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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何枝可依
　　作者：墨衣染血
　　简介：『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曹操《短歌行》』
　　墨璇替柒氏守了一辈子江山，却落得个佞臣的名号。满门抄斩前夕，曾经被她顺手搭救的朝廷第一权臣慕容初对她说，若有来世，我必做你的依靠，让你有枝可依。机缘巧合下，墨璇重生回到十七岁，等待慕容初兑现诺言。
　　“我愿成为你可依的枝，陪你一路同行，披荆斩棘。”
　　文臣攻（慕容初）×武将受（墨璇）
　　1v1，年上，强强，架空，GL，HE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重生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墨璇，慕容初 ┃ 配角：很多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是我的有枝可依。
　　立意：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 卷一 譬如朝露
第1章 等你履约
　　大周，天和二十三年。
　　夜深风寒，京都仍是一片繁华景象。墨璇站在阁楼上，远远望着宫中来使一步步远去。目光投向金碧辉煌的宫殿方向，那是柒氏皇宫。
　　“将军，夜里寒凉，添件衣裳吧。”旁边的侍女提醒道。
　　“不了。吹吹寒风，正好让自己清醒清醒。”墨璇摆了摆手，示意侍女们退下。
　　迎着刺骨的寒风，墨璇想起自己曾经在战场杀敌的那段岁月。西北大漠的风更加寒冷，自己那时候是怎么挺下来的？果然，在京都这纸醉金迷的地方待惯了，整个人都变得懈怠了。
　　刚刚宫中来使虽然没有明说身份，但是她知道那是公主柒奈的人。看在从前的交情上，柒奈告诉她，明日天和帝要将墨府上下满门抄斩。
　　想她墨璇驰骋沙场数年，却怎么也看不透这乌烟瘴气的京都里的尔虞我诈。她深谙功高盖主的道理，一直为人谨慎，不露锋芒。这次又是触及了谁家的利益，才要让墨府上下成为这个牺牲品？
　　思索间，一件大氅被披在身上。墨璇轻轻蹙眉，道:“不是让你们退下……”
　　“是我。”是一个清越的声音，墨璇回过头看着声音的主人，是当今朝廷第一权臣慕容初。慕容初披着暗色斗篷，显然是已经知道明日将要发生的事情，所以悄悄来到这里的。
　　见墨璇回头，慕容初摘下斗篷，露出那张绝美的脸庞。纵然墨璇与她相识已久，也不得不承认，当她看见慕容初这张沉鱼落雁的面孔时，会有那么一点点失神——面若敷粉，唇若抹朱，桃花眼透着薄情，不愧为昔日名满京都的第一美人。
　　“慕容初，是你来了啊。”墨璇的声音如寂静的死水，掀不起一点儿波澜。
　　“墨璇，明日天和帝便要将墨府满门抄斩了，你怕吗？”慕容初问。
　　“不怕。没什么好怕的。”墨璇回答。她战场上那么些年也不是白待的。那些年里，她内心面对死亡的恐惧，早已经被西北的风沙磨去不少了。
　　“那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慕容初问这话的时候，她的一缕墨发散落下来，随风轻轻摇曳，仿佛与月华共舞。
　　墨璇想了一会儿，说：“因霜，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墨府其他人活下来。”慕容初，字因霜。
　　“好，我答应你，我会保护他们。”慕容初应答道。她想，墨璇总是这样，总忘了自己也身处险境。
　　不远处的梨园中，乐声纷扬，隐隐可以听见一个声音在浅吟低唱：“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墨璇笑了笑，倒也应景。乐声终止，慕容初偏过头，对墨璇说：“墨璇，若有来世，我必做你的依靠，让你有枝可依。”
　　墨璇不知是听没听见，没有再说话。慕容初暗自叹惋，转身欲走，却听见墨璇说：“因霜，官场险恶，你……多保重。”
　　“好，我知道了。时晴。”慕容初最后唤了一声墨璇的表字。墨璇听着这声“时晴”，听着慕容初远去的脚步声，如释重负。
　　——从此山高路远，故人再也不见。
　　……
　　旦日。
　　墨璇坐在正堂里，听见堂外的喧嚣声音，便知道是天和帝的飞燕军来到了墨府。飞燕军是只听命于大周帝王的暗卫组织，也是天和帝的左膀右臂。此刻，飞燕军长驱直入，团团包围住墨璇，刀刃指向她的心口。墨璇也拔出自己的血凰剑，指向为首的飞燕军统领。
　　“墨将军。”飞燕军统领冷嗤一声。
　　“我早已是这京都人人得以诛之的佞臣，今日无论我拔剑与否，都会成为众矢之的，是吗？”墨璇说。
　　“是。陛下的命令，没人可以违抗。”飞燕军统领回答。
　　“既然如此，”墨璇趁他答话的瞬间，一剑击落他手中的刀，反制住他，“我便自己搏出一条路来。”
　　动作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围攻的数名飞燕军，墨璇身上也多了几道伤痕。扯下衣角包扎在伤口上，墨璇想要离开，一个声音叫住她:“墨璇。”
　　墨璇看着门边站着的人，那人着雪青色华服，素色面纱覆面，走近的时候，花盆底的鞋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宫中的人。墨璇心想。对方轻轻弹了弹手指，无味的药粉在空气中弥漫，墨璇下意识捂住口鼻，却已经迟了。
　　墨璇感觉自己全身无力，便知道是中了对方的药粉。她百毒不侵，真是可怜对方煞费苦心，找到唯一一种对她有效的毒了。
　　对方摘下面纱，笑着唤了她一声：“阿璇姐姐。”
　　墨璇看清了她的脸。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天和帝最宠爱的小公主殿下柒奈。她从前和柒奈一同长大，自认和她有些交情，却从不知道柒奈还有这样的一面。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墨璇愣神的功夫，柒奈将匕首捅进了她的心脏。墨璇第一次觉得心脏这样疼，她想要开口，意识已逐渐模糊不清了。
　　墨璇觉得眼前黑暗一片，她倒在地上，耳鸣声尖锐刺耳。意识模糊间，她还听见，金碧辉煌的皇宫中，响起了丧龙钟声。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渐渐归于寂静。
　　墨璇强撑着自己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不对，墨璇打量四周，这里不是墨府，也不是她在西北大漠时居住的地方。那么，这里是哪儿？
　　“墨将军，您醒了。”旁边的侍女看见她醒来，欣喜道，“奴婢这就去告诉公子。”
　　侍女风风火火地离开，墨璇更衣起身，她环顾四周，觉得眼前越发熟悉起来。她记起来了，这里是萧府。
　　墨璇打开门，迎面撞上位面如冠玉的公子。她定睛瞧着那人的脸，只觉得心中的委屈全都涌了出来。墨璇紧紧抱住他，唤了声：“哥。”
　　“阿璇，怎么了？”萧珏揉了揉她的脑袋，“都多大了，还和哥撒娇。”
　　墨璇真真切切听到萧珏的声音，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萧珏是他爹爹至交之子，比她长三岁，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兄妹相称。就在她十七岁那年，萧珏为了保护她而身死。现在重新见到萧珏，她是真的特别开心。
　　“哥，现在是哪一年？”墨璇好不容易松开久别重逢的萧珏，问道。
　　“天和十五年。”萧珏回答。
　　墨璇暗自惊叹，天和十五年……她现在确认了一个事实，她真的重生回到了八年前，她十七岁的时候。萧珏见她久不说话，关切道：“阿璇可还有哪里不适？再去请郎中来瞧瞧……”
　　“不用了。哥，我现在很好，真的。”墨璇打断萧珏的话，脑袋里飞速回忆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天和十五年，她在战场上受伤，暂居萧府养病。也是这时候，她救下了慕容初。同年，萧珏为保护她而身死。
　　不过既然她重生一趟，就绝不会再让哥为她牺牲。墨璇看着萧珏，越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这一世，她不仅要好好活下去，还要保护好所有她想要保护的人。
　　……
　　墨璇好不容易重生回来，本意是想多和哥哥萧珏相处一段时间，奈何萧珏执意要她精进武功。其实墨璇十七岁的武功在同龄人中已经鲜有敌手，更何况她还是重生回来的。
　　习武实在是件很无趣的事儿，墨璇练了没一会儿，便寻了个理由出了萧府逛集市去了。萧府依山而建，很是清静，相较之下，集市便热闹了许多。墨璇从来更喜欢热闹的地方。
　　走在集市的长街上，一切都是熟悉而陌生的。萧府所在的临川城，前世她养伤时在这里住了半年，算是她寥寥一生中为数不多一段安逸生活，一直很让她怀念。
　　墨璇兜兜转转，在一间卖糖人的店铺前驻足。晶莹剔透的糖稀被制成各种各样的图案，全都栩栩如生。
　　“新鲜出炉的糖人儿，姑娘要不要来一根？”制糖人的婶婶说话带着点江南地区独有的吴侬软语的意味，让人心生好感。
　　墨璇看着婶婶手中拿着的那个刚刚制好的兔子糖人，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一手接过糖人，另一手准备从荷包中拿出买糖人的钱。
　　手伸进荷包的时候，墨璇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带钱。正愁眉不展时，旁边一人从荷包中拿出钱放在了买糖人的婶婶手中，道:“婶婶，糖人的钱，我替她付吧。”
　　墨璇听到熟悉的声音，侧过头看着替她付钱的人，是萧珏。于是，原本独自一人的墨璇便和萧珏一同逛起了集市。
　　萧珏停下脚步，从自己的荷包中拿出一把碎银放到她手中，语气透着些许无奈，“真不知道你之前没有钱是怎么逛的集市，拿着吧。”
　　“谢谢哥。”墨璇接过碎银，放进自己的荷包里，想起来自己之前逛了一大圈好像什么东西也没买。说来奇怪，她爱热闹，爱逛集市，却不像别的官家小姐爱买些脂粉首饰什么的，往往逛一趟集市能空着手回去。
　　旁边走来一着玄色侍卫服的人，墨璇认出他是萧珏的贴身侍卫，馀枫。馀枫和萧珏耳语了什么，萧珏原本温和的脸色出现了些许愁绪。
　　“阿璇，我得回去萧府一趟。”萧珏说。
　　“没事，既然是重要的事情，哥你就先回去吧。”墨璇说。
　　萧珏还是不放心墨璇，让馀枫留下来保护墨璇，这才匆匆离开。墨璇想说他武功还不如我，想到萧珏一番好意，就接受了。
　　不知不觉又走到糖人铺子前，墨璇才意识到自己又绕着临川城转了一圈。手中的兔子糖人因为天气不热还没融化，她看着糖人，想起前世最喜欢吃糖人的慕容初。慕容初作为朝廷第一权臣，却对糖人情有独钟，说出去都没几个人会相信。
　　墨璇又不禁想起前世慕容初那句约定——“若有来世，我必做你的依靠，让你有枝可依”。遑论慕容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话，墨璇对这句话是听得真真切切，记得更是印象深刻。而她确实好奇，这一世也许根本没有前世记忆的慕容初要怎样履约。
　　思及此处，墨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并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我等着”。我等你履行约定，所以朝廷第一权臣一诺千金，可不能反悔。


第2章 我的表字，因霜
　　临川城北街一如既往地热闹。此刻，一辆马车飞驰而过，撞开了人群，不受控制地冲向长街中心处，将这份热闹打破。
　　墨璇想到了前世时一模一样的场景，随手将手中的糖人塞给旁边的馀枫，轻功一跃跃上马背，制住了那匹驾车的马。原本横冲直撞的马车行驶了一段距离，终于逐渐停下。
　　墨璇跃下马背，去查看马车内那人的状况。若她的记忆没有差错，此刻马车内便是慕容初。
　　马车的帘子没有被掀开，这倒是和前世一模一样。墨璇在马车帘子外约莫一尺的地方驻足，微微作揖，重新拿过馀枫替她拿着的兔子糖人，打算离去。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也不过如此①。
　　“阁下留步。”刚迈出步子，马车中的慕容初叫住了她。她的声音让墨璇确信，这人就是慕容初。
　　墨璇停下脚步，她回过头，众人的目光也纷纷向马车的方向聚拢。马车的帘子在此时被掀起，着青色衣裳的少女从马车中走下来，步履看似迅疾，却毫不有失礼数。
　　“小女慕容初，谢阁下救命之恩。”慕容初行礼，举手投足间足以众人感觉到她身份不凡。但是在等级森严的大周，无人不知，青色象征身份低微。这让众人不禁生出几分好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慕容初，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阁下称不上。在下姓墨名璇，慕容小姐称呼在下名讳便可。”墨璇的回答同前世一般无二。她右手对馀枫打了个手势，馀枫会意，将围观看热闹的人都赶回原处。
　　待看热闹的人散尽，墨璇将兔子糖人递给一直虎视眈眈盯着它的慕容初，问:“慕容小姐，要吃糖人吗？”
　　“好。”慕容初应声，接过糖人，舔了一口，唇角因为糖人的甜味而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浅笑。
　　“慕容小姐是从京都一路南下？”墨璇问。
　　“嗯。家父此次命我乔装南下，送一封信给萧府萧逸尘大人。”慕容初说明来意，又道:“方才若不是有你相助，我恐怕难逃此劫。”说着又要行礼道谢，墨璇连忙制止她，状似无意地提醒道:“慕容小姐，马车出事时，车上为何不见侍女和车夫？”
　　据墨璇所知，前世慕容初南下时，这次马车事故便是被买通的侍女和车夫从中作梗，想要借机除掉慕容初。
　　“不知。在城外时，车夫说临时有事，便离开了。之后马儿似乎是受惊，带着坐在马车里的我一路冲进了临川城里，那时侍女秋桑应该还没来得及跟上马车。”慕容初略做思考，答道。
　　真是个傻白甜。墨璇心想。这么明显的算计，就是想就算慕容初事后追究，侍女和车夫也能脱身。
　　“小初？”还没等墨璇开口，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墨璇和慕容初侧眸看去，望见萧逸尘萧大人穿着一身常服，站在萧府的正门处——原来二人一路闲聊，已经走到了萧府门前。
　　“萧伯伯。”“萧大人。”
　　萧逸尘是萧珏的父亲，当朝皇后的兄长，也是萧府的主人。然而他在壮年时便递上一封辞呈告老还乡，来到了临川城，成了一位走南闯北的商人。
　　岁月使他平添了不少皱纹，也消磨了他的一腔少年意气，唯独没有磨去他身为昔日朝廷股肱之臣的神采。萧逸尘仿佛天生有一种威严，令人敬重而不敢亵渎。
　　“萧大人，是家父命我到临川来，送给您一封信。”慕容初开门见山。
　　萧逸尘沉默了几秒的功夫，似乎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罢了，他说:“去正堂说吧。小璇也一起。”
　　三人步至萧府正堂，萧逸尘落座，慕容初和墨璇也没拘礼。慕容初拿出那封信，递给萧逸尘。
　　萧逸尘看了信，倒是没有再沉默，仿佛已经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了预料。墨璇毕竟是重生回来的，她知道信的内容，看着萧逸尘的表现，不禁松了口气。她想，也许事情还没有前世那么糟。
　　前世这时候慕容初南下，也是送一封信，不过是请求萧府收留。因为慕容初的父亲右相触怒了大周天和帝，慕容府要被满门抄斩，而慕容初作为他唯一的子嗣，他希望慕容初活下来，哪怕只是躲躲藏藏，平凡却安逸。而彼时尚处在傻白甜阶段的慕容初，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真以为父亲是让自己南下送信来的。
　　“小初，你南下一趟也也不容易，不如在临川多待一些时日，也见识见识南方的花朝节，如何？”已经看过信的萧逸尘问。
　　“萧大人邀请，自然是好的。”慕容初爽朗答应。
　　墨璇看着依旧傻白甜的慕容初，想起慕容初前世面对萧逸尘邀请时的回答——“此事恐怕要过问家父。”那时右相已经被天和帝革职查办，离处决只留一线，慕容初送去询问意见的信不仅右相没收到，还成了后来天和帝发落他的把柄。
　　“小璇，你带小初去萧府后院挑一处地方暂居吧。”萧逸尘话刚刚说完，墨璇便机灵地拉着慕容初去挑住处去了。
　　走时还不忘道一句:“那我就替慕容小姐谢过萧伯伯了。”
　　墨璇推着慕容初一路走过萧府里许多空置的院落，慕容初都没有说自己看中哪一处要住下。墨璇怀疑她是像前世一样脸皮薄不肯开口，却听慕容初说:“墨璇，你住在哪里？”
　　“慕容小姐想知道我的住处啊。嗯……你跟我来。”墨璇花了一会儿功夫想从这里到自己住的院落该怎么走，拉着慕容初一路小跑，跑到了她的住处璇玑阁。
　　璇玑阁和萧府建筑风格一脉相承，走的都是素净清雅的风格，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慕容初在璇玑阁前驻足，朝旁边望了望，说:“我就住在你隔壁那处院落。”
　　“原来慕容小姐是想和我当邻居啊，不早说……”墨璇故作嗔怪地瞧了慕容初一眼，慕容初明知她在开玩笑，还是转身掉头就往隔壁走去。
　　隔壁那处院落，名唤玉衡阁。
　　当初建造萧府的时候，因为萧逸尘热情好客，又下定决心定居临川，从此不问朝堂事，萧府建造的面积格外大，连着院落也特别多。因此萧逸尘给这些院落取名大多没有讲究，都是怎么顺耳怎么来，璇玑阁和玉衡阁还算好些的。墨璇入住璇玑阁的时候，根本没指望这两处院落能与星象什么的扯上关系，只是看和自己名字里一样都有一个“璇”字，便挑中了这里。
　　现在却不一样。墨璇觉得玉衡阁这个名字，与慕容初极为相衬。不是说慕容初如何如何，而是墨璇觉得，这时的慕容初就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玉，一颗夜空中散发着洁白光芒的星。
　　墨璇认为这样的比喻很贴切，又想起曾经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一句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②。”本来用来形容莲花的诗句，用来形容慕容初，竟也挺合适。
　　想到这样一个人后来会变得不择手段，就像美玉出现裂纹、莲花沾染污秽，墨璇莫名感到难受和心疼。前世慕容初经历了一系列剧变，最终决定与权力为伴，墨璇规劝无果，与她渐行渐远。
　　……
　　应期而至的花朝节是临川城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这一日临川城的街市上比往日更加热闹，有五彩斑斓的鲜花点缀，临川城多了几分欣欣向荣的意味。
　　萧逸尘请裁缝铺的人给墨璇和慕容初定做了新衣裳，一早便让侍女给二人送去，并嘱咐墨璇带慕容初去见见热闹。
　　慕容初似乎是个喜静的性子，这是墨璇这些天住在她隔壁通过每天不厌其烦的拜访得出的结论。
　　墨璇征战沙场、杀伐决断惯了，这些日子歇下来，换上一身深闺少女的衣裳，倒也不显得多突兀。一身红色衣裳将她的戾气与锋芒藏匿得恰到好处，由于她自身不错的相貌，还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娇俏。
　　敲响玉衡阁的门时，她看见慕容初也换了新衣裳。那是浅青色的衣裳，配上慕容初冷白的皮肤，更衬得她宛若谪仙。一番对比下来，对自己相貌极有自信的墨璇也不禁要掂量掂量。
　　“墨璇。”慕容初叫了她的名字。
　　“慕容小姐，有兴趣去看看临川城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吗？”回过神来，墨璇也不铺垫，直截了当问道。
　　慕容初没有回答她，反倒轻轻蹙了蹙眉。墨璇以为她是不想去，道:“慕容小姐，你若不愿去也没关系……”
　　“墨璇。”慕容初罕见地打断她。
　　“嗯？”墨璇还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慕容初不悦，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墨璇，在你眼里，我算是你的朋友吗？”慕容初问。
　　“当然算。”墨璇回答地毫不犹豫。
　　回答完这句话之后，慕容初凑近过来，与墨璇的距离几乎为零。墨璇在战场上敏感非常的感官像是失了灵，此刻任由慕容初一点点靠近，没有一点儿要推开她的意思。
　　“那怎么还一直唤我‘慕容小姐’？”慕容初终于停止了靠近，带来的压迫感却没有因此减少。
　　“我应该唤你什么？”看着慕容初近在咫尺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墨璇仿佛忘记了呼吸。
　　“我的表字，因霜。”慕容初摘下那片掉落在墨璇头上的叶子，确认没有什么东西在她头顶，方才恢复了与她的距离。
　　“因霜……”墨璇的脸色因为她的忽然靠近还带着些薄粉，与红色衣裳相映，俨然一副情窦初开少女的模样，很难让人不多想。慕容初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又退后几步，道:“方才是我逾矩了。”
　　谁想墨璇听到这话不退反进，向前几步，问道:“我唤你‘因霜’，你该唤我什么？友情提示，我的表字是……”
　　“时晴。”慕容初的声音微哑，这两个字却像是唤在了墨璇心上。墨璇狡黠一笑，“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这个叫墨时晴的人，从西北征战而归，是个大英雄。”慕容初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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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李白《侠客行》
　　②周敦颐《爱莲说》


第3章 朝霞与芙蕖
　　墨璇说这话本来是想调戏一下慕容初，没想到调戏不成，自己反而红了脸。她自诩脸皮够厚，今天却频频失策。
　　她假咳一声，与慕容初拉开距离。
　　最终花朝节的热闹还是去看了的，且去时正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墨璇自是十分欢喜。慕容初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排走着，没有一点儿不自在。
　　街上正举办着花神游行，花神的车架上摆满了花枝，不少少女浓妆艳抹，在街上跑来跑去。墨璇和慕容初因为姣好的面容，频频引得路人侧目。二人都是见过世面的，此时也是淡然处之，丝毫没有因此惊慌失态。
　　“哎，因霜，他们都在看你呢。”墨璇拍了拍慕容初的肩膀。
　　“你我同行，怎么知道他们一定在看我？”慕容初反问道。
　　“你是京都第一美人，他们不看你还看我呀？”墨璇一本正经地回答。她说的是实话，慕容初在慕容府家道中落之前，确是公认的京都第一美人，只是她一向低调，本人从未承认过罢了。
　　慕容初也不与她争执，目光投向别处。惊鸿一瞥，便瞥见不远处的桃树上，盛开的桃花宛若散落人间的朝霞般明艳。那粉色由浅入深，层层叠叠，美得不似人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①。
　　几个少女围绕在桃树边，往树枝上系着彩色纸条。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色彩各异，飘浮摇曳，勾勒出一副斑斓的画卷。
　　人群推推搡搡中，墨璇被推到桃树下，手里还被不知道谁塞了一把彩色纸条。墨璇蓦然回首，再向原先站着的地方望去，没看见慕容初的身影。
　　“慕容初？”墨璇慌了神，四处张望着。
　　不在。慕容初不在这里。那她会在哪里？她会不会有危险？墨璇痛恨自己走起路来从不注意旁边人的毛病，薄汗一点一点从额角渗出。
　　“时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伴随着一阵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气。
　　墨璇回过头，慕容初执着一枝桃花，对她粲然一笑。桃花与笑颜交相辉映，墨璇一颗心也随之落地。
　　“哎，桃花好香啊。”墨璇凑到慕容初旁边，抓过她的胳膊，去闻她手中桃枝的香。
　　慕容初拿着桃枝的手僵了一下，那枝桃花从手中掉落的一瞬，被墨璇另一只手接住。旁边传来轻笑声，墨璇侧目，是那几个系彩色纸条的少女望着她和慕容初在笑。
　　其中一个少女见墨璇望过来，对她说了句什么，说的是南疆的语言。说完，她拉着其他几个少女转身就跑开了。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慕容初问。
　　“她夸你漂亮呢。”墨璇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慕容初听着她的回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听得南疆话，明白那一句话的意思。南方民风开放，公子与公子、小姐与小姐结成眷侣的事情不算少见，那几个少女怕是误会了什么。
　　墨璇听得懂南疆话，被误会了心中自是不太舒服，面上却不显。她随口的翻译和那句话真实含义八竿子打不着，但能博得慕容初一笑，她也很欢喜。
　　尽管如此，墨璇还是无意间拉开了与慕容初的距离。她将慕容初当作知己好友，这种情况下应当要懂得避嫌。
　　“时晴。”慕容初唤道。
　　墨璇抬眸，对上她那双略显薄情的桃花眼，正要说些什么，慕容初抬起手，将那枝桃花插在她发间。浅红的桃花与墨璇红色的衣裳相衬，慕容初粲然一笑，道:“时晴，你也很漂亮。”
　　“那因霜觉得我和你谁更漂亮？”墨璇饶有兴致地追问，一时间将刚刚的一丁点小插曲抛之脑后。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②。时晴美如洛神，在下自愧不如。”慕容初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若我为朝霞，因霜你便是那芙蕖，清雅而不孤高。”墨璇理解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说。
　　慕容初听了，反问:“你怎知我不孤高？”
　　“你本是慕容府尊贵的小姐，却丝毫没有那些京都小姐的架子。我若是朝霞啊，我一定最喜爱你这朵芙蕖，只愿将霞光倾洒在你这朵芙蕖上。”墨璇说着说着，发觉自己跑偏了题，去看旁边的慕容初，却见慕容初听得津津有味。
　　慕容初走了神。她眼前好像有一方荷塘，无边无际，荷塘中央生长着一朵洁白的芙蕖，被众多芙蕖簇拥着，却没有一点儿杂色。芙蕖之上的天空中布满了朝霞，朝霞的光照耀在洁白的芙蕖上，芙蕖也仿佛有了灵，与朝霞遥遥相望。她想，如果她真的是一朵芙蕖，她也一定只愿供这明丽的朝霞欣赏。
　　打道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萧逸尘聚集萧府上下以及临川城的友人，在萧府的厅堂设宴，墨璇与慕容初到达时，筵席刚刚开始。
　　出乎意料的是，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的萧珏穿着云青色长衫，站在旁边同父亲萧逸尘说着什么。萧逸尘听着萧珏的话，轻轻皱了皱眉。
　　“哥。萧伯伯。”“萧大人。萧公子。”
　　“阿璇。慕容小姐。”
　　打过招呼，萧逸尘向他们点头示意，走去招待其他宾客。墨璇左手拉着慕容初，右手拉着萧珏，找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坐下。
　　厅堂内随处可见来拜访的宾客，全是与朝廷无涉的商人或隐士。墨璇扫视一眼，确认没有疑似朝廷细作的人，方才放下心来。
　　“阿璇，我前几日到扬州通商，看见这个荷包，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下了。送给你。”萧珏拿出一枚荷包，递给墨璇。荷包上绣着并不多精细的花纹，有些地方甚至显得粗糙。上面绣的图案倒是独树一帜，可以依稀辨出是一朵白色的雪莲。
　　“谢谢哥。”墨璇接过荷包，看着萧珏的手状似无意地在案上敲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萧珏此去是被萧皇后召去京都的，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到扬州通商，这个荷包是皇宫里的人托萧珏带出来给她的。
　　墨璇不动声色地将荷包挂在腰间，一手悄悄对萧珏比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能明白的手势。若她没记错，与前世一样，这个荷包是柒奈亲手绣制，托萧珏带给她的。而荷包里装着的纸条，写的正是天和帝知道慕容初逃往临川后震怒的消息。
　　思索时，筵席已经开始，宾客纷纷落座，觥筹交错。萧逸尘坐在上座，执一杯酒，道:“今日诸位尽管把酒言欢，不必拘礼。”
　　萧逸尘说罢，将酒一饮而尽。主人如此，众宾客自然不再拘礼，纷纷端起酒杯。墨璇看了这场景，想起前世天和帝发难萧府的原因，端起酒杯，站起身，“萧伯伯。”
　　宾客们早听说了朝廷有位名叫墨璇的将军受伤被天和帝特准到萧府休养，平日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此时墨璇一发声，或多或少好奇地看过来。墨璇无视他们的目光，道:“萧伯伯，小璇早听说您热情好客，从前在京都只以为是虚谈，现在方知是真了。”
　　这一句话是告诉萧逸尘远在京都的天和帝一直注意着萧府的动向，宴客要注意低调行事，否则在多疑的天和帝心里会落得个结党营私的名头。萧逸尘早年混迹官场，哪里听不懂墨璇的提醒之意，却只是举杯与墨璇远远一碰杯，各自饮尽杯中酒。
　　墨璇却知道萧逸尘这是明白了，不再理会其他宾客，道了句“失陪”，拎上一壶桃花酿，出了厅堂。她的酒量算不上极佳，也担心这江南的好酒喝得多了，再喝西北的浊酒便没了滋味，所以只自己拎着一壶酒，慢慢品味。
　　她倚在璇玑阁的阁楼上，吹着初春不怎么暖的风，倒了一小杯桃花酿，细细喝着。江南的酒性温，不醉人，就像江南的人，性格总是温温和和的。
　　“将军，桃花酿分我一杯？”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墨璇侧目，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的慕容初。
　　“怎么找着我的？”墨璇问。
　　“自然是嗅着酒香找来的。”慕容初笑。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门第出来的小姐都是不喝酒的呢。”话虽如此，墨璇还是给她斟了一杯酒。
　　“嗯，本来是不喝酒的。”慕容初接过酒，一饮而尽，冲墨璇眨眼，“是将军带坏我了。毕竟‘近墨者黑’。”
　　墨璇想要反驳，竟然找不到什么理由。她在慕容初伸着等待她倒酒的手上打了一下，道:“一杯。墨将军要教教你什么叫‘近朱者赤’。”
　　慕容初许是微醺，没有计较刚才手被打了一下的事情，反而是大着胆子去抢墨璇手中的酒壶。奈何身手不够，没拿到酒壶，倒是将墨璇腰间的荷包扯了下来。
　　荷包本来就是个幌子，被她用力一扯，顿时散架，里面柒奈的纸条掉了出来。墨璇伸手要去拿那张纸条，慕容初先一步拿过纸条，展开。墨璇还要去抢，慕容初仗着略高的身高，将纸条挡了个严严实实。
　　看完纸条的内容，慕容初将纸条撕碎，丢进了璇玑阁的池塘里。墨璇有前世的记忆，早将纸条的内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看见她如此行径，担心她知晓慕容府即将发生的事情，唤了她一声:“慕容初。”
　　“时晴？”慕容初疑惑地看着她。
　　“你……怎么样？”墨璇关切道。
　　慕容初没说话，紧紧抱住她，怎么都不撒手。墨璇明显愣住了，还保持着刚刚的动作。待她反应过来时，慕容初已经松了手。
　　“我没事。”慕容初说。
　　“哈？”墨璇怀疑自己幻听了。
　　“方才是我失礼。”慕容初看样子酒已经醒了，脸上还泛着红晕。墨璇准备叫住她，她已经逃也似的跑回隔壁的玉衡阁去了。
　　一杯桃花酿就醉的酒量，让墨璇刷新了对慕容初的认知。不过……墨璇回想起慕容初方才疑似醉酒的样子，觉得居然有点……可爱？原来还是一朵可爱的芙蕖呢。
　　连带着这件事，墨璇将那张被抛入池塘的纸条抛之脑后，并感叹了一句“红颜祸水”。她想再喝一口桃花酿，拿起酒壶一看，酒壶不知不觉间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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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诗经·周南》
　　②出自曹植《洛神赋》


第4章 平沙落雁
　　玉衡阁内，慕容初服了一颗解酒药，神色恢复了清明。
　　自从来到临川城前夕，她经常做些光怪陆离的梦。那些梦格外漫长，又真实得仿佛她的确经历过似的。难道那是她的前世吗？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知前世的事情，然而那张纸条证明了事实:这些事情在未来会一件一件发生。慕容初想，也许是有人给自己托梦来提醒她。
　　因为那些梦，慕容初知道接下来侍女秋桑和车夫会策划一场马车事故置她于死地，所以她打晕了他们，把他们扔到了临川城郊的荒山边。接着她坐上那架被动了手脚的马车，假装一无所知，等待墨璇像前世一样出手相救。
　　之后的一切皆如她所料。
　　今日她佯装酒醉失态，扔掉了那张柒奈带来的纸条，还顺便得到了墨璇的一个拥抱。也许墨璇不记得，但慕容初记得，那年墨璇第一次入宫，她站在长公主身侧，看见了跟在墨老将军身后的墨璇。那是她与墨璇的初见，她那时尚且年幼，唯独对墨璇那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印象深刻——那是一双不同于任何人的眼睛，是那么澄澈，她一眼便觉得，这样漂亮的一双眼，天生便该属于墨璇。
　　……
　　旦日清晨，墨璇想着昨日慕容初酒醉的事情，决定到隔壁玉衡阁登门拜访。她敲了敲门，没人应答，刚要推门而入，便听见慕容初的声音:“时晴？”
　　“哎，因霜，”墨璇看见慕容初，显然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没起这么早呢。走，一起去集市上逛逛？”
　　“嗯。”慕容初算是应下。
　　往集市上去的路上，墨璇还诧异于她的爽快，伸手摸了摸慕容初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慕容初酒已经醒了，也没有得温病。
　　“慕容小姐，你今日出门没有换衣裳。”墨璇打量了慕容初一圈，终于发现了异常。
　　“嗯？”慕容初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这是她早晨刚刚换上的。至于外袍，则是昨天花朝节时穿的那件。
　　“你们世家小姐不都是至少一天换一套衣裳？”墨璇说。
　　“你不都说了我和那些世家小姐不同？”慕容初反问。
　　得了回答，墨璇没再多说什么，只在走到集市入口时让慕容初在原地等她。慕容初好奇她在弄什么名堂，无奈那些梦有时语焉不详，她并不能准确知道每一天发生的事情。
　　挤进人群没了踪影的墨璇实则是进了一家专门制造乐器的铺子。她一进来，伙计看出她身份不凡，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要买什么乐器？小店有箜篌、古琴、笛子……”
　　“紫竹制的洞箫，九节的那种。”墨璇打断伙计的话，道。
　　伙计听出来墨璇是个对洞箫有研究的，辨得出优劣，更加不敢轻慢，按要求拿出一支紫竹箫，递给墨璇，道:“您看看这支箫如何？”
　　其实墨璇对洞箫的研究仅限于此，但以外行的角度看这支洞箫，她也知道这洞箫绝非凡品。
　　只听那伙计继续说:“这支洞箫是先生亲自制成的，可不一般呢。”
　　墨璇付了银两，拿着箫出了铺子，向在原地等待的慕容初奔跑而去。慕容初还在原地等着她，这让墨璇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
　　慕容初注意到她藏在身后的双手，问:“时晴，你拿着什么？”
　　“这是墨时晴送给慕容因霜的礼物。慕容小姐，请收下吧。”墨璇将那支洞箫双手奉上，仿佛手中的是一份顶顶珍贵的东西。
　　慕容初接过箫，问:“时晴怎知我会吹箫？”
　　“我们慕容小姐堂堂京都第一美人，不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吗？”墨璇眨眨眼，将这个问题糊弄了过去。
　　“我确实会。不过……”慕容初欲言又止，她想说她已经很久没吹过箫了，墨璇却误解了她的意思，道:“如果慕容小姐想答谢我，那就为我吹一支曲子吧。”
　　慕容初看着这支和前世墨璇送给她的那支洞箫一模一样的洞箫，心里泛起一阵感动，问:“时晴想听什么曲子？”
　　“《平沙落雁》？”墨璇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只想到这首慕容初前世吹过的曲子。她第一次听到慕容初吹这首曲子，便想起了西北大漠上大雁飞过的情景。雁过留痕，晴空万里，大漠无边。
　　慕容初吹起了箫。箫声本该是秀雅而柔弱的，可慕容初却将其吹出了一种悠扬、温和却不易折的感觉。墨璇听入了神，眼前只余慕容初熟练地按上每一个音节的动作。她的指法很好看，手指纤细白皙，一看便是未曾习过武的。
　　一曲终了，墨璇如梦初醒，对慕容初说:“听着这箫声，我想起王摩诘的一首诗。”
　　“什么？”慕容初问。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①。”墨璇说。
　　两人俱是沉默。墨璇想慕容初久居京都，定是没见过那边塞奇景。她却不同，征战那些年，她看着西北边塞无垠的大漠，早已将这景象深深镌刻在脑海里，难以忘却。
　　“你想念西北了。”慕容初说。
　　这陈述句让墨璇微微一怔，怔愣之余，她说:“我怎么会想念西北呢？我回来了，就是西北太平了，我才不要再回去吃沙子呢。”
　　慕容初一双桃花眼凝视着她，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似的。墨璇难得地服了软，说:“是啊，我想念西北了。”
　　慕容初没接她的话，墨璇便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想念西北广阔的大漠，想念西北翱翔的落雁。你知道吗，在那里，连风都是自由的。我其实害怕自己受伤，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那样的话陛下就会叫我离开西北了，就像现在。”
　　“回去吧。”慕容初说。
　　“我当然要回去啊，”墨璇收起偶然流露的脆弱，说，“但绝对不是现在。”
　　慕容初的眼睛里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墨璇终究是要离开的吗？是了。慕容初心中默默想道。
　　“你放心，我走之前，会让你来给我践行的。因霜，到时候，你再给我吹一次《平沙落雁》吧。”墨璇说。
　　“好。”慕容初应了。
　　……
　　是夜，京都依旧明灯如昼。隔着许多宫殿楼宇，隐隐可以瞧见夜里京都最明亮的地方，也是最奢华的地方，大周皇宫。此刻，天和帝的寝殿外，一身着华服之人正长跪不起。他戴着彰显身份的冠冕，剑眉星目，是一副极好的相貌，宫女见了都要脸红几分的那种，只可惜他的面相称得上是冷若冰霜，平白让人不敢接近。因此，他跪在那里，亦无一人上前搀扶。
　　京都的春天不比南方的暖和，刚刚下过雨，夜晚的地面更是寒凉，他久跪在地上，不免感受到一阵寒意。耳边传来脚步声，他一动未动，感觉到身上暖和了不少——那人给他披了一件外袍。
　　“长公主殿下，您可算来了。我家殿下在这儿跪了好几个时辰了，您劝劝他吧。”祝公公低声对那人说。
　　“让他跪。”长公主柒若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显得格外冷漠。
　　“唉……”祝公公长叹一声。
　　长公主柒若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吩咐祝公公先下去，说是有话单独对他家殿下说。祝公公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行礼退下。
　　“皇姐。”他抬头，看着柒若。柒若比他年长一岁，已经二十有一，按照规矩早该许配给哪家贵胄，可她在十五岁时便自请前往北疆征战，大破匈奴，扬威四海。这样一个奇女子，京都贵胄自然没有一个敢娶之为妻。
　　“嗯。”柒若应了一声。
　　“皇姐，老师教导我那么多年，我了解他，他不可能叛国的。你去劝劝父皇，说不定是父皇受人蒙蔽了呢？”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自称。”柒若淡淡提醒道。
　　“本王知道了。”他，或者说是柒珩，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如归，父皇不会见你的。”柒若说。
　　言罢，柒若看着柒珩的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变得黯淡。如归是柒珩的表字，是几个月之前柒珩及冠时他的老师慕容靖为他取的。柒若自知言错，抿紧了唇。
　　“皇姐，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么不会安慰人。罢了。”柒珩缓缓站起身，不再寄希望于父皇的网开一面。因为先前跪的那几个时辰，柒珩明显有些站不稳，柒若连忙搀住他，扶着他向他的寝宫走去。
　　柒若送柒珩到寝宫门口后，便被天和帝派人传唤走了。柒珩独身一人回到寝宫，祝公公看见他回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主要内容是让柒珩行事如此鲁莽。他一个下人当然不敢这样僭越，柒珩知道这话必是母后让他说的。
　　柒珩在内室坐下，令宫女去泡茶。茶刚刚泡好，祝公公通传说小公主殿下柒奈来拜访。柒奈与柒珩同系皇后所出，是柒珩的皇妹。
　　“皇兄。”柒奈踩着花盆底鞋子，举止端庄，言笑晏晏，精致得宛若木偶人。至少柒珩这样认为，因为柒奈作为母后的传令官，总是十分称职，称职到她从来不会忤逆母后的任何命令。柒珩甚至怀疑，如果有一天母后将她作为权力的牺牲品，她也会毫不犹豫。
　　“小奈夜访，所为何事？”柒珩摆出一贯桀骜不驯的样子，问。
　　“皇兄，小奈写了一张纸条，藏在荷包里，送出宫去了。小奈知道瞒不过皇兄，但是皇兄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母后啊，这就当作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好不好？”柒奈一反常态撒起娇来，估计算准了柒珩拿她没办法。
　　柒珩知道这件事，那天他恰巧碰见柒奈将荷包交给萧珏，只以为柒奈是有了自己的小心思，顾及女儿家名声，没有声张。事既至此，他问:“纸条上写了什么？你准备将纸条送给谁？”
　　待柒珩屏退左右，柒奈说:“小奈将右相之事以此告知了阿璇姐姐。”
　　柒珩还没反应过来阿璇姐姐是谁，柒奈在纸上写下了墨璇两个字，他才明白过来此人是墨老将军之女。他还要追问缘由，柒奈似乎明白他所想，说:“前不久小奈得到消息，阿璇姐姐和慕容小姐同在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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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王维《使至塞上》。王维，字摩诘。


第5章 疯癫者
　　人人都说，京都之内的大周天牢里，关押着当朝最罪大恶极的叛国者——慕容靖。不仅如此，且他的罪状可以列上千百条毫不重复，诛九族对他来说甚至太为宽恕。慕容靖在天牢里待着的这些时日，每天听着外面的咒骂声，早已习以为常。要论他真正的罪状，他想那一定就是没能挽救如大厦将倾的大周，合该治他个无能之罪。
　　他的待遇比一般人已经算是好上许多了，他住在关押朝廷重犯的单人牢房里，有人给他送来饭食，是堪比白水的一小碗稀粥。他将稀粥喂了老鼠一些，发现稀粥里掺了毒。慕容靖没有多惊讶，这京都里想加害于他的人太多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碍着他曾经右相的身份，没什么人敢对他用刑，有时狱卒经过他旁边，看着牢房之内坐着一动不动的慕容靖，差点以为他已经自尽。然而并没有。慕容靖是个聪明人。他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远在深宫之中的柒珩。
　　当年天和帝将柒珩交给慕容靖教导，是想试探慕容靖异心，奈何慕容靖确是个忠心为国的，这一教导，竟一直到了柒珩及冠。柒珩表面上性情冲动，实则很懂得什么叫分寸，也足够聪颖，慕容靖爱才之心，自然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几个月前柒珩及冠，请慕容靖为他取字，慕容靖取了“如归”二字。天和帝看样子对此不大满意，觉得这个表字不适合皇家。柒珩却将这两个字细细琢磨，理解着其中含义。
　　如归如归，如若归来。这表字颇有几分禅意。慕容靖不知柒珩将这意思参透了几分，不过想也知道，柒珩自幼聪慧，该是明白的。
　　思索时，不知从何处漏出一缕光，洒在慕容靖的囚衣上。慕容靖久未见过光，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再一睁眼，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爹爹。”
　　慕容靖猛地抬起头，他看见慕容初身着玄袍站在牢房外，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装束。
　　“小初，你……怎么来了？”慕容靖一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没觉得的沙哑，想是因为他太长时间没开口了。
　　“若我不来，爹爹打算如何？”慕容初反问。她骑着快马日夜兼程赶到京都，话语中难掩疲惫。
　　“你不该来，”慕容靖说，“我们都是大周王朝的殉道者。殉道者做得好了，会流芳百世；做得不好，便会遗臭万年。在踏入朝廷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慕容初沉默半晌，说:“爹爹，有件事小初一直想问问你。”
　　“什么事？”慕容靖问。
　　“您当真不知当年娘亲是如何去世的？”慕容初问。这个问题积压在她心中数年，若不是那些关于确是的梦，她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知。”慕容靖回答。
　　慕容初冷嗤一声，道:“那我来说。您觉得，会不会我说着说着您就想起来了？”
　　“天和元年，新帝重整吏治，许多大臣因此左迁。您携一家老小左迁至渝州途中，路遇山匪。混乱中，您带着我逃往附近的州府，与娘亲走散。娘亲被山匪所擒，不堪折辱自尽，山匪让您送来钱财赎娘亲的尸身回去，您当时怎么说的？”慕容初好像在回忆一件痛苦的事情，她的双目隐隐渗出红色的血丝，看起来分外骇人。
　　“‘为大周牺牲，是她至高无上的荣耀。’”慕容靖的回答一如当年。
　　“哈，真是笑话。”慕容初说，“论城府心计，我不如您；论心狠手辣，我也不如您。可是您知道为什么今天被关在这里的人是您非我吗？不瞒您说，我见过当时那份检举您叛国的文书。”
　　慕容靖听到她说的话，勃然大怒，“是你？是你诬陷我？我可是你爹爹!”
　　“爹爹，您少安毋躁。”慕容初不愠不火，继续说道，“那份文书，放在皇后娘娘的木案上，我只是碰巧看见而已。”
　　慕容初说罢，丢给慕容靖一把钥匙，掸了掸玄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她最后留给慕容靖一句让他不得不重视她的话，转身离开。
　　她说:“好好活着，看到你一心守护的大周江山被我颠覆的时候，可千万别寻死啊。”
　　这话说得既疯且狂。慕容靖出了一身冷汗，他匆匆忙忙用钥匙打开了牢门，转身跑出了牢房。他绕了许久，终于绕出了天牢。站在天牢门口，他舒了一口气，向皇宫走去。他要向陛下说清楚，是萧逸姝诬陷他，他一心为国，陛下一定会相信他的。
　　“你去哪儿？”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慕容靖战战兢兢转过身，慕容初竟然没有走，而是一直跟在他身后。慕容初一把扼住慕容靖的脖颈，“我让你活下去，你听不懂吗？”观其声其色，哪里还有在临川城时温和的模样。
　　慕容靖是真的知道害怕了，他指着慕容初，愤怒至极，似乎要说什么。慕容初松开他，他骂道:“疯子!慕容初，你真是个疯子!”
　　慕容初将他推进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里，“我是疯子，你不早就知道了。你这条命是疯子救下的，疯子不让你死，你死得了吗？”
　　马车快速驶向未知的方向，慕容靖愤怒的呐喊声也越来越远。慕容初骑上来时的那匹马，连夜赶回了临川城。
　　临川城，玉衡阁的院子里多了一棵桃树，看起来是慕容初不在的那会儿栽下的。她悄无声息地潜入内室，换回了一身青色衣裳。更衣完毕，她走到院子里欣赏那棵开着花的桃树。看着看着，觉得这棵树有点眼熟，仔细瞧枝桠上，竟还有一张彩色纸条残存。
　　“时晴？”慕容初揭下那张彩色纸条，转身撞入一个怀抱。墨璇有些尴尬地松开她，问:“因霜，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这里不是让我暂住的？”
　　“是，当然是。”
　　慕容初还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几个萧府的小厮，“慕容小姐，您看见墨将军了吗？”
　　“什么事？”墨璇问道。
　　“老爷要您去正堂一趟，公子也在。”其中一个小厮回答。墨璇应下，刚要迈步，听见慕容初说:“时晴，我和你一起。”
　　二人步至正堂，萧逸尘和萧珏果然都在。萧珏看见墨璇来了，将刚刚剥好的一盘荔枝果肉递给她。墨璇甜甜一笑，说了句谢谢哥，高高兴兴接过荔枝吃了起来。
　　“小璇。京都出事了。”萧珏低声道。
　　“什么？”墨璇诧异。
　　没待萧珏回答，萧逸尘先开口了:“京都的探子来报，说是慕容靖叛逃了。”
　　堂内诸人包括墨璇都担忧地看向慕容初，慕容初听到这件事，脸上表情一凝，似乎以为萧逸尘是在开玩笑，“爹爹又不是囚犯，何来叛逃一说？”
　　“应当是真的。”墨璇在京都的探子也探到了同样的消息，探子亲眼看见一辆马车驶出京都，马车走后，身在牢房中的慕容靖也不见了。真相尚未盖棺定论，墨璇不想打击慕容初，没有将情况和她细说。
　　萧逸尘还在说着探子探到的细节，言语间明显是不相信慕容靖会叛逃。慕容初听着他的话，道了声失陪，匆匆回到了玉衡阁，重重关上了门。众人都以为她是伤心过度，没做他想。
　　其实慕容初只是太累了，从京都和临川城往返，又和慕容靖吵了那么剧烈的一架，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很疲惫。慕容初看了眼窗外，外面的月牙若隐若现，很快就要夜幕降临了。确认了没有人跟来，她依习惯保持着三分的警惕，倒头睡下。
　　她睡下不久，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翻进内室。墨璇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翻别人卧房的窗户却是头一遭。好在她手脚轻盈，没有惊醒熟睡的那人。
　　翻窗这事，墨璇自己尚觉得荒唐得很。究其原因，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下慕容初是否安好。今天慕容初匆匆离开的样子确实勾起了墨璇一些不好的回忆，关于前世的那个为登高位不择手段的慕容初。
　　“阿璇……”慕容初不知醒没醒，墨璇听见她嘟囔了一声，没听清说的什么。她凑近了去听，却意外地怔愣了一下——慕容初看起来很不好。她原本白皙的面色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比，殷红的唇隐隐失了色，人也清瘦了不少，就像……就像久病的人。病态的面容没有让她变得面目可憎，而是赋予她一种独特的病态美。
　　“阿璇，”慕容初又唤了一声，撒娇道，“你理理我，理理我嘛。”
　　墨璇听清了她的话，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一直醒着。这句话跟上句话相比好了很多，如果说上一句是小孩子在牙牙学语的话，这一句大概就是已经学会说话不久的小孩子说出来的话了。简称口齿不清。
　　“哦。你怎么叫我阿璇？”墨璇配合她的语调，问道。
　　“公主殿下叫你‘阿璇姐姐’，可我比你年纪大啊。”又是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墨璇疑心慕容初是睡迷糊了，梦回童年时光去了。
　　想到这里，墨璇眉头一皱，这发展怎么有那么一点点熟悉？她飞快地在脑袋里回顾记忆，事实证明，这是小时候发生在她和慕容初之间，确有其事的一场对话。
　　墨璇的想法没有错，慕容初的梦里，的确正在播放这段回忆。
　　宫阙深深深几许，只留下一片四角天空。深深的宫墙之内，小慕容初追在小墨璇身后，忽而和她并肩而行。
　　“阿璇？”她唤她，她没理睬。
　　又走了一段距离，小慕容初耐不住了，拽着小墨璇的袖子，撒娇道，“阿璇，你理理我，理理我嘛。”
　　小墨璇彼时刚刚来到京都，人生地不熟，并不想理这个莫名其妙前来搭讪的小女孩。但是听见对方唤自己“阿璇”，她还是有点介意，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又为什么这么唤自己。要知道，自从娘亲去世后，除了小公主殿下柒奈，鲜少有人这么唤她了。
　　“公主殿下叫你‘阿璇姐姐’，可我比你年纪大啊。”小慕容初从小习得察言观色的本事，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哎，你比我年纪大吗？那我叫你什么好，小姐姐？”小墨璇看着比自己矮一截的小慕容初，她到底还是个孩子，此时忍俊不禁。
　　那一声“小姐姐”似乎分外动听，像是刻在脑海里，现实中熟睡的慕容初红了耳根。


第6章 不会丢下你
　　将近午时，一向辰时起亥时歇的慕容初悠悠转醒。她昨天难得睡得不错，这一觉睡到正午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揽镜自赏，她看见自己面色比昨天稍稍缓和了些。
　　安神香燃了一夜，内室里还弥漫着安神香的淡淡味道。昨天慕容初为了安睡，特地点了安神香，没想到真的就放松了警惕，连墨璇翻窗进来都不知道。
　　因此，在看见外间木案上伏身睡着的墨璇时，慕容初错愕了一瞬，想起了昨夜半睡半醒间的事情。她好像说了梦话，还撒娇叫人家“阿璇”……墨璇还是没醒，慕容初轻手轻脚把她扶到自己的床上躺下，给她盖上了被子。
　　刚刚给墨璇盖好被子，墨璇就醒了。她想着昨夜的事情，认为慕容初是经历了打击一时间缺乏安全感，才会这样。她叫住慕容初:“因霜。”
　　慕容初回眸看着她，墨璇看着慕容初还是有些缺乏血色的脸庞，问:“你还好吗？”
　　她这一提，慕容初也发觉自己面色从昨天开始就不大对劲。她刚要说什么，墨璇拽过她的胳膊，将两根手指搭在了她手腕内侧。
　　“那就劳烦时晴为我诊脉了。”慕容初笑。
　　墨璇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抬眼瞪着慕容初，怒声道:“你中毒了知不知道？”
　　墨璇是真的有点慌，慕容初在前世这时候根本没中过毒，可她一再确认，慕容初的脉象的确是中毒了。她是真心担心慕容初的。
　　慕容初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没想到慕容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留有后招。在那些梦里前世的她没去找慕容靖，自然避免了中毒的可能，不想此番倒是她自投罗网了。
　　墨璇训斥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墨璇。”慕容初喊她，她没有停下，步子依旧迈得很快。一阵乏力感袭来，慕容初不得不停下脚步。
　　那边墨璇走到璇玑阁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盒子，拿出里面的褐色药丸，跑回玉衡阁里，对慕容初说:“张口。”
　　慕容初没反应过来，墨璇找准时机，将那颗药丸快准狠地塞进她口中。慕容初被呛得可以，拿起茶杯喝了好几口茶水才缓过来。
　　“因霜。”墨璇唤了一声。
　　慕容初偏过头，不理她。
　　“因霜，你别不理我啊。我哪儿错了你告诉我，我改。”墨璇说。
　　慕容初依旧偏着头，没看她一眼。
　　“因霜，我刚刚不该凶你，我都知道错了，你理理我嘛。”墨璇说着说着，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说出这话的成了墨璇自己。
　　见慕容初还是不理自己，墨璇放出终极大招:“因霜，你理理我，我让你叫我‘阿璇’还不行吗。”
　　听到这话，慕容初眸子一亮，没忍住笑了出来。“好。阿璇。”慕容初轻声回答，话语中颇有几分调笑的意味。
　　这声“阿璇”唤得人心尖发痒，墨璇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唤得这样好听，甚至胜过了前世她最后听到的那一声“时晴”。她不自觉勾起唇角，看着慕容初那张貌若天仙的脸庞，轻轻叹气:这样一个妙人，自己若是男子，一定要把她抢进将军府做将军夫人。
　　这想法一出，墨璇自己也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她躲闪着不敢去看慕容初近在咫尺的眼。
　　“哎，阿璇，你刚刚喂我吃了什么？”慕容初问。其实墨璇刚刚动作之粗暴，和喂根本不搭边，顶多算是把东西塞进她口中的。换作别人可能会生气，慕容初却不会，她反而觉得墨璇是因为急着让她把东西服下去而这么做的。
　　“□□。”墨璇一本正经。
　　“阿璇，你当我没见过□□吗？敷衍人也要有个限度。”慕容初笑。
　　“哦。”墨璇自暴自弃，说了实话，“这颗药丸是我师父越族圣女炼制的，纯天然无公害，吃了能百毒不侵，你放心吧。”
　　“阿璇把这么好的东西给我了，在下无以为报。不若在下以身相许，如何？”慕容初问。
　　这话一出，墨璇想到了前世的一段往事，她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那时慕容初不知道救了自己的墨将军是女子，偏偏府里的侍女将八卦传得离谱，等到墨璇来看望慕容初时，慕容初问:“墨将军，您救了小女，是想让我以身相许吗？”前世这件事被墨璇当作笑料念念不忘了好久，每次提起来慕容初都是满脸黑线。
　　慕容初替她拍着后背顺气，“怎么，墨将军不愿意么？”
　　墨璇刚刚顺过来的气又倒了回去。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这一世的傻白甜慕容初怎么哪哪和前世都不太一样，总在有意无意说些她接不上来的话。
　　“好了好了，我不玩笑了，阿璇别生我的气。”慕容初给她斟了一杯茶。
　　“以后少开这样的玩笑。”墨璇警告。
　　“遵命。”慕容初乖巧道。
　　比起临川城的风平浪静，京都皇宫简直是风起云涌。朝会上，天和帝大发雷霆，底下的诸位大臣则是噤若寒蝉。
　　“大理寺!刑部!”天和帝一声令下，刑部和大理寺的大臣各自上前一步。
　　“陛下恕罪，微臣实在不知那慕容靖是何时逃出刑部天牢的。”刑部尚书陈殚说。
　　天和帝冷笑一声，似乎对陈殚的回答早有预料。他又看向陈殚身侧站着的大理寺卿苏宸。
　　“陛下，微臣无能，没能查到叛臣慕容靖的去向。”苏宸说。
　　“哈，这就是朕的满朝文武。查不到慕容靖的下落，苏爱卿就自己拿命来抵罪吧。”天和帝这一句话吓得苏宸不敢再言，户部尚书林钺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慕容靖虽然叛逃，其女慕容初还在京都之中，陛下可以以此要挟慕容靖返回京都。”
　　“林大人说得有理，左右那慕容氏一族也是要被抄斩的，以一个慕容初诱出慕容靖，不算丢了皇家颜面。”苏宸附和道。
　　苏宸这一句话是讲到了天和帝心坎上，天和帝最怕丢了皇家颜面，他这么一说，天和帝立即命人去右相府中捉拿慕容初。飞燕军去而复返一遭，只押回来一众府中家丁。
　　“据他们说，慕容初早在半月之前离开慕容府下江南拜访故友，至今未归。”飞燕军统领厉廷向天和帝行礼，说道。
　　“这么巧？”天和帝冷嗤一声，“那就命人去寻，谁寻到慕容初，朕奖他吏部郎中之位。”
　　吏部郎中，从正五品上，这个职位京都贵胄争抢了不短时间，如今被天和帝随口许给捉拿慕容初的人，朝堂中人人眼热。眼热归眼热，没人敢直接跟天和帝说让自己去。
　　“父皇，儿臣愿往。”这声音一出，满朝大臣向话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说话的柒珩倒是一脸平常，他上前一步，与天和帝目光相撞。
　　林钺立刻反对道: “不能让二皇子去，陛下，二皇子殿下与慕容初曾经定下了婚约，难保不会徇私。”
　　“父皇，儿臣此次去找到慕容初，不仅会捉拿她回京都，还会和她取消婚约。”柒珩坚定道。
　　这句话震惊了朝野上下，婚约一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皇子殿下的婚约是皇后娘娘定下的，就算慕容氏落难，为了皇家颜面，也不至于做得这样绝。大臣们纷纷在心中道了句皇家无情，继续等待天和帝做决定。
　　天和帝只是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道:“如归，你作为朕的皇子，朕相信你一定不会徇私的。你明日启程，率一队飞燕军，下江南秘密寻找慕容初。”
　　……
　　临川城郊，有一小村落，名为黍离村。此刻，黍离村的一处小山坡上，砍柴归来的樵夫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灯，从蜿蜒的山路上走向他的屋子。
　　方行至山脚一两里路时，他踩到了什么东西，猛地踉跄了一下。他提灯去照那绊了自己的东西，却被吓得跪倒在地。
　　只因那绊倒他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具腐烂了的尸体。他顾不上去捡那盏灯，飞快地撑起自己，朝小屋的方向跑去，耳边传来“飕飕”的风声。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啊啊啊啊——”
　　这件事被当作临川城郊的怪事在百姓间流传了起来，百姓里不知是谁编出了一首童谣，被孩童们日日传唱起来:
　　砍柴郎，三更归，提灯下山静悄悄。
　　不小心，跌倒啦，灯光映出鬼森森。
　　快快跑，快快跑，耳边风儿冷飕飕。
　　停下来，回头望，青铜鬼面笑嘻嘻。
　　这童谣一出，无故失踪的樵夫的尸体也在那处小山坡的十里外被发现。黍离村人不敢耽搁，向衙门报了案。奈何临川城衙门里的捕快一个个懈怠久了，没一个顶事的，黍离村里有人看不下去，将事情的详细情况以一封信的形式告知了萧府。
　　童谣一传十十传百的速度固然恐怖，有心人也从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比如“青铜鬼面”。不少人猜测这是鬼族所为，并且列出相关证据:鬼族自古与人族纷争不断，临川城与南疆鬼族的九幽城相距不算远等等。
　　“阿璇，你怎么看？”萧珏将信摊开在桌面上，问墨璇道。
　　“不是鬼族。”墨璇肯定。且不论前世鬼族没有什么大动作，南疆这一届的鬼族首领是个外强中干的，纵使他想要祸乱中原，怕也是还未出师就被南疆守军杀个片甲不留了。她继续说:“谁说这鬼面之下一定是鬼呢？”
　　萧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既不是鬼族，那便是……”
　　“人族。”萧珏和墨璇异口同声道。发觉自己和对方说了同一个答案，二人皆是相视一笑。
　　慕容初走进璇玑阁时，撞见出来的萧珏。二人见礼，擦肩而过。
　　“因霜，你来啦。”墨璇站在内室门前，端着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慕容初隐隐觉得她这笑容不太寻常，果然听见墨璇说:“我要离开了。”
　　“去哪儿？”慕容初问。
　　“不是回西北，只是办个事情，很快就回来。”墨璇说。
　　慕容初一句“我和你一起”呼之欲出，墨璇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伸出三根手指，在慕容初眼前晃了晃，道:“三天。三天之后我便回来，不会丢下你的。”
　　明知是句玩笑话，慕容初还是感到心中一暖。她轻声答道:“好。三日之后，慕容初携一壶桃花酿，静待墨将军凯旋。”


第7章 以身涉险
　　墨璇初至黍离村，第一时间去了所谓的案发现场，那处小山坡。小山坡白日里并没有什么异常，与这里的每一处小山坡一样。墨璇蹲下身，捻起一点土壤查看。凑近了嗅，土壤里有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墨璇的医术是越族圣女手把手教的，她对气味敏感得很，当即确认了这味道是使用化尸水后留下的。
　　“墨将军……”被萧珏任命前来协助墨璇的馀枫欲言又止。
　　“叫我名字。”墨璇说。
　　见馀枫不答，墨璇解释道:“现在你是我的侍卫，我是小姐，和你一起从府里逃出来误打误撞到了这里，不知道这是哪儿。”
　　馀枫作为萧珏的贴身侍卫，脑袋和反应能力都是一流，自然是明白了墨璇的意思。他们出门在外，肯定不能用真实身份，想不引人怀疑，唯有此法。
　　“哎，你不会叫墨将军叫得多了，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吧？”墨璇打趣他。
　　“时晴小姐。”馀枫考虑到自己叫墨将军名字被自家公子知道后的下场，折了个中。
　　“嗯。”墨璇应了一声，走近馀枫，慢吞吞抽出他腰间的佩剑，“借我一用。”
　　墨璇拿着剑一下一下在土里挖着，馀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佩剑被用来刨土，心中百感交集。忽然，剑尖触到一个硬东西，墨璇加快速度将土刨尽，看见了埋在土里的白骨。
　　白骨发出难闻的气味，馀枫不禁掩住鼻子，再看墨璇，像是丝毫不受其影响似的。他心中生出几分敬佩——墨将军常年征战沙场，忍耐力果然非常人可及。
　　“你们是谁？”不远处传来声音，看打扮是黍离村的村民。
　　“终于来了，累死了。馀枫。”墨璇懒洋洋地站起身，顺势靠在旁边的馀枫身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不着痕迹地抹去剑上与自己手上的灰尘，她将佩剑随手还给了馀枫。
　　与此同时，黍离村人走过来，打量着二人。他们注意到墨璇身上佩戴着的价值不菲的荷包，再看见墨璇懒洋洋靠在馀枫身上，断定了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小姐。
　　几人都是粗人，看见漂亮的姑娘，上前想要动手动脚，被馀枫的剑拦住，他声音淡淡地，“休得对小姐无礼。”
　　“哈哈哈。”那几个村民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为何发笑？”馀枫配合地问道。
　　“你和小姐到这儿来，是迷路了吧？我见你们小姐有几分姿色，不若给我们老大做个小的……”话没说完，听见身后脚步声，村民纷纷噤声，只有一个上前道:“老大，你看这小姐，是不是有些姿色……”
　　被称为老大的人身材算不上高大，大概七尺半①，戴着青铜鬼面。馀枫也注意到他戴着的青铜鬼面，将目光投向墨璇，疑惑他们这么快就抓到真凶了吗？
　　“嗯。”老大应了一声，他声音很低，带着点中性。
　　“老大，这姑娘这么漂亮，不如就带回去呗，要是被村长那个老色胚发现后糟践了，多可惜啊。”那个村民继续说道。
　　“我们不是土匪。”老大给了他一句话。
　　村民们失望地哦了一声。他们知道这事差不多定下来了，辩驳无用。
　　“既然你是老大，你的手下他们方才想要轻薄我，你管不管？”墨璇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老大面前，含笑问道。馀枫觉得她这笑里藏着刀子，就好像如若那个老大不应，下一步就会被她割断脖子一样。
　　老大那双从青铜鬼面中露出的一双眼里多了一分兴味，他握住墨璇的手，轻轻抚摸了几下，凑近说:“管。当然要管。只是不知道小姐认为我该如何惩罚他们呢？”
　　村民们看见他们的老大说出这番话，一个个惊讶得很，想问老大你是不是被夺舍了，但是又没这个胆子，只得作罢。
　　墨璇也不躲，爽朗一笑，问道:“这位如何称呼？”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慕骆是也。”老大，或者说慕骆回答。
　　“若我说要斩他们每人一只手，阿骆也依吗？”墨璇故意叫得亲昵，实则皮笑肉不笑。
　　“千金难买美人笑。美人的话，慕骆自然是要听的。”慕骆回答。
　　慕骆继续说:“所以，把你们的一只手斩下来吧。”
　　村民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慕骆，馀枫也不禁蹙眉，心想慕骆怎么如此心狠手辣，全然忘了提出要他们一只手的是自家墨将军。
　　“老大，我们追随你这么久，你怎么能如此……”一个村民说着说着，感受到慕骆的目光，他抬起头，发现慕骆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慕骆笑了起来，“如此色令智昏吗？我色令智昏，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
　　几个村民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慕骆，慕骆笑罢，拍了拍那个说话的村民的肩膀，说:“跟你们玩笑罢了，哪能真要你们一只手。”
　　在场众人，除了墨璇，皆松了一口气。墨璇眼睛死死盯着慕骆的手，那是一只如白玉一般的手，根本看不出习武的痕迹。
　　可真奇怪。这是墨璇对此的评价。从这件前世根本没有发生过的案子便可以看出，这一世里，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墨璇将军，”慕骆凑到墨璇跟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将军武功这么厉害，也会被人轻薄吗？”
　　说罢，又以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在下在黍离村中有一别院，想邀请这位小姐进去坐坐，不知小姐可愿？”
　　墨璇明白是自己手上常年习武的茧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反握住慕骆的手，手上下了几分力度，回答:“好的呢。”
　　最后一个字说得很重，足以见墨璇此刻不悦的心情。几人向慕骆在黍离村的别院走去，墨璇示意馀枫暂时跟着，不要动作。
　　别院离小山坡很近，由于附近的村民都搬走了，只剩下慕骆和他的几个手下，所以显得僻静得很。到了别院，墨璇松开慕骆的手，发现上面多了一道被她捏出的印子，扯了一下嘴角。
　　哎，这人没有痛觉的吗？
　　墨璇狐疑地打量了慕骆一眼，慕骆微笑着回望她。墨璇看不清楚他面具下的脸，换作别人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墨璇不同。她上过战场，又经历了重生那样离奇的事情，就是现在告诉她这个慕骆是慕容初她都不会意外。墨璇又看了慕骆一眼，自己怎么会由慕骆想到慕容初呢，真是莫名其妙。
　　墨璇将此归咎于慕容初与慕骆名字中有一字相同，并且慕容初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
　　慕骆引她入厅堂，给她斟了一杯茶，屏退众人，包括馀枫都被拦在了厅堂外面。馀枫向墨璇投去目光，得了允许，方才退下。
　　“请。”
　　慕骆一摆手，墨璇顺着他指的方向坐下。旁边的案上摆着一局棋盘，是个未尽的残局。
　　“不知将军可愿与在下下完这盘残局？”慕骆端得一副彬彬有礼之态，坐在了墨璇对面的位置上。
　　“嗯。”墨璇惜字如金。
　　慕骆知道她这是同意了，拿起手中黑子，落子毫不含糊。墨璇因这落子对他高看了一眼，很快将白子落在自己想好的地方。
　　两人你来我往不知多少回，外头忽然传来馀枫的声音:“时晴小姐？”
　　“时晴？将军这字取得不错。”慕骆打趣道。墨璇起身要给馀枫开门，慕骆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起身。
　　墨璇试图以武力挣脱束缚，慕骆哪里容她挣开，作势反锁住她的肩膀，被柔韧性惊人的墨璇避开，反将一军。墨璇钳制住他的右臂，打算点了他的穴位，谁知慕骆左手发力，墨璇被迫坐回原先的位置，与他大眼瞪小眼。
　　二人各钳着对方一臂，相持不下时，馀枫听到屋里打斗的声音，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们这是……”馀枫一进来便看见墨璇被慕骆摁在椅子上，慕骆还扯着她的手臂。两人的脸挨得极近，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出去。”慕骆冷冰冰地说道。
　　馀枫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墨璇斜他一眼，才走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嗯，绝对不是他看见的那样，墨将军对自家公子的心意日月可鉴，绝不可能和那个慕骆有什么瓜葛。馀枫一边离开一边自我安慰道。
　　仅一墙之隔的厅堂内，墨璇感觉到了这个姿势的暧昧和尴尬，先一步松开手。慕骆也不为难她，在她松手之后就松开了钳制她的左手。
　　刚才慕骆下手不重，墨璇胳膊上一道红痕都没有，比起她之前在慕骆手上下的力度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过慕骆在那种情况下的本能反应让她得到了一个信息，慕骆是个左撇子，看得出后天矫正过，因为慕骆已经很少用左手了。
　　“武功不错，比起本将军还差了些。”墨璇知道这屋子隔音，于是大言不惭道。
　　“嗯。”慕骆应了一声。
　　墨璇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慕骆撇了撇嘴角，道:“将军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在下一介武夫，怎么能与将军相比。”
　　这话说得巧妙，墨璇听来顺耳，准备再听几句，慕骆却偏不如她意，“将军还想听在下夸你？既然如此，在下……”
　　“大可不必。”墨璇回答。
　　话说了这么多，墨璇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借口有事和馀枫一起匆匆道别。慕骆这次没拦着她，只有那几个村民叮嘱路上小心。
　　墨璇知道这话不怀好意，同时她也知道，这件事非天灾，而是人祸。
　　……
　　二人顺着来时路走了一段距离，天色将近傍晚，几个黍离村劳作归来的村民正坐在屋檐下歇息。
　　墨璇和馀枫相视一眼，上前问道:“老婆婆，您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坐着歇息的老婆婆顺着墨璇指的方向望过去，她记性不大好，想了一会儿，说:“那边啊……前阵子死人了。”
　　“什么？”墨璇故作惊讶。
　　“姑娘啊，你是外地来的，估计还不知道吧。黍离村里出了个吃人的恶鬼，把人吃得只剩下骨头，然后丢在山沟沟里嘞。”说话的是老婆婆身旁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应该是老婆婆的儿媳之类。
　　墨璇果真露出惊慌害怕的神色，一句话也说不出，看样子眼泪就要落下来了。老婆婆赶紧安慰她，“姑娘若不嫌弃，就先住在我家里，明日一早快快离开便是。”
　　墨璇抽抽搭搭地应下，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对馀枫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馀枫会意，接着套话，“老婆婆，她刚刚说的那恶鬼，是怎么一回事？”
　　老婆婆的儿媳警惕地看着他，他解释道:“出门在外，多了解些情况才好有个底，以免不时之需。”
　　老婆婆不知为何叹息一声，老婆婆的儿媳信了他的话，说道:“这事，得从花朝节那天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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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一尺这里是按23.1厘米来算，七尺半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175cm。


第8章 装神还是弄鬼
　　花朝节这天，按照惯例，村长请来一位云游的道士，主持了一场祭花神的典礼。典礼可以算得上是潦草，但在典礼结束时，主持的道士念完最后一句祭词，异变陡生。
　　有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摔了下来，正好摔在祭祀的台子上。村民们议论纷纷之际，一人戴着青铜鬼面，身着白衣，从天而降。他双手各执一剑，像极了神话传说里仗剑行侠的仙人。
　　“汝等凡人，见了吾神，还不跪下？”一个声音传来，村民们下意识朝四周望去，却没望见开口的人。
　　“愚民。吾神身在九重天之上的蓬莱，如何是你们能看得见的。”那声音说。
　　村民们闻言，不再起疑，纷纷跪在地上。有胆子大的问:“神仙，您能保佑我们黍离村今年有个好收成吗？”
　　“吾神无所不能。”那声音回答。
　　“神仙，他们两个犯了什么错啊？我们知道神一向仁慈，不会滥杀无辜的。”有村民问道。
　　“他们？他们害了自己的主子。吾神的使者已经将他们送往无间以待审判了。”那声音说完，在场村民皆倒吸一口凉气。是因为畏惧，也是因为欣喜——等了这么多年，天神终于来帮助黍离村了……
　　“自从戴着青铜鬼面的天神使者来到这里以后，黍离村确实过一阵子了好日子。可那只是暂时的。
　　“黍离村越来越多的人失踪，天神使者说那是天神将他们的灵魂带往了天堂。直到那个樵夫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全都成了森森白骨，我们才意识到……
　　“哪有什么济世的天神，我们都被骗了。”说到这里，那看似斯文的女人吐了口唾沫，似是极为不屑。
　　听至此处，馀枫蹙眉，“呵，装神弄鬼。”
　　这话倒与墨璇心中所想不谋而合。老婆婆和儿媳又请他们进去喝茶，墨璇没有拒绝，喝下了茶水，馀枫则不动声色把茶水倒掉了。馀枫看见墨璇把茶水喝下去，想要开口说什么，墨璇用口型对他说放心。
　　眼见墨璇二人进了老婆婆给他们安排的小屋，院子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一个声音道:“老人家，我们行路多时，有些口渴，可以讨杯茶水喝吗？”
　　老婆婆让他们进屋，笑吟吟给他们倒了茶水，几人面不改色喝了下去。喝过茶水，老婆婆让他们留宿下来，几人也便应下，挤着仅剩的柴房住下了。
　　待到夜晚几人宿下，约莫三更时，里屋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其中一个是老婆婆的声音，另一个是她的儿媳。
　　老婆婆声音有些犹疑，她显然很喜欢今天来的这个少女，“秀兰，真的要把她送上山去？”
　　“天神说了，只要我们再送过去一个少女，黍离村就会得到上天的庇佑，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况且，欣儿还在天神手上，他答应会在我们送去替换欣儿的少女后就放了她的。”老婆婆的儿媳秀兰有些急不可耐，欣儿是她的女儿，今年刚刚十四岁，被送给了住在山上的天神。天神的故事她隐去了不少细节，并未对那少女和同她来的那人说出全部实情。
　　“那，为了欣儿，听你的。”老婆婆到底是疼自家孙女多些，跟着儿媳蹑手蹑脚来到了墨璇住的里屋。看见站在屋外睡得正酣的人，她们彻底放了心——茶汤里的药见效了。二人动作迅速地将屋里的人装进麻袋里，向山上拖去。
　　一路费了不少气力，老婆婆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感慨着这姑娘怎么这么沉。终于到了山上天神的庙宇外，她们抛下麻袋，准备跑路，却觉得脊背一凉。
　　转身望去，身后分明是那个同少女同行的侍卫打扮的人。馀枫手上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匕首，达到恐吓座椅之后，用原本绑着他的绳子结结实实把二人绑在了所谓天神庙宇的柱子上。
　　与此同时，黍离村村长的屋舍前，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同样喝了茶水的其中一人，姓慕名骆，他摘下了戴着很久的青铜鬼面，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庞。这脸庞中性里带着几分俊俏，配上慕骆此时的穿着，很有些温润如玉的意味。
　　慕骆毫不客气地推开了村长家的门，从里面揪出了正在精心装扮自己的村长。村长早过了不惑之年，怎么打扮也是十分老态龙钟，说不出的怪异，况且夜半装束本就可疑得紧。
　　“你……你是谁？我可以给你钱，很多很多，放了我，放了我吧。”村长乞求道。
　　慕骆无视他的乞求，用绳子将他一圈一圈捆了起来。接着，村长的面部被一张纸蒙住，一盆水浇了下来。村长只感觉呼吸困难一只手颤颤巍巍想要抓住慕骆这个最后的救命稻草，被慕骆一下子避开。过了好一会儿，慕骆揭下他脸上的纸，村长猛喘了几口气，道:“我承认，我做了错事。我……”
　　“嗯。”相比村长的慌不择言，慕骆冷静得仿佛一开始就知道一样。村长这样想着，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
　　墨璇和馀枫分头行动，借着天黑瞒过了老婆婆与儿媳，想要去找到村长家的具体位置打探消息，却在黍离村弯弯绕绕的小巷里迷了路。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有人闻声而来。墨璇定睛一看，原来又是那几个村民打扮的人。他们个个手持长刀，怎么都不像个善茬。不过他们似乎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墨璇跟了上去，和他们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没让他们发现。
　　几人绕来绕去，最终竟是成功绕出了小巷，来到一处从外表就透着与众不同的小院。这与众不同乃是字面意思，因为这间小院处处都都透露着一个信息:住在这里的是个类似土财主的人。
　　墨璇甫一踏进院子，就看见几个村民围着一个不知什么人，村长被绑了搁在旁边。
　　见了墨璇，那人不知怎的突了围，三步作两步躲到了墨璇身后。可惜他个子比墨璇高，躲在她身后也没能被完全遮去身影。
　　“别怕。没事了，没事了。”墨璇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安抚道。
　　那人点点头，墨璇示意他先稍等，走向村长那边问话。
　　墨璇与村长交谈的同时，几个村民凑过来，压低声音，不确定地唤道:“老大？”
　　再看那人——慕骆，哪还有方才胆怯的模样，他神色冷厉地斜了他们一眼，几个村民不解道“那刚刚您怎么……”
　　“计谋罢了。”慕骆道。
　　村民们似懂非懂，姑且理解为这是自家老大追求这位小姐的计谋。他们还没继续问个明白，墨璇那边被绑着的村长忽然怪叫一声，原是墨璇折了他的一只手腕。
　　“现在可以说了？”墨璇问。
　　“唉……”村长长叹一声，“哪有什么青铜鬼面人，假的，都是假的。”
　　慕骆故作懵懂的模样，实则暗暗给了村长一个眼神威胁，“此话怎讲？”
　　“关于那个花朝节的故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只是那故事，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后续罢了。”村长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终于说道。
　　花朝节那天，天神答应了帮助黍离村走向兴盛的同时，要求黍离村民在每旬送一个少女到那座已经废弃的寺庙里。黍离村人照做了，起初的怨言也在后来看着黍离村真如天神所言慢慢变得好起来后消散了。然而，进去的少女和送她进去的人都没有再回来。
　　村长叙述道:“花朝节前夕，我们请来的那位主持祭神典礼的道士不见了，这时候有一个人找到我，说他可以主持典礼，并且戴上青铜鬼面，假仿天神降临。
　　“我答应了，他也真就这样做了。当有村民问他是否能让黍离村变得风调雨顺时，我以为他要露馅了，没想到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让村民每旬送一个少女去那座寺庙里。结果呢，那些愚蠢至极的村民照着他的话做了。
　　“我起初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直到那天我看见他亲手虐杀了那个少女和送她来的人。他是为了满足他肮脏嗜血的欲念!”村长说到此处，义愤填膺。
　　慕骆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打断了村长的叙述，墨璇和他的手下都看着他。他走上前，看着村长那双混浊不堪的眼睛，话却是对他的手下说的:“还记得你们那时为什么离开黍离村吗？”
　　“记得。”几个手下如是说道，“当初我们离开黍离村，就是因为看不惯村长的恶行。你不晓得，村长可不是他表面这个样子。”
　　墨璇留心听着，那几个手下说了大半天，也就是说他们如何如何不小心撞破了村长诱骗隔壁王婶婶家的女儿的事情。听到这里，墨璇不禁骂了句:“说他是衣冠禽兽真都是抬举他。”
　　慕骆和几个手下闻言笑了个开怀。几个手下低声对慕骆说:“老大，这小姐性子可真辣得很。”
　　“是吗？我倒觉得她可爱得紧。”慕骆丝毫不以为然。
　　慕骆与几个手下的对话尽被耳力极佳的墨璇听了去，她认真地打量着慕骆的脸，盯了好一会儿，没分辨出他这是张真脸还是假脸。
　　“小姐为何一直盯着在下？”慕骆故意与她咬耳朵，他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墨璇听了嗓子有些发痒。
　　“只是没想到阿骆胆子这么小，会被自己的手下吓到躲起来呢。”墨璇也不示弱，当即反唇相讥回去。
　　慕骆一点儿也没有身份被拆穿的窘迫，抓住墨璇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道:“小姐觉得在下这张脸如何？”
　　墨璇就顺着摸上他的脸，摸了好一会儿，没分辨出真假来。不过她隐隐觉得，这一张脸并不是慕骆真正的脸。
　　“阿骆这易容的本事不错，敢问师从何人？”墨璇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就是在下本来的脸啊。”慕骆懒洋洋地靠在墨璇肩上，道。他比墨璇高些，靠在墨璇肩上墨璇都替他难受，可惜他自己并不怎么想把脑袋拿下来。
　　这九州能有此易容本事的，她只知道骆千面一人。可惜骆千面从不收徒，传言她早在十年多前便退隐江湖。墨璇心中这样分析着，依旧没有答案。


第9章 再访黍离村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馀枫带着被五花大绑的老婆婆和儿媳出现在村长家门口时，正好看见一位陌生男子懒洋洋地靠在自家小姐身上，笑着和她说着什么。
　　“敢问阁下是……”馀枫打量着慕骆，问道。
　　“哎，才过了多久，就不认识了。”慕骆恋恋不舍地将脑袋从墨璇肩膀上挪下来，调笑道。馀枫看向墨璇，墨璇用口型对他说:他是慕骆。
　　村长见他们没人顾得上自己，准备跑路，慕骆一下子把他拎到老婆婆和儿媳跟前，问:“这二位是欣儿的娘亲和奶奶，劳烦村长把事情解释个明白。”
　　“我没做错……该解释什么？”村长仍是死鸭子嘴硬。
　　慕骆只觉得好笑，“你没错，错的是那些被你虐杀的少女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在场的人瞬间将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是村长与那道士合作，骗黍离村村民将一位又一位少女送给了村长，那些可怜的少女便成为了村长的玩物。村长与所谓的道士为了泄欲，将这些玩物一一虐杀，用化尸水瞒天过海。然而在尸骨被樵夫发现的那一刻，他们自知计划暴露，却仍不肯收手。好事者将事情编成了童谣，传播在临川城内，故意引来墨璇等人查案。
　　老婆婆和儿媳不是傻子，也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愤怒道:“欣儿……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之后便是一阵叫骂声，她们也意识到她们的欺瞒和谎言，成了对村长恶行的助纣为虐。
　　儿媳看着墨璇，眸子里渐渐盈满了泪水，泪珠随着她的话语一颗颗掉落下来，“姑娘，是我们错了，你……”
　　“你们算计我，我也没信过你们。”墨璇说罢，又转身看着那位老婆婆，“老人家，好好待在黍离村，别再信什么鬼神之说了。”
　　老婆婆颤颤巍巍地应声。她转身看着慕骆一行人，想起了什么，眼中惊惧交加。她记得自己亲眼看见这个为首的人将她准备的茶水喝了下去，那茶水里的药会让人昏睡三日。
　　“不好意思，在下百毒不侵。至于他们，应该是早有提防。”慕骆的口吻像是在玩笑。
　　墨璇听到百毒不侵四个字，抬眸看了慕骆一眼。当初师父的丹药只练了三颗，师妹和墨璇幼时贪吃各服了一颗，剩下一颗被墨璇阴差阳错塞进了慕容初口中。至于慕骆说的他百毒不侵，谁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
　　墨璇吩咐馀枫把村长带回衙门等候发落，想起此时已是第二日，离与慕容初的三日之约还有些时候，不禁想要快点回府给她一个惊喜。
　　……
　　回到萧府，已过午时。墨璇心情意外地不错，不知是因为慕容初还是因为慕容初准备的那一壶桃花酿。
　　“因霜？”墨璇敲响了玉衡阁的门。
　　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慕容初来开门，墨璇猜想慕容初或许是出门了，往府外走的时候，遇见萧珏和一位公子站在院子里谈话。
　　萧珏也看见了她，对那位公子道了声失陪，走到墨璇旁边，道:“阿璇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哥，你瞧见因霜了吗？”墨璇简单应过一声，问。
　　“阿璇，你先冷静，听我说。”萧珏说，“慕容小姐在你离开那日留下一封信，说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便离开了。我和爹爹派人去找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好，我知道了。哥，二皇子殿下怎么来了？莫非是来寻因霜的……”墨璇认得刚刚与萧珏谈话的公子，他是当朝皇后的嫡子，二皇子殿下柒珩。
　　萧珏还未回答，柒珩估计是等得不耐了，向二人走过来。他与墨璇很久没见过，上次墨璇回京也只是远远瞧过一眼，这时见了墨璇，竟没认出来她。
　　“二皇子。”墨璇很客气地作揖。
　　柒珩微微一点头，表示听见了。
　　墨璇作为重生回来的人，对这个前世一时失手害死萧珏的二皇子殿下很没有好感，道了声累了想要回去歇息，转身便向璇玑阁去了。
　　“殿下和阿璇许久未见，该是生疏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皇子与墨璇之间气氛的尴尬缘何，萧珏这句话是在提醒柒珩墨璇的身份。
　　柒珩认真想了想，说:“原来是墨将军，是本王失礼了。这枚玉佩，便当作赔礼吧。”
　　柒珩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玉佩上雕刻的是青莲图案，还是当年与慕容府议亲时慕容小姐赠予的信物。如今他随随便便将玉佩转手送给另一个女子，足以说明他与过去一刀两断的决心。
　　萧珏明白柒珩是需要一个让天和帝相信他不会徇私的理由，微笑着接过玉佩，替墨璇道了谢。
　　与此同时，渝州城郊的云水寺里，迎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香客。之所以不同寻常，是因为这位香客来云水寺不是来烧香拜佛的，而是来送自己的爹爹出家。
　　云水寺的住持净尘大师也是头一回见这种情况，只说让二人先在云水寺里住下，过几日再做决断。那位香客看上去是个好脾气的，没说什么，点点头应了。
　　关了门窗，香客摘下斗笠，露出原本的脸。她一双桃花眼楚楚动人，正是不见许久的慕容初。而这位被送来出家的爹爹，自然就是慕容靖。
　　慕容靖看着慕容初卸了斗笠，问道:“小初，你到底想做什么？”
　　“刚刚不是说了，送爹爹出家么。”慕容初看着慕容靖生气但是不得不保持和颜悦色的模样，觉得有意思极了。
　　“慕容初，”慕容靖怒声道，“你就不怕我将你的野心公之于众？或者我可以把你做过的疯事告诉墨璇……”
　　慕容初左手抽出腰间的软剑，抵在慕容靖喉咙处，笑眯眯地威胁道:“那样的话，我会先断了你的喉咙。”
　　慕容靖没有挪动距离，说出的话却让慕容初左手一颤，“小初，你的左手没有废，爹爹真替你高兴。”
　　慕容初是什么时候戴上斗笠走的，慕容靖并不很清楚，他摸了摸自己的脊背，发现脊背不知何时被冷汗浸透了。正当他以为自己反将一军而沾沾自喜时，几个武僧走进来，捂住他的嘴，架着他入了剃度堂。
　　慕容靖想要挣扎，无奈那几个武僧力气太大，他几乎是被摁着剃了度。一头长发落下来的时候，慕容靖内心是说不出的绝望。他也许再也无法入官场了。
　　那一天之后，云水寺多了一名和尚戒痴，而朝堂在京都郊外抓到了“慕容靖”，宣布立即将“慕容靖”处斩。
　　……
　　听到朝廷处斩慕容靖的消息时，墨璇很担心慕容初。墨璇恨不得自己长一双翅膀飞着去找到慕容初，但理性终究战胜了感性，她知道自己不能满城风雨地去找慕容初。慕容初好不容易藏了起来，自己找到她，二皇子也会找到她，而对于二皇子，墨璇一直不大相信。
　　前世这时她一力维护慕容初，不肯将慕容初交出来，天和帝找到机会，将萧府众人冠以叛臣之名，命长公主和二皇子出兵讨伐。她率临川城士兵抵抗，可惜那些士兵久未征战，就是个花架子。
　　想到这里，墨璇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兴冲冲往外走去，正撞上来找她的萧珏。萧珏将玉佩递给她，说明了二皇子的意思。
　　“哥，萧皇后想嫁一个萧府小姐给二皇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此番恐怕也是萧皇后的意思。因着萧府没有小姐，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上了我，借二皇子之手示好罢了。”墨璇道。
　　“那你怎么想？”萧珏问。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①。萧郎这么好，阿璇怎么舍得呢。”墨璇回以一句俏皮话。
　　萧珏知道她是开玩笑惯了，也不和她争论。两人说了没几句话，二皇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刚刚的对话也不知听了多少。墨璇看见二皇子就膈应，更何况还有要紧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墨璇去的地方，是临川城校场。她与负责校场的教头简单说了几句话，教头立刻退位让贤，对士兵们高声宣布:“从今日起，由墨教头指导你们训练。”
　　士兵们不认识墨璇，只当是哪里来的姑娘一时兴起，没有一个服气的。然后墨璇发了话，“我与在场诸位比武，今天谁能胜了我，这个教头之位，我就让给谁。若是我胜了，你们便得服从我管教。”
　　士兵们跃跃欲试，集结了不少人想要挑战。他们出招生猛，很简单被墨璇看出了破绽，墨璇剑未出鞘，便制得他们心服口服。当日，墨璇立下了严明的军纪，对临川城所有士兵实行。
　　这天，墨璇命令他们分成两队，到城郊早已荒废的山谷中进行实战演练。照例是他们打得如火如荼时，墨璇在旁边看得不亦乐乎。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墨璇命令他们原地休整，给他们各自指出他们刚才的失误之处。
　　“教头，这旁边好像是前阵子闹鬼的黍离村吧。”不知谁说了一句。
　　墨璇朝旁边望去，果然是黍离村。她道了句带你们见见世面去，拉着一小队士兵往黍离村走去。
　　她带他们去的不是别处，正是那个埋了尸骨的山坡。她简单地叙述了一番这里前不久发生的往事，目的也很简单，给他们练练胆。
　　“墨小姐，好巧啊。”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墨璇与士兵们循声望去，慕骆戴着青铜鬼面，懒洋洋地倚着棵大树晒太阳。
　　“教头，他怎么戴着青铜鬼面？他不会就是那个杀人的恶鬼吧。”士兵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不怪他们怀疑，慕骆这面具实在是选得别致极了，完全可以被当作重点怀疑对象那种。
　　“在下慕骆，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慕骆说着作了个揖，摘下脸上的面具。士兵们看见面具下是个人，恐惧立刻烟消云散。
　　墨璇看见慕骆，一时有些晃神，也许是太思念慕容初的缘故，她眼前慕骆的脸莫名和慕容初的脸重合起来。一声因霜就要喊出口，幸好她自己先反应过来，才没酿成笑话。
　　奇哉怪哉，她怎么会将慕骆认成慕容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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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崔郊《赠去婢》


第10章 待我步青云
　　许是心神不宁的缘故，墨璇此次没在黍离村待很久，早早带着士兵们回了校场。尽管这样，回到萧府时也是日薄西山了。
　　萧珏和往日一样在萧府门口等着她，柒珩站在他旁边，两人正说着些什么。说起来萧珏比柒珩年纪只大上几个月，两人有共同话题是理所当然。
　　“萧公子，你的表字是什么？”柒珩估计是闲着没事，问道。
　　“子暄。”萧珏回答。
　　“子暄？是哪两个字？”柒珩见萧珏不答，又问立在萧珏旁边的馀枫。馀枫给他解释清楚了，柒珩恍然，“暄，温暖也，倒很合萧公子的脾性。”
　　两人说说笑笑，柒珩少见地没摆皇室的架子，至少墨璇如是认为。萧珏看见墨璇回来，命侍女把事先准备好的茶水端给她。
　　墨璇接过茶水，道了谢。与此同时，柒珩凑到萧珏说了句什么，萧珏唇角一勾。看见这一幕，她差点将茶水一口喷出来——哥和二皇子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墨将军。”柒珩倒是一反常态地主动向墨璇问好。按理说君臣之礼不可废，然而墨家是得了天和帝特许，不必拘君臣之礼的。
　　墨璇微笑着回礼，并且冲萧珏眨眼:柒珩刚刚和你说什么？
　　萧珏也冲她眨眼:殿下问我的表字。
　　墨璇继续眨眼:他问这个作甚？
　　萧珏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子暄，你和墨将军在传什么悄悄话？”柒珩故作懵懂地问道，二人的眼神交流被打断。
　　墨璇一听见他声音就头皮发麻，想拉着萧珏躲得远远的，她拉住萧珏的手，撒娇道:“哥，我有事情跟你说。”
　　萧珏会意，准备向柒珩告辞，柒珩不乐意了，“子暄，怎么每次墨将军一来你就要同本王告辞？”
　　“殿下恕罪。”萧珏作揖道。
　　墨璇看了萧珏一眼，又看了柒珩一眼，自知带走萧珏无望，自讨没趣地走了。
　　待墨璇走后，柒珩撇撇嘴，道:“本王不是说过，子暄不用对本王行礼吗？”
　　“殿下是君，我是臣，礼不可废。”萧珏答道。
　　柒珩听了他的话，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子暄，不如你入仕，成为本王的谋士吧。若本王为刘备，你便是诸葛孔明。待本王他朝步青云，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萧珏打断他的话，“殿下怎知这就是我想要的？”
　　柒珩反问:“天下哪个男儿不想建功立业？子暄不想？”
　　萧珏笑了。柒珩不明白他笑里面的含义，萧珏说:“换作五年前的萧珏，现在一定就迫不及待地跟着殿下走了。人人都有施展抱负的心，我亦未能免俗，可现在，子暄自认并无此心。”
　　柒珩明白之前的话不妥在哪里，不然萧珏也不会说出这么多话只为了打消他的念头。方才的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后果真真不堪设想。
　　然等柒珩回过神来想要致歉时，萧珏已经不知往哪儿去了。
　　……
　　墨璇终究没按捺住自己的心，悄悄溜进了隔壁的玉衡阁，想要看一看慕容初留下的那封信。信没找到，应该是防止柒珩怀疑，所以被处理了。
　　院子里的桃花已经谢了，树的枝桠间长出了新叶。她径直走过桃树旁边，看见桃树枝上挂着一张彩色纸条。她揭下那张彩色纸条，只见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桃花酿已备，望与君黍离村一叙。
　　墨璇看到纸条，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谁留下的。第二反应是原来慕容初在黍离村？她迫不及待想要去找到慕容初，抬眼望窗外，却是天色已晚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是萧珏。
　　“慕容小姐，是你回来了吗？”
　　墨璇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方才图方便，是翻墙进的玉衡阁，想必是动静太大，造成了误会？
　　最终也没有真钻地缝里，墨璇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翻墙回了璇玑阁。那边萧珏见没有人应答，又去敲璇玑阁的门。
　　“阿璇，方才是……”
　　“不是不是。”墨璇一脸正义。
　　打开璇玑阁的门，萧珏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那边传来柒珩的声音，墨璇果断地关上了门。怎么我哥去哪儿二皇子殿下都跟着啊？墨璇心想，对柒珩好不容易恢复到0的好感度再次降为负数。
　　墨璇认命地歇下了。歇下是一回事，睡着却是另外一回事。那张纸条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不得安寝。“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①。”诗中描述的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受了。
　　与此同时，黍离村里，慕骆正在往脸上涂抹着一种在他的手下看来奇奇怪怪的东西。卸去脸上的伪装，铜镜里的一双桃花眼显得更加楚楚动人，其实墨璇之前的感觉没错，慕骆确实就是慕容初。或者说，慕骆只是慕容初女扮男装后的一个身份而已。
　　恰逢有手下来敲门，他道了声进，手下推开门走进来。看见慕容初的脸，他问:“这位姑娘，你是……”
　　“咳。”慕容初咳嗽一声，手下听出他家老大的声音，看着眼前的人儿，试探道:“老大？”
　　“是我。”慕容初没好气道。
　　“您您您的脸……”手下彻底结巴了。
　　“易容。”慕容初睁眼说瞎话。
　　手下恍然大悟似的退出去，慕容初关上门，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散下束得高高的马尾，将头发重新用发带束成从前的模样，对着铜镜确认了没有破绽之后，放下心来。
　　先前慕容初唤来手下，命他去镇上的成衣铺买来女式的衣裳。手下乖乖照做，没多久就将成堆的衣裳带了回来。慕容初在一堆桃红柳绿的衣裳里挑选了半晌，终于找出一件清雅的出来。
　　万事俱备，慕容初将软剑从腰间取下，在腰间别上那支洞箫。推开门走出去，除了那个先前见过她这张脸的手下，其他几个手下都看直了眼，纷纷议论起来:
　　“这是老大新娶的压寨夫人？”“胡说，老大又不是土匪，怎么能叫作压寨夫人。”“既然老大有了新欢，那之前的那个姑娘是不是可以……”说到此处，几个手下一脸□□。那个姑娘指的是墨璇。
　　眼见慕容初忍无可忍，那个晓得事情起因经过结果的手下连忙对慕容初一鞠躬，道:“老老老大，您别别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慕容初切换了惯于伪装的中性声调，道:“怎么结巴了？”
　　“不不不结巴。”那手下回答。
　　“行了，和他们解释清楚，我走了。”慕容初点点头，向着出黍离村的路走去。
　　远远还能听见听明白了的手下们在后面喊:“老大，您这么晚去哪里啊？”
　　“逛花楼，戏美人。”慕容初吊儿郎当，以同样高的声调回道。
　　走到酒楼前，慕容初停下脚步。不知墨璇到底看没看见她留下的纸条，会不会相信她就在黍离村。
　　酒楼的掌柜见她愣神，问道:“姑娘是来买酒？”
　　“嗯。”慕容初心不在焉。
　　“姑娘要什么酒？”掌柜问。
　　“一壶桃花酿。”慕容初说。
　　小厮打酒的功夫，掌柜和慕容初攀谈起来。南方的小姐偶有爱饮酒的，也是饮些不易醉的酒，诸如桃花酿此类。掌柜看着慕容初仿佛一喝酒便会醉的模样，打趣道:“看小姐生得文雅，也爱饮酒吗？”
　　“浅酌罢了。这酒是买给朋友的。”慕容初难得心情不错，就答了几句。
　　“哟，是买给朋友，还是心上人？”掌柜故意问。
　　慕容初毫不避讳，“那该是买给心上人的吧。”
　　说话的功夫酒已经打好了，慕容初拎着酒，付了银两，向外面走去。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夜半出来买酒，同样她都不知道墨璇会不会来。
　　看来自己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走在回黍离村的路上，慕容初如是自嘲道。
　　……
　　夜里风凉得很，不复白日里的温暖。墨璇紧了紧身上的袍子，继续向黍离村走去。她趁着夜半无人，悄悄溜出了萧府，连萧珏都没告诉。
　　离黍离村还有半里路，月光洋洋洒洒映出前方的一个身影。墨璇闻到熟悉的桃花酿的香气。她肚子里的酒虫作了祟，她三两步追赶上那人，抢过装桃花酿的酒壶，道:“桃花酿分我一点呗。”
　　那人转过身看着她，两人皆是一愣。
　　“因霜因霜因霜!!!”墨璇一蹦三尺高，恨不得扑到慕容初身上去，差点激动得把桃花酿摔在地上。
　　慕容初笑着问她:“桃花酿不要了？”
　　“要。因霜和桃花酿，我都要。”墨璇说。
　　两人并肩往黍离村走，一路上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桃花酿又回到慕容初手里拎着。走到慕容初在黍离村的院子，慕容初停下脚步，道:“到了。”
　　墨璇思考了一下她这句话里蕴含的意思，问:“因霜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
　　“嗯。”慕容初拉着她走进去，正好迎面撞上她的几个手下。
　　“老……”老大还没喊出口，慕容初给他一记眼神威胁，他立刻改口:“这不是老大的表妹和时晴小姐吗？快请进请进。”
　　“我就说这院子怎么那么像慕骆的院子。因霜，你借住在这里时慕骆没有欺负你吧？”墨璇关切道。
　　“没有。我搬进来没多久他就搬走了。”慕容初微笑回应，转眸看着自己的手下，一脸恨铁不成钢。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儿，墨璇忽然说:“因霜，走，我带你去看星星。”
　　“嗯？”慕容初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什么意思就被墨璇拉着来到了屋檐下。
　　墨璇三两下用轻功跃上了屋檐，朝慕容初勾勾手指，示意她上来。慕容初望着偌高的屋檐，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犹豫。墨璇想起什么似的，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微微弓身，对慕容初说:“忘记你不会武功了，你踩着我上去吧。”
　　慕容初望着墨璇热切的眸子，自她身后轻轻跃上了屋檐，半点没踩到她的肩膀。墨璇自己重新上了屋檐，语气里还透着惊讶，“原来因霜会轻功吗？”
　　“嗯。”慕容初应声道。
　　墨璇不再言语，拿起装着桃花酿的酒壶猛灌了一口，结果被同时灌进肚子里的凉风呛得连连咳嗽。慕容初正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墨璇的一双臂弯就顺势环在了她的肩膀上。胸膛相抵的这一刻，已经分不清谁的心跳得更快了，偏墨璇还在喃喃道:“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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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诗经·关雎》
　　（小仙女们五一快乐，今天22点以后加更一章）


第11章 调虎离山
　　夜幕深沉，月华如练，时光仿佛也在这一刻里静止。慕容初觉得自己怀中拥着的好像是月光，是琉璃，一不小心就会溜走，会破碎似的。她放慢了自己的呼吸声，静静注视着墨璇近在咫尺的侧脸。
　　“因霜。”墨璇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生了辉，显得格外迷人。她将慕容初又拥紧了几分，说话间唇角温热的气息直直倾洒在慕容初侧脸上。
　　“我在。”慕容初回答。
　　墨璇听到回应，安心地松开慕容初，继续喝她的酒。慕容初好笑地要去抢她的酒，顺便看看她醉没醉，墨璇一把捂住自己的酒壶，道:“不能给你。”
　　“我就要。”慕容初继续抢。墨璇为了不让她抢到，站起身把酒壶举得高高的。慕容初也站起身，仗着身高优势，顺利抢到了酒壶。
　　“因霜，你看，那是什么？”墨璇的手不经意抓住了慕容初的胳膊，另一手向不远处指去。
　　她手掌温热的体温让慕容初感觉皮肤有些烫，她配合地向墨璇指着的方向望去，墨璇轻轻松松抢过了酒壶。
　　酒壶被抢的瞬间，慕容初看着墨璇清明依旧的眸子，道: “原来墨将军没醉啊。”
　　“墨将军千杯不醉。”墨璇语气里颇有几分得意。
　　“墨将军若是没醉，那刚刚的举动，可就不能算作酒后失仪了……”慕容初意有所指。
　　话未说完，一个拥抱再次侵袭而来。墨璇贴在慕容初耳边，双手紧紧箍着慕容初的腰侧，无赖道:“那又能怎么。这天下喜欢你慕容初的人多了，多我墨璇一个不多，少我墨璇一个不少。”
　　明知墨璇的脾性，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慕容初的心还是微微一动。她不想松手，墨璇也较着劲不肯先松手，两人以拥抱的姿势在屋檐上待了好一会儿，屋檐下面传来议论的声音，正是慕容初的手下们:
　　“哎哎哎，你们看你们看，又抱上了又抱上了。”“老大不是去逛花楼吗，怎么和时晴小姐一同回来了。”“逛花楼戏的美人原来是时晴小姐啊。”
　　慕容初听着他们的对话，满脸黑线。墨璇终于知道窘迫两个字怎么写了，瞬间松开了慕容初。因着这窘迫，她甚至没顾上细究老大和慕容初是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外面太冷了，还是回屋去吧。”墨璇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喷嚏。慕容初解下自己的鹤氅给她披上，她刚想说声不必，鹤氅已经披在身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跃下屋檐，走进屋子里。慕容初故意逗她似的，又伸手来抢酒壶，墨璇忍无可忍，道:“因霜，不是我不给你喝酒，而是你喝醉了我拿你没办法。”
　　“哦——”慕容初拖长声调，“上次就是个意外。”
　　慕容初说的没错，她酒量确实不差，只是上一次演戏演得确实有点过，让墨璇产生了误解。
　　“阿璇，阿璇？”见墨璇不理她，慕容初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因霜，要不这样，我和你比试，你若接得住我的招式，我就把这酒分给你，如何？”墨璇抓住她不安分的腕子，认真道。
　　慕容初点点头。其实她不像墨璇有那么重的酒瘾，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便答应了。
　　说时迟那时快，墨璇卸了腰间佩剑，赤手空拳袭来。慕容初反应不慢，她虽然会武功，可不想在此刻暴露真本事，只得一味用拳脚抵挡。如此一番，竟也误打误撞地接住了墨璇一招。
　　装弱的慕容初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装到位的同时，放水的墨璇也怀疑自己的放水太明显已经被慕容初识破。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去碰那酒壶一下。
　　屋外，慕容初的手下们听见屋子里打架的响声，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他们敲了敲门，见无人回应，对着屋子里道了一声“百年好合”，麻利地溜走了。
　　这一声“百年好合”好巧不巧落到了屋里墨璇和慕容初的耳朵里。
　　慕容初:我怎么有这么些多事不中用的手下？
　　墨璇:自己和因霜纯洁的姐妹情好像被曲解了？
　　……
　　窗外晨光熹微，时不时传来几声悦耳的鸟鸣。临川城里一如往日般平静，城外的护城河边，却有成百上千个黑压压的人影不断朝临川城这边逼近。
　　一个城外巡逻的士兵看见这一幕，道:“又是新来的墨教头带士兵们在演练？”
　　和他一同巡逻的士兵摇摇头，否定了他的看法，“天还没亮呢。”
　　说话间，黑压压的人影开始渡河。两个巡逻的士兵终于意识到不对，匆匆跑进城，一个去官府找临川城知府，另一个去萧府找萧大人。
　　去找知府的那个被以胡说八道之名关进了衙门里，另一个去往萧府的士兵进了萧府，迎面撞上了柒珩。
　　“你是巡逻的士兵？城外出事了？”柒珩反应极快，看他这样子便料到城外出了事。
　　“是。有成百上千的人正在渡河，看样子是……是要攻城。”士兵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柒珩闻言，拉着他就往萧逸尘的书房走去。柒珩敲了书房的门，萧珏从书房里走出来，看柒珩行色匆匆的样子，问:“殿下，怎么了？”
　　士兵才反应过来柒珩就是二皇子殿下，吓得战战兢兢，但还记得正事，将刚刚和柒珩说的原封不动又说了一遍。
　　“子暄，萧伯伯呢？”柒珩问。
　　“爹爹清早接到一笔大单子，上扬州运货去了……”萧珏说完，和柒珩不约而同想到了一种可能:调虎离山。
　　三人兵分二路，柒珩负责去和知府那边说明情况，萧珏给萧逸尘去了一封信，便与那士兵去组织士兵们抵抗。
　　且不说萧珏那边如何，柒珩到知府宅邸时，知府正和某个乐妓春宵一刻完，呼呼大睡着，吩咐下面人谁也不见。柒珩亮出自己的腰牌，知府被通报二皇子要见他，骂骂咧咧走出了宅邸，没想到柒珩就站在面前，连忙赔罪。
　　柒珩二话不说揪着他到了城墙上，见到了护城河上的场面，知府只想逃命，无奈被柒珩揪着不能够。
　　萧珏此时和被墨璇特训过的众士兵已经披甲戴盔，萧珏站在女墙边，高声对那些已经渡过护城河的黑压压的人影道:“尔等若再进一步，便是对临川城宣战。”
　　那些黑压压的人影置若罔闻，继续向前前进，速度竟是奇快。拿着千里眼的士兵看出他们与常人有异，对萧珏道:“萧公子，他们似乎不是人。”
　　“战场上没有萧公子，只有萧将军。千里眼借我一用。”萧珏说。
　　“是，将军。”那士兵将手中的千里眼递给萧珏，萧珏对着千里眼瞧着城墙下面的情况，眉头一皱。
　　赶上来的柒珩正好看见这一幕，问:“子暄，怎么了？”
　　“他们是用活人练成的傀儡。”萧珏回答，随后对士兵们一扬手，“开战!”
　　万箭齐发，傀儡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死伤甚微。打了几个时辰，眼见傀儡已经快攻到了城门外，有的士兵犹疑道:“将军，我们要撑到何时？”
　　“等墨将军回来。”萧珏说着，随即率一队精兵，出城迎敌。
　　与此同时，柒珩带着一队士兵，正四处寻找着墨璇的下落。他已经找遍了临川城东西南北四条街，往城郊而去。他想到萧珏提过墨璇带士兵们去过黍离村训练，便先一步去了黍离村。
　　柒珩和士兵们来到了慕容初的院子前，敲起了门。听力敏锐如慕容初，早早便伪装好了自己，易容成了慕骆的脸，打开了门。
　　柒珩没看见墨璇，转身欲走，士兵里的人看见慕容初顶着慕骆这张脸，想起来什么，道:“那不是墨教头的朋友？”
　　那士兵接着说:“墨教头武功很厉害，找不到墨将军，找到墨教头也……”
　　慕容初知道临川城这是出事了，还没待她询问，墨璇自己从内室走了出来，看见她，先是一愣，“慕骆，你回来了？”转而又看向柒珩。
　　“有傀儡军队在攻城，子暄已经率兵迎战了。”柒珩言简意赅。
　　“你说哥他率兵去迎战了？你怎么不拦着他!”墨璇闻言气得不轻。
　　柒珩没明白她的意思，墨璇道:“你以为，我当初为何去守西北？”
　　说完，骑马跟着柒珩一行绝尘而去。慕容初命手下备马，快马加鞭跟在了他们后面。
　　墨璇到时，不少士兵都探头望了过来。他们口中齐齐呼喊着“墨教头”，他们的墨教头却一眼都没有看他们，声音冷得可怕，“馀枫呢？”
　　“馀枫跟着将军上前杀敌去了。”有士兵说道。
　　“嗯。殿下，你在这里守好城门，我去去便回。”墨璇交代了一句，连铠甲也未披，提着血凰剑便往城外去。
　　士兵们不认识墨璇的纷纷议论起来，让一个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的少女孤身迎敌，二皇子殿下简直是疯了。不过这话不敢当面对二皇子殿下说，他们只能在心里暗自腹诽几句。
　　不多时，城门再次打开，馀枫掺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走了进来。士兵们纷纷看起了笑话，瞧，女子就是不行吧。只有柒珩一眼认出那人是萧珏，站在城墙上喊道:“子暄!”
　　萧珏好像听见他的喊声，想要抬头，最终只是将头微微点了一下。他这一动作已经让士兵们认出他了，方才冷嘲热讽的士兵们噤了声，小心翼翼道:“将军，您……”
　　问候的话被墨璇的怒喝打断，她道:“馀枫，按军法，去领罚吧。”
　　馀枫把萧珏交给墨璇搀扶，去领罚了。这时慕容初正好赶到，想上前和墨璇一同搀扶萧珏，被墨璇一个眼神制止。慕容初想起自己还顶着慕骆的假脸，只得作罢。几句话的功夫，柒珩已经从城墙上跑下来了，他想搀萧珏一把，墨璇也没有同意。
　　“我现在谁都不信。”墨璇的声音好像万年的寒冰，那是一个人饱含绝望时才会有的。
　　萧珏的手动了动，他强撑着一口气，问:“阿璇，多久？”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唯有墨璇反应过来，她脸上是赞扬的神色，“六个时辰。哥，你守了六个时辰。”
　　萧珏露出释然的神情，“那便好。剩下的，要交给阿璇了。”
　　墨璇明白萧珏的意思。她穿上盔甲，走到城门处，又转过身来，冲萧珏行了一个军礼，道:“墨璇定不负萧将军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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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叮咚，今日份加更已送达，请小仙女们签收）


第12章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临川城外，一队士兵陷入了傀儡军队的包围中。墨璇站在包围圈外，深深意识到事情的棘手。这些傀儡不像人，他们是杀不死的。
　　如果杀不死，那么……火攻!墨璇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办法。江南地区多江河湖泊，火攻应用并不那么广泛，但是对付傀儡军队却有奇效。
　　“列阵，防卫。”墨璇对被包围的士兵道。士兵们依言用盾牌将自己防卫得水泄不漏，墨璇对城墙上的士兵打了个暗号。那是她守西北时与将士们传递信息用的。
　　城墙上拿着千里眼的士兵愣了愣，他不知道这暗号是什么意思。慕容初一把抢过千里眼，她看懂了墨璇的暗号，准确对军队发号施令。下一秒，墨璇看见城墙上的士兵们装备上了火箭。
　　“嗖——”火箭砸在傀儡军队身上，傀儡很快一个个倒下。
　　与此同时，在墨璇离开后便昏迷过去的萧珏悠悠转醒。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柒珩守在他旁边，神色担忧中甚至有些不安。萧珏看着他的眼睛，说:“殿下，你就没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么。”
　　柒珩回答:“没有。”
　　“真的什么问题都没有？”萧珏问。
　　“嗯。”柒珩说。
　　萧珏重新合上眼，打算再小憩一会儿，这时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柒珩很不满地蹙眉，打算让他们安静一点儿。
　　原是几个替补的士兵在议论着什么。只听他们说:“说什么昔日的天下第一战将，不过守了临川城六个时辰，便虚弱成这样。我看，随随便便找来一个士兵他现在都比不过。”“就是就是，怕是这些年安逸日子过久了，连刀枪都不知怎么使了。”“哎，你们忘记他当年因为贪功冒进输的那场仗了？这样一个人，根本不配称为天下第一战将。”
　　柒珩正要上前制止，萧珏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靠在旁边的女墙上饶有兴致地听着。听罢，还拍了拍手，道:“诸位这戏唱得可当真精彩至极。”
　　那几个士兵是个见识短浅的，萧珏和柒珩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认得这二人是何身份，只当是个寻常人来附和他们，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萧珏听着他们的对话，一点儿也没有气愤的意思，偶尔还纠正一句:“那场仗萧珏确实是输了，不过那之后，他自认不配天下第一战将这个称号，已经向今上请辞归乡了。”
　　“那是他罪有应得!要我说，我才是这天下第一战将。”那几个士兵仿佛没有丝毫怜悯之心，竟还哄笑起来。
　　柒珩一把扼住说话那人的脖颈，其他几人见状想要上前，萧珏清冷的声音传来:“军中不可斗殴。”
　　几个士兵一同将目光投向萧珏，觉得这位有点气度不凡，但仍记不得是谁。他们看看柒珩，又看看萧珏，忿忿道:“那他……”
　　“殿下。”萧珏朝柒珩一作揖，是让柒珩收手的意思。柒珩见威慑效果达到，很快收手，眼神扫过其他几个士兵，莫名地不怒自威。士兵们明白这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当今能被称作殿下的，可不就只有那位二皇子殿下吗。他们连连跪下，谢罪道:“二皇子殿下恕罪，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小的们吧。”
　　柒珩也不知道抽了哪根筋，转头看着萧珏，叫了萧珏一个他很久没有叫过的称呼，把决定权交给萧珏，“哥。”
　　萧珏听见这声“哥”，心头微微一颤。柒珩有多少年没有这么称呼过自己了？他们是表亲，小时候柒珩不懂事，常常跟在萧珏身后一口一个“哥”地叫着，其实萧珏也就比他大几个月而已。
　　两人目光相撞，几个士兵还没从二皇子殿下的哥哥是谁这个问题中回过神来，萧珏发了话，“按照军规，自行领罚去吧。”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没说触犯的哪条军规，也没说罚什么，但足够让几个士兵胆战心惊。他们道了句谢，急急忙忙跑去领罚了。
　　墨璇打了胜仗，准备过来看看萧珏的时候，正好听见二皇子殿下那声分外动听的“哥”，打心眼里疑惑柒珩怎么转性了，看见萧珏让几个士兵去领罚，才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哥。”称呼刚刚出口，墨璇抬眸，对上柒珩的视线。两人同时反应过来，异口同声道:“你怎么也叫他‘哥’？”
　　萧珏:“……”
　　城墙那头闻声而来的慕容初:“……”
　　“他本来就是我（表）哥。”墨璇和柒珩再次异口同声，并且一人拉住了萧珏一只胳膊。萧珏被他们一番拉扯，似乎是旧疾发作，又晕了过去，留下墨璇和柒珩大眼瞪小眼。
　　慕容初解围道:“不如先扶萧公子回去休息吧。”
　　墨璇和柒珩一路扶着萧珏回到萧府，走进萧珏的卧房时，慕容初和柒珩一同拦住了墨璇，不让她进去。
　　眼见墨璇就要发怒了，慕容初解释道:“男女授受不亲。”
　　“呵呵。”墨璇不置可否。最终顾着那些条条框框，她还是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候着。慕容初陪她在外面等着，只有柒珩和萧珏共处一室，墨璇显然不太放心，她对慕容初道:“慕骆，你进去看看。”
　　慕容初现在看上去是慕骆的脸，还是先前临时伪装的，没花太多功夫，奈何墨璇就是无法把慕骆和原本的慕容初联系到一起。慕容初摆出慕骆懒散的样子，道:“不去。这儿太阳好，我正好在这儿……”
　　晒太阳三个字没说出口，墨璇二话不说站到她旁边，把太阳给她挡上了。慕容初盯着墨璇，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针对自己，哦，是针对慕骆。
　　此时，萧珏的卧房内，柒珩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萧珏的睡颜，想他从前怎么没觉得子暄生得这般好看。他忍不住想要伸手碰一碰那白玉般的脸庞，在指尖刚刚触到萧珏脸颊时，萧珏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柒珩猛地收手，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他有点不敢去看萧珏的眼睛。柒珩垂首思过时，萧珏约莫是醒了，唤了他一声:“殿下。”
　　“嗯？”柒珩抬头，看见萧珏已经坐起身来，将刚刚脱下的衣服重新穿在身上。他有些着急，开口成了惯用的命令式语气，“子暄，你现在不能起身。”
　　“殿下，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萧珏披上外袍，说道。
　　柒珩问:“何事？”
　　“刚刚是殿下帮我更衣的？”
　　“是。”
　　“既然如此，不知殿下有没有发现，子暄方才并未真的晕倒？”萧珏笑吟吟地说道。
　　最终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尴尬像是成了心照不宣，柒珩和萧珏一前一后从卧房走了出来。萧珏走出来的时候墨璇并没有很惊讶，早就知道一般和萧珏眨眼:哥，你演技又精进了。
　　萧珏也对她眨眼:怕你和殿下闹僵。
　　这一番世间绝无仅有常人无法理解的交流方式再次震惊了柒珩和慕容初。柒珩终于注意到慕容初，道:“还未请教，你是……”
　　“慕骆。”慕容初道。
　　萧珏和柒珩听见这个名字，都抬眸望向慕容初。柒珩先发问:“你和慕容家什么关系？”
　　“没关系。”慕容初一本正经道。
　　柒珩蹙眉，慕容初这才不紧不慢道:“慕容初是我的表妹。”
　　“这就不奇怪了。”柒珩沉吟。
　　墨璇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她还没忘记柒珩前世做了什么，现在又是来做什么的，实在很难对柒珩产生丁点好感。她将目光投向萧珏，萧珏解释道:“传闻前右相慕容靖早年曾经为他和夫人取了一个名字，各取他和夫人的姓氏，叫慕容骆。后来发现慕容小姐是个女孩，这个名字就没有使用了。”
　　因着柒珩和慕容初都心存尴尬，四人没说几句话便各奔东西了。墨璇放心不下慕容初，折返去了黍离村。
　　黍离村内，慕容初的几个手下看见她换回了慕骆的这张脸，终于收回了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待到慕容初回到卧房，卸去脸上的假皮，换上女子装束走出来的时候，他们脸上活见鬼的表情重新浮现:他们老大是有女扮男装的爱好吗？不过说实话，这张脸挺好看。
　　院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慕容初知道是墨璇来了，亲自给她开了门。墨璇左看看右看看，狐疑道:“因霜，之前殿下来的时候，你藏在哪儿了？”
　　“为何要藏？”慕容初努力维持自己一无所知天真懵懂的人设，问道。
　　“殿下是来抓你的，顺便和你解除婚约。”墨璇不欲多言，京都的水太深，她不想让慕容初牵扯进去。
　　“哦。我当时就在书房看书。”慕容初说。旁边一众手下内心:老大您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度，难道您觉得时晴小姐是傻子吗。
　　墨璇对他们内心所想一无所知，又和慕容初谈了些琐事，想起来回来之后没有看见慕骆。她问那几个手下:“你们老大上哪儿去了？”
　　几个手下暗暗嘀咕:我们老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嗯？”墨璇没听清。
　　“他刚刚回来一趟，说有急事又离开了。”慕容初道。墨璇又看向几个手下，他们立刻点头如啄米。
　　墨璇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百姓的声音:“墨将军在这儿吗？”
　　想是墨教头就是墨将军的事情短短几个时辰已经传遍临川城，百姓们又打听到墨璇到了黍离村，才会来拜访。墨璇正考虑自己要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跑路，慕容初拉着她一起给百姓们开了门。
　　百姓们热情地扑上来，墨璇躲闪不及，被他们簇拥在中央。“墨将军，这次可多亏你了。”“要不是有墨将军在，现在哪有我们的太平日子。”“墨将军，我替我们全家老小谢谢你。”
　　人群后面有一个小孩子，怯怯地跟在大人身后，等人群都散了，走到墨璇旁边，扯了扯她的衣角。墨璇垂下头看着他，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束花，递给墨璇。花是在路边采摘的，被小孩子用一根蓝色的细线小心翼翼地扎成一束，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墨姐姐，送给你。”
　　“啊，谢谢。”墨璇接过花，摸了摸他的头，对他甜甜一笑。小孩子像是得到了蜜糖一般，蹦蹦跳跳地追上那些百姓，一起离开了。


第13章 夜探锦绣镇
　　是夜，同处临川城郊的锦绣镇，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这些不速之客不是别的，正是一群傀儡。一红衣公子戴着青铜鬼面，懒洋洋地倚在锦绣镇最高的阁楼上，看着这一切。他的手中，牵着数根傀儡丝。
　　百姓们四处逃窜，大多数没能逃过傀儡的魔爪。几个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百姓回头看看火光漫天的锦绣镇，意识到那群傀儡已经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家乡。其中一个想要冲回去，被其他几人拦住，“王二，你不要命啦!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我的儿子还在那里……”王二说。
　　“我们去萧府找墨将军，找到了墨将军，一切就有救了。”“是啊，王二，快走吧，他们要追上来了。”其余几人纷纷道。
　　王二一行人连夜狂奔，终于在夜里四更时到了萧府。再说墨璇见到慕容初，便从黍离村回到了萧府，此时听到王二一行人的动静，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墨璇草草换了衣服，带着血凰剑，到了萧府门口，看见家丁拦着王二一行人不让他们进府。了解了情况，她让家丁将王二等人安置下来，带着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准备前往锦绣镇。临行前，王二提出要和他们一起，墨璇同意了。
　　一行人乔装改扮，到了锦绣镇。锦绣镇镇如其名，镇里居住的人们皆以纺织锦绣为生计。来的路上下起了大雨，浇熄了锦绣镇的大火。王二跑进自己家的屋子，看见屋中景象时，瞬间酸了鼻子——他的儿子正好好地待在卧房里熟睡。他想要上前去抚摸一下儿子的脸，墨璇一把拽住他。
　　“不能去。”墨璇声音冷冷的。
　　“为什么？那是我儿子啊，墨将军，你看，他就在那儿啊。”王二说。
　　墨璇没回答他的话，问那几个从萧府跟着她来的侍卫， “你们刚刚一路走过来，发现了什么？”
　　“很奇怪，这里的房屋没有一点儿烧过的痕迹。”“一路走过来，也没有闻到烧焦的味道。”几个侍卫回答道。
　　他们回答时，墨璇检查完王二的衣角，道:“他没说谎。从他衣角上的痕迹来看，这里昨天的确发生过一场大火。王二，你能确定自己眼里看见的都是真的吗？”
　　王二不解:“你是说……”
　　“现在我们看见的，确实是锦绣镇，只不过是大火之前的锦绣镇。”墨璇下了定论，“这是有心人给我们制造的一场幻象。”
　　话音刚落，一阵琴音传来。墨璇喊了声“掩耳”，王二没反应过来，受到琴音影响，捂着脑袋痛苦地□□起来。墨璇与侍卫们捂着耳朵，受琴音影响没那么深，只是暂时被限制了行动。
　　琴音中，忽然传来一阵箫声，两种声音互相较量起来。箫声和缓悦耳，几人受琴音影响的程度浅了不少。两种声音斗了约莫一刻钟，琴音率先败下阵来，箫声随之停止。墨璇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心里想到了慕容初。刚刚那首曲子她前世听慕容初吹了好多次，可以断定那箫声就是慕容初所奏。
　　……
　　如墨璇所料，刚刚的箫声确实是慕容初所奏。此刻，慕容初倚在锦绣镇的一处阁楼上，打量着那个与她斗曲的人。那人生得一双狭长凤眼，穿着一身红色衣袍，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秦邂。”根据恢复的那些前世记忆，慕容初一眼便认出了他。
　　秦邂抬眸，收起他刚刚用以弹奏琴音的傀儡丝，准备戴上青铜鬼面。看见慕容初也戴着青铜鬼面，还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心中略有几分惊讶，他戴面具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慕容初拦住他戴面具的手，秦邂瞥见她腰间别着的箫，问:“方才的箫声是阁下所奏？”
　　“是我。”慕容初毫不避讳地答道。
　　“如此，还未请教阁下姓名。”秦邂了然，放下了手中的青铜鬼面。
　　慕容初也摘下脸上的青铜鬼面，“慕容初。”
　　秦邂听到她报出自己的真名，并不意外，“秦忘溟。”忘溟是秦邂的字。
　　这明明是两人的初识，他们却熟络地仿佛故友重逢。慕容初想，在她前世的记忆里，秦邂总是能明白她心中所想，不是没有道理的。
　　“忘溟啊，”慕容初歪着头，盯着他一双深黑的眸子，道:“不如你别跟着萧逸姝了，跟着慕容小姐我吧。”
　　萧逸姝是当今皇后的闺名，慕容初知道，秦邂背后的主子就是皇后。秦邂玩弄着手中的傀儡丝，漫不经心地问道:“哦？慕容小姐，说说看，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这支洞箫是你制的。所以，忘溟决定好了吗？”慕容初眨了眨眼，眼中尽是笑意。
　　秦邂托腮，似乎在思考，他正要作出回答，阁楼下隐隐传来脚步声，二人同时戴上了青铜鬼面。
　　而这阁楼下不是别人，正是循声而来的墨璇。墨璇看着慕容初戴着青铜鬼面，腰间却别着洞箫，一时间摸不清面具下是谁，只含糊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慕容初故意平日里扮慕骆的声调和她说话，话语间透着痞气，“怎么，这锦绣镇只有你能来，我慕骆来不得？”
　　墨璇一听是慕骆，好脾气散了个尽，“那劳烦阿骆解释一下，为什么我送给你慕容初的洞箫会出现在你这里。”
　　言下之意，是谴责慕骆抢了慕容初的东西。
　　慕容初也不辩解，拿起洞箫又吹了几声，只见墨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道:“这是忘溟送给我的洞箫。”
　　和她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秦邂简直莫名其妙，还是配合道:“这支洞箫确实是我赠的。”
　　言多无益，墨璇三两步跃上阁楼，一把扼住她的腕子，慕容初也不躲闪，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只觉得墨璇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更加漂亮了。那边秦邂早已使了轻功，跃上屋檐没了踪影，于是阁楼上只余下她们二人。
　　二人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她们都在赌，赌谁先沉不住气，赌谁会先出手。
　　终于，墨璇作势去摘慕容初脸上的青铜鬼面，慕容初右手被钳制着，使出左手相迎，这一迎却漏了马脚。
　　“因霜，你果然还是惯用左手啊。”墨璇说着，趁慕容初反应不及，松开原本钳制着她的手，摘下了青铜鬼面。
　　青铜鬼面之下的那张脸陌生且熟悉，还是那双薄情的桃花眼，墨璇却觉得自己怎么都看不懂其中的情绪了。关于慕容初就是慕骆的猜测得了验证，她心中是说不上的难受。慕容初终究和前世一样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她想。
　　“阿璇。”慕容初的腕子已经泛红，隐隐有刚刚被扼住的痕迹。
　　“你要说什么？慕容初，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连我们的相遇都是你布下的一个局。是不是只要你想，任何人都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啊？”墨璇将青铜鬼面从阁楼上一掷而下，面具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顿时四分五裂。
　　慕容初充耳不闻，伸手抱住了她，语气柔和，“阿璇，你刚刚受伤了吗？”
　　一切打好的腹稿在此刻通通没了用处，墨璇觉得自己完了。看着原本薄情的桃花眼为她染上了担心的神色，她不仅心软了，而且心脏怦怦怦跳得很快。
　　“没有。”墨璇回答。
　　“那便好。”慕容初说。
　　守在原地等候墨璇归来的众侍卫和王二看见墨璇一个人出去，回来时带着一个身量比一般女子略高、面容姣好的少女，正是慕容初。萧府的侍卫都认得慕容初，看见慕容初跟着墨璇回来，十分欣喜，“慕容小姐，您回来了。您是不知道，当初您一走了之的时候，墨将军有多着急。”
　　“没有。”墨璇矢口否认。
　　侍卫们顾及着墨将军的面子，忍笑点了点头。墨璇不满，“是不是平日对你们太宽容了，连本将军都敢取笑。”
　　“属下不敢。”侍卫们说完便噤了声，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慕容初。
　　慕容初无视他们的眼神求助，转过头看向墨璇。墨璇被她看得不自在，问:“因霜，你看着我作甚？”
　　“墨将军这么金贵，连多看一眼都不许啊。”慕容初故作委屈。
　　她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多了些欢乐的气氛。墨璇扶额，“因霜，你很有去唱戏的天分。”
　　玩笑归玩笑，几人继续在锦绣镇中搜索幻境的出口。经过刚刚的玩笑，原本积聚在侍卫们和王二头上的愁云散了不少。
　　行至锦绣镇一处绣坊，墨璇抬手，示意众人先停下。王二不明所以，墨璇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将话又咽回肚子里了。墨璇接过侍卫递来的蜡烛，照清了绣坊里的场景，绣坊里待着的黑压压一片的全是傀儡。
　　之所以墨璇未卜先知，是因为前世临川城也确确实实闹了一回傀儡的乱子，只不过范围仅限临川城郊的锦绣镇。前世她来到锦绣镇平乱，被傀儡追杀时踏进这个绣坊，招致两面夹击。要不是她真正武功高强，半条命早就丢了。
　　一行人退至离绣坊三四里处，王二忍不住问道:“墨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这里是幻境，绣坊是幻境的阵眼。”墨璇淡淡道。
　　王二听不懂她话里玄虚，欲要追问，墨璇解释道:“幻境里没有昼夜。天不会亮，我们既需要凭借蜡烛的光看清他们，他们也未必看得清我们。问题是……”
　　问题是，蜡烛一点，他们看清傀儡的同时，傀儡必能察觉蜡烛的光亮，这就棘手了。后面的话墨璇没说，众人也明白了。但光是明白解决不了问题，众人又犯了难，这是个死局。布局之人早有规划，等着他们一步步跳入这个死局里，没有回头路。
　　“我倒有个法子。”慕容初唇角一弯，卖起了关子。
　　墨璇倒没指望她能提什么好办法，用的还是一贯的嬉笑语气，“嗯？什么法子，说来给本将军听听。”
　　“简单。把傀儡引出来一把火烧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慕容初说。那语气，仿佛她说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王二闻言嗤笑了一声，“说得轻巧，谁去引傀儡？”
　　“无需任何人。”慕容初拍了拍王二的肩膀，恶趣味地提醒道，“到时候，老伯将耳朵捂好就是了。”


第14章 窥心之镜
　　随着一阵箫声，绣坊中原本一动不动立在原地的傀儡们蠢蠢欲动起来。那箫声时而悲壮，时而凄凉，像是在作别成千上万的亡魂。傀儡们被动地随着这箫声一步步踏出了绣坊，向箫声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们行了十来里，到了一处闭塞的阁楼前。感知到箫声自阁楼中传来，他们迈进阁楼里，没待寻找着吹箫人，反而听到阁楼的门窗哐的一声紧闭起来。
　　傀儡们反应过来，疯狂地拍打着门窗，立于阁楼顶端的慕容初放下手中的洞箫，箫声戛然而止。她声音冰冷，“放火。”
　　一声令下，整座阁楼瞬间被大火吞噬。慕容初用轻功跃下阁楼，和墨璇击了个掌。一行人安全地进入绣坊中。
　　绣坊红墙青瓦，古色古香，颇有点前朝的年代感。各类纺织用品随意搁置在地上，还有不少绕成一团的丝线。诡异的是，绣坊正中央摆着一面镜子。墨璇向前迈步，下一秒身边的人便没了踪影，场景也变了样。
　　眼前是富丽堂皇的宫殿，宫殿里跪着的是她，龙椅上坐着的是天和帝。宣旨的公公喋喋不休说着什么，她恍然记起，那是前世她最后一次从战场上归来。她不知何时与那跪着的自己融为一体，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就以跪着的姿势在大殿上，听着那一长串的圣旨。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墨临渊的声音:“阿璇。”
　　墨璇猛地抬起头，看着墨临渊的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唤他:“爹爹。”
　　墨临渊:“阿璇，这是怎么了？”
　　“爹爹，我明明打了胜仗，为什么陛下还要将我困在京都呢。”前世的委屈此刻全都溃堤，墨璇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
　　她问的问题，墨临渊无法回答。
　　“好啦，我知道你是假的。”墨璇满足地笑了笑，说。眼前的墨临渊消失了。她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前方是白雪皑皑的峡谷，墨璇记得，它有个很动听的名字，叫听月谷。那是她小时候居住的地方。
　　听月谷前有株红梅树，是小时候她和柒奈共同栽下的。此刻，柒奈站在红梅树下，手中是一枝红梅。墨璇站在她旁边，她将红梅递给墨璇，甜甜笑道:“这是我送给阿璇姐姐的礼物。”
　　墨璇看着她，回忆起的是前世她那把刺穿自己心脏的匕首。她摇了摇头，“阿月，我知道你也是假的。”
　　阿月是柒奈的小名，看着柒奈的幻影在眼前一点点消失，继续向前走去。前世时，幻境到这里便消散了。墨璇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前方的光亮处是萧府。她站在萧府门前，慕容初与她面对面站着。她们挨得极近，仿佛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墨璇感觉自己的心跳差点停止。慕容初说:“阿璇，我和二皇子解除婚约了。”
　　“嗯？”墨璇一时分不清这是幻境还是现实，只感到内心有一种名为欢喜的情感正在疯狂扩张。
　　“阿璇，可以让我以身相许吗？”慕容初唤她，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慕容初的眼睛，觉得那双桃花眼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墨璇已经看出她也是假的，还是鬼使神差地闭了眼凑上去，想要吻一吻慕容初的唇，哪怕知道只是幻境，她也甘之如饴。在唇齿相接的前一刻，耳边传来一阵箫声，她猛然推开眼前人。幻影化作虚无，墨璇从也从幻境里脱离出来。
　　甫一睁眼，墨璇看见的是被烧成废墟的锦绣镇和身旁立着的慕容初。她下意识去确认这个慕容初是真的还是假的，被慕容初看出了马脚，“阿璇，你在幻境里看见我了？”
　　“没有。”墨璇斩钉截铁，同时又不由得想到幻境里关于以身相许的那句话，一时有些脸热。
　　几个侍卫陆陆续续摆脱了幻境出来，嘴里嘀咕着幻境多么多么古怪云云。墨璇道，“这和我们之前在绣坊看见的那面镜子有关。那面镜子名叫窥心镜，能放大人内心的欲望，以此形成蛊惑人心的幻境。”
　　说到这里，墨璇停顿了一下。幻境一遭让她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她没办法再对这种心意视而不见。
　　几个侍卫听了惊奇，想想在幻境中的经历，也了然于心，开始同墨璇插科打诨。墨璇和他们聊了几句关于窥心镜的话题，转过头问慕容初:“因霜，你在窥心镜里看见了什么？”
　　她的语调仿佛只是在开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希望慕容初在窥心镜看见的是她。
　　“唔，不记得了。”慕容初无辜道。
　　墨璇自讨没趣，众人又回到愁眉不展的现状。他们出来了，王二没出来，那些锦绣镇的百姓也没有找到。
　　慕容初开始吹箫，这次吹的曲子与先前有所不同。若说先前表现的只是浮于表面的悲痛，这次则是悠扬的曲调中带着一抹淡淡的愁绪。听慕容初吹《平沙落雁》，墨璇能看见西北大漠的壮烈景象，听这首曲子，她便瞧见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一人骑马独行的场景。
　　箫声吹到动情处，忽有琴音相和。这次的琴音并不具备杀伤力，仿佛是信手弹奏。慕容初循着琴音的方向走去，墨璇一行人紧随其后。
　　一曲毕，他们走到了一处窄巷前，慕容初停下脚步。几个侍卫问:“慕容小姐，怎么了？”
　　没待慕容初回答，他们便看清了前方的场景:窄巷中被人用傀儡丝制成了一个牵机阵。罪魁祸首秦邂半身靠在窄巷那边的墙上，手中弹奏着傀儡丝。他是傀儡师，自有一番不被傀儡师伤到的方法。再说所谓牵机阵，是以丝线制成，通行者碰到阵中丝线，会牵动全阵丝线上的铃铛。然而这个阵却和以往不同，阵中是货真价实的傀儡丝，削铁如泥的傀儡丝能将人削个面目全非。
　　墨璇身先士卒入了阵，凭着前世的记忆，她一步也没踏错，很快到了对面。慕容初则向前方掷出一片早就准备好的叶子，以落叶为支点，使轻功飞了过去，正好与墨璇同时到达对面。
　　秦邂看见她们轻而易举过了阵，看热闹似的给她们鼓了鼓掌， “慕容小姐，墨将军，你们看看身后。”
　　二人往身后看去，牵机阵另一端，众侍卫和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傀儡展开了搏斗。幸好有墨璇用火攻的先例在，他们虽然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这些傀儡，也不至于太受限制。与此同时，秦邂手中的傀儡丝忽然无限伸长，趁墨璇往后回头时点了她的穴位。墨璇被点了穴，昏迷的同时被拦腰接住，才得以没继续倒下去。
　　“慕容小姐不必担心，半个时辰后，墨将军自然会醒来。”秦邂的脸上挂着丝坏笑。
　　可惜慕容初的脸上没有出现他期待的担心和惊慌的神色，她只是点点头，淡淡道:“考虑好了吗。”
　　先前他们的对话到这里便被打断，此次周围没了其他人，秦邂直截了当问道:“跟着慕容小姐，慕容小姐能给我什么好处？”
　　“关在天牢里的秦陟南，你想见他吗？我可以帮你。”慕容初回答。
　　……
　　半个时辰后，墨璇在萧府苏醒。萧珏一直在门外守着，听到里面的动静，猜是墨璇醒了，敲了敲门。
　　墨璇说了声“进”，萧珏走进来坐在床边，问她可还有哪里不适。墨璇摇了摇头，问:“哥，是谁送我回来的？”
　　萧珏:“是一位穿着红衣的公子。”
　　“那府上和我同去的侍卫如何了……”墨璇继续问。
　　“他们都没事。”听到这话，墨璇放下心来，对萧珏道:“哥，我想我还得再去一趟锦绣镇。”
　　最终萧珏还是没放心，决定和她一同前往锦绣镇。出萧府的时候恰好遇见柒珩，柒珩非要跟着他们一起，墨璇懒得拦他，就由他去了。
　　一行三人到达锦绣镇时，幻境已除，眼前是大火后几乎沦为废墟的小镇，房屋倒塌，看不出什么人烟。柒珩犯了常年待在皇宫养成的娇贵性子，掩住鼻子不去闻大火后的焦臭味——即使大雨已经将这气味冲得极淡。
　　“殿下，你闻得到？”墨璇仔细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闻到。
　　柒珩点点头，他似乎天生对这气味敏感。墨璇用眼神示意他带路，柒珩凭借对空气中稀薄气味的感受，居然真的把他们带到了那间绣坊。
　　绣坊和幻境里的不同，明显破败了许多，三人一眼扫过去，看见了锦绣镇的百姓们。他们有的受了伤，胳膊上绑着绷带，脸上依稀看得见被火焰灼伤的地方抹了药。
　　“王二？”墨璇认出王二也在这里，王二的身旁站着一个小男孩，应当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儿子。小孩子嘴里叼着一根糖人，糖人被他吃掉了一大半，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形状了。看见糖人，墨璇就想起慕容初。慕容初是为了躲避柒珩，才离开了吗……
　　“墨将军。慕容小姐呢，她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她呢。”王二无视墨璇的满脸黑线，说道。
　　萧珏听回来的侍卫说了墨璇遇见慕容初的事，此时并不怎么惊讶，只是抿唇保持浅笑。柒珩不知怎的，竟没去纠结这句话里的重要信息，反而是一直盯着微笑的萧珏，像被摄了魂魄似的。
　　“墨姐姐。”王二身边的小孩子扑上来抱住墨璇，墨璇看着他头顶圆圆的发旋，想起他就是上次跟着黍离村百姓一起送给自己一束小野花的孩子。
　　“是你呀，”墨璇看着他，轻声问道，“你原来是锦绣镇的孩子，怎么绕了大半个临川城跑到黍离村来？就为了给我送一束花？”
　　她这一长串话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委实复杂，小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王二解释道:“那天正好带着他去黍离村附近走亲戚，小孩子不懂事，是偷偷跟着人群跑去的。”
　　墨璇“啊”了一声，“那你们现在……是那些傀儡伤了你们？”
　　“不，墨将军，恰恰相反，是那些傀儡救了我们。”王二旁边的一个老妇人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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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母亲节快乐!


第15章 我只喜欢你
　　京都刚刚下了一场大雨，一切都是雨水冲洗过的新鲜。一辆运载货物的马车从城门经过，负责守城门的官兵叫住拉马车的人，“喂，什么来头？”
　　拉马车的壮汉中一个回答道:“这里面是京都某位大人物要的货物，我们也只负责运送……”
　　话没说完，官兵粗暴地打断他，“知道了知道了，快点进去，别耽误了那位大人要的货物。”
　　马车顺利进了临川城，去往的方向却是东街的一个小巷口。马车在巷口停下，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正是慕容初和秦邂。他们都易了容，看上去只不过是个长相平淡无奇的平头百姓罢了。慕容初随手扔给拉车的人几两银钱，和秦邂一同前往天牢。
　　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天牢，秦邂对这里早已是轻车熟路，他们很快就到了关押秦陟南的地方。秦陟南垂着头，手脚都被链子拷住，整个人显现出一种枯瘦而苍白的面貌。慕容初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迷药，迷晕了狱卒，用钥匙打开了牢门，秦邂忙上前去搀扶住他。
　　秦陟南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双目因为长期处于昏暗的幻境中已经有些模糊，秦邂撕下脸上用作伪装的假皮后，秦陟南足足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秦长老，我去给你们把风。”慕容初说着，退出几步，好让父子俩没有人打扰，好好叙个旧。秦陟南听出慕容初的声音，点了点头。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气氛出奇地沉默。僵持了一会儿，还是秦陟南先开口道:“阿邂。”
　　不知何时，他已经长得比秦陟南还要高了。秦邂想。从前他习惯了追随爹爹，现在他每每和爹爹对视，却非得低下头不可。他应道:“我在。爹爹。”
　　“阿邂，现在是什么年头了？”
　　“天和十五年。”
　　听到秦邂的回答，秦陟南脸上没什么惊讶的神色，他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叙述道:“这天牢暗无天日，不想外头已经过了十五年了。阿邂，记得离开凤族那年……”
　　“我不记得了。”秦邂打断他的话。秦陟南一时哑口，秦邂又说:“爹爹，阿邂只想要您一句话，如果您愿意，阿邂便救您出去。”
　　人都是贪心的，原本想着只要与爹爹见上一面就心满意足的秦邂亦然。他开始奢望可以让秦陟南脱离天牢这个地方，平平安安度过晚年，或许还可以回到凤族去。
　　“阿邂，”秦陟南说，“别为了爹爹冒险。”
　　“不算冒险。”慕容初的声音传来，秦邂和秦陟南一同侧眸看着她。秦陟南深知慕容初的能力，当初他见到慕容初时，是慕容初只身入天牢带走慕容靖那次。慕容初认出了他，他请求慕容初如果见到自己的儿子秦邂，替他带几句话给他。慕容初拒绝了，不过她承诺会把秦邂带到秦陟南面前。这件秦陟南并没抱很多希望的事，慕容初却做到了，这足以让秦陟南对她高看一眼。
　　“那便麻烦慕容小姐了。”秦陟南话毕，秦邂与慕容初相视一眼，慕容初将事先准备好的假皮递给秦陟南。
　　三人换上狱卒的衣服，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天牢。绕过巷口，早有慕容初安排的马车等候着。慕容初和秦陟南进了马车，秦邂骑上马，压低脸上的斗笠，拉着马车往京都外驶去。马车到了城外，三人换乘马匹，向临川城赶去。
　　回到临川城，秦邂带着秦陟南去安顿住处，慕容初则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萧府。算算时辰，墨璇醒来，发现她不告而别，该是又要恼了。
　　……
　　可惜墨璇此时并不在萧府，而是在城郊的锦绣镇里，听锦绣镇百姓们说着火烧锦绣镇的真相。
　　“秦公子带着傀儡到了锦绣镇不错，可不论是他，还是那些傀儡，都没有伤害我们一分一毫。锦绣镇来了傀儡之初，我们确实害怕极了，孩子吓得不停地哭，甚至有几个大人先跑走了。可傀儡抓了我们，只是把我们带到这里。然后，秦公子放了一把火。
　　“放火的时候，有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到这里来，带过来的时候被火灼伤了，伤口还是秦公子请来大夫处理的。而且，那些火根本烧不到这里。”一个看样子四十多岁的男人说道。对于他的说辞，其他的锦绣镇百姓纷纷表示赞同。
　　墨璇没想到这次会是这样，前世的时候锦绣镇那场大火，活下来的人都被活生生炼成了傀儡。话说回来，前世她对慕容初也没有那么多心思，由此观之，前世和今生确确实实有差别的。
　　“阿璇。”绣坊外传来一个声音，慕容初从绣坊外走进来，步调不疾不徐。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墨璇快步走上前去，却忽然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犹豫的瞬间，慕容初身高手长，一下抱住了她，这个拥抱一触即分。
　　这时柒珩恰好看过来，看见慕容初，他礼节性地一点头，“慕容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慕容初礼貌回应。
　　锦绣镇百姓们听说过二皇子殿下和慕容小姐的婚约，不清楚内情，只当二人久别重逢，叽叽呱呱议论了起来，墨璇由于和王二认识，被迫加入了他们。讨论完慕容小姐长得如何如何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后，百姓们话锋一转，不知谁说了一句:“慕容小姐和殿下真是小别胜新婚。”
　　“嗯？什么小别胜新婚？”墨璇乍一听见这句，还没反应过来，语气里是三分惊奇里余着七分醋，连带着语调也高了几分。
　　在百姓们的眼里，慕容初一双眼定定地望着英姿飒爽的二皇子殿下，欲说还休。二皇子殿下柒珩深情地执起慕容初的手，然后，交给了她一份……婚书？这是什么意思？看热闹的百姓们瞬间有点摸不着头脑——历来还了婚书，便是要解除婚约的。
　　“多谢。”慕容初接过婚书，将它当着墨璇的面撕成了碎片。看她撕婚书，墨璇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松的这一口气从何而来。
　　紧接着，百姓们看见慕容小姐把墨将军拽出了绣坊。说拽不太贴切，因为墨璇完全是自愿被慕容初拽走的。于是百姓们开始疯狂脑补，诸如慕容小姐和墨将军共同爱上了二皇子，互相争夺二皇子的爱，二皇子爱上了墨将军，慕容小姐因为嫉妒现在要去报复墨将军了。
　　事实上，慕容初拽着墨璇到了锦绣镇一处小巷口。小巷口隐蔽，正好能遮住两人的身影。一拐进巷口，慕容初就按住墨璇的肩膀，将她抵在了巷口的墙上，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谈不上多温柔，甚至有些急切，好像久溺的人拼命抓住一块浮木。
　　她们彼此相拥，唇与唇紧紧相贴着，呼吸已然交缠错乱。印象中慕容初一直是理性而克制的，墨璇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却也竭尽全力去回应。从来百毒不侵的墨将军好像中了一种名为慕容初的毒，这毒深入她的骨髓，已经无药可医。
　　一吻毕，墨璇面染潮红，扶着巷口的墙壁微微喘息。慕容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看的是一件绝世的瑰宝。
　　“阿璇，我只和你小别胜新婚。”“因霜，我喜欢你。”两人同时出声，说出口是不一样的两句话，相同的含义。墨璇看着慕容初，心想原来一句话可以被说得这样动听。不是我只愿和你，也不是我只想和你，而是我只和你，墨璇瞬间有种被许诺了一生一世的错觉。她生怕自己会错了意，整个人都有点混乱，双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空中，忘记了该放在哪里。
　　慕容初揽住她的腰肢，凑到她耳边说:“阿璇，这天下喜欢我的人很多，可我我只喜欢你。所以你刚刚说喜欢我的那句话，可以允许我当真吗？”
　　耳边慕容初清泉般泠泠动听的声音伴随着怦怦怦的心跳声，恰好与墨璇的心跳声同频。滚烫的情愫在她心头翻涌着，理智终于在这一刻溃了堤。她双手环住慕容初的脖子，主动吻上那胭脂般的唇，细细品味。
　　……
　　绣坊内，萧珏和柒珩左等右等，还没有等到二人归来。正打算去找她们的时候，墨璇和慕容初自己回来了，看上去和走之前没什么变化。
　　“墨姐姐，你们去干什么了啊？”王二家的小孩子看见墨璇，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问道。
　　“嗯……”墨璇犯了难，她要怎么和一个小孩子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
　　见墨璇半天不回答，小孩子将目标转向慕容初，慕容初直言不讳道:“算账。”
　　众人，“……”
　　百姓们八卦之火的熊熊燃起，脑补了慕容小姐和墨将军大打出手的全过程。脑补完，他们又想起来作为京都第一美人的慕容小姐好像不会武功。这怎么打？
　　“算账？是用算盘算吗？”偏生无知的小孩子还在继续发问，墨璇生怕慕容初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抢先回答道:“对。就是拨算盘的那个算账。”
　　众人再次，“……”
　　……
　　既然证实了锦绣镇的事情是一场误会，一行四人便没再多留，回到了萧府。萧珏特地去临川知府那儿请了一道旨，请临川知府派人重建锦绣镇。
　　萧逸尘本在扬州经商，收到萧珏的消息，连夜赶回了临川城。萧珏从知府那里回来的时候，正好从家丁口中得知爹爹回城的消息，并且有事找他，让他到正堂一趟。
　　萧珏到正堂时，柒珩站在正堂门口，想和他说什么，没待他开口，正堂里就传来萧逸尘愤怒的声音:“还不进来!”
　　“父亲，萧珏自知有错，父亲罚我，我没有怨言。只是还望父亲不要牵连旁人。”这是萧珏进入正堂的第一句话。
　　萧逸尘听了好笑，道:“旁人？你说的是外面那位？”
　　“是，”萧珏回答，“这件事情殿下毫不知情，不知者无罪。”
　　萧逸尘听了这话更是怒火中烧，道:“去祠堂里跪着，对着列祖列宗，想想你发过的誓!这临川城，她墨璇可以守，他柒珩可以守，唯独不可以是你萧珏守!”


第16章 祠堂夜话
　　萧府祠堂里，供奉着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和一柄长剑。长剑名为不器，是当初萧家的祖先传下来的，萧珏当年出征时用的就是这柄剑。现在，不器敛了锋芒，被陈列在这里，也许再不会有出鞘的那一刻了。
　　已是夜阑人静，萧珏跪在祠堂里，忽而听见窗外哗哗的落雨声。落雨声里夹杂着交谈的声音，是负责看守祠堂的家丁，其中一个道:“临川城很久没有下这么大的雨了。”
　　“是啊，上次下这么大的雨，还是公子从西北回来的时候。”另一个说。
　　萧珏合上眼，静静回忆着他从西北回来那天的场景。那天确实下了很大的雨，他策马而归，雨珠从墨发尾端滑落。
　　祠堂的门被推开，柒珩一进门，就看见萧珏跪着的背影。萧珏那样的一个人，即便是跪着，也不肯使自己的脊背弯曲一点。他是茫茫大雪也压不倒的松柏。
　　“子暄。”
　　萧珏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柒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使他回过神来，却意外发现萧珏周身冷得不正常。
　　“子暄，别跪着了，我去和舅父说……”柒珩要扶着萧珏起身，萧珏终于开口说了话:“这声舅父，家父担不起。这声子暄，萧珏同样……”
　　“萧子暄!”柒珩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在你眼里我柒珩到底算什么？一个游手好闲还自作多情的废物吗？”
　　萧珏抿紧了唇，没有回答。柒珩却不肯就此善罢甘休，他继续说道:“是，你萧子暄是比我优秀，可我柒珩也不差。你萧子暄上战场的时候，我连纸上谈兵都不会。但是我加倍努力。现在，我终于要企及与你并肩的高度了，你却要与我撇清关系？”
　　“殿下，你眼里那个萧子暄，在三年前从西北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现在你眼前的萧珏，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介废人罢了。”萧珏的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一个身陷沼泽的人，想要抓住一根稻草无可厚非，但如果他抓住一个人的手臂，便有可能将他也拖入沼泽。萧珏深谙此道。
　　纵使心中有了猜测，柒珩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被萧珏亲口承认的事实。萧珏十二岁上战场，十五岁受封天下第一战将，曾经是天下人眼中的大英雄。可惜十七岁那年祁连山一役，萧珏战败，无颜再任军队主帅，向今上请辞回到临川城。柒珩一直不明白，萧珏怎么会因为一场败仗而放弃，现在他才知道，能让一个将军一蹶不振的，不是一场败仗，而是他再也打不了任何一场胜仗了。
　　如萧珏所愿，柒珩迈步离开。踏出祠堂大门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冷透了，走出很远之后，他才记起来自己没拿伞。
　　……
　　墨璇做了个梦，梦见的是前世临川城一役，萧珏战死的时候。
　　三万朝廷精兵将临川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旌旗猎猎，大军斗志昂扬。长公主柒若披甲戴盔，身骑一匹枣红色战马，手执鎏光剑，立于大军最前方。她的身侧，是骑着玄色战马，平生第一次上战场的柒珩。
　　“只要你们交出慕容初和萧府叛党，朝廷可免你们死罪。”许是见惯了杀伐，说这话时，柒若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
　　城门被打开，出来的并不是慕容初，而是墨璇。墨璇率着临川城仅有的五千将士，气势丝毫不输于敌方。
　　“想要抓他们，先从本将军的尸体上踏过去。”墨璇手执血凰剑，道。
　　柒若不在多言，下令开战。战鼓声响起，士兵们呐喊着杀过来，懈怠已久的五千将士，很快被杀的只剩零星。
　　墨璇撕下一块衣角，随手绑在流血的胳膊上，握着血凰剑走到柒若面前，“柒清颜，敢单挑吗？要是输了就带着你的兵回去。”
　　“好。墨时晴，你要是输了，便不再拦我。”柒若命令其他将士退后，独自与墨璇搏斗。两人搏斗了不下百十回合，从城西打到了城东，又从城东打回了城西，直直打到了日落黄昏，才勉强分出胜负——是墨璇赢了。
　　“是我棋差一着，我理应收兵。”柒若说罢，拿出天和帝交给她的半枚虎符，示意己方士兵停战，士兵们却迟迟没有动作。
　　柒珩说:“不许停战。”
　　墨璇看向柒若身侧的柒珩，柒若也看着柒珩，只见柒珩骑在战马上，手里举着一枚和她一模一样的虎符。与此同时，柒若一时不察，手中的虎符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她看着已经摔碎了的假虎符，沉声道:“如归，战前私自调换主帅兵符，论律当斩。”
　　柒珩眨了眨眼，无辜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皇姐，这枚虎符是父皇交给我的，不是吗。”
　　虎符在柒珩手上，以柒若的威信调不动三万精兵。墨璇像是早有预料，没有露出太多惊讶，执剑与柒珩相斗。柒珩巧妙避开她的攻击，闪身到了墨璇身后，向墨璇发出一击，墨璇以剑相挡，柒珩又一个闪身，命几个士兵包围住了墨璇。墨璇应付几个士兵的同时，柒珩提了□□再向她突刺而来。
　　“阿璇!”说时迟那时快，旁边一个己方的士兵忽然冲过来，在关键时刻推开了墨璇。□□刺在了他身上，他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整个人向后倒去。
　　打斗的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墨璇冲过去扶住那个士兵，唤了声:“哥。”
　　那个关键时刻推开墨璇的士兵，不是别人，正是萧珏。萧珏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墨璇不住地摇头，来不及问萧珏为什么会在这儿，也来不及问他为什么是士兵的装束。她只盼望着萧珏可以没事。
　　“我不是安排你和萧伯伯出城了吗，哥，你为什么要回来……”墨璇抽泣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萧珏想要抬起手替她擦一擦脸上的泪水，却未能如愿。抬到一半时，他的手猛地垂下去。
　　“哥，你醒醒，你看看我，好不好!萧珏，你醒醒啊!醒醒!”墨璇抱着萧珏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不断地叫他的名字，好像这样他就能回来似的。可无论她怎样呼喊，萧珏都没有再应答。墨璇的脑海涌现出许多萧珏曾经说过的话，以及他的笑容，他的背影。
　　「别哭啊，阿璇，墨老将军他在天上看着你呢，他没有离开你。」
　　「我知道你不想上战场。阿璇，我比你大三岁，我替你去。」
　　「再也不能习武的是我，被断言活不过十八岁的是我，怎么反而是阿璇哭了啊。阿璇别哭，哥没事的。」
　　她的哥哥，她的萧珏，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可是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墨璇一想到这里，就心痛得厉害。她痛苦的嘶吼声仿佛可以划破天际，“啊——”
　　柒珩终于反应过来他杀了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喃喃道:“我没想杀他，我没想杀他的……”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心痛的感觉却如有实质，墨璇惊醒之后再也无法入眠，她索性换了衣服，去祠堂看望萧珏。出了璇玑阁，墨璇发现外面下雨了，又折返回屋拿上一把伞。
　　虽然萧逸尘严令任何人不得看望萧珏，但是墨璇这辈子就没守过规矩，自然不受此约束。到了离祠堂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她看见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的柒珩，回忆起前世的场景，双目变得赤红。
　　“墨将军。”柒珩看见她，道。
　　“嗯。”墨璇草草应了一声，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萧珏，确认他没事。
　　“将军的眼睛怎么了。”柒珩注意到她赤红的眸子，问道。
　　墨璇没回答他的问题，头也不回地向祠堂走去，走到祠堂门口，似是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喃喃道:“不行，我这样见哥，他会担心的。”
　　正准备离开时，萧珏听见外面的动静，道了声:“进来吧。”
　　她乖乖进了祠堂，关上了门。看到萧珏平安无事地待在这儿，她一颗心好不容易落了地。
　　“阿璇，你要是来劝我的，那……”萧珏话没说完，墨璇就跪在了他旁边的地上。她和萧珏一样挺直了腰杆，道:“哥，你要跪，我陪你一起。”
　　萧珏知道她打定了主意，自己多说无益，一转头，看见墨璇赤红的眼，问:“阿璇，可是做噩梦了？”
　　“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墨璇自暴自弃地说道。
　　“梦见什么了，和我说说。”萧珏提出建议。
　　墨璇简略地叙述了梦里曾经真实发生的事情，避开了柒珩和柒若这两个名字，却着重强调了那个害了萧珏的人与柒珩多么多么相似，又多么多么可恶。萧珏听罢，浅浅一笑。
　　“就因为这个？”萧珏问。
　　“嗯。哥，你不要不当回事，我有预感，你以后一定要离……远远的。”墨璇说着，中间还顿了一下，没有直接说出柒珩的名字。
　　萧珏想了想，说:  “阿璇，你记不记得我从西北回来那年？大夫说我活不过十八岁，哈，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这些话从萧珏口中说出来，墨璇只觉得心酸。她又想起大夫说萧珏活不过十八岁的时候，她哭得昏天黑地，萧珏是怎么说的？萧珏说，「再也不能习武的是我，被断言活不过十八岁的是我，怎么反而是阿璇哭了啊。阿璇别哭，哥没事的。」
　　思索间，萧珏站起身，扶着墨璇起来，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墨璇惊讶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墨璇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在萧珏眼里，她的双腿是用来骑马的，不是用来陪他罚跪的。
　　两人正要离开时，萧珏看见了角落里柒珩遗失的那柄伞。他思考了一秒，拿起伞，和墨璇一起走出祠堂。打开祠堂门的瞬间，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淋雨的柒珩。墨璇来时没注意，现在才发现柒珩一直没有打伞，目光交汇的刹那，三人同时愣住。
　　萧珏让墨璇撑伞先离开，墨璇犹豫着要不要听他的，萧珏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阿璇，你的梦里，殿下并没有送你那枚玉佩，是吗。”
　　墨璇点头的同时，他继续说:“所以殿下和梦里那个人并不一样。阿璇，我的确不信那个人，但是我信殿下。”
　　到此刻，墨璇想起前世的一个场景，那是萧珏去世后的第三年，柒珩跪在他的墓前，泣不成声。后来她得知，每年清明，柒珩都会到这里来，为故去的萧珏带来一捧雏菊和一壶佳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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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副cp主场，顺便交代一下下前世的事情
　　修补了一个bug


第17章 客居桃源村
　　被洞悉一切小心思的墨璇没有再多留，她选择相信萧珏的判断，信任柒珩。独自走在回璇玑阁的路上，听到悠扬的箫声，梦境带来的痛苦一点点烟消云散。
　　“哎，你听，这箫声真好听。”“府里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位乐师吗？”“要我说，这一定是某位擅音律的公子吹来抒发相思之情的。”听着几个守夜侍女的议论，墨璇加快了步伐，她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慕容初。
　　顾及要给慕容初一个惊喜，她没有敲门，而是从自己院子直接翻了过去。双脚甫一落地，墨璇转过身，发现慕容初正倚在与璇玑阁相邻的那面墙上，吹着一支不知什么曲子。她静静听着，直至一曲终了，才开口:“因霜。”
　　“嗯。”慕容初应声，侧身将她按在墙上，狠狠亲吻。墨璇抵着她的肩膀，任由她在自己唇舌间攻城略池，占据主导。夜里大雨滂沱，她们在墙檐下接了一个绵长的吻，仍是意犹未尽。雨势没有丝毫减小的意思，两人转换阵地，到了慕容初的卧房里。
　　进了卧房，倒也没有真的做什么。两人赖在软榻上，说着些白日里未说完的话，说得好好的，墨璇开玩笑似的掐了一把慕容初的腰，反身将她欺于身下。
　　“因霜，报恩的时候到了。”墨璇意有所指。所谓报恩，说的是慕容初以前说要以身相许的事。
　　慕容初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她哄着墨璇将半褪未褪的衣衫重新穿好，刚刚扬言要让她报恩的墨璇就困得趴在她身上睡着了。慕容初轻轻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儿，将她拦腰抱到床上，心想她的阿璇怎么这么可爱。
　　……
　　在这一夜潇潇春雨里，有人浓情蜜意，有人相对无言。祠堂外，萧珏走到柒珩身边，替他撑着伞，一句话也没说。柒珩淋了雨，没了高高在上的气焰，平日里英气的面容此刻竟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这一幕看得萧珏动了恻隐之心，想要帮他擦去脸上的雨珠，想到萧逸尘对他说过的话，手臂悬在了半空中。原本一动不动的柒珩就在这时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哑哑的，“哥。”
　　他不唤他“子暄”，也不唤他“萧珏”，便是知晓这一个称呼会让萧珏心软。萧珏果然没有让他松开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他得寸进尺道:“哥，你能不能送我回去？顺便和我说说你在西北时候的那些事……”
　　这两个要求提得都很无理取闹，柒珩根本不指望萧珏能答应，没想到萧珏答应了。他说:“走吧。边走边说。”
　　柒珩来到临川城之后一直住在萧府，反正萧府地方大，住处也多。他住的地方离祠堂很有些距离，与萧珏的住处倒是很近。说是送他回去，倒不如说是一道回去更贴切。
　　“三年前，突厥突袭玉门、嘉峪二关，直逼祁连山脉。我率领将士与突厥相遇于祁连山麓，战了三天三夜。
　　“突厥佯败，副将关靳追击被擒，我去救他的时候中了埋伏，突厥人的箭射中了我的肩膀。关靳冒死掩护我逃走，死在了突厥军营。”萧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以很云淡风轻的语态说道，“祁连山失守的消息传到了京都，京都找不到一个合格的主将来代替我的位置，后来阿璇主动请缨，将突厥赶回了玉门关以外。
　　“突厥人的箭上抹了毒，当时我拖了太久，毒已经深入心脉，无药可医，每每动武，这毒便会发作。他们说的对，我一个连习武都不能的废人，不配当天下第一战将。”
　　柒珩听着萧珏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出这一桩桩一件件，心如刀绞，他定定地看着只比自己年长不到一岁的萧珏，彻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柒珩的住处，萧珏猜想柒珩是彻底厌弃自己了，转身想要离开，却被柒珩牢牢抱住。他措手不及，手中的伞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像极了此刻的心跳声。
　　“萧子暄，你听好，你不是废人，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不允许，听见了吗？”柒珩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足以体现他的紧张。
　　“好，都依殿下的。”萧珏说。
　　不知是不是柒珩的错觉，他竟觉得这话里带着些宠溺的意味。他慢慢松开拥着萧珏的手，抬头对上萧珏的双眸。那双眸子很好看，此刻里面盛着的满满都是自己。四目相对了一瞬，萧珏率先移开视线，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伞。一把伞仿佛将伞内和伞外的世界重新隔绝开来，沉默了半晌，柒珩终于想起自己来祠堂找萧珏的目的，说:“子暄，我要回京都了。”
　　“正好最近京都有个单子，我想父亲也会让我去京都通商。”萧珏说。
　　柒珩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想了想，说:“好，等你到京都来了，我带你看看这京都的秀丽风光。”
　　……
　　翌日，一封圣旨从京都传到了临川城，命墨璇回京觐见。宣旨的是陛下的亲信瞿公公，瞿公公已经到了萧府外面，身后跟着看热闹的百姓，其声势之浩大隔着半个萧府墨璇都听见了。她匆匆忙忙地往璇玑阁去，可能是没睡醒的缘故，走路的时候额头磕在了墙壁上。
　　“嘶。”墨璇痛得喊了一声。
　　慕容初闻声而来，墨璇看见她，直接扑到她怀里求安慰，“因霜，我撞到墙上了，好疼。”
　　话毕，一个吻轻轻落在额头上，伴随着慕容初温柔的话语，“还疼吗？”
　　“不疼了。”墨璇瞬间没了脾气，冲慕容初眨了眨眼，乖乖从墙上翻了回去。
　　随随便便换件常服的功夫，瞿公公一行人已经走到璇玑阁前敲响了门。墨璇开门迎客。瞿公公身着明圆领袍，手执一卷天和帝手谕，因着是替陛下来宣旨的，所以走在一行人最前列。见到墨璇，他露出见到达官贵人那种刻意但不做作的谄媚，和墨璇说起话来毫不生分。
　　“哎呀，墨将军，几月不见风华又长啊。陛下虽然身在京城，还是牵挂着您的，他托咱家给您带个话。”瞿公公说着，展开手中的天和帝手谕，正色道，“墨璇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将军墨璇，驻守西北有功，帝深感其为大周之贡献，赐将军府一座，食邑百户，命其即日回京领赏。”
　　墨璇:“墨璇领旨。”
　　不等她再说别的什么，瞿公公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让她现在就跟他们走。天命难违，更何况这堪比前世她被柒若押回去的架势了，墨璇扯了扯嘴角，什么驻守西北有功，不过都是天和帝为了让她回京找的借口。至于这借口之后意味着什么，恐怕只有天和帝自己才知道。
　　好在回京的并不只她一个人，墨璇跟着瞿公公上了回京的马车，看见马车里坐着柒珩。柒珩身着紫金华服，闭着眼小憩着，是说不上的矜贵。鉴于先前对萧皇后想要许一个萧府小姐给柒珩的推测，墨璇并没感到意外，这个安排，无非就是想增进她和二皇子的感情。
　　“墨将军。”柒珩睁开眼，正好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墨璇。他的语气很平常——他的身份决定了他纵使惊讶，也不会失去皇家子弟的风度。
　　“嗯。”墨璇应道。
　　聪慧如柒珩，听见墨璇的回答，立刻料到了这是母后的安排。他说:“墨将军，我有件事想请教。子暄的事情，真的没有办法吗？”
　　“哥他都和你说了啊。唔，办法自然是有的，这世间就没有我墨时晴解不了的毒。”墨璇故意做出自傲的样子，好掩盖他们都心知肚明的真相。
　　柒珩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既然如此……”
　　“殿下啊，这世间的毒，不一定都要解的。有的毒，解了它，只会加深中毒者的痛苦。”墨璇说这话时，好像个历经沧桑的老人。
　　不等柒珩继续追问，马车外传来重物碰撞的声音，像是石块从高处落下，马车猛地停在原地。马车一停，周围的环境立刻变得嘈杂起来，侍卫们的议论声夹杂着车夫的声音，他这话是冲瞿公公说的:“大人，前面的路被岩石拦住了。”
　　马车内的二人同时掀帘向外望去，前方的山路被掉下来的岩石堵了个严严实实，马车根本无法通行。瞿公公见他们看过来，赔笑道:“殿下，墨将军，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路今天能通吗？”墨璇问。
　　“通不了了，最快要等明天才能继续赶路。”答话的是那个赶车的车夫，他看上去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瞿公公，在附近找个地方让大家先歇下吧。”墨璇转过身对瞿公公说。
　　瞿公公面露犹疑，看样子是怕耽误了天和帝的差事，柒珩劝道:“公公，现如今也没有别的路可以到京都去，就依墨将军说的办吧。”
　　经过柒珩这么一说，瞿公公下令留下几个精明的侍卫清除路障，带着一行人在最近的村落落脚。最近的村落叫桃源村，也在山里，住着零星几户人家。墨璇记得这里，前世她被柒若押回京时经过这里，这里是个算得上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桃源村里偶有来往的村民，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奇怪的地方。墨璇一度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桃源村的村长姓陶，陶村长见他们衣着不凡，热情地接待了他们。问起桃源村名字的由来，陶村长只说是因为这里的人都姓陶，取了个好听的谐音，并无什么其他的讲究。
　　“各位若是不嫌弃，今日就在敝舍住下。”最后，陶村长说。
　　有主子在，瞿公公不敢擅自做主，将目光投向柒珩，柒珩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夜里便在桃源村宿下。正是子时，辗转反侧的墨璇翻上屋檐看星星。夜幕低垂，星河灿烂，山村是欣赏星空最好的地方，墨璇深以为然。可是现在，她看着星空，想起的是曾经和自己一起看星星的慕容初，那个比星星还要令她心动的人。
　　与此同时，一颗星星拖着尾巴在夜空滑落，将她的思念带向远方。
　　--------------------
　　作者有话要说：
　　世外桃源:比喻理想中安乐而美好的地方或空想脱离现实的地方。


第18章 众星捧月
　　桃源村的夜晚，宁谧中伴随着诡异的乌鸦的叫声。树梢上漆黑的乌鸦振动着羽翼，它的声音嘶哑而难听，有如万鬼齐哭。惊动乌鸦的小孩子还在继续向前奔跑着，穿过桃源村的田野，跑到了陶村长家门前。
　　“开门啊，开门，村长，有怪物，怪物在追我!”小孩子语气慌张，不住地拍打着门，门发出砰砰的声响，与鸦鸣相应，更显得阴森森。
　　原本坐在屋檐上看星星的墨璇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准备动作，被一只手按住肩膀。她转头看向按住她的人，看见了慕容初的脸，“因霜……”
　　慕容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先静观其变。”
　　小孩子还在继续拍门，砰砰的声音格外刺耳。接着，原本嘶哑的乌鸦的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吟咏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那声音如诉如泣，像极了墨璇前世重生前夜听到过的。她蹙起了眉，看着拍门的小孩子忽然停下了动作，狰狞地笑起来，他脸上居然有一张鬼脸。笑声惊动了隔壁住着的其他人，他们惊疑地跑进院子里，只有柒珩和瞿公公还算淡定。不清楚情况的瞿公公看着一言不发但是脸色沉得可怕的柒珩，训斥旁边的手下道:“是谁在装神弄鬼？殿下还在这里，真是胆大包天!”
　　墨璇看着下面的情况，翻身下了屋檐，没想到慕容初也跟着从屋檐上下来了。她正担心慕容初被瞿公公刁难，谁想慕容初反倒自己走到众人面前，微微躬身行礼，“见过诸位。”
　　瞿公公看见慕容初，有点惊讶“联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变了脸色:“慕容小姐，刚刚的事情莫不是你安排的？殿下和你解了婚约，你便要如此报复殿下吗？”
　　慕容初微微一笑，也不着急反驳，道:“瞿公公，不如听听殿下怎么说。我猜，他已经知道了今天这出戏是谁安排的。”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柒珩。只听柒珩道:“慕容小姐说的没错，我确实知道是谁排了这出戏。只是此事情况特殊，恐怕不能告知诸位。”
　　众人面面相觑。柒珩这话说的不明不白，令人不解的是，一个装神弄鬼的人，有什么资格值得柒珩如此维护？众人沉默着，还是慕容初先出言解了围:“我方才去看了，山路已经可以通行。诸位先在此将就一晚，明日一早便可以离开。”众人还想再说什么，柒珩一个眼神过去，立刻吓得不敢再言语。
　　由于慕容小姐的忽然到来，瞿公公想要让陶村长再为她安排一间房，被慕容初一口回绝。理由是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和墨将军住一起比较安全。柒珩率先点头应允，瞿公公也没再说什么。
　　回到卧房，慕容初和墨璇熄了灯，却并没有歇息。她们心中不约而同有了一个猜测，需要验证。各自换上夜行衣，二人向着那个小孩子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们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里栖息着几只乌鸦，偶有阵阵寒风掠过，萧瑟得不像春末时节该有的场景。寒风止。树林里起了雾。雾气氤氲，遮挡住了视野，她们看不见彼此的身影了。墨璇下意识掩住口鼻，毕竟前世柒奈就寻到了一味专克百毒不侵的毒药，她不能掉以轻心。
　　漫无目的地前行着，前方传来吟咏声，还是那段诗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墨璇循着声音继续向前，终于窥见雾气中的一个身影。顷刻，雾气散去，吟咏声停止。
　　那人背对着自己，身着缀着星月图案的祭司袍，长长的黑发束成了一个发髻，脚下踩着花盆底的鞋子，每走一步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人感知到墨璇的到来，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她，道:“阿璇姐姐。”
　　若是十七岁不谙世事的墨璇，此刻一定甜甜地应答了，可是现在的墨璇不一样。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重生之前是谁用匕首贯穿了她的心脏。她看着眼前的柒奈，没有走上前去，只是淡淡道:“我竟不知，公主殿下也在这里。”
　　“我是来寻阿璇姐姐的。阿璇姐姐，京都太危险了，我去和父皇说，你和皇兄就此返回临川城吧。”柒奈表情里透着些许天真。她明明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却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
　　“不必了。”墨璇说。不管前世柒奈的行为是否出自她内心，她都没法把柒奈再当作一个天真的妹妹的身份来看待。
　　柒奈脸上失望的表情一闪而过，她软声道:“阿璇姐姐，是不是无论阿月做什么，你都不会认可阿月啊。”阿月是柒奈的小名，是曾经在听月谷时墨璇的师父为她取的，同时，她的表字也叫作拾月。
　　墨璇摇了摇头，柒奈也不再多言，拉住墨璇的手，仰头看着夜空中的弯月。弯月似钩，被群星簇拥在夜空中央，散发出皎洁的光芒，照亮原本黑暗的夜晚。墨璇记得，曾几何时，柒奈也这样拉着她，她们并排坐在听月谷的雪山上看月亮，那时的月色很美，洁白而无暇，没有沾染尘埃。
　　“阿璇姐姐，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一定很孤独吧。”彼时尚且年幼的柒奈一手指着天空上的弯月，对墨璇说。
　　“怎么会呢，它被那么多星星簇拥着，永远不会孤独的。”那时墨璇这样回答道。
　　她的思绪回到现实，柒奈却似乎还沉浸在回忆里，说:“阿璇姐姐，有时候我想，要是我们一辈子都待在听月谷里就好了。待在听月谷的时光，真是阿月最快乐的时候。”
　　话刚刚说完，柒奈就松开了拉着她的手，露出满足的笑容，“不过没关系，你无恙便好啦。”
　　墨璇正好奇她怎么会主动松手，转头看见了立在旁边静静看着她的慕容初。慕容初那双贯是薄情的桃花眼里冷漠更甚，墨璇便知道她是吃醋了。柒奈见事情不妙，早已经开溜了，这里只余下她们两个人和一群乌鸦。
　　“走吧。”慕容初道。
　　墨璇乖乖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走到刚刚进入树林的地方，慕容初停下脚步，她也停下脚步，作楚楚可怜状，“因霜？”
　　“嗯。”慕容初语气不善。
　　她主动用自己的手握住慕容初的手，慕容初的手微微一僵，脸上冷漠的表情倒是缓和了不少。墨璇松了一口气，然后听见慕容初问:“这件事是她安排的？”
　　“是，她似乎不想我和二皇子殿下回到京都。”墨璇回答。
　　慕容初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不想？”
　　“对。”墨璇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一间年久失修的茅草屋前。说它年久失修一点都不夸张，因为风一吹，茅草屋顶上的茅草就开始挣扎着要飞向远方了。两人手牵手走进茅草屋，茅草屋内陈设简单，最中央放着一面镜子。正是先前在锦绣镇见过的窥心镜。窥心镜四周点着白色的蜡烛，围成了一个五行阵的形状。
　　两人打量着这个五行阵。五行阵看上去很简陋，蜡烛摆放的位置甚至有不少偏差，像是小孩子随便摆放的，以至于没有规律可言。
　　“这是柒奈设下的。有了这个阵，所有进入桃源村的人都无法离开。而且，这些蜡烛似乎不会被风吹灭。”慕容初说。
　　墨璇仔细地观察每根蜡烛所摆放的位置，想到了小时候她和柒奈做过的一个游戏。她们各自点燃蜡烛，不能接触蜡烛，也不能借助外力，想办法让蜡烛熄灭。谁的蜡烛先灭了，谁就赢了。那时候她为了让柒奈取胜，是怎么做的……是了，墨璇看着眼前的蜡烛，计从心生。
　　她和慕容初相视一眼，慕容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人走到茅草屋外，取下一些茅草，由于天气的缘故，茅草有些潮湿，盖在这些白色的蜡烛上，不仅没有被点燃，反而让蜡烛熄灭了。蜡烛熄灭的一刻，五行阵也便失效。
　　镜中的场景显现出来——一望无际的山野上，土地平整得像是用线精心切割出来的一样，房屋整齐，错落有致，屋边还种着几棵桑树，倒映在屋前的小池塘里，恰好与天空的倒影重叠。村民们在田野里来往劳作，身后跟着成群的鸡鸭。老人搬了一把矮凳，坐在桑树下乘凉，小孩子们则奔跑在田野间嬉戏。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慕容初看着窥心镜中的场景，喃喃道。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墨璇边思索边说，“这么说，是有人根据《桃花源记》的描述制成了一个幻境。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没待墨璇继续说下去，就有一个声音打断了她，“当然是为了阻止你们回到京都。”
　　循声望去，说话者红衣黑发，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用手轻轻撑着脑袋，正是秦邂。见墨璇目不转睛地审视他，半开玩笑道:“墨将军别这么看着我，慕容会饶不了我的。”
　　慕容初一个眼神过去，秦邂立刻收起懒散，正色道:“我查清楚了，小公主殿下这次是背着她母后自己跑出来的，宫里人发现她失踪了，但只敢私下秘密寻找，因此一直没有结果。”
　　“嗯，多谢你了。”慕容初说。
　　墨璇刚刚一直在思考，终于从中发现了疑点，“柒奈一向对皇后言听计从，这次恐怕真的出了什么事。”
　　说完，窥心镜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接着是两道，三道，甚至更多。墨璇无辜地摊手，这镜子显然不会因为她几句话而这样，多半是因为它让她们看见幻境里的场景之后就功成身退了。秦邂见状并不意外，毕竟这窥心镜一开始就是他摆放在锦绣镇的，他从使用窥心镜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窥心镜会有这么一天。
　　“窥心镜碎了，幻境里的人也该出来了，我们回去看看吧。”慕容初说，墨璇应了声好，二人向她们来时的地方走去。
　　好一个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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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仙女们五二〇快乐～


第19章 笼中鸟
　　当她们回到陶村长的院子时，所有人都聚集在院子里，神色说不出的恍惚。瞿公公跟着天和帝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此时勉强自我镇定着。柒珩的情况不大好，具体表现为他脸色上的苍白。
　　听到脚步声，众人以为是什么类似鬼怪的东西，刚做出防御的架势，便听见墨璇的声音:“是我和因霜。”
　　一听是墨将军和慕容小姐，众人恐惧的情绪散了大半，众人开始讨论这是怎么一回事。秦邂跟着二人到了这里，此刻对众人解释道:“诸位刚刚是进入了窥心镜里的幻境。有人用窥心镜在桃源村里摆了一个阵，凡是进入睡梦中的人都会自动进入窥心镜所精心布置的幻象里，无法自拔。”
　　原本有些失魂落魄的柒珩在听到秦邂的话后恢复了精神，追问道:“我们刚刚看见的，都是幻象？那这些幻象有真实的可能性吗？”
　　“是。至于幻象是不是曾经真实发生过，这个恐怕只有进入幻境的人才知道了。”秦邂斟酌着回答道。这事谁也说不好，况且从前也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有可能，”墨璇深有同感，“我上次进入窥心镜时，就看到过一些真实的片段。”
　　秦邂有所启发，“如果殿下将幻象的内容告知，说不定……”
　　说到一半，秦邂缄口，因为柒珩不再说话了。分享自己在幻象里看见的内容，实在是件很私密的事情，柒珩没必要这么做。然而柒珩只是沉默了半晌，而后用只有墨璇、慕容初和秦邂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在幻境里，本王杀了一个人。”
　　拥有前世记忆的墨璇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柒珩前世误致萧珏身死的事情，没有打断，静静听着柒珩继续说:“他是个对本王很重要的人，本王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幻象里看见……这一幕。”
　　“其实民间一直有个说法，说是窥心镜能让人看见自己的前世。”慕容初插了一句。这是她从自己慢慢恢复的前世记忆里得出的论断，目前看来也是最合理的。
　　柒珩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也许如此吧。”
　　除了秦邂留下继续向众人解释幻象的一系列事情，还有几个侍卫守夜以外，慕容初和墨璇回到了陶村长为墨璇安排的卧房里。
　　“殿下的话，你信多少？”墨璇问。
　　“他说的是真是假有待考证，不过据我所知，窥心镜制造幻境的目的是让人沉迷在幻境里。什么样的幻境会让人沉迷呢？除了快乐的虚假，还有挥之不去的心结。”慕容初分析道。
　　墨璇若有所思，“你是说，因为前世心结太重，导致记忆无法消弭？”
　　“不无可能。而且，进入幻境过久之后想从中脱离，需要付出的代价非比寻常。”慕容初点头。
　　她这话一出，墨璇立马想通了，“那个脸上有鬼脸的孩子。”
　　慕容初向她投以赞许的目光，显然二人是想到了一处。墨璇侧眸回以微笑，恰好对上慕容初因专注看着她而一眨不眨的眼。她艰难地移开自己的目光，避免直视慕容初的眼睛，“因霜，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嗯，我有点渴。”慕容初一本正经。
　　“我去给你倒水……”话未说完，墨璇的唇瓣已然被对方攫取，未尽的话语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唇上的触感很软，唇角着实有些干，可以确定慕容初是真的“渴”了。
　　接过一个绵长的吻，墨璇终于被放过。慕容初一副餍足的模样，还不忘解释道:“不用倒水了，阿璇给我润润就好。”
　　听到这话的墨璇心跳又骤停了一瞬。二人互相道了晚安，由于疲惫很快入睡，睡了约莫一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一亮，众人光速离开了桃源村，坐上马车继续赶路。走之前慕容初和墨璇去拜访昨夜一直没有动静的陶村长，发现虽然桃源村诸事恢复正轨，陶村长却意外消失了。
　　二人和柒珩说了刚刚的发现，被瞿公公催促着快些上马车，因为他们要赶上耽误的行程。慕容初、墨璇和柒珩坐在马车上，柒珩继续问起上次被打断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意思吗？”碍于慕容初在场，柒珩问得隐晦，墨璇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
　　“是，”墨璇直截了当道，“所以殿下……”
　　“墨将军多虑。既然是他的意思，我不会干涉。”柒珩说。
　　在场三人都是聪明人，饶是两人打哑谜，慕容初也将他们的意思猜了个十之八九。她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只佯装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墨璇不乐意她说不上话，强行将话题掰到了另一个她能搭上话的方向。聊得累了，墨璇就靠在慕容初肩膀上小憩起来。墨璇睡着的样子很乖巧，眉宇间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柔和，让人很想揉一揉她的头发。慕容初这样想着，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
　　可惜慕容初并没有得逞，因为柒珩的目光一直盯着墨璇。慕容初不乐意他一直盯着墨璇，想要说话，却被柒珩抢了先。
　　“有件事慕容小姐不用担心，本王早已经向父皇禀报情况，父皇也相信你没有参与叛臣的活动，不会强行抓你入天牢。”柒珩说。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慕容初道。
　　柒珩疑惑，“嗯？”
　　“我想问，殿下为何一直盯着阿璇？”慕容初面上温和有礼，内心实则忍无可忍。
　　这时马车外传来瞿公公的声音，想是他恰好听见了慕容初的话，“慕容小姐不知，皇后娘娘一直想要让萧府和皇家亲上加亲，墨将军和萧府交好，皇后自然也是属意墨将军的。”
　　“缘是如此，多谢公公解惑。”慕容初回答。其实她哪里不知道皇后想要墨璇嫁给柒珩的事情，皇后向来对柒珩和她的婚事不满，只不过这次她和柒珩解了婚约，皇后才开始明目张胆撮合二人罢了。
　　……
　　一行人抵达京都，已是两天以后。墨璇和柒珩刚刚回京，就被天和帝以有要事为由召到了大殿上。慕容初跟在他们后面，到了大殿前飞燕军统领叶阈拦了下来。
　　“陛下只请了墨将军和二皇子殿下进殿。”叶阈的语气不容置疑，让墨璇想到了他前世带人奉命处置她的时候。她侧身想要说什么，慕容初率先开口道:“叶统领误会了，我自知身份低微，不配面圣，此次入宫是为了探望小公主殿下。”
　　说罢，慕容初亮出柒奈的信物，没有多留，向后宫的方向走去。她拿着柒奈的信物，一路上自然是畅通无阻，只是她去的方向并不是柒奈所在的宫殿，而是萧皇后所在的延清宫。
　　延清宫里，萧皇后已经等候多时。慕容初入殿，向皇后行礼，余光瞥到同样立于殿内的秦邂。按理说后宫不得进入外男，但是谁都知道，天和帝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靠的是皇后的断魂楼。断魂楼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刺客组织，由萧皇后一手创立，由她的心腹打理，秦邂便是她的心腹之一。因此，断魂楼的人入宫，飞燕军和侍卫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慕容小姐，听秦邂说，你有意为本宫办事？”珠帘之后，萧皇后的脸喜怒难辨。
　　“是。”慕容初回答。
　　萧皇后语气带了点玩味，“哦？那你想要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金银财宝？”
　　“是啊，金银财宝谁不喜欢呢。”慕容初顺着她的话风往下说，萧皇后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她露出恰到好处的犹疑和畏惧，顿了顿，道:“小女一直相信，家父是被人构陷的，因此，我想要查明此事的真相。”
　　这时，萧皇后已经信了七分，秦邂趁热打铁，低声对萧皇后说了什么，萧皇后眼里剩下的三分怀疑也尽数褪去。她点了点头，问:“那么，你要如何帮助本宫？”
　　慕容初:“小女听闻，您一直想要在朝堂上安排一个听您话的心腹。”
　　与此同时，大殿之上，一炷香快要燃尽的时候，瞿公公匆匆走进来附在天和帝耳边说了什么，天和帝终于让跪着的柒珩和墨璇二人起了身。先前二人进入大殿向天和帝行跪拜礼，天和帝就没有让他们起身。
　　换作往常，跪一炷香对柒珩来说根本没什么大问题，毕竟他前不久才为了右相的事情在大殿前长跪不起。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在萧府那夜淋雨的后遗症并没有好完全，这一跪，起身的时候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幸好这一举动并未被天和帝察觉到，又或言之，天和帝对柒珩确实是不怎么上心的。
　　“吾儿此去临川城，可有什么收获？”天和帝问这话时，脸上的威严淡了几分，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位父亲，而非一位君主。
　　“谢父皇关怀。儿臣此去，一切都好，也与慕容小姐解除了婚约。”柒珩回答。
　　天和帝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似的，瞥见案上的玉佩，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道:“听说你将当初与慕容小姐定亲的玉佩交给了墨将军，可是确有此事？”
　　话问到这份上，柒珩哪能不明白天和帝这是在关心他的婚事，道:“父皇，儿臣将玉佩赠予墨将军，只是为了赔礼道歉，别无他意。”
　　他这话说得一点儿没拐弯抹角，也断了皇后想要给墨璇和他定亲的心思。天和帝摇了摇头，不欲多管，换了个话题，道:“如归，父皇听说你和临川城的萧珏走得很近？”
　　不提也罢，一提萧珏，不光墨璇和柒珩，瞿公公的表情都出现了不自然的迹象。柒珩回答得敷衍，还带着敬称，“萧将军确实是个极好的人。”至于怎么好，好在哪儿，有多好，一概不谈。
　　“哈哈，他是萧国舅的儿子，你的表兄，曾经的天下第一战将，除了祁连山一役，谁都说不出他半点不好来。”天和帝不吝夸奖。
　　天和帝在强调萧珏的身份。他是他的堂兄，二人走得近无可厚非，可若是他若是与他走得过近，便会引来旁人非议，成为有心之人的权柄。
　　他忽然想起他的老师，那位曾经的右相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京都是个深不见底的牢笼，笼子里的人拼命寻找着逃脱的办法，却忘记了对于笼外人来说，他们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笼中鸟罢了。”
　　那么当笼中鸟在笼内挣扎着寻找出路时，笼外人又是以怎样的心态看着这一出戏呢？也许是嘲讽，也许是可笑。
　　他们都是笼中鸟，自以为逃离了笼子，却进入了他人精心准备好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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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仙女们五二一快乐，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第20章 我与将军共千秋
　　天和帝赐给墨璇的将军府，在京城的朱雀大街上，平日没有车马经过的时候，确实是个清静的好去处。这座将军府曾经是墨老将军的私宅，在他战死沙场后被收归国有，如今天和帝将将军府重新赐给墨璇，算是物归原主。
　　墨璇从大殿回到将军府，第一时间是去看了院子里那座秋千。秋千是墨老将军为小时候的她做的，因为宅子很久没人来过，蒙了许多尘，也不似从前结实。她吩咐家丁把将军府里里外外打理一番，自己骑马到了朱雀大街南端的沈记木匠店里。
　　木匠店换了新招牌，年过半百的沈木匠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木匠店前，不知是在等客人还是在晒太阳。看见墨璇，他站起身，例行问道:“这位小姐要买些什么？”
　　“沈伯，您不认得我啦。”墨璇道。
　　她用手在沈木匠眼前晃了晃，沈木匠打量了她一会儿，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道:“我道是谁，原是你墨璇这丫头。哎，你萧伯伯在临川城还好吗？”
　　“萧伯伯好着呢。倒是您，当年一声不吭辞了官位，到这里隐姓埋名当木匠。现在看来，沈伯木匠当得还不错呢。”墨璇和沈木匠走进木匠店里，对坐在木案前。说起来，沈木匠真名叫作沈踱，曾经和萧逸尘、墨临渊二人是至交好友，当年三人一同入了朝堂，沈踱和墨临渊是武将，萧逸尘是文臣。后来墨临渊战死沙场，他辞了官到这里做了木匠，萧逸尘则在几年后辞官归隐。
　　沈木匠听着墨璇的话，也陷入回忆中，良久才道:“璇丫头，你变啦。你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话了些琐事，沈木匠让自己的儿子到将军府里，帮墨璇修理秋千。沈木匠的儿子名叫沈栎，是他收养的孩子，年方十六，模样清秀，一手木匠活做得丝毫不差。墨璇饮了杯酽茶的功夫，他已经将秋千修理得和崭新的看不出分别了。
　　墨璇准备给他些银两，无奈沈栎执意不收，墨璇便让他饮杯茶水再走。沈栎刚刚坐下抿了口茶，外面的家丁就通报有人来访。墨璇准备去迎客，却发觉腰上一紧，某个不速之客环住了她的腰。
　　“他是谁？”不速之客慕容初朝沈栎的方向瞥了一眼，质问道。
　　“嗯，他是沈伯的儿子。”墨璇说。
　　慕容初了然，“原是沈踱副将的儿子。”
　　沈栎见慕容初报出了自己父亲的身份，知道她不是个无名之辈，仿着宫中贵人的样子向她行了个礼。因着没学过宫中的礼仪，沈栎这礼行的有点四不像的意味，好在慕容初并不介意，端端正正回了个平礼回去。
　　“这位是慕容小姐，京都第一美人。”墨璇介绍道。
　　沈栎看着比自己还高些的慕容初，结结巴巴道:“慕……慕容小姐，你……你好高啊，但是你……你还是很美。”
　　“谢谢。”慕容初被夸了，反而盯着墨璇。墨璇附和道:“嗯，因霜最美了，最喜欢因霜了。”
　　这一句话惹了火，待沈栎走后，慕容初捏着墨璇的下巴，咬上墨璇的唇，和她深吻。墨璇的唇齿被柔软的舌尖撬开，在对方高明的战术下缴械投降，溃不成军。
　　二人一直吻到墨璇快要缺氧才停下，墨璇嗔怪地看着慕容初，不知是怪她刚才太凶还是怪她入京后现在才来找她。她作势要一拳打在慕容初身上，被慕容初接住了招，反而起了好胜心——她这次动了真格，出手毫不含糊。
　　慕容初再次巧妙接下她的招式，见招拆招，墨璇接着使出出其不意的一招，直攻她的命门，一击不成，慕容初反制住她的胳膊，彻底反客为主。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恍了神，墨璇脚下没由来一滑，顺势被慕容初压在了秋千上。
　　“阿璇，你知道吗，秋千原来不叫秋千，叫千秋。”也许是因为被压着的缘故，说这话时，墨璇感到慕容初身上有种满满的压迫感。
　　这种家喻户晓的典故谁人不知，墨璇疑惑地嗯了一声，猜不透慕容初要说什么。过近的距离让她脸热得厉害，以至于丧失了思考能力。
　　思索间，慕容初起身走到了秋千后面，墨璇再不开窍也反应过来她是推着自己荡秋千，忙调整了在秋千上的坐姿，像个私塾里看见先生的小孩。
　　手轻轻一推，秋千便荡上高空。耳边是清风掠过的轻响，伴随着自空气浸入鼻尖的草木香气。墨璇坐在秋千上，只感觉整个人一下子飞了起来，眼前所见不过是万里晴空，浮云悠悠。
　　也许古人说的真有道理，秋千应该叫作千秋，坐在秋千上，感受到的空旷意境，实在没有比千秋还要好的形容了。
　　“将军千秋。”秋千荡回原点那一刻，墨璇听见慕容初在自己耳畔说。她的眼角微微弯着，眸子里是少有的虔诚，有如信徒仰望着天上的神明。
　　她忽然就明白了慕容初的用意。那么多铺垫，关于秋千的典故，只是因为慕容初想要给她顺理成章的这句祝福。墨璇心下顿时涌起股酸酸甜甜的滋味，拉着慕容初一起坐到了秋千上，继续荡秋千。墨璇说:“因霜，千秋太长了，我要你陪着我。”
　　“好。无论千秋多长，我都陪着阿璇。”慕容初微笑着回答。
　　与此同时，秋千荡到了最高处，一伸手，仿佛可以摘到天边的云彩。清风拂过树梢，融入时光，落英满肩，她们在最高点时接吻。空气中的微凉全部化作了唇齿的温热和对彼此的贪恋，让她们弥足深陷。
　　……
　　如果细数墨璇不愿意回到京都的原因，第一条可能就是每日的早朝。旦日天光乍现，墨璇被府里的管家催促着洗漱更衣，坐上马车时她脑袋还有些嗡嗡作响。从墨府到太和殿（上早朝的大殿）的功夫，墨璇准备将最近的事情在脑海中理个脉络，却忽然想起慕容初昨天好像没有从墨府离开，因为她差人为慕容初准备了客房，然后呢，然后慕容初就答应留在客房了。
　　墨璇还没从慕容初在墨府留宿这件事里缓过来，家丁告诉她宫门已经到了。马车进不了宫门，她点点头，下了马车，朝太和殿走去。
　　她到的时候太和殿里只有几个眼生的朝臣，看衣着是刚刚提拔上来的户部官员。对方显然也不认识她，眼神不屑地打量她一眼，大多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朝廷女官。墨璇虽然不悦，但还没度量小到要和小辈计较，只是朝他们微微颔首。
　　本朝风气相对前朝开放了不少，允许女官上朝听政，不过在朝廷里女官没什么地位，人数也少，上百朝廷官员里面为女子的也只有墨璇和柒若，还都是靠战功才得以在朝堂立足。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其他朝臣和天和帝陆陆续续进殿，其中就包括柒若和柒珩。柒若见她回了京都，也不惊讶，想必是提早收到了消息。
　　“诸位，朕有两件喜事与爱卿们分享。”天和帝语气庄重，群臣纷纷竖起了耳朵。。
　　天和帝继续说道，“其一，驻守西北的墨爱卿旧伤康复，在昨日已经归京。其二，皇后向朕推荐了一位贤士，朕相信，这位贤士将会成为大周的股肱之臣。”
　　说罢，瞿公公宣召:“宣凌霜侯觐见。”
　　殿外，凌霜侯着深青色鹤纹朝服，长发绾成发髻，头戴象征身份的发冠，迈步向殿内走来。群臣无不好奇地探头去看，奈何凌霜侯很快走到了天和帝面前，他们只看见了凌霜侯的背影和那双仿佛能摄人心魄的桃花眼。
　　“陛下。”凌霜侯停下脚步，向天和帝行礼。看清凌霜侯庐山真面目的同时，群臣心里都咦了一声，不为其他，只为这位凌霜侯是个身量颀长且面容姣好的女子。如果不是她穿着鹤纹朝服，他们都会认为这是哪位皇子的王妃或者陛下新纳的妃子。
　　天和帝点点头，凌霜侯站起身，她神色肃穆，不苟言笑时仿佛一座冰山，不是他人，正是慕容初。群臣中渐渐起了议论声，天和帝望过去，原是户部新来的那几个侍郎。那几个户部侍郎初入朝堂，实在不懂规矩得很，户部尚书林钺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上前请罪，“陛下恕罪，他们几个……”
　　请罪的话没说完，被瞪的户部侍郎其中一个不乐意了，抢先道:“陛下容禀，臣并无其他意思，只是有所疑虑，想要凌霜侯为臣解答。”
　　“但问无妨。”天和帝道。
　　那个户部侍郎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高声道:“大周历第二百八十五条，无军功者不得封侯拜相，除非祖上荫庇。敢问凌霜侯，您因何封侯？”
　　“我的确没有军功，”慕容初没有否定，垂下眸子道，“至于我有没有祖上荫庇，这个我没有资格回答。”
　　听到这话，那户部侍郎嗤笑一声，朝堂中议论声更甚，这次不只有户部那几个侍郎，还有礼部、刑部、吏部甚至兵部，唯有工部和大理寺的人一言不发。他们深谙一个道理，那就是能被天和帝亲口封侯的人，根本不可能简单。果然，天和帝亲自开口道:“凌霜侯是慕容爱卿的女儿，慕容爱卿做了对不起大周的事情，但是凌霜侯是朕看着长大的，朕知道她不会重蹈慕容爱卿的覆辙。况且，凌霜侯有心为大周殚精竭虑，以赎父罪。”
　　因为天和帝要开口好不容易静下来的朝堂因为天和帝这一番话又沸腾起来。年近古稀的左相再也没法坐视不理，快速走到天和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当初将慕容府满门抄斩，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
　　“左相，你为大周操劳了数十载，是时候告老还乡了。诸位爱卿，无事便退朝吧。”天和帝说。
　　朝堂终于静了下来。因为左相解下了身上的官服，摘下头上的冠，道:“不必择日，老臣今日便告老还乡，从此之后，朝堂之事，全与老臣无关。”
　　左相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朝堂，没有回过一次头，好像真的将一生的牵挂都抛之脑后了。墨璇看着左相远去的背影，想到了沈伯伯和萧伯伯。他们当年走出朝堂的时候，应也是如此无悔的吧。就像她曾经在古籍看见的那句话——
　　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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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世说新语·识鉴》
　　（叮咚，本次加更已送达，请小仙女们查收）
　　ps:凌霜侯是原本明□□朱元璋给柿子的封号，这里是化用。


第21章 人间红尘
　　那天下朝后，左相辞官还乡的事情很快传遍了京都。不过半天时间，上至朝廷重臣，下至街头小贩，都知道了这件事。作为天下士人的楷模，左相的事情自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却不顾天下士人的痛心疾首，关起门来谁也不见。他关起门来不要紧，要紧的是天下士人因此将茅头纷纷指向了朝廷和新上任的凌霜侯。
　　于是乎，京都士人不再吟诗作赋，全都扔下纸笔到了凌霜侯府，也就是旧右相府前游行起来。想他们不久前才对右相口诛笔伐，现在算是慕容府杠上了。凌霜侯慕容初对此态度鲜明，他们爱游行游行，爱骂她骂她，她本人全然不放在心上。
　　此时，被士人谴责的中心凌霜侯慕容初正坐在侯府的阁楼上品茶。她身披浅青色常服，墨发如夜，好似天上的谪仙人。旁边奉茶的侍女商枝看着自家主子如此悠闲，心里急得不行，可她对主子的行为没有资格置喙。终于，慕容初似乎有所感应，停下了喝茶的动作，说出口的话却更让人心急，“商枝，你先退下吧，本侯不喜欢被人盯着。”
　　商枝心道这个时候您还有心情管这个，但是没敢说出来，乖乖退下了。商枝退下后，慕容初拿起茶壶给对面的茶杯斟了杯茶，阁楼下一个身影闪过，秦邂不知何时坐在了她对面，拿起茶杯抿了口茶，赞道:“好茶。”
　　“她怎么样？”慕容初开门见山。
　　“你都自顾不暇了，还要问……”对上慕容初的眼神，秦邂转了话头，“墨将军好着呢。”
　　慕容初点点头。秦邂又道:“慕容，需不需要我带一队断魂楼的人悄悄埋伏在侯府附近？或者在将军府……”
　　“不用了，你们断魂楼的人太惹眼，会打草惊蛇。”慕容初打断他，神色坚决。
　　秦邂咋舌道:“哎，可怜我们慕容一片痴心，不知那墨将军是否这样为你着想过。”
　　慕容初知道他在玩笑，不置可否。秦邂的杯子已经空了，他看了慕容初一眼，慕容初假装没看见他这一眼。他叹了声“凌霜侯过河拆桥”，认命地拿起茶壶自己倒茶。
　　叹罢，过河拆桥的凌霜侯慕容初已经没了踪影。秦邂不用想都知道她是找墨璇去了，又无奈地叹了句“凌霜侯为情所困”。
　　然而慕容初翻墙进了将军府，并没有见到墨璇。彼时，墨璇正在和沈栎逛集市。此事说来话长，墨璇因为慕容初入了朝堂这事十分郁闷，恰逢沈栎奉父沈木匠之命来拜访。沈栎虽然年纪墨璇还要小，在为人处事上却是毫不含糊，看出墨璇心情不佳，便提出和墨璇出去走走。对方盛情难却，墨璇看在他是好心的份上便答应了。
　　两人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草市①，听见远处传来吆喝声，定睛一看，原是位老伯正在卖糖人。看到糖人，墨璇停下脚步，她想买一根糖人给慕容初。沈栎看出她的心思，大大方方拉着她走到卖糖人的老伯旁边，道:“老伯，一根糖人，要现做的。”
　　“好嘞，二位想要什么图案？”老伯问。
　　“兔子。”墨璇不假思索道。说完之后她才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想要这个图案，似乎她第一次送给慕容初的那个糖人就是只兔子。
　　老伯很快便将兔子糖人做得栩栩如生，沈栎要付钱，墨璇先递上了碎银。老伯笑着说用不了这么多，还是只收了沈栎的铜板。
　　两人转身想要离开，旁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梁伯，我也想要一个兔子糖人，可以吗。”
　　墨璇侧眸看去，是柒奈。柒奈的嗓音很细，很有特色，听过便不会忘记，这样的嗓音让她天生便博得他人的几分好感。
　　“小公主殿下来啦。”梁伯笑时，脸上的皱纹开成了一朵花。他像刚刚给墨璇做糖人那样做了一个兔子糖人，只不过这个兔子糖人没有眼睛，少了分灵气，多了分缺憾。他把糖人递给柒奈，柒奈眉开眼笑，将碎银递给梁伯，梁伯没有推辞。
　　梁伯不知道墨璇的身份，自然不晓得她与柒奈熟识，和柒奈闲话道:“我今个儿总算是信了，这京都里除了小公主殿下，还会有其他人用碎银买糖人。”
　　“嗯？阿璇姐姐。”柒奈转头，看见旁边还未离去的墨璇。原本嘴角微笑的弧度又扩大了些，显然她看见墨璇是十分高兴的。
　　墨璇努力扯了扯嘴角，前世柒奈的行为在她心里留下了芥蒂，面对柒奈，她很难自然地笑出来。她语气平淡，“原来小公主殿下也在这里。”
　　“是啊，阿璇姐姐，旁边这位弟弟是你的朋友吗？”柒奈看着沈栎，若有所思。
　　沈栎被她这一句弟弟叫得浑身不自在，幸有墨璇纠正道:“他和你同岁。”
　　柒奈耐人寻味地哦了一声，又问墨璇什么时候入宫找她玩，墨璇想起来上次慕容初入宫时说她就是去找柒奈的，问道:“小公主殿下最近见过什么客人吗？”
　　可柒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墨璇无奈道:“阿月，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
　　“唔，慕容小姐确实没有来拜访过我。”柒奈满意于墨璇换了称呼，因为洞察了墨璇的心思，眉眼间笑意更甚。
　　确认了慕容初入宫的确不是去找柒奈的，墨璇的心里却并没有好受一点。和柒奈告别，她继续和沈栎向前走，前方有个地方围了很多人，热闹非凡的样子。向来爱热闹的墨璇拉着沈栎挤进人群里，发现被人们围着的地方是一个露天戏台。
　　戏台上的伶人一个穿着青色长衫，上面绣着类似鹤纹的图案，另一个着锦衣华服，戴着的冠前悬了排珠帘，毫无疑问，他们一个扮的是凌霜侯，另一个扮的是天和帝。这出戏能引来这么多人围观，一是因为题材选得大胆，二是因为唱词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只听扮演慕容初的伶人唱道:“我本是闺阁女儿身，一朝圣怒作浮萍。谁不知青山有幸埋忠骨，只道是青山无处觅。”
　　这是在影射慕容府被天和帝满门抄斩的事。墨璇蹙眉，那伶人还在继续唱道:“我欲要寻枝来依靠，可叹这天地之大，无我容身之处。正山重水复，怎料那帝王权谋多变幻，差我入朝为鹰犬。”
　　不知是有意无意，最后的尾音被拖长了，听起来多了几分荒诞。这伶人唱罢，扮天和帝的那伶人开了口，“京都佳人多风姿，使我日夜不得寐。为与那佳人长相伴，不惜差其入朝封侯拜相为凌霜。佳人顾盼多生姿兮，纵心神摇曳难求得。唯愿那佳人心似我，前世今生，黄泉碧落永不离。”
　　这句词唱完，人群中议论声逐渐鼎沸。不少人喊着冲上去，痛斥唱戏的伶人。也不怪他们太义愤填膺，实在是这唱词过分离谱，又过分直白了些。推推搡搡间，墨璇和沈栎被冲散了。不断有人向前挤去，可怜墨将军无心凑热闹，还是被挤过来的几个大汉推得一个踉跄，向后倒去。
　　就在此时，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使她避免了向后倒下去的可能。其实如果那只手不扶她，凭墨璇练武的功力也不至于真的倒下去，但她还是说:“多谢。”
　　“阿璇客气了。”扶住她的人说。墨璇回过头看向扶她的人，这人不是慕容初还是谁。原是慕容初先前去府上寻墨璇未果，打听到墨璇和沈栎一道来逛集市，便到这里来寻她了。
　　由于惊讶，墨璇瞪眼瞧着她，落在慕容初眼里，莫名有些可爱，让她想逗她。慕容初故意问道:“刚刚的戏好看吗？”
　　她不问还好，一问墨璇顿觉尴尬到无地自容。对上慕容初的眼睛，尴尬瞬间转化为心虚，心虚的墨将军想要逃跑，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摔进了慕容初怀里。
　　视线再次交错，伴随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墨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又心软了，心软到想要暂时放下慕容初对她隐瞒的桩桩件件，心安理得地做一个易碎的花瓶。
　　“啊——”暧昧的气氛没持续多久，便被戏台上的声音打断。循声望去，那名扮演慕容初的伶人的脸上多了一道瓷器的划痕，而拿着碎瓷片的罪魁祸首没有丝毫忏悔之心。
　　这一幕令慕容初和墨璇同时感到了不悦。没待她们出头，被挤到人群外围的沈栎忽然怒喝一声，拿着他随身携带的刻刀，冲到了台上。
　　“哟，这是要英雄救美？”对方满脸不屑。
　　沈栎:“废话少说。”
　　话不多说，沈栎便与划了伶人脸的那几人搏斗起来。一柄刻刀在他手里使得出神入化，丝毫不逊色于刀枪剑戟。没过几招，对方败下阵来，气呼呼地离开了。沈栎远远地朝墨璇作了一揖，便拉着那位伶人去了最近的医馆。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慕容初和墨璇回到了将军府。路上慕容初抢了墨璇的糖人，咬了一口，墨璇欲哭无泪，她又将剩下的糖人给墨璇吃了。
　　因着慕容初那些“恶行”，墨璇进自己的院子时，毫不犹豫地将慕容初关在了外面。奈何凌霜侯诡计多端，直接翻过院墙跟了进来。
　　慕容初一手搂住墨璇，一手掐着她的腰，语气说不出的霸道蛮横，“墨将军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这个问题，指的是慕容初之前问她戏好不好看的事。墨璇直言不讳道:“戏路子太老套，词唱得也不好，有几个地方应该升调的。”
　　“嗯，还有呢？”慕容初问。
　　“没有了。”墨璇这样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这戏词荒诞得很，什么只愿佳人心似我，什么前世今生、黄泉碧落不相离，要不相离也是她和慕容初不相离才对。
　　慕容初没有对她的说法给以肯定，而是又凑近了她几分。墨璇以为她要吻自己，乖乖闭上了眼，却听慕容初说:“阿璇，我的前世是你的，我的今生也是你的，黄泉碧落也只愿与你相伴。”
　　“哎，刚刚阿璇是不是以为我要吻你？”慕容初笑得狡黠。
　　墨璇睁眼瞧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些无措，那意思明显是:我才没有这么想。慕容初看破不说破，将唇瓣覆上了她的唇。
　　“那你想的没错，我就是要吻你。”某人恶劣地补充道。
　　与此同时，墨璇盯着眼前人那双满满都是她的桃花眼，心想，这是她的前世，她的今生，她的人间，是千万般众生中唯一被她纳入眼里的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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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草市:古时民间集市。
　　# 卷二 何以解忧


第22章 归来客
　　京都入夏来的第一场雨在夜晚悄无声息地降临，落在屋檐上，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可惜雨夜拦不住赶路人的步伐，当打更声第一次响起在大街小巷时，京都南门进入了一支商队。他们无一例外戴着斗笠，似是为了挡雨。
　　雨声渐渐大了，斗笠的确不是挡雨的绝佳选择。他们中为首的人将斗笠又拉低了一点，道:“先找客栈歇下吧。”
　　其余人也赞同这个提议，他们在京都转了没多久，就找到了落脚的客栈。不巧的是，客栈只剩下三间客房，就算他们四人住一间，还余下一人没有地方住。商队其他人对为首那人说明了情况，等待他做决定。为首那人想了想，道:“你们带着货物在这里住下，我另寻住处。”
　　他说罢走出客栈，准备瞧瞧附近有没有别的客栈可住。刚刚走出客栈几步，看见眼前的人，他下意识脚步一顿。现在早过了宫禁的时辰，是他眼花了吧，他想。他无甚所谓地迈步走过去，不料那人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子暄。”
　　他，或者说萧珏扭头看向那识破了自己身份的人，对上柒珩的面孔。那天之后萧逸尘气也消了，没计较萧珏从祠堂出来时到底反省没反省明白，还是将运货去京都的差事交给了他。萧珏带着商队一路自临川城而上，恰好在今日抵达京都。
　　“殿下？”萧珏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遇到柒珩，按照他的安排，应该是他明天再去拜访他。
　　柒珩应了声，伸手摘下他头上的斗笠，将伞悬在了两个人头顶上。萧珏接过自己的斗笠，才听他说:“猜想你今日会到，便来碰碰运气。”
　　“在宫禁之后溜出来碰运气？”萧珏似笑非笑，任谁也想不到，二皇子殿下半夜溜出皇宫，只是为了迎接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
　　柒珩明显被他呛得不轻，假咳几声，道:“所以萧公子可不能拆穿本王啊。”
　　“嗯。”萧珏本想忍着笑，无奈柒珩这话说得太令人啼笑皆非，他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的时候唇角微微弯着，很好看，柒珩默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子暄。”
　　唇角的笑还未收住，萧珏自知失态，强行按捺住自己的笑意，想要追根究底，柒珩继续说:“你笑了。”
　　萧珏原本明亮的眸子里升起几分不解。他大多时候谦谦有礼，与人言论时嘴角总挂着浅笑，给人以温和的感觉。柒珩这句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了。
　　“子暄，虽然你无时无刻不在微笑，可本王总觉得，那些笑并不是你真实的感受。刚刚笑着的，才是真正的萧子暄。”柒珩说。
　　言下之意是，在我面前，你可以卸下面具的伪装，做一个真正的自己。五年前，萧珏决定收敛起自己的利爪，他花了五年时间，将自己深深埋在温和的外壳下。那时，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劝自己。
　　“殿下，子暄骗了你一件事。”萧珏忽然说。柒珩不明白他怎么说起这个，却听他接着说:“其实那毒，是可以解的，是我不想。”
　　一瞬间，柒珩的脑海中闪过墨璇对他说的话，先前种种都有了答案。
　　「这世间的毒，不一定都要解的。有的毒，解了它，只会加深中毒者的痛苦。」
　　那么，到底是怎样的隐衷，让萧珏宁愿碌碌一生也不解毒？他脑海中再次飞速闪过萧珏的话，那些话拼凑出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真相。柒珩曾经读过御史关于祁连山一役的记载，上面说，祁连山一役，除主将萧珏外，其余人全军覆没。若不是有墨璇临危受命，大周会失去祁连山的广大领土。所以，萧珏是因为愧疚，才不愿意解毒么……
　　最后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柒珩看着萧珏戴上斗笠消失在雨幕里，觉得这一幕莫名有些似曾相识。他保持着撑伞站立的姿势，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了。
　　……
　　天将破晓时，天边光芒乍现。雨连下了两夜，刚刚停歇，集市上便出现了零零星星的行人。萧珏站在将军府前犹疑了一会儿，还是敲响了门。这个时间拜访的确不大合适，无奈萧珏确有要事。
　　“咚咚咚——”
　　门刚刚敲响，墨璇便从清梦中醒来。她想起前不久萧珏来信说要到京都来一趟，时间恰好是这几天，便猜到是萧珏敲的门。
　　她打开门，萧珏摘下戴着的斗笠，可能是两夜未眠的缘故，他脸色有些发白。墨璇拉着他进府，给他诊了脉，发觉萧珏体内的毒又发作了。她神色担忧地看着萧珏，“哥……”
　　“阿璇，我昨天去了仲檩府上，我看见那些孩子们都过得很好。”萧珏说。仲檩是关靳的字，当年祁连山一役后，战死的将士们的孩子被送到了关靳府上，由他的遗孀和一众家丁照料。萧珏那夜见到柒珩后，心中仿佛有根弦被拨动了，他想了一夜，在第二天悄悄去了关靳府上。看到那些已故将士们的后人们过得很好，他心中涌起一股名为释然的情绪。那之后，他又思索了一夜，最终做出了抉择，他来到了这里。
　　只说到这里，墨璇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五年前她找到这个解毒的方法却没有使用，一是这个方法风险太高，二是因为萧珏不愿意尝试。今时不同往日，墨璇自信以自己现在的医术可以将解毒的风险降到最低。二人相视一眼，墨璇拿出药箱，开始给他解毒。
　　银针被一根根插在萧珏身上，萧珏咬着牙，硬是没出一点儿声。银针拔下来的时候，墨璇以为萧珏疼得昏倒了，却见萧珏艰难地对她眨了眨眼，示意他没事。墨璇估计了一下期间他吐血的次数，没拆穿他，只是叮嘱道:“哥，这毒完全清除还需要时间，你每天按照这个药方服药，期间不能动武。”
　　“谢谢阿璇。”萧珏声音有些虚弱，许是解毒耗尽了他的心力。
　　正好逢上墨璇休沐不用上朝，墨璇半推半就地将萧珏送回客栈。萧珏回到客栈，才想起自己这两天没有合眼，也没有寻客房住下，这间客栈是商队其他人居住的。
　　解毒的后遗症有点严重，墨璇刚刚离开，萧珏便感到胳膊上传来万蚁蚀咬般的疼痛，全身的力气也被抽空了。他扶住客栈的墙壁，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栗。
　　“子暄!”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萧珏听见有人在唤他，想要回应，张了口却说不出话来。与此同时，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意识模糊间，眼前仿佛出现了柒珩的脸，之后便是一阵昏天黑地。
　　不知过了多久，萧珏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待在陌生的地方，看陈设似乎是京都某一处客栈。在旁边守着他的是馀枫，馀枫看见自家公子醒来，高兴地对他说了什么，萧珏只能凭借馀枫的口型判断出他在说话。他张了张口，依旧说不出哪怕一个字。他清晰地认识到，由于解毒的后遗症，他不仅失去了听力，而且失去了与人交谈的能力。
　　馀枫见他一直不言语，好像猜到发生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这时柒珩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萧珏醒来，他说了句什么，就算萧珏听不见声音，也知道他是在叫他“子暄”，无奈他没法再回答他了。
　　“馀枫，你是子暄的贴身侍卫，还有他们，你们这么多人也做不到保护好他？”柒珩质问道。
　　馀枫抿紧了唇，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而是说:“公子这两天没有回来，应当是去解毒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柒珩想起先前自己请大夫来为萧珏看诊，那大夫说萧珏昏迷是因为体内余毒作祟，开了几味清毒的药。正思索时，萧珏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示意他替自己取些纸笔来。柒珩没假人之手，亲自拿来了宣纸和笔墨，并且替萧珏研好了墨。
　　萧珏在纸上写下自己这两天的经历，略去了墨璇和解毒的过程。他写得言简意赅，柒珩看明白以后，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馀枫也陷入了沉默，然而这一切不会被暂时失聪的萧珏知道。
　　……
　　先前那出别出心裁的戏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终于传到了天和帝耳朵里。这天早朝上，天和帝有意无意地抓着这件事不放，明里暗里要让满朝文武商讨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首先发言的是兵部尚书陈攸，他主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让叶阈带着飞燕军悄悄处理了唱戏的一众伶人。这个提议一出，立刻就被向来与他政见不和的吏部尚书杨谦驳回。杨谦主张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离开京都不再唱戏，实在不行再威逼。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天和帝及时开口，让大理寺卿苏宸谈谈他的意见。
　　苏宸的意见比起那二位靠谱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先从事情的根源分析，接着一番引经据典，说白了就是折个中。他主张朝廷公开发表意见，并且适当对那些伶人采取威慑手段，天和帝点点头，又问了一圈意见，还是问了慕容初:“凌霜侯以为苏爱卿的提议如何？”
　　“臣以为苏大人的提议很好，但是臣有不同的意见，想说出来让陛下听听。”慕容初上前行礼，而后道。
　　天和帝道:“但说无妨。”
　　得了应允，慕容初说:“归根究底，此事还是由于左相离朝引起天下士人不满而导致的。左相一离开，那些拥护他的士人便失去了主心骨。因此，只要让左相亲自出来澄清，这些谣言便会不攻自破，天下士人也会就此明白，他们该拥护的是谁，不该拥护的是谁。”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苏宸睨了她一眼，心里想着这位凌霜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提出这个意见固然能得到陛下青睐，然而左相那位大儒可不是好请动的。他这样想着，便听见天和帝接着问道:“如此说来，静宁侯有自信请左相出面？”
　　“没有，”慕容初直言道，“不过，臣愿意尽力一试。”
　　天和帝似乎很满意于慕容初的答案，眼见天和帝就要答应将事情全权交给慕容初处理，墨璇终于出声反对。她没有过多发表意见，她的理由也很简单——这件事不适合慕容初处理。
　　她上前一步，行礼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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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修补了一个bug


第23章 患得患失
　　“陛下，臣以为不妥。”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朝堂上群臣皆静，只有那几个不明事理的户部侍郎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上前附议。天和帝道:“朕需要一个理由。”
　　几个户部侍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齐看向了提出此事不妥的墨璇。墨璇端得从容不迫，将自己的看法娓娓道来，“臣以为，凌霜侯是此事的当事人，由凌霜侯亲自处理此事，会引来百姓非议，也会失了皇家颜面。”
　　天和帝素来最看重皇家颜面，闻言沉思了半晌，他沉思的时候，刚刚一直没有发言的柒若上前开了口，“父皇，儿臣以为，既然墨将军认为此事不妥，那么您不妨将此事交予墨将军与凌霜侯共同处理。”
　　这一提议得到了天和帝的群臣的普遍赞同，天和帝道了句好，言下之意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退朝之后，大臣们走出太和殿，柒若向墨璇走过来。墨璇并不反感这位长公主殿下，在柒若走来时向她一作揖。柒若也回以一揖，道:“由凌霜侯去请左相澄清，的确是最好的法子，只是时晴不信凌霜侯能处理好吗？”
　　“嗯。”墨璇琥珀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换作旁人，一定会以为她是为了和慕容初争权夺利才这么做的，可柒若不同。也许是同为边关将领的缘故，柒若可以清楚地明白她所思所想。
　　“那时晴就不怕凌霜侯误会，给你使绊子？”柒若问这话时，凌霜侯慕容初不知是有意无意，朝着她们走了过来。作为整个大周唯三的朝廷女官，她们三人站在一起，不可谓不显眼，况且慕容初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墨璇，像要结出一层寒冰把她冻在里面似的。
　　和柒若道了声回见，墨璇就被慕容初拉着上了去凌霜侯府的马车，美其名曰拜访凌霜侯府。马车内气压低得可怕，纵使墨璇再不开窍，也明白慕容初此时心情不大好。坐在马车上，她有点心虚地往慕容初旁边挪了一点距离，两人间的距离成功由马车两边变成了紧挨着。
　　“因霜？”墨璇双手圈住慕容初的腰，主动投怀送抱，无奈慕容初不为所动。
　　见拥抱不奏效，墨璇改变策略，她用小指轻轻挠了挠慕容初的掌心，软声道:“因霜，你理理我，嗯？”
　　这一招很有效果，因为墨璇观察到慕容初的耳廓有一点点红，她掌心的温度也骤地升高了。然而冰山美人慕容初的盯着她的视线依旧冷冰冰的，让墨璇心里不太踏实。
　　可惜墨将军的哄凌霜侯三十六计还没施展完全，马车缓缓停下，侯府的车夫告诉她们已经到侯府了。墨璇忐忑不安地跟着慕容初进了侯府，还没清楚状况，就被慕容初带到了她居住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座小阁楼和几间居室，阁楼建在一方小池塘之上，池塘里种着几柄莲花，与池塘周围的两三翠竹相伴，颇具风雅。墨璇却只是淡淡扫过一眼，抬眸看见居室周围成排的桃树，眼前一亮。
　　“因霜，你说明年春天的时候，这里会不会和临川城一样美啊。”墨璇情不自禁地问道。
　　转眼二人走进居室内，慕容初关上居室的门，强势地将墨璇压在了床上。墨璇闷哼一声，没有实质性的反抗，慕容初就这样抱着她，和她一起静静地躺在床上，细细描摹眼前人的眉宇。
　　仿佛只有现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感觉到墨璇的鲜活，慕容初想，自己是不是太患得患失了。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希望她在梦里看见的那些前世不要再发生。
　　这些心思墨璇却并不知晓，她无辜地眨眨眼，眼见慕容初的肌肤一寸寸靠近，她下意识躲了一下，躲完之后才发现很没有必要。她这点小动作逃不过慕容初的眼睛，慕容初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我不做什么，这样就很好。”
　　说罢，她感觉墨璇抱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些。墨璇犹豫了很久，最后道:“因霜，要不你告老还乡吧。”
　　慕容初忍着笑，慢慢和她理论:“本侯今年年方十七，上任不足半月，墨将军便要本侯告老还乡了？”
　　“那就等你上任一月之后再告老还乡吧。”墨璇歪头想了一会儿，说道。
　　“你好像没抓住重点？”慕容初无奈地提醒道，听语气郁闷极了。重点难道不是凌霜侯年方十七么，她这么年轻，怎么就和告老扯上关系了。
　　墨璇哦了一声，将刚刚的对话翻来覆去思考了一遍，依旧没发现重点何在。慕容初恨铁不成钢，恶声恶气道:“需要本侯身体力行证明一下本侯不老吗，阿璇？”
　　这时，院子外传来敲门声，家丁通传二皇子殿下柒珩来访。柒珩作为天潢贵胄，静宁侯府的人不敢拦他，慕容初只得来到正堂接见。墨璇嘴上答应慕容初好好在屋子里待着，实则悄悄跟进了正堂。
　　柒珩面容难掩疲惫，但这一点疲惫不足以让他看上去萎靡不振，相反，他穿着暗紫色的皇子礼服，头戴银冠，将皇家气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面对面坐下，侍女给他们斟了茶，而后便规规矩矩退下。解除婚约的事情一直被天和帝压着，除了宫里的人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看样子这个侍女并不知道他们已经解除了婚约，还以为他们是京都里人人称颂的金童玉女。
　　“凌霜侯，恕本王冒昧，墨将军可在此处？”柒珩没有绕圈子，而是开门见山道。
　　慕容初听说柒珩是来找墨璇的，周遭气场瞬间冷了一个度。这京都谁人不知皇后想要让墨璇入宫成为皇妃？莫不是柒珩终于向皇后妥协，要来和墨璇打好关系。她淡淡地抿了口茶，问:“殿下找阿璇有何要事？”
　　“此事不方便与凌霜侯明说。是……本王想请墨将军出诊，替一个人疗伤。”柒珩想了想，说。
　　听到这话，墨璇第一反应是萧珏出了什么事，她直接跳了出来，问:“他怎么了？”
　　柒珩看着不知哪里蹦出来的墨璇，良久不言。慕容初却好似对墨璇的跳脱习以为常，丝毫没有惊讶之类的神色。她道:“现在殿下可以说了。”
　　“墨将军可知，前几日他去找过什么人，经历了些什么？如果墨将军知道，那么还请墨将军随本王走一趟。”柒珩说。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萧珏。
　　他这一说法恰好验证了墨璇的猜测，墨璇点点头，道:“他那天来将军府找过我。”
　　征得凌霜侯慕容初的许可，墨璇坐上柒珩的马车，向与凌霜侯府方向相反的地方而去。其间路途弯弯绕绕，马车有些颠簸，再向外探头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柒珩掀开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墨璇下车。
　　两人下了马车，又绕过一个巷口，终于到了一家客栈前。客栈还是墨璇曾经送萧珏来的那间，这番舟车劳顿，墨璇才发现这客栈选址有多偏僻。
　　他们没让人跟着，上楼走到一间房间前，柒珩直接推开了门。看见房间里的萧珏，墨璇唤了他一声，“哥。”
　　萧珏面色苍白，原本英俊的五官有些形销骨立，他似乎没有听见墨璇的声音，事实上他确实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来。柒珩见状娴熟地将纸笔递给他，他简单地写下几个词，墨璇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在纸上写道:药。按时。
　　没待柒珩明白意思，萧珏贯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难色。墨璇下定论道:“他没按时服药。”
　　别说柒珩，萧珏旁边站着的馀枫也愣了。愣了半秒，馀枫若有所思，“公子这几日确实没有服药，难道是因为这个……”
　　“哪有这么简单，”墨璇自觉说了句废话，然后抓起萧珏的手腕，边给他诊脉边说，“没服药只是其一，其二，劳烦殿下告知，现在距离祁连山一役已有多少年了？”
　　“三年。”柒珩回答。
　　“是啊，他此番是将三年前的痛苦又回炉了一遍，偏偏那天解毒的时候他表现得毫无征兆。”墨璇这样说着，语气里却丝毫责怪也无。
　　柒珩久久不语。馀枫想起一件事情，遂自言自语道:“当初为了压制这毒，老爷让公子将所有能解毒的药都尝了遍，结果反而适得其反……”
　　所以对于萧珏为什么不肯服药，他们都心知肚明。而是药三分毒，经此一遭，萧珏中毒反而更加严重。后来墨璇好不容易找到了解毒的方法，没有立即让萧珏尝试，就是清楚这个方法可能会带来的后遗症。
　　“所以只要按时服药，公子就会平安无事了？”馀枫问。
　　“我不敢保证。但是我敢保证，这么下去绝对不是他当初找我解毒的初衷。”说罢，墨璇意味不明地看了柒珩一眼，好像洞晓了一切真相似的。
　　最终墨璇留下调理的药方，将能叮嘱的叮嘱了个遍，顾及到慕容初还在静宁侯府里等着自己回去，没有多留。重色轻友的墨将军走后，柒珩命人煎药，不多时，一碗棕色的药汤被端了过来。
　　萧珏生无可恋，表情在高冷的临界点来回徘徊，踌躇着在纸上写下能否两个字，柒珩立刻回复了一个否，接着拿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汤，含笑望着萧珏，意思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你是自己喝药还是本王喂你喝？
　　馀枫莫名觉得自家公子和二皇子殿下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然后眼睁睁看着平时坚决不喝药的萧珏抢过柒珩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他眼花了，没有吧？馀枫默默走出房间，替他们关上了门，一时间思绪万千。
　　此时，京都郊外的一处宅邸中，左相坐在紫檀木制成的太师椅上，手中转动着一枚玉扳指。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个玄衣人在他面前跪下，将在朝廷上打探到的消息悉数汇报。
　　左相勾起唇角，喜怒难辨，“既然她们要来，那就让她们有来无回。”
　　玄衣人应了声是，从左相府中出来，撕下脸上的伪装，那双微微挑起的凤眸里多了几分不耐，不是秦邂是谁？秦邂略带嘲讽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走到凌霜侯府向慕容初汇报了这一切。
　　慕容初听罢，望着天边落日的余晖，像是在回答左相的那句话，“那么，本侯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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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凌霜侯:需要本侯身体力行证明一下本侯不老吗？
　　阿璇:我错了，因霜qaq
　　凌霜侯:错哪儿了？
　　阿璇:不知道2333333
　　凌霜侯:……


第24章 你是我的昆山片玉
　　是夜，清风携着一湾月色，轻轻拂过侯府的几支翠竹，引得竹叶沙沙作响。沙沙声中，一玄衣人于翠竹间而过，拨开竹丛，显出前方那条鲜为人知的小路。玄衣人穿过小路，离开侯府，在夜色间悄无声息地穿行。
　　玄衣人到了那处左相在郊外的宅邸前，拿出纯墨色的令牌，被看守者恭恭敬敬地请进了府。进入府内，玄衣人按照脑海中的地图准确在七进的宅院里找到了左相的居室。玄衣人走进居室，对着眼前的黑暗唤了声，“左相。”
　　居室内的烛火骤然亮起，左相似乎知晓玄衣人要来，他没有就寝，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等待着。他抬起头看着玄衣人，像是在确认来人的身份。他盯着玄衣人看了一会儿，道:“不知副楼主大驾，老身有失远迎。可是楼主有什么旨意？”
　　他说的副楼主与楼主，皆与萧皇后手下的断魂楼有关。萧皇后作为楼主，曾经定下规矩，断魂楼中武功最高者为副楼主，管理门派中大小事务。自从两年前开始，副楼主一直由秦邂担任，于是左相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位便是秦邂。
　　“楼主命吾给左相带个消息，凌霜侯是楼主看重的人，左相应当与之共同协作，以成就楼主大业。”玄衣人说。
　　左相想到他先前因为反对慕容初入朝而罢官的事情，战战兢兢地应声道:“老身知晓了，秦楼主可还有其他要交代的？”
　　他一紧张，直接叫了“秦楼主”。听到这个称呼，玄衣人摘下身上的黑色斗篷，居高临下道:“左相恐怕不知，秦邂早已在一月之前让出了副楼主之位。”
　　左相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人。眼前人并未作一丝一毫伪装，桃花眼，弦月眉，不是慕容初是谁？他深深感到被愚弄的愤怒，道:“慕容初，你找到老身，演这么一出戏，真是煞费苦心。”
　　“左相此言差矣。吾方才所言，无一字为虚。”慕容初恢复了原本的音色。说完，她静静看着左相的脸色由得意一寸寸变得苍白失色。
　　“你真的是……”左相不死心地问道。
　　慕容初不欲多言，直接拿出那枚纯墨色的令牌。左相见到这枚令牌，想想之前的所作所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的目光转而变得阴鸷，口中念起一段古老的咒术。他竟然准备将自己献祭给巫神，以换取和慕容初同归于尽!
　　他眼中癫狂尽显，整个地面开始坍塌，慕容初立时抽出腰间软剑打断他的献祭。献祭中途被破坏，左相喷出一口鲜血，意味深长地看着慕容初，道:“慕容初，你不知道吧，在你来之前，墨璇也到了这里。现在，想必她已经被困在坍塌的地面裂缝中了。人被困在裂缝里，会怎么样？”
　　话说到这里，慕容初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只差一点便可以将他置于死地。左相事情做到了这份上，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可在慕容初多用了几分力度后，他开始感到死亡的恐惧。
　　“我会让你身败名裂。”慕容初的声音冷过千年的寒冰，仿佛一把利刃捅在左相心头。他瞪眼瞧着慕容初，若说有什么可以让他比死亡感到更恐惧的，那一定是他多年来积攒的声名。可是这个人，她居然说要让他身败名裂，她有什么资格？她怎么敢？想到这里，左相像是找到了自我安慰的理由。谁知下一秒却听慕容初说:“你尽可以试试我敢不敢。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流芳百世吗，我偏要让你遗臭万年，如此，你奈我何？”
　　话这样说着，慕容初的脑海里却不住地祈祷着:神明啊，如果您真的存在，那就请您请替我保佑墨璇吧，我愿意用一切代价来交换。
　　仿佛神明真的听到了她的乞求，下一秒耳畔传来墨璇的声音，慕容初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墨璇说:“因霜……还好，你没事就好。”
　　她顷刻松开钳制着左相的手，一把将墨璇拽入怀中，感受到墨璇温热的呼吸，才觉得自己真正活了过来。她贪婪地捕捉着一切与墨璇有关的气息，如同久困于黑暗的人对光明的极度渴求。
　　“阿璇。”
　　“你是我的昆山片玉。”
　　你是我的昆山片玉，我的失而复得，再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此刻，慕容初觉得就算自己用尽辞藻也无法描绘此刻的心情。墨璇安静地被她抱着，用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万千情绪尽在不言中。
　　“咳咳咳。”因为地面坍塌而失去作用的门边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咳嗽声。二人循声望去，只见秦邂一脸尴尬地站在门边。
　　慕容初满脸黑线，要不是她涵养好，这时候一定立刻对秦邂说“滚”了。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措辞，说:“忘溟，不要放弃治疗。”
　　言下之意，你有病就去治。
　　原本有些伤感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就在此时，刚刚被慕容初松开的左相忽然拿出藏在袖子里的薄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慕容初刺去。秦邂看穿他的伎俩，一剑将他的刀刃斩了个粉碎。慕容初看了秦邂一眼，秦邂会意，手中的傀儡丝无限延长，将左相结结实实绑了起来。左相被绑起来了还不消停，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说:“你们出不去了。”
　　“我们出不出得去就不劳左相担忧了，左相还是先顾好自己吧。”秦邂轻轻动了动指尖，缠绕在左相身上的傀儡丝骤然收紧，钻心的疼痛传来，左相狠狠抽搐了一下。
　　墨璇想起了什么，问:“因霜，你也是来这里找左相的？”
　　“嗯。”慕容初应了声，转头却看见左相身旁一个巨大的八卦阵正闪耀着奇异的光芒。秦邂同时反应过来，道了声不好，原是左相挣扎间被傀儡丝划破了皮肤，他的血滴在地板上，触发了阵法。
　　阵法启动，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陷，其速度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慕容初来不及阻止，只得紧紧攥住了墨璇的手，好让自己与墨璇不至于失散。地面剧烈震动了半炷香时间，居室的地板已经完全坍塌，三人掉进了一个黑暗的空间。
　　秦邂熟练地点燃事先准备好的蜡烛，借着蜡烛微弱的火光，三人看清了眼前的场景。这里四周都是石壁，没有火光，似乎是一间石室。至于为何是石室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因为这里的正中央处，摆放着数具棺木。
　　“一二三四五六，不多不少，正好有六具棺材。”秦邂数了数棺材的数量，道。
　　他这么一说，慕容初联想到慕容府被满门抄斩之前，去掉她以外，还有慕容靖、慕容靖的弟弟慕容竭以及他的三名妻妾和一个儿子，加起来正好六个人。按照她梦中的记忆，在前世，她为了调查慕容靖的事情，来到过这里。当时她揭开棺木，就看见了慕容靖以及其他几人的遗体。
　　墨璇蹙了蹙眉，她想起前世时的一件事。那时慕容初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哑着嗓子对她说她要让左相血债血偿。当时前世的墨璇不以为然，可现在回想起来，就将其中的关联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拦住秦邂推棺材板的手，道:“没什么好看的，逝者已矣，我们出去之后就想办法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也好。”秦邂想了想，便没有再去推。
　　她这一举动逃不过慕容初的眼睛，慕容初唇角一弯，没说什么，只是悄悄牵住了墨璇的手。墨璇的手微微僵了一下，而后极其自然地用小指在慕容初手上轻轻勾了勾。
　　尽管二人彼此已经对亲昵的举动习以为常，秦邂看见之后还是默默移开了眼。他这一移眼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目光所对之处一双纯黑的瞳孔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秦邂使了傀儡丝来探，发现那竟是一只蝙蝠。蝙蝠遇着秦邂手中蜡烛的光，扑棱着翅膀飞向相反的方向，前方的黑暗处传来惨叫声。
　　秦邂用蜡烛勉强照亮了前方的场景，原来和他们一起掉下来的左相一直瑟缩在角落里，刚刚的惨叫声就是他发出的。蝙蝠的爪子在左相的脸上留下几道狰狞的划痕，看上去无比滑稽。
　　“慕容。”他出声示意慕容初去看。
　　慕容初一手接过秦邂手中的傀儡丝，控制傀儡丝再次缠上了左相的身体，将左相强行拽了过来。左相刚刚受到了蝙蝠的惊吓，神志有些涣散不清，此时看见慕容初，一时叫错了名字，“骆清。”
　　左相继续打量着慕容初，道:“不对，你不是她。你的眼睛和她一点儿都不像。”
　　没有人想听一个半疯的老头疯言疯语，除非他说的话很有价值，无疑现在左相就属于后者。很少有人知道，骆清是骆千面的闺名，而骆千面，正是慕容初的亲生母亲。女儿和娘亲长得像不足为奇，耐人寻味的是左相说的话。骆清和慕容初同样拥有一双桃花眼，骆清的眼睛里充满软弱，慕容初与她不同，她的眼薄情且多情，旁人无法从中看出她的喜哀，就像是雾里看花，终究隔了一层。
　　“我的确不像她，至少我懂得以牙还牙。”慕容初意味深长地说道。
　　同样很少人知道的是，当年欺辱骆清的山匪，是得了左相的默认。他们原本是没有那么大胆子去动朝廷官员的妻子，可狗尚且仗人势，他们仗着左相的默认，胆子便大了足足十倍有余，以至于做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墨璇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扎在左相的穴位上，原本有些癫狂的左相瞬间恢复清醒。他看着三人，开口却换了语气，话是对着慕容初说的。他道:“若是她当年能有你一半的觉悟，哪至于……”
　　两行清泪自左相颊边滑落。他预备继续说下去，开口却成了一句戏词。他苍老的声音里饱含沧桑，“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人生很短，车水马龙，便是一生；人生很长，跋山涉水，仍不算完。而有的人走的太远，再回首，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左相无疑便是这样一种人，如今，当他真正想要回头时，却发现曾经和他并肩而行的人，都已早早地离他而去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念完最后一句戏词，左相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青衣布衫的自己。
　　他也曾是个鲜衣怒马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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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昆山片玉:比喻极其珍贵稀有。
　　②文中的戏词出自汤显祖《牡丹亭》
　　PS:关于骆清的事情指路第五章 。


第25章 曾为年少轻狂客
　　少年骑马入咸阳，鹘似身轻蝶似狂①。
　　武尚元年，京都里传遍了一个消息:殿试出来的那位状元展意，是个天才。展意，字季华，是武尚帝钦点的状元，也是大周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背景而入朝便官居五品的人。
　　为官期间，展意平定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棘手事件，除了官位不断地提高，他本人几乎没有其他变化。他从五品官员做到了当朝左相，一直洁身自好，被奉为天下士人的楷模，无人可与争锋。
　　直到武尚三十二年，贵胄世家有一后起之秀慕容靖横空出世，慕容靖凡事深谋远虑，几乎是立刻就得到了武尚帝的赏识。从此，展意被委以重任的时候少了，因为武尚帝总是更信赖这个出身贵胄世家的慕容靖。一股无名的恨意在展意心中升起，渐渐如星火燎原，势不可当。
　　帝位更迭，转眼到了天和元年，慕容靖向天和帝纳谏，引得天和帝勃然大怒，彼时天和帝正需要立威于天下，于是下令将慕容府上下发配渝州。展意以为慕容靖会就此一蹶不振，暗地派人跟着慕容靖，想看一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等到的却是慕容靖之妻女在途中被山匪俘虏的消息。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展意将暗卫撤了回来。他这一撤退，彻底纵容了山匪的行为，山匪认为这是京都大人物对他们的默许，为非作歹的胆子越来越大。不久之后，慕容靖之妻“殉国”的消息传到京都，天和帝大为感动，召回慕容靖，命他作为太师教导柒珩，同时，慕容靖继承了右相之位，从此步入青云。
　　展意变本加厉地恨上了慕容靖，连带整个慕容府。而明面上，他依旧是当朝左相，天下士人的追随拜首的对象。天和帝重用慕容靖，也忌惮慕容靖，他筹谋多年，最终收集了慕容靖“谋反”的证据，托人递交到了萧皇后那里。
　　终于，天和十五年，右相慕容靖意图谋反，被处以满门抄斩之刑。他仍不解气，悄悄将慕容府中人的遗体藏到了自己在京郊宅邸的地下石室里，让他们永不见光明。展意千算万算，没算到有一天侥幸逃过一劫的慕容初会来报复自己，也没算到当年那个“殉国”的慕容靖夫人是自己的忘年交骆清。
　　“老身枉入朝堂五十载，没想到最终还是执迷不悟。到头来孑然一身，才明白功名富贵都是粪土，若不是墨将军这一针，也许老身一辈子都看不清。”左相——展意看着前方的黑暗，他原本浑浊的眼眸中多了几分释然。在场三人听着他的叙述，久久陷入沉默。
　　墨璇莫名想到了前世的慕容初。她从京都第一美人成为了朝廷第一权臣，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自己走后，她是否也会和左相一样幡然醒悟？
　　也许是她眼神里的担忧太明显，慕容初眨眨眼，给她安抚的眼神。秦邂不忍直视，对她们当着左相的面暗送秋波表示十分无语。
　　与此同时，左相在石室最右侧的墙壁上敲了几下，墙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暗道。暗道狭窄黑暗，四人排成竖排，依次通过暗道，左相在前面引路，秦邂则在最后。走了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三个通往不同方向的通道。三条通道前分别立有一块石碑，各写有天、地、人三字。
　　“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选路？”墨璇问。
　　没待左相回答，慕容初先说道:“天者，是谓万物之源，故而这条通道通往我们来时的石室。地者，乃积气而成，万物生长于地上，因而其尽头为鸟兽聚居之所。”
　　左相对她的说法表示认可，“就是如此，当初老身设计这通道时便是如此想的。剩下一条路是通往地上的，事不宜迟，快些走吧。”
　　说罢，左相向立有人字石碑走去。秦邂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左相听不见这边的声音了，道:“也不知他是真不记得了还是故弄玄虚，竟想要把我们引到错误的路上去。”
　　其实慕容初的话没有说完。写有人字的那条通道，的确是通往地上的，不过地上已经因为左相的一系列行为而沦为废墟，谁也不敢保证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而左相一开始带他们走的路，本来就是错误的，这一点三人心知肚明。
　　三人走入立有天字石碑的那一条通道，没走过几步，就回到了原来的石室。想必这通道是圆形的，而左相先前是在带他们绕圈子。
　　慕容初用手在左边的墙壁上轻轻敲击，墙壁发出类似宫商角徵羽的奇妙声音，石壁上凭空出现了蜿蜒的石阶。这是另外一条通往外面的路，不同的是，这条路通向左相的宅邸之外，是绝对安全的存在。若不是慕容初记得前世她从这里出来的方法，他们现在不是被困在这里，就是出去之后落入疑似装疯的左相之手了。
　　这次秦邂走在最前面，慕容初落后一步，像是有什么话要和墨璇说，“阿璇。”
　　“嗯？”墨璇等待她的下文。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只要你在，我就不会变成那样。
　　墨璇应了一声，鼻子有些发酸。这么好的因霜，怎么会变成那样呢？前世归前世，既然活在现世，理应以现在为准则才是。
　　“好。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把你拉回来。”
　　她执起慕容初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像是一个庄严的许诺。
　　从暗无天日的地方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草地，三人大至辨认出这里是在京都郊外离左相宅邸不远的地方。已是翌日凌晨，天光悄悄透过云端，洒在绿茵茵的草地上，草尖悬挂着新鲜的露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
　　黑暗已经过去，万物迎来新生。
　　……
　　大周皇宫。
　　揽月宫内，侍女端着各色珠钗首饰，静静等待柒奈挑选。柒奈作为公主，首饰自然是数不胜数，可她今日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要凌晨起身，只为了试一试哪一款珠钗更漂亮。对于她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事作风，侍女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时不时和柒奈搭几句话。
　　“我们公主殿下戴什么都好看。”侍女一边替柒奈将玉簪别在头上，一边夸赞道。
　　柒奈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总不满意似的，问道:“她会觉得本公主好看吗？”
　　侍女会错了意，“他？公主殿下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不是心上人，是阿璇姐姐。本公主和她约定了今日在茶楼会面的。”柒奈很认真地强调。
　　她认真的语气在侍女看来就是孩子气的表现。话说回来，谁会为了见自己的姐姐而特意起早打扮，这件事是怎么看怎么不正常，侍女断定了公主殿下是在茶楼与心上人私会，正想着要不要禀告皇后，揽月宫的下人汇报二皇子殿下来访。
　　侍女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三下两下就把自己的猜测披露给了柒珩。柒珩听了之后没什么反应，只是嘱咐侍女不要外传。这时打扮完毕的柒奈从内室走出来，恰与他撞了个面对面。
　　“皇兄，”柒奈声音里难掩喜悦，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你看小奈今日漂亮吗？”
　　“小奈美若天仙，就是那天上的嫦娥来了，也要逊色你几分。”柒珩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柒奈嘻嘻笑了两声，问他来这里找她有什么事。柒珩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例行关心一下皇妹的日常状况。但听了刚刚侍女的话，他觉得自己不得不履行起作为兄长的责任来，“小奈，听说你今天要去见墨将军？”
　　“是的呢。”柒奈回答。
　　她这模样越看越可疑，不过不得不说的是，柒奈每次见墨璇都是如此兴奋，柒珩往常没有在意，这次多留了个心眼，道:“需不需要皇兄送你过去？”
　　“皇兄不是要上早朝吗，小奈就不劳烦皇兄了。”柒奈这就是在拒绝了。
　　“墨将军也要上早朝。”柒珩提醒道。
　　最终柒奈拗不过柒珩的强烈要求，在柒珩下朝之后和柒珩一同乘着他的马车到了茶楼。柒奈进了雅间，知道柒珩不见到对方是不会离开的，索性由着他去了。她到的着实早了些，她在雅间坐了一炷香时间，茶楼下墨府的马车才停下。墨璇昨夜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凌晨不得不赶去早朝之后又马不停蹄地来和柒奈见面，期间只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导致她看起来有点神色恹恹。慕容初一路送她到了茶楼，准备乘马车回去，不料墨璇看见柒珩的马车，执意要她和柒珩好好“叙叙旧”。
　　二人上楼到了雅间里，柒氏兄妹已经等候多时。人到齐了，侍者给四人斟了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可惜柒奈嗜甜，一口没喝，只拿起桌上的点心慢慢吃着。
　　“墨将军，凌霜侯。”柒珩寒暄道。
　　“二皇子殿下怎么也来了？”墨璇假装没看见茶楼下柒珩的马车，问道。
　　柒珩笑而不语，转而和墨璇说起了萧珏的情况，“他最近好了不少，说想见见墨将军。”
　　墨璇敏锐地捕获了关键词，“说？”
　　“嗯。”距离墨璇给萧珏施针驱毒不过半个月，柒珩也没想到萧珏会恢复得如此之快，内心的欣喜不亚于墨璇。
　　他们俩打哑谜，也不说是谁，柒奈不满道:“阿璇姐姐，你是不是背着阿月和皇兄有了什么秘密？”
　　闻言，墨璇差点将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这都哪跟哪，好好的怎么就成了她和柒珩之间有什么秘密了？明知柒奈是玩笑话，她还是向慕容初投去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目光。
　　“嗯。”慕容初接收到她的目光，淡淡应了一声，墨璇忽然觉得有点心虚，也许是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慕容初现在心情很不好。
　　雅间内四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脚步声，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柒奈纳罕着怎么她和阿璇姐姐见个面一个两个都要来打搅，打搅的人掀起了帘子，冲她一笑。看清来人，柒奈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她挽住来人的胳膊，甜甜地唤了声:“阿姐。”
　　四人目光看向被她挽着的那人，那人身着深色窄袖便服，束着高高的马尾，眉眼凌厉，看向柒奈时却多了分温情，不是柒若是谁？
　　“阿姐向来不喜茶楼酒馆这些场所，今日莫不是来寻阿月的？”柒奈问。她从小便与柒若亲近，因此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总喜欢叫她阿姐。
　　“嗯。这次从北疆回来，一直想抽时间看看你。”柒若眼底荡漾着笑意，回答道。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陆游《晚春感事》
　　修补了一个bug


第26章 因爱生忧怖
　　要论柒若来寻柒奈的真正缘由，还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彼时柒若刚刚从太和殿出来，迎面撞上几个侍女在议论柒奈精心打扮恐是心有所属的事情。严词警告了几个侍女后，柒若打听一番，得知柒奈去了茶楼。
　　“小奈出宫一趟，只为了见时晴？”柒若不大确定地问道。她总觉得自己和柒奈分离太久，已经不了解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了——六年时间可以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柒奈无辜地眨了眨眼，“不可以吗，阿姐？”
　　眼见柒若被她噎了个哑口无言，墨璇解围道:“以后阿月想见我，可以让近侍传唤，不必如此麻烦的。”
　　此话一出，柒奈的眸子里似有微光，墨璇知道自己又给自己挖了个坑。虽然她决定抛弃前尘往事，可不代表她真的能对柒奈做到如从前那般亲昵。幸有慕容初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墨将军回京之后，诸事繁忙，若是公主殿下传唤而未至，也需要公主殿下多体谅才是。”
　　“那是自然。”柒若替她回答道。
　　墨璇莫名有种被长辈带着赴宴交际的错觉，明明慕容初只比自己大十个月而已。几人闲话了没多久，柒若借口有事带着柒奈离开，柒珩邀请她改日去看望萧珏后，也跟着她们离开。雅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她和慕容初两个人。
　　“因霜。”墨璇忽然唤了一声。
　　“嗯，我在。”慕容初回答。
　　她紧紧抓住慕容初的手，皮肤微凉的触感让她脑袋卡了壳，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慕容初见她不语，倾身过来，问道:“怎么了？”
　　“唔，没事。”墨璇摇摇头，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是感觉这些日子过得有点不真实。
　　慕容初好像看出她心中所想，凑到墨璇耳边，墨璇以为她要和自己说什么悄悄话，却听见慕容初说:“这里没有旁人，阿璇要不要做些什么？”
　　说完，也不征求墨璇意见，兀自将唇瓣覆了上来。唇瓣相触的一刻，万千不安化作情谊绵长，美好至极，却足以与梦境相区分。
　　有道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也许一切一切的不真实，只是因为情谊太浓郁吧。
　　……
　　不知慕容初用了什么法子，左相竟然真的亲自出面澄清了京都的谣言，并且上书一封说明他已无心朝堂，唯愿安度余生。至于先前反对慕容初入朝的事情，他此番一字未提。他这一出面，天下士人顷刻便消停了，除了少数固执己见认为左相是被逼迫的，可他们转念一想，谁能逼迫堂堂左相？于是也就不了了之。
　　天和帝满意于慕容初办事的成果，给她加封了食邑，慕容初知道这时候再推辞就是假惺惺了，于是领旨谢恩。
　　下朝之后，慕容初从太和殿往侯府马车方向走去，刚刚迈上马车，听见身后传来大理寺卿苏宸的声音:“凌霜侯留步。”
　　“不知苏大人有何要事？”慕容初问。
　　毕竟是有求于人，苏宸腼着脸道:“本官确有要事请凌霜侯襄助。”
　　所谓要事，乃是前几日太学中发生的一桩怪事。据苏大人描述，是有一个太学学生起夜如厕，恰巧看见了红衣夜游的鬼魅。若仅是如此还没什么，坏就坏在那个学生在看见鬼魅之后变得疯疯癫癫，成日嚷嚷着太学里有鬼，其他学生意识到事情或许并不简单，到大理寺报了案。苏宸起初对这个案子并不重视，认为是太学里谁的恶作剧，查了几天后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偏偏太学不是谁都能进的，他想深入调查，就得找一个有些地位又深得皇帝信任的朝廷官员作为助力，于是，他就找上了慕容初。
　　“苏大人是想让本侯协助大理寺办案？”
　　“正是。”
　　“哦，不帮。”
　　苏宸没想到慕容初完全不按照剧本来，一时被噎住了。不过苏大人毕竟是苏大人，他很快就整理好了措辞，“既然凌霜侯不愿，本官只好另求他人襄助了。”
　　“嗯。苏大人慢走。”慕容初微笑着目送苏大人离开，然后掀起帘子进了马车。马车缓缓行驶，慕容初闭目养神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慕容初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挣脱，却听见墨璇的声音:“因霜，是我。”
　　“阿璇？”慕容初睁眼，看见坐在自己旁边的墨璇，身体的不自然顷刻散去。转念一想，如果谁能接近她还让她毫无警惕，那只能是墨璇了。
　　墨璇道:“有件事情想让因霜你帮忙。”
　　“只要我能帮的，阿璇尽管开口便是。”慕容初好笑地揉了揉墨璇的头发，都认识多久了，阿璇还是和她这么见外。
　　“不是我的事，是沈栎。”墨璇欲言又止。如果是她自己的事，她自然不需要这般难于开口，偏偏这件事不是她自己的。
　　“沈栎？”慕容初问。
　　“嗯。上次他当众出头救下一位伶人的事，因霜可还记得？那位伶人被太学里的一位学生看上了，要带回去做妾，那伶人不肯，沈栎与对方起了冲突。那之后没多久，太学那个学生得了癔症，现在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墨璇叙述道。这么一说，她感觉自己实在很没有理由要求慕容初插手这件事。可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她静静等待着慕容初的答复。
　　然后慕容初就把苏宸那件事同墨璇说了，墨璇原本就猜测此事有巧合的成分，现在结合两边情况，算是理清楚了——太学那个学生犯癔症与沈栎无关，只是碰巧两件事一撞上，有心之人便编出诸多谣言。
　　“好。”下马车时，慕容初说。
　　这就是答应帮忙了。
　　“因霜最最最最好了。”墨璇一激动，直接抱住了慕容初，慕容初反身就把她压在了马车上亲吻。有了马车的遮蔽，两人的行为显得隐秘了不少，中途也没有被府里的下人撞破。
　　吻毕，静宁侯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墨将军，毫不掩饰其中的情绪，看得墨将军一阵心虚。
　　……
　　拜访太学的时间是在傍晚，鉴于大周历代皇帝为了防止将来入朝的文臣与武将勾结，严令武将进入太学，慕容初给墨璇易容了一张假脸，于是墨璇顺利跟着慕容初混了进去。
　　入太学时守卫询问墨璇的身份，墨璇不担心自己被认出来，便说自己是慕容初的贴身侍女。至于慕容初，她没有亮明身份，守卫看见她带着进出太学的令牌，只以为是哪家女眷，也没有拦着她。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喊你侯爷？”墨璇似乎对这个新身份乐此不疲，慕容初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道:“别忘了正事。”
　　墨璇炸了毛，“天子脚下，侯爷你不要仗着有权有势就为非作歹。”
　　慕容初被她逗笑了，轻轻在刚刚敲过她额头的地方揉了揉，其实她敲的不重，纯粹是墨将军戏瘾上身，自导自演。
　　她们说着话，很快遇到一个和她们相反方向的太学学生，两人相视一眼，墨璇上前搭讪:“公子留步。公子可知林公子住在何处？”
　　林公子就是那位半夜如厕被鬼吓疯的有志青年。作为他的同侪，那太学学生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他没有直接说，而是询问:“不知小姐找林同侪何事？”
　　“小姐不敢当，我只是一介侍女，是我家小姐找林公子有些事情罢了。”说罢，墨璇看向慕容初，慕容初点点头，示意自己正是此意。
　　“哦，原是如此。在下苏俭，林同侪的住所就是演武场右边第三间，只是林公子最近不太好，两位不要太靠近他才是。”名叫苏俭的学生回答了墨璇的问题，又指出演武场的方向，墨璇道了谢，与他擦肩而过。
　　二人成功找到了林公子的居所，居所外守着原本林府的小厮，很好辨认。小厮见慕容初和墨璇，还以为是他们林公子在哪儿欠下的风流债，拦着不让进去打搅。慕容初随手拿出那个进出太学的官员令牌，小厮连忙给二人让路。
　　“小人有眼无珠，大人请吧。”
　　林公子本名叫作林霭，是户部尚书林钺庶子，平日打着林府旗号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是常事，实际上并不怎么受林钺重视。听说他发了疯，林钺只是象征性派了几个小厮守在外面，其余的一概没管。
　　“林公子。”甫一进门，便瞧见室内烛光昏暗，榻上坐着一披头散发的人影，似是林霭。林霭转过头，毫无光亮的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墨璇和慕容初，像在确认来人是谁。
　　可惜他从来没见过这二人，如此也是徒劳，于是他指着二人，开口问道:“你们是谁？”
　　俗话说，你不能指望疯子和你说话有礼貌。慕容初也不恼，不疾不徐地回答道:“我们是谁公子没必要知道，公子只需要将那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便可。”
　　林霭嘻嘻笑了，“这问题每天都有人问我，可是我不告诉他们。不过你长得好看，我可以告诉你。”
　　墨璇面无表情地看着林霭，心想这人不仅是个疯子，还可能是个花疯子。不过为了调查到线索，她没有说出来。
　　“那天半夜我起床，正好看见一个红衣姑娘背对着我站着。我想上前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她转过身来，我这才发现，她竟然是个女鬼。喏，就在那里。”林霭说完，指了指门前的老槐树，示意那里便是事发地。
　　慕容初鼓了鼓掌，“林公子真是唱得一出好戏。”
　　“你什么意思？”林霭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通常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则林霭的笑是装出来的，二则他方才的一切举止都是装出来的。
　　“林霭，我知道你没疯。”慕容初语气平淡，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林霭再看墨璇，墨璇也是一副早就知道你没疯的样子。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哪里露了马脚。怀疑来怀疑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疯子，真的会记得自己怎么疯的吗？”墨璇友情附赠一句。其实来之前她们就对林霭发疯一事存疑，这下林霭一出此地无银三百两，倒是验证了她们的猜想。
　　林霭绝望地将两尊大佛请了出去，随后小厮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暗自腹诽:林公子疯病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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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加更已送达，请小仙女们签收）
　　「小剧场」
　　旁白:凌霜侯正在小憩，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凌霜侯:来者何人？
　　阿璇:我只是个无辜的路人，无辜地就到你的马车上来了qwq
　　注:小剧场的这个梗来自小品《扶不扶》


第27章 雾霭之下
　　槐树向来有木中之鬼之称，被认为是不详的象征。凡是懂点风水的，都知道屋后是阴面，栽槐树是大大的不吉利。于是乎，自以为另辟蹊径的太学将槐树种在了学生屋舍的前方，殊不知槐树种在屋舍附近本就是影响风水的。
　　初夏槐花未开，浓密的绿叶遮住了阳光，留下地上斑驳的树影，竟与鬼影颇为相似。槐树上挂着一根白色布条，布条上有类似血迹的红色。墨璇上前摘下布条，看见上面写着一行红字:还我命来!!!
　　“看来太学里出了一起冤案。”墨璇若有所思，“因霜，你怎么看？”
　　慕容初接过她手中的布条，仔细观察，道:“这上面的血迹像是几天之前的，如此说来，正好与林霭得癔症的时间吻合。”
　　“哎，因霜，你看。”墨璇忽然在槐树下蹲了下来，拨开草丛，看见了一点红色的固体，似乎是血液凝固的产物。她想到前世这时京都曾经发生过一起太学学生上吊的案件。莫非此事另有隐情？
　　她和慕容初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有人扮成了女鬼，在夜间出没。墨璇和慕容初对视一眼，假意出了太学，实则在入夜时悄悄溜了回来，打算静观其变。
　　长夜如墨，月华似纱。槐树的影子中多出一个影子，毕竟鬼是没有影子的，所以那只能是人的影子。那人微微挪动着脚步，站到了槐树下，纸条就这样掉在了那人面前。那人捡起纸条，看见上面一行血红的字，吓得鬼叫一声。
　　墨璇当机立断，上前擒住这人，将人绑了个结实，并用帕子塞住了那人的嘴。那人呜呜呜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墨璇和慕容初将人带到附近的空柴房里，墨璇道:“如果你保证不叫人，我就把帕子摘下来。”
　　那人急忙点点头。墨璇摘下她口中的帕子，才发现这是个女子，而且是个看上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因为恐惧，她的身体一下一下颤抖着。
　　“别害怕，我们只是想找你调查一些事。太学里不久前去世的那个学生，真的只是自杀吗？”墨璇循循善诱，那人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好一点，她不断摇着头，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是郡主让我来的，赵同侪和郡主走得很近，她一定知道。”
　　赵同侪就是上吊的那位太学学生。她本名叫作赵嫣，是朝中五品官员赵大人的庶女。所谓她和郡主关系很近，指的是她曾经是对方的跟班。至于墨璇和慕容初为什么知道这一点，是因为那人把她们带到了那位郡主面前。
　　她们见到那位郡主时，郡主正在睡美容觉。那人把她们带到郡主面前之后，看见郡主住处附近的守卫，想要大声求助，被墨璇一个手刀劈晕了。
　　郡主号为平乐，乃是太和帝之兄闽王独女，平日仗着身份摆架子、横行霸道的事情不少，太学里其他女同侪几乎都是她的跟班，对她言听计从。毕竟是一国郡主，此时她没有花容失色，而是问道:“二位深夜来访，可有要事？”
　　“郡主容禀，我二人并无恶意，只是想向郡主了解一下关于赵嫣的事情。”慕容初说。
　　平乐郡主听到赵嫣的名字，想了一会儿道:“你们是说那个丑八怪？她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慕容初没有直接拆穿，而是道:“郡主若真不知，何必派她深夜到那地方去查看情况？若说只是好奇，恐怕难以令人相信。”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理由!”平乐郡主恼羞成怒，说完才发现自己不打自招了。她怒目看着慕容初，拿起桌上的发簪就要向慕容初扎去。
　　墨璇眼疾手快地拦住她，道:“奉劝郡主一句，现在交代，进了大理寺说不定还能减刑。”
　　“你都知道本郡主的名号，难道不知本郡主的父王自有办法将本郡主赎出来么。”平乐郡主不以为然。
　　“郡主尽可以试试。”慕容初冷冷抛下这一句，转身拉着墨璇便走。
　　与此同时，平乐郡主拿出随身的骨哨，吹动。骨哨的声音响彻太学，门被“砰”地推开，一众暗卫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漏。平乐郡主趾高气扬，“这两个人欲行刺于本郡主，你们抓住她们。”
　　暗卫腰间的剑“铮”地出鞘，剑锋直指慕容初和墨璇，其中一个执剑攻来。墨璇嗤笑一声，轻轻松松夺下他的剑，转身对上其他几人。她挽了个剑花，而后被慕容初拉着腾空而起，那几个暗卫躲避不及，纷纷撞到一处。平乐郡主忍不住骂了声“废物”，再去看时墨璇二人已经没了踪影。
　　“传令下去，封锁太学!”平乐郡主眼中露出凶光，全然没了平日的淑女模样。
　　……
　　夜已深了，疲倦的月亮躲进云层里，守在林霭住所外的几个小厮昏昏欲睡着，忽然听到一阵喧嚣。这喧嚣有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几个小厮被惊得睡意全无，太学里只余下侍卫行走的声音。一队侍卫挨门挨户敲门搜查，不多时已走到林霭的住所前，其中那个侍卫统领问:“这里住了何人？”
　　“回大人，这里……这里住着我家公子。”小厮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吓得胆战心惊，说话也结巴起来。
　　“嗯。搜。”统领一声令下，侍卫就要往里面闯，小厮连忙拦住他，道了声使不得。
　　侍卫统领疑惑，“为何使不得？”
　　“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原本是林尚书之子，可惜命不好，前些时候得了癔症。我家大人有令，命我守着他，不给任何人进去哩。”小厮说。
　　这番话拦不住搜查的侍卫，他们就要迈步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侍卫迟疑了一阵，小厮见缝插针道:“大人还是别进去了，我家公子定是癔症又发作了。您进去之后小的人头落地事小，可若是受伤就不好了。”
　　侍卫统领闻言点点头，带着一队侍卫去了别处搜查。小厮如释重负地擦了把汗，暗自庆幸自己不负老爷所托，没让得癔症的公子与他人接触，败坏了尚书府名声。思索罢，他咂咂嘴，心道不知半夜三更的林公子又在发什么疯。
　　其实还真是他错怪林霭了，林霭此举并不是在发疯。至于林霭为什么如此，还得从刚刚说起。
　　彼时，林霭正躺在床上做着一朝袭爵出人头地的春秋大梦，窗户那边翻进来两个人，不是他人，正是他千辛万苦请走的两尊大佛，慕容初和墨璇。他被这动静吵醒，瞪着二位不速之客，恍然不知今夕何夕，失手打碎了床边的翡翠琉璃灯。于是就有了林霭半夜“癔症发作”。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林霭很绝望。
　　墨璇对他比了个低声说话的手势，而后说明来意，“林公子可有办法让我们出太学？”
　　“有是有，可是本公子凭什么帮你们？”被人看穿的林霭索性不再装疯卖傻，他的眼睛里透出一个官宦子弟应有的精光。
　　“不知林公子可还记得赵嫣吗？平乐郡主可是已经全交代了。”慕容初狡黠一笑。
　　林霭被她这一句话说得遍体生寒，道:“不可能，你们怎么知道的？绝对不可能!”说完，他整个人脱力似的跌倒在地上。
　　最后，林霭将离开太学的密道告诉了二人，条件是慕容初和墨璇不能把他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慕容初自然答应，然后拉着墨璇从密道旁若无人地离开了太学。
　　……
　　翌日，太学里进了刺客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事情，不少贵胄因此开始重新估量要不要将自家的公子小姐送进太学。这一件事闹得人心惶惶，偏偏宫内宫外出奇地话风一致，谁也没有将事情上达天和帝。大理寺卿苏宸苦不堪言，这下他想要查案子简直是难上加难，然而事关朝廷命官之子，这事他不查也得查。愁眉苦脸的苏宸大人回到苏府，直到听说自己的儿子苏俭回府，心情才好了一点。
　　再说苏俭那日出太学之后，得知太学被封锁，便在京都的客栈歇息下来。第二天他准备付银子走人时，却意外发现自己没带荷包。孤苦伶仃的苏俭公子被客栈的人押着不给离开，幸好遇见了一位青衣公子，这位公子了解情况以后，去到苏府，苏府方才派人把苏俭赎了回去。
　　苏宸到苏俭的院落看望他，正看见苏俭手握毛笔，专心致志地在纸上描摹着什么。他正欣慰于苏俭终于浪子回头，凑近一看，苏俭哪里是在认真学习，而是在纸上勾勾画画一张美人图。那美人生得弦月眉，桃花眼，正是与他一面之缘的慕容初。
　　画毕，苏俭才发现父亲站在了自己身后。他毫无自觉地对苏宸说:“爹爹，你看画上这人怎么样？我想娶她做妻。”
　　“大胆!你可知她是谁？她是凌霜侯，一品以上朝廷命官，你愿意娶，人家未必看得上你。”苏宸恨铁不成钢。
　　“她便是凌霜侯？京都第一美人果真名不虚传。昨天我不过惊鸿一瞥，竟对她的模样难以忘怀。”苏俭赞叹道。
　　大理寺卿苏宸敏锐地发现了他话中的异样，问道:“俭儿，你说你昨天见过凌霜侯？”
　　“是啊，昨天她带着一个侍女到太学来找林霭，还是向我问的路。”苏俭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却见苏宸的脸一点点黑了下去。
　　有了这段小插曲，苏宸去凌霜侯府的拜访便成了理所应当。他与不成器的儿子苏俭同乘马车来到凌霜侯府，苏俭以为父亲要替他向凌霜侯提亲，兴高采烈跟着去了。
　　二人以苏俭的名义拜访，慕容初接见了他们。品着凌霜侯府的雨前龙井，苏俭赞不绝口道:“凌霜侯府的东西，果然什么都是好的。”
　　他这话说的确实没错，毕竟他父亲大理寺卿苏宸是正四品官员，人家凌霜侯却是一品以上，光这一点吃穿用度就没得比。苏宸嫌儿子丢脸，面上也不好直接说，只是瞪了苏俭一眼。
　　“犬子说昨日曾经在太学见过凌霜侯，不知可是确有其事？”苏宸问。
　　“确有其事。不过本侯说过了，大理寺的案子，本侯不帮。”慕容初态度鲜明。
　　“那……”
　　“但是如果苏大人是以自己的名义来请求帮助的，慕容初可以给苏大人提供些线索。”
　　所谓的线索，就是赵嫣极有可能埋骨于槐树下的事情。慕容初隐去诸多细节，说白了就是让大理寺去验个尸，好得到更多有用信息。苏宸倒也不介意被她如此利用，当即便说自己会想办法让大理寺的人去查验，并且承诺届时会告诉慕容初大理寺得到的其他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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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查了资料，大理寺卿在隋朝是正四品官员，隋唐时期尚书是正三品，侯爵是一品以上，就按照这个设定写了。


第28章 拨云见日
　　临走时，苏俭还没从他们此行来不是向凌霜侯提亲而是获得查案线索的事情中回过神来，慕容初笑着让他留下，说有事情和苏俭交代。儿子被凌霜侯赏识，苏宸自然乐见其成，二话不说就把儿子留下来，自己乘着马车走了。
　　“凌……凌霜侯。”苏俭看着慕容初的盛世美颜，说话都结巴了。
　　“你怕我？”慕容初问。
　　“自然……自然不怕。”苏俭回答。
　　慕容初莞尔笑了，转过头对里间道:“我看这个小孩还挺可爱的，阿璇也不必吃醋了。”
　　里间坐着的墨璇哼了一声，苏俭没听出那人是驻守西北大名鼎鼎的墨将军，听到慕容初这话，半是恼怒半是别扭道:“凌霜侯，有一言小生不知该不该说。”
　　“嗯？你说吧。”慕容初不以为然。
　　“凌霜侯身为朝廷命官，此举是否有所不妥。”苏俭一边说一边担心，生怕这话说出来后凌霜侯翻脸不认人。所幸凌霜侯听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请他离开侯府。
　　苏俭正忐忑不安着，便看见慕容初拿起一个没有用过的茶杯，用茶水轻轻冲了冲，然后往里面斟了一杯茶。原是墨璇从里间走了出来，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
　　“这雨前龙井味道的确不错。”墨璇将茶水一饮而尽，点评道。
　　闻声，苏俭侧眸，正好对上墨璇那双熠熠生辉的双眸。中原人的眼睛大多为黑色，眼前人的眼睛却是不同，就像千年的琥珀一般。
　　“咦，你是那位……侍女？”不打量还好，一打量苏俭才发现，虽然容貌不同，但是墨璇的声音还有眼睛和那天遇到的凌霜侯的“侍女”都一模一样。要说这是巧合，苏俭不信。
　　“嗯哼，没想到苏公子还记得我。”墨璇道。
　　没想到苏公子的脑回路不同于常人，他问:“你真的不是哪家小姐？”
　　“不是小姐，是将军。”慕容初替她回答。
　　苏俭明显不相信，“凌霜侯别开玩笑了，中原的将军哪有如此绝色……”说完，他拿茶杯的手一顿，他想起父亲和自己提过一位有琥珀色眼睛的将军？好像叫作墨璇？
　　“墨……墨将军。小生有眼无珠，还请墨将军海涵。”苏俭怯怯道。
　　墨璇笑了，“那当如何赔罪？”
　　“小生……小生自罚一杯。”苏俭说完，真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慕容初笑骂道:“照你这样，凌霜侯府的雨前龙井都恐怕不够你喝。”
　　转而又对墨璇说:“阿璇，我就说他可爱得紧吧。”
　　莫名其妙被夸的苏俭有些不好意思，只有墨璇听懂了慕容初的言下之意。一般情况下，这位凌霜侯夸你可爱就是委婉地说你傻的意思，偏偏苏·真傻·俭就是听不出来这层意思。
　　言归正传，慕容初问起了太学里近段时间的情况。苏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偶尔还掺杂几句诸如“那些小姐都没有凌霜侯好看”之类的浑话。一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大致可以得到信息如下:
　　一、太学里的女学生都以平乐郡主马首是瞻。
　　二、林霭和赵嫣生前关系不错。
　　三、赵嫣由于出身原因，常常被其他同侪排挤甚至是欺负。
　　综上所述，慕容初和墨璇不约而同想到了一种不太好的可能。打发走了苏俭，二人开始讨论案情。之前对林霭说的那些话只是诈他的，对于此事，她们可以说确确实实一无所知。但是想要洗白沈栎，就必须查出这件事情的真相。
　　“平乐郡主一定知道什么。只是……”墨璇下定论道。只是难就难在平乐郡主早已和她们撕破脸了，纵使她们去问，平乐郡主也不大可能告诉她们。
　　“我留下了凌霜侯府的信物，凭平乐郡主一人恐怕不解我意，不过闽王与天和帝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不是个愚笨的。”慕容初说。总之，现在她们只需要等着平乐郡主寻上门来就是了。
　　夕日欲颓时，凌霜侯府的门又被敲响了。据府中下人通报，来人自称是闽王府的人。
　　下人领着来访的两人到了正堂，慕容初命下人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坐，而墨璇照例坐在里间听着他们说话。
　　“凌霜侯，这是我们在郡主遇刺的现场发现的。”那二人开门见山，摆出慕容初留下的信物。
　　慕容初连正眼都没瞧他们一眼，“嗯。”
　　听到她云淡风轻的一个字，对方语气有点不耐，“凌霜侯不需要解释什么吗？”
　　“你们在教本侯做事？你们也配？”慕容初撂下手中茶杯，语调又冷了几分。那二人浑身一颤，如坠冰窟，接着便是连连道了数声不敢。再度抬眸，见凌霜侯眉间尽是肃杀之气，心中暗暗道了句文人怎地有如此气势。
　　两人最后没敢多说一句，只听凌霜侯一句极其霸道的“要么让你们郡主亲自来见本侯，要么滚”，迭迭应声，去府外将自家郡主请了进来。
　　平乐郡主簪着朝阳五凤金钗，身穿镂金大红洋缎衣裙，走路时花盆底鞋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比宫中公主还要华贵几分。纵是如此，她性子还是没变，语气里处处透着股尖酸刻薄劲:了，“早听说京都有个女侯爷，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本郡主见凌霜侯如此姿色，不知要讨得多少男子欢心。”
　　话虽如此，平乐郡主不得不承认，慕容初确实生了一张能让万人黯然失色的脸。再仔细一瞧，她辨认出慕容初就是当日“行刺”的人，不由得继续嘲讽道:“侯爷这脸本郡主瞧着有些眼熟，像那夜行刺的刺客。本郡主绝无冒犯之意，还望侯爷别怪本郡主失礼。”
　　慕容初期间一言未发，只在她说完时轻轻笑了一声。这笑满含嘲讽，平乐郡主不悦，“侯爷有何异议？”
　　“并无，此事的确是本侯所为。”慕容初说。
　　“那侯爷也不必多言，随本郡主去一趟大理寺便是。”平乐郡主惊异于她的好说话，但还是照本宣科地将要求提了出来。
　　这话刚出，里间便传来一阵鼓掌声。平乐郡主还没来得及将伶牙俐齿发挥到极致，就见墨璇从里间走了出来，微笑着同她道:“郡主终于想通要去大理寺了？可惜时间过了，郡主想要减刑，大理寺卿恐怕不允。”
　　凭这与当初别无二致的台词，平乐郡主就认出了墨璇。她不屑道:“都说了爹爹自有办法赎我出来，倒是凌霜侯，呵，着实自身难保。”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原是苏俭带着大理寺的人来了。他毕竟是大理寺卿的儿子，穿上官服，拿着官腔，真像那么一回事。譬如现在。
　　“谁自身难保还说不定呢。平乐郡主，你是自己跟本官走，还是让他们来请你？”
　　平乐郡主没有丝毫怯场，“哼，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不敬本郡主。厉昼，厉夜。”
　　那两个名叫厉昼、厉夜的人得令，立刻拔刀挡在平乐郡主面前，眉宇间哪还有方才怯懦的模样。想来他们刚刚一时被凌霜侯气场震慑是真，深藏不露也是真。
　　大理寺的武职见对方拔刀，也毫不客气，纷纷拔出腰间刀剑，挡在墨璇、慕容初与苏俭面前。一时气氛胶着，慕容初微微撇了撇唇角，不经意似的掸了掸外袍上的灰尘，这么一掸，腰间挂着的深黑色令牌便正好露了出来，被厉昼和厉夜看了个正着。厉昼与厉夜脸色僵了一瞬，随即观察到慕容初毫不在意的眼神，心下明了，厉昼转过身对自家郡主道:“郡主，我和厉夜不能出手。”
　　“呵。父王养着你们，就是换你们这句‘不能出手’的？”平乐郡主翻了个白眼，傲慢至极。
　　厉昼没了话可说。他和厉夜之所以不能出手，是因为凌霜侯带着的那枚深黑色令牌，乃是断魂楼最高长官的标志。拥有这枚令牌的，只有断魂楼的副楼主和当今皇后。而这二位，都不是他们两个小小暗卫惹得起的，更何况他们只是挂名在闽王府下的断魂楼门人。断魂楼规矩，意图行刺上级者，成则矣，若不成，便是处以千刀万剐之刑。
　　他们自认没这个胆量犯禁，却又苦于不能和郡主明说，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幸好有凌霜侯慕容初及时救场:“平乐郡主，恕本侯直言，闽王式微已久，若真的闹起来，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平乐郡主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平日敢肆无忌惮行事，仗的不就是父王的势？可如果真的父王式微，她便会成为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蚂蚁，荣华富贵自不必想，不仰人鼻息就算好的了。
　　“本郡主会说出真相，但有个条件。本郡主希望凌霜侯能为本郡主保下整个闽王府，凌霜侯能做到吗？”平乐郡主思索了半晌，终是垂下眼睑。没了凌人的傲气，她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
　　慕容初:“整个闽王府有点难，不过本侯会尽力而为。”
　　“如此，本郡主便放心了。”平乐郡主点点头，接着便开始了叙述。据她所说，赵嫣的死，纯属一个意外。
　　初夏时节，蝉鸣遍野，草木争芳。彼时，赵嫣正坐在槐树下研究先生今天留下的课业，一根不知哪儿来的狗尾草落在她鼻尖，引得她打了个喷嚏。赵嫣看向恶作剧的人，正是平乐郡主手下不学无术的几个女学生。
　　“嘻嘻，丑八怪打喷嚏的样子更丑了。”女学生们怪笑着道。
　　似乎是习以为常，赵嫣没有理会她们，继续看手中的书。平乐郡主从学堂走出来，看见赵嫣读书，心中莫名不爽，上前一把夺过她的书，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丑八怪装什么好学生!”
　　赵嫣的泪水一下子就要夺眶而出，但她知道泪水没有用，只得强行忍住泪水，理论道:“郡主此举不妥……”
　　“不妥？你是本郡主的跟班，本郡主做什么轮得到你置喙？”平乐郡主说着，又狠狠在赵嫣的书上踩了几下。
　　终于，赵嫣忍无可忍，大声道:“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
　　“啪——”回应她的是平乐郡主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有一就有二，见平乐郡主动手，其他几个女学生有样学样，对赵嫣一番拳打脚踢，扯她的衣服，踩她的课本。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喊:“你们做什么？还不快住手!”
　　女学生们呐呐住了手，赵嫣艰难地抬起头，恰好看见一双比星辰还要耀眼的眸子。后来她知道，这眸子的主人姓林名霭，是户部尚书第三子。
　　遇见林霭的那时起，赵嫣自以为能够远离痛苦，没想到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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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平乐郡主的外貌描写参考了曹雪芹《红楼梦》中对王熙凤的描写，特此说明。感谢在2022-05-15 11:46:00~2022-05-19 13:09: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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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年年岁岁长相伴
　　又一日绿树浓荫，赵嫣坐在槐树下读书，一个不认识的同侪走过来，告诉她林霭约她在太学中央的素心湖见面。赵嫣满心欢喜，精心画了淡妆，换了漂亮的衣裙，到了素心湖边，见到的却不是林霭，而是平乐郡主一行人。
　　“哟，丑八怪还真来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居然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真是可笑。”“就是，哈哈哈。”议论声格外刺耳，赵嫣死死盯着平乐郡主的眼睛，眼中满是愤怒，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巴掌扇在了平乐郡主脸上。
　　论起来，赵嫣长得并不难看，只是左脸上有个红色胎记，遮去了她的姿色。太学里其他学生也常常因此拿她玩笑，给她取了“丑八怪”的外号。赵嫣一开始还会反驳，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只是今天这事，实在是欺人太甚。
　　“你敢打本郡主？”平乐郡主捂着脸，语气一如既往地嚣张跋扈。她一声令下，几个女学生上前开始替她报仇，推推搡搡间，只听见赵嫣一声惨叫，女学生们也纷纷惊呼，原是赵嫣被她们不小心推进了素心湖里。
　　眼见赵嫣沉入湖中，平乐郡主终于知道这事做过了头，慌慌张张地对其他几个女学生吩咐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赵嫣是自己掉进去的，听见了吗？”
　　几个女学生纷纷称是。交给那个传信的同侪一块碎银，平乐郡主与几个女学生分道扬镳，回到了自己卧房中，脑海中却总是出现赵嫣看自己的那个眼神。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平乐郡主做了亏心事，辗转一夜也没能入眠。她唯恐有心人发现，命闽王府的暗卫厉昼、厉夜将赵嫣的遗体从素心湖中捞出，挂在了那棵槐树上，做成赵嫣悬梁自尽的假象。
　　做完了这一切，平乐郡主依旧夙夜难眠，即使入眠，也会梦见赵嫣站在槐树下，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她，好像在说“还我命来”。于是她每天都要派一个人到那棵槐树下去查看，而每次回来的人都告诉她，槐树下什么也没有。
　　“本郡主知道的就是如此了，”赵嫣的叙述到此结束，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凌霜侯，把事情说出来之后，本郡主心里确实好受了不少。你要记得你答应过的事。”
　　慕容初说:“郡主所托，自不敢忘。”
　　说罢，大理寺的人押着平乐郡主离开了凌霜侯府。厉昼和厉夜作为帮凶，也被带回大理寺调查。
　　不知是谁透的风，短短一日时间，平乐郡主被捕的事情便传遍了京都。与此同时，真正将赵嫣推下湖的几个女学生也被带到了大理寺，无论她们的家人如何恳求，苏宸大人都没有释放她们的意思，只说待事情查清楚了，自会给众人一个交代。
　　至于平乐郡主遇刺的事情，现下平乐郡主被捕，刺客倒成了义士，太学的禁也解了。慕容初拿着令牌，带着大理寺的人进了太学，在那棵槐树下找到了赵嫣的遗体，验证了平乐郡主的说法。
　　“在想什么？”仵作验尸的同时，慕容初走到乔装的墨璇面前，问道。
　　“在想，当初因霜你没有进太学真是万幸。”墨璇满脸庆幸的表情，好像说的是真人真事。
　　慕容初:“怎么，怕我和赵嫣一样受欺负？”
　　“怕你欺负别人。”墨璇没好气地回答道。
　　这一句话不知戳中了哪个笑点，旁边听着她们的说话的大理寺官员纷纷乐不可支。笑了没多久，外面通传林霭来拜见凌霜侯。不说大理寺的官员，通传的下人也奇了，再三确认后，发现这人的确是那个前几日疯了的林霭。
　　“见过凌霜侯。”林霭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哪还有半点之前疯魔时的模样。
　　“嗯。林公子前来所为何事？”慕容初问。
　　林霭正色道:“在下有个故事，想说与凌霜侯听。听了这个故事，在下希望凌霜侯可以满足在下一个要求。”
　　“你说吧。”
　　“不知凌霜侯可听说过，在先朝，曾经有位疯丞相。这位疯丞相并非真疯，而是忍辱负重，只为了一朝能大展宏图。而当时那位陛下，他无德无才，偏生疑心病最重，疯丞相花了十年时间，让他相信他真的疯了。
　　“之后忽然有一天，那位陛下驾崩了。疯丞相不再疯了，他率着三万精兵，控制了京都，最终称霸九州。人人都说，陛下是被那位疯丞相下了毒，却又不得不惊叹于疯丞相的手段。”林霭说。
　　原本面冷如冰山的凌霜侯慕容初在听到他这个故事时，轻轻笑了一声。她道:“林公子所言之人，是周□□吧。”
　　周□□，是大周的开国皇帝。他曾经是先朝丞相，后装疯卖傻多年，终于找到机会一举拿下江山的主导权。建立周朝以后，他未免丞相窃权，设立左右二相分管朝中权力，从此世代沿袭。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既然凌霜侯这么聪明，一定明白在下想要什么。”林霭道。
　　“等大理寺办完这出案子，便劳林公子给赵姑娘下葬立冢了。”慕容初一句话道出他心中所想，林霭客套道，“是在下劳烦凌霜侯了。”
　　待林霭走后，苏俭问:“凌霜侯，赵姑娘同他什么关系，怎么要劳他替赵姑娘埋骨？”
　　“只怕林公子是和她同病相怜，看见她的遭遇，感同身受罢了。哎，苏公子，你觉得这世上真有厉鬼吗？”墨璇替慕容初答道。
　　“鬼神之说，虚无缥缈。南疆有鬼族，蓬莱有飞升者，可他们与人相比，除了寿命长些，也并无其他不同……”苏俭正说着，想起什么似的，结合林霭刚刚那个故事，他有了不好的猜想，转身惊讶地看着墨璇。墨璇点点头，他方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墨将军，你是说林公子策划了这一切？可他不是疯了吗。”
　　墨璇解释道:“厉鬼一事，除了林公子，可有人亲眼看见？林公子发疯一事，可又有人亲眼所见？更不要说那张用红墨水伪造的布条。是非对错，不过凭他一张口、一件伪证罢了。”
　　“可他为何如此？”苏俭想不明白。
　　慕容初:“也许就像阿璇所说，是同病相怜。”
　　世间妄谈知音者众，同病相怜者少。有的人看见一个与自己经历相似的人，便如同看见世上另一个自己。
　　……
　　大理寺的案子结束得很快，结束当天，大理寺派人将赵嫣的遗体交给了林霭。林霭安葬了赵嫣，给凌霜侯寄去一封信，信内容简短，只有两行字:
　　“凌霜侯，在下寻了京都城郊的一处青山，作为她的埋骨地，若凌霜侯有空，便去看看她吧。”
　　收到这封信时，凌霜侯慕容初正刚刚从大理寺回来。她本来准备告知平乐郡主闽王府一切安好，却得知平乐郡主在昨夜趁狱卒不注意时自尽了。按照她的罪行，不过是褫夺封号，流放南地，然平乐郡主失去了一生引以为傲的一切，不愿存活于世。
　　旦日下朝之后，慕容初将信的内容告知了墨璇，墨璇说想要去看看赵嫣。于是二人换上一身素衣，捧了白菊，几经寻访，找到了京郊赵嫣埋骨的那处青山。赵嫣的冢孤零零地立在山头上，旁边放着一束洁白的不知名的花儿。冢上刻着一行字:吾友赵嫣之墓。林霭立。
　　前世墨璇只知太学里去世了一个学生，却不想内里波折如此。听过了赵嫣的故事，她似乎没办法再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待这件事。她拿过慕容初手里那捧白菊，放在赵嫣墓前，道:“赵姑娘，你我虽素昧平生，但我还是想对你说，若你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切，便抛却此世恩怨，安息吧。”
　　言罢，她与慕容初庄严地对赵嫣的墓行了一礼。站起身，她感觉旁边有人靠近。原是林霭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眼圈微微有些红，似乎是痛哭过一场。
　　“林公子，逝者已矣，且节哀吧。”墨璇说。
　　林霭摇了摇头，“人人都说逝者已矣，可在下常常想，赵嫣需要一个人记得她，证明她曾经来过这人间。在下甘愿做这个记得她的人。”
　　“这说法倒是头一次听闻。”慕容初感叹。
　　“凌霜侯，今日之后，在下便要离京了。在此，在下想劝凌霜侯一句，珍惜眼前人。”林霭意有所指。
　　慕容初和墨璇相视一眼，而后道:“会的。”
　　“那就祝你们，年年岁岁长相伴。”林霭说着，跨上马背，扬起马鞭，绝尘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一直到了听不见的地方。
　　回去路上，墨璇想着林霭的话，心不在焉。不知前世她走后，还有人记得她吗？慕容初会记得她吗？这样想着，她抬眸遇上慕容初的视线，话语顿时卡在喉咙中，问不出了。
　　“阿璇？”慕容初一句话把她拉回现实。
　　记得是平添烦恼，不记得反而自在些。墨璇心想。
　　“记得林霭刚刚说的吗？”慕容初问。
　　“什么？”墨璇疑惑。林霭说了那么多，不知慕容初问的是那一句。
　　“‘岁岁年年长相伴’那句。阿璇说过要与我千秋相伴，这算不算异曲同工之妙？”慕容初说着，将一支花插在了墨璇头上。
　　墨璇轻轻蹙眉，“凌霜侯不知道不能随随便便往人头上插白花吗？”
　　“不是白花，是刚刚回来路上折的。”慕容初无辜眨眼，拿出随身带着的铜镜给墨璇看，墨璇透过铜镜，看见自己头上戴着一朵比胭脂还要红的野生玫瑰。
　　“那也不行。花儿是商女戴的，你怎么能把它戴在本将军头上。”墨璇撇嘴，还是将玫瑰从头上摘了下来。
　　慕容初无奈，“只是觉得你戴着很好看。”
　　“唔。那……”墨璇不怀好意地看了慕容初一眼，紧接着踮起脚，将玫瑰插在了慕容初的墨发间。不得不说，凌霜侯生得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给慕容初戴花的时候，她的鼻尖不小心碰到了慕容初的鼻尖，脑海里不知出现了些什么，墨璇的脸有些微红。
　　戴完玫瑰，慕容初报复似的将她揽在怀里，对着那玫瑰般的唇深深吻下去。发间的玫瑰花香沁人心脾，连风中都有股甜丝丝的味道。凉风习习，醉了有情人。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①。我所求不多，唯与你年年岁岁相伴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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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刘希夷《白头吟》感谢在2022-06-01 12:55:02~2022-06-06 12:5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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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浦不知意
　　时雨初临，芒种已至。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时宫中便要举办一度芒种诗会，因此在瞿公公向天和帝提及此事时，天和帝难得没意见。权且命宫中侍者清扫出一处水榭，做为诗会举办的地方，又备了些时宜的糕点。
　　受邀的皆是朝廷四品及以上官员，那几个户部侍郎因是五品，没能来赴宴，反而让其他人清静了不少。此外，官员携着自家适龄的公子小姐一道，想在诗会上觅一门良缘的事情也屡见不鲜。
　　水榭之下的湖水中，莲花开得正盛，如沐水芙蓉，天然去雕饰，又似天边谪仙，不染纤尘。古人诗云:红白莲花开共塘，两般颜色一般香，恰似汉殿三千女，半是浓妆半淡妆①。
　　来客皆着盛装，不同于京都贵女喜爱淡雅色彩，墨璇依旧一身大红色长裙，衬得她贵气逼人，明艳非凡。遥遥望去，确是一抹亮色。
　　“因……凌霜侯。”看见不远处着浅青色罗裳的慕容初，墨璇想要唤她的字，想起这是在宫里，只能作罢。
　　“墨将军。”慕容初微微一笑，走到墨璇身边。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公子不识得这位凌霜侯，也没听见她们说的话，只窃窃私语道:“那个小姐好漂亮。”“笑起来更漂亮。”“她旁边的那位是墨将军吧，墨将军真如传言所说，好看得紧。”
　　他们的议论尽数落入墨璇和慕容初耳中，墨璇毫不避讳地走上前，打趣道:“那你们觉得本将军和这位小姐谁更漂亮？”
　　“嗯……”这可叫那几位公子犯了难，这两位各有各的好看，风格又不在一个风格上，让他们怎么比较？
　　伴随着花盆底鞋子踩踏地板的清脆响声，一道甜美的嗓音响起，正是紫衣的柒奈，“这还用想吗，自然是阿璇姐姐最美。”
　　“小公主殿下。小公主殿下说的是，自然是墨将军更美的。”那几位公子见到柒奈，说话都战战兢兢起来，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打量这位小公主殿下的容貌。她生得肤白，明眸朱唇，紫衣最是能衬得她不似凡间客。
　　柒奈说:“都免礼吧。今日是诗会，不兴那什么繁文缛节。”
　　说话间，天和帝已经到了，众人也便落座。长桌上是上好的清酒与宫里独有的点心，来客里会作诗的吟上几句诗句，不会作诗的饮酒赏景，倒是其乐融融。
　　水榭边的临风台上，不少公子小姐正吟诗作赋。大多数都是些酸诗，少有不落窠臼的，不过对他们来说也算不错的了。墨璇往上面一瞥，竟然瞥到了苏俭，苏俭似是喝醉了，抱着酒壶尽说些“之乎者也”的话，有的公子就闹着让他作首诗。苏俭好歹也是太学学生，立即不假思索道:“时雨芒夏至，临风高台新。高台立水榭，水榭生湖滨。湖滨有胜景，水榭有闲情。且弃高台去，何求功与名。”
　　其他学子一听，这诗仅仅围绕高台、水榭、湖滨三词，表意却是高，更何况一个醉鬼能写出这样的诗已是难得。他这诗没多久便传到天和帝耳朵里，天和帝神色难辨，“苏公子写这诗，莫非是无心仕途？”
　　“非也非也。我这诗写得并非自己，而是那湖畔白莲。素闻莲为花中君子，故我才有此一言。”苏俭似醉非醉，他这话却讨了天和帝的欢心，只见天和帝笑着道了声赏，立时无数艳羡的目光传来。
　　有了这先例，不少想要得赏的人都登上临风台作起了诗，可惜他们文采不够，听得过耳的更是寥寥，于是就有人拿先人的诗冒名顶替，当即便受到一阵嘲讽。
　　“浅浅颜色淡淡香，不与春花争芬芳。遥知不是天仙临，何故引客思施嫦。”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原是林尚书长子林霰。这“施嫦”指的是西施和嫦娥，而林霰白衣若雪，倒真有几分天上仙人的模样。
　　兵部尚书陈攸之女陈倾不甘示弱，道:“我也来吟首诗，且叫诸位看看谁吟得更好。乾乾香气近，郁郁诗韵浓。问君香何来，君答碧潭中。碧潭有神明，问我何去留。要论争锋客，我辈正风流。”
　　她这诗颇有先朝易安居士的遗风，以幻写真，抒发抱负。尤其是最后一句，不少公子听了纷纷拍手叫好，道原来武将世家的女儿家也能写出如此好诗来。这么一说，众人便想到另一位武将出身的女儿家，将目光投向墨璇。墨璇猝然被点名，摇头推辞自己不会作诗，天和帝发话道:“今日雅兴，墨爱卿作一首诗又何妨。”
　　墨璇视死如归般站上了临风台，中途接收到慕容初一个鼓励的眼神。她清了清嗓子，道:“既然陛下吩咐，微臣便献丑了。羲和煦煦浮尘轻，别者依依无处归。他朝我若乘舟去，必教满塘风雨遂。”
　　此诗一出，满堂皆寂。旁边立着的太傅摸了摸自己长长的胡子，点评道:“墨将军这诗作的着实妙哉 。要说前几首诗咏的只是自身命运，墨将军这诗便是抒发报国之志。”
　　“太傅过誉。”墨璇表面谦虚，心里想的却是:这诗可是以前慕容初写的，慕容初是京都无人能出其右的才女，她写的诗能不好吗？
　　台下，有人议论着离京养病的太傅怎么回来了，有人议论着墨将军才华横溢，慕容初脑海中闪过她十二岁时作这诗时的情景。她作的最后一句原为“必教满塘风如晦”，当时拿给墨璇看，墨璇看见这最后一句诗，摇头说不好不好，于是她就改成了现在这句。
　　“陛下以为墨将军这诗作的如何？”太傅转而询问天和帝的意见，天和帝点点头，道了句赏，接着看向慕容初。瞿公公会意，对慕容初道:“凌霜侯以为呢？”
　　毕竟是自己的诗，慕容初点评起来毫不心软，直中要害:“诗的上联对仗不够工整，下联过于口语化，虽有可取之处，但论不上为一篇佳作。”
　　旁边苏俭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疯狂眼神暗示凌霜侯说话不要这么直，太傅和陛下都说好了，您也就附和一下算了。再说了，如果这首都不算好，他刚刚那首算什么？在场众人皆替凌霜侯捏了一把汗，没想到天和帝沉默半晌，而后道:“凌霜侯语出犀利，却是点明了墨爱卿这诗的不足之处。”
　　“是。微臣自知这诗写得不尽完善，还要多谢凌霜侯提点。”墨璇说着，重新归席。
　　太傅打量慕容初一眼，道:“这位便是凌霜侯？方才听陛下所言，凌霜侯是文臣？”
　　“回太傅，微臣的确是个文臣。”慕容初不卑不亢。早些年间太傅离京养病，养了这么些年，一回来就找她的不是，不知是何人挑唆。
　　“那凌霜侯也当众作诗一首如何？”群臣里传来一个声音，正是小公主殿下柒奈。她话是对着慕容初说的，眼睛看向的却是自家父皇。天和帝最爱瞧热闹，闻言自然应允。
　　众人本以为慕容初要思索一会儿，没想到她竟是信手拈来，“雨潇潇，风细细，风雨遥遥何处寄，南浦不知意。山峨峨，水泠泠，山水迢迢归无计，怎把别情叙。”
　　这是一首《长相思》。
　　她这诗一作，众人仿佛能看见渡口边离人依依惜别的场景。先是苏俭拍手叫好，再然后太学其他学生也跟着叫好，太傅摩挲着胡须，沉默不语。他一向认为作诗应立意高远，今天听到慕容初这首写离别之情的词，却不得不说好。
　　“凌霜侯好文采，朕重重有赏!”天和帝道。纵使他是个对诗词不甚了解的，都听得出慕容初这词动人至深，更何况其他人。
　　诗会结束之后宾客各自散去，出了宫，墨将军不依不饶地缠上了凌霜侯，好一番盘问。慕容初有苦难言，她总不能说这首词其实是她前世思念墨璇时所作吧，正常人谁会相信。
　　幸好旁边传来了小公主殿下的声音，吸引走了墨将军的注意。二人循声瞧去，小公主殿下与长公主殿下立于宫门处，似是发生了争执。今日的诗会长公主殿下和二皇子殿下都没来，只有小公主殿下柒奈来了，如今却是二人一同出现在宫门处，着实有些不大寻常。
　　柒奈争辩不过，声音带着哭腔，“阿姐……本公主就是看不惯她与阿璇姐姐亲近。”
　　这个“她”，想必指的就是慕容初了。墨璇心道你可能还真得看惯一下，上前给柒奈递了手帕。柒奈接过手帕，立刻喜笑颜开，挽着墨璇的胳膊说要带她去揽月宫游玩。
　　目睹了小公主殿下把脸比翻书还快的柒若提醒道:“小奈，没有御赐令牌，武将不得入宫。”
　　“那你怎么进来的？”柒奈耍无赖道。
　　“小奈说的有理，既然本长公主殿下都无法入宫，墨将军更不能入宫了。”柒若说。
　　于是小公主殿下迫于长公主殿下的淫威，和墨璇两人告别，走之前的眼神恨不得吟上一首《长相思》。没了旁人，墨将军光明正大地将凌霜侯拐上了自己的马车，再度审问。问着问着，墨将军就坐到了凌霜侯的大腿上，捏起人家的下巴。嗯，这个姿势好像即将要发生什么似的。
　　“因霜。”
　　“嗯。”
　　“你那首词到底是写给谁的？”
　　“唔……”
　　墨璇学着话本上深闺怨妇的架势，道:“因霜，你是我的，你怎么可以思别人呢？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呢？”
　　换做旁人如此，一定已经被凌霜侯打下马车了。但是一则这是墨将军的马车，二则凌霜侯觉得她家阿璇这个样子挺可爱的。当然，是真的可爱那个可爱，不是形容苏俭那种。马车停下，慕容初用手指在墨璇鼻尖轻轻点了点，带着点提醒意味。墨璇一秒收戏，道了句“谅你不敢”，规规矩矩坐回了旁边的座位上。
　　下了马车，将军府的家丁通传沈公子来访。墨璇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这位沈公子是何许人也，直到看见沈栎。沈栎难得换上一身读书人的青布衫，此番他是来道谢的，为的还是上回那事。墨璇告知了事情真相，又询问起他救下那伶人的近况。
　　沈栎说那伶人因着脸上被划的那一道无法再唱戏，他就给了些银子让她在某个江南小镇过安稳日子。至于那天林霭“看上”她的事情，完全是林公子醉酒后认错了人，当不得真。此间事了，沈栎没有多留，与她们辞别。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杨万里《红白莲》
　　ps:南浦意为南面的水边，后常用称送别之地。南浦不知意:送别之地已至，（我的）情意却还没有被（你）通晓。


第31章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诗会结束当夜，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宫女提灯穿行在狭窄而黑暗的宫墙间，耳边忽然穿来呼啸的风声。低头，手中的灯盏已经熄灭了，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风声猎猎，似幼孩啼哭的声音。她加快脚步向前走去，眼前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宫女害怕极了，战战兢兢问道:“有……有人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一阵的风声。
　　宫女索性扔下手中的灯盏，快步向前跑去。鞋子踩着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知道跑了多久，她感到风声越来越近，猛地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她想到了那个宫里老人口口相传的传说——不要在芒种夜的宫墙间提灯行走。与此同时，风声止了，周遭一片死寂。
　　背后伸出一只手，将她猛地一推，宫女脚下一滑，踉跄了几步，直直栽进了那口井里。
　　“啊啊啊——”
　　……
　　彼时这一出异案还未传到墨璇耳中，将军府上先来了不少拜访的人，大多是因为“她写的诗”得到了陛下青睐，来攀交情的。墨璇只接见了其中略有名望的清流，便耗费去一天光阴，身心俱疲。家丁再通传有人来访，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咬定今日不再见客。
　　“这是蜀中的新茶，有解乏之效，阿璇不若尝尝？”一杯茶被推到墨璇面前，茶香浓郁，确是好茶。墨璇喝了一口，瞬觉浑身舒畅了不少，才想起来抬头去看给自己递茶的萧珏。
　　她弯唇一笑，“哥。你来了。”
　　历经这么些时日，萧珏身上的毒解了，后遗症也除了，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墨璇竟有些感慨。萧珏又何尝不是。
　　“嗯。来给阿璇送茶，答谢阿璇解毒之恩。”萧珏说着，真拿出茶包放在旁边的木案上。墨璇知道那茶价钱不菲，但念及萧家经商便是经的茶叶之类，费不了多少银子，便收下了。
　　萧珏特地跑来将军府一趟为的却另有其事，他先前养病期间给远在临川城的父亲萧逸尘致信，言明自己余毒已解之事，萧逸尘知道他放不下京都旧事，便让他作为少东家接管在京都的一处茶楼。除此之外，萧逸尘再三强调，叫萧珏不要忘了曾经发过的誓——不再与朝堂有牵扯。
　　“哥，你此番要在京都长住？”墨璇话语里透着欣喜，如此，她在京都就多了一个可以话心事的人。
　　“是啊。我已在朱雀大街北边置了宅子，欢迎阿璇常来参观。”萧珏回答。
　　秉承医者的专业态度，墨璇又问了萧珏是否按时服药、近况如何云云，得知萧珏恢复听力和语言能力之后就没有再复发，心中很替他高兴。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取来珍藏的佳酿，势要与萧珏喝个不醉不归。
　　到底还是没能不醉不归。几杯酒下肚，墨璇有些飘飘然，萧珏及时夺过她手中的酒杯，勒令适可而止。萧珏自己对酒也就没有什么瘾，浅尝之后便不再添酒。
　　墨璇趁他不注意，悄悄给自己酒杯里续了酒，还佯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和萧珏聊天，指着天边西下的夕阳道:“哥，你看，月亮出来了。”
　　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墨将军指日为月。萧珏知道她是真的醉了，唤来下人将酒收下去，换成醒酒的酸梅汁，还不忘附和道:“阿璇说是月亮便是月亮。”
　　“哥，你又嘲笑我。”墨璇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接着想要去摸酒杯，才发现酒连同酒杯已经被收拾下去了。
　　萧珏辩解:“我哪有嘲笑阿璇。”
　　“没有吗？”墨璇打量了他一会儿，又端起酸梅汁啜饮几口，终于清醒了几分，道:“这酒是西北的陈酿，酒性烈了些，我常日不饮酒，此时叫哥看了笑话。”
　　“这又何妨？谁还没有过醉酒的时候，阿璇不必介怀。”萧珏道。
　　为了避嫌，萧珏在夕阳彻底落山之前便离开了。因着他在朱雀大街北边的宅子离将军府只有半条长街的距离，萧珏没有乘马车，一路散步回去。
　　宅子是新置办的，还没有招募下人，这一趟商队的人一走，难免显得冷清了。然而今日却不同——萧珏甫一踏进宅子，就听见宅子里面有声音传来。他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了贼，待进去一瞧，却发现这“贼”不是别人，而是二皇子殿下柒珩。
　　柒珩穿着低调奢华的靛蓝色窄袖，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以银冠固定。除此之外，他袖口内侧还纹着不宜察觉的暗纹，身上有淡淡的香露味道。可萧珏注意不到这么多，只觉得柒珩今天打扮很与众不同，像是有什么不容怠慢的事似的。他问:“殿下怎知我住在此处？”
　　“不知，只是碰巧而已。”柒珩回答。
　　碰巧碰到人家院子里，着实也很别致了。萧珏一眼看出他有心事难言，也不拆穿他，只是静静看着他，说起来，自从他后遗症不再犯了，他和柒珩便没有见过了。
　　“子暄。”柒珩凑近几分，萧珏被迫向后退让，被柒珩一下揪住了衣领。萧珏正要伸手推开他，却听他接着说，“你饮酒了。”
　　原来柒珩是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之前就知道柒珩鼻子灵，不想灵到这种程度。也许是因为柒珩在宫里娇生惯养惯了，对异味格外敏感。
　　“殿下身上也有股花露的味道。”萧珏说。
　　此话一出，柒珩松开他的衣领，去嗅自己的袖口，果然嗅到一股花露的香气。他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宫中侍卫刻意压低的焦急声音，“殿下，殿下——”
　　他们要找柒珩，但未免引起有心之人注意，又不能光明正大地找，只好压低了声音。柒珩听见他们的呼唤，冲萧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萧珏不明就里，还是照做了。
　　那些侍卫很快找完了这片，猜想柒珩是单独回宫了，便离开这里朝皇宫一路找过去。直到他们走远了，柒珩才叹息一声，道:“幸亏今天是遇上子暄了，若是遇上别人，要么把本王当贼抓去大理寺，要么就把本王供出来了。”
　　“那些人不是宫里的人吗？”萧珏问。据他所知，天和帝的后宫并没有乱到妃嫔派宫人来抓皇子的地步，那柒珩怎么还要躲？
　　“是。说了子暄可别笑话本王，是母后非要逼本王去见兵部陈尚书的女儿，本王不肯，便趁机会翻墙逃了，没想到正好翻到子暄这里。”柒珩一边说一边想这么把这个真实的事情讲得更可信一点，毕竟他这事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萧珏当真没笑话他，而是问道:“陈小姐有什么不好，殿下要这般躲着她？”
　　“没什么不好，只是本王今日确有要务，现在看来是办不成了。”柒珩说。
　　至于为什么办不成，萧珏接下来就明白了，因为二皇子殿下为了不被宫里的人找到，纡尊降贵地请求在子暄家里躲一晚。萧珏没什么意见，随他去了。
　　……
　　萧珏去街上买份晚膳的功夫，回来时看见井边一抹靛蓝色的影子，原是柒珩站在井边跃跃欲试，一副随时都能跳下去的架势。他连忙上前去拦住柒珩，“殿下有什么想不开的？”
　　“嗯？子暄在这里，本王有什么想不开的。”柒珩说出口，才发现这话有点歧义。然而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子暄为什么会误会他想不开。
　　“没有就好。”萧珏倒没有过多纠结。
　　柒珩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行为，恍然道:“子暄刚刚是以为本王要跳井？不是，本王是在研究跳井和坠井的区别。”
　　这么一解释好像更奇怪了，就像柒珩要把人从井边推下去还要假装人家是自己掉下去的一样。换作旁人听了他这话早该云里雾里，萧珏却出奇地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便是殿下说的要务？是宫中出了这样的事，所以让殿下来调查？”
　　“知本王者，子暄也。昨日芒种诗会办得好好的，可夜间忽然有宫女坠井了，因着事情出在后宫，母后就把事情交给本王彻查。”柒珩说。后面的事情自不用多说，无非就是皇后临时变了主意，又让柒珩去相亲，柒珩不愿意半途而废，就跑了。
　　“那殿下方才发现什么线索了没？”
　　“没有。”
　　萧珏提议道:“也许殿下可以换个角度思考。殿下想，被推下去的人、不小心坠井的人与投井的人，三者有何区别？”
　　“无非便是主观和客观的区别。”柒珩回答。
　　“的确如此。那么殿下可曾想过，此事缘何而起？”萧珏循循善诱。
　　柒珩托腮想了想，道:“是本王之前钻了牛角尖。子暄言之有理。”
　　这么一想，案子便简单了许多。第二日柒珩一回宫，立即着手查探宫女的人际关系，果然有了非同寻常的收获。
　　一个宫女的人际关系能有多复杂？无非就是服侍的妃嫔与相熟的姊妹。鉴于皇后治理六宫有方，妃嫔个个谨小慎微，可以排除，就剩下了与那宫女相熟的姊妹作为怀疑对象。柒珩命人去审问了其他几个宫女，其中一个宫女支支吾吾，说是墨将军给了她一笔银子，要她惩戒一番那个宫女，她才……没想到那个宫女那么不禁吓，失足掉进了井里。
　　柒珩当然不会以为这就是真相，且不说他相信墨璇的人品，就凭墨璇是子暄的妹妹，她也断不可能做出此等事来。
　　“大周律，诬告朝廷一级命官，当处凌迟之刑。”他语气平淡，和之前同萧珏说话时相比，多了份冷漠，少了份温情。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还一口咬定是墨璇指使，“殿下明鉴，奴婢所言句句为实，不敢有一字欺瞒。”
　　“既然如此，就送到大理寺去，苏大人自然能将真相审出来。”萧皇后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旁边听审，见宫女一口咬定，她冷笑一声，对柒珩道。
　　被送到大理寺之后，宫女终于翻了供，说此事并非墨将军指使，这番说辞乃是凌霜侯教给她的，那些事也是凌霜侯让她做的。大理寺卿苏大人决定彻查此事的同时，苏俭带着人到了凌霜侯府上，告知了大理寺内的情况，又声泪俱下地控诉宫女胡乱攀咬。
　　简而言之，他们要说的就是一句话:凌霜侯，我们相信你。
　　而凌霜侯慕容初没有半点感动，只想让世界多点安静，少点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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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平平无奇过渡章～
　　下周开始两天一更^_^


第32章 千骑卷平冈
　　长夜微凉，万籁俱寂。
　　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悄悄潜入了凌霜侯府，他翻窗过了院墙，将一沓书信放在了凌霜侯的卧房里。放完东西，他感到脊背一凉，向卧房后的帘子内望去，只见帘子后空无一人。
　　再要翻窗出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经脉，让他动弹不得。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前方，凌霜侯慕容初拆开他带来的书信，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偏偏这笑比她平日的冷面更令人胆寒，鬼影人不禁颤抖了一下，凌霜侯怎么知道他今夜会来？
　　“这便是本侯勾结那名宫女谋害他人的证据？你是觉得本侯有多蠢，会把证据放在凌霜侯里？”一沓书信被慕容初狠狠甩在鬼影人身上，鬼影人生生受了这一下，猛地咳嗽几声，藏在喉间的毒药被呛了出去。
　　鬼影人方才觉出不对来，“你……你怎知……”
　　若说凌霜侯知道他要栽赃是碰巧，那凌霜侯知道他喉间藏了毒药也是碰巧？喉间□□是断魂楼的刺客才会做的事，就连到闽王府做了暗卫的那两个在执行任务时都必须□□，这是断魂楼不二的规矩。所以，凌霜侯是知道在他断魂楼人的身份的。
　　“身为断魂楼人，投靠闽王，是为不忠；陷害副楼主，是为不义。堂主，断魂楼的规矩，犯了这两条该怎么处置，想必你懂。”一直按着鬼影人的秦邂说道。断魂楼规矩，明珠暗投者，打一百板，废去周身武功，逐出断魂楼。至于陷害副楼主，更是罪加一等。
　　可怜鬼影人看见秦邂，自以为看见了救命稻草，“秦邂，你也曾经是断魂楼副楼主，我投靠闽王岂非迫不得已？人生在世的，谁又愿意一辈子做个不能见光的刺客……等等，你说副楼主是谁？凌霜侯怎么会是副楼主？”
　　一连三个问号，足见鬼影人此刻崩溃的心态。
　　“嗯哼。”副楼主慕容初纡尊降贵地应了一声，对他的说法表示认可。
　　鬼影人不相信，又向秦邂求证，秦邂勉强点点头，问慕容初:“慕容，这人怎么处置？”
　　“当然是留着。等他把断魂楼里的叛徒供全了，便废去武功，送给宫里偿命吧。”慕容初仿佛洞察一切，事实上她只是作为副楼主得知了鬼影人要接这么一出任务而已。至于诈他和闽王府勾结这件事，都是演技罢了。
　　……
　　鬼影人招得很快，什么断魂楼堂主的意志，在那些让人看了就打颤的刑具面前什么也不是。慕容初顺着他说出来的一串名单给断魂楼进行了一次大换血，然后毫不客气地给鬼影人下了真言咒，把他丢进了宫里。
　　柒珩利用鬼影人，很快就查到了闽王府。这等事他做不得主，便请示萧皇后，萧皇后勃然大怒，既怒闽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作妖，也怒他陷害墨璇与慕容初两位朝中大臣。最后萧皇后给闽王府寄了一封警告信，要闽王亲自来京都请罪。
　　藩王无皇命不得离开藩地，萧皇后同天和帝禀明此事，天和帝下了命令，闽王就马不停蹄地从闽州赶来了。赶来之后，他首先质问了平乐郡主之事，给自己涨了几分薄面，然后又偃旗息鼓，说自己本意只是想惩戒一下那个曾经得罪过平乐郡主的宫女，没想到派去的那宫女心狠手辣，直接把人推了下去，还胡乱攀咬。
　　“若仅是胡乱攀咬也便罢了，处死一个宫女没什么大碍，但要是……”天和帝意有所指。
　　闽王是个胆小怕事的，当即便道:“不敢不敢。陛下说笑了。”
　　“最好如此。不过闽王府私军的存在，朕实在是难以心安。”天和帝话锋一转，言下之意就是要削藩。闽王混吃等死这么多年，明白只要不触及天和帝利益，怎么都无关痛痒，但是此次削藩天和帝势在必行，他不得不应承下来。
　　下朝之后，天和帝移驾延清宫，同皇后说了闽王的态度。原本后宫是不得议论朝政的，但萧皇后掌握着断魂楼，天和帝和她感情又一向不错，便没这个顾忌。萧皇后闻言微微颔首，对自己夫君道:“陛下此举一石二鸟，实在高明。”
　　“还多亏皇后当初向朕引荐凌霜侯。朕从前还以为凌霜侯这个爵位给得过高，现在看来，凌霜侯是确有真本事能得皇后青眼的。”天和帝感慨。他一开始的确有点看不上凌霜侯，更何况她还是罪臣之后，天和帝说不介意那是假的。然而此次凌霜侯替宫里在短短几天时间内抓到了要犯，足见她的能力所在了。
　　萧皇后保持一贯的谦虚，“能解陛下之忧，是她的福分。”
　　“皇后此言虽有理，然凌霜侯此次有功，朕得封赏。至于赏些什么，皇后可有主意？”天和帝说。
　　“依臣妾拙见，不如陛下就赐凌霜侯秋猎观礼的机会如何？”萧皇后提议道。秋猎向来是皇室举办，武将与皇亲国戚参加的，凌霜侯身为文臣，前去观礼也未尝不可。
　　这个提议得到天和帝的赞同，不久天和帝就差瞿公公给凌霜侯府送了手谕。
　　……
　　秋高气爽，宜狩猎。甫一入秋，秋猎盛事便开始筹办，白露前后，天和帝向朝臣提起此事，诚邀诸位爱卿参加秋猎。
　　京都郊外有一山，名曰郢陵山，正是向来秋猎举办的场所。天和帝携二三宫中妃嫔、皇女柒若和柒奈、皇子柒珩莅临郢陵行宫，墨璇等几位武将自然也来了。
　　墨将军穿着绛红色劲装，格外耀目，慕容初远远就看见了她。碍于天子在侧，文臣和武将不能过分亲近，墨璇只是对慕容初微微扬了扬嘴角，慕容初也回以一礼。
　　“秋猎开始之前，朕为诸位爱卿准备了一出游戏。诸位爱卿且看。”天和帝目光投向西南方向，群臣也看过去，只见西南方向摆着几个靶子，靶子前还绑着活生生的人。那些人身着囚服，脸上满是惊惧之色。
　　瞿公公解释道:“这些都是死囚，各位大人不用担心伤了无辜性命。”
　　兵部尚书幺子年仅十四的陈璞兴致冲冲地命侍卫取来弓箭，他拉弓射箭，箭擦着死囚的头皮而过，中了靶子的红星。其他人纷纷拍手叫好。
　　陈璞谦虚了几句，乖乖退回了自己姐姐陈倾身后。他这么一尝试，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胆子也便大了起来，以郡王之子为代表，幸好他们射出的箭绵软无力，连靶都没上，没有伤到人。
　　墨璇微微蹙眉，命墨府侍卫取来她的弓，搭上数支箭，拉开了弓。几石的弓被她毫不费力地拉开，死囚眼中恐惧更甚，生怕这位为了趣味直接将箭射在他们身上，当场血溅三尺。
　　“嗖——嗖——”
　　那数支箭确实是直直朝死囚射过来，不过是割断了绑着他们的绳子。死囚劫后余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对墨璇又是作揖又是感谢，恨不得以身相许为报才好。
　　“墨爱卿这是何意？”天和帝不悦写在了脸上。
　　“回禀陛下，臣以为，以活人为靶，未免过于残忍，有伤陛下圣明。”墨璇说。
　　她这么一说，天和帝想刁难都没了法子，只得吩咐瞿公公让诸位入场。当然，入场前总要立个彩头，天和帝承诺，围猎三日，谁能猎得白狐，他便给谁一个恩典。
　　墨将军骑上马早早入了郢陵山，同行者中有一人策马追上来，是陈璞。陈璞惭愧地说:“在下方才以为只要有人射中了靶子，这游戏便可结束，不成想……还多谢墨将军高义。”
　　“举手之劳罢了。陈公子一路走来，可见着凌霜侯了？本将军担心她一介文人，会不慎被山中野禽所伤。”墨璇说得义正言辞，实际上就是想知道慕容初在哪儿，欲和她同行罢了。
　　“凌霜侯不会武，此次是来观礼的，皇后命侍卫秦邂替她牵着马，估计行来还要一阵子哩。”陈璞撇撇嘴。作为正经武官出身，他也是看不惯凌霜侯无军功傍身便封侯拜相的，因此话里话外多了几分小孩子的尖酸。
　　陈璞这边说着，身后传来马蹄声，来人青衣窄袖，白马风流，不是凌霜侯是谁？凌霜侯慕容初见了二人，勒马停在二人面前。她勒马的样子略显生疏，一看便是没怎么骑过马的。陈璞暗地里嗤笑一声，“凌霜侯既然不会马术，何必强求？皇后不是已让秦侍卫替凌霜侯牵马了？”
　　“万事开头难罢了。本侯身为一国侯爵，怎么能一直不会马术呢。”慕容初说。
　　“呵。”陈璞被她呛得接不上话来，冷哼一声，策马离开了。他们做武官有个好处就是宽容大度，不和文臣一般见识。
　　怎料陈璞一走，慕容初骑马的动作便不再有生疏的样子，方才分明是故意装出来的马术。早早洞察一切的墨璇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因霜。”
　　“文臣会武只会让陛下忌惮，不过是迫不得已。”慕容初说。她离开天和帝的视线范围之后，为了快些见到墨璇，便擅自策马过来了，牵马的秦邂被迫离开另寻马匹。
　　两人策马并排慢悠悠行了几里路，墨璇忽然道:“凌霜侯，不若你我比比，看谁先到郢陵山顶。”
　　“好啊。”慕容初欣然应允。
　　闲话少说，墨将军已扬起马鞭，策马奔腾而去，慕容初也不遑多让，马作的卢飞快①，不多时便追上了墨璇。
　　一路秋风呼呼吹过耳畔，马蹄声铛铛，最后两人竟是同时到达山顶。
　　已是日暮时分，山顶恰好可以看到落山的夕阳。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夕阳坠进无涯的云彩里，云彩染上了耀眼的橘红色。余晖在山头徘徊往复，与山间翠色交相辉映，不肯离去，惊动了枝头的寒鹊。寒鹊叽叽喳喳喧闹着，仿佛挽留着缕缕霞光。
　　她们在这人间喧嚣□□赏日暮，无需什么山盟海誓，此刻便是永恒。
　　夕阳吻了西山，彻底沉入暮霭中，与此同时，墨璇感觉到鼻尖上传来微凉的触感，是慕容初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墨将军，犯个禁吗？”旁边就是郢陵山顶庄严的佛寺，偏偏慕容初还在这样问着。她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尽显风流，墨璇被勾了神，下一刻便被慕容初拉到了她的马上。
　　两人共乘一骑，墨璇顺势被慕容初搂在怀中。唇瓣相接，心跳如擂，为寂静的佛寺添了几分不可言说的隐秘色彩。
　　佛渡众生，而我渡你。从此佛前问罪，惊涛骇浪，都有我与你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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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ps:“千骑卷平冈”出自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描写的是出猎的场景。感谢在2022-05-23 13:42:54~2022-05-27 13:38: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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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枫下弄箫
　　郢陵山阴，天高云淡。
　　一只孤雁鼓动翅膀向南飞去，只听得“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来。孤雁躲闪不及，长长悲鸣一声，坠落山间。
　　射箭的柒若喊了声“驾”，驰马去向大雁坠落的方向。奔驰了几里路，柒若到了那处，瞧见的却不只大雁，还有柒奈，柒奈穿着寻常侍卫的服饰，正伸手去拔大雁上那支羽箭。
　　柒若观得那雁只是受了重伤，一息尚存，想提醒柒奈小心，谁料她话未说出口，便听得柒奈惊呼一声。
　　“啊——”柒奈好不容易拔下大雁身上的箭，大雁却啄伤了她的手，扑棱翅膀飞走了。柒奈看着自己流血的手，不觉旁边柒若下了马，向她走近。
　　那边柒若不等她反应过来，第一步就是斥责，“你不知道猎场危险吗？悄悄跟来又受了伤，让其他人如何同父皇母后交代？”
　　“阿姐。”柒奈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本意是想撒娇，却忘了自己的手刚刚受伤了，当即痛呼一声，泪水盈满了眼眶。
　　她一哭柒若便不忍心再斥责，只问她可随身带了药膏。柒奈从小学医，自然是将药膏一类随身携带的，只是她手受了伤，没法自己包扎。偏偏柒若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她也不敢让阿姐替自己包扎。
　　“把药膏给我。”柒若说。
　　“啊？”柒奈疑惑。去了西北一趟后便变得不近人情的长公主殿下这是又转性了？
　　“我替你包扎。”柒若以为她没明白，再次解释道。
　　柒奈整个人恍惚着将药膏递给柒若，柒若拉过她的手，将药膏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柒奈的伤口上。这次不知怎的，一向娇气的柒奈竟然没有叫疼。
　　涂完药膏，柒若用鎏光剑划下一片衣角，给柒奈作了简要包扎。
　　“谢谢阿姐。”柒奈瓮声瓮气，生怕她阿姐再一言不合骂她到这里来是胡闹。
　　意想之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柒若看着她这副样子，轻轻笑了一声，“小奈很怕我？”
　　“嗯。”柒奈本来想撒个谎说自己一点儿都不怕阿姐，无奈她已经形成了反射，阿姐说一她不敢说二那种。
　　“是阿姐变凶了？”柒若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是个很亲近的举动，柒奈一下子觉得阿姐还是没去西北前的那个阿姐，也不大怕她了，换了平时习惯的声调:“可不是。阿姐凶死了。”
　　听到她这么说，柒若反思了一下自己平时对柒奈是不是太严厉，然后用温和的语气承诺:“既然小奈如此说了，阿姐改便是。刚刚小奈是想替那只雁包扎伤口吗？”
　　“是呀，谁知道那只雁不识好人心。”柒奈撇撇嘴。柒若的心一下子软下来，她的小奈该是有怎样的善良，才会想到替一只雁包扎伤口？
　　天色已晚，不会驭马的柒奈早不知将马丢在了何处，柒若只得让她上了自己的马，骑马载她回去。两人一路返回山麓的行宫，柒奈不敢让母后知道这事，独自一人悄悄溜回了居所。
　　……
　　旦日是个晴天，墨璇打着秋猎的名头，早早上了郢陵山，实则是奔着和慕容初约会来的。平时她去趟凌霜侯府还要背人，府里多少也就那几样风景可赏，哪有在郢陵山上约会来得惬意？
　　慕容初和她心照不宣，借着看风景的名头也早早上了山——毕竟她是“不会武”的文臣，这次索性连弓箭也没带，就算真有什么事，她腰间他人根本无法察觉的软剑也足够了。
　　碰面之后，两人慢悠悠地在郢陵山上散步。郢陵山上有猎物，自然也有美景，秋来山坡上有片枫林，恰这几日染了红，甚是美观。
　　策马至枫林中，观得枫红胜火，才知何为“霜叶红于二月花①”。身侧是层林尽染，枫叶与落霞同色，透着不在意俗世的孤傲与洒脱。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今日才知，李后主这句子并非无病呻吟。”慕容初感慨。
　　两人在林间静静立了阵，墨璇忽然问:“因霜，你带了箫吗？”
　　“带了，怎么？”慕容初疑惑。
　　“没怎么，就是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吹箫一定很美。”墨璇说。
　　慕容初真就抽出腰间的箫，吹奏起来。这次她吹的是首墨璇没听过的曲子，曲调缠绵悱恻，真有几分相思之苦的意味，应了景。
　　阵阵微风拂过，枫树的枝桠仿佛随着曲调的变化而轻轻摇曳，偶有几片枫叶如蝶翩跹飞舞，墨璇摊开手掌，枫叶栖息在掌心中。抬眸，对上吹箫人那双昳丽的眼，脸颊泛起微红。
　　曲毕，墨璇问:“因霜吹的什么曲子？”
　　“阿璇真想知道？”慕容初将箫重新别回腰间，唇角扬起可疑的弧度。
　　墨璇不理解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便嗯了一声。而后，慕容初凑到她耳畔，说:“司马相如的《凤求凰》，阿璇竟不曾听过吗？”
　　司马相如的《凤求凰》？墨璇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确实没有听过。慕容初好像早料到她没听过一般，轻声在她耳畔唱了起来。唱的是:“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慕容初的声音和她的箫声一样动听，优美娴雅，墨璇的心跳又跟着乱了几拍。慕容初唱罢，笑道:“这不就听过了。”
　　“嗯。”墨璇还沉浸在刚刚的氛围中，未能自拔，没在意到自己一直握着慕容初的手。待反应过来，她急急忙忙想要松开手，可惜手没松成，一个重心不稳，带着慕容初一道摔在了枫叶铺就的软毯上。
　　摔在地上的时候，墨璇才想起来这里没有旁人，她大可以一直牵着慕容初的手不松开。懊恼了一阵，墨璇才发觉，摔下来的时候自己压在了慕容初身上。
　　赶忙想要起身，却忘了二人相握的手，这一下没起成功又摔了回去。她们摔下去的地方是个缓坡，由于坡度的原因，两人从坡子上滚了下去，静止时成了慕容初在上的姿势。
　　墨璇莫名觉得现在有点天时地利人和，按照话本上所说，接下来一步应该是什么来着……这样想着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勾上了慕容初的脖子。
　　这个动作无疑带着引诱的意味，慕容初没再客气，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唇舌。二人吻到后来甚至有些忘情，在枫林中嬉闹了半晌，直到旁边的树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沙沙——”
　　两人理好衣冠，拨开树丛，只见一抹白影飞快地跑过，不是白狐又是什么？白狐雪白的毛色在树林间格外显眼，墨璇策马追上去，慕容初紧随其后，两人跟着白狐一路到了枫林深处。四周无路，慕容初和墨璇下马寻找，谁知那白狐竟凭空消失了。
　　白狐其实没有真的凭空消失，因为下一秒墨璇就发现了它，它躲在了二人身后的草堆里。墨璇示意慕容初不要出声，放轻脚步向白狐靠近，白狐没有察觉，被她抱在了怀里。
　　“因霜，这只白狐好可爱。”少女心爆棚的墨璇抱着白狐，眼睛里都是亮闪闪的。
　　慕容初伸手想要抚摸一下这只白狐，谁料在墨璇怀中温顺无比的白狐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它的那一刻，用力挣脱了怀抱，彻底溜进树丛没了踪影。
　　墨璇嗔怪道:“侯爷，你怎么这样。”
　　凌霜侯慕容初表示无语，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只不知好歹的白狐看见她就要跑。她道:“阿璇莫恼。阿璇喜欢白狐，我为你再寻一只便是。”
　　说起来容易，可白狐哪里是那么好寻的。墨璇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说:“不用了，有因霜陪着我，我哪里还需要什么白狐。不过是一时新奇。”
　　慕容初微微一笑，没说什么，伸手揉了揉墨璇的头发，然后拿过墨璇手中的弓。普通的一把弓有好几石重，寻常人连拿起来都费力，慕容初接过弓的时候却毫不费力，根本不像个弱柳扶风的文臣。
　　前方的树林中掠过一只花斑野鹿，慕容初跨上马背，策马扬鞭追了上去。墨璇紧随其后，追上慕容初时，她信手从墨璇的箭篓中抽出一支羽箭，搭箭，拉弓，发矢。
　　“嗖——”
　　羽箭飞快地穿过树林，射在野鹿身上。野鹿倒下，整个过程简直是一气呵成。
　　慕容初将弓还给墨璇，冲她眨了眨眼，好像在邀功。墨璇正准备夸她，旁边传来马蹄声，一支羽箭擦过慕容初的衣角，射在了旁边的树枝上。
　　来人陈璞停下马，看见野鹿已经被他人猎得，自己的箭射了个空，不由得一阵失落。因为失落，他开始冷嘲热讽，一开始还好，说到后来越说越难听，明明是他的箭不小心擦到了慕容初的衣角，硬被他说成了慕容初使苦肉计来陷害，甚至不顾墨璇在场。
　　“真不明白陛下为何会让一个连躲避他人攻击不会的废物封侯拜相。废物受伤了，责任也只会推给我们会武的。”陈璞字字诛心。
　　总而言之一句话:文臣来什么猎场，要是受伤了陛下还得怪他们这些武将。
　　“本侯再废物，也轮不到一个四品尚书的儿子置喙。”慕容初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指节，那双白玉般的手更是引得陈璞一阵不满。
　　陈璞白了她一眼，“呵，你手上有茧子吗？没有茧子，不是废物是什么？”
　　可怜陈公子习武多年，竟忘记了真正武功高强的人手上的确是没有茧子的。他一心挤兑慕容初，正挤兑地不亦乐乎，顺带将目光瞥向墨璇，示意墨将军替同为武将的自己撑腰。墨璇也确确实实撑腰了，不过不是给他撑腰的。
　　她说:“本将军手上也没有茧子。”
　　“她跟将军怎么一样，”陈璞说，“将军可是连十二石的弓都能拉得开的人，她能吗？”
　　陈璞对墨璇有种迷信般的崇拜，一是因为先前墨璇救下死囚的义举，二便是因为他曾经亲眼看见墨璇拉开了十二石的弓。他自以为此时说这话很有底气，殊不知这在慕容初眼里就是个笑话。
　　“陈公子这弓是几石的？”慕容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六石。”陈璞说着，把弓递给她，示意她拉开弓给自己瞧瞧。墨璇正要拦着她，慕容初已经接过弓，轻轻松松拉开了。
　　这下不光是陈璞，墨璇也有点意外了。陈璞内心:说好的京都弱不禁风的第一美人呢，美人现在都需要精通骑射了不成？凌霜侯这么优秀，自己之前那么说她，岂不是显得自己很蠢……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杜牧《山行》
　　ps:李后主就是李煜，文中慕容初吟的是李煜的《长相思·一重山》


第34章 鸿雁为聘
　　武将世家的公子小姐武功高强，但通常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好比试。
　　这一点在陈璞身上体现得可谓淋漓尽致。看见慕容初能拉开他的六石弓，陈璞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人有点真本事，而是我要和她比试一番。
　　说来就来。没趁慕容初防备，陈璞一记拳直直打了过来，慕容初接住他的拳头，反手化解了他的招式。陈璞作势又攻，只是他的动作在慕容初眼里简直是放了慢速的，慕容初擒住他的胳膊，向后一折，陈璞的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凌霜侯厉害，在下输得心服口服。先前在下出言不逊，还望侯爷谅解。”陈璞说着，慕容初松开他的胳膊，他向慕容初作揖。
　　“陈公子客气了。你的胳膊回去之后得用冷水敷半个时辰，再抹些伤药。”墨璇生怕二人再一言不合打起来，替慕容初回答道。慕容初哼了一声，权当默认墨璇的说法。
　　陈璞向墨璇道了声谢，又转向慕容初问:“凌霜侯既然武艺卓绝，为何……”
　　在十四岁少年郎陈璞的眼里，武艺卓绝便可行走天下，不必顾忌帝王耳目，也不必顾忌仇家多少，是件世间少有的快活事。这番话若是到了历经沧桑的尚书陈攸耳里，免不了挨一顿骂，可眼下陈攸不在，陈璞也没了忌讳。
　　“陈公子试想，一个武艺卓绝的文臣，和一个弱不禁风的文臣，谁更容易拿捏？”慕容初难得耐心回答了，陈璞听了她的话，似有同感，也叹息一声。临走之前，陈璞承诺，不会将慕容初会武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武艺卓绝的凌霜侯为了弥补白狐的遗憾，用墨将军的羽箭替她猎了许多猎物，其中就包括那只野鹿。这天日暮之后，天和帝手下宦官统计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墨将军一朝从猎物数量排行倒数变成了第五名，稳居郡王之子柒珋前面。
　　一向爱巴结柒珋的内宦张公公冷笑一声，明显是替柒珋不满，“呵，一个承父爵的女将军也能排第五，这统计怕不是掺了水分。”
　　“就是，一个女子也敢抢世子的东西。义父，要不要小的派人去教训一下她？”张公公的养子小福子立即附和道。
　　张公公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她好歹也是个一品将军，你不想要命咱家还想要哩。只需要派些人吓唬她，让她明日不敢再上猎场去就好。”
　　“是。”小福子阴险地笑了，那张本来就白得不似人的脸庞显得更加丑陋。
　　夜黑风高，小福子带着一队人悄悄到了墨将军住处，他们内宦的脸本来就比常人要白，又常年不长胡子，抹了些淡妆，在夜里瞧着格外吓人。小福子就是自信能吓到墨璇，才大摇大摆地翻进了墨将军的院子里。
　　小福子一个眼神，几个内宦心领神会，开始边敲门边捏着嗓子喊:“墨时晴——墨时晴——”
　　平日里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直呼墨将军名字，但想到墨将军会以为他们是鬼魅，不会寻仇，也就胆子大了起来。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人声，看来是墨璇被吵醒了。小福子心下一喜，装腔拿调道:“我等乃是受阎王之命，来取你性命的，你这愚昧凡人——”
　　话没说完，里面的墨璇打断他，“吵死了。”
　　小福子等人一时惊疑不定，他们这么快就暴露了？不行，这事真被人知道了就是死路一条，内宦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继续扯着嗓子叫道:“墨时晴，还不速速拿命来——”
　　刚刚嚷完，小福子就感觉周围声音越来越小，他疑心其他几个内宦偷偷跑走了，回头一瞧，呔，不知是谁将身旁几人打晕了。再看看屋里屋外，除了他们只有墨将军，小福子内心伈伈，撒腿就跑，没跑几步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戴着青铜鬼面，红衣黑发，正是奉慕容初之命守卫墨璇的秦邂。小福子也没看清这人是萧皇后身边的秦侍卫，叫了声“鬼啊——”，想要继续跑，秦侍卫把他打晕了。
　　秦邂带着被打晕的几个内宦，到了墨璇门外，墨璇打开门。过了一炷香时间，小福子等一行人醒过来，看见墨璇提着血凰剑，靠着墙壁，像是恭候已久。几个内宦目眦尽裂。
　　“小福子，是你啊。”墨璇似笑非笑。
　　“墨……墨将军。”小福子已经结巴了。其他几个内宦庆幸着墨璇没点他们的名字，谁知下一秒小福子个胆小怕事的就把他们供出来，说是几人一起出的主意。
　　墨璇根本不理会他，对秦邂说:“赶明儿这几个人送到陛下跟前去，该怎么处置自有陛下圣裁。”
　　其实她哪有那未卜先知的本领，前世的记忆由于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到了现在基本上用不上了，还是慕容初在宫中的探子报了消息，说张公公要派人对她不利。大臣们的住处是隔开的，慕容初没法亲自帮衬，就命秦邂悄悄守在了墨璇住处。
　　“不不不，墨将军，你不能送小的去陛下跟前。小的有个情报，说出来请墨将军饶了小的。”小福子说。
　　可惜没用，墨璇根本不理他。情急之下，小福子将情报脱口而出:“二皇子，二皇子殿下在宫外有了相好!”
　　见墨璇一脸怀疑，小福子继续说:“是真的，那天二皇子殿下出宫之后一直没有回来，一定是在相好那宿下了。而且之后殿下时不时就悄悄跑出宫，下人里早就传开了。”
　　“所以呢？”墨璇问。
　　“啊？”小福子一愣。传闻前段时间皇后一直属意让墨将军成为二皇子妃，这个消息足够让她放过自己了吧。
　　“所以关本将军什么事。”墨璇呵呵呵。
　　小福子的脸色一下青一下白。其他几个内宦见小福子吃瘪，心里十分畅快，也不大在乎墨将军是不是会把自己送到御前发落了。
　　“怎么不关将军的事。将军不信的话去朱雀大街看看，二皇子殿下的相好就住在朱雀大街北街哩。”小福子还想再挣扎一下，秦邂已经把他们几个再次打晕，两手提溜着把他们带走了。
　　……
　　秋猎第三日，也就是最后一日。
　　最终是慕容初把人提去御前的，她在天和帝面前严词痛斥了几个内宦，天和帝本来就对这几个爱巴结柒珋的内宦没什么好感，当即就把他们拉下去处置了。处置完，天和帝想起来墨璇才是当事人，于是问道:“墨爱卿可还好？”
　　瞿公公趁机插话:“陛下，墨将军虽然平日骁勇非常，但终究还是个弱女子，碰上这种情况哪有不怕的。”
　　“微臣去的时候，时晴着实吓得不轻。”慕容初顺着瞿公公的话往下说。
　　天和帝是真的动怒了，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情，还惊吓了墨将军，他立即下令把小福子几个从重处罚，又对慕容初说:“凌霜侯，你待会带着朕给墨爱卿的东西，替朕去看看她。”
　　“微臣领命。”慕容初说。
　　于是慕容初终于得了机会，光明正大地带着天和帝的赏赐去看望墨璇。她到了墨璇的住处，驱散了下人，“吓得不轻”的墨璇立即黏了上来。她和墨璇简要说了在天和帝那发生的事，收到墨璇的一波同仇敌忾。
　　“因霜。”墨璇想起了什么似的，唤道。
　　慕容初眼底满满都是温柔，“我在。”
　　“我有份礼物要送你。”墨璇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翻来覆去找了半天，找到一只不知装着什么的长盒子。那盒子大得出奇，慕容初猜不透里面装了什么，但在墨璇的强烈要求下还是打开了。
　　盒子里装着一只鸿雁，慕容初一下子想到了前世的一个场景——
　　“慕容小姐，给你看个好东西。这是本将军刚刚猎得的鸿雁，你喜欢的话送给你。”前世的墨璇眯着眼，笑着对她说猎这只鸿雁有多么多么艰难。
　　“你知道送女子鸿雁是什么意思吗？”
　　“啊？有什么意思？”
　　“送女子鸿雁，是要求亲的意思。”
　　有这段记忆在先，慕容初在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鸿雁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其表情可以说是一言难尽。她问了和前世一样的话，“你知道……”
　　“我知道。”墨璇抢答。她经历过前世，觉得这简直是送分题，不就是求亲吗，她可以求啊，有什么不可以的。
　　“嗯……阿璇是要向我求亲吗？”慕容初问。
　　墨璇点头如捣蒜，“对的对的。”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慕容初心想这剧情怎么和前世有点不一样的同时，墨璇也惊讶于慕容初的直白。这人怎么抢自己的台词呢？
　　“那你答应吗？”墨璇问。
　　“不答应。”慕容初说。
　　这这这……墨璇犯了愁，到底要怎样因霜才能答应啊。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慕容初看得好笑，摁过她的脑袋，便吻了上来。
　　这个吻似乎格外绵长，一吻毕，墨璇有些舌尖发麻，她谴责道:“你不是不答应吗，怎么还……”
　　说是谴责，责到一半墨璇就不忍心再责了，收了声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慕容初。如果眼神可以伤人的话，慕容初现在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慕容初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墨璇以为她又要吻自己，乖乖闭上眼，一副任君摆弄的模样。想象中的吻并没有来，慕容初并不是要吻她，而是有话要和她说。
　　“阿璇，我心悦你，”慕容初语气近乎虔诚，“所以你的鸿雁可以只送给我一个人吗？”
　　“当然可以。”墨璇强装淡定。内心实际:啊啊啊因霜怎么可以这么会，配上这双桃花眼简直是苏妲己再世了好吗，让她没办法拒绝啊。
　　“阿璇答应了可不能反悔。”慕容初满脸坏笑，墨璇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一语双关，在慕容初胸口捶了一下，因霜这是和她玩文字游戏吗，凭什么是她答应啊。
　　想要再捶第二下时，慕容初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强势地把她搂进怀里。墨璇反抗无门，只好再次束手就擒。她还不习惯搂着这么亲密的姿势，免不了动弹几下，这一动弹，好像就碰到了不该碰的软软的地方。
　　墨璇不由得脸一红，那什么，因霜不会介意吧。然后，不会介意的慕容初抓住她的两条胳膊，把她反身压在了榻上。墨璇吞了吞口水，然后感觉到锁骨处传来一点刺痛——
　　慕容初在她锁骨上种了一颗草莓，作为定情印记，还附赠一句话:“别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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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现代，某酒店婚礼现场）
　　主持人:慕容小姐，你愿意和墨小姐共度一生、不离不弃吗？
　　墨小姐:（期待的小眼神）
　　慕容小姐:不愿意。
　　Game Over.


第35章 佳人倾我心
　　依照惯例，秋猎的最后一天有一场庆功宴。
　　庆功宴上，一天没有露面的墨璇在天和帝的强烈要求下出场，并且让慕容初运用易容术给她画了受惊之后憔悴的妆。
　　墨璇没有再穿劲装，而是像寻常闺阁女子一样穿了罗裙。浅红色的罗裙衬得她娇媚可爱，活脱脱一个画中走出来的娇弱美人。那些平日见惯了她穿官服的武将贵胄看直了眼，这是墨将军？
　　和墨璇同来的还有京都第一美人……现在是凌霜侯的慕容初，她和墨璇一样穿着罗裙，如芙蓉出水般清丽。
　　走进殿内的时候，墨璇悄悄勾住了慕容初的手，反正罗裙袖子宽大，旁人看不出她和慕容初袖子下的手是否是牵着的。
　　众宾落座，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今日是庆功宴，诸位爱卿不必拘礼。秋猎结果已经出来了，瞿公公他们统计了名次，朕当论功行赏。”天和帝举起酒杯，遥遥与众人隔空碰杯。
　　瞿公公会意，走上前宣读手中的卷轴:“本次秋猎共猎得猎物一千四百九十六匹，其中长公主殿下猎得最多，为二百一十七匹，镇南将军其次，猎得二百一十一匹，再次是……”
　　无聊的名单读了半天，墨璇只顾埋头悄悄给慕容初夹菜，不时还低声和她笑语几句，诸如太傅的侄子和工部某位郎中的小姐闹了绯闻，兵部尚书陈攸和刑部尚书陈殚曾经因为本家一事在朝堂上处处敌对云云。慕容初耐心听着，不时还发表几句评价。
　　这次秋猎崭露头角的才俊不在少数，二皇子殿下柒珩拿了第四，郡王之子柒珋中规中矩拿了第七的名次，排在他后面的就是陈璞。
　　陈璞这是第一次参与秋猎，拿了第八已经很让他欣喜，他满堂乱窜，心情好和谁都能喝一杯，最后到了墨璇面前。他平生第一次喝了这么多酒，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盯着墨璇看了一会儿，道:“这是哪里来的姐姐，好漂亮。”
　　他声音还挺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笑而不语。他的姐姐陈倾瞪了他一眼，道:“净会给尚书府丢人，还不滚回来。”
　　净会丢人的陈璞恋恋不舍地看着墨璇，最终还是被姐姐拽回了席间。尚书府的下人端来一碗醒酒汤，醒酒汤灌进陈璞胃里，他也不晕乎了，一拍脑门，问自己姐姐:“刚刚那个漂亮姐姐是墨将军？”
　　陈倾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然呢？”
　　于是老实如陈璞，乖乖端着酒杯去给墨璇赔罪了。他话说的结结巴巴，好笑得紧，墨璇有心逗他:“经此一遭，陈公子也算是名风流才子了。”
　　“哈哈，哈哈哈。”陈璞干笑两声。
　　他们这边热闹着，天和帝让人呈上来一只镇南将军猎得的白狐。白狐通体雪白，一看便是极品，可惜此刻它没了半分生机。
　　天和帝似乎兴致很高，“诸位爱卿瞧，这是贺爱卿为朕猎得的白狐。贺爱卿猎得白狐，朕理应有所封赏，贺爱卿可有什么想要的？”
　　场内一下子就静了。有的人探头去看那只白狐，有的人则看向了镇南将军贺然。贺然一贯沉默少语，在朝堂上也不怎么发表意见，更何况他常年待在南疆，秋猎当天才回京，其他官员跟他不怎么熟，纯属看个热闹。
　　“回陛下，能为陛下猎得白狐是臣的荣幸，不敢有所奢求。”贺然说。他这回答引得不少人扼腕，都说贺然有大好的机会不珍惜。
　　天和帝似乎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淡然笑了，“贺爱卿但言无妨。”
　　“如此，臣想让陛下赐臣一桩婚事。她身份尊贵，臣不好贸然求娶，只好请陛下襄助。”贺然总算说出内心所想。
　　“哦，贺爱卿看中了哪家闺秀？该不会是朕的女儿吧？”天和帝意下一动。
　　贺然摇头，目光坚定地说道:“非也，臣要求娶的，是墨璇墨将军。”
　　“原来是墨爱卿。也好，贺爱卿与墨爱卿同朝为官，日久生情也属常事。墨爱卿，你可愿？”天和帝将视线投向墨璇，其他人包括贺然也纷纷朝墨璇的方向看过去。
　　墨璇猝不及防被点名，有点懵，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陛下，恕臣难从此命。臣曾经立誓，边患一日不除，臣便一日不成亲。”
　　她此言一出，天和帝也不好强求，就问贺然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贺然摇摇头，谢绝了天和帝的好意。
　　这一段小插曲没有让宴会和乐的气氛受到半点影响，墨璇看着已然与世长辞的白狐，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她上了那么多次战场，见过那么多次生死，她还是会为此感到痛心惋惜。墨临渊将军在时，就曾经因为这个骂她是烂泥扶不上墙。
　　慕容初感觉到她情绪低落，问:“阿璇？”
　　“因霜，你说白狐被箭射中的时候，是不是很疼啊？”墨璇问。
　　“与其待在郢陵山上面对每日都可能死亡的风险，这也许是一种解脱。”慕容初说。
　　墨璇没答话。她举起酒杯来再要喝酒，被慕容初制止了，理由是喝太多酒会头疼。墨璇只好乖乖地不再斟酒，就这么撑着头看着慕容初。慕容初被她盯着，没有半点不自然，依旧微笑着和一群大臣斡旋。
　　这样到了快散席的时候，贺然朝她走过来。墨璇和他不熟，生怕他“芳心不死”再提出要求娶自己这等话来，压根没和他搭话。
　　贺然虽然沉默惯了，可不代表他没有眼力见儿，见墨璇不想理睬她，也没有硬凑上前。爱多管闲事的柒珋见他这幅样子，插话道:“贺将军，追姑娘像你这样可不行。说起来，你什么时候看上的墨将军，怎么没人知道？”
　　“秋猎第一天，墨将军风姿绰约，令在下一见倾心。”贺然一个老实人，柒珋问什么他答什么，无比诚实。至于秋猎第一天发生了什么，自然是不需要再作赘述。
　　这话其他人听了只是一笑而过，慕容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话里话外呷着醋，“贺将军说，‘墨将军风姿绰约，令在下一见倾心’呢。”
　　墨璇直觉不妙，忙解释道:“我不知道啊。”
　　她真的很冤枉——她那天和贺然一句话没说，怎么就风姿绰约，令他一见倾心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嗯。”慕容初面无表情道。
　　听这语气就知道慕容初对她的说法不大相信。墨璇想要辩白，一时又想不出怎么辩白，面上不显，心里已如热锅上的蚂蚁。
　　那边，天和帝终于宣布散席，人走得七七八八。墨璇要离开，慕容初跟着她，一路上一言不发。到了住处，墨璇眼见四下无人，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以示自己忠心不二。
　　慕容初挑了挑眉，依旧没说话。墨璇大着胆子仰起头，吻上她的唇。吻到忘情处，慕容初反客为主，手扶住她的脑袋，将她抵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这一番犹如洪水猛兽，一发不可收拾。墨璇被吻得快要缺氧昏厥，心想自己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表忠心，罢了又想，这个吻还挺爽的，于是不再计较繁多事宜。
　　“因霜。”墨璇还抱着她，大有你不和我说话我就不松手的幼稚架势。
　　慕容初刮了刮她的鼻尖。墨璇眨眼，这算是和好了？然而并没有，因为慕容初说:“真不知道？”
　　墨璇无辜摇头，慕容初无奈地看她一眼，“算了，你讲句好话我就原谅你。”
　　什么好话？墨璇想了想，搬出话本里的经典台词，说:“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①。”
　　说句情话还照搬别人的，阿璇也着实是太有新意了。慕容初忍笑不语，被原谅的墨璇却顿时精神焕发，在慕容初脸颊上又亲了好几下，最后被慕容初按住，威胁道:“你还没解释清楚呢。”
　　“可是我确实不知道啊。”墨璇路人式迷茫。
　　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脸颊红扑扑的，慕容初看了只觉得可爱，又伸手在她脸颊上掐了一下，“那我教教你。”
　　慕容初动手动脚的行为引起了墨璇的极度不满，但听说慕容初不仅不计较还要教自己，十分火气也消去了七分，规规矩矩听着。
　　“让你说声喜欢我这么难？”慕容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嗯……嗯？”墨璇秒答，“喜欢你。”
　　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心虚地瞄了慕容初一眼，继续说道:“佳人顾盼生辉，令我一见倾心。”
　　慕容初对墨璇终于开窍这件事很欣慰，满意地补充道:“刚才那句话，只准对我说。”
　　言下之意，你只许倾心于我。
　　“哦。”墨璇回答。
　　……
　　回到京都之后，墨璇闲来无事，去新建成的萧府拜访。谁成想到了萧府，小厮通传说萧珏出去同友人游玩了，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左右墨璇没什么事，就进了萧府等待。几盏茶的功夫，萧府外面传来马蹄声，墨璇循声走过去，看见萧珏骑着马回来了。
　　“哥。”墨璇喊他。
　　萧珏下马，命小厮将马安置好，刚要说话，马蹄声再次传来，伴随着一声埋怨:“子暄，你怎么不等等我。”
　　来人正是柒珩。看样子萧珏就是同他出去游玩的。说起来很奇怪，这些日子柒珩已经习惯了在萧珏面前自称“我”，而不是“本王”。
　　柒珩穿着常服，因此没有人认出来他就是二皇子殿下，连萧府的小厮也只知道他是主人的好友。墨璇却因此想到了秋猎时候听小福子说到的传闻，将事情原原本本同萧珏说了，问:“哥，你怎么认为？”
　　“殿下从未与我提过此事。那日殿下也是迫不得已才留在萧府的，都是有心之人造谣罢了。”萧珏回答。
　　墨璇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哥，你是说殿下那天是留在了萧府？”
　　萧珏点点头。这时柒珩走过来，和墨璇打了招呼，三人进府小坐。墨璇拐弯抹角地提醒柒珩举止得体，不要让人传闲话，柒珩听得莫名其妙，询问萧珏，方才知道自己出宫寻萧珏游玩的事情让宫中诸人误会了。
　　柒珩面上有点挂不住，不过他不是好虚荣的人，当下便说:“多谢墨将军告知此事，本王必吸取教训。”
　　之后墨璇给萧珏诊了脉，确认萧珏体内的毒没有复发的趋势，就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萧珏还送了她两坛刚刚酿成的青梅酒。
　　--------------------
　　作者有话要说：
　　①这句还是出自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小剧场』
　　慕容初:让你说声喜欢我这么难？
　　墨璇内心疯狂cos:慕容老师这题我会!答案是不难。


第36章 煮酒论英雄
　　深秋是个饮青梅酒的好季节。
　　京都郊外有处亭子，名曰陶然亭，是向来文人墨客消遣的好去处。一场秋雨过去，陶然亭的来客渐渐少了，墨璇偶然乘兴，邀请慕容初于陶然亭一游，共饮青梅酒。慕容初欣然应了。
　　陶然二字，取自乐天居士“更待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的名句，陶然亭三面临湖，时有微风拂面，也确是个游玩的好去处。
　　值黄昏时分，天光逐渐黯淡，慕容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亭中安坐的墨璇。墨璇穿着窄袖常服，眉眼间依旧是掩不住的昳丽。
　　见慕容初来，她粲然一笑，道:“万事俱备，东风终于到了。”
　　慕容初与她对坐，墨璇取下煮沸的青梅酒，正要斟酒，不远处传来人声:“墨将军？旁边这位是凌霜侯？真是巧。”
　　说话者不是旁人，正是前不久有过几面之缘的陈倾。陈倾估计是嗅着酒香来的，一见到二人便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拿起杯子给自己斟了杯青梅酒，赞道:“真是好酒。”
　　赞罢才觉自己此举不妥，笑着向二人赔礼，又问可否与二人共饮。墨璇点头，陈倾便再无客气。三人言笑了一会儿，陈倾抬头，看见不远处两个熟悉的人影，招呼道:“殿下，这位公子，不若过来与我们共尝杯酒？”
　　那两人转过身来看着她们，一人身着墨绿色长袍，一人着蓝色衣裳，皆束着冠，是为萧珏与柒珩。见是陈倾，柒珩还记着母后要他相亲一事，不大肯过去，可萧珏已经先走过去，他便也跟上。
　　五人对坐，案上摆着糕点与青梅酒，除此之外，陶然亭再无他人。陈倾虽然嗜酒，酒量却不怎么好，喝了没几杯就醉得不轻，开始吟起了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①。”
　　她一边吟诗还一边继续给自己斟酒，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醉了似的。四人忍俊不禁，墨璇性情最真，先忍不住笑了出来。陈倾嘟囔道:“墨将军，你怎么嘲笑我。”
　　“哪里。我是笑今日我五人在此饮酒，大有魏晋时期曹刘煮酒论英雄之遗风。”墨璇说着，拿起酒杯，却发现酒杯空了。
　　陈倾见状，爽朗地笑了。慕容初拿起酒壶给墨璇斟酒，墨璇一把攥住她的腕子，装醉道:“这是哪家的小姐这般贴心。”
　　慕容初无奈地拍下她的手，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回答，“你家的。”
　　墨璇便笑。
　　她们旁边，柒珩似乎也醉了，不知醉的是酒，还是陶然亭的美景。他看着前方的一片虚无，和萧珏说：“子暄。在回京都的路上，我看见过一场幻境。幻境里面，我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萧珏眼睛里透着不解，“既然是幻境，殿下何必当真呢。”
　　“那个幻境很真实。幻境里，我失手杀了一个人，”柒珩说，“是你。”
　　墨璇早猜到他要说什么，没料到柒珩说出来的这么快，她几乎可以确认柒珩所说的就是他在窥心镜里看见的前世真实发生的内容。
　　柒珩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原本谈笑的几人都愣住了。柒珩是大周的二皇子殿下，何等尊贵，这样的人也会为一个幻境里发生的事情向他人道歉吗？
　　“殿下，”萧珏郑重其事地回答，“你不需要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道歉。”
　　也许慕容初说的是对的，人真的可以在窥心镜里看见自己的前世，柒珩想。当他在幻境里不受控制地将□□刺向挡在墨璇身前的萧珏时，他的心比千刀万剐还要疼，且这种疼痛就像发生在昨天。
　　陈倾打破伤感的气氛，举起酒杯，道:“诸位能于陶然亭一聚，实属不易。陈某这杯，敬诸位，敬英雄。”
　　五人碰杯，愁绪随着酒一饮而尽。陈倾真是醉得不能再醉了，看人都是星星眼，她指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萧珏，道:“这位公子是谁啊？”
　　“那是我哥。”墨璇抢答道。
　　“你哥？你是谁啊？”陈倾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醉酒不认人。
　　萧珏忍着笑回答道:“她是墨璇。在下姓萧珏，字子暄。”
　　陈倾嘻嘻一笑，唤了声:“子暄。”
　　二皇子殿下柒珩不满地瞪了她一眼，陈倾嘀咕道:“珏公子，凭什么只有殿下能喊你‘子暄’。”
　　这话幼稚得很，换作平日陈倾绝不会说，她自己也和四人一同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多了几分俏皮可爱。
　　陶然亭外，风雨忽至。细细的雨丝拍打着陶然亭的亭檐与树木金黄的叶片，宛若一支美妙的交响乐，真有些“共君一醉一陶然”的意味。
　　陈倾终于醉得趴在案上再也爬不起来了，柒珩靠着萧珏的肩膀，强撑着没有倒下，口中喃喃着什么。墨璇一边听雨，一边对慕容初道:“因霜，你还没有醉啊。”
　　“嗯。”慕容初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刻，仿佛天地鸿大，只余他们五人。也许来年汗青编纂，会有人再次聚集此地，将他们奉为英雄。
　　……
　　雨一直下到了半夜三更。雨一停，五人各自归家。陈倾酒也醒了，坚持要自己回去，最后还是萧珏与柒珩送她回府的。墨璇执意与慕容初结伴回府，说太晚了她一个人会害怕。
　　送罢陈倾，柒珩说:“宫禁了。”
　　萧珏无奈，带他到了朱雀大街北的萧府。萧府的小厮对柒珩来拜访已经见怪不怪，更何况他们到现在还不认识柒珩是谁。
　　一进府，醉酒的柒珩跌跌撞撞，终于在萧珏的帮助下找到了自己的客房。柒珩躺在床上不省人事，萧珏知他是醉得太深，替他脱了鞋子，掖好被角。刚要离开时，柒珩一把攥住他的手，睁开了眼，眼神清明了几分，“你当真不怪我？”
　　他说的是幻境里发生的事情，两人心知肚明。萧珏摇摇头，“殿下对我这般好，我怎么会怪殿下？”
　　这话的确是安心的良方，柒珩顿时什么也不愁了，就这么盯着他瞧。
　　先前萧珏命小厮煮了一碗醒酒汤，现在外面传来敲门声，想必是小厮送醒酒汤来了。萧珏将手抽出来，开门端了醒酒汤进来，和小厮道了谢。
　　柒珩接过醒酒汤抿了一口，差点喷出来，“萧子暄你谋害亲（堂）弟啊？这么难喝的醒酒汤，你是不是报复我之前给你喝药呢。”
　　他要不提，萧珏还真忘了这人是自己亲堂弟。他好笑地问道:“谋害殿下对我有什么好处？”
　　被酒精麻痹了大脑的柒珩还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最终得出结论，委屈巴巴地说:“那样你就不用担心幻境里的事情成真了。”
　　萧珏无语。怎么绕着绕着又绕回来了。他勒令道:“以后不许提幻境的事。”
　　“凭什么？”
　　“凭我是你（表）哥。”
　　而与此同时，墨璇二人走到墨府门口，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墨府门口站了一个人。看身型，是贺然。贺然似乎淋了雨，整个人不再是那么傲气，多了几分狼狈。
　　墨璇打量他的功夫，他已经看了过来。看见墨璇，他欣喜若狂，“还以为墨将军不回来了。”
　　“贺将军一直等着我？”墨璇诧异。她脑海里快速思考贺然等她的理由，归根究底无非只有一种——贺将军还没有放弃追求她。这怎么办？墨璇自然不怕贺然芳心不死，但是她怕慕容初吃醋。
　　贺然没有答话，而是注视着她旁边的慕容初，问:“这位小姐是……墨将军的朋友？”
　　可怜贺将军回到京都将近半个月，还是不认得这位就是天和帝亲封的凌霜侯慕容初，只以为是哪家小姐。凌霜侯慕容初倒也不觉得他如此是冒犯，开口依旧温和有礼，“见过贺将军。”
　　按理说侯爷是不需要给贺然一个正二品将军行礼的，慕容初这不是在自降身份，而是反讽贺然连朝中重臣都不认得。墨璇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却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贺将军找阿璇有何要事？”慕容初问。
　　贺然退回一步，向墨璇行了一礼，“既然墨将军说了不平边患便不成亲，我已向陛下请旨，到时候同墨将军一同回到西北。”
　　“嗯？贺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和我一同到西北就不必了。比起西北，南疆更需要贺将军。”墨璇婉言谢绝。
　　“可是……”贺然一急，下意识想要去拉墨璇的手，慕容初挡在墨璇面前，没让他得逞。
　　慕容初的声音冷过贺然淋的秋雨，“贺将军请自重。至于折子，贺将军也不必担心，你的折子没有递到御前，中途就被截下来了。”
　　至于截下折子的人是谁，不言而喻。贺然终于记起慕容初是谁，他气得扬起了巴掌，最终没有落下去——基本的涵养告诉他不能对女子动手。
　　“哼，女子为官，只会祸乱朝政。”
　　贺然丢下这一句话，甩手离开。
　　“你没事吧？”墨璇紧张地看着慕容初，按照惯例，慕容初现在是不是又该不开心了？
　　“没事。”慕容初耸肩。
　　墨璇问:“嗯？他那么说你你不生气啊？”
　　“我生什么气。”慕容初说。反正她左右都是要篡位夺权、祸乱朝政的，贺然说的又没错。
　　然而她的心思墨璇并不知道。墨璇只当是她忍耐度上升，还笑着和她道别，让她路上小心。
　　看来重生并没有让单纯的墨璇长多少记性，自己还需要多加保护才行。慕容初如是想着，没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
　　“阿璇。”
　　墨璇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却见她轻轻在墨璇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道，“好梦。”
　　有了这个吻，墨璇好梦没做成，倒是做了一夜绮梦。梦里色彩瑰丽，处处笼着层薄雾，像是欲盖弥彰。
　　……
　　翌日上朝的时候，贺然整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样子是彻夜未眠。因着他前些日子说要求娶墨璇的事情，不少大臣都猜测他这是受了情伤，殊不知贺然是在为慕容初截他的折子一事生闷气，并且脑补了慕容初如何如何祸乱大周。
　　“陛下。”贺然是个直性子，终于没忍住想要参慕容初一笔——虽然他没有证据。
　　因着贺然曾猎得白狐，天和帝对于他还算有好感。他问:“贺爱卿有何本要参？”
　　“微臣要参凌霜侯。”贺然郑重其事。
　　天和帝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道:“凌霜侯于我朝有大用，此事不必再谈。贺爱卿，寻个日子，南疆百姓恐怕等你已久，思念成疾了。”
　　其他大臣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众所周知，所有想要弹颏凌霜侯的大臣都没有好下场。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


第37章 西域来使
　　庆州城外，一辆马车正向京都的方向行驶。驾着马车的是个卷发胡髯的人，肤色较中原人略黑，看样子是自西域而来。
　　过了庆州城门，马车缓缓停下，一侧的珠帘被人自内卷起。马车内坐着一个以红纱覆面的少女，棕色的发丝微微卷起，碧绿色的眼眸好像最清澈的湖水。她薄唇微启，开口是发音不大标准的汉话:“还有多久到京都？”
　　“回公主殿下，还有三天。”驾车人回答。
　　正在此时，马儿不知怎的受了惊，一路横冲直撞，带着马车向长街尽头奔去。马车变得颠簸无比，公主始料不及，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了马车上，清澈的眸子里显出几分失措。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飞快地冲上前，拉住公主的手，公主身手不差，当即借力从马车上跳下来。那人很快松开了手，她四下寻找着刚刚拉住自己的那人，终于看见了背对她站着的一个人。
　　“是你救我？你是谁？”公主问。
　　“公主不必知道在下名讳，只需知道是断魂楼副楼主让在下来的便可。”那人回答。他身着玄衣，一双凤眸里看不出情绪，不是秦邂又是谁？
　　公主丝毫没有因此不快，反而伸出自己的一只手，说:“我是塞娅。按照你们中原人的礼仪，交个朋友吧。”
　　秦邂与她握手的功夫，断魂楼其他人已经将失控的马车追了回来，带着那名驾车人。秦邂向塞娅公主告辞，一行人使了轻功，很快消失在了街巷。只剩塞娅公主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她问驾车人:“哈萨，断魂楼是什么地方？”
　　“据说是中原的刺客机构。”驾车人哈萨回答。
　　塞娅公主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让哈萨不必跟着，独自穿行在长街上，经过多方打听，得知断魂楼分部就在庆州城。可惜她在庆州城内转悠了大半圈，没找到断魂楼在哪。
　　……
　　京都，一只飞鸽越过崇山峻岭，飞进凌霜侯府，栖息在慕容初手中。她取下飞鸽脚上绑着的纸条，展开，知道秦邂的事情已经做成了。
　　她不是什么好心人，之所以让秦邂去施救，一是因为塞娅有和她相似的马车遇险的经历，二是因为帮助这个公主对她有利无害。至于她为什么知道塞娅会遇险，还多亏了那些曾经关于前世记忆的梦。
　　放走了飞鸽，慕容初正打算关上窗，对上窗外墨璇的视线。墨璇见她瞧见了自己，笑吟吟地推门走进来。
　　“因霜，你刚刚在给谁寄信呀？”墨璇问。
　　“没有。”慕容初果断否认。断魂楼牵扯诸多，她暂时不想墨璇知道自己断魂楼副楼主的身份，那样只会让墨璇徒添烦恼。
　　墨璇知道她不想说，转了话头，“今天贺将军应当已经回到南疆了。”
　　“他本来就是回来待一段时间，时间过了自然就走了。怎么，阿璇舍不得他走？”慕容初说。她言语间丝毫没有为贺将军是弹颏她不成而离开的感到愧疚。
　　“怎么可能。”墨璇讪讪地摇头。
　　慕容初又去揉她的头发，指间的发丝软软的，揉起来很舒服，墨璇不满地拍开她的手，嘟囔道:“因霜，你又揉我的头发。”
　　这句话一出，慕容初越看墨璇越觉得可爱，不禁开始怀疑前世自己为什么那么有定力，放任这么好的阿璇在自己眼前晃悠，还没有把她“就地正法”。这样想着，她重新将手放到墨璇头上，没有再揉墨璇的头发，而是轻轻抚摸了一下。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个动作，墨璇却感到浑身一软，脑海里不可抑制地多想了。那晚的绮梦还未彻底消散，她看着慕容初，不自觉舔了舔唇。
　　下一秒，墨璇伸手环住慕容初的腰，与她肌肤相贴，唤了声:“因霜。你的表字是什么意思啊？”
　　话本上有云，想和一个人拉近距离的最快方式就是和她讨论她的表字。而此刻，墨璇非常想让她们之间的距离变成零，甚至更少。
　　“我出生那年，京都落了第一场雪。娘亲说我是因为雪而出生的，便提前定下了我的表字。”慕容初回忆起幼时之事，眼睛里多了几分柔光。
　　耿直如墨璇，她问道:“那为何不叫因雪？”
　　“娘亲说雪太软弱，她不希望我做一个软弱的人。”慕容初回答。提到娘亲，她心情低落下去，墨璇知道自己问得过了，忙要道歉，慕容初摇摇头，说:“都是旧事了。”
　　是啊，都是旧事了。距离天和元年慕容初的娘亲出事已经过去了十四年了。墨璇想至此处，不禁黯然神伤，这些年来，慕容初一定很想念她的娘亲，尽管她也许都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时晴？”慕容初唤她。
　　忽然被唤表字，墨璇有点久违，更多的是不好意思。她知道慕容初是在让她等价交换了。她企图蒙混过关，“唔……时晴就是时晴。”
　　说着，她的手悄悄伸到慕容初袖边，挠了挠她的掌心，像是在请求慕容初不要让她说。可惜慕容初压根不吃这套，说:“时晴不用不好意思。”
　　“咳。因霜听说过黄公望先生的《快雪时晴图》吗？我爹爹当初给我取字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这幅图挺好看的，于是……”墨璇说到后来，欲言又止。这么一对比，她爹墨临渊显得好不靠谱、好没文化。
　　慕容初笑了，“时晴你没被取字叫‘快雪’是不是件该庆幸的事。”
　　“是吧。我倒很庆幸他提前给我取了字，这样每次有人唤我的字时，我都会想起他。”墨璇说着说着，发现脊背传来温凉的触感，是慕容初用胳膊将她圈在了怀里。
　　被人这样抱在怀里的感觉很奇妙，温暖依赖，是墨璇从前未曾体验过的。她上一次被这样抱着还是爹爹墨临渊在世的时候，他抱着九岁的她，带她荡秋千。
　　「不要怕高，无论你荡得多高，爹爹都会接住你。」
　　「爹爹接住你了。」
　　「小璇，爹爹是不是特别厉害？」
　　彼时只有九岁的墨璇会甜甜笑着答上一句，“是，爹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爹爹。”
　　而此刻，如果爹爹在天有灵，墨璇想对他说，爹爹，你看见了吗，有另一个人，她愿意像你一样，陪我荡秋千，保护我不再摔倒。
　　最最重要的是，我很爱她。墨璇想，但是这句话她没敢在心里和墨临渊说，生怕墨临渊知道了之后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慕容初不知她心中所想，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秋风瑟瑟拂在脸颊上，墨璇竟都不觉得冷了，甚至温暖得紧。也许，这就是所说的“以中有足乐者①”了罢。
　　……
　　历经三天，塞娅公主的马车终于到了京都，天和帝早听闻了这件事，派出飞燕军来迎接。统领叶阈站在迎接车队的最前方，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笑意。
　　塞娅公主首先去朝见了天和帝和萧皇后，天和帝和萧皇后热情地接待了她，又问她怎么只带了一个人来。
　　“陛下容禀，塞娅此次是先行到达京都的，其他随从会在明日一同到来。”塞娅彬彬有礼。
　　天和帝放了心，萧皇后又问:“塞娅，你来京都一趟不容易，多待些时日再回去吧。”
　　“有句中原话叫实不相瞒，塞娅来京都除了见识京都美景之外，父汗还要求塞娅在京都众天潢贵胄间选择一名，作为塞娅的夫婿。”塞娅慢条斯理地说完这一番话，学着中原人的模样抿了口茶，被苦得直皱眉。
　　萧皇后“啊”了一声。对旁边的宫女吩咐了几句，又对塞娅公主说:“塞娅既然说要选婿，本宫为人母的有些私心，就叫我儿柒珩过来给你见见。”
　　与此同时，柒珩正卧在软榻上小憩。他做了个不错的梦，梦见母后给自己选妃，众多金枝玉叶都到了自己殿里，其姿态美妙，不可方物。可惜他一个个扫过去，没有看见一个令他怦然心动的。看到了最后，母后说:“我儿既然一个都看不中，萧国舅倒是推荐了一个人选。”
　　说罢，她拍了拍手，一个以纱覆面的少女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见到柒珩，她微微一笑，柒珩只觉这美人眼熟得紧，学着《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说了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说完，母后和少女都笑了。母后道:“这位是萧国舅的女儿，名叫萧紫萱。”
　　萧紫萱摘下面纱，只见她眉若山黛，肤如白玉，好看得不似人间的人儿。她对柒珩款款行礼，道了声:“殿下。”
　　柒珩刚想一把抓住萧紫萱的手，就被吵醒了。醒来他仔细思考自己的梦，发现梦里其他的虽记不清了，萧紫萱那张脸却令他印象深刻。有点像……有点像那个谁，等等，萧紫萱？萧子暄？
　　被自己想法吓了一跳的柒珩努力回忆梦里少女的面孔，越回忆越觉得那就是女装般的萧珏。还有她的身份是萧国舅的女儿，可是萧国舅只有萧珏一个儿子……柒珩起了一身冷汗。
　　转念一想，如果萧珏是女子的话，那自己可以娶他为妻？
　　“殿下。”恰逢有人喊他，柒珩被迫从幻想中抽离，看向喊他的人，是母后身边的宫女。
　　“何事？”柒珩问。
　　宫女向他讲明了皇后有意给他介绍塞娅公主为妃的事情，柒珩隐隐约约觉得这和自己梦里有点相似，恍恍惚惚地收拾好衣冠，恍恍惚惚地跟着宫女走了。
　　见到塞娅第一眼，柒珩居然是觉得她没有梦里的萧紫萱好看。但出于皇室的风度，他礼貌地伸出手，塞娅公主握住他的手，不满地哼了一声。
　　“塞娅对我儿不满？”萧皇后脸上的微笑有点挂不住了。
　　塞娅直言不讳惯了，当即道:“非也。只是塞娅疑惑，贵国皇子殿下的手上为何只有一层薄茧？”
　　柒珩心说他也曾经“欲将血汗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抷土②”，奈何母后只准他拥有文韬武略，不准他在武术方面有太大建树，他至今于武学一途也算不上拔尖。但是听塞娅公主这意思，莫非她见过真正武功绝顶的高手？
　　“如公主所言，本王的确武功不高，配不上公主。那不知公主以为，何人能配公主？”柒珩顺水推舟，反正他也不想娶这个塞娅公主。要是他日后真要娶妃，也要娶一个比萧珏漂亮的小姐。
　　“塞娅在庆州见过一个人，他在危难时候救了塞娅。塞娅多方打听，得知他是皇后手下断魂楼的人。皇后娘娘可否叫他出来与塞娅见上一见？”塞娅终于说出了内心真正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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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宋濂《送东阳马生序》
　　②出自李清照《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


第38章 寒月二十一日快乐
　　听了这话，萧皇后当即叫来断魂楼众人，让塞娅公主一一辨认。塞娅从他们面前一步一步走过，最终摇摇头，说:“他们之间没有塞娅所说的人。”
　　“那会不会是因为日子久了，塞娅记不清那人的面貌了？不要紧，京都子弟这么多，塞娅总能挑到可心的。”萧皇后皮笑肉不笑。
　　事已至此，塞娅不好多说什么，同天和帝与萧皇后闲话了几句家常，由柒珩带着她到安排好的宫殿里去。塞娅的宫殿是按照大周公主的规格来安排的，名为明懿宫，就在柒奈居住的揽月宫旁边。
　　柒珩送完塞娅，顺道去拜访自己的皇妹柒奈。
　　到了揽月宫，宫女进去通报，不多时便请柒珩进来。柒珩走进揽月宫主殿，不成想瞧见墨璇也在柒奈这里。
　　作为皇后的贴心小棉袄，柒奈很了解萧皇后曾经有意撮合她皇兄和阿璇姐姐的事情，正好借机让两人多相处相处。柒珩提起刚刚塞娅的事情，柒奈笑了两声，道:“皇兄何必在意，正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塞娅公主不成，还有母后的本家呢。”
　　论起来墨璇喊萧珏哥，也算得上是皇后的本家，柒奈话里话外就巴不得柒珩把墨璇娶回来给她当嫂子。柒珩却会错了意，以为她单单指姓萧的萧珏，当即道:“母后的本家不是只有子暄吗？小奈此言恐怕不妥吧。”
　　“你想什么，我说的是阿璇姐姐!照皇兄这么说，你难不成想娶萧公子啊。”柒奈没好气地瞪了自己皇兄一眼。
　　柒珩想了想，半开玩笑道:“可以啊，就看萧公子愿不愿意了。”
　　墨璇听不下去了，抬腿踹了柒珩一脚，心想你前世那么对我哥，还好意思开他的玩笑。她说:“二皇子殿下，你这叫痴心妄想。”
　　二皇子殿下柒珩闻言被呛得不轻，差点一口茶水喷在桌子上。他不服气道:“本王怎么就是痴心妄想了？”
　　“这样吧，不如回头皇兄你把事情本本真真同萧公子说了，要是萧公子也说可以，这事儿就就此截过。”柒奈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同时她想不明白，明明她是想让皇兄和阿璇姐姐培养感情，怎么这两人反而还对着呛起来了？
　　“好，”柒珩一口答应，“出宫本王就去同子暄说。”
　　……
　　塞娅公主选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都，萧皇后择了个良日在宫内设宴，邀请京都里有头有脸的勋贵子弟来参加，其中包括那几个新晋的户部侍郎。
　　墨璇是被柒奈拉着来的，虽然她来不来根本没什么区别，但柒奈有热闹要她看。她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嗑着瓜子，柒奈忽然拍了拍她，示意她往那边瞧。
　　那边走过来两个人，一是慕容初，还有一位公子红衣凤眸，是秦邂。众人大多不认得秦邂，只觉得凌霜侯身边跟了个男子新奇得很，也有少数认得他的，说那不是萧皇后身边的秦侍卫吗。总之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没个定论。
　　萧皇后瞧见秦邂来了，做出一派热络的模样，“小邂来了。诸位，小邂是凤族秦长老之子，秦长老去世后，本宫见他可怜，就让他在断魂楼安身，挂个侍卫的名号，平日里也替本宫办些事情。”
　　她这么说，一来是提高秦邂的身份，好让他得塞娅公主亲眼，二来秦长老还在她手上，她不怕秦邂翻了天。殊不知秦长老早已经被救走了，现在里面那个只是个戴了假皮被药哑了的狱卒。
　　“忘溟也是本侯的挚友。”慕容初顺着萧皇后的话往下说。
　　塞娅公主闻言果然多看了秦邂两眼。不看还好，一看塞娅就发现秦邂正是那人救了自己的人。她学着中原女子的温婉模样，迈步走到秦邂身边，欲语还休。
　　秦邂说:“塞娅公主，幸会。”
　　“秦公子，好久不见。”塞娅公主回答。
　　这一番对话可让在场众人糊涂了，既然如此，这两人是见过没见过？交情几何？萧皇后最先反应过来，道:“小邂曾经和塞娅见过？”
　　“不曾。”“见过。”秦邂和塞娅公主同时出声，说出口却是两个不同的答案。
　　席下，墨璇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问柒奈:“这就是阿月要我看的热闹？”
　　“嗯嗯。阿璇姐姐，你看，凌霜侯和秦公子郎才女貌，多么般配。”柒奈说。
　　墨璇怀疑要么就是柒奈瞎了，要么就是自己聋了。慕容初和秦邂般配，开什么国际玩笑？慕容初说了他们俩就是挚友啊。
　　柒奈见她不语，猜想自己这话达到了劝墨璇远离凌霜侯的目的，一口一个阿璇姐姐，笑盈盈地给墨璇夹菜。墨璇心情是说不出的郁闷，偏偏柒奈不消停，又招手去叫柒珩。
　　“皇兄，你展现风度的时候到了。”柒·乱点鸳鸯谱·奈一脸笃定地挽着自己皇兄的胳膊，拉着他坐在了墨璇身边。
　　“嗯？”柒珩还在状况外，扒下柒奈的胳膊，摇头说不去不去。柒奈追问原因，他指了指那边的人群，柒奈望过去，只见一身型颀长的青衫公子立于人群中，仿佛遗世而独立，应是萧珏。萧珏没在邀请之列，估计是二皇子殿下带他来的。
　　萧珏也回头望过来，看见闷闷不乐的墨璇，他道:“阿璇，你怎么了？”
　　“哥。你说阿月的眼神是不是不太好，她怎么会觉得因霜和秦公子般配的。”墨璇说。
　　“确实不般配。”萧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墨璇顺势和柒奈一样挽着他的胳膊，冲柒奈翻了个白眼:好像谁没有哥哥一样。
　　柒珩还记着之前的事情，对柒奈说:“小奈，本王可是同子暄说过了，他说可以。”
　　什么可以？三双目光一同盯向柒珩，还是墨璇最先想起来这两个字背后代表什么，用眼神和萧珏交流：哥，你知道可以是什么意思吗？
　　萧珏点头:知道啊。
　　墨璇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那你为什么说可以。
　　这句还没等萧珏解读，柒奈就先行对着墨璇和萧珏这边喊了句:“皇嫂。”
　　这误会大了。柒奈是对着他们两个喊的，她本意喊的是墨璇，想要救场，但是有了刚刚柒珩那句话，除了萧珏自己，两人都以为她喊的是萧珏。
　　“你乱喊什么。”没待墨璇发作，柒珩先在自己皇妹脸颊上掐了一下，以示警告。
　　柒奈疼得快要往外掉眼泪，但看见柒珩责备中有点认可的眼神，内心咦了一声。莫不是她皇兄真的对她阿璇姐姐有意思，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吧？
　　斥责完自己皇妹，柒珩又别扭地唤了声“子暄”，拉着萧珏到别的地方去了。萧珏不明所以，匆匆和墨璇二人告了辞，跟着柒珩去了。
　　那二人一走，慕容初和柒若说着话往她们这边走来了。即使柒若答应了柒奈不凶她，柒奈还是有些心虚，见了柒若就想跑，被抓了个正着。柒若教训皇妹无可厚非，慕容初顺理成章地拉走了墨璇。
　　两人在偌大的御花园里漫步，宽大的袖子下十指相扣着，也不怕有人发觉。枯叶簌簌而落，金黄覆了满地，仿佛在为秋的离去作着最后一首颂歌。
　　每踏过一步，皆有叶子的沙沙作响，与心跳声相得益彰。短短一段路的距离，漫长到可以比拟一生一世。
　　“阿璇。”慕容初唤她。
　　“怎么啦？”墨璇问。
　　慕容初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是前所未有的绵长，明明已经接过无数次吻，墨璇还是被吻得眼尾发红，心跳如擂。
　　这一刻，连清风都屏息凝神，忘了今夕何夕。
　　待清风重新拂面的时候，两人已经坐在了一座小亭子里，静静听着风吹落叶的声音。墨璇靠着慕容初肩膀上，轻轻闭上眼小睡。
　　慕容初放慢呼吸，就这样瞧着她，用手轻轻摩画着她的眉眼。睡着的墨璇似乎有所感应，脸颊一侧泛起少许红晕来。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不远处传来惊疑不定的声音。原是那几个户部侍郎也在御花园里散步，却不经意撞见了这样的场景。
　　“她睡着了。”慕容初话里含着警告的意味。
　　几个户部侍郎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在他们几个问出这话时，慕容初手中的傀儡丝已然向他们的方向伸展过去。几个户部侍郎只感觉有什么东西绑住了自己，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硬生生被傀儡丝拽到了慕容初面前。
　　“吵醒了她，本侯可保证不了手中傀儡丝会不会杀了你。”慕容初说着，手中的傀儡丝骤然收紧，几个户部侍郎表情愈发痛苦地瞪着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接着，他们眼睁睁看着慕容初给他们每个人下了真言咒。下完咒，慕容初点了他们的穴位，操纵他们回到了萧皇后设宴的宫殿，方才收回傀儡丝。
　　做完这一切，才发现墨璇不知何时睁开惺忪的睡眼，默默看着她。慕容初暗骂那几个户部侍郎，想要把他们抓回来再教训一顿，墨璇却抱住了她。
　　“因霜，你之前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慕容初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条红色的剑穗递给她。墨璇轻轻啊了一声，接过剑穗仔细打量。剑穗是崭新的，泛着漂亮的光泽，是慕容初亲手做的，与她的血凰剑正相配。
　　“怎么好好送东西给我？”墨璇问。
　　“阿璇，寒月二十一日快乐。”慕容初说。
　　今天是寒月二十一日，是墨璇的生辰，也是墨璇娘亲的忌日。因此，墨璇从来不过生辰，也从来不喜欢别人和她说生辰快乐。可慕容初对她说，寒月二十一日快乐。该是怎样的心意，才会悄悄记得这一天，然后用一个不会让她伤怀的方式祝贺？
　　如此想着，墨璇不禁将慕容初搂紧了些。她有多么幸运，才会遇见这么好的人。
　　……
　　与这里相隔不远的御花园另一角，站着两个人，是秦邂和塞娅公主。塞娅公主一双眼含情脉脉地看着秦邂，其中似有万千言语，却怎么都无法宣之于口。眼见秦邂要离开，塞娅终于大着胆子上前一步，自后搂住了他。
　　“公主请自重。”秦邂冷漠地拨开她的手。
　　“秦公子，你不喜欢塞娅，是因为塞娅哪里不够好吗？”塞娅公主问。
　　秦邂摇摇头。
　　“我知道了。你喜欢你的主子，那位命你来救我的副楼主，对吗？”塞娅拼命寻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真相。
　　“副楼主是我知己，于我有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秦邂这句话表意明确，掷地有声。
　　事已至此，塞娅无意纠缠，道了声告辞，匆匆提着裙摆离开。
　　在寒月二十一日，有人欢喜，亦有人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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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寒月是十一月的别称。


第39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
　　宴席散时，月上梢头。
　　塞娅公主饮了不少酒，隔着面纱都能看出她的花容失色。她谢绝了旁人的帮助，跌跌撞撞地走在回宫的路上，宫女给她掌着灯。
　　走到明懿宫前，她恍恍惚惚瞧见前方有个人影，以为是梦里见了秦邂。她本想避开他走过去，醉酒的神经却不听使唤地操纵着她的身体，一不小心撞在了那人身上。
　　这么一撞，十分醉也醒了七分，塞娅仔细打量那人，银冠靛衣，风度翩翩，不是秦邂，而是那位二皇子殿下柒珩。
　　“殿下，塞娅失礼。”塞娅满脸歉意，不禁又侧目去打量柒珩的神色。这么一看，二皇子殿下除了武功不够登峰造极，确实并无其他不好。
　　柒珩被母后在后宫养大，对女眷向来是宽和好脾气的。他摆了摆手，道:“无妨。”
　　他转身离开，塞娅却望着他的背影走了神。
　　夜空瑰丽，星星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月亮躺在云层里，忽而动了凡心。
　　这一夜，塞娅失眠了——她忽然不明白自己的心了。
　　……
　　塞娅公主病了。最先发现的是她随侍的宫女，消息很快传到了一墙之隔的揽月宫。小公主殿下柒奈知道之后，前来拜访自己这位邻居。
　　她的邻居塞娅公主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整个人显出一种颓势。柒奈给她把脉，发现她脉象并无大碍，恐怕是心中有事，生了心病。
　　“塞娅不知，小公主殿下还会医术？”塞娅公主见她给自己诊脉，很是惊讶。
　　“略懂一二罢了。冒昧一问，塞娅公主最近有何心事？可方便拾月一言？”柒奈说。她自幼在听月谷习毒，医毒不分家，她自然也懂得如何行医。因此，她断定塞娅公主的病一定和她的心事有关。
　　柒奈的嗓音本来就偏甜，说起话来像在撒娇，几乎没什么人能拒绝她的请求。塞娅也不例外。她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可不可以让你皇兄向皇后说……”
　　她吞吞吐吐，柒奈已先明白了她的意思，“塞娅公主回心转意，念起我皇兄的好，想要他给你做夫婿？”
　　最后一句话是小声说的，塞娅听后脸上泛起薄红，带着羞怯点点头，对柒奈的说法表示认可。
　　“那可不成，我已经有皇嫂了。”柒奈说。
　　塞娅不解，“可殿下似乎已经和慕容小姐解除了婚约，也没有再订下别的婚约啊？”
　　“我皇兄的心上人不就是我皇嫂吗，即使现在不是，将来也一定是。”柒奈解释道。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敲门声，“砰砰砰——”
　　门外是天和帝身边的瞿公公，说:“塞娅公主，陛下和皇后请您即刻到太和殿去，有要事相商。”
　　于是柒奈帮助塞娅公主梳妆打扮，以最快的速度风风火火到达了太和殿。太和殿里坐着天和帝和萧皇后，还有二皇子殿下柒珩，塞娅见到柒珩便是心中一喜，脸上的病容都消去了三分。
　　“见过陛下，皇后，二皇子殿下。”
　　萧皇后说:“塞娅快快免礼。你父王今日早晨送来书信，信中说希望你能和我儿柒珩喜结良缘，塞娅也是这般想吗？”
　　“自然。先前塞娅不懂事，冲撞了二皇子殿下，还望殿下勿怪。”塞娅说着，余光又偷偷瞥了柒珩一眼。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二皇子殿下生得这般好看？
　　柒珩听到她们的谈话，方才知道母后是要自己来订婚的，他一方面恨母后瞒着自己，一方面确确实实不想和塞娅结亲，便说:“此事不妥。母后做决定前，可问过儿臣的意见了吗？”
　　“塞娅公主与你门当户对，又这般温和懂事，母后了解你的性子，知道你不会不愿的。”萧皇后好言好语劝说道。
　　门当户对，温和懂事。柒珩听着她的描述，想起的却是萧珏。那人与自己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也是真正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想到这里，柒珩越发希望子暄是个女孩，这样他就不用面临今日的困境，早早同子暄订亲就好了。
　　“母后，儿臣的确不愿。”柒珩语气坚定。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在宫中身不由己，他偏偏不信这一套。他的命运从来由他不由天。
　　萧皇后气得把手中的茶盏砸在了地上。茶盏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柒珩抬起头看着她，她狠狠地在柒珩脸上打了一巴掌。
　　柒珩的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母后，又看向天和帝。天和帝终于发声道:“如归，此乃国事，容不得你放肆。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朕会安排你和塞娅在大月宫成亲。”
　　言下之意，这三天你好好在宫里待着，哪都不用去，只管三天后成亲就够了。
　　柒珩是被人押着回到自己宫里的。回去的时候他一派闷闷不乐，连柒奈来探望他时也无精打采。这可让柒奈着了急，她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方法。
　　翌日清晨，一队探亲的宫女从西华门往出宫的方向走去。她们个个面露欣喜，唯有一人愁云惨淡，是混在她们中间的柒奈。为了掩人耳目，她扮成了宫女的模样。
　　快要出宫时，一队飞燕军拦住她们。
　　“例行检查。”飞燕军统领叶阈说。
　　宫女们顿时恐慌起来，面上的欣喜都成了忧虑，纷纷担心着自己会不会因此出不了宫，无法探望家人。叶阈和手下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她们心中伈伈不已，但谁也不敢出声。
　　柒奈夹在她们中间，生怕叶阈认出来自己。私自逃宫可是大罪，可她还年轻，不想死啊。
　　终于，叶阈走到她面前。柒奈垂着眸子，在心中反复念叨着叶阈不要认出我，那边传来一个清朗的女声:“叶统领。”
　　不远处站着长公主殿下柒若。叶阈上前作揖，柒若摆摆手，示意他免礼。
　　“你瞧瞧她们都吓成什么样了。叶统领，公事固然要公办，”柒若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叶阈照做，她方才继续说，“你我都知，这些宫女是陛下的人，吓坏了陛下的人，叶统领担不起这个后果。”
　　叶阈道了声“是”，不再一个个排查，把柒奈在内的一群宫女放出了宫。一出宫，柒奈坐上马车，直奔将军府而去。
　　到了将军府，柒奈下了马车，四下寻找墨璇。看见将军府的家丁，家丁告诉她，萧公子邀了墨璇去萧府品茶。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柒奈没有气馁，转过头招手想要再叫一辆马车，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她根本不认识去萧府的路，干脆坐在将军府前的台阶上，等待墨璇归来。
　　等得不耐之际，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她的脑袋。柒奈拾起那东西一看，竟是一枚野果。正疑惑着这野果自何而来，额头被人不重不轻地敲了下，“小奈。”
　　抬头一瞧，柒奈纳罕，这不是柒若吗？柒若怎么在这里？
　　柒若问:“要不要我带你去萧府？”
　　“那谢谢阿姐了。”柒奈点头如捣蒜。
　　顺利搭上柒若的马车，柒奈到了萧府，果真见到了墨璇。她如同见了亲人，扑上去抱住墨璇，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阿璇姐姐!你一定要救救我皇兄啊。”
　　一向冷静的萧珏听到她这话，差点打翻手中的茶杯。还好墨璇对柒奈这副样子习以为常，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柒奈把柒珩被那二位逼着和塞娅公主成亲的事情和他们说了，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萧珏看着墨璇，墨璇看着柒奈，柒奈看着萧珏。
　　谁都没有先说话。
　　这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柒珩是皇子，于公于私，他们都插不上手。谁也没有想到，塞娅公主会移情别恋到柒珩身上。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①。
　　柒若从外面走进来，看见的就是三人犯愁的样子。她道:“我有个想法，或许可行。”
　　“好阿姐，说来听听。”柒奈眼睛里又有了光亮，直觉告诉她，阿姐可信。
　　“如归成亲当日，父皇势必要放如归出宫，我们可以制造一场混乱，趁机带走如归。届时人多口杂，就算父皇想要查，也查不到是我们带走了他。”柒若说。
　　墨璇提出疑问，“这样的话，皇兄就再也回不去皇宫了。”
　　华生，你发现了盲点。
　　“所以，在此之前，我们有必要问一问如归他的想法。”柒若沉思了一会儿，说。
　　西华门。
　　有人注意到，长公主殿下柒若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两个宫女。但长公主殿下一贯威严，没人敢上前询问。
　　柒若是奔着柒珩的宫殿去的。柒珩的宫殿比之前戒备更加森严，每一座殿门前都守了两名飞燕军。看得出，天和帝的确很重视这次的婚事，也很惧怕柒珩一言不合跑路。
　　“开门。”柒若对把守的飞燕军说。
　　“陛下有令，无关人等不得见二皇子殿下。”飞燕军用眼神示意柒若，这两个宫女不能进去。
　　柒若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嗤笑一声，“如归连当年的开蒙宫女都没要，会看得上本公主带来的这两个？废话什么。”
　　门顺利打开，柒若带着这两个宫女进了殿，看见在院子里练武的柒珩。□□在他手中挥舞，落下有如白虹贯日。再挥起，再落下，动作越来越利落干脆，柒珩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祝公公听闻柒若来了，对她说:“长公主，您劝劝殿下吧，他最听您的话了。自从他被陛下要求待在宫里，他练了一天一夜的□□，一直到现在。”
　　说完，练枪的柒珩瞥了他一眼，他匆匆忙忙退下，忙别的活计去了。
　　柒若了解他的脾性，知道除非和柒珩比一场，否则他是不肯罢手的，抽出腰间的鎏光剑就和柒珩打了起来。
　　“铮——”剑锋迎上□□，柒珩看了她一眼。
　　手中的□□以一个刁钻的招式向柒若刺来，柒若避开他的攻击，一剑击在了□□柄上。□□没有从柒珩手中脱落，反而是转了方向，重新形成全力一击，攻其不备。
　　□□到了距离柒若胸口只有一寸的位置，鎏光剑也指在了柒珩的脖颈上。他们平局了。
　　“如归，你的□□长进了。”柒若真心称赞。
　　柒珩说:“哪里。是和人比试多了，才……”
　　说到一半，他没再说下去。他没说的是，之前和他比试的那个人，是萧珏。
　　“皇兄真厉害。”跟在柒若身边的宫女——柒奈鼓了鼓掌。柒珩循声望去，看见了还有另外一个宫女——墨璇。
　　他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皇姐，你们想到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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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纳兰性德《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营救柒珩计划start!
　　过渡一下，四十一章开卷三


第40章 拨乱反正
　　霜月二十九日，大吉，宜嫁娶。
　　明懿宫内，塞娅公主着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低垂鬓发斜插着镶嵌珍珠碧玉步摇，花容月貌似出水芙蓉。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团扇，替代红纱遮住自己的脸庞，一切便算是就绪了。
　　她坐在屋内，回忆起刚刚宫中的嬷嬷替她梳头时的画面。嬷嬷用木梳划过她的长发，口中轻轻唱道:「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不用愁；二梳梳到尾，白发齐眉共携手；三梳梳到尾，夫妻无病更无忧……」
　　想着想着，她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了几分。她问旁边的宫女，“你说我今日漂亮吗？”
　　旁边的宫女掩着笑，说道:“公主是奴婢见过最美的新娘。”
　　一支红烛燃尽，迟迟未见人影，塞娅有些不耐，“殿下怎的还没有来？”
　　“公主莫急，吉时未至，殿下应当还在路上哩。”宫女宽慰她道。
　　虽然如此，塞娅却总觉得内心有点不安，心脏怦怦怦跳得厉害，像是在预兆什么。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多心了。
　　再论柒珩那边，柒珩与一众贵公子骑着高头大马，踏上了迎亲的队伍。他束着紫金冠，一改往日的散漫模样，眉眼间英气逼人。可惜柒珩全程冷着脸，看不出半分高兴。
　　去往明懿宫接新娘前，他们需要绕着京都街道游行一圈。游行的路上，有人打趣道:“殿下今天抱得美人归，怎么还愁眉不展？”
　　“这美人谁爱抱谁抱去，苏公子，不然送给你吧。”柒珩说着，看向一同迎亲的苏俭。
　　“殿下的人，在下怎敢抢了去。”苏俭莫名躺枪，满脸无辜。其他人闻言，以为柒珩是在开玩笑，都哈哈哈笑了个开怀。
　　一行人嬉笑着策马向前去，忽而听得羽箭破空的声音。一枚枚羽箭势如破竹，直直向迎亲的队伍射来。
　　“嗖——嗖——嗖——”
　　众人见状纷纷躲避，不知谁喊了一声“保护殿下”，苏俭首当其冲，对柒珩道:“殿下，恐怕是有刺客，我们掩护你，你快走!”
　　柒珩只以为这是柒若一行事先安排好的，对苏俭道了声“小心”，扬起马鞭，飞快地骑着马向京郊谧山的方向而去。
　　「到时你只管往谧山去，萧公子会在那里接应你。」
　　一路到了谧山，身后的马蹄声依旧穷追不舍，柒珩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跟着他的不是柒若安排的人，而是真正的刺客!
　　思及此处，柒珩加快了速度，绕进山中，想要甩开这帮人。“驾——”
　　他策马上了山路，绕过几个山谷，前方是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断崖。后方传来刺客的声音，“殿下，别再逃了，你逃不过的!”
　　“呵，不试试怎么知道？”柒珩猛地勒马，调转马头，迎面对上那一行刺客。
　　刺客人数共有十几人，长得不像中原人，倒像是西域人士。他们身材高大，个个骑着劲壮的马匹，佩着长匕首，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西域人？西域这是要造反么？”柒珩问。
　　“哼，临死哪那么多废话？想拖延时间，想得美!兄弟们，上。”刺客首领识破了他的伎俩，十几个刺客一同攻来，柒珩暗暗在内心骂了句脏话。
　　……
　　大月宫歌舞升平，天和帝与萧皇后执手坐在中央的宝座上，等待柒珩与塞娅到来。柒若坐在席间，愁眉不展——刚刚手下的探子来报，她安排的人马被不知什么人结果了。她与墨璇交换了眼神，墨璇得知这个信息，蹭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大月宫外走去。
　　慕容初一把拉住她，“怎么了？”
　　“回来再同你解释，我现在……”墨璇话未说完，慕容初打断她，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西域人心不古，恐要在大月宫生事。”
　　墨璇瞳孔一缩，也顾不及柒珩的事情，问:“难道西域要谋反不成？”
　　“尚无定论。大月宫外有飞燕军守着，我也让秦邂带人守在了宫外。”慕容初说。
　　两人正说着，大月宫的门被紧紧锁上。霎时间，跟随塞娅公主的西域人抽出腰间的长匕首，指向天和帝和萧皇后。
　　“天和无德，今我哈撒揭竿而起，势要匡扶正义，以慰苍生。”西域人口中念念有词，身侧另一个西域人趁这功夫，举起匕首飞快地冲向天和帝。
　　千钧一发之际，天和帝高喊着护驾，往日不声不响的瞿公公冲到了他面前，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击。匕首刺中了瞿公公的心脏，他倒在天和帝面前，鲜血溅到天和帝与萧皇后的袍子上。
　　“飞燕军何在？叶阈何在？”天和帝愤怒道。
　　“哈，飞燕军正在外面与西域的壮士搏斗，陛下放心好了，不会有人救驾的。”哈撒露出狡黠的笑容，配上他满脸的胡茬，只让人觉得分外反胃。
　　可他一呼百应。那些对天和帝早有怨言的文臣甚至武将纷纷举起武器，站到了哈撒的队列，完全忘记了自己中原人的身份。一时间，半成以上的人都站到了哈撒这边。剩下的不到半成，除了墨璇等人，皆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小姐。
　　天和帝看着眼前的场景，指着站到敌方阵营的吏部尚书，道:“杨谦，朕平素待你不薄，你怎可以身叛国？”
　　“陛下还看不清时势？大周将亡，大厦将倾，慕容靖说的对!”杨谦感奋激发，不知是有意无意，他提起了慕容靖。他一提慕容靖，天和帝就看向在场的慕容初。
　　“凌霜侯……”
　　“陛下放心，臣等会尽全力护陛下周全。”
　　没有让天和帝失望的是，慕容初主动站到了他身边。现在天和帝身边站着的，只有墨璇、慕容初、柒若、柒奈以及陈倾。
　　这一战不可避免。
　　说时迟那时快，墨璇、柒若、陈倾纷纷抽出腰间的佩剑，与敌方展开搏斗。柒奈安抚着父皇与母后的情绪，慕容初对他们道了声“掩耳”，吹响了腰间的洞箫。
　　她吹的是一曲《荡魄》。
　　曲子响起，正在同己方搏斗的西域人和中原叛徒头疼欲裂，手中的武器掉落在地。这状态持续了一会儿，一些意志力顽强的西域人渐渐不受影响，但足够了——因为就在这时，秦邂带着断魂楼众人砸开了大门，闯了进来!
　　箫声传遍大月宫里外，墨璇挥剑向身后一斩，取下杨谦首级。柒若与陈倾合力擒下欲要逃跑的哈撒，将他押到天和帝面前。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击杀叛徒的队列。
　　战局定，箫声止。
　　与此同时，叶阈清理了大月宫外的西域人，快步走进大月宫内，与秦邂共同跪在天和帝面前。
　　“臣叶阈（臣秦邂）救驾来迟。”
　　……
　　京郊谧山，一场恶斗接近尾声。
　　柒珩的衣袍染上了殷红，胳膊上被匕首划出了深浅纵横的刀口。他咬牙撕下一片衣角，包扎在流血不止的左臂上，手中握紧了从刺客手中抢来的长匕首。这武器他用的极不顺手，不过事急从权。
　　“还不认输？”刺客嘴角挂着嘲讽的笑，似乎断定柒珩会有认输之举。
　　“哈哈哈，”柒珩笑得狷狂，“本王为何要认输？该认输的是你们。”
　　刺客来时有十几人，现下却只剩九人。那九人包围住柒珩，一齐举着匕首攻来。柒珩侧身避开他们的攻击，被他们逼着一步步向后退去。
　　后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可恶，子暄怎么还没来。柒珩这样想着，转念又想，不来也好，这里太危险，他担心他会出事。
　　九个刺客交换眼神，继续步步紧逼，同时暗地里掷出一枚飞镖，“咻——”
　　柒珩以匕首挡下飞镖，趁他抵挡之际，其中一个刺客用力推了他一下，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向断崖下坠去!
　　“如归!”
　　坠下去的时候，耳边有人在喊他。
　　是幻觉吧？不。柒珩马上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拉住了他的手。柒珩保持着悬空在断崖上的姿势，抬起头，对上手掌主人那双深邃的黑眸，“子暄。”
　　萧珏没说话，使力将他从断崖边拉上来。柒珩成功脱险，庆幸的同时，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子暄，你四我五。”
　　可惜萧珏压根不听他的，手中的不器剑一挥，剑芒闪过，九个刺客的脖颈上凭空出现一道伤口，鲜血喷涌，顷刻毙命。
　　他差点忘了，眼前的萧珏不是临川城那个与他谈笑风生的公子，而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①”的天下第一战将。他真要动手，别说对半了，哪有他插手的机会。
　　柒珩承认自己有一点点被他帅到，被帅到的同时，他想起了什么，道:“子暄，刚刚你是不是喊我‘如归’了。”
　　“一时情急冒犯，殿下勿怪。”萧珏说。
　　“那是你第一次喊我‘如归’，挺好听，以后就这么叫着吧。”柒珩心安理得地说。
　　两人重新骑上马，萧珏带着柒珩到了最近的医馆包扎伤口。柒珩伤得很重，恐怕要修养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他索性给宫里送了封信，打算这段时间都赖在萧府。
　　出了医馆，二人才知道大周历史上又多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意料之中在于柒珩自己都遇刺了，怎么可能指望宫里一点没事；意料之外在于西域人竟胆子大到敢在宫中生事。
　　而真正令人意外的是，他们迎面遇上了塞娅。没错，不是同名同姓，就是西域那位塞娅公主。
　　为了掩人耳目，塞娅公主穿着寻常百姓的破布衣衫，但柒珩还是认出了她。塞娅公主显然也认出了他来，她说:“殿下，抱歉。”
　　只这四个字，她的泪水从她红肿的双眼里滑落，想必之前她一路上哭了很多次。作为一枚棋子被送到大周，她原本没有错，可她却不得不为她的父王，甚至子民的所作所为道歉。
　　“走吧。”柒珩说。
　　“殿下，你不抓我？”塞娅惊奇。
　　“不了。”柒珩说着，又望了望城门，丢给她一枚令牌。
　　是出行京都的令牌。塞娅接过令牌，向柒珩道谢，飞快地向城门跑去。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柒珩叹息一声，道:“子暄，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没什么不对。”萧珏回答。
　　“那就好。”柒珩心满意足。
　　远处，一轮夕阳擦过地平线，坠入暮色，红了半边的苍穹中霞光犹存。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光明与安宁仿佛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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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李白《侠客行》
　　关于塞娅公主穿着的那段和嬷嬷给她梳头时唱的歌都来自百度，文中娶亲的流程都是杜撰的，无文字依据。
　　# 卷三 我有嘉宾


第41章 祸水南引
　　大月宫叛乱事件后，天和帝心有余悸，从重处罚了参与叛乱的人员，并致书西域国王，要他给大周一个交代。这一致书，才知道西域国王前不久被人篡位，病死宫中，塞娅公主刚刚拿回实权。
　　对于大月宫内的事情，塞娅女王表示了深深的歉意，并且承诺向大周赔偿五十匹汗血宝马。
　　五十匹汗血宝马，这个诱惑太大，于是天和帝果真不再追究西域的责任，只是命飞燕军留下叛乱的首领哈撒，欲从他口中套出更多实情。
　　天牢。
　　哈撒被绑在刑架上，他身上的囚服被鲜血浸透了，囚服之下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狱吏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他身上，用足了力道，不留半分情面——谁都知道这人是个罪大恶极的叛乱者。
　　昏暗逼仄的过道里传来脚步声，狱吏停下逼供的动作，哈撒艰难地抬起眼皮，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过道中，慕容初披着黑斗篷，桃花眼微眯，似乎极为不耐。
　　“来者何人？”狱吏问。
　　慕容初拿出萧皇后交给她的令牌，狱吏看见令牌，恭敬地给她让开一条路。其实慕容初并不想来，是萧皇后要她来的，至于目的——萧皇后想吸纳哈撒为己用。
　　她摆摆手，示意狱吏退下，狱吏犹豫了一下，想要开口说什么，慕容初一个眼刀瞪过去，也便不再多言。霎时间，这里只剩下慕容初与哈撒二人。
　　“呵，凌霜侯？”哈撒瞧了她一眼。
　　下一秒，慕容初挑起他的下巴，哈撒被迫仰视着她。尽管如此，他还是用一种极蔑视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在嘲笑她人前忠心耿耿，人后却不尽然。
　　“啪——”回应他的是一个清脆的巴掌。再看抽他巴掌的慕容初，她眼里丝毫情绪也无，仿佛抽他只是一时兴起。
　　她的古井无波成功激怒了哈撒，哈撒反讽道:“凌霜侯就抽人巴掌的本事？”
　　“抽你巴掌是告诉你，本侯杀死你，比杀死一只蝼蚁简单得多。”慕容初说。
　　哈撒反问:“所以呢？你不杀我，不就是想要我给你卖命？哦不，是给你的主子卖命。”
　　他说完，慕容初拿出一个小盒子，拿出里面的药丸，屈指一弹将药丸弹进哈撒口中。哈撒剧烈地咳嗽着，想要吐出药丸，可惜药丸已经深入咽喉。
　　慕容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意思不能再明显——她有一千一万种法子让他生不如死，何必非要选杀了他这一种？
　　“本侯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后果自负。”慕容初撕下一贯温和的面具，道。
　　一炷香燃尽，狱吏听见那边传来凄惨的叫声，跑过去查看情况。他赶到时，发现披着黑斗篷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哈撒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正在汩汩地涌着鲜血。
　　不远处的地上放着一张纸，纸上是狱吏逼问许久也没有得出答案的问题，如今全部被写上了答案，并且按上了哈撒的指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慕容初站在天牢外，看着自己沾了血的袍子，十分嫌恶地将其丢在一边。她走到偏僻的小巷口，皇后安排的马车已等候多时。
　　萧皇后身边的言嬷嬷站在马车边上等她。她客套了几句，上了马车，马车启程，载着她向皇宫的方向而去。
　　坐在马车上，慕容初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刑讯逼供时的场景。
　　「第一个问题，和你们勾结的，除了被供出来的那些人，还有谁？」
　　「付焯尧。」
　　「付焯尧是谁？」
　　「是南疆的节度使。」
　　剩下都是些萧皇后亟待确认的问题，慕容初早知道答案。起初哈撒不肯说，她只好动用武力废了他两根手指，以儆效尤。
　　这一次西域敢有这么大的胆子谋反，恐怕仗着南疆这棵大树的屏障。只是不知他们用什么理由说服了付焯尧，让他从节度使变成了叛贼。
　　“侯爷，皇宫到了。”马车停下，言嬷嬷的声音传来。慕容初道了声知道了，跟着言嬷嬷进宫，中间绕了不少路，方才到了萧皇后的延清宫。
　　延清宫依旧华丽得不似人间，萧皇后卧在主殿中央的凤榻上，端得一副悠然自得。两侧立着的侍女为她剥着葡萄，葡萄晶莹剔透，一看便是南疆送过来的珍品。
　　再次联想到南疆，慕容初有些不悦，但这份不悦没表现在脸上，她规规矩矩行了礼，道:“皇后娘娘。”
　　萧皇后命令宫人退下，而后眯了眯眼，拍拍身侧的位置，示意慕容初坐下。慕容初道了声“不敢”，坐在了凤榻下方的位置上。
　　从这个角度打量过去，慕容初发现这位萧皇后和自己一样，有一双漂亮而精明的桃花眼。她将萧皇后想要知道的一一告知了，谈到合作时，她说:“臣给哈撒服了一颗可以控制他的毒药。”
　　“哦？”萧皇后挑眉，慕容初将装有解药的瓷瓶交到她手上。她满意地嗯了一声，慕容初要告退时，又叫住她，“小初啊。”
　　同样一个名字，被她喊出来就是那么不一样。慕容初这样想着，忍住内心的不适，还是转过身来，问:“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还记得，你第一次说要为本宫办事的时候，提出想要查明你父亲那件事的真相。”萧皇后说着，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慕容初表情的变化。
　　慕容初如她所料露出悲伤的情绪，颤声问:“爹爹的事情，莫非您知道真相？还请您不吝告知。”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看样子她演得不错，萧皇后真相信了她的说辞，摆出一副痛心疾首之态，“你父亲曾经是个为国为民的忠臣。可惜，可叹，可怜，他在官场浮沉数十载，还是落进了有心之人的圈套里。本宫先前一直在查询真相，得知真相后，本宫已经严惩了害他之人。”
　　如果不是知道是萧皇后递交了那份左相杜撰而成的慕容靖叛国证据，慕容初差点要信了她这番说辞。她转过身，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耐什么，泫然欲泣。
　　萧皇后动了恻隐之心，拉过她的手，说:“小初不必太过感伤，更无需自责，这事怪不得他人。”
　　本来就是演出来的慕容初微微点头，带着“哭腔”道了声:“多谢皇后关心。”
　　甫一踏出皇宫，慕容初乘上回府的马车，真正诠释了何为光速变脸。马车回到凌霜侯府时，正值正午时分，慕容初脸色不太好，吩咐下人准备，她要沐浴。
　　下人只以为侯爷爱干净，殊不知慕容初是因为被萧皇后拉手一事感到恶心。等沐浴的汤池准备好了，慕容初屏退众人，穿着薄薄一层里衣入了水。
　　恰到好处的水温让她身心放松了不少，可心理上对萧皇后的厌恶仍然挥之不去。没什么具体理由，她只是单纯讨厌那个自己看不透的人。
　　……
　　墨璇闲来无事，想到自己有很久没有去凌霜侯府拜访了，于是坐上马车，独自往凌霜侯府去了。一路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达时正是午时。
　　下人刚要通报，墨璇摇摇头，道了声不必。打听到慕容初在玉泉阁，她怀着想给对方一个惊喜的心情，向玉泉阁走去。
　　玉泉阁外面没有下人守着，看样子是被慕容初屏退了。墨璇推开玉泉阁的门，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正在沐浴的慕容初。她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可还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一些画面——被水浸透的白色里衣什么都遮不住。
　　“谁？”听声音就能听出来，慕容初此时心情着实不大妙。察觉到来人的动静，她快速擦开身上的水珠，披上衣服。
　　“是我。”墨璇说着，偷偷打量慕容初的神色。看见对方披上衣服，她方才如释重负。
　　早在很久之前，慕容初就知道，墨璇是唯一一个悄悄靠近而不会被她察觉的人。此刻也是如此，她的警惕心在她面前几近于无。
　　慕容初问:“嗯，阿璇怎么来了？”
　　“有点想你。但我似乎来的不是时候。”墨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来找我有什么不是时候的。”慕容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正在此时，外面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玉泉阁的门被人敲响。是那个告诉墨璇慕容初在玉泉阁的侍女，她问:“墨将军，您在里面吗？”
　　墨璇莫名有点心虚，便没有应声。隔着门，侍女接着说：“侯爷，墨将军刚刚来找过您。”
　　“本侯知道了。”慕容初说。
　　得到慕容初的回答，侍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墨璇往门的方向迈了一步，想要逃离这个尴尬的地方，慕容初好笑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也许是刚刚沐浴的缘故，她的嗓子微微有些哑，嗓音里平白多出几分妩媚性感来，“阿璇刚来便要走吗？”
　　“因霜……”墨璇腆着脸道。不知道为什么，沐浴被撞见的是慕容初，脸红的却是她。心脏跳得飞快，简直没有了节奏。
　　慕容初身上披着的衣服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一角，墨璇伸出手，想要帮她把衣服重新搭上。地面湿漉漉的，她不留神脚下一滑，竟带着慕容初摔进了沐浴的汤池里!
　　“扑通——”汤泉池泛起水花，两人的身影随即淹没在了水花中。
　　墨璇呛了水，但很快在水里找到了平衡，慌忙之下第一反应是去看慕容初怎么样。慕容初当然没事，她攥着墨璇手腕的手一直没松开，拉着墨璇一同出了水面。
　　“嘶——”出水的时候，墨璇轻呼一声。慕容初下意识松开她的手，看见墨璇的手腕被她攥出了一道红痕。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墨璇眨眨眼，那意思很明显，要慕容初给她吹吹。
　　她腕子上的红痕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她也没多疼，借机讨个好而已。慕容初还真俯下身，捧起她的手腕轻轻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在手腕上，墨璇连呼吸都忘了，哪里顾不上手腕那一点点疼。
　　“好点了吗？”慕容初问。她的眼睛看着墨璇，仿佛早已洞察了一切。
　　“这样就不疼了。”墨璇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亲完有点晕乎，没找到重心，差点又撞进慕容初怀里。
　　这一下墨璇才发现，经此一遭，慕容初披着的衣服彻底掉进水里，湿透的里衣遮不住内里如玉的肌肤。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半路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样就不疼了？难道不应该……”慕容初嘴角挂着丝坏笑，舌尖不由分说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墨璇闷哼一声，大脑中的理智已如荒原上着火的野草，烧了个干净。


第42章 一探究竟
　　翌日，太和殿上，天和帝正在与诸位商议该由谁顶替吏部尚书之位的事情，刑部尚书陈殚忽然上前一步，道自己有要事同陛下言明。
　　天和帝没指望他能说出来什么要事，说了句容后再议，陈殚扑通一声跪在了大殿上。他这一跪分量孰轻孰重，在场的大臣都胆战心惊，好在墨璇出来救场，“陛下，陈大人恐怕是真有要事。”
　　“嗯。”　天和帝这便算是同意他说了。
　　陈殚说的确是要事，也确实语出惊人。他说:。“陛下，叛贼哈撒于昨夜越狱了。微臣已经派人去搜寻，想必……”
　　“想必？陈大人做事未免过于理想化。哈撒是朝廷重犯，你陈大人一句‘想必’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说话的是一向同他不对付的林钺。他在朝中极有人心，他一说话，那几个户部侍郎也帮腔起来。这么一帮腔，就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陈殚大人上一次失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和帝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这时自然有人曲意迎合，“陛下，哈撒一人独木难支，会不会是在朝廷寻了内应？”
　　这话一出，朝廷顿时乱了套。张大人怀疑是李大人暗中作祟，李大人又怀疑张大人包藏祸心，最后两人一起怀疑起平素不对付马大人。一出狗咬狗的好戏开始上演，天和帝对此已经习惯了，也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当务之急是找到哈撒，你们在这里相互怀疑有什么用？”一道声音在太和殿里响起，原本相互怀疑的群臣纷纷被点醒了。而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慕容初。
　　慕容初上前行礼，对天和帝说:“陛下，微臣以为，不若让陈大人把哈撒之前供出的罪证拿出来，让诸位共同分析，好找出线索。”
　　她说的有理，天和帝没犹豫多久，就吩咐陈殚将证据呈上来。所谓证据，就是慕容初先前留下的那份哈撒的认罪书。认罪书上大多都是他们知道的内容，唯有一条让天和帝蹙起了眉——哈撒供认，自己和南疆的节度使付焯尧有勾结。
　　“付焯尧？”天和帝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墨爱卿。”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墨璇说。
　　天和帝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那神情看似漫不经心，“朕命你率领三千精兵，捉拿叛贼哈撒，并彻查付焯尧叛乱一事。”
　　“是。”事已至此，墨璇只能答应。
　　久未参与讨论的太傅发声道:“陛下，墨将军是武将，查案一事，还需文臣辅佐。”
　　“哦？那太傅以为哪位文臣能担此重任？”天和帝耐人寻味地问道。
　　太傅说:“臣以为，此事凌霜侯再合适不过。”
　　接着，太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列举凌霜侯的种种功绩，譬如以大局为重出面劝说左相，危急关头救驾有功。可实际上，太傅欣赏凌霜侯是因为人家词写得不错，不过这么荒唐的理由是不能搬到朝堂上来说的。
　　最终，天和帝同意让墨璇与慕容初共同前往南疆，只不过他也事先言明，为了防止二人意见相左，慕容初没有兵权。
　　命令下达，即日启程。到了城门处，见到不少送行的人，其中就有陈倾、苏俭和柒氏姐弟。陈倾还记得那天煮酒的情谊，临别时带了一壶酒。可惜墨璇与慕容初不能饮酒，陈倾自己饮完了酒，拍着墨璇的肩膀说:“虽然此次不能同行，但是陈某衷心祝愿墨将军班师回朝。”
　　向来不善言辞的柒若伸手和墨璇对拳，拳头相碰的一刻，她说:“墨将军，等你回来我们比一场，不分出输赢誓不罢休。”
　　柒珩不满地看了眼自己皇姐，又转向墨璇和慕容初，说:“墨将军，凌霜侯，此去珍重。”
　　“一定会的。”墨璇说，慕容初也点点头，对她的说法表示认同。
　　到了苏俭，他吞吞吐吐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借用了陈倾写过的一句诗，“‘要论争锋客，我辈正风流。’凌霜侯，墨将军，你们此去，定会成为我辈楷模。”
　　送别的众人送到城门便不能再再送了，剩下的路成了墨璇、慕容初与三千将士同行。说来也巧，这三千将士大多是墨璇从前的部下，一路上和墨璇很合得来。特别是其中的副将关虔，他是曾经同萧珏共同作战的关靳关副将之子，见到墨璇亲切得不行，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行至京郊，原本和墨璇聊得火热的将士们忽然纷纷收了声，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前方，萧珏戴着顶斗笠，眯着眼，懒洋洋地靠在大树上，树上还拴着他的马。他似乎是等候已久。
　　“萧将军!”关虔最先认出他来，惊呼着策马上前去。他将萧珏前前后后打量一番，已经激动到心脏快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了。
　　萧珏也打量着他，观得对方眉眼间与关靳有五分相似，认出来他的身份，道:“关虔。”
　　“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墨璇说。
　　“怎么会。阿璇，缺个军师吗？”萧珏问。
　　他这话一出，将士们雀跃不已，替墨璇答话道:“缺，怎么不缺，我们最缺的就是军师了。”
　　于是跟他们同行的又多了一位萧珏。萧珏一来，原来和墨璇聊天的将士们将火力转向他，墨璇终于得了机会，凑到被冷落的慕容初跟前和她说起了话，“因霜，第一次随军紧张吗？”
　　“有点。”慕容初一本正经。
　　“不用紧张，本将军会保护好你的。”墨璇说着，拿起血凰剑挽了个剑花。
　　慕容初配合道:“那墨将军务必保护好本侯。”
　　……
　　几日后，他们到达了沧州城。沧州知州蔺维猷早收到消息，到城门外来迎接他们。蔺维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等他说得差不多了，墨璇问:“哈撒有没有在沧州城出现过？”
　　慕容初拿出画像给蔺维猷看，蔺维猷看了之后一拍脑袋，说:“这人啊，出现过出现过。就是三天前，他经过城门的时候被拦住了，因为他长得像胡人。怎么，他就是那个叛乱的哈撒？”
　　“他现在在哪儿？”墨璇问。
　　“呃，不知道。先前他自称是南疆人，还是节度使的亲信，就被放进城里了。”蔺维猷犯了难。沧州城这么大，上哪找去？
　　关虔是个直性子，听他这么说有点火了，“不知道？既然你不知道，依本将军看，你这知州也别当了。”
　　蔺维猷知道关虔只是副将，巴结他没巴结墨璇那么狠，此刻也敢出言反呛:“你看有什么用，本官是圣上亲封的沧州知州，本官去留与否也须得圣上裁夺。”
　　他们这边谁也不让谁，竟没人发现凌霜侯慕容初已经不见了踪影。墨璇攥着手心里慕容初留给她的纸条，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来看。
　　而与此同时，消失的慕容初到了沧州的断魂楼总部。她戴上事先准备好的假皮，稍作改扮，俨然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断魂楼的人注意到她，问:“阁下何人？所为何事？”
　　“你们主子。所为的事，想必忘溟已和你们说过了。”慕容初拿出那枚象征副楼主身份的令牌。
　　令牌一出，断魂楼众人纷纷单膝跪地，行礼道:“见过副楼主。”
　　慕容初对这些虚礼不甚在意，摆摆手让他们起来，道:“别说没用的。”
　　“副楼主，据属下所知，哈撒这几日并未逃亡南疆，而是一直躲在沧州城内的回福客栈养伤。他如今，就住在回福客栈二楼的第三间。”断魂楼的一位堂主回答。
　　继慕容初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后，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回来。墨璇看见她回来，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蔺维猷先开口道:“各位大人这几日就先在敝舍住下，本官会让人大力搜寻哈撒。”
　　“蔺知州，本侯与属下会自寻客栈住下，至于其他人，还是依蔺知州安排。”慕容初说。
　　她这么一开口，蔺维猷才注意到她，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凌霜侯？蔺维猷心里盘算着凌霜侯会不会因此为难自己，殊不知慕容初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
　　于是慕容初与几个属下（实际上是断魂楼的人）公然离开了蔺知州府上，去到了回福客栈。
　　回福客栈是个小客栈，算不上有名气，只为久居沧州城的百姓所知晓。哈撒为了隐匿行踪花了不少心思，慕容初自然不能打草惊蛇，她将自己与属下换了打扮，不知道的只以为是哪家小姐出游。
　　至于住处，她明目张胆地订了哈撒隔壁的房间，不怕哈撒不会上钩。当下她要做的，是确认哈撒到底在不在隔壁的房间里。
　　而为了验证这一点，需要有人用一个不被发现的方式潜入隔壁的房间。慕容初不知从哪里借来了几套歌女的罗裙，不怀好意地看着几个属下，那意思很明显，是要他们男扮女装。
　　属下不敢抗旨，面如死灰地穿上罗裙走了几步，慕容初看得唉声叹气。她恨铁不成钢，“你们既然穿了罗裙，便该学学女子走路的步子。”
　　“有什么不一样吗？”几个属下一脸不解。
　　要论武功暗器，慕容初的几个属下的确是把好手，但是让他们穿罗裙扮歌女，着实有点为难他们。无奈之下，慕容初只好自己换上罗裙，准备做一回“以身饲虎”的勾当。
　　……
　　是夜，回福客栈依旧是热闹的景象。悠扬的琵琶声与丝管声不绝于耳，珠帘垂下，遮去了歌女的面容，却难掩她绰约的身姿。
　　打量到不远处的一个目光，歌女微微一笑，便让人想起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①”的佳句。并非是夸张，她这么一笑，众人的心都飘飘然起来，纷纷议论着刚刚她是冲谁在笑。然而引起歌女微笑的目光不是别人投来的，正是隐匿在人群的墨璇。
　　墨璇拉低了脸上的斗笠，低声和旁边同样戴着斗笠的萧珏说着什么。白日里，墨璇和萧珏一路顺着城中百姓的描述摸到了哈撒所在的回福客栈，伪装成普通的住店旅客，为的就是一探究竟。
　　他们说话的功夫，几个酒醉的人慢悠悠地走上前去，抓住歌女的手，递上一杯酒。醉汉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歌女，将脑袋里的邪念暴露无遗。
　　歌女笑意盈盈地接过酒杯，在杯檐快要触及唇角的一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整杯酒泼在了撒泼的醉汉身上!
　　“客官，是小女失礼了。不过，相信客官不会在意小女这点无心之失的吧？”歌女笑得人畜无害，如果不是她手中发力捏碎了意图轻薄她的那只手的骨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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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第43章 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
　　楼下这场事件发生的同时，楼上戴着一顶银色面具的哈撒也在关注楼下的动静。他原本计划今晚就离开沧州城，没想到看到了如楼下这位歌女这般的绝色。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和那位歌女搭讪，哈撒旁边走进来一个玄衣人，他易了容，但不难猜想出他就是救了哈撒的人。此时，这位救了哈撒的人似乎心情欠佳，他话里带着怒气，“接应的马车出了问题，一定是有人搞的鬼，我们明天再启程。”
　　有了他这句话，哈撒放心地迈着步子下楼。他走完下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楼下的闹剧正好进行到了高潮。
　　几个醉汉不仅被泼了酒，还被折了手指，顿时感到怒火中烧。他们蛮横地上前围住歌女，想要以武力逼歌女就范。歌女被他们团团围住，双眼已经红了，看上去楚楚可怜。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个爷就要折折你的傲骨！”其中一个醉汉厉声道。
　　见状，旁边不少人有些于心不忍，可没有谁站出来帮忙。墨璇忍不住想站起身，被萧珏拉住了。她不解地看着萧珏，萧珏说:“你看她刚刚捏碎那几人手指的指法，只怕武功未必在你我之下。”
　　话已至此，墨璇感叹道:“真是高手在民间。”
　　她没出头，自然有人生怕这歌女被别人掳去而一怒为红颜的，哈撒就是一个。他快步上前去撂倒几个醉汉，歌女从珠帘后走出来，他伸手想要牵住她的手，却只牵到了袖子。
　　不过哈撒不在意，因为之后歌女一直十分顺从地跟着他，到了他租住的房间。墨璇和萧珏认出戴着面具的就是哈撒，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跟到房间门口，哈撒重重地关上了门，他们在门边听墙角。门内，哈撒快速除去身上的衣衫，只留下了一身里衣。他一双眼色眯眯地盯着歌女，道:“美人，让爷抱抱。”
　　听到这句，门外的墨璇心里泛起一阵恶寒，恨不得推门进去好好教训一下哈撒。但想到萧珏之前的话，她冷静下来，没有推门。
　　门内的哈撒说完这句话，伸出双臂就要抱住歌女，被歌女用胳膊轻轻推开，“爷怎么这般不坦诚，还一直戴着面具？”
　　美人的指令大过圣旨，哈撒不假思索，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待摘了面具，他才想起来救自己的人叮嘱过，无论何时都不能摘了面具。不过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想好好与眼前的歌女一度春宵。
　　哈撒一脸□□，再次打算抱住歌女，不想在他抱住歌女的前一秒，“铮——”的声音发出，一把软剑横在了两人面前。
　　“歌女”撕下脸上的假皮，露出原本那张更为精致的面孔。如果墨璇不在门外，一定会认出这就是慕容初。而此刻，慕容初手指轻轻摩挲着软剑，似笑非笑道:“哈撒，本侯似乎说过，如果本侯想要杀死你，那会比碾死一只蝼蚁还要简单。”
　　哈撒惊恐地看着慕容初，不明白原本风情万种的歌女怎么就成了凌霜侯。与此同时，听见武器出鞘的声音，墨璇一脚踹开了房间的门，和萧珏一同走进来。
　　看见还穿着歌女衣装的慕容初，墨璇眼中笑意渐渐敛去，仿佛在质问慕容初为什么在这里。慕容初向她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直接被她无视了。
　　趁着这功夫，终于看清局面的哈撒想要逃跑，被眼疾手快的萧珏一剑拦住。哈撒目眦尽裂，嘴上依旧不肯认输，“你们等着，会有人来救我的。”
　　“呵，只怕他一看见你被捕，就加快脚程逃走了。”慕容初嘲讽道。
　　平时慕容初在墨璇面前惯是温柔的模样，除了她化身慕骆那阵子，墨璇从未在她眼里看见过这样的冷漠与狠厉。这样的慕容初只在前世出现过，而墨璇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样的她才是更吸引自己的存在。
　　她思索的时候，慕容初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哈撒当然知道瓷瓶里装着什么，那是之前慕容初给他下的那毒的解药。
　　“凌霜侯，你私自留有解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不怕这事被人知道，你声名尽毁？”哈撒嘴上仍然不落下风。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慕容初将瓷瓶从楼上直接扔了下去!哈撒几近疯魔，怒吼着要去找回解药，慕容初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安静一点。”
　　软剑还抵在哈撒身前，哈撒不得不乖乖就范。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慕容初拿出另一个瓷瓶，倒了一颗药丸出来，那才是真正的解药。
　　被戏弄的哈撒骂了句脏话，慕容初将解药往空中一扔，他又有了力气似的飞快跑上前接住解药，塞进自己嘴里。他这样子实在狼狈，连萧珏都被他恶心得蹙起了眉。
　　吃完解药，哈撒一阵身体发软，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卸了个干净。他知道这是解药被动了手脚，愤怒地瞪着慕容初，想要说话，却说不出一个词。
　　“你既然知道本侯‘不择手段’，不会不知道这解药里放了软骨散和吃了能让你说不出话的剧毒吧？”慕容初觉得眼前这幕真是滑稽极了，简直没了哈撒，世界都安静了不少。
　　这时慕容初的属下从门外走进来，见到慕容初，想要叫‘副楼主’，被慕容初一个眼神瞪回去，才规规矩矩叫了“侯爷”。墨璇倒是认出来这是慕容初的手下，无名之火在胸膛中熊熊升起，她说:“你们做属下的，就让她一个人和哈撒周旋？不怕她出事？”
　　几个属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副楼主，哦不，侯爷要都应对不了，他们来就是送人头啊。然而墨璇不管这些，只对慕容初一个人应付哈撒感到担心——尽管哈撒完全不是慕容初的对手。
　　“有什么事情要汇报？”慕容初及时救场。
　　属下这才回答道:“是和哈撒一道的那个人，他逃走了。”
　　“无妨。没有其他要务就退下吧。”慕容初一反常态地说道。属下狐疑地看着自家侯爷，侯爷刚刚说‘无妨’？侯爷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难道是心情不错？不过管不了这么多了，趁着慕容初心情不错，几个属下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四人。墨璇脸色复杂地看着慕容初，知道自己刚刚越界了。慕容初的属下再怎么失职，那也应该是慕容初这个主子亲自□□，自己训斥他们就是越俎代庖。
　　果不其然，下一秒慕容初说:“阿璇，去隔壁，我有话同你说。”
　　墨璇点头，说了句好，跟着慕容初往隔壁走去。明明是很短的距离，她却觉得度秒如年。
　　到了房间里，慕容初关上了门。
　　“今天我不该没有和阿璇打招呼就私自行动，阿璇别生气，嗯？”慕容初原本凌厉的面孔在对上墨璇视线的那一刻变得温和起来，又回到了墨璇熟悉的她。
　　慕容初说的话让墨璇始料不及，她下意识点头。她怎么会生慕容初的气呢，至多是太担心慕容初了，急火攻心罢了。
　　接着慕容初不嫌麻烦，将她扮成歌女的事情细节和墨璇一一交代清楚，墨璇想到“歌女”冲自己微微一笑时的样子，觉得事情顿时有了原因。
　　“你那个时候就认出来我了？”墨璇问。
　　“阿璇这么好看，我自然一眼就看见你了。”慕容初日常开启嘴甜模式。
　　继续谈话，谈着谈着就谈到了妄图拐骗慕容初的哈撒身上。墨璇想到当时自己在门外看不见里面发生的事情，就觉得一阵气短。哈撒那个登徒子会不会轻薄慕容初？
　　她这点心思慕容初哪里会不知，当即说:“我可是为阿璇守身如玉呢，阿璇不信的话尽管验验。”
　　说着说着就没了正形，话题正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墨璇一方面不愿意承认自己幼稚的想法，一方面及时说道:“不必了，我相信你。再说我在意的是这个吗？我在意的是你安不安全。”
　　“所以阿璇今天训斥我的属下也是因为这个？因为在意我？”慕容初坏笑着反问。
　　这个问题，答案自然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不过墨璇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慕容初今天心情不错还一反常态地和属下说“无妨”了。怒气消散之后仔细想想，墨璇竟然觉得心里酸酸甜甜的。
　　慕容初明白她的感受，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搂进怀里。墨璇被她温暖的臂弯紧抱着，听见她说:“我的属下就是阿璇的属下，他们失职，阿璇管教他们没什么不对。”
　　“嗯。”墨璇心中，万千情绪化作这一个字。
　　两人抱了一会儿，墨璇在这冬日的暖意中走了神，慕容初问她刚刚在想什么。
　　“我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因霜这么好的人。”墨璇内心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回答了。她想，也许是因为前世过得太凄惨，她重活这一世，老天爷心有慈悲，才让慕容初陪在她身边。
　　……
　　虽然说了“无妨”，但是不可能真的放过那个劫狱救走哈撒的人。在沧州城安顿一晚之后，三千大军带着捕获的哈撒，继续向南而去。
　　临行之前，蔺维猷带着家人来给他们饯行。在沧州城待了一天才知道，这位蔺知州其实并不是个爱好阿谀奉承的佞臣，只是为人处事过分圆滑机警。他治理下的沧州城说不上政通人和，好在人人自得其所。
　　“诸位此次南行，本官祝你们一帆风顺。”
　　这话少了平时的圆滑，多的是蔺维猷的真心。墨璇一行人笑着感谢了蔺维猷和他的家人，并祝愿沧州城在他的治理下变得越来越好。
　　南行路上，京都里天和帝厚葬了忠心护主的瞿公公的消息传遍了大周，引得众人一片唏嘘。有人敬佩瞿公公关键时候的忠义，有人认为他这么做不值当。这个消息传到南行的众人耳中，有士兵议论起来:“你们说瞿公公这么做值得吗？”
　　“当然值得。”墨璇抢了他们的话头。
　　那几个议论的士兵明显不赞成墨璇的看法，“墨将军何出此言？”
　　“本将军且问你们，你们从军为的是什么，出入沙场为的是什么，随军南下又为的是什么？”墨璇反问。
　　“当然为的报效国家。”几个士兵争先恐后地回答。回答完，他们忽然就明白了，瞿公公护的哪里是天和帝，他护的是大周江山稳固。有了江山稳固，他一人的牺牲怎会不值？
　　想通了这一点，他们纷纷向墨璇作揖，“多谢墨将军提点。”
　　墨璇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远方旭日初升，她说:“想明白就好，南下的路还长着呢。”


第44章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
　　就像墨璇说的，南下的路冗长得可以比拟京都的冬天，从京都真正到南疆的首府云州，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们一路追着那个救了哈撒的漏网之鱼，居然正好追到了云州。
　　云州地处南方，地势偏高，冬天里不仅没有京都那样严寒，甚至是像春天般温暖宜人。一入云州，他们就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一点。由于之前得到的南疆节度使付焯尧与西域暗通款曲的消息，他们留了几分警惕心，进入云州之后，没有立即查探。
　　南疆的节度使付焯尧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同于沧州的蔺维猷一上来就招待他们，墨璇一行人等了半天时间，他才现身。
　　“墨将军，关将军。这位是……”付焯尧看着二位将军旁边骑着马的慕容初，一时摸不准她的身份。不知是南疆消息闭塞，还是京都的天和帝有意不告诉他消息。
　　慕容初倒也不恼，自我介绍道:“慕容初。”
　　付焯尧恍然大悟，道了句“幸会”，又说他没认出来大名鼎鼎的凌霜侯真是抱歉。寒暄几句，付焯尧问起几位大人是因为什么而来，一行人正想着怎么回答，慕容初面不改色地说:“听闻云州匪患横行，圣上特命本侯与诸位前来剿匪。”
　　“原是如此。”付焯尧这样说着，不知是真没怀疑假没怀疑，总之最后客套地让人给他们安排居所。南疆虽贫乏久了，但居所还是有的，撇开条件不谈，足够一行三千人居住。
　　为了彰显南疆的热情，付焯尧特地于云州他自己的府邸设宴。付焯尧的府邸从外面看和普通的民宅没什么两样，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铺满琉璃瓦的屋檐光彩炫目，雕刻有精细图案的梁柱古韵犹存，白玉铺就的地砖冬暖夏凉，紫檀木制成的家具古朴天成，总而言之，若不是这府邸建在云州，一定会有人错将它当成皇帝的宫殿。
　　这间府邸中最格格不入的，是一踏进府邸就映入眼帘的正堂前匾上的三个字：清白堂。看见这三个字，不少将士包括关虔都嗤笑一声，被墨璇呵斥“不得无礼”。
　　设宴的地方就在清白堂。清白堂内没有别处那样奢华，倒是古朴典雅。用餐的木桌上方悬挂着一副字画，是前朝某位大家的《墨梅图》，还题了王冕的诗句——“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笔力雄劲，不拘一格，实在与“清白堂”三字相配。
　　一间堂屋要坐下三千将士是不可能的，付焯尧遗憾地请他们去了附近的酒楼就座。他们一走，原本拥挤的清白堂只剩下墨璇、慕容初、关虔、付焯尧与几位侍女。
　　珍馐美馔一一上桌，关虔象征性地动了几口菜，生怕付焯尧在菜里下什么东西。转眼一看，墨璇和慕容初完全没有他的这种顾虑，关虔刚想劝说，看见付焯尧自己也吃了不少菜，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二位并非没有顾虑，而是真正百毒不侵。除却前世柒奈费尽心思制成的那种毒，还真没有别的毒对这二位有效。
　　接着付焯尧以接风洗尘为由，灌了他们一人好几杯酒，墨璇和关虔酒量都不差，喝了酒依旧面不改色。再看慕容初，尽管饮酒最少，她看上去还是有些微醺，当然只是看上去而已。
　　酒醉的人是不讲什么道理的，装醉的慕容初也是这样。她摸索着抓住旁边的付焯尧的手，付焯尧被烫着似的飞快地抽开手，看着慕容初的眼神有点躲闪。
　　凌霜侯恐怕是喝醉了。付焯尧心想。
　　殊不知方才慕容初是在佯醉试探，而试探的结果是，她发现付焯尧手上有一层薄茧。而这样的薄茧，是常年习武才会有的痕迹。
　　她攀上墨璇的肩膀，在她耳边复述了这个线索。墨璇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似乎是在担心，因为这时付焯尧看准了来灌慕容初的酒。
　　慕容初一只胳膊还攀在她的肩膀上，伪装着酒醉不更事的模样，另一只手摇摇晃晃接过付焯尧递来的酒杯。
　　墨璇察觉到这酒不一般，夺过她手上的酒杯要替她喝下去，慕容初抓着她的手把酒杯递到嘴边，一饮而尽。从侧面看过去，就像是墨璇喂她喝了这杯酒。
　　这个举动一出，付焯尧更是断定她喝醉了，说:“实在是不好意思，灌了诸位不少酒。墨将军，关将军，麻烦你们扶凌霜侯回去了。”
　　话虽如此，关虔身为男子终究不方便，最后还是墨璇一个人扶着慕容初回去的。慕容初装了一路，到了居所中，她神色骤然清醒起来。
　　“因霜？”墨璇唤她。
　　“他给我的酒里下了迷药，那付焯尧胆子真是不小，胆敢谋害朝廷一品以上命官。”慕容初说这话时，双眸喜怒难辨。
　　迷药是用来做什么的自然不用多说，付焯尧用心险恶，由此可见一斑。墨璇先前就是发现这点，才准备替慕容初喝下那杯酒。虽然两人百毒不侵在前，但是她们都愿意替对方多担一份风险。
　　慕容初递给墨璇一粒解酒药，她就着热水吞了，然后又去检查慕容初吃没吃解酒药。盯着慕容初吃了解酒药，墨璇依旧不放心，拉过她的手给她诊脉。
　　诊了脉，墨璇的脸色才一点点好起来。
　　“是喜脉吗？”慕容初故意逗她。
　　墨璇忍住想踹人的冲动，骂了句:“滚。”
　　……
　　云州的夜市是向来为文人墨客所称颂的存在，明明是最漆黑的夜晚，偏偏明灯如昼，热闹喧嚣中透着人间烟火气。而要论云州最具烟火气的存在，非南街的似锦楼莫属。
　　似锦楼，顾名思义，是一处鱼龙混杂的场所。鱼龙混杂到什么程度呢，只要你有银子，他们什么勾当都能做。而似锦楼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是其地下的似锦赌坊。
　　论起来，似锦赌坊有个规矩，愿赌服输。至于赌的什么，输的是谁，是否输的倾家荡产，赌坊是一律不管这些的。因此，在似锦赌坊，常常可以看见些别处见不到的肮脏交易。
　　此时，一红衣一青衣两位“公子”正自下行的楼梯往似锦赌坊走去。走到赌坊门口，看守赌坊的人拦住“他们”，示意“他们”出示出入令牌。
　　青衣“公子”拿出那枚纯墨色令牌，看守态度立刻恭敬起来，领着他们进去到了似锦赌坊的最佳地段。他暗自盘算着今天来的两位是怎样的贵客，毕竟那二位拿着断魂楼副楼主的令牌。
　　他没想错，这两位“公子”确实就是慕容初与墨璇乔装改扮而成的。
　　令墨璇和慕容初没想到的是，她们初来乍到，就观看了一出好戏——旁边的赌桌上，有两人正在谈论着有关南疆节度使付焯尧的话题。
　　其中一人蓄着两撮胡髯，看上去十分精明，他说话时手指不经意摩挲着自己的胡子，有点故作老成的嫌疑。他对赌桌对面的人说:“我的筹码，是一个有关南疆节度使的消息。”
　　赌桌对面的人和他形成了鲜明对比。可能是晒多了太阳，他肤色偏黑，配上他瘦到过分的骨骼，瞬间营造出一个穷困潦倒的形象来。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根金镶玉的簪子，轻轻往赌桌上一扔，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赌吗？”
　　“赌。”对方答得干脆。
　　他们赌的是两枚骰子比大小，这游戏没什么高深的技巧，全凭运气，当然不排除有人在骰子上动手脚的可能性。等待骰子出结果的同时，墨璇感觉背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掷骰子的嘈杂声中，墨璇转过身，迎面是一天不见的萧珏。萧珏没有圣旨，不能和他们一起去同付焯尧周旋，他便自己提议去城中打探消息，夜间再与其他人汇合。这一打探，就打探到了似锦赌坊里。
　　他是拿了别人的出入令牌才混进来的，不过被他拿了令牌的那人身份不低，他在这里待了一天，期间没有人上前与他搭话问他要赌什么。幸亏没有，要是有就露馅了。
　　萧珏简单和墨璇交换了获得的信息，两人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慕容初对他们打了个手势，原来旁边赌桌上已经出了结果。
　　一个四点，一个五点。
　　赌大的是那位肤色偏黑的人，他得意洋洋地笑着，跳起来拽住旁边的人，兴高采烈地说:“我赢了，哈哈，我赢了!”旁边的陌生人嫌恶地推开他，他倒也不在乎，继续和其他人分享这个喜讯。
　　反观赌输的人，他两撮胡子都因为难过微微垂下来，眼中的精明全部变成了失落。他愤懑地指着摇骰子的人，而后又缓缓放下了手，近乎疯魔地自言自语道:“我为什么要赌小，为什么！”
　　小小的一间似锦赌坊似乎包含了人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有的人，执念太深，不知不觉，便成了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局内人。
　　赌输的人不得不交代了有关节度使的消息，他说云州节度使付焯尧看上去两袖清风，实则跟云州横行作乱的山匪有勾结，是官匪一家。
　　这个消息引得不少人唏嘘，人们讨论着这消息的真实性，没想到赌输的人还没死心，道:“继续赌。这回我赌大，就赌一条性命。”
　　和他赌的换成了一个彪悍的汉子，对方赌的是小，他的筹码是一把宝刀。熟悉的摇骰子再次响起，摇骰子的人不停嚷嚷着“买定离手”，最终骰子停了下来。
　　一个一点，一个三点。
　　那个人又输了。这回他将丢掉的，是自己的性命。他疯狂地叫嚷着，像条疯狗一样到处扑人，最后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泪水从他眼里无声滑落，他还在喃喃道:“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落在其他人眼里，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突然，他眼睛里冒出凶光，冲到围观的人群里，也许是潜意识里认为这位“公子”柔弱可欺，他妄图拉住墨璇将对方拽到自己身边做个替死鬼。
　　慕容初和萧珏怎会让他得逞，说时迟那时快，慕容初挡在墨璇面前，狠狠地踹了那人一脚，萧珏箭步上前将他的手臂反扣。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这一下，引来了似锦赌坊的主人。
　　“何事喧哗？”赌坊的主人叼着一支烟枪，不疾不徐地迈步走过来。慕容初认得他，他是自己娘亲的胞弟，骆澄。
　　骆澄看见慕容初腰间的纯墨色令牌，露出讨好的笑容。慕容初转过身来，给了骆澄一个威胁的眼神，表情依旧如沐春风，“舅父。”


第45章 解惑菖蒲岭（上）
　　这一声“舅父”喊出口，包括骆澄本人，整个似锦赌坊的人都将目光齐刷刷投向慕容初。好好的赌坊变成了认亲现场，赌坊主人成了闹事者的舅父，这怎么说怎么怪异。
　　偏偏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慕容初没有半分不自然的神色，只是说:“舅父，似锦赌坊的规矩，愿赌服输，断没有拉一个人来替他的说法吧。”
　　“当然没有。你们几个，还不快点把他拉下去兑现赌约。”骆澄再糊涂，也不会不明白慕容初这是在给他施压。而慕容初带着纯墨色令牌，是个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大人物愿意叫他一声舅父，是他骆澄的荣幸。
　　那个妄图伤害墨璇的人立即被赌坊的人拖了下去，期间还在不断惨叫着，他的结局自然不用多说。处理了这个人，骆澄请他们到似锦赌坊的核心，也就是骆澄自己的待客间小坐。
　　落座之后没了别人，表面上的客气也不用再维持。慕容初询问墨璇方才有没有受伤，墨璇摇摇头，就刚才那人的武功哪里伤得到她。
　　骆澄看着慕容初对墨璇嘘寒问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幸好旁边还有一个萧珏和他谈话。萧珏问:“阁下经营似锦赌坊很久了？”
　　“很久谈不上，两三年也有了。”骆澄回答。似锦赌坊是在七八年前在云州建立起来的，第一任主人不是他，而是上头派下来的人物。
　　说到似锦赌坊的上司，很少有人知道，似锦楼连带着底下的似锦赌坊，都是断魂楼的产业。而似锦赌坊一建立，云州其他的赌坊都被抢了生意，也算是统一了云州的赌坊界。不过这么一说，就不能说明为什么象征那枚断魂楼至高身份的纯墨色令牌，在似锦赌坊依旧通用了。
　　“既然如此，阁下一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消息。那么，关于南疆节度使付焯尧，阁下知道多少？”萧珏说话时字字句句都是谦和有礼，也都是直切要害。
　　“知道是知道。不知公子拿什么筹码来换？”骆澄吸了一口烟枪，烟枪散发出的烟雾缭绕在他的脸庞上，难掩他眼中独属于商人的精明。
　　而当他看向慕容初时，眼中的精明转化为更多种情绪，有对慕容初年纪轻轻便手握权柄的羡艳，有对她除了墨璇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不屑，也有对慕容初美貌外表的赞赏。
　　“舅父啊，你同小侄的朋友提条件，九泉之下见到家母，真不会心生不安吗？”慕容初插话道。她这句话说出口，骆澄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慕容初是谁。这人是那位曾经和家族断绝关系嫁给右相的姐姐骆清的孩子。
　　这样想着，骆澄不免又多看了慕容初一眼。不是说右相只有一个女儿吗？可眼前这人分明是穿着男装，连声音也是……
　　“贤侄是家姐同慕容靖的孩子？”骆澄明知故问。断魂楼是皇后的产业，可皇后不是向来与慕容靖合不来吗？就连慕容靖“谋反”的文书，都是皇后亲自递交给圣上的。
　　“正是。”慕容初恢复了平日的嗓音。她平日的嗓音虽然一贯偏中性，但不难分辨出这是一名女子的声音。
　　骆澄如梦初醒，“原来贤侄是女扮男装，用了易容术。”
　　他们骆家的易容术传女不传男，他不了解其中内幕，自然看不出来。若不是慕容初这句话点拨，他会一直以为慕容初是个男子。想到这里，他不禁汗颜，他竟被一个年轻人戏弄了。
　　“舅父何故会成为似锦赌坊的主人？”慕容初问。
　　“数年前，骆家家道中落，又遭仇家记恨，被灭了门。我当时恰好不在家中，方才逃过一劫。之后，楼主见我可怜，就让我替她经营似锦赌坊，不至于无家可归。”骆澄说。他编起故事来毫不心虚，骆家家道中落是真，他在似锦赌坊的地位却是靠一路摸爬滚打，杀了前任主人才得来的。
　　慕容初也不拆穿，只是说:“舅父，闲话小侄就不多说了，要不要将你知道的消息说出来，你尽可以自己掂量掂量。”
　　说是掂量掂量，骆澄是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其中一个利害。他摸爬滚打得来的地位，慕容初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全部夺去，这就是人与人之前的不公平。
　　骆澄不敢欺瞒，将自己知道的一一道来，“要说这付焯尧，早年间其实是个匪首……”
　　很少人知道的是，执掌一方大权的南疆节度使付焯尧，在年轻的时候，是云州最出名的匪首。而这位匪首与其他匪首又有点不同，不同在哪儿呢，付焯尧带着弟兄们烧杀抢掠的时候，有三不碰。这三不碰也好理解——一不碰老人，二不碰女子，三不碰孩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付焯尧还算是个好匪首了。
　　三不碰是付焯尧自成一家的规矩，也是他在云州扬名的一大原因。之后，朝廷有意平息南疆匪患，付焯尧就带领弟兄们四处征战，兼并了南疆各座山头，然后接受了朝廷的招安。
　　接受招安之后，付焯尧顺理成章当上了南疆节度使。他的弟兄们也销声匿迹，从此做起了良民。
　　一年前，云州匪患再次横行，付焯尧亲自率着从前的弟兄们上了战场，没想到不敌山匪，落败而归。最终，还是镇南将军贺然带上军队，一举平了匪患。这一年来有贺然镇压着，山匪表面上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暗地里却说不定。
　　骆澄说完，气氛陷入沉默。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哈撒口中与西域暗通款曲的人曾经是这样一个迟暮英雄，也没想到那个将自己的住宅打造得堪比皇宫、给慕容初酒里下药的人会有这么一段传奇往事。可骆澄畏惧的眼神摆在那儿，慕容初相信他不敢有所欺瞒。
　　最后，慕容初问:“当年他落败而归的地方，是何处？”
　　“云州城郊五十里处的菖蒲岭。”骆澄回答。
　　……
　　菖蒲岭因漫山遍野的菖蒲而得名，即使在冬天，依旧能看见山上盎然的绿意。
　　墨璇和慕容初以匪患为由顺利瞒过付焯尧，带领众将士往菖蒲岭而去。走到菖蒲岭的山脚下，他们遇见一个弯腰曲背的老妇人。老妇人年岁已高，鬓角花白，一举一动十分吃力。
　　老妇人不会说话，她用手比划了半天，一行人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询问他们的身份。
　　“我们是朝廷的军队。”关虔心直口快，直接把他们的身份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老妇人摇摇头，比了个禁止的手势，是在劝他们不要上山。关虔怀疑她是不安好心，骂人的话出口的前一秒，被墨璇拦住。墨璇很有耐心地询问道:“老人家，您为什么拦着我们？”
　　也不知老妇人明没明白她的意思，众人只看见老妇人继续摇头。关虔问:“她这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兴许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记不住事情。”慕容初说。关虔很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发表不同意见。
　　不上菖蒲岭就没办法知道真相，不知道真相就没办法查明付焯尧是否真的通敌。事实摆在面前，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上菖蒲岭不可。
　　老妇人没再坚持拦着他们，只是一路上默默跟在他们后面。三千人的军队，格格不入的唯有末尾那个佝偻的身影。走了一段山路，后面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原是和他们兵分两路的萧珏赶上来了。
　　萧珏显然也看见了队伍最后跟着的老妇人，他向墨璇询问了情况，准备带上这个老妇人一起走。关虔知道萧珏不是没防备的人，只是撇了撇嘴。
　　他们接着往山上走，走到一处山谷。这处山谷是菖蒲岭唯一没有生长菖蒲的地方，凹凸不平的地面昭示着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恶战。一年过去，战争留下的痕迹仍然没有完全被消除。
　　原本平静地坐在萧珏马背上的老妇人突然变了神色，她拼命地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声。明明将过去遗忘地那样彻底，她的眼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两行清泪。
　　也就是这时，众人才发现老妇人不能说话的原因——她的舌头被人割掉了。这个发现使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是怎样的残忍才会割掉一个人的舌头？
　　“说不定她是那场战争的亲身经历者。”慕容初说。
　　众人恍然大悟，如果老妇人是曾经被山匪掳去的俘虏呢？山匪做出什么他们都不会奇怪。
　　“菖蒲岭上有山匪吗？”不知谁问了一句。
　　老妇人似乎听见了这句话，她很轻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点头又摇头，那是有还是没有？”关虔问。他这一问把所有人的心里话都问出来了，老妇人却没有回答。一来她不能说话，二来这个问题太复杂，她的思考能力不足以让她想出合理的答案。
　　僵持了一会儿，萧珏解围道:“还是继续往上看看吧。”
　　他们要继续往上，老妇人死活不肯跟上去。这处山谷似乎勾起了她特殊的回忆，萧珏扶着她下了马后，她就怔怔地立在原地。
　　风吹过她鬓角的白发，她好像有所感应，颤抖着伸出手。她的手和她一样饱经沧桑，无声无息就爬满了皱纹，宛如干裂的树皮。
　　“老人家……”关虔看着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他的祖母同样历经了千万风霜，却没有这位老人家那样苍老。
　　墨璇叹息一声，命萧珏和关虔带一队人守在老妇人身边，保护这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其余人则和她接着往山顶上走。越往上走，山路就越陡峭，快要到山顶的时候，更是到了每个人只能贴着山壁踱步，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山崖，粉身碎骨的程度。
　　这样的一条路，常人想要涉足简直是难于登天。墨璇只好让将士们原地休整，打算自己试一试能不能过去。不巧的是，她刚刚迈出第一步，就看见慕容初抢在自己前面做了尝试。
　　狭窄的山路上，慕容初侧着身，轻轻挪动着步子，一块石子从她脚底掉落，没入万丈深渊。墨璇看得胆战心惊，以最快的速度跟上她。
　　快要到终点时，前方的慕容初停下了脚步。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回过头，指尖一根傀儡丝朝墨璇伸展过来，缠住了墨璇的手腕。
　　她在担心慕容初的同时，慕容初担心的并不比她少。于是，慕容初用通过这条狭窄山路的时间想出了一个稳妥的方法。
　　有了傀儡丝的牵引，两人顺利到达了山顶。相比之下，山顶平坦开阔了不少，而菖蒲掩映中，一座小屋若隐若现。


第46章 解惑菖蒲岭（下）
　　那确实是一间小屋。小屋建立于菖蒲岭顶端，四周和山上的其他地方一样，生长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菖蒲。时有阳光洒在菖蒲上，为它们镀上一层灿灿的金。
　　蹊跷。这是墨璇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样的地方建立屋舍？怀着这样的想法，她和慕容初一同向小屋走去，打算一窥到底。
　　行过茂密的菖蒲丛，墨璇敲响了小屋的门。小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里面行走，过了一会儿，行走的声音消失，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们……是谁？”
　　声音的主人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发音有些生疏艰涩，也并不流畅。墨璇说明来意，对方干笑了一声，“你们想知道菖蒲岭的事情啊。往事已矣，知不知道没什么要紧。”
　　对比刚才，他说话明显流畅了很多，但他还是没有打开门。墨璇叹息着打算离开，慕容初在此时开了口:“此事事关南疆千千万万黎民，实在万分紧要，望您不吝告知。”
　　听到“黎民”两个字，里面的人有所触动，他反讽道:“南疆千千万万黎民自有节度使去关心，我凑什么热闹？”
　　慕容初和墨璇注意到，在念到“节度使”三个字时，对方加重了语气，并且停顿了一下。这更让她们断定当年的菖蒲岭一战有内幕，慕容初趁风使柁，干脆说了她们实际上是来调查节度使通敌的证据一事。
　　在长久的沉默后，对方打开门，语气里带着些许的无奈，“进来吧。”
　　看见对方的脸，墨璇和慕容初明显愣了一下。如果没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和疤痕的遮盖，她们会以为站在眼前的人是付焯尧。
　　小屋里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单，除却门窗外，只有一张木几，几个矮凳，一张木床。三人坐在矮凳上，小屋的主人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位老妇人，她还好吗？”
　　知道他问的是谁，两人暗自心惊，没想到老妇人真的和当年的战役有联系。墨璇回答:“老妇人看上去并无不好。来的时候我们见到她，带上她同行。只是山高路险，她一到达山谷就停下。她又不能说话，我们摸不准她的意思，就派人守着她。”
　　对方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没有再说其他，而是开始了对菖蒲岭一战的叙述。他说:“一年前，云州匪患横行，南疆节度使付焯尧率兵与山匪恶战数日，最终打到了菖蒲岭……”
　　一年前，对于匪患横行的云州来说，付焯尧无疑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别人都不敢打的仗他敢打，别人都不敢惹的山匪他敢惹。在设计了一出引蛇出洞的妙计后，付焯尧的军队与山匪在菖蒲岭的山谷展开决战。
　　山匪的首领，名叫顾遥。顾遥可没有付焯尧当年三不碰的规矩，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巧合的是，顾遥的样貌与付焯尧有七分相似。每每他走过的地方，不知道的常常会以为是付焯尧作的恶。而熟悉他们的人，会发现他们两人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付焯尧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侠义，而顾遥的眼睛有时会暴露他奸诈的本性。
　　菖蒲岭一战，付焯尧本来是赢了的，可在危急关头，他看见了菖蒲丛中的一位采菖蒲的老妇人。老妇人不知道菖蒲岭在打仗吗？一时间，付焯尧内心有万千疑问，而与此同时，老妇人也看向他。
　　“呲——”一柄剑贯穿了付焯尧的身体。付焯尧在老妇人眼里看见了抱歉的神色与他背后顾遥执剑的手。
　　果真是诡计多端啊，付焯尧想，顾遥清楚他心软，特地抓来老妇人这个战俘，把她带到了战场上。而在付焯尧打算救她时，顾遥却伺机出剑，一举击败了他。
　　付焯尧倒在了地上，他的血染红了山谷中的菖蒲。不远处，顾遥大笑的声音格外刺耳。
　　老妇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失声痛哭，采菖蒲的箩筐掉在地上，筐里的菖蒲撒了一地。
　　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是曾经被拥护爱戴的付焯尧，是云州的救世主，是不顾一切想要救她却中了敌人诡计的人。她又做了什么？她为了一个活下来的机会，帮助顾遥设计害了他。
　　而付焯尧这一倒，倒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军队的信心。无数他从前的弟兄，现在的战友，他们望着倒下的付焯尧，心中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再也填不上了。
　　他们发了疯，想要和敌人同归于尽，可惜寡不敌众。
　　走之前，顾遥换上付焯尧的铠甲，对尚存一丝意识的付焯尧说:“付大人，你在天上好好看着，南疆在我手下，只会比在你手下治理得更好。”
　　“顾遥丢下这一句话，最终扬长而去。”小屋主人的叙述到了这里，便已经结束。
　　后来的事情自然不用说，顾遥割掉了老妇人的舌头，防止她将事情说出去，然后策马到了节度使府，假装自己是劫后余生的付焯尧。留在节度使府的人不熟悉真正的付焯尧，看顾遥与他长得相似，便信以为真。后来贺然带着军队赶到，除了所谓的“山匪”，冒名顶替的顾遥坐稳了节度使的位置。
　　那位被割掉了舌头的老妇人，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她固执地认为不能让其他人打扰沉眠的付焯尧，一直守着菖蒲岭。而在夜晚到来时，她坐在那处再也没有长过菖蒲的山谷上，无数次痛哭。一年过去，她忘记了很多事，曾经的信念却深深刻在脑海里。
　　而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墨璇和慕容初坐在小屋中，谁也没有再说话。小屋的主人料到她们会有这样的反应，沉默半晌，下了逐客令，“既然你们都知道了，剩下的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两人谢过这位没有透露姓名的屋主人，再次通过那段陡峭的甚至不能称得上是路的山路，与其他将士汇合。一回生二回熟，傀儡丝还将两人的手牵在一起，回程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众人再往回走，快要到原来山谷时，隐隐听见喧嚣声，墨璇担心出了事，让慕容初暂时带领其他将士，自己先行一步。
　　墨璇骑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山谷，却不见萧珏。山谷中只有关虔、老妇人、与一小队士兵。她心中的预感更加明显，压着火气问关虔:“哥呢？”
　　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的关虔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眼见墨璇就要发怒，他说:“你们回来之前，山上来了一拨山匪。萧将军他让我们留在原地，自己去和山匪周旋了。”
　　“他让你们待着你们就待着？你们是没有手脚还是没有脑子？关虔，你身为副将，大敌当前的时候，你要做的是冲锋陷阵，而不是带人守着一个重要人证就够了!那是炊事营才干的事。”墨璇气不打一处来。
　　关虔和这些士兵从前跟着墨璇这么久，还是见墨璇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关虔一直以来的不满终于爆发，他顶嘴道:“萧将军武功高强，他有能力应付那么多山匪，可若是其他人上去，除了送死没有别的路可走。”
　　“难道因为他武功高强，他就合该在这种时候第一个冲上去？关虔，还有你们，你们别忘了，入西北军第一天时，本将军对你们说过什么。”墨璇问。她说完，原本一肚子火气的关虔偃旗息鼓，关虔身边曾经在西北军中从事的士兵也纷纷垂下头。
　　他们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入西北军第一天时，墨璇对他们每个人说的第一句话。而这第一句话，是墨老将军在世时订下的西北军铁律最重要的一条——贪生怕死者，不配入我西北军。
　　现在，墨璇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一字一顿地将这条铁律念了出来:“贪生怕死者，不配入我西北军。”
　　「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可在临到阵前的时候，贪生怕死的只有一种，那就是废物。阿璇，爹爹不指望你能成为英雄，但是，一定不要成为废物。」父亲墨临渊的话仿佛犹在耳畔回响，墨璇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发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阿璇。”慕容初声音很低，以至于除了墨璇和她自己，没有人能听见。墨璇抬眸看着她，紧接着听见一阵马蹄声。
　　归来的是萧珏，和他一同归来的，还有跟着慕容初一道的众将士。看见他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归来，墨璇的心算是彻底安下来。
　　“山匪呢？”刚刚归来的士兵搞不清楚状况，刚刚隔着老远不是还听见关将军说山匪来了，萧将军去和山匪周旋了吗？
　　“全杀了。”萧珏回答。他这话并非虚夸，墨璇一行人离开的时间，山下的一拨山匪被他杀了个片甲不留。
　　原本垂头丧气的关虔这时又振作起来，“就说萧将军可以的吧……”
　　夸奖的话只说了九个字，对上墨璇的目光，关虔乖乖收了声。旁边的那个士兵接着问:“萧将军，怎么没留一个做战俘？也好逼出点线索来。”
　　“不用。”萧珏说。
　　其他人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墨璇替他解释道:“一来我们已经知道和山匪勾结的人是谁，二来你们往下面看。”
　　菖蒲岭下又传来喧闹声，众人循声望去，原是又一队山匪的队伍赶来了。这次山匪动用了主干力量，墨璇目测了一下，山匪的人数至少有一千人。
　　“他们这是正式宣战了？”关虔问。
　　“嗯，打的还是消耗战。”慕容初回答。
　　没待众人明白山匪到哪里来的这么多人手，关虔又叫了一声:“哈撒还留在节度使府里。”
　　危急关头，慕容初懒得和他解释自己已经暗中派断魂楼的人将哈撒带回京都的事情，她问墨璇:“这些将士可信吗？”
　　“可信。”墨璇回答。
　　答完，她看见慕容初抽出腰间的洞箫，吹响。箫声响彻整个菖蒲岭，山匪外围出现了许多傀儡，他们与山匪展开搏斗，为菖蒲岭上的众人争取着想出对策的时间。
　　枯坐了半个时辰，菖蒲岭下的局势愈发严峻。越来越多的军队包围了菖蒲岭，他们中大多数是训练有素的南疆军，少数是山匪。在这半个时辰内，他们的人数已经达到一万，而慕容初临时召来的傀儡只有几百人而已。
　　“怎么办？”关虔问出了压抑在心底的问题，他这一问，像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行三千名将士都将目光投向他。
　　“杀出去。”慕容初停下吹箫的动作，嘴角扬起一抹狷狂的笑，软剑不知何时被她握住了手中。


第47章 她现在是我的
　　“杀出去。”
　　这话说得霸道且狠厉，包括慕容初嘴角狷狂的笑，都与她平日里的作风并不相符。但此刻，没有一个人去质疑她。所有人心知肚明一件事，慕容初说的，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办法。
　　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等待墨璇一声令下，他们冲出去决一死战。墨璇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有士兵催促着墨璇做决定，被萧珏一声喝止:“你着什么急，她自有她的考量。”
　　士兵不甘心地看向慕容初，慕容初缓缓开口:“本侯说的不过是最迫不得已的法子，墨将军是在等，等那个最佳方案。”
　　最佳方案？不少士兵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什么样才叫最佳方案，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墨璇也不知道。士兵们还在争论不休，她望着菖蒲岭下几乎被山匪和南疆军淹没的傀儡，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主意。她当即说:“六合阵法。”
　　“什么？”原本争论的士兵们终于停了下来，个个瞪眼看着墨璇。六合阵法又是什么？
　　萧珏解释道:“六合阵法，是付焯尧当初横扫南疆匪患时自创的阵法，他曾经凭借这个阵法，以少胜多，并且换取了最少的伤亡。”
　　“可谁会这个阵法？”“我不会。”“我也不会。”“根本听都没听过。”“付焯尧的阵法，有什么好用的。”士兵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我会。”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张望过去，只见山谷那边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墨璇认出来他就是之前那位小屋主人，上前作揖道:“既然如此，前辈可否相助？”
　　“你们先列阵，就列你们平时训练的阵法，我在山谷这边指挥。”屋主人说。
　　怎么都是临死一搏，众人没有异议，按照他所说的列好了阵。列阵完毕，屋主人一声令下，三千将士骑马飞快地向菖蒲岭下冲去。
　　“行五，进二。”
　　行五的士兵依令前进，躲过了山匪迎面而来的刺刀。
　　“行三，退一。”
　　行三的士兵后退一步，手中的剑锋芒一转，刺中了一个准备偷袭的南疆军。
　　“行十一，正南。”
　　行十一的士兵向正南方向调转马头，避免了陷入山匪与南疆军的包围圈。
　　而士兵浴血奋战的同时，几位主将也在与山匪头子和南疆军的统领做着殊死搏斗。墨璇避开山匪头子的长刀，一个后空翻跃到对方身后，血凰剑准确无误刺中了对方的心脏。山匪头子倒下，她却陷入南疆军统领和几个精兵的包围。
　　“墨将军，束手就擒吧。”南疆军统领说。
　　“该束手就擒的是你们。”墨璇出剑直冲南疆军统领，南疆军统领明的防守不成，就来暗的，趁机掷出一枚暗器。
　　只听“嗖”的一声，暗器向墨璇射来，墨璇手中的剑与对方的剑对峙着，无暇他顾。眼见暗器离墨璇还有一寸距离，慕容初的软剑拦在了她面前。
　　“铮——”暗器打在软剑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替墨璇挡下这一击。随后，慕容初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其他几个南疆军的精兵，墨璇得以从包围中脱身。
　　屋主人在这时发号施令，他打的是撤离的手势，每一个将士都看见了。他们快速纵马驰骋，一路甩脱了追兵，到达了云州城与朱提郡的交界处。
　　“点兵。”墨璇命令道。
　　关虔和各营统领开始清点自己营中的将士数量。清点完毕，关虔说:“报告墨将军，此次战役，我军伤者共有五十七人，皆是轻伤，无人失踪、阵亡。”
　　墨璇点点头，一行人继续往朱提郡赶路。贺然将军和他的军队驻扎在朱提郡，他们和贺然汇合后，就有了足以和南疆军、山匪抗衡的力量。
　　朱提郡的郡守听说了他们的情况，当即命人去传唤贺将军。贺然听说是墨璇来找自己，放下手头的事就从军营跑了过来。
　　“墨将军，别来无恙。”贺然说。
　　“说什么别来无恙，本将军一路被追杀，到你这里来避难的。”墨璇半开玩笑地说道。
　　听到她这话，贺然也意识到情况危急，看了看跟着她的军队，蹙起了眉，“怎么不见凌霜侯？”
　　他这话一出，士兵们纷纷在军队中寻找凌霜侯的影子，找了半天没找到，一下子又议论起来。墨璇沉着脸色，把关虔叫到一边，问:“关将军，刚刚你不是说无人失踪？”
　　她不是没发现，自从关虔说完那句话之后，关虔看她的眼神一直躲躲闪闪。她不愿意怀疑任何一个人，当时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多心，没想到关虔真的敢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欺瞒于她。
　　“凌霜侯不是军中将士，许是他们点兵的时候漏掉了。”关虔还在狡辩。
　　关虔没有迎来墨璇的责骂，因为墨璇根本无心和他争辩，转身跟萧珏交代了几句，跨上马背往云州菖蒲岭的方向赶去。
　　一路疾驰到了菖蒲岭下，围着菖蒲岭的南疆军和山匪只多不少。墨璇刚想要杀进去，就看见慕容初骑着马从中冲了出来。她的马背上多了一个人，是之前指导他们阵法的屋主人。
　　斥责的话还没出口，一支羽箭从背后射来，墨璇道了句“小心”，慕容初浑不在意地调转马头，挑衅地冲射箭的人勾了勾手指。经过墨璇旁边的时候，她还冲墨璇抛了个媚眼。
　　墨璇骂了句“怎么不浪死你”，示意她跟上自己，两人并驾，一路往朱提郡而去。快要到朱提郡城下时，四周的树林突然冒出来一队骑兵，以假付焯尧，也就是顾遥为首，看样子恭候已久。而身后，南疆军和山匪穷追不舍。
　　“凌霜侯，墨将军，今日，两位注定红颜薄命了。”顾遥笑起来时，眼中的狡猾暴露殆尽。
　　“薄不薄命不由你说了算。”慕容初说着，与墨璇对视一眼，两人各自握紧了手中的（软）剑。
　　霎那间，恶战一触即发。顾遥的弯刀对上墨璇的剑，慕容初则对付起了剩余的骑兵。慕容初手中的软剑见血封喉，没一会儿就料理了一众骑兵，倒是墨璇的剑对上弯刀吃了亏。
　　弯刀的好处是锋利灵活，一击毙命，墨璇与顾遥缠斗半晌，胳膊上被弯刀划出一道口子，手中的剑掉在地上。顾遥也被血凰剑伤得不轻，相比之下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慕容初看准时机，手中的软剑擦过顾遥的脖颈，将他挟持住。
　　墨璇卸了顾遥手中的弯刀，顾遥没了武器，乖乖做出投降状。追来的南疆军和山匪看见顾遥被挟持，不敢轻举妄动。慕容初对顾遥说:“让他们放下武器，掉头回城。”
　　“没听见吗？都回去!”顾遥吼道。
　　追兵起初犹豫了一会儿，看见顾遥凶神恶煞的神情，便头也不回地跑回城了。将马背上的屋主人换给墨璇，慕容初一路押着顾遥到了朱提郡下。
　　顾遥认为到这里慕容初就会把自己放了，并不然，没有追兵的威胁，慕容初直接把他押到了朱提郡内。顾遥气愤她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碍于软剑还在自己脖颈上架着，就没开骂。
　　慕容初用傀儡丝把顾遥五花大绑，送进了断魂楼在朱提郡的分部。顾遥脖颈上没了软剑的威胁，本想用小刀割断傀儡丝逃出去，结果一摸衣服，发现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慕容初没收了。
　　而做完这一切，慕容初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墨璇去朱提郡最好的医馆看伤。弯刀留下的伤看起来触目惊心，实际上也不容忽视，尽管半吊子大夫墨璇本人一路说她没事，医馆里的大夫给她包扎时还是不住地抽气。
　　撒药粉的时候，墨璇极力忍耐着疼痛，还是没忍住□□了一声。她的疼痛慕容初都看在眼里，她一边安慰墨璇，一边自责怎么又让墨璇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上一次墨璇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还是前世的时候，她刚刚谋反成功，得知了墨璇在将军府中被柒奈暗算的消息。她明明答应过墨璇要做她的依靠，最后还是没能践行诺言。
　　她正神游前世，墨璇趁着大夫去找绷带的功夫，用手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暗示慕容初不要担心。但慕容初怎么可能不担心，用矫情点的说法来说，这伤不光疼在墨璇身上，也疼在她心里。
　　等医馆的大夫拿来绷带替墨璇包扎上，两人和顺路被带来的屋主人一同去往朱提郡郡守安排的住处。墨璇胳膊受伤不能骑马，慕容初就骑马带着她，屋主人独自骑着另外一匹马。
　　墨璇坐在慕容初身后，为了防止从马背上摔下来，她没事的那只胳膊轻轻环着慕容初的腰。穿过长街的时候，马不知怎的受了惊，忽然向前加速，墨璇整个人重心向前，靠在了慕容初背上。
　　马很快就稳住了，过了没一会儿，就到了住处。墨璇还靠在慕容初背上，慕容初轻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依依不舍地起身，慕容初才得以抽身下马。
　　“啧啧，现在的小丫头……”屋主人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看着两人笑而不语。
　　被他这么一说，墨璇有点脸热，没想到下一秒就发生了一件更让她脸热的事情——慕容初直接把她抱了起来，不是拥抱的抱法，而是双脚离地的那种抱法。
　　这样一来，墨璇四肢悬空，抱着她的慕容初成了她唯一的依凭。所有感官在这一刻都模糊了，墨璇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竟然任由她一路抱着自己进了堂屋。
　　穿过院子的时候，旁边士兵起哄的声音不断传来。刚刚墨将军是一个人骑马走的，现在怎么是被凌霜侯抱着回来的？关虔看见后，用胳膊肘捣了捣贺然，“你看看人家，多学着点。”
　　贺然还真凑上去，准备从慕容初怀里把墨璇接过来，“凌霜侯。”
　　“贺将军讲个先来后到，墨将军现在是本侯的。”慕容初说。贺然总感觉她这话里有点宣誓主权的意味。
　　直到被放在堂屋的软榻上，墨璇才迟钝地想，明明自己伤的是胳膊，为什么慕容初要抱自己过来？话到了嘴边说不出口，她想起慕容初对贺然宣誓主权的那句话，转而问:“我现在是你的，那以后呢？”
　　慕容初没回答她的话，墨璇索性自问自答:“以后也是。”
　　她是她的，永远都是。
　　--------------------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关阵法的描写都是我杜撰的，勿考


第48章 再见故人
　　地处南疆的朱提郡常年风和日丽，看不出半点深冬的影子。长街边锣鼓喧天，每家每户挂上了红灯笼，客居南疆的一行人才意识到是快要过年了。
　　其实无可厚非，一行人心心念念要把云州从顾遥的手下那里夺回来，轻重缓急一对比，过年便没那么重要了。
　　距离过年还有几天时间，为了众人都能过个好年，几位主将商议，决定在过年之前收复云州。不同以往的是，他们这次出征带上了那位屋主人。
　　乍一看，他长的和顾遥简直一般无二，关虔看着他，问道:“凌霜侯怎么把付焯尧带来了，是准备放虎归山？”
　　“关将军好聪明。这位的确就是付焯尧，不过并非几日前抓来的那位。”慕容初欲盖弥彰。
　　很明显，关虔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两个付焯尧？”
　　慕容初就把自己已经被屋主人证实的猜想和众人说了。她一说众人才明白，之前抓来的那个是冒充付焯尧的前任山匪头子顾遥，眼前这位则是货真价实的付焯尧。菖蒲岭一战，所有人都以为付焯尧死了，其实他活了下来，就待在菖蒲岭的小屋里，成为了所谓的屋主人。
　　如此一来，也不难解释他为什么能运用玄乎其玄的六合阵法指导众人突围了。
　　听了慕容初的话，众人都惊讶不已，唯独三人依然保持冷静。贺将军一贯沉稳，不苟言笑是常态，萧将军向来高冷，可墨将军怎么也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
　　“哎，墨将军，你不会早知道了吧？”众人心中皆有此疑问，还是关虔大着胆子上前把问题问出来了。
　　墨璇淡定地点头，心说，能让慕容初冒险去救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转眼到了云州城下，众人按照事先计划好的，开始演戏。城上巡逻的士兵只看见城下几位主将发生了争吵，一个士兵打扮的人趁乱挟持了墨璇。
　　他们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继续观察着城下的动静，凌霜侯似乎要冲上来与那个人搏斗，也被那个人挟持住了。那人一剑挟持着军中两位人物，其他将士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将计就计地埋伏到了城外。
　　巡逻的士兵看见众人撤退，扯着嗓子问:“来者何人？”
　　“连你们节度使都不认得了？”那人——付焯尧也扯着嗓子回他。
　　几个士兵拿起千里眼仔细一瞧，果真是他们节度使，只不过脸上多了一道疤痕。他们连忙打开城门，恭迎节度使回城。
　　进了城，付焯尧依然假意挟持着二人，到了节度使府，没了旁人，他立即放开二人，道了声“得罪”。二人自然不会介意，她们与付焯尧分成两路，开始寻找顾遥与西域勾结的证据。
　　好巧不巧，她们不仅找到了顾遥与西域来往的书信，付焯尧还找到了顾遥与山匪勾结的实证。付焯尧看着一件件证据，冷笑一声:“顾遥说什么会把南疆治理得更好，都是鬼话。”
　　确实是鬼话。这一年以来，顾遥起初的确实施了休养生息的政策，鼓励老百姓发展生产。可没过多久，他开始四处搜刮民脂民膏，和山匪的勾结一直没有断过。到了后来，竟然暗地里撺掇、支持起了西域谋反。
　　这些从节度使府里搜到的铁证，让三人不得不叹惋。
　　顾遥的事情查清楚了，便只剩下除匪患一件事。付焯尧向云州百姓、各级官僚说明了一年前在菖蒲岭发生的事情，各大阶层同仇敌忾，势要齐心协力将以顾遥为首的山匪斩草除根。
　　据知情人士骆澄的可靠情报，山匪的老巢就在云州城郊外的逍遥寨。三人集结了南疆自愿参与剿匪的军队，与城外贺然等人的军队同时出发，向逍遥寨进军。
　　逍遥寨曾经仗着大当家顾遥成了节度使，独占数座山头，不可谓不威风。远远地，墨璇一行人就瞧见山头上的岗哨与一面飘扬的红旗，红旗上写着“逍遥寨”三个字。
　　看见墨璇和慕容初领着南疆军全副武装地前来，山匪同样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正面面相觑，山下的众人可不跟他们废话，付焯尧一声令下，战争一触即发。
　　“杀——”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①。
　　中途，贺然等人的军队加入战争，山匪们更是兵败如山倒，慌忙之下想要逃窜。众将士哪里允许，不必几位主将出手，几个士兵就将想要出逃的山匪了结了。
　　一路攻上逍遥寨，逍遥寨的二当家赔着笑出来求和。可这和哪里是他想要求就能求得的，节度使付焯尧第一个不答应。而二当家、三当家看见付焯尧时的表情，活像白日见鬼，简直是精彩绝伦。
　　最终，二当家、三当家被押着回到了节度使府，连带着被押在朱提郡断魂楼分部的大当家顾遥，至此，逍遥寨算是彻底完了。
　　朱提郡守与南疆节度使付焯尧先后在两地举办了庆功宴，为了喜庆，朱提郡守直接将第二场庆功宴的日期选在了除夕。
　　除夕夜万家灯火，鼓乐齐鸣。
　　郡守府中高朋满座，几位主将来断魂楼提顾遥回京，硬是被朱提郡守扣下赴宴。宴会上除了他们几个，多是些羁旅他乡的游子，也有郡守的至交好友。在他们的队列中，墨璇居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那抹熟悉的身影闪过把酒言欢的人群，转到郡守府屋后一片角落。墨璇觉得奇怪，恰好慕容初也看见了那人，两人就一同跟了上去。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对方靠在角落里，两人看不清他的脸，只依稀见得他抱着一壶酒，口中吟诵着罗隐的《自遣》。吟到最后一句时，他略做停顿，望着苍茫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容初认出来他是谁了。她无声地对墨璇做了个口型，林霭。
　　墨璇恍然大悟，有了答案，越看眼前这人越像林霭。当初林霭因为同病相怜的赵嫣去世伤心不已，脱离林家独自闯荡江湖，临走前还祝她和慕容初“年年岁岁长相伴”。墨璇记住他这个人，恰恰是因为他临走前这句话太令人印象深刻。
　　回忆这些时，林霭已经注意到她们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眸中清明与混沌参半，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醉着还是醒着。
　　“林公子？”墨璇唤他。
　　林霭笑了一声，“哪还有什么林公子。我不过一介行客，到这里来蹭壶酒罢了。墨将军，凌霜侯，你二位近来可好？”
　　“托你的福。”“一切都好。”墨璇和慕容初异口同声。答完，林霭就明白这二位是真的过得比自己好得多，曾经的祝福没落空。
　　正堂里醉酒的贺然哼哼唧唧要找自己的追求对象墨璇，被关虔和朱提郡守拦住，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宾客嚷嚷着让墨璇回来管管他。
　　追求者被拒绝那么多回仍然锲而不舍，墨璇对此也十分头疼，然而头疼也没个办法，只能回去。好在回去之后贺然已经醉倒在案上，她乐得清闲，就和萧珏话话旧事。这一话，就话到了墨璇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刚刚到京都的时候，性子冷，谁也不爱搭理，许多勋贵子弟想要和你做朋友，都被你一口回绝。”萧珏饶有兴趣地说道。
　　墨璇简直不敢相信。要不是知道萧珏不擅长撒谎，她都怀疑这是萧珏编出来骗她的鬼话。要是她说墨璇性子冷，那全京都性格腼腆的小姐还要不要活了？
　　似乎料到她心中有此一问，萧珏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不过阿璇眼高于顶，一结交就交了两位京都顶厉害的人做朋友。”
　　他口中这“两位京都顶厉害的人”，一位是荣宠万千的小公主殿下柒奈，另一位是当时年纪轻轻就成为京都贵女模范的慕容初。墨璇有点不好意思，她哪里是眼高于顶，只是交朋友更重真心而已。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偷偷瞄了一眼被众多宾客簇拥着的慕容初，对方正一杯一杯喝着宾客递过来的酒。
　　上次顾遥假扮付焯尧给慕容初下药的事情历历在目，虽然没酿成什么后果吧，但墨璇还是有点不放心。这点不放心促使她身体先于大脑作出反应，走到了围着慕容初的宾客们旁边。
　　走过去之后，理智慢慢回笼，墨璇开始思考自己走过去目的为何。难道是给慕容初挡酒吗？
　　“墨将军，喝一杯？”不少宾客看见她来了，立刻转移攻略目标。毕竟墨璇的酒量他们有目共睹，实在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墨璇接过酒杯，准备喝下去，“啊，好。”
　　酒杯离嘴唇还有一寸距离的时候，慕容初夺过她手中的酒杯，自己把酒喝了。墨璇恼怒地瞪她一眼，宾客们也纷纷叫嚷起来:“凌霜侯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这酒是敬墨将军的。”
　　“她受伤了不能饮酒，本侯替她喝。”慕容初说话时，唇角残留着一滴未饮尽的酒，更添了几分魅惑。
　　鬼使神差地，墨璇想要舔掉她嘴角那滴酒。
　　向来酒量极佳的墨璇在遇到慕容初时频频失策，遇到这人时，她就连闻着酒香都会醉。醉酒的人大多不清醒，在宾客走了三三两两后，墨璇就做了一个看似不太清醒的举动。
　　仗着四下无人，她微微踮起脚，用自己的舌尖舔掉了慕容初唇角那滴酒。一滴酒落在舌尖通常没有什么滋味，墨璇却异样地尝到了甜头。
　　准备再舔第二下时，慕容初按住了她。墨璇咬了咬嘴唇，不清醒的人心脏都会这样怦怦跳吗？嘴唇传来的微弱痛感并没有让她清醒一点，她听见慕容初说:“阿璇这是在勾引我吗？”
　　“嗯。”墨璇应了一声。她不知道自己在应什么，这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应完声，墨璇才知道这一个字带来了怎样的后果——慕容初堵住了她的唇。她全身都像过了电，舌尖是发麻的，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发怔。
　　此刻，只要有任何一个人从这里经过，就会撞破她们的秘密。墨璇没想到，慕容初会有如此称得上是大胆的举动。
　　“我没有那么好的定力。”慕容初带着坏笑补充，仿佛有点意犹未尽。
　　墨璇觉得她话里有话。
　　到了晚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墨璇迷迷糊糊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和某个人说“除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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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屈原《九歌·国殇》
　　『小剧场』
　　凌霜侯:阿璇这是在勾引我吗？
　　阿璇:没错，我就是在勾引你。
　　凌霜侯（无辜脸）:完全没看出来呢。
　　阿璇:抓狂.jpg


第49章 帝王心，海底针
　　上元节过去不久后，南下的一行人终于班师回朝。
　　应付陛下询问这些事向来不是墨璇等武将所擅长的，天和帝单独留下慕容初查问情况，打发其余人离开了太和殿。他们这一去折腾了将近两三个月，天和帝心里有点芥蒂，好在慕容初一番言语让他心情好转。据慕容初说，此次南下有不少意外收获，他们不仅抓获了叛贼，还平息了匪患。
　　天和帝转而问起有关付焯尧的事情，“哈撒招供南疆节度使叛乱一事，可属实吗？”
　　“回陛下，臣等此去南疆，查明是有人盗用了节度使的名号，行不轨之事。此人就是山匪首领顾遥，现在已经被关押在天牢里了。”慕容初三言两语概括了一系列事情，避重就轻。
　　“嗯。诸位爱卿南下平乱有功，朕当论功行赏。”天和帝说。
　　翌日朝堂上，天和帝让身边新上任的王公公宣读手谕。王公公生得有点尖嘴猴腮，皮肤也偏黑，读起东西来声音尖利，总给人种不大友善的感觉。别说比起英勇殉职的瞿公公，就是比上祝公公，他也差得远。不少大臣第一眼扫过去，就觉得王公公不大讨喜，也不像个忠心护主的。可帝王家事他们无权置喙，再多意见只能留在心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墨璇、慕容初、关虔等南下平乱，惩办宵小，扬我国威，于国有功。今特授关虔为从一品定西将军，即日任命驻守西域商道；增墨璇、慕容初食邑万户，绫罗千匹，并命慕容初代理吏部尚书之职……钦此。”王公公口中念念有词，殊不知他的嗓音对群臣以及天和帝的耳膜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摧残。
　　“臣领旨。”慕容初、墨璇、关虔齐声道。
　　下朝之后，王公公扶着天和帝向他处理奏折的殿堂走去，快要到时，天和帝一时兴起，让王公公扶他到皇宫最高的一处阁楼赏景。从阁楼上望下去，皇宫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好像一副琼楼玉宇的画卷，美得不似人间。
　　正在此时，天和帝道:“王诠，你可知，朕为何提拔你顶替瞿公公的位置？”
　　“奴不知。”王公公，或者说王诠低下头，眼中是伪装过的谦卑。他心里实际上想的是，要怎么把这美得不似人间的皇宫据为己有，怎么策划一场天衣无缝的政变。在这座皇宫中，谁不想坐上那张龙椅呢？谁都想。
　　天和帝拉起王诠的手，王诠惶恐地抬起头来，看了天和帝一眼。天和帝看清了他眼中的神色，勾了勾唇角，不疾不徐地说:“朕听闻，你对长生之道颇有研究？”
　　王诠这才明白天和帝的意思。合着天和帝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没当够，还想要长生不老，永远永远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回答:“不敢说是颇有研究，只敢说是略通一二。奴知晓，有一种长生不老之药，可保陛下百年福祚绵长。”
　　百年？天和帝心下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只道:“说来听听。”
　　……
　　这几日，凌霜侯府的门槛快要被拜访的大臣们踏破了。不为其他，就为凌霜侯暂时兼任吏部尚书一事。要知道，吏部可是掌管官员调动、考察、任免与审核，是六部之中万万不能得罪的。先前那几个老是找慕容初麻烦的户部侍郎唯恐慕容初报复，腼着脸上门送了点薄礼。谁想送过来的礼慕容初一样没收，全退了回去。
　　凌霜侯两袖清风，送礼的人只得悻悻而归。不过这事倒是传到了百姓耳朵里，加上凌霜侯平叛南疆的传奇流传开，一时间，凌霜侯原本祸国殃民的形象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成了人人得而歌颂之的忠节义士。
　　与此同时，墨璇终于找到机会，名正言顺地上凌霜侯府拜访。
　　墨璇带了几包萧家新采摘的茗茶，左右不是什么贵重礼物，慕容初就命府中家丁收下了。不过慕容初很敏锐地发现，墨璇今天不大高兴。不大高兴体现在，她叫了墨璇好几次，墨璇都走神了。
　　“阿璇，可是有什么心事？”慕容初问。
　　“陛下身边的王公公，他不是好人。”墨璇思索再三，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前世这时王公公还没有出场，因为没有那场叛乱，所以瞿公公活了下来。而在前世，王公公真正出场，是在墨璇被天和帝困在京都的第一年。那时天和帝迷上了求仙问药，妄想长生不老，王公公一边给他研制所谓的灵丹妙药，一边把持朝政，即使后来被赶下来，还是大伤了大周的国本。
　　慕容初哪里不知前世王诠干了些什么糟心事，可眼下王诠刚刚上位，没有露出狐狸尾巴，旁人抓不出他的错处。不过，这不代表慕容初拿他没办法。既然墨璇都这么和她说了，她怎么好不对这位未来的权宦采取点措施？
　　“原来为的这事。阿璇宽心，若王公公真敢做出越界之举，御史不会轻易放过他。”慕容初说。
　　墨璇点点头，“但愿如此吧。”
　　第二天早朝，群臣在太和殿中等候多时，迟迟不见天和帝的身影。有大臣向柒珩和柒若打听情况，二人面色不善，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肯公之于众。
　　群臣急得团团转，都将目光投向朝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傅，希望他能想个办法。太傅甩甩袖子，叹息一声，问传唤的公公:“陛下现在何处？”
　　那位公公答了个宫殿的名字，太傅领着几位朝中重臣（包括慕容初和墨璇）出了太和殿，一路往天和帝所在的宫殿走去。
　　往常宫中过道都有宫人把守，今日似乎是天和帝下令，他们一路走过来没见到一位内侍或宫女的身影。这一点本就十分可疑。
　　怀着煎熬的心情，太傅一行人到了宫殿外面，太傅郑重地行了一礼，道:“老臣恭请陛下临朝。”
　　以慕容初、墨璇为首的几位重臣也对着宫殿俯身行礼，道:“微臣恭请陛下临朝。”
　　几位大臣重复着行礼的动作和这句话，在念到第六遍时，宫殿中的天和帝终于不堪打扰，推开门摆摆手，示意王公公出去打发他们。
　　宫殿的门一开，殿外几位大臣才看清殿内的情形。殿内似乎点着味道极重的熏香，大门敞开之后，缭绕的烟雾弥漫到殿外，太傅和一位年纪较长的臣子不经咳嗽了几声。再瞧殿内陈设，明明是白日，长长的纱帐却遮挡住了光线，纱帐那头摆着一张木案。天和帝站在木案边，穿着白色云纹道袍，用一根玉簪盘起了略显花白的长发。
　　“陛下有要事在身，特命咱家通报诸位大人一声，今日早朝就此取消。”王诠说。
　　“求仙问药就是陛下的要事？王诠，你身为陛下近侍，不仅不规劝陛下，反而蒙蔽圣听，该当何罪？”太傅扬起手掌，在王诠脸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王诠捂着脸，却没有退让半步。他知道这是一个表忠心的好机会，而太傅打了他的脸，实则是损了陛下的面子。到时陛下记起来，只会记起他王诠的忠心和太傅的冒犯。
　　慕容初及时上前拉住太傅，和他说了什么，太傅总算冷静下来，只余双眼怒气冲冲地瞪着王诠。王诠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生怕太傅不解气再给他一巴掌。
　　这时天和帝从宫殿中走出来，看见王诠这幅样子，结合刚刚的声响，他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天和帝让王诠先退下，王诠低眉顺目地应了声“是”。他经过太傅旁边时，太傅一把拉住他，“请陛下处置这奸佞小人。”
　　“够了。王公公是朕的心腹，是太傅对王公公有偏见。”天和帝说。
　　“老臣今日冒死进谏，陛下这么做，寒的是群臣的心，更是天下人的心。如果您执迷不悟，大周将来……”太傅越说越感奋激发，恨不能让天和帝提前看见将来大周的惨状。
　　说到最后一句时，天和帝猛地打断他，“朕说‘够了’!叶阈何在？太傅以下犯上，发配天牢候审。”
　　叶阈和一众飞燕军立即上前擒住太傅，余下的群臣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忘记了劝谏。墨璇张了张口，想要挺身而出为太傅说几句公道话，慕容初对她摇了摇头。
　　天和帝在气头上，太傅办的这事又触了他的逆鳞，谁站出来都不好使，还可能被无辜牵连。墨璇何尝不知这一点，纵使知道，她还是想为太傅鸣不平。
　　这件事情最后以群臣告辞，天和帝答应不会再缺席早朝而告终。
　　天和帝再次临朝时，太傅入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九州，少了太傅这根主心骨，朝中人心逐渐涣散。可天和帝像毫无察觉似的，完全忘记了要择个日子将太傅从天牢里放出来。
　　他不提，不代表其他大臣不记得。这次早朝，先先后后有五位品阶不同的大臣进谏，请天和帝释放太傅。这五位进谏的大臣里，除了三位御史，就是墨璇和大理寺卿苏宸。
　　“陛下，臣以为，太傅只是一时失言，并无其他大过失，不如陛下将太傅从天牢中放出，也好为陛下分忧。”苏宸说。
　　往日最懂得顺应他旨意的苏宸一进谏，天和帝知道这事是真的严重了，却不肯放过这个削弱朝中势力的机会。他心中自有一套算盘，左相和右相接连倒台，若是太傅再失势，他在朝中决策便不用顾忌那些大臣们的意见，取得了真正的皇权。
　　天和帝说:“此事容后再议。无事退朝。”
　　退朝之后，不用想都知道，天和帝又跑去求仙问药了。这回户部尚书林钺和刑部尚书陈殚出奇地达成共识，在下朝之后一起找上了柒珩。
　　林钺和陈殚的意思也很明显，让柒珩多劝劝天和帝，毕竟和柒若相比，他在天和帝面前还说得上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柒珩已经劝过他父皇不下十次，一次都没有效果。两位大臣忧心国事，他柒珩又何尝不是。
　　抱着劝天和帝最后一次的心理，柒珩还是踏入了天和帝的紫宸殿。紫宸殿在王公公的唆使下也被布置得乌烟瘴气，柒珩好不容易在弥漫的烟雾中找到了天和帝的身影。
　　“父皇。”柒珩行礼。
　　天和帝没有转身，砸过来一个香炉。香炉中还燃着熏香，柒珩本意是接住香炉，没成想香炉壁温度过高，一个不小心，香炉砸在了地上。
　　一声“父皇恕罪”还未说出口，天和帝已经勃然大怒，叫来王公公，颁布了天和年间最荒唐的一条口谕——只因砸坏了小小一个香炉，他就废除了柒珩皇子之位，将其贬为庶民。
　　后世，人们将这一事件作为大周灭亡的导火索，以及天和帝后期昏庸无能的开端。


第50章 此生不复
　　比太傅入狱影响力更大的，无疑是天和帝废除柒珩皇子之位的事情。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周后继无人的事情一下子传遍了九州，就连远在西域的塞娅女王都听说了这件事。
　　塞娅女王握紧了手中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权杖，问汇报这件事的探子，“柒珩他眼下可有栖身之所？你去告诉他，西域永远欢迎他到来。”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初若不是柒珩仁心放塞娅回到西域，西域现在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乱象。她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这个落难的人。
　　“女王不知，他自从被贬之后就没了踪影，想必是找地方藏了起来。”探子回答。
　　其实柒珩并非有意藏起来，而是待在了萧府。
　　那天，他被剥去了属于皇子的衣服与冠冕，驱逐出宫，独自徘徊在长街上。冬日里，他不得已只穿了一件洁白的内衫，凛冽的寒风简直要将他侵蚀。过路的行人时不时侧目看着他，不是认出了他的身份，而是奇怪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他只穿了一件内衫。
　　柒珩确实周身都冷透了，像整个人掉进了冰窟里，他迈着冻僵的双腿，不知不觉走到了朱雀大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下意识就走到这里。
　　“嘶——好冷啊。”又一阵寒风刮过，柒珩倒吸一口凉气。以前他从来没觉得京都的冬天寒冷，如今脱下御寒的衣物，才知道冬天是这般冷。
　　在这样冷的天气，似乎人情都是冷冰冰的。他曾经敬爱的父皇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便抛下了二十载的骨肉亲情。从听到天和帝亲口说要废除他的皇子之位起，他周身唯一一点暖意便失去了。
　　走到一处熟悉的宅子前，柒珩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宅子上的“萧府”两个字。子暄在这里吗？这样想着，柒珩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里面的人已经将门打开了。
　　在外面冻了那么久，骤然对上萧珏的目光，柒珩有点反应不过来。萧珏衣冠楚楚，他自己却披头散发，衣着不整，这着实不是个见面的好时候。
　　“殿……如归。”萧珏本来想喊他“殿下”，想起了柒珩之前说过的话，匆忙改口。
　　柒珩努力想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无奈嘴角已经冻僵了。他转而求其次，唤了声:“子暄。”
　　萧珏想拉他进来小坐，手指刚刚触碰到柒珩的胳膊，柒珩忽然倒在了他怀里，无辜的路人萧珏被迫把沉甸甸的柒珩扛回了屋子里。
　　得到柒珩被贬为庶民的消息，墨璇第一时间前往了凌霜侯府，准备问问慕容初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京都里众说纷纭，有说是因为二皇子殿下与天和帝起了冲突，有说是因为二皇子殿下执意求娶西域女王，还有说是因为二皇子殿下迫不及待逼宫造反，触怒龙颜。
　　要是前世的墨璇，说不定还真相信了这些说法，然而了解了柒珩的为人，她就越发肯定这些说法无一是真。
　　到了凌霜侯府，慕容初的侍女商枝告诉她萧皇后一大早就召走了凌霜侯，问她要不要在宫里多等候一会儿，墨璇点头说好。
　　与此同时，慕容初刚刚从延清宫出来，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回想刚刚延清宫内发生的事情。萧皇后知道了柒珩被贬为庶民还被赶出宫的事情，问了些平日朝中天和帝的情况，并且让慕容初暗地里搜寻柒珩的下落。她答应下萧皇后会尽力而为，并极其隐晦地控诉了宦官干预朝政一事，引起了萧皇后的重视。
　　待回到凌霜侯府，慕容初准备先换下进宫所穿的官服，并稍作休憩，不料进了正堂，正好撞见墨璇。商枝急急忙忙跟上来，向她说了墨璇前来拜访的事情，小心翼翼地打量慕容初的神色。所幸慕容初并未怪罪她失职，只是命令所有家丁退下。
　　“阿璇有事来找我？”慕容初问。
　　墨璇觉得这话有歧义，“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来找因霜？”
　　“当然可以。”慕容初笑，伸手揉她的头发。墨璇条件反射地要拍开她的手，却被慕容初反手抓住手腕。
　　她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和慕容初说了，慕容初听到柒珩执意求娶西域女王的谣言，不厚道地笑了。她说:“造谣的人难道不知道柒珩和你哥走得近，怎么不说是他冲冠一怒为蓝颜？”
　　“不许你污蔑我哥。”墨璇态度坚决，说完这话，又有点底气不足，话说她哥和柒珩不会真的有点什么吧？
　　慕容初收起嬉笑的神色，说起了正经的。所谓正经的，自然就是萧皇后让她寻找柒珩一事。顺带着，她将柒珩被贬的真正原因告诉了墨璇。
　　“所以只是因为他不小心让香炉被砸碎了？”墨璇咋舌，重生一世，天和帝怎么还提前进入狂暴状态了？香炉和唯一的皇子孰轻孰重，他心里就没点数吗。
　　二人之前既然说到萧珏，便不得不提起柒珩如今除了萧珏举目无亲的事实。不管他们俩有没有那什么“冲冠一怒为蓝颜”的关系，柒珩总归是萧珏的堂弟，墨璇与慕容初猜想柒珩很有可能就在萧府待着。
　　事不宜迟。保险起见，二人没有乘坐侯府的马车，而是在路上随便拦了一辆，纵使这样，还是很快就到达了萧府。
　　墨璇敲门，来开门的是萧府的小厮。小厮认得墨璇，即使对她带来的慕容初不熟悉，还是领着二人到了萧珏居住的堂屋。
　　“公子就在里面，小的先行告退。”
　　说完这话，小厮匆匆忙忙离开，好像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弄得二人一脸莫名其妙。墨璇一只手刚要推门，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声音断断续续，说话的人似乎气息不足，屋外的二人只听见诸如“子暄”“不要”“唔”之类的音节。
　　偏偏说话的是个男子的声音。墨璇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小厮那种表情离开了。她耳根浮上一层薄红，刚准备过段时间再来拜访，慕容初已经推开了堂屋的门。
　　堂屋中，萧珏捧着药碗，在喂柒珩喝药。柒珩一脸不情愿，口中不断说着“不要不要”之类的话，萧珏直接将一勺药喂入他口中，他唔了一声，乖乖把药咽了下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墨璇耳根的薄红顿时烟消云散，她看了慕容初一眼，慕容初却像是早就知道里面不是那么一回事一样。
　　“哥。”因为之前的误会，墨璇和萧珏说话都有点不好意思。
　　“阿璇和凌霜侯来了？阿璇，正好你帮如归瞧瞧，他的风寒痊愈了没有。”萧珏说。
　　墨璇坐到柒珩床边，将手指轻轻搭在柒珩手腕上，给他诊脉。诊脉的同时，她回想刚刚萧珏和柒珩的相处模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萧珏问:“如归如何了？”
　　他这么一问，墨璇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她哥以前不是一直叫柒珩“殿下”吗，哦，对了，柒珩现在不是殿下了。这么一想，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对。
　　“他没事，喝些药物驱寒即可。”墨璇回答。
　　听到她前半句话，柒珩还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喝药了，后半句话一出，他顿时被打回原形。萧珏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冲他挑挑眉，问:“怎么了，如归？”
　　柒珩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不想喝这么苦的药，他摇摇头，说:“无碍。”
　　“你当然无碍，我又不是庸医。”墨璇说。
　　她这么一说，几人笑做一团，哪里还有方才那一点点不自在的影子。说笑间，慕容初假装不经意说漏，把萧皇后命她寻找柒珩的事情全盘托出。
　　“请凌霜侯转告皇后娘娘，既然我已经被驱逐出宫，此生便不会再回到皇宫，也不会再插手皇家的任何事。”柒珩正色道。
　　慕容初:“自然。”
　　……
　　转眼到了寒食节，宫中设寒食宴，邀请诸位大臣参加。太傅还待在天牢里，不少老臣都没有赴宴的心思。曾经左相、右相与太傅是他们的三根主心骨，现在这三根主心骨都倒下了，他们在朝中连个方向都没有，就纷纷借口染病推辞了。
　　他们不去，凌霜侯慕容初是非去不可的。萧逸尘多年前告老之后，大周一直没有国公，品阶最高的成了侯爵。巧的是，在京都里的侯爵只有她一位，她还兼任了吏部尚书的职位，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撇开这些不谈，慕容初这次进宫，还得原封不动地把柒珩的话传给萧皇后。
　　大月宫自上次西域叛乱之事以来一直在修葺，天和帝就换了个地方，把宴会地点选在了千禧宫。宾客已至，天和帝坐在龙椅上，举起酒杯如往常一样说了句“众宾随意”。过了一会儿，他望着稀稀落落的座席，轻轻蹙眉。王诠当即问:“陛下，可是宴会有什么不妥，惹陛下不快了？”
　　“无甚不快。朕只是在想，天气寒凉，不少爱卿都病倒了，可否要让太医上门诊治一番。”天和帝说。他这话里带着刺，那些告病的大臣是真是假天和帝心里怎会没有数？只是在想要不要拆穿罢了。
　　王诠迎合道:“臣子们都是肉体凡胎，哪比得上陛下半仙之身？”
　　“‘半仙之身’？王公公是说，朕不日便可长生之术了？”他这句话很好地取悦了天和帝。
　　天和帝和王公公在上面谈话，下面墨璇则趁没人注意，偷偷往御膳里撒了把盐。寒食宫宴禁熟食，禁油腻，宫里的御膳连点油星和盐粒都见不到，还要求必须将御膳吃完，真是一点都不人道。
　　“阿璇姐姐。”隔壁桌的柒奈看见她撒盐的动作，伸出手，示意她分一点。
　　墨璇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盐分给柒奈，望着剩下大半的御膳，表情不可谓不沉重。这时旁边的陈倾等人也发现她夹带私货入宫，墨璇那点可怜的盐被一份再分，最后她手上只剩一粒盐。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她手里塞了个小纸包。墨璇抬眼，凌霜侯慕容初若无其事地从她旁边经过，走到天和帝面前，行礼道:“微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凌霜侯是我朝股肱之臣，朕怎么会怪你呢。只是不知凌霜侯姗姗来迟，是为何事？”天和帝表面上一副宽容大度不计较的模样，内心终于找到了发泄怒火的对象。他皮笑肉不笑，实则是等着发落慕容初呢。
　　慕容初:“陛下容禀。微臣一进宫就被皇后召去，皇后久居深宫，思子心切，又苦于无人知晓心思……”
　　“嗯。”天和帝打断她的话，让她入座。
　　总算是一遭有惊无险。


第51章 殉道者（上）
　　寒食过后，便是清明。按照惯例，在这一天应该由朝中最有资历的大臣来主持祭天大典。有了柒珩被贬的先例，没有大臣敢进言让天和帝把太傅放出来。
　　可太傅不放出来，朝中无人。慕容初官职最高，资历不够；几位尚书资历足够，官职略差。天和帝为此也发了愁，正在此时，宫人通传萧皇后到了紫宸殿。
　　作为天和帝坐稳帝位的一大助力，萧皇后说话在天和帝面前很有点分量。她踩着花盆底鞋子一步步走进紫宸殿，没有一个宫人敢拦着她。
　　萧皇后:“陛下。”
　　天和帝摆摆手，示意王诠等人退下，才道:“皇后来了。”
　　“臣妾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想问问陛下，陛下废了珩儿的皇子之位，使我大周后继无人，是为何意？陛下宠信宦官疏远忠良，沉迷求仙问药，又是何意？”萧皇后句句直切要害。
　　“皇后此言差矣。柒氏又不是只有珩儿一个后嗣，郡王府的世子柒珋，依朕看，他不比那个逆子差。”天和帝沉思片刻，说。
　　柒珋年方廿六，十七便已婚配，且膝下有一八岁嫡子。论其他方面他的确比不上柒珩，可天和帝向来看重皇家传承，而柒珩今年二十还未婚配。
　　“那王诠呢？他一介阉人，陛下就这么相信他懂得长生之道，甚至为了他将太傅下狱？”萧皇后嗤笑一声，早在数年前，她就觉得天和帝有一天会成为无能的废物，没想到她的预感如此之准。和废物能讲得通什么道理？
　　果然，天和帝反驳道:“太傅下狱是因为他以下犯上，和王公公有什么关系？再说，朕这段时间按照王公公所说的方法修行，已经快要大成。”
　　萧皇后自知多说无益，撂下她和王诠不共戴天的狠话，转头离开了紫宸殿。她一走，天和帝就叫来王诠，道:“终归是妇人之见。”
　　“是。皇后自是比不得陛下您有远见。”王诠不知道萧皇后说了什么，只小心翼翼地奉承着天和帝的话。
　　天和帝兀地话锋一转，“王公公啊，依你看，此次祭祀大典应由谁来主持？”
　　“小的不敢妄言。”王诠说。
　　“太傅在天牢里关了有将近两个月了吧？是时候让他出来了。”天和帝自言自语道，说罢，命王诠拿来笔墨，写了一封手谕。
　　王诠得令，立即拿着手谕带着几个亲信去天牢释放太傅。到了天牢，看守天牢的刑部官员拦着不让他们进，说是陛下禁止任何人探监。王诠拿出手中的圣旨，说明来意，刑部官员狐疑着放行。
　　太傅被关押在天牢最里面一间牢房，那曾经是关押右相慕容靖的地方。在天牢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尽管刑部尚书特地吩咐要善待他，他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他消瘦得太厉害，以至于来释放他的王诠几人险些没认出来他。
　　“太傅，陛下命咱家来带您出去，并请您主持明日的祭祀大典。这是陛下的手谕。”王诠说着，命令狱卒打开牢房的门。
　　牢门打开，太傅嘲讽地笑了一声，倒是没再出言讽刺。他跟着王诠等人入宫面了圣，随后回到了久违的太傅府。他回来没多久，百官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前来祝贺。是真正意义上的祝贺。
　　没想到太傅以为明日的祭祀大典作准备为由，推了百官的拜帖，只接见了寥寥几人。这几人分别是刑部尚书陈殚、凌霜侯慕容初、将军墨璇。
　　接见陈殚是全了陈殚在天牢对他的诸多照顾，接见凌霜侯是因为太傅欣赏她的文才，可接见墨璇是为了什么？难道就因为她上了一封毫无作用的折子给天和帝？百官为此绞尽脑汁，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而得知太傅打算接见自己，墨璇本人也很意外。她被太傅府的家丁领着走进去，一路不见太傅的身影，快要怀疑太傅不在府中的时候，遥遥望见了前方的一个身影，正是太傅。
　　家丁们纷纷退下，宽敞的院子里只余下太傅和墨璇二人。太傅对墨璇招手，示意她走过来。墨璇走近，在太傅对面坐下，才发现面前的木案上摆着一盘残局。
　　“这是你父亲那年去西北前，与老夫下的一盘棋，当时没有下完，今日便由你替他下完吧。”太傅说。
　　墨璇内心一惊。她怎么也想不到，太傅接见她，是为了和她下一盘父亲去世后无人再可执子的棋局。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说了句:“好。”
　　太傅执黑子，墨璇执白子。黑子一方如洪水来势汹汹，几子之下就要吞没白子，墨璇不疾不徐地从棋篓里拿了颗白子，轻轻落在那关键一点上，破解了黑子的攻势。
　　“善!”太傅鼓了鼓掌，黑子再落，换了个切入口。可惜墨璇洞察力惊人，一个白子就堵住了太傅精心设计好的路。紧接着，白子以游龙之势，乘胜追击，眼见就要夺得胜利。同时，黑子也在白子周围形成了包围之势。
　　黑子先落，原本将胜的白子陷入困顿。太傅饶有兴趣地看着墨璇，等待着她作出对策。不负他所望，墨璇手中的白子再落，冲出了黑子的重围。
　　但黑子怎会善罢甘休，太傅的黑子看似无关紧要地落下，却是锁死了局势。这样的局势下，白子不会赢，黑子也不会输。
　　这似乎是个循环。黑子不断地设局，白子再不断地突破。墨璇正要再落子，太傅已经投了子。
　　“时晴，你可知你与你父亲最像的一点在哪？”太傅问。
　　墨璇:“时晴不知，还请太傅赐教。”
　　“你们都擅长破局。无论多难的局，你或者他，都能想出应对之法。”太傅别有深意。他说的是棋，又似乎不是棋，而包含了更广阔的层面。
　　破局？墨璇眯了眯眼。她的父亲墨临渊曾经率领三千将士破了突厥人布置数年的局，击杀数万突厥将士，最终战死。这样的破局，是以身殉道。
　　太傅没留她在府中多待，墨璇离开前，他忽然叫住她。墨璇不明所以，太傅说:“时晴，记得你父亲留下的家训。”
　　其实墨临渊留下的家训很简单，只有两个字，一个是“忠”，一个是“义”。太傅提起这个，绝对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在告诫她什么。具体在告诫她什么，墨璇一直想到第二天清明祭祀大典，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祭祀大典如期举行。
　　太傅身着祭司服，手持信物，站在祭坛旁边，念着祭祀的经文。礼部请来的乐师奏着庄严的乐曲，天和帝与百官着玄色服饰，慢慢走到祭坛前。
　　随着礼乐声，天和帝与百官行礼，叩拜神灵。他们每叩拜一次，太傅诵读经文的声音就更加清晰，祭坛中燃烧的火焰就更加旺盛。
　　在叩拜完毕后，天和帝需要宣读祭词，以祈求天神庇佑。王公公恭恭敬敬地将祭词呈上，天和帝接过祭词，念了起来。
　　“维帝继天立极，垂统保民；百王相承，万世永赖。钦承祖训，嗣守秦邦，奉命西畋，还经陵下。第以礼未终，弗克躬祀，敬遣文臣，恭陈牲帛，祗告殿廷，惟帝歆格。尚飨！”
　　念完之后，天和帝与百官再次叩首。
　　抬起头来时，太傅诵经的声音骤然停止。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冲上前去，猛地推了太傅一把。众目睽睽之下，太傅掉进了燃着火焰的祭坛中。
　　百官乱作一团。飞燕军上前擒住那作恶的太监，押到天和帝面前。天和帝震怒，问:“这人是怎么混进祭祀大典的？”
　　无人回应。谁敢回应？说得好了难逃同谋之罪，说得不好同样难逃一死。
　　天和帝始终沉着脸色。被押着的太监开始哭啼，一边哭着一边大喊:“王公公，是你让我推太傅大人下去的!事到如今，你怎可置身事外？”
　　王诠急了，“你别血口喷人!”
　　“王诠，跪下!”天和帝命令道。
　　君命难违。王诠狠狠瞪了那太监一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不知道今天这事是谁的手笔，但是眼下天和帝正在气头上，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说来也巧，他跪下的那一刻，祭坛中的火焰被风吹起，顷刻漫了天，仿佛要烧着天边的云彩。这现象一出，迷信的官员都小心翼翼瞧了王诠一眼。难道这是上天在告诉他们，此事就是王诠所为？
　　不论他们信不信，天和帝是相信了。他命飞燕军将王诠以及那个太监押下去，又道:“凌霜侯，苏爱卿，朕命你们二位调查此事，务必让太傅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是。”苏宸、慕容初异口同声。
　　因为要协助调查太傅一案，凌霜侯慕容初近日宿在了大理寺中。许多想要得知案件进展的官员不知道这件事，到凌霜侯府拜访数次，次次都无功而返。而知道这件事的，也不敢到大理寺去询问情况，生怕落下个同党的名号。
　　墨璇两边都不沾，她不仅知道慕容初不在府中，还去了大理寺拜访。大理寺的人都认得墨璇，知道她和大理寺卿之子苏俭有交情，放她进去了。
　　苏俭此时恰好在大理寺中。见了墨璇，他问墨璇是否来寻凌霜侯的，墨璇说是，他就把墨璇带到了慕容初办公的堂屋。
　　进了堂屋，里面不见慕容初的影子。
　　“凌霜侯呢？”苏俭疑惑。
　　回答他的是慕容初的侍女商枝，“回公子，侯爷去提审罪人王诠去了。”
　　此时，王诠被绑在刑架上，脸上被蒙了一张宣纸，狱卒将一桶水浇在他脸上。王诠只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连在心里暗骂那个嫁祸他的人的力气都失去了。
　　濒死之际，有人将宣纸从他脸上取下，王诠大口大口呼吸着，心中暗喜，觉得是天和帝已经抓住了罪魁祸首，要放了他了。
　　“大理寺可有火烙？”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王诠惊恐地看着说话的人——慕容初。
　　她不是世家小姐出身吗？怎么一上来就要对他动用酷刑？王诠内心有千万句辱骂她的话，可惜没有力气骂出口。
　　“自然是有的，小的这便为大人取来。”对上慕容初的眼神，狱卒改了口。大理寺哪里有火烙，慕容初又哪里是真想用火烙行刑？不过是吓吓王诠，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而已。
　　事实证明，王诠确实被吓到了。他战战兢兢地求慕容初，求她不要对自己动用酷刑，说自己会供出线索，慕容初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本侯几时说过，要你供出线索了？”
　　王诠忽然就懂了。凌霜侯要的不是线索，要的是折磨他，看着他生不如死，看着他为曾经的一切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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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祭词是引用了明□□年间祭天的祭文


第52章 殉道者（下）
　　慕容初回来的时候，等候她的墨璇已经趴在木案上睡着了。她手边放着一本《大周史》，不用想慕容初都知道墨璇是看《大周史》看困的。
　　她将那本《大周史》放回堂屋的书架上，解下自己的外袍盖着墨璇身上，防止她着凉。
　　“慕容。”秦邂敲了敲堂屋的门，没等到慕容初说“进”，就自己走了进来。
　　“作甚？”慕容初问。
　　秦邂把手中的密信交到慕容初手上，看见了旁边木案上趴在的墨璇。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他迅速移开眼，说:“这是楼主交给你的。”
　　所谓楼主，就是断魂楼楼主萧逸姝，也就是大周的萧皇后。秦邂送完信，又补充了一句:“她让你好好考虑。”
　　待秦邂离开后，慕容初拆开密信。信的前半部分，萧皇后分析内外局势，得出大周危在旦夕的结论，后半部分，则是批判天和帝晚年昏庸，不堪大用。说了前面一大堆没用的，最后才表明企图，萧皇后这样写道:“望汝与本宫上下一心，共谋大业。届时大业已成，本宫必有重谢。”
　　言下之意，本宫要你帮本宫谋反，你帮不帮？
　　慕容初用点燃的蜡烛烧了这封密信，刚刚烧完，墨璇就醒了。墨璇半睡半醒间，隐隐约约听见秦邂说什么“楼主交给你的”“好好考虑”，现在又看见烧完的灰烬，猜想是有人给了慕容初一封信。
　　“阿璇醒了？”慕容初问。
　　一个想法冒出来，墨璇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封信不会是情书吧？抱着这样的想法，墨璇一下子就清醒了，不行，她要问清楚。
　　“因霜，刚刚那是什么？”墨璇一脸天真。
　　“是一封信。”慕容初说。
　　果真是信。墨璇追问:“谁给因霜的信？”
　　“皇后。”慕容初毫不避讳。
　　原来是皇后。墨璇的怀疑打消了大半，皇后的年纪都可以当慕容初的娘亲了，那这封信肯定不是情书。
　　闲话罢了，谈到正事。
　　“因霜，太傅的事情可有结果了？”墨璇问。
　　慕容初:“已经查明是王诠等宦官搞的鬼，审查结果已经送给了陛下，相信不日便会有判决。”
　　“嗯……哎？”墨璇应声，余光瞥到慕容初，才发现慕容初一直是站着的。不知什么原因，慕容初办公的堂屋里只有一张椅子，她坐在椅子上，慕容初就只能站着。
　　想到这里，墨璇也有点不好意思，她连忙站起身让座。慕容初没有推辞，坐在椅子上，反手搂过墨璇，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墨璇瞬间脸红，这有点不像谈正事的样子啊？
　　“现在明白为什么只有一张椅子了？”慕容初一笑，桃花眼里尽显风情万种。
　　“明白了。”墨璇内心:我明白个鬼。
　　这时堂屋外面传来脚步声，墨璇心虚地想要从人形坐垫上下来，被慕容初按住。墨璇刚要说什么，慕容初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用嘴堵住了她的唇。
　　她很轻的“唔”了一声，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堂屋的门是微掩着的，只要外面的人推一下门，然后不经意地探头望过来，就会撞破她们的秘密。明明是如此小心翼翼，内心隐秘的快感却如野草般疯长，快要没过理智的城墙。
　　“吱呀——”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门外站着手足无措的苏俭，他脑袋里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带上门，飞快地跑开。
　　他好像明白了许多事。比如凌霜侯为什么解除了她与柒珩的婚约，再比如墨将军为什么拒绝了贺将军的求婚。他还曾经真心实意地盼望父亲替自己向凌霜侯府提亲，现在看来都成了笑话。
　　“刚刚是……苏公子？”墨璇想到中途被推开的门，莫名有点心虚。
　　慕容初答非所问，“多谢阿璇。”
　　墨璇慢慢回过味来，敢情是慕容初为了让苏俭彻底死心，才故意让他撞见的。她佯装生气地瞪了慕容初一眼，表达自己的不满。
　　次日朝堂上，慕容初和苏宸联合向天和帝汇报了调查的结果。据他们的讲述，事情简单得出乎意料，就是王诠等宦官策划了这件事。但空口无凭，慕容初还出示了一系列证据，呈给天和帝。
　　天和帝看着从那个太监居所里搜出来的王诠的信物，怒火中烧，不过面上没有表态，只是问:“诸位爱卿以为，王诠等人该如何处置？”
　　刑部尚书陈殚深知太傅因王诠而蒙受的冤屈，他第一个表态，“大周律第一百七十四条，谋害朝廷一品命官者，应当处以凌迟之刑。”
　　“凌迟怎么够？依臣所见，不光要处以凌迟之刑，还要流放其九族，并且禁止其参与科考。”一个户部侍郎说道。
　　“臣附议。”其他几个户部侍郎也站出来。
　　为了彰显天家的宽仁，天和帝最终还是采纳了陈殚的意见。几个户部侍郎觉得天和帝此举有失偏颇，下朝后纷纷递了折子上去，却都石沉大海。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墨璇冥冥之中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回想来，祭祀大典那次，推了太傅的太监直接供出了王诠的名字，甚至不需要拷打，这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疑点。
　　想通这一点，墨璇对驾车的车夫说:“改道，去太傅府。”
　　到了太傅府，正好看见以前太傅府的家丁在给府中的门窗贴封条。因着她不久前才来过，家丁们都认识她，问她可是来吊唁太傅的。
　　墨璇点点头，径直进了太傅府。太傅年轻时曾娶得一位良配，膝下育有一对儿女。可惜他刚过而立之年不久，妻子得了怪病去世，等到他老了之后，儿女也先他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
　　由于膝下没有小辈，太傅府甚至没有设立灵堂，也没有挂上白绫。毕竟一座空荡荡的宅邸不需要这些。
　　值得一提的是，太傅死后被天和帝追封为文懿公，牌位入皇室宗祠。但也有不少人不以为然，这些功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对于已逝的太傅又有何用处？
　　不知不觉就走到上一次她和太傅下棋的地方。令墨璇惊讶的是，那里摆着一封信。似乎是太傅生前特意叮嘱过，所以没有人去动它。
　　拾起那封信，只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时晴亲启。墨璇更惊讶了，太傅生前和自己交情并不深，怎么会特意留一封信给自己？
　　怀着疑惑的心情，她拆开信封。信纸上是太傅苍劲的字迹，看来这封信的确是太傅亲笔。
　　太傅在信的开头简单写了称呼和问候，随后进入正文。在信中，他告诉墨璇，祭祀大典推他入祭坛的太监实际上是他自己安排的。他这么做的原因有二，其一，王诠等人蒙蔽圣听，祸乱朝政，理应受到惩处，其二，他要以身殉道，来证明天和帝并非这个世道的明主。
　　而太傅的原话是这样的:“前朝大家张载有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余深以为然。观余一生，不过奉行中庸之道，少有为民造福之壮举。今余感大限将至，与其在人世苟延残喘数日，不若破釜沉舟，以全余毕生之愿。”
　　在信的结尾，太傅写道:“余观时晴，是大周朝堂难有之清流。弥留之际，余但有只言片语，欲告知于时晴。世人判善恶，皆以成规，然世间诸事，无善恶之分，望时晴以心为鉴，匡扶正义，福泽万民。”
　　以心为鉴，匡扶正义，福泽万民？太傅言下之意深远，墨璇感觉自己一时竟无法琢磨。转念又想，既然太傅告诉自己事情真相，那么慕容初是否可能知晓此事？
　　想到这里，墨璇深深对太傅的院子鞠了一躬，然后乘上马车，去往凌霜侯府。此间事了，慕容初自然搬回了侯府。
　　太傅一去，慕容初朝廷第一权臣的名号在这一世坐实了，墨璇到了凌霜侯府前，看见不少和她一样来拜访慕容初的大臣，居然还有苏宸父子。他们这样，被知道了要算作结党营私的吧？
　　他们在府外等了一会儿，侯府的管家奉慕容初之令送走了上一位来拜访的户部尚书林钺，看见墨璇的身影，就让墨璇先进去了。
　　有位大臣不满道:“凭什么她先进去？本官带着礼物在这里候了少说半个时辰。”
　　在场唯一知晓这二位关系的苏俭用看智障儿童的眼神看着他。苏宸察觉到自己儿子不友好的目光，打算训斥，苏俭已经将目光收回了。
　　而墨璇进到慕容初的院子时，慕容初正在抚琴。琴声初听只觉悠扬清远，听久了却能品出其中淡淡哀思。墨璇莫名就懂了，慕容初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追悼太傅。
　　她没有贸然打搅，而是等慕容初奏完一曲，方才开口，“因霜果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阿璇过誉了。我身为一介文人，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寄托情怀罢了。”慕容初谦虚道。
　　两人走进堂屋，掩上门窗，骤然与府外的喧嚣声隔绝。侍女商枝上前给两人沏茶，沏到一半，慕容初忽然说:“用上次墨将军带来的茶叶。”
　　上次墨璇带来的茶叶都是上好的新茶，比宫里御赐的茶叶还要珍贵几分，慕容初没舍得用来待客，只在墨璇来拜访时命人沏上一壶。
　　商枝去寻茶叶的空当，墨璇谈起今日去太傅府的经历，还提起了太傅对她的殷切嘱托。慕容初静静听着她说，时不时回应几句。
　　末了，墨璇问:“因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算不上多早。祭祀大典前夕，太傅邀我入府，说希望与我联手。”慕容初说。
　　墨璇虽然早料到其中会有慕容初的手笔，但不明白为何太傅的信中对此只字未提。难道太傅也知道她和慕容初的关系，怕她误会？可这说不通啊。
　　慕容初看出她的疑惑，此时商枝已经回来了，她就示意墨璇附耳过来。待墨璇凑过去，慕容初说:“芒种诗会，我吟那首词的时候，可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璇呢。”
　　怪不得，墨璇了然。以太傅活了这么多年的阅历，只这一点他就能明白太多太多。正叹服于太傅惊人的洞察力时，耳垂处传来温热湿润的感觉——方才慕容初趁无人注意，用舌尖在她耳垂上舔了一下。
　　“因霜，你过分了。”墨璇勒令。
　　“还有更过分的呢。”慕容初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相处这段时间的默契让墨璇出奇地懂得了慕容初说的是什么，她用手碰了碰被亲吻过的脸颊，接着就感到整个人骤然一轻——
　　继朱提郡之后，慕容初再次把她抱到了卧房，要做的事情却大不相同。


第53章 乱我心曲
　　府外候着的大臣们终归没等到凌霜侯请他们入府小叙，个个悻悻而归。而得到凌霜侯接见的墨璇在旦日清醒后把某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她现在全身都像被卸了力气，不光疼得厉害，深深浅浅的红痕更是随处可见。她艰难地想要起身，挣扎了两三秒果断放弃。
　　谁爱起谁起，反正她墨璇起不来。
　　再次躺下，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出昨日的画面。她记得慕容初把她抱到了卧房，然后……咳咳咳，不可说不可说。墨璇不自觉又红了脸，想当初她还以救命之恩要挟慕容初以身相许，如今倒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阿璇？”慕容初轻轻吻了一下墨璇的额头，试图唤醒她。
　　有句话说得好，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墨璇闭着眼，假装没听见慕容初这句话，打算继续睡觉。
　　“如果阿璇不醒的话，我就亲到你醒为止。”慕容初说。光凭声音，墨璇都能想象出慕容初此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亲到第三下的时候，墨璇自暴自弃地睁开眼，无可奈何道:“我一直醒着。”
　　这一睁眼才发现，慕容初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手中拿着一盒药膏。见她就范，慕容初乘胜追击，“醒了？我给你上药。”
　　“上什么药？”墨璇疑惑。
　　慕容初的眼神瞥到她脖子上一处显眼的痕迹，但笑不语。墨璇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想要自己上药，骨头却跟散架了一样。
　　最后还是慕容初替她上了药，抱着她说了许多好话，也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清明后的一天是休沐日，百官不用上朝，墨璇待在凌霜侯府里，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这话不是虚夸，因为她起不来身，三餐都是慕容初给她端到旁边，衣服也是昨夜慕容初给她擦身之后帮她换上的。
　　于是这一天，凌霜侯府中众人发现自家侯爷干起了服侍人的活计。光是厨房与卧房，慕容初就往返了三趟，更别提端茶倒水了。
　　连墨璇本人都看不下去了，衷心道:“因霜，要不你歇歇？”
　　“好。”慕容初答应了。
　　墨璇原本以为所谓的歇歇就是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事实证明她太低估慕容初了。慕容初命下人拿来笔墨纸砚、各色颜料，开始在木案前作画。
　　自古以来，梅兰竹菊是文人墨客喜爱的绘画题材，慕容初偏偏不爱画这些，她爱画美人。而凌霜侯府中，美人只有两位，她自己算一位，还有一位是眼前盯着她作画的墨璇。
　　这一画就画了将近两个时辰，墨璇的耐心快要消耗殆尽时，慕容初终于画好了。木案离这边不远，墨璇一探头就瞧见了画的内容。
　　画中的确是一位美人，美人将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头戴象征将军身份的银冠，骑在一匹飞驰的骏马上，仿佛要跳出画来。近观这美人，她琥珀色的眸子熠熠生辉，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不似凡间客。纵使是墨璇本人，此刻也发自内心地疑惑了——这画的是我？我有这么好看？
　　本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实不然。慕容初提起毛笔，蘸了墨，在画的一侧题下自己名姓。题罢，她笑吟吟地看着墨璇，“不若阿璇给这画题句诗？”
　　“你确定？”墨璇问。就她从小读书的水平，别说题诗了，给她三天时间她都想不出来一句诗。
　　慕容初不说话了。墨璇以为她终于良心发现，谁料下一秒慕容初打横把她抱到了椅子上。椅子上有软垫，她坐上去没那么难受，也不怎么好受。
　　事已至此，墨璇问:“题什么？”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①。”慕容初想了想，说。
　　墨璇遂提笔，写下洋洋洒洒的一句诗和自己的姓名。她作诗虽然不行，但是写字还是可以的，飘逸洒脱的行书与画中的美人如玉十分相配。
　　待她题完诗，慕容初拿来印章盖在了画上，亲自将画装裱挂在了书房里。书房里原本挂着的前朝大家之作立刻失了宠，被收入库房。
　　一日，慕容初正在书房里欣赏这幅绝世佳作，忽然听见府外传来争执声。仔细一听，原是府中管家和秦邂起了冲突。由于秦邂来拜访时从来不走正道，管家不认识他，一口咬定他是有心之人派来的刺客。秦邂和他解释了半天，仍是徒劳。
　　“在下有要事要同侯爷禀报，若您执意拦路，在下只能硬闯。”秦邂说。
　　管家还是拦在他面前，口中叫嚷着“抓刺客”，秦邂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傀儡丝蠢蠢欲动。讲道理不行，他还能怎么办？
　　慕容初从书房走出来，“忘溟，赵伯。”
　　“侯爷真认识这位……”管家诧异，把后面的“刺客”两个字咽了回去。
　　“自然认识。赵伯，没什么事就先退下吧。”慕容初语气里分辨不出情绪，也没有责怪的意味。管家赵伯猜想侯爷今日心情不错，没空责罚他，麻溜地退下了。
　　两人就在院子里的一处亭子坐下谈事。秦邂说的要事，是指今天早晨渝州爆发的一场瘟疫。瘟疫来势汹汹，毫无征兆，据不完全统计，渝州感染人数已达千人。
　　“可有查出瘟疫是如何传播的？”慕容初问。
　　秦邂:“未曾。断魂楼在渝州的势力根植不深，况且渝州知州有意瞒报此事。”
　　“瞒报？那渝州知州是何人？”慕容初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府内寂静，茶盏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萧塬。他是萧氏远亲。”秦邂回答。
　　他这么一说，慕容初就明白为什么断魂楼在渝州势力根植不深了。不是没办法，而是没必要。渝州知州都是萧皇后的远亲了，萧皇后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直到秦邂离开，慕容初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另一只崭新茶盏的杯壁。不知敲了多少下，慕容初回过神时，对面已经坐下一个人。
　　“因霜？”时隔几日，慕容初再次听到了墨璇的声音。墨璇打量着她的神色，问:“莫非你也听说了渝州瘟疫的事情？”
　　慕容初:“阿璇也知晓了？”
　　萧塬一心想要瞒报此事，殊不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慕容初能打听到的消息，墨璇能，其他人自然也能。用不了多长时间，消息就会传到天和帝耳朵里。
　　“渝州瘟疫，死伤者众，黎民蒙难。当务之急，是查清楚瘟疫从何而来，如何解决。”墨璇点点头，说。
　　果不其然，几天后的早朝上，就有官员向天和帝阐明了渝州的情况。天和帝听闻渝州瘟疫的事情，首先说的是:“朕并未收到渝州知州的折子。”
　　言下之意，是在说萧塬渎职，更是在说百官渎职。为什么渝州爆发瘟疫的事情到现在才传到京都？因为百官懒政怠政不作为!
　　“陛下，臣以为，瘟疫一事渝州知州知情不报，方才导致伤亡惨重。陛下应当重新选拔官员、太医前往渝州，以控制瘟疫的扩散。”长公主柒若持笏上前一步，说道。
　　天和帝表露出几分赞赏，“哦？不若清颜说说，选哪位爱卿前往比较合适？”
　　柒若，字清颜。得了天和帝这话，柒若说:“自然是懂得医术的大臣更合适。臣举荐墨将军。”
　　“墨璇听令。”天和帝说。
　　墨璇:“臣在。”
　　“朕命你与张太医等人一同，率领一千将士，代表朝廷前往渝州。”
　　“墨璇遵旨。”
　　众人到达渝州城外时，渝州城已经封城了，墨璇拿出御赐的令牌，守城的将士才放他们进去。进了渝州城，墨璇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萧塬，反而是去了最近的医馆。
　　医馆名为“回春医馆”，一块匾额挂在医馆正堂中，上刻“悬壶济世”。除此之外，医馆主人还挂了一副亲笔书写的对联:但愿世上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进城之前墨璇已经命令将士和太医都戴上面纱，以防感染瘟疫。一路走进医馆，见到的都是感染瘟疫的人，多是些老弱妇孺，也有少数青壮年。他们皮肤上呈现溃烂的痕迹，有的在脸部，有的在胳膊上，有的在腿上。共同点是，他们都在痛苦地□□着。
　　见到此状，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人间，说是地狱也不为过。可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此行，就是来带地狱里的百姓重回人间的。
　　墨璇:“请问医馆的主人在吗？”
　　医馆的伙计跑进里屋，找来了医馆的主人。医馆主人是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看上去快要到古稀之年。老人见到墨璇，摸了摸胡子，问:“你是来看病的？”
　　“不是。关于这次的瘟疫，我有些情况想要向您了解。”墨璇摇摇头。
　　据这位老人所说，渝州的瘟疫并非突然而来，而是早有预兆。约莫在半月前，就有皮肤溃烂的患者来医馆就诊。那时大夫都只当是寻常的皮肤类疾病，给他们开了几味药。
　　不成想这半月以来，同样症状的人越来越多，渝州城内的人们终于意识到不对。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医馆，因为那些来过的患者不仅没有来复诊，他们的家人身上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最先染上瘟疫的人是来自哪里的？”墨璇旁边的张太医问。
　　“李家村。”老人回答。
　　张太医和墨璇对视一眼——看来有问题的地方多半就是这李家村。
　　多方打听后，众人得知，李家村就在渝州城西，是个偏僻的小村落。由于地处偏僻，渝州城的水源又不那么丰富，李家村几百口人常年共用一口井。
　　一千人一同行动太过显眼，墨璇就带了几位太医和一队精兵，让余下的人原地待命。
　　初至李家村，墨璇等人就对这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这里处处呈现出与整个渝州城不相符的特征，无论是随处可见的枯草，还是令人压抑的氛围。要说这里的氛围为什么令人压抑，因为一路走过来，他们没有见到一个人。
　　“将军，李家村的人是否都已不在人世了？”张太医满脸担忧。
　　“不，这里一定还有生还的人。”墨璇笃定道。
　　其他人不解其意，墨璇指了指不远处还在冒着烟的烟囱，众人恍然大悟，又不得不叹服于墨璇的细心观察。
　　墨璇:“去看看。”
　　她说的是那户尚有人烟的人家。无人有异议。
　　他们走到那户人家门前，墨璇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位老妇。老妇人拖着沙哑的声调，问:“你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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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诗经·小戎》


第54章 愿渡人间疾苦
　　“我们是附近医馆的大夫，想了解有关这次瘟疫的情况。”墨璇说。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辨别她说的话是否可信。看众人都戴着面纱，张太医等人又提着药箱，她点点头，让他们进屋小坐。
　　屋子就像外面看起来一样简陋，因为进了这么多人，又显得十分狭窄起来。老妇人慢悠悠地踱步到厨房，端来做好的饭菜，招待他们。
　　所谓饭菜，其实是米饭和一点自家腌制的咸菜。他们这些人几乎从小养尊处优，纵使来之前想象过李家村的贫穷，却没想到能贫穷到如此地步。
　　张太医拿起筷子，迟疑了一下。他不确定吃下这些饭菜会不会让人染上瘟疫。不止他，其他人也有此顾虑，老妇人岂是看不出来，她摇摇头，示意他们不必勉强。
　　“李家村里的人，世世代代共用村北的一口井，信奉一尊山上的大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原本日子就是这样贫穷且安逸的，可是忽然有一天，有人擅自闯入了山顶的神庙。他不知向神许了什么愿，不久后他和附近的邻居身上都出现了溃烂的痕迹。村里人都说这是神的惩罚。
　　“到了后来，整个李家村的人身上几乎都出现了这种溃烂，一个个接连死去。我才意识到，这是瘟疫在扩散，可是已经晚了——半个月的时间，我的女儿和孙子也都去世了。”老妇人说到后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掉落下来。墨璇用手帕替她擦干泪水，不断安抚着她的情绪，她才止住了哭泣。
　　向老妇人告辞后，一行人分头行动。墨璇带人去了老妇人口中的神庙，张太医等人则去检查那口井。
　　墨璇感觉，这次事件和当初黍离村的事情有点像，愚昧落后的村人总愿意信奉所谓的神明，来寻求精神寄托，并将所有的灾祸归咎于神。
　　“将军，前面似乎就是那座神庙。”一个士兵指着前方的建筑，说。
　　此话一出，包括墨璇，所有人都向前方看去——前方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庙宇。很难想象，连吃饭都只能吃米饭咸菜的李家村人会修建这样一座庙宇来供奉他们心目中的神明。
　　众人咂舌的功夫，墨璇已经走上前推开了神庙的门。刚刚说话的士兵叫住她:“将军，我们这样进去，算擅闯吗？”
　　“你信神吗？”墨璇停下来，问他。
　　“当然不信。”士兵回答。
　　他说完，墨璇笑着道:“那不就得了。鬼神之说，虚无缥缈，谁爱信谁信。”
　　走进神庙，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尊巨大的雕像。出乎意料众人的是，雕像雕刻的神明是位风姿绰约的女子。女子生得一双惑人的桃花眼，眼角有一点朱砂痣，身着飘逸的罗裙，说不上的风情万种。
　　而士兵们看见这尊雕像，不约而同地骂了句脏话。这雕像刻的不是凌霜侯吗？
　　“不是。”墨璇仿佛看出他们未尽的话语。士兵们纷纷摆出求教的样子，墨璇在他们每个人的额头上敲了一下，说:“因霜从来不在眼角点朱砂痣。而且，你们可曾注意到，这神庙叫什么名字。”
　　有士兵抢答:“千面观。”
　　“是了。依本将军看，这间千面观应当是李家村人为骆清骆千面而建。”墨璇说。
　　骆清，江湖人称“骆千面”，是先右相之妻，凌霜侯之母。如果这间庙宇是为她而建，一切倒也说得通了。
　　骆千面的雕像前摆着一排贡品，墨璇拿出银针一一检验，没有发现异常。正疑惑是哪里出了问题，一个士兵忽然大叫起来:“这里有蜘蛛!”
　　叫喊的功夫，蜘蛛已经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伤口。其他士兵嘲笑他胆小的同时，墨璇用银针在他的伤口处检验了一下，发现银针变黑了。
　　“将军，你说这次瘟疫的源头会不会和这只蜘蛛有关？”那个士兵突发奇想。
　　“很有可能。想办法将这只蜘蛛带回去。”墨璇一边给那个士兵治伤口，一边说道。
　　与此同时，前往查看村北那口井的张太医等人也有了发现。这口井水质极差，水中时常混有杂质，偶尔饮用无碍，但若是长期饮用会削弱人的体质，让人更容易染病。
　　两队人马在李家村村口汇合，交换了彼此所得的信息，得出一个极有可能的猜想——最先染上瘟疫的人是因为长期饮用井水，并且去神庙时被蜘蛛叮咬所致。然这只是猜测，没有得到证实。
　　墨璇不厌其烦地去了一趟回春医馆，告诉了那位老人自己的猜想，老人摇摇头，“这种猜想我们早就有过，最后发现蜘蛛叮咬不是染上瘟疫的必要条件。”
　　被蜘蛛伤害的士兵欲哭无泪:“您确定吗？”这么说，他不是白受伤了吗？
　　“确定。如果这次瘟疫真这么简单，也不至于至今都没找到治愈和预防的方法。”老人叹息着，转头听见伙计说有患者出事了，立刻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伙计口中出事的患者是个染上瘟疫的孩子，此刻，他同样染上瘟疫的娘亲正抱着他，轻声哄着他不要哭。孩子皮肤溃烂得很严重，疼痛使他不停地哭喊着，娘亲的安慰也只能使他好受一点。
　　泪水流到他溃烂的皮肤上，无异于伤口撒盐。孩子哭喊得更加厉害，想要伸手去挠那些发痒的伤口，他的娘亲打了一下他的手。而这时候，孩子周身皮肤溃烂，竟然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老人拿出银针，想以施针的方式减缓孩子的痛苦，却无从下手。每一处皮肤都是溃烂的，况且银针扎不进孩子柔软的皮肤。众人急得团团转之际，伙计叫了声:“云乾大师。”
　　来者是云水寺净尘大师之徒云乾。云乾奉行佛门子弟的门规，剃去了一头乌发，身着赤色袈裟，手中握着念珠，仿佛真有种超脱世外的感觉。
　　见状，云乾闭目念起了佛经，并轻轻拨动着手中的念珠。他今年不过二十，长相俊美，嗓音清越如泠泠泉水，孩子很快止住了啼哭，定定地瞧着他。
　　“云乾大师好生厉害，念了几句佛经那孩子就不哭了。”跟在墨璇身后的士兵忍不住惊叹道。
　　“佛渡人心，渡不了人间疾苦。渝州瘟疫一发，千万黎民遭难，云乾身无长处，只愿代表云水寺尽些微薄之力罢了。”云乾不卑不亢地回答。
　　他说完这句话后，不少人都沉默了。墨璇想，他们来到渝州城已经一天，又为这里做了什么？瘟疫一日不解决，染上瘟疫的人就多受一日苦，更何况那个孩子他还那么小……他有三岁了吗？他能等到三岁吗？
　　想到这里，墨璇暗暗攥紧了拳。为佛者渡人心，为官者渡万民。这是她自幼便被教授的道理。身为朝廷命官，她该做的是什么？她能做的是什么？
　　「以心为鉴，匡扶正义，福泽万民。」太傅的话犹在耳畔。
　　在云乾快要走进医馆正堂时，墨璇叫住了他，“大师留步。”
　　云乾愣了一下，“姑娘是？”
　　“在下墨璇。墨璇有一事，想同大师请教。”墨璇没有道明身份，只说了自己的姓名。
　　“姑娘但说无妨。”云乾说。
　　墨璇直接道:“大师说，‘佛渡人心，渡不了人间疾苦。’在下想知道，既然如此，大师何故来此？”
　　“佛渡不了人间疾苦，云乾愿渡。”云乾说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如今天早上吃什么一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道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这算是破戒了？”墨璇微微一笑，这些天来，她头一次这样发自内心地微笑。这绝不是嘲笑，而是志同道合的人间心领神会的笑。
　　本以为云乾会同自己争辩，没想到云乾只是说:“不算诳语。”
　　和老人讨论了关于瘟疫的情况，云乾说到云水寺会派些人手帮助医馆。墨璇没怎么听他们对话的内容，而是在反反复复琢磨着云乾话中的意思。许是想得太入神，云乾离开时她都没注意到。
　　医馆的伙计递给她一张字条，说是云乾大师离开前留给她的。字条上的字笔力苍劲，完全不像一个和尚该有的字。再看内容，云乾说，等瘟疫事了，她可以到云水寺来拜访。
　　一时找不到解决瘟疫的方法，墨璇不愿闲着，就和众人分别在渝州城大大小小的医馆里帮助大夫照料患者。那些士兵大多没干过这样细致的活计，但熟能生巧，几天下来，也干得十分得心应手。
　　这几天时间，知州萧塬来找过他们，赔了一堆好话，说什么自己怠慢了朝廷命官。可在墨璇问起他为何对城中瘟疫袖手旁观时，萧塬如哑巴般说不出来话。这么一遭下来，萧塬不得不暂时交出在握的权柄，而墨璇拿到暂时理事权的第一件事，就是设立救济司，命渝州城中任闲职的大小官吏在救济司中任职。
　　救济司成立初期，百姓们纷纷打听，才知道这救济司是负责救济渝州城内染上瘟疫的百姓的。救济司明令城中百姓戴上面纱出行，并将染病的百姓送到救济司设立的屋舍中隔离医治。不仅如此，救济司设立奖惩制度，若是上报家中染病人数，可得碎银一两，反之，隐瞒不报者，押入衙门候审。
　　做完这些，只剩下一件事，就是找到行之有效的解药。而为此，张太医和城中其他大夫日思夜想，几乎愁白了头发。
　　墨璇又何尝不忧愁。前几日她去书一封，向慕容初说明了李家村供奉骆清雕像的事情，今天收到了慕容初的回信。慕容初说，娘亲曾经给予李家村人恩惠，他们感恩戴德，所以才在李家村的山头修建神庙。至于渝州瘟疫一事，她向墨璇提出的建议是再去李家村一趟，说不定能发现之前未曾发现的线索。信的最后，慕容初要她切记保全自身，不可操之过急。
　　再去李家村一趟吗？墨璇正思索着，门外传来敲门声。她说了声“进”，几个士兵走进来。
　　“何事？”墨璇问。
　　几个士兵一开口，说出的话与慕容初的建议不谋而合，“将军，也许我们可以再去李家村查探一趟。”
　　“为何？”墨璇没急着发表意见，而是追问。
　　“将军知道，这几日救济司开展虽顺利，但始终没有真正的解药，百姓的心无法安定。如果此去李家村，可以找到解决瘟疫的法子，那么……”其中一个士兵说。
　　墨璇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法不错。那就今天傍晚，你们几个叫上张太医，和本将军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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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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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横水路尽头有一条小巷，名叫疏影里。贺疏在疏影里住了十四年，从来没见过住在疏影里17号的那位邻居。直到有一天，贺疏看见他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林饮溪从疏影里17号走出来，和他打招呼。林饮溪:“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刚刚和他在学校见过面的贺疏一脸冷漠:“没有见过。”后来，全班同学都发现，那个生人勿近的冰山校草贺疏和林饮溪走得很近。有人去询问林饮溪他和贺疏是什么关系，林饮溪无辜回答:“贺疏是谁？我没见过他。”
　　除了高冷一无是处的校草攻×除了脸盲什么都好的学霸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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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携手醉郫筒
　　渝州城多雨，一行人前往李家村前，这里刚刚下了一场春雨。春雨过后，林间弥漫着些许瘴气，模糊了前方的路。
　　说是要去李家村，其实他们还是上山到了神庙，企图发现一些被遗漏的线索。
　　神庙较之前没有什么变化，一推开门，空气中的灰尘让众人都打了个喷嚏。墨璇和张太医用银针一一检查着这里的物品，除了有毒的蜘蛛，确实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们待在神庙里的功夫，瘴气已经遍布了整片山头。一个士兵推开门走出去，没多久就跑了回来，“这里瘴气太重了，呼吸都困难起来。”
　　其他士兵嘲笑他事儿多，纷纷跑出去尝试，全都萎靡不振地回来了。他们商量着要再去作死的时候，墨璇忽然开口:“张太医，你说这次瘟疫会不会和瘴气有关？”
　　张太医点点头，“不无可能。”
　　几个士兵听到这话，吓得不敢再出去了，“这瘴气什么时候能散？”
　　“等半个时辰吧。”墨璇说。
　　半个时辰后，瘴气散得差不多了，墨璇一行人打算继续查探，却望见山下的火光。墨璇心道不好，带着人急忙往山下赶去。
　　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山下，张太医已经走不动了，墨璇命令士兵留下守着张太医，自己继续向火光的方向奔跑去。
　　那不是……老妇人的家吗？
　　越跑近，墨璇不详的预感就越强烈。她想，老妇人会不会已经出事了。不，不会的，只要她赶过去够及时，就不会有事。
　　到了老妇人家门口，墨璇望着后面的火光，才看清那是举着火把的渝州城百姓。她来不及敲门，翻墙进了院子。老妇人看见她十分惊愕，她简单说明情况，让老妇人快点藏起来。
　　此时，举着火把的百姓已经到了门外，他们疯狂地砸门。砸了半晌，见没有人应答，门外的几人开始窃窃私语:
　　“哎，你说那个老妇人是不是不在这里，兴许是我们找错了？”
　　“不可能。进村的时候，这间屋子的烟囱还冒着烟呢。废话什么，杀了这个老妇人，烧了李家村，瘟疫自然就能解决了。”
　　“说的对，这次瘟疫一定就是这个老妇人在搞鬼!”
　　墨璇听着他们的对话，冷笑一声，把责任推卸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算什么本事。她从门缝里目测了一下对方的人数，总共有十六人，都是青壮年，她一个人应付可能有点够呛。
　　正思索着，十六人一同发力，彻底摧毁了本就不大牢靠的门栓。他们没想到推开门会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子，当即就起了心思。
　　其中几个百姓跃跃欲试，先一步冲了上来，墨璇握着腰间的佩剑，犯了难。都是百姓，这架怎么打？她难道还能杀了这些百姓吗？
　　当然不能。墨璇只好不断躲避他们的攻击，还顾忌着不能一不留神拔剑伤人。这样过了不久，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战斗，墨璇躲几个人容易，躲十六个人却难。她咬咬牙，望了屋后一眼，拿出银针朝对方的穴位扎去。
　　被银针扎到的几个人重重倒在地上，前方几个人的拳头已经近在咫尺。墨璇一个后空翻躲开他们的攻击，有点重心不稳，就快要摔倒。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胳膊揽过她的腰，带着她稳稳落在地上。墨璇侧目看着突然出现的慕容初，慕容初已经松开了她的腰，转身应付攻击墨璇的百姓。她的打法快准狠，完全不顾及会不会伤到这些人，没多久就把他们全部打趴下了。
　　“阿璇，没事吧？”慕容初问。
　　“没事。”墨璇答道。
　　慕容初没再说话，仍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墨璇这段时间隐隐知道了规律，一般情况下，慕容初面无表情就代表她生气了。想到这里，她明知故问:“因霜，你生气了？”
　　“要是我刚刚不在，会发生什么？”慕容初明显不按照她的套路来，而是反问道。
　　“好啦，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担心我。”墨璇避而不答，隔着面纱在慕容初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说话的功夫，老妇人从藏身的地方慢慢踱步出来，不想正好撞见这一幕。老妇人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墨璇才想起来还有人在这里。
　　老妇人倒是没对她刚刚的行为发表意见，只是看着倒下的十六人，一一检查了他们的皮肤，然后断言:“他们是得了瘟疫，病急乱投医。”
　　自己得了瘟疫，就要怪别人，还为此妄图杀人放火，实在很没道理。
　　“老妇人，在下有个问题……”慕容初说。
　　“你想问为什么李家村的人都不在了，只有我活下来了？因为我从前得过这种瘟疫。”老妇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
　　墨璇心里燃起一丝希望，“那您知道得了瘟疫之后如何治愈吗？”
　　“那时候我只有五岁，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这种草药是当初我的父亲从神庙那座山上采来的。”老妇人想了想，说。
　　向老妇人道了谢，两人急忙向原先那座山跑去。张太医和几个士兵还等在原地，看见墨璇带着慕容初回来，十分不解。
　　士兵们的内心是这样想的:李家村不是只有一位老妇人吗？难道老妇人返老还童了？
　　慕容初言简意赅:“解药很有可能就在山上。”
　　这个消息可比老妇人返老还童劲爆多了，士兵们八卦的心顿时转变为奋斗的动力，一个个飞快地跑上山找解药了。
　　他们找解药的同时，墨璇带着慕容初到了山顶那座神庙。慕容初早听她说过山顶有这么座神庙，但远远不及亲眼见到感受深刻。她望着神庙里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雕像，不经意地瞥了墨璇一眼。
　　墨璇被她瞥得不自在，连忙自证:“我没有认错过，一次都没有。”
　　一紧张，她后退几步，不小心就撞进了慕容初的怀里。她还保持着微微后仰的姿势，慕容初看了好笑，想要说什么，墨璇示意她看那边。
　　从墨璇这个角度看过去，雨后彩虹的映衬下，一株绿莹莹的植物散发着温和的白光。
　　她和慕容初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上前摘下这株与众不同的植物，光速到了老妇人那里确认成果。
　　老妇人看见这株散发着温和光芒的植物，尘封的记忆被逐渐唤醒。她点点头，“就是这株伴虹草。”伴虹草，顾名思义，是与彩虹一同出现的。怪不得之前其他人没有找到。
　　与此同时，墨璇想到了一个细节。为什么神庙没有瘴气？因为伴虹草生长在神庙附近!这么说，伴虹草可以驱散瘴气，那么山上瘴气少的地方会不会都生长着伴虹草？
　　有了这个猜想，墨璇叫醒那些被打晕的人，让他们起来干活。那十六个人听说有了解药，积极性立刻翻了一番，找解药的速度比兔子吃草还快。
　　夕阳西下时，墨璇一行人带着伴虹草满载而归。回春医馆的老人听说他们带了解药回来，加入了太医研究伴虹草用药用量的队伍。
　　而到了渝州城这些天，墨璇紧绷的神经终于难得能放松一下了。
　　古人有云:所恨巴山君未见，他年携手醉郫筒。墨璇来渝州一趟，自然不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她去附近的酒馆提了一壶蜀中特产的郫筒酒，准备好好庆祝。
　　是夜，花前月下，墨璇拉着慕容初到院中饮酒。墨璇盛情难却是一方面，没让慕容初碰酒壶是另一方面。不得不说的是，慕容初那次装醉确实给墨璇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墨璇又往自己的酒杯里斟了一杯酒，要喝下时，慕容初伸手来抢她的酒杯。她不满地哼了声，抓着酒杯的手仍未松开。
　　“酒多伤身，松手。”慕容初好气又好笑。
　　“不松。”墨璇自认为很有理，她的酒杯她凭什么松开？
　　两人的一只手同时抓着酒杯，谁都不肯松手。僵持不下之际，墨璇飞快地亲了一下慕容初的脸颊，趁她愣神的时候，抢走了酒杯一饮而尽。
　　而旁边的酒壶已经空了。这是最后一杯酒，换而言之，墨璇已经独自喝完了一壶郫筒酒。郫筒酒好喝归好喝，后劲足也是真的。墨璇现在就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还有点晕乎。
　　“因霜，郫筒酒真是传不虚名。”墨璇说。
　　慕容初纠正道:“是名不虚传吧？嗯？”
　　“对。”墨璇点头。
　　“那……我尝尝？”慕容初问。
　　没等墨璇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慕容初就颇具侵略性地吻了下来。唇齿间充斥着酒香，麻痹着品酒人的神经，令她整个人都变得迟钝起来。
　　郫筒酒确实名不虚传。对上眼前人似有千言万语的目光，慕容初想。
　　墨璇的手不安分地想要抓住什么，摸索半晌，最后攀上了慕容初的肩膀。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慕容初的眸子，半晌，抬起手来。
　　她用食指指着慕容初的眼睛，口中喃喃念着数字，一直从一数到十七，慕容初眨了眨眼，她又开始重新从一开始数。
　　酒醉的人的举动大多没有道理，墨璇亦然。只是她的这个动作有着很明显的目的——她在数慕容初眼里的星星。
　　数到二十三时，眼见慕容初又要眨眼，墨璇说:“别动。”
　　“你……”慕容初说到一半便收了声，轻轻在墨璇指尖咬了一下。即使食指连皮都没破，墨璇还是吃痛地嘶了一声。
　　慕容初咬了她的手指，也眨了眼，墨璇数的结果再次作废了。她用恶狠狠的语气对慕容初说:“都怪你。”
　　“嗯？”慕容初不解其意。
　　“都怪你，我刚刚在数你眼里的星星，可惜才数到二十三，还有许多没数呢。”墨璇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又解释道。
　　纵使自负如慕容初，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墨璇，很不一样。她褪去了坚强的外壳，又多了那么点孩子气，很可爱。
　　她顺着墨璇的话往下说:“那阿璇还要继续数吗？”
　　“不数了。太多了，我数不过来。”墨璇说。
　　“好，阿璇。接下来想做什么？”慕容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墨璇鼓了鼓嘴，“亥时了，我要就寝。”
　　于是慕容初带着她到了卧房，帮她脱下靴子和外袍，盖上薄被。正准备去给她拿解酒药，墨璇一把攥住了慕容初的手，“你不准离开我。”
　　“不离开。一辈子不离开。”慕容初说着，又补充道。醉酒的人听不懂她这话里面的深意，只感觉分外得安心。


第56章 柳暗花明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万物成了一片死寂。黑暗中央，墨璇茕茕孑立，风吹灭了她手中的灯。四肢是灌了铅般的沉重，她用尽全力挪动着步子，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前方的不远处，火光闪现。无穷尽的大火蔓延而来，目光所及之处全部沦为废墟。废墟中，站着她的师父，那个抚养她长大的人，也是她的姨母——巫泠。
　　巫泠似乎没有看见她，淡漠地转过身，向废墟深处走去。她的眼神太冷了，像昆仑山上常年不化的冰雪，冻得人心发凉。
　　墨璇张了张口，想要叫住她，她的声音却化为了黑暗中的一阵风。在大火快要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墨璇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火光消散，身边恢复了黑暗。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孩子的啼哭声显得那样清晰。接着，耳畔传来无数个人的呐喊声，墨璇抬起手捂住双耳，这些声音却并没有消失。
　　“墨姑娘，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妄图拯救渝州城千千万万的百姓？”
　　这是……云乾的声音？墨璇抬眸，恰好对上云乾带着嘲讽的眼神。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墨璇想不明白，兀自蹲下身。她的身体不断地颤抖着，她不住地摇着头，想告诉云乾“不是的”，可茫茫黑暗中哪还有云乾的身影。
　　过了不知道多久，刺骨的风刮在身上，让墨璇打了个寒颤。她站在阁楼上，望着眼前繁华的京都，心里是说不上的空落落。
　　身后似乎有人在喊她，墨璇机械地转过身，没想到看见了慕容初。她披着暗色的斗篷，平日里秾丽的面孔竟然透着陌生。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桃花眼冰冷，就连里面的神情都是冷的。
　　墨璇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抱住了眼前的慕容初，说:“我不准你离开。”
　　然后她听见了足以让她战胜黑暗与恐惧的回答，慕容初说:“不离开。一辈子都不离开。”
　　她跋涉过荒无人烟的黑暗，觅得了这一缕朝晖。
　　翌日天方破晓，墨璇从睡梦中醒来。她恍然记起，巫泠死在了听月谷的那场大火中，云乾也没有对自己说过那样的话。所以，都是梦吗？
　　「不离开。一辈子都不离开。」
　　慕容初的那句话响起在耳畔，是那么清晰，墨璇有点不敢确认了——如果前面两件事都是梦，那这句话会不会是真的？
　　等等，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那句话之后，她好像主动亲了慕容初，还大言不惭地要和人家礼尚往来。最后不仅没成功，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到这里，墨璇的腰和某个地方都有点疼。看来后来的一系列事情都是真的。怎么办怎么办，她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阿璇。”枕边，慕容初已经醒了。
　　墨璇脸颊有点红，“咳，因霜，我昨天晚上是不是酒后失仪了……”
　　“嗯？阿璇指的哪一件？”慕容初问。
　　哪一件？难道还有好几件吗？墨璇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选择性遗忘了什么事情，可确实没有啊。
　　“是攥着我的手不准我离开，”慕容初凑近了一点，说:“还是缠着我不做完不给休息？”
　　“咳咳咳。”墨璇咳得面红耳赤，心下疑惑，慕容初好歹也是京都第一美人，面不改色开黄腔的本事是谁教的？难道是自学成才？
　　她再次闭上眼睛，这一睡又睡到了辰时，醒来的时候慕容初照例起身了。屋外传来敲门声，慕容初开门问了什么事，对方说张太医等人请墨璇立刻到回春医馆一趟。
　　听到他们的对话，墨璇有预感此事事关重大，立即洗漱更衣，和慕容初一道乘上马车前往回春医馆。
　　自从第一次来拜访后，回春医馆就成了老人与张太医等人共同研究解药的基地，无论何时都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而医馆的正堂中，张太医神色凝重，似乎不大高兴。
　　“张太医。”墨璇、慕容初异口同声。
　　上次见到慕容初，张太医就觉得这人眼熟，现下终于想起来她是谁了，她是京都大名鼎鼎的凌霜侯。他问:“侯爷怎么来了渝州？”
　　慕容初:“自然是陛下的吩咐。陛下重病，如今卧床不起，命本侯传令，让张太医回京。”
　　“侯爷所言属实？”张太医的眉毛皱得更深了。眼下渝州城瘟疫尚未解决，陛下又重病缠身，真是祸不单行。
　　“属实。”慕容初回答。
　　实际上，在一刻钟之前，张太医就收到了从京都转来的天和帝一病不起的消息，他叫来墨璇就是为了说这件事。但这么一来，他又不禁疑惑，“既然如此，侯爷昨日为何不说？”
　　“昨日张太医忙于解药一事，本侯不忍打搅。”慕容初撒起谎来脸不变色心不跳。
　　张太医显然成功被忽悠到了，他匆匆将研制解药的重任交给墨璇，骑上一匹快马就往京都赶去。他走后，墨璇想着慕容初的话，觉得哪哪都不对，刚要问慕容初，慕容初自己先招了。
　　“陛下病重，几位大臣共同监国，我自己请了假，自己批了。”
　　墨璇听了这话，觉得慕容初不光是朝廷第一权臣，还是实打实的懒政怠政典型。墨璇正要义正词严地“批评”她几句，就见回春医馆的那位老人带着朝她走了过来。
　　老人的表情和张太医一样愁眉不展，不过愁的却不是同一件事。他面露担忧之色，告诉墨璇伴虹草含有剧毒，不能入药。
　　昨夜他和几位太医忙活了一整晚，将伴虹草制成的解药给用以实验的小鼠服下。不料就在刚刚，小鼠身亡，他用银针检查了用伴虹草制成的解药，发现此药解毒的同时，会引进一种新的毒素。
　　“会不会是那老妇人说谎？”医馆的伙计问。
　　不光他这么想，老人也有此想法。为了获得详实的情况，墨璇准备带人再去一趟李家村，刚刚走到回春医馆门口，迎面撞见了老妇人。
　　从李家村到回春医馆有一段不算近的距离，老妇人腿脚不便，还是坚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到了这里。她见到墨璇，连忙询问伴虹草的叶子有没有用于制作解药。
　　医馆的伙计抢答道:“要是用了还得了？老人家，你知不知道这伴虹草含有剧毒，会害死人的!”
　　“先前是我忘了说，这伴虹草常年生长在山上，叶子吸收瘴气，因此只有它的根茎无毒，可以药用。”老妇人解释道。
　　她这么说了，老人立即摘去伴虹草的叶子，重新开始研制解药。这一研制，就研制到了日落时分。而此期间，墨璇和慕容初把老妇人送到李家村，老妇人拿出亲手编织的手绳送给她们。
　　手绳是用红线编织的，用泡过伴虹草根茎的水浸泡过，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据老妇人说，这样不仅可以避免感染瘟疫，还有很好的寓意。墨璇和慕容初谢过老妇人，老妇人替她们将手链戴上。
　　戴着一模一样的手绳，墨璇莫名有种和全九州公开了的错觉。回去之后，她时不时就要瞄一眼戴着手腕上的手绳，被旁边的士兵们嘲笑:“将军就这么稀罕这条手绳啊？改天告诉贺将军，让他也弄一条往手腕上戴着。”
　　“你们到底是谁的兵？”墨璇哭笑不得，谁要和贺然戴一样的手绳了？
　　几个士兵收起嬉皮笑脸，以极正经的语气说:“我等对将军的忠心日月可鉴。”
　　这时他们瞥见凌霜侯手上的手绳，顿时不淡定了，心想凌霜侯怎么总抢贺将军的风头？当然这话不敢在明面上说，毕竟凌霜侯权势滔天，想伺机报复他们太简单了。
　　待到士兵们作鸟兽散，慕容初问:“和我戴一样的手绳就这么开心？”
　　“嗯。”墨璇实话实说。她心不在焉地看着一本本原本该由萧塬来批阅的折子，暗自佩服每天都要处理成千上万折子的天和帝。
　　想到天和帝，她问:“陛下的病真那般严重？”
　　说到正事，慕容初半点不含糊:“严不严重说不清，只知道太医院余下的太医都诊断不出。”
　　话说到这份上，墨璇和慕容初不约而同地叹息一声。哪里有什么诊断不出的病，究其原因，要么是太医院余下的几位太医医术不精，要么就是他们被其他人收买故意为之。
　　前者情有可原，后者就可怕多了。帝王身边从来不缺居心叵测的人，可连太医都能收买，足见这人在京中的权势地位。
　　日落时分，老人研制的解药终于有了结果。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墨璇和慕容初就知道了这次是找到了真正的解药。
　　老人写了药方，交给墨璇的救济司，救济司立刻将药方和部分伴虹草送到了城内的各医馆。各医馆的大夫拿到药方，听说是回春医馆研制出来的，纷纷感恩戴德，更不用说染上瘟疫的百姓。
　　其中典型的，就是回春医馆那个瘟疫扩散的孩子。他原本周身皮肤溃烂，墨璇还担心他是否能等到三岁，如今解药一朝研制出来，他病情大好。
　　没过一旬时间，小孩子就又开始活蹦乱跳，回春医馆里的患者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少。半个月之后，由于瘟疫的形势得以控制，墨璇解散了救济司，百姓们也逐渐摘下了面纱。
　　瘟疫事了，墨璇一行人即将离开渝州城。不过在此之前，墨璇和慕容初去云水寺拜访了云乾。本来墨璇打算一个人去，但慕容初不答应，以她独自去云水寺不安全为由，强制要求带上她。
　　说起来，这是墨璇第一次去云水寺拜访。这一拜访，发现云水寺和她想象中很不一样。
　　作为佛家清静地，云水寺坐落于渝州城外的山林之中，四周环绕着青竹。她们去的时间很巧，恰好可以听见云水寺传来的阵阵钟磬音。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山路向上走，便看见一座古朴的寺庙，寺庙的匾额告诉来者，此处是云水寺。
　　门口驻守的云水寺弟子问:“两位施主是来烧香礼佛？”
　　墨璇很自然地接过话头，“不是，我们是来拜访云乾大师的。”
　　那个云水寺弟子看她们的眼神有点古怪，由于云乾长得不错，很多女施主都慕名而来，这两个不会也是吧？不过这两位女施主似乎比之前来的都要好看，成功的可能性是不是大一点？即使内心这样嘀咕着，他还是露出一个云水寺招牌笑容，说:“两位施主请随小僧来。”


第57章 往人间
　　去往云乾住处的路上，那个云水寺弟子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墨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咬咬牙，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二位施主，恕小僧直言，云乾师兄向来清心寡欲，怀瑜握瑾，二位施主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言下之意，云乾大师是不会看上你们的，做你们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他自认为话说得十分委婉，可以起到劝诫的作用，谁想墨璇和慕容初听到这话后齐齐笑了。墨璇说:“原本以为云水寺的和尚多是古板又不苟言笑之人，今日见来，方知是我以偏概全了。”
　　引路的弟子一脸懵逼，就差没当场把“你在说什么鬼话”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云乾住的地方离寺门不远，说话间地方已经到了。他是净尘大师的亲传弟子，住的地方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这间小院建于竹林茂密处，还有溅溅的流水为伴，的确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不知是引路的弟子故意为之，还是什么缘故，二人等了半炷香时间，云乾才现身。他向二人致歉，话语间提到自己刚刚是与一位名唤戒痴的僧人弈棋去了。
　　本就没有事先约定，墨璇当然不会怪他。两人志同道合，谈起事来旁人根本插不进去话，不想慕容初非但“没有介意”，还说想自己去寺里走走。
　　“瘟疫的事情，还要多谢墨姑娘。”云乾说着，极其郑重地替她沏了杯茶。
　　墨璇接过茶喝了，说:“大师何出此言。解决瘟疫的，是救济司众人和城中大夫共同的努力，墨某不过尽力而为。”
　　“是啊，若没有人人尽力而为，此遭瘟疫过后，何止渝州城，整个蜀中怕是都要沦为炼狱。”云乾说。这次瘟疫的解决云水寺也出了一份力，云乾却绝口不提他与众弟子协助救济司工作的事情，想是不愿居功。
　　他们这一谈话，虽没有从风花雪月谈到诗词歌赋，但也不知不觉忘了时辰。等到墨璇向云乾告辞，已经是接近午时。
　　而“去寺里走走”的慕容初走来走去，最终到了那位名唤戒痴的僧人院中。午时大多数人都去吃斋饭了，院中没有守卫，慕容初一切行动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她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很快开了门。见到她，戒痴神色一变，“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爹爹不希望我来看望你？”慕容初露出讥讽的笑，在云水寺待了这么久，慕容靖还是毫无长进。
　　戒痴，或者说慕容靖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关上堂屋的门，点起了檀香。檀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戒痴叹息一声，说:“你……所为何事？”
　　“爹爹记得吗，那天我冒险从天牢里救出你，你却悄悄给我下了毒。难道我不提，爹爹真当此事从未发生？抑或，爹爹今日想要故技重施？”慕容初字字直切要害，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她走到窗边，伸手关上木窗，室内顿时变得晦暗起来。
　　晦暗的室内让戒痴想到了曾经在天牢里的日子，心情很不好。他说:“你想多了，这只是普通的檀香。至于那毒，滋味还好受吗？”
　　也许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戒痴才会撕下精致的伪装，让人看清他内里真正的面目。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为了达成目的，他可以让自己变成一只没有底线的野兽。所以，他会放弃骆清，也会给慕容初下毒。
　　慕容初:“让爹爹失望了，毒已经解了。”
　　“怎么可能？你说谎!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话。”戒痴抓过慕容初的腕子，发现毒确实已经解了。他的表情从自得变成了懊丧，又变得疯魔。这毒是他从南疆高人手中高价买得的，对方将这种毒唯一的解药给了他，解药被他贴身保管，从来没有差错。
　　慌乱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想到，墨璇是医圣的亲传弟子，而慕容初与墨璇相交甚笃，难道是墨璇替慕容初解了毒？如此想着，他不禁再次生出了将慕容初的秘密告知墨璇的想法。
　　他忽然很期待墨璇知道这一切之后的反应。
　　而此时，门外传来了细微的声响。戒痴知道今天云水寺来了两位女施主，那么……也许墨璇就在门外？他心下一动，说出口的话宛如一条毒蛇:
　　“慕容初，她还不知道吧。你表面上是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实际上呢？你三岁就学会了借刀杀人，我不得不折了你的左手。没想到你的左手一直没有废，这些年来你用它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你不仅害我入狱，还将我送到这里为僧!”
　　说到重要事件时，戒痴的声音故意放大，让屋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话真真假假，可谁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仿佛将所有的愤懑都发泄了出来，揭露慕容初的罪状似乎让他感到格外畅快。
　　他察觉到门外动静的同时，慕容初自然也察觉到了。可她只是冷冷地问:“说完了吗？”
　　戒痴发现，他无法在慕容初脸上捕捉到丝毫恼羞成怒的神色，仿佛因为他而生气是在浪费慕容初的情绪。他一不做二不休，想要走过去推开堂屋的门，被慕容初的软剑拦住了去路。
　　与此同时，门外的人主动推开了门。刚刚站在门外的墨璇径直走了进来，没有施舍一个眼神给旁边的戒痴，而是唤了声:“因霜。”
　　慕容初用另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像是一个无声的挽留。墨璇抽出自己的手，在慕容初的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是安抚的动作。
　　“‘因霜’？叫得可真亲密。我刚刚还没有说完，你一定不知道，你的因霜，她正策划着一场谋反呢。”戒痴话语里带着七分得意，三分不屑。
　　话才说完，一个清脆的巴掌抽在他脸上。戒痴以为自己终于激怒了慕容初，正沾沾自喜时，发现抽他巴掌的人不是慕容初，而是墨璇。他怎么都没想到，墨璇会直接动手，还动得如此干脆利落。
　　墨璇:“你没资格评价她。”
　　没给戒痴反应的机会，墨璇拉着慕容初转身就走。大门被重重甩上，戒痴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依稀可闻。两人本来是朝着寺门的方向走，可惜墨璇此刻方向感不太好，竟然七拐八弯到了云水寺的一片竹林中。
　　许是走累了，墨璇率先停下脚步。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慕容初的眼睛，说:“他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我想听你说。”
　　慕容初:“要是他说的并不全都是错的呢？”
　　“那我也要你亲口告诉我。”墨璇坚定道。
　　“三岁的时候，我借当地官府的手，除掉了侮辱我娘亲的山匪。他感到害怕，他怕我会报复他，所以折断了我的左手，不许我习武。后来我自己偷偷习武，我的确见过那封检举他的信，也亲手将他从天牢带到了这里。至于谋反，他说的没错。”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带着不宜察觉的心碎。她难道没有真正将慕容靖当作父亲来对待吗？当然不是。可是作为父亲，慕容靖是怎么对待她的？
　　说完这一切，慕容初等待着墨璇对自己的判决。墨璇无法接受也好，从此疏远她也好，将她的罪状公之于众也好，她都没有怨言。
　　可墨璇只是默了一会儿，问:“很疼吧？”
　　“不疼。”慕容初怔了下。她设想过千千万万种墨璇知道后的后果，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下一秒，墨璇的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是慕容初不容抵抗地吻了下来。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不似从前柔情似水，由于太急促，甚至不小心咬破了墨璇的嘴唇。
　　“因霜，你好凶。”虽然这样说着，墨璇的话语里却听不出责怪的意思。事实上，她更喜欢这样真实的慕容初。
　　“你害怕了吗？”慕容初问。
　　眼前人猝不及防地勾住她的脖子，看着她灿若星辰的眸子，回答:“不怕。本将军征战沙场那么多年，哪有那么胆小。”
　　慕容初:“真的？”
　　“嗯。”墨璇重重点头。
　　从云水寺出来，两人首先到最近的酒楼用了午饭。品尝着渝州风味的菜肴，墨璇有点感伤，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她还是要离开了。
　　确实要离开了。
　　旦日，墨璇一行人刚刚出了城门，听见身后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她下令停下，众人向后望去，望见了身后成千上万的渝州城百姓。他们头戴彩色的花环，捧着新折的柳枝，来给他们送行。
　　墨璇骤然感到鼻子一酸。
　　她救他们出地狱，他们送她往人间。
　　不光是她，许多士兵都红了眼眶，而几位泪腺发达的太医已然相拥而泣。
　　“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墨璇反复吟诵着欧阳修《别滁》中的句子，万般心绪尽在不言中。
　　回到京都，是几日后的事情了。天和帝还在病中，无暇召见墨璇等人，朝会也改成了大臣们共同主持。也是回京之后才知道，北疆战事告急，长公主殿下柒若连夜带兵北上，早已不在京中。
　　这日下朝之后，刑部尚书陈殚被天和帝单独召进宫中。主事的公公换成了一个不认识的人，陈殚一路上诚惶诚恐，想着天和帝是不是要问新进刑部的萧塬，到了天和帝的寝殿，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陈尚书，过来。”隔着帘子，陈殚听见天和帝唤自己，忙不迭地上前。
　　近距离瞧过去，陈殚发现天和帝苍老了许多。他的额头上多了皱纹，皮肤也变得苍白无比，按道理来说一个人即使生病，也不会苍老地这样快。
　　天和帝指着旁边的一个小盒子，命令道:“帮朕拿过来。”
　　陈殚胆战心惊地将东西递上，天和帝用颤抖的手接过它，打开盒子，取出其中的金色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吞下药丸的那一刻，天和帝的确面色红润了不少，可是……太诡异了。
　　直到出宫，陈殚都保持着这个想法。而天和帝召陈殚入宫只为让他帮忙取一颗丹药的消息也不胫而走。百官对此议论纷纷，可谁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发表意见。
　　神奇的是，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天，天和帝恢复了早朝。原本对天和帝的病情有诸多猜测的百官疑惑的同时，还是恭恭敬敬地向天和帝汇报近来朝廷发生的事情。
　　正在此时，一名传令官急急忙忙冲进来:“报!陛下，突厥夜袭西北军营，我军死伤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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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慕容靖入云水寺的事情指路第九章 ，慕容初中毒一事指路第六章


第58章 兵不厌诈
　　“报!陛下，突厥夜袭西北军营，我军死伤惨重!”传令官低着头，手中高举着西北送来的军报。
　　此话一出，朝野皆惊。怎么偏偏在这样的时候出了茬子？要是天和帝怪罪下来，百官难逃其咎!
　　天和帝神色晦明难辨，并没有直接动怒，而是接过西北送来的军报，细细看了起来。他看军报的时候，百官屏息凝神，太和殿里静得连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传令官跪在太和殿内，自说完那句话后，他始终沉默着。忽然，天和帝将那封军报砸在了他身上。他问:“负责驻守西北的是何人？”
　　“是墨将军的副将吴邱。”传令官回答。
　　“他现在何处？”天和帝追问。
　　“吴将军已经战死了。”说完这句话，传令官低声哽咽起来。
　　听到吴邱战死的消息，墨璇心里一沉。吴邱是她在西北培养的得力助手，西北大营里论兵法谋略除了她墨璇没人能超过他。她没有丝毫犹豫，在百官沉默的太和殿中上前一步，说:“陛下，微臣愿率军前往西北，为吴将军报仇。”
　　“好。朕命你率军三万，即日出征。”天和帝说着，将半枚虎符交到了墨璇手中。
　　墨璇接过沉甸甸的虎符，想起前世出征时的场景。她的答案与前世如出一辙，“微臣定不辱使命。”
　　大军行至京都城门处，城门的守军向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墨璇也向他们作揖，作完揖，她带着大军准备出城，突然听见悠扬的箫声。
　　那是一首《平沙落雁》。
　　「因霜，到时候，你再给我吹一次《平沙落雁》吧。」彼时尚在临川城的墨璇对慕容初说。
　　「好。」慕容初说。
　　她向来重诺，时隔这么久，墨璇都快要忘了这件事，慕容初还是记得分明。
　　仿佛有内心感应似的，墨璇将目光投向城墙的上。城墙之上，慕容初迎风而立，手中是那支洞箫。墨璇打了停止的手势，一行人就立于城门处，静静听着慕容初吹的这一曲。
　　一曲毕，慕容初用轻功跃下高高的城墙，落在地上。说出口的是一句篡改过的戏词:“将军，此去欲何？”
　　“斩突厥，破楼兰。”墨璇郑重地回答。
　　慕容初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是一个鼓励的动作。心头涌起一种名为不舍的情绪，墨璇有些失神，直到旁边士兵开始催促，她才回过神来，而慕容初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早已放下。
　　她回过头，最后朝京都张望了一眼。偌大的一座城，盛得下宫廷殿宇的金碧辉煌，盛得下黎民百姓的美好愿景，也盛得下千千万万的悲欢离合。而他们载着这些复杂情绪，一步步与这座城远去。
　　西北，凉州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得迟，猎猎寒风打在戍边将士的铠甲上，让人产生要下雪的错觉。这里的夜总是漆黑而漫长，突厥人常常会选择在夜晚突袭军营，对此余臻深有体会。他是吴邱将军营下的得力干将，在吴邱将军去世后接替他统领西北军。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树丛中穿梭而过，树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数支羽箭毫无征兆地向戍边士兵射来，他们挥剑挡住这一击，余臻喊道:“有敌袭，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将士们得到命令，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属于己方的□□以极快的速度射向树丛，树丛后的人惊呼一声，骂了句突厥话，率领其他突厥人现身。他们这一现身，余臻看清楚了他们的人数，共有百人。
　　“余臻，你们还能撑多久？记得墨临渊怎么死的吗，他率军在前线奋战三个日夜，迟迟没有等到朝廷的援军，被父汗取下了首级。”为首的突厥人轻蔑地笑了一声。
　　“放屁。”余臻懒得跟他废话，提刀与他展开搏斗。
　　突厥人大多擅长近身搏斗，眼前这位却不是，他只擅长耍嘴皮子，是突厥可汗最宠爱的小儿子耶律许。余臻三两招擒下他，百余人的队伍除耶律许这个人质外，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耶律许不满地咒骂着，最后说:“等父汗的援军到了，你们就都完了。”
　　余臻不怒反笑，“呵，本将军恭候。”
　　他说的没错，此时与西北军军营相隔百里的树林中，一千突厥骑兵正往这里赶来。为首者骑黑色骏马，长相凌厉，蓄着浓密的胡髯，是为突厥骑兵统领赫连殷。
　　前方出现一条岔路口，赫连殷命令众人停下，让副统领赫连琰前去查看情况。赫连琰策马在两条路上各走了一段距离，稍作观察，对赫连殷说:“统领，左边的路宽敞易走，但恐有埋伏；右边的路虽然崎岖，遭到埋伏的可能性更小。”
　　赫连殷沉思一会儿，说:“埋伏？中原人生性狡诈，未必不能想到你我所考虑的，而埋伏在右边的路上。就从左边的路走。”
　　“统领英明。”赫连琰与众骑兵称赞道。
　　众人选了左边的路行进，一路上果然没有遇到埋伏。继续往前行进，赫连殷感叹着中原人也不过如此，这次赫连琰出奇地没有回话。他不满地回头望去，在看见□□射穿了赫连琰脊背的同时，一柄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攻来。
　　他翻身下马，躲过那人的攻击，正好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他心下了然，手中长刀却是丝毫不退让，“墨璇。”
　　“赫连殷。”墨璇扯了扯唇角，跃到赫连殷身后，血凰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赫连殷。赫连殷想要躲避，发现自己退无可退——他的四面八方皆围着墨璇的军队。
　　西北军军营，耶律许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得意洋洋地看了余臻一眼。但很快他就得意不出来了，因为来的并不是他父汗的援军，而是墨璇率领的援军。
　　墨璇提着赫连殷的首级，雄赳赳气昂昂，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进来。耶律许看着赫连殷的首级，整个人的表情可以说是非常精彩。听到墨璇说她带人杀了一千突厥骑兵时，余臻拍手叫好，“墨将军，你使了什么阴谋诡计？”
　　“什么‘阴谋诡计’，本将军那叫兵不厌诈。”墨璇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余光瞥到被五花大绑的耶律许，她问:“这就是那个老东西的儿子？”
　　明白了她说的是谁，耶律许红着脸争辩:“我父汗不是老东西!”
　　“不是老东西，是萧将军的手下败将。”墨璇说。
　　说到萧珏，耶律许似乎被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表情较之刚刚更为精彩。当年，萧珏杀进昌勍府，几乎是掐着他父汗的脖子逼突厥人签下了和平条约，要不是中原那位皇帝有诏在先，耶律许毫不怀疑萧珏会杀了他父汗泄愤。
　　余臻很满意耶律许脸上惊恐的神色，笑眯眯地提醒道:“如你所见，这位墨将军是萧将军的妹妹，她刚刚还杀了赫连殷。”
　　经过他们俩轮番恐吓，耶律许彻底不敢说话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中原人都是什么魔鬼？这个念头一出，他害怕的情绪简直下不去了，就连之后士兵来给作为人质的他送饭，他都没敢吃。
　　与此同时，一座座营帐围成的空地上，西北军正欢聚一堂。酒在军中是明令禁止的，为了庆祝此战告捷，余臻从最近的城镇买来数只羊，给士兵们烤着吃。
　　士兵们吃着烤肉，谈笑的声音仿佛能传到百里以外。余臻不动声色地挪到墨璇旁边，向她汇报了近日开战的情况。就像传令官汇报给天和帝的，西北的战况十分危急，像今天这场胜仗，还是因为耶律许带的人少且没脑子。
　　按道理来说西北军训练有素多年，不应该发生这种情况，余臻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得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想。他眉宇间透着担忧，“本将军怀疑，军中出了叛徒。”
　　“出了叛徒是肯定的。没有叛徒，吴将军怎么会把命输给突厥人？”墨璇肯定了他的想法。
　　余臻:“既然如此，叛徒会不会放走耶律许？”
　　“一定会。”墨璇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向耶律许的营帐走去。
　　到了耶律许的营帐，外面看守的士兵已经被叛徒放倒了。两人守着营帐唯一的出口，默默透过帘子的缝隙观察着里面的情形。
　　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耶律许，另一个是面孔有些陌生的士兵。余臻认出，那是西北军十三营的统领彭迁。彭迁向耶律许表明了自己叛徒的身份，耶律许将信将疑，问:“你真的是来救我的？”
　　彭迁点头，拉着耶律许向营帐外走去。注意到微微掀开的帘子，他对耶律许说:“恐怕是有人发现了，你快走，我断后。”
　　说罢，他掀起营帐的帘子，掷出数枚毒镖。墨璇和余臻各自躲开他的攻击，耶律许趁机要逃，墨璇直接折了他的手脚。他痛地叫了一声，彭迁眼见局势不妙，准备逃走，余臻拦下他。
　　余臻和他过了没几招，彭迁就败下阵来，乖乖束手就擒。正疑惑着彭迁怎么如此顺从，鲜红的血从彭迁口中流出——他咬舌自尽了。
　　虽然彭迁自尽了，但十三营的将士还在。在余臻放出假消息后，果然有人露出马脚，他借机顺藤摸瓜，抓到了不少潜藏在西北军中的叛徒。这些叛徒大多是些小喽啰，没有彭迁自尽的意志，没多久就招出了其他叛徒的名字。
　　墨璇拿着一长串叛徒名单，正要发作，底下的士兵汇报:“白将军回来了。”
　　白将军原名白锺，也是吴邱将军生前的得力干将。吴邱将军战死，他和余臻临时升了官，都成了将军。不同的是，白锺负责正面打击突厥人，余臻则负责守好西北军军营。眼下墨璇回来，他和余臻就都成了墨璇的副将。
　　说曹操曹操到。白锺踏着靴子从营帐外面走进来，整个人自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戾气。见到墨璇，他极不情愿地行了个军礼，“墨将军。”
　　余臻有点不悦，提醒道:“白锺。”
　　经过余臻的提醒，白锺没再明面上对墨璇表示任何不满。讨论完冗长的军务，墨璇屏退其他人，留下了白锺，准备和他谈谈。
　　“本将军听说，十三营的彭迁，是你提拔上去的？”墨璇问。
　　“嗯。”白锺言简意赅。
　　墨璇顺着往下说，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那白将军是否知晓，彭迁是突厥人安排在我军的细作？”
　　白锺脸上一闪而过错愕的神情，他垂下头，“末将不知。”


第59章 请务必相信我
　　任是再糊涂的人，话到如今都该明白墨璇的意思了。墨璇让白锺留下来，是给他留了面子，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更何况白锺本身并不是个糊涂的人，他怎么会不明白？
　　白锺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墨将军不知，彭迁曾经救过末将的命，末将观他确有才能，才提拔他做十三营的统领。提拔他时没有看出他的异心，是末将失察。”
　　墨璇微微点头，接着问:“西北军军规第十条、第十八条是什么，不知白将军还记得吗？”
　　“记得，”白锺回答，“西北军军规第十条，于家国不忠者，开除西北军籍，处斩首之刑。西北军军规第十八条，失察、失职者，削去将领之位，终生不得为将。”
　　他早已将这共二十条的西北军军规烂熟于心，也仿佛预见了自己的结局。这是墨临渊将军生前订下的规矩，每一名西北军将士都必须遵守。
　　出乎白锺意料的是，墨璇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白锺，我且问你，你可愿将功补过？”
　　“末将全凭将军吩咐。”白锺坚定地说。
　　旦日，驻扎在凉州城外的西北军以墨璇为首，向肃州进军。几日前，突厥突袭肃州，守城的将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带着残部节节败退。突厥占领了肃州，将之改名为永平府。
　　策马至肃州城外三十里时，墨璇命令众人停下。她说:“肃州城外，有一河流，名为肃河，全肃州城人的用水都依赖这一条河流。”
　　众人不明所以，唯有白锺领会了墨璇的意思，补充道:“包括突厥人。”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明白了。城中用水依赖于肃河，那么只要他们想办法在肃河上动手脚，城中的突厥军队就很可能不战而降。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是春夏之交，肃河水由少至多的转折点，他们要用什么办法来动手脚？有士兵提议道:“不如我们在肃河里投毒？这样的话……”
　　余臻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投了毒，肃州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就是，你怎么不说放一把火把肃州城烧了？肃州百姓也是大周的子民。”白锺难得地附和道。他这么一出声，余臻都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心想，白锺今天抽的哪门子风？
　　实际上白锺真没抽风，他是惦记着将功补过的事情，指望在墨将军面前留个好印象。可惜白将军就是白将军，他根本做不到余臻对待将士们和颜悦色的那一套，理没错，话说得就不那么好听了。
　　说罢，白锺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还不忘在结尾征求墨璇的意见:“肃河水流碎湍急，水量却稀少，若能拦截住上游的河水，让地处下游的肃州城无水可用，这仗会赢得容易不少。依墨将军看呢？”
　　墨璇挑了挑眉，表示赞可，“言之成理。肃河上游就在肃州城外的山岭上，西北多山石，以山石堵塞河水，想必可行。”
　　说干就干。众人急行军到了肃河发源的山上，搬下山石堵塞在河流上游与中游的交界处。成堆的山石拦住了湍急的水流，没了上游的补给，加上烈日的蒸发，不出两日，肃河下游的河水见了底。
　　利用这两日的功夫，西北军在肃州城外水源充足处安营扎寨。而按照计划，白锺时不时率一小队精兵骚扰一下守城的突厥人，消耗对方的实力，顺带刺探敌情。
　　驻扎在肃州城外的第五日，墨璇看准时机，率军攻城。多天没有喝过水的突厥人实力大减，抵不过有了墨璇这根主心骨的西北军强大，终于溃不成军。战争持续了一天时间，当日傍晚，西北军进驻肃州，将永平府改回了肃州的名字。
　　进城之后，余臻将军第一时间带人搬走了山石，恢复了肃河的水源供给。肃州百姓对此感恩戴德，毕竟这缺少的西北，没有什么比水源更珍贵。
　　利用类似的方法，西北军在三个月内先后拿下了临洮城、陇南城以及西北十四州，打到了定西城。消息传到京都，天和帝龙心大悦，拟了一道又一到封赏的圣旨，还在朝会上不断提及此事。不但如此，天和帝上朝时嘴角的笑都要藏不住了，需要旁边的内侍不停提醒，他才能勉强保持住仪态。
　　当日下朝后，慕容初坐上马车回到凌霜侯府，准备把朝堂上的事情写成信笺寄给墨璇，却接到了西北断魂楼分部送来的消息。信中说，突厥人在定西城外设下了埋伏，如若战败，将会放火烧城。
　　看着慕容初将手中的信纸一点点握紧，侍女商枝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面前一道旋风闪过，慕容初已不见了踪影。
　　当年定西城被突厥人攻下后，改名景宁府，渐渐成了突厥人的第二大城市，也是突厥人的经济中心。由于地形原因，定西城富饶肥沃，易守难攻，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正是因此，墨璇和其他将士一致认为要速战速决，不能拖延。他们制订了战术，墨璇和白锺率兵明面上开战，余臻留在西北军军营看着耶律许。
　　西北军兵临城下，唯独不见定西城内防守的突厥人。白锺和墨璇对视一眼，认定突厥人使了出没安好心的空城计，正待应对，一名传令官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传令官气喘吁吁地说:“墨将军，白将军，突厥人袭击西北军军营，余臻将军率部奋死抵抗，与我军……失联。”
　　“传本将军令，白锺率兵留守定西城，四营、九营随本将军回防西北军军营!”墨璇当机立断。
　　白锺等人:“是!”
　　墨璇带着四营、九营的将士夺回西北军军营，得知余臻和他的部下引着突厥人向雁归山的方向去了。她率兵快马加鞭到了雁归山下，没找到余臻，反倒遇到了突厥将士的伏击。
　　这回突厥将士的首领是可汗的长子耶律忌，耶律忌和他的草包弟弟耶律许不同，他于军事上有谋略，又谨慎多疑。他追着余臻极其残部到了雁归山下，担心有埋伏，不敢再追击。
　　“墨将军，你们中原有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日你撞到我手里，只有死一条路可选。”耶律忌张狂地笑着，说。
　　耶律忌努力在墨璇脸上寻找着惊恐和愤怒的神色，可惜一无所获。墨璇也笑了，她说:“本将军发现，你们突厥人有个共同点，也用句中原老话概括，叫‘外强中干’。”
　　“王子，‘外强中干’什么意思？”耶律忌的部下不明所以，低声问耶律忌。
　　听懂了这句话意思的耶律忌满脸阴鸷，下令开战。墨璇等人与他们周旋一番，好不容易将耶律忌甩脱，上了雁归山。
　　雁归山之大，想要找到余臻他们何其容易。墨璇领着军队在雁归山上一边躲耶律忌的军队，一边找余臻的下落，到了日落西山仍旧没有结果，只得暂时待在半山腰处的山洞里。
　　天色越来越黑，山洞外传来风呼啸的声音。墨璇一行人待在黑漆漆的山洞里，为了防止耶律忌找到他们，甚至没有点篝火。
　　而雁归山另一边，余臻极其部下也栖身在一处山洞里，山洞里光线昏暗，唯有洞顶的缝隙透出几抹月光。余臻的胳膊受了伤，用布条绑着，他的部下也只剩下了稀稀落落的十几人，多是受了伤。
　　不远处，一个黑影骑着白马向他们的方向赶来。对方似乎是受了重伤，到了距离山洞还有几里的地方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马背上没了人，马儿立刻调头向不知名的方向跑去。
　　这样的情况下，余臻没想到还能在雁归山见到活人。他吩咐部下前去查看，部下扶着那人回来，余臻看清了对方的脸。桃花眼，弦月眉，若不是满身都是伤痕，余臻会以为这是哪家的小姐。
　　而“哪家的小姐”见到余臻，撑着一口气道:“敢问您可是余臻将军？”
　　余臻不确定对方是如何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只道:“你是何人？”
　　“在下慕容初。”慕容初回答时，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了，她皱了皱眉。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摸腰间的令牌，却发现令牌在厮杀间不见了。
　　她从京都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到了西北军军营，得知墨璇带兵到了雁归山。她到了雁归山下，不巧遇上了耶律忌和他的军队。杀了耶律忌后，她拼出一条上山的血路，虽然受了重伤，好在撑着找到了余臻等人。
　　这时，旁边余臻的部下露出犹疑的神色，问:“将军，要相信她吗？”
　　“你当真是慕容初？”余臻再次问道。
　　慕容初虚弱地点点头，“请将军务必相信在下。”
　　还没待余臻作出回应，慕容初已经先一步晕倒过去。余臻不再犹豫，命令部下拿出仅剩不多的草药给慕容初包扎伤口。
　　那匹弃慕容初而去的白马，一路奔过沟壑的山道，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黑暗中抵达了墨璇等人所在的山洞。最先发现它的还不是墨璇，是墨璇手下四营的一个士兵，他遥遥望见夜色中一匹白色的马驹向这边跑过来，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士兵对墨璇说:“将军，那儿有匹白马。”
　　他说话的功夫，白马已经跑到了墨璇身边，低低悲鸣着，像是要告诉墨璇什么事。凑近之后，墨璇才发现，白马的背上和毛发染着鲜红的血。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慕容初的马。可是，慕容初的马现在不应该在京都里吗？
　　正思考着，白马咬住她的袖子，拉着她往山洞外去。墨璇猜测也许真的出了什么事，命士兵们跟上自己，跨上马背，白马松开她的袖子，载着她到了余臻和慕容初所在的山洞。
　　“墨将军？”余臻听见马蹄声，本以为是追兵来了，正准备迎战，却瞧见了自家主将。
　　墨璇没有回话，而是跃下马背，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慕容初旁边。慕容初还昏迷着，身上缠着一道又一道绷带，脸上的血迹刚刚干涸。
　　她跪坐在慕容初面前，执起慕容初的手。士兵们静静看着这一幕，自觉地把慕容初扶靠在墨璇怀里。余臻要说什么，墨璇先一步开口:“是谁伤了她？耶律忌？”
　　其余人只是摇头。他们不知道谁伤了慕容初，但想也想得到，慕容初一个人上山经历了多大的不易。并不知道耶律忌已经身死，墨璇下意识就要冲出去找耶律忌寻仇，被余臻拦住。
　　“墨将军，你走了，谁陪着她？”


第60章 我爱你生生世世
　　慕容初伤得严重，昏迷了一直没醒。期间，墨璇片刻不离地守着她，不合眼，也不让任何人近身。其他人包括余臻将军在内，见状自行给她们俩让出一片清静的区域。
　　山洞里这一片小小的区域，好像成了她们的避难所。避难所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慕容初昏迷不醒，而墨璇守着她。
　　太阳东升西落，一缕阳光与墨璇擦肩而过，洒在了慕容初的脸上，为她的脸庞勾了一条金色的线。在过去的不知多少个时辰里，墨璇替她擦去了脸上的血污，她干净的面容在阳光映衬下格外姣好。
　　墨璇扶起慕容初的头，将自己的额头和她的紧紧相贴。感受到慕容初温热的体温，她才确认慕容初只是晕过去了。
　　“因霜。”墨璇喃喃道。即使知道慕容初大抵是听不见的，她还是坚持这样做。
　　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仿佛是意料之中，她还是继续说:“因霜，你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慕容初的手轻轻动了一下，进而抓住了墨璇的手。墨璇感觉到慕容初的动作，整个人又惊又喜，泪水在霎那间夺眶而出。
　　滚烫的泪水滴在慕容初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墨璇，回答:“好。”
　　“是我不好，让你哭了。”慕容初一点一点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墨璇用力地抱住她，千言万语汇成了心中巨石落地的声音。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旁边的余臻和士兵们，他们看见慕容初醒过来，纷纷投来目光，好巧不巧看见了这一幕。士兵们的内心有无数句感慨飞过，多半是感慨两人间感天动地的“姐妹情”。
　　视线中心的两人无视了诸多目光，慕容初想起来自己半睡半醒间听到的某句话，说:“阿璇，你刚刚是不是说，只要我醒过来，你什么都答应我？”
　　“嗯。”墨璇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她的顺从明显让慕容初得寸进尺，她凑到墨璇耳边，说:“我想要阿璇对我说，我爱你。”
　　墨璇不假思索:“我爱你，我一辈子都爱你。”
　　“我也爱你，生生世世。”慕容初说这话时，神色无比虔诚。这是她前世就爱着的人，也是她生生世世唯一爱过的人。前世时，世人皆道她慕容初心狠手辣，无心无情，殊不知她是将所有的爱藏在了心底，只为了有一朝可以将爱意诉之于口。
　　旁听的余臻和士兵们此时虎躯一震。是他们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许墨将军和凌霜侯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对，一定是他们误会了。
　　他们中也不乏有明白过来的人，议论起来。议论半晌，不知谁先叫了一声:“祝侯爷将军百年好合。”接着，几十位士兵同时出声:“祝侯爷将军百年好合。”
　　余臻看看自己左边的士兵，看看自己右边的士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闭眼跟腔道:“祝侯爷将军百年好合。”
　　不巧的是，他一闭眼，其他士兵显然误会了什么，也纷纷闭上眼，一脸非礼勿视。墨璇勾住慕容初的脖子，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亲吻。
　　“说正事。我接到消息，突厥人不仅要埋伏你们，还要在你们占领定西城后放火烧城。”慕容初咳了一声，说。
　　众士兵一脸懵逼:“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我到达这里之前，定西城的断魂楼分部已经开始秘密清缴突厥势力，不会让突厥人的阴谋得逞。”慕容初补充道。
　　再观墨璇和余臻，两人都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硬生生将士兵们内心编排的一出凌霜侯千里追妻大戏砸了个粉碎。等等，既然有了定西城的断魂楼分部，那凌霜侯来做什么？不怕被天和帝发现？不光士兵，余臻内心也有此疑问。
　　慕容初看出他们的疑惑，正打算解释，墨璇先开了口:“你们一个个脑袋是摆设？因霜可是朝廷第一权臣，陛下巴不得她悄悄走了之后巩固皇权。至于她为什么来这里，你们自己悟去。”
　　听了最后一句话，士兵们就知道墨璇是不知道为什么了。一行几十人的目光投向慕容初，慕容初淡定开口:“不想让她再受伤。”
　　如果西北有书局，那么明日各家书局的爆点一定会成为《惊!当朝凌霜侯离京千里，原因竟是不想让墨将军再受伤》《论凌霜侯与墨将军的绝美爱情》《深扒凌霜侯与墨将军间你不知道的二三事》。士兵们的内心如此想道，更有甚者猜测凌霜侯与墨将军早已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城拜堂成亲。
　　相对于士兵们内心的惊涛骇浪，余臻表现得十分平静。他毕竟年近不惑，家中还有一妻一子，比这群士兵稳重得多。于是，稳重的余臻将军问出了一个不大稳重的问题:“你们是如何知晓自己的心意的？又是如何互通心意的？”
　　“锦绣镇，窥心镜。小巷。”“临川城，书房。小巷。”墨璇和慕容初同时出声。
　　士兵们眼冒金光，第一反应是——有故事!于是缠着墨璇，要求她从实招来。墨璇招架不住，碍于她也想听一听慕容初的往事，就忽悠士兵们去找慕容初。
　　慕容初说完之后才发现，临川城书房这件事是在前世发生的。但是她要说这事是前世的，估计没人会信，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她这边说着，墨璇对这件往事的记忆越发清晰。
　　前世彼时，她刚刚从马车上救下慕容初，将她安排在萧府不远的一间客栈里住下。可慕容初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在夜晚悄悄潜入萧府，到了萧伯伯的书房。
　　也是凑巧，墨璇那晚失眠，闲来无事在萧府里散步，散到萧伯伯的院子外时，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连敲了几次门都没有回应，担心里面出了事，却想起萧伯伯出了远门，根本不在萧府中。
　　墨璇不动声色地潜入院子，找到了声音的源头——书房。书房的门半掩着，透过半掩的门，墨璇看见了一位蒙面的黑衣少女。少女正在翻找着什么东西，找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在书籍的夹页中找到了一封信。
　　正在她要打开信观阅时，一柄长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墨璇质问道:“说!谁派你来的？”
　　“我……我……时晴，你相信我。我……我真的就是来查些资料，你这儿的东西……我一分都没拿……真的。”慕容初摘下覆面的黑色面纱，双手作投降状，完美扮演了一个受惊过度的傻白甜。
　　余光瞥到她手中的书信，墨璇:“哦？”
　　慕容初光速放下书信，辩解道:“我……就是好奇，想……看一看。”
　　“是吗？”墨璇将剑收回，一步步逼近，慕容初被迫后退，后背贴在了书房的墙壁上。
　　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些，近得慕容初可以看清墨璇眼睛上的睫毛，很长，很漂亮。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这样一双眼盯着，慕容初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走了一般。
　　太勾人了。她得出结论。
　　正看得入神时，墨璇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本明显被翻阅过的书籍，书籍的名字是《大周史》。她玩味地道，“查皇家事情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意图谋反之人；另一种是……”
　　话未说完，慕容初抢先道:“我慕容因霜自然不是意图谋反之人。”
　　“姑且信你。”墨璇看着她澄澈的眼神，说。
　　后来墨璇想起来这件事，发现自己竟然因为一个眼神放过了可疑的嫌犯，觉得十分费解。她还自我安慰，一定是慕容初长得太好看了，才会迷惑她的判断。
　　可是现在再想起来这件事，结合刚刚的对话，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某个举动给了慕容初错误的暗示。恰好慕容初把故事说完了，她凑上去，打算问个究竟，却听慕容初说:“就是那一眼，我才明白……”
　　之后的话墨璇没听清，因为士兵们的起哄声太大，盖过了慕容初的声音。她心里盘算了一下，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慕容初已经喜欢上了她，一喜欢就是整整八年。这八年，慕容初该是怎样的难熬？前世她被柒奈暗算身死时，慕容初又该是怎样的心碎？墨璇不敢再想了。
　　等等，墨璇回过神来，前世种种，慕容初如何得知？她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漏洞。墨璇艰难开口:“因霜，你是不是……”
　　“阿璇，在临川城那段时间，我做了很多奇怪的梦，似乎是关于我的前世。”慕容初说的时候，墨璇静静听着她的话，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她说:“我也是。那日在墨府，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没想到重生这样的好事会落在我头上。我真是太幸运了。”
　　重活一世，爱上你，我真是太幸运了。
　　没待她们执手相看泪眼，山洞外传来突厥人的马蹄声。众人远远地就听见突厥人的声音，才意识到现在所处的情况多么危急。
　　墨璇:“众将士听令。拿起武器，随本将军杀了这帮突厥人，闯出这雁归山去!”
　　“是!”将士们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铿锵。
　　他们斗志昂扬，也必将所向披靡。
　　定西城外的西北军军营，白锺坐在中央的椅子上，手指骨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案。木案上放着一份军报，说的是几日前墨璇率人上雁归山遭遇伏击的事情。
　　木案上的香已经燃尽了，白锺有些烦躁，正准备拿起一根再点上，营帐的帘子忽然被人掀起。他不悦道:“谁让你随随便便进来的？”
　　来人勾唇一笑，拍了拍白锺的肩膀，“几日不见，白将军脾气见长啊。”
　　看清楚来人的模样，白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坏脾气烟消云散，“余臻，墨将军呢？”
　　营帐的帘子再次被掀开，墨璇踏着军靴走进来，揽住这两人的肩膀，调笑道:“刚刚谁叫本将军啊？欸，没看错吧，白将军是笑了？”
　　“是，你没看错。”白锺无奈道。
　　三人说着话，慕容初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看见墨璇揽着这二位的肩膀，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墨璇连忙松开他俩，想去揽慕容初的肩膀，慕容初已经先一步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并且恶趣味地在上面掐了一下。
　　白锺观察到慕容初的动作，又多扫了她一眼，接着开始背西北军军规:“西北军军规第三条，凡西北军将士，在军中应统一穿着。”
　　余臻给他使了个眼色，被白锺选择性屏蔽了。他出声提醒道:“那是凌霜侯。”


第61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白锺还在状况外，丝毫没有意识到凌霜侯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不屑一顾地说道:“管她什么凌霜侯？这里是西北军军营，在军营里就得守规矩。”
　　余臻一脸“你马上就要没了”的悲壮表情，用眼神偷偷打量着慕容初，生怕这位凌霜侯生气之后削了白锺的将位。
　　旁边的墨璇觉得他实在是想多了，一来慕容初脾气没那么一点就着，二来突厥未灭现下须以大局为重。综合这两点因素，慕容初短时间内不会削弱白锺的将位。
　　果不其然，慕容初没有动怒，而是对墨璇说:“阿璇，你有多余的铠甲吗？”眼神何其无辜，让墨璇不得不惊叹她的演戏水平又更上一层楼了。
　　“铠甲太重，况且你还受了伤。”墨璇说。
　　“受伤了就不能穿铠甲？墨将军，你别这么护着她。”白锺不满道。
　　他话刚刚说完，慕容初颇玩味地念着他的名字，而后道:“白、锺，不如你与本侯比试一番，要是你输了，就禁言一天。”
　　白锺:“好。比什么？”
　　“就比射箭吧。”慕容初漫不经心地开口。
　　余臻倒吸一口凉气。白将军善射，全西北军皆知，墨璇回来之前，无人能出其右。凌霜侯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他看看旁边的墨璇，想让墨璇劝劝慕容初改成比个诗书画什么的，却见墨璇一脸淡定。
　　说话间，白锺与慕容初已经走到了校场。白锺提起弓，看热闹的士兵已经将整个校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墨璇和余臻好不容易才挤到前排去。
　　校场中央，只见白锺一手将羽箭搭在弓上，拉弓，松手的刹那，羽箭疾速向前飞行，命中了靶子中心的红点。
　　士兵们纷纷喝彩，议论声嘈杂，大多是指责白锺将军不对美人手下留情，不给人家留面子。余臻毫无违和感地混进了士兵们讨论的队伍，这时有人注意到一旁的墨璇，说:“墨将军打个赌呗。”
　　“哦？赌什么？”墨璇问。
　　那个士兵说:“就赌谁会赢。”
　　“不赌，没意思。”墨璇说。毫无悬念肯定是慕容初会赢啊？你们赌这个不无聊吗？
　　校场上，慕容初不知从哪里要来了一条黑布，将眼睛蒙上了。在白锺的嗤笑声中，她将数支羽箭同时搭在弓上，接着是拉弓，发矢。羽箭飞快地向前射去，精准地命中了校场上每一个靶子的红心，顺带击落了白锺之前的那支箭。
　　看见这一幕的士兵们都惊讶地合不拢嘴，纷纷议论起来:“我没看错吧我没看错吧我没看错吧？白锺将军输了？”“你没看错，我也看见了的确是白锺将军略输一筹。”“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白锺将军放水了。”“心疼我的钱啊，我刚刚下注一千文赌白锺将军赢。”
　　墨璇拍了拍刚刚几位公然赌钱的士兵，示意他们把所有非法所得交上来。士兵们鬼哭狼嚎地把钱交上去，墨璇拎着沉甸甸的钱袋，志得意满地向慕容初走去。
　　“侯爷威武啊。”余臻先一步走上去，手习惯性地要往慕容初肩膀上搭，被慕容初一个眼神瞪得收回了手。
　　而白锺此刻也沉浸于刚刚的惊讶中，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到底是何人？”
　　慕容初似乎心情不错，冲墨璇投过去一个微笑，而后回答:“余臻不说了吗，本侯乃当朝凌霜侯，你们墨将军的家属。”
　　众人:“……”
　　这时，一只鸿雁掠过西北苍茫的天空，落在慕容初肩膀上。慕容初取下它爪子上绑着的纸条，对众人说:“定西城的突厥人已经清理完毕。”
　　清理完毕？闻言白锺吃了一惊，那么多突厥人，是你一句清理完毕就了结了的？不过鉴于刚刚射箭的惨痛教训，白锺没把这话说出来，而是相信了慕容初的实力。
　　墨璇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即刻行军。”
　　西北军军营离定西城本来就不远，众人骑着马，很快就到了定西城。定西城城楼之上，写着“周”字的旌旗正随风飘扬。
　　城门前站着一列身着玄衣的人，见到众人，单膝跪地，行礼道:“恭迎侯爷，将军。”
　　余臻诧异:“他们是？”
　　慕容初打手势示意他们起身，又回头对余臻说:“清理了突厥人的人。”
　　大军浩浩荡荡进了城，一路上都有玄衣人对他们行礼。白锺有点不好意思，等到了城中的定西都护府，见到定西都护，他问:“都护可知，一路上的玄衣人都是什么来头？”
　　可惜定西都护也不知道，只说是他们提前告知突厥人要放火烧城的消息，才使得他们及时预防。趁他们说话的功夫，墨璇悄声问慕容初:“他们是断魂楼的人？”
　　“是。”慕容初点头。
　　被冷落的余臻自己凑了过来，话说着说着胳膊习惯性地就要往人家身上搭，“欸，墨将军，你和侯爷窃窃私语什么呢？”
　　墨璇一把推开他，笑骂道:“余将军这毛病不能改改？你是没骨头还是怎么的。”
　　“就是，余将军老是搭着我肩膀，经年累月我都被他摁矮了。”旁边深受余臻之害的士兵说道。
　　说了没几句，白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旁边，道:“这可是我们赢的最轻松的一仗了。话说，那耶律忌是不是不敢来了，他不是奉他们可汗的命令在定西城对付我们嘛？”
　　他不说还好，一说将士们也发现了问题，他们从雁归山上杀出来的时候好像确实没看见耶律忌。真是耶律忌胆子小到不战而逃了？这不像他一贯的作风啊。
　　一经提出，这个问题就困扰了将士们一整天。直到晚上快要歇息时，一个士兵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大叫一声，“兄弟们，我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堂屋中歇息的其他士兵当时就被他洪亮的嗓门吵醒了，不耐烦道:“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耶律忌有没有可能已经死了？你们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凌霜侯满身是血，余将军后来叫来人医治，发现那血大部分不是她自己的。”他说得有理有据，与事实真相无限接近。
　　其他士兵恍然大悟，连夜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相熟的兄弟，就这样，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等第二天，全定西城的人都知道了凌霜侯的丰功伟绩。茶楼里的说书人称颂着凌霜侯的舍身取义，书局的传奇话本里随处可见凌霜侯的身影，而只有慕容初本人知道，她夜上雁归山，归根究底只是因为想见墨璇一面罢了。
　　定西城大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九州，天和帝命钦差连夜送来了许多封赏，足足装了一马车。至于慕容初在定西城的这个消息，早早就被断魂楼拦下，没让天和帝逮到发落的机会。
　　满满一马车的封赏给各营分发下去，墨璇手里也没剩下多少。此刻，夜色正浓，墨璇盯着封赏之一的红色面纱出神。面纱漂亮归漂亮，红纱金线，低调奢华，甚至可以用来当成亲时的红盖头。
　　由红色面纱联想到红盖头，再联想到成亲，墨璇觉得自己真是要疯了。“疯了”的墨璇又不禁想，这张红色面纱给慕容初戴一定很好看。
　　“阿璇，发什么呆呢。”慕容初动作温柔地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墨璇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将红色面纱往慕容初头上一盖，说:“因霜，我们成亲吧。”
　　说完之后，她内心其实有点忐忑，不知道慕容初会不会迁就她。平日里什么事情都可以说是胡闹，成亲这事却不是她一时头脑发热。从雁归山那处山洞里回来之后，她就萌生了这个想法，说自私一点，是亟需为她们的关系作出一个确切的定义，以求安心。
　　慕容初摘下脸上的面纱，转身离开。墨璇心里一沉，转眼间慕容初已经回来了，拿着两个酒杯和一壶酒。她薄唇轻启，“好。”
　　红色面纱被慕容初用来盖在了墨璇的头顶，隔着薄薄的面纱，墨璇看见慕容初的眼睛。此时，慕容初的眼神很温柔，好像三月里的春风，又盛着九月里的秋水，明镜一样倒映出她的身影。对着这样一双眼，墨璇想到一个词，叫作“顾盼生辉”。
　　“一拜天地。”慕容初开口，声音有如神临。她的声音不是司礼人的婉转高昂，偏偏郑重又动听，仿佛能人的透过耳朵直击心灵。
　　墨璇和她同时垂首，向东南方向拜去。
　　“二拜高堂。”
　　话音落，二人又是长长一拜。
　　“夫妻对拜。”
　　对拜时，墨璇与慕容初相对而立，墨璇先拜，慕容初稍后。礼成起身的时候，两人的头不小心撞到了一起，墨璇吃痛，差点出声。
　　慕容初用一柄折扇挑去她盖在头上的面纱，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墨璇。墨璇迟疑地接过这杯冒名顶替的合卺酒，挽住慕容初的胳膊，将酒递到她唇边。慕容初手中的那杯酒也到了她唇边，两人共同饮下合卺酒时，因为太喜悦，墨璇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跟着我念。”慕容初说。
　　虽然不知道要念什么，墨璇还是应道:“嗯。”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证。”
　　一字一句，皆是认真的语调。
　　念完这段誓婚词，慕容初在墨璇眉心处吻了一下。墨璇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说:“因霜，我真的好高兴，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是真的。”慕容初回答。
　　墨璇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我知道，可我还是觉得像做梦，因为太美好了。”
　　“你可以尽管去验证。”慕容初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墨璇的动作愈发大胆，直接咬上了她的唇。被咬破的唇角渗出点点血珠，墨璇舔了一下，说:“不够。”
　　言下之意，这样的验证不够。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慕容初雪白的肌肤，明明什么也没想，脸颊却火辣辣的，烫得越来越厉害。
　　“那要怎么样才够，嗯？”慕容初故意逗她。
　　“唔……”墨璇想了想，想出了答案，却不好意思开口。
　　慕容初捏住她的后颈，“洞房花烛夜够吗？”
　　“够。”墨璇答道。
　　答完，屋内的蜡烛应声而灭。慕容初将她推倒在软榻上，不假思索地咬在了她的后颈上，动作间哪里还有方才的温柔克制。墨璇哼唧一声，放弃了无畏的挣扎，只不时叫着慕容初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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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誓婚词来自百度，是民国时期的，这里借用一下


第62章 徘徊不定
　　仲夏的西北夜空最是瑰丽，漫天的星子如在黑暗中泄下的一捧沙，散发出微弱而柔和的光晕。似钩的弯月高悬于旷野之上，为夜行者的路途带来些许光明。
　　如此良辰美景，行进在旷野上的西北军将士却无暇欣赏。在主将墨璇的带领下，他们连夜赶路，一路向突厥人的政治中心昌勍府而去，现在已是第三天。
　　又行了一段路程，墨璇命令原地休整。将士们坐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向昌勍府的方向望去。从这里远眺，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昌勍府的一点轮廓，在旷野的茫茫暗色中，灯火通明的城池格外显眼。
　　不仅这些将士们，墨璇也在向昌勍府的方向眺望。她的父亲墨临渊一辈子最大的一场败仗，就在昌勍府。那场仗，京都援军迟迟未至，墨临渊和他的将士们打了三天三夜，终是不敌。他的头颅被悬挂在昌勍府的城墙上，作为突厥人胜利的战果。
　　“阿璇，在想什么？”慕容初与她并肩而立。
　　墨璇拿起水袋，闷头喝了一口，才想起来里面装的是水不是酒。她的目光还望着远处的昌勍府，没有挪开，回答:“没什么。”
　　慕容初早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问:“当年昌勍府那场败仗，人人都说是援军迟迟未至的缘故，你也这么想吗？”
　　“是功高盖主，惹了王座上那位的不快。”墨璇嘲讽地笑了。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直到一阵马蹄声破空而来，远处昌勍府的灯火骤然熄灭，余臻对这样的情况早已习以为常，高声道:“有敌袭，全员戒备!”
　　说时迟那时快，突厥人的军队已经包围了整支西北军。为首的人一脸络腮胡，鹰钩鼻，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透着狠厉，是为突厥可汗耶律孤。他骑着马，身侧是一众突厥骑兵。
　　很明显，突厥将兵力调离了昌勍府，事先在定西城到昌勍府的路途上埋伏着，准备一举歼灭西北军。那么，他们是怎么知道西北军一定会走这条路的？
　　西北军中出了叛徒。
　　此念一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扫视着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想揪出那个出卖西北军的叛徒。白锺像是心中有了答案，高喝一声，“够了。”
　　他这么一喝，全军都静下来。耶律孤哈哈大笑起来，“墨璇，你看看他们。当初墨临渊一手建立起来的西北军，到了你手里成了什么样子？”
　　“少废话，战吧。”墨璇拔剑。
　　墨璇与耶律孤缠斗的同时，西北军与突厥的战争也一触即发。战了不下百十回合，耶律孤和墨璇身上都带了伤，仍是没有分出胜负。突厥可汗多年的武功不是信口胡吹的，更何况他本身身形高大，墨璇与他对战就落了下风。
　　耶律孤的长刀出其不意地向墨璇砍来，墨璇以血凰剑相抵，僵持之际，耶律孤忽然开口:“曾经也有一个人，和本汗这样过了百十招。”
　　下意识地，墨璇以为他说的是她的父亲墨临渊，出神了片刻。蓄谋已久的耶律孤瞅准时机，手中长刀再次向墨璇突袭。
　　长刀距离墨璇的心脏只差一寸，迟迟没有落下。并非耶律孤心慈手软，而是因为慕容初的软剑划破了他的脖颈。墨璇与慕容初击了个掌，耶律孤倒在地上，自顾自地说:“后来，他赢了。他掐着本汗的脖子，逼本汗签下了和平条约。”
　　撑着最后一口气，耶律孤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他是我哥。”话说到这步，墨璇哪里听不出耶律孤说的人就是萧珏。事实并不全如他所说的那样，因为有仇必报的耶律孤在三年前射出一枚剧毒的羽箭，那枚羽箭精准命中了萧珏的胳膊。前世萧珏身亡，并不是柒珩那杆□□有多大功劳，而是受伤导致了陈年毒发。
　　耶律孤听见墨璇这句话，想要说一句“怪不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夜空中漫天的星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所处的地方是这样美。
　　从前他总渴望一统中原，戎马半生，一生逢了无数对手，最终忽然发觉，家乡的夜空比任何地方都要美。
　　真是可笑又可悲!
　　他向灿烂的星空投去珍重的最后一眼，而后闭上了双眼。原本还在杀敌的突厥士兵看见这一幕，朝着耶律孤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低声呜咽，口中不断重复着两个字:“可汗!”
　　天和十六年夏，墨璇率领的西北军荡平昌勍府，收复了大周开朝以来所有被突厥人侵占的领土。剩余的突厥百姓分为两路，一路西迁到达西域国，另一路则留在故地，成为大周子民。
　　料理完这一切，余臻说什么也要给西北军中办一场庆功宴，墨璇推辞不得，只得答应。庆功宴上，很久没有喝过酒的将士们开怀畅饮，一个不小心就喝多了。喝多了表现在余臻搭着白锺将军的肩膀，一口咬定他就是西北军的叛徒。
　　“墨将军!”被缠得没办法的白锺情急之下呼唤墨璇。墨璇强行把余臻搭在白锺肩膀上的手掰下来，恢复了白锺将军的自由身。
　　有了余臻这么一闹，将士们倒是想起来军中有叛徒这件事，纷纷追问起来。毕竟叛徒可不是个小事，虽然之前抓了彭迁等人，但保不齐还有呢。
　　白锺无奈地说出了真相，“是吴邱。”
　　将士们一脸狐疑，“啊？怎么会？”“就是，吴将军不是早已经死了吗？”“白将军，你别当我们喝醉了就忽悠我们。”
　　“是他。吴邱以军中情报来维持西北军和突厥表面的和平，所谓的突厥突袭军营，吴邱将军牺牲，恐怕只是他们之间没谈好。”墨璇解释道。
　　她这么一说，将士们纷纷回忆吴邱将军在位时的事情，发现果真如此。又有人提出疑问，“那耶律孤带人于城外堵截我们一事，如何解释？”
　　“我们的行军计划，其中路线是吴邱将军生前早就计划好的。难道……”那个士兵说着说着，不敢再往下说了。这么一解释，先前种种都有了答案。
　　墨璇等人班师回朝前日，京都出了点不好的事情。先前就病过一次的天和帝旧疾复发，再次缠绵病榻，早朝又成了几位大臣共同主持。而慕容初不在，几位官职相当的大臣谁也不服谁，硬生生吵了一个早朝，翌日慕容初一回来，就立马把诸多事宜交给了慕容初裁夺。
　　不是他们无能，而是自从两位丞相与太傅接连离朝，朝中的人心就涣散了大半。对此谁也没法苛求，倒是助推慕容初将谋反的事情提上日程。
　　天和帝病得严重，一时没差墨璇把虎符送回去，墨璇就得以一直保管着虎符。关于谋反的事情，她同慕容初一直避而不谈，是因为内心也在挣扎。倒不是挣扎别的事情，而是墨府那块“忠义堂”的匾额与太傅信中的叮嘱。
　　「望时晴以心为鉴，匡扶正义，福泽万民。」
　　他们都说天和帝无道，墨璇也有此感，可是如果她真的同慕容初谋反，那么前世的坚持，前世对大周江山的守护，前世对慕容初的劝告，又算什么？算她想一出是一出？
　　墨璇想不明白，干脆把自己关在墨府中告假，谁也不见。她待在府中名为“忠义堂”的祠堂中，彻日彻夜思考着这个问题，除了偶尔和送饭的家丁闲聊几句，几乎与外界隔绝。
　　与外界隔绝的墨璇并不知道，萧皇后秘密召慕容初入宫商议谋反的事情。
　　延清宫依旧美得好似琼楼玉宇。
　　慕容初接到宫女的通传，一刻不停地赶来了这里，不巧的是半刻前天和帝叫走了萧皇后，她需要在这里等候。
　　她微微点头，看不出什么不耐的神色，吩咐宫女退下。宫女对这位好脾气的侯爷印象不错，想起皇后之前经常邀请来访的夫人小姐去她的书房，便在走时多嘴提了一句。
　　宫女走后，慕容初走进书房，假装不经意地翻找着书房中的书籍，想要找一些萧皇后的把柄。萧皇后心思缜密，把柄不好找，慕容初却有了意外收获——她在一处暗匣中发现了萧皇后珍藏的书信。这封信上的字迹十分稚拙，倒像是小儿的随笔。
　　外间传来花盆底鞋子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慕容初将东西快速归位，末了发现漏了这封书信。她来不及多想，将书信随手塞进衣襟里，大大方方走出书房，端得一副从容不迫，“参见皇后。”
　　“嗯。小初来得甚早，用过膳了没？”萧皇后意外地看着她，关切道。
　　慕容初回答:“尚未。”
　　“那便同本宫一道用些点心。”萧皇后说着，命令宫女端上来几盘糕点。糕点样式精致，都是慕容初幼时喜爱的口味，不过萧皇后可能不知道，她从三岁之后对这些甜食就不感兴趣了。
　　不过面子还是要给的，尽管慕容初不知道萧皇后从哪里得知了她幼时的喜好。她拿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随口道:“皇后的点心都要比臣府中的好吃。”
　　萧皇后微笑着说:“喜欢便多吃些。”
　　这句话戳中了慕容初的内心。曾几何时，娘亲也端来一盘亲手做成的糕点，对她说:「不要急，喜欢便多吃些，这些都是你的。」
　　她看了萧皇后一眼，眸中是微不可见的茫然。这是……生怕她不帮她，要打亲情牌啊。还真是枉费萧皇后一番苦心。
　　吃完糕点，萧皇后与慕容初商议了谋反的细节，将谋反的日期定在了几日后。届时萧皇后会想办法让天和帝因病逝世，这就是绝佳的机会。
　　“到时本宫会想办法让你入宫，你只需要设法收买飞燕军与宫中侍卫，让他们听令于本宫。如果能让断魂楼人入宫，那就更好不过了。”萧皇后说话时，先前伪装出的悲痛已经荡然无存，露出她真正的野心，她想要将这千里江山冠上属于她的名字，永远永远。
　　慕容初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面上应了句“是”，待回到凌霜侯府，秦邂问她作何打算，她说:“将计就计。”
　　至于怎么个将计就计法，就看到时候随机应变了。
　　说着话，衣襟中的信掉了出来。秦邂拾起信，瞧见内容，顿时脸色不明。慕容初从他手中接过信，“当时没来得及细看，这信有什么问题吗？”
　　秦邂叹息，“问题可大了。毫不夸张地说，萧皇后三天两头就要拿这封信出来看一遍，宫里的近侍都知道。”
　　心理素质强大如慕容初:“哦。”
　　# 卷四 天下归心


第63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即使墨璇有心把自己与世隔绝起来，还是没能与世隔绝成功。
　　在推掉了第不知道多少封来自各位大臣的拜帖后，祠堂的门被人敲响了。墨璇正疑惑着这人怎么进来的，不打算开门去迎客，对方打开门自己走进来了。
　　墨璇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给祠堂的门上锁了。哦，好像是上了锁，但是之前给过某人钥匙。墨璇回头看着不请自来的某人，不是，萧珏，道:“哥，你怎么来了。”
　　萧珏:“我再不来，阿璇是打算一生与冷冰冰的祠堂为伴了？”
　　“也不是吧。我就是有点事情想不通，想通之后自然就从祠堂出去了。对吧，哥。”墨璇小声辩解道。她怎么感觉她哥很罕见地生气了啊？
　　“是吗？”萧珏放缓语调，循循善诱道，“阿璇有什么事想不通，为何不来寻我？”
　　我不来寻你，你不是也自己找来了。墨璇在心里小声嘀咕道。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如果有一件事，天下人都告诉你它是错的，但是你坚信它是对的，是对天下乃至苍生有利的，你做不做？”
　　“既然你认为是对的，为什么不去做呢？”萧珏反问。
　　对啊，既然我认为是对的，为什么不去做呢？墨璇心下有了决定，只觉得一切都拨开云雾现光明了，眼神瞥到祠堂上方那块“忠义堂”的牌匾，整个人又偃旗息鼓。
　　墨璇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那若是这件事有违忠义，甚至有违君臣之道呢？”
　　“古人治世，忠义为先，君臣为后。墨老将军在世时曾说，所谓忠义，忠，非一家一国之忠，而是忠于百姓，忠于天下；义，亦非一名一姓之义，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于苍生的大义。既是于苍生、天下有利，又何来有违忠义一说？”萧珏缓缓地说道。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墨璇上前几步，紧紧抱住他，说:“哥，你真是我的指路明灯!”
　　等到墨璇松开自己，萧珏方才正色说起了另一件事，“阿璇，我要离开京都了。”
　　“嗯？”墨璇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走？走去哪里？临川城吗？
　　萧珏看出她的疑虑，说:“如归曾经说，想做一名闲散侠客，游览九州，行侠仗义。我打算同他一起。”
　　墨璇听他说着，问:“不回来了吗？”
　　“也许吧。等到他想回来的时候，我会陪他一起回来的。”萧珏说。
　　待萧珏走后，墨璇独自站在那块“忠义堂”的牌匾前，出了很久的神。她想到太傅信中的字字真切，又想到萧珏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世人判善恶，皆以成规，然世间诸事，无善恶之分。」
　　「所谓忠义，忠，非一家一国之忠，而是忠于百姓，忠于天下；义，亦非一名一姓之义，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于苍生的大义。」
　　是了，墨璇在心里重复着那句话——既是于苍生、天下有利，又何来有违忠义一说？
　　想通了这一点，墨璇毅然推开祠堂的门走了出去。正值傍晚时分，祠堂外有前往祠堂送晚膳的家丁。他看见墨璇从祠堂出来，发自内心地一喜，道:“将军。”
　　“嗯。本将军待在祠堂的这段时间，府外可有发生什么事？”墨璇问。
　　家丁沉默不说话了。墨璇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吗？”
　　“不是。是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不知将军问的哪一件。”家丁解释道。
　　墨璇:“都有什么事？”
　　“林府的大公子前不久与陈府的小姐订了亲，尚书府的公子去城郊打猎被尚书抓了回来，还有郡王新纳了一门出身青楼的妾室。”家丁想了想，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然而墨璇想知道的不是这些八卦，她耐心地追问道:“关于凌霜侯府呢？”
　　“哦，对了。前日圣上下旨，召凌霜侯和几位大臣于明日卯时入宫伴驾。神秘兮兮的，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家丁说。
　　卯时？天和帝为何那么早召慕容初和其他几人入宫？其中必有缘由。墨璇没顾得上家丁手中的晚膳，说了声备车，就匆匆忙忙往府外而去。
　　马车好不容易到了凌霜侯府，墨璇下了马车，无视了旁边准备去通报的侍女，向慕容初所在的堂屋走去。堂屋中，慕容初正在用膳，见墨璇来了，命侍候在侧的商枝多拿了一双碗筷。
　　待屏退左右，墨璇开门见山道:“因霜，关于天和帝召你和几位大臣入宫的事情，你怎么看？”
　　“此次召见，是皇后提议的。天和帝病重，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他便想起了旁门左道，要拿出先前王诠炼制的长生不老药一试。”慕容初将自己知道的一一说出，墨璇点点头，表示心中有数。
　　方才急匆匆地赶过来，此时未免有些饥饿，墨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和着米饭吃下去，才发现慕容初一直没有动筷。她“嗯”了一声，疑惑地看着慕容初。
　　慕容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显得空洞无神。她问:“阿璇，你那天说‘不怕’，是真的不害怕吗？”
　　墨璇拿着筷子的手一僵，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只愣了一秒，然后说:“真的。”
　　她想，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害怕呢？
　　这个先前就已经确认过的问题，如今再次得到了同样的答案，慕容初内心不踏实的感觉却越来越重。要知道，前世就是在她谋反当天，墨璇永远离开了她。谁都不希望悲剧重演，可有谁知道意外会不会在下一刻到来？至少慕容初不知道。
　　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作停留，慕容初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你这几天待在府里闭门不出，送去的拜帖都没有回音……你还好吗？”
　　不是问她为什么闭门不出，也不是问为什么拜帖没有回应，只是问她过得好不好。墨璇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回答:“这几天我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不是害怕，也不是恐惧，就是一种找不到方向的犹豫吧。我不知道你的选择是对是错，同样也不知道我应该怎么选择。”
　　按照常理，慕容初在这时应该接上一句“那你现在知道该怎么选择了吗”，她却没有这样做，而是保持着缄默。缄默中，她听见墨璇继续说道:“可是就在不久前，有个人告诉我，如果我认为这件事是对的，那它就是对的，值得我去做。”
　　“你……”慕容初想要说什么，墨璇将手指按在了她的唇上，堵住了她的话头。
　　墨璇:“我信你。”我信你是对的。
　　没有说出口的是，若有朝一日，世人将你我冠以千万骂名，至少有我同你一起来担。
　　“嗯。”慕容初伸出手，指了指嘴角。墨璇似乎误会了什么，闭了眼凑上前来，微微仰起头。慕容初就着她这个姿势，替她拭去了嘴角的米粒。
　　感受到唇边一触即分的触感，墨璇睁开睛，看见慕容初指尖的米粒，她原本亮晶晶的眸子黯淡下去。她说:“是米粒啊。”
　　慕容初存心逗她:“你以为是什么？”
　　“就是，反正是，差不多是……”墨璇一紧张，说话也不利索起来。正窘迫着，慕容初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许是因为这几天都没有这么亲密的举动，墨璇的心跳再次乱了拍子。快而没有节奏的心跳声让她有一种理智要失控的错觉，并且觉得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之下会发生点什么。
　　她还真想错了，确实什么都没发生。慕容初只是看了一眼她掉在地上的筷子，将自己的筷子递给她，道:“你吃饭吧。”语气之不自然，暴露了她内心其实和墨璇想的一样的事实。
　　墨璇接过筷子沉默地扒着饭，等吃完之后，才想起来慕容初一直没有动筷子。她问:“因霜，你不饿吗？”
　　“饱了。”慕容初回答。她来之前其实已经在宫里用了膳，府中家丁不知道，才又准备了晚饭。
　　嗯？饱了？对事实真相并不知情的墨璇不可抑制地想歪了。是哪种饱，难道因为刚刚亲了一下，所以就饱了吗？内心的想法折射在脸上，连墨璇本人都没注意，她的脸颊此时红得可疑。
　　与此同时，看似富丽堂皇的大周皇宫中，萧皇后坐在天和帝的床边，喂他吃着一道药膳。药膳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药膳，都是些表面能补身体，实则会让天和帝一命呜呼地更快的药材。
　　太医院的张太医几次三番怀疑她送来的药膳有问题，查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查出蛛丝马迹，刀疑心是自己错怪了“一片好心”的皇后娘娘，不久前还特地到延清宫赔了罪。
　　天和帝吃了这么久的药膳，每一次吃完药膳，都是先感觉神清气爽，仿佛回到了青壮年时期，之后一反弹，他整个人就越来越虚弱。萧皇后这药膳的功能，和当初王诠的“长生不老药”着实有得一拼，甚至更胜一筹。
　　“皇后啊，”天和帝攥着萧皇后的手，被臆想出来的萧皇后对他的不离不弃感动得不行，言辞也愈发情真意切，“想当初是朕不对，不应该因为小奈的事情苛责于你。”
　　萧皇后摇了摇头，“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臣妾怎么会怪罪陛下呢。”
　　“姝儿。”天和帝唤了一个久违的称呼。这个称呼自从萧皇后登上皇后之位后，他就很少喊过了。
　　忍下心头的恶心与不适，萧皇后笑脸答道:“陛下，臣妾在呢。”
　　没想到天和帝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不对。从前朕还是皇子的时候，每每朕唤你‘姝儿’，你就会唤朕‘六郎’。”
　　天和帝还是武尚帝的皇子的时候，他的妃子会由于他在宫中的排行而这样喊他。可他并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萧逸姝，不仅不记得曾经的称呼，甚至是在他登基那年才入的宫。
　　“是啊，六郎。”萧皇后自以为伪装地天衣无缝，天和帝却在下一刻用惊恐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她不知道天和帝何故会有此变化，努力维持着面部的镇静，问:“六郎，怎么了？”
　　他用尽力气打翻了萧皇后手中的药膳，道:“你撒谎。朕还是皇子时，她们都唤朕‘六郎’，只有姝儿不是。她会学着平常人家的女子一样唤朕‘夫君’。”
　　药碗摔在地上的那一刻，萧皇后就知道事情要坏。果不其然，飞燕军统领叶阈带着人从外面跑进来，问:“陛下可平安无事？”
　　萧皇后摆出一副忧虑的神色，说:“方才陛下的病又严重了，甚至认不得人。本宫正喂陛下服用药膳，陛下不知怎的就将药膳打翻了。”


第64章 假面之下
　　叶阈没有再怀疑，带着人转身离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天和帝目眦尽裂，很快又将目光投向萧皇后，要求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更加可恶的是，刚刚他不知被施了什么巫蛊邪术，竟然说不出话来，没法向叶阈等人求助。
　　萧皇后毫无征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修长的指甲在他脖颈间摩挲着，好像就要将其划破。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凑到天和帝耳边，威逼道:“陛下最好乖乖听话，这样的话，臣妾会给你选个好死法。”
　　而一墙之隔的宫殿外，一名侍卫听到了这场对话的全过程。他悄悄潜出皇宫，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向一处暗巷跑去。到了暗巷口，他向上级秦邂汇报了了所闻所见，秦邂丢给他一包银子作为封口费，随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凌霜侯府。
　　他赶到时，百无聊赖的慕容初正在与墨璇进行饭后活动——下棋。堂屋内时不时传来两人的谈笑声，秦邂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墨璇。
　　“秦公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墨璇望着外面昏暗的天色，问道。
　　“确实有事。”秦邂向正在偷偷给墨璇让子的慕容初投去一眼，内心感叹凌霜侯真是色令智昏。直到关了门，他跟着墨璇走到屋内坐下，这样的感叹才从他内心消失。
　　见他看着慕容初，墨璇也朝着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好巧不巧，看见慕容初在棋盘上动手脚给她让子。被抓了个现成，慕容初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淡定出声:“何事？”
　　“你猜的没错，萧皇后确实不是一开始那个人。今日天和帝偶然与她对质，方才发现端倪。另外，她给天和帝的药膳也有问题。”秦邂将今日天和帝与萧皇后之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墨璇听得讶异，慕容初只在秦邂说第一句话时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
　　慕容初:“我知道了。”
　　“慕容，你在怀疑什么？”秦邂追问道。不光是他，墨璇也有同感。慕容初查萧皇后与天和帝之间的龃龉，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事。”慕容初摆摆手，示意秦邂退下。
　　秦邂犹豫了一下，想着慕容初心里有数，就听吩咐退下并替两人关上了门。他离开后，墨璇望着棋盘上与刚刚完全不同的局势，小声嘀咕道:“因霜，你不让我，我也能赢的。”
　　“嗯。”慕容初敷衍地应声。
　　墨璇不满，索性想出了个法子，“这样吧，谁下棋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可以吗？”
　　“好。”慕容初欣然答应。
　　第一局，由于某人严重放水，墨璇毫不费力地赢了。她得意洋洋地说:“因霜，你输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慕容初问。
　　“让我礼尚往来一次呗。”墨璇贼心不死。眼看着慕容初的脸一寸寸变黑，她知道这个愿望此生难以实现，连忙改口道:“先前你在怀疑什么？”
　　和第一个要求比起来，这第二个要求就合情合理很多。慕容初哪里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用第一个来让她不得不答应第二个，倒也没有介意，认真回答道:“我在怀疑，当年我的娘亲并没有去世。”
　　“你的意思是，现在那位萧皇后很可能是你娘亲冒名顶替的？”墨璇震惊了。她一来凌霜侯府，怎么就听到了这么大一个八卦？
　　慕容初没有回答，只是对她比了个“二”的手势，意思是这是第二个要求了。她悻悻地“哦”了一声，和慕容初下起了第二局棋。
　　事实证明，慕容初不给她让子，她想赢的确是难如登天。在第二局惨败后，墨璇不甘心地又下了第三局、第四局，结局无一例外。
　　墨璇气得不行，眼看就要爆发了，慕容初在第五局大放水，终于让她赢了。墨璇也不管自己怎么赢的，气势上绝对不输，道:“快些从实招来。”
　　一封信被慕容初摆在她面前，正是那天从延清宫里带出来的那封信。墨璇拆开信，入眼是孩童的笔迹，内容也简单，表达了孩子对娘亲的孺慕之情。巧的是，信中的这位娘亲是骆清，而信的落款是慕容初。
　　“这是我三岁第一次学会写信时，写给娘亲的信。是在延清宫发现的。”慕容初解释道。
　　这封信仿佛给了一切合理的答案——为什么萧皇后会答应慕容初推荐她成为朝中女官，还一做就是侯爷这样的大官？因为她想让自己的女儿出人头地。为什么萧皇后会解除慕容初与柒珩的婚约？因为他们一个是她的亲生子，一个是她名义上的儿子。为什么萧皇后想要谋反会单独给慕容初写信？因为她信任她的女儿，也希望得到女儿的支持。
　　这一连串的事情来得太突然，甚至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墨璇很想抱抱慕容初，给她一个安慰，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那是一个只为安慰、不为其他的拥抱。
　　“你的真心，她不珍惜，就都给我好不好？”鬼使神差地，墨璇问。
　　慕容初回答:“好。我的真心、我的一切，只要你想要，都可以拿去。”
　　翌日卯时，即使是休沐日，几位大臣还是君命难违地入了宫。由于是夏日，此时天空中已经出现了鱼肚白，之后便看见一轮红日缓缓从东方升起，照亮了整个大周皇宫。皇宫的红墙金瓦在日出的光辉映衬下，带着一种令人心醉的华丽的美。
　　领他们入宫的是一位并不怎么眼熟的公公，据说是新来的掌印太监。他为人木讷，一路带着几位大臣入宫，只在他们问到时才说上几句天和帝的情况，除此之外像个哑巴。不过在如今的大周皇宫中，最容易活下去的就是哑巴。
　　几位大臣见怪不怪。
　　很快到了天和帝的紫宸殿，他们走进去行了个无比标准的礼，迟迟没有听见天和帝让他们起身。除了对事情早有预料的慕容初，其他的大臣都惊疑不定，冷汗顺着官服的领口淌到袖口。
　　“都先起来吧。陛下病得失了声，望诸位不要见怪。”萧皇后坐在天和帝旁边的位置上，一举一动透着端庄。想到昨天得知的她就是自己娘亲的事实，慕容初在抬起头时，多看了她一眼。
　　真是哪哪都不像。曾经的娘亲骆清，温婉贤淑，落落大方，没有扑面而来的台阁气，和她说话的人更不需要这样拘谨。也是，整整十六年，再好的人在这乌烟瘴气的皇宫里待久了，都会变成这样，骆清不会成为意外。
　　紫宸殿内开始焚香。不是那种佛家的檀香，而是掺杂了很多种香料，一闻起来就让人不大舒服的那种。慕容初旁边的陈殚闻到这味道，差点打了个喷嚏，幸好忍住了。
　　在这种古怪的氛围下，宫人给他们安排座位，几位大臣围着天和帝坐下，手里被塞了一串念珠。那位沉默寡言的公公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手中高举着一个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盒子。
　　天和帝颤抖着接过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长生不老药”，不假思索地吞了下去。其后，天和帝合上眼，闭目养神，旁边的宫人开始诵经。
　　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串念珠，念经时，他们拨动着手中的念珠。各种声音整齐有致，倒是很像天和帝驾鹤西去后的祭奠场面。
　　一柱香燃尽。只听“砰”的一声，天和帝倒在了地上。萧皇后面露担忧，连忙叫来太医，太医说天和帝中了毒。陈殚上前插话道:“既然如此，太医快些拿出解药给陛下服用吧。”
　　太医忽然不说话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说:“微臣无能，请皇后降罪。”
　　卯时三刻，皇宫中响起了丧龙钟的声音。
　　天和帝驾崩了。
　　紫宸殿内，天和帝安详地躺在龙榻上，所有人齐齐跪下。萧皇后止不住地掉着眼泪，整个人眼睛都哭肿了，口中不断叫着“陛下”，真可谓做戏做全套。
　　揽月宫的小公主殿下柒奈听说父皇去世，匆匆忙忙赶过来，跪在天和帝床边。同样是嚎啕大哭，柒奈就十分地真情实感。
　　到了卯时四刻，萧皇后下令封锁了皇宫的出入口，顷刻转换了一副面容。她拿出一封所谓的手谕，对几位大臣说:“这是陛下昨日交予本宫的手谕，手谕上陛下命令本宫暂掌国事，直到新皇登位。”
　　陈殚不相信她的话，抢过手谕一看，上面没有玉玺印章。他愤怒地质问道:“萧皇后，陛下刚刚驾崩，你这是要谋反不成？”
　　萧皇后笑着拿过木案上的玉玺，给手谕上盖了章。一系列动作发生得猝不及防，陈殚和其他大臣都没反应过来，只有慕容初始终淡定自若。
　　“凌霜侯会明日的早朝上宣读陛下的手谕，并且主持大典。”萧皇后不紧不慢地说着，将抢回来的手谕递给了慕容初。
　　慕容初接过手谕，看样子像是在仔细核对。萧皇后只以为她是逢场作戏，没想到下一秒慕容初狠狠将手谕砸在了地上。
　　“你做什么!”萧皇后带着怒声。
　　“皇后娘娘莫急。这手谕上写得明明白白，是由萧皇后代掌国事，不是由您啊。”慕容初说。
　　饶是其他大臣反应再慢，此时也反应过来慕容初是在和萧皇后唱反调了。林钺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和陈殚一起帮腔道:“是啊，手谕上写得明白着，您不若再看看。”
　　说完这话，两人自己也愣了，旁边的苏宸和陈攸也愣了。等等，林钺和陈殚这对斗了半辈子的死对头握手言和了？再等等，面前这位不是萧皇后？
　　“还要装下去吗？萧逸姝死了，死在天和元年的蜀中。您冒名顶替她回了宫，还记得吗？”慕容初说着，拿出一沓密信，作为罪证。当年的事情过去了很久不假，可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她慕容初想查查不到的事。
　　萧皇后的脸色变得惨白，那双桃花眼也失了焦距。这更是验证了慕容初的说法，几位大臣顿时义愤填膺地指责她起来。在又一句慷慨陈词后，萧皇后，或者说假扮了萧皇后十六年的骆清，她举起一个花瓶，向慕容初砸去。
　　慕容初早有准备，轻松避开她莽撞的攻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花瓶砸在地上，变成一文不值的碎瓷片。骆清开始进行言语攻击，“你们以为她慕容初又是什么好东西？今天的这一切，本宫有份，她也脱不了干系。”


第65章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自以为曝光了慕容初所有秘密，骆清心里是得意的。得意的同时，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作为慕容初的娘亲，应该做的不是这些。
　　也许她就是传奇话本中那种极其自私的人，自私到眼里只看得见自己，而忽视了其他任何人。并且，她丝毫不会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愧疚。
　　“怎么不说话了，是被本宫说中了？”骆清脸上挂着张扬的笑，而旁边的几位大臣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反转吓得不轻，陈殚指着眼前的骆清，骂她是个疯女人。
　　骆清一巴掌抽开陈殚指着自己的手，道:“秦邂何在？几位大人乏了，把他们带到偏殿休息吧。”
　　说是休息，实则是拘禁。偏偏她说的让人找不到错处，即使此时有人闯进来，她也能找到天衣无缝的打圆场的法子。
　　秦邂带着断魂楼的人走进来，路过陈殚时，陈殚刚要开骂，却见秦邂径直绕过他，走到了骆清面前。骆清不满道:“本宫的吩咐，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如何，没听见又如何？”秦邂说完这句话，不顾骆清惊诧的眼神，命人将她团团围住。本来准备骂人的陈殚将话咽了回去，以欣赏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秦邂。
　　慕容初适时出声，“如你所见。飞燕军照着规矩，在丧龙钟声响起的时候就殉了主。而断魂楼，现在是本侯的。”
　　“不可能!秦陟南还在本宫手里，除非你救了他……”话到此处，骆清哪里还不明白。恐怕慕容初早就救走了秦陟南，有了秦陟南，秦邂自然死心塌地地跟着慕容初。她不知道的是，秦邂如今还跟着慕容初不为别的，只为报恩。骆清这种人，一辈子也无法明白什么叫做“知恩图报”。
　　最后，骆清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看着慕容初的眼神恶毒得宛如地狱里的恶鬼。她不甘地质问道:“慕容初，你到底想做什么？当初你对本宫的承诺，都是逢场作戏不成？”
　　“本侯想做的，没必要告诉你。至于承诺，本侯倒想问问皇后，右相的死真的如皇后所言，皇后自己就那么干净？”慕容初说。这些话无疑成了让骆清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无力地尖叫着，声音响彻整个紫宸殿。
　　断魂楼的人将骆清押下去时，她狞笑着对慕容初说:“你还真是像你父亲一样，冷心冷情，谁也不爱。你们这样的人，注定不会被任何人爱上。”
　　此时，紫宸殿的门被人用力推开。门外站着墨璇和奉她手中的虎符一道前来的禁军。禁军和断魂楼的人一同押走了骆清，墨璇站在殿外，第一眼就看见了慕容初恍惚的眸子。
　　墨璇实在太了解她了，所以才能在所有人都以为慕容初没有事的情况下，察觉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恍惚。
　　慕容初素来很坚强，冷言冷语的慕容靖伤不到她，高高在上的萧逸姝也伤不到她，能伤到她的，唯有那个幼时被她奉为唯一一轮暖阳的骆清。现在，这轮暖阳被乌云遮住，大雨倾盆而至，淋湿了站在雨中的她。在雨中，那轮曾经的暖阳对她说:“你注定不会被任何人爱上。”
　　“因霜，她说的，你一个字都不要信。”墨璇快步走到慕容初身边，用温暖的臂弯将她紧紧环住。霎那间，慕容初产生了一种奇妙而美好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被大雨淋湿后，有个人告诉她，雨过天晴了。暖阳重新出现，原本湿漉漉的衣裳也被烘干，抬起头，就看见了天边的彩虹。
　　她回答:“我知道的，我不信她。”虽然不信她，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难过。
　　“嗯。”墨璇应完声，才发现原本她抱着慕容初的姿势变成了慕容初用胳膊圈着她。在几位大臣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心虚地挣扎了几下，无奈慕容初不松手，执意抱着她。
　　苏宸咳嗽两声，说起了正事，“陛下驾崩，合该推选一位新皇。凌霜侯认为谁人合适？”
　　在几位大臣指望慕容初给出靠谱意见时，慕容初开口道:“本侯认为，墨将军最合适。”
　　墨璇本人都懵了:“我？”
　　“是。”慕容初肯定了她的答案。
　　陈殚、陈攸、林钺三人同时出声:“凌霜侯，这恐怕不妥。”
　　不得不说，关键时候心和面不和的陈殚和林钺还是还是很能统一意见的。墨璇本来也想说不妥，既然三位大臣都说了，她就没开口。
　　慕容初:“你们以为，本侯在同你们商量？”
　　“啊？”四位大臣一脸懵逼。难道不是吗？
　　“刚刚的问题，本侯现在有必要回答一下。本侯现在是在谋、反。”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慕容初特地加重了语气。
　　好了，现在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慕容初是在给他们下最后通牒。
　　天和十六年，帝卒，凌霜侯扶持将军墨氏登基，改国号为启，年号仁熙。仁熙元年，帝封赏八方，大赦天下，四海归心。
　　墨璇的登基大典举行得很顺利，登基大典上，宣旨的公公手执早已拟好的手谕，口中念念有词。按照墨璇的旨意，慕容初被封为凌国公，兼任当朝左相，并入宫伴驾。其他大臣依据各自才能，重新分配了合适的官职，顺带让苏宸补了右相的缺。
　　起初苏宸硬是推辞不肯接受，后来墨璇找到苏俭，以萧珏曾经对他的恩情为由，让他帮忙劝说苏宸。在苏俭的一番巧舌如簧下，苏宸答应就职。
　　在慕容初的帮助下，墨璇肃清朝纲，一改天和帝在位时百官颓靡的现象，不断选贤举能。陈倾向墨璇说明了内心报国之志，恳求墨璇让她去边关历练，墨璇准了。同时，郡王府的柒珋则作为前朝人士，带着一府老小入宫拜见墨璇，想要离开郡王府回到江南养老，墨璇也应了。
　　又一日，墨璇忙完一天的早朝，没有见到入宫伴驾的凌国公，倒是听宫女通传柒奈拜见。算算日子，柒奈刚刚出了孝期，此番前来着实莫名。墨璇问了通传的宫女，宫女也不知道柒奈为什么找她。
　　“要让她进来吗？”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墨璇:“嗯。”这便算是答应了。
　　柒奈没有再穿白色丧服，而是换上了和从前一样的紫色华服。作为前朝公主，又有墨璇的吩咐，宫里人不敢苛待她，吃穿用度依旧照着从前的来。
　　“阿……陛下。”柒奈行礼。
　　“从前怎么叫的还是怎么叫，怎的还生分起来了。你是公主，也不需要行这样的大礼。”墨璇很不习惯她现在这种生怕行差踏错的谨慎态度，道。
　　她的话没有起到效果，柒奈回答:“不一样。”
　　“随你意吧。”墨璇无奈道。
　　“下面我要说的话，恐怕不方便其他人在场。”柒奈露出一个天真无害的微笑，墨璇不明所以，还是打了个手势，让其余人退下。接着，柒奈开门见山，“陛下是否好奇，前世你是如何在已死的情况下，重生回到十七岁的？”
　　这句话透露出两个信息。一，柒奈拥有前世的记忆；二，她知道墨璇重生的前因后果。无论是哪一个，都足够让墨璇感到惊讶。但墨璇知道，柒奈的目的绝对不仅仅是让她感到惊讶，她一定是想要用这个消息来换取什么。
　　“你想要什么？”墨璇问。
　　柒奈很爽快地说:“我想要的很简单，你说服慕容初，让她派断魂楼的人护送我到北疆柒若那里。我对皇位没兴趣，对复兴柒氏也没兴趣，我向来自私得很，只想好好活着就够了。”
　　墨璇:“即使没有这个条件，我也会帮你。”
　　“不必了。既然说好了，就没有反悔的必要。”柒奈说着，拿出一面镜子，放在墨璇办公的木案上。这面镜子与手持的铜镜差不多大小，看上去倒很像缩小版的窥心镜。柒奈临走前告诉墨璇，这是观尘镜，里面还有她留给墨璇的惊喜。
　　观尘镜中开始显映前世的情景。墨府外围满了断魂楼的杀手。他们长驱直入，走进墨璇和柒奈所在的堂屋，只看见倒下的墨璇和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柒奈。如果不是柒奈手中还握着淬毒染血的匕首，他们可能真的以为墨璇不是死于她手。
　　没有过多的交谈，断魂楼众人押住柒奈，准备把她带回去交给慕容初处置，慕容初却自己先来了。此时距离丧龙钟响不到一刻钟，按理说慕容初现在应该在皇宫登基，可她确确实实就在这里。
　　看见地上倒下的墨璇，慕容初抱着她僵直的身体，冰冷的触感让她愣神了刹那。旁边断魂楼的属下提醒道:“楼主，墨将军已经……”
　　慕容初冷冷瞥过去一眼，眼神像是要杀人。属下识趣地闭了嘴，慕容初怀着侥幸的心理，和已经不在了的墨璇说着话。隔着镜子，墨璇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能看见慕容初最后去探她鼻息时眼角晶莹的泪珠。
　　也是此刻，她才意识到，慕容初是会哭的。从前她不哭，也许是因为不够难过，可是在确认心爱之人的死讯时，她眼角的泪珠是心碎最好的证明。
　　镜子里，慕容初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登基大典开始后迟迟找不到慕容初的人，秦邂带着又一队断魂楼的人赶来，恰好看见了慕容初抱着墨璇的遗体边说话边落泪。秦邂吼了一声，试图将慕容初唤醒，“墨璇已经死了。”
　　可慕容初沉浸在这种状态中，不愿意回神，也拒绝了同外界交流。秦邂没办法，以温和的语调劝说道:“慕容，他们都在等你回去登基。你谋划了这么多年的复仇，总不能毁于一旦吧。”
　　慕容初只是说:“没了她，有什么意义。”
　　场景变换，成了京都天牢中。柒奈穿着囚服，仰着头望着黑暗的四壁，眼神空洞，牢房外站着奉命守着她的断魂楼精英。许久，牢房外传来走动的声音，借着昏暗的光，柒奈看清了那人的面目，是秦邂。
　　柒奈福至心灵，用他能听见的音量说:“我有重要的事要见慕容初。”
　　秦邂没指望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极不情愿地问道:“什么事？”
　　“和墨璇有关。”柒奈笃定道。
　　就这样，秦邂命人打开了牢房的门，押着她往慕容初所在的堂屋走去。路上柒奈问他怎么知道慕容初一定会见自己，秦邂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她真的很爱墨璇。”


第66章 你眼里的人间
　　直到见到半跪在墨璇棺边垂头不语的慕容初，柒奈才意识到秦邂那句话没有半分掺杂水分。
　　距离那日似乎已经过了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秦邂好不容易劝慕容初将墨璇落棺，没成想即使是落了棺，慕容初依旧坚持守在墨璇旁边。
　　柒奈没敢主动说话，还是秦邂简要概括了事情起因，慕容初听到和墨璇有关，果然就同意了。柒奈站在离慕容初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说:“我有个办法，也许能救她。”
　　“什么办法？”几乎是同时，慕容初眼睛里出现了一缕微光。
　　“布阵。”柒奈回答。
　　如她所言，柒奈很快布好了一个法阵，将墨璇放在法阵中央。然后，她用匕首狠狠在指尖划了一道，鲜血滴到法阵上，法阵散发出异样的光芒，但很快熄灭了。柒奈弱弱地解释道:“我的武功不够，所以我的血没法发动阵法。得用武功高强之人的心头血为引，才能……”
　　话没说完，慕容初抢过她手中的匕首，在自己的心脏处狠狠刺了一下。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心口流出，途经阵法的每一处都会散发出耀眼的荧光。
　　镜子里的画面只剩下耀眼的白色荧光，还传来柒奈和慕容初的对话声。柒奈在最后一秒说:“喂，慕容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会死的。”
　　“只要能救她，死有何惧？”镜子里，慕容初的声音异常坚定。
　　还没待墨璇继续看下去，一颗玉珠凭空弹过来，不偏不倚砸碎了观尘镜。墨璇看向门口泰然自若的罪魁祸首，气道:“慕容初，你故意的!”
　　“嗯，故意的。”慕容初说。
　　墨璇也不是真的生气，想到前世慕容初为了换她这个重生的机会，付出了那么多，原本的怒气全都转化为了酸酸甜甜的苦涩。她问:“那么不想我知道前世你为我做了什么啊？”
　　慕容初点头，“不想。”
　　得，反正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自己已经知道了，管慕容初想不想她知道。墨璇自以为很聪明，然后和慕容初提起了柒奈的交换条件。慕容初听后，说:“她还敢同你谈条件？”
　　“不是不是，她好歹用观尘镜告诉了我前世的事情，我也不好不答应她吧。”墨璇连忙改口。
　　“行吧。”慕容初勉强答应。
　　两人批阅完今日的奏折，打算到御花园里散散步，因着不喜他人打扰，就没让宫女跟着。没让宫女跟着的后果是，墨璇在自己家的御花园里迷路了，还和慕容初走散了。
　　抱着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念头，墨璇继续向前走去。越向前走，四周就越发冷清，从看不见一个人到看不见一朵花。要不是在皇宫里，墨璇都要怀疑是不是进了有心人布下的迷阵。
　　下意识地，墨璇想到了一种可能——她误打误撞走到了冷宫。正苦于无处验证这种猜想，前方忽然跑过来一个孩子，孩子似乎是踉跄了一下，这一踉跄，就撞到了墨璇身上。
　　孩子抬起头，腼腆地道了歉。在墨璇说了“没关系”后，他便用他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墨璇，良久才道:“姐姐，你真好看，像我娘亲一样。”
　　墨璇不知道他的娘亲是谁，只觉得这个小孩子很可爱，就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待小孩子抗议，前方一个妇人匆匆忙忙跑过来，拉过他教训道:“谁允许你自己跑出来的？”
　　“惠娘，我错了。”小孩子委屈巴巴地说。
　　名叫惠娘的妇人仍不解气，一巴掌就向小孩子抽过去，小孩子慌忙躲到墨璇身后。墨璇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凶巴巴的妇人，问:“他是哪位妃嫔的孩子？”
　　“是墨贵人的孩子。”那妇人答道。
　　“墨贵人？”墨璇追问。这个墨贵人和她一个姓氏，怎么想来也不大可能是巧合。
　　妇人吞吐半晌，说:“墨贵人真名墨羡鱼，前几年墨贵人被先帝贬入冷宫时，孩子还在腹中，宫里没人知情。墨贵人位份不高，又没有家族倚仗，即使是死了也悄无声息。”
　　她这么一说，墨璇倒是想起来，父亲墨临渊曾经说过，他曾经有个堂妹嫁入宫中成了贵人。难道就是墨羡鱼？
　　小孩子还在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她，墨璇于心不忍，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大名，倒是他娘亲生前取了个小名，叫晏儿。”妇人说。
　　没待墨璇再搭话，慕容初就带着几名宫女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慕容初好不容易找到墨璇，嘱咐完她下次别乱跑，墨璇拉了拉她的袖子，拖着声调道:“我知道啦。”
　　余光瞥见墨璇旁边的小孩子，慕容初很不高兴地问:“他是？”
　　“娘亲。”小孩子不知道抽什么风，抱住了墨璇的大腿，怎么也不松手。
　　慕容初以及众宫女:“……”
　　“不是，你瞎叫什么。”墨璇无语。她就算长得有点像她的姑母墨羡鱼，但她这么年轻，怎么就能被叫“娘亲”了，叫“姐姐”不就好得很。
　　转眼再看慕容初，慕容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等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墨璇更加欲哭无泪，“因霜你相信我，我是清白的，我对你的爱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众宫女内心:我聋了我什么也没听见。
　　“你今年几岁了？”慕容初问。墨璇没反应过来，以为慕容初是在嘲笑她幼稚，结果发现并不是。慕容初是在问那个小孩子。
　　小孩子回答:“十岁了。”
　　十岁？这孩子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就算冷宫营养不良也不至于吧。墨璇心想。
　　“你确定？”慕容初拍了拍他的脑门。
　　小孩子叫了一声，说了实话，“八岁。”
　　“嗯。你是要继续留在冷宫，还是跟我们走？”慕容初虽然这样说着，却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小孩子不傻，当即就答应了后者。
　　慕容初把他从墨璇的腿上薅下来，和墨璇一左一右牵着他回到了宫殿。小孩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宫殿，只觉得哪哪都新奇，拿起盘子里一块糕点就要吃，被慕容初勒令去洗手。
　　小孩子去洗手的功夫，墨璇问:“你怎么想着把他带回来了？”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再说，你登基以后，朝中顽固派一直以你膝下无子为由，处处反对。”慕容初说。
　　墨璇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嗯，这样也好。”
　　旦日的早朝上，墨璇向百官公布了她收养了这个名叫晏儿的孩子的消息，堵住了朝中顽固派的悠悠众口。之后，她和慕容初给这个小孩子取了一个大名，叫作墨司璟。
　　仁熙十年，在做了十年皇帝之后，墨璇将重任扔到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到十八岁的墨司璟身上，和慕容初一起，寻了一处僻静地，归隐山林。
　　她们归隐的地方是一处生长着漫山遍野的桃树的小山。由于当地气候独特，这里的桃花一年四季都不会凋谢，风起时落英缤纷，置身其间，仿佛身处仙境。
　　山林中桃花密集之处，有一间府邸，名为云间别苑。云间别苑后，是一眼清冽的山泉。到了晚间，便会有王摩诘诗中“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悠远意境。
　　坐在山泉旁的青岩上，感受着山间的凉风与清新的空气，墨璇只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靠在慕容初的肩膀上，和她说着只有她们二人能懂的悄悄话，没一会儿就惬意地合上眼。
　　醒来时，她躺在云间别苑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而慕容初用手撑着脑袋，靠在她旁边的柜子上。墨璇打趣道:“我睡着的时候因霜一直在看着我啊？”
　　“嗯。”慕容初没有否认。
　　墨璇失笑，“看了那么多年还没看够？”
　　慕容初认真道:“没看够，要看一辈子才够。”
　　傍晚，两人为晚膳的事情起了争执，墨璇执意要亲自下厨，不想差点烧了云间别苑的厨房。慕容初把她请出去等着，自己动手，不一会儿就做出一顿丰盛的菜肴。
　　她的厨艺没好到惊为天人的水平，但是和墨璇一对比，就很够用了。墨璇一边感叹着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一边提议晚膳后到山下的集市小逛。
　　依她的提议，两人换上寻常百姓家的衣裳，到了山下集市闲逛。闲逛的时候慕容初一直拉着墨璇的手不松开，理由是怕她迷路走丢。
　　逛了一圈集市，除了在茶楼听说书人说了段很有意思的故事外，没碰到别的有意思的东西。离开茶楼时，几位公子拦住他们，请她们留步。
　　为首的公子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吟了几句墨璇听不懂的酸诗，而后道:“二位小姐可有婚配？”
　　“有。”墨璇和慕容初异口同声。
　　那公子听了之后，没再纠缠，感叹了几句缘分难求，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走了。其实也不怪她，主要是墨璇和慕容初虽然将近而立之年，但是一点都不显年纪，看上去还和二十出头没什么两样。
　　这件事被墨璇当作笑料笑了一路，回到云间别苑，她还忘不了那位公子前后对比的滑稽场面。慕容初见她出神，问她在想什么，墨璇说在想那位公子，慕容初就没再理她。
　　墨璇本人很不理解，都这么多年了，慕容初为什么还能因为一件小事吃醋。但没办法，吃醋就得哄，她凑到慕容初跟前说了不少好话，慕容初总算没再和她计较。
　　不仅没和她计较，还给她准备了惊喜。和柒奈那种惊喜不一样，慕容初的惊喜是真的惊喜。夜色深沉，墨璇蒙上眼，被她拉着到了云间别苑后的那处山泉。
　　慕容初吹响了箫。她吹的曲子很特别，时而轻快婉转，时而带着淡淡的愁绪，仿若将人拉入一个美好而虚幻的梦境。一曲毕，她摘下墨璇蒙眼的薄纱，睁开眼的片刻，墨璇险些忘了自己身处人间。
　　眼前是缓慢飞舞着的萤火虫，成百上千只萤火虫在身旁萦绕，好像夜空中的星星坠落凡间。墨璇伸出手，一只萤火虫栖息在她指尖上，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因霜，你刚刚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墨璇轻声细语，唯恐惊动了指尖的萤火虫。
　　“《倾心》。”慕容初答道。
　　那是她自己写的一首曲子。就像她对她的倾心，初是春雨般的润物细无声，到了后来，成了可以感受到的轻快喜悦。
　　答这话时，慕容初正望着她笑。她一笑，漫山遍野的风景都失了颜色。墨璇回望着她，说:“因霜，人间真好。”
　　“我倒觉得，人间好，是因为有你在。”慕容初语气虔诚。
　　点点萤火中，慕容初再次去看墨璇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精致而耀眼，这一次，她看到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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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后续有番外，主cp和两对副cp的
　　求一拨收藏和营养液～


第67章 番外Ⅰ初晴（一）
　　抬眼是森严的宅邸，来往忙碌的家丁。宅邸的每一处建造仿佛都被精密计算过，排列整齐的琉璃瓦，分毫不差的院墙和正中央一丝不苟挂着的牌匾。这块牌匾昭示着这处宅邸的尊贵——它告诉着每一个来人，这里是右相府。
　　还未踏足就让人感到无比压抑的右相府。
　　看守的家丁瞧见了府外驻足的墨璇，只当她是哪家来拜访的小姐，驱赶道:“今天相爷不见客，小姐请回吧。”
　　墨璇晃神，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知道上一刻自己还在云间别苑里安睡，下一刻就到了这里。这里是右相府，那么他们口中的相爷是谁？
　　“敢问……”墨璇正准备询问一下这位相爷的身份，就瞧见一位身着官服的男子向这边走来。他眉眼间与慕容初有三分相似，好巧不巧，就是年轻时候的慕容靖。
　　见到慕容靖，家丁俯身行礼，道:“相爷。”
　　“她今天怎么样？”慕容靖问。
　　明明没有提及姓名，家丁却心领神会似的，回答:“此时，小姐应是待在妙音阁中抚琴。”语气里七分恭敬，三分畏惧。
　　他的话语声刚落，慕容靖便听见府中传来的悠扬琴声。他满意地点点头，准备进府，余光看见站在一旁的墨璇，问:“这位小姐是何人？”
　　慕容靖想要认识墨璇，墨璇可不想认识他。在慕容靖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她就使出轻功飞也似的逃离了现场，去到了家丁口中的妙音阁。
　　妙音阁是一座小阁楼，墨璇登上小阁楼，隔着薄薄的一扇屏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屏风后抚琴的身影。墨璇一步步靠近，走到屏风前时，忽而顿住了脚步。离得越近，她越发现，屏风后的身影和她印象中的慕容初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顿住脚步的同时，琴声戛然而止。慕容初缓缓从屏风中走出来，和她面对面站着。墨璇猜得没错，家丁口中的小姐的确是慕容初，只不过是小时候的慕容初。
　　“慕容初。”墨璇唤她的名字。
　　被唤了名字的慕容初眨了眨眼，似乎在分辨眼前的墨璇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当然分辨不出来，默了一会儿，只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小孩子的眼神是藏不住情绪的，比如现在，墨璇就能感受到慕容初直勾勾地盯着她漂亮的眼睛，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赞美。
　　“你也很好看。”墨璇说。她在心里感叹，果然好看的人从小到大都很好看，小时候的慕容初粉雕玉琢，像个捏出来的瓷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把她碰碎。
　　慕容初显然对旁人的夸赞习以为常，她没有对墨璇的夸赞给予过多的关注，而是自顾自说道:“我好想把你的眼睛收藏起来，只对着我一个人看。”
　　伴随着她这句话，墨璇很快想起来，眼前的这位不是什么温婉贤淑的世家小姐，而是一个骨子里满是疯狂念头的伪傻白甜。所以，她不会想挖自己的眼睛吧？
　　伪傻白甜慕容初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小匕首。墨璇后退两步，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要不保了。小慕容初这么可爱，即使她真的要挖自己的眼睛，墨璇也不舍得反抗。
　　匕首划下来的那一刻，墨璇下意识闭紧了眼。然后听见一声很轻的声响，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睛还在，而慕容初的手里多了一缕墨发。
　　嗯？不是要挖她的眼睛？墨璇疑惑地看着慕容初，只见她又飞快地从自己的长发上截下一缕，问:“你可以把那个给我吗？”
　　她说的是墨璇手腕上那串红绳编成的手绳。墨璇把手绳递给她，她迅速地将手绳拆成了红线，用这根红线将两缕墨发束在了一起，系上了一个很标准的蝴蝶结。
　　这是……结发？可是结发不是订亲的意思吗？墨璇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如今小小的慕容初，陷入了沉思。
　　墨璇艰难地发问:“你不是那个意思吧？”虽然她很希望是这个意思，但是慕容初现在这么小，和二皇子的婚约估计也还在，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就是那个意思啊。”慕容初无辜道。
　　“咳咳咳，”墨璇被她这句话呛到了，好不容易缓过来，她追问:“为什么？”
　　慕容初:“你和我订了亲，就能带我走了。”
　　带她走？是指离开右相府吗？墨璇想到在云水寺时听到的对话以及慕容初不太美好的童年，顿时明白了慕容初举动背后的意图。
　　“走吧，我带你走。”墨璇牵住慕容初小小的手，用轻功带着她飞下小阁楼，刚刚准备离开，背后传来脚步声。
　　原是慕容靖带着府中的家丁来找慕容初，不巧和墨璇碰上了。他想起在府外和墨璇那匆匆一面，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怎么哪里都有他。墨璇这样想着，硬着头皮和他打招呼:“右相大人。”
　　“呵，”慕容靖冷笑一声，“你是谁？要带本相的女儿去哪？”
　　墨璇把自己的身份默默列了一遍:正一品将军，西北元帅，启朝仁熙帝……到底答哪一个身份才好呢，墨璇十分纠结。毋庸置疑的是，这些身份答出来肯定会吓到这位右相大人。
　　慕容初抢答:“她是我将来要娶的人。”
　　好了，这下除了墨璇，所有人都一副被呛到的模样。是他们耳朵出问题了吧？慕容初说要娶眼前这个擅闯右相府的女子？
　　“你别胡闹。”慕容靖压根没把她的话当真。
　　“不是胡闹，我喜欢她。”小小一团的慕容初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所有人包括墨璇又被呛到了一次。他们耳朵又失灵了？慕容初说她喜欢眼前这人？是在开玩笑吧？
　　为了避免慕容初再语出惊人，墨璇看准时机，提溜着小小的慕容初，跃过右相府的院墙，又用轻功一路飞驰，到了一处不知名建筑的屋檐上。
　　由于墨璇速度有点快，小慕容初“晕飞”，直到落在屋檐上，她头晕心悸的感觉才好了不少。之前她从来没被人带着这样飞过，即使是偷偷练习轻功，也没有飞过这么快，难免不适应。
　　墨璇:“你刚刚说的……”
　　“你可以当真。”小慕容初飞快地跳起来，在墨璇脸上亲了一口。
　　有点晕乎的人换成了墨璇。她故作恼怒地唤慕容初的名字，没想到怒气太大，一下子把她从梦境拉回了现实。是的，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梦一醒，乍一看见长大版的慕容初，墨璇还有点不适应。她一觉睡得有点久，似乎已经过了辰时，慕容初坐在床边，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
　　“因霜？”墨璇对她这个眼神十分疑惑。
　　慕容初用极其委屈的语气解释道:“刚刚我听见你梦里叫我的名字，还很生气的样子。”
　　正在墨璇想着要怎么解释的时候，慕容初又补充道:“和昨天晚上的时候一样。”
　　嗯？她昨天晚上睡着的时候没叫慕容初名字吧？等等，反应过来慕容初说的是什么时候，墨璇觉得自己的腰有点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墨璇气得不轻，把梦里发生的事□□无巨细地和慕容初说了个清楚，最后总结道:“总之，就是我梦见我把小时候的你从慕容靖手里抢走了。”
　　“哦。”慕容初忍笑。
　　墨璇不满她的态度，强调道:“就是这样。”
　　“嗯嗯嗯。”慕容初说着，把人按在床上亲吻。墨璇假模假样地挣扎了两下，等整个人被彻底压住，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受控制，可惜已经晚了。
　　折腾到午时，慕容初抱着她去沐浴更衣，花了不少时间，下山去吃来不及准备的午膳。吃午膳的地方是山下一处颇有名气的食肆，食肆为了招揽人气，还请了说书人来说书。
　　说书人一拍醒木，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咱们书接上回。上回说到，女帝与臣子一见倾心，于月圆之夜私定终身。这日，女帝遥遥望见天上一轮圆月，再也抑制不住相思之情，决定私自出宫，只为了见上心上人一面……”
　　后面的内容墨璇没听清，只听见周围人群不断传来的叫好声。她不明所以，旁边的伙计倒是热情地解释道:“客官是第一次来咱们楼里吧，这位说书人是掌柜特地聘请来的，讲的就是最近时令的话本。”
　　“话本讲的是什么？”墨璇随口问道。
　　伙计露出神秘的表情，说:“出门右转三里处有个书局，客官不妨买上一本自己瞧瞧。”
　　闲着也是闲着，墨璇索性依了他的话，和慕容初一起到了那家书局。书局的主人见她们进来，拿出了那本时令的话本，大力推荐。
　　墨璇不经意扫了一眼，这话本的名字是《我追求女帝的那些年》。她疑惑地向书局主人投去一眼，书局主人推销道:“不瞒小姐说，这话本讲的其实是大启的开国女帝与凌国公的爱恨情仇。”
　　什么？墨璇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话本，随便翻了几页，发现话本里写的除了爱恨情仇，大部分是被翻红浪的情节。这都是什么啊，她嫌弃地丢开话本，拉着慕容初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
　　“阿璇，怎么了？”没有看过话本内容的慕容初不明所以，她只发现在翻过话本以后，墨璇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这种话本在市坊间流通，带坏百姓风气、腐蚀百姓思想，墨司璟就不管管？”墨璇恨铁不成钢。
　　慕容初瞬间同情起了被墨璇强制禅位的墨司璟，她适时劝说道:“话本只是在市坊间流通，没那个能耐传到皇宫里去，墨司璟怎么管？”
　　“也是。”墨璇接受了她的说辞。
　　很不巧的是，这本带坏百姓风气、腐蚀百姓思想的话本在不久后的一天传到了皇宫。起因是一名宫女悄悄在看这本话本，在给墨司璟端茶时，话本从袖子里掉了出来。
　　她吓得不轻，立即跪下请罪。墨司璟秉承行仁政的思想，没怪罪她，只是问她为何要将话本带入宫闱之内。宫女为了保命，将话本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内容精彩绝伦、文风端庄优雅、可以教化百姓，能吹的都吹出来了。
　　墨司璟闻言，说:“母皇在位时，就教导朕要多读此类书籍，将东西留下，你走吧。”
　　看过话本的宫女心想这话本写的就是你母皇的故事，但是不敢违逆圣旨，就把话本留给墨司璟，自己战战兢兢地离开了。


第68章 番外Ⅰ初晴（二）
　　隐居云间别苑的慕容初和墨璇收到了墨司璟从皇宫寄来的一封家书，附带那本惊世骇俗的话本。据墨司璟信中说，这本话本是他偶然得到的，希望母皇和母亲观阅后回信。
　　墨璇看见话本封面上与前几日在书局中看到的如出一辙的书名，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最后还是慕容初代笔，以墨璇的口吻给墨司璟回信，具体说了什么墨璇不知道，只知道之后市坊间再没有明面上流传过这本话本。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当天夜里，墨璇做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梦。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慕容初起初以为墨璇是真的被话本的内容吓到了，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甚至就连墨璇自己也说不上来，她为什么会做这样那样的梦。
　　为了缓解墨璇的症状，慕容初带着她暂时离开云间别苑，去别的地方散心。问到墨璇想去哪里的时候，墨璇说想去听月谷。
　　听月谷坐落在昆仑山脉以南，因为所处地势的缘故终年飘雪。漫无边际的雪地上，隐隐可以看见几座小木屋和一株红梅树。
　　当年听月谷一场大火来得莫名其妙，按理说这么冷的地方是不会失火的，可大火来势汹汹，烧完了听月谷的屋舍和屋前的红梅树，又奇迹般熄灭在大雪中。如今的听月谷，是柒奈长大后照着儿时记忆重建的。
　　漫天的雪似柳絮般纷飞飘散，掩去了行人的足迹。这里太像一个荒无人烟的禁地，以至于当墨璇推开其中一间木屋的门，看见里面的柒奈时，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柒奈穿着白色的衣裳，身上披了一件与她本身格格不入的玄色大氅。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与墨璇重逢，下意识唤了旧时的称呼:“阿璇姐姐。”
　　看到她，墨璇倒是想起来自己十年前有件算是很重要的事情忘了和她求证。她开门见山，“阿月，前世的时候，你既然杀了我，又何必……”又何必费尽心思让我重生到这个世界？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的‘母后’是冒名顶替的。当年她把我从听月谷接回皇宫，只是因为她欠我真正的母后一个情。
　　“在她的身份被揭穿之前，我以为她是爱我的，只是更爱我的皇兄。可后来我知道了，在把我从听月谷接回来的时候，她在我体内种下了蛊，为的是有朝一日，我这个没什么用的花瓶，可以为她的大业尽力。”时隔多年，柒奈的语调是出奇的平静，好像多年的事情再不能掀起她内心的波澜。
　　话说到这份上，墨璇和慕容初都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墨璇艰难地开口:“所以那天是她用蛊虫控制了你对我下手。那她的目的是什么？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没有对我下手的理由。”
　　柒奈:“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
　　一直没有出声的慕容初想到了什么，说:“我知道她的理由。前世我去找你的那天晚上，她来找过我，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墨璇和柒奈瞠目结舌:“……”还有这么一回事？你怎么不早说？
　　之后的事情也不难猜，无非就是这位无法接受自己的亲生女儿喜欢上了墨璇这一事实，受了刺激，这才操控柒奈对墨璇下手。清醒的柒奈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拼命想要挽回，才有了这一出。
　　真是连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墨璇伸出一只手，和柒奈握手，算是误会解除，重归于好。
　　小木屋的门被人敲了几下。正疑惑着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就看见一身玄衣飒飒的柒若走了进来。之所以说她是玄衣飒飒，因为她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连个防寒的大氅都没穿。至于为什么柒若会连件大氅都没有，墨璇和慕容初不约而同看了柒奈身上的玄色大氅一眼，心中明明白白。
　　柒奈不知是被盯得不好意思，还是考虑到柒若这样真的会得风寒，解下自己身上原本就属于柒若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两个人的身高差距有十五公分，柒奈踮起脚好不容易把大氅给柒若披上了，不慎踩到了她那身飘飘欲仙的白衣裳的下摆，整个人就摔进了柒若怀里。
　　等到彻底站稳，两人不约而同地咳嗽一声，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一样。柒奈和墨璇叙了会儿旧，聊了点无关紧要的话题，还准备再逗留时，被柒若很霸道地提溜上马背。
　　没办法，谁让前朝小公主殿下身娇体贵，连马背都跨不上去呢？
　　目睹着柒氏姐妹一骑绝尘的背影，墨璇感叹着这对姐妹感情真好，慕容初忽然提了一句:“柒若是天和帝的养女。”
　　“是啊，怎么了？”墨璇完全没意识到这个信息意味着什么。柒若是天和帝的养女，这是每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慕容初提这个作甚？
　　慕容初无奈地解释道:“她喜欢柒奈。”
　　“嗯？你怎么看出来的？”墨璇发自内心地疑惑。就柒奈那么精明，柒若要是喜欢她，她会不因此和柒若保持距离？还真不会。柒奈虽然精明，但对身边人是真的没心没肺，顶多当是个错觉。
　　有这么个迟钝的对象，慕容初觉得心好累，“就你看不出来。柒奈估计早就知道，她留在北疆十年不就是断定柒若会因此护着她。”
　　墨璇顿时同情柒若。看样子柒若喜欢柒奈不是一年两年了，至少十年起步，她是心甘情愿被利用，还是根本不知情？一时间她竟分不出这两种哪一种更惨。
　　在听月谷小住了几日，墨璇不再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了，两人就启程回到了云间别苑。此时已经入夜，两人直接沐浴就寝，到了三更时，慕容初不知什么原因醒来，一醒就看见了眼睛睁得堪比铜铃的墨璇。
　　但凡胆子小一点的，此时就被墨璇吓晕了。慕容初用手在墨璇眼前晃了晃，墨璇立刻抓住了她的手，看来是真的醒着。
　　“又做梦了？”慕容初关切地问道。
　　“没有。我在想，既然柒若喜欢阿月，那柒珩不会也喜欢我哥吧。如此一来，我哥岂不是很危险。”墨璇说。
　　慕容初好气又好笑，“危险什么，就柒珩那个武功，他能把你哥怎么样。”
　　墨璇:“可是……”可是我哥危险不危险和柒珩武功高不高有什么关系，我担心的是柒珩把我哥拐走了好吗。
　　“没有可是。睡觉。”慕容初直接把人按进自己怀里，杜绝了墨璇的胡思乱想。
　　委屈巴巴的墨璇“哦”了一声，在温暖的怀抱里安然入睡。这一睡就睡到了辰时，因为睡了太久，她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要不是慕容初在旁护着，很可能就撞到了墙上。
　　洗漱完毕，清醒过来的墨璇慢吞吞吃完了某人给她准备的早膳，又开始讨论起了昨晚那个玄妙的话题，慕容初忍无可忍，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哎呀，慕容初你干什么。”墨璇捂着脑袋，语气里充满了对慕容初强烈的谴责。
　　慕容初装无辜，“当然是帮你把脑袋里奇奇怪怪的东西赶走。”
　　“我就是担心嘛。”墨璇瓮声瓮气。
　　“他们俩没什么好担心的。”慕容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一句。
　　墨璇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目光严肃地打量着慕容初，最后得出一个离奇但可靠的结论:“因霜，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没有。”慕容初撒起谎来毫不心虚。
　　“可是我觉得你就是吃醋了。”墨璇将固执己见这个词诠释到底。
　　事实上她的己见十分正确，因为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慕容初便用唇堵住了她的嘴。唇上温热的触感让墨璇晃神了片刻，她想，慕容初这个动不动就亲人的毛病也太要命了吧，她毫无招架之力啊。
　　“你觉得的没错。”亲完人后心满意足的慕容初对她的答案给予了肯定。
　　两人搬了张小桌，摆开棋盘，在屋后的山泉旁下棋。那是离开云间别苑之前留下的一盘残局，在十年间的切磋下，墨璇的棋艺可以说是突飞猛进，偶尔能和慕容初战个平局了。
　　她们这局棋一下就下到了日落西山，除去中间用午膳和打情骂俏的时间，可以说时间很长了。久坐的坏处就是，等到这局棋下完，墨璇连起身都变得艰难起来。
　　好不容易借力站起来，墨璇想起什么，猛地看了旁边扶她的人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墨司璟怎么在这儿？
　　“母皇，母亲。”已经长成十八岁风华正茂少年郎的墨司璟向两人行了个久别重逢的礼。算起来，自从墨璇把担子扔在他身上和慕容初一起跑路以来，他们已经有一年未见了。
　　墨璇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养子，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她和墨司璟谈了些朝堂上近来发生的事情，最后话题一转，“晏儿可有心悦之人？”
　　晏儿是墨司璟的小名。久违的称呼和猝不及防的问题给墨司璟整了个大懵圈，幸好慕容初善意提醒道:“你母皇是在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妻。”
　　“儿臣暂无此类打算。”墨司璟一本正经。
　　“你母皇我十七岁就看上你母亲了，你怎么十八岁了还暂无打算呢。”墨璇恨铁不成钢。
　　已经身为帝王的墨司璟却像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悄悄向旁边的慕容初求证，“母亲，真的那么早？”
　　“嗯。”慕容初点头。
　　听不到他们俩悄悄话的墨璇很不满意，用口型问慕容初，你们嘀咕什么呢？
　　慕容初也用口型回她，什么都没有。
　　得到回答的墨璇:呵呵，我信你个鬼。
　　送走微服探望两位母亲的墨司璟，墨璇发扬锲而不舍的精神，大有慕容初不说她就不放弃的意思，慕容初没办法，威胁道:“阿璇，如果你再问下去，我不介意用行动让你闭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因霜，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墨璇声音里带着犹疑。
　　天边皓月初升，万籁俱寂，慕容初吻上她洒满月光的眼睛，回答:“当然会。”
　　我愿成为你可依的枝，陪你一路同行，披荆斩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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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揭晓一下两对副cp的身份，有没有小仙女早就猜到了呢


第69章 番外Ⅱ子规（一）
　　关于萧珏失声失聪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实话柒珩是不太愿意去回忆的。不是因为他们交流多么多么不方便，也不是因为逼某人服药多么多么痛苦，而是因为他在萧珏眼里的形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至于怎么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说来话长了。
　　是日，柒珩陪着尚在病期的萧珏在楼上的长廊散步，萧珏忽然对他打手势，示意他看楼下。隔着长廊的扶手，柒珩看见楼下正在发生一场闹剧。
　　楼下，客栈的掌柜拉着一名穿着太学制服的学生，死活不让他离开，理由是他没有付银子。学生解释了半天自己是忘带了银子不会赖账，出去后就会让府上的人把银子送过来，掌柜却不肯通融。两人这么一闹，客栈里的人都围过来看起了热闹。
　　在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柒珩已经形成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根本没把注意力分给楼下，而他注意力集中的目标萧珏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
　　柒珩下意识就以为萧珏回了房间，一问待在房间里的侍卫馀枫，才知道萧珏根本没回房间。他有点慌了，萧珏病还没好全，能去哪里？
　　他的目光四处搜寻着，终于在楼下拥堵的人群中找到了萧珏的身影。
　　掌柜恶狠狠地对萧珏说:“哪里来的，别多管闲事。”
　　按理说旁人听到这话就会忌惮地退到一旁，却不包括萧珏这个暂时性失聪的。他根据口型大致辨别出了掌柜的意思，刚刚又观察了那么久，差不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掌柜还要继续驱赶，他拿出一摞碎银，指了指旁边的太学学生，意思很明显。
　　见钱眼开的掌柜拿了银子，赔着笑退下，那个太学学生连忙向萧珏道谢:“这位公子，谢谢你了。我是苏府的苏俭，你住在哪里，今日回去之后我必要登门感谢。”
　　萧珏只依稀根据口型辨别出“苏俭”和“感谢”两个词，他摇摇头，表示不需要。
　　太学学生，或者说苏俭执意要感谢他，最后交给他一枚信物，说拿着这枚信物可以要求他做任何一件事。萧珏有心推辞，无奈说不了话，而苏俭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出客栈，没入人群了无踪迹了。
　　“子暄。”他一回过头，就看见了柒珩。柒珩看上去十分不悦，似乎是为萧珏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打招呼就离开而不高兴。
　　没等萧珏打手势作出回应，馀枫匆匆忙忙跑过来，说:“公子，终于找到你了。你刚刚去哪里了，殿下找了你半天。你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到处跑。”
　　他说的太快，萧珏无法通过口型辨别他说了什么，最后被柒珩和馀枫一左一右架回了房间。墨璇开的药还算有成效，服用了几日后，萧珏逐渐由形销骨立变得精壮了一些，不至于时不时晕倒或者感到失力。尽管如此，柒珩和馀枫也没有减少哪怕一点对他的担心。
　　具体体现在回到房间后，柒珩一脸正经地拿来纸笔，要求萧珏叙述（检讨）一刻钟之前的事。萧珏无奈地接过纸笔，只写了一个字:「苏。」
　　“那学生是苏府的人？”柒珩刚刚远远瞥见一个背影，现在看了萧珏在纸上写的字，才明白过来。萧珏神色疑惑地看着他，他想起来萧珏听不见，在纸上写道:「如何得知？」
　　萧珏继续写字:「亲口所言。」
　　柒珩深深感觉到了纸笔交流的不方便，还是提笔继续写道:「为何相助？」
　　这次萧珏没在纸上写字，而是摇了摇头。柒珩还欲追问，馀枫端着刚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柒珩想着毕竟馀枫更了解萧珏，说不定他知道萧珏为何帮助那个苏府的人，就和馀枫把事情说了。
　　馀枫听了事情，倒没像柒珩一样感到奇怪，而是说道:“公子最好伸张正义，路见不平，自然是要相助的。”
　　也是仗着萧珏听不见，馀枫才敢说出自己的看法。他说完，只见柒珩又在纸上写道:「路见不平？」
　　「是。」萧珏回答的话简单明了，即使柒珩感觉此事不止于此，也无法追问下去。
　　他真正得到萧珏的答案，是在几日后的傍晚。说来很奇妙，这个傍晚，原本听不见任何声音都萧珏忽然听到了一声细碎的蝉鸣。那是很轻很轻的一声，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怕是空欢喜一场，萧珏没有告诉其他人，只是告诉馀枫自己要去客栈附近散步。馀枫本来要跟着他，见他态度坚决，就顺从了他的决定。
　　一路下楼的时候，萧珏听见了自己踩着木质楼梯上的脚步声。可能是习惯了安静的环境，他有点不适应有声音的世界，怔愣了刹那。
　　继续往前走，出了客栈，是僻静的小巷。绕过小巷时，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喧闹声，萧珏这才确定自己是真的恢复了听力。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萧珏张口想要试试自己的声音有没有恢复，得到的结果是没有。他没有过多失落，因为下一秒他就听见了柒珩的声音:“子暄。”
　　和柒珩在小巷里狭路相逢，的确是很巧和的一件事。萧珏打手势想要表达自己已经听得见了，却见柒珩懊丧地拍了拍脑袋，“忘记你听不见了。”
　　都这么些天了还能忘记，萧珏实在很佩服他的记忆力。他忍着笑，只见柒珩和他打手势，是在问他出来做什么。
　　萧珏想要打手势回答，不想他恢复听力这事有点复杂，打了半天手势柒珩都没明白他的意思。他想着等他能说话了再告诉柒珩，柒珩忽然笑了一下，说:“回家。”
　　他说的很慢，为了让萧珏通过口型辨别出他的意思。柒珩不知道的是，这两个字落入萧珏耳里，就像一块小石子在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水花。
　　事实上，很久没有人对萧珏说过“回家”两个字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所谓的回家，是指回客栈。其实柒珩也不大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把“回客栈”说成“回家”，好在萧珏看起来也无甚在意。
　　柒珩发现，自己好像有了一点点私心，一点点想要和萧珏一起回家的私心。尽管他自己都不明白这私心从何而来。
　　待在房间里，萧珏在两人的监督下心不在焉地服完药，馀枫惊讶于今天公子竟然乖乖喝完了药，端着药碗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他这么一出去，就留下了神游天外的萧珏和柒珩。
　　偶然看见桌上的纸笔，柒珩目光一滞，提笔写道:「心中何事？」
　　走神被发现的萧珏心情着实很微妙。他及时转移话题，方式是和柒珩谈起了上次苏俭那件事。他先写了一个“苏”字，顿了顿，写道:「因为不安。」
　　“因为关副将？”柒珩下意识就问出了声。萧珏说他帮苏俭是因为不安，可是苏俭和关虔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柒珩想不通。
　　可以听到他说话的萧珏继续在纸上写道:「祁连山一役众人，我无力施救，但是苏俭可以。」
　　柒珩出奇地明白了他的意思。萧珏救不了祁连山一役牺牲的将士，所以内心感到不安，这种不安让他产生了想要拯救或是说帮助他人的心理。可是祁连山一役，本来就不是萧珏的错，为什么要他来承担这一切的一切呢？
　　“萧子暄，我再告诉你一遍，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不安。”柒珩以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说完觉得萧珏听不见，就提笔把他说的话在纸上又写了一遍。
　　看着柒珩的眼睛，萧珏下意识点了头。
　　适应能力不错的萧珏很快适应了周围有声音的环境，就像之前他适应听不见的环境一样。他几次三番试图告诉柒珩自己能听见的事实，每一次都失败了。
　　渐渐地，柒珩会对“听不见”的萧珏说一些他平时不能和其他人说的话。当有雁群翱翔过天际时，他会透过窗户望着遥远的天空，对萧珏说:“其实我不喜欢待在皇宫里，不喜欢做高高在上的二皇子殿下，也不喜欢对别人自称‘本王’。
　　“我真正向往的是做一名侠客，就像天边的雁群一样，逍遥自在。那些做皇子时不能做的，比如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侠客都可以做。”
　　萧珏眯了眯眼，柒珩想要的是做一名侠客吗？为什么他从前从未和自己提及呢？
　　“曾经我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率领千军万马征战沙场，带着一身功名班师回朝。可是看见你因此这么痛苦，那点羡慕就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情感，我说不上来。”柒珩说。他说不上来那种情感是什么，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那么，是心疼吗？柒珩想到这个词的同时，萧珏似乎也想到了，不过觉得萧珏听不见自己说话的柒珩并未起疑。
　　他接着说，用一种自嘲的语气，“也就是仗着你听不见，我才敢把话都说出来。要是你能听见，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把这些矫情的话说出口。”
　　说罢，柒珩转身想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呼喊:“殿下。”
　　不光他自己，萧珏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怎么就突然恢复了。
　　柒珩:“子暄，刚刚是你在喊我？”
　　“是。”萧珏回答。
　　“那你现在能听见我说话了？”柒珩问完，意识到什么，又问，“刚刚你也听见了？”
　　心里油然而生被人戏弄的感觉，柒珩的目光寸步不离地盯着萧珏，萧珏平静地和他对视。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柒珩滔天的怒气仿佛都平息下来。他意识到一个事实，他永远没法对萧珏发脾气。
　　其实他也没什么理由对萧珏发脾气。
　　“子暄。”想到这一点，原本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发脾气的柒珩现在宛如一只摇着尾巴的犬，可怜兮兮，委屈巴巴。
　　善意的谎言在这一刻忽然就说不出口了，萧珏简要解释了自己恢复听力和声音的全过程，柒珩听得心如死灰，觉得自己半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把真实的自己暴露给了萧珏，还不知道萧珏对此是何反应。柒珩想，他现在一定很反感我吧？
　　萧珏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说:“不反感。”不仅不反感，甚至觉得这样的柒珩更符合他对他的印象，还有点……可爱。
　　--------------------
　　作者有话要说：
　　强调一下，萧珏是攻，小仙女们不要站反cp了


第70章 番外Ⅱ子规（二）
　　在做了那个萧子暄变成萧紫萱的怪诞梦境之后，柒珩很长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萧珏，直到大月宫事件那天，他在濒死的那一刻见到他。
　　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总是想不了那么多有的没的，从断崖上坠下去的时候，柒珩听着耳边那声呼唤以及呼啸的风声，心里想的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
　　不是把他当作一个继承者的在乎，不是对他作为皇子利用价值的在乎，而是对他这个人的在乎。
　　他唤他“如归”，是第一次。
　　柒珩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唤得那样好听。于是他就提出了那个连自己都不知缘由的要求，他要求萧珏一直喊自己“如归”，并且以自己身上的伤势为由，赖在了萧府。
　　待在萧府的时光是恬静的，恬静到让柒珩想要一直待在这里，永远不离开。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他告诫自己，他是大周的皇子，要承担这个身份应当承担的责任。那些美好的、恬静的时光，属于萧珏，不属于他柒珩。
　　皇宫是一个巨大的笼子，宫里的所有人都是笼子中的鸟儿。而皇族是特殊的，他们是笼中美丽的金丝雀，正也因此，他们不具有离开这个笼子的权利。这是柒珩一早就意识到的。
　　金丝雀逃不出它的笼子，柒珩最终还是回到了皇宫。他重复着每天一模一样的生活，在一天下了早朝之后，几位大臣找到他，请求他劝说父皇。
　　理由很简单，他们坚信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劝说天和帝放弃寻仙问药，那个人一定是柒珩。
　　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柒珩答应几位大臣，说自己会尽力一试。当他到了紫宸殿，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父皇”，想要开始劝说时，一个香炉朝他砸了过来。
　　柒珩本意是想要接住香炉，可是在指尖触及香炉壁的那一刻，过高的温度让他不得不收回了手。正是这一收手，香炉砸在了地上，摔碎了。
　　后面发生的一切简直像一场儿戏。天和帝震怒，废除了他的皇子之位，甚至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被宫人脱去了属于皇子的华服与冠冕，赶出了皇宫。
　　踏出皇宫之前，柒珩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他曾经敬爱的父皇，却从父皇的眼里读到了令他无法置信的答案:一个坚信自己会长生不老的人是不需要继承者的，就算那个继承者可能会做出比他更优秀的成绩。
　　走在仿若没有尽头的街道上，凛冽的寒风刮过柒珩的背脊，像一把锋利的刃。寒冷使他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起来，除了冷，他好像感觉不到任何事物。
　　极度的冷意中，柒珩走到一处熟悉的宅子前，抬头看着宅子上的“萧府”两个字。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里面的人已经将门打开了。
　　在外面冻了那么久，骤然对上萧珏的目光，柒珩有点反应不过来。萧珏衣冠楚楚，他自己却披头散发，衣着不整，这着实不是个见面的好时候。
　　“殿……如归。”萧珏本来想喊他“殿下”，想起了柒珩之前说过的话，匆忙改口。
　　柒珩努力想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无奈嘴角已经冻僵了。他转而求其次，唤了声:“子暄。”
　　萧珏想拉他进来小坐，手指刚刚触碰到柒珩的胳膊，柒珩忽然沉重地倒下去。他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太久，接触到这一点暖意，已是心满意足，不自觉地昏倒了过去。
　　于是萧珏被迫将沉甸甸的柒珩扛了回去。等真正把某人扛回去，萧珏觉得某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沉，完全没有考虑到是他恢复武功之后扛柒珩变得容易起来。
　　总之，柒珩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萧珏扛回了堂屋里。由于他来得突然，萧府没有客房可以住，萧珏就把自己的堂屋让给了他，在客房收拾出来之前住在了书房。
　　在昏迷的那段时间，柒珩又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是暗沉沉的天空，密布的乌云仿佛要吞噬掉天边的唯一一抹光芒。偶尔有闪电穿过云层，带来可怖的巨响与刺目的光，惊走了栖息在枝头的寒鸦。寒鸦扯着嘶哑的嗓子，鸣叫着飞向漫无边际的黑暗。
　　天空之下，是比它更为阴沉的坟冢。坟冢上没有写死者的名字，甚至于坟冢内根本没有死者的遗体。这是一方衣冠冢，而它的主人——那名死者的遗体在那场战争中成为了众多士兵遗体中的一员。
　　这方坟冢无疑是冷清的。它的面前没有一束花，也没有一个祭奠它的人。也许是很久没有人打理，它的四周都长满了荒草。
　　明明坟冢上没有写死者的名字，柒珩心里却有一种声音在疯狂地告诉他，这是萧珏的坟冢。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方墓，大抵是因为窥心镜中他看见自己杀死了萧珏。
　　所以连梦境也不肯放过他，要他来赎罪了。
　　隔着快要没过他腰际的坟头草，柒珩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柒珩”捧着一束雏菊，提着一壶萧珏生前很喜欢的酒，缓缓地跪在了坟冢前。他一开口，柒珩内心的想法就被不留余地地证实了，因为“柒珩”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子暄，我来看你了。”
　　这一刻，柒珩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要停止了。无数纷乱冗杂的事情在他脑海里划过，他拼命寻找着让自己恢复镇静的方法，可惜没用。
　　他看着坟冢前跪着的那个“柒珩”将雏菊静静靠在坟冢边，又将带来的酒一点点洒在坟冢上。做完这一切，“柒珩”低下头，开始说一些往事。
　　“子暄，你我都小的时候，我总是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你身后，‘哥哥哥哥’地叫着，无论你去哪里都和你寸步不离。”说起这个时，“柒珩”的眼睛里流露出怀念的情绪。
　　他接着说，“后来你远征西北，我在皇宫里盼着你平安归来。我更加刻苦地读书练武，想要变成和你一样强大的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和你并肩作战。”
　　谈到有关萧珏的死因时，柒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聆听着，不敢错过一个字。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柒珩”说:“那时候我想，如果不是墨璇誓死维护慕容初那个叛党之女，你和萧府就不会被牵连。我想杀了她，可是你还是选择保护她，用牺牲自己的方式。”
　　真的是这样，柒珩想，真的和他在窥心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在前世，他因为这样的原因，失手葬送了萧珏的生命。
　　“你是对的，而犯了错的我永远都没有勇气对你说出那两句话，”另一个他说，“对不起，我爱你。”
　　前世的他跪在萧珏的坟冢前，以无比虔诚的语调说出了这两句话。现世的他观望着这一幕，像个局外人，思考着这两句话真实的可能性。
　　当一个梦中人开始思考时，他多半就从梦里醒来了。醒来的柒珩没有放弃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或者说，他换了一个思考方向。他在想，自己喜欢不喜欢萧子暄。
　　爱对现世的他来说太遥远了，他没办法确定，而喜欢，柒珩觉得自己是可以知道自己喜欢不喜欢萧子暄的。
　　脑海中闪过在断崖上那双深邃的黑眸，柒珩确定了答案，是喜欢的。也许这种喜欢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有了，他无法肯定。可以肯定的是，即使萧珏没有变成梦境里的女孩子，他还是喜欢他。
　　堂屋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柒珩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看见了从门边走进来的萧珏。萧珏没有一直守在床边，这让柒珩有那么一点点轻微的不满。
　　萧珏的目光投向床上的柒珩，微不可见地多停留了那么一秒，在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柒珩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被抓包了，闭上眼继续装睡。
　　耳边是很轻的说话声，守在他床边的萧府家丁不解地问萧珏，既然公子那么在意这位，为什么不亲自在床边守着。
　　“他需要空间。他是一个自由的人，不需要我像监视他一样守着他。”萧珏回答。尽管这样说着，他还是坐到了柒珩床边，让家丁退下。见柒珩还在装睡，他伸出手捏了一下柒珩的脸。
　　被捏脸的柒珩果然睁开了眼，他控诉道:“子暄，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之前是哪样？”萧珏饶有兴趣地问道。
　　柒珩心想，你之前脾气可好了，也不会动不动捏我的脸。为了防止萧珏再捏第二下，柒珩没有把这话直接说出来，只是用略生气的眼神看着他。
　　这么一看，柒珩发现萧珏这人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好看一点——兴许是因为恢复了武功之后，萧珏脱离了整个人病恹恹的状态，更合他的口味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柒珩及时制止了自己，并且收回了在萧珏身上瞥来瞥去的目光。
　　没有得到答案的萧珏说:“我换个问法，我现在是哪样？”
　　“就是那样啊。”柒珩含糊道。就算真让他形容萧珏，他也做不到客观和实事求是，这个人在他眼里就是几近完美的。
　　萧珏“哦”了一声，说起了正事，“你之后有打算吗？”
　　“没有，所以暂时还要麻烦子暄收留了。”柒珩十（趁）分（风）诚（使）实（舵）。
　　顺利留在萧府的柒珩丝毫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自己要面对什么，直到萧珏请来了一位医馆的老大夫。老大夫是位有经验的，给柒珩诊了脉，就开出了调理风寒的药。
　　听着老大夫说出一长串药名，柒珩心如死灰，抗拒道:“我没病，不需要吃药。”
　　老大夫疑惑地看着他，又给他诊了一次脉，说:“公子可是有什么隐疾？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啊。”
　　其实就是不想吃药的柒珩:“……”
　　幸好旁边有萧珏在，萧珏和老大夫耳语了几句，隐晦地将某人不愿意吃药的事实说了出来，才避免了老大夫由此产生的一系列不太好的联想。
　　等老大夫拿了诊金笑眯眯地离开，柒珩眼睁睁地看着萧珏亲自煎出了一碗又黑又苦的汤药，端到他面前。要不是知道萧珏不是那样的人，柒珩都怀疑他是不是为了抱上次他逼他喝药的仇。
　　于是，萧府的家丁每天都能看见自家公子辛辛苦苦地煎药，然后端着药碗和蜜饯去给堂屋里住着的某人喂药。而在萧府白吃白喝白住的某人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第71章 番外Ⅱ子规（三）
　　自从偶然得知柒珩想要成为一名侠客，萧珏一直想方设法帮他实现这个梦想。在朝代更迭前夕，他将萧府商队的事宜彻底脱手，带着看上去很天真实际上也很不谙世事的柒珩踏上了作为侠客云游四海的道路。
　　二人都是轻装从简，各自骑着快马，第二天帮我就到了距离京都数百里外的一个小镇。到了小镇上，二人才得到大周覆灭、天和帝驾崩的消息。
　　即使之前说了要和天和帝断绝关系，听到消息的柒珩还是不可避免地情绪低落起来。萧珏担心他的状态，就在小镇借住一晚，准备明日再离开。
　　夜深，情绪低落的柒珩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还想着天和帝驾崩的事情。他一方面想回去看看已经不在人世的天和帝，一方面又觉得天和帝都不认自己了回去干什么。这其实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
　　最后柒珩折了个中，从床上爬起来打算给天和帝烧点纸钱，也不枉多年的养育之恩。他悄悄推开木屋的门，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去小镇上还在营业的店铺买了纸钱。
　　在外面烧完纸钱回来，柒珩看见自己右边的屋子开了一道门缝。可他记得离开时那间屋子的门是紧闭的。
　　因为这个小镇上没有客栈，他和萧珏就借住在了一位老妇人的家中。老妇人家中有几间木屋，原本是给她和一双儿女居住的，也是儿女不在家，才会把屋子让给他们两个客人。
　　右边的屋子是老妇人自己居住的，透过门缝，屋子里隐隐有蜡烛的光亮传来。柒珩担心老妇人屋里出了什么事，就透过门缝往里面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柒珩吓出了一身冷汗。那间屋子里点着白色的蜡烛，烛光下，老妇人爬在一个人身上，正在吸食他的阳气，而被吸食阳气的那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具干尸。
　　柒珩下意识想要逃跑，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对方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面色发白，差点叫出声来，幸好那个人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被对方挟持着到了木屋外面，对方松开了他，轻笑着啧了啧嘴，“哪里来的小公子，胆子这般小。”
　　今年二十一岁的柒珩很想和他争辩一下自己不小了，但是想到萧珏还在老妇人旁边的另一间屋子里，说:“我的朋友还在那里，你能帮我去救他吗？”
　　“朋友？”对方打量着他，“你刚刚担心的眼神告诉我，那个人可不只是你的朋友。”
　　这句话把柒珩呛得不轻，他半真半假地搪塞道:“他是我哥。”左右萧珏也是他表哥，他这么说总是挑不出错来的。
　　对方也不打算深究，拉着柒珩就往木屋里走去。虽然柒珩还是有点害怕，但是他更担心屋子里的萧珏会不会有事，寸步不离地跟着对方进了屋。
　　此时，正在吸食阳气的老妇人感觉到窥探的目光，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看着门外站着的萧珏。萧珏一手托腮，整个身子半靠在门边，似乎等她发现等了很久了。
　　老妇人双目血红，露起长长的指甲就向萧珏扑过来。萧珏早有准备，三两下就制服了她，用在木屋里找到的绳子把老妇人绑了起来。
　　萧珏指了指柒珩的屋子，问老妇人:“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妇人声音嘶哑。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那个本来被她看中作为猎物的小公子去了哪里。
　　“你真的不知道吗？”萧珏拔出腰间的不器剑，在老妇人颈侧威胁道。
　　真的不知道的老妇人急中生智，一指地上那具干尸，“就是他。”
　　躲在角落里观战的柒珩和某位不具名人士，“……”
　　“你的这位哥哥好像不需要我来救啊。”带着柒珩来救人的某位不具名人士阴阳怪气地说道。他一开口，萧珏注意到角落里的声音，自然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柒珩。
　　柒珩是真的被吓到了。皇宫里金枝玉叶的（前）皇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能不吓得瑟瑟发抖吗。他自认为彬彬有礼实则脚下带风地扑到萧珏怀里，萧珏接住他，像哄小动物一样安慰了半天，柒珩才勉勉强强镇定下来。
　　“你吓到他了。”萧珏面无表情地说道。
　　某位不具名人士:“不是我吓的。”说完看了看萧珏的脸色，发现萧珏刚刚并不是在对他说话，心里疑惑地“咦”了一声。
　　不久前还在吸阳气的老妇人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说道:“公子，对不起。”态度之诚恳，简直闻者落泪。
　　“没关系，我也没那么害怕。”柒珩昧着良心回答道，答完看见老妇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没忍住又一阵脸色发白。
　　这时窗户边传来风吹落叶的簌簌声，几人向窗户的方向望去，正巧看见一个人翻窗进屋。这人看起来像是和某位不具名人士一伙的，见了对方，道:“朔风，你怎么还没处理好。”
　　“樾安，这次情况有点复杂。”终于被人叫了名字的不具名人士朔风硬着头皮回答道。
　　闻言，樾安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看见被五花大绑的老妇人，正要夸朔风这次任务做得不错，朔风说:“不是我处理的，是他。”
　　“他不是个凡人吗？现在凡人都有能力处理蓬莱走火入魔的堕仙了？”樾安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萧珏，良久发出诚挚的邀请，问他考不考虑飞升。
　　心有余悸的柒珩拉了拉萧珏的袖子，小声嘀咕道:“他们是不是得了癔症，说的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朔风和樾安花了半天功夫才和他们解释清楚事情的起因。原是蓬莱一位修炼邪术的女仙意外走火入魔，堕入了他们所在的凡间，朔风和樾安是来捉拿这个老妇人回蓬莱的。
　　至于询问萧珏考不考虑飞升一事，是因为樾安得知萧珏的武功修为，一时激动口不择言，真要萧珏飞升那也是不可能的。
　　送走了两位来自蓬莱的奇葩仙人和爱吸阳气的堕仙，萧珏开始和柒珩秋后算账。算账的内容主要包括两点，一是柒珩为什么会跟在朔风旁边，二是朔风那句“你的这位哥哥”从何而来。
　　柒珩好不容易解释清楚了自己被朔风挟持走的事情，说到第二点，他有些底气不足地说:“我娘亲是你姑母，四舍五入一下，你不就是我哥吗。”
　　听起来似乎很合理，萧珏却找到了反驳的点，“可是你平时都不叫我‘哥’。”
　　的确，柒珩平时都是张口闭口“子暄”，真正喊萧珏“哥”的时候可谓少之又少。柒珩决定忍辱负重一下，“哥。”
　　“嗯。”萧珏应下了。
　　刚刚还忍辱负重的柒珩提出建议，“你觉不觉得这样喊一个字有点变扭。”
　　“是有点，”萧珏想了想，说，“还是喊两个字吧。”
　　喊两个字的？柒珩陷入思考，是要他把刚刚的称呼变成两个字吗，那就是……不行不行，要是喊出来他还要不要面子了。可是不喊的话，萧珏会不高兴的吧。在面子和萧珏高兴之间选了半天，柒珩还是没有做出抉择，眼见萧珏要走了，他一咬牙，喊道:“哥哥。”
　　萧珏愣在了原地，脸边浮上了可疑的红晕。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很想让柒珩把这个称呼一直喊下去。踌躇了一会儿，他出声:“我刚刚的意思是，你和之前一样叫我的表字就好。”
　　喊两个字是这个意思？柒珩内心第不知多少次想要打个地洞钻进去，想到萧珏脸上一闪而过的愉悦，又暗戳戳地想，萧珏是不反感这个称呼的吧。
　　等想明白这个问题，柒珩想要追上萧珏的脚步，发现四周是出乎意料的黑。这么黑萧珏是怎么走出去的？不是，他现在怎么出去啊？这里黑得根本看不清出去的路好吗？
　　黑暗的封闭环境总是令人恐惧的。这点恐惧完全盖过了柒珩刚刚的尴尬，他摸着黑往外走，终于看到一点亮光时，他三步并作两步，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他撞进了萧珏怀里。事实证明，人有的时候不能太毫不犹豫。
　　“我之前没有戏弄你的意思。”萧珏说。
　　他说的是那个两个字称呼的事情，柒珩十分有风度地“嗯”了一声，表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翻篇之后，他恶狠狠地质问萧珏:“你自己出来怎么不带我？”
　　“我以为你跟在我身后。”萧珏解释道。
　　柒珩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像个教育顽皮小孩的长辈，“你身后跟没跟人都不清楚吗？”
　　萧珏:“出来的时候确实跟了……的。”
　　于是萧珏话中省略号指代的东西出现在了萧珏身后，是刚刚那具被吸食了阳气的干尸。柒珩正好和萧珏面对面，一眼就看见了萧珏背后的干尸，强烈地干呕起来。
　　与此同时，萧珏快速转身，一剑了结了那具干尸。由于画面过于血腥，干呕完毕的柒珩不可避免地再次呕吐起来。萧珏边给他递水边安抚他，柒珩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后，也许是意识到刚刚的形象太过狼狈，与平日他儒雅的风度不符，柒珩两眼一闭，开始装晕。萧珏拿他没办法，索性和上次一样把他扛起来带走，而装晕的柒珩只感到整个人骤然失重，连忙睁开了眼。
　　有句话很适合形容现在两人的状态，那就是“大眼瞪小眼”。
　　“不装了？”萧珏问他。
　　柒珩心虚地应了一声，“嗯。”也没敢提要求让萧珏把自己放下来。
　　“你刚刚经历的，就是侠客每天要面对的。”萧珏淡漠地说。
　　结合了一下刚刚的经历，柒珩觉得自己想当侠客的行为纯属于叶公好龙。他想问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但很明显来不及了。
　　萧珏继续说:“不过你可以选择不当侠客，只是云游四海长长见识也好。”
　　到了他们系马的地方，萧珏把他放在马背上，两人骑上马，出了小镇，到了距小镇数里外的客栈居住。路上柒珩心有余悸地问萧珏:“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不是有我吗？以后的路，你跟紧我就好了。”萧珏的语气里有种坚定，让柒珩原本脆弱的安全感又牢固起来。柒珩莫名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只要在这个人身边，就连刀山火海都不会害怕了。


第72章 番外Ⅱ子规（四）
　　一场暴雨过后，整个渝州城呈现出焕然一新的面貌。很难想象，这里不久之前遭遇了一场瘟疫。坐落山林的云水寺中，负责洒扫的弟子正一遍又一遍清扫着寺门外的落叶。
　　寺中，云乾静坐于庭院内，拨动着手中的念珠。他身侧的莲池中，千百朵莲花悄然盛开，与他昳丽的面容相称，更衬得整座庭院不似人间。
　　站在院门边的小弟子偷偷用目光打量着他，早已神游天外。听寺里的其他人说，云乾乃是蓬莱仙境上的仙人，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误入凡尘，他觉得这种说法一点都不夸张。
　　原本闭眼静坐的云乾睁开了眼。小弟子以为云乾发现了自己在偷窥，却见云乾只是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自言自语道:“云水寺将有客来访。”
　　小弟子愣了一下，问:“刚刚下了暴雨，谁会来拜访啊？”
　　云乾勾唇一笑，“是两位贵客。”
　　话音方落，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暴雨再次倾盆而至。小弟子困惑地看着云乾，不明白云乾怎么还有呼风唤雨的能力。
　　此刻，萧珏和柒珩刚刚到达渝州地界，就被暴雨淋了个浑身湿透。两位湿漉漉的公子是没有丝毫风度可言的，柒珩看着萧珏还在滴水的头发，正要嘲笑，萧珏将一顶斗笠扣在他脑袋上。
　　“附近的山上有座寺庙，看看能不能去那里避雨。”萧珏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柒珩答了句“好”，策马跟上萧珏，两人一路疾驰上了山。到了寺庙前，柒珩将头上的斗笠微微往上挪了一点，看清了寺门上的三个字:云水寺。
　　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柒珩想着，那边萧珏已经敲响了门。很快就有弟子来给他们开门，那弟子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说起话来有种介于幼稚与成熟之间的意味。他问:“二位可是云乾师叔口中的贵客？”
　　二人摇了摇头，向他说明来意，并询问可否借贵地避一避雨。弟子答应了，领着他们到了屋子的，并且热心地帮着他们把马牵到了马厩。
　　进了屋子，柒珩摘下头上的斗笠，弟子给他们端来热茶，说有什么事情尽管和他们说。二人道了谢，弟子准备离开，柒珩叫住他，问:“云水寺中可有沐浴的场所？”
　　弟子回答:“自然是有的。公子要沐浴吗？”
　　“不是我，是他刚刚淋了雨。”柒珩说着，往萧珏那边看了一眼。萧珏把斗笠给了他，自己在暴雨下连个遮挡都没有，要是不沐浴驱驱寒气，估计又得发烧着凉。
　　萧珏感受到他的目光，回了句:“你也是。”
　　于是两位湿漉漉的公子在云水寺弟子的带领下前往了云水寺东南的室内汤泉。汤泉是在天然形成的基础上加以改造，柒珩不知道闹什么别扭，硬是在汤泉里和萧珏隔出了天涯海角的距离。说天涯海角有点夸张，总之就是萧珏在汤泉南边，他一定要到汤泉最北边那种。
　　热情好客的云水寺弟子给他们准备好了更换的衣裳，都是寺里的僧人服饰。萧珏在汤泉里泡了一会儿就换好衣裳出来了，柒珩说要在汤泉里再待一会儿，让他先回屋子。
　　雨已经停了，萧珏路上遇到招待他们的那位小弟子，塞给他一摞碎银作为答谢。小弟子受宠若惊，连连说使不得，最终推辞不过还是收下了。
　　等到萧珏真正回到屋门前，发现屋檐下站了一位身穿袈裟的年轻和尚。听到脚步声，年轻和尚转过身来，和萧珏打了个照面。他问:“这位施主是刚刚从汤泉那里回来？”
　　“是。你是云乾？”萧珏打量着他，最终得出结论。
　　年轻和尚或者说云乾露出赞许的目光，“施主是个聪明人。”
　　两人进到屋子里，云乾邀请萧珏和自己下一局棋，萧珏欣然答应。两人棋逢对手，博弈了百十回，最终云乾棋差一着。在下棋前，两人就定下筹码，输的人须得回答赢者一个问题。
　　萧珏问:“你任何断定我是施主，而非云水寺中人？别说你是算到的，我不信。”
　　云乾收起平日随和的表情，笃定道:“因为你心里装着一个人。云水寺中的人，既然入了寺，便很少会有心里装着人的情况了。”
　　“是吗。”萧珏说着，看了眼进屋时点上的那柱香，香已经燃尽了。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了，柒珩还没回来。
　　看着他神色的变化，云乾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你在想他。”
　　“嗯。我现在要去找他，失陪了。”说完，萧珏使了轻功，不一会儿就到了云水寺东南的室内汤泉。他的目光四处搜寻着，恰好看见汤泉边快要没入水中的身影。
　　看到此景，萧珏快步上前抓住柒珩的手，把人拖出汤泉，发现柒珩是穿着衣服进的汤泉。所以柒珩是待了太久热得晕过去才差点溺水？
　　他替柒珩擦干皮肤上的水迹，用手贴在柒珩的额头上查看体温，柒珩的体温高得不正常。萧珏正思索着怎么才能给他降温，柒珩缓缓睁开眼看着他，抓住了他的手。
　　柒珩嘴唇翕动，想喊他的名字，萧珏冷冷说了句“闭嘴”，他乖乖地不再说话。萧珏感觉自己的认知再次被柒珩刷新了，这人怎么能这么容易出事呢？
　　萧珏将自己的手从柒珩的手里抽出来，再一次准备采取措施把人扛回去，柒珩摇了摇头，于是萧珏对他的认知在容易出事后面又加了一条事儿多。
　　“别动。”他警告了一句，接着把人背了起来，向来时的屋子走去。
　　一来一回的功夫，萧珏就在屋子里多见到了一个人。看打扮那人是个僧人，而这位僧人在他们离开后不请自来，是来找云乾的。因为他现在就在屋子里和云乾下棋论道。
　　这人的棋艺着实不怎么样，他和云乾下了几局棋，每局落子不过十个，就是以云乾胜利而结束。萧珏无视了屋子里下棋的两人，将柒珩就近放在卧榻上。
　　被萧珏背着吹了一路风，柒珩原本高得不正常的体温也降了下来。那名和云乾下棋的僧人看见萧珏一路背着柒珩进来，蹙了蹙眉。
　　他望过来的时候，柒珩也向他望过去。这一对视，两人都认出了彼此是谁。柒珩语气里带着欣喜和一点犹疑，“老师？”
　　萧珏和云乾同时发问:“你们认识？”
　　柒珩和那名僧人同时出声，说出口却是两个答案:“认识。”“不认识。”
　　“既如此，我们就先回避一下吧。”云乾拉着萧珏从屋子里走了出去，是个人（不包括柒珩这个没眼色的）都能看出来，萧珏此时的表情活像能冻了西北大漠。
　　屋子里，柒珩和他的老师正在进行一场久别重逢的谈话。没错，他的老师就是慕容靖，也就是眼前这位名为戒痴的僧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慕容靖也是无孔不入了。
　　“老师，别来无恙。”柒珩率先开口。
　　戒痴:“我既然已经入寺为僧，旧时的称呼就不必再用了。殿下，你不问我当初是如何脱身的？”
　　“没什么好问的，当初的事情本来就是天和帝做得有失偏颇。还有，我已经不是殿下了。”柒珩说。
　　这句话说完，两人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柒珩问:“慕容初知道您在这里吗？”
　　就是被慕容初送进来的戒痴觉得自己学生问了个好问题。不过他在云水寺待了这么长时间，对很多事情都释怀了，从前的野心也慢慢消弭。如今听到这个问题，他只是回答:“知道。”
　　柒珩:“知道就好。说来有一件事，我想请教您。当年及冠礼时，您给我取的‘如归’二字，究竟有何深意？”
　　如归，这两个字一下掀起了戒痴的回忆。他看着已经从小小一团长成青年的柒珩，语重心长地开口:“如若归来，勿忘本心。”
　　很简短的一句话，包含的意义却不止于此。他想要开口追问，戒痴却说起了另一件事。
　　“外面那个人，是萧逸尘的儿子？”话题转移地猝不及防，柒珩没来得及回答，戒痴也没指望他回答，继续说道:“有些话，还是趁早挑明了，省得越拖越久，到时候留下遗憾。”
　　戒痴和云乾离开后，萧珏一进屋，就看见了忧心忡忡的柒珩。是的，柒珩遇到了此生最害怕的事情——表白。不是害怕表白不成功，而是害怕某人对他没这个意思，会因此和他疏远。
　　但是老师刚刚和他说，有些话要尽早挑明，老师的话总没错吧。于是柒珩又开始纠结怎么把话挑明，在双方友好相处的前提下。
　　喜欢会使人变得胆怯，这话一点儿也没错。在连续三个小时刻意没和萧珏说话之后，柒珩得出了可靠的结论。
　　“柒珩。”萧珏这三个小时里第十一次把神游天外的柒珩从天外喊回来。他实在不明白，不就是和久别重逢的老师聊了会儿天吗，柒珩至不至于。
　　而三个小时内第十一次被萧珏点名的柒珩内心是惶恐的，他合理怀疑萧珏已经洞察了他的一切小心思，马上就要和他分道扬镳了。
　　萧珏第十二次点名:“柒珩，你要是再不理我……”
　　“理。”柒珩害怕萧珏真的发毒誓，下意识回答道。他是凑上前去答这句话的，凑上去的同时，他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点太近了。
　　不合适。柒珩想着，人为地想要和萧珏拉开距离，刚刚推开两步，就被萧珏一把捞了回来。
　　“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萧珏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不假思索地吻了下去。唇瓣相触的那一刻，万事万物沦为寂静，只剩下彼此岌岌可危的心跳声。
　　万千思绪到了柒珩脑袋里，只剩下一条信息——萧珏亲他了!这是不是说明，他对萧珏和萧珏对他其实是一样的？一想到这里，柒珩就不可自抑地忘了呼吸。
　　直到萧珏命令他“换气”，柒珩才重新找回了呼吸的正确方式。之后，他假装不经意去看萧珏的眼睛，心里想的是他从前怎么不知道萧珏的吻技那么好。萧珏真是……深藏不露。
　　深藏不露的某人早就发现了他“不经意”看过来的目光，把柒珩故意转过去的脑袋转过来，道:“想看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我没看你。”柒珩秉承头可破血可流面子不能丢的处事原则，一如既往地嘴硬道。
　　“可是我在看你。”萧珏说着，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某访谈类节目现场）
　　主持人:请您用一句话评价对方。
　　萧珏:柒先生是一位总能不断刷新我认知的男人。
　　柒珩:萧先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男人。


第73章 番外Ⅱ子规（五）
　　离开渝州后，萧珏和柒珩一路西行，到了定西城。自从墨璇等人赶走了突厥人，定西城成了西域与中原通商的重要地点，开启了商业繁荣的时期。
　　走在定西城的街道上，随处可见不同外貌的洋人。他们有的蓄着长长的棕色胡髯，有的长着一双宝石般的绿色眼睛，有的一头浅金色的短卷发，混在黑发黑眼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柒珩一眼就看见了街道那边表演杂技的洋人。洋人正在表演空口吞剑的把戏，他兴致勃勃地跑过去，没发现自己和萧珏走散了。
　　站在人群中央的洋人穿着滑稽的服装，用略生疏的中原话对他们说:“下一个节目，胸口碎大石。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嘞。”
　　当即就有许多围观的人将铜板扔了上去。洋人收到了铜板，开始了表演。只见一个中原人模样的男子躺在地上，几个洋人合力搬着一块巨石，落在那人的正上方。他们开始倒数，人群也和他们一起倒数:“十，九，八……四，三，二，”
　　“一!”巨石落下的瞬间，许多人开始吹口哨。下一秒，巨石碎裂的响声传向四面八方，围观的人都开始拍手叫好，碎了巨石的中原人却没爬起来。
　　怎么回事？柒珩内心疑惑。抓住旁边人的手，准备问问萧珏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旁边那人却挣开了他的手。柒珩转头一看，他旁边的人不是萧珏，而是一位以红纱覆面的西域女子。
　　柒珩连忙道:“抱歉，我认错人了。”
　　“无妨。”那名女子并未计较，而是笑盈盈地打量着柒珩。柒珩被她盯得不自在，转头继续看向表演的人。
　　这会儿功夫，其他人也开始察觉到不对劲。方才表演的中原人努力想要起身，旁边观看表演的他的妻儿连忙冲上台去，却已经迟了。
　　那人感到全身无力，不断地呕血。和他配合表演的洋人像事不关己似的，正准备伺机开溜，被那名西域女子一把抓住。
　　“你的同伴都这样了，你还想独善其身？”她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竟然还用上了一个成语。与此同时，她的同伴眼疾手快地擒住了其余几个想要逃跑的洋人。
　　唯恐落得和那几个洋人一样的下场，人群一哄而散。人这么一散，柒珩猝不及防地与街道那边的萧珏对视。
　　刚刚他跑过来的时候把萧珏忘了，萧珏肯定生气了。柒珩抱着这样的想法，只觉大事不妙。
　　长长的街道，柒珩跑过喧闹的人群，和同样向他奔跑的萧珏撞了个满怀。
　　“子暄。”柒珩试探性地喊道。
　　好在萧珏没有显露出生气的神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们的旁边，有一对牵着手在街上漫步的西域人情侣。走着走着，西域人情侣中的女子仰起头对男子说了句什么，男子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柒珩也学着对方的发音，对萧珏说了一句。他的模仿能力不错，一句话学了七八分像，唯一让他不满的是，萧珏没有亲吻他的脸颊。
　　没有等到亲吻的柒珩决定自己主动出击，被萧珏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正要说话，萧珏示意他看对面的客栈。
　　客栈里是方才那对牵着手的西域人情侣。从他们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其中那名男子搂着女子的腰，将她抱上了二楼。
　　二楼的房间开着窗，里面发生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进了房间的两个人好像也没有要关窗的自觉，偏偏他们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周围的人都在楼下围观了起来。
　　某人刚刚推开他，就是为了让他看这出活春宫？不是吧。柒珩扫了一眼一本正经的萧珏，萧珏淡淡开口:“那个人是你未婚妻的弟弟。”
　　“嗯？”柒珩不解，这真是锅从天上来，未婚妻是个什么鬼？
　　没等萧珏回答，柒珩的“未婚妻”塞娅就提着裙子跑了过来。他好像有点明白萧珏的逻辑了，他之前和塞娅成亲没成功，所以塞娅就成了他的未婚妻？那他是不是还得择个良辰吉日和未婚妻完婚？不行，绝对不行。
　　等等，话说回来，塞娅怎么会在这里？
　　塞娅本来要喊“殿下” ，想起柒珩被贬的事情，退而求其次，喊了句“柒公子”。她身旁，一个戴着红纱的女子跑了过来，正是先前看杂技表演时被柒珩误认的那位。
　　“您也认识这位公子啊？”女子问塞娅。
　　“‘也’？”塞娅捕捉到了关键词。女子点点头，把之前看杂技表演时发生的事情和她说了，见塞娅没答话，大着胆子问:“他不会就是您想要拐回来当夫婿的那位吧？”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把女王的小心思说出来了，小心翼翼地不再多言。塞娅也没怪罪她，只让她带着部下去把某丢人现眼的弟弟抓回来。
　　“让柒公子见笑了。不过有句话她说的没错，塞娅的确还有将公子纳为夫婿的想法。”已经是女王的塞娅微笑着说。
　　纳为夫婿？柒珩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他要是真答应了，不就成了入赘了？这怎么行？他表面八风不动，委婉地拒绝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已经心有所属，不能接受。”
　　“真是可惜。不过公子可否让塞娅见见公子所说之人，让塞娅死心？”塞娅明显不相信他的这套说辞。
　　柒珩下意识看向萧珏，不巧的是，在塞娅过来的时候，萧珏就不见了。准确来说，是萧珏不太想看见塞娅和柒珩站在一起，所以走了。
　　哦，某人不在。柒珩尴尬地和塞娅解释，塞娅一副你不用多说我都懂的表情，暗自认定了柒珩是在搪塞她。
　　此刻柒珩的内心是绝望的。他觉得待会儿塞娅女王的手下回来，定西城就要上演一出光天化日强抢民男的重大事故了，而且绝对比刚刚那个杂技表演观看的人多。
　　就在他思考着如何誓死捍卫自己的清白时，塞娅女王的手下们来了。其声势之浩大，柒珩毫不怀疑下一秒塞娅女王就会下令把他和她弟一样抓回去。
　　柒珩看看塞娅的手下们，他们除了那个女子之外全是孔武有力的壮汉，再看看他自己，多么弱小可怜又无助。
　　完了完了，他二十一年的清白要葬送于此了。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壮汉活动了一下手腕，问塞娅，“需要我们帮您把这个人也带回去吗？”
　　“可以。”塞娅女王颔首。
　　得令的壮汉们瞬间冲上来，包围了柒珩。壮汉们不断向他靠近，包围圈拉得越来越小，柒珩心想这下他连跑都不能够了。
　　不过束手就擒从来不是他柒珩的风格。他盘算了一下，这么多他打不过，但是打一个然后突围应该是没问题的。
　　眼见壮汉们的拳头距离柒珩还有一寸距离，他瞄准离他最近的那个壮汉，准备殊死一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壮汉们只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飞快地掠过，被他们包围的柒公子就不见了。他们四处张望着，结果在包围圈之外的地方见到了柒公子，被那位青衣公子搂着的。
　　“子暄，你怎么才来。”柒珩表示很委屈，差一点点他就见不到萧珏了好吗。
　　萧珏:“我也可以选择不来。”
　　要不是萧珏刚刚真的救他于危难之中，柒珩真想质问一句萧子暄你会不会说话。质问的话没说出口，萧珏补充道:“不过担心你，就还是来了。”
　　有了他这句话，柒珩就一点都不气了。萧子暄还是萧子暄，还是会担心他的萧子暄。心里喜滋滋的感觉经久不散，他开始和萧珏告状。
　　“就是他，他，还有他，他们仗势欺我。”柒珩一本正经地指了几个参与了包围的壮汉，活像宫里被皇后刁难之后找皇帝告状的宠妃。
　　某人危险地眯了眯眼，问:“还有吗？”
　　柒珩又将其他人以及塞娅轮番指了一遍。
　　“哦。我不打女人。”萧珏很有绅士风度地说，塞娅和她手下那个女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逃过一劫。
　　敌方代表人塞娅女王问:“所以呢？”
　　萧珏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所以我会保证在他们活着的情况下动手。”
　　壮汉们认为眼前这个中原人在小看他们，随着塞娅一声令下，他们一齐出击。一刻钟后，总计十五人的壮汉小团体捂着伤口倒在地上求饶。求饶的内容各不相同，相同的是，他们都在没看清萧珏是怎么出击的情况下败了。
　　观战的塞娅二人:“……”这些人都是西域国最勇猛的武士，就这么被眼前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公子撂倒了？连个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子暄最棒了。”柒珩高兴地鼓着掌，趁萧珏不注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下一秒，所有人都听见萧珏说了一句:“就这？”
　　十五名壮汉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纷纷嚷嚷着要和萧珏再比一场，这一嚷嚷，刚刚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塞娅看着自己的手下，无情地戳破了真相:“他没说你们。”
　　还没明白过来的壮汉们狐疑地看向萧珏，就看见了他们不该看见的一幕——他们女王心心念念的柒公子此刻正被萧珏按在墙上亲。
　　他们看见了不该看的，是不是该被灭口了？之前说的保证在他们活着的情况下打他们还算数吗？
　　这次萧珏亲的有点狠，柒珩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牙齿咬破了他的嘴唇。于是其他人又看着连打十五个都没受一点伤的萧珏被某人咬伤了，对不住，我们眼睛瞎了。
　　等到他俩亲完了，塞娅女王充当代表上前搭讪，“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萧珏。”萧珏恢复彬彬有礼贵公子形态，把十五名壮汉看得一愣一愣的。
　　塞娅女王:“萧公子有兴趣成为西域国最尊贵的将军吗？”
　　“没有。”萧珏说。
　　“没有兴趣也没关系，”对这个答案塞娅并不意外，随即抛出另一个邀请，“那萧公子有兴趣和柒公子来西域国游玩吗？我们会将二位当作西域国最尊贵的客人来招待。”
　　柒珩看了萧珏一眼，见对方没有拒绝，爽快地答应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74章 番外Ⅱ子规（六）
　　塞娅女王离开西域国的时候只带了十六个手下，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二十个人。多出来的四个人，其中两个是塞娅女王的弟弟蒙达和不被承认的弟媳梅朵尔，另外两个据说是西域国的贵客。
　　回西域国王城途中，塞娅女王的车队围满了西域百姓，无一例外，这些百姓都是来一睹两位贵客的尊容的。于是本来两日就能回到西域国都城的车队，硬生生拖了三日才回到西域国王城。
　　这天，塞娅女王正在和蒙达以及梅朵尔打叶子戏，因为缺一个人，就找到了柒珩。从来没打过叶子戏的柒珩一直对此十分好奇，愉快地答应了。
　　蒙达和塞娅是打叶子戏的高手，梅朵尔和从来没打过叶子戏的柒珩自然惨败。按他们之前定的规则，输家应该给赢家银子。梅朵尔想要耍赖，就伏到蒙达耳边用西域话撒娇。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柒珩不明所以，只听到梅朵尔说了和上次一样的话，蒙达就很高兴地不再要她给银子了。
　　塞娅才真是不明白了，“公子问这个作甚？”
　　柒珩就把他上次模仿梅朵尔说话结果惹了萧珏不快的事情说了，塞娅听了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她那句话翻译成汉话，是‘亲爱的蒙达’的意思。试想你对着萧公子叫别人亲爱的，萧公子能不生气吗？”
　　“原来如此。”柒珩深深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试问还有比这更东施效颦的吗？没有。怪不得那时候萧珏还特地让他看蒙达那边，并且友情提示蒙达是塞娅的弟弟。
　　“不过，照你这么说，萧公子听得懂西域话？你要是真想哄萧公子开心，我教你几句西域话……”塞娅神秘兮兮地示意他附耳过来。柒珩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无奈之后的内容实在辣耳朵，旁边蒙达一个男人都听不下去了，劝塞娅不要带坏小朋友，不是，柒公子。
　　某位女王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带坏了他人，反而狠狠敲了一下自己弟弟的脑门，“你懂什么!”
　　蒙达内心：我不懂，你就懂了？但是碍于他姐的淫威，蒙达没敢把这话公然说出口。
　　打完叶子戏的柒珩回到屋子，不见萧珏的身影，他猜想萧珏是外出了，便待在屋里等候。且不谈柒珩在屋里等得是否焦急，另一边，外出的萧珏遇到了一点“麻烦”。
　　半柱香前。
　　萧珏正研究着一种传入西域国不久的茗茶，屋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地往门外瞥了一眼，心下思索：这个点了，柒珩还没回来？不过等他把这些人解决了，柒珩再回来也不迟。
　　门外藏匿的刺客以为自己暴露了踪迹，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眼。在他看来，门内的萧珏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似乎也没有发现他。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门内的萧珏，嘲笑了一句这人也不过如此，推开门准备开展刺杀任务，却发现门内的萧珏不见了。发现萧珏不见了的同时，一股寒意从他的背脊蔓延到了周身。
　　刺客转过身，看见了手执长剑的萧珏。在他看见萧珏之时，萧珏冲他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施展轻功向城郊飞去。刺客同样对潜伏在屋子附近的同伙打了个手势，刹那间，数名刺客同时向萧珏离开的方向追去。
　　城郊离这里有十几里距离，刺客们追着萧珏到了城郊的一块空地上，萧珏落了地。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快速形成一个包围圈，将目标团团围住。
　　“嘿嘿嘿，束手就擒吧。也不要怪我们心狠，有人花钱买了你的命，受死吧!”刺客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容，向萧珏一点点逼近。
　　萧珏无情嘲讽道：“你们将军只教了你们怎么打仗，没教过你们怎么扮刺客？”
　　围住他的八名刺客举刀的手一顿。哎，这人怎么知道他们是演的？不对，这人怎么知道他们是将军派来的？
　　没等八名刺客想通这一点，萧珏已经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打晕了。打晕之后，他在八名刺客身上搜寻了一下，果然找到了西域国大将军的信物。他随手将八名刺客扔进城郊的密林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了观看了全程的无辜群众。
　　所谓的无辜群众，是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姑娘。她目睹了这一切，误以为萧珏在杀人抛尸，哭哭啼啼要回去找娘亲。
　　为了不给这个小姑娘造成毕生阴影，萧珏走上前准备安慰她一下。小姑娘起初还在抽泣，后来看见萧珏的脸，立刻就笑着夸了句“大哥哥你真好看”。
　　最后萧珏把小姑娘送回了家，小姑娘不肯跟他分开，萧珏没办法，去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趁小姑娘在吃糖葫芦，萧珏光速开溜，即使如此，也前前后后耽搁了不少时间。
　　在屋子里等萧珏回来的柒珩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等到回来的萧珏。萧珏一回来，柒珩就把塞娅教给他的照本宣科念了出来，并且准备趁萧珏没发作跑路。
　　“谁教你的，嗯？”萧珏把他提溜回来，问。
　　柒珩立刻就把塞娅卖了，“塞娅啊。”
　　萧珏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随即冷漠道:“西域话不适合你，下次别学了。”
　　“哦。”柒珩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萧子暄好像并不反感他这样？那为什么不让他学呢。
　　其实西域话并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说的人是柒珩。柒珩认真学说西域话的样子，和他以往矜贵的形象不同，和萧珏眼里可爱的他也不同，反而像是西域最惑人的舞姬，让人牙痒痒。
　　可惜柒珩本人并不知道他的魅力所在，单手撑着脑袋，欲语还休地看着萧珏，一双黑色的眸子委屈得能掐出水来。萧珏适时安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高兴，但是让我高兴又不止这一种方法。”
　　“请赐教。”柒珩虚心请教道。
　　提出建议的萧珏把意有所指摆在了明面上，偏偏他面上还一派正直，让人即使怀疑也找不到证据，“比如换个称呼？”
　　柒珩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又有一种他终于窥破了萧子暄真面目的沾沾自喜，“萧子暄你早有预谋，你就是想让我喊你‘哥哥’。”
　　“我难得不是你哥吗？”萧珏反问。
　　根据柒珩前不久刚刚成立的“我娘亲是你姑母，四舍五入你就是我哥”的著名理论，这句话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真理。
　　为了不打自己的脸，柒珩回答：“是。”
　　“那么……”萧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不行，他不能被萧子暄这么牵着走。柒珩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然后践行了。有道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用唇堵住了萧珏的唇，防止萧珏继续说下去，先前被他咬出的口子结了痂，结束的时候，他不经意在上面舔了一下。
　　这一舔勾了火。在柒珩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萧珏彻底反客为主，把他压在了软榻上。一切发生得太快，柒珩没法拿回主动权，便想使诈。
　　“哥哥，让我来好不好。”柒珩用让人难以拒绝的腔调请求道，并且自信萧珏没法拒绝他。
　　萧珏根本不中计，坚定道：“不好。”
　　柒珩心说你特么的也不用这么坚定。他这点小心思被萧珏察觉到了，萧珏故作惋惜，“你不愿意就算了。”
　　算了？这种事怎么能算了呢？柒珩不答应，双手勾着他的腰，两人一起翻了个身。自以为掌握了主动权的柒珩开始扯身上的衣服，扯到一半，两人身上都有了些许薄汗，萧珏抓住他的手，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喊他的名字。
　　半边脸顿时像火烧了般滚烫，心跳快得就要失控了。柒珩不管不顾地吻上眼前人的唇，眼前人配合地除去了剩下的衣裳，同他缠绵。
　　翌日巳时刚过，柒珩悠悠转醒。想到昨夜发生了什么，他痛斥自己了一句立场不坚定。本来柒珩打算把某人榨干，没想到几次之后他自己先被榨干了。不仅如此，他意乱情迷之下还被骗着叫了萧珏“夫君”。
　　这都是什么事。他再也不要见萧珏了，这人表面上看起来挺温和的，实际上一肚子坏水，脸皮比看起来厚十倍不止，柒珩忿忿地想道。
　　可是当柒珩真正见到萧珏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的时候，他又想，算了吧，他还是挺想见萧珏的。虽然这人表里不一还十分没有廉耻心，但谁叫自己这么喜欢他呢。
　　柒珩接过萧珏手中的水，一饮而尽。他嗓子早就干得难受了，烫一点凉一点的水都会让他嗓子更加不舒服，萧珏送来的这杯水却温度刚刚好。
　　“如归。”萧珏想要说什么，在他话音响起的同时，屋子的门也被人敲响了。
　　萧珏不放心地看了柒珩一眼，在柒珩我没这么弱不用担心我的眼神暗示之下，还是去开了门。门外是塞娅女王手下的掌事宫女，掌事宫女命人将一盒又一盒珍贵的药膏补品搬进屋中，说这是女王特意叮嘱给柒公子的。
　　话说到这份上，萧珏和柒珩都不好推辞，便道了谢收下了。掌事宫女走后，萧珏拿出一盒药膏，要说什么，柒珩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想什么呢，我给你涂药，不做什么。”萧珏好笑地看着他。
　　说了不做什么，就真的什么也没做，只是涂药。萧珏的动作很轻，生怕牵连到了伤处，时不时还问一句“疼不疼”，态度极其温柔。
　　“子暄。”柒珩想说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想到萧珏小心翼翼的原因，又觉得都是萧珏自找的。有句话说得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可惜萧珏并不认同他的观点。这人属于典型的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类型，更何况萧珏的行为本身好像没错。
　　正思索着，门外传来一道嘹亮的声音。萧珏根本没打算给对方开门，而是专心致志给柒珩涂药。半晌，嘹亮的声音以为屋子里没人，自己离开了。
　　柒珩随口一问：“刚刚是谁啊？”
　　“西域国的大将军，来负荆请罪的。”萧珏回答。
　　答完，柒珩看着他，阴恻恻地问道：“那你呢？”
　　“爱上你就是我的原罪，你要惩罚我吗？”萧珏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无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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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作者：萧珏你能不能控制你自己不要崩人设？
　　萧珏：你给我立了人设吗？既然没有，怎么能叫崩人设呢。


第75章 番外Ⅲ青睐（一）
　　回到京都那年，柒奈刚满七岁。一朝从民女变成公主，人人都说她有着世上顶好的运气，只有柒奈知道，她的幸运是旁人的不幸换来的。
　　所谓旁人，包含甚广。
　　而这一切都要从半个月前说起。那时，萧逸姝手下的断魂楼人得到消息，在昆仑山脉的听月谷出现了一个与当年失踪的小公主极其相似的人。他们将消息禀报给萧逸姝，萧逸姝亲自前往听月谷，核实消息的真假。
　　地处昆仑山脉，茫茫的大雪是听月谷的常客。每当一场大雪隆重谢幕，听月谷披上银装，巫泠会冒险在银白的世界里寻找稀世的药材。巫泠出门寻找药材，年幼的墨璇便承担起了照顾柒奈的重任。
　　幼时的柒奈体弱多病，纵使在听月谷待了七年，还是无法适应这里寒冷的气候。但这并不影响柒奈喜欢下雪。说来奇妙，柒奈被巫泠带回去那天恰逢大雪降临，小小的柒奈看着漫天飘零的白雪，竟然停止了哭泣。因此巫泠断言，柒奈是天生喜欢下雪。
　　屋外再次下起了雪。隔着木屋的窗，柒奈看见一红衣女子踏雪而来。她手执一把纸伞，立于雪中，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柒奈出了神。直到墨璇端着药碗喊了她一声，她才猛然回过头看着墨璇。墨璇狐疑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她问：“阿月，你在看什么？”
　　这时候柒奈还不叫柒奈，叫阿月。进听月谷的时候，柒奈没有名字，巫泠抬头望着天边的皓月，给她取了阿月这个名字。没有姓氏，因为不知道她的父母姓甚名谁。
　　“没什么。”柒奈摇摇头，接过墨璇手中的药碗和勺子。
　　墨璇没和她计较，只是叮嘱道：“小心烫。”
　　其实药早就不烫了。听月谷气温极低，说几句话的功夫，一碗滚烫的药就成了常温的。这点墨璇自然也知道，但还是免不了对柒奈的担心。
　　“等你喝完药，我带你出去看雪吧。”柒奈喝药的时候，一旁的墨璇提议道。
　　听到这句话，柒奈瞬间有了喝药的动力。她快速喝完药，给了墨璇一个大大的熊抱，“阿璇姐姐最好了。”
　　出门之前，墨璇记着巫泠走时的嘱咐，把柒奈里三层外三层裹了起来，然后带着这个人形团子看雪去了。
　　外面风大，下了雪又冷得厉害，作为人形团子的柒奈没感觉到冷，墨璇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柒奈看不下去，让墨璇冷就先回去，她不会走远的。
　　“你就待在门口，不许待久，也不许玩雪，我叫你你就回来。”墨璇强调道。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人形团子柒奈开始感觉有点冷了。不过抱着既然墨璇没叫她她就没必要回去的想法，柒奈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悄悄捡起地上的雪，捏了一个雪球。
　　从来没打过雪仗的柒奈想了想，将雪球扔向前方。被扔出去的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到了前方一个人身上。
　　咦，居然有人吗？柒奈好奇地打量着那个人，那个人越走越近，渐渐与柒奈印象中的那个红衣女子重叠。是她？之前看见的那个人？
　　思索间，红衣女子已经走到了柒奈面前。她温柔地笑着，“阿月。”
　　“你是谁？”柒奈问。
　　红衣女子自我介绍道：“我是萧逸姝，大周的皇后，也是你的娘亲。”
　　柒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这是她梦中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娘亲，你来接我回家了吗？”
　　“是的。娘亲不仅要接你回家，还要送给你一个选择。阿璇姐姐和师父，你只能在她们中间选择一个和你一起走。”萧逸姝说。
　　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造成什么后果的柒奈天真地回答道：“我选阿璇姐姐。”
　　萧逸姝的手下带来了被打晕的墨璇，她被带着和柒奈一同乘上了回京都的马车。后来柒奈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用一把大火烧了听月谷，杀死了巫泠。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萧逸姝的手笔。
　　知道这个答案后，柒奈去找墨璇，想要安慰她，又害怕她知道真相。到了墨璇的卧房前，发现萧逸姝也在。
　　墨璇熟睡着，萧逸姝打开手中的琉璃盏，让蛊虫爬上了她的皮肤。柒奈惊恐地叫出了声，在蛊虫即将进入墨璇皮肤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捏起了那只蛊虫。
　　之后蛊虫转移目标，进入了柒奈的皮肤。冷汗布满了她的脊背，她单手撑着旁边的墙壁，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去，接着对萧逸姝说：“我愿意代替她，成为你最有用的棋子。”
　　从此，最尊贵的小公主成了他人手下的一枚棋子，而被她救下的同伴成功在京都的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自己的父亲，跟着他离开了皇宫。
　　失去了陪伴在身边的同伴后，柒奈每天都会重复做一个噩梦。她梦见墨璇知道了真相，她和墨璇分道扬镳，彻底成了萧逸姝的棋子，为她利用，乞求着她作为娘亲的微末爱意。
　　醒来的柒奈脑海里倒映着梦中的画面，怎么也无法入睡，于是悄悄起身，在宫里百无聊赖地散步。说是在宫里，实际上她并不能离开揽月宫，能走的地方也就那么一丁点。
　　这么晚了，柒奈没想到还能在揽月宫见到人——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下意识地，柒奈以为对方是萧逸姝派来监视她的眼线。她一步步走上前去，想和“眼线”说几句话，“眼线”先开了口：“别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在开口的同时，柒奈看清了“眼线”的脸。“眼线”穿着破布衣衫，破布衣衫下依稀可见各种各样的伤口，再瞧“眼线”那张脸，“眼线”的脸上布满了灰尘。这样一个人，按理说不该引起柒奈的注意，可偏偏“眼线”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柒奈喜欢好看的事物，理所当然没有计较“眼线”一身脏兮兮的行头。
　　不过柒奈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烂好心。她问：“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帮你？
　　对方漂亮的眼睛黯淡了一瞬，柒奈以为她要哭了，没想到“眼线”不仅没哭，还勾唇恶劣地笑了一下，“凭我是你皇姐啊。”
　　没错，这位“眼线”就是柒若。
　　不可否认地，柒奈被她这一笑勾去了魂魄，决定大发善心帮一帮这位可怜的皇姐。她让柒若在角落里藏好，自己大大方方地走到追着柒若跑过来的几人面前。
　　“小公主殿下，您可否见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女孩子？”那几人恭恭敬敬地行礼，问道。
　　柒奈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唔，她往那边去了。”
　　那几人说了声“多谢小公主殿下”，飞快地往柒奈随手指的方向跑去。他们一边跑，一边说着粗鄙的脏话，是在骂柒若。
　　等他们走后，柒奈问：“他们为什么骂你？”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是脏的，不干净。”柒若回答。
　　纵使看见了柒若满身的灰尘，柒奈也没有贸然对这个看法给予肯定。她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可是我觉得，你很干净，还很漂亮。”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柒若抬起头，发现自己的皇妹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霎那间，她明白了柒奈想法的由来，是因为自己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
　　数年前，因为她这双漂亮干净的眼睛，她的父亲凤族族长命秦长老将她送进了宫，作为天和帝的养女。她进宫之后，秦长老为皇后做了几年事，在得知凤族覆灭时，愤然想要离开，可惜为时已晚。至于柒若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作为一个不受重视的长公主，过着比宫女还要低贱的生活，忍受着毒打与责骂。
　　在皇宫里，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赤|裸裸的欲|望，就连这具干净的身体，都是柒若费尽心思才得以保全的。
　　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柒奈眨了眨眼，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皇姐？”
　　柒若想，这个刚进宫的孩子对她这个皇姐接受度还挺高，似乎可以利用一下。她从没见过真正的骨肉亲情，便按照自己的想象，装出温良贤淑的样子，回答道：“没有，小奈。”
　　“皇姐，你还有什么要我帮你的吗？”柒奈问。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宫灯的影子，成为了长夜里唯一一抹亮色，也照亮了柒若原本暗无天日的世界。
　　明明知道只要她提出要求，就可以利用柒奈离开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拥有一切真正的公主拥有的东西，柒若还是迟疑了。就连她自己也未曾想过，有一天她会不忍心利用一个人。
　　后来柒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在还没有学会做一个真正的人时，就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姐姐。合格的姐姐是不能，也不会利用妹妹的。
　　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需要小奈帮我做任何事。任何我想要的，我都会自己去拿。”
　　纸是包不住火的，柒若来过揽月宫的事情还是被萧逸姝知晓了。她把柒若叫到延清宫，居高临下地向柒若提出了条件。萧逸姝说，只要柒若成为她在柒奈身边的眼线，她可以让柒若拥有作为长公主可以拥有的一切。
　　这是令所有在柒若这个年纪的女孩心动的条件，相比之下，做眼线的代价简直微不足道。萧逸姝自信柒若会立即答应，可柒若只是淡淡地问：“如果我不答应，你会让其他人成为她身边的眼线，是吗？”
　　萧逸姝：“当然。你考虑清楚，要不要答应本宫了吗？”
　　“我答应你。”柒若不假思索。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
　　那天之后，柒奈发现自己的皇姐会常常来揽月宫找自己。每次来的时候，皇姐都穿着漂亮的衣裳，给她带来各种各样新奇的礼物，仿佛之前匆匆一面见到的那个满脸灰尘的她只是一场异梦。
　　可是柒奈知道，那天晚上，她的确在散步的时候遇到了这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的心目中，柒若这个姐姐的分量越来越重，甚至快要比上不时进宫探望她的墨璇。柒奈固执地认为，那是因为她一个人待在宫里，而陪着她的只有柒若罢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拯救世人的良善神明，有的只是地狱里两个彼此救赎的恶魔。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主要说的是柒奈幼时的往事，回忆偏多，下章正式写她和柒若的感情线


第76章 番外Ⅲ青睐（二）
　　位于大启极北的北疆，呼啸的狂风席卷着远处的房屋，连天的大雪掩盖了战争过后的痕迹。前不久，北狄入侵了长白山下一处作为重要交通枢纽的村庄，隐隐有进军定北元帅府的架势。
　　定北云帅府数里外的岗哨上，几位士兵拿着千里眼，观察着远处北狄的动静。因为这里寒冷的气候，他们的铠甲上都结了一层薄冰，更遑冻僵的手脚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尽心尽力地驻守在此，为了守卫背后的每一寸国土，为了守卫每一个他们深爱的人。
　　这是他们每个人坚定不移的信仰。
　　几个月前，京都传来消息，大周覆灭，王朝更迭。当听到这个消息时，士兵们都担心他们的定北元帅前朝长公主殿下柒若会悲伤过度，一蹶不振，可柒若像是没听到这个消息，反问他们：“我们守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们挚爱的一切。”士兵们齐声答道。那是写在定北军军规上，为所有定北军士兵所烂熟于心的、让他们数年如一日守在北疆的动力。
　　答完，有士兵问柒若，她守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在他们眼里，柒若身为长公主殿下，无上尊贵，本可以不知人间疾苦地过完这一生，犯不到请命终日驻守北疆的地步。
　　柒若望着京都的方向，眸中似有微光闪烁。她回答：“为了一个人。”一个在她还没有明白什么是爱时就爱上的人。
　　“一个人？是元帅的心上人吧。”她的身侧，副帅脸上挂着洞察一切的表情，说道。
　　心上人。柒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时，便自作主张地给这个说法下了定义，心上人是在心上魂牵梦萦的人。而让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如今远在京都，应该过得很好。
　　此时，透过千里眼，岗哨上的士兵看见了雪地里行驶的车队。车队是从京都的方向来的，看上去富丽堂皇，为首的人是名束着长发的红衣男子。这支车队绝对说不上是声势浩大，但车队的主人也绝对不是无名之辈。
　　车队行驶的方向是定北元帅府。
　　而据此百里之外的长白山下，定北云帅柒若刚刚率部解决了一堆入侵的北狄。说是率部解决，实际上柒若一个人杀的北狄就抵得上其他人加起来那么多了。士兵们看着柒若周身还未散去的戾气，心想，这样一个人，怪不得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一个京都贵胄敢娶其为妻。
　　一般这时候，除了柒若的副将令骁，没有人敢上前招惹她。谁都怕这位元帅一个不高兴波及无辜，尽管并没有这样的先例。
　　“元帅，算着日子，朝廷的车队今天该是到了定北元帅府了。”令骁说。
　　柒若“嗯”了一声，随后命令军队回营。她骑着那匹陪伴她多年的枣红色战马，一骑当先，将令骁和众士兵甩在了后面。百里的路程，她片刻不停地策马疾驰，回到定北元帅府时，正好看见停在府外的车队。
　　一想到令自己魂牵梦萦的人就在为首的那辆马车上，柒若的心跳就难以平息。
　　马车里的柒奈听到外面疾驰的马蹄声，掀开帘子，恰好对上柒若的目光。柒若身骑战马，披甲戴盔，好像是刚从战场上归来。
　　见到柒奈，柒若翻身下马，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柒奈勾唇一笑，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上，缓缓步下马车。
　　“阿姐。”七分客套，三分真情。
　　习惯了她这样的柒若并未感到多么失望，单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柒奈身上。她向来不善言辞，良久才挤出来一句：“北疆比京都冷得多，小奈别着凉了。”
　　柒奈说了“多谢”，转身向奉命护送她前往北疆的秦邂行了个礼，以表感谢。秦邂同她回礼，抬头时看见了身着戎装的柒若。
　　“先前小奈之事，劳烦秦统领了。”柒若说。
　　秦邂摇了摇头，“怎敢让元帅开口说劳烦，我也是奉凌国公的命令。”
　　作为凌国公慕容初的亲信，秦邂承担了所有凌国公在宫里不方便处理的事务，以及明面上断魂楼楼主的位置。由于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他不能在北疆久留，匆匆和车队一起离开了。
　　这次柒奈来北疆，是奉陛下墨璇和凌国公慕容初的令，随行的是几个从她小时候回宫起就陪着她的侍女。柒若给她和几个侍女都在定北元帅府安排了住所，其中柒奈的住所就在柒若旁边，是仿着从前柒奈的揽月宫布置的。
　　一眼看到屋内的陈设，柒奈还恍惚了刹那。能在如此寒冷的北疆布置出这所算得上温馨的住所，可见她的阿姐柒若的的确确花了不少心思。
　　柒奈想，她今年十七岁，也许她之后的几十年就要在这里度过了。为了在这之后的几十年里过得舒适，柒奈不介意做出以身饲虎的勾当，即使不这样做她也能活下去。
　　是日，柒若打完一场胜仗，前脚踏进定北元帅府，后脚就听说柒奈在自己的堂屋里等自己。尽管并不知道柒奈为什么心血来潮，柒若还是兀自加快了脚步，想快一点见到柒奈。
　　堂屋内点着淡淡的熏香，一闻便知是柒奈的手笔。柒若放缓了步子，生怕惊吓到在屋内等候的人，在屋内环视了一周，却没有见到柒奈的身影。
　　难道是柒奈等不及自己先回去了？这样想着，柒若正要迈步往隔壁去，被柒奈的侍女拦住。侍女端着一碗刚刚做好的莲子羹，说：“元帅，这是主子亲自为您做的，她就在那边等您。”
　　一听是柒奈亲手做的，原本不喜欢吃莲子羹的柒若心下一动，接过莲子羹很快喝了干净。几乎是柒若喝下莲子羹的同时，侍女走出堂屋，按照柒奈的吩咐锁上了门。
　　莲子羹里有股淡淡的苦涩味，并不像莲子原本的味道，倒像是什么药草。有人在莲子羹里下了药。
　　意识到这一点，柒若感到不受控制地头昏脑胀，全身像火燎一般滚烫。该是药效发作了，柒若艰难地支撑着自己，踱步到门边，想吩咐府中的下人送些冷水来，却发现门被反锁了。
　　药效发作得越来越厉害，柒若想到刚刚侍女说的柒奈还在屋子里，拼命保持着脑海内最后一丝清明。
　　柒若卧在门边，借助门缝里吹来的冷风勉强保持着清醒。耳边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柒奈。柒奈穿着一件浅紫色长衫，领口大幅度敞开着，露出内里大片纯白的肌肤。
　　“别过来，这是命令。”柒若警告道。
　　可惜她现在这个样子，警告根本没有一点威慑力。柒奈不退反进，慢慢靠在她怀里，抓着她的手自自己的领口一步步深入，柔声道：“阿姐，让小奈帮帮你，好吗？”
　　手指触到柔软的部分，柒若像是被烫着似的猛地收回了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柒奈没想到她为了不伤害自己能做到这个地步，但一不做二不休，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阿姐。”柒奈甜美的嗓音里好像带着哭腔，让柒若愣了神。趁柒若愣神的功夫，柒奈勾住她的脖子，主动吻上她的唇。
　　与其说这是一个吻，不如说是一场疯狂的引诱与占有。吻毕，柒若的眼神染上了痴狂的色彩，理智被不知名的东西全部侵吞，只余下想要把眼前人据为己有的欲念。
　　等再度有了意识时，柒若整个身体已经压在柒奈身上。她靠着回笼的一丁点理智，问：“小奈，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当然不是，柒奈只是为了有一个能拿捏住柒若的筹码。偏偏柒奈最善于伪装，她以一种让人信服的语调回答道：“柒清颜，我爱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柒奈对勾|引柒奈已然十拿九稳，不想听到这句话时，柒若脸色一变，翻身拿起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朝自己的手掌刺下去。
　　锥心的疼痛传来，鲜血顺着她的手掌淌下来，柒若只觉得安心极了。药效一点一点消退，她用恢复清明的眸子注视着柒奈，终是没说出那个“滚”字，改成了“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你走吧”。
　　柒奈走到门前，依照之前和侍女约定好的暗号敲了几下，门应声而开。柒若将一件披风丢在她身上，看着柒奈和门外的侍女在寒风中慢慢离开。
　　府中侍卫回来的时候，她让侍卫去准备一桶沐浴的水。侍卫看着地板上的血迹，问：“元帅，您还好吗？”
　　“无碍，去准备吧。”柒若看着自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的手掌，说道。
　　一盏茶后，柒若泡在装满水的浴缸里出神。她从小就表现出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伤口高强的自愈能力，再比如她的血可以用来治伤。送她进宫的秦长老告诉她，那是她作为凤族传人的高贵血统，可是她讨厌这样的与众不同。
　　以前柒奈的身子骨弱，蛊虫发作时需要忍受常人难耐的痛楚。她知道以后就划破自己的手腕，喂柒奈喝下了自己的血。喝下她的血后，柒奈蛊虫发作时不再会疼痛，可是柒奈清醒过来之后对她说：「柒清颜，我讨厌你。像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上你。」
　　是柒奈将她从黑暗中拉出，之后又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那之后，柒若向陛下请命驻守北疆，除了去年出了慕容靖的事情陛下召她回来之外，她一次也没有再踏足过京都。
　　说来可笑，要不是想起柒奈那句“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上你”，柒若也许就真的相信了柒奈说她爱自己的鬼话。刚刚的她就像一个丑态毕露的流浪汉，对方施予一点爱意，就让她忘了自己，急不可耐地奉上一颗真心。奉上真心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个跳梁小丑，是个失去利用价值后一文不值的废品。
　　废品注定得不到柒奈的青睐，更得不到觊觎她的资格。
　　与此同时，柒奈披着临走前柒若扔来的披风，到了隔壁自己的屋子里。这么短的距离，要不是柒奈衣冠不整，根本用不上披风。侍女小心翼翼观察着柒奈的脸色，不明白事情到底成没成。
　　倒是柒奈主动开了口：“你说我要怎样才能得到柒清颜的心？”
　　侍女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您刚刚……没成功吗？”
　　“成功个屁。柒清颜真是，眼看我都要成功了，她抽什么风。”柒奈气得爆了粗口。
　　柒奈不知道的是，得到柒若的心，根本不需要她百费周折。因为在数年前柒若割破手腕给她喂血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交给她了。


第77章 番外Ⅲ青睐（三）
　　北疆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厚厚的积雪没过了定北元帅府门前的台阶，给世界染上银白色。外面的鹅毛大雪飘进窗里，指尖触到雪花的那一刻，柒奈“嘶”了一声，她畏寒的毛病又犯了。
　　侍女拿来一件披风给她披上，关切道：“主子您向来畏寒，还是关上窗子吧，别受了凉气。”
　　“受了凉气她会来看我吗？”柒奈像是自嘲般问道。自从那件事以后，柒若已经半年不再见她了。虽然柒若没有把那件事说出去，府中下人也从未苛待她，她还是感到心里一阵不踏实。
　　身侧，侍女披披风的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后悔了？还是说，您真的爱上元帅了？”
　　柒奈摇摇头，“怎么可能。还不是怕府中下人见她久不来看我，知道我和她不和，故意寻衅。”
　　「柒清颜，我讨厌你。像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上你。」
　　年少时的妄言似乎就要成了真，柒奈逼着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告诉自己柒若没什么值得喜欢的，也不值得别人对她好。
　　当年她说出这番话是在什么时候呢，哦，是在她无意间听到了柒若和母后的交易时。那时她万念俱灰，觉得柒若对她的种种好都是假的，只是为了从母后那里获取更多的好处，难过得过了头，诱得蛊毒发作，命悬一线。
　　那一次，柒奈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当即想到死了也不错。没想到柒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生生将她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她醒来后一时急火攻心，对柒若说了那番话。
　　现在想想，确实是有点后悔的。因为后来她才知道，柒若答应和母后的交易，是为了保护她；后来她又知道，柒若那天割破了手腕，给她喂了血，她才活过来。
　　可惜后悔有什么用呢，柒奈不会因此放弃对柒若的利用，也没办法回到那一天，告诉柒若我说的不是真心话。
　　“我看可不见得，主子您就是后悔了。”侍女口无遮拦，说完才发觉自己所言不妥，连忙向柒奈请罪，却迟迟没听见柒奈的声音。
　　她抬起头悄悄看了柒奈一眼，发现柒奈晕倒了。
　　侍女急急忙忙请来府上的大夫，大夫说是受了凉气，加上心气郁结，他能驱散凉气，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柒奈的意愿。
　　柒若得到柒奈晕倒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消息，是在一天后。令骁正在和她讨论下一步的战略，她忽然问：“这一仗打完最快要多久？”
　　令骁想了想，“最快也要两日。元帅请看，从此处突袭，再兵分两路，一路追击，一路攻击北狄军营，这样是最快的，风险也最大。”
　　后来令骁回忆起这一战，称之为北疆战场上最凶险的一战。凶险指的不是其他，正是定北元帅柒若九死一生。
　　作为定北元帅，柒若承担了进攻任务中最危险的一环，攻击北狄军营。攻击得好，北狄二十年内再无翻身之日；攻击得不好，千名精兵包括柒若都会葬身于此。
　　最终，柒若用自己的九死一生换来了最少的伤亡，赢得了与北狄的这场战争。她骑着那匹枣红色战马，第一个冲回了军营。
　　据当时定北元帅府的下人说，云帅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银白色的铠甲都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因为北疆天气寒冷，血凝固在铠甲上，就像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而穿着铠甲的人，墨发红颜，正如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
　　地狱里的罗刹几乎是冲进了定北元帅府，到了柒奈的堂屋里面，侍女看见她这样，也吓了一跳，颤着声音问：“您是从战场上赶回来的？”
　　“嗯。”柒若勉强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盯着躺在床上的柒奈，没有一刻离开过。
　　侍女默了片刻，拿来一条沾水的毛巾，指了指自己的脸。柒若这才想起来自己脸上满是鲜血，接过毛巾擦了擦，防止柒奈醒过来之后被她吓到。
　　问了柒奈的情况，柒若又准备割开手腕放血给她治病，侍女摇了摇头，“没用的。大夫说了，主子的病是心气郁结，只能她自己醒过来。”
　　柒若义无反顾，“不试试怎么知道？”
　　事实证明凤族血不能医好百病，柒若却能医好柒奈。昏睡的柒奈本来想着就这么死了算了，直到她在梦里见到了柒若。
　　梦里的柒若不完全是她潜意识的造物，也是梦外柒若一直陪着她单方面和她说话的结果。
　　这个梦将时间拉回了柒奈八岁的时候，身处梦境的柒奈模模糊糊记得，那时墨璇因为要给墨临渊守孝，不能入宫见她，陪着她的只剩下相识一年的柒若。
　　那时柒若终日冷着一张脸，好一个生人勿近的冷美人，柒奈却不乐意，非要逗这个冷美人笑。冷美人柒若不从，任她“皇姐”“阿姐”“姐姐”叫了个遍，就是不对她笑一下。
　　情急之下，八岁的柒奈跳上矮凳，用手指轻轻提起柒若的嘴角，摆出一个微笑的弧度。柒奈达成了目的，很高兴地笑了，“阿姐，你看，你不是会笑吗。你笑起来这么好看，要多笑一笑知道吗。”
　　十三岁的柒若听到她的话，不禁放慢了呼吸。
　　而梦里的是二十二岁的柒若和八岁的她。她跳上矮凳，无论怎么样也够不到柒若的肩膀，更遑论提起她的嘴角让她笑一笑了。
　　“阿姐，你弯下腰。”柒奈开口，连自己都被那甜甜的嗓音震得愣住了。八岁的她嗓音更加稚嫩，带着勾人心魄的纯真。
　　梦里的柒若听话地弯下腰，柒奈伸手想要提起她的嘴角，却发现自己的手透过柒若的身体穿了过去。她才意识到，这是个梦。
　　“阿姐，你知不知道，梦外你对我一点儿也不好。你都半年没和我见过面了，你怎么忍心的。”柒奈趁机告状，半点不提梦外柒若半年不和她见面的原因。
　　身处梦外的柒若与梦里的柒若同时回答：“我怕你会后悔。”我怕你会后悔出卖自己来利用我。
　　说完这句话，梦里的场景顷刻消散。柒奈睁开眼，看见了守在自己床边的柒若。她还以为自己在梦里，本想继续喋喋不休，却住了声：“阿姐，你……”
　　是十七岁的自己的嗓音。这不是梦，眼前是真的柒若。
　　“既然你醒了，我就走了。”柒若冷声道。
　　柒奈不知哪来的力气，深受抱住床边的柒若，喃喃道：“别走。”
　　似乎怕柒若听不清，她又重复了一遍，“阿姐，我求求你，别走好不好。”
　　“松手。”柒若不为所动，命令道。
　　某人将死皮赖脸诠释到底，“我不松，阿姐，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柒若问。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柒奈语气认真。
　　闻言，柒若皱起了眉，质问道：“柒拾月，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质问完，柒若挣开柒奈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堂屋。柒奈回味着刚刚拥抱的余温，良久，挤出来一句：“没有，没有在玩把戏。这次我是真心的。”
　　醒来之后柒奈发现，本来对自己关心多于疏离的柒若又回到了曾经那个状态。
　　至于原因，柒奈想了想，可能是自己撒谎撒多了，说真话都显得那么不可信。所以那个原本一心一意对她好的阿姐，不得不收起这点好，重新在她们中间筑起一堵坚实的墙。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五天后的庆功宴。庆功宴办在定北元帅府数里外的定北军营，十万北疆将士把酒言欢，说着归家后的心愿。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十万北疆将士中有一个身量稍矮的，那是柒奈。柒奈为了见柒若一面，乔装成士兵的模样，悄悄混在了他们中间。
　　柒奈本人并没有意识到她混在这里多么显眼。别的不说，北疆最矮的将士都比她高十公分，况且柒奈身体虚弱，穿上盔甲后走路都走不利索。
　　从她混进军营的那一刻，柒若就发现她了。不过柒若没有揭穿，只是让副将令骁去盯着她。
　　结果是在令骁将军穷追不舍了半个时辰后，柒奈被烦得不行，开口说：“阿姐让你跟着我的？”
　　令骁心想，我怎么可能告诉你是元帅派我跟着你的。于是在不知道柒奈的阿姐是谁的情况下，令骁回答：“是的。”
　　“告诉她，不用跟了。”柒奈说。
　　不用跟了？这可不行。令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得柒奈更烦了，她说：“闭嘴，带我去见她，我亲自和她说。”
　　我又不认识你阿姐我怎么带你去见她？等等，既然是元帅让自己盯着她的，那把她带给元帅不就得了？令骁在心里给自己鼓掌，带着柒奈一路到了柒若面前。
　　柒若正在和另一位副将以及各营统领虚与委蛇，双方互相敬酒，几个来回之下，另一位副将和各营统领醉醺醺地准备告辞，忽然看见了令骁和他身旁的柒奈。
　　“见过各位将军。”柒奈还顾忌着自己伪装的身份不能暴露，特地压低了声线。抬头的时候，她悄悄打量着柒若的神色，发现对方竟是一眼都未看过自己，好像不认识自己这个人。
　　令骁上前，在柒若耳边耳语几句，柒若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推杯换盏间，柒奈主动走到柒若身侧，嘴角挂着三分笑意，“元帅，我来给你斟酒。”
　　她这么一笑，两位副将和各营统领都被勾了魂去。不光有饮酒的缘故，实在是他们久处军营，没见过这么美的美人。他们元帅不算，因为依元帅的脾气，再美的相貌也只能算个罗刹。
　　说要给柒若斟酒，柒奈真的拿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酒。柒若正疑心着柒奈怎么什么花样也没耍，余光扫了一眼手下们，发现他们看柒奈的眼神不太对劲。
　　被罗刹，不是，被元帅的目光这么一扫，副将和统领顿时噤若寒蝉，目光再也不敢往柒奈那边看了。美人算什么，他们今天要是再看下去，丢掉的可是脑袋。
　　直到庆功宴结束，柒奈跟着柒若回到营帐里，柒若都没有跟柒奈说过一句话。柒奈一点也不气馁，毕竟凡事都需要过程是吧。
　　“阿姐。”没了旁人的存在，柒奈开始光明正大地撒娇。
　　柒若语气十分不悦，“你又想做什么？”
　　“你终于肯理我了。”柒奈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自动过滤掉柒若凶巴巴的语气，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柒、拾、月。”柒若一字一顿，是在要求柒奈回答她刚刚的问题。
　　趁柒若还没有彻底生气走人，柒奈连忙作出回答：“我想追你。”


第78章 番外Ⅲ青睐（四）
　　对于柒奈的这句“我想追你”，柒若并未放在心上。柒奈今年才十七岁，说不定连什么是喜欢都不清楚，心机手段倒是一大堆。
　　这一点放在二十二岁的柒若眼里，无非就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当了真才是真正的可笑。
　　是夜，柒若命令自己的副将令骁护送柒奈回到定北元帅府，自己则坐在主营帐的篝火旁望着夜空出神。
　　夜空中有一轮弯月。弯月散发出皎洁的光芒，如蜀中最华美的绸缎，似美梦里笼着的一层薄雾，像极了那个人。漫天的星子围绕着这一弯明月，明月就成了夜空里最耀眼的存在。
　　柒若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了柒奈。
　　拾月。柒若知道，拾月这个表字并非捡拾月亮的意思，而是代表着柒奈一直渴望重拾那段来自听月谷的回忆。
　　说起来，柒若是有一点点羡慕墨璇的。从柒奈还是婴孩的时候，墨璇就与她相识，柒奈替她中了蛊毒，却一直不肯相告。幸好萧逸姝去世后蛊毒就已经解了。
　　篝火边的空地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柒若假装没有注意到这声响，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在对方离自己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柒若猛地转身，扣住对方的肩膀，将对方往地上摔去。
　　被她摔在地上的人长着络腮胡，棕色的卷发凌乱不堪，夜色中那双碧绿的眼睛格外骇人。
　　是北狄残部。
　　想到这里，柒若抽出腰间的鎏光剑。篝火的映衬下，鎏光剑闪着银色的光芒，带着森森的杀意。北狄人甚至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柒若一击毙命。
　　“还不出来，等着本元帅请你们？”柒若的目光向四周瞥去。话音刚落，数十个北狄人举着长刀冲了上来。
　　柒若轻轻松松卸了他们手里的刀，将他们逐一解决。解决到最后一个时，那人害怕地颤抖着，恳求柒若不要杀他，说是自己有对柒若有用的消息。
　　北狄人忽然露出一个滑稽的笑容，“您的妹妹柒奈，我们在她回府的路上设下了埋伏，令骁护不住她了。”
　　关于柒奈男扮女装进入军营的事情，柒若能看出来，蠢蠢欲动的北狄人自然也能。柒若只恨自己没有再多派些人手去保护柒奈，冷着声音问：“你们设下埋伏的地方在哪？”
　　“在长生坡。”得到答案，柒若干净利落地划破了他的喉咙，策马向长生坡赶去。
　　长生坡。
　　护送柒奈的车队到了这里，令骁感觉到了埋伏的气息。他和柒奈说明了情况，让柒奈在马车里躲好，命令两个精兵去四周查看情况。
　　怎么这么点路程都能出事。令骁在心里飙了句脏话，下一秒，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待他弄清寒意的来源，已经有成百支毒箭一齐向马车这边射了过来！
　　毒箭来自四面八方，避无可避，令骁喊了声“戒备”，转身发现那两个精兵和射箭的两个北狄人同归于尽了。
　　可恶的北狄残部集中了兵力，势要提着他这个副将的头颅回去庆功。不，也许他们的目标是……令骁看了眼身后的马车，虽然不明白里面这个人到底是谁，但一定是对元帅很重要的人。
　　走之前他答应了元帅，要保护好马车里的这个人，他不能食言。
　　令骁冲到马车前，挡住了那支射向马车里的毒箭。毒箭射在他的胸膛上，令骁喷出一口鲜血，不忘嘲讽道：“你们北狄就这个本事？躲在暗地里放毒箭，不敢出来和老子光明正大比一场吗？”
　　几乎是令骁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数百名北狄残部走了出来。看得出来，自从前几天柒若一举端了北狄军营之后，他们眼里的怒火一直没有消散。
　　为首的那名北狄人令骁很熟悉，是北狄首领的儿子乌布迪。乌布迪举着长刀，目光转向令骁身后的马车，意有所指道：“令骁，里面那个人很重要吧？”
　　“不关你事，要打就打。”令骁提着剑迎上去，和乌布迪展开搏斗。他们搏斗的同时，其余的精兵也与北狄人对上。
　　护送柒奈的车队有几十人，北狄残部有几百人。无论他们再怎么厉害，总有几个北狄残部能伺机靠近马车。比如现在，一个北狄人将长刀捅|进了马车里。
　　令骁的剑架在了乌布迪的脖子上。濒死之际，乌布迪得意地笑了，“你看，长刀上有毒，她很快就要殒命了。”
　　一道甜腻的女声传来：“是吗？”
　　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辆马车。柒奈掀开马车的帘子，不疾不徐地走下马车，每一步都透着仪态万千。即使她还是男装的打扮，即使她穿着盔甲，都难以掩饰这一点。
　　“不会吧不会吧，天底下还有人不知道我柒拾月擅长用毒并且百毒不侵？”夸张的表情，不屑一顾的语气，令骁才知道自己刚刚的嘲讽和这位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只见刚刚朝柒奈捅刀的北狄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他的同伴们纷纷查看他的情况，在手指碰到他铠甲的那一刻，也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柒奈走到了濒死的乌布迪面前，用手抬起了他的下巴，问：“听说你想杀我？”
　　见识到柒奈用毒的本领，乌布迪哪里还敢说是，连忙道：“没有没有。”
　　“哦，可是我想杀你呢。”柒奈说完，用指甲在乌布迪脸上划了一下。乌布迪顷刻毙命，令骁胆战心惊地松开他，再次认识到了柒奈的恐怖。
　　眼前这人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温室花朵，而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蛇蝎美人。
　　北狄人还没从柒奈这么容易就杀死了乌布迪这件事中缓过神来，就听见身后急促的马蹄声。他们下意识以为是定北军的援军来了，慌乱地四处逃窜，还没迈出步子，“援军”就一剑一个解决了他们。
　　这“援军”不是别人，正是柒若。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蛇蝎美人见到柒若，顿时偃旗息鼓，她快步跑到柒若跟前，开始装柔弱。柒奈装柔弱装的入木三分，“阿姐，你知不知道你再来晚一步就见不到我了。就是这群狠毒的北狄人，他们暗算我呜呜呜。”
　　如果柒珩在这里，会发现他妹妹装柔弱的方法和他当初跟萧珏告状的时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亲兄妹。
　　明知道柒奈是装的，柒若还是不忍心，顺着柒奈的动作将她搂在怀里安慰。令骁看见之后脸色大变，“元帅，她身上有毒，你抱她会中毒的啊!”
　　“无妨。”柒若说。
　　柒奈翻了个白眼。令骁也不用脑子想想，她要是身上有毒还敢往柒若跟前凑？
　　她这个白眼被柒若敏锐得捕捉到了，“要是我刚刚没来……”
　　令骁心想，要是元帅你刚刚没来，这位主儿说不定就用毒把这里的北狄人全毒死了。
　　“要是你刚刚没来，我会恨你一辈子。”柒奈打断她的话。
　　避免了被柒奈恨一辈子，柒若认为这次来得很值。回去的时候，柒若准备让柒奈坐在马车上，亲自护送，谁想柒奈不愿意，理由是那辆马车给她留下了毕生阴影。
　　她得寸进尺地提议道：“阿姐，你载我回去吧。”
　　“好。”柒若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竟然答应了柒奈这个要求。
　　回程路上，柒若和柒奈同乘一骑，令骁和其他士兵被远远落在后面。她们谈论着北疆常年白雪皑皑的壮丽风光和来年春天时冰雪消融的景象，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定北元帅府前。
　　门前等候的侍女好不容易等到自家主子归来，泪眼汪汪地扑上去，等看到柒奈旁边的柒若，吃惊道：“主子，您把元帅拐回来了？”
　　柒若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柒奈：“拐回来？”
　　“怎么能叫拐回来呢，顶多叫作追回来。”柒奈义正言辞地批判自己的侍女。
　　被柒奈拐回来，不是，被柒奈追回来的柒若问：“我同意了吗？”
　　“你默认了。”柒奈说。
　　既然柒奈说默认了，那自己应该就是默认了？柒若努力回忆着刚刚的对话，想。
　　想明白这一点时，柒奈已经拉着她的手回到了堂屋。柒若不经意松开了她的手，朝自己屋子里迈步，柒奈毫无自觉地跟了上来。
　　“柒拾月，回你自己的屋子去。”柒若真正演绎了什么叫拒之门外。
　　“阿姐。”柒奈拖长音调，开始撒娇。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柒奈就踮起脚在她下巴上亲了一口。本来是准备亲嘴唇的，可是柒若太高了，她没够得着。
　　亲完人心满意足的柒奈说：“现在我发现，我还是最喜欢你啊。”
　　柒若的脸刷得红了。她拉住想要跑路的柒奈，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柒奈反问。
　　最先开始问的柒若倒是结巴起来，“不……不是。”
　　“阿姐，你好傻。”柒奈就着她低头的姿势，衔住了她的唇瓣。有了上次的经验，柒若明显熟稔了不少，不仅没有推开柒奈，还学会了反客为主。
　　被反客为主的柒奈脸颊酡红，呼吸凌乱，心想她阿姐的学习能力未免有点过于强了。她唔唔地闷哼了几声，柒若终于放开了她，查看她的情况。
　　其实柒奈根本没事，纯属是忘了换气导致的呼吸不畅。柒若检查不出来问题，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差点叫来府上的大夫，幸好柒奈及时制止。
　　“是你刚刚亲得太狠了。”柒奈瓮声瓮气。
　　她不说还好，一说柒若也有点不好意思。她转身不去看柒奈现在的模样，却感觉柒奈从后环住了她的腰，贴在了她背上。
　　柒奈说：“阿姐，你要对我负责啊。”
　　“嗯，负责。”柒若回答。
　　得到了柒若肯定的答案，一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适可而止的柒奈继续提要求：“那你以后不能凶我，也不能不理我。”
　　“必须一直喜欢我，只能比我喜欢你的多不能少。”
　　“还有……”
　　“都听你的。”柒若在她酡红的脸颊上掐了一下。
　　七年前，柒奈撒了一个谎，说永远不会有人爱上柒若。
　　而七年后，柒奈只想对她说，世态万千，我会永远做那个最爱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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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感谢所有阅读、收藏过本文和为本文投出营养液的小仙女们，我们下篇文再见!
　　ps：我的下篇文叫作《疏影里》，是校园文，文案如下，有兴趣的小仙女可以去看看：
　　横水路尽头有一条小巷，名叫疏影里。贺疏在疏影里住了十四年，从来没见过住在疏影里17号的那位邻居。直到有一天，贺疏看见他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林饮溪从疏影里17号走出来，和他打招呼。林饮溪:“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刚刚和他在学校见过面的贺疏一脸冷漠:“没有见过。”后来，全班同学都发现，那个生人勿近的冰山校草贺疏和林饮溪走得很近。有人去询问林饮溪他和贺疏是什么关系，林饮溪无辜回答:“贺疏是谁？我没见过他。”
　　除了高冷一无是处的校草攻×除了脸盲什么都好的学霸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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