里书册摘了压上去：“你这嘴儿不必说话。”
　　温镜手推他：“起开，大白天的。”
　　李沽雪仔细觑他神色，冰雪样的脸瞧不出端倪，一时拿不住是不是真的不愿。
　　正在此时，李沽雪忽然指头尖在软枕下碰到一物，冰凉圆滑，再往里一摸，像是一串什么珠子，他便抽将出来看。谁知看见他手上的东西温镜却急了，劈手就要夺，李沽雪一面躲一面细瞧，恍然道：“这不是从前采庸随着的南珠么？怎在榻上？”
　　温镜脸上燥热，连擒拿的功夫都上了手，奈何半边身子被牢牢压住，只得偏过脸不言语。
　　日近傍晚，秋日天儿还不太短，一色流溢的余晖轻飘飘、红腻腻地挂在天边，像是无力的挽留。
　　暮色灌烟，高窗掩艳，白玉楼中有两番景象。最高一层中李沽雪搂着人不住揉搓诱哄：“心肝儿别动，吃进去几颗了？我瞧瞧。”
　　最底下一层扶风仰在榻上，温钰掐着他的腰：“怎么，昨晚上还缠着不放，今日就委屈你了？”
　　听了这话扶风眼角终于流下一行泪。钳在身上的手带有一层薄茧，是经年练刀的缘故，剌得皮肉火辣辣。可这手昨日还是温柔的，轻怜蜜意的，一点一点捻探，生怕他疼。
　　温钰在三日前要了他，他以为是多年的心意如同楼外飘拂的纱帐，日日拂过心头终于留下一些痕迹。今日才知…他想起方才的情形，两方拿着他和半截迷烟互不相让而后各退一步，如此大局抵定，相安无事。
　　他即知自己大约就如同那枚燃剩的残烟，这几日的欢愉大约如同赊来的一场梦，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第253章 二百五十三·愿与呢喃欢永夜
　　李沽雪在榻边穿衣裳，氅子的系带穿过肩臂，勒得他嘶一声，向榻上俯卧的人抱怨：“下嘴也忒重，知不知道疼人。”没人理他，他便暂搁下大氅欺身上榻，隔着锦被将人揉巴揉巴抱个满怀，嘴上哄道，“不理我？”
　　温镜张嘴：“滚。”嗓子哑得不行，李沽雪顿时心疼：“东市许家桥有家蒸梨，最清润养喉，我去买来，不掺假的常山真定梨，好不好？”
　　他一面絮絮一面抱着人左晃右摇，温镜只觉头晕眼花，勉强道：“好好。”
　　“你敷衍我，”李沽雪生气地将他翻个个儿，却只见青年一张脸只有两片嘴唇显出红肿的颜色，其余面上白成一片，仿佛经了多大折腾似的，李沽雪抿嘴一乐，无端又不生气了，挨着温镜侧躺下，手伸进锦被覆在他小腹上来回按，又见温镜还是兀自闭着眼不理他，因叹道，“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翻脸不认人的主儿。”
　　温镜被按得舒坦，浑身腰腿上的抖赖好缓过来一些，遂睁开眼，显出些怅惘的神色装模作样道：“从前新相知，敦伦事毕你总要亲自陪我沐浴清洁，”他的声音清亮又黯淡，“在水阁，在胜业坊，甚至在鹭雪峰，你还亲手用山石打磨了一座浴盆，如今…”
　　他叹道：“如今是穿上衣服就要走，可见是厌倦，你倒是翻脸也认人。”
　　神情要多幽怨有多幽怨，李沽雪看他眼睛潮潮地望向自己，连忙凑过去道：“你方才直推我，我当你是恼了…”他三两下扒拉开锦被，又陪着小心，“湢澡室在哪，我抱你去？”
　　温镜收起一脸伤怀，很大爷地嗯一声，尾音轻翘，好像在说那你还在磨蹭什么。
　　！李沽雪又被他这副样儿拿住，说他颐指气使，他又不是跋扈，说他使性撒痴，他又没那股子娇气，轻飘飘一眼就让人恨不得把星星给他摘回来，再清淡淡一句话又让人无地自容，发自内心省问自己：你是否真的待他不如当初？
　　没有。李沽雪蓄好热水把人抱在膝上，一下一下捋着背，他扪心自问完了，什么不如当初，是比当初上心百倍千倍。
　　从前爱他清白如水，怜他心性如莲，万事都不忍叫他沾染，想替他把事事都处置妥当。如今呢，如今见过他放在咸阳城门的火，见过他咳在案上的血，如何敢再有轻视之心，多看他一眼都满心忐忑，琢磨着是不是得问一问能不能看。从前把在掌中可圆搓扁揉，如今你敢忽视他的锋芒，从前如同赏玩明珠，如今恰似挑灯看剑。
　　明珠或被遗失，宝剑嵌入骨血。
　　两个人重新躺回榻上的时候都有些犯懒，李沽雪手上不安生，扯着温镜一缕头发把在手里玩儿，温镜也不说他，靠在他肩上闭目养神。忽然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你背上/身上的伤…？”
　　温镜问的是李沽雪背上的鞭伤，虽然早已伤愈结痂，但是痕迹未消，深红色的疤痕纵横交错，一条一缕当年温镜还亲手上过药，只是再看来依旧地触目惊心。他移开眼睛，漫不经心一般道：“怎么看着还是这么重，没叫你们御侍医给开些祛疤的帖子？”
　　李沽雪笑一笑：“那些东西是开给宫里身娇肉贵的娘娘的，再说背上谁能看着？”温镜低着眼睛没言语，这时李沽雪收紧手臂，“你身上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按在温镜脐下寸余，那里有一道三指宽的狰狞伤口，直刺入气海穴，横穿下腹在腰后也有一处伤痕。这个宽度李沽雪手比了半天，觉着仿佛是…采庸贯穿的伤。为什么温镜身上会有采庸刺出的伤？
　　温镜轻描淡写地解释：“我有两年学武有些急于求成，岔了心窍，这事你知道。那时候意识模糊，伤了不少人，朱明就是那时候死的…总之吧，我想我练一身武艺是为了祖宗爹娘，别大仇未报先伤着身边的人，这武功不练也罢。”
　　李沽雪心里一痛，他、他竟然是自戕！他是想废掉自己的气海，以免再伤无辜。李沽雪声音有些不稳：“那怎么…”怎么医好的？
　　温镜道：“也是命大，你还记得昆仑剑宗谢秋河谢前辈么？当时偶遇谢前辈游历，他替我治了伤。”
　　李沽雪想一想，严肃道：“不对，你没说实话，谢秋河会疗这种伤？气海受重创不死也得脱层皮，至少武功会被废掉，到底怎么好的？”
　　温镜又不说话，李沽雪锲而不舍磨了好久，最后威胁说要去问钥娘，他才道：“昆仑剑法的奥妙在于借昆仑风雪之威锻体炼脉，在昆仑山顶修行，寒风灌体，血脉凝滞，每多凝一分，勉力运气，经脉便拓宽一分，强劲一分，因此受重伤的人恢复会很快。”只要肯吃苦。
　　“你修了昆仑剑法？”因此…因此不是立时就好了的，是要先修补气海，功夫再一点一滴练回来。顶着昆仑山巅的风雪勉力运气，听着就觉着痛。
　　“嗯，”温镜点头，往事有多重他语气便有多轻，这疼明明是落在他身上，偏偏他像是没事儿人似的，“你没发现么？我的剑与从前不同。”
　　这倒是，李沽雪原本以为只是进境大，但如此一提，他想起在咸阳的擂台，他当时确实有过采庸寒气袭人的感叹。啊，李沽雪恍然，他想起摄武榜温镜最后一个对手，那人也是昆仑弟子，难怪温镜能够获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沽雪沉默，手指划在那道伤痕上，采庸赠出去的时候从未想过会在主人身上留下伤痕。可是，李沽雪深吸一口气将温镜扣在怀中，可是啊，你给他留下的伤痕又何止这一条。回想重逢以来，三不五时温镜便要病一场，未尝没有分开这些年受过太多苦的缘故，想到这些李沽雪只有沉默。
　　他忽然道：“你哥哥找的证据足够证明温擎将军的冤屈么？”温镜睁开眼，静静看他，你确定要问？李沽雪与他对视，终于放弃一般摇头，“罢了，我不问。”
　　温镜揽过他埋在自己颈间的脑袋，手指岔入他发间：“我还以为你会拦我。”
　　李沽雪撑起上身：“拦你什么？”
　　“拦我将这些证据呈到御前。”
　　两人对视一晌，怀抱间的间隙使身上热意渐渐消退，李沽雪心里舍不得，便又贴近，重新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人，闷声道：“我拦得住你吗温镜。”
　　从前的无名卫也许会拦，今天的李沽雪绝不会。
　　其实他倒也是想拦，倒不是怕韩顷吃挂落，而是怕温镜失望。以他在朝中混了这十几年的经验来看，皇帝恐怕并不会轻易答应翻案。尤其是这个节骨眼，吃不饱饭问题是很严重的，吃不饱饭就不能安居乐业，那么平头百姓就有可能变成暴民，变成匪寇。四境缺粮，山南几道已经陆续有饿殍报上来，那么紧接着就是灾荒、疫病等等，本来就不安稳，翻旧案只会乱上添乱。
　　但这话李沽雪不好对温镜开口，他说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替他的好师父开脱，想要拖延。进去说罢，他想，去看看皇帝老儿的真面目。或者皇帝一个心软把这事给你办了，那也好，一样省得你再费心思和那老东西周旋。李沽雪甩一甩头，犬齿磕在温镜锁骨上：“安生日子不多了，韩顷不会束手就擒，圣驾从…圣驾一旦回来只怕是一场血战。”
　　确实，到时候就是打明牌。温镜鼻腔里飘出一个“嗯”字，李沽雪抱着人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既没几天安生日子…”他在他腿间磨蹭，“何必浪费光阴？”
　　温镜面无表情：“不行。”
　　李沽雪不很满意：“才几回？你也说想念水阁，在水阁时你可热情多了，通宵彻夜的妙处日日都尝。”
　　身上的人低沉的声音满盈情热和引诱：“阿月，阿月，你也怀念水阁的，是不是？”
　　温镜眼中清明无比：“是的，只是怀念。”
　　只是怀念，不能回去。他语焉未详，李沽雪却听得分明。小舟上那一夜他便说过，他的人和他的心现如今你只能要其中之一。李沽雪心中一痛，却不舍得放开他，只能把人搂得更紧，却听他又道：“我明天要出门。”
　　密不透风抱着人，李沽雪老实下来，只问什么事非去不可，温镜安安静静躺在他怀中答道：“明天要去见云碧薇。”
　　见云碧薇？李沽雪嘴上若无其事调笑：“朝与歌给牵的线？”
　　温镜笑出声：“朝与歌的醋你也吃？”
　　李沽雪下巴磨在他胸口：“吃醋，从前我还能吃一嘴，如今呢，醋碟儿你直接给爷打翻不许爷吃…”
　　其实不只是朝与歌，还有裴玉露，折烟，杜绡，还有那个什么盈，甚至秦平嶂，你不知道，你不在意。我一步也不得近你的身，这些人却能日日围着你。甚至温钰，即便是亲兄弟我也嫉妒。
　　然而如今连嫉妒的资格也并未拥有。这时温镜忽然攀上他的手臂，伸出一根指头比了比，又从枕下抽出一只盒子丢到他手中。是一盒子蜜膏，李沽雪笑笑接过又丢开，手往下探去：“只许一次？让我摸摸…”
　　过一刻他伸出手来看，晶莹的痕迹直滑过手腕淌到小臂，他慢慢压住温镜：“用得着这玩意吗。”
　　温镜懒懒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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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要狗血起来了
　　话说回来，我们小阿月还是挺诱的吧感谢在2022-10-15 22:46:29~2022-10-16 23:3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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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二百五十四·忽惊还作白衣生
　　云碧薇要做东，回帖子说申时二刻派马车来接。温镜一瞧，申时，这是约饭，折烟听说要去王爷府上吃饭，立刻给温镜收拾出一身极为正式的外袍内裳，宽袖长裾，佩带上给坠了环珏六饰，温镜觉得也太臃肿，出门时非常不情愿。
　　其实别人看来他一点也没显得臃肿，一如既往的修长清俊，渚灰的颜色穿在身上由如紫芝一般，折烟站在楼上感叹：“咱们二公子模样好罢？”
　　握盈忙不迭点头，又道：“王府极少筵请客人…听说王府有个嫡女，细论起来也是郡主，咱们二公子或许能当上郡马爷也说不定。”
　　“郡主？”折烟不如握盈熟知长安贵胄，“好不好看？性子凶不凶？”
　　“很好看也很凶，”忽然有个声音在二人头顶响起，两个人赶紧回头看，发现是盟主不知何时上来，连忙行礼，却只见盟主望着楼外长眉紧锁，“怎是往宫里行去？”
　　折烟握盈两个一惊，连忙抻长脖子看，一看可不，载着他们二公子的马车直奔景风门而去，消失在皇宫内城。
　　宫中太液池，蓬莱阁。
　　自从七月里禁卫军跟着楚氏搞谋反，如今是大换血，景顺帝没有留情面，无论是烧火小兵还是千牛将军，一个没留全部生埋，现如今拿巡卫权的这支人马，是后来韩掌殿进言，从安北都护府抽调回来的。
　　既是安北出身，自然听云皇后的话，皇后懿旨，今夜皇宫巡守加倍，进来的无所谓，但不许放任何可疑人等外出，尤其留心天上飞的。禁卫们都懂，这是说有江湖人要仗着轻功犯禁，因弩兵们在城墙上早早埋伏，而宫中太液池则不许靠近，从南面沿湖回廊到北面临风桥，方圆两百里宫人侍卫回避。
　　因此今夜太液湖碧水如默，湖上蓬莱山影影幢幢安静得不似人间地界，仿佛真的变成蓬莱仙境。
　　马车中云碧薇还在絮絮道着歉，说此法也是不得已而行之，她望着温镜温温柔柔道：“早些年陛下不幸被圣毒教奸人下毒，很有几年圣体欠安…皇后娘娘每日里衣不解带照看，又日夜忧心…”
　　说好的约饭呢，温镜有些走神，同时心想又是圣毒教。什么中毒，皇帝压根儿没中过毒。
　　这事按说很难查证，但偏偏当年给皇帝用药形成中毒迹象，又停药假作解毒的太医恰恰是桐太医。
　　桐太医是谁，正是昔年扬州曲府温镜偶然救下的桐姨先祖。要说实在机缘巧合，温镜统共没读过几本药谱，当中一本《桐氏药谱》他是读了个囫囵。桐太医一个从六品的御侍医，受人胁迫伪造医案，做出有违医者之道的事，一辈子郁郁，将这张拟中毒态的药方留在《桐氏药谱》当中，死后这本东西留给了族中独女桐冷云，桐冷云又为温镜等人所救，将这本药谱给了他。
　　虽然记述语焉不详，温镜当年读来也一头雾水，但温钰一提圣毒教受韩顷指使诬陷温擎戕害圣体，他立刻将两者联系起来。温镜心想，本就无中生有，今日云碧薇又拿来扯谎骗他入宫，想干什么？
　　那边云碧薇还在絮絮说着：“…因此落下些血脉不畅的毛病。听闻楚家小娘这毛病从前便是经二公子的手才得以痊愈，妾身瞧着姑姑实在难受，才出此下策，请二公子进宫给瞧瞧——瞧我，如今该叫裴侯爷的嫡妹，裴小娘，长安城哪儿还有楚氏呢？”云碧薇娇笑数声，又看温镜一直神色淡淡，她眼中眸光如溅，“倘若公子真要记恨，便请记恨在妾身头上，此事皇后娘娘并不知情，请二公子给她瞧瞧罢？”
　　温镜心想宫里太医死绝了吗，嘴上不咸不淡道：“云掌门客气。”
　　云碧薇轻咬下唇：“二公子是恼了妾身了？”
　　姐姐，不要总搞得这么暧昧，恼不恼的，不谈恋爱谁恼你。温镜道：“不敢。”
　　云碧薇好歹是青鸾派掌门，云家如今在朝中又一枝独秀，平日里哪有人给她冷遇，几次三番下来她也落下脸：“我几次诚心相交，二公子缘何一直敬而远之。”
　　温镜笑一笑：“倘若当日渭水畔赵望山上了擂台，或许我能对你多些尊敬。”
　　云碧薇脸色微红，气恼道：“我倒不知温二公子如此小肚鸡肠，多少年的事还如此斤斤计较。”
　　温镜：“我倒不知云掌门忘性这么大，没有多少年，差不多正是去年此时。”
　　云碧薇哪见过如此不给她面子的男人，脸上一怔，重又拿出娇怯之态，哀婉道：“去年此时，渭水河畔二公子尚且与我言笑晏晏，怎么今日不过短短一年便如此冷酷无情？”
　　温镜在她形状姣好的瑞凤眼上扫过，摇一摇头：“楚氏失势，某些东西郦王胜券在握，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旁观之人，你何必一定要计较我的态度。”
　　说起这个云碧薇更加气急败坏，她冷声道：“既知道我们王爷的前程，二公子也是在朝为官的人，竟还不知好歹吗？”
　　温镜笑起来：“我很知道好歹，皇后娘娘要见我，为人臣子我便知不能不见。敢问云掌门知道好歹么？两次都是你骗我在先，半句道歉没有还作得一脸委屈，做人是这么做的？云掌门，我被人骗正不高兴，没有心情哄你。”
　　朝与歌，兄弟，眼光不敢苟同。
　　云碧薇脸色煞白，仿佛是没料到温镜如此不留情面，正巧此时到了内苑马车停下，她一言不发领着下车，快步把人领到地方，连招呼也未打扭头就走，独留温镜一人踏上太液西池蓬莱山。
　　温镜进宫就没几次，来内苑更是头一回，但他还是觉出几分古怪，怎么后宫这么冷清么？一路行来半个人影没看见，到得湖心岛才在当中亭子里影影绰绰看见一人，温镜大步走进亭子。
　　进去先行臣子礼，上首一道似曾相识的女声传来：“起。”
　　四目相对，各自抽一口气。温镜心想，天哪，她也太美了吧。原以为云碧薇姿容秀致已是上上之选，可跟她这姑姑一比，恰如蒲草之于牡丹，寒星之于明月。温镜不明白，有这么一个大美人娶在家里还有什么不知足，是为什么还把个楚贵妃宠上了天。
　　这大美人也在盯着温镜，朱唇轻启：“果然是你。”她目光细细描过温镜的眉眼，嘴上道，“之前小暑，本宫远远儿看一眼就觉着眼熟，皇帝又…也怪本宫眼拙，从前在九嶂山上竟然没认出来。”
　　温镜很高兴，这云皇后不仅人更美，性格也比云碧薇好。有话直说，两只瑞凤眼里的恶意不加掩饰，这可太好了，有话说话有仇报仇。他面上笑意多一些：“九嶂山上我就在想，乘风玉辂车，这车内该是怎样的美人，今日见了…”
　　云皇后目光一闪：“今日见了如何？”
　　“果然是美人，”温镜笑道，“只是不如那一日爱笑。”
　　云皇后一呆，而后咯咯笑起来：“你这孩子，性子怎么跟你娘不一样？嘴也忒甜。那你又知不知道，按辈分你要尊我一声嫡母。”
　　她这话威势很足，执掌六宫生杀予夺的上位者气息不由分说拿在身上，本想着给温镜一个下马威，没想到温镜竟然丝毫不怵，甚至气势都没有被压上一头，闲闲道：“不敢，”他整三层的宽大袖子一甩，“我连我娘都没喊过一次，恕这声嫡母我不便喊。陛下不在，娘娘总领宫中，今日打算如何处置我？”
　　云皇后也收起笑意：“皇帝果然已经告诉了你，”她又娇声而笑，“你以为他是真的心里疼你？倘若真是惦记，怎么这么些年他连派人去寻你也没派呢？”
　　温镜心想幸好没派，这活要是派给韩顷，他哪能活到今天。云皇后又继续道：“又为何不将你认回宫中呢？”
　　温镜哂然：“哎，娘娘这话，看看今日这阵仗，他要是将我认回来，每日衣食住行皆在娘娘手底下过，我一样活不到今天。”说罢温镜朝亭外水上一个方向一指，“娘娘看得起我，您一人动手还不够，还请来一位强援。湖上的朋友，”越过亭中雕栏玉砌他朝水面上笑道，“请现身罢。”
　　湖上水波潋滟，宫灯一照真乃浮光跃金，金光之上乍然出现一人，一名白衣人，手持摺扇，气宇轩昂，其人如行水上，其姿如见天人，温镜看清以后心里一叹，今日这把，难了。
　　朝与歌曾说他师父不愿出山不沾凡尘，唉，怎么连兄弟也骗呢。温镜叹一口气：“萧湖主别来无恙。”


第255章 二百五十五·得成比目何辞死
　　却说李沽雪这天晚上又跑来曲江水榭偷人酒喝。之所以说“又”，那是因为咱们李爷不拿自己当外人，自从知道这处以后就三不五时过来小酌。只是今日有些不尽兴——地窖存酒就要告罄，这坛喝罢明儿就没得喝。
　　这时他忽然抬眼，天边落日有余晖，余晖里有个人影，恣意潇洒又迅捷无比，撑着一把伞遥遥飞来。坏了，李沽雪心想，今日当真只偷了一坛，怎如此不巧被逮个正着？待温钰撑着晴时落地，李沽雪更加忐忑，寻常温大看见他就没好脸色，活像欠了几千两银子，今日更好，那个脸色像是几万两银子赊出去没听个响儿。
　　温钰一掌推开水榭的门：“云碧薇把温镜带进了宫。”
　　李沽雪手里酒坛一松：“进了宫？什么时候？”
　　“李沽雪，”温钰目光很沉，“你知道你师父杀温镜的心，我告诉你，云皇后丝毫不差。”
　　·
　　云府。
　　云碧薇回到住处，看见一道白衣在等她，她暗暗舒一口气。就你温二桀骜不驯油盐不进，世间多的是识货又听话的男人。只是行得近些，她看见朝与歌面上的神情，并没有平日的款款深情。
　　他微微锁着眉向她问道：“不是去见温镜，怎么这么快回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云碧薇今日性子格外短，当即撂下笑脸：“话不投机多说无益，自然回来得快。”
　　朝与歌面上忧色分毫不减：“碧薇，你到底何事一定要亲自见他？”
　　这忧色从前只为她…云碧薇秀目霍地一横：“你在担忧？温二有什么好，你要上赶着贴人家冷脸？”
　　朝与歌没答这话，负着手注视她片刻，终于道：“我看见你的马车将他送进了宫，是皇后娘娘要见他？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云碧薇冷哼一声：“朝与歌，你未免太僭越，我想做什么，皇后娘娘想做什么，都不必你过问。”
　　说罢她长裙一摆进门去，将朝与歌独自晾在门外。他在门外立一刻，想起初见云碧薇时她腕上的彩锦金釧，丝丝缕缕的镂金线压在一寸雪白的玲珑腕骨上，不知两者哪个更娇，从那时他魂牵梦绕想握这只手腕，可这腕子日日在他眼前晃过却只是晃过。他又想起温镜很好的茶，又想起他很烂的棋，最后想起他赠过自己一坛很香的酒。
　　他思慕的佳人总是远在天边，他的朋友却总是带着好酒近在眼前，佳人未相知，无从谈相负，而朋友…不可负。朝与歌白衣一闪，朝宫中掠去。
　　·
　　萧寒水一步一步踏来，座上云皇后讶异：“你认得他？”
　　温镜叹息：“昔日鹭雪峰上萧湖主一眼认出我的剑，我还道是忘年的知音，没想到竟然是命定的敌手。”
　　云皇后自袖中抽出一段彩锦：“罢了，无关紧要，你长这么大还没给你娘磕过头，如今下去好好尽孝罢。”
　　温镜声音也冷下来：“我要下去不能白下去，有些仇人不一并带下去恐怕无法向我娘交代。”
　　云皇后一愣：“你…知道的倒不少。本宫道你为何被带进来连反抗也不反抗，直愣愣行到此间，原来是心中有仇。”她望着温镜，“方才还觉着你和你娘只有脸像，没成想性子其实也很像，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你想要本宫的命？够本事你且来拿。”
　　温镜笑起来：“哪有您有本事，宫中不让带兵刃，你们二人打我一个赤手空拳，真是太有本事。”
　　云皇后唇角微翘：“你出言不逊，无非是想激本宫与你单打独斗，本宫告诉你，你一样不是本宫对手。不过你既提了，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本宫满足你这临死之愿。”
　　萧寒水面露担忧：“阿焉，不如我来。”
　　“不必，”云皇后站起身，“请你来原不过是保险，本宫真的畏惧一个毛头小子么？”
　　温镜冲她微微一笑。
　　亭外池上烟波浩渺，淼淼间忽然传来一声笙鸣，温镜纵身一跃，手似是向虚空一探，却无端从那虚空中取来一物，长约三尺，玄色暗棱，宫灯一闪显出一色铜绿，是一柄剑。剑格处有绿松石在黑夜中熠熠生辉，一片光辉中温镜旋身挑起一道水幕，兜头盖脸朝云皇后泼去。
　　云皇后不闪不避，手中彩锦飞出，如长龙摆尾一般横扫，一时间水花漫天，水花之上又一道水波袭来，采庸力劈千钧，不断以内力隔空攻向空中一条锦缎，彩锦几次想近温镜的身都被他轻巧避开，几番下来两人内力各有损耗。云皇后停下攻势：“你倒出息，比你娘强。不过也是，当年一战她正怀着你，放不开手脚么，”她压着嗓子低笑数声，“也是为了护着你，你说是不是？”
　　那笑声衬着黑漆漆的水面，岸上又无人，只有萧寒水——萧寒水的白衣不是朝与歌的白衣，朝与歌的白衣蕴藉雅致，而萧寒水的白衣形影相吊鬼气森森，加上云皇后这一笑，仿佛霎时笑出了一池子魑魅魍魉，皇宫不似皇宫，倒像身处鬼域。
　　鬼影幢幢中温镜脸色也不很好，云皇后方才几声诡笑若是为了攻心，那不得不说很成功，因为各方面证据来看，他的母亲为了保他确实拼上了性命，而面前正是仇人。
　　温镜掩起袖子随意笑笑，一颗茶辣丸囫囵吞进喉中，说了一句话，他语气温情从容，带着小小的嗔怪：“你还不出来？”
　　他手上这剑哪来的，他真有随身空间不成，正是黑暗中有一人抛给他的。
　　这人身形藏得好，盖因他身法过人，也因他一袭黑衣。黑底上头绣有银色暗纹的衣，李沽雪悄无声息出现，他半覆着面，只露出精光毕现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温镜的时候却很柔，很暖，那双眼睛…
　　温镜心头微微起疑，这双眼睛怎的如此眼熟，今日是在哪里也见过？
　　只是眼下情形却不许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地腻味，萧寒水已经打着摺扇站到云皇后身边，而云皇后明显不意在她地盘上温镜还能找着帮手，她目光怫怨：“无名卫？…罢了，今日任是谁帮你都得死！”
　　话音未落她手中彩锦凌厉挥出，上手就是杀招攻向温镜咽喉，看样子是想走当年在九嶂寨杀那个大当家的老路，一根锦缎勒上人脖子，叫你立时身首异处。只是她彩锦袭到时温镜已不在原地，李沽雪的归来出鞘，温镜足尖点在他的剑锋上借力，一剑长虹贯向彩锦主人，而归来紧随其后赶到架住萧寒水驰援的摺扇。
　　温镜碧云行天运到极致，间或归来银色的锋刃遥遥递来，与采庸相辅相成，像是一处练过经年的剑，珠联璧合。
　　只是…只是云皇后和萧寒水两人加起来多出的四十年功力不是白多的，不多时李沽雪再无力援手，须专心致志对付萧寒水，而云皇后的彩锦也快如飞电，击在水上一招一式都有如素浪决出，珠跳涛翻。
　　此时！突地彩锦再度袭来，采庸未及回防，温镜不得已侧身去躲，刺啦一声，彩锦在他左臂留下一道血痕！那伤深可见骨，汩汩渗出血来！再拖下去只怕不好，李沽雪喊一声：“温镜！”
　　温镜明白他的意思，云皇后的目标在他，李沽雪是让他先想办法抽身。他一剑祭出荡开萧寒水一招摇光九道，肩背抵上李沽雪，温镜偏着头：“想也不要想。”
　　正在这时，又一道白色人影远远飞来加入混战，两双同源的摺扇咄地一声相击，一者内力涵沉，扇柄横斜，是一招北柄在天，一者招式灵活，扇面乍开，是一招玉衡赋朔，都出自轻烟步月湖，都是《疏星十六式》，各不相让。
　　朝与歌脸色苍白：“师父，你不是不愿涉足朝堂吗？”
　　萧寒水也很惊讶，脸色沉下来斥道：“退开！”
　　“不，”朝与歌眼中有些红，“您一直暗中支持云氏？这些年、这些年…”
　　云皇后道：“你师徒二个且说，待本宫先杀了这个孽种！”
　　说罢她手中彩锦再次飞出，而这次统共有两人去拦，一柄长剑一把扇子，朝与歌冲温镜道：“是我对不住你，我不知碧薇的计划，你快走。”
　　李沽雪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一转，也道：“你还不走，你在这里三个人谁也走不了。”
　　温镜心知他说的有理，这两个老怪物都是内力深厚的路子，越拖越没机会，有萧寒水在朝与歌不会有事，可李沽雪呢？
　　李沽雪倾身在他耳边道：“岸边有无名卫接应我，我们都能全身而退，你先走。”夜色里他的目光坚定温柔：“听话。”


第256章 二百五十六·偏到深宫别有情
　　温镜潜到岸边，此处距离湖心蓬莱洲已经太远，完全看不清那里的情形，温镜忍着痛将衣服蒸干，又胡乱包扎手臂，便找隐蔽处打坐走了两个周天，胸中的翻腾终于压下几分。
　　手心一点滚烫，那是方才李沽雪在他掌心写的字。他让温镜想办法藏身，待明日宫门开钥，他再伺机带他从崇明门出去。
　　李沽雪选择崇明门有他的道理，内苑在云皇后之手，既然太液湖四周清净，那么城墙四周一定不会清净，只有走云皇后手伸不到的地方，她不敢太明目张胆的地方，只有从外朝走才有可能出宫。而崇明门紧挨着清心殿，温镜知道李沽雪的考量，从内苑直通外朝，崇明门应当最有机会，只是眼下还是要寻个安全的地方暂时栖身。
　　云皇后一定会下令阖宫搜索。思及此，温镜脱下外袍扔在水中，又沿太液湖畔分几处丢了几件衣物，也亏得扶风给他套的里三层外三层，手上衣物不愁，他想着若有人寻来赖好能模糊视线。
　　内苑有哪里适合藏身？躲在哪里最有机会躲过搜捕？还不能离南面的崇明门太远。宫中地方这么大，闲置的宫室一定很多，但温镜并不熟悉，贸然擅闯总是——他忽然想到一个地方，悄无声息遁入夜色。
　　长安城南。
　　这里有一家今年新开起来的客栈，这家客栈一切从简，两张长椅能解决的事绝不多设一张食案，唯独门边的马厩连着后院一片马场颇具规模，养着的马匹数量也多，粗粗数来有近百匹。掌柜是个粗犷汉子，寻常商旅打扮，但无端透出塞外风霜的气息，大晚上犹还在堂中没睡，这时有人推门而入，是个紫衣人，背上负一把刀，汉子抬起头：“你怎来了？”
　　“行叔，”温钰语速极快，“咱们关外还有多少人？”
　　“大约五六百人，”温行问，“出了什么事？”
　　温钰飞速道：“宫里那位大约已经知道阿镜身份，今日在宫中动了手，我想皇帝一日不在长安她一日不会歇这个心思，圣驾必须尽快回銮，最快的法子即是佯装边关不稳，战事既起皇帝总不好在外游幸。”
　　温行严肃起来：“今日动手？他可平安出来了？”
　　温钰沉默片刻，而后一掌抵在客栈立柱：“他必须平安出来。”他还喃喃几句，不过温行没听清，只隐约听见是一句“他一定将他平安带出来”。
　　彩云殿是皇后寝宫，内苑之首，十分好认，就是中轴线上第一座宫室，距离皇帝的清心殿不远。离清心殿不远，那么离外朝崇明门当然也不远。只见这地方建得相当古朴大方，并没有华帐宝屏金玉满堂，温镜倒挂在梁上趁宫人不注意翻进殿中。
　　一瞬间他有些忡愣，之前头次探查吴记的时候虽然没得手，但赖好也是进去转过一圈的人，他认出彩云殿正殿，怎么和吴记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
　　琉璃瓦歇山顶，九开间，明间、东西次间卷棚抱厦，明间设梨花地座，地屏之上设座屏、凤案、引鹤香炉和垂恩琉璃灯，这些陈设全部和吴记的陈设成双成对。就连桌案，温镜摩挲着案上木纹，都令人疑心是不是同一块木料裁成的两块案面，一面在这处，一面在吴记。
　　外头巡夜的宫人执着灯走过，光影透过窗子照进来，照在温镜惊疑不定的脸上，他定一定神，往靠北墙的书架走去。
　　温镜必须找点事干，否则心绪难定。其实…有什么比手刃仇人更痛快的事呢，有什么比为亲族报仇更天经地义的事呢。方才湖上最后，李沽雪和朝与歌拼尽全力送他出来，他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把背后留给了他，把唯一的生门留给了他。
　　他真的想过全力一击，一命换一命换掉云皇后，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温钰，又有何妨。是李沽雪和朝与歌告诉了他有何妨。他来到这世界，早已不能生死置之度外，他的命早已不再只是他自己的，他有了亲友，有了…他。温镜感到一种疼痛，与内伤作祟完全不同的一种来自左胸口的柔软疼痛。
　　但愿，但愿…
　　正在这时，他手边碰到一片冰凉，书架上什么东西会是这种坚硬冰凉又圆滑的触感？他借着殿外透进来的光看见云皇后的书架上摆着一只牡丹瓶。
　　牡丹花期已过，然而林衡署什么花没有，只有主子们想不到没有他们培不出来，云皇后的这株牡丹深秋不败，花姿丰茂地开在一只牙白釉瓶里。这瓶子…温镜目光一闪，牙白青花窄口长肚，栽花不是插花，实打实地隔上几日就要换土施肥，这连土带泥的，长肚瓶就很不方便清洗，怎么不用浅口小花盆？他手指抚上瓶身的纹路。
　　太液湖上，朝与歌嘴角染红，半边白衣带血，发丝淋湿，挣扎着站起来，再次挡在自己师父面前。
　　云皇后早已离去，温镜遁入水中逃走，她三两下打发掉李沽雪，立刻要忙着带人搜宫。她离开了湖心岛，萧湖主却被自家小徒弟拦住去路。朝与歌神色凄惶迷茫：“…我一直深觉愧对师父教导，这么些年您就瞧着我跟在云碧薇身边？”
　　只余师徒二个，萧寒水望着太液池静谧的水面无甚表情，干脆直言：“叫你结交云碧薇确实是我设计，有些事我不便亲自出面。”
　　朝与歌难以置信，他想起当年与云碧薇相识，确实是奉师命去青鸾派驻地送信，这么些年…他忽然不敢想。同样地，师父从小教的，赏心应比驱驰好，说蝇营损心性，功名算无休，难道都是骗他的么？他也不敢想。他转而道：“咱们步月湖和白玉楼无冤无仇，您为何要杀他？”
　　萧寒水看一眼他，淡淡道：“娘娘为何要杀他，你又知道吗？”朝与歌被问住，萧寒水嘲讽一笑，“什么都不知道你便跳出来阻挠，娘娘是碧薇的姑母，坏她的事你对得起碧薇吗？”
　　朝与歌满脸混乱，半晌才道：“…我心仪碧薇，却不代表我要事事盲从她，更遑论她的姑母。师父，温镜究竟有何错处，他至多是没有依附云氏，又保了裴玉露一命，但他真不是为了党争，他也没有参与谋反，他为什么非死不可？”
　　萧寒水道：“你只须知道他是娘娘想杀的人即可。”
　　朝与歌又忡愣片刻，终是摇一摇头：“…不可。师父，他今日是因我才来赴约，他便不可因此而死；他明日依然是我的朋友，我便不可看他死于非命。”
　　彩云殿。
　　温镜抽出青花瓷瓶里藏的一叠素笺，仿佛是什么人写的信。
　　他忽然认出这些字迹，这是韩顷的字迹。为查无名殿这位掌殿，白玉楼可说殚精竭虑，虽说很难，但各种渠道搜罗来的韩顷手书总有几封，因此温镜认识韩顷的字。这些信的抬头都写着“是焉”，温镜有些懵，焉是个语气助词，一般表示疑问，是焉，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是吗”。
　　是吗，什么是吗。
　　紧接着温镜忽然想起一件事，湖心蓬莱山，他故意激将想和云皇后一对一，那时萧寒水曾表示愿意代劳，他似乎是唤过一声…阿焉。
　　云…是焉？难道是皇后闺名。
　　这些难道都是韩顷写给云皇后的信？温镜又翻过几页纸，殿外月光与宫灯含混成一片，照进殿来，照在他脸上，那脸上的神色难以名状。


第257章 二百五十七·小池寒鹭双飞去
　　景顺三十二年九月初九，秋菊盈园，持醪靡由，重阳。
　　五更三点宫门刚一开，一名中书省内侍就进了内苑来到彩云殿。云皇后一夜没找着人，正在发火，就着宫人的手饮萱草合欢汤原本萱草忘忧，合欢蠲忿，此药最消解愤懑，可是云皇后依旧胸口闷闷一肚子火，正在这档口内侍一封请柬呈到她跟前。
　　“…丘相？”云皇后阖目养神，叫宫人念来听。
　　宫人答：“是，另有集贤院侍讲学士与侍读直学士，还有些崇文馆、御史台等的文官。”
　　云皇后使另一宫人为她轻按额角，口中问道：“邀请本宫？”
　　“正是，”宫人将奏表递到她手中，“重阳诗会，请娘娘移步承晖殿一睹我朝士子文才。”
　　云皇后睁开眼，这些个科举一步一步考上来的文官，一向眼高于顶，从不跟风讨好哪位皇子，为了不党不群的好名声谁也不肯踏足郦王府一步，好像多跟他们母子俩说一句话就妨碍家里祖坟冒青烟似的。如今楚氏贱人自掘了坟墓，朝中风向一变，这些假清高倒是肯放下身段。她嘴角泛起些笑意：“给本宫熏容梳妆，再叫把本宫那条金丝菱锦裙找出来，绣松菊持节的那件儿，本宫去瞧瞧诗会。”
　　待传讯宫人出去，一直默默按着她额角的宫人轻声询问：“那寻人的事？”
　　云皇后脸色沉下脸，半晌道：“你留下来看着，叫禁卫的人撤出去些，今日文官入宫，倘若叫他们发现异动，总归是麻烦。”
　　宫人惴惴：“若寻不着可如何是好？”
　　“寻不着也是情理之中，无名卫当中竟也有他的人，真是出乎意料。”云皇后有些嘲讽，不过吩咐道，“若是实在寻不着便罢，左右他终究是…”
　　宫人领命称是，默默退下。
　　隆庆坊白玉楼，不一时客居在此的穆白秋接到信报，他放下信微微一笑，信步下到正堂，温钰一宿没睡还在忙，瞧他下来招呼一声，他拱拱手道：“不忙，皇后凤驾辰时出左银台门至东内苑承晖殿，其余各宫门恐怕便无暇顾及，温盟主好张罗着准备接人罢。”
　　接人自然说的是接温镜，但是，温钰一愣：“等等…为何皇后会去承晖殿？”
　　穆白秋理一理腰间一支判官笔，闲散道：“丘相做东，朝中文人士子今日要办重阳诗会，邀请皇后观礼，正办在承晖殿。”
　　文人士子？温钰恍然，若说朝中文人士子，十个有四个出身云生学宫，其余得再有两个到杭州游过学，集结起来搞个诗会可不是易如反掌。温钰站起来，这个人情可实在是，加之穆白秋时时为温镜点穴，他一揖至地：“钰敬受恩德。”
　　穆白秋一面虚扶他一把一面笑道：“若说恩德，比不得先温贵妃的恩德。我族中祖姑母当年获罪掖庭，病重时无人问津，只有温贵妃悄悄着人延医问药才得以苟延残喘。祖姑母生前温贵妃便多遣人关照，衣被吃食事无巨细，后来驾鹤西去，也是温贵妃悄悄替了薨逝太妃的身份才将遗骨送出宫，得以回归族中安葬入土，不然只怕是一席草履裹尸，扔到乱葬岗喂狗。”
　　温钰心中一动：“敢问贵门祖姑母是？”
　　穆白秋向他笑笑：“先帝废后穆氏。”
　　·
　　内苑没有皇后坐镇，李沽雪这无名殿头头便如入无人之境，他光明正大骑着马配着剑巡游一圈，在一座宫室屋檐上头看见了想找的人。温镜看见他全须全尾也是松一口气，轻巧跃下，站在马前问他怎么出去。李沽雪喉头一滚，事先预备的无名卫玄袍骢马便没用上，外头氅袍一裹，直接将人拎上鞍圈在怀里：“便如此快马冲出去，哪个宫门敢有人拦。”
　　温镜咕哝一句，看他彻夜未眠胡茬零星遂知他忧心，说出口却只说他宫中纵马掳人的也不怕殿中省告状，李沽雪拥在他耳边道：“殿中省，哼，他们若以为我掳哪个小宫女儿出去，只怕再送十个来——嘶！”他腰上被温镜掐住，连忙改口，“不是小宫女儿，公主好不好？殿下，您头低着些，对，脸儿埋在臣胸口。”
　　而后他住了嘴，要说会武功的情人就这点不好，手劲真大。
　　崇明门守着的禁卫见一人纵马而来，立即要查问，被一枚玄色腰牌险些甩在脸上，禁卫们定睛一看，掌殿名牌。只听高头骢马上这无名卫淡然道：“无名殿办事，让开。”
　　队正连忙抱拳：“皇后懿旨…”
　　马上的人脸色蓦地转沉：“你便请皇后亲来指教。”
　　队正瞠目，这到哪请人。攸地面前的骢马引蹄长嘶，险些踏在一名禁卫脑袋顶上，一队人四散跳开，待尘埃落定便只见快马来了又去，玄衣客马鞭甩在半空，咻地一声一骑绝尘，背影都没留太久。
　　出来到得景风门大街，温镜才挣扎着露出脑袋：“你昨夜里怎赶来那么快？”
　　李沽雪单手御马，一手紧紧搂住他：“我本来在你家水榭里喝酒，是你哥哥找来，”他揽在他腰腹间的手臂使上十成十的劲，那力道一半是爱一半是恨，“我早些时候在太液池边上看见内侍们打捞上来一件儿渚灰的衣裳，你可知我那时是什么心情？我问你，若不是你哥哥多个心眼，若不是朝与歌也不吝援手，你打算怎么办？”
　　“采庸也不带，”李沽雪红着眼睛使劲在他颈间嗅一嗅，“你是不是想我死。”
　　“我没有…”温镜本能地脱口而出，又闭嘴，想一想转而问，“你常去我家水榭喝酒么？”
　　他言语间少见地去了冷意，语气温软，说的是“你常去么”，李沽雪便听了个“怎不叫我陪你”，手上力道愈加半分松不得：“少卖乖，好好回家待着，云是焉的飞缎是好接的？”
　　温镜心里一顿：“云皇后果然名叫云是焉？”
　　“嗯，”李沽雪有些奇怪，“你知道皇后名讳？”
　　温镜没顾上细答又问：“焉是下平一先江淮鸟？”
　　“是，”李沽雪跟他讲，“原不是这个‘焉’，是嫣红的‘嫣’。云氏上一辈起名从女，咱们皇后娘娘入主中宫，族中姐妹原须改名避讳，但她谦逊友爱，便自己改了，免了姐妹们折腾。”
　　温镜“嗯”一声，有些怔怔。
　　看他心不在焉李沽雪咬上他耳朵：“温镜，你可太出息，云是焉为何要杀你，你打算何时与我说明白？”
　　温镜没答，转而问：“水榭的酒是不是要喝完了？统共也没存几坛，”他手指无意识点在李沽雪腰侧，“这样，我再遣人送去些，明日你再来找我。”
　　让我回去想想，这事该怎么说。
　　李沽雪未解他幽微心事，李爷莫名被捋顺了毛——不必再偷着喝酒，可正大光明登堂入室。但李沽雪不愿就此搁置这话题，他肃着一张脸训道：“叫我来我就来？不要命这毛病你什么时候改我什么时候再来。”
　　此时两人一骑已到隆庆坊，温镜推开他自跃下马，一面道：“随你。”
　　他湿润的眼睛仰视马上的李沽雪，开口却道：“如今我这处你不想来就不来，你想来才须好好找一找由头。”
　　李沽雪看着他的背影直磨牙。
　　·
　　采桑子
　　曲江烟景还如许，往事零丁。往事零丁，看老霜风月未晴。
　　小池寒鹭双飞去，惊梦轻轻。惊梦轻轻，一夜相思到曙明。
　　李沽雪回家略梳洗便又出门，他实在等不及，但是又想冷着温镜些时候，不然总也不知道错，知道也不改。转悠几圈，他心想要送酒，不如去水榭迎一迎。
　　这一迎就迎了一整夜。水榭里李沽雪揭开新送来的酒坛盖子，春湖酿熟稔的香气飘在鼻尖，俨然是从前温镜亲手送他的熟悉味道，便知大约是同一批出窖，那么是不是温镜亲手酿的呢？李沽雪大笑，喝了一大口。
　　不就是有些臭毛病么，算了，爷惯着你，你不惜命，爷替你惜。若即若离又如何，他还愿意赠酒，还愿意身子给你。他身子没给别人他给了你。只要人活着，活得好好的，李沽雪心想，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如果你也曾盼望过一个熏风沉醉的夜晚，你终于坚定自己的心意，心里很安静，心里有人，手边有酒。正是你心里的人为你奉上了你最爱喝的酒。他虽有一句衷情始终不肯再许你，但夜夜夜夜对你打开身体。
　　李沽雪这一醉醉得尽兴，这夜有散云遮月，有飞鸟惊梦，都无妨，长庚从东走到西，天光从明到暗再到明，喝罢了这坛酒，就去找酿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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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二百五十八·一夜相思到曙明
　　李沽雪第二日一早先去吴记点卯，问几句禁军动向，枕鹤说旁的没什么，只是似乎在扩充弩卫。
　　弩卫，戍卫皇宫扩建弩卫营？枕鹤道：“领兵的王爷未免不拘一格，禁军步骑弩矛盾几卫都有定数，打量长安是安北呢？真乃胆大妄为。”他看李沽雪倒淡定，嬉皮笑脸凑近，“简直是骑到咱们脖子上，你也不怕掌殿回来拿你的不是。”
　　闻听此言李沽雪心中叹息又觉得嘲讽。其实起初温钰说韩顷隶属云氏他多少不信，可是亲眼见到云是焉对温镜痛下杀手，便不由得他不信。如今这情形，禁军听命于云氏，跟无名殿听命于韩顷，这不一家人么，拿什么不是。李沽雪面上分毫不露，笑道：“我急什么？自然有御史台替咱们盯着。”
　　枕鹤哈哈一笑，又道：“昨日我手底下人看见城南一座跑马场出来几十骑，军戎装束，出城又向东行去，不像寻常贩马的商贾。”
　　“向东，”李沽雪沉吟道，“洛阳的弟兄没示警，应当没事。”
　　又商定几事，李沽雪拎一拎自己皱一夜的衣裳领子向枕鹤笑笑，光明正大翘了班。
　　拐进胜业坊，李沽雪无端生出一些不安，横竖都觉着有什么事要发生。再进自家院子，今日倒奇了，那个小倌平日惯是乖觉，迎来送往洒扫造炉，殷勤的很，今日倒没来迎门。要说兴平侯早没了，然而这人却不能随意处理出去。无名殿半个当家屋里出去的人，但凡哪个有心人就能拿着做文章，罢了，这小孩手脚还算勤快，李沽雪便也就一直留着充个杂役。
　　再往里走，李沽雪预备直奔东轩湢澡室，途中好死不死扭头往正堂看一眼，叫他脚步生生定住。正堂双槽门敞着，那小馆正规规矩矩跪在案前，手上正在倒茶，茶案后头…许是听见他进来，茶案后头的人偏过头，似笑非笑瞟他一眼。
　　李沽雪懵道：“…你怎来了？”
　　温镜撂下茶盏：“是，我来得不巧。”
　　要说他也没阴阳怪气，面上也无愠色，可是李沽雪无端蜇出一身冷汗，衣裳领子更皱几分，他三两步跳进室内：“哪有不巧，你…”
　　温镜叹道：“你早说，我必然不会贸然登门。”他晨起索性直接上门，没想到李沽雪没寻着，倒看见这么一位。
　　这边厢李沽雪已经忙不迭打发出去，期期艾艾凑近：“真只是个杂使，人也不是我买来的，是旁人送的，真的。”
　　“我道你有多洁身自好，我身边放个阿盈你可作色得厉害——”温镜忽然停住话头，面上顽笑的神色褪去，淡淡道，“说笑罢了，与我有什么相干。”
　　李沽雪眼睛一黯，盯着端坐在茶案后头的人盯了半晌，忽然趁着一个没注意把人打横抱起来，嘴上道：“好，与你无关。”温镜也不挣扎，清泠泠一双眼看着他，他便迎着这目光将人抱进浴桶。
　　中间儿温镜攀住李沽雪的肩眼角生生逼出一丝儿泪：“够了，还磨蹭什么。”
　　“你别管，”李沽雪慢条斯理，“还没热乎。”
　　舌尖卷过温镜耳廓：“左右与你不相干。”
　　事毕两人都不想动弹，温镜连话都不想说，可是今日他原本就是来说话的，他清一清嗓子开口：“沽雪，你仿佛从未讲过你幼时的事。你说过你是汴州荥阳人，是么？”
　　“嗯？”李沽雪原正在他颈间又亲又拱，闻言停下来撑起身看他，“我在汴州就待到三岁，幼时，多幼？”
　　温镜看他一秒，又问：“你师父是你一出生就收养的你么？”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闲谈架势，指头肚戳在他面颊上，“谁家这么俊俏的小郎君舍得送人？”
　　他越做得不上心样子，李沽雪认识他多久，越起疑，遂一双瑞凤眼盯紧了人：“你想问什么？”
　　温镜在他身下散着发仰着头，分外无辜：“闲聊罢了。”
　　“你要跟我聊我师父？”
　　温镜没答，抬手抚上他的眉眼。精光毕现棱角分明的这双瑞凤眼，就说还在哪里见过，可不是和云皇后一模一样？还有云碧薇，咸阳初识一见微醺，为的不是明眸皓齿的美人，是美人似曾相识的一双眼。
　　彩云殿的密信历历在目。皇后，垂范六宫母仪天下的皇后，竟然和无名殿掌殿互通情书，少说上百封。那些荒诞的衷情不提，温镜想起韩顷亲笔写的，千里相忆，无以纡解，偶然结识云氏驻荥阳旁系一女，形容类卿，每每见到恍若相见。而后便是某日的酒后乱性，韩顷字里行间愧悔交加，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求得云是焉原谅。
　　韩顷的这份愧悔在某一刻深重到无以复加，因一夜的乱情竟然留下一脉骨血。韩顷在信中写道：酒后非礼，实非吾愿…不日我将收此子进无名…愿冠国姓，左辅右弼，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哪个殿下，不就是皇后生的郦王殿下么。韩顷自己的忠心还不够，还要奉上自己儿子的忠心。不，他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的儿子，他大约觉着这儿子的存在是对云是焉的背叛。温镜看着李沽雪锐利的眼睛心想，他要是知道这些，这双眼睛会变得黯然无光吧。
　　不知不觉间，温镜已经原谅李沽雪曾经选择相信韩顷。韩顷骗了多少人，皇帝都被他骗过去，李沽雪只是其中一个，被亲生父亲欺骗和利用，实在是…
　　主动抬起手臂环上李沽雪的肩背，默默相拥，忽然有一句话掰开揉碎化成细细密密的碎末弥漫上温镜心扉：沽雪，这件事办完跟我走吧。
　　李沽雪抱温镜在怀中，因错过了他面上的神情。那张刚刚经过热欲洗礼的脸上冷淡尽褪，显出一种迷惘和疲倦。他想对他说，等这次皇帝回来，我进去求他给温擎将军翻案，然后咱们就离开这里，你也不要做你的无名卫，我也…
　　可是不行，不能说。
　　即便原谅又如何？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他曾给过的伤怀每每忆及仍犹如铁水漫灌，逝去的人也还活在梦中。温镜闭上眼，心想我不能偷懒，温贵妃，温擎将军，温家军，付听徐…那么多人命。
　　枕榻上贪欢，千万句爱语呢喃算你有口无心，但这句你须守口如瓶。
　　你须守口如瓶。
　　这罕见的、一转而逝的脆弱李沽雪没看见。他也有心事，盘算半晌这时他审慎开口：“我该早些有防范，韩顷效力云氏，其实也不能说无迹可寻。当日七夕宫变，他不着急回行宫救驾，反而要带人杀出去，我已经觉出不对。”
　　一旦心存疑虑，一旦不再将韩顷的话照单全收，其实可查的纰漏总是有的。譬如韩顷说荣升台是“挡路”，但后来据李沽雪探查到的消息来看，荣升台挡的恐怕不是皇帝的路，而是挡的韩顷的路。韩顷构陷温擎，那么荣升台帮着做假账被灭口几乎是必然。
　　这些陈年旧账李沽雪不知要如何对温镜开口，毕竟两人之间的账太多，怎么算荣升台都不算最紧要的一笔，李沽雪沉吟道：“自从做代掌殿，我慢慢知道一些——”
　　话没说完温镜忽然伸出舌头亲他，沿着他唇缝一厘一毫软软地磨，温柔矢肆，而后…而后李沽雪听见碎玉销金的一把好嗓子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你看什么？”他明明眉眼冷凝，笑也不见他常笑，那样冷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目，为何能这般的…李沽雪闭闭眼：“你——”
　　他又没问完，因为温镜又亲住他，将所有的疑问封住，随后被遗忘，温镜一边咬着他的唇一边轻声道，好人儿，别光看。


第259章 二百五十九·如此朝朝还暮暮
　　幽州黑水靺鞨余部重整旗鼓，没几日这消息就传回了长安。长安去金陵，快马加鞭虽两日就能到，但是圣驾不可能那么快，一日最多行四百里，怎么也要五六日功夫。圣人未至，长安城因处处显出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只是这宁静背地里暗流涌动。
　　皇后又召几次，但太仆寺温少卿俱以帝出在外，外臣不宜进内苑为由上表推辞，都是走省台的明路子，突出一个光明正大，皇后一时也莫可奈何。温钰倒是紧张了一段时间，成天抓温镜在身边，不是叫帮着整理卷宗就是叫誊写文书，反正是拘着一步也不能离开白玉楼视线。
　　此外无名殿秉着白玉楼曾上门滋事这缘故，李沽雪明面儿上和温钰就差没打起来，见天命人给白玉楼的产业找事，动辄亲自领着一班无名卫将隆庆坊围个囫囵。甚至有一次，温镜当着几十号无名卫的面将李沽雪的“归来”挑落在地，留下冷冷一瞥扬长而去，李沽雪表面上气得牙痒痒，和枕鹤同仇敌忾说早晚要收拾这温二，内里一样痒痒，心痒难耐，转头窜回白玉楼上果真把人收拾一顿。
　　白日里见了是剑拔弩张，晚间滚到同一张榻上胶着一样是弩张剑拔。
　　这日两人发性儿一前一后使轻功飞往曲江，在水榭窗子前的书案上消夜，笔筒被温镜直蹬到地上，宣纸桃笺横乱散落无人问津，李沽雪磨着人一面哄：“错了，我错了，你容容我，下回捎上，今儿且先用你家的酒。”
　　温镜本不贪杯，一辈子没这么喝过春湖酿，酒液浸出来淌过他笔直两条腿，浸润得仿佛青瓷釉面。又羞得上头再覆一层粉霞，李沽雪一双手把住这青瓷上反复赏玩，粉霞更粉，他心想如此二一添作五是否也可算洞房花烛夜？幽幽艳情好比洞房里头拥挤层叠的红帐软绸，殷殷切切地拥上来，烂烂风光好比烧得一半的龙凤红烛，一汪软烫蜡泪盈盈的丰腻似脂油。
　　斯人斯景，朝朝暮暮。
　　李沽雪忍了又忍，一回就逼自己歇下心思，勉强抓着昏昏欲睡的温镜走了两个周天，忽然觉着不对，李沽雪问：“裴游风给你配的药最近没服？”
　　“唔，”裴游风不在，金陵法源寺是他入释之地，皇帝要去他自然要陪同，且…温镜含糊道，“那药不好。”
　　李沽雪一巴掌拍上他的屁股：“少耍性子，回去乖乖吃药知不知道？”温镜被他拍得一颤，阖着眼睛不理他，李沽雪眼睛一转，鬼使神差来了句，“仔细我告诉你哥。”
　　温镜唰地睁开眼，乖顺道：“我吃，回去就吃。”
　　李爷刚撒出去的火又窜上来。
　　·
　　皇帝回长安这日白玉楼很热闹，给温钥做生辰，白日里是些江湖朋友，游簌簌揪着裴玉露到访，客居在此的穆白秋和朝与歌——朝与歌不分日夜在清宵梦月楼买醉，被温镜收留回来，因也暂住在此，白玉楼一整天热热闹闹。
　　入夜则是自家几个兄妹围坐，锐哥儿和傅岳舟都赶来了长安，大如盆的五熟釜烧起来，火红一色的底汤咕嘟咕嘟冒着香气，案上洗净切好的各色菜肉丸子，欢声一片。温行是头一回过来，看着几个少主俱已成人，嘴里的辛辣蔓延上眼眶，吃着吃着老泪纵横。
　　温钰向他举杯：“行叔，眼见苦尽甘来，我们兄妹敬关外的叔叔婶子一杯。”
　　几人一同祝道：“苦尽甘来。”
　　第二日不是整五整十的日子，但是景顺帝离京日久，此番甫一回来不得不召开大朝会，大朝会之后依例是有事起奏，在清心殿前殿见朝臣，温镜便排在崇明门外头候着。
　　他规规矩矩排队，但是挡不住有忠心的耳报神，因温镜站了没一刻就被请了进去。清心殿，温镜头一回来，他原以为咸阳行宫和曲江行宫已经非常奢侈，没想到清心殿，叫着个清心的名字，一点也不清心寡欲，脑袋顶上六十四番里外藻井里头的刻金丝密密麻麻，温镜觉着密集恐惧症还真不敢多看。
　　当然没有密集恐惧症等闲也不能多看，进了清心殿哪有仰头往上看的道理，老老实实躬着身眼睛钉在地上吧。
　　景顺帝见到他很高兴，跪都没让跪完就使张晏吉亲将他扶起来，问他在长安住得惯不惯，又道眼看到十月上，天儿转凉，要注意身子，不能仗着年轻胡造。温镜陪着演，恭声询问南下一行顺利与否，先前圣体有损如今恢复如何，好一幅父慈子孝。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进来向张晏吉说了些什么，张晏吉面色也是一整，又赶着向景顺帝回话。温镜怀里揣着奏表绢面细滑，但捏在手中久了未免也有些薄汗凝出，他眼角扫见上头景顺帝听了来报…脸色变得不大好。
　　龙椅旁张晏吉低声禀报：“…已经出了彩云殿…不如奴才先送五殿下出去？”
　　温镜掌心一紧，难道今日要白走一趟？然而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只有闭口不言。
　　景顺帝有些犹豫，看一看底下静默的青年，终于一摇头：“带去寝殿，朕稍后再传。”
　　却说这日李沽雪很老实，不当值也早早按时按点进宫，在演武阁跟新进来一批师弟切磋大半晌，瞧一瞧时辰差不多，更了衣到清心殿。里头景顺帝正在看奏表，各地缺粮修坝的事还没收拾干净，幽州战事又起苗头，他老人家又非跑了一趟金陵，案上的奏表真是堆得比人还要高。
　　想是正因如此，景顺帝神情忧怫，但是见李沽雪进来他仿佛是想起什么一般神色倒一松，招李沽雪近身来吩咐道：“李卿，你去寝殿替朕陪一陪人，朕要见皇后。”
　　李沽雪琢磨，这里头恐怕是有叫他去看护周全的意思。啧啧，李沽雪推断，方才这清心殿八成是招待了后宫哪位主子。
　　皇帝大约在金陵礼佛素得太久，直接把人召来了清心殿。可清心殿是什么地方，皇后等闲都非召不得擅进，因此皇帝听闻凤驾要来赶忙先把人藏进了寝殿。李沽雪明白自己的职责，就是看着门，以防皇后手底下什么得脸的姑姑来拿人，寻常内侍不敢拦。
　　而后他拐过一扇屏风穿过一条回廊，就瞥见一个分外熟悉的人影在寝殿里头溜溜达达，看见他进来，这人还装模作样冲他笑：“李大人。”
　　李沽雪沉着脸，先将侍立的宫人打发出去而后咬牙切齿：“求恩典求到寝殿里来，你是不是还想爬龙床？温镜，你是出息了。”
　　啊，这话可不敢胡说，皇帝可是他亲爹。这项还没跟李沽雪说过，不过温镜觉着说不说也无关紧要，左右看意思皇帝又不打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他，何必多言。更重要的，他十分相中此刻李沽雪脸上的表情，便要笑不笑地道：“圣人事不可言，李大人问多了吧——”
　　他话没说完就被李沽雪扯着衣领子掼到矮榻上。这坐榻临南窗，平日大约是皇帝起居歇息，周遭一圈景泰书格，书册也有熏炉瑞兽盆景装饰也不少，零零散散的东西但凡碰着哪一样都吃不了兜着走，温镜连忙扯着衣裳要站起来。李沽雪却不许，贴在他身后箍着他的腰窝：“你再说一句？”
　　温镜果然闭嘴，因他感到了…他立即认错服软：“没有，真没有，我呈上奏表就走，而后而后——”
　　而后他被顶得差点栽到皇帝的一挞子书册上，他紧抽一口气：“李沽雪！”又不敢太大声，殿门还敞着，一时温镜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旁的什么，两条腿立不住一般抖成一团。
　　这头李沽雪把着人有些撒不开手，他叫温镜言语一激，又刚刚练完武身上血脉张着，温镜又是格外齐整的一身绯袍，又是在这么一处天底下最尊贵的寝殿。
　　温镜咬着牙：“你别…”别什么他自己都说不完。
　　李沽雪不敢真的在这里把人扒光，只掀开外袍，他这角度只看见温镜手撑在矮榻上，身体折成一枝任人把玩的桃树枝子。东风颤枝，两人之间的衣裤恰似垂在枝间的茧，蚕茧未抽剥，蝶衣才腻粉，李沽雪叹一口气：“嘴上说别，两片肉跟蝶儿振翅似的殷勤，采蜜呢？”
　　温镜忍着吟叫和羞意去把他的手，生叫逼出几滴泪：“你发什么癫，赖好把衣裳褪了。”
　　“不要，”银床漫井，铜仙泣泪，好风光李沽雪肆意看尽，反手捉住温镜的手欺到他背上，“隔着衣裳有隔着衣裳的好处，在咸阳，你动辄把我胳膊当枕头睡…那滋味，你醒得迟不知道。”
　　温镜闭闭眼，一道殿门之隔就是成遛的宫人内侍，这还是他老爹的寝殿。他忍耐着稍稍回头看李沽雪：“你怎知我不知道？”
　　————————————彩蛋—————————————
　　几年后李沽雪有一天应召面圣，进了殿却被告知新帝在寝殿，李沽雪一头雾水，大白天的不好好待在前殿批折子你躲懒躲到寝殿去了？寝殿里温镜悄悄命人拿了一身从四品的朝臣官服，囫囵套在身上内里连里衣也没穿，站在矮榻前头冲殿门口进来的人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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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的车尾气（划掉，最后的糖渣


第260章 二百六十·握手空惊此日情
　　他一眼，只须一眼，李沽雪心魂飘得没边儿。一时又疑心这会子他不知水润成什么样，脑中闪过那副光景，蝴蝶迷津，吐丝如雪，真是恨不得立时把人办了。温镜却仿似无知无觉犹在加码，仰着头腰反折成一道弧，蒸着脸轻声向身后人抱怨：“你怎知我不知道？烫得我…不敢睁眼，只能装睡。”
　　千丝万丝作一茧，终日缠绵如有情。那些数不清的、神魂颠倒的、始终隔着一层的、缭乱又痛苦的清晨，各自挣扎沉沦又各自装作不知，他是否当真无情？那么…李沽雪一窒，隔着衣裳交代了个一干二净。两人分开各自整理，温镜倒衣衫整齐看不出什么，李沽雪则有些狼狈，温镜似笑非笑看他，李沽雪十分气恼，罕见地脸色也红起来。
　　外头内侍换了一班人，清心殿当值的宫人训练有素，步履无声，只有衣衫婆娑间簌簌的声音，又过一刻，殿中两人呼吸平静下来，李沽雪低声问：“奏表有把握么？”温镜点点头，李沽雪有些沉默，不过还是道，“天理昭昭功过在鉴，祝你心愿得偿。”
　　这时张晏吉来传，温镜不及答话只深深看他一眼，大步向前殿走去。他步履如风，是这样轻快，忙活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可尘埃落定，温镜狠狠舒一口气。
　　…
　　彩云殿偏门行出两名宫人服制的女子，一名梳垂面髻，低着头快步前行，另一名道：“娘娘，至多说一刻钟的话，再久便实在引人注目，传到陛下耳朵里免不了又一顿斥责。”
　　梳垂面髻的正是云是焉，她轻蔑道：“他也就斥责斥责，还能如何？殿中省大半是我的人，皇宫尽在禁军之手，说句犯上的话，即便我明儿就请他做太上皇，他又能奈我何？”
　　吴记楼中地字掌阁头垂得很低：“那一位已经进了清心殿，果真不必属下派人阻拦？”
　　韩顷叹道：“我料到他要进来面圣，没想到这么快…不必，随他去。”
　　地字掌阁惴惴不安：“恐怕温少卿的进言对咱们不会很有利，若是陛下追究起来…？”
　　手中一枚竹筒扔在脚下火盆里，噼里啪啦一阵响，韩顷冷冷一掀嘴角：“君臣几十年我还不知道他。倘若他有心追究，景顺十一年就会追究，处死温擎的旨意发出去前就会追究，真等得到今日？放心罢，温镜进去是自找死路，我就等着皇帝替咱们斩草除根呢，也不枉我替他忙前忙后这么多年。”
　　当年景顺帝就没有手下留情，没道理事到如今故人皆不可见了反而手软，韩顷心里好整以暇，若论体察圣心，论对皇帝的了解，他自信天底下无人能超过他。
　　白玉楼上穆白秋正邀温钰手谈，穆白秋落一子奠定胜势，冷不丁温钰问：“为何忽然改奏表。”
　　穆白秋不答反问：“那么温楼主又为何同意了呢？”
　　温钰沉默良久，脸上已没有昨日钥娘生辰宴上的欢欣：“因为你说的或许有理。沉冤昭雪，若这个‘冤’帝王钦定时原没有受蒙蔽，只怕…”
　　他一摇头：“且让他进去试试，或许呢。”
　　风流蕴雅的客人微微一笑，附和道：“或许呢。”
　　…
　　清心殿前殿，景顺帝看罢奏表没言语，半晌才屏退左右朝温镜问：“这是温擎当年留下来的？”
　　？哪来的重要么？温镜躬身答道：“并不是。”他心下微疑，怎么跟设想的不一样？最不济，父子两个怎么也得为着含冤而死的温贵妃抱头哭一场吧？忽然温镜心里陡然升起一些警醒，不能说这些年一直在查，否则皇帝会不会觉得他是带有目的接近？虽然事实如此，但这恐怕犯皇帝的忌讳。
　　“是前两月偶然得知。”温镜略一思索，将锅一股脑扣在兴平侯头上，说是他临死前透出的消息，想求自己救命。兴平侯楚家和云氏不睦多年，着手查些云氏的错处这说得通。至于兴平侯是怎么查到的，您把他从地底下传上来问他去呀。
　　果然景顺帝神色一松，向温镜招招手，待行到龙椅跟前又握一握温镜的手，又在他鬓角拍一拍，叹道：“好孩子，你听说这些话能来问朕，朕很高兴。”
　　温镜躬着的腰觉出一些僵硬，他听见上首的老者絮絮的声音：“…楚氏小门小户出身，外貌小谨，内实险詖…”
　　“惯会在这些边边角角上谗佞…”
　　“…多少年前的旧事…犯上谋反之人说的话，不可信啊。”
　　不可信？温镜手心洇出一层汗，您查证了么为何就认定不可信？他喃喃问道：“是因为臣母家也是犯上谋反之人？”所以我说的话也不可信？
　　景顺帝握着他的手紧一紧：“你母妃是你母妃，你母家是你母家，至于你，你是你，就更与他们无关。好孩子，”景顺帝语重心长，“这件事当年真相到底如何，早已无从论处，你且看如今朝中，幽州眼看又要起战事，千头万绪，重提旧案只会朝纲失稳，酿成大祸。”
　　幸而景顺帝抚在温镜手背，若是摸在手心便能摸出一手的冷汗。温镜头垂得愈发地低，掩饰自己颤抖的嘴唇。他恍然惊醒，原来、原来压在他们兄妹身上重逾千钧的冤屈、刻骨的仇恨，在他的另一位至亲的眼中是如此地无足轻重。十余万白骨覆雪，二十年忠魂无归，搁在帝王案头俱抵不过四个字，朝纲失稳。
　　那么为何，为何要答允自己问生母身前事？白玉凤璧贴在温镜胸口激起一片冰凉，为什么做得如此深情模样？龙凤呈祥，凤乃皇后徽帜，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若非是你这真龙天子心中认定之人，为何要赐凤佩？
　　是了，忠臣良将命重几何，尚重不过安稳二字，区区一名女子又有多少分量，一枚凤佩已是全了夫妻一场的情分。我说翻案，你说翻案即是大祸，我以为你是受了蒙蔽，没想到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温镜终于明白他们错得离谱，怪不得出来前温钰再三叮嘱言辞不可太过激进，原来如此。同时他也明白过来为何韩顷从金陵回来并没有动作，他进宫又不能瞒得过韩顷，韩顷却根本没有阻拦。
　　上首景顺帝字字句句问：“孩儿啊，你可明白？”
　　温镜脑中飞速思考，奏表是温钰写的，临进来前他看过一眼，措辞十分克制，没提伸冤，只一条一项称述一遍事实经过，温钰也的确嘱咐过，只须称述，莫提伸冤。
　　清心殿的龙涎香熏得人脑仁疼，温镜勉力撑起心神。
　　只见他抬起眼睛情真意切：“得知此事臣昼夜难安，自从去岁见驾，臣多蒙陛下照拂，陡然知道家中犯此重罪，深觉惶恐，觉着有负陛下圣恩…”
　　“…今日斗胆进来，原想着先辈之过，臣却也愿意受罚，没想到陛下如此宽宏，只当做陈年旧案，臣实在是…”
　　手心掩在袖子里擦一擦，反手覆上皇帝干瘪苍老的手，他坦然与景顺帝对视，眼中是一派感念：“东北边战火重燃，陛下本就忙碌，臣还拿此事让陛下烦心，实在心中有愧。”
　　景顺帝细细打量他一番，终于笑起来，笑得宽容笑得慈祥：“怎么还称臣与陛下，什么时候称一声‘父皇’。”
　　温镜拼上一辈子的演技顺从开口：“儿臣遵旨。”
　　他脸上笑得感怀又赧然，心里头则想，不给我妈正名，还想让我认你这个爹？呵呵。他一只手被景顺帝交叠抓住，另一只手紧攥在袖子里，脑中响起某一夜他和李沽雪对峙时说的气话：我们一家子反骨，父辈没做成的事情我们一定把它办成。
　　又陪一晌景顺帝依依不舍叫他跪安：“去罢，再呆一刻恐耽误你用午膳，往后多进来陪朕说话。”
　　温镜笑起来，像个孺慕君父又刚受开导的儿子，十分欣慕开怀：“父皇得空也该多出来，得空儿臣陪父皇跑马。”
　　景顺帝听罢忡怔片刻，而后神色大悦，这话说的很是，正觉着身上不爽利，再多汤药灌下去终究治标不治本，正合该纵马拉弓，多动弹动弹，免得身上发锈。他连忙叫人吩咐殿中省选马匹，又嘱咐张晏吉好好送出去。
　　行到清心殿外张晏吉闲聊一般道：“司农寺要往京郊几县运粮，要从太仆寺支马匹，开皇仓赈济彰显陛下仁德，这是正经差事，回头您可向陛下讨来，也借此多进来走动走动。”
　　温镜微笑：“多谢公公提点。”
　　他进来时步履生风出去时同样大步流星，仿佛是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行至崇明门，他面上已经殊无一丝笑意，偏偏这时候还有人不长眼半道上拦他，是一前一后两名宫人，再定睛一看，后头那名年长些的，眉间点朱瑞凤眼，正不怀好意冲他扬着嘴角。温镜停下来，四周无人，他便礼也没行：“云是焉。”
　　前头那宫人斥道：“无礼！怎可直呼娘娘名讳！”
　　云皇后笑着拦一拦：“温少卿心情欠佳，咱们体谅体谅。”她向前一步凑近一些，“在清心殿碰壁了罢？”
　　温镜退后一步：“不劳皇后娘娘挂心。”
　　“呵呵，”云是焉殷红的唇角愈加弯起来，“省台五监过目钦定的案子，皇帝圣旨昭告天下的案子，还妄想翻案？你以为你娘在皇帝心中能有多少分量，你不知道罢？皇帝明知你娘中了毒却不许她医治，生生拖了七年眼睁睁看着她油尽灯枯。”
　　云是焉眼中恶意满盈，盯着温镜一点一点笑道：“你娘哪儿是被我毒死的，她分明是被皇帝耗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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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内实险詖，外貌小谨…《论御臣之术》魏征
　　…千丝万丝作一茧，…《赋得蝴蝶》屈大均
　　原诗：
　　罗浮蝴蝶有洞穴，天蛾吐丝白如雪。
　　千丝万丝作一茧，仙胎只为凤车结。
　　终日缠绵如有情，变化一一通神明。
　　茧中久蛰经霜雪，雌雄之雷不能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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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二百六十一·我梦方酣子遽醒
　　远处一队宫人行来，云是焉稍稍退开埋下头，温镜便看见她的发顶依稀已然见了白。
　　也是，景顺帝今年五十有七，云是焉年纪大抵相当，尽管面上保养得宜，头发想也日日熏着，但总也遮盖不了发根处丝丝斑白的痕迹。温镜心想，年近六十华发已生，早该知天命，为何对二三十年前早就故去的人还有这么深的恨意？为何一定要恶语相向？
　　但他不能对云是焉示弱，不能，他只能默然不语。
　　这时宫人们行远，云是焉重新拾起话头：“你娘死的时候空有贵妃尊位，其实人是死在掖庭，好几日才有宫人发现，得亏是大冷的天，不然非发臭不可…是谁把她关在掖庭，不正是当今咱们皇上？你还求他为你娘伸张冤屈，不好笑么？”
　　温镜按下心尖上一点麻木，淡淡道：“无论如何为人子女总要尽本分。”
　　云是焉望着他，姣好的眉目凝起来：“你倒孝顺。你不会以为你娘当年把你送出宫真是为了保你性命罢？未免天真，你娘比你有韬略百倍，她一早看出皇帝要鸟尽弓藏，这才把你送到居庸关，指望着皇帝顾忌自己的骨血！不要对居庸关下杀手…你娘，是以一条血脉要挟皇帝呢。”她越说越开心，兴奋道，“本宫方才不过提了一二你娘对你下的狠心…不过皇帝怎么说的？我猜猜，是不是说他与你的死鬼老娘情深意笃？哈，什么恩爱眷侣，分明是互相算计！”
　　温镜静静注视她，不知为何她的眉眼再看不出与李沽雪的相似，形状相似，但温镜从未在李沽雪的眼中看到过如此的偏执和恶毒。他想，我的娘，看来您当年真是扎了咱们皇后娘娘的肺管子，做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么些年她还怀恨在心。
　　他也没多话，只从脖子里拎出那枚玉璧：“眼见为实，恕我难以相信耳听之虚言。”
　　凤璧一拿出来云是焉脸上笑容攸地消失殆尽，失声道：“你哪来的！”
　　温镜瞅着她没言语，他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者伤心，只是平淡。
　　“皇帝给你的？他还给了你什么？”云是焉目光从玉璧上移开，重新盯住温镜慢慢道，“我猜猜，是不是还给了你茶辣丸？”
　　温镜将玉璧收好，重新开始面无表情，云是焉整个人阴恻恻的：“没用的，我下的手我心里没数？你活到现在已是不知走了哪门子好运道，决计活不过三十。”她又笑起来，“否则你真以为我杀不了你，太液池一夜，本宫无非是想亲眼看你和你娘一样下场罢了。”
　　“是么，”温镜学着她的样子一边嘴角翘起来，您的飞缎是不好接，但是，“那还有两年，这两年你可把郦王看好。”
　　说罢他欣赏一番她沉下来的脸色，扬长而去。经过安上门街无名殿，他目不斜视毫无挂念，曾经在这殿中那人面前一闪而过的软弱骤然已逝，再不可寻。温镜泯下满嘴血气心想，两年，可没那么多时间许你软弱。
　　·
　　过得几日李沽雪觉出一丝异常。居庸关案无论是重启还是封存总会有消息，当然如果重新查，这差事李沽雪没想过皇帝老儿会交给他，若要查韩顷，那么必然也会忌讳他这个韩顷的亲传。可是没道理半点风声也没有，这也实在奇怪。大理寺，宗正寺，甚至内侍省，总会有人在查，一旦有人在查就不可能瞒得过无名殿的耳目，可是偏偏无名殿毫无察觉，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事，朝中根本无人在查。
　　那么只能是皇帝根本没下这个命令，李沽雪手中笺子一撂，果然。而后他即觉着异常，温镜怎么样了？一定不好受。可这几天他在韩顷眼皮子底下不好去白玉楼寻人，为何温镜也没有来寻他？哪怕只言片语传来也好。
　　温镜一定不会放弃，他下一步会如何？李沽雪不知道。
　　时逢深秋初冬，寒雨掺着冰碴往下落，眼瞧过几日就能落雪，李沽雪手心冰凉，比已经下了雪还冷。
　　久远的往事不必提，琉璃岛上，鹭雪峰中，温镜万事都会跟他商量，圣蕖再棘手两人也一同商议对策，发现明逸臣的身份温镜立刻告诉他，那是一种全心的信任和无间的亲密，李沽雪告诫自己是你亲手所弃你就别再肖想。可之后呢，重逢之后呢，即便温镜不再认他是良人，不再身心俱交付，可是依然会下意识向他寻求帮助。他想起甫从白府脱险时温镜露出的坦诚，想起楚氏谋反温镜想保裴玉露，走投无路时也是冒险在御驾跟前拦了他。
　　李沽雪开始真真切切怀念起那时的温镜。
　　不过他没等来温镜，倒是等来出乎意料的另一人，底下弟兄将人领进来，李沽雪一愣：“…扶风？”
　　…
　　一个时辰之前。
　　白玉楼是座回字楼，当中有座天井，设有假山泉藻，里头的花草一向是扶风照料，不过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他的花花草草，也很久没看见过外头的天光。
　　忽然金石相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房间的门一下子大开。这是一间密室，能打开的人只有白玉楼主人。
　　温钰逆着光出现在门口，扶风难以抑制抖了一抖。这些日子盟主是他唯一能看见的活物，倒是日日来…扶风瑟缩片刻，手自觉按上衣襟解开系带。
　　这里没有给他备换洗的里衣，每日送来只有松松垮垮一件外袍，解开衣带便露出光洁的身体。温钰倒也没有很粗暴，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过什么伤，只是闷声不吭地…仿佛只是宣泄一般地…扶风闭上眼。
　　却听那男人道：“你走罢。”温钰眸光阴郁又解脱，那阴郁像一块瘢痕，那解脱又混沌不清，与昏黑的密室暗成一团，“走罢，哪来的回哪去。”
　　“盟主？”扶风惊疑不定，放他走？
　　温钰扔一套齐整衣裳在榻上：“不必叫我盟主，到这份上你还做什么戏。”
　　隐隐约约间扶风感到心里有些空洞，一时倒有些希望温钰今日来不是来许他自由，而仍然还只是…扶风暗骂自己没出息，他发现相比于这个男人的冷淡，他似乎…伴随着巨大的羞意和自我唾弃扶风心想，他竟然好像并不介意他的侵犯。他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我我没有做戏，我真的、真的…”眼睛里不争气地蓄起泪，“盟主，我没有事事都禀告掌殿，家里的事，盟主父亲的事，白先生的事…许多事我都没有说…”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进了无名殿没有人可以对掌殿隐瞒，每次做这些事他都绞尽脑汁小心翼翼，一面盘算说什么、说多少，一面忐忑掌殿会不会发现，会不会从别处听到消息，被发现的下场…会很惨。
　　却忽然又想，能比眼下这情形还惨么？扶风不知道。
　　门口的男人道：“我知道，因此我没有杀你。”
　　扶风瞪大眼睛，泪水在他眼中凝成一颗小小的、颤颤巍巍的水滴，温钰的身影折进去又映到眼底，扶风于是看见男人模糊不清的冷淡神情。扶风撑着不许自己哭出来，长睫却止不住地轻颤，眼中的水滴终于被戳破，泪水淌到他的面颊上。
　　你不如杀了我，他泪流满面：“温钰，你对我有没有丝毫的真心？”
　　白玉楼雍容华贵，这间密室却暗无天日，禁锢的不知是谁未敢拿到阳光底下细数的痴妄。一片昏黑中温钰轻轻笑起来：“真心？你与我谈真心？”他背过身，“我劝你免谈这二字。”
　　扶风身上冰凉，鼓足勇气又问：“那这些日子我们算什么？”
　　寂静仿佛融入室内的昏暗，一齐无边无际起来，良久过后温钰离开，离开前他告诉扶风：“倘若你对我没有真心，那么这话你不必问。若你也对我有意，那么这些日子…不正是全了你的心愿？”
　　他的叹息亲昵又无情，正如无数次晚间他归来，清俊无匹的青年为他披上一件氅袍：“穿上衣裳，外头凉。”
　　--------------------
　　作者有话要说：
　　温钰个狗东西


第262章 二百六十二·绝弦可复要人听
　　这日二公子来访时盟主刚用罢早膳，杜绡发愁地直叹气，说是用早膳，根本也没用几口。这眼见又要吵起来，她上了茶忙不迭就要搬救兵。从前这担子非扶风公子莫属，如今么…去找温娘子。
　　今日兄弟俩这回却没吵，近来也是少见，温镜靠在榻上的软枕里道：“回头跟李沽雪说说，把扶风送回来吧，自从没有他管着我看你人都瘦了。”
　　温钰先是呛一句：“有你瘦得厉害？”接着又挑道，“回头，回一百个头该不见的人我还是不会见，省省罢。”
　　温镜没发脾气，没必要也没力气，他道：“李沽雪或许会来找你。”
　　闻言温钰将手上的笺子一搁，眉目间山雨欲来，咬牙切齿道：“你又去找他了？”那神情仿佛是但凡温镜敢点个头试试。
　　温镜还真敢，他不仅点头还光明正大道：“今晚我要在他处过夜。”
　　温钰恨得仿佛要吃人：“你是不是骨头轻！”又见温镜这个虚弱样子他火气又歇下，冷着脸道，“你又来干什么？叫我不要杀他？”
　　温镜：“我是叫你给舅舅报仇之前不要杀他。”他喘一口气又道，“倘若李沽雪来向你求证，你不要对他说我的病情。”
　　温钰眼睛通红，简直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才好。一个人，为什么说起自己的病情能如此轻描淡写？仿佛病入膏肓的是完全不相干的旁人一般，只得问：“为何？”
　　温镜安静道：“有些事要留在关键时刻说才有用。”
　　这时杜绡引着钥娘进来，她一进来就被温镜的脸色惊住，她是医者，加上温镜的情况她实在敏感得很，她几步抢上前扣上他的脉。半晌，她手一松颓然坐倒在一旁，不忍再看，倒是温镜笑着拉过她的袖子：“从前我读书练功再偷懒你也少给我脸色瞧，”赖完了皮他又叫一声，“姐。”
　　他不唤这一声还罢了，他一唤钥娘眼睛更红，温镜刚要再哄，冷不丁被他们大哥打断：“他自己不要命你哭什么？他这幅样子难道是为了你不成？别自己讨没趣，人家是有要紧的人吩咐咱们。”
　　温镜无奈道：“大哥，你且听我说。”
　　钥娘则问：“什么要紧的人？”
　　兄弟俩却俱是沉默，终于温镜开口：“姐，咱们的事宫里没人不好办。我想，这个人选只有李沽雪。他负责清心殿戍卫，又在无名殿几乎说了算…但我不能明明白白直接请他帮忙。”
　　钥娘很不高兴：“他会拒绝？”看她样子腰间环首刀下一刻就会劈到李沽雪脑袋上。
　　“不一定。”温镜默默盘算，他们要行的事与李沽雪向来被灌输的思想相悖，与他满脑子的忠君相悖。他告诉两人，“纵然他答应我，但到了节骨眼上他难免要犯嘀咕。而犹豫，就会败北。因此我打算告诉他皇后处处下毒手，你们姑姑担心宫里养不住我，这才将我送到居庸关，我还会告诉他正是因此皇帝才会对温贵妃中毒不闻不问。”
　　兄妹两个明白过来，他这是要编一整套说辞去骗李沽雪。温钰慢慢道：“可咱们都知道，姑姑当年是发现了皇帝老狗要玩鸟尽弓藏那一套，因此才将你送到居庸关，为的是掣肘狗皇帝，叫他投鼠忌器。”
　　这一点温镜后来跟裴师核实，云是焉可能说的是实情。温贵妃确实，送出宫送哪不行，裴师带走都行，但是她把人送到了居庸关。她或许是为了保全温镜，但她也是为了保全家族。
　　虽然奏效时限比较短。
　　温镜平静道：“这事李沽雪不知道，且他没必要知道。”
　　钥娘一时间有了极其糟糕的预感，阿镜的身体没人比她更清楚，而如今又这般交代，像是，钥娘心里一痛，像是…她勉力收拾精神道：“为何李沽雪一定不能知道真相？”
　　为何…温镜心里忽然弥漫起一些不忍，不过又很快被他自己按到心里从不触碰的角落，他闭闭眼：“若想李沽雪关键时刻帮咱们，只能让他相信温贵妃彻头彻尾是无辜，是为人所害，而我也一样。”
　　他脸色转白，温钰截口道：“我知道了，你不必多思，想做什么就去做，旁的交给我们。姓李的那厮也不强求，他愿意相助更好，不愿意咱们也有旁的法子，”他转头朝外吩咐，“去请裴师。”
　　“即便他不肯帮忙，我至少也要使他不起疑心。稳住他是很有必要的，倘若无名殿察觉咱们的布置，我还指望他能给提前报个信儿呢…”温镜又絮絮分析。
　　兄妹两个的注视无声，他只好停下话头撇开眼。
　　·
　　李沽雪很怂，他家里那男孩子上回叫温镜碰个正着，他没把人悄悄处理掉反而光明正大送到了白玉楼。这做派实在既君子又小人：人在你手上，任你拷问我自清清白白；同时这人左右如今送给你了，你往后再不能拿他作筏子说事。温镜呢，为人不可能硬起心肠给赶出去，只有放在楼里，只给起了个无比有深意的名字，叫做招雪，把李沽雪从头到脚内涵了一遍，偏人是你主动送来又无可奈何。
　　招雪从前在平康坊就认得握盈，初来乍到，且那日这温二公子来访，卧房里头传出来的声儿…招雪遂明白了自己的角色，每日提心吊胆担心被秋后算账，只敢缩在握盈身后。加之近日楼里一派肃然，尤其今日，方才来了个青绿衣裳的郎中，之后每个主子脸上便都像盖了外头阴雨天上的乌云，没一个好脸色，他惴惴地问握盈：“这是怎了？折烟哥哥眼睛都红了…”
　　握盈摇一摇头，他进来每日跟着折烟做功课、陪着二公子看书、看二公子练剑，仿佛已成了习惯，没人对他颐指气使，也没人对他多说什么，但也没人对他刻意隐瞒，因此他略知道一些。二公子他们…要做一件大事。
　　至于折烟哥哥为什么伤心，他也知道，二公子每日服的药都是随着饭食他给备的…他拉一拉招雪的袖子：“咱们不管，咱们只管做好份内的事。走，去陪陪折烟哥哥。”
　　温钰盯着榻上的人：“你想好了？”
　　温镜望向胜业坊的方向，心中萧瑟无比：到头来挣不过命。他先前好不容易才认命，原以为两人之间不过是你师父杀了我全家，我又要杀你师父。可是没成想，命运逼你第一回 就会逼你第二回，师父原来是爹，咱们这身病又是娘胎里带的，实在是情与寿皆不与人。
　　他掩好袖子遮住手腕：“想好了。”既然命定的活不长，不如拿这条命做些事。
　　榻边裴游风背过身，钥娘和杜绡对视一眼各自掩泪，傅岳舟和锐哥儿立在一侧各自捏紧拳头，秦平嶂站在裴玉露身后，裴玉露旁边则是朝与歌，这两人昔日没少掐，如今倒是握手言和，双双露出不忍之色。
　　温钰送客行至楼前廊桥，裴游风宽慰他：“其实云是焉实在危言耸听，寻一地气和暖之处，譬如仙医谷，不问俗物心无挂碍地静养…”
　　温钰看他神情也明白，即便这般静养恐怕也难以达到常人寿数，除非将经脉里的毒素一气儿清干净。云是焉说两年是危言耸听，那么不危言耸听呢，五年？十年？温钰不愿再想。
　　他忽然问：“裴谷主，云是焉说的是真的么，当年温贵妃把温镜送到居庸关是为了要挟皇帝？”
　　裴游风脸上欣然温和的风度少见地没有维系住，露出忡怔的神色，半晌才答道：“阿挚当年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已不可考，大约只是单纯地不希望她的孩子在宫中长大。”
　　温钰眼含锐利：“裴师，您当年贵为国师，是法源寺苦字辈的高僧，即便贵妃央求你也可不允，为何不知缘由便替她施展封息之术？”
　　是啊为何呢，裴游风望向白玉楼修得十分规整的池子，年复一年他也无数次问过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呢？
　　可是不答应又怎么办？这孩子在宫里只怕早已没有命在。
　　却听温钰又问：“您点头还罢了，为何皇帝也会点头？天家血脉，就这么放出宫去？”
　　除非…根本不是天家血脉，因此皇帝不愿意为了他、为了他母妃给温家翻案。


第263章 二百六十三·清晖妄语聊解颐
　　他这一问不可谓不咄咄逼人，暗含的意思直指裴游风和温贵妃暗通款曲，而温镜或许根本不是皇帝的骨肉。
　　这样才合理，否则很难解释为何皇帝会同意温镜出宫，只有他知道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他又看在温挚的面子上不忍心杀掉，因此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出宫去。这之后，他对温挚的无情和对温家的痛下杀手也才有了缘由。
　　谁知温钰这话却使裴游风神情一松，仿佛是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又仿佛是一些自嘲：果真如此那该有多好。
　　“我明白你的疑问，我只告诉你，倘若如你所想，那么我必会一早将温镜接到身边。他的母亲我没能救活，他我不可能再置之不顾。皇帝其实没有点头，他根本没有机会。阿挚是什么人，一旦下定决心怎会多问旁人一句。当年皇帝以为那个孩子真的早夭，是后来才得知的真相。”
　　温钰思索道：“是您告诉他的？”
　　“是，”裴游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他下旨诛温氏九族，点名要首犯温擎首级，便是首级到朝那一日我告知于他。”
　　。这可太狠了，人都死了跑去告诉皇帝，哎呀您杀的可不只是奸臣叛将，还有您亲生儿子呢。温钰深深注视这位医尊，江湖上人人都道裴谷主乃谪仙人，温钰忽然恍悟，这话也有道理，未能太上忘情，因此贬谪。贪嗔痴爱别离，裴游风恐怕永世不许自己参透。
　　那边厢裴游风则定一定神抽出一叠笺子：“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湖人用得好将是一柄利刃。这是无名殿历年在江湖上为非作歹之证，你可号召武林围攻吴记，无名卫被牵制，你们的事胜算更大。”
　　温钰神情一肃：“您将此重任交给我？”白玉楼可振臂一呼，仙医谷一样能，甚至威望更高。
　　裴游风却道：“再将韩顷构陷温擎将军的事情透出去，你是苦主，你来说才更情真意切。找无名殿寻仇有些鼠辈难免胆寒，临阵退缩可是大忌，若再添一条为忠臣良将平反昭雪，这才师出有名。”他叹道，“江湖么，武学一途上参透天机的人或许不多，但江湖人心魂俱淬过热酒，最不缺侠肝义胆。”
　　温钰笑起来：“您看清心殿那位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罢？”
　　裴游风跟着笑，温钰一揖至地谢过，裴游风虚抬抬手：“两件，其一，我方才的话别告诉温镜，其二，你尽快把他送来仙医谷。”
　　第一件温钰点头很痛快，第二件便有些迟疑，裴游风见状哂笑：“我和他爹的恩怨不会迁怒于他，他毕竟是阿挚的儿子。”
　　温钰称是，又说自己实在是小人之心，还拜托道，到时候行事少不得还要仰仗裴师帮衬，裴游风叫他不必客气：“求之不得。”
　　温钰笑着摇一摇头：“瞧得出您是真的恨皇帝。”
　　裴游风面上淡然，未置可否，略拱拱手告辞。
　　恨？能不恨吗，裴游风一直记得当年自己有多恨。法源寺是天子私库支出去的银子筹建而成，和明面上的皇家寺院紫竹寺一明一暗掌控四境佛家信众，他又是寺里捧出来的国师，全师门的人都叫他遵皇命，皇帝说不许给贵妃解毒，他若擅自解了就是犯淫戒，就是负皇恩，于是啊，他便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温挚死在他眼前。
　　这与亲手杀了她有何区别？血洗居庸关的旨意是皇帝亲下的，回执呈到朝中那一日，他在清心殿声泪俱下，说自己来迟一步，未能劝住陛下下旨，一条血脉您是亲手斩断，龙椅上景顺帝面无人色，而他心中快意无比。九五至尊，你也尝一尝亲手杀死至亲至爱之人的滋味。
　　裴游风脚步一顿，至爱么？他从未敢正视自己的这份心思，怎么配。
　　而后他一笑，又何须思量。她活着的时候是高僧苦游偶在红尘一隅瞥见的一株青荷，他只是驻足。她凋零了，花瓣化成灰，仿佛一齐将佛祖的莲台化了去，他再看不清我佛真颜。还俗，不是破淫戒，裴游风其实是破了不妄语。非是心想而说皆是妄语，温挚死后，和尚苦游每一个晨昏诵出的每一句经文皆成妄语，再难修佛。
　　再而后开仙医谷，救了无数的人，终究救不回那个他曾经最想救的人。
　　那么眼下这个呢？裴游风又加快步伐，他还有要事布置了心腹门人去做。他没有告诉温钰，是怕予他们不该有的期望，到时候落得一场空太过残忍。其实温镜的毒还有法子，只是要寻一味药，一味云梦豆蔻，这些年他一直云游云游，在云游什么？便是在寻这一味药。
　　难是难了些，不过有志者事竟成，从前佛未渡我，难道会负我第二次？裴游风想，经筒转过生和死，总该轮到我心愿得偿一回。
　　·
　　这日李沽雪当完值从清心殿出来，腊月寒风一吹愣是吹了他一个激灵。幞头帽捏在手上，李沽雪头心顶上一凉，抬头一看，暮色初临，外头却是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几片格外闹腾的雪花飞进宫里连成一片的回廊，落在了李爷脑袋上。
　　他哂笑两声，招呼几个下衙的同僚一齐出宫。
　　无名卫皇权特许在内皇城可跑马可配兵，且逢人不必下马不必见拜，李沽雪领着一帮无名卫一路纵马，几人玄底银纹的制袍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呼啸的北风里，也踏在宫城积了薄薄一层的新雪上。几人从左骁卫出来走安上门街，预备东出景风门，其中一人抱怨道：“景风门就忒远，耽误兄弟回家烤火！”
　　另一卫笑道：“怎地，你还想横穿东宫不成？”哥几个都是在殿里拘着站了大半日，此时都活泛起来。
　　“呵！穿就穿了又怎地！”
　　“也就趁着如今东宫空着，来日郦王爷住进去，看你还敢打东宫横街的主意！”
　　又一人嘿嘿一笑：“要我说回家烤火有什么趣，不如到清宵梦月楼烤火。”
　　李沽雪一直在前头听着没言语，此时手底下缰一紧，座下骢马引颈一嘶疾奔间打了个响鼻，他食指伸在身侧朝后一晃：“东宫的顽笑少开。”几人神情一凛连忙称是，却听李沽雪又道，“不过去哪烤火爷管你们。”
　　管你们的，那就是不管。
　　“啊，梦月楼的箫序姑娘可有日子没去听她的琴了。”
　　“哎，不拘哪位，给兄弟温一盅白玉春晓就行。”
　　闻言李沽雪被勾起些思绪，白玉春晓就是春湖酿，酿酒的人…这时有个年轻的无名卫伸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李掌阁，你今日来么？”
　　另一个跟李沽雪日久的胆子大些，“嗐”了一声：“别别，别叫他，他一来往里头一坐脸色跟奔丧似的，还要霸着箫序姑娘给他一人儿弹琴，没劲极了！”
　　“嘿嘿，”又有人加入花搅他们李掌阁的行列，“老李家里有了人，啊，管得严着呐！”
　　李沽雪心想要真是这样那倒好了，他脸上笑笑没言语。
　　不过今日李掌阁也不知是福星附体还是撞上黄道吉日，心想的事竟然都能成。
　　景风门外天地白茫茫一片，内皇城的城墙，从墙根往外百尺之地都是皇城地界，既无房舍也无商肆，寻常百姓也不到这里来，可今日景风门外却站了一名打着伞的男子。他擎一把素色小皮纸蝙式伞，身上裹着一件银鼠皮大氅，那件皮氅或许不太衬他的身量，总让人觉着是不是衣匠给做大了，伸在外头握着伞柄的手并一截腕子极清瘦，他站在正路旁风口上，很是打眼。
　　李沽雪这头领着人眼见前头宫门戍卫近在咫尺，也不下马，只撩开氅袍一角露出无名殿的腰牌，行马疾奔，毫不缓速就要出宫。
　　刚刚穿过高拱宽门他却忽地勒住马，不是，路边那谁？身形怎的如此眼熟？他想的是温镜在这里做什么？奉诏入宫么？这个点了也不应该啊。
　　过得片刻，李沽雪脑中一点一点复苏，一点一点雀跃，终于敢奢想一个念头：他是来寻我的么？


第264章 二百六十四·好风酒煖貂裘轻
　　身后几个无名卫不明所以跟着停下，却见他们头儿只盯着路边一人猛瞧。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胆子大些的那个打马上前清一清嗓子：“你是什么人？皇城四周严禁设摊游逛，若无要事赶紧哪儿来的回哪儿——”
　　“——去。”却是温镜移开罗伞一角，露出小半截脸，无名卫当中没有人看过温镜的脸，但不妨碍他们明白美丑，这个无名卫放缓语气，“请问阁下在此逗留所为何事？”
　　夏日清塘的伞面下传来一道男声：“雪天风寒，我来迎你们李掌阁归家。”
　　他声音不大语速也不急，端的清质金声，说着他又松开前襟，露出抱在怀中的一件衣裳来。
　　“喔——”“哦！”“今儿是天冷——”“原来是送衣裳的！”李沽雪拨开胡乱搭话的下属，滑下马来几步握住温镜撑伞的手，眼睛里几乎要迸出亮光：“你怎来了？”
　　温镜索性将伞往他掌心里一塞，取过腰间一只青瓷酒盅，那酒盅外头包有一只锦棉托可以保温，因此那瓷盅递到李沽雪手里时透出温热的触感。
　　见两个人毫不避讳又是摸手又是低语，身后几个小子闹得更欢，李沽雪理智知道该把他们打发走，温镜脸皮薄，可是他三魂七魄叫“温镜在宫门口迎他”这事撩拨得早不知还剩多少，只直愣愣地问：“这是？”
　　温镜只道：“春湖酿，在家热好的，你先暖和暖和，”他就着李沽雪的手给扭开桃木塞，也不催促，又随意抬手拂过他发间，“怎么落了雪还是不戴幞帽？都沾湿了。”
　　李沽雪感觉身上四肢百骸温度飙升，尤其是胸口，一团热气蒸得他快飘起来。他想，今儿什么日子，抿一口春湖酿，险些没给自己呛住。紧接着他又看见温镜退开半步，将一直捂在怀中的衣裳一抖，却是另一件黑羽大氅，披到了他肩头，一面又细致地贴着他的胸口系衣带。李沽雪只觉得手脚似乎是没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温度，一下子忘记该怎么动似的，他就这么看着温镜亲为他撑伞，亲为他奉酒，又亲手为他披一件衣裳。
　　又听温镜道：“雪天路不好走，带我一程么？”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青瓷酒盅原本没几口，但是李沽雪就是神奇地胆子肥起来，他长眉一扬瑞凤眼看住温镜，那目光若有实质大约已将他衣裳扒完。喝完了酒李沽雪略振一振领子，蓦地回头看一眼几个犹在原地起哄的无名卫。几人登时只觉雪天算什么，雪天一点也不冷，没掌阁大人的眼神冷，李沽雪唇缝里掀出一句：“看什么看。”
　　哎哟还不兴看了，几人又想撩爪子扒拉又屈于李沽雪淫威，遮遮掩掩地抻长脖子。可不得了，李沽雪原比温镜高几寸，此时他又撑伞，伞便抬高几寸，温镜一张脸立时整个露出来，马背上几人一静。
　　这张脸，这眉眼儿，这颈子…
　　李沽雪懒得搭理翻身上马，手里伞一撂，自有知机的小弟替他接着，他便一手执缰一手朝马下温镜伸过去，温镜微微一笑，递一只手搁在他的掌心。李沽雪一只手就将温镜面对面地拉上马，嘴里道：“手怎这样冷。”说着便严严实实连人带外头那件银丝大氅一气儿拢在怀中，又腾出一只手将他脑袋也遮住按在胸口，脸儿遮个严实谁也不许看，在一片哄闹声中绝尘而去。
　　马背上两人亲密无间拥在一处，冷风吹一晌，李沽雪脑子热乎劲儿褪去一些，有点清明起来。他一只手环着偎在怀里的人心想，这人，要干什么？他拍一拍温镜的腰，先感叹一句：“瘦了，”又问道，“温二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
　　温镜大半张脸掩在毛茸茸的皮料里，声音闷闷的：“去你家，胜业坊。”
　　李沽雪这执缰人十分尽职尽责，胜业坊离景风门又不远，不到一刻就带着温镜进门，而后他发现温镜今天可能是有事求他，并且这事恐怕还不小。堂中点着似有若无的瑞兽沉水香，就点在一张花梨木案上，那张案摆在正堂中央，李沽雪没见过，左右不是他这宅子里本来就有的。案上摆着一只小一些的茶盘、几只瓷盏并一只酒瓮，还摆着两只怪模怪样的小釜，收口窄小，正咕嘟咕嘟地小火煨着。
　　火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闻着非常香，一下子让李沽雪想起来，他是午膳用完进的宫，到现在滴米未进。他往里头看一看：“什么东西？五颜六色的。”
　　温镜已净手在桌案一侧坐下，理所当然一般道：“鸡子羹，”他已摆开瓷盏，又不知从哪抽出一柄八瓣鸬鹚杓，“淮南的习惯是搁稻米，我想你喝不惯，因换成粟米。”
　　李沽雪温闻言没说什么，沉默地在桌案对面坐下。淮南吃稻米多于粟米不假，可长安也不吃很多粟米啊，倒多食青麦。唯有关中河南主食乃以粟米为主，而李沽雪的故乡汴州荥阳郡即是关中。
　　又听温镜道：“粟有五彩，白红黄紫橙，也不知你更中意哪种，我便都搁了些。”
　　哦，所以看着是五颜六色的。鸡子羹用的是老鸡汤，也不知他是预备了多久，给熬得柔白香浓，盛在银柄的鸬鹚杓里头泛着澄澄的光。李沽雪看着温镜慢条斯理盛出两盏，盛的时候袖口滑到肘上。话说他惯爱绑袖或是窄袖衫，怎今日这大冷的天儿穿得如此轻薄，宽袍大袖的…想着温镜便已经将其中一盏推到面前，李沽雪却没动：“你今日找我何事。”
　　温镜垂着眼：“先吃，这天凉得快，吃完再说。”
　　两人寂然饭毕，温镜原本手里已挑开茶针又放下，李沽雪见状问：“不饮茶么？”
　　温镜摇一摇头，将一直温着的酒瓮盖子揭开：“不了，今日陪你喝两盅。”
　　李沽雪是真觉得不好了，要出大事。祖宗，我的爷，咱有什么话直说行不，什么事儿啊您开口。
　　可是酒瓮里春湖酿的香气一熏，李沽雪忽然又不再忐忑。他看着温镜，今日眉目格外分明，挽着袖子，便好似一下子挥出了遮天蔽日的烟火气，在这一方庭院里袅袅地蒸腾，他还立在苍茫的雪地里等候他归家…李沽雪忽然觉得二三十年他头一次活得明白，人生从此再无他愿。他坦然一笑接过温镜递来的酒盏，心想又有什么，大不了命给你。
　　温镜却没想要他的命，只是安静地提起一段往事，他待李沽雪放下酒盏便道：“无名殿掌内廷卷宗，各类秘闻你想必详熟，今日我想与你谈一件宫闱旧事。”
　　宫闱旧事？李沽雪：“什么事？”
　　温镜道：“陛下从前有一位温贵妃，你知道么。”
　　这也没什么不能知道的，在地字阁看过也不少，似乎是景顺初年极其得宠，不知为何后来宫中讳莫如深，左右也是温镜他们家的长辈。两人也心照不宣，兄妹几个还是想给家里平反报仇，这是两人绕不过去的坎儿，李沽雪便没藏着掖着，答道：“是有，也是上东宫时就入侍的，怎么？”
　　温镜深深看他一眼，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出了这个门不能有第二个无名殿的人知道，行吗。”
　　“温贵妃，”他缓缓道，“传说我与她长相有八分相似。”


第265章 二百六十五·春光欲去谁留住
　　李沽雪神色惊诧起来，温镜继续：“我欠你一句解释，昔年金陵地底我以为有性命之忧，曾对你说我不是他弟弟。”
　　“是，”李沽雪想起来，这个“他”指的是温钰，“你还说他弟弟早死了。”
　　。你记的也太清了吧。温镜很快镇定道：“那句是胡说，真正想说的即是我不是他弟弟，温擎也不是我父亲，”李沽雪一下子惊住，看着温镜直盯着自己又说一句，“温将军是我舅舅。”
　　？舅舅？母亲家里的兄弟才是舅父，那么、那么？面貌有八分相似的温贵妃？李沽雪脑中电转：“你是说从前的温贵妃？是？是你…？不，等等，”他在脑中搜罗半天才找回思路，“可是据载温贵妃并没有留下子嗣？”
　　他回忆一番：“温贵妃只有一次有身孕的记录，但生产时出了变故，五皇子未活过半岁便夭折。那一年是——”
　　趁他回忆的档口温镜接道：“是景顺四年，并没有夭折，你一定知道封息之术。”
　　！封息之术！李沽雪被温镜接二连三抛出的消息砸得几乎思考无能，强迫自己在脑海中搜刮。封息之术是将胎儿用秘术封住，婴儿脏腑凝止，口鼻闭息，待启出来后却与寻常婴孩无异。江湖上是有这么一套秘术，但是据传封息是有时限的，一年之内必须要解封，否则孩子会没命，最轻也要落个残疾。一年，一年的时间…等等！温镜是哪一年生的来着？可不正是——
　　“我就是景顺五年七月的生辰。”温镜镇定道。
　　他是、他的生母是温贵妃！竟然是这样！李沽雪脑中轰鸣不止。若说温将军的事尚可用所谓“大局”、“安定”来为皇帝开脱，可再算上温贵妃这笔账，温镜必不肯善罢甘休。李沽雪却没提这个，只霍地起身绕到温镜身边要抓手腕，一面道：“那你经脉里的毒是不是就是和这个有关？”
　　温镜躲开他的手，他却没法生气，因为温镜是这么躲的：反手拉住他的手，还冲他笑一笑：“你别急，坐。”
　　再坐下来就是挨着人亲亲热热坐到了桌案的同一侧，李沽雪：“温贵妃是你的生母，这是谁告诉你的？”
　　温镜坦然道：“陛下亲口说的，上回七夕，”又补充道，“佐证很多，钥娘是四年九月底生的，次年七月又生了我？最直接，你知道三途殿怎么走，大可派人去请霞儿来一趟，她会摸骨，我的骨龄一探便知。”
　　李沽雪闻言敏感地抽抽鼻子：“不对，你…已经叫她看过了？”
　　温镜仍握着他的手，沉默半晌承认下来：“是。”
　　“是？”李沽雪磨牙，“简简单单一个‘是’？温镜，你早知道皇帝是你爹你不告诉我，看我吃干醋你很高兴？”
　　温镜温温柔柔冲他笑：“我很高兴。”
　　！！！踏马的老子不活了。李沽雪顾不上生气，脑子又是一顿迷糊，今日这祖宗太不寻常，他强迫自己多用用理智，又道：“温贵妃，为何要将你送到居庸关？”
　　温镜反问道：“今上登基三十二年，这还不算没登基前就开始纳侍，到如今慢说是皇子，公主又有几个存活？”
　　话说这个思路还要多谢白谋任，这个说法的确最惨最无辜。
　　那边厢李沽雪一想，还真是，公主倒还有两位，皇子排都排到十好几，可长大成人硕果仅存就两个，还不算没生下来和没活到序齿的，就这俩，有一个还被关进了宗正寺。
　　“你是说宫中子嗣艰难，温贵妃担心你…？”李沽雪问。他几次三番开口，说不出“夭折”二字，仿佛说出口就不吉利。
　　温镜体念他的心意，捏一捏他的手指：“是，我不瞒你，温贵妃…我母亲，她不只是担心，她是确确实实已有性命之忧，云皇后统御六宫当真贤惠得很，我母亲当年发现自己中了云皇后的不治之毒，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因此才冒险把我送出宫。”
　　“这些都是陛下告诉你的？”
　　“也不都是，他只是言明我生母是谁，其余的是我多方求证拼凑而来，当年真相，大抵如是。”
　　李沽雪忍不住问：“陛下既知道，他没说什么？”
　　说什么？温镜心底一片冷凝，面上一切如常：“九五之尊，身边的女人却信不过自己，自然震怒，对我母亲和温家都颇有微词。”
　　李沽雪直觉哪里不对，一时又摸不到头绪，思索道：“他既然不高兴，派人将你追回来就是。且温将军定罪是在景顺十一年，你说过，那年你六岁，受了很重的伤。”
　　温镜平静道：“也是那一年，温贵妃殁的，”他面上似乎忍耐片刻，终于道，“听闻死的时候空有贵妃尊位，人却是死在冷宫，宫人过了好几日才发现，得亏当年也是这么一个冷天，否则…据说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凉透。”
　　他语气虽平静李沽雪却听出彻骨之痛，低着眼睛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却听他又道：“我母亲是将门之后，也是练过春山诀的人，她若是…若是想死，立时便能了结自己，可她没有，她熬了七年，拖着剧毒，活生生熬了七年。”
　　李沽雪什么思索一瞬间抛诸脑后，心中大恸拥住他，发现他浑身都在不明显地发抖。“别…别再想了，”李沽雪抚过他的脊背，“罪魁祸首还是云是焉，怪不得她又要杀你，还有韩顷，只怕他也出力不少。还有皇帝，如今成天挂念你有什么用？惺惺作态。”
　　温镜吁出一口气，你能听明白，真是太好了，你可千万要记住呀。
　　他贴在李沽雪胸口数心跳，一面暗中发力按下自己胸腹间的一团寒气，等到李沽雪心跳几乎重归正常，他才默默从他怀里坐直身子：“云是焉我已经见过，沽雪，我想见见你师父。”
　　李沽雪拉着他的手，一面欣慰：他终于又肯找自己商量，一面又止不住担忧：他要见韩顷，会发生什么？一瞬间，李沽雪发现他倒没有担心韩顷的安危，亲近有加的师徒情谊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他怕的是温镜不要命的毛病又犯，去找韩顷拼命。同时李沽雪又愧疚起来，从前他三番五次地警告白玉楼不要旧案重提，如今想来真的太不是东西。他答一声知道，又握着温镜的手郑重道：“你打算怎么办？我帮你。”
　　温镜忽然笑起来：“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这个。”
　　此时他笑的那个样子，不知为何安静里透出些赧然，他眼睛往李沽雪面上一转又垂下，似有千言万语，李沽雪于是也怔怔：“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使你知道我的身世，体察我的伤痛和仇恨，来日你会怎么选？你不要怪我，我直说要逼宫，你这只知忠君的榆木脑袋恐怕要掂量掂量——当日你是怎么说裴玉露的？我记忆犹新。从前不是没有向你求助，可是落得什么下场，一次便罢了，得是骨头轻贱成什么样才三番几次记不住疼。温镜心想，可如果我要死了呢？你会为我报仇的吧。你已答应帮我…不，你答应我可不够，我要你做最利的一柄复仇剑，我要你将今夜永远铭刻于心。
　　他嘴上道：“我知道前路依然千难万难，可我、可我…”
　　李沽雪乍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怦然和希冀，小心翼翼地问：“可你怎么了？”
　　温镜与他十指相扣，几乎不能直视他眼中炽热的光芒，垂下眼：“沽雪，咱们和好吧。”他开始念演练过无数次的话，“我母亲仙逝，裴师追思不已。我想，为什么人总要等到真正失去才能明白？我总记恨你当年不告而别，也记恨你不肯信我…可我更怕有一天我会后悔，会觉得遗憾。”
　　说完一席话温镜忽然口干舌燥。也是，平日里他甚少一气说得这许多话，不过更紧要的是，真奇怪。有些话，太奇怪了，怎么好像一旦说出口就成了真，有一瞬间他的内心里居然也有几分当真，不仅燃起七上八下地期盼，且又因深知自己这话只是虚妄而生出无边无际的悲怆颓唐。
　　李沽雪却不许他多思，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就紧紧拥住他：“从前是我混账，阿月，我不会叫你再有遗憾。”
　　温镜默默，两人相拥片刻，他手指顺着李沽雪的衣襟一路划到腰间，抬头看一眼，慢慢俯下身。李沽雪连忙去拉他，手攥上他的衣领子，却一时间舒爽得不知是要把他拉开还是要将他头按得更低。
　　再后来，酒瓮里的春湖酿由热变温又变凉，映着窗外的雪光寂寞地打了个旋也无人过问，再后来…千万句无法言说的爱恨痴缠于耳鬓厮磨间酝起又消弭，此情此生俱末，不如就此湮没在胜业坊这一方落雪的庭院吧。


第266章 二百六十六·牡丹未放已知名
　　景顺三十二年岁末，白玉楼忽然发告天下书，历数无名殿罪状，号召江湖人士进京讨伐，清君侧，旗号上是这么写的。当中最为紧要的一条罪状便是二十年前居庸关案，说是此案为掌殿韩顷一手炮制的冤案，温擎将军乃是蒙冤惨死。
　　当然如果只这一条并不会起什么号召作用，关键是，讨伐状送到各家一看，咦，怎么隔壁某某宗门前两年忽然没了，原来竟然是灭在无名殿手里？嘶…亲者痛仇者也未必快——不乏一些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的家族一夕覆灭，这种事江湖上虽然屡有发生，但悉数灭在一家手里就实在令人胆寒，还都灭得干净利落。但凡撑得住宗门家族，谁没有些压箱底的本事，谁不是有头有脸，谁不是武功盖世叱咤一方，各家各派的帮主盟主都自认算得上一号人物，可是这忽然间发现，赶情儿咱们所有人头顶上还有这么一只尽握风云的黑手呢？
　　本来也不是自家事，也有人将信将疑，可是一齐送到各个掌门手上的还有一份名录，一份无名殿密探的名录。这一下子可是凉水浇了油锅，大家回去一查，哟呵，自家最宠爱的小弟子、最得力的副手、道侣佳婿、等等等等，还真是有无名殿的探子。
　　什么意思，这是随时想挑哪家下手就下手啊？你无名殿未免张狂。云生海楼首肯，十大门派大半响应，连一贯遗世独立的仙医谷裴谷主也被瞧见多次出入长安白玉楼，大家伙一瞧，走罢，长安走一趟。
　　无名殿自然也收到消息，正在这个档口温镜说要见韩顷。一本正经上的拜帖，韩顷接的时候李沽雪在旁，一顿纠结到底要劝去还是不去，毕竟温镜提前打过招呼，可他又担心温镜的安危，实在两难，谁知韩顷竟直接点了头：“曲江行宫？行。”
　　怎约在那？李沽雪试探地问：“要不要提前布置？恐怕来者不善。”
　　韩顷想一想拍板：“叫地字阁点兵械陪着去一趟。”李沽雪心神一凛，地字阁出面是要见血的，手心全是汗，心想出去一定得想法子给温镜递信，叫他多加小心。
　　待他出去韩顷召来地字阁掌阁和：“约在岁除，宫里的宴你要守好。”
　　“宫里的宴？”地字阁一向掌文书刑狱，宫禁从未过问，掌阁一时有些迷糊。
　　“嗯，”韩顷面色有些凝重，“我疑心白玉楼另有所图。”
　　掌阁听得懂这话的言外之意，勉强笑道：“白玉楼还能逼宫不成么。”
　　韩顷也笑：“原以为陛下会下决断，没想到年纪大了心软了，我料想白玉楼不会就此罢休，总要防着。不过你说的也是，应当不会如此不自量力，前头楚氏的例才过去多久？楚氏当时禁军和京畿营俱在掌握尚且兵败，前车已覆，后未知更，哪有人如此学不会乖？许是我多虑。”
　　掌阁躬身应是，就是，楚家人的血腥味儿还没散干净呢，应当不会有人这么胆大妄为。
　　…
　　便就是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圣知不用愚者谋，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这是荀子谏成相：前头的车子翻了，后面的车却不知便更路途，何时才能察觉谬误？可是前车之鉴恰恰是后事之师，有人就是如此不学乖，楚氏犯过的谬误温镜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咱们不犯便是。
　　这件事一定能成，李沽雪那边最近很安稳，说明无名殿毫无察觉，温镜扫一眼舆图，又看看人群中央的温钰。
　　白玉楼中大佬满座，却不知何时温钰已成他们其中一员。他被推举为京城魁首，隆庆坊白玉楼与崇仁坊吴记，一雕黑一饰白，长安城东北两座高楼，终有一战。
　　剑尊谢秋河亲至，前两日还试过温镜剑法，温镜也终于知道了他与家中长辈的渊源。原来谢秋河问鼎泰阿之前曾卡在一个境界十余年，心灰意懒，游历边关到幽州，偶然与温擎一战，整三日夜打完两人都受了伤，但是分外酣畅淋漓，引为至交，此后三不五时天南海北也要约在一处比试。谢秋河正是经温擎指点才得以一举突破，后来做到剑宗宗主，成为泰阿认可的主人。
　　当日谢秋河与温镜试完剑，他盯温镜盯了半晌而后遗憾道：“你再活十年说不定泰阿下一任会选你，可惜了。当年我赶到居庸关时你们兄妹已经不见踪影…终究是太迟。”
　　温镜微笑：“不迟，您此番不是来了么？”
　　谢秋河粗犷的眉毛皱起又松开：“罢了，围攻吴记不必太精锐的人手，昆仑百名剑修随你进宫。”
　　温镜依旧微笑：“甚好。”
　　这便是他们的计策，楚氏当时有一个思路很好，利用曲江行宫与皇宫距离遥远，这是好的，学了。倘若韩顷坐镇宫中，那么进攻难度会直线上升，不如先把他支到曲江，即便他去之即返少说也要花费大半时辰。而他回到城北，首先不会想到要进宫，他要停在吴记，因为温钰届时将率人马围攻吴记，到那时他会以为他们旨在吴记。
　　温镜在人群中还看见袁惜莺，昔年圆脸两个酒窝的小姑娘也已长大，沉稳许多，背上双剑铮铮很有几分先人的风采，她的倾城派如今已站稳脚跟，一派掌门威严初露，正和钥娘、游簌簌叙话。
　　当然，今日来了大半个江湖但青鸾派独独缺席。不过也无妨，红衣的美人没来白衣的隐士却到场很多，朝与歌叛出轻烟步月湖带出来一部分门人，今日悉数到此。
　　正当时，门外忽然有一群银袍子挥着长袖飘然而来，活像一片白云降在了人间，温镜和温钰、钥娘几个对视几眼，两仪门居然也肯来？而后便看见一片白云后头缀着一袭青衣，原来是裴师说项么？
　　打头正是祁忘风，紧跟在他身后也是熟人，眉目清丽气质端正，于朝雨。堂中安静下来，据闻两仪门可是和白玉楼不睦，钥娘身边袁惜莺唤一声“于姐姐”，声音很轻，立刻被祁忘风中气十足的声音盖住，他径直行到温钰身前：“昔不闻居庸温氏尚有遗孤存世，未能代为照拂，贫道惭愧！”
　　温钰不卑不亢：“忘风道长与先父似乎并不相识，谈何照拂。”
　　“居庸关案为天下公案，每个身居关内安享清平之人皆受温擎将军恩惠，应为天下养，”祁忘风长剑扣在掌心一揖，“两仪门愿尽微末之力！”
　　座中松泛起来，不是来挡路就行，纷纷称赞忘风道长大是大非毫不含糊，不减当年风采。
　　这时祁忘风沉声问：“楼中帝子今何在。”
　　来了！说什么忌惮无名殿，说什么清君侧！可天子脚下以武犯禁，不是所有门派都如袁惜莺的倾城派一般豁得出去，若没有一个皇子的名头如何名正言顺？正是暗中有消息说温贵妃还有一子留世，大家这才咬一咬牙倾巢出动。一时间堂中目光齐聚在温钰身上，少数稍微知情的人则眼风向温镜瞟来。
　　温钰也遥遥递来一个眼色，温镜双目轻睬飒洒一笑，振一振衣领向堂中走去。他每走一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便多一分，衣袖参差紫气隐蕴，步履当阶鹤骨清癯，当他背对堂中人，他手腕一扬解开衣衫，大半劲瘦的肩背露出来，左边肩胛的刺青终于满座可见。
　　本朝龙兴于河南道陈州淮阳县，自认五方之一青帝太皋之后裔，青帝功夫在牡丹，族中以牡丹为徽，百年的世家自封百花之王，南北朝时筹谋得当最终一统四境得登大宝。李氏皇族为防血脉混淆，每一个嫡系子嗣都要在出生时接受验亲和摸骨，确认血脉无疑便会赐下族徽，以秘法刺青，确保徽帜能在孩子身量长成时成形。
　　而堂中这青年背上正是一枚牡丹纹。是真的天家血脉！座中热血沸腾，是真的？！却也有人不经在想，会不会是…伪造？
　　这时裴游风上前，他从前是国师，这事在江湖上的老人之间不是秘密，仙医谷如何能得一方太平，除却裴游风手段硬之外还有一个缘故——大家瞅着裴谷主挂冠几十年皇帝还给他留着国师的位置，任是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裴师查看那枚刺青，片刻后只听他道：“…确系当年贵妃之子无疑。”
　　温镜非常从容，整好衣衫问祁忘风：“忘风道长还有何疑虑？”
　　祁忘风目光炯炯望他片刻，低声道：“他日事成，裴游风居首功，两仪门不敢夺仙医谷的功勋，愿居末位，贫道自知前缘不善，愿求一封册朝雨仙姑的诏书。”
　　于朝雨？这个姐姐温镜一向观感很不错，祁忘风此举意图也浅显，朝廷明旨封的师太道姑，能保两仪门几十年的太平兴旺，至少不会跌出十大门派。温镜低声应允，得此一诺，祁忘风运足真气一揖至地：“但凭殿下吩咐！”
　　“但凭殿下吩咐！”
　　许许多多温镜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侠士齐声高念，温镜泰然接下，有他们相助围攻吴记，韩顷从曲江回援要先绊一绊，不能第一时间进宫。
　　重头戏还是在宫中，九皇子鼠目寸光，放着皇宫不管先泄私愤去抄郦王的老窝，因此功亏一篑，这个不好，咱们可不能学。温镜手指划过舆图，且金光门还是太远，他的手指停在舆图一处，皇宫正北，玄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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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圣知不用愚者谋，…《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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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二百六十七·归来未放笙歌散
　　岁除大宴，六宫及宗室朝臣入宫侍宴，麟德殿早好几天已经布置妥当。本朝奉玄红二色为正色，又逢年节，殿中垂幔悬灯皆是这两个颜色，端的喜气洋洋又庄严肃穆。只是群臣等了又等，和九阶玉犀台上的娘娘主子们面面相觑老半天，左右等不来圣驾。
　　酉时一刻开宴的正时辰来了又去，不只圣驾，凤辇也不见踪影，是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前。
　　驻守玄武门的禁卫远远看见一大队人马浩荡而来，原本精神一紧，待行得近些，又发现这群人穿着银纹玄袍，嗐，原来是无名殿的弟兄。
　　等等，这年节时下的，大批无名卫进宫所为何事？队正赶着派人去喊来当值的中郎将。一问之下更加疑惑，中郎将也并不知道无名殿集结人手进宫所为何事，只得顶着一脑门子疑问先把人拦下。
　　为首的一名无名卫慢下马，冲这中郎将道：“叫你们千牛将军来，娘娘有懿旨要传。”
　　皇后懿旨？中郎将直觉有异，今日领头这个，脸生得很。且皇后懿旨，娘娘有什么懿旨不先告诉郦王爷么？郦王爷若是知情，禁军又怎会毫不知情。他狐疑道：“有何凭证？”
　　那人并不下马，只自怀中取出一物递来。中郎将将信将疑去接，这一接到手中瞟一眼，他险些给摔到地上，竟然白玉凤璧！与天子九佩当中最隆重的飞龙璧成一双的凤璧！！
　　中郎将赶忙再三端详，是正配。他转头就要吩咐去通报千牛将军，那人却轻轻巧巧将玉佩从他手上抽回，不由分说吩咐道：“告诉今日当值的千牛将军，速去彩云殿听候指令，”他又一个眼风向身后几骑扫去，“上城门！”
　　“等等——”中郎将本能要拦。
　　温镜毋庸置疑：“你要坏娘娘的事？”
　　中郎将赶着一躬身：“末将不敢…”他犹豫再三终于下令，“开城门！”
　　温镜调转马头不再理他，一挥手身后几骑带兵分头而去，自己则带着一队人马直入宫中。他身后两骑没有佩刀，腰间各自别着一柄折扇，扇却不出自同源，一者师承裴游风，一者来自轻烟步月湖，温镜带着他们二人率领一支人马势如破竹，没有半点迟疑。
　　裴玉露认得宫中的路，一面纵马一面向温镜道：“若是禁军千牛先咱们一步到彩云殿可如何是好！”
　　温镜将千牛将军支到彩云殿是为了拖延，免得这人太机灵，察觉出不对出宫报信，禁卫军全给引来小两万人呢，可不妙。而裴玉露此问倒不是怕禁军和云是焉通气——云是焉现在人事不知，不可能跟任何人通气。从北面玄武门入，要先经过皇后寝殿才能到清心殿，但大家之前商议认为，云是焉虽然棘手，但彩云殿要紧不过清心殿，不如先一支梦未央满宫放倒，安排人手看住便是，而后再说。
　　钥娘走东，负责左银台门，秦平嶂和锐哥儿则带着人去攻皇宫西面的右银台门以及九仙门，至于最要紧的内苑关隘，正北崇明、光顺二门，便交予真正带过兵的行叔，傅岳舟则留下据守玄武门。
　　温镜跃马踏过一处石雕，途经的宫人不知发生何事，生怕“无名卫”们不长眼的高头大马踩到自己头上，纷纷战战兢兢跪成一片，温镜一面答裴玉露道：“他若还没到，你二人便围点打援，他若是腿脚麻利已然到场…”
　　朝与歌：“我二人待如何？”
　　温镜高声笑道：“关门打狗。”
　　半道上绕过太液池，终于有巡宫禁卫想要阻拦，温镜一改与玄武门守将的周旋态度，纵身一剑迅速递出，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凌厉迅捷，直接将这队禁卫的队正头颅削去，一团血污噗嗤一声绽在雪地里没了声息，温镜稳稳坐在马背上头也没回：“再有拦者，格杀勿论。”
　　进宫的都是白玉楼精锐，刀锋含春，而这春意盎然里杀气也盎然，同时百名昆仑剑修重剑出鞘，一时间春风交杂冰雪，劈头盖脸直向一座宫室侵袭而去——
　　清心殿。
　　清心殿不只有禁军戍卫，相反禁军只在外围墙底下巡岗，真正里头守着的都是…真的无名卫。清心殿寝殿和前殿当中有一处回廊，廊下李沽雪看一看天对殿中恭声道：“陛下，即将酉时，车辇齐备，请圣驾出。”
　　正在这时，他听见一阵马蹄声，而皇宫内苑，绝不该听见马蹄声！
　　李沽雪很惊讶，他的惊讶在看见一帮骑兵逼近清心殿时转为惊怒：这队人马不由分说破燕朝门而入便罢了，怎还穿着无名殿的服制？他们是假扮无名卫才长驱直入！
　　“陛下稍安勿躁，暂闭殿门不要外出——”李沽雪扬声向殿内递话，而后他看清了这队骑兵的首领。温镜遥遥住马与他对望，掌中缰绳一勒，坐下紫骓打一个响鼻，马蹄原地踏几步蠢蠢欲动，那马蹄声…
　　絮絮如喁喁私语。曾经有很多次，不知有多少次，两人这般对望，一人在马上一人在马下，可是之前几次站在马下的人都是温镜，如今他高居马上，腰背直挺，长剑在腰，未肯多言一句。
　　李沽雪身后无名卫已经列阵，每人皆是右手持佩剑左手握一柄三棱锥，严严实实将皇帝寝殿挡在身后。李沽雪手把上“归来”剑柄，无端觉着自己这佩剑今日重逾千斤，脑中思绪如缕，一时在想，温镜不是约韩顷去了曲江池？刚才还在担心，怎么眼下却进了宫？带着人马，这是想干什么？一时又在想，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千言万语李沽雪哑着嗓子开口：“温偕月，这就是你说的和好？”
　　温镜注视着他一言未发，忽然一抬手，无名卫们手中兵刃立刻也要跟着出手，却见他只是按上自己腰间的剑柄。嗡嗡两声采庸清鸣，仿似高楼上佳人独倚时信手抚来的笙歌，只听这首领缓声道：“归来未放笙歌散，你果真要与我兵戈相见？”
　　他身后白玉楼门人和昆仑弟子都紧绷着精神，对面的无名卫也一样，不过他们严阵以待的同时都还有一些疑问：什么意思，你闯宫禁，显见是要犯上作乱，我们无名殿的兵戈见的不就是你这种人吗？
　　此时暮色四合的夜空中忽然划过一蓬光亮，十分醒目。与年节上大街小巷燃起的焰火不同，这枚焰火没有成什么龙凤呈祥或落日熔金的吉祥花样，却比任何焰火都飞得更高，孤伶伶、直挺挺打入夜空中，伴随着尖锐又绵延的鸣响。那是一枚响箭，在场许多人认出来，又认出射出这枚响箭的人绝对距清心殿不远，肯定是在皇宫地界，是从——
　　“崇明门，”温镜道，“这是讯号，意味着崇明门已为我所控。我一路自玄武门而来，如今整座皇宫四面城门已尽在我手。”
　　玄武门在北崇明在南，俱在此人掌握？无名诸卫闻听此言纷纷脑中炸开心急如焚，他是虚张声势还是当真如此？各宫门的禁军如此废物？李沽雪则说不出话来，他双目赤红，逼自己紧紧盯住马上的青年，心想好手段，真是好手段，一面支走韩顷，一面穿着我们无名卫服制，悄无声息带着人马摸进内苑，摸到清心殿，你竟如此逼我。
　　蓦地，无名卫们瞧见李掌阁右臂侧抬，五指指天，大家精神一整，因为这个手势代表着进攻，只待手一挥一声令下…
　　这时忽然叛军领头的人动了，他自马上一跃而下，一步一步朝李掌阁行来。寒冬腊月，天气近晚，宫苑中已见昏黑，待这胆大妄为的乱党行得愈来愈近，众无名卫一眨不眨盯着他不敢放松，清心殿檐上吊的宫灯一照…无名卫当中有几人倒抽一口气！他？！竟然是他！是有一日大雪！撑着伞在景风门外等候李掌阁的那人！那把夏日清荷面儿的伞如今还在无名殿班房搁着！
　　温镜在李沽雪跟前站定，两方陈兵对峙，却见其中一方的首领明目张胆将另一方的手硬生生拽下，又大喇喇将自己的手腕塞到人家手里。
　　“许久未双修，如今我内府中情形如何，脉象又如何，你再探来。”温镜声音很轻。
　　李沽雪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不过冰凉的、万分熟悉的手腕贴着钻进掌中，他一时便撒不开，内息比主人知情识趣，先理智一步探入人家体内。一探之下李沽雪悚然一惊，怎、怎会？？经脉多处瘀滞，紫府明面上内息喷薄旺盛，但内里虚炽，分明是积重难返！
　　等再搭上他的脉…李沽雪又惊又痛：“你？这是怎么回事？茶辣丸呢？”
　　温镜安静道：“进来前刚服过一枚。”
　　方才服过才是这个样子，若是、若是没有服…李沽雪不敢想，却见温镜落寞一笑：“如三秋黄叶，如数九深雪，总是拂去一身还满，吴茱萸本身也有毒性，茶辣丸的效用是会衰减的。”他定定看住他，眼中没有怨艾也没有哀求，只是平平淡淡，“我统共没剩几日，只想给我娘和舅舅报个仇，你果真要拦我吗？”
　　“前因你俱已知悉，我娘是如何惨死，帝王是如何无情…你还要拦我吗？”
　　他向他幽幽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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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归来未放笙歌散，…《夜归》白居易
　　诶嘿，作者菌古早配方爱好者~真的狗血虐起来了（缓缓拔刀


第268章 二百六十八·有情还似是无情
　　又有一枚响箭在空中炸开，是东禁苑方向，温镜即知钥娘已经得手，他目光转回殿前。
　　你不能拦他，迎着他的目光李沽雪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你不能。三十年教诲栽培，一生荣光使命，又如何？你不能拦他。李沽雪的沉默仿佛是良久又仿佛是一瞬，他以一句问话回答温镜：“你想让我如何。”
　　温镜细细打量他的眉目，抑制不住地呼吸转急。仿佛心潮涌进四肢百骸：原来被选择是这个滋味，虽然来得迟，虽然用了些手段逼迫，但他终于选我一回。他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温镜压抑着心中快意轻声道：“我进去请旨，殿外都交给你，好么。”
　　李沽雪猝不及防，都交给他？这是誓要拉他入伙，不许他反抗便罢，还要逼他从旁协助？然而李沽雪说不清为什么，喉头滚动半晌自己发出声音：“好。”
　　“好？”温镜愣住，不过很快回过神展颜笑起来，眼睛弯弯，“好，麟德殿的宗室娘娘们恐怕等得着急，劳烦李掌阁跑一趟，代为安抚一二。”
　　说罢冲他笑一笑，绕过他自顾自要进寝殿，无名卫立刻要拦，温镜站定微微向身后撇过头，李沽雪阴着脸：“…让开。”
　　“掌阁？”“李掌阁！”“为何？”
　　“让他进去。”李沽雪脸色青白唯独一双眼睛通红，血气浸透，“无名卫听令，随我赴麟德殿候旨，违者…斩。”
　　无名诸卫面面相觑，什么？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枕鹤站出来：“天殿听令，让开。”而后是李沽雪几个心腹跟着响应：“忠于掌阁！”清心殿前无名卫终于纷纷向李沽雪俯首，却看那人，已经抬手推开殿门。
　　一名阵列末端的无名卫，正是当日景风门外上前询问温镜的那个，左右看看，悄无声息退出人群。
　　·
　　其实今日早些时候清心殿出了些异常，异常出在御前伺候的宫人。当然景顺帝没察觉出来，端茶倒水点香熏殿的是哪些宫女儿，除非姿容特别出色否则他才不会多瞧一眼，察觉出异常的是张晏吉。
　　申时尚衣局奉来冕服，来的奉御和主衣张晏吉瞧着面生，奉御便恭恭敬敬说明缘由。原来今年前任奉御到了年纪要放出宫，因提拔她先来练练手。
　　张晏吉一瞧，一朝天子一朝臣，小小的尚衣局自也不例外，这是新任奉御在攒自己的班子，倒也不算大事。且这奉御模样很端庄，妆作得雪白干净，眼眸仿佛两颗黑葡萄，规矩也很足，训得手底下一帮宫人一个个行止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腰背都笔直得仿似撑着丈尺，脸上的笑那真是一丁点儿错也挑不出来，两边儿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的齐整。
　　是个稳妥人，张晏吉没多想将人带进殿。离得近些他闻到一股香气，似乎不是向来熏衣裳的香，倒似乎甜腻许多，因随口问：“尚衣局更换了熏香？”
　　新任奉御笑而不语，进去围着皇帝和冕服忙活起来。
　　稍后，接二连三地，御前的茶水侍立宫人换值后全是生面孔，张晏吉觉出不对，他沉吟着问奉御：“你是哪一年进的宫？”
　　奉御抬起一双漆黑的杏眼一眨不眨盯着他，嘴角一直噙着笑，只是方才外头天亮还不觉着，这会子天暗下来，她这笑简直不能细看，无端的鬼气森然。
　　正在这时外头李掌阁的声音传进来，张晏吉再一看满殿的宫人，没有一个显出慌张之色，不仅不慌反而还都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整齐划一偏过头瞅着他笑，张晏吉头皮一麻——后知后觉，这些、这些宫女儿一个个，虽然容貌各异，但是扭头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里头景顺帝更完衣，一名宫人正低眉顺目为他整理配饰，他没听清便问：“外头说什么？”
　　屏风外头张晏吉：“陛、陛下…”
　　屏风里头宫人仰着白生生的脸不言不语，景顺帝心头一跳：“张晏吉！”
　　张晏吉在宫里一辈子没见过这等情形，威逼利诱、哀求斥责，这些宫人岿然不动，只规规矩矩侍立，半句也不答。他扬手铆足力气一巴掌扇在奉御面上，谁知身形矮他一头的弱女子竟然晃都没晃一下。
　　他战战兢兢转过屏风，乍一见这儿还有一个，吓得立即将景顺帝抢过来挡在身后。
　　景顺帝不悦：“怎么了？”
　　“陛下！”张晏吉往地上一跪，“外头李掌阁说叫咱们关紧殿门先不要出去，听着乱糟糟的，仿佛出了变故。殿内这些——”
　　“什么乱糟糟的？”景顺帝截口问。
　　张晏吉捏一把汗：“…似乎是马蹄声。”
　　马蹄声？马蹄声！楚氏的事情才过去多久，景顺帝立刻警醒，他攸地看向屏风内毫不惊慌的宫人，厉声问：“你是哪个宫的？！”
　　宫人抬起头，凉瘆瘆地笑答道：“三途殿。”
　　温镜进殿的时候张晏吉正陪着景顺帝蹲在屏风后头瑟瑟发抖，温镜寻了片刻才找着人：“陛下？”
　　景顺帝玉簪裘冕偏了几寸，白珠十二旒绞作一团，他身上玄衣纁裳不见天子威仪只见惊惶畏惧，听见有人进殿，人声渐近似乎是…“五殿下？是五殿下！陛下！是五殿下救驾来了！”张晏吉搀扶他站起身。
　　景顺帝颤声道：“是老五？”
　　“是，是五殿下，”张晏吉呼出一口气，“正是在曲江行宫救过驾的五殿下！”
　　景顺帝一把抓住温镜的手臂：“外头情形如何？”
　　温镜脸上安静得仿佛岁月静好：“一切尽在掌握。”
　　景顺帝这才松一口气，紧接着他一口气又蹿到嗓子眼。温镜扶着他的手——说是扶着，可他年近六十又受到惊吓，几乎是拽着他转出屏风，外头一遛说不清是人是鬼的宫人齐齐行礼：“二公子。”
　　二公子？肯定不是在喊皇帝，张晏吉在家里兄弟排行也不第二，那么只有…张晏吉尖叫一声手指向温镜：“你、你！”
　　温镜客客气气道：“张公公伺候一天想必劳累，歇一歇吧。”
　　被张晏吉暗赞过一声稳妥人的尚衣奉御不由分说上前，与另一宫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带到一旁。张晏吉只觉她们瞧着十指纤纤，钳在他胳膊上却如同金钩铁桎，还把他嘴巴堵了起来，真是再稳妥也没有。
　　景顺帝僵着身子：“你这是何意？”
　　温镜笑道：“没别的，想请一份恩典。新岁将至，有的冤屈咱们就别留到明年了吧。”
　　景顺帝被他拖着往外走，喘着粗气惊疑不定：“还是温擎的案子？你不是已然打消疑虑了吗？”他小臂被攥得死紧，虽向来养尊处优的皇帝哪里受过这等对待，疼痛和麻木一下一下从手臂往上窜，他反手攥住温镜的手，“楚氏的话不能信啊！你、你…”
　　你你你磕巴半天景顺帝手劲松下来，丧气道：“你如今回头还来得及，今日的事朕不计较。”
　　温镜停下脚步回头望他：“我该说您无情还是有情呢，陛下？当年温擎将军本本分分给你守国门，您非说他谋反，我如今是真的在逼宫，您说您不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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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溜出去的无名卫 要坏事


第269章 二百六十九·北邙山上列坟茔
　　“逼宫？”景顺帝一个劲摇头，“不，不，你是受奸人教唆蛊惑，挚娘的儿子，怎会逼宫？楚氏那样的人才会逼宫，你在曲江不还救了朕吗？”
　　“唉，”温镜叹一口气，“您说楚氏为何要逼宫？不是您非要拖着九皇子的婚事把人给急的么？”
　　景顺帝还是摇头：“可是钦天司的人找到韩卿，说这两年老九不宜娶亲。”
　　还搁这韩卿呢？温镜遂把他家韩卿做的好事从头讲一遍，末了道：“您信重的韩卿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把兴平侯吓得夜夜睡不得一个安稳觉，时时刻刻觉着您要抄兴平侯府。”
　　“不，”景顺帝松弛的眼角颤抖不止，“韩卿绝不会…”
　　却听温镜又道：“唉，为官二三十年，一路从上林苑监做到兵部，攒的家底几年间全砸在居庸关，转头被揪着说贪污军饷，兴平侯，我要是他我也得反。”
　　“他没有贪纳军饷么？他在上林苑监的时候手脚就不干净，这么多年在朝中结党营私，牟利不知几何。还有楚氏，宫中数她最贪财，”景顺帝不相信，“他们往军中安插那么多人，吞噬兵权之余不就是为了敛财？”
　　温镜瞅着他摇一摇头，国库什么样心里没数？要不是兴平侯自掏腰包，现在说不得这宫里的主子就是靺鞨人。再说从前的兴平侯可能是求财，但是慢慢儿地，在您的扶持之下人眼界打开，有了格局，自己往里贴钱也要培养将领，也要打胜仗，只有您还觉着他们家还是当初给您看菜园子的小门小户。
　　身边的人，给你生儿育女给你当牛做马，到底有没有好好看过一眼？裴玉露他姑姑真的一辈子说她不冤是不冤，说冤也是太冤。温镜：“到底有没有，您自去查。除了无名殿、除了韩顷，朝中没人了么？我今日来不是替楚氏鸣冤。无名殿忠君，或许是真的；无名殿头头忠君，您醒醒吧。为了帮云是焉铲除异己，韩顷一面装模作样讨得您信任，一面对皇子下手。咱们旁的手足怎么死的您自己查，单说九皇子和我，楚家和温家俱是被构陷，”他叹道，“那道奏表您仔细看了么？”肯定没有。
　　却听景顺帝道：“朕仔细看了，矫制虎符，伪造医案，假传圣旨…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一定是兴平侯无中生有。”老皇帝眼巴巴望着温镜，“且朕已告诉你，现在四境都不安稳，不是重启旧案的时机，你为何就不能耐心等一等？”
　　温镜喉头一窒：我怕我等不到。
　　“再者说，”景顺帝看他有些听进去便往一旁榻上坐下，愈发苦口婆心，“即便查出来确系诬陷又能如何？朕比你更加思念你娘，还有擎哥，他小时候每年在长安几月，他也曾是朕的伴读，朕的骑术全是他教的。朕对他们的思念绝不轻忽，可是又能如何？即便平反昭雪，死去的人也回不来。”
　　他话音没落就被粗暴地从榻上拽起，温镜抓着他往殿外走：“这话您早说。”
　　早说这些不是人的话，我早不必迂回客气讲道理，净瞎耽误工夫。
　　出得殿，温镜把景顺帝面朝殿外阶下一掼：“不好意思，由不得您。”景顺帝只见清心殿整个被围，乌泱泱全是玄衣，平日最让他安心的无名卫，如今看见他毫无反应，倒是对着温镜抱拳听命，景顺帝面无人色。却听温镜又道，“彩云殿、麟德殿，整座宫城尽在掌握，陛下，今日无论如何得劳动您动一动御笔。”
　　是了，眼下外头静悄悄的，毫无兵械之声，说明不只是清心殿，整座宫城恐怕真的已然陷落。韩卿…既然他矛头直指韩卿，那么肯定已经早早把人捉了起来，但还有李卿，不知所踪不知是不是也被制住…说不得是抓住了韩卿和李卿假传指令，这才控制住了面前这些无名卫…景顺帝犹不死心：“即便无名殿被你策反，长安还有禁卫军，还有驻扎在城外的京畿营，一定会驰援皇宫，你这是劳而无功。”
　　“嗯，”温镜好整以暇，“前提是今夜轮值宫禁的千牛将军派人出去报信求援。您猜猜，这信我能叫他送出去么？”
　　景顺帝瞪向自己这儿子，终于明白他说逼宫真的是货真价实毫不含糊在逼宫。
　　他被拉着向前殿行去，口中哆哆嗦嗦嘟囔：“阿镜，你、你小时候父皇还抱过你，你是父皇的亲儿子，怎能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不怕遗臭万年。”
　　温镜毫不在意：“大逆不道之事左右我家里已经行过一次，债多了不愁，不劳您费心。”
　　他将景顺帝带到御案前坐下，立刻有傀儡宫人笑嘻嘻地上来磨墨，景顺帝又是胆寒又是惊怒，趁着这档口尝试怀柔：“你是不是怨恨父皇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阿镜，当年你舅舅家里获罪，你想想，满门抄斩，你才几岁，是如何逃过一劫？是朕暗中安排人手一路照拂，才保得你平安到扬州的啊。”
　　“哦？”温镜笑笑，“一路平安到扬州么？”半路上经脉自己碎的吗？
　　“正是正是，”景顺帝忙不迭点头，“当年你孤身一人——”
　　温镜打断他：“孤身一人？陛下，我哥哥姐姐都好着呢，哪儿来的孤身一人？”
　　景顺帝惊呆：“你…哥哥姐姐？你哪来的哥哥姐姐？”接着他反应过来，干瘪的嘴唇翕忽，“是、是温擎的…？”
　　“是。”温镜道：“还有一名幼弟，温擎将军三位遗孤都还在人世。陛下，方才您说什么来着，平反与否又能如何？这话您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么？您怎么说，‘你们父亲的名誉算什么狗屁？’”温镜将笔塞在景顺帝手里，“您道为何我们当年能在扬州落脚，那是因为温擎将军余部拼死相护。”
　　“您往自己脸上贴什么金？”他嗤笑一声，“写吧，圣旨您写了三十来年，还须我教您么？”
　　景顺帝又想了想，挣扎道：“朕对不住你舅舅，可是你娘这些年朕一直念在心里，凤璧朕都没给皇后，一直为她保留。阿镜，你这名字当年还是父皇取的，你难道不念着血缘亲情吗？”
　　温镜淡漠答道：“我很念着，我念我娘的血缘亲情。镜之一字是您取的么？分明是我娘给我取的。她说她这一生到头来一场空，但有所求也皆是镜花水月，拜托裴师一定带我远离皇宫。叫我顾念血缘亲情，您可有丝毫念过夫妻恩情？”
　　景顺帝听他如此说，遂知当年恩怨他已俱悉，多说无益，颓然道：“这皇位你非要不可？”
　　“嗯？”温镜转过头，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你的宝贝皇位，打量人人都跟你一样？世间有多少比权力和尊位重要的东西，他这个便宜爹，真的一点也不明白，“什么皇位，我要两封诏书。一封下旨重启居庸关案，一封彻查无名殿韩顷陷害忠良。哦，还有云氏中宫失德，残害妃嫔皇嗣，陛下，这事也得查。”
　　他目光如炬：“陛下不愿写也无妨，今日您就带着您的‘贤后’和‘忠臣’下去亲向我娘和我舅舅磕头吧。”


第270章 二百七十·留得千秋万古名
　　这地步面子里子都撕破摊开，景顺帝收起满面哀求，冷哼一声：“一旦云氏罪证查实就得废后，她的儿子自然登基无望，老九早已关进宗正寺，你还说你不是想要皇位？”
　　温镜看他两眼决定不再耽搁，命傀儡人捉住他的手写字，嘴上嘲笑道：“唉，郦王、九皇子和我，如今只余这三个人选，陛下想想，这事赖谁。您早些约束云氏，”不要借着再培植一个楚氏来要挟威吓，有些手段只会使疑心生出更多的、无穷无尽的疑心，“你们夫妻俩的嫌隙哪里怪得着旁人。”
　　景顺帝被迫一笔一划写圣旨，嘴里却道：“我今日下诏，明儿就再下一道，斥责你带兵犯禁目无君父。”
　　殿中夜色笼罩，唯有御案上一灯如豆，温镜面上苍白，笑得不比三途殿傀儡多一分人气儿：“我劝陛下慎重。您身边的宫人您往后分得清哪个是真人哪个是我的傀儡？我本想留着张晏吉给您作伴，赖好算是全一全孝心。陛下若是出尔反尔，不如把张公公也制成傀儡。”
　　傀儡？傀儡！这满殿异状的宫人可不正是江湖上传闻的傀儡！张公公…景顺帝一瞬间脖子后头汗毛倒竖，还是活人制成的傀儡！往后、往后无论换多少批宫人，今日他这好儿子能将人悄无声息塞进来，往后都能！都能时时刻刻替他看着自己，这诏书决计出不了清心殿！
　　昏暗中景顺帝安静片刻，忽然不再挣扎，面色古怪道：“既然诏书已成，朝臣又齐聚麟德殿，不如现过去宣旨。”
　　嗯？什么毛病，是有什么开关嘛？温镜有些狐疑，妥协也太突然了吧，傀儡威慑力有这么大？不过无妨，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也是要即刻去麟德殿昭告天下的，免得夜长梦多。
　　到得麟德殿的时候景顺帝从龙辇上下来，脚步简直有些急不可待，干嘛呢？温镜心想，圣旨已成，这麟德殿里头还能有人阻止发诏还是怎的。
　　到得殿上，朝臣们中有许多惊疑不定，本是来赴宴，而后是两个正主子莫名迟来，再而后是无名卫围殿，哪一样都不同寻常。而另一些则老神在在，并不见惊慌之色。
　　温镜一时没看见李沽雪，只有另一名无名卫首领守着，似乎也是四大掌阁之一，温镜有些讶异，不过他有更紧要的事，暂顾不上。他作无名卫打扮，一字一句站在景顺帝跟前将三封诏书念毕，起初殿中还响起几声惊呼和疑问，念到后头所有人都跟喉咙噎住似的不出声：这些…都是真的？
　　“众位卿家可有异议？”景顺帝开口。他语含憋屈，不想叫人知道他堂堂天子下旨居然是被逼无奈，他嘴上说“可有异议”，其实心里却真的希望有人跳出来有异议。
　　果然没让他失望，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名大臣着急忙慌跪到玉阶下头：“启禀陛下，万万不可！坤厚载物，德合无疆，中宫之德即是陛下之德，不可听信谗言而轻言中宫之过啊！”
　　这人忤逆圣旨，一番话说完拜倒在地，没想到皇帝没怪罪他反而温言道：“长使起来罢。”
　　温镜一听，长使，再看一看这人从四品的服制，心中了然。原来是亲王府长使，而本朝就一个亲王，郦王，郦王府的长使，那自然不许人说云皇后的不是。忽然温镜明白过来，他心中冷哂，原来景顺帝打得这个主意。是了，殿上不乏云是焉娘家人和依附云氏的党羽，可不是会阻止查问云皇后的罪过么。
　　皇帝的不斥责像是鼓舞，那长使站起来侃侃而谈：“陛下，昔年成帝偏信赵氏而废许后，引朝中猜忌，人心不稳，继而便有王莽篡汉之祸，陛下万万不可重复前人的过错！”
　　“是啊陛下！”“中宫不可轻言废立啊陛下！”陆陆续续又有几人大着胆子起来附和。温镜细观，朝臣们能查到的党羽关系温钰查得清楚，现如今站出来这些人倒不全是皇后党，还有一些老大人，大约是真的觉着贸然治中宫的罪不妥当。
　　安稳，还是为着这两个字。再看一看景顺帝老眼昏花这会子又亮起来，温镜明白这恐怕才是他的指望，他指望的是真正的肱股之臣。无论是废后、翻居庸关案还是制裁无名殿，没有一件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都会影响朝局稳固。而影响安定，眼中有大局的肱股之臣便会阻挠，即使是皇帝的旨意。古往今来多少臣子犯颜直谏，抬着棺材板上殿可是能进史册的佳话。
　　更别提这当中还隐隐影响着承嗣的问题，真弄得没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估计礼部和宗正寺的大人们得集体下去见祖宗。
　　景顺帝笃定，这三道诏书即便他写出来，省台也不会执发，他抑制着庆幸和得意假装转向温镜：“温卿，你看这？”
　　温镜没理他，转而瞥向阶下几人：“汉成帝出了名的荒淫无道，你们将陛下比成帝？”
　　长使一凛，立即找补：“微臣并无诋贬陛下之意，古之贤主也不乏先例，譬如光武，中兴之功彪炳史册，然元后郭氏无过被废，引后世非议，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陛下！”就差声泪俱下，“陛下功德不逊于古人仁之君，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景顺帝内心里满意无比，表面上依旧假模假式地问温镜：“温卿，你说呢？”
　　“我说，”温镜面无表情，“本朝帝传三世，无一人能与光武相提并论。”
　　座下立刻沸反盈天，指责他目无尊上口出狂言，竟然还敢妄议先帝和圣祖皇帝的功过，他冷然地注视着这些面孔。
　　同一时刻，温钰带着人在崇仁坊和里头驻守的无名卫对峙，宫中人人都瞧见的响箭崇仁坊自然也瞧得见，温钰神情稍微松一松，一旁穆白秋道：“既然宫门俱在掌握，我便预备进宫。”大批已经入朝和还未入朝的文人士子早已候着，温钰颔首，穆白秋又道，“盟主似乎胸有成竹？”
　　温钰笑道：“不及穆楼主胸有成竹，天下文人悠悠笔墨，谁不畏惧三分。”
　　起初得知穆白秋和先帝废后穆氏沾亲带故，温钰惊愕无比，云生海楼竟是北朝皇族之后。后来穆白秋引见，温钰见到丘禾，见面第一句这位宰辅大人道：“自古无情帝王家，为人后妃之惨烈下场，我全族与白玉楼同悲。”
　　原来穆家也有冤屈——史书上都写先帝废后穆氏善妒刚愎，因此才失了圣心，还牵连出母家的巫蛊重罪，但其实绝非如此。穆氏本人温良恭俭让占个齐全，乃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定下的正妃，而只看当时穆氏家里可是封了异姓王，即可知其从龙之功。开国功臣家里的闺女指给要继位的儿子，这也是为了江山稳固。
　　可是众所周知，古往今来有几个开国功臣能善终，穆家被清算，先帝恐怕早就从圣祖皇帝那里得到了旨意，一切只待时机成熟。穆氏没有留下血脉，唯一生下来的嫡子三岁时夭折，而传闻她曾数度有孕，皆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未能保住。如今瞧来，她的好夫君是绝不可能让她诞育子嗣的，可见帝王家是真无情。
　　穆白秋拎起腰间判官笔，精钢闪烁锋芒毕现，而他眼中锋芒是笔尖百倍，温钰也将晴时把在掌中，一片夜色中两者交相辉映。
　　刀芒其锋，笔尖其锐，穆白秋道：“古者记事书於简册，谬误者以刀削而除之，今愿与君借刀笔，改青史之谬。”
　　说罢他向温钰一拜，温钰利落回拜：“诺。”
　　麟德殿。
　　温镜声音高昂冷凝无比：“‘上以天下既定完念功臣，皆以列侯就第’，光武赤心柔治，保全功臣，东汉开国三百六十位功臣皆得以善终。敢问诸位，本朝的勋王列侯，从北魏丘穆陵氏到居庸温氏，如今还剩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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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古者记事书於简册，谬误者以刀削而除之。李贤注《后汉书·刘盆子传》
　　上以天下既定，…《后汉书》


第271章 二百七十一·我来欲借先生笔
　　九犀玉阶上青年傲然而立，声声质问如有实质：“谁敢忝着脸面夸比光武？尔等不怕玷污往圣。”
　　你们喜欢避重就轻，知道无名殿和居庸旧案不好拿捏，便先拿治云皇后的诏书说事，温镜却不许他们躲这个清闲，直接点题：来吧，咱们来说说居庸温氏。
　　满座悄然无言，郦王府长使脸红脖子粗，因为这话确实无以作答：本朝别说六个异姓王陆续被满门抄斩，三朝间就连李氏亲兄弟都被赶尽杀绝，什么叔伯表亲一个没留，无论是本家还是旁支统统厮杀殆尽，旁的本来就不姓李的大小军侯自不必提。
　　这时最前排有一人出列，他既不穿紫也没有着绯，而是一身玄红装束，行至殿中朗声道：“启禀父皇，这位温大人言语间好生颠倒黑白。先帝穆氏荧惑善妒，牵扯出穆家兴巫蛊之祸，本朝温氏更是勾结外族意图谋反。他们有负皇恩在前，即便是祖上有天大的功勋，然而功不抵过，这与保不保全功臣分明是两码事。”
　　称一声父皇，想来这位就是今上三皇子郦王了。景顺帝就差老泪纵横：真是朕的好儿子，温镜冷眼看过去：真是我的好“兄长”。
　　温镜“哦？”一声奇道：“温氏获罪时郦王殿下不过外傅之年，穆氏获罪时您更是还未出生，怎么说起‘巫蛊之祸’、‘勾结外族’能如此笃定，倒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郦王不肯相让：“即便未能亲眼所见，诏书之中直指本王母后参与陷害温氏，为人子本王自然要为母申辩。敢问这位大人，观你年纪只怕比本王还要小几岁，你也未亲眼见过，你又与此案无关，你又是以何种立场要求重审旧案？”
　　殿中不少大臣也生出这疑问，是啊，这个无名卫又是什么身份？他有什么资格一力主张重查居庸关案？他的目的是什么？
　　郦王居语带不屑和质问：“你凭什么？”
　　一时间万众瞩目，众目睽睽之下温镜淡淡道：“我姓温，乃居庸后人，”他转向景顺帝笑一笑，“您说是吧陛下？”
　　景顺帝只有说是，表情仿佛吞了一只苍蝇。
　　他寄予厚望的纯臣迟迟没人出头，没用晚膳本就有气无力，偏偏这档口温镜又在逼他——加官进爵，封赏恩赐，千百种宠信景顺帝能冠以“父爱”二字赋予温镜，就是不可能明面上认他。眼下温镜就是在讽刺，你说你对我母亲怀念不已，为何就是不敢当殿说出我是谁，为何不敢说出我凭什么有资格翻旧账？
　　景顺帝理亏又丧气，讪讪闭口不言，郦王就有些拿不住，忍不住出口询问：“父皇？此人妖言惑众，意图不轨，何不直接处置？”
　　仅凭身份，而不凭道理去处置首告，典型的心虚行为，何以服众，景顺帝一时看这儿子也是废物，恹恹挥手让他闭嘴。
　　这时忽然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人指着温镜道：“是你！七夕在曲江行宫你…”
　　温镜一瞧，倒是熟人，正是曲江行宫当日差点一头殉节的中书令。中书令老大人这一说，许多人恍然，就说模样眼熟，冷冷的一张脸，可不正是曲江行宫从楚氏手里劫走圣驾的那位么？竟然是居庸关后人？是了，他姓温…
　　那么他说的难道真的是真的？
　　景顺帝却又来了精神，他心心念念的忠心臣子终于站出来了么！景顺帝不禁眼睛睁大几分，中书令忠心耿耿，尚书令克己奉公，执掌鸾凤两台十几年从不掺和党争，应当…
　　谁知中书令老大人审慎道：“你是温家后人？你说温擎将军乃蒙韩掌殿冤枉可有凭证？”
　　温镜深深凝望殿中，缓缓开口：“当年温擎将军罪三，其一贪污军饷，现有荣升台伪造账本可反证；其二通黑水靺鞨，巡守居庸关不利，而韩顷当时假传帅令支走主力，现有真假两枚虎符为证；其三巫蛊犯上，现有医案可查，陛下身上丝毫没有中蛊毒的痕迹。”他的语气沉郁坚定，他的话字字令人心惊，只见他又自怀中摸出两本册子和两枚虎符。虎符一真一假，册子一为《幽九州计簿》，一为《桐氏药谱》，“俱有韩顷亲笔书信辅证，户部兵部及尚医局可追本溯源，一查究竟。”
　　满殿惊诧，温将军这后人，他不是单纯请求皇帝重启旧案，他是有备而来！是真的掌握了证据！他说翻案不是空口无凭，而是是真的能翻，这…
　　无人敢妄动，落针可闻，景顺帝一瞧可不妙，连忙向左首第一席的人道：“丘相，你以为呢？”
　　丘禾温吞吞站起身朝景顺帝道：“陛下，微臣以为…”景顺帝倒垂的眼皮掀开三寸，闪出希冀的光，却听丘相继续道，“微臣以为应当重查居庸旧案。追根溯源。否则天下生疑，于陛下声名与朝廷威望百害而无一利。”
　　景顺帝似乎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噎到嗓子尖，瞪大的眼睛一时竟没顾得上阖回去，半晌才又道：“…正和朕意。只是朕又总想着要顾念时局，四境洪水未平，仓禀空虚，居庸关眼看又要起战事，此时重查旧案会否惹得军心涣散、边关不宁？”
　　“陛下，”丘禾无视掉老皇帝三番五次的眼色，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忠臣面孔，“陛下体念边关，一片苦心天下感佩。只是微臣以为，倘若置温家军冤案于不顾，恐怕才是真的寒了边关将士的心，陛下下令彻查，这才是顾念边关的安宁。”
　　温镜适时打岔，称丘相高义，又道：“此事陛下觉着交给旁人来审总归不放心，这副担子还是要交到丘大人手中，大人意下如何？”
　　这也合乎规矩，镇国上军使官居从二品，要查温擎当年这镇国上军使的案须品位比他高的官员主审，本朝三师三公空悬，比从二品高的只有正二品尚书令。丘禾撩起袍子腾地利索跪下：“臣领旨。”
　　这一跪简直是膝盖骨戳在景顺帝肺窝子上，怎就领旨了！然而两人一唱一和，跟事先排好似的丝毫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他再抬起眼，丘禾一双手已然捧过头顶，等着接旨。温镜看他一眼，面上还是笑的，但景顺帝明白个中威胁。他这儿子让他在清心殿写完圣旨，没把他押到麟德殿来写，这已是保全他的面子，不叫群臣看他受迫。
　　然而景顺帝却领不下这个人情。可如今态势，不领又能如何？景顺帝险些憋出内伤。他垂眼看着三封诏书，忽然捞起其中两道朝阶下掷去：“丘相领这两道便了，无名殿还是要交到他们手上自查，这一道等朕看见李卿再发。”
　　温镜侧目，还是不相信韩顷是后党？不过其中两道顺利到得丘禾手中，计划也不算太脱轨。“李卿，他与我私交甚笃，陛下不知道？”温镜饶有兴味声音转低。
　　景顺帝一摇头：“私交是私交，但李卿一向最是忠心，且方才在寝殿外头他还向殿中示警，可见并未与你沆瀣一气，皇命面前他不可能顾念与你的私交。”
　　温镜欣赏一番他这副笃定的神情，道：“行，我便与陛下打个赌。”
　　忽然他豁然一凛朝殿门外盯去，殿外有高手逼近！
　　却见打头是两个人，一个白衣一个紫衣，是穆白秋和温钰相携而来。温镜心里却丝毫没放松反而一突突，这两人一个按计划应该带着文人学子围到殿外，做个后手万一皇帝老爹誓死不从，而另一个应该正带着人在吴记。可是眼下，穆白秋领的人呢？温钰又为什么进宫？紧接着后头又跟进来一人，竟然是裴师，裴师也不该出现在此地，按计划他肩负拦截韩顷重任，怎么此刻也到了这里？
　　温钰目不斜视进来，见皇帝也不跪，径直行到温镜身旁低声道：“韩顷没回吴记。”
　　“什么？”
　　“他没回吴记，”温钰快速道，“我们的人看见他从曲江池离开，脚程太快没跟上，似乎是孤身一人朝宫中的方向奔来。”
　　“进宫？”温镜蹙眉。没回吴记，尚可解释为江湖人围攻，韩顷得到消息避其锋芒，但是，“他为何回宫？他哪里得知的消息宫中会遇险？”
　　温钰定定看着他：“有人看见从宫里的方向出去一名无名卫。”
　　宫里出去一名无名卫去给韩顷报了信？也不是不可能，虽则几个城门已经拿下，但城墙没有那么快全部地换成自己人布防，一厘一毫地肃清且要花功夫，因此某个无名卫仗着轻功好悄无声息翻出去一个两个完全有可能。
　　温钰意味深长：“你说是哪个无名卫有这样的忠心。”
　　温镜心里一噎，因听懂兄长的未竟之意。不，不可能是李沽雪…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他深吸一口气：“不会是他。”此时殿中已经起了些议论，景顺帝遮遮掩掩目光也扫过来，温镜连忙又道，“当务之急是韩顷进宫进到了哪里。”
　　温钰不再盯他，挑剔地上下看一眼龙椅里的景顺帝：“我怕他直接来这处。”
　　啊因此赶忙和裴师、穆白秋进宫驰援，温镜想。
　　…不！等等，韩顷不一定会来麟德殿，他甚至不一定会去清心殿！他他会去——温镜一把抓住温钰的手臂：“彩云殿！”


第272章 二百七十二·稗史荒唐半不经
　　麟德殿大局抵定，又有丘禾坐镇出不了大乱子，几人立刻赶往彩云殿。温镜远远看见殿前似乎有两人正在对峙，一人显见是想闯殿，杂白的须发枯瘦的眼眶，果然是韩顷，另一人背对殿门是在阻拦，温镜停下步伐，阻拦韩顷的人是李沽雪。
　　即便还隔着些距离，即便夜色深沉，即便只有一个侧脸，他认出是李沽雪，他暗暗松一口气。
　　看见他来，一色玄袍的两人转过脸，温镜道：“你怎在此？”
　　他这句语气轻轻，无端泄露出些许温柔，李沽雪即知是在问自己，答道：“我看麟德殿无甚大事便先来这里看看。”
　　重阳前夜云是焉假借云碧薇邀约骗温镜进宫设计剿杀，当日太液池上云是焉下的死手实在令人心有余悸，此番温镜发难，李沽雪料定云是焉不可能束手就擒，因此他将麟德殿交给枕鹤自己便马不停蹄赶来彩云殿。到了才发现，朝与歌和裴玉露早早驻守在此，还拿下了当值的禁军将领，而殿中云是焉及所有宫人早已被迷晕。
　　梦未央，早些年只迷得住区区一个扬州曲府，后来掀翻过白谋任的洞房，再后来在吴记为温钰探过路，如今终于施展到了皇宫大内。隔着一路走来这些往事，温镜与李沽雪终于相对无言。
　　这时韩顷的枯哑的声音响起：“沽雪，你迷途须知返。有件事为师还未及告诉你，其实你并非无父无母的孤儿，你是我的骨肉，我是你亲生父亲。”
　　李沽雪目光一炸转回他：“…什么？”
　　一旁温镜也是一愣：什么？千算万算，温镜算不出这件事韩顷竟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说，居然不怕李沽雪怨恨于他？
　　而韩顷老神在在：“为父有苦衷。无名殿的规矩你也知道，不得成家更遑论子嗣，倘若你的身份大白实在恐怕有性命之忧。而你是为父亲子，陛下必然不放心两代无名掌殿是一家人，将来无名殿他无论如何不会放心交给你。”
　　啊，那你还真是煞费苦心，温镜垂下眼。
　　“隐瞒你的身份实属不得已，沽雪，你要体谅。此人是外人，你我父子才应同心，你速速助为父拿下乱党，救陛下与皇后驾，不可再有旁的心思。”
　　好一个为儿子性命与前途计的好父亲，隐忍又深沉。只是在场三人，有两个都知道这又是一次欺骗，韩顷不知温镜翻过他写给云是焉的信，而温镜听闻此言也没有拆穿。
　　冷不丁李沽雪忽然发问：“那我娘是谁？”
　　韩顷稍惊，但很快定一定神换上一副深情怀念的语气：“你的母亲小字阿姻，不幸病故，这么多年来为父一直心怀愧疚。沽雪，改日为父带你到她的尊位前祭拜。”
　　温镜脑中一转脱口问道：“阿姻，女之所因？”
　　韩顷估计是不大明白这些细枝末节的他问这个干什么，只是随意一点头。
　　阿姻阿姻，这就对上了，温镜想起李沽雪曾说过，云是焉娘家的姐妹这一辈起名从女，那么想必这位阿姻正是云是焉族人。而韩顷信中这位阿姻根本不是病故，明明写着…“已做处理”。温镜却没说破，只是与韩顷一起注视着李沽雪。
　　三人一时成僵局，这时殿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半扇，朝与歌脸色苍白冲温镜道：“醒了。”
　　几人立即进殿，进来温镜遂知朝与歌为何脸色不好。事先白玉楼门人潜进彩云殿点迷烟，最主要是想迷云是焉，结果没想到不仅迷到了云是焉，还意外迷到了萧寒水，眼下这添头正被五花大绑在云是焉旁边。大约是梦未央药力还没过，两个人神情都很迷蒙，云是焉可能是头还晕着，螓首一偏倚上萧寒水的肩，萧寒水下意识地唤她：“嗯…阿焉。”
　　云是焉半梦半醒星眸微睇：“萧郎。”
　　噫…温镜心里咦一声，这场景，怎么瞧怎么给人感觉，两人脸贴着脸醒来不是头一遭。他想，已知韩顷和云是焉见天地写情书互诉衷肠，那么萧寒水又是？
　　啧啧，看来他的便宜皇帝老爹脑袋顶上绿得不只一星半点啊。
　　他老爹此刻也这么想，景顺帝和郦王被温钰点了穴从偏门押进彩云殿，裴游风陪着，几人正透过屏风看着殿中情形。郦王满目惊恐，母后寝殿中为何有一名陌生男子！景顺帝则瞠目结舌，仿佛想质问“萧郎”是谁，神情比被亲儿子逼迫下诏时还要恼怒。
　　殿中有一人也如是，韩顷目光冰冷：“萧寒水。”
　　刚醒来的两人朝他看来，云是焉迷迷糊糊道：“唔，你怎么也来了。”而后她清醒过来，抹得艳红的唇翕忽半天，张口道：“你不是去了曲江？”
　　韩顷语气很沉：“所以呢？我去了曲江，但他怎在你殿中，你不是说早已断了与他的联络么？”
　　云是焉看来是彻底清醒，但她一时无言以对，萧寒水也清醒过来，默默凝望着她，可她连一丝余光也没分给他，一低头她发现自己竟然被缚着手脚，彩锦也不在手边，她回过神怒道：“大胆！快放开本宫！”
　　温镜清一清嗓子打断咱们皇后娘娘发火：“韩掌殿大约消息有误，重阳前夜，萧湖主还陪着皇后娘娘在太液池上想杀我呢。”
　　闻言韩顷明显更加惊怒起来：“杀他？是焉，我是怎么告诉你的，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打草惊蛇，一切等将来新帝顺利登基再说，你不相信我？从前九嶂山你就不信我，我说按兵不动你偏偏不听，如今又是…趁着我不在长安的时候下手，你还喊萧寒水来帮你？”
　　这时纵然是事先不知情，一旁朝与歌和裴玉露也听出来大概：朝与歌他师父，这和韩顷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啊。
　　云皇后不屑：“九嶂山怎了？皇帝不还是下旨拔除了事？”
　　…
　　最震惊要数李沽雪，原本听说师父不是师父而是亲爹，他本来就惊诧非常，而后想想，韩顷待他确实比旁的无名卫轻纵许多，也不算无迹可寻。他刚刚接受他眼中孤寡三十年的“师父”有媳妇有儿子，忽然眼前这事实又告诉他，韩顷不仅有家室，很可能还有个情人，这情人还是天底下最尊贵、最不该有情人的女人。知道韩顷是皇后党是一回事，知道他和皇后居然是这个关系，实在是另一回事。
　　可李沽雪转过头又发现一项：殿中除却几个当事人，裴玉露惊讶得嘴都合不上，朝与歌脸色更跟见了鬼一样，可为何还有一人毫无惊讶之色？
　　为何…为何温镜不吃惊？他难道早就知情？忽然地，李沽雪脑中仿佛雪光一闪，他想起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温镜攀着他的肩臂温柔地问他：是谁这么狠心，这么俊的小郎君也舍得不要，舍得送人。
　　那边厢云是焉镇定下来，冷声道：“左右没有杀成，皇帝也不知道，怕什么？”
　　偏殿里景顺帝气得要吐血，正殿里韩顷也不遑多让，他嘶声道：“怕什么？今日是岁宴，你道你为何昏睡到这个时辰？又为何被人擒住？正是你觉得不可怕的人设计将我支到曲江池，将你迷晕，带人杀进宫，如今内苑尽在温家手中。是焉，你说怕什么？”
　　云是焉惊呆，然而高居后位几十年，连皇帝也给她三分薄面，她早已忘记低头两个字怎么写。她还不知道皇帝已经下旨推翻居庸关案，还下旨要查她，她目光扫过温镜只恶狠狠道：“你想谋朝篡位不成！云氏党人在朝中必不允你。还有我儿，经营安北多年，论带兵难道输给你？内苑迟早打回来！”温镜淡漠地没有看她，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云是焉愈加愤懑，她又看见一旁朝与歌，便朝萧寒水撒气，“叫你的好徒弟赶紧把本宫松开！”
　　谁知萧寒水的“好徒弟”正在愣神，朝与歌先前收走萧寒水的摺扇一直随身带着，这时抽出来展开，喃喃念着扇面上的题字：“广湖寒碧，水近烟轻，生教疏狂，隐客自赏萧雨…”接着他打开夹层，又念，“深宴浮欢，霜寒露冷，忍怜寂寞，云主却梦萧郎。”
　　那是藏在萧寒水的摺扇暗层里的一枚桃花笺，凤纹徽墨，一看就是宫里流出去的东西，仔细看的话上头的字和这殿中案上皇后的手迹一模一样。朝与歌声音里有恍然有惊异，萧寒水名扬天下的箴言如此一念，殊无半分飘逸的隐世意志，梦萧郎句虽道尽深宫寂寞，但此句出自当朝中宫皇后之手，这实在太过荒唐。
　　云是焉见他指望不上遂转回韩顷，她恼怒地瞪着他，又看见他身后的李沽雪，美目一转，道：“韩顷，我有萧寒水你也不必作色，你在宫外还有一个儿子我说什么了么？恩怨再论，别忘了咱们的大事，先将我解开。”
　　韩顷刚刚听见什么萧郎就脸色很差，此刻更甚。
　　她这话却说得温镜一时有些迷糊，韩顷和别人有儿子，你不也和皇帝有儿子么？谁又亏欠谁。
　　等等，什么叫…“还”？在宫外·还·有一个儿子，难不成韩顷在宫里也有儿子？
　　攸地，云是焉这言外之意该听明白的都听得一清二楚，偏殿之中景顺帝不可置信地瞪向郦王。


第273章 二百七十三·到头不信君恩断
　　云是焉并非没有脑子或是急火攻心口不择言，当着宿敌的面说话没个避讳，她是静下心来想一想，觉着自己底气很足——禁军和安北自不必说，就这殿中，萧寒水必然是站在自己一边，韩顷和她是一条船，韩顷那个便宜儿子又一向服帖，会听话的，这样一算殿中真正的威胁便只有温镜和裴玉露。
　　她不禁想起温挚和楚流萤，都是手下败将，家里头的小辈又值什么？翻不起浪花的，不足为惧。
　　谁知这时李沽雪沉声开口：“你知道我的身世？”
　　他说这话角度很微妙，并没有具体向着谁发问，面朝的方向说是朝云是焉也是，可是偏偏再侧一侧也能算是朝着温镜。温镜却没有回视他，顾左右而言他道：“韩掌殿，我劝你束手就擒，陛下已经下明旨重查居庸关案。”
　　韩顷和云是焉同时暴喝：“不可能！”
　　温镜摇一摇头望向偏殿：“云是焉乃您的元后，韩顷乃您一手提拔的重臣，陛下，您自己与他二人说吧。”
　　什么！皇帝居然在偏殿？！
　　景顺帝被解开穴道第一件事，扑到郦王身上要扒他的衣裳要看他的刺青，一旁裴游风凉凉开口：“陛下息怒罢。”
　　“…你不是国师吗，他到底是…是不是…”景顺帝声音嘶哑，他开口暴怒，再而衰三而竭，一句话到得句尾嘴角抽搐，竟是不敢问完。
　　裴游风面作忧郁：“陛下，虽说查验血脉是国师职责，但我这国师是您继位那年亲册的，而郦王殿下是您登基前出生的啊。”
　　景顺帝忡愣片刻，身上厚重的天子冕服使他想起今日原本是岁日，他原本该端坐殿上，接受百官朝贺，这些个，他喘着粗气心想，这些个后妃臣子原本都应拜伏在自己脚下。
　　正殿中众人看见景顺帝从偏殿屏风后头转出来，并没有众人预想的震怒，他脸上阴沉地瞥了云是焉一眼：“皇后，朕问你一次，老三是不是朕的骨肉。”
　　现在否认管用么，云是焉头一回神情真正慌乱起来。虽说她很快定住神，但那一瞬间的慌乱没能逃过她结发夫君的眼睛，景顺帝即知不必再问，他略点点头：“云氏擅淫失序，悉罪交由掖庭详案，这个奸夫，”他朝萧寒水撇撇嘴，“就地杖杀。”
　　郦王当即跪倒，哭道：“父皇！父皇！母后一定是为奸人所陷，父皇万万不可听信谗言啊！”
　　景顺帝阴鸷的目光扫过他，刚张嘴，忽然被人截口打断，韩顷朗声笑道：“起来，你跪他做什么。”
　　跪皇帝做什么？那是人家君父，可韩顷说“你跪他做什么”。此言，等于是承认，郦王确非皇帝骨肉。唔，温镜与温钰、裴游风互相交换一个眼色。
　　只听韩顷似笑非笑道：“陛下，那臣这‘奸夫’您又打算如何处置？”
　　“你！”景顺帝故作平静的脸孔终于皲裂，“好你贼子！”
　　他冲上来要打韩顷，裴游风象征性“陛下”劝了一声，也没真的拦，可景顺帝又不敢真的跟韩顷拼命，不尴不尬地自己停在半道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云是焉笑起来：“臣妾道陛下有几分本事，旨令倒下得硬气。陛下，臣妾劝您收回成命，长安城三万禁卫军尽数出身安北，想要攻回内苑轻而易举。”她妩媚地瞟景顺帝一眼，“不仅如此，臣妾规劝您趁早再下一道擢立东宫的圣旨，说不得臣妾发一发善心，念一念情分，叫您颐养天年，当几年太平无事的太上皇。”
　　她的神色配上她的话就丝毫不显得妩媚，反而挑衅无比，一时间景顺帝气得脸色堪比猪肝，颤颤巍巍抬起手几次想指一指云是焉又抬不起来，他左右看看，忽然跌跌撞撞朝离他最近的温镜歪过来。
　　温镜一惊，干什么？气得没站稳？别是急火攻心要晕倒，他下意识伸手去接，谁知景顺帝不是歪倒而是弯腰矮下身，温镜两只手都伸出去一时竟然真的没拦住，景顺帝噌地抽出他腰间的佩剑，踉踉跄跄朝云是焉刺去。
　　景顺帝口中大喊：“贱妇！贱妇！”
　　“陛下…”
　　“母后！”
　　“啊…”
　　“师父！”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要说景顺帝毫无武功，一剑刺出即便云是焉全身被绑躲不开也应该不会出人命，可是有一人却偏偏替她挡了这一剑。是萧寒水，他双臂被束缚，一头栽在云是焉身前替她挨了这一剑。鲜血立刻浸透他的白衣淅淅沥沥涂满后背，他无以着力，下滑到云是焉膝上。
　　锋利如采庸甚至没能扎透他的胸背，他枕着她的腿，看看自己的前胸而后笑起来：“甚好。”
　　朝与歌看得出是想去扶一扶，但是又生生被这一句逼得顿在原地，萧寒水想说的话是：甚好，没有伤着你。师父…额角刺云纹，一生奉为至理的箴言座右铭，铭的不是隐世之志，诉的其实是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情感，今日又是这般不计生死相护…朝与歌涩声道：“师父，你这是何苦。”
　　云是焉本人仿似也未料到，微微瞪大眼睛怔在原地，直到温镜摸摸鼻子走上前想把自己的剑拿回来——
　　“你干什么！”云是焉看他要拔剑突然尖声叫起来，她又转向朝与歌，“你只看着？！他是你师父你还不赶快救他！”
　　萧寒水这时口中也涌出鲜血人晕了过去，也不知景顺帝没半斤的手劲歪打正着戳到了他什么要害，朝与歌终究放不下，连忙抢上前接住人。裴玉露看不下去，看一眼自家师父和温镜，两人都未阻止点头，他便上前帮着给萧寒水看伤口。温镜则过去拾剑，而一旁景顺帝则直愣愣盯着地上一滩血原地惊住，仿佛没想到真的伤到人，身形摇摇欲坠险些站不稳，温钰便跟个大爷似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扶他。
　　正在这时，正在这满殿的人多有他顾之时，温镜忽然感觉到什么。脑后风声大作，叫他回想起是哪一年的海岛，有个叫做荣五的假傀儡一掌朝他偷袭而来。身后某处响起李沽雪惊呼：“阿月！”
　　温镜蓦然回身，是韩顷，韩顷朝他袭来！温镜第一反应斜侧一步踏出躲开，却见韩顷临到他跟前却忽然转方向，更改目标一掌拍向景顺帝肩头！
　　景顺帝还不能死！案子没查明白下旨平反之前他不能死！温钰和裴游风还有温镜立刻一齐朝景顺帝扑去。
　　而韩顷，一而再再而三兵不厌诈，半道上再次改变方向，身形飘忽如鬼魅，捉到角落里的…郦王。他出手干净利落，殿中人要不围着萧寒水要不围着景顺帝，他竟趁这间隙掳走了郦王！
　　“不好，他要逃！”裴游风紧跟着跳出去，“我去追他，你们看好宫门！”
　　温镜明白裴师的意思，韩顷带走郦王肯定不止是单纯救自己儿子的命，方才云是焉哪来的底气，有兵权就是有底气，长安三万禁军就是底气，安北一整座都护府都是底气，以韩顷的手腕，迅速收拢禁军立起郦王旗帜，立刻便能着手攻打皇宫！可不正如裴师所言须守好宫门。
　　温钰立刻出去部署示警，殿中安静一刻，景顺帝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哆哆嗦嗦开口：“不能放他走…国师能把他追回来罢？”
　　却没人来得及答他，殿中突然被一声高亢的尖叫灌满，云是焉难以置信地瞪着殿外：“韩顷…韩顷你回来！你竟然不带上我，你！你给本宫回来！”
　　裴玉露看不下去：“萧湖主为救你生死未卜，你却只想着弃他而逃？”
　　一个“弃”字如同一声惊雷炸在云是焉耳边，她浑身一震：“…弃…？”
　　“他竟然…他居然弃我而去？”


第274章 二百七十四·不似温柔一样情
　　这时萧寒水睁开眼：“阿焉…咳咳，这把剑你没认出来么？”他身负重伤，眼睛却锲而不舍地抬起来，气若游丝道，“剑格上的松石…阿焉你仔细瞧瞧。”
　　云是焉本来又急又气，这时被一打岔，这人左右是刚刚替她挡剑重伤，她便疾言厉色不起来，只懵道：“什么？”
　　萧寒水喘一口气：“从前有一年你要冶炼一把剑，遍访奇石珍宝，我选了一枚松石送进宫，不正是这一枚？你不记得了？”
　　温镜心里啊了一声，怪不得当年鹭雪峰上萧寒水一语道出他的剑铭。而后他升起满脑子问号，什么？采庸居然是云是焉下令铸造的？为什么会到李沽雪手里？
　　他身后李沽雪比他更想知道，什么？想当年，随意从库里选一把好剑送给温镜，他和枕鹤都没怎么上心，好么怎么这么巧就恰恰选中了这把？一时李沽雪又想起挑来送给温钰的晴时也恰是温擎将军遗物，实在造化弄人，无名殿武库有上千把兵刃，怎么偏偏选中这两把。
　　萧寒水心心念念：“你记得吗？”云是焉迷迷茫茫：“记得什么？”
　　看她还是记不起来，萧寒水叹口气又郁郁晕过去，倒是景顺帝开口：“啊，是不是挚娘有孕那年…”
　　云是焉恍然，怨恨的脸上更添忿忿之色：“…是。景顺四年，那年温挚有孕，钦天司算出来未来的五殿下五行缺金，你跟宝贝眼珠子似的忙着广下铸剑令，要凑够九百九十九柄名家宝剑给那个贱人保胎，保佑孩子平安降世，我送的即是这把。”
　　采庸。
　　九百九十九，乖乖，温镜终于对自己的娘当年在宫里是个什么地位有了些具体的认知，这时温钰从殿外回来，恰巧听见这段，便问云是焉：“为何选了采庸？”
　　“呵呵，采庸为笙，历朝历代王子公子，以笙为标志的乃是太子晋，这枚松石也传说是他的遗物。”
　　太子晋，周灵王之子，虽说位及储君，但是出了名的英年早逝，他的遗物送一婴孩，这不诅咒人呢吗。温镜却不以为意，淡淡道：“曾见周灵王太子，碧桃花下自吹笙，倒多谢娘娘送得好剑。”
　　他轻飘飘有人就怒不可遏，景顺帝乍一听得这段缘由眼睛又凸起来：“毒妇！”
　　“呜呜陛下好偏心呢，温挚是谋反我是欺君，又有什么两样？陛下缘何为了她的儿子责骂臣妾呢？”云是焉阴阳怪气假哭两句，而后便再懒得搭理景顺帝，只自顾自哼笑，“我只恨自己还不够毒，竟然真的给他逃出生天长大成人，兜兜转转还拿到本宫的好剑，竟还伤了本宫的人，如今…”
　　她目光顺着采庸看到温镜，又从温镜看到他身后的李沽雪。
　　云是焉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说凄厉也不只是凄厉，竟然透出一股畅快的意味：“他也没管你…哈哈哈你也被他丢下，哈哈哈！你还不知道罢，他也是你的父亲！他带着另一个儿子逃走，弃你于不顾！”
　　这话虽然之前在殿外韩顷对李沽雪说过，但此刻殿中的人除却温镜都没听过，纷纷吃了一嘴惊。朝与歌也顾不上他师父的重伤，和裴玉露两个人面面相觑，景顺帝也是震惊脸，温钰目光在李沽雪身上一停。
　　正在这时，温镜“唰”地一声将采庸收回剑鞘，声音激越引得大家都望向他，他旁若无人：“他知道，你有空在这里发疯，不如好好想想云氏的出路。”他转向景顺帝，“陛下，查案追凶都须费些时日，今日劳累，陛下不如先回去歇息。”
　　景顺帝愣愣看他，现下倒顾念朕劳累不劳累，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等孝心？不过他也确实累，又累又饿，又受惊吓，剩下他这好皇后还做了什么好事他也确实无心知道，只要与他无关，多听一句就是多一份糟心，便听从温镜的进言，吩咐道：“把这个贱妇押到掖庭，彩云殿不许她再住。”
　　临出去前景顺帝看了又看，觉着这些人当中似乎只有裴玉露算是有些忠心，遂点裴玉露随驾。
　　也确实要留个人在清心殿，防着韩顷不按常理出牌万一杀回宫，温镜便拜托裴玉露走一趟。回到熟悉的寝殿景顺帝松一口气，别说，看得云是焉和韩顷等人的嘴脸，满殿的傀儡人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彩云殿。朝与歌着急带萧寒水去医治，先行离开，殿中只余下温镜、温钰和李沽雪，还有一个云是焉，她咧着鲜红一张口犹在嘶喊：“他把咱们留在宫里，他反旗一竖咱们就是人质！就是活靶子！你爹这是留你在这里送死哈哈哈！”
　　李沽雪却道：“我不明白，你既知情，又这么高兴看我死，为何不早些动手。”
　　温镜模模糊糊觉着不能让这两个人继续问下去。早些动手？赖好是亲生儿子，韩顷能愿意么？唔…亲生儿子，今日不还是被扔在这里？
　　云是焉恶狠狠瞪着殿中，却没具体瞪谁，好像只是瞪着一团空气：“不…你不能死得那么便宜。我费尽心机臻选，在族中旁系好不容易找着这么一个容貌肖似我的，送去汴州送给他…”
　　温镜心中一惊，什么，那名叫做阿姻的女子竟然是云是焉指派？干什么？指过去勾引自己的情人？她、她这是什么play？接着在温镜自己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他人先一步窜过去点了云是焉的哑穴。这下殿中其余两人目光都转向他，非常狐疑，又不是在说你的身世，这事又不是你做的，你干什么着急捂嘴？温镜故作镇静道：“这些事咱们还是查证为上，不能听信她一面之词。”
　　温钰看着自己养了二十来年的弟弟目光深邃起来，李沽雪则直接问：“为何不许我问？”
　　“不是不许你问，”温镜垂着眼睛，“她眼下疯疯癫癫，你未必问得出实话。”
　　李沽雪凝视于他：“那么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云是焉送族中女子去勾引韩顷，是为了监视他还是为了进一步控制他？有郦王在宫中，在云是焉身边，她犹不放心，是吗？”云是焉口不能言，涎水垂在嘴角吃吃笑起来，李沽雪却没在意，他只是看住温镜，“阿月，你再告诉我一句实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钰同时开口：“这事你知道？”
　　温镜无法，只得实话实说：“重阳前夜，我躲避云是焉搜宫躲到她这殿中，看见…一些往来信件。”
　　云是焉大张的嘴巴瞬间凝固，仿佛被定身一般，温钰则上前一步：“信呢？在哪？”
　　温镜瞥一眼云是焉，道：“当时就在案上，现在不知被她收在何处。”
　　李沽雪却问：“信里还写了些什么？”
　　温镜一直回避他的视线，只简单道：“就一些情书。”
　　李沽雪看他片刻，直接俯身解开云是焉的穴道问她：“你派去汴州的那名女子人呢？”
　　温镜阻止不及：“你…”
　　同一时刻云是焉吐出两个字：“死了。”
　　尽管早有预感…李沽雪呼吸不稳一时说不出话来，温镜闭闭眼，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长痛不短痛，干脆问云是焉：“是你杀的还是韩顷杀的。”
　　云是焉又笑起来，似乎回想起什么天底下最可笑的事：“他杀的，为了表忠心。哈哈哈，孩子一降生母亲直接头割下来差人送进宫，从前他下手多利落啊哈哈哈…”
　　这份利落经年如是。
　　温镜心中一紧，不忍心看李沽雪神色，再次封住云是焉穴道：“我把她送到掖庭。”他问温钰，“晚点回楼里？”温钰“嗯”一声，他颔首表示知道，头也不回出了殿。
　　彩云殿闹腾一晚上终于复归安静，李沽雪脸色苍白眼神沈郁，不知在想什么。温钰冲他拱拱手也要出去，临出去前却忽然转回来：“你爹和云是焉的事，温镜真的没告诉你？”
　　没有，他没有告诉。看李沽雪不答，温钰脸上半是兴味半是嫌弃，也不知是冲谁，“那你为何答应今日帮我们起事？”
　　李沽雪沉默，片刻后才道：“他没有提你们要起事。”
　　没有提，他赌了一把。他其实可以提，只要将韩顷和云是焉的奸情以及李沽雪的身世稍稍提一提——被自己的生身父亲看做是背叛和不堪的产物，原以为收养和教抚的恩德全是欺骗，这便能给李沽雪充足的理由反韩顷，反云氏。但温镜一句没有提，甚至之前在殿门外头，韩顷说出那些话他都没有揭穿。
　　温钰啧啧道：“这条捷径他不走，李沽雪，你要记着他的情。”而后温钰又说韩顷必然率兵反攻，安北说不得要独立出去，届时要仰仗李代掌殿的地方还多。
　　听在李沽雪耳中一闪而过并没有留下太多印象。
　　骤然获悉惨痛身世固然令人惊骇哀伤，但更直击他心魂的，正如温钰所说，温镜并没有走“捷径”。为什么？他是…不愿揭这伤疤，不愿意你疼。倘若无可避免，他情愿你的伤痕是他所留，情愿你的疼算在他头上。正如温钰所说，你要记着他的情。
　　他或许是利用你，或许是带着目的说出一句“和好”，可是，他虽有心思一千层，他也有柔情一万种。
　　而这柔情他不肯露出来，他方才拾阶而去，那么决绝那么冷然。
　　李沽雪久久伫立在空无一人的宫室，属于他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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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曾见周灵王太子，…《怀仙二首》鲍溶
　　送礼鬼才李沽雪


第275章 二百七十五·当时用尽生民力
　　韩顷出逃，很多人猜测他或许会回吴记一趟，但加派人手暗中监视却一无所获。无名殿掌殿，吴记主人，他又一次没回吴记，事实上他的很多地字阁心腹早已不知所踪。
　　当天夜里裴游风跟他一路跟到北边祭祖斋戒的太和宫，突然碰到云碧薇带着一帮青鸾派的小姑娘蹦出来阻拦，待韩顷和郦王人影都看不见了她们也不住手，裴师武功虽然高强但不可能跟几个小姑娘下死手，一时被飞缎围住，老半天云碧薇才喘着粗气问：皇后娘娘呢？
　　问罢才知，青鸾派弟子收到急信等候在这处，原说是接应云是焉，韩顷甫一到地方也说的是娘娘紧随其后，因此她们才如此拼命阻拦裴游风，没想到皇后根本没来。
　　云碧薇跟着云氏一齐收押不提，当务之急是韩顷。他带着郦王直接号令驻扎在北禁苑的禁军，北出长安，一头扎进帝都西北面的安北都护府辖地。
　　邪龙入海，恶虎归山。
　　安北兵力雄厚，一时间西北诸镇不少陷落在他们手中，最靠近的城镇只与长安一水之隔——咸阳。咸阳没有正经守军，收归易如反掌，咸福宫也是现成，郦王遂当即在咸福宫另起炉灶自封正统，说长安皇宫中奸佞横行，君父母后落入奸人之手，他要清君侧。
　　要说清君侧实在是个好借口，任谁都能拿来用，前一刻你还是那个要被清的“侧”，今日你拉扯出一支队伍就能清别人，谁也不占谁便宜。
　　出乎意料地，对于这一面反旗景顺帝态度很坚决，必须打，不留情面，打。温镜还以为要威逼利诱加加码，没想到景顺帝比他还积极，直接停下朝臣们的休沐，连下几道圣旨命无名殿和京畿营加强长安防备，召京兆、凤翔、上洛等临近几府的府兵进京勤王，又忙着叫鸿胪寺选派使节去北边突厥、回鹘等部游说。
　　温镜知道这是合纵连横，想要把当中的安北都护府包饺子。哎呀，温镜心想，咱这便宜爹，打起精神来也不昏头么，皇帝做得像模像样的。
　　无名殿还是由李沽雪节制，原本景顺帝不很乐意。他第一不大乐意继续重用无名殿，但是宫中戍卫实在无人可用，且粗粗一查，韩顷亲信有些已经提早听到风声秘密离京，早已不在吴记，因此余下的人应当尚算清白。温镜点了头，无名殿追责的诏书暂按下留中不发，先稳定人心固守皇宫。
　　景顺帝第二不乐意，他压根儿不想看见和韩顷有关的任何人，更何况是李沽雪这个韩顷的亲儿子。奈何现如今，他的意志并不能完完全全、原原本本地下成圣旨。满殿的傀儡看着，虽说裴玉露一直陪在清心殿，但另还有一位年轻的刀客，煞气重得很，还是温擎的儿子，景顺帝无论如何不敢惹他。
　　锐哥儿。锐哥儿领这个差事领得十分心不甘情不愿，他原指望他哥哥姐姐能允他上阵带兵，十分看不上给狗皇帝看门的差事。最后还是温镜，温镜假装不放心地跟温钰念叨，说韩顷万一有机会回宫一定会去刺杀皇帝，跟着皇帝的守关之人说不得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此重任，是不是还是另外选一名老成持重的内家高手。
　　锐哥儿眼睛都要瞪出来，嚷嚷着你看不起谁！
　　当即呼腾呼腾进了宫，脸上表情凶神恶煞，惹得景顺帝一半是安心一半是头疼——看温锐的刀安心，看他的脸头疼。比看见温镜还头疼，套近乎也不理，一把刀回答所有问话，一时间裴玉露显得真是温和可亲，每天还能请个平安脉。
　　其实李卿掌无名殿也好，他能服众，且就后来听说的消息来看，这个李卿被他老爹坑得可是惨，虽说血缘大于天，可是韩顷不仅是李卿的老爹，还是他的杀母仇人，因此李卿大约是可以信任。最要紧的，裴卿有句话说得很是，若是没有李卿，说不得无名殿也跟禁军一样，会被韩顷拉去郦王的阵营，那宫里真正是没有一个安稳觉可睡。
　　这日李沽雪进宫汇禀防务，景顺帝正召丘禾等人议政，李沽雪听了两耳朵，紧要的事就一项，丘禾说如今事情不好办，郦王狡猾，并没有急着称帝，只说侥幸从奸人手中逃脱，一力要救父皇母后于水火，一副纯孝姿态使得民间观瞻尚可，百姓们对他并无恶感。
　　两军对垒，真正开打之前拼的就是“势”，说白了就是民心，民心所向才是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的人和。
　　眼下长安朝廷是广发教令陈述云氏和韩顷的过失，痛斥郦王不服君父管教叛出咸阳，然而皇权不下乡，百姓们觉着左右是你们老李家自己人，如今各执一词，孰是孰非大家也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偏向。景顺帝大为光火，朕辛辛苦苦忙活三十来年，怎么也算是为了百姓为了民生干过些好事罢？事到临头居然不值尔等愚民一句偏向？
　　丘禾便劝解说少部分人不明真相，已经命文人士子制文作歌，舆论扭转是迟早的事。
　　景顺帝歇一口气，道：“朕也听说了，云生学宫此番出力不小，当记一功。不过还是要想些旁的法子，”他抽出一本奏表，“昭告天下，对咸阳挂免战旗。”
　　几个大人齐齐讶异：“免战？”为何？
　　李沽雪在一旁也很奇怪，免战若是免得不好，看起来就很像是示弱，还没开打呢士气先输一截可不好。
　　景顺帝：“去岁洪涝，四境受灾，幽州战事连绵又使仓禀空虚，而即便是一年三熟的南方禾稻，最早也要到四月份才能收上成粮，这期之前百姓吃什么？从京中粮仓往各地发粮赈济，这是去年秋天就开始施行的政令。昭告天下，南至百越西至葱岭，但凡有一户人家没收到这批粮，朝廷便决计不开战。”
　　啊…这是告诉天下人，即便在打仗，即便有人谋反，朝廷是勒紧裤腰带也要先顾住民生疾苦。
　　景顺帝接着道：“今年第一季的禾苗要到二月上才能下地，插秧追肥，百姓们一直要忙到惊蛰前后，就告诉咸阳，这仗过完惊蛰再打。”
　　丘禾看样子是不意景顺帝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反应一瞬而后立刻接上，说此计甚妙，趁这个时机还可扩充长安军备。
　　景顺帝神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有点类似于两者之间，或者说两者都有一些，点点头将手上那奏表传到殿中：“这上头写得清楚，众卿瞧一瞧。”又道，“禁军眼下再扩充来不及，不如用现成的人手，先镇国上军使遗孤温氏愿率江湖人士固守长安。”
　　“啊，”底下有个兵部的大人看一看丘相的眼色，站出来道，“温将军的案子逐渐水落石出，温将军的公子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忠君之志一脉相承，正可以子承父业。”
　　这话就微妙，子承父业，这个“业”自然不是指居庸关的防务，而是指军职。这大人是说既然令人效忠，皇帝你也不能吝啬，好歹给封个一官半职，人家祖上镇国大将军的衔就挺好。
　　李沽雪冷眼旁观，看景顺帝神色那叫一个不爽，非常不情愿。不过他还没说话，丘禾先截住话头：“启禀陛下，臣认为不妥。一来居庸关案还未彻底查清发诏恢复名誉，二来温氏这一代还并未有军功，不宜封在高位。”
　　嗯…丘禾明面上是不赞同，但李沽雪听得分明，两位搁这唱双簧呢？一个张口从二品纵然是漫天要价，可皇帝你只管坐地还钱呐。李沽雪就看着，问题一下子从“给不给官做”变成“给多大的官做”。不一时便吵出章程，镇国大将军衔太高，暂先封一个归德将军，领京畿防务。李沽雪瞧景顺帝那个样子，一方面长安武备据防除却白玉楼实在无人可用，另一方面他也实在心不甘情不愿将兵权交给温家。
　　后面的吵吵李沽雪没仔细听，因那本奏表传回御案前翻着他看了一眼，是…温镜写的。亲笔写的，风姿秀逸的永兴体一丝不苟，一笔一划李沽雪都很熟悉。李沽雪直觉事情不太对，温镜为什么主张拖延开战？
　　他做事绝不拖泥带水，岁日直接带兵杀进皇宫摧枯拉朽，皇宫都能拿下，区区一个安北拿不下么？杀伐决断为何临了却要休战？顾念民生？可是细算，战事越拖民生越苦。顾念幽州战事？可幽州其实并没有战事。温大虽然对李沽雪本人有些看法，但上了一条船也没有做隐瞒，已经坦诚告知，所谓黑水靺鞨卷土重来，乃是白玉楼的散骑假扮。
　　甚至使长安朝廷显得仁慈攫取民心、给温家谋兵权，等等这些，李沽雪太了解温镜，直觉这些都不是他的目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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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温小镜要干大事。干完这件大事基本就尾声了QAQ


第276章 二百七十六·何如不战屈人兵
　　温镜这天忽然一改常态，跟温钰说他想去仙医谷修养。温钰吓得以为他被什么附了身，温镜立在案前冲他笑：“大局抵定，我不在你们是收拾不了云氏还是收拾不了韩顷？”
　　温钰左看右看摸不清状况，去仙医谷这事他和钥娘说了多少回温镜都没点头，怎么忽然开窍，他狐疑地看着温镜的背影，不知道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看起来，温镜没有闹什么幺蛾子的样子，老老实实上楼回房，温钰不知道的是，他回房以后没顾得上正月的寒风，呼地一把推开窗子，就这么吹着风站在窗子边愣是站了小一个时辰。
　　今日长安没下雪，但他脸色跟雪也差不离，一直到胸中一声咳嗽再咽不下去，他目光才从西面里坊的一座小院收回来。他搬过炭火盆，案上两张笺子抽出来往里扔，这时折烟进来，一进门叫冷得一哆嗦，大呼小叫奔过去关窗。温镜没动，仍靠在窗棂上看他，看得他莫名其妙：“二公子，你盯着我看什么呐？”
　　“看你，”温镜笑笑，“比头一回金陵见你时长高许多。”
　　折烟：“那可不，我今年二十了！不过这身量我还嫌不够高呢。”
　　他要说也不算矮，只是才到温镜眉毛，温镜面上笑意更盛：“是，二十了，是时候该成家立业。”听见这话一向伶俐的折烟却讷讷，温镜并指向他一点，笑道，“我不问你也不告诉我？绡娘和你的事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折烟俊秀的眼睛蒙上羞涩的神采：“阿绡还并没有告与家中呢。”
　　杜绡家里？赌鬼哥哥和贪财爹娘么？温镜不记得杜绡还和她家里有联系，便问：“她家里如今是何情形？”
　　说到这项想必折烟也很是烦恼，他道：“原本阿绡是断了与家中的联络，她从前说的那个夫家人去楼空，她家里也未遣人去寻她一寻，她是真正伤了心，私下里恼得很。”
　　温镜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杜绡家里那副嘴脸，嫁女儿活像是卖女儿，卖出去一旦发现无利可图可不就是不闻不问，搁谁都会恼。
　　折烟继续道：“不过后头又有些改观。说是后来白府没落，城里跟着倒了一批他家的产业，其中就有她哥哥欠债的赌坊。原来她哥哥是落了店家的套，被灌的酒添了料，说是那家赌坊常使这法子坑骗看去无甚背景的农商贩子，后来这事儿还闹到京兆府。”
　　啊，温镜心想，什么意思，设计叫小姑娘家里欠债，再出面提出娶妾还债？自己的钱还给自己？再以此作由头办亲事广收孝敬钱，而这些孝敬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左右不是白谋任私吞。温镜想起景顺帝一口咬定兴平侯贪财，唔，也不算全无道理。
　　温镜道：“她哥哥或许受人设计情有可原…绡娘现如今跟家里恢复走动了么？”
　　他原本想说她哥情有可原，她爹娘又有什么借口。可他也知道这时代亲缘的意义和影响，孝之一字是天下第一要义，是所有人品和成就的前提，子不可言父过，即使父母丝毫不管杜绡的死活，她也不能说家中一句不是。
　　但她如今可以说，谁敢不许她说，温镜直接向折烟道：“倘若要带人过去立立规矩，划些人马让秦平嶂陪你们去。”
　　秦平嶂一开口就是个憨憨，但他不说话的时候很是利落凶悍，带着西北汉子的冷峻和肆野，一看就不好惹。谁知折烟摇头：“这要问过阿绡，她若觉着有必要我再来求您，可我知道她如今还没拿定主意，这主意我却不能替她拿。”
　　温镜心想你倒体贴：“那你便等着？”
　　“嗯！”折烟嘴角和眼角俱是笑意，跟沾了蜜糖似的，“不怕二公子笑话，在我心里头阿绡总是值得等一等的。”
　　温镜一怔，随即陪着一起笑起来，真的笑，他真的为他高兴。真好啊温镜想，敞亮的心意和日子一样长，她愿意给他愿意等，没有什么国仇家恨前尘往事，谁也没杀了谁爹谁也没中什么毒，真好。
　　好得令人羡慕。
　　折烟瞧着烧得正旺的炭火又问：“这笺子不是昨日才送来，您可看完了么就给烧了？”
　　温镜摇摇头并未答，只道：“走，收拾东西，长安待久了实在腻味，繁华风物看来看去也没多大意思，我去邓州过冬。你去问问绡娘，看你二人是留在长安还是一同过去。”
　　他不知还有何事出了门，铜盆中的纸张还未燃完，仿佛是和什么人的通信。信那头的人要说字迹白玉楼当中大概没人认得，不过宫中应当有人认得，譬如景顺帝，自己疼宠了大半辈子的嫡子，字迹总是认得的。
　　·
　　咸阳城东十六里，沣水与渭水之交，这里原还有前朝一条人工运河流经，正是大名鼎鼎的通济渠，据闻鼎盛时期岸阔四十步，两岸垂柳复垂杨，河上往来估船日夜不息，只是这条运河本朝逐渐荒废，昔日忙碌的景象一去不复返，这里的港口古渡彻底安静下来。
　　只是今夜却不安静，四野带着风，总觉着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而后，先是子时前后咸阳方向行来一架车马，里头的人似乎谨慎得很，来到水岸见四下无人便没有轻易下车，只静静等待。子时二刻，长安方向也行来一架车马，也是形单影只，驾车的青年看见对岸的马车微微一笑。
　　隔着涛涛河水，温镜气沉丹田：“郦王殿下既赴约，却不肯现身一见吗？”
　　他跳下车负手立在车前，大大方方将车幔掀开，露出里头沉睡着的一道纤细人影。
　　河岸另一边马车下来一人，正是郦王，他张着眼睛细细张望片刻，温镜车内的人眉目五官确系他的母后无疑，这才磕磕巴巴道：“咸阳、咳咳，咸阳布防图本王带来了。”这时一旁他的车夫似乎是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又问，“我母后，如何保证她身上没有暗毒？”
　　“不能，”温镜慢条斯理，“正如殿下无法保证这张布防图今夜过后依然施行。”
　　郦王很是气闷：“你待如何？”
　　温镜：“自然是待我用完这张布防图再说，攻下咸阳之后我会着人奉上令慈的解药。”
　　条件不可谓不苛刻，态度不可谓不嚣张，郦王一听更加生气，然而他却隐忍，竟然点了头。
　　温镜很满意，从车中捞出人负在肩上，闲庭信步一般踏上水面。上兵伐谋，明面上先拖着，暗地里想法子拿到布防，乘人不备一举攻下，这才是他的目的。至于一个人换一座城，似乎温镜觉得很划算。
　　郦王看着他在水上如履平地，人么总有些慕强之心，郦王禁不住眼中有些畏惧也有些妒忌：“在宫外长大…也不全然没有收获，你至少习得一身本领。”
　　温镜笑一笑挖苦道：“怎么，我还得多谢你娘？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叫你一声三哥啊？”
　　郦王气得脸歪目瞪鼻子斜，看意思是谁想认你这个江湖草莽，然而情势比人强，老娘还在人家手里，郦王不得不暂时忍气吞声不发一言，可温镜不饶人，继续伤口上撒盐：“可惜，你我不是一个娘，甚至也不是一个爹。”
　　你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两人两看相厌，郦王遂去看他半拖半抱着的女子。一看之下也是放心，他的母后虽则发丝凌乱，有些遮在面颊上，但脸上并没有伤，气色看去也甚好，比寻常作严妆时也不差着什么，想来并没有受刑。
　　他递过一张笺子，想来是布防图，转脸吩咐车夫帮他扶人。变故就出在此时。那车夫先前一直低着面目，此时仰起头朝温镜诡谲一笑，手上一掌平伸，直向温镜胸口袭来！
　　温镜却并没有被伤着，只是借着这一掌之力疾退，身形飘飘摇摇落在河水中央，他看向那名“车夫”，而后平平淡淡打了一个招呼：“韩顷。”
　　正是韩顷所扮，只见这名“车夫”手一挥掀开面上伪装，露出韩顷枯瘦的面孔，他桀桀笑道：“温镜你未免狂妄，你真的相信我儿与你通信是‘私自’？还出言暗指我不顾他娘亲的安危，你是想挑拨我父子的关系吗？”
　　“当不得韩掌殿一句夸，”温镜闲闲道：“只是还请韩掌殿为我解惑，这里你说的‘父子’指的是你与这一位，还是你与李沽雪？”
　　韩顷神情阴郁：“你替沽雪不平？我早该帮他一把，若非几次三番腾不出手…果然，他并未了结与你的私情。”
　　温镜纠正他：“他未娶我未婚，我们俩这叫交情，你与云是焉才叫私情。”
　　“啊不是，”温镜再一次纠正，“是奸情。”
　　他挑衅地看向岸上，眼神瞟过郦王，明晃晃写着“野种”两个字。郦王气得，不过他方才受的窝囊气此刻全化成底气，叫嚣道：“你就再嘴硬一刻罢了，你如今乃实打实地孤身一人，而我！”他傲然击掌，两岸树丛里立刻奔出好几队人马，火把刀具齐备，甚至还有弩盾，虎视眈眈盯着河中人，郦王阴笑，“你还嘴硬？还不求饶！”
　　“是么，”温镜望一望漆黑的河面，摇头叹息，“殿下，你再看看你怀中的人，真是你母亲么？”
　　郦王一惊赶忙低头去看，他怀中的女子睁开眼：“表哥。”


第277章 二百七十七·几向春风怜薄命
　　他怀中女子睁开眼泫然欲泣：“王爷。”
　　那双眼睛乍一看和他母后一模一样，但是细看之下却比他母后年轻许多！郦王大惊：“…表妹！”
　　怪不得方才大眼一瞧觉着气色极好，原来这个“云是焉”乃是云碧薇假扮！年轻个三十岁气色能不好么！夜色掩映加之长发垂在脸侧，先前竟然被骗了过去！郦王张嘴想质问温镜为何不遵守诺言，拿云碧薇冒充糊弄人，可他一句话还没问出口忽然怀中一轻，下一瞬云碧薇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身体高高飞出去而后哐地一声砸落在地。
　　云碧薇一时痛得秀眉紧蹙，口中痛呼：“王爷！”
　　郦王惊得已是目瞪口呆：“父亲？为何…？”
　　韩顷面目冷凝：“温镜看来根本就没想履约，要谨防他在你表妹身上做手脚，万一她被下了什么旁人碰之即死的毒物，呵。”
　　地上云碧薇朝郦王伸出一只白玉也似的腕子：“王爷，我身上没有毒物，没人在我身上下毒。”
　　看样子郦王是想去接住她的手：“扶她这么久我也无事，想必…”
　　韩顷眼睛盯着河上打断道：“想必此人还有后手，留着你表妹也是拖累，孩儿，儿女情长万万不可沉溺。”
　　被韩顷盯着的温镜就差啧出声，他跟云碧薇提出此计的时候云碧薇答应得爽快，他以为她只是想脱离牢狱，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缘故。原来她不只是想逃出囹圄，来见她的表哥才是她的目的，怪不得一路上让装晕就装晕那么配合。一时温镜有些不值，替朝与歌。他先前以为云碧薇一心搞事业，心里没有情情爱爱，没想到人家心里有，只是这心思不是挂在朝与歌身上。
　　可看这情形，温镜也替云碧薇不值——她望着郦王泪眼婆娑，凌乱的鬓发和故作老气的妆容都不影响她出色的容貌，美丽的脸庞好似刚出水濛濛的珍珠，嘴里声声哀唤：“表哥”，而郦王看看她又看看韩顷，生生别过脸置若罔闻。
　　韩顷好似很满意他的反应，再度出手。一指而已，云碧薇仿佛被扼住喉咙一般僵硬片刻，而后伏在地上没了声息，声消香散。
　　唉，温镜心想不如学学你姑妈，无情到底，坏人也做到底，从来是哄得男人替她卖命，绝不会落得为了一个男人送命的下场。要不是碰上一个比她还狗的韩顷，说不得云是焉如今还好端端的，背靠云氏手握郦王，继续做她的云主，继续呼风唤雨。
　　在场三人，只有温镜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愿意怜悯缅怀云碧薇一二，其余两个怎么说都与她沾亲带故的男人看都没在看她，双双瞪视温镜。韩顷有些提防：“你只是用云碧薇来骗一张布防图？”
　　他直觉面前这青年绝不止这一手准备，否则神情未免也太平淡了些。可是究竟还能有什么后手？却听郦王道：“我瞧也就仅此而已，不然呢？这地点我今日午后才遣信于他，而咱们的人从昨日夜里便已经在岸上布控，方圆百里决计不可能有他的人手。”这位王爷笃定非常，“他已是瓮中之鳖，父亲，咱们速速把他捉拿，而后便可要挟父皇收回成命。”
　　一声父亲一声父皇听得温镜直皱眉，他略一甩头：“不好。”
　　“…不好？”郦王一怔。
　　“嗯，”温镜很严肃，“我此来不是为了送给你们做人质，你的提议我自然觉着不好。郦王殿下，你只看了岸上，为何不看看水中？”
　　他话音刚落，水面忽然止不住地波涛翻滚，初时只有一圈圈涟漪，而后涟漪带动得周遭水面旋转越转越快，很快水面上旋涡密布，最后从漩涡之中站出来一个一个的兵将。准确地说他们不是凭空出现在旋涡中，而是一直潜游在水中现升出水面。郦王大惊失色，这些兵士身着鱼皮甲头戴面具，口鼻处接有长而细的竖管，应是用来探出水面呼吸用的，这帮人、这帮人难道是温镜专门训练的水兵？一直藏在水里？
　　此时领头的将领掀开面具，涉水来到温镜身旁低声说一句什么，温镜笑一笑应了，而后冲岸上道：“来，韩掌殿，咱们来见一见，这位是傅岳舟，广陵镖局傅岳舟。”
　　这队极擅凫水的兵士正是傅岳舟手底下的人，傅岳舟本人是土生土长挨着水域长大，在水中本就如鱼得水，温镜今日便带了他训练的这队水兵前来。
　　傅岳舟面沉如水，向韩顷颔首：“韩掌殿，久闻大名。”
　　韩顷一时面色极其难看，广陵镖局，一个应当早该死绝了的名字，竟还留有血脉？而郦王则又惊又怒：“你是想趁今日这机会诱捕本王？！”
　　“郦王殿下，想要抓你我自己还不够么？我对你没有兴趣，”温镜摇头目光直视韩顷，“我只想见一见你这好爹。”
　　韩顷一惊：“你早料到我会来？”
　　温镜笑得有些畅快，哎呀，咱们用一回脑子竟然算住了韩顷这动脑子的老祖宗，他道：“你原本绝不会来，无论我们谁邀约，即便是云是焉亲笔写信，依照你的谨慎你都不会来。”
　　他脸上笑意不变：“你不会来赴约，但你会来设伏。送上门抓我的机会你要不要？咱们这招愿者上钩，韩掌殿，您看可还能入眼么？”
　　话到这份上韩顷也明白过来，面前这青年是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借着他儿子引他出咸阳。行啊，真行，好一招引蛇出洞，不愧是温擎那老狐狸的外甥，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韩顷冷笑着转向另一位：“原来是广陵镖局余孽，正好，今日拨乱反正，将我那逆子没办好的差事办完。”说罢他手一挥，岸上兵士利刃出鞘，箭弩在弦，将水上的一行人围了个密不透风，韩顷笑道，“长安到咸阳确实如何也绕不开渭水，无论约在哪里都不可能距离水域太远，漏掉水路没有查看确实是我的疏忽，让你钻了空子。只是怎么，你还能一直待在水上不成？”
　　“两位，”韩顷笑得十分胸有成竹，“说来你二人父母亲朋都是韩某送下去的，今日再送你二人上路也算善始善终。”
　　温镜心想，韩掌殿，不会用成语也可以不用。他知道韩顷这是攻心，他和傅岳舟念及父母亲族，无论是勃然大怒还是心神不宁，都对战局很不利。
　　但温镜依旧摇头：“你想必心中也明了，你我之间必有一战。”
　　韩顷凹陷的眼睛氲出嘲讽的光：“你寡我众，韩某胜券在握，凭什么要与你单打独斗？”
　　他一抬手，岸上弩兵纷纷支棱起连弩对准河中，粗粗数去统共少说三百上下，而傅岳舟只有五十人，确实于韩顷而言局势利好。温镜对上他志得意满的目光，沉沉开口：“就凭我知道一个秘密。”
　　他下巴朝郦王抬一抬，问韩顷：“你如何确认这个就是你的骨肉？”
　　人都说夫妻相，还真的，云是焉也是，张嘴就是“你死去的娘”。怎么，只许你们给别人吃瘪，你们两口子未免太便宜了吧。攻心，只有你会用啊？


第278章 二百七十八·一夕霜风玉树倾
　　韩顷面上空白一瞬，之后皱巴巴的面皮染上惊怒交加的酱红：“竖子敢尔！”
　　温镜心知赌的没错，韩顷确实没办法确切知道，立刻跟注下猛药：“你是觉着云是焉不会开口？韩掌殿，你打量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开战，正是因为他获悉郦王确实是他的儿子。”
　　郦王惊呆：“当真？父皇能够确信？”
　　温镜冲他眨眨眼：“李氏血脉出生时就要验证，只有通过的人才会被赐予刺青。殿下，你的左肩胛骨三寸一枚牡丹纹，我没说错吧？这是做不得假的。”
　　“住嘴！”韩顷暴喝，一晚上的老神在在终于彻底打破， “有法子作假，是焉说有法子作假…”
　　他喃喃道：“对，对，一定是那个贱人想要苟命！所以才假称是皇帝的种，一定是…明明、明明…”
　　温镜语气轻轻仿似蛊惑：“明明什么？韩掌殿，你就那么肯定，那段时间陛下没有临幸过彩云殿？孩子是谁的，只有母亲最清楚。”
　　韩顷双目鼓出：“她说谎！”
　　温镜笑道：“你掌管江湖秘闻数十年，一定知道三途殿，也一定知道三途殿手底下——”他略微偏过头给傅岳舟递去一个眼神，“没，有，谎，供。”
　　就，是，现，在！
　　傅岳舟一声令下，鱼皮黑甲的兵士齐齐手中抡出一物，成年汉子手掌粗细，长则不知几何，原来是一条一条的藤绳，劈头盖脸朝岸上兵甲袭去。藤绳手尾旋甩，卷住一遛士兵便往河中拖拽，在岸上能耀武扬威的弩兵登时被卷走七七八八，掉入河水成了落汤鸡。
　　藤绳一时间舞成一片，搅得河上水幕落如雨，这遮天的水幕中飞出一人，一剑直向韩顷刺去，韩顷捏起掌诀迎上，他只听握剑的俊秀青年寒声道：“冬湖月隐，凝雨为雪，韩掌殿，居庸关一场冰雪终年未消，今日便落在渭水上吧。”
　　凝雨为雪，韩顷心中惊异，可不是！数九寒天河水本就寒冷，经过这青年的剑气一激，冰寒之气愈加浓重，可不直可与雪虐风饕相比拟！他心中又是憎恶又是凝重：这后生单论武功绝不比他的先人好对付！
　　从前温镜只习过《春山诀》，如今他也会昆仑剑，从前只有春寒，如今也有料峭，他习得文武艺不是为了货与帝王家，他收拾旧河山不是为了朝天阙，采庸笙歌雍容也悲切，忠臣骨血寒凉经年仍然滚烫。
　　温镜一剑祭出：“韩顷，我要你血债血偿。”
　　恍惚是回到有一年扬州寒冷的玉带河边，也是与一个仇人对阵，对当年的他而言也同样是不轻松。温镜抬袖在唇边略掩一掩，袖中的茶辣丸尽数滑到掌心，也没数，一把吞入腹中，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正视韩顷。当年杀荣五，有人来接他，有一个怀抱抚慰他头一回杀戮的惊悸，往后在他面前再不提一句玉带河，一点一滴照拂他的伤痛。
　　正如当年杀荣五有一些也是为了…李沽雪左肋上的伤，今天杀韩顷也一样。温镜一面手上剑招不停一面心想，我也照拂你一回。再放韩顷作乱，一头是血脉相连一头是刻骨仇恨，想必你也是纠结，拖得越久你伤痛越不止，不如我替你杀了他。
　　只是无论是杀师还是弑父，都是血海深仇，然而温镜忍下嗓子尖冒出的血气心想，又如何呢。折烟不替杜绡拿主意，那是因为他二人前尘清白，心里头都还盼着来日，可我和你的呢？新仇旧恨算也算不清，还有我这身体，谈什么来日？他再度出剑，一往无前。
　　相识一场，杀完韩顷，这条命我赔给你。
　　温钰觉出不对是在李沽雪带着一封手信上门要人，时辰回到将近戌时，温钰一看见李沽雪就满心不爽利，皱着眉问：“有何贵干？”
　　李沽雪手上信笺递出去：“温镜找扶风干什么？”
　　他手上正是温镜一早留在吴记的手信，奈何李沽雪如今每日早晚要巡城门，常常入夜才能下衙，因才看见。温镜这封信也没说别的事，只说管无名殿借个人。
　　温钰眼睛撇开：“谁知道，大约是叙叙旧。”
　　“不对，”李沽雪眉毛也皱起来，“底下人说扶风收拾好衣裳行囊，他们要去哪？”为何温大一脸隐瞒？
　　温钰注视着他笑起来：“这会子你倒着急找人，怎么前几年没见你找过他？”
　　李沽雪沉声道：“我没时间找，如今称呼你一声温将军，我也是在居庸关流过血的人。”
　　“你在居庸关任过职？”
　　“如假包换，”李沽雪道，“兵部有档，你如今的官衔随意可查，现在可以告诉我温镜去哪了吗？”
　　温钰继续看他半晌，脑中想起温镜临行前的千叮咛万嘱咐，说万万不可告诉李沽雪他的去向。可看一看面前这人，温钰心想我操这个心呢，让他们自己解决去罢，他道：“阿镜去仙医谷静养。”
　　李沽雪眼中重担陡然卸下，原来如此，可是…他仍然疑问：“去仙医谷为何要带扶风？”
　　温钰眼神愈加飘忽，他知道温镜这是想干什么。人在无名殿打死他也不会去寻，可倘若人在仙医谷，即便是为着去看温镜，他也要跟着看一眼扶风。小混蛋，自己的糊涂账还没算清就管到爷头上来了，呵呵。
　　他不作答李沽雪实在不能放心，又道：“我手下说扶风申时才出去，邓州路途一日就能到，为何向晚出发？”平明上路晚上就能到，缘何偏偏要大晚上赶夜路？
　　“申时？”温钰猝不及防，“温镜一早就走了。”
　　这就对不上，两人互看一眼同时觉出不对，立刻连袂朝城外飞去。刚刚出城，堪堪到长安东南，温钰停下脚步，因他在一座馆舍昏黄的门灯下看见自家的马车。此地乃是极负盛名的长安乐游原，外赁的馆驿屋舍很多，这一座院子小巧雅致，两人推门进去，外间歇着扶风，温钰看见他有些不自在，李沽雪便问不是说去邓州，怎停在这里。
　　扶风也没去看温钰，向他答道：“二公子说要在此地游玩一二，明日再出发。”
　　原来晚间有无名卫看见扶风并不是才要出发，而是他左右等在这里无事，便回无名殿收拾些东西。
　　游玩一二…李沽雪想，大冷的天，乐游原上既没有杏花雨也没有清秋节，游什么？想着他就要往内间行去，温钰拦他：“你干什么？我弟弟的卧房你——”
　　怎想进就进？然而他这话没说出来，因为中门大开露出里头的光景，榻上案前，空无一人。
　　扶风真的不知温镜去向，李沽雪快一步反应：“清点人手，看看还有谁不知所踪。”
　　他和温钰心中都有猜测，这个猜测两人又同时希望不要成真。温钰不知是安慰李沽雪还是安慰自己：“韩顷不可能冒险脱离安北地界，而单枪匹马闯咸阳，温镜是有胆子但不是没脑子，这事他干不出来的。”
　　干不出来的。吧。
　　话虽如此，两人返回白玉楼，看见温镜房中烧剩的炭火灰烬，信笺只余边边角角，可郦王的字迹景顺帝能认出，监管百官宗室的无名殿如何认不出，李沽雪的脸色难看起来。而后他遣出去的人回报，宗正寺关押等候发落的云氏族人少了一名，是云皇后的侄女。李沽雪和温钰对视，明白他们的猜测恐怕要成真，不仅要成真，恐怕成真得比他们猜的还要天马行空胆大包天。
　　温镜押出云碧薇又与郦王通信，他的目的昭然若揭，李沽雪和温钰又都生有七窍心肝，立刻想通其中关窍。这时又有白玉楼门人来禀，说几队人马都在帐中无异，只有傅岳舟和他的一队亲兵不见踪迹。
　　温钰险些气出个好歹，行啊，知道他和钥娘还有锐哥儿不可能应允这个计策，甚至秦平嶂、行叔也不一定，便挑关系最铁的傅岳舟。同时傅岳舟也和韩顷仇恨最深，最有可能配合。
　　一旁李沽雪则疑心自己要不然是耳朵要不然是脑子出了岔子：傅岳舟？还活着？


第279章 二百七十九·何事掀来闲恨苦
　　黎明之前他们终于堵到傅岳舟，他风尘仆仆领着一队人席卷而至，马都没停下，喊上扶风就准备走，李沽雪以为见了鬼，瞠目结舌：“…小傅？”
　　傅岳舟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皮氅，勒马颔首无甚表情：“李沽雪。”
　　“你还活着？”李沽雪难以置信，傅岳舟真的还活着，怎么会？不过眼下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傅岳舟在此处，温镜呢？一旁温钰冷声道：“说说，干嘛去了？温镜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傅岳舟面对温钰没有面对李沽雪的淡漠，脸上显出些愧疚和焦急：“大哥，这事往后我一五一十向你赔罪，眼下…”
　　这时似乎是寒风凛冽将他氅子吹得前襟微动，他小心地俯下头，贴近胸口拢一拢外袍，看那架势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片刻后他抬起头：“盟主，有两具要紧的尸首须得您及时处置，在长安西北六十里沣渭之交。”
　　温钰疑道：“两具尸首？”
　　“韩顷和郦王。”
　　！！趁着两人惊讶，傅岳舟马缰一振率着人马离开，骏马蹄声相闻，错身而过的瞬间李沽雪似有所感，蓦然抬眼朝傅岳舟肩头望去。
　　什么也没有。
　　可是方才某个瞬间，他分明觉着衣袍层叠的那里有双眼睛在看他。他注视着傅岳舟渐行渐远，即使纵马疾驰也不忘分出一只手拢在身前，动作轻手轻脚，仿佛他的皮氅乃是琉璃所制，等闲磕着碰着就会碎一地，活像——活像抱了一件瓷器在怀中。
　　那神态李沽雪很熟，因为曾几何时，他也曾如此这般将一个人抱满怀。而此人此时却不愿露面，不想他发现，不许他…离开长安。
　　·
　　没了韩顷和郦王两个罪魁，安北都护府纵然兵强马壮终究也没成什么气候，又打肿脸苟延残喘俩月就偃旗息鼓。枕鹤跟李沽雪顽笑，说这还要仰赖先帝和圣祖皇帝下的狠手，还有今上也出力不小，李氏嫡系旁系三朝间死了个干净，否则但凡哪个犄角旮旯还有什么要上进的小郡王跑去接手，这仗还有的打。
　　李沽雪没吭气。他最近变本加厉地沉默寡言，从前间或还跟弟兄们说笑一二，如今气质深沈，整个人透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沉如海岳的气势，衔低一些的无名卫和朝廷官员在他跟前慢说顽笑，说话都不敢大声说。
　　枕鹤不一样，一起长大我怕你个甚，他该花搅还是花搅：“要我说本朝这一位也不差，实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从前楚贵妃，得宠罢？全家死完。哦还剩一个裴侯爷，可是人现在姓裴不姓楚，不算他们老楚家的人。如今云家，啧啧。”
　　云氏其实也是世家，不过家里不出武将和能臣，倒是出过很多后妃。本朝不必说，先帝继后也姓云，再往前头数圣祖皇帝后宫里有三个云氏妃嫔，有一位差一点点就能正位中宫，要不皇后寝殿易名彩云殿呢，若是云是焉计策能成，郦王将来顺利登基，说不得云碧薇也会入主彩云殿，云氏一族荣光显赫源远流长，可是能保长盛不衰。
　　只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景顺三十三年安北之祸，云氏全族覆灭。
　　枕鹤啧啧道：“…秋后也不等，立刻在掖庭处刑，旁系嫡系一个没漏，几千人，光是尸首搬了三天三夜…结发四十年的夫妻，临了落得个凌迟的下场。冲刷刑场，一车一车的水桶拉过去…狠心呐。”
　　可不是，想景顺帝当年登基，朝中宫中少不得云氏筹谋襄助，如今恩情一拍两散，多说一句夫妻情分都不知打的谁的脸。
　　“是啊，”李沽雪应道，“他们家的人个顶个的狠心。”少顷又批过几条笺子，忽然李沽雪问：“早先你为何帮我？韩顷诱捕白玉楼你助我放火是一回，清心殿前放人进去又是一回。”
　　枕鹤看着他，摸一摸脑瓜低声道：“我也说不清，刹那间并没有多思的余地，当时一头是你一头是掌殿，比起他我更知道你。”
　　李沽雪叹息：“你倒不怕家规。”
　　“哈哈，家规是家规，咱们兄弟是兄弟。大约我这无名卫做得也不好，十分不称职。”忽然枕鹤收起吊儿郎当，沉下语气道，“弟兄们进得无名殿，只当这条命卖给任务，卖给皇帝，只有你当弟兄们的命是命。”
　　李沽雪不意这一番话，错愕望他，他继续道：“金陵地宫，你不顾任务也要冒险递消息出来给我预警，怕我中毒，那个十日连生散。曲江杏园也是，生死关头你顶着韩顷的命令做主先行遣散弟兄们，否则以当时楚氏的兵力，三万禁卫军围得铁桶似的，咱们哪还有命在。你以弟兄们的命为先，弟兄们自然也以你的命为先。”
　　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一处练剑，一道剑气刮出去总不能伤着自家兄弟不是，枕鹤拍一拍李沽雪的肩，李沽雪颔首。
　　再说关于韩顷和郦王，发现的时候确实双双咽气，且根据郦王身上那个伤口和现场痕迹推测，很有可能他是生前被韩顷抓来挡了一剑。算来他还是李沽雪同父异母的兄长，真是难兄难弟。
　　只不过抓谁来挡也无济于事，韩顷终究没逃过毙命的下场。尸首不带神态，看去只是平常一位老者，李沽雪却知道他不是什么平常人，杀人者恒被杀之，如此算来韩顷早该死过千百次。意外地，看着这位血缘上的父亲，李沽雪心里并没有过多的波澜。倒是韩顷咽喉处的剑伤李沽雪多看了几眼，干净利落直取要害，那是…采庸留下的伤痕。李沽雪仔细看看，切口平整如削，真正是干净利落。
　　李沽雪整一整心神，亲自做主，没急着给自己便宜老爹和兄长发丧，而是先秘密由三途殿制成傀儡，为的是当殿认罪画押。郦王还好，从小架着中宫嫡子的名头并不敢胡作非为，韩顷就麻烦——世上岂只有一个温擎。
　　无名殿难免受到波及，做过的见不得人的事不要太多。不过，韩大掌殿做事缜密，这些个冤枉好人的案子派谁去做，往往回来就一条路：被灭口。不然为何朱明要跑，因为留下来就是一个死。而灭口、陷害这类活儿，都是地字阁在办，天、玄、黄三阁还好，还活着的大都比较清白，不知情的无名卫占了绝大多数，想也是，那些个腌臜事韩顷连李沽雪都一直瞒着，更遑论底下人。虽则如此，地字阁也几何全军覆没，其他三阁收起锋芒夹起尾巴配合彻查，景顺一朝煊赫三十年的无名殿终于显出颓势。
　　即便再清白，也执行过韩顷的命令，而韩顷下的令，当中又有多少真是为了忠君。李沽雪叹一口气，诚如枕鹤所言，家规是家规，兄弟是兄弟，兄弟们都不好受。
　　·
　　青玉案
　　长安秋水逐鸥鹭，又争落、萧疏雨。岁岁春光容易溯？芳菲已谢，鸳鸯南渡，忍向风催雾。
　　蟾宫寸寸寒砧数，沧海年年月华素。何事掀来闲恨苦？亭亭池上，碧波深处，一芰烟和露。
　　何事掀来闲恨苦。
　　这日下衙以后李沽雪照常回家睡觉，却不是胜业坊的家，他把铺盖卷挪到了曲江水榭。远是远点，但他愿意来，枕着水波涛声和春湖酒香，似乎漫漫的夜也没那么长。
　　他知道温镜为什么要去仙医谷，也知道为什么温镜一定要他留在长安，只是如今诸事步入尾声，他可不可以去寻他？
　　窗边案上有一张笺子，不知在这案上书笺底下埋了多久，风骨极佳的永兴体好似信手写来，李沽雪念着这字，一缕心念此起彼伏：阿月，也曾想过追溯春光，站在这水榭里，望着窗外萧萧疏雨，望着秋水鸥鹭。长安晚秋，李沽雪记得那个时候两人刚刚重新滚到一张榻上，酒暖情纵，春潮漫捲，日子和欢情一起无边无际。
　　偶一个消停的夜，彼时的温镜曾在这里感叹，明月沧海，熙熙万年，又哪里来的那么多烦恼？正在此时，他抬眼，望见池中一枝芙蓉，一枝带烟和露的芙蓉，于是漠漠闲恨席卷心头。
　　李沽雪便想起曾在扬州白玉楼畔削过一把芙蓉送温镜，而后是哪里？唔，是在不见峰的佛殿前。那时自己又是怀着怎样的初衷将这两支花送出去的呢？经年过去，这两支芙蓉只给他留下了无穷无尽的闲恨吗。
　　这夜李沽雪下定决心去邓州。
　　第二日他典几匹上等骢马，直接跟景顺帝撂挑子上交无名掌殿印，出发前在隆庆坊少作停留。他翻身上楼，央着折烟，在库房里折腾来折腾去，终于寻到一盏芙蓉旧灯。
　　临行前他又想起什么，向楼中遥问，问此间主人有没有话要带，温钰坐在案前发呆，闻言只是摇头：“太迟了，人你是带不回来的。”
　　是么。李沽雪笑一笑，依稀有当年扬州街头那个少年游侠的影子，落拓潇洒，缰绳长按纵马而去。
　　仙医谷坐落在邓州逝川山深处，李沽雪一路换马不换人，不间歇地当晚即到，一路上春来风熏，百花又开，他的心止不住地热起来，这份热意在见到心中那名深烟衣裳的青年时到达顶峰。
　　余晖蔼蔼，温镜站在草木如茵的窗子前向他淡淡笑道：“你来了。”


第280章 二百八十·剩占一宵风月清
　　李沽雪声量沉沉，你交代的事我已办完，温镜眼眸低低，少自作多情，谁交代你什么事了？“好，”李沽雪一瞬不肯移开目光地看住他，“我只是想来陪你，好吗？”
　　温镜仍旧不肯看他：“这里是仙医谷又不是白玉楼，让谁来不让谁来我说的又不作数——”
　　他唤他：“阿月。”他手中递上一盏芙蓉绫灯，温镜沉默半晌接到手中，终于两人隔着仙医谷竹制的轩窗拥在一处，他喟叹，“让我陪陪你。”
　　温镜想说谁要你陪，然而意志不肯听话，消沉至极，嘴张不开眼睛也是，过得一刻竟安逸得完全阖上眼，就差没当即在这个怀抱中睡着。
　　…
　　日子仿佛乘着流水，潺潺而过，温镜如愿以偿每天都能在这个怀抱里安睡，好梦如留，每天舒服得骨头都是软的。要说从前他很有些睡不着的毛病，现如今好么，一日十二个时辰他能睡上其中一半，剩下一半也是半睡半醒。
　　不过最近温镜醒着的时候全拿来烦心。这对他养病很是不利，裴师明言在先，心血也是血，叫他一定万事少动脑子少动气，即便裴师一直云游在外没有日日看着，温镜也一直很听话。但这事真的很烦，因为李沽雪不知道犯什么毛病啊，心如止水要扮正人君子。咱们也不立什么牌坊，也不是不愿意主动搞一些小情趣小花样，但是李沽雪郎心似铁，每日抱着他底下也是一样似铁，但就是不肯。
　　说什么顾念他身体，顾你个头，就很烦。
　　天气渐热，这天两人午后到谷中药圃帮忙，谷中这些日子都是如此，倒也别有意趣，回来温镜说身上汗津津的要沐浴，李沽雪怕他着凉叫他稍等，去点火作水。此时时值七月头，邓州地气又暖，天气比盛夏也不差着，温镜翻一个白眼：“外头溪水太阳一晒不比烧火快吗。”
　　李沽雪点一点他额头：“光天化日的你也不怕污了仙医谷弟子们的清修。”
　　温镜无法，亦步亦趋跟着到湢澡室，李沽雪矮下身拾柴，他站在后头也弯下腰，下巴颏抵在李沽雪肩头：“一起吧？”
　　李沽雪不理他，给烧好水调完冷热自顾自出去，出门之后还很君子地把门关了个严实。温二公子气的，昔年胜业坊那个在屏风后头探头探脑、时刻预备偷袭的李沽雪呢？他觉得自己心头的气性都能烧热一锅水。
　　房中李沽雪坐在案前读一本书，乃是他向穆白秋讨来的判官打穴笔精要，武学上一途通途途通，李沽雪领悟起来很快，已经能施展出七七八八。
　　正在这时温镜忽然从背后抱住他，不仅抱住爪子还不老实地伸进衣裳里乱摸。李沽雪捉住他的手恐吓道：“干什么？大白天的。”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边，温镜手挣开钳制，比在他胸前来回丈了丈，叹道：“比以前壮实。”
　　李沽雪被他冰冷的手摸得呼吸压不住，不得不忍耐着屏息：“少年时身量单薄，长成了自然壮实，都是如此。”他忽然想到，也并非人人如此，温镜就不是。腰胸依然偏窄，但绝不柔弱，蕴藏有柔韧的、勃发的力量，弹滑又腻手的…他连忙收敛心神道，“干嘛呢，头发还淌水呢就出来晃，如今你可不能着凉。”
　　温镜见他犹自盘坐在案边，暗笑一声好定力，决定加一加码，一面手上不停，另一只手环在他腰上整个抱住，一面小声在他耳边抱怨：“压着人怪沉的。”
　　李沽雪一把将胸前和腰上两只手腕都捉在掌中，警告道：“阿月。”
　　温镜静一瞬，而后抽回手站起身就要走，李沽雪看他着恼“哎”一声又要去拉他，可是温镜原本就将站未站重心不稳，脚上木屐也没穿得十分牢固，不知怎的就跌在李沽雪膝上。他手半按在李沽雪胸前：“你也知道如今我不能着凉，你怎么不肯暖一暖我？”
　　李沽雪无奈地握住他的手，又摸一摸他的湿发，手上内力便蒸出去，心想你以为我难道不想，嘴上道：“怎么不肯？好了，暖完了。”
　　温镜半敞着衣襟仰在他手臂上看他，漆黑的长发铺了他满膝，外袍里头的…没有，外袍里头什么也没有，既没有穿里衣也没有穿亵裤，甚至也没有袜衣，只要穿不穿地蹬着一双木屐。
　　身上春光乍泄，嘴上却问：“李沽雪，去年清心殿前你是不是恨了我。”
　　被询问的人垂下眼：“没有。”
　　温镜反手抓住他的手：“那你为何不肯碰我？”
　　怀里的人活像一块冰，李沽雪将人蛰摸蛰摸用衣裳裹个囫囵，无奈道：“待你好了，如今怎吃得消。”
　　温镜没说话，皎皎一双眼看住他。眼神盈盈又寂寂，仿佛饱含千言万语又仿佛空无一物，看得李沽雪心头剧痛：两人都知道，待你好了，只怕是…李沽雪无言以对，只得丝毫不吝惜怀抱，将人锁在怀中。
　　抱得一刻他取来木簪和单冠给温镜束发，不然散着真是扎得人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痒痒。
　　回想起来，相识这么久还真的没给温镜梳过发。两个人在一起总是要拿剑，真的没什么机会拿篦子这类的闲情玩意儿。而这东西一拿上便放不下，李沽雪近来简直沉迷此道。被顺毛的那位原本很想拒绝，但一颗脑袋在温热有力的掌心里横搓扁揉，按摩效果堪比催眠，总令人舒服得直眯眼，下一秒就想打呼噜。
　　其实按照温镜的德性，惯是贪图安逸，搁在从前头一仰睡就睡，可是如今他却不想睡。不想睡，我要陪你一整夜，不能陪你一辈子，只让我陪你这夜。
　　冠子戴得端正，铜镜里温镜看一眼目光又转回来：“怎么不是我寻常那只？”
　　他的发冠都是白玉楼置办，一遛水色沉透的沉水玉，可今日他头上是一只木雕冠。隔着铜镜李沽雪也在望他，不答反问：“喜欢不？”
　　温镜瞧瞧：“你买的？”
　　“嗯，”李沽雪面上少见地有些赧然，“今儿你生辰。”
　　再仔细瞧瞧，上头雕的莲纹，木料显见是上乘，只是这个雕工，温镜心思一转：“不对，不只是你买的，”他转过脸笑起来，“是不是你亲手雕的？”笑意盛满他的面庞，“我怎不知，你的‘归来’还能用来削木头？”
　　然而他笑却不能使李沽雪心安，反而十成十的心酸，李沽雪摸摸他的发：“怎么不能？手工糙了些，”紧赶慢赶，唯恐赶不上生辰或是…整一整精神笑话他，“自己的生辰自己也不记得？”
　　温镜安静下来，认真道：“记得的。”他忽然抽下衣带系在李沽雪眼睛上，“你等等。”
　　李沽雪笑道：“行，爷等着，不过先说好，不兴脱衣裳。”
　　温镜声音远远从内室飘来：“想美事儿吧你。”
　　过得一刻李沽雪耳尖一动，听得一道脚步行出来，一只手牵住他的手拉他起身，大约是行到里间榻前，那只手松开他又来解他的衣裳，他立刻按住前襟：“说了不兴脱衣裳！”
　　“呵，”温镜一巴掌拍在他手背：“谁稀罕。”
　　说罢掌风一振继续扒拉，李沽雪原本是要反抗，可是他发现温镜只是剥去他的外袍，剩着里衣的时候不再继续脱，反而又拿了一件什么衣裳给他穿起来。什么东西？李沽雪不再挣扎。这套东西想来十分繁琐，温镜在他身上前后比划了半天，小一刻钟才将将整理妥当，李沽雪忍着笑：“自己的生辰这是给我备了什么？”
　　而后他眼睛上的衣裳带子被解开，他便看见温镜备了什么。面前的人儿，头上是他亲手带上的半束冠，身上是绛红外袍青质连裳，金灿灿的丝线不做龙凤双喜纹而饰双龙在天，玄纁骈带曲曲折折，一头牵在青年手中，另一头，正塞进自己手中。
　　竟然是一式两套男子婚服。
　　温镜面上和纁褂一般着锦，一时李沽雪不知是霞帔更艳还是人更艳，他看见温镜嘴唇一张一合，羞涩道：“我备下我自己，你还不要么？”
　　你不要么？李沽雪心神如蒸半点挪不开视线。
　　而温镜，面上虽不显，但是内心却远没有表面的平静，他闭一闭眼，原不想如此——本该赶李沽雪走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送得越久越残忍，可温镜忍不住。他知道白府洞房李沽雪刻骨铭心，他想任性一回。思及此什么羞意统统丢开，他笑睨李沽雪一眼，展开一只手臂扬到头顶，摘下刚戴好的冠子丢到李沽雪胸前。
　　这只檀木冠，被李沽雪接住，稍后戴在了他身上原本不戴冠的地方，他身上的吉服倒多留了两刻，盖因两人挣来挣去一时挣不开。却也无妨，一色艳红从吉服烧上胸背，遮过新人眼睛的衣裳带子扔上窗棂。
　　窗子上还有一样东西。
　　仙医谷的竹舍青青漪漪，十分简素，里间的榻不带床帐，只在床柱上坠有一盏芙蓉绫灯，直接对着后山竹海一面窗，温镜外袍都没有褪，足上一双木屐自然也没有。这对木屐此刻一只勾上李沽雪精壮的肩背，一只挂着窗子，一阵疾一阵黏地磕着窗棂，殷殷勤勤区区叩叩，愿直到地久天长。
　　今夜你我喜结良缘。


第281章 二百八十一·唯愿琼枝入梦频
　　这日枕鹤奉命送些东西过来，李沽雪接了，是韩顷的罪诏。无名殿前掌殿韩顷，自居庸关案始，大大小小几十条罪状，历经大半年功夫终于全部审清结案，定罪的诏书今日送来，李沽雪便一字一句向榻上念，还没念两句温镜睁开眼，有点虚弱但很清明，清明里带点疑惑：“要浪费时间聊韩顷？咱们…”
　　咱们还有几日？往事尽可释然，来日不须多思，已经发生过的和还未发生的俱比不过眼下一刻和眼前之人，行乐须及春。
　　可惜这道理两人明白得太晚，李沽雪合上圣旨拓本勉力笑道：“你倒看得开。”
　　“嗯。”温镜无所谓晃晃脑袋，晕头晕脑：“人是我亲手杀的，还有什么看不开。”他扫一眼那一叠笺子，“还有什么？怎那么老高一沓？”
　　李沽雪没答，他长臂一伸自抽过来看，却原来是一封一封的信，他支起身神色清明起来：“这些是…？”
　　李沽雪叹息一声翻身上榻拥住他：“是那几年…我往扬州去的信。”
　　温镜清醒过来，有些愣：“我怎么没收到？”
　　“唉，”李沽雪抚过他的头发，“那会儿韩顷看得紧，居庸关哪儿那么容易往外送信。我走的旁的路子，没署你的大名，只写‘阿月’，信也没直接寄到白玉楼，而是寄到医馆…如今悉数追了回来。”
　　温镜怔怔，那会儿白玉楼有了些底气，兄妹几个便决定不再隐姓埋名，正式对外启用砺金的大名，东奔西走到处筹建白玉楼，谁也没工夫每天留守在扬州，因此医馆大半是桐姨在照应，应当就是那个时候阴差阳错地错过。
　　“我不知道…”温镜喃喃，李沽雪在他耳边笑：“我也不知道。”你来过长安。
　　而后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也不只是情话，旁的也聊了很多。这最近也常有，谈天说地，温镜甚至还隐约提起两句他六岁时其实梦到过另一个世界，等于是将穿越而来的身世全盘托出，两人之间再无秘密。
　　又过一刻李沽雪忽然问：“小傅是怎么回事？”
　　温镜笑而不语，抬起下颌去找他的嘴唇。谈天说地怎么够，当然还要胡天胡地。
　　…
　　李沽雪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傅岳舟的经脉是他亲自动的手，到底如何能转危为安？更不同寻常的是，他发现不仅仅是温镜不愿意告诉他，来看望的钥娘、温锐，还有折烟他们，都避而不谈。如今还有什么事两人之间不可谈？且一个人不肯说或许是他不想说，一群人不想说，那么只能是有人不许他们说。尤其温钥那个神色，欲言又止神思忧悒。
　　这事，李沽雪打量还是要亲自问傅岳舟。也没什么，早晚的。
　　这日傅岳舟来探病终于被李沽雪逮到机会——穆白秋跟着来了仙医谷。有正经的传人李沽雪这个半吊子得了闲，向傅岳舟递一个眼色。傅岳舟往门里张望片刻示意借一步说话，李沽雪带他到药圃，还在寻思如何开口，倒是傅岳舟率先道：“我知道你想问我如何痊愈。”
　　开门见山，李沽雪诧异望他。这几年傅岳舟变化很大，目光沉了许多，从前看见个衣衫不整的容五都要磕巴的青涩青年，那个瞪大眼睛追着李沽雪问：李兄，你你你你是不是和他好了，那个满目热忱坦诚的青年，在如今的傅岳舟脸上几乎已看不见。
　　傅岳舟沉稳道：“我知道当年我经脉里的毒是你下的手，我还知道广陵镖局是无名殿下的手，我问你，这帐怎么算。”
　　李沽雪默然，也是交过命的兄弟，然而接广陵镖局案子的时候岂能算到，也是一笔糊涂账。他掌中归来利索掷在地上：“我还你一命。迟早要还，但要等一等，等我…”
　　送走他。
　　傅岳舟目光落在漫山的竹海，眼中映出一片沉郁的苍翠，良久之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道：“李沽雪，你我萍水相逢，你谈不上对不住我，你对不住的是温镜。”他告诉李沽雪，“我死里逃生，是有人以命相救的缘故。你的命还给我，不如还给他。”
　　而后傅岳舟说出了一个秘密，一个温镜曾请求所有知情者都不要外传的秘密，这秘密听在李沽雪耳中先是惊愕，而后心中弥漫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喜悦也是释然，仿佛是哪一夜误入黑暗的梦魇，惊怖挣扎无处可逃，忽然大梦醒来，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床榻和帐子，四肢百骸逐渐恢复暖意，这时人会生出一种死里逃生的错觉：原来是魇住了，正是说呢，我怎可能果真遇到如此可怖之事。
　　“…三途殿秘术，阴阳两生散…置换血脉，无论任何蛊物毒素都可转嫁于人…只是须得此人心志坚定，过程中须以内力相辅…”
　　一番话听完李沽雪心中久违地松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再好不过。忽然他又想到：“得想法子他本人不能知道——”是了，本人一定不知情，傅岳舟就肯定不知情，无论是谁救的傅岳舟，让别人牺牲性命来救自己，以傅岳舟的性格若是知情肯定不会同意。
　　傅岳舟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三生定魂香一燃，温镜不会知道。
　　李沽雪忽然问：“当年是谁救的你？”
　　傅岳舟面色沉重非常，不过还是回答了他：“是老付，在金陵三途殿，霞儿亲自动的手。”
　　啊…李沽雪呆一呆，原来是付听徐。付听徐？那个遇事跑得最快的付听徐？满嘴放炮、胆小又惜命的付听徐，为了朋友竟下得如此决心。
　　他都做得到，李沽雪在心里想，你有什么做不到？等等，是在金陵？那么…付听徐本就有病在身，怎么经得住无名殿的手段，那么那一年秋天…温镜发间服丧，大约是刚刚送走付听徐。还有之前点在长安城外龙首渠的河灯，想必也是告慰付听徐在天之灵。
　　这时傅岳舟又道：“你要想好，几乎是清醒地将他经脉中的毒素吸纳进你的体内，相当于送自己去死，这当中但有犹豫功亏一篑，你二人都活不了。”
　　李沽雪笑起来：“请付姑娘着手准备罢，我想好了。”早已想好，想过千遍万遍，或者根本不必去想。也许，万一没坚持住出了差错，那倒也好，生同衾死同穴，倒了却此生心事。
　　…
　　这日温镜迷迷糊糊醒来，看一看外头的天，不太亮，不知是天光将暮还是朝霞未升，一片晨昏不定里他看见守在榻边的李沽雪。只觉得今日李沽雪神情格外专注，又听见他操着低醇的嗓音慢慢开口：“接近你我是别有用心，后来我始乱终弃，再后来我出于师恩，出于皇命，多次置你于不顾，甚至…最后关头我还险些与你兵戎相见，温偕月，你忘了我罢。”
　　温镜笑一笑指他：“你个混蛋。”
　　按说才刚醒怎又昏昏欲睡，嗯…李沽雪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叹道：“我是个混蛋。”
　　爱你的混蛋。他知道自己做过许多混事，或许也做过一些好事，可这些好事俱不配以爱之一字问世，在阿月面前，他早已没有脸面谈这个字。
　　温镜未能感知这几句话背后的沉重，只觉脑中黑影重叠，几乎扛不住睡意，他想，已经虚弱到这个地步了吗？大概是时间快到了吧。也没什么，兴许在这里闭上眼，在原本的世界就睁开眼了呢？一切只是大梦一场，他快乐地想，那我是赚了。
　　只是，他又难过起来，在那里没有眼前这个混蛋，他会非常想念他。
　　李沽雪听见温镜纯真而坦诚的梦呓：“我忘不了你。”
　　而后他小小地皱了皱鼻尖就此陷入沉睡，总是挂着霜似的眼睫闭起来倒显出一分暖和，柔软的头发缠在李沽雪的指间，丝丝缕缕仿佛主人满是挽留和不舍的心意。
　　李沽雪望着他移不开眼。
　　贪婪地，最初和最后地，永世难以满足地，让我再看看你。外头彼岸花的香气渐近，李沽雪望着眼前的人千万个念头只剩一句话，求求你忘了我。
　　·
　　同是这日，裴游风回到仙医谷稍作停留，闻听换血秘术整个人惊在原地，而后向着房内一叹：“都是命数。”
　　云是焉和韩顷合计给温挚下毒，韩顷和云氏的儿子又救了温挚的儿子，也不知算不算平了这笔账。待付曦霞收起法术，裴游风拎出李沽雪密谈一番。
　　再等到温镜醒来已是又过了数个日夜，榻边等着他醒来的人很多，温钰和钥娘早早就来了，裴玉露也来了，此时正按着他的脉，折烟和杜绡春天里完的婚，相携而来，此外还有付小春霞儿、扶风握盈等，都在等着。温镜眼睛转过一圈，内息也转一圈，发现自己经脉里生机旺盛。身上沉疴已除，四周亲友俱全，独独少了那一人。傅岳舟独自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和满屋的人一般十分庆幸，但也有一丝愧疚，加上屋内残存的彼岸花香气，温镜遂知他的经脉是如何康复。
　　他乖乖让裴玉露和姐姐轮番把过脉，并没有多问一句那个人的去向，待众人散去，他望向窗外飒飒的竹海忽然笑起来。
　　他嘴角噙笑，心想不告而别，同一招我看你能使几次。
　　好吧，和上次一样，这次我也等你。


第282章 二百八十二·手把芙蓉朝玉京
　　离开仙医谷的时候是又一年寒冬降临，温钰亲自来揪人，温镜在这世外桃源住得骨头懒，问为何一定要回长安，长安冬天又冷，温钰脸更冷：“你如今又不怕冷，”而后脸色和缓下来，“你当我想每天看见你，是皇帝要见你。”
　　啊？温镜不明白，皇帝爹竟然还想见他？抖M啊？没想到进宫听旨，温镜发现皇帝爹不仅想见他，而且想认他，还不是悄无声息地认，是想在岁宴上认。
　　回到家温镜简直一头雾水，站在自家小楼庭前一顿迷糊，疑心自己从仙医谷里头出来，别又是穿越了吧，到了什么平行时空？温钰望着他眼神复杂，说皇帝恐怕不单纯想让你认祖归宗，他是想让你住进东宫。
　　啊？？温镜真的呆了，郦王虽然没了，但九皇子还好端端关在宗正寺吧？怎么…？温钰叹一口气，说还宗正寺呢，云氏清算完皇帝就将九皇子赦了出来，命弘文馆悉加教导，又先后赐下许多东西，又指裴玉露过去陪伴。种种预备做得齐全，可是前几日召见，清心殿的傀儡报得清楚，九皇子到得御前头一件事，腾地蹿上御案掐住了景顺帝的脖子。
　　险些给老皇帝掐断气。温钰嗤笑：“皇帝老儿选到你头上估计也是捏着鼻子，相比之下你至少没想把他干掉。”
　　温镜呆一晌而后跟着笑：“我可真是个大孝子。”
　　岁宴前大孝子温镜被召进清心殿，景顺帝瞅他半晌，终于问咸阳救驾是不是他蓄意接近。温镜以问代答：当年温擎将军的冤屈是不是您授意，您知不知情。
　　景顺帝衰老的面孔上有一瞬间空白，是为人君三十余年从未在臣子面前有过的茫然和示弱。知不知…知不知情？从小的伴读，枕边的伴侣，有没有反心难道看不出来？挚娘和云是焉、楚流萤之流待他的区别，人非草木，真能不知道？可是功高震主，居庸关在三郡之交，三郡百姓只知温家军不知朝廷，从来是皇室心腹大患，二十年前韩顷炮制冤案，景顺帝当时简直是松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就落下了朱批。
　　只是每每西望蓬莱殿，免不了地手足无措满心茫然，如今面对温镜此一问，他无言以对。他为了防云氏一手培植楚家，然而楚家也并不尽信，可唯独挚娘他知道，从来不必多心。是以面对温镜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他才愧疚，才盲目轻信。
　　九五之尊，满面惊惶声泪俱下：“清算忠良非仁君所为啊！”
　　温镜面容平静眼含嘲讽：“先帝和圣祖也并不以仁君称世。”
　　他们可比您强多了，赖好敢作敢当，您是什么？是啊，您可没有迫害忠臣，陷害忠良的事情可都是韩顷做的呢，您可真是清清白白一位“仁君”。
　　不久后一道圣旨下达朝中，上五子正稷归德，仰顺圣训，生母温氏还给追封了娴懿皇后。住进东宫的时候温镜无比坦然，再说他身上总归是大病一场还须养一养，可是在哪养病不是养，东宫和仙医谷，都是孑然一身，仿佛在哪都没什么差别。
　　只是东宫温镜也没住多久，第二年他搬进清心殿，景顺这年号数到三十四终于数到了头。
　　…
　　尾声。
　　宁宇三年春，今上大孝期满，朝野议论：陛下年逾而立，怎么也该立后纳妃，决计不能再耽搁，一时间主张广开后宫的上表多了起来，雪花似的飞进清心殿。这日傅岳舟进来等着下午陪温镜练剑，趁着朝臣们都退下去的档口同情道：“我的老天爷，就一件事儿，翻来覆去念上一个时辰，他们怎么做到的？”
　　温镜听了笑一笑，倒没有不悦，又撂下奏表传膳，居然心情颇佳的样子，傅岳舟迟疑道：“整日这么唠叨不烦么？”
　　“费口舌的又不是我，我烦什么。”温镜挥退内侍，往榻上一歪一心一意等着用膳。
　　如今这位皇帝，虽然时常一张冷脸但是并不冷酷，也不铺张奢靡，也不夜夜笙歌，倒也勤政，也听得进劝，是满朝上下从省台到内六局求爷爷告奶奶也盼不来的省心主子，如今可不给揪到一个错处，御史台摩拳擦掌，带头可着劲儿进谏。
　　傅岳舟忽然道：“你是不是不反对立后？其实也好，身边总要有个知心人。”
　　两人安静片刻，温镜半阖着双目：“我哥还说什么？”
　　“呃，”傅岳舟噎住，放弃一般叹气，“还说往事难追，实在不行，之前你赐过一套芙蓉钗的楚玉霁也挺好，纵然一时半刻抬举不得中宫正位，只待将来、将来…”
　　他说不下去，因为他看见温镜陡然睁开眼，那眼睛里血丝如缕。温镜却向他安抚笑笑：“我知道你进来传话是不得已，你告诉温钰，有什么话让他自己来说，再拐弯抹角瞎打听我就把扶风召进宫。”
　　说到楚玉霁，温镜确实前些日子送了一套钗子给她。送钗子，其实不是送而是还，清点私库时有好些个女子用的首饰，精美华丽，也不知道景顺帝留着是想送给谁，反正温镜左右宫里没人可送，忽然想起从前无意间顺走楚玉霁一枚芙蓉钿，那年胜业坊的春天…
　　皇帝看见芙蓉心思难定，便顺手送了一套出去，没想到被有心之人探得消息，又被探听出来楚玉霁和皇帝是旧交，好么现在满朝都在传。
　　膳传进来傅岳舟陪着用膳，看一看席面换了个话头轻快地问：“最近怎连竹叶辅菜都不爱用？”
　　从前在扬州温镜就爱吃这些个搁竹叶调味的菜食，多少年这喜好也没变，做了皇帝反而甚少传了，只听他苦恼道：“我是希望他们不要总是往扬州跑，”从前他给白玉楼写的食谱都被扒了出来，包括一些异想天开、带着现代色彩的菜色被尚食局反复琢磨。又不是什么经得起琢磨的东西，温镜一脸严肃，“怪劳民伤财的。”
　　傅岳舟陪着笑，笑几声他松口气：“看你这样我放心许多。”
　　温镜真心实意笑起来：“你只管放心，我没怪过你。”
　　傅岳舟如释重负。
　　清心殿里几句顽笑过去的事，到得朝野之间却没那么容易过去。既然芙蓉钗做不得数，朝中又不是没有旁的人选。这项上朝臣们警醒，因前两朝皇后都姓云，然而如今云氏谁敢提，因此呼声最高的是今上登基第一功臣裴太师。很多人觉得为了稳固朝局、彰谢师恩，皇帝最理想的便是从太师府上娶妻立后。只是有些可惜，裴太师没有子女。不过有一名养女，虽说身份上差着一些，可是听说也是早些年与陛下很有些交情。
　　和皇帝有交情，那还怕什么身份不够，养女也可入族谱宗庙，皇帝一句话的事儿，只待有了生养将来…然后他们就等到皇帝的一句话，皇帝说裴太师的闺女与朕乃患难之交，情同手足，又说她气质嘉和，给封了个清河郡主。
　　开玩笑，咱们可不敢娶游簌簌。
　　…好的。群臣再接再厉永不言弃，看完太师看宰辅，丘相家中…
　　这话还没形成什么气候，丘相自己上表给辞了个干净。丘穆陵氏早已恢复名誉，丘禾和穆白秋也知机，将云生学宫打包交给了白玉楼——他们心里很清楚，穆氏世家和穆氏学宫只能存其一。此番上表又说丘穆陵氏圣眷过隆，承诺族中女子世代不进宫为妃为后。
　　圣上投桃报李，给丘禾拜了司空，穆白秋官封兰台，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画美人图，据说有一日还给圣上画了一幅。
　　唉，朝臣们叹气，圣上待臣子们可亲，怎么就不亲女色？行吧，既然几个功臣家里选不出来，皇帝也没有中意的女子，那么就开采选。天天说月月说，温镜终于被烦得点了头。
　　采选一遛的程序不用皇帝操心，待得最后的殿选定在七月初七，正与千秋节同一日。这是殿中省和礼部变相拍马屁，这几年也摸得清，新帝的喜好和先帝截然相反，一件事不拆两件，怎么俭省怎么来，这才能讨得圣心。没看下有明旨么，说任何朝臣州府不得借千秋节征觅珍宝，尤其是什么祥瑞，但凡逮着直接罢官。
　　形式俭省心思就不能省，殿中省和礼部的大人们一合计，皇帝本就兴趣缺缺，不如整些花样，也别叫殿选，改成品香会好了。也不拘于良家子，满朝文武尽可参与，各制好香露香饵香牌呈上来，既是看看能不能博得圣上青眼，也算晋一晋生辰贺礼，花费也不巨。
　　这倒新鲜，到了正日子上各家带着各式各样的香进宫，麟德殿里香气盈盈，不似秋日倒像春朝。
　　只是九犀玉阶上皇帝始终神色淡淡，倒是案上的榴花宴席更香似的，动了好几筷子。
　　忽然殿外一阵嘈杂，一名玄衣男子大步流星进得殿来，他手捧一只长条木匣，身后氅袍翻飞，到了玉阶前利索单膝跪地：“听闻今日百香会群芳竞艳，臣也有一物献上，请陛下过目。”
　　温镜久久凝望，目光从他的眉目滑过他的肩。他周身带着迢迢的烟尘，不知过去的几日飞驰在哪条古道。皇帝不发话，满殿自然安静，一片静谧中阶下的人当众径自掀开木匣，将其中之物拈在手中遥遥递向前方，又唤一声：“陛下。”
　　他掌心是一枝清荷。
　　温镜终于起身，绕过呈满各色香牌香露的御案，两人隔着短短几级玉阶对望。经年的荷风萦绕，他终于再次见到多年前那个为他折一枝清荷的少年。
　　年轻的帝王声音平静无波：“手中何物。”
　　骄傲的无名卫双手奉过头顶：“曲江池的新荷。”
　　殿中内侍宫女、满殿朝臣引颈屏息，温镜向阶下摊开掌心：“善。”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正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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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结束了，感谢一直追文的宝子，你们没有放弃菜比作者，太感动了嘤！嘤！嘤！作者爱你们，比爱温小镜还要爱 么么啾
　　大概会有两到三个番外的样子~
　　# 番外


第283章 番外一·年号
　　新帝登基千头万绪，首先景顺帝没留下任何管事尚宫，他晚年清算云氏，罢黜了宫里好多从前听命于云皇后的人，殿中省几乎全废，但是他又没选新的，因为后来他用惯了听话的傀儡。
　　进宫议事大臣们一来二去也发现端倪，颇有微词，成天在新帝耳边念叨，说这样不好，不成体统，宫内六局是祖制，祖制不能违。
　　温镜无可无不可，任命张晏吉重整六局，不过安排了一名副手，是个叫做杜绡的女子。朝中遂知这是一个信号：新帝不打算搞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一套，你们不必忧心，该是身居高位还是身居高位，只要好好办差，没人挑你们错处，同时你们也别想拦着新帝提拔自己的人手。
　　这就好办了，朝臣们一颗心纷纷揣回肚子，心思用到正事上，而这头一件的正事，便是年号。
　　按照本朝惯例，继位的皇帝为表孝心，承接皇考遗志，往往择先帝年号的后头一个打头起新的。比方说本朝，前头是“景顺”，那么新的年号第一个字便应当是“顺”，而后再由礼部和太常寺商量着再添一个字形成新的年号。他们给选的是“顺庸”两个字，庸乃功绩，《左传》有言，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君庸多矣，迟速唯君。这是寓意新帝一定可以尽快把持朝政，“迟速唯君”，而将来也一定文张武驰，功照青史。
　　其实呢，太常寺是多番打听，一来新帝母家出身居庸温氏，而且听说新帝有一把不离身的剑，很是喜爱，就叫做采庸，都跟庸这个字沾亲带故，因此择了这个字。往礼部一报，礼部几个大人都觉着妙极，皇帝一定喜欢，遂就此拍板，庸这个字好啊，真是好，一定能让他们好好露露脸。
　　然而皇帝说不好，没有余地，不好，原本觉着十拿九稳的大人们面面相觑，当头一瓢冷水。又绞尽脑汁择了“顺天”、“顺德”等等，皇帝依旧没点头，这下实在没辙，奏表上到省台，建议朝廷集智，大家伙一起想想。
　　这棘手差事别一头栽在咱们手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议事这日，大家觉着这事怎么着也得议上大半日，纷纷吃饱喝足打点精神，做好持久战的准备。谁知中书省一位新入朝的大人先头第一个提了一议，皇帝立刻有了采纳的苗头。
　　中书舍人朝与歌：“万邦咸宁，恩加宇内，微臣认为‘宁宇’二字甚好。”
　　嗯…众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挠挠头，好是好，但它不以顺字打头，这不合规矩啊。有人便提出异议。
　　龙椅之上温镜淡淡道：“朕昨日细观《国礼》，并没有这项规矩。”
　　众人一听，那是没有记载，可是前头几位都是这么来的，算是不成文的规矩，谁知皇帝又道：“不成文，要么是不合理，要么是不重要。或者众卿想要重修《国礼》？”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圣祖皇帝留下来的东西，谁敢乱改。只是规矩说改就改，总是让有的老大人心里没着没落，因此辩论开来。
　　间隙温镜和下面朝与歌对视一眼，非常满意，因这个年号本来就是先头温镜授意朝与歌提出来的。而且，本该议论“宁宇”两个字好不好，但是眼下却在议论能不能舍弃“顺”字，仿佛只要辩出可以不用“顺”字，那么新年号用“宁宇”便是顺理成章板上钉钉。君臣两个联手，整个风向被成功带偏。
　　新帝一朝便以这么一场别开生面的朝议作为起始，开启了宁宇帝手撕规矩离经叛道的一生。
　　听着朝臣们你一嘴我一嘴的争论，温镜脑海中只响起一个声音。那是多年前扬州城外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有个玄衣人，英挺的面庞狡黠的瑞凤眼，要笑不笑向他道：“冬湖月隐，凝雨为雪，在下李沽雪。”
　　凝雨元年，我想念你的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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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冬湖月隐这个字谜谜底本来就是沽，我看好多宝子没发现 嘿嘿
　　虽然但是，谐音梗是要扣钱的


第284章 番外二·桃符
　　宫里的规矩，岁日挂桃符，桃符上提的字该由皇后亲题。可是如今宫里没皇后，别说皇后，一个主子娘娘都没有。前几年皇帝非要守全套的大孝，年节也不过，因没论到这项规矩，今年可怎么办？太常寺卿心急火燎到清心殿请旨。
　　清心殿里却不只有皇帝一人，太常寺卿进来才看见，伴驾的还有一位，正是玄衣卫统领李大人。
　　玄衣卫，是今上新建立的衙门，整合从前的禁军和无名殿，负责宫城戍卫。前两年大约是皇帝刚登基，诸事不定，这差事须自己人，因此就交给了母家兄弟。只是那位温小将军性情不羁，经常有宫人看见他坐在殿檐上皱着一张脸，还老是听见他跟皇帝顶嘴，今年皇帝大手一挥，将他遣到幽州陪他姐姐镇守居庸关去了。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而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飞鸟与游鱼终要回归故地，今上刚登基就将居庸关节制全权交给了温钥将军，时隔二十年，居庸关终于回到原本的主人手中，温擎将军的大羽弓终于回归本族，温锐握着弓端端正正向温镜拜了两拜。
　　因此后来玄衣卫就交给了先帝朝执掌过无名殿的李大人。
　　太常寺卿眯缝眼抬一抬，眼风扫见李大人似乎是呈上一幅什么画，正陪着陛下赏鉴，再大着胆子抻着脖子看一看，似乎是一幅牡丹图。
　　“什么事？”冷不丁皇帝开口。
　　太常寺卿连忙收敛思绪，躬身道：“启禀陛下，历年岁日的规矩，宫室殿宇皆要悬桃符，桃符之上须彩云殿主子亲笔题字——”
　　话说到这他忽然想起来，坏了，彩云殿，彩云殿前两任主子可都姓云，他这、这会不会犯了皇帝的忌讳？
　　一旁李大人忽然道：“彩云殿是不是改个名儿？”
　　太常寺卿连忙附和：“正是正是，先前圣祖时中宫也不是这个殿名，后来因着云氏罪人的缘故才更名，陛下大可改换。”
　　却听皇帝道：“为何要改，云氏只出过云是焉一个罪人，圣祖皇帝的云妃不还颇具贤名吗？且先皇嫡母也姓云，先皇处置云氏党人也并没有累及先辈，种种荣封爵位俱作保留，搁现在朕祭祖还要喊一声皇祖母。”
　　嗯…是倒是，但是…天底下敢替云氏开脱，只有您一人儿啊。太常寺卿拿不准该怎么接这话，脑袋恨不得埋到清心殿的绣金地毯下头。温镜非常体谅臣工，挥挥手道：“桃符的事朕知道了，你回去吧。”太常寺卿忙不迭谢恩退出去，殿中两人一时无话，温镜忽然问，“你想替你母亲正名吗？”
　　李沽雪的母亲也姓云，这才是皇帝话里话外将云是焉和云氏区别得如此分明的原因，李沽雪却摇头：“我都没有见过她。”他体念他的心意，拢一拢他握着御笔的手指，“你想改就改，一切看你喜欢。”
　　温镜身上玄纁二色帝王常服威严赫赫，脸上莞尔一道笑意眉目弯弯：“我喜欢你，你别住胜业坊了，也别住安上门街，住到彩云殿去吧。”
　　李沽雪无奈道：“朝中好几位老大人有心疾，你可悠着点，看把人吓出个好歹。”
　　“他们也太容易受惊吓，”温镜若有所思，“不如直接下旨说明白，免得他们一个劲上书，我驳斥一回他们就担惊受怕一回，倒像是我没事故意吓他们闹着顽似的，不如一气儿吓完。”
　　李沽雪叹一口气：“你下旨说什么？”
　　“直接说，细论起来你也是云氏后人，彩云殿正主归位，旁的本朝后宫再不进新人。”温镜手指摸过案上画中的花瓣纹路，言语间很是无所谓。李沽雪本想问一句你果真愿意？还有子嗣，皇家子嗣问题多要命，却听温镜又道，“先帝不是留了两个遗腹子？裴玉露正替我管教，说都很成器，放心，他日史书工笔朕必不会叫你担骂名。”
　　爷怕这个，李沽雪心里一叹，且再说要是有骂名那也是您先背呐。可他的语气笃定如此，加上一张信誓旦旦的脸，真是俊得很，李沽雪笑着环住人。两人望着案上这幅天香夜宴图，李沽雪忽然郑重道：“陛下，玄衣卫与无名卫一脉相承，二回三出牡丹叶如今无人再用，但我一直铭记心中。陛下是花中之王，臣愿做绿叶陪伴今生，臣许诺，一生相护，直至尘土。”
　　说罢执起温镜的手在指间落下虔诚一吻，殿中宫人内侍早已齐齐背过身噤声，假装不存在，但温镜脸上还是烧起来，嘴上斥他：“犯上作乱。”
　　李沽雪抛去正经面孔，在他耳边笑道：“陛下将彩云殿赐给臣，不就是叫臣‘犯上’的么？”又指着案上的画，“扶风从东都传回来的好画，臣瞧着画得真好。”
　　“怎么好？”温镜蒸着脸，淋漓的粉霞直从画纸顺着手臂攀上他的脖颈。李沽雪声音悄悄的：“就是好，蕊珠吐露，牡丹待雨，陛下，画得真像你。”
　　温镜耳朵也红起来：“没个正经。”
　　“正经，”李沽雪一手环他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执起笔，“方才太常寺卿大人说的就是正经事，陛下，臣来题桃符，您赏赏脸，提个头句？”
　　稍后清心殿的宫人们被遣出来，再稍后宁宇皇帝定下本朝头一副桃符，太常寺卿接过来一看，是上三下四七字联，再一看，哟，既应开春的景又合新朝的年号，这是哪位大人好巧思。
　　彩云归，天开宁宇。
　　碧桃生，人在春台。


第285章 番外三·扶风
　　扶风陪着温镜在仙医谷治病，后来又陪着温镜度过了格外煎熬的一段时日。缘何煎熬，因为那段时间温镜身上的病虽然日渐起色，但心里头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后来裴师坦白，是他出的主意让李沽雪远走高飞，如此多少是能给温镜留一线希望和一点念想。
　　抱着这一点念想，温镜不知道裴师口中的云梦豆蔻还存不存世，即便还存世，也不知道李沽雪也不知能不能及时找着，因此煎熬非常，全靠扶风悉心开导照料。温镜登基以后十分知恩图报，给扶风挂了一个弘文馆令使的职，允他四处游历，观览名画古籍，扶风十分喜欢，便也时不时着人传回来一些精细拓本投桃报李。
　　这日温钰进来，一眼看见皇帝案上的画就看出来是谁的手笔，一口气便憋在嗓子口，原先要报什么事给忘了个干净。
　　这么不尴不尬过得一刻，温镜实在心烦——以前是温钰瞅他心烦，现在是他瞅温钰心烦——索性道：“你行不行，要不然我赐你一味十日连生散，看看人家会不会发发善心赏脸回头看你一眼？”
　　温钰狂怒，但是十分无能，只得瞪他，而后手上奏表往御案上一撂扭头就走：“行，户部你另请高明，我不管了。”
　　“哎，别。”温镜连忙要拦人，却不必劳他这皇帝大驾，殿门口李统领客客气气将人遣回来。
　　“你不管谁管，过两年丘相就得致仕，你不替我管账谁替我管？别动不动想着撂挑子，”温镜笑眯眯，“你有的感谢我，消息我已经放出去，说你玩忽职守大不敬，马上治你的罪，和十日连生散也差不离。”
　　他闲闲一叹：“你也别不信，清算忠臣也算是老李家祖宗留下来的传统。”
　　一旁李统领落井下石：“温大人怎一脸见了鬼似的？陛下是为你好，您将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辅，这不怕您不能服众，先假称要收拾您试试看谁有异心么？这是给您清路呐，您还瞪什么眼？”
　　温钰果然不再朝着温镜瞪眼，开始朝着他瞪眼，半晌却直愣愣地问：“什么时候传出去的？他要回长安么？人…到哪了？”温镜笑而不语，温钰再次吃瘪，气闷片刻吐出两个字，“昏君，”又瞟一眼李沽雪哼一声，“媚上惑主。”
　　“昏君”温镜果然很昏，很霸气地一挥手：“骂我可以，骂他不行。你再胡说我让你一辈子见不着人，并且叫他去给穆白秋当副手。穆白秋可比你会疼人，两人又都喜欢画画，也算志趣相投。”
　　这大约是敲在温钰死穴，嚣张的面目一瞬间收个干净，讷讷片刻又自嘲道：“我和他…恩怨太多，恐怕他还真的不愿意见我。”
　　温镜十分惊奇：“恩怨，能比我俩还多么？温钰，你不如直说你自己做的事太孙子。好好赔礼道歉反省错误，不然即便扶风愿意，我也不许你见他。说，你到底错没错。”
　　温钰听见这话又开始瞪眼：“你到底谁家人？”
　　温镜理直气壮一指李沽雪：“李家。”
　　“你。”温钰气得噎住，可见是出息了啊真是出息。回过神来他想，不对啊，你本来就是李家人啊。
　　可见温镜也就这点出息。
　　这时舌灿莲花的户部尚书温大人忽然完全说不出话，因为从内殿转出来一人，眼睛清亮如北柄，身姿挺拔如松木，望他一眼欲言又止。温镜叹道：“你出来干什么？他还没认错。”说罢又叹一口气，领着李统领出去，说要去太液池逛逛，将清心殿留给相对发呆的两人。
　　出得殿来李沽雪劝慰道：“咱们再操心也没用，你哥的错只有一个人说得算。”
　　温镜掩在袖中握上他的手：“你说扶风会原谅他么？”
　　李沽雪摇摇头，不好说。宫路长，长得过一生长不过情，而情之一字谁又说得准。他回握住温镜的手：“你说呢？”
　　可惜这事温镜说的并不管用，可见有些事即便是帝王至尊也左右不得。
　　其实只要温镜发话，扶风不可能不从——从前白玉楼第一回 夜探吴记，他向韩顷通风报信，害得温镜差点没命，因着这事扶风总是愧疚难当，温镜却不计前嫌待他一如既往地亲厚，扶风因感念非常，宫里但凡传出什么圣躬违和的消息，扶风不管隔多远都要马不停蹄赶回长安。
　　温镜却道：“仗着别人有愧疚之心搞一些欺男霸女的事情，这是什么行径，”他很严肃，“将来史书说我是昏君怎么办。”
　　“你还在乎史书怎么说你？”李沽雪大为讶异，在乎旁人如何说，这项搁温镜身上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就他那些个政令，啧啧。
　　温镜一本正经：“本来可以不在意，现在必须在意。你看看史书，只要做皇帝的拉胯，首当其冲他的后妃要挨骂，只有明君圣主才配有贤后呐。”宫人内侍只在身后一步之遥，九五至尊正经八百地调戏人，“为了你不挨骂，朕也得在乎后世声名啊。”
　　李统领面不改色微笑低语：“臣感念陛下心意，感激涕零…陛下要真是疼我，晚间赏我一对儿樱桃吃可好？”两人此时步入太液池连廊，陛下不出意外自己撩的骚自己先脸红，宫人瞧着李统领的眼风，知趣地候在外头。李沽雪凑近，变本加厉，“单吃一样可不尽兴，陛下觉着樱桃酿酒如何？春湖酿可有日子没上桌…”
　　陛下不说话，咱们是皇帝，不能随便骂人。
　　没过几日丘禾呈上辞表，告老还乡，满朝立刻将眼睛瞄上新任的尚书令温钰，好么他业务还没上手，先被明着暗着打听了一箩筐后院的事。清心殿得到消息，龙颜大悦：你也尝尝被催婚的滋味儿哈哈哈。温钰受不住，要说从前他在江湖上执掌白玉楼，贴上来的人也有，但是顾忌他的晴时刀总要掂量掂量。可是江湖上谁人不识晴时，朝中人识也是不识，温钰被逼无奈进宫求旨。
　　温镜俊脸一板：“不行，干什么？找扶风去给你挡桃花镇场子？这旨我可不能发，助纣为虐呢。”温钰翻了无数个白眼，无法，只得亲力亲为。于是可不得了，秘书省的人就整日看见温大人，上衙时默默跟在他们一名校书郎马车后头，下衙时又颠颠地过来接人。
　　说是接人，实则只在门口略得一个颔首，这名叫做扶风的校书郎便是敢给宰辅大人脸色瞧，从不同车而归，有时一句话也吝啬。
　　他不是故意冷脸，他是实在不知要说什么。
　　这日扶风实在受不住，立在阶上撇过眼：“你…明日别来了。”
　　“不行，要来的。”温钰在阶下仰头看他。
　　扶风不愿回视，只垂着头道：“要来多久呢？你如今可是尚书令，成日这样像什么话，往后你娶妻生子…”
　　温钰截口打断道：“不会有这个往后，扶风，”男人从前是紫袍如今依旧是紫袍，映衬得每一寸目光都专注而执著，“你若不允我，我日日都来，就像你在白玉楼三年，夜夜候我归来。”
　　三年，千余个日日夜夜，没有说破一句心意的日日夜夜，他习惯等候，而他也早已习惯他的等候。温钰自己都不知道，他根本早已离不开面前这个人，即便是昔年要与韩顷撕破脸的紧要关头，他也一度舍不得放他走。
　　无情尚不离，有情安可别。
　　扶风目光游移，不肯也不敢信他，而温钰百折不回：“你且看着。”
　　后来果然，尚书令温钰花了整整三年时间，风雨无阻，每日里都要往秘书省走这一程。朝臣同僚从起初不屑一顾：一时新鲜好顽罢了，位极人臣一人之下，温大人身边总是不缺美人，怎可能一直看一张冷脸？可是一年又过一年，看戏的、调侃的纷纷开始咂舌，啧，难不成…当真是存了长久的心思？间或几个御史上奏表弹劾他，说他亵狎下臣，陛下却也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
　　来来来，下注下注，一张东家桌上赌的是温大人能坚持多久，另一张桌上赌的是校书郎能坚持多久。
　　眨眼间三年之期近在眼前，这日温钰早早候在门口，面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扶风出来，照例只稍稍望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忽然三年间恪守礼仪的温大人忽地掠近，一张脸严肃里透出一些凶煞，砰地一掌拍向无辜的马车。马儿受惊引颈长嘶，内侍赶着要安马收拾，一片喧闹中温钰执拗地捉住扶风的手腕，开口竟然含有三分委屈：“你何时才愿意理理我？”
　　扶风惊讶抬眼，他见过盟主无数张面孔，强敌环伺前睥睨果敢的面孔，烛光摇曳里睡眼惺忪的面孔，晚间归来时风尘仆仆的面孔，私语呢喃时蒸一层薄汗的面孔…但从没见过这个男人示弱的面孔。
　　盟主，尚书令，温钰…竟然在他面前扮委屈装可怜？是…在撒娇么？扶风睁大眼睛满目惊呆，一时间手腕忘记抽回来。
　　“你的马车坏了，”温钰见状开始蹬鼻子上脸，“坐我的。”
　　“我…”他一句话没说完，叫拉着稀里糊涂上了温钰的马车，车幔甫一垂下，温钰不由分说欺进，掰着他的下颌亲上他的嘴唇。
　　温钰咬着他的嘴唇，唇齿交缠间一两句喟叹倾泻而出：“扶风，扶风…”
　　正人君子，诗礼簪缨，恪守礼仪，远远观望，统统滚一边儿。温钰一面吻着怀中人一面想，老子早装得生厌，早该这么办，让我亲亲你。


第286章 番外四·祭祖
　　宁宇七年岁宴，席间说起安北宁静，幽州休战，南疆太平，东海无寇，有的臣子开始溜须拍马，撺掇皇帝到泰山封禅。
　　开玩笑，封禅岂是随便封的，枕头底下没几尺厚的文治武功怎么敢。再说上头几个老祖宗都没去过泰山，温镜才登基七年就去，有谱没有。
　　温镜却只是笑笑，既没有自谦功勋浅薄，也没有斥责这名臣子谄媚，只道：“既然众卿觉着朕这皇帝尚还过得去，那么开年的太一祭礼朕要亲自念嘏，跟先皇祖上念叨念叨。”
　　开春正月十五要在皇宫后头的太和宫祭祀太一蚕神，这是一向的规矩，常常是礼部和太常寺张罗嘏辞，再在皇族当中选一位年长的宗亲主持祭礼。可今年皇帝说他要亲自祝嘏，那么便是要向先辈表功的意思：看看呐，朕登基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对得起祖宗基业。
　　朝臣们想想，也行，这也有先例，像先朝景顺皇帝，常年兴兵，但凡哪年打了大胜仗便喜欢来年亲自祝嘏，如今这位比起先人可没差着什么，没道理拦着。
　　宁宇帝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兴修水利轻徭减赋这些自不必提，光是知人善任这项上估计就能好好儿在史书上留一笔。且说做主公皇帝的礼贤下士向来是佳话，古也有三顾茅庐，可是任哪一位明君都不可能做到如今上一般，完全没有帝王那些个什么制衡、利用的手段，真正是交心，朝中人心归服。
　　忽然很服人心的宁宇皇帝道：“顺道朕要带一个人上太和殿。”
　　嗯，那也没什么，带元后和储君一道主持祭礼，这也是有的…等等，如今陛下哪有子嗣？后宫又哪有什么元后？？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翼翼询问他要带什么人上祭坛。
　　底下温钰心头一跳，完了完了，这祖宗又要来点惊世骇俗的，果不其然温镜若无其事道：“就带李卿。”
　　李卿，就是玄衣卫李统领。陛下和李统领的事儿…宫中朝中传得是不少，尤其出入清心殿的内阁，陛下从不避讳，但放到明面儿上说，实在是头一遭。
　　其实宁宇帝不纳后妃，很多人都猜测这里头是不是有龙阳之好的缘由。皇帝喜欢男人，这男人是李统领。不，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的语气。那个语气，寻常得仿佛是在说，啊天儿真好啊朕要去太液湖散散步，李卿，侍驾。
　　满殿惊愕无声，太常寺卿硬着头皮站出来：“陛下，这恐怕不合规矩…”
　　温镜不动声色：“哪处不合规矩？”
　　没有一处合规矩！太常寺卿一时间只觉线头太多千头万绪不知从哪里下嘴，他踌躇片刻首先道：“李统领是男子…”
　　“哦？”众臣听见皇帝似乎是来了精神头，“朕昨日细观《国礼》…”
　　……又来了又来了！朝臣们现在最怕这个，一说起规矩，皇帝张嘴就是《国礼》。只听说过臣子们揪着《国礼》向皇帝进谏规劝，哪朝哪代有皇帝成天拿着《国礼》扯虎皮的啊！！名为遵循祖制，实际上行一些大大地违逆祖制之事，简直胡作非为。偏偏又挑不出错，《国礼》上只写祖宗祭礼只见嫡后嫡子，不得见妃嫔媵嬖，主要是为防着哪个不肖子孙宠妾灭妻，过于宠幸嬖妾，还真的没写不能带男子。
　　温镜煞有介事扯完一箩筐《国礼》原文，兴致勃勃地问：“哪位爱卿还有异议？”
　　…有肯定是很多人有，但是，没有人想再听一堆有的没的礼仪规矩，头晕。这时中书省一名很年轻的侍郎站出来进言：“陛下，臣还是觉着不妥。”
　　一些老大人眼睛发亮，好啊！太好了！果然后生可畏，年轻人就是敢言，快点，哪里不妥快给陛下好好说道说道。中书侍郎朝与歌：“上太和殿陪同参与祭礼，李统领是以何种身份出席？若身份不明，恐怕祭礼难成。”
　　“说的是，”温镜捡起捧哏的活儿，“太常寺，礼部。”
　　被点名的两个头头硬着头皮站起来：“臣在。”
　　“责令尔等为李卿拟一身份，以顺应祭礼，告慰祖宗。”？太常寺卿和礼部尚书双双倒抽一口冷气，合着我们还得善后，得帮着把这事儿弄得顺理成章？上头温镜还没完，继续亲切道，“一切以《国礼》及五经为准，切不可坏了规矩啊。”
　　这时又有人开口，这人比温钰这百官之首还高一个座次，是裴太师，他无奈直言：“陛下，三思。”
　　“是，”温镜应道，“裴师说的是，朕再三思索，这次祭礼还打算抬一抬母后的名分，以致哀思。”
　　裴游风不意还有这一项，然而事关温挚他便不得不问个详细：“…娴懿先皇后辞世追封，陛下登基时已奉太后尊号，此番陛下打算如何再抬名分？”
　　温镜道：“娴懿皇后是建储初封，免不了有些仓促，皇考病重时就再三说起要再择隆重一些的封号，奈何殡天匆忙未及下旨。在朕躬须思慈念恩，朕要再为娴懿皇后择一封号。”
　　裴游风隐约听出一些弦外之音，按说继位的皇帝追封生母，做儿子的只能尊“母后”，哪有追封“皇后”的。可是温镜却说“娴懿皇后”不好，说是匆忙初封，说是思慈念恩，可实实是要推翻先皇赐的封号。
　　“敢问陛下，”裴游风慢慢问道，“属意什么封号？”
　　温镜：“朕遍观史书，觉着唯有‘昭慈天圣’四个字才堪配。”
　　裴游风倒抽一口气，天圣皇后，那就是天的皇后，是往圣与神明之后，可就不是景顺帝一介凡人的皇后了。阿挚终于能稍稍摆脱这个身份了么？裴游风心念皆动，手心不自觉热起来，倘若温挚二字在史书上只是居庸温氏之女，只是宁宇帝之母，而不是那个人的妻……
　　殿中诸臣只看见裴太师默默回到列中没再吱声。
　　宁宇帝，温镜，成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魔法打败了魔法，为自己争取到了带李沽雪面见祖宗昭告天下的资格。
　　到了正月十五的正日子，长安的天儿倒很不错，雪日天晴，朔风如滞，太和殿里头烟雾缭绕，嘏辞念完李沽雪跟着温镜从殿中出来，身后飘着烧给列祖列宗的香，身前之人身姿挺拔，身影映在雪光里一瞬间轩昂如神祇，太和殿高入云霄的阆峰绮阁作衬，李沽雪很男子气地露齿而笑：“陛下，今日太和殿前有名画，曰《明君现世》。”
　　温镜冕服袖子宽大，与他的缠在一处，悄声道：“还明君呢，你看外头几位老大人，眼睛瞪得跟什么似的。”而后他似乎被自己逗乐，微微抿嘴一笑，李沽雪看得呆住，嘴上喃喃：“你家先祖未知该是为你欣慰还是被你气死，竟然真的带我上太和殿？”
　　“嗯，”温镜转过脸，脸孔霎时逆住了光，荧荧的，像雪一般清新，又像骄阳一般明亮，又像阴影一般令人忍不住探究，忍不住盯紧了细细描摹，李沽雪痴痴望着，听见这这青年笑道，“祭甚么祖，我本懒得来祭，只是想和你来。”
　　先人已逝，浮名如云，而神明是虚妄，时空是不可捉摸，唯有你，他的目光温柔又放肆，说着这样的话，李沽雪都看得明白。两人又对视一眼，执起内侍奉来的酒一同洒在太和殿阶前，礼成，李沽雪朗声大笑，祭祖剩余的酒叫他端起来一饮而尽，皇帝也没斥责他不守规矩，依旧笑眯眯的，转头又叫内侍再斟来。
　　殿前朱华抱白雪，径须沽取对君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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