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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暖时》作者：梨花糖
　　文案
　　HE,虐恋,覆水难收
　　寒冬过后不见君
　　bl生子/钝刀磨受/抑郁梗/追妻火葬场梗/一个粗神经蠢攻第一次养猫养得乱七八糟的故事


第1章 
　　结束了长达七个小时的胃部肿瘤切除手术，唐修跟后辈郭可交待了后续处理细节，拍拍他的肩膀就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虽然剩下来的只有刀口缝合和包扎这些很简单的工作，但看唐修要走，郭可还是吓得手抖：“前辈你你你你能看着我做吗？”
　　“不能，不想看，你可以自己完成。”唐修毫不留情地摆摆手，在小护士陶敏的陪伴下头也不回地离开手术室。
　　一边走一边给陶敏讲手术记录的重点，唐修觉得口干舌燥的同时，胃里也翻涌得越来越厉害，胸口恶心烦闷得紧，忍不住扶着走廊上的栏杆停了下来。
　　“唐医生？”陶敏愣愣地看着他。
　　“差不多就这些了。”唐修说话有些气短，没被口罩遮住的半张脸看起来十分苍白。
　　“哦，好的。”
　　陶敏看他低垂着眼睫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刚想问他怎么了，结果这人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敏，最近的洗手间怎么走啊？”
　　“额……”
　　有些人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手术台上思维冷静果断，操作精细娴熟，背地里却是个同一条路走八百遍也走不熟，去家附近的超市买瓶水都要开导航的极品路痴。
　　陶敏有些无语地指到：“前面第一个路口左拐，有指示牌的。”
　　“这样啊，谢谢小姐姐。”唐修冲陶敏弯了弯眼眸，笑得很是撩人——他长了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扬，本该是凌厉骇人的眼睛，偏偏浓密纤长的睫毛又垂坠下来，弧度温和又柔软，反而平易近人得紧。
　　陶敏不是第一天跟他相处，心跳却还是漏了一拍，就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掉了。
　　—
　　唐修还是迷路了，左拐之后死活找不到洗手间。
　　可是他真的很想吐，快忍不住了。
　　他按着胸口努力吞咽着，却还是觉得早上喝下去的粥在食道里疯狂逆流，那种压制不住的无力感让他有些绝望。
　　太丢人了，作为医生如果吐在走廊上的话，太丢人了。
　　他脑子里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几乎是用一种电光火石的速度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人已经趴在了马桶旁边，终于可以撕心裂肺地大吐特吐。
　　吐完了胃里的东西他还是恶心难受，还是拼命干呕，那人却拿纸捂住他的嘴，将他从地上抱起来：“好了，没东西吐就别吐了。”
　　听到这个声音，唐修第一反应就是踹爆他的蛋蛋，但是很可惜，现在他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摆布，被他提到洗手台前，乖乖地漱口洗脸。
　　洗漱完毕之后，那人还想抱他，恢复了些力气的唐修果断掸开了他的爪子。
　　“别碰我。”唐修咬紧牙关说着，闭了闭眼扶着墙准备自己走。
　　姜默无言地收回自己的手，看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唐修的脸颊滑落到他的下巴，再到玲珑别致的锁骨，勾勒出他脖颈上每一条优美的弧度，他忍不住吞了吞自己的口水，尽量平静地道：“你也走不稳，还是我抱着你吧，一会摔着了就不好了。”
　　唐修烦躁地推开他：“滚。”
　　姜默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抬手虚扶着他，生怕他一个头晕眼花会摔个倒栽葱。
　　唐修的确是头晕眼花，他认出了这是自己的独立休息室，咬紧牙关硬是走得脊背硬挺两脚生风，然后恶狠狠地把自己摔到了长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
　　姜默在沙发边蹲下来，看着他仍旧按着胸口不停吞咽，仍旧是难受想吐的样子，心疼地握住他冰凉的手，替他捋了捋汗湿的刘海：“是胃疼吗？”
　　唐修想甩开他，甩不动，气得睁开眼睛想用眼神杀死他，却看到姜默眼巴巴地等他回复的样子，顿时骂也骂不动，眼神也凌厉不起来了。
　　姜默捕捉到他松动的表情，立马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一点：“胃疼吗？嗯？”
　　“不疼，就是恶心。”唐修有些气弱地道。
　　其实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最近胃口一直不好，吃东西总是吐，偏偏还值了不少夜班做了好几台大手术，真的是有些顶不住了。
　　“只是恶心吗？”姜默皱了皱眉，“真的不疼？你每次疼都不说实话。”
　　听到这句话，唐修火气就上来了，他提起一口气，哑着嗓子骂道：“说实话，你凭什么要求我跟你说实话，你跟我说过几句实话？能瞒我的不能瞒我的，你全他吗都瞒着我，你现在哪来的脸让我给你说实话？！”
　　姜默没想到他还有力气这么凶地骂人，一时间有些懵逼，楞楞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看看看，看***？你就算盯着我看出眼泪花儿来，以后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一句实话，”唐修咬牙挣开姜默的的手，翻身转过去背对着姜默，恶狠狠地威胁道，“我以后就算怀了你的孩子，也要告诉你是别人的。”
　　“……”姜默思考了一下他这句威胁，然后冷静地分析道，“可是你现在已经说了，以后你跟我这么说我就不会相信你了。”
　　唐修气得后脑勺都抖了一下，懒得理他。
　　姜默盯着他裹着白大褂都精致优美的腰线看了一会儿，又比了比沙发的宽度，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自己的鞋，蹭到沙发上搂住了他的腰。
　　唐修吓了一跳：“你干什么，放开我！”
　　“我来摸摸看你是不是真的怀了我的孩子。”姜默说着，坏心眼地挠了一下唐修的腰。
　　“卧槽！你是变态吗？！”唐修毛都炸了起来，窘迫得脸红到脖子根，“这里是医院！”
　　“这是你的个人休息室，门已经上锁了，是你的私人空间，”姜默说完，凑到他耳边笑着低声道，“不过现在是我们的二人世界了。”
　　姜默的鼻息扑过来，唐修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滚烫又汹涌，像火山喷发出来的岩浆，他脑子一热，挣扎着吼道：“滚开！”
　　姜默捉住他的手，哄道：“好了好了，不生气了，是我不好。”
　　唐修挑眉：“承认错误并且死不悔改？”
　　“……”姜默叹了口气，“下次改。”
　　然后他重新抱住唐修，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低声道：“让我抱抱吧，特别想你。”
　　“就……”唐修一下就泄了气，嘴也跟着瓢了，很无力地吐槽了一句，“就知道撒娇。”
　　姜默低声笑了笑，将唐修搂得更紧了些，还贪婪地蹭了几下，真诚地感叹道：“阿修，你好香。”
　　唐修懵逼地道：“我刚做完一台手术，刚刚还在厕所吐了……你是不是对香有什么误解？”
　　“不知道，反正你就是特别香。”姜默说完，又蹭了几下。
　　“哎哎哎行了行了，别蹭了，”唐修缩了缩自己的身子，嘟哝道，“跟个踩奶的猫似的……”
　　姜默听不清他在嘟哝些什么，就觉得他哼哼唧唧的很可爱，这么可爱抱抱是不够的还得亲亲。于是坐起来一些，轻而易举地把唐修虚软无力的身子翻了过来装进自己的臂弯，然后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唐修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力气再骂他了。
　　姜默看他唇色都淡了，眉心微微蹙着还是不太舒服的样子，心疼地问：“是不是还难受？”
　　“嗯……”唐修躺在姜默臂弯里，可能是太舒服了，疲惫乏力的感觉越发浓重，“总觉得还是想吐……但是又很饿很想吃东西……还困……”
　　姜默伸手抚上他的胃部，是温热柔软的，不像平时胃病发作的时候那么冷硬抽搐，于是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不会是真的怀孕了吧？”
　　这时候怀孕可不是什么好事。姜默心想。
　　唐修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吗？你每次不是都带套了，我跟谁怀去？”
　　“万一呢？有几次时间太紧，可能买的东西质量不是很好……”姜默很认真地思考着，却发现唐修已经闭着眼昏昏欲睡了。
　　他推了推他：“这么困吗？要不我们现在去检查一下？”
　　唐修吃力地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困得眼睛都聚不了焦了：“你别吵我，我不要给你生孩子，滚。”
　　他说话含含糊糊的，滚字都听不真切了，姜默无奈地笑了笑：“不生不生，你先睡，睡醒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半睡半醒的唐修就皱着眉头嘟囔着往他怀里缩：“我不要睡沙发……”
　　“不睡沙发不睡沙发，我抱着你睡。”姜默才不舍得身娇体贵(而且很可能揣了娃)的小公子睡硬邦邦的沙发，他只想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儿。


第2章 
　　唐修这一觉睡了一个多小时，姜默的半边肩膀都麻痹得没有知觉了，好在他身强体壮，活动了几下血液就畅通了。
　　唐修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但是饿得腿脚发软，血糖急转直下，虚汗直冒，他简直怀疑这个身体是假的了，以前哪有这么虚的。
　　姜默往他嘴里塞了颗糖，一本正经地道：“我觉得你在我面前一直都挺娇弱的。”
　　唐修冷笑：“你可能是想挨打。”
　　“真的，”姜默笑了起来，“你第一次见我，是不是那次在医院？”
　　“是。”
　　“其实我之前见过你的。上学的时候，见过你骂顾言笙，他顶了一句嘴，你抬手就开始揍他，厉害得很，”姜默说着，揽住唐修的肩膀，凑到他耳根旁小声道，“怎么在我面前骂也不敢骂，打也不敢打的，嗯？”
　　“我……”唐修含着糖果，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我那不是有求于你吗？而且我记得我最后骂了你了！”
　　姜默忍着笑道：“变态杀人魔吗？小学生级别的骂人水平，跟你骂顾言笙时差远了。”
　　唐修气得差点被嘴里的糖噎着：“再说了，我那时跟你又不熟，一上来就打你骂你，你报警抓我怎么办？”
　　“哦，这样啊。”姜默挑了挑眉。
　　唐修像是想起什么，转头抓住他的衣领忿忿道：“你当时是故意装逼故意打我的吗？打人不打脸你知不知道？”
　　“唔，”姜默回忆了一下，“其实主要还是给顾言笙气得心情不好，但是故意的成分也是有的。”
　　他能说他两次撞唐修其实都是故意的吗？
　　说出来可能会死。
　　“@￥%！”唐修骂了句脏话，把嘴里的糖咬得嘎嘣直响，“那你当时就已经认出我了？”
　　姜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能不认出来吗，长得像你这么好看的人能有几个啊。”
　　“滚！”唐修心里美滋滋，嘴上依旧mmp。
　　“好了好了，别炸毛了，走路都打飘了还跟我炸毛，”姜默揽住他哄了两句，“带你去东门夜市吃好吃的。”
　　唐修吞了吞口水：“天还没黑，这时候东门也有好吃的吗？”
　　“怎么没有，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姜默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给唐修最爱吃的那几家店的老板发了短信。
　　—
　　越南小卷粉、海白豆芽汤、清蒸肉蛋饺、红豆糯米酒……
　　姜默看着满满一桌的各色小吃，再抬头看看吃得停不下来，每一秒嘴里都有东西的唐修，愕然道：“你能吃这么多？”
　　唐修往嘴里塞了一截小卷粉，一边咀嚼一边又喝了一口豆芽汤，吞下去了之后对姜默道：“可好吃了，你都不知道有多好吃，这个越南小卷粉，比肠粉好吃一百倍，来你尝尝。”
　　他夹起一截卷粉，蘸足了酱送到姜默嘴边，姜默张嘴吃下，的确是粉皮软糯馅料饱满酱汁甘甜，但……
　　“好吃你也别这么吃啊，胃又不好，一会儿撑坏了。”姜默忧心忡忡地道。
　　“哎，怎么好吃的都塞不住你的嘴呢？再来个蛋饺，”唐修又夹了个蛋饺喂给姜默，笑眯眯地道，“好吃吗？”
　　“好吃。”姜默诚实地回答。
　　唐修立刻变脸，用筷子干净的那端敲了一下姜默的脑阔：“好吃自己动手！我没空伺候你！”
　　“……”姜默无言地看着唐修又开始大快朵颐，小声地嘟囔道，“以前也没这么能吃啊，不会真的怀了吧……”
　　恶心，嗜睡，贪吃，易怒……嗯易怒是一直以来都非常易怒，但单看前面三点，也蛮像的了。
　　姜默看着桌上的各类小吃，拿出手机把每种食材都百度了一下，没什么是孕期不能吃的，悄悄松了一口气。
　　怕唐修这么暴饮暴食一会吃吐了，姜默便拆了双筷子，拣着油腻难消化的往自己嘴里塞。
　　等到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姜默就接到了弟弟姜诚的电话。
　　姜诚嗓门大得很，姜默没开免提唐修都能听到他在喊什么。
　　“哥！评估公司的人明天就要来看我们在郊区那块地了，你教教我该怎么搞啊！”
　　姜默掏了掏耳朵，颇为无奈地道：“我明早去公司找你。”
　　姜诚哀嚎：“不行！你在哪里，我现在就来找你！”
　　姜默叹了口气：“我有事。”
　　姜诚继续嚎：“你有什么事啊，为什么每次姐姐找你你都瞬间飞到她身边，我找你你就搪塞我，你这是性别歧视！”
　　他这么一说，姜默也不好再推辞了，只好报了自己的坐标给他，姜诚立刻美滋滋地挂了电话。
　　姜默收起手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翘着二郎腿正在喝水果茶的唐修：“那个，阿修……”
　　“我都听到了，”唐修打断他，“你去吧。”
　　姜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今天本来是想陪你的……你还难受吗？”
　　唐修摇了摇头，兴致明显没有刚才高了。
　　姜默干咳一声：“我们去找个药店，给你买点健胃消食片吧，我怕你一会胃难受。”
　　唐修顺从地点点头，抽了张纸巾擦嘴。
　　姜默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仍旧有些苍白的脸，心疼又愧疚。
　　—
　　两人买好药出来，姜诚说已经到东门夜市的停车场了，姜默揽着唐修的腰将人抱进怀里亲了亲额头，低声道：“我明天尽量早点完事，陪你吃午饭。”
　　唐修沉默着没有回应。
　　姜默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保证。”
　　唐修又沉默了半晌，闷声道：“阿诚都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什么都赖着你。”
　　姜默逗他：“你不也喜欢赖着我？”
　　姜默这一句话又踩到了猫尾巴，唐修脸色青白地把他推开，扭头就走。
　　姜默心里大喊一声糟糕，赶紧扑上去抱住人顺毛：“我不应该乱开玩笑，我明天跪榴莲！”
　　“你的良心呢？你有事要忙的时候我什么时候拦着你了，都是让你去，我哪有赖着你？”唐修愤愤不平地说着，说到后面居然带了些哽咽，姜默低头一看，他眼圈居然红了。
　　姜默脑海里立刻炸开一枚深水鱼雷，认识这么久，他可只在床上看见过唐修眼圈红红的样子，这回真让他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又是亲又是抱又是哄，手足无措到极点。
　　唐修也没想到自己会流出眼泪来，但是心里不舒服，泪腺好像就不受控制，姜默越哄就越不受控制，他觉得十分丢脸，只能努力地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好再撒泼打滚。
　　“我没有生气。”唐修说这话的时候鼻音很重，眼圈还是湿湿的红红的，姜默帮他擦着脸上的眼泪水儿，仍旧是止不住地道歉，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好了，”唐修怕耽误姜默的事，自己搓了搓眼睛，推了姜默一把道，“你赶紧去吧，这次别像上次那样一身血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姜默是个孤儿，养父姜海是长海集团的董事长，但年事已高，人时不时有些糊涂。大女儿姜篱志不在商界，毕业后做了小学老师，弟弟姜诚年纪又小涉世未深，很多商场的规矩都没有摸索明白，所以集团大多数业务都是姜默在打理，他平时常常忙得不可开交，跟唐修总是聚少离多，聚得最久的一次就是一个月前那次见面。
　　—
　　那天唐修值夜班，连轴转了一天，都没有时间吃东西，胃疼不说还头晕得厉害，连着吐了好几回直到吐出胆汁，实在撑不住就跟后辈郭可说了一声回宿舍休息一下，有事叫他。
　　说来也神奇，他本来是累得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的，可一开门看到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姜默，他就吓得浑身都是劲儿。
　　“你怎么了？”唐修扶住姜默的肩膀，“姜默，你醒醒，说句话，说不了话就哼一声！”
　　姜默闭着眼睛低垂着脑袋，脸白的跟鬼似的，任凭唐修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唐修头皮发麻手脚发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姜默大致检查了一下，发现他身上大多是皮外伤，口鼻没有出血，叩击肺部也没有听到水声，应该没有严重的内伤，但是有很多伤口非常深，不知道流了多少血，虽然现在已经不流了但他也不敢大意，咬紧牙关把姜默扛起来，扛到一半胃里忽然狠狠一抽，他脚下一个趔趄，魂都飞了一半——他摔断腿都不要紧，姜默现在这情况磕一下都要命啊。
　　就在他死命撑着两个人的重量的时候，原本毫无意识的人忽然动了起来，将他抱进了怀里，哑声道：“没事……阿修，我没事。”


第3章 
　　唐修大脑空白了一瞬，灵魂仿佛都出窍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撑住姜默摇摇晃晃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些惊魂未定的颤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别站着，来坐下我看看。”
　　失血过多的姜默反应有些迟钝，但还是听话地坐了下来，然后苍白着脸冲唐修宽慰地笑了笑。
　　“别笑了，喝点水，嘴唇裂了。”唐修递给他一杯温水，想了想觉得一玻璃杯不够，又倒了满满一保温杯的水给他。
　　姜默醒了过来，唐修就冷静了许多，仔细望闻问切了一下，确认最大的问题就是失血过多，他狠狠抹了把自己脸上的汗，翻出医药箱就半跪着给他处理伤口。
　　他是外科医生，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剖开病人的腹部，直视那些鲜血淋漓的内脏，按理来说，外部皮肤伤的视觉和心理冲击是远远不及开刀手术的，但他给姜默清理伤口的时候，却是脸色煞白冷汗直冒，他的手一从姜默的伤口上挪开，便开始克制不住地发抖。
　　姜默喝了不少水，有点缓过劲儿来的意思，看唐修状态不对，忍不住问：“你晕血吗？”
　　“放屁，”唐修用镊子夹起纱布，闭着眼喘了口气，才用它覆在姜默的伤口上，“你有没有脑子，我要是晕血，平时做手术都是闭着眼做的？”
　　“噢，”姜默知道自己把唐修吓得不轻，这会儿看他又能怼自己了，悄悄松了口气，轻声道，“你别怕，没什么事。”
　　“闭嘴，休息会儿，自己流了多少血心里没点逼数吗？”唐修包扎好几处大的伤口，心神一松，眼前猝不及防黑了一下，他咬紧牙关稳住身体，继续骂姜默，“你再说话，留神震到你的大动脉，血都给你喷到天花板上。”
　　姜默再不懂医，也知道唐修在吓唬他。哭笑不得地道：“我就这么小声说话，又不是用洪荒之力在嚎，哪能惊动我的大动脉啊……”
　　“闭嘴！闭嘴听不到吗？！”唐修气急败坏地道，“别说话了，不疼吗？省点力气！”
　　姜默不知道，他说话时那种虚弱无力的声音，让唐修的心脏刀割一样的疼，他怕他再多说两句，他就没办法再给他处理伤口，只想用力地抱一抱他，跟他说不疼了不疼了，忍一下就不疼了。
　　姜默这回稳了，乖乖地闭着眼睛休息，不敢再出声，可等他安静了一会儿，唐修又开始操心：“你怎么不出声了？不疼吗？疼你喊一声。”
　　姜默还没来得及回应，唐修就着急地道：“别是疼都感觉不到了……姜默你醒醒，你醒醒！”
　　姜默无奈地睁开眼睛，入眼就是唐修苍白焦急的脸：“你还能感觉到疼吗？”
　　姜默诚恳地点了点头。
　　唐修抓住他肩膀上的衣料：“那你怎么不说话？你说不出话了吗？”
　　姜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眼睛清澈明亮：“你不是让我闭嘴休息吗？”
　　唐修立刻炸毛：“我让你闭嘴你就真的一句话也不说啊？不说话也好歹吱一声啊？我让你在我下面怎么不见你乖乖就范呢？”
　　“……”姜默这回是又哭笑不得又心疼，赶紧把人揽进怀里温言软语地哄，“对不起啊，吓到你了。下次我在下面，你坐上来自己动？”
　　“滚你大爷！半条命了在这皮尼玛呢皮？！”唐修一边骂，一边乖乖地任他抱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总算是真正归了位。
　　魂魄归位后，身体的不适就蜂拥而至，他推开姜默，冲进洗手间锁上门，按着抽搐冷硬的胃又是一阵没命的干呕，净吐了胆汁，还带着血丝，跌坐在地板上吃了好几种药才堪堪缓过劲儿来。
　　妈的，真的要被这个兔崽子吓死。
　　—
　　唐修那天几乎被姜默吓死，后来又几乎被他气死，因为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姜默总是含含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不是说跟你弟弟去马来西亚出差？怎么搞成这样。”
　　“是出差回来以后弄的。”
　　“怎么弄的？”
　　“跟人打了一架，你知道我脾气不好。”
　　“你多大的人了跟人打架？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是单方面被砍？”
　　“真没有，那人也是个狠角色。”
　　“行，那为什么打架？”
　　“一点私人恩怨，已经解决了。”
　　“什么私人恩怨？”
　　“……已经解决了，没必要追究了。”
　　无论唐修怎么追问，都问不出一点可信的东西，他气得头疼胃疼连带心脏都疼，准备等姜默身上的伤口一痊愈就把他轰出去，结果没等到他开口轰人，姜默又被公司的人一通电话过来急急忙忙地叫走了。
　　—
　　直到今天，两人才再次见面，并且还没待满一天，姜默就又要去帮姜诚处理公司事务了。
　　“不会了不会了，不会再那样，”姜默没脸没皮地又抱住唐修亲了几口，“别难过了，明天一定陪你吃午饭。”
　　“不用，你忙完再找我，”唐修被他涂了一脸口水，烦得不行，抬手把他的脸远远推开，“哎行了行了，别涂了，你赶紧去吧，早点忙完早点休息。”
　　“听你的，”姜默笑着把刚买的药袋子塞进唐修手里，对唐修咬耳朵道，“我还买了根验孕棒，回去试试，嗯？”
　　刚才唐修眼圈一红眼泪一掉，姜默就更加笃定他是怀孕了，情绪波动大得离谱，十有**是肚子里的小东西在作怪了。
　　唐修耳根瞬间通红，捂着耳朵骂道：“流氓！你验你自己吧！”
　　姜默一边走一边皮：“行啊，我一会再买一根验我自己，你也记得验啊，咱们一起！”
　　唐修本来背过身想假装不认识他，听到他的话又气得扭过头破口大骂：“一起你大爷！不要脸！快滚！”
　　姜默乐呵呵地走了，唐修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才低头看着手里姜默给他买的药，有些难受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真的很想他啊，这么久才见一次，刚见到就又分开了，早知道刚开始不跟他闹脾气了，一闹至少浪费了半个小时。
　　闹了他后悔，不闹他又气不过，这人凭什么把自己吓个半死，还不告诉他实情。
　　他是做生意的，做生意也会有生命危险的吗？顾言笙怎么就做得那么滋润呢，难道是因为家里有条锦鲤吗？
　　唐修越想越难受，生意场上的东西他实在是不懂，帮不到姜默。之前为了帮着顾言笙照顾沈堪舆，他学了不少其他科室的知识，都学得还不错，至少基础的诊断都不会出问题，后来想帮姜默做点什么，他就胡乱买了点书来看，还跟着顾言笙学了那么几天，最后发现，商科比医学难懂多了，他是真的学不来，完全不是那块料。
　　他摩挲着手里的验孕棒，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嘴上说着不要给姜默生孩子，背地里却在戒酒、锻炼、吃叶酸、做优生优育检查。
　　他担心真的一不小心怀上了，孩子会因为没做好种种准备的原因，自然流产或者被人工流产。因为爸爸在孕期没有调养好身体，他和唐蓁的体质其实不是特别好。他有自理能力之后会有意识地照顾调理妹妹的身体，所以妹妹有越来越健康，他自己倒好像年纪越大越不行了。
　　万一真有了孩子，姜默会要吗？
　　他说不定都不想跟他结婚……跟他结婚又没什么用，他什么都帮不到他。
　　这时，广场上的钟楼敲了一下，是下午五点整，唐修吓了一跳——他记得姜默走的时候还不到四点半，他居然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兜圈圈然后想东想西，就想了半个小时？！
　　“哇，有病吧？？”唐修忍不住吐槽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唐修摸出手机，是妈妈打来的。
　　他接起来：“喂，妈妈。”
　　“诶，阿修，你今天上班吗？”
　　“不上，怎么了？”
　　辛愿干笑了两声：“那你帮忙买点菜回来好不好？你爸爸今天出差回来，我本来说给他做顿好的，但是……”
　　唐修了然笑道：“但是你睡到现在？”
　　“对……”辛愿不好意思地继续干笑。
　　唐修哭笑不得地道：“行了，我买菜回去做吧，妈你行行好饶了我们家厨房，每回你炸厨房不还是我爸收拾。”
　　“好好好，听你的！”辛愿仿佛完成一件大事，美滋滋地挂了电话。
　　—
　　唐修买好了菜，想了想又买了一些水果和零食，大包小包地回了家。
　　辛愿和唐蓁母女俩正窝在沙发上看韩剧，一看到唐修回来立刻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
　　“你买了这么多菜吗？”辛愿被他手上的大包小包震惊到了。
　　“哇，哥哥我帮你提一下。”唐蓁看到唐修手都被勒得有些发紫，赶紧接了几个袋子过来。
　　唐修摸了摸唐蓁的后脑勺，对辛愿笑道：“除了菜，还有追剧必备神器——水果和零食啊。你们看啊，海苔、果酱饼、牛肉干，想吃哪个吃哪个。”
　　唐蓁和辛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抱着两大袋零食瓜分去了。
　　唐修哭笑不得地说：“别着急啊，来报个菜单，看你们想吃什么，不报的话我不管你们了，全做爸爸喜欢的。”
　　“都做爸爸喜欢的！”唐蓁啃着牛肉干含糊地道。
　　辛愿也连声附和。
　　“行吧。”唐修弯眸笑着，满眼都是纵容。


第4章 
　　四菜一汤陆续上桌，唐砚之也刚好在这个时候到了家，辛愿扑过去就是一个熊抱，唐砚之鞋还没换好，匆匆忙忙地揽住了她：“怎么了？”
　　“想你了。”辛愿可怜巴巴地道。
　　唐砚之温柔地笑了笑，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也想你。”
　　“爸爸，你不想我吗！！我也很想你的！！”唐蓁立刻跟在妈妈身后邀宠，“我也想要抱抱！”
　　唐砚之捏了一下她红扑扑的苹果脸：“这么大姑娘了，跟爸爸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唐蓁不服：“为什么不可以，哥哥成年了都还缠着要跟你睡一张床呢！”
　　“卧槽，我躺着也中枪？”唐修大声喊冤，“那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你老翻出来说干什么？”
　　“你丢脸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很清楚！”唐蓁得意地道。
　　唐砚之接过唐蓁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对着唐修笑道：“今天阿修掌勺？”
　　“不是我，是妈妈，我就打打下手。”唐修一边说，一边对辛愿拼命使眼色。
　　辛愿倒是心领神会的很快：“是我是我，砚之，你快来看看这些你喜不喜欢吃！”
　　唐砚之看着辛愿叹了口气：“不是感冒才好不久？这么辛苦做什么，出去吃也可以。”
　　“哎呀感冒都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要老是拿出来说！”
　　唐砚之拧着眉毛：“可是你经常感冒……”
　　辛愿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一年两三次而已……”
　　—
　　唐家每次吃饭一旦话题围绕了吐槽唐修的中心思想，就会从头到脚都是欢声笑语，唐修也不生气，时不时还顺着父母和妹妹的吐槽耍个宝，一家人就笑得更欢了。
　　如果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唐修也会讲点好玩的事情逗大家开心。
　　讲完了医院的趣事，唐修放下筷子，跟唐蓁说了一声去洗手间，就起身离席。
　　走进洗手间锁上门，因为来不及走到马桶边上，他撑着洗手台就吐了，一吐起来就没完没了，不仅刚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吐了，还把下午在东门吃的小吃全都连本带利地吐了个一干二净。
　　其实是他担心自己吐不干净，一会儿吃到一半又要跑洗手间让家里人担心，索性压着胃部把能吐的都吐空，然后手脚麻利的清理现场，并往自己嘴里塞了颗糖，防止一会饿得犯低血糖。
　　好在大家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唐修看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就跟爸爸夸说妈妈的手艺进步越来越大了，然后乐呵呵地收拾碗筷去了。
　　他正往盘子里倒洗洁精，唐蓁就凑到了他身边：“我帮你。”
　　“不行，”唐修把她的爪子拦在了洗手池外，碎碎念了起来，“女孩子家家的做什么家务，手会变皱起茧子的，以后秦柏书妈妈一看你手长这样，就知道你是做家务做惯了，肯定可劲儿使唤你。”
　　唐蓁没想到他那么能说，瞠目结舌地道：“这……没那么夸张吧。而且我们又不跟他妈妈住，秦柏书也没胆子使唤我，你瞎操的什么心。”
　　“怎么没那么夸张，你不爱惜自己他就不会爱惜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人情世故。”唐修总是觉得秦柏书这人一般，总是以工作繁忙为由晾着他妹妹，他真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唐蓁无语地看着他：“哥……我跟你一样大的，我也快三十了啊。”
　　唐修嗤笑道：“你还好意思说，都快三十的人了还什么都不懂。”
　　“……那也好过你快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
　　两兄妹吵架拌嘴，唐蓁从来都不会输。
　　“行，我不如你，姑奶奶，你赶紧出去吧，别影响我发挥了。”唐修吵不过唐蓁，摆摆手开始赶人。
　　唐蓁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小声问道：“哥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啊？”唐修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回答，“没有啊。”
　　“你脸色发白，”唐蓁说，“你别忘了我们是双胞胎，你难受的话我也会觉得不舒服的。”
　　“那是我皮肤好谢谢，”唐修没好气地道，“你不舒服就去休息，来这里拖我下什么水，你哥身强体壮能打死十头牛，弱不禁风林妹妹赶紧出去躺着吧。”
　　“哦。” 唐蓁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想多了，听话地溜出了厨房。
　　确认唐蓁离开了厨房，唐修松了一口气，抬手搭在抽油烟机上，靠着手臂休息了一会儿，等待那种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的感觉过去。
　　歇了半天仍旧没怎么好转，唐修不得不从口袋里翻了药片出来吃——基本都是一些孕夫用药，药性温和但疗效一般，见效也慢。
　　他现在特别想睡觉，但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家里有些乱，地板也不是很干净的样子，他洗好了碗得去收拾一下。
　　他们家素来是不会让辛愿和唐蓁做家务的，往年唐砚之做得多，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也一直不好，唐修就隔三差五回家收拾打理，忙不过来也会请保姆过来做。
　　保姆……对了，保姆，他怎么忘了可以请保姆呢，请保姆过来做，他就可以去睡觉了啊。
　　唐修拿出手机，翻到保姆的电话，正准备拨通，忽然又怂了。
　　他明明在家，还要请保姆过来，爸爸心细又敏感，蓁蓁也开始怀疑了，他们一定会察觉到的。
　　唐修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洗碗，洗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高兴，就摸出手机想给姜默发微信，却发现姜默给他发了一条，他还没回。
　　【胃有没有难受？】
　　唐修回：【没有，我想睡觉。】
　　姜默几乎是秒回：【来我怀里？】
　　“呸，流氓！”唐修对着手机屏幕骂了一句，心情却是瞬间愉悦了起来，边哼着小调边搓起了碗。
　　—
　　深夜，唐砚之和辛愿两个人在被窝里说着悄悄话。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阿修，”唐砚之低哑地道，“都是孩子，从小到大都懂事，承担的也多。”
　　辛愿觉得他很好笑：“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唐砚之固执地道：“六十岁也是我们的孩子。”
　　“行行行，”辛愿揽住了他的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唐砚之握住她的手：“你有没有觉得，他懂事以后就没怎么依赖过我们，跟蓁蓁不一样，他是不是没有安全感，觉得我们不值得信任？”
　　辛愿无可奈何地道：“他作为一个男孩子，赖着跟你睡到上大学，还不信任你？我看没安全感的是你才对，孩子长大了不黏你了，你就觉得他们不信任你。”
　　“不是……”唐砚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他又说不出来，想来想去，果然还是算在了自己头上，“是我不好。”
　　“又怎么了？”
　　唐砚之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当年我生阿修的时候，时间拖得太长了，孩子差点窒息，我记得蓁蓁生下来以后，才听到孩子的哭声……阿修也是那个时候才哭的。好多人都说，这样的孩子以后会很缺乏安全感。”
　　辛愿怔怔地说：“你都没跟我说过……”
　　“对不起。”唐砚之低声道。
　　“不怪你不怪你，是我的错。”辛愿把他抱得更紧了点儿，只觉得怀里的人出差回来以后又瘦了很多，又想起他当年独自分娩的艰难凶险，更是心疼得眼热鼻酸。
　　唐砚之却没有再回应了，辛愿抬起头，发现他已经累得睡了过去，胸腔中发出轻微的嘶鸣声，呼吸有些短促艰难。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辛愿说了声进，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妈，”唐修推着制氧机过来，“爸爸睡了吗？”
　　“嗯。”辛愿吸了吸鼻子，坐起了身。
　　“给他吸点氧吧，能睡得舒服点儿，”唐修取下制氧机的面罩递给辛愿，“我洗过机子了，换了新的过滤盒。”
　　“辛苦你了。”辛愿等着唐修设置好制氧机的参数，将面罩轻轻覆在了唐砚之脸上。
　　—
　　唐修忙完所有事情，往自己的床走过去的时候感觉两条腿都打着飘儿，胃里空荡荡的，不疼但是烧得心慌，他想吃东西，但是闻到食物的味道又想吐。
　　他拿出药瓶，但是想起自己三个小时前才吃过一次，又悻悻地收了起来，跑去洗手间按着胃干呕了一会儿，虽然没吐出东西，但还是好受了不少。
　　他躺到床上，想给姜默打电话或者发短信，但又想到他去找姜诚之后就只给他回过那条微信，再没有其他，肯定是忙得不可开交，就决定还是等一会儿，看看他忙完了会不会找自己。
　　唐修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手里攥着同时开启了震动和响铃模式的手机，上下眼皮直打架，昏昏欲睡又试图保持清醒。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唐修已经开始做梦的时候，手机开始闹腾了，是姜默发来的视频通话。
　　唐修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跑光，他搓了几下眼睛，迅速理好头发和衣服，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哈喽！！嫂子好！！！”姜诚的大脸猝不及防地填满整个屏幕。
　　“……”唐修咳嗽了一声，觉得自己心脏有些受不住。
　　“嘿嘿，嫂子，你有没有想我啊？好久没见你了，你还是这么好看，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哥真他吗幸福。”姜诚一脸痴汉地放起了彩虹屁。
　　“……你能早点独立操持家业，让你哥哥省点心，他更幸福。”
　　被戳中痛处，姜诚挠了挠头，干笑两声迅速转移话题：“说起来，你们今天是不是见面了？我看我哥哥心不在焉的，忙得都快起飞了还时不时盯手机，肯定是跟你小别胜新婚过一番了。我让他给你打电话，他还不乐意，说我太碍路了。我看不是我碍路，是他害羞！所以我趁他上厕所的时候帮他打给你了，嘿嘿，我聪明不？”
　　他才不是害羞，就是嫌你这个熊孩子在旁边碍路。
　　唐修在心里吐槽着，懒洋洋地倚着靠枕，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床头柜，继续把话题拧回来：“嗯，聪明。你瞅瞅你这精准的分析能力，敏锐的情感嗅觉和果断的行事作风，要是用到工作上该多好。”
　　姜诚哭丧着脸：“行了嫂子，你别鞭策我了，我让我哥来找你，我去工作还不行吗。”
　　唐修愣了一下，道：“他忙的话就算……”
　　他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屏幕就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最后稳定下来，是姜默的脸，他上一秒应该还在训斥姜诚，表情冷峻甚至凶狠，但是下一秒视线转向手机，就换了一张温柔得腻死人的笑脸。
　　“阿修。”他温声喊他。
　　唐修应了一声，莫名地有些眼热鼻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默却忽然严肃地道：“你等一下。”
　　“嗯？”
　　“我去厕所，姜诚太吵。”
　　“好。”唐修趁着这点间隙，赶紧吸了吸鼻子搓了搓眼睛。


第5章 
　　进了厕所，姜默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问唐修：“你怎么样？胃有没有难受？”
　　“没有。”
　　“那还想吐吗？”
　　“冇啦，”唐修头摇得像拨浪鼓，被他烦得开始飙粤语，“大锅，你唔系下午才问过嘅吗，都跟你講冇嘢啦。”
　　“……”姜默陷入沉默。
　　唐修得意地笑了起来：“听不懂了？你不是号称方言百晓通吗，粤语都听不懂，以后客户给你说闽南话上海话你可怎么办啊？要不要我大发慈悲给你请个同声传译？”
　　“不是……你说得太奇怪了，”姜默一脸耿直，“你要是说得正宗一点儿我马上就能听懂。”
　　“……行，”唐修给他气得都岔气了，“那你找个会说正宗粤语的跟他过去吧。”
　　“不不不，我就喜欢讲得不好的，”姜默赶紧道，“不过你说的什么傻话？下午是下午，这都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下午不难受能代表现在不难受吗？”
　　“唔。”唐修刚刚被气了一下脑子发懵，现在又觉得姜默说的很有道理，一时间居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姜默笑了起来：“所以你验了吗？是不是怀孕了？都说一孕傻三年。”
　　“……”唐修翻了个白眼，“怀孕这种事情能在电话里面随便说吗？没有仪式感的俗人。而且你有没有常识，这要用晨起第一泡尿来验才准的。”
　　“这样的吗？是我孤陋寡闻，”姜默挠了挠头发，“那你早点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行，你也赶紧睡，”唐修低声抱怨，“姜诚这个小混蛋能不能行了，是要把你累死吗。”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晚安。”
　　“晚安。”
　　—
　　凌晨五点，唐修睡得迷迷糊糊的，又开始犯恶心，只能无可奈何地爬起来，抱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胃里还是空，吐的全是胆汁，他对自己感到佩服，这真特么是能吐啊。
　　这么个吐法，对于自己到底怀没怀，他心里大概有了底了，但真的看到验孕棒上出现两条杠，他手还是抖了，全身体温急剧升高，连带呼吸都有些困难，头晕得眼前都出现了十根验孕棒二十条线，还不停地打着转转，像小蚊子一样围绕着他飞来飞去。
　　他抖着手给自己洗了把脸，趴在洗手台上冷静了一会儿，给姜默打了电话。
　　打通了之后一直没有人接，直到忙音响起。唐修想再拨一次，然后忽然想到，哪次他给姜默打电话，他不是秒接的呢？这么久都不接，不是昨晚忙到太晚睡了，就是今天早上又没命地忙活去了。
　　这样想着，唐修收起手机，换衣服下楼煮好早餐，八点半有一台手术，算算时间已经有些紧张，来不及吃早餐了，他就从冰箱里拿了块干面包准备路上垫垫肚子。
　　唐蓁晨起上厕所，看到挂钟才指向六点，睡眼惺忪地道：“哥你又去这么早？”
　　“有个手术，”唐修摸了摸唐蓁的脑袋，“早餐我做好了，你睡够了之后热一下再喊爸爸妈妈来吃，嗯？”
　　唐蓁迷迷糊糊地问：“你没吃吗？为什么拿面包？”
　　“吃了，我吃不饱再吃个面包不行吗？”唐修一边换鞋一边道，“瞧你困的，赶紧睡回笼觉去吧。”
　　“好吧。”唐蓁打着呵欠回去睡了。
　　—
　　唐修开车去医院的路上分着批次吃了干面包、糖果和药，确保手术时自己的状态，到了医院换上白大褂，一脚踹醒了值完夜班趴在桌子上打盹的郭可。
　　“哎？！”郭可瞬间惊醒，“前辈！”
　　唐修拿起手术病人的最新的病历和各项检查报告，一边翻阅一边吩咐道：“通知其他人准备一下，要进手术室了。特别是护工，让她去住院大楼把病人接过来。”
　　“诶诶诶，好的好的。”郭可按唐修的指令忙碌了起来。
　　唐修看了他一眼：“你值了夜班，还要不要跟我去？顶得住吗？”
　　“顶得住顶得住。”郭可笑眯眯地道。
　　“可以啊小伙子，”唐修和蔼可亲地笑着，“一会汗没给我擦及时，剪刀和镊子再给我拿错，我弄死你。”
　　“……”郭可干笑道，“不会了不会了。”
　　—
　　今天这台手术是胃局部切除，因为病人的溃疡面积不是很大，情况也不是太严重，所以手术难度没有那么高，本来郭可也能做，但是他太怂了。
　　唐修的手术向来创面小，出血量少，郭可极其佩服他精细的操作和灵活的反应能力，习惯了病人腹腔内血淋淋的景象，看他做手术真的可以说是一种享受。
　　他正沉迷于唐修的手术操作中，忽然听到他低哑地说了声：“擦汗。”
　　郭可连忙拿过毛巾，给唐修擦了擦汗之后小心翼翼地道：“前辈不舒服吗？五分钟擦了三次汗了……”
　　“闭嘴。”唐修低叱道。
　　—
　　四个小时后，手术成功结束，唐修刚换下手术服又被叫去处理几个急诊号，完事儿了之后，他又想去之前他动手术的病人那里查一下房，郭可拉住了他，轻声道：“前辈，已经是下班时间了，病人也要午休了。”
　　唐修看了看表，“哦”了一声，眼神有些发懵：“那你怎么还不去吃饭，在这里杵着干嘛。”
　　郭可看他脸色发白，没有血色的嘴唇上下蠕动着，说了什么也听不清楚，担心地道：“前辈你说话都没力气了，我扶你去休息吧。”
　　唐修应了一声，郭可连忙搀着他往休息室走，路过洗手间的时候唐修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地冲进去吐了一回，脸白得像纸。
　　到了休息室，唐修往沙发上一躺，闭上眼就不愿意动了，郭可想让他喝点温水他也不乐意，嘟囔着说滚开别烦我。
　　他闭着眼睛，在即将开始做梦的时候，仿佛有人守在他的胸口，用一根矛狠狠扎了一下他的心脏，他惊醒过来，费力地去翻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却觉得这玩意儿又滑又沉，他怎么也拿不住。
　　郭可连忙问他：“前辈你要干啥？”
　　唐修喘了口气，低声道：“帮我……给姜默发个微信，就说……我走不开，不能跟他一起吃午饭。”
　　“哦，好的！”郭可打开唐修的微信，“呃前辈，默哥半小时前就给你发微信说他有事不能跟你一起吃午饭了。”
　　“噢……行吧。我睡一会，有事叫我。”唐修怔怔地应着，瞳孔越发涣散，终究是累极昏睡了过去。
　　—
　　事实上唐修根本不需要郭可叫他，他就算睡着也是绷着根弦在那儿，到了上班时间，自己就能醒过来。
　　郭可看他脸色还是很差，忧心忡忡地道：“前辈这是怎么了？最近看你脸色一直不好，今天这是总算扛不住了吗？”
　　唐修低头喝着郭可给他冲好的葡萄糖水，幽幽地道：“你别用一副我得了绝症的表情看我可以吗？”
　　“干嘛这么诅咒自己！”郭可皱眉，开始了无休止的碎碎念，总之就是操心这操心那，唐修也懒得听他在念什么，默默地翻看自己的手机，发现姜默发了那条微信之后就再没联系自己，他拨了一下姜默的电话，依旧是没有人接。
　　他就给他留了条微信：【鸽了我一顿午饭而已，我这么宽宏大量不会生你气的，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联系我。】
　　完了还是不放心，又给姜诚打了电话。
　　姜诚倒是接得很快，笑嘻嘻地道：“嫂子又来查岗啦？”
　　“没有，”唐修声音有些哑，“你还跟你哥在一起忙吗？”
　　“早就搞完啦，是爸爸找他谈事情去了，他们两个每次谈事情都神秘兮兮的。”
　　“这样啊。”去找爸爸总不至于再一身血回来了吧。唐修松了口气。
　　“嘿嘿，你想他了是不是？”姜诚没等他回答，就兴奋地道，“我就知道是！待会我给你发个视频，是今天早上开会他跟人家谈判的时候我偷拍的他！可帅可霸气了！”
　　“你……”唐修被他气到，“你能不能省点心，开会就好好开会，玩什么手机？”
　　姜诚笑道：“哎呀嫂子你放心啦！我就把手机放在旁边偷拍的，我有认真开会的啊！我先去忙了，记得查收视频啊嫂子！”
　　—
　　下午比较清闲，唐修戴着半边耳机，在办公室整理手术报告，抽出一点时间看了一下姜诚发来的视频。
　　相处了一年多，唐修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姜默工作的样子，西装革履不言苟笑，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很做作地戴了一副银边眼镜。
　　唐修忍不住低声吐槽：“你近视吗，装什么斯文败类。”
　　似乎谈判的话题令人不太愉快，视频里他全程紧绷着脸，笑也是那种压迫感极强的令人紧张的笑，连镜片反射出来的光都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几十秒的视频，唐修看完后有些发怔。
　　他并不熟悉这样的姜默。
　　陶敏拿了一些患者的影像资料过来，看唐修戴着耳机有些出神的样子，忍不住问：“唐医生，在听什么歌这么入迷，推荐一下呗？”
　　唐修笑道：“我听的歌都比较老，不太适合你这种青春靓丽的小女孩啊。你还是让郭可给你推荐吧。”
　　他哪是在听什么歌啊，他听的都是跟姜默的电话录音。
　　这种习惯说出来应该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吧，姜默知道了或许也会受不了。
　　唐修看着手机苦笑。
　　可是他能怎么办啊，姜默经常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见面的机会少，相处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他是真的会很想念他。
　　这样想着，唐修忽然又为自己跟姜默置气的那半小时后悔起来。


第6章 
　　姜篱带着小儿子许霖回到家里的时候，姜默刚从父亲的书房里出来，面色阴沉得厉害，看到她才稍微好转点儿：“姐姐。”
　　“大舅舅！”许霖扑上姜默的大腿，奶声奶气地求抱抱。
　　姜默轻而易举地就把奶乎乎的小团子抱起来，亲了亲他粉嘟嘟的小脸：“霖霖今天在幼儿园听话吗？”
　　“听！”许霖用力点头，拍拍自己胸前的小红花，“大舅舅看，霖霖还有拿到小红花！”
　　“我们宝贝真棒~”姜默由衷地夸奖道。
　　姜篱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口，轻声问：“怎么了？爸爸又为难你了？”
　　姜默叹了口气道：“到院子里聊。”
　　—
　　“爸爸想见阿修，”姜默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开门见山地道，“我没有同意。”
　　事实上，姜海还不知道唐修这个人，他只知道他儿子处了对象，但并不知是何许人也。
　　“为什么？是阿修不愿意，还是你担心爸爸会为难他？”姜篱说话的声音特别温柔，让姜默觉得自己浮躁的情绪都安定了不少。
　　“都有，我主要是没有想好，该怎么向阿修交待我的工作，”姜默叹了口气，“他只知道我是长海的运营经理，兼职跆拳道教练，不知道我还在打点咱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场子和生意，一旦带他来我们家见到咱爸，这一切就藏不住了。爸爸跟我保证不会说不该说的，但我知道以他的性子，一定会背着我告诉阿修。”
　　姜篱想了想，道：“可是我觉得，阿修那样的人，喜欢你就是可以接受你的全部的。”
　　姜默沉默了许久，苦笑道：“他怎么接受我的全部啊。他就是救死扶伤的医生，经手的病人去世了他都会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要是知道我杀过人，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可你杀的那些人确实该死。”
　　“那又如何，阿修从小接受的就是传统教育，对他来说，能用法律解决的事情就不应该使用暴力。”
　　姜篱叹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姜默迟疑着道：“我暂时没有什么想法……”
　　“你有，”姜篱直视着他的眼睛，“一个月前你因为拒绝了张家大少的假药买卖，还把我们在黄金海岸的两栋高层住宅低价转让给他们家，被爸爸关进刑房打得半死不活，我可是没有忘记的。”
　　姜默沉默不语。
　　“这不是你第一次拒绝这种生意，”姜篱压低声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把长海的灰色产业链全部毁掉？”
　　姜篱很聪明，姜默一直以来都知道。
　　他的确是在循序渐进地让长海集团摒弃黑生意。他拒绝的同时，也会通过合法的方式给那些老伙计们一些“补偿”，虽然没有明确地告诉他们长海要走正道了，但有点眼力见儿的人都会识趣地退步。
　　“姐姐，你知道的，爸爸有意让我独揽黑道生意，其他的交给阿诚，但是只要长海还在做那些地下勾当，万一真的出了事，阿诚，甚至你和姐夫，都可能没办法全身而退，”姜默沉声道，“爸爸年纪大了，有些老糊涂，还沉浸在当年法制不健全的旧时代美梦里，可你应该明白的。”
　　“这些我当然明白，”姜篱有些着急了，“我是担心你，你要是一个处理不好得罪道上的人，会没命的。”
　　“所以这也是我一直不愿意带阿修回家，也不跟他结婚的原因，”姜默哑声道，“我想等到我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面对他了再做这些，不然他不会接受我，就算他接受我，这些不好的东西也会伤害到他的，我不能伤害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可以跟你一起承担呢？”姜篱真的想敲姜默的脑门，“万一你什么都不告诉他，然后哪天一声不响地消失了，你觉得这样的伤害会比你告诉他真相更小吗？”
　　姜默低垂着眼睫没有再出声，他两只手紧紧地交缠在一起，骨头嘎吱响，眼底渐渐出现了痛苦的神色。
　　姜篱看他心里不好受，就不打算再说，想给一点时间让他静静，谁知道他的跟班阿毛忽然火急火燎地过来，咬牙切齿地道：“默哥，梁家又到咱星海传说来闹事了。”
　　姜默蹙眉道：“闹什么事？”
　　“有俩中学生在那互殴，一死一伤，梁老大趁机作乱，想毁星海的名声，灭咱们的风头。”
　　姜默嗤笑：“别是自导自演了吧。”
　　他站起身，回头对姜篱道：“姐姐，我过去看看。”
　　姜篱满眼都写着不放心：“我知道，你小心一点。”
　　—
　　唐修到产科老朋友暮如静那儿做了个检查，显示宫内妊娠六周，胎儿各项指标无异常。
　　唐修还来不及高兴，暮如静就吐槽他：“你怎么这个年纪了才生第一胎啊，你顺得下来吗你？”
　　“我什么年纪？”唐修气闷道，“我这叫晚婚晚育，优生优育，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自己都乳臭未干就要奶娃娃？”
　　“哎大哥，我是真的担心你好吧，”要不是这人怀了孕，暮如静真想踹他一脚，“你看你自己怀孕了以后都瘦成啥了？我就给你做个检查的功夫你就吐了三次，血常规没一个能入眼的，完了胃还不好，你真觉得自己能行啊？”
　　“为什么不能行？揣个娃娃有什么难的，”唐修翘起二郎腿，“顺不下来我就剖，有什么大不了的。”
　　“切，你跟你老公商量一下吧，要是他身强体壮，你们又真想要孩子，让他勉为其难给你上几次，他来生就好了，干嘛要你这破身板亲自上阵。”暮如静嫌弃道。
　　唐修窘迫得恨不得去捂她的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回事，满嘴跑火车，我跟你没法聊。”
　　“那你滚，”暮如静一边让他滚，一边倒了一杯温热的红糖水递给他，“话说回来，你跟你老公扯证了没啊？婚礼就算了，反正我不想给你份子钱，你这孩子都有了，红本本总该有一个吧？”
　　“……你哪来这么多事，当了妈都这样的吗？”唐修含糊着敷衍过去，红糖水也不喝，脚底抹油就准备开溜，“不跟你说了，我还得查房，再见。”
　　—
　　唐修下班后留在医院挂水。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姜默了。
　　他知道他特别忙，所以没有打扰他，而是天天关注姜诚的朋友圈，希望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姜默的行程。
　　他不会主动骚扰姜诚，倒是姜诚时不时地会跟他抱怨自己遇到的奇葩客户奇葩合作方，唐修会凭借他那点可怜的商业知识，结合他这么多年摸索出来的人情世故，给他一点建议。
　　“嫂子，你人可真好，”姜诚感动道，“你说像你这么好的人，我哥为啥还不跟你结婚？没良心。”
　　唐修一听就不乐意了，他怎么会允许除他之外的人骂姜默没良心：“你说的什么话，你哥不还是放心不下你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就是没良心。”
　　唐修无意识地握紧了座椅的扶手：“你给我闭嘴。”
　　姜诚越说越气：“昨天我去跟爸爸喝茶才知道，爸爸一直想见你，一直希望你们早点结婚，但是被他给拒绝了。”
　　“……他有他的安排，你就别瞎操心了，”唐修忽然觉得扎针的手一阵刺痛，低头看过去整个手背已经肿了起来，还飞速地在回血，“好了阿诚，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
　　因为孕吐太厉害，血压又一直偏低，头晕得笔都拿不稳，唐修怕耽误事儿，不得不请假休息一天。
　　虽然一吃东西就得吐，但还是得吃，总会有点东西能进到肚子里，喂一喂里面那个小捣蛋吧。
　　唐修这么想着，硬是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去厨房里煮面吃。
　　面条，紫菜，嫩笋，叉烧，糖心蛋一起，凑成了一碗像模像样的日式拉面，唐修洗好碗筷，想趁自己胃口还行的时候吃两口，门铃却忽然响了。
　　唐修一门心思地想着吃面，猫眼也没看，匆匆忙忙地就拧开了门把。
　　门外是姜默，他瘦了许多，下巴冒出了青胡茬，手上拎着大包小包不知道什么东西，要笑不笑地站在那儿，傻愣愣地看着唐修。
　　唐修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
　　“阿修……”姜默把东西放下，讪讪地来牵他的手，“你生气了吗？”
　　唐修低头不声不响地看他的手，就在姜默以为他要炸毛甩开自己的时候，他拧着眉毛道：“阿诚那混小子虐待你，不给你饭吃吗？才几天时间，指骨都饿得凸出来了，硌死我了。”
　　姜默顿时鼻头一酸，不由分说抱住他，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满足地喟叹道：“是啊，饿坏了。”
　　唐修饿得有点脚软，但还是勉强支撑住了他的重量，任他抱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吃晚饭了没？”
　　“还没有。”
　　唐修一听，立刻使出浑身的力气推开他。
　　姜默一脸懵。
　　唐修眉毛拧得比刚才更紧，明显是生气了：“你都多大的人，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人家虐待你，你不会自己去找饭吃？都这个点了你跟我说没吃饭，你是不是要把自己饿得半死不活然后让我伺候你？我告诉你没可能！”
　　姜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半，他持续懵逼，看着怒气冲冲的唐修小声地道：“阿修，我觉得，这个时间吃晚饭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早？什么叫早？”唐修气得脸青唇白，“饿了就该吃东西，有什么早晚之分？这点道理不懂？”
　　“呃……”难道“都这个点了还不吃饭”这句话，不是在怪他吃饭太晚吗……
　　媳妇的心思好难懂啊。姜默挠头。
　　唐修怒道：“问你话，你搁这儿装聋还是装哑呢？懂不懂？！”
　　“懂懂懂，”姜默赶紧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认错，“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我不想跟你说话，”唐修闷声说着，趿拉着拖鞋把他甩在身后，但是走了没几步又回头问他，“你要吃面吗？我刚煮出来，还是热的。”
　　“吃，马上吃，”姜默哪敢不吃，立刻狗腿地跟在唐修屁股后面，摇着尾巴道，“你下面最好吃了。”
　　“……下你大爷的面！”唐修面红耳赤地想踹他一脚，但是提不起脚来，就只能软绵绵地瞪了他一眼。
　　姜默其实本来是个很正经的人，但是唐修这人吧，纯情良善得很，你不撩撩他真的有种浪费了好苗子的感觉。
　　于是他凑到唐修耳边，又开始耍流氓：“我和阿诚在一起这些天是真的饿，什么不想吃，就想吃你。”
　　“滚开！！”唐修这下连脖子都红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姜默，没力气也挤出力气来，恶狠狠地把他推开，“吃你大爷的面，给你把锤子敲开你自己的脑壳，吃里面的黄色废料去吧！”
　　“也行，我都可以。”姜默倒是很听话，乖乖地停在原地看着唐修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唐修从厨房里探出个脑袋来，硬邦邦地道：“面我没加辣，你要放辣椒碎还是辣椒油？”
　　说好的不让他吃面呢？
　　姜默忍着笑道：“辣椒油吧。”


第7章 
　　唐修给姜默加了辣椒油，让他趁热吃，又回厨房里给自己重新煮了一碗，煮好了在姜默对面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姜默吃，自己却半天没有动筷子。
　　姜默一口吃掉了半颗糖心蛋，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不吃啊？”
　　唐修没有理他，皱了皱眉头，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身体却摇晃了一下，然后猝然倒了下去。
　　“阿修！！”姜默直接从桌子上跳了过去，及时地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然后发现他手指湿冷，嘴唇霜白，被他扶着两腿还是直发软，根本站立不住。
　　姜默抱紧他，吻了吻他苍白冰凉的额头：“是不是头晕？”
　　唐修点了点头，难受地趴在了姜默的肩膀上。
　　姜默给他顺着背，轻声问：“想吐吗？”
　　唐修摇头，说不出话也不想动。
　　可能是体质问题，唐修血压一直偏低，平时看着像没事人，太累了就会头晕恶心四肢发冷，严重起来还会呼吸困难，姜默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大毛病，但还是心疼：“我抱你去沙发上躺一会儿，给你泡杯盐水好不好？”
　　唐修迷迷糊糊的，听不清姜默在说什么，也没有反抗，但姜默把他放在沙发上，准备去一旁接热水的时候，唐修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衣服，蹙眉哑声道：“你又要去哪里……”
　　姜默急忙调整自己的位置，到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存在的范围内：“我没走，在这呢。”
　　唐修撑开眼皮吃力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嗫嚅道：“骗子。”
　　“不骗你。”姜默单手冲着盐水，腾出另一只握住唐修湿冷的手。
　　“等你那么久……也不回来，骗子。”唐修小声抱怨着，听起来委屈极了。
　　姜默顿时心疼又内疚，飞速把盐水搅拌均匀，回来抱着人亲了又亲，然后把盐水送到他嘴边：“来，喝一点就不难受了。”
　　唐修就着杯子喝下去小半杯，雾气迷蒙的眼底渐渐清晰了起来，脸色也没刚才那么惨白吓人了。
　　姜默看着他低眉顺目安静喝水的样子，乖巧又漂亮，像一只单纯无害的布偶猫，就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唐修皱着眉躲开他：“你干什么。”
　　“吸猫。”姜默笑着道。
　　“什么鬼东西。”唐修满脸困惑。
　　他不爱上网，上网也不爱逛社交网站，很多新词他都听得不太明白，姜默觉得他这一点可爱得要命。
　　“没什么，”姜默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迅速跑路，“我拿面过来给你吃，你等等啊。”
　　唐修等姜默把面端过来，他费劲地坐直了身体，伸手去拿筷子，但身上还是虚乏得厉害，手一直发抖，他看姜默在一旁看手机，对他完全视而不见，他自己又抓不紧筷子，心里一阵憋屈，只能咬紧牙关把力气都聚在手上，颤颤巍巍地夹起一筷子面。
　　眼看着面都要送到嘴边了，他一个泄力，手垂了下去，不偏不倚地打在碗边，整碗面都被掀翻在地，连带碗都被摔碎了。
　　“怎么了？”姜默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机放到一边。
　　唐修难受得脑子发懵，一时分辨不清楚他的语气是关心还是生气，低哑地道：“你如果那么忙，可以不用过来的，别失联就行。”
　　“……对不起我刚刚就是回了条信息，”姜默一听这话，以为他是故意把面打翻，不由皱起眉头，“不是，你生气别跟自己过不去好不好，不看看自己什么身板，不吃东西一会胃该多疼？”
　　唐修生硬地道：“是，我就喜欢跟自己过不去，我胃疼到死都是自找的，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现在可以滚了。”
　　“你没事咒自己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
　　唐修说完就扶着茶几蹲下去，动手收拾一片狼藉的地板，姜默原本也很生气，准备再顶他两句，却看到他的手一直发抖，拿着纸巾想去擦地板，但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的样子。
　　一瞬间姜默就恍然大悟，连忙过去扶住他：“你没力气是吗？”
　　“别碰我。”唐修看也不看他。
　　姜默明显感觉到他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别收了，我扶你起来歇会儿……”
　　“我让你别碰我。”唐修冷淡地说着，想把姜默推开，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往后倒，眼看着后脑勺就要磕在茶几上，姜默魂都飞了一半，赶紧搂住他的腰又托着他的后脑勺，护着他减轻冲击力。
　　折腾了这一下，唐修真的虚乏到极点，而且虽然有姜默护着，他撞那一下还是把自己撞得有些懵了，他靠在姜默的臂弯里，怔怔地看着眼前一脸紧张的人，不禁心有余悸。
　　他不该跟他这么闹的。
　　万一他来不及护着他，兴许肚子里的孩子就会这样摔没了。刚刚在他身体里扎了根的小苗子，脆弱的很，一点点动荡就能让它连根拔起。
　　“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是唐修说的，姜默看着他有些怔忡的表情微微一愣，顿时就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不怪你不怪你，是我不好，你刚刚是没有力气，拿不稳筷子对不对？”
　　“我看不清，”唐修叹了口气，“眼前有好多双筷子，都不知道要抓哪一双。”
　　“对不起对不起，”姜默心疼坏了，扶着他坐到沙发上，温声道，“你坐一会儿，我那里还剩大半碗面，我拿过来喂你吃。”
　　“嗯。”
　　唐修是真的饿坏了，姜默夹面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他狼吞虎咽的速度，姜默怕他噎着，舀了汤给他喝：“你慢点，喝口汤。”
　　“……我要吃面！”唐修抗拒地把脸撇到一边，“你有没有良心，我都饿成这样了你还让我喝汤，不给面吃。”
　　姜默看他说话虽然还是有气无力，但好歹又有精神气儿骂人了，松了口气继续哄道：“你吃得太急了，我怕你噎着。”
　　唐修呵了一声：“你当我跟你一样像个小孩子，吃东西还会噎着？”
　　“当然不是，我哪有你厉害，你最棒了，来喝口汤。”姜默把他夸了一通，然后顺势把汤送进了他嘴里。
　　唐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姜默在拿他当孩子哄，气得把面抢了过来自己吃。
　　姜默坐在他身边，揽着他的腰笑道：“对了，验孕棒你测了吗？什么结果？”
　　唐修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嘴瓢了一下：“肯、肯定没有啊，要有的话，刚才还不得当场摔没了。”
　　“可我看你真像怀孕了，”姜默笑着逗他，“你是不是太想怀我的孩子，都有假孕反应了？”
　　姜默虽然嬉皮笑脸的，但唐修很明显地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
　　他眸光黯了黯，一时间竟说不出来话。
　　“阿修？怎么了？”姜默摸了摸他的后颈，不放心道，“你没骗我没瞒我吧？”
　　唐修呵呵一笑：“不敢，论诓人的本事还是你最强。”
　　“……”姜默知道一谈到这个话题，肯定免不了一顿吵，于是他赶紧转移了话题，
　　“那个，我让阿诚给我找了几部老碟子，你想看哪个，魂断蓝桥，罗马假日，还是乱世佳人？”
　　唐修不愿意跟紧时代潮流，不爱看21世纪的电影，专挑上个世纪的老片子看，而且不愿意用手机APP看，非得弄到碟用DVD放给他看才满意。
　　“我要看赫本。”唐修总算来了兴致。
　　“赫本？”姜默噎了一下，在一堆碟片里翻找起来，“没有这部，我下次让阿诚找一下。”
　　唐修看他一脸憨厚的样子，哭笑不得地拿出《罗马假日》的碟，往他脑门上一拍：“这个啊傻子。”
　　“这不是叫《罗马假日》吗……”姜默纳闷地接过来，然后一看碟面上赫然写着“主演：奥黛丽赫本”，就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哦，哦你个大头鬼，”唐修笑着踹了他一脚，“小土鳖，这是多少人心目中的完美女神，你没见过好歹也听过吧。”
　　“那又不是我心目中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姜默嘀咕道，“有你了我还看什么女神……”
　　—
　　每次看电影，唐修都会关掉日光灯，只留一盏沙发旁边的落地灯。
　　暖黄色的灯光暧昧又温柔，姜默黏在唐修身边，经常会对他动手动脚，动着动着两个人感觉来了，就会直接在沙发上为爱鼓掌。
　　不过今天姜默似乎格外疲惫，看了没一会儿就靠在唐修肩膀上睡着了。
　　可能是唐修肩膀硌得慌，他睡着了还反复蹭来蹭去，好像想找一个舒服的角度，但是始终找不到。
　　唐修叹了口气，托着他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大腿上。
　　姜默这下舒服了，砸吧砸吧嘴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唐修取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盖在了他身上，低头仔细打量着他，只觉得这小孩脸色不好，唇色也淡，眼底还一片青黑，疲惫得呼吸都是粗重的。
　　也不知道这些日子都忙什么去了，累成这样。
　　姜诚经常跟他说，姜默的睡眠质量非常差，他就没怎么见过他睡着的样子。
　　唐修经常会酿些低度果酒，叮嘱姜默晚上睡觉前兑着牛奶或者苏打水喝一些，睡得会比较舒服，然而据唐修所知，那些酒大半都进了姜诚的肚子里。
　　唐修怒气冲冲地训斥姜诚，姜诚总是满脸无辜地说：“我哥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能睡好，这么好的酒给他喝了也没用，暴殄天物。”
　　看着姜默睡着后格外憨厚踏实的脸，唐修觉得心底柔软又酸涩。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姜默这么多天来睡得最好的一次，但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有胃口吃东西，而且吃下去了以后一直没有想吐。
　　唐修伸手把落地灯的亮度调到最低，把姜默伸到被子外面的手塞了回去，一边喝着温盐水一边把剩下的电影看完。


第8章 
　　唐修梦到姜默浑身是血地从一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上坠落，摔成了一滩血污。
　　他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电影还在播放，他盖着毯子躺在沙发上，偌大的客厅里连个姜默的影子都没见着，大门处传来“咔嗒”一声，是有人合上门离开了。
　　他猛地起身下地，顾不得强烈的眩晕感和脱力感，他伸手在茶几上撑了一下站稳，踉跄着追了出去。
　　唐修追到楼下的时候，姜默正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他直接冲过去，把车门“哐”地一下拉开了。
　　姜默吓得差点脚滑把油门踩了：“阿修？”
　　唐修低喘着道：“你下来！”
　　“怎么了？”姜默一边接他的话，一边却没有下车的意思，挂档的动作甚至有些急促，“我有急事，忙完就回来找你。”
　　唐修用力攥住车门，死死地盯着他：“什么事？这次能告诉我吗？”
　　姜默顿了顿，含糊地道：“公司出了点事情。”
　　唐修冷笑：“每次都是公司的事情？你的公司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吗，一个字都不能跟我说？”
　　姜默脸色苍白了一下，但他瞬间别过脸去：“你不用知道这些事情。”
　　“那你告诉我，有什么是我可以知道的？你……”唐修喘了口气，喉咙哽了一下，吐字变得万分艰涩起来，“你如果会再像上次那样满身是血地回来，能不能跟我说清楚，你是去了什么地方，被什么东西伤到，至少让我……”
　　“那次就是跟别人打架，没别的事情，”姜默叹了口气，按住唐修扣在车门上冰冷发僵的手，尽量平缓地道，“阿修，你想知道的，我会等时机成熟了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现在不是时候，我真的有很紧急的事情，你先让我过去好吗？”
　　“姜默——”唐修被他眼底的哀求冲击得一阵心软，一晃神手已经被姜默掰了下来。
　　姜默关上了车门。
　　唐修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怔怔地看着他的车绝尘而去，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刺痛，他扶着旁边的灯柱勉勉强强站稳，下意识地伸手想按住疼痛的地方，但立刻又意识到这和胃疼不一样，里面那个小祖宗可经不起他像按胃一样按他，便只是紧紧揪着腹部的衣料，冷汗淋漓地忍耐着。
　　好疼。
　　可是能有姜默满身伤口的时候疼吗？
　　他依稀记得，那一次他也是走得匆匆忙忙，回来的时候就遍体鳞伤。
　　明明都累成那样，明明电影才放了不到一半，他都没有休息多久，现在又要匆匆忙忙地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又是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能告诉他？
　　是他还不值得让他信任吗。
　　—
　　姜默关上车门，踩着油门迅速驶离小区，拨通了阿毛的电话。
　　“默哥！”
　　“小东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稳定下来了，但是医生说受伤的那条腿肯定是废了……”
　　姜默深深吸了口气，眼底一片赤红：“我知道了。我现在去找梁岩。你哪都别去，我估计梁家还有人在周围守着。”
　　“我知道了默哥，你自己当心。”
　　姜默没心思再回应，挂了电话就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梁氏真的丧心病狂。
　　小东是个刚刚毕业的土木专业研究生，在工程设计、建筑方面天赋异禀，责任心又极强，刚上任半年就被提为工程总监。姜默重用他纯粹是为了肃清工地上那些项目经理好吃懒做偷工减料的风气，梁氏非咬死了他是拿他当接班人在培养，趁他在承包给梁氏的工地上巡查的时候，制造“意外”弄断了他的一条腿。
　　如果是几年前，这事儿顶好办，姜默让梁氏还他一条腿就得了，可是现在不行。
　　他得冷静下来想想，该怎么办。
　　—
　　七天后的一个下午，阿毛在医院门口左等右等，总算是等来了姜默。
　　“小东怎么样了？”姜默披着黑色的大衣，提着一袋子盒饭，气都没喘匀就急匆匆地问道。
　　阿毛挠了挠头，委婉地道：“伤情稳定了。就是刚刚醒了一次，情绪不大好。”
　　姜默叹了口气，随意地往墙上一靠，捏了捏眉心，把盒饭递给他：“你吃饭没？吃点吧。”
　　阿毛接过到他靠着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浸上了血迹，吓得差点把盒饭摔了：“默哥，你受伤了？”
　　“嗯？”姜默愣了一下，连忙站直身体，看着墙上的血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怎么又流了……”
　　“……哥我服了你了，你稍微惜命些成吗？”阿毛皱眉，“这伤能让医生看不？”
　　姜默摇头：“没必要。就是一点小伤，我开车的时候用力过猛挣裂了。”
　　“谁伤的你？梁大少？”阿毛一边拆饭盒一边问。
　　“不是，不过也能算到他头上，”姜默从兜里摸了根烟出来点燃，冷笑道，“梁岩这逼玩意儿，又贪心又多疑，既想巴着我从长海这里捞到好处，又怕自己哪天被我玩得一无所有。每天都变着法儿来刁难我试探我。先是在星海传说自导自演，在警察面前演了一回正义使者，又对小东下手看我是不是真的打算退隐培养接班人。恶心吧啦的劲儿。要不是老爷子跟他爹是生死之交，我早把他打得满地找头。”
　　阿毛默默地听他说完，含着满嘴饭道：“所以你这伤？”
　　“他会自导自演，我也会，”姜默将烟深深吸进肺里，“我跟老爷子说，我最近忙着教阿诚做商业贷款，忘了打点跟梁家的生意，把梁大少给惹毛了，才有了小东的事儿。老爷子一听，拎鸡崽儿似的拎着我上他家道歉，当着他的面用鞭子把我胳膊抽裂了，跟他说保证把之后那几桩大买卖做下来。”
　　阿毛咂舌。
　　姜默一巴掌拍上他脑门儿：“你吃饭就吃饭，别他妈砸吧嘴，恶不恶心？！”
　　“哎，好嘞，”阿毛摸摸脑门，讷讷地道，“话说这老爷子都出马了，梁大少不敢再疑神疑鬼了吧？”
　　姜默嗤笑道：“他再疑神疑鬼，梁老爷子就会替我打得他满地找头。”
　　“不过默哥，我感觉梁岩这人也没啥本事，他不信你，你不带他玩不就得了，取得他的信任有啥用啊？”
　　姜默吐了圈烟雾出来，低声道：“下个月锡坤就要带着他新研发的假死药入境了。这位大哥也是出了名的疑神疑鬼，让他和梁岩比比谁更多疑，顺便再比比谁更狠。”
　　锡坤是个泰国药商，也是姜老爷子合作多年的老伙伴，专门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药，做得最多的就是毒药以及各种近似毒品的“保健品”。这人长了一张和蔼可亲的**脸，为人却是变态至极。他曾经找长海要了几个身强体壮的男青年，美其名曰带去泰国培养培养，结果是拿他们当药人，在他们身上试了无数种毒药和“保健品”，将人荼毒得骨瘦如柴直至暴病而亡。
　　阿毛后来跟姜默去泰国找锡坤的时候，锡坤非但毫不避讳这几个男青年的死亡，还将封存他们尸体的水晶棺大大方方地展示给姜默看。
　　阿毛杀过很多人，但没见过那么恶心的尸体。头颅像个外星人，眼珠外凸。从头到脚都是干瘪的，皮肤是深深的黑紫色，肚腹被剖开，里面是乌黑腐化成一团糊的内脏。
　　锡坤却像画家展示自己的优秀画作一样，得意洋洋地向姜默诠释这几句尸体的“美丽”与“价值”，动情之时会俯身抱着水晶棺磨蹭自己的身体，亲吻棺面，像是恨不得撬开棺材，跟里面的尸体拥抱共眠一般。后来他甚至还盛情邀请姜默留下来，跟他一
　　“所以我希望梁岩比锡坤更狠，”姜默目光幽深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徒手掐灭了还燃着火星的烟头，勾起唇角笑道，“能借他的手把锡坤弄死，再好不过了。”
　　梁岩还是挺有用的，还不到他死的时候，姜默心想。
　　阿毛的脸瞬间垮了：“哥，你又来这招，又要去挑拨离间？”
　　姜默挑眉：“不然你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毛哀嚎，“默哥，你也知道这俩人都是出了名的疑神疑鬼，万一这回你没能像之前一样脱身怎么办啊？”
　　他的老大用了好几次这种挑拨离间的方式，借别人的刀解决了不少仇家对家，每次都把锅甩得一干二净，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还坐收渔利。可这次这俩主子是真的不好糊弄，万一翻车了可如何是好。
　　姜默往前走了几步，把烟头丢进垃圾桶，淡淡道：“那就一起杀了。”
　　“……”阿毛不敢再吱声。
　　“我去看看小东，你慢慢吃。”姜默说着，慢慢地朝住院大楼走去。
　　—
　　姜默从小东的病房出来，走到停车场又觉得胸口堵得慌，没办法开车，就在车旁边没完没了地抽起了烟。
　　他心里难受得很。
　　一个无辜的员工，刚刚从学校毕业，正是春光无限的大好年华，因为被他牵连，平白丢了一条腿，可他除了钱和道歉，别的什么也给不了他，还要踩在他的伤口上去完成自己的计划。
　　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黑道上的事儿牵连到无辜的人，但每次的难受都不会减轻。
　　随着受伤害的人越来越亲近，也越来越干净，这种难受演变成了恐慌。他知道如果不能从那个灰黑色的世界中抽离，早晚有一天，他最重视的那个人也会被牵连到其中。
　　要么从那个世界抽离，要么放弃那个人。
　　姜默想得出神，烟头烧完了都不知道，他动了动手指，烟灰掉落下来，烫得他一个激灵，低头看着被烫红的手背发了几秒呆，就扔了手上这根，又掏出一根。
　　刚准备点火，就听到身后传来那个人清冽得近乎冰冷的声音：“你几时学的抽烟？”


第9章 
　　姜默第一时间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唐修出现在他面前，劈手夺过他的烟，冷冷地道：“需要我告诉你抽烟会多得哪些病，少活多少年吗？”
　　姜默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明明不是唐修上班的省人民医院啊。
　　“我来会诊，”唐修急促地说完，脸色青白地继续逼问他，“回答我，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姜默别过脸含糊道：“没多久……”
　　“姜默！”唐修几乎是用吼的，姜默感觉他情绪激动得莫名其妙，“回答我！”
　　姜默原本就心乱如麻，被他这一吼更加心烦意乱。
　　他吸的烟都是进口特制烟，每次抽完后身上的烟味，只要洗个澡或者喷个香水就没了，就算常年吸烟也不会像一般的老烟枪那样一身烟味。他没告诉唐修他有抽烟的习惯，也从来不在唐修面前抽烟，所以唐修不知道他是抽烟的。
　　他知道抽烟不是一个好习惯，所以确实有意隐瞒，但……也就是抽个烟而已，他怎么就能气成这个样子……
　　是还在为那天的事情生气吧。
　　他叹了口气，哑声道：“阿修，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好。你先别生气了，我现在……心里有点乱，你先让我、先让我抽了这根烟行吗？”
　　他伸手想把烟拿回来，唐修后退两步，把烟往身后的草地狠狠一抛。
　　他使了极大的力气，以至于自己的身形都不稳地晃了晃，姜默扶了他一把，就被他用力推开。
　　“你能——”唐修颤抖地喘了口气，咳嗽了一声，“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你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
　　姜默刚刚险些被他推摔，心里也窝了些火，但还是按捺下去，尽量缓和语气问：“这有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
　　“为什么？”
　　“你没有办法想象尼古丁对人体的伤害，你这么年轻就开始抽烟，真的很伤身体，而且我——”唐修看着姜默，眼眶上的一圈红色好像加深了一些，他瞳孔缩了缩，睫毛颤抖了两下，仿佛有很多话想告诉姜默，但最终却垂下眼睫，没有说下去。
　　姜默蹙眉：“你什么？”
　　唐修无声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按住了因为刚才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的胃。
　　而且我怀孕了。如果你之前一直都在抽烟的话，孩子也会不好的。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低哑地道：“没什么。”
　　姜默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后静静地苦笑了一下：“阿修，你总说我什么都爱瞒着你，可你也是一样。”
　　唐修的声音还是哑极了：“嗯，扯平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嗯。”
　　姜默没再说话，唐修听到他逐渐远离自己的脚步声，还有拉车门的声音。
　　车门拉开的同时，唐修清晰地听到了他压抑到极点的一声闷哼。
　　极其微弱的一声，传到唐修耳朵里却好像被无限放大了，就像击鼓一般，穿过耳膜阵痛心脏。
　　他回头，看到姜默按着自己的胳膊，有血源源不断地从他指缝间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姜默还没发现他看到了，咬着牙上了车。
　　唐修连忙冲过去：“姜默，怎么了？”
　　姜默愣了一下，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没什么……昨天摔了一跤，磕到碎瓷片上了。”
　　唐修焦急地道：“我刚刚推你的时候又弄到了对吗？”
　　“不是，”姜默急忙否认，“是我刚刚拉车门的时候太用力了。”
　　唐修扶住他还在滴血的胳膊，被他滚烫黏腻的血灼得心跳都停了半拍，他急急地喘了口气，按下车门上的后备箱开关，道：“等我一下，我在你后备箱放了医药箱，你等我拿过来。”
　　“我、我没什么事你别慌，没事的啊！”姜默伸手虚虚地拉了一下他，唐修已经跑到后备箱没影了。
　　唐修打开后备箱，弯下腰从里面翻出了医药箱，直起身子的时候胃里忽然一阵绞痛，眼前天旋地转黑雾重重，他一手把医药箱的把手拽得死紧，一手用力扶住车，甩了几下脑袋吐了口气，迅速拿出口袋里的药片生生咽下，关上后备箱回到姜默面前。
　　姜默胳膊上的伤口愈合得不是特别好，有些溃烂，刚才在跟唐修的拉扯中又挣裂了，呼呼地往外冒血，唐修像上次那样，在他面前半跪下来，给他消毒、清理伤口，然后上药。
　　中间两人全程没有交流，唐修处理完了伤口，才哑着嗓子问他：“伤口疼吗？有没有觉得特别不舒服？会不会胀痛、发痒、发热？身上有没有要发烧的感觉？”
　　姜默无可奈何地道：“你问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要回答哪一个。”
　　“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唐修低头收拾着一地狼藉，闷声道。
　　“……都没有，”姜默叹气道，“你放心。”
　　唐修不说话，静静地把垃圾收在一个塑料袋里，其他东西整齐地码放进医药箱。
　　姜默继续跟他说话：“你吃饭了吗？我们一起吃晚饭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唐修还是不说话。
　　姜默固执地问他：“阿修，吃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一直说到吃，肚子条件反射地咕咕作响，但是他注意力全都在唐修身上，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肚子在胡闹。
　　唐修终于开口：“猪肚汤。”
　　他记得姜诚前几天发过一条朋友圈，说：哥哥最近又爱上了胡椒猪肚汤，这玩意儿是真的难喝。
　　姜默立刻道：“我带你去！”
　　“嗯。”唐修撑着膝盖站起来，拿起医药箱回去放好，然后走到副驾驶位上坐着，左手掩在白大褂下面按住了胃。
　　姜默终究是在他走开的这会儿功夫里克制不住地又点了一根烟。
　　他指间夹着烟，小心翼翼地对唐修道：“你先到旁边等一会儿成么？让我把这根抽完，我保证这是今天最后一根。”
　　唐修垂眸看着他手里的烟，喃喃地道：“别抽了行吗？伤口容易感染。”
　　“没事，你还不相信你自己的技术么。”
　　“别抽了……我胃疼。”
　　他声音太轻，姜默刚好吸了口烟，更加没听清楚他的话：“嗯？你说什么？”
　　唐修摇了摇头：“没什么。”
　　胃里一阵阵痉挛的疼痛让他整个人昏沉无力得很，他撑着座椅，吃力地起身下了车，却没按照姜默的意思，到旁边找个地方等着，而是径直离开了停车场。
　　他越走越快，脚步越来越不稳，不知道是凭着哪鼓劲儿在走，连郭可在他前边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
　　“前辈！”郭可跑了过来，“前辈你跑哪儿去了？咱们该回去了。”
　　唐修像没看到他一样，还在往前走。
　　郭可连忙伸手拉住他：“前辈！你想啥呢？！”
　　唐修一颤，好像身体有什么东西瞬间崩裂了，他腿软地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地捂住嘴唇，咳了一手的血。
　　“前辈！！！”郭可魂飞魄散地扶住唐修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是怎么了？！胃疼？！胃出血吗？！”
　　唐修原本涣散的眸子被他大吼大叫地喊回了一点光，却已经是极其微弱了。
　　“别吵……他在后面……”唐修低声呛咳着，嘴角还在不停渗血，他下意识地往里咽。
　　“他？他是谁？哪个他？！前辈你别咽啊！！想吐就吐出来别咽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咽个鸡儿！！”郭可一边扶着他往医院里走一边大呼小叫。
　　“闭嘴……”唐修蹙眉，“被他听到，我弄死你……”
　　他竭尽全力说完这一句，就在胃部愈发剧烈的疼痛中昏厥了过去。
　　—
　　唐修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人是顾言笙。
　　胃里还是疼得厉害，他稍微动了一**子，差点没又昏过去。
　　“你别乱动了，出血好不容易才止住的。”顾言笙按住他。
　　“怎么是你啊？”唐修声音虽然虚弱，却难掩嫌弃，“郭可找的你？”
　　“嗯。他还要回去上班，就让我过来——你还希望是别人来吗？”顾言笙反问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唐修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咧着苍白干裂的嘴唇笑道：“没，是我们顾少爷最好了。郭可真会找人，回去我给他顶几天班，奖励他一个小长假。”
　　“你得了。现在该休小长假的是你。”顾言笙也笑了笑，却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据他所知，唐修很小的时候——至少是在十岁以前，胃就不是特别好了，这么多年下来他家里却还没有一个人知道。叔叔阿姨和蓁蓁姐姐都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只能说是唐修藏得太好。
　　姜默倒是知道他胃不好，但他每次病得厉害的时候，姜默也是不知道的。
　　“对了，我听医生说，你怀孕了？”顾言笙忽然道，“姜默知道吗？”
　　顾言笙说话向来直白简洁，一箭就射中了唐修的膝盖，唐修尴尬地沉默了几秒，道：“不知道。”
　　顾言笙继续道：“医生说你身体不好，不建议你留这个孩子。”
　　唐修干咳一声：“……小少爷，我也是医生，我建议你说话委婉一点。”
　　“唔，”顾言笙摸了摸鼻子，“身体不好的话，不要勉强吧。想要孩子可以让姜默来。”
　　“不行啊，”唐修笑了笑，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哑声道，“陪别人生孩子可太恐怖了……我不想陪。”
　　那个人浑身的伤口，现在看起来虽然愈合了，但根骨终究是会伤到的。他还年轻所以觉得无所谓，可是年纪再大一点，每一处伤过的地方都会让他很痛苦。脱臼过的骨头会冬天会酸疼，曾经被利器伤得几可见骨的地方，会无休无止地产生摸不着按不到的神经痛。
　　他知道他爱喝酒，但是他没想到， 他居然还抽烟。
　　唐修心底一抽一抽地疼，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道：“你们这些小孩子，真的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顾言笙不知道他没头没脑地在念叨什么，只是幽幽地道：“你不是怕陪别人生孩子，是舍不得姜默遭罪吧。”
　　“……你这个人怎么不懂一点谈话艺术的？委婉一点不行吗？”唐修要不是力不从心，真想一脚把他从椅子上掀下去。
　　顾言笙看了看表，道：“行了，你自己想清楚吧，我得回去了。”
　　唐修看着他忽然变得柔软的表情，了然地调侃道：“哎哟，想小鱼啦？”
　　“嗯，”顾言笙笑了笑，倒是应得十分从容，“一会带他去看电影。”
　　“美得你……吃饭了没？要不要吃点东西？”唐修说着，开始费劲地在自己口袋里翻找起来，“这家医院的饭卡我也有，你可以吃点粥什么的垫一下……”
　　顾言笙连忙道：“你别忙活了，好好休息，我饿不着。”
　　“行，那你快去吧，别让小鱼等急了，”唐修朝顾言笙挥了挥手，“快滚。”
　　顾言笙走了以后，唐修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血红的夕阳发呆，直到手机嗡嗡作响，他才回过神来。
　　是姜默发来的微信。
　　【阿修，别生气了，我给你买了粤味轩的胡椒猪肚汤，在你家门口等你。】


第10章 
　　唐修把这句话反反复复看了足有十来遍，才用不怎么听使唤的手指敲打着九宫格键盘，回复道：【你又不是没有钥匙，进家里去，使的哪门子苦肉计。】
　　姜默一是没想到他会秒回，二是没想到他还是会这样怼他，仿佛两个人没吵过架一般，于是他愣了一会儿就直接打了电话回来。
　　唐修被突然响铃的手机吓得咳嗽起来，咳得有些头昏眼花，连带胃里也疼得厉害。
　　刚刚跟顾言笙扯了半天皮，这会儿喉咙疼得紧，吐字困难倒是其次，主要是声音太哑了，不好让姜默听到。
　　他咳嗽着挂断了电话，想回给他短信，但是眼前天旋地转的，脑子里空白了一下，就听到了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等头不那么晕了，才护着扎了针的手，满头大汗地忍耐着胃部的钝痛，吃力地爬下床捡起还在不断震动的手机。
　　纵使如此，点滴还是回血了，好在他是做医生的，很快就调整好针头的位置和深度，爬回床上看到姜默委屈巴巴的一句：【你还是生气。】
　　唐修满脸无可奈何：【我医院有事得忙几天才回家，你不要等我了。】
　　姜默回复道：【那我每天下班都来等你。】
　　“啧……死小孩。”唐修嘀咕道。
　　—
　　几天后唐修回到小区，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楼下没看到家里亮灯，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又看向姜默平时停车的地方，也没见他的车。
　　姜默有很多辆车，经常一个星期每一天开的车都不一样，所以唐修也记不太清他那些车都长什么样子。
　　以往觉得他毕竟是姜海的养子，打点着那样庞大的商业帝国，换着车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现在想想，频繁换车应该是有目的的。
　　或许长海集团真的有在做见不得光的生意，需要掩人耳目。
　　或许长海那些见不得光的部分，就是姜默隔三差五会销声匿迹受伤流血的原因。
　　眼前又快速掠过姜默皮开肉绽的伤口和毫无血色的脸，唐修难受地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转身往家里走。
　　他打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有夜盲症，夜视能力很差，刚想伸手开灯，
　　却忽然听到一阵躁动的声音，随即他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那人身体滚烫，酒味浓烈，抱着他喘息了一阵，哑声道：“你回来了。”
　　唐修眼前一黑：“这时候喝什么酒，伤口感染会死人的！”
　　姜默轻笑：“我不怕死。”
　　唐修怒道：“我怕你死！”
　　他想去开灯，姜默却用力扣住他的手腕，随即把他的身体翻转过来，不由分说就吻住了他冰凉的嘴唇。
　　唐修很长时间没有喝水，嘴唇干燥得厉害，姜默这么用力地吻上来，瞬间就弄出了血，他皱着眉头想推开 姜默，姜默却不断地在加深这个吻，用掏空他力气的方式，直吻得他站立不住，再将他打横抱起，放到了沙发上。
　　唐修病没好全，胃疼加上头晕，让他没有半点力气反抗，甚至连骂都骂不出口，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呼吸，可周围没有新鲜的空气，尽是浓烈的酒气，他难受地喊了几声姜默的名字，却又说不出什么别的。
　　殊不知，他这样喘息着喊自己名字，让姜默身上的火烧得更旺，他贪婪地吻着唐修，从锁骨到耳垂，从嘴唇到眉梢，然后紧紧抱着他，嘶哑的嗓音微微发颤：“阿修——可以给我吗？”
　　唐修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姜默近在咫尺的通红眼眶还有满眼的血丝，竟像是哭过一般，心脏狠狠一绞，痛得他喉咙都泛起一阵腥甜。
　　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是可以同房的，轻一点就没事了。
　　郭可还帮他请了三天假，他明天可以不用去上班。
　　唐修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姜默，让他像孩子一样趴在自己的胸口，安抚地揉着他的后脑勺，闭上眼哑声轻柔地道：“轻一点……可以。”
　　“谢谢……”姜默沙哑地道。
　　得到他允许的姜默，顿时像刚刚得到救赎的死囚一般，诚惶诚恐却又欣喜若狂。
　　他的动作不重，却也算不得温柔，是带着克制的掠夺。
　　唐修几乎每一刻都要在他的深入和冲撞中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姿势，尽量配合他，也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他的腰渐渐不堪重负，胃痛得像要裂开一般，因为姿势太僵硬，他身上好多处跟沙发接触的地方，竟都渐渐磨破了皮渗出血来，火辣辣的疼。
　　但是他全程都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无声又温柔地，用他的方式抚慰包容着姜默。
　　直至失去意识。
　　—
　　第二天晌午，姜默在头部针扎一样的疼痛中醒来，眼皮沉重得很，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有点不知身在何处，昨天发生的一切倒是缓慢而清晰地涌现出来。
　　昨天他原本在等唐修回来，却临时被姜海叫去饭局赴约，说是谈生意，实则是个相亲局。因为他一直不愿意带唐修回家，父亲怀疑他根本就没处到对象，便自作主张地安排了这顿饭。
　　他喝的酒里放了不知道什么猛药，欲火焚身上来自个儿居然解决不了，还差点对着人家清白姑娘动手动脚，所幸他还是凭借理智克制住了。
　　然后……他好像又回到了唐修家。
　　再然后……
　　姜默心里一颤，猛地睁开眼睛，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映入眼帘的是唐修家客厅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在沙发上看到了让他全身血液倒流的一幕。
　　唐修只穿着一件宽大的衬衫，苍白着脸在沙发上昏睡着，衬衫还有他裸露在外的双腿上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腿上甚至有数不清的青紫红肿的瘀痕，黑色的短发凌乱不堪，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河床，呼吸艰难而缓慢。
　　姜默碰到他的身体，冷得像冰一样，心脏顿时绞成一团，痛得他手指头都发抖。他想把他抱起来让他暖和一点，却像是触到了他什么痛处，他皱紧眉头，睫毛颤了颤，闭着眼睛低喃着说了一句话，像是哀求。
　　“不要了……疼……”
　　他是禽兽吗……
　　姜默顿时想狠狠地抽自己一巴掌，事实上他也那么做了。
　　“对不起阿修……我、我不会再那样了……我就是怕你冷，抱抱你。”姜默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语无伦次地道着歉，然后手足无措却极其温柔地，试探着把他抱起来。
　　唐修皱着眉头攥住姜默的胳膊，疼得一直抽气，喉咙里发出类似奶猫一样的呜咽，苍白的脖颈无力地后仰着，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断，姜默心疼得不停用亲吻来安抚他，终究是把人稳妥地抱在了怀里，然后用毯子盖住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真想杀了他自己。
　　唐修是特别怕疼的，第一次他们欢好的时候，明明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很充分，他还是在他进去的那一刻直接疼昏了过去。
　　昨晚他虽然被药得稀里糊涂，但他做得有多放肆，他冷静一下还是能一点一滴地想起来的。那样毫无节制不知轻重的索取……他该有多疼。
　　—
　　所幸唐修没因为那场**发起烧来。不知是福是祸，他从小到大很少发烧，但体温一直偏低，血压血糖指标常年都上不去。
　　他在姜默怀里又睡了几个小时，到天黑才醒过来。
　　姜默看着他缓缓睁开微微湿润的眼睛，里面蒙着雾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干净通透，心底一片柔软，泛着温温的热度。
　　“阿修？”姜默轻声喊他，“我开一下灯，你难受就说。”
　　他伸手去拧落地灯的旋钮，看到唐修皱了皱眉头，立马停了下来，用手替他遮了遮光：“太刺眼了吗？”
　　唐修轻轻摇了摇头，嘶哑低弱地道：“你这边手……动作别那么大。”
　　他虚弱得厉害，说完了这句就开始喘，有点透不过气来。
　　姜默便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胳膊上的伤，心尖顿时一阵酸疼，一边帮他顺着胸口，一边俯**想吻一吻他。
　　唐修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巴掌扇开了他的脸。
　　这一巴掌扇得一点也不疼，软绵绵的更像是撒娇，但姜默还是愣了一下。
　　“还来？”唐修冷冷地看着他，“滚。”
　　变脸来得太突然，姜默虽然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但还是有一点委屈：“你身子冷得很，我抱抱你。”
　　“冻死也不关你事，放开我。”唐修说完，见他还是不放手，就咬紧牙关想自己从他怀里起来，但才挣扎着直了一点腰，胃里就绞了一下，他疼得眼前发黑，又倒了下去。
　　“你别着急，我扶你起来。”姜默伸手托住了唐修的腰。
　　唐修后腰格外敏感，昨天姜默也是不断地在那一块地方大做文章，此时被他这么一碰，噩梦般的一幕如潮水般涌现出来，唐修脊背一颤，竟硬生生忍下了身体里里外外的疼痛，用力挣开姜默，坐到了离他很远的地方。
　　姜默愣了一下，试图靠近他：“阿修？”
　　“你先不要过来！”唐修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哑声低喝，然后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就咳嗽了一声，低头用毯子将自己裹紧，喃喃道，“别过来……我、冷静一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攥着毯子的指尖，包括他的身体，都在轻轻发抖。
　　姜默顿时明白了。
　　唐修是在害怕，害怕他又忽然像野兽撕咬猎物一样对待他。
　　他知道自己昨天晚上的行为，跟强奸无异，他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粗暴过。唐修这样矜贵骄傲的性子，没有对他破口大骂，没有把他扫地出门，甚至也没有对他说一句真正的重话，只是不让他靠近自己——已是隐忍包容至极。
　　姜默心疼又愧疚，只能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轻声细语地道：“对不起阿修……我昨晚是喝多了……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你身上很多伤……得处理一下。”
　　唐修意识到他在靠近，就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得更紧，蹙眉低声道：“我自己会弄……你先别过来。”
　　“……”姜默叹了口气，无措地沉默了一会儿，俯身从茶几下拿出置物筐里的一把剪刀，放在唐修能够得到的地方，“阿修，你拿着它，如果我再那样对你，你可以直接把我捅了——我自己捅也可以。”
　　唐修低着头沉默不语，姜默也不知所措。空气一时间寂静得令人窒息。
　　直到唐修叹了口气，低哑地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吃干抹净完了就自寻短见，让我守活寡天天为你消得人憔悴，哪有你这样的。”
　　姜默如获大赦地看向他，两只眼睛睁得圆圆大大的，一眨都不眨，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头发乱得堪比鸡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大金毛。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挪，唐修没有再躲，他就傻笑了一下，扑过去把唐修抱住，一边蹭脑袋一边摇尾巴：“阿修……阿修！”
　　唐修皱了皱眉，身体瑟缩了一下：“轻点……疼死了。”


第11章 
　　唐修被姜默折腾了一晚上，洗了个热水澡之后身子虚乏的厉害，身上又到处是伤痕淤青，动一动都疼，就索性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昏昏沉沉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他睡到一半，胃开始不舒服，一阵一阵地疼，还有种火辣辣的灼烧感，他按着胃艰难地翻来覆去，流了一身的汗，没力气起身找药吃，甚至没力气喊一两声在厨房里的姜默——他觉得自己一开口可能就会吐。
　　他只能咬牙忍耐着，强迫自己睡着。
　　姜默是个厨房白痴，认识唐修以后，为了照顾他的玻璃胃，绞尽脑汁学了熬粥，这时候终于能派上用场。
　　看着土锅里色香味俱全的粥，姜默十分满意，他盛了一小碗出来，在睡得迷迷糊糊的唐修身边坐下，扯过毯子盖住他裸露在外白皙柔嫩的脚踝——盖之前没忍住色心偷偷捏了一把，被唐修下意识地蹬了一脚。
　　唐修察觉到他的到来，往他这边蹭了蹭，姜默顺势将他往自己身上揽过来，让他的脑袋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看他睫毛****的，姜默就知道他是有意识的，就抚摸着他苍白失血的脸轻声道：“饿不饿？起来喝点粥吗？”
　　唐修蹙着眉头，昏昏沉沉地道：“困。”
　　姜默伸手把他皱起来的眉头按了下去：“那就再睡会儿，醒了咱们再喝，嗯？”
　　唐修的眉头又固执地皱了起来，微微撑开了眼皮：“你煮的什么粥……”
　　“猪肝瘦肉粥。”
　　“拿远点儿……”唐修按着灼痛难当的胃，难受地吞咽着喉间的酸涩，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想吐——”
　　姜默心里一咯噔，刚把粥推得远了一些，唐修就撑起自己的身体，艰难却又熟稔地从沙发底下拽出了一只脸盆，俯**干呕了一阵，才吃力地吐了些混着血丝的清水出来。
　　这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吃东西胃里烧得慌才吐的，姜默连忙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唐修挣扎着又想起来吐。
　　姜默将他抱回来，试图阻止他：“阿修，忍一忍，这样吐伤胃。”
　　唐修也想忍一忍，但是呕吐的感觉比疼痛要难忍太多了，食道逆流不是靠吞咽就能阻挡的，他靠着姜默喘息着忍了不过几秒，越忍越难受，他试着推了推姜默，艰难地道：“你先放开我……一会、弄脏你了……”
　　话音未落，他又撑起身体弯下腰去吐，姜默拉都拉不住。
　　胃里疼，喉咙疼，连带胸口也火烧火燎的疼，唐修浑身都在发抖，难受得在呕吐的间隙都难以遏制地低吟出声。
　　这一次吐完他彻底没有力气再折腾了，脸色白得有些透明，浑身上下一阵一阵地发冷，姜默擦干净他的脸，拉着他的手给他按摩止吐的穴位，他总想把手缩回去，缩到暖和一点的地方。
　　姜默便用被子将他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盖住，一边继续给他按摩，一边我忧心忡忡地道：“好点了吗阿修？要不要去医院？”
　　唐修摇了摇头，额头上的冷汗滑落进眼睛里，他难受得闭紧了眼睛，把脸埋进姜默怀里：“你别……那么用力按……疼。”
　　姜默轻声哄：“忍一忍好不好，不这么用力没效果。”
　　唐修叹了口气，在他怀里闷着声儿低哑地道：“你混蛋……”
　　姜默眼睛一热，歉疚地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让你难受，等你好了你可以使劲儿揍我，我保证原地不动弹，让你揍个痛快。”
　　唐修低弱地笑了两声：“又搁这儿套路我……一不留神把你揍死了……最惨的不还是我……”
　　刚刚折腾了那么一通，唐修现在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一开始觉得姜默按他的手按得很疼，但是习惯了却也还好。主要是他越来越困，对疼痛也没有那么敏感了。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在某一刻无意识地握住了姜默的大拇指，微微用力地捏了捏，喃喃地道：“把烟酒都戒了吧……我不怪你酒后乱性……是这些东西真的……伤身体。”
　　他说得含含糊糊，吐字不是很清晰，姜默却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听着唐修这么软糯的语气，满含的都是心疼，眼眶越来越热，火辣辣的像是进了洋葱汁儿，难受得不行。
　　他何德何能，遇到这么好的人。
　　一定是老天发现他走了狗屎运，现在开始抽丝剥茧地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遥远。
　　无论是谈生意还是打架，他都离不开烟和酒，他需要这些东西时而麻痹他的感官，时而刺激他的神经，好让他能完成一些他狠不下心去干的事儿。
　　可他爱的唐修，却是一个对烟酒嫉恶如仇的医生。
　　—
　　唐修枕在姜默怀里睡了一个多小时，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姜默原本想捂着他的耳朵偷偷把他电话给挂了，不料他寒意森森的声音却幽幽地响了起来：“我不是让你别老动这边胳膊？”
　　姜默吞了吞口水：“我就是拿个手机。”
　　唐修面无表情地道：“你要是不想要，我帮你卸下来。”
　　“要还是要的，”姜默为了让他消消火，又开始皮，“毕竟之前没有你的好多年，我都是靠它安慰我的小兄弟来着。”
　　“你——”唐修原本苍白的脸给他气得从脸颊到耳根都泛起了粉色，姜默趁他骂不出口的时候，凑过去咬了一口他粉嫩晶莹的耳垂。
　　唐修触电一般颤栗着，敏感得眼圈都红了，舌头都直打哆嗦：“你怎么这么流氓，都、都谁教你的？”
　　姜默努了努嘴：“唔，是有一个人，刚认识我的时候满嘴跑火车，搞得我以为我爱上了一个放荡不羁心狠手辣的老流氓，结果你猜怎么着？”
　　唐修伸手去捂住他的嘴：“你闭嘴！”
　　他以为自己凶神恶煞张牙舞爪，实际上就像一只有气无力的小奶猫，姜默轻松地抓住他的猫猫拳，不怕死地说了下去：“这个人第一次被我牵手就脸红了，明明是自己的手烫得发抖，还非说我发烧了让我离他远点儿。”
　　唐修满脸发热地扭过头想从这个真正的流氓怀里逃出来：“……我手机呢？把我手机拿来，谁给我打电话了？”
　　姜默揽住他的腰把人捞了回来：“你说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跟谁学的？现在怎么不见你说了呢？”
　　“我说不过你还不行吗？撒你丫的蹄子别碰我，”唐修力气不够挣不开他，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道，“把我手机给我，我看看谁给我打了电话！”
　　“给给给，”姜默像给小孩糖果吃一样把手机拿给他，然后薅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满意地道，“脸色好看多了。”
　　唐修瞪了他一眼，喘着气拿过手机看到了唐蓁的未接来电，他连忙拨回去：“怎么了蓁蓁？我刚刚睡着了没有听到。”
　　“啊……哥哥，没什么，打错了。”唐蓁含糊地道。
　　唐修异常敏锐，听得出唐蓁声音很轻，是很费力地攒着力气才说出来的，立刻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打错了，挂了啊。”
　　“唐蓁！”唐修心里一紧，厉声喊了她的名字，甚至急得咳嗽起来。
　　姜默赶紧给唐修拍背顺气，恨不得抢过电话冲电话那头的人吼一句有事赶紧说别气你哥哥他正病着，但事实是他只能压低声音安抚唐修，让他不要激动。
　　不过不用他说，唐蓁也被吓到了：“哥你没事儿吧？咳这么厉害？”
　　“别、咳——别转移话题……”唐修咳得嗓子都哑了，本来之前呕吐的时候就把嗓子磨得很疼，现在更是疼得他快说不出话了，“说——”
　　唐修几乎是把手机摁在了自己耳朵上，姜默听不到唐蓁都说了些啥，但看唐修听得手指发抖满头大汗，神情也分辨不出是悲是喜，只能提心吊胆地揽住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胸口，祈祷他那个妹妹千万别再气他。
　　唐修听了两分多钟电话，挂掉电话之后他呆呆地看着空气半晌，然后扭过头对姜默道：“粥呢？我要喝粥。”
　　“啊？”这个要求来得猝不及防，“粥都凉了，你想喝的话我去给你热一热？”
　　“热，再帮我加点葡萄糖进去，我得垫垫肚子出门，去找我妹妹，”唐修费力地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拿出自己装着糖果的盒子，打开剥了一颗吃，然后抬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姜默。”
　　“诶。”忽然被媳妇儿这么甜甜地叫了一嗓，姜默受宠若惊地应了。
　　唐修看着他傻了吧唧的样子，忍不住笑着给了他一个软绵绵的暴栗：“我妹妹怀孕了，我要当舅舅了！”
　　这个消息的确是个很惊人的好消息，姜默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啊……这、这样吗，那太好了……诶这是好事儿啊，你刚刚那副样子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我激动不行？”唐修说着又开始咳，边咳边道，“你赶紧、给我热粥去，当心你的手……我吃饱了要去找她。”
　　“你非得现在去吗？还病着，”姜默皱眉，“而且你这会儿吃东西，胃又得疼起来。”
　　“你别磨蹭了，赶紧的，”唐修推了她一把，哑声道，“她不舒服，本来想让我带她去医院的，但是我刚刚没接到她电话。”
　　姜默不情不愿地进了厨房，心里郁闷得很。
　　不是都结婚了，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先找自己老公的吗，再不济也是找父母，为啥什么事都找哥哥。
　　你哥哥很累的好不好。


第12章 
　　唐修吃完了粥，力气是有了，果不其然上车后开始胃疼，在座椅上艰难辗转着身子，疼起来又想吐，不一会儿就一头的冷汗，迫不得已只能让姜默在路边停车，帮他按一按穴位顺一顺胸口。
　　姜默闷闷不乐地道：“我都不知道你非得过去干嘛……没你就不行吗？”
　　唐修半阖着眼，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道：“我妹妹嫁了个不靠谱的混蛋……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也不陪她。难得回趟家又说太累了……就知道吃饭睡觉。”
　　姜默觉得自己有一半还挺像这个混蛋的，顿时不怎么敢说话，“噢”了一声就继续专心伺候自己的猫主子。
　　唐修睁开眼睛看了看他：“怎么不闹了？我不是影射你，你跟他不一样。”
　　姜默抿了抿嘴，心里顿时美滋滋。
　　唐修看着他的傻样儿，勾了勾苍白的唇角：“我妹妹怀孕以后，一直都没找到机会跟那个混蛋说。她经常不舒服，今天还有点肚子疼，偏偏总是联系不到他。我爸妈年纪大了，也不经折腾，她这才找到我的。”
　　“行吧……”姜默心想，我还能说什么，“你也顾着自己点儿，下次要像今天这么难受，我又不在你身边，就别强撑着出门了。”
　　唐修静默片刻，哑声道：“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我怎么都不会一身血地躺在家门口吓唬人。”
　　“……”姜默哑火了。
　　唐修想了一会儿，终究直视着他问道：“这次手上的伤到底又是怎么回事，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清楚？”
　　姜默含糊道：“不是说了吗？”
　　唐修声音低弱，眼神却是犀利得很：“你当我跟你一样蠢？”
　　姜默轻声道：“我说了你又不信，不信了你又生气……不说这个了好吗？”
　　“……”唐修黯然地垂了垂眸，扭头看向窗外，“开车吧。”
　　姜默叹了口气，无奈地发动了车子。
　　唐修不再跟他说话，但是一直在闷闷地咳嗽，并且对他的嘘寒问暖置若罔闻，蜷在座椅上咳得人都有些昏沉。
　　姜默把车开到了医院停车场，唐修咳嗽着推开车门，踉跄着到花坛边吐了。
　　姜默过去扶他，几乎是一碰到他就被甩开了。
　　唐修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纸巾擦了擦脸，哑声道：“你在外面等我……别傻等，要是有事你就先走吧。”
　　“阿修！”姜默拦在他面前，好声好气地道，“我带你先去看看医生行吗？”
　　“就是胃疼，我自己知道怎么回事，不需要别人看。”唐修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避开他继续往前走。
　　姜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那你好歹去拿点药，挂点水吧？”
　　“我妹妹就在医院里，让她看到，你想吓死她吗？”
　　“那你也不能……”
　　“姜默，”快到医院入口的时候，唐修停了下来，冷冷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不希望我妹妹看到你吧。”
　　姜默也停了下来，一时间哑口无言，脸色异常难看。
　　是他亲口跟唐修说，暂时不希望他们在一起的事情被唐家人知道，唐修当真就守口如瓶滴水不漏。
　　唐修讽刺地笑了笑，抬腿往前走。
　　“阿修，”姜默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哑声道，“你要是不舒服，随时跟我说，我在外面等你。”
　　唐修苍白着脸挣开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大楼。
　　—
　　唐修走到唐蓁病房里，看到秦柏书坐在熟睡的唐蓁身边，他本来都气消了大半，但看到辛愿从洗手间里出来，满脸苍白疲惫的样子，心里又开始窝起了火。
　　秦柏书跟他打招呼，他不理，径直走到辛愿面前扶住她，轻声问：“妈妈怎么过来了？”
　　辛愿看起来虽然累，心情却是很好的：“柏书跟我说蓁蓁不舒服，我就炖了点汤带过来。”
　　唐修听完心里更加不好受：“你这么辛苦干嘛！”
　　辛愿无语地道：“煮了点汤带过来而已，你才是苦着个脸干嘛，蓁蓁和宝宝都平安无事。”
　　唐修吃瘪地抿了抿嘴闷声道：“你早点回去休息，我和秦柏书在这里就行。”
　　“又叫秦柏书？”辛愿白了他一眼，“他是你妹夫，你亲切一点叫人家行不行？”
　　“嗯，”唐修生硬地应了一声，“那你快点回去，不然爸爸会不放心的。”
　　辛愿摆摆手：“你爸跟你顾叔叔在忙新剧本的事儿，顾不上这边，我等蓁蓁醒了再走。”
　　唐修不好再说什么，他走到唐蓁床边，看到秦柏书又拿出电脑在那儿敲敲打打，蓁蓁都把被子扯得乱七八糟了他也不管，心里更加不痛快。
　　他帮唐蓁把被子掖好，对秦柏书说：“你出来一下。”
　　秦柏书讷讷地应了一声，把电脑放下，跟着唐修出了病房，看他面色不善，他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一声：“怎么了阿修？”
　　唐修按捺着自己的脾气，尽量平和地道：“你让妈妈过来干什么。”
　　秦柏书吞了吞口水：“我……我想着，蓁蓁需要补补身子，让妈妈煲点汤带过来比较好。”
　　“你自己不会煲？”
　　“我不太会。”
　　“……”唐修一阵胸闷气短，他不着痕迹地扶住了身后的长椅稳住身形，“那你不会学吗？就算你以前不会，现在蓁蓁怀孕了，你觉得你还不应该学一学怎么照顾好她吗？”
　　秦柏书窘迫地道：“我在学的，但一时半会还不太会。”
　　唐修恼火地道：“你跟蓁蓁结婚之前就说你在学！”
　　秦柏书唯唯诺诺地道：“是我不好……”
　　唐修讥讽地道：“你不好？你有什么不好？你好的很。三天两头不着家，鬼知道你是真的忙还是搁外头的莺燕堆里头快活自在。结婚前是我妈在照顾蓁蓁，结婚后还是我妈在照顾蓁蓁，那她嫁给你有什么用？不如离婚算了！”
　　秦柏书原本打算忍气吞声，一听到离婚，脾气也上来了：“不是，我说你至于发这么大火？蓁蓁喜欢那个汤我就让咱妈煲一壶过来，我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了吗？”
　　唐修被他突然拔高的音调搅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道：“我妈年纪大了，你这么没头没脑地就找她，万一蓁蓁情况不好，她受得了这种打击吗？”
　　“那蓁蓁现在不是没事吗，你至于扯到离婚吗？”秦柏书怒道，“你不是第一次拿这个事情来威胁我，但是请你明白一点，你并没有资格做这件事情。蓁蓁什么都没说，你在这里指点什么江山呢？”
　　“她爱你所以她什么都忍让着你，这不代表你能为所欲为！”
　　“你何尝不是仗着哥哥的身份为所欲为？我们之间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唐修胃里忽然一阵剧痛，他脊背一弓，整个人往秦柏书那边扑过去。
　　就在他拼了命地稳住自己身形的时候，脸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耳光，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椅背堪堪站稳，脑中一片轰鸣。
　　“你不要太过分了唐修！”
　　秦柏书看着突然出现的辛愿，一时怔住了：“妈。”
　　辛愿看着那张跟唐砚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神情却从来都不像他一样温润柔和，动不动就是一副冰冷讥讽的样子，她气得太阳穴直跳：“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没理说不过人了你还想动手？你真的被你爸爸惯得蛮横无理至极！”
　　唐修嘴唇干裂得厉害，所以辛愿这一巴掌虽然不重，但还是把他嘴角都打破了，满口都是腥甜。
　　他把口中的血水咽下去，想开口解释一下，胃里紧绞的疼却让他浑身都紧绷僵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也好，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说自己并没有想动手？可是往前扑那一下怎么解释呢，说是因为胃里太疼了站不住吗？
　　那样不行的。
　　辛愿看他皱着眉头冷淡的样子，更是气得胸口都疼：“你见柏书的次数不多，总觉得他每次都做不好，可人家一直在努力改进，一直在努力创业，想给蓁蓁更好的生活。今天他是在蓁蓁情况稳定了之后才找我的，他想让蓁蓁喝点热汤但是自己走不开，让我煲汤带过来错了吗？”
　　“不是我说你，你对柏书有意见，你可以跟人家好好说，每次都不给人家好脸色，还跟吃了炸药一样夹枪带棒地说话，越来越过分，”辛愿指了指病房，“你妹妹都快被你吵醒了。她要是听见你跟柏书这么吵，该有多难受，你都不想想的吗？”
　　唐修苍白着脸，手撑着身后的椅子，用力到指节发白但还是有些站立不住，眼前又时不时地发黑，他不得不吃力地摸索着椅子坐了下去，身子往右侧偏着，伸手按住了冷硬抽搐的胃，将就要溢出唇边的低吟生生化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知道他这副样子，别人看在眼里又是一副背过身去不理不睬的高傲姿态，也会让妈妈更加生气，但他实在是疼得没有办法了。
　　辛愿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你给我转过来跟柏书道歉！”
　　秦柏书没想闹这么僵，他抹了抹头上的冷汗，讷讷地道：“妈，你别生气了。”
　　唐修将身子背得更厉害，脊背僵成一条直线，他觉得小腹好像也开始疼了。
　　“唐修！”辛愿厉声道。
　　唐修抬手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捱过了胃里一阵几乎让他失声痛叫的剧烈痉挛，然后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才转过身来，咧开还在渗血的嘴唇冲秦柏书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柏书，是我太冲动了。”
　　秦柏书连忙摆手：“额没事没事，都是小事情。”
　　说了两句话，唐修的嗓子就哑得不成样子，他咳嗽了两声，转向辛愿，艰涩地道：“妈妈……”
　　“多收敛收敛你自己的脾气，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辛愿火气消了下来，眼神晃了晃，声音也变得嘶哑疲倦，“总是口无遮拦，很伤人的。”
　　唐修在辛愿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失望的神情，他慌忙撑着椅背站起来，张了张苍白渗血的嘴唇想解释些什么，辛愿却转过身走进了病房。


第13章 
　　值夜班的慕如静正准备在办公室里偷懒睡一会儿，没想到刚躺下就有人敲门，她十分憋屈地过去开门，却看到了脸色惨白满脸是汗，仿佛是刚刚淋了场瓢泼大雨的唐修。
　　“你……你怎么回事？！”慕如静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他，然后被他身上死人一样的低体温再吓了一跳。
　　唐修瞳孔有些涣散，倚着门框吃力地站着，紧紧地攥住慕如静的胳膊，皱着眉头艰难地从哆嗦不止的唇瓣里挤出几个字来：“我肚子……很痛——”
　　慕如静扶着他，刚想问问他是怎么个痛法，结果他人已经痛得昏了过去。
　　慕如静灵魂出窍了两秒，随即失声喊道：“你他吗——唐修你给我撑着点！！！”
　　—
　　慕如静以为唐修这一昏好歹也要过去半天，谁知道情况稳定下来过来不到半个小时他就醒了。
　　他头晕得厉害，但是一看到床边黑着脸的慕如静，他就吃力地把身子撑起来一些：“阿静，孩子……”
　　慕如静把他按了回去：“你给我躺好！你什么你！孩子还在！再动就没了！”
　　“我睡了……多久？”
　　“最多一个小时。”
　　唐修心神一松喘了口气，皱着眉头按住胸口，有些呼吸困难。
　　慕如静连忙给他戴上输氧管，心里真的是想骂人，但是看他脸白得都能看见血丝，嘴唇也是血迹斑斑的样子，又骂不出口，只能阴阳怪气地道：“前阵子刚胃出血，今天又肚子疼得差点死，你怎么这么能耐啊唐修？”
　　唐修苍白着脸客气地笑了笑：“还行……没死。”
　　“你妈的，”慕如静真是想打他，“上次你来我这里做检查的时候，孩子可还好好好的，这才过了多久，你就搞成这样？”
　　“嗯。”唐修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应了一声。
　　“嗯？嗯是什么鬼？”慕如静白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打开唐修的病历，“这几天是不是为爱鼓掌了？”
　　“……嗯。”
　　“……这么**的吗，说三个月能同房，你刚满三个月就忍不住了？”
　　“那人家想要……总不能不给他，怪可怜的，”唐修哑着嗓子，因为呼吸不畅断断续续地道，“我手机呢？”
　　能搞大你唐修肚子的人，可不是什么正经小孩。慕如静一边把手机递给他，一边在心底腹诽着，继续问：“脸上和嘴角的伤口怎么回事？别告诉我这是爱的印记。”
　　唐修费力地吸着氧，拿着手机不知道在鼓捣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不是。”
　　慕如静刚想追问，看到他比刚才更加黯淡疲倦的神情，就把到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换了个别的问题：“你的心脏是不是有问题？有没有先心病？”
　　“没有。”唐修放下手机，低哑地咳了两声。
　　“可你的心脏现在看起来不太好，吸个氧都费劲，”慕如静皱眉道，“不会是孕期心脏病吧。”
　　唐修微微怔住。
　　“不是我说你，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孕期一定得注意调整好心情，不要整天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这种心脏病虽然生完孩子就没啥事了，但你好歹活到生孩子那天再说吧？”慕如静数落他，“你是不是跟你对象闹什么别扭呢？你怀孕的事告诉他没有？”
　　唐修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咳了两声低哑地道：“阿静，我怀孕的事情，你先不要告诉别人。”
　　慕如静心里咯噔一下：“……可以，但是我能问为什么吗？”
　　唐修叹了口气：“可以先不回答吗？我想睡一会儿。”
　　“不问了不问了，”慕如静连忙给他拉上帘子，“你休息，不舒服就喊我。”
　　—
　　唐修因为呼吸不顺畅一直在低低地咳嗽，他困难地将身子往枕头上挪，垫得高了一些，然后抬起没有扎针的手臂掩住了眼睛，忽然觉得那半边脸和嘴角疼得厉害。
　　从他记事的时候开始，妈妈就跟他说，你是家里的长子，将来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懂事，要乖，要照顾好爸爸妈妈，保护好妹妹。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都把这些话记得很牢，也勤勤恳恳地去践行。
　　要懂事要乖，所以他不争不抢，不吵不闹，生病了也不会说，自己想办法找药吃。
　　要照顾爸爸妈妈，保护妹妹，所以家里所有的家务，只要他有空做，就不会让父母和妹妹动手，没空他也会让保姆过来处理；爸爸和妹妹身体不好，他想尽各种办法给他们进补调理，也是为了照顾爸爸的身体，他硬生生地克服了自己晕血的毛病，攻读医学做了肠胃科医生；妹妹他是从小到大都捧在手心里保护的，只消看她一眼，他就知道她是真的开心还是强颜欢笑，别人要是胆敢欺负她让她难过，他绝对是要把那人的皮都剥一层下来才罢休。
　　他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身上的责任，所以总会越来越迫切地想做好很多事情，导致脾气愈发强硬固执，一旦认定了一个事情就会死磕到底，比如秦柏书对待蓁蓁的态度，就让他觉得那个男人并没有很爱他妹妹。
　　这的确是一种会让别人不舒服的性格……但说到底，他是容不得妹妹受到一点伤害。
　　可妈妈觉得他做得不对，对他失望了，可能之后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信任他了。
　　一想到妈妈最后失望的神情，唐修心里就特别难受，仿佛压着一块石头，怎么都喘不上气来。
　　不只是妈妈，姜默也对他很失望吧……或许不是失望，他是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他。
　　他不是值得他信任的人，所以他不愿意把他们的关系开诚布公，不愿意他有他的孩子，也不愿意告诉他，他在外头都受了什么欺负，吃了什么苦头。
　　他刚刚给姜默发了一条短信，问他：你是不是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
　　姜默回的很快：可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全都跟你说清楚的。
　　不是时候，只是推辞罢了。
　　说到底，还是他太过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弄照顾好保护好别人，其实谁都厌烦了他的死缠烂打。
　　那他该怎么做才比较好？都是他爱入骨髓里的人，他舍不得他们吃苦受累啊。
　　他真的很心疼。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户开了一条细小的缝，寒凉的夜风不断灌进来，唐修觉得冷，又开始咳嗽。
　　姜默打了电话过来，他挂断了，回了微信说我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了，你早点回家休息吧。
　　回完信息他又咳个没完，肺腑一片疼痛，本就有些透不过气来，他又怕吵到趴在桌子上小憩的慕如静，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忍得嘴唇都有点发紫。
　　他按着胸口，颤抖着手戴上鼻管吸了一会儿氧，渐渐地头昏胸闷的症状减轻了一些，小腹也没有那么疼了，他就准备回家，省得一会有什么事搅得慕如静睡不着觉。
　　点滴还剩一点，他等它全部挂完之后自己熟练地拔了针头起身下床，替慕如静关掉了晃眼的大灯和漏风的窗户，随手取下衣架上的白大褂披在她身上，离开了房间。
　　姜默在这段时间里又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刚关上门，手机又开始闹，但一看来电显示是唐蓁，他就扶着墙坐在一张长椅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就接了起来。
　　“哥哥。”
　　电话那头妹妹的声音虽然带着笑意，但微微有些哑，唐修心疼得厉害，略带责怪地道：“怎么不好好休息，打电话做什么？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挺好的，闲得无聊就给你打嘛，”唐蓁笑道，“你声音怎么怪怪的，不舒服吗？”
　　“没有，旁边有同事在休息，我不能大声说话。”
　　“哦，我听柏书说你早些时候来过，怎么也不等我醒就走了。”
　　“我……”唐修语塞了半秒，苍白着脸笑了笑，“你睡得太香了，我这边有点事，就提前走了。”
　　唐蓁不满地道：“都这么晚了，你又不上夜班，为什么还要跑来跑去。”
　　唐修哭笑不得却是宠溺纵容地道：“撒的哪门子娇你这是？不是还有柏书和……妈妈在吗。”
　　唐蓁“哼”了一声：“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啊。而且我怀孕了诶，撒娇怎么了，我跟你要天上的星星你敢不给我？”
　　唐修失笑：“不敢，一定给你摘下来。”
　　他真的松了一口气，因为听唐蓁的反应，这会儿秦柏书和妈妈都还没有走，还在陪着她。如果这丫头醒来身边没有人的话，她一定会哭鼻子的。
　　唐蓁也跟着傻乐起来，乐完了两人又忽然都安静了下来，然后唐修很温柔地喊了声“蓁蓁啊。”
　　“诶。”唐蓁应道。
　　“哥哥最近忙，可能不太有时间照顾你。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尤其你现在有小宝宝了，就得更加小心，”唐修轻声细语地，尽量说得简洁，免得她听多了烦，“我虽然忙，但是柏书如果照顾不好你或者欺负你，你跟我说一声，我去收拾他，嗯？”
　　“……哥，”唐蓁被他说得鼻尖一酸，眼泪都快下来了，“你干嘛啊突然说这些话，不知道孕妇很容易哭的吗。”
　　“想哭就哭啊傻丫头，”唐修叹了口气，“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你要是多哭几次，柏书就不忍心老把你一个人丢家里了。”
　　“哎哟你真的是，别说了别说了，”唐蓁鼻音都出来了，“给他们看到，还以为我怎么了，突然就在这儿哭。”
　　“蓁蓁，我说真的，你别嫌我烦，”唐修声音低哑，带着他人难以觉察的哽咽，道，“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记得要说出来，哪怕不是跟我说，都一定要找个人说出来，别什么都自己扛着，记住了吗？”
　　事实上唐蓁开始抽鼻子的时候，秦柏书就手忙脚乱地来哄她了，导致她没有仔细听唐修后来都跟她说了些啥，重新集中精神听电话的时候，就听到了四个字“记住了吗”。
　　兴许是又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唠叨叮嘱，唐蓁笑着拼命点头称是。
　　“嗯，你乖一点啊。我先去忙了。”
　　“知道啦，哥哥再见。”
　　唐修知道她没有听清楚。
　　事实上，他就是仗着她听不清楚才啰嗦了那么多。


第14章 
　　慕如静睡麻了腰，想出来活动活动筋骨，看到唐修坐在外面发呆，过去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唐修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眼里有一瞬间的空茫。
　　“你不在里面躺着，也不回家，在这干嘛？”慕如静打了个呵欠，“关我的窗就算了还给我披个白大褂，你想热死老娘？”
　　慕如静平时挤兑他挤兑惯了，说这话本身也没恶意，她料想着这人肯定会牙尖嘴利地怼回来，没想到他只是疲倦地笑了笑，说了声抱歉。
　　慕如静顿时后悔了，她是被瞌睡虫啃坏了脑袋，忘了他怀着孩子生着病，心情还很不好，连忙改口道：“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没关系。”唐修点了点头。
　　“……你怎么了啊？别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会影响孩子的，”慕如静小心翼翼地道，“你不开心可以跟别人说啊，骂我也可以啊。”
　　唐修哑然失笑：“你是给我骂皮实了，上赶着找骂？”
　　“我是看你一副想不开的样子怪吓人的。”
　　“想不开个鬼，我就是犯困，”唐修说着适时地打了个呵欠，“对了……你给我推荐些孕期补品吧。”
　　慕如静白了他一眼：“吃什么补品，好好吃饭啊。”
　　“有时候吃不下，不能让孩子饿肚子吧……”唐修喃喃地道，“到时候生下来一点点大，不爱吃不爱睡的，多折腾。”
　　“行行行，一会发你微信上。”
　　“谢了，那慕医生，我先走了。”唐修笑着撑着椅子站了起来，慕如静看他费劲得很，就扶了他一把。
　　“你行不行？要不要我扶你出去？”
　　“不要，”唐修果断拒绝，苍白着脸笑着调侃她，“咱俩这么郎才女貌，在医院里相依相偎地走一遭，明天整个医院都要庆祝我们百年好合了。”
　　慕如静看他好像回过神来了，松了口气就开始怼：“呸，谁跟你百年好合，我嫌弃死你了，你就是弱柳扶风本柳，我老公比你矮两公分，都比你重二十斤。”
　　“你老公这么好，你更要好好珍惜，注意避嫌，不要随便跟好看的男人走在一起，”唐修笑道，“行了，你别管我了，趁这会儿没什么事赶紧休息，我去郭可那边看看。”
　　慕如静挑眉：“你不回家啊？那一会帮我带个宵夜？”
　　“可以啊，”唐修点点头，“你要吃什么？”
　　慕如静被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我逗你的，你能休息就休息，别折腾自己了。”
　　唐修笑了笑，没再应声。
　　—
　　唐修走到一条通风的长廊上，夜风一吹，他就打了哆嗦呛了一下，就咳了起来，这一咳没完没了，咳得小腹又开始酸疼难忍，头也晕得厉害，脑袋里轰隆隆的全是风声和杂音。
　　他扶着所有能扶的东西，步履艰缓地走到了停车场上姜默的车位，那里却是空空的，没有他今天开的那辆车。
　　他扶着旁边的树站稳，等这阵头昏眼花过去，他不死心一般看了那个空车位半天，又看了一圈旁边的车，确实是没有姜默的车在的。
　　他觉得心里难受，可他有什么资格难受呢，是他一直要让他走的。
　　想到什么是什么，这样反复无常的性子，确实不值得别人信任，怨不得谁。
　　他扶着树傻站着，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是想等姜默回来。
　　他站着站着头越来越晕，身子越来越沉，小腹也一阵阵地酸疼，他站都站不稳了。
　　—
　　姜默给唐修买了杯温热的普洱茶回来，想着要不要去找个小护士帮忙送到他那里，结果刚停好车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唐修在一棵树旁边，看着他之前的那个车位发呆。
　　他心脏狠狠一抽，顿时顾不得茶会洒，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飞奔过去：“阿修！我在这里！”
　　唐修眼里蒙了层雾，看东西不太真切，姜默站在他面前，他费劲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有些茫然地道：“我站着都能做梦了吗……这么能耐。”
　　姜默心里狠狠一疼，赶紧解释道：“不是，我没走，我给你买茶去了。你怎么了？是你妹妹情况不太好还是怎么了？”
　　“你没走。”唐修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像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我没走，”姜默把茶放在地上，试探地去揽唐修的肩膀，他没有抗拒，“阿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跟我说说，没关系的。”
　　“你怎么……没有走啊？”
　　“我在等你啊。”
　　那一瞬间，唐修觉得本来仿佛走在一片白雾中迷茫得几近绝望的自己，忽然能够看清周围的一切，他看到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前方是断垣残壁，他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是他停了下来，回过头就看到身后一脸焦急的姜默，耳边还不断回旋着他那短短的一句“我在等你啊”。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唐修笑了笑，开始低低地喘息，站得越来越费力，声音比起刚才也哑得几乎听不到了：“姜默。”
　　“是我，你怎么了阿修，跟我说说……”
　　“我……”
　　我想你啊。姜默。
　　谢谢你没有走。
　　唐修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终究是力气耗尽，苍白着脸猝然倒在姜默怀里。
　　“阿修！！”姜默吓得不轻，却是稳稳地接住他，将他打横抱起来，然后才发现，他的体温异常地高。
　　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高温，但在向来体温偏低的唐修身上感受到这种异样的温度，姜默还是慌了。
　　他发烧了。
　　他从来都不发烧的。
　　“阿修，你坚持一下，我带你挂急诊。”姜默抱着他，安抚地吻了一下他温热的额头。
　　不知道是听到了“急诊”两个字，还是感受到了姜默的吻，唐修恢复了一点薄弱的意识，颤抖着手攥住姜默的衣襟：“不去……回家。”
　　姜默心疼得几乎发疯：“发烧了要打针吃药的，你是医生，自己不知道吗？！”
　　唐修颤了颤，心脏被他吼得闷闷生疼，因为发烧而有些湿润泛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刚出生的奶猫，还带着些微微的颤：“你这么大声干嘛……”
　　姜默一看他这副委屈的样子，赶紧缓了语气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你生病了，别不听话好吗？”
　　“家里……有药，回家，”唐修固执地，拼命地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眼底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恳求的意味，“回家。”
　　姜默深深吸了口气，退了半步：“我带你到车上躺一会儿，如果情况没有好转，我们就去挂急诊。”
　　唐修也妥协了。
　　到了车上，姜默打开车里的暖气，将唐修紧紧抱着，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
　　唐修蜷缩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问他：“你一会要走吗？”
　　“不走。”
　　“今天……要走吗？”
　　“今天都不会走的。”
　　“明天……也可以不走吗？”唐修喘了口气，有些眩晕脱力，攥着姜默衣服的手却还是不肯放开，“你、忙的话，半天……可以吗……”
　　我真的很难受。
　　你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姜默鼻尖一酸，微哽着道：“可以，明天一整天，后天，大后天，我都不走，都陪着你。”
　　—
　　唐修在姜默怀里睡着了，体温没有再升高，呼吸声也不那么喘，但还是有些艰难粗重。
　　姜默担心他坐着坐不稳，平躺下呼吸又不顺，就打电话给姜诚，让他过来开车。
　　这个时间姜诚已经做了好几轮梦了，一接到姜默的电话他就想哭：“哥你干嘛啊，我都加了几天班了好不容易睡一觉，你要我的命吗？”
　　姜默压低声音道：“你打个车，到人民医院这边来，帮我把车开回去。”
　　姜诚一听更想哭了：“你就让我打个车直接到人民医院的太平间算了，你手下那么多精兵悍将，你为什么要选中一个今年刚拿驾照的我啊？”
　　姜默头疼地按着太阳穴：“别他妈嚷嚷了，阿修病了，我不方便开车……顺便帮我买盒退热贴过来。”
　　“我马上来。”
　　“哈？”姜默愣了一下，那头已经是忙音。
　　没过多久，姜诚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看到唐修苍白着脸睡在姜默怀里，不开心地嘟囔道：“哥，你能不能照顾好我嫂子了。”
　　“你别叨叨了，赶紧开车行吗。”
　　姜诚一边倒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唐修，满脸自豪地道：“不过嫂子就是嫂子，生病的样子也很漂亮，我终于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病美人的存在了。”
　　他叨叨个不停，手一滑挂了个档，车身抖了一下，唐修颠簸受惊，咳嗽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无意识地看向姜诚的方向。
　　姜默按捺着一刀捅死姜诚的冲动，把唐修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低声安抚道：“没事儿阿修，你接着睡。”
　　唐修因为发烧，整个人懵懂又疲倦，视线空茫地眨了两下眼睛，就又睡过去了。
　　姜默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拿出退热贴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哥。”姜诚又叫他。
　　“干嘛。”姜默看他一脸花痴的样儿，硬邦邦地道。
　　姜诚傻笑着摸了摸鼻子：“我又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睡美人的存在了。嫂子刚刚往我这儿看了那一眼，我就觉得我的世界都融化了。”
　　“……你滚吧，”姜默冷漠地道，“我让别人来开车。”
　　“我不。”姜诚不怕死地冲他吐了吐舌头，一脚踩下了油门。


第15章 
　　到家之后，唐修就醒了，能自己下地走路，看起来人也很清醒，但他不跟姜默说话，只是低低咳嗽着打开医药箱，给自己配了副药吃，又拿出一盒输液工具，把几瓶药液动作娴熟地配好了，挂在衣架上，撑着沙发慢慢地坐下去，单手给自己左手的手腕扎皮筋。
　　姜默一直跟他身边，想帮他又实在是搭不上手，他看起来太熟练了，有种别人插手只会给他添麻烦的感觉。
　　而且他一直不肯跟他说话，一定是气还没消，这时候他也不敢撞上去惹得他更生气。
　　单手要把皮筋扎紧还是有点困难，唐修咬着嘴唇努力了几次，额角渗出了薄薄的一层虚汗，也没有扎紧到可以下针的程度。
　　他喘了口气，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前方，低低地喊了声姜默。
　　姜默就在沙发右边，唐修忽然这样喊他，他一时半会愣是没反应过来。
　　“你还在吗？”唐修依旧看着前方，依旧是一脸的茫然，“在的话、帮我一下……”
　　姜默喉咙一哽，仓促地应了声我在，就匆忙坐过去撑住他的身体。
　　唐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自己的手伸到他面前，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撒娇：“帮我一下啊。”
　　姜默看着他弯弯的眼睛和苍白的唇角，心疼得想把怀里的人用力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才想明白，唐修应该是是烧糊涂了，血压又低，头昏眼花起来视力听力都很糟糕，根本就不知道他还在他身边，只是撑着一口气下意识地完成那些熟练的动作。
　　他不是刻意跟他置气，也不是不想跟他说话，只是稀里糊涂地，潜意识里觉得他应该又不在了而已。
　　姜默低下头，帮唐修把那根皮筋系在他手腕上。
　　他手腕很细很瘦，隐隐有些灰白，可以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姜默系着皮筋，想用力又不敢用力，怕使太大劲儿都会把他的骨头勒断了。
　　唐修不知道他为什么系了那么久，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微蹙眉道：“你怎么……发抖？是手伤……还疼吗？”
　　“不是，已经好了。”
　　“声音也抖……被我吓到了？”唐修是想数落他的，但是声音太轻，听起来温柔到了骨子里，倒像是在哄孩子，“多大点事儿，赶紧的。”
　　姜默狠下心，终于是将皮筋扎紧了。
　　唐修在他的帮助下，找准了血管，把针头推了进去。
　　姜默看着那根针，扎进去之后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绷出一道凸起，不知道他是不是疼极了。
　　“阿修，你瘦了，”姜默低哑地道，“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吃不下东西吗？胃一直这么疼？”
　　唐修听到他说胖瘦的问题，忽然想起来慕如静说过他的肚子已经可以看出来凸起了，就摸索着抓住旁边抱枕的一角，把抱枕扯过来盖住了肚子。
　　姜默紧张地道：“又疼了？”
　　唐修摇头：“我喜欢抱着。”
　　“改天给你买个荞麦枕好不好？有重量的， 疼起来就抱着，别老拿手按。”姜默怕他又偷偷按胃，就把他没扎针的猫爪子裹在自己掌心里。
　　“荞麦好，”唐修扎针的手还在不安分地摩挲着枕巾，哑声道，“我也有点想要红豆的。”
　　姜默纵容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就买一个荞麦的一个红豆的，你换着抱。”
　　“嗯。”唐修点了点头。
　　“真乖，来喝点水。”姜默把一杯温水送到唐修唇边，唐修很顺从地就凑过来喝了，姜默看着他精致玲珑的喉结一动一动的，心里跟着痒得不行，想凑上去咬一口，或者戳一戳。
　　他没有见过唐修发烧，也没想到他发烧起来是这样一副任人搓扁揉圆的样子，跟平时一言不合就炸毛的猫完全不是一个猫。整个人迷糊得不行，你说啥就是啥，你让他干啥他就干啥，眼神软软的声音糯糯的。平时他要是夸他乖，他的猫爪子早就挠过来了，但他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在咕噜咕噜地喝水，两只爪子都安安稳稳地放着。
　　实在是太！可！爱！了！
　　他的阿修真的是！个！宝！藏！
　　姜默在心底呐喊着，等他喝完水就按捺不住地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唐修窘迫地舔了舔嘴唇上的水珠，无意识地“唔”了一声，原本因为发烧而略微潮红的脸，此时此刻的红色又深了一层，但还是完全没有要挠他的意思。
　　姜默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心里想，如果不是心疼他发烧难受，他还挺喜欢他这样的，简直可爱到犯规。
　　姜诚停好车上来，看到姜默抱着唐修没完没了地啃，他就酸得像颗柠檬：“哥，你差不多得了，嫂子发烧难受着呢。”
　　唐修挂了水又喝了点葡萄糖，状态已经比刚才好很多，听到姜诚的声音，他就有些愣怔地道：“阿诚怎么来了？”
　　这话听得姜默心里又是一紧。
　　他下车的时候，是姜诚开的门，姜诚还扶了他一把的。
　　姜诚愣了一下，但他只是挠了挠头没多问：“嗯……嫂子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事，就是发烧嘛，”唐修倦意浓重的笑了笑，说话还是喘，“你们两个都吃饭了没？没吃就等我打完针去给你们下碗面条。”
　　“阿修，”姜默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我们都吃过了，你闭上眼睛歇一会儿。”
　　他说完就掩住他的眼睛，把人揽进自己怀里让他舒舒服服地靠着，然后吩咐姜诚把落地灯调暗，给他盖上毯子。
　　唐修面颊潮红呼吸不顺，但终究是太累了，靠着姜默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哥，我怎么觉得嫂子有点奇怪啊。”姜诚等唐修睡熟了，忍不住轻声问。
　　“他还在发烧，精神太差了，”姜默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感觉还是热，“怎么，你还真的想让他拿命给你做面条吃啊？”
　　“怎么可能，”姜诚立马否认，“我就是感觉他已经累得不行了，但你刚刚要是不拦着他，他可能真的马上爬起来给我俩下面条吃……他以前哪是这样的？以前就算我缠着他要吃他煮的面，他不会轻易给我做不说，可能还要数落我半天呢。”
　　“……是，”姜默叹了口气，摸了摸唐修的后脑勺，“不知道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看到我的时候特别委屈。可他是去找家里人啊，家里人谁会欺负他呢。”
　　“哥你别乱甩锅了，先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
　　“我他妈！”姜默恨不得一巴掌甩过去。
　　—
　　姜诚在唐修家的客厅睡到天色蒙蒙亮，被姜默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睛，发觉声音是从洗手间传来的，他摸索过去，听到姜默在跟人打电话。
　　“你和小东好好说，让他放松一点儿，别想那么多。”
　　“我这边的事儿忙完了就过去。”
　　“我这会儿真的走不开，你和小东说，我很快就会过去，让他等一等我。”
　　“嗯，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电话挂了，姜诚站在门口等姜默出来。
　　姜默眼底青黑面露倦色，被姜诚吓了一跳也没功夫骂他，看了他一眼就往前继续走。
　　“哥，小东怎么了？我好多天没在工地上看到他人了。”姜诚是知道小东的，他们两个人年纪相仿，共同话题多，不算特别亲近但也是有感情的。
　　“跟你没关系。”姜默摆了摆手。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姜诚急了，“他是很好的员工啊！”
　　“你小点声！”姜默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了厕所关上门。
　　姜诚急红了眼：“哥，到底怎么回事，我到处问小东的事情，都没人告诉我，你也不告诉我！”
　　姜默看着姜诚一副快哭的样子，心里一阵无奈：“没什么大事，主要是你知道了也没有用。”
　　姜诚眨巴眨巴眼，怔怔地问：“是因为……那些事吗？”
　　“嗯，”姜默应了一声，点了根烟，“你不想挨咱爸揍，就别瞎掺和这些事儿。”
　　姜诚懵懵地吸了吸鼻子，喃喃地道：“可是，小东不是干那些事儿的人啊……为什么会这样。”
　　“你也不是干那些事儿的人，所以你也给我记着，别掺和进去，”姜默吸了口烟，冷冷地盯着他，“不然爸爸揍你之前，我就先把你腿打断。”
　　姜诚被他这个恶狠狠的眼神吓得眼圈都红了，他看了看自己的腿，知道姜默不是开玩笑，就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
　　“行了，”姜默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没睡够就去接着睡，我煮早饭去。”
　　没想到他这一呼噜，就把姜诚给呼噜哭了，边哭边像个树袋熊一样缠住姜默：“呜呜呜哥我不想你这么辛苦，我想帮你，可是我帮你你就要把我的腿打断，打断了我就残废了又不能帮你了，我太难受了呜呜呜噫。”
　　姜默被他哭得一脸懵逼，一边帮他擦眼泪一边哭笑不得地道：“差不多得了，你赶紧把我教你的东西都学起来，这样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嗯！”姜诚眼里含着两包泪，忽然一下就满腔热血，“我本来还想等嫂子醒了跟他玩，我不玩了，我去工作！”
　　“这样就很好！”姜默刚想夸一下他，然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抬腿就踹了他一脚，“不是，小兔崽子，你能别天天惦记你嫂子吗？跟他玩毛线啊快滚！”
　　“好的我去工作了！哥你好好陪嫂子！”姜诚迅速冲出了厕所收拾行装，没几下就消失在了家门口。
　　姜默看着紧闭的家门，渐渐地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无声地在厕所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第16章 
　　唐修退烧后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心总是莫名其妙地悬着，只要他稍微深眠一些，它就会骤然收缩一下，牵得整片胸口都疼，也把他扯回到清醒与昏睡的边缘。
　　很多次他都想醒过来，但是又太累了，他时不时能感觉到姜默在陪着他，他觉得自己昏昏沉沉间隐约有开口跟他说你有事可以先走，但他好像一直都在。
　　这傻孩子，真的把他发烧时说的胡话都当真了，死赖着不走。
　　因为发烧，他后脑昏沉钝痛，加上胃里空荡荡的一直火烧火燎，他一直难受得想吐，但是总记着姜默在旁边，这孩子已经被他发烧吓成了个傻子，再吐出来的话他可能要直接把他抬去医院。
　　于是他只能忍耐着，浑浑噩噩地躺着，渐渐不知道自己是梦是醒。
　　直到一记响彻云霄的雷声将他惊醒，他睁开眼睛，发现窗外下起瓢泼大雨，一声又一声惊雷紧跟在一道道几乎擦亮黑夜的闪电之后，接连不断，让人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他在床边看不到姜默，在整个卧室里也看不到姜默，撑起身子按着抽痛不止的胃，趴在床边就吐了些混着血丝的酸水出来。
　　他担心姜默还在家里，头晕得连方向都找不到，就赶紧下地收拾一片狼藉的地板，收拾完了他就胃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外边电闪雷鸣不停，让他心悸得厉害，他捂着肚子趴在地上，迟迟都起不了身。
　　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肚子里的孩子。
　　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怀孕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本来一个健健康康的小东西被他害得还没成型就跟着吃苦挨饿受累。
　　如果他再早一点懂事就好了。
　　他第一次胃疼的时候，应该是九岁。那时候不懂事，以为跟平时吃坏东西肚子疼差不多，觉得还能忍就一直忍着，最后还真的就慢慢不疼了。
　　但从那次开始，他就隔三差五会闹这个“吃坏东西肚子疼”的毛病，甚至经常疼到吃不下东西，一吃就吐，吐出来的东西开始混着血丝，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吓得跟个三岁小孩子一样眼泪直流。
　　还好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胃病，好好调理就没事了。但是因为去医院，他没来得及给妹妹买她喜欢的糕点，妹妹哭的时候他眼圈也红了，搞得妹妹一下破涕为笑，问他你怎么也哭上了呀？
　　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他只是在想，万一有一天他不在了，没有人照顾妹妹和爸爸妈妈，他们委屈受累的时候怎么办。
　　为什么当时那么笨，那么不懂事，如果第一次疼的时候就去医院看一下，说不定就不会越来越严重了。
　　唐修稀里糊涂地想着以前的事情，忽然觉得有人揽住了他的肩膀，他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撑着地板一下就直起了身子，哑声急切地道：“没事……我没事，我捡东西。”
　　那个人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然后立刻将他抱得很紧，伸手捋开他凌乱潮湿的额发，轻声唤着阿修。
　　他的怀抱太温暖了，温暖到唐修分不清现实与过往。他想到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生病了，爸爸曾经抱着他喂他吃药，还会给他唱有点跑调的儿歌哄他睡觉。
　　他靠着他，无意识地就喃喃地叫了一声爸爸。
　　那人叹了口气：“阿修，我是姜默。”
　　唐修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清醒了七八分，原本有些冷的身子因为尴尬窘迫，微微发起热来。
　　这真的有点丢人啊。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姜默，低头搓了搓鼻子，喃喃道：“我可能脑子烧坏了……”
　　姜默看着他退了烧以后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还有满脸的冷汗，赶紧扶着他在床上坐下：“胃疼了吗？我帮你揉一下。”
　　“不用，”唐修几乎是下意识地果断拒绝，“不疼。”
　　他不是说谎，刚刚被突然出现的姜默吓了一跳，他的胃反而识趣地没那么闹腾了。
　　姜默很久没有说话，在风雨雷声中静静地坐在床边，夜盲的唐修看不清他的表情，猜测他可能是被自己拒绝，又不高兴了。
　　他总觉得姜默的样子怪怪的，但是他又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
　　“……又黑脸了？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真不是我挤兑你，”唐修声音很哑，有好几个字都听不见声音了，调侃也调侃得断断续续的，“我是嫌你手太凉了，别说我这会儿不疼，要是疼的话，你这冰块捂上来我能直接厥过去……来吧哥哥先给你暖暖手。”
　　唐修低低地咳嗽着，吃力地把手伸过去，姜默却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唐修愣了愣，随即笑道，“撒娇？”
　　“阿修，你烧糊涂的时候，一直在喊爸爸。”
　　“……”
　　姜默将手指深深插进他柔软的发丝里，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沉声道：“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
　　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太温柔，唐修喉咙一哽，把脸埋进姜默肩窝里，声音低弱得几不可闻：“没有。”
　　“没有？”姜默不信，“那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委屈？”
　　“你气的。”
　　“气得你都想爸爸了？”
　　“嗯，不行吗。”
　　“当然行，”姜默哑然失笑，“那你怎么忽然就原谅我了？”
　　“你这次没骗我，说不走就真没走，勉为其难原谅你吧……”唐修说着说着又咳嗽起来。
　　“怎么退烧了还咳得这么厉害？”姜默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可能没退干净……你别靠我太近了。”其实除了刚退烧，更多的原因是他心脏实在不舒服，胸口特别闷，透不过气来。
　　姜默还是抱着他，给他倒了杯温水给他喝：“我从小到大就没发过烧，你不可能传给我。”
　　“快点闭嘴，这种话少说两句，”唐修低叱道，“你要是说完就发烧，我打死你。”
　　姜默笑了两声，没有说话，过了很长时间，才轻声缓缓地道：“阿修，谢谢你这次这么快就原谅我。我明天又得去处理一些事情，这次我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找你。”
　　碰巧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唐修看到姜默有些青白的脸色，还有他布满血丝的微肿的眼睛。他的心脏陡然往下一沉，胸口窒闷得厉害。
　　“去哪里，能告诉我吗？”他试探地问姜默。
　　“不能……但我向你保证，这次不会满身是血地回来找你。”姜默又笑了，笑声有些空，却是很温柔的。
　　“……行，这就够了。”唐修哑声应着，缓缓抬手圈住姜默的肩膀，仰起头吻了一下姜默的眼睛。
　　姜默愣住了。
　　唐修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然后凑到他耳边轻声问：“你为什么哭过了，能告诉我吗？”
　　姜默听着他小心翼翼的询问，心脏狠狠地绞成一团，一直坚守的某道防线几乎就要崩溃，他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抱紧了唐修，抱紧了这个平时总是浑身带刺，但永远在他疲倦脆弱的时候对他最包容最温柔的人。
　　这个人无论再怎么生气，也从来没有忍心伤害过他，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对他说过。
　　“阿修，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姜默闭上眼睛，狠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唐修圈在他身上轻轻安抚他的手，终究还是让他言语间带了些难以抑制的哽咽，“我本来答应你明天后天大后天都陪着你，但我一个朋友，因为我的原因，自杀了……我害的。我真的不能跟你说太多，我……”
　　小东自杀了。
　　就在病房的洗手间里，他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浸在洗手池里，让自己身体里的血缓缓流尽。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小东已经宣布抢救无效，他只看到了他被白布覆盖着的身体轮廓。
　　阿毛反复提醒过他，小东知道自己的腿保不住要截肢，情绪就一直不稳定，想见他一面，他放不下唐修，就自私地以为自己隔着电话安抚几句，再用嘴吩咐阿毛他们把他盯紧，自己晚点再过去也不会有问题。
　　如果他能够抽出一点点时间过去一趟，或许就不是这样的结果。
　　他到底还要这样伤害多少无辜的人。
　　“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想哭就哭，”唐修听到“自杀”这样的字眼，就越来越确定他不为他所知的那一面，真的有很多的凶险与黑暗，让他从头到脚都泛起一股寒意，但他还是压下他心头那些因为未知和担忧产生的恐慌，像小时候爸爸哄他一样安抚姜默，“你还是个小屁孩，我顺着你，好不好？”
　　姜默不再说别的了，只是抱紧他，不停地反复念着他的名字，阿修，阿修，阿修。
　　唐修很耐心地回应他，一直到他不哼哼唧唧地叫自己名字了，他问他：“好点了吗？”
　　姜默点了点头，还是像只黏人的大金毛一样，抱着唐修不撒手，唐修也没有放开他，也没有停下过在他肩上轻轻抚拍的手。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倦了就在床上躺下。
　　姜默不想睡，但是唐修一直在哄他睡觉。
　　“小朋友要早睡早起，明天过后不是一直都会很辛苦吗？”
　　“我不像你，我睡了很久了，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他这么絮絮低语念念叨叨的，倒还真有催眠的功效，许多日夜都未曾好好合过眼的姜默，终究是拥着他渐渐入眠。
　　窗外的雷电都悄然匿迹，只余淅淅沥沥的雨声。夜色中唐修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通过听他平稳的呼吸，抚摸他不再颤动的睫毛来判断他已经睡着了。
　　他又亲了亲他的眼睛，牵起他有些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暖着，终于再也藏不住心里早已翻江倒海的不安。
　　他用自己的手掌努力地将姜默的手紧紧地包裹起来，闭上眼睛近乎虔诚地颤声哀求道：“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拜托了……”


第17章 
　　那天晚上，唐修彻夜未眠，姜默醒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假寐，感觉到姜默没有温度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骨和脸颊，随之是一个冰凉却温柔的吻落在他额头上。
　　唐修心尖巨颤，眼眶热得几乎就要溢出眼泪来。
　　他多想。
　　他多想抱着他，给他暖手，暖身子。
　　他多想把他留下来。
　　他多想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为了孩子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他多想啊。
　　可他知道姜默很难，他是他在滔天洪水涌来时的最后一方堤坝，如果自己这时候崩溃了，他也就撑不住了。
　　他帮不了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再乱了他的阵脚。
　　唐修终究闭着眼睛，听着棉被悉率的声音，拖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最后是发动机的一声轰鸣，一辆轿车绝尘而去。
　　他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枕头早就已经湿透了。
　　—
　　慕如静看着电脑上唐修的检查报告，动了想让他放弃这个孩子的念头。
　　心脏功能衰弱太多了，一直以来如影随形的低血糖低血压更是不断刷新历史新低，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都是灰的。想药补吧肚子里的小家伙受不了，这不能用那不能用；想食补吧他那个胃又隔三差五地闹腾，动不动就吃什么吐什么。
　　没怀孕的时候身体就是一副破烂，怀孕以后简直要烂成渣了。
　　更遭罪的是，他还有一大堆的手术要做，一大堆的病人要看，每天忙得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他倒也能顶得住，只有来找她的时候，是一副只剩半条命的样子。
　　她毕竟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只顾着他。他这个身体，没人照顾真的太辛苦了。但问他家里人都哪去了，他就推脱说爸爸妈妈上了年纪身体不好，妹妹也怀着孩子，不能受累。
　　她就问：“那你对象呢？”
　　他把被子一扯蒙住脸：“啊困死了，你是真的吵，不要吵了。”
　　“……”慕如静忍着打他的冲动，默默地给他换药水，换完了才冷冷地道，“你的指标再这么难看下去，我建议你终止妊娠。”
　　没有回应。
　　慕如静扯下他脸上的被子，发现他人已经力竭昏睡了过去，呼吸有些艰难粗重，皮肤苍白透明，隐隐可以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叹了口气，摘下制氧机上的鼻管给他戴上，好像呼吸也没有改善，还是很困难，只能把鼻管换成了氧气面罩，这才好了些。
　　她留了一盏小夜灯，坐在电脑前写病理报告，忽然听到病床上的人发出了微弱得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她以为他想要什么，就靠了过去。发现人都没醒，只是低喘着，皱着眉头断断续续地在说梦话，氧气罩上一阵一阵地覆着白雾。
　　“平安……”
　　她哄道：“大家都平安着呢，就差你了。”
　　“对不起……”
　　“嗯？”
　　“对不起……妈妈……”
　　“……”慕如静无声地看着苍白单薄得像纸一样的人，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
　　—
　　姜家大宅的书房里一片死寂。
　　姜海神色阴郁地坐着，两手交叠握着一根花梨木拐杖支撑在地毯上，手上的力道大的地毯和拐杖摩擦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声。
　　姜默推开门，在姜海的面前跪了下来。
　　姜海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在他跪到地上那一刻，他就紧绷着脸挥起那根拐杖，狠狠地敲在了姜默的肩膀上。
　　姜默身体只是颤了颤，就又稳稳地跪着，脊背微微躬着，领罪认错的态度。
　　“混账东西！”姜海脸色铁青地斥道，“养了你这么多年，越来越不中用，基本的轻重缓急都不知道区分了？！为了参加一个无名鼠辈的葬礼，你就让你的手下去接待你远渡重洋而来的聂叔叔？！”
　　姜海口中的聂叔叔，也是道上的人，常年居住在南美洲，专门贩卖人力。顾及他是姜海的旧友，姜默没有像断别人后路那样对待他，只是做了点手脚，让他终生无法回南美做他的肮脏生意。
　　这次回国，这位聂叔叔也是狼狈归来，对他来说，阿毛去接待他比姜默亲自去要好许多，但姜默知道这时候跟姜海解释这些东西没什么好处，老爷子稀里糊涂的脑袋听不进去也想不明白，没准又当他是顶嘴，气出病来就不好了。
　　于是他便低声诚恳地道：“爸爸，这次确实是我做得不好，我今晚就登门致歉。”
　　“你！”姜海怒极，又挥起拐杖，几乎是说一句话就打他一次，“你最近接二连三得罪人，道的歉还少吗？不嫌丢人吗？”
　　姜海有好几下都打中了姜默这段时间未愈的旧伤，姜默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冷汗接连不断地从额头上落下，却未曾喊疼，只是在姜海没有动手的间隙，低声道歉认错。
　　姜海却更加气愤，他扔掉了拐杖，抽出了上次那根把姜默胳膊抽裂的布满倒刺的鞭子：“知错却从来不改，我今天就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错！”
　　他高高举起鞭子，却忽然有人破门而入，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就挡在了姜默面前，他来不及收回鞭子，就狠狠地抽在了那人的头上。
　　伴随着皮开肉绽的声音，鲜血飞溅四射。
　　姜默认出那人的背影，慌忙过去扶住他疼得颤抖脱力的身子，目呲欲裂道：“阿诚！！”
　　姜诚却没回应他，只是红着眼睛冲姜海嘶声道：“爸你不要打我哥了！他身上还有伤，很痛的！！”
　　“阿诚别激动，别大声说话，血会止不住的！”姜默急道。
　　姜海看着姜诚满脸的血，痛心疾首又恨铁不成钢道：“他该罚，你冲出来瞎掺和什么，没你的事，给我滚出去！”
　　“罚什么！我哥什么都做得那么好了，有什么可罚的，我、我不出去！你要打就打我！”姜诚疼得直抽气，却还是梗着脖子冲撞姜海。
　　姜海怒极：“你！”
　　“好了阿诚，别说话了对伤口不好！！听话！！”姜默低声叱着，抬头对姜海焦急地道，“爸爸，阿诚的伤看起来不轻，我先带他去治伤，您也先消消气，注意身体，别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姜海铁青着脸喘着粗气，一言不发。
　　姜默扶起姜诚，擦掉他脸上的血迹，声音有些不稳地安抚道：“别怕阿诚，我们马上去医院。”
　　姜诚红着眼睛抓住姜默的衣袖，哽咽道：“哥……”
　　他把姜诚背起来，姜诚在他背上疼得直呜咽，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可怜巴巴的：“呜呜哥，好痛……”
　　“我知道，再忍一下，不要乱动。”
　　“等你、等你回来，爸爸是不是还要打你啊……”姜诚像只树袋熊一样攀着姜默，哼哼唧唧地道。
　　姜默叹了口气：“不会，他打我我就跑，你放心。”
　　—
　　姜诚头上被抽出了一道五厘米长的裂口，清创的时候没哭，缝针的时候没哭，包扎的时候也没哭，姜篱带着煲好的萝卜排骨汤赶过来喂他喝的时候，他嘴里含着块白萝卜就开始嚎啕大哭。
　　姜篱看他哭得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放下汤给他擦眼泪，柔声道：“阿诚怎么了，伤口痛吗？”
　　“痛。”姜诚的眼泪跟决了堤的洪水一样狂流不止，他抬手想擦，姜篱拦住了他。
　　“碰到伤口更疼，姐姐帮你擦。”
　　“姐，我伤口很痛，可是我只要想到……想到我哥身上有无数个像这样的，甚至比这样更严重的伤口，他都没哭过，我心脏也跟着痛，”姜诚越说越难过，越说抽噎得越厉害，“我觉得我一点用都没有，帮不到他，也管不好公司，每次都只能看着他难受看着他累……刚刚他送我来医院就又回家了，爸爸肯定又要打他，怎么办啊姐……”
　　姜篱眼眶也红了，她坐上病床，揽住姜诚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谁说的，我们阿诚很优秀的。上个月阿默没空打点公司的事情，都你自己扛着，可财报出来数据多好看啊，那么多家媒体都夸你少年有为呢，你做得很好了。”
　　这番话终于是抚慰了姜诚的情绪，他狠狠给自己抹了把眼泪，一边抽噎一边嘟囔道：“那是我哥之前什么都帮我做好了……大树底下乘凉我还不会吗。”
　　姜篱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你以为谁都会啊，我就不会。”
　　“你是没兴趣才不会的。”
　　姜篱看着他红着眼睛和鼻子，可怜巴巴地抽噎不停，一副委屈得不要不要的样子，等他情绪再稳定一些，才轻声问他：“最近是不是你们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姜诚眼眶更红了，但他努力忍着没有像刚才一样失控，只是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跟姜篱说了小东的事情。
　　“他是我很好的朋友，”姜诚低垂着眼睫喃喃地道，“他真的教了我很多东西……可是他出事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去他身边，他走了以后，我也不被允许去祭奠他。”
　　姜篱感觉到他的身体轻轻发抖，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低柔地道：“小东的事情，背后牵涉了很多复杂的事情，你要理解你哥哥。”
　　“我不怪我哥，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什么都被蒙在鼓里，我想帮他……”姜诚怔怔地发了会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握住姜篱冰凉的手，满眼迫切地看着她，“姐姐，哥哥瞒着我的事情，你会知道一些吗？可以告诉我吗？”
　　姜篱猝不及防被他逼问，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但她立刻移开视线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跟你是一样的。”
　　姜诚执着地道：“哥哥没有跟你说过吗？他难受的时候，也不会跟你倾诉吗？”
　　“……”姜篱叹了口气，涩声道，“没有，我也希望他能跟我倾诉，不要自己一个人扛，但是没有。”
　　“那他怎么办，从小到大他那么依赖你，现在难受了也不跟你说，他还能跟谁说呢……对了，嫂子，我嫂子会知道吗？”姜诚想到唐修，就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找自己的手机，“我问问他。”
　　“阿诚你做什么？”
　　“姐你还给我，我给我嫂子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姜篱连忙把他的手机抢过来，“阿修他能知道什么？你跑去问他这些事情，想吓死他吗？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他若是知道，你哥会到现在都还不带他去见爸爸吗？他瞒阿修才真正是瞒得滴水不漏，你明不明白？！”
　　姜诚喘着气，睁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怔怔地看着姜篱手里的手机，半晌才小声委屈地道：“我明白了。”


第18章 
　　距离姜默离开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唐修按着慕如静给的清单，在超市货架上一个一个耐心地挑着孕期补品。
　　大部分他都是双份双份地往购物车里放，另一份有空给唐蓁带过去。
　　逛完了补品区，就到了婴幼儿用品区，入眼皆是粉嫩可爱的颜色，巴掌大的婴儿服，圆润精巧的小玩具，挂着铃铛的婴儿车，摇摇晃晃的小木马……
　　唐修在那只小木马面前半蹲了下来，看着小木马灵动可爱的脸，伸手摸着软绵绵的坐垫，他心脏也跟着变得暖融融的，好像能看见一个穿着粉嫩开裆裤的，长得像极了姜默的小娃娃，含着一只小猪造型的奶嘴，坐在小木马上一边摇晃，一边笑弯了大眼睛，兴奋地扑腾着又短又肉的小手小脚。
　　他看着小木马正出神，小腹忽然有微弱的动静——四个月大的小家伙，已经偶尔会动一动了。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微微湿润的眼底极尽温柔。
　　“你想要，爸爸给你买一个。”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了这么一句，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没组装的小木马出来，放进购物车里准备起身。
　　他已经尽量把自己的动作放得很慢很慢，但是血压太低了，他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幸而他一直紧紧地抓着旁边的货架，才不至于脚软得摔下去。
　　他撑着货架站稳了脚，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就推着购物车去结账，但购物车里又几样东西，他真的费老劲儿都拿不起来，没力气。
　　收银员连忙帮他拿了出来：“您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差啊。”
　　“谢谢，没事，”唐修扯着白得泛灰的嘴唇笑了笑，“怪不得你们这儿生意这么好，不是节假日，排队结账都要等半天，原来是员工个个人美心善啊。”
　　“呃，应该的。”他模样生得太好看，收银员跟他讲话本来就有点羞涩，这会儿被夸了就更不好意思了，只顾低头结账，也无暇顾及他身体舒不舒服这回事儿了。
　　结完账，唐修推着购物车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那个声音他听得出是谁，是不想理的人。于是他没回头也没停下，推着购物车继续走。
　　没想到那人直接就快步跑到了他面前，正是秦柏书：“阿修，你没听到我喊你吗？”
　　唐修努力对他露出还算客气的笑容：“不好意思，太吵了没听见。蓁蓁跟你一起来的吗？”
　　“没有。家里没酱油了我出来买一下，”秦柏书指了指手里的袋子，“你怎么一个人逛超市，还买这么多东西啊？”
　　“我……”
　　“诶，这些都是给蓁蓁买的吧？”秦柏书一低头就看到了购物车里的所有东西，全都是孕期的补品和用品。
　　唐修放在购物车上的手指轻轻颤了颤，苍白着脸沉默着。
　　“怎么连这么大的玩具都买了，”秦柏书看到那一大盒木马，哭笑不得，“这得两三岁的孩子才能玩儿吧？”
　　“嗯……蓁蓁最近好吗？”唐修哑声问。
　　秦柏书的语气立刻比刚才小心谨慎了几分：“挺好的阿修，我都尽量抽时间陪着她，我领导最近也开恩了，能让我带回家做的事就不会要求我留在办公室了。”
　　“不是光陪着就行，你得问问她都想吃什么，想不想去哪里走走，有没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事儿，都让她给你说说，你知道她向来是不会跟你要求什么的，所以你要……”唐修说得有些胸闷气短，咳嗽了一声才有些困难地继续说下去，“你要……主动一点问她，不要傻愣愣地就在旁边待着，她还不如买个布娃娃呢。”
　　“我知道的，”秦柏书诚恳地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道，“就是，阿修啊，你好像很久都没去爸妈那边吃饭了，你、你、你和妈妈……”
　　“我最近太忙了，妈妈喜欢你，你就多和蓁蓁一起去看她。家里要是脏了乱了你告诉我，我让保姆过去。”
　　我去的话，怕她不开心。
　　唐修苍白着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对秦柏书笑道：“既然碰到你了，这些就麻烦你带去给蓁蓁吧，我一会还要值夜班，就不过去了。”
　　他把购物车交到了秦柏书手里。
　　“好。”
　　唐修头晕得厉害，秦柏书把购物车接过去的一瞬间，他差点没站住，看到购物车里的一盒添加了葡萄糖的补血口服液，他稀里糊涂地想伸手去拿。
　　他想喝一支，慕如静说这个见效很快，他喝一支就能好。
　　秦柏书愣了一下：“阿修你要这个吗……这个是孕妇专用的。”
　　“我……不是，”唐修喘了口气，舔了舔干燥得有些开裂的嘴唇，“东西太多……我怕掉出来，你当心点。”
　　“好，那阿修我先走了。”
　　“嗯。”
　　秦柏书带着东西回到自己车上，翻出手机在自己的高中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年头未婚先孕的还真不少啊，我有个亲戚好像也瞒着家里人干这事儿了。
　　这世上没有人不爱听八卦，他说了这么一句，群里的人立刻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凑起了热闹。
　　—
　　周末，唐修正蜷在被窝里睡得昏昏沉沉，猝不及防地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浑浑噩噩的，把手机拿到耳朵旁边，没按接听键就喃喃地喊了声姜默，发现回应他的还是手机铃声，他才回过神来，搓了搓眼睛看清来电显示：唐蓁。
　　“喂，蓁蓁啊。”
　　唐蓁明显愣了好几秒，才道：“哎哟，我哥哥这是怎么了呀，声音这么奶，奶得我都不敢认了。”
　　唐修不太明白“奶”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唐蓁充满调戏意味的语气还是让他窘迫地干咳了两声：“可能……刚睡醒，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我就不能给我哥哥打电话了吗？纯聊天不行吗？”
　　唐修失笑：“不是……一般你……”
　　“哥~”唐蓁不等他解释就撒起了娇，“我觉得我在你这里好像失宠了，你好久没理我了。”
　　“胡说什么你，”唐修哭笑不得，“你真的是怀了宝宝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啊？”
　　“那我一会去你家找你玩，准备好接待我呀哥哥。”唐蓁说完这句，立马就把电话挂了。
　　因为她忽然有点想哭。
　　她知道唐修刚刚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想说，一般你没事都不会给我打电话的。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兄妹隔三差五就要煲电话粥，有的没的全聊个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对这样的形式有点厌烦，她更喜欢和秦柏书独处，和闺蜜一起喝茶聊天，和妈妈一起追剧嗑瓜子，不想花那么多时间煲电话粥聊一些没什么新意的话题。
　　最开始，她不爱给唐修打电话了，但他打过来，她还是会跟他聊得很开心。
　　后来，她就没什么心思聊天了，通常是匆匆敷衍他几句近况就挂掉了。
　　再后来，是有一天她在外面喝酒，他在电话里听了出来她的醉意，就没完没了地骂她，她忍无可忍，让他不要管那么宽，容易招人烦。
　　那是她的醉话，之后她也边撒娇边道歉了，但她想起哥哥当时温和却黯淡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让他伤心了。
　　因为从那以后，他就很少给她打电话，通常都是发微信问一问她，而只要她给他打电话，他第一句基本上都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再也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跟她从傍晚聊到深夜了。
　　—
　　唐修打开门看到唐蓁自己一个人挺着微隆的小腹站在门口的时候，气得开口就骂秦柏书。
　　“他怎么让你自己出门，天气预报说了今天要下雨的，雨天路那么滑……唔——！！”
　　“好了好了哥哥，”唐蓁哭笑不得地捂住他的嘴，“人家送我到楼下了，是我不让他跟过来的。”
　　“……行我知道了。蓁蓁你先坐，我去做饭。”唐修扶着唐蓁坐下，刚要转身进厨房，唐蓁就拉住了他。
　　“不忙，哥哥，”唐蓁一双杏眼忽闪忽闪的，“我有话想问问你，你不要骗我。”
　　唐修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好，我煮了牛奶，先给你拿过来。”
　　唐蓁双手捧着牛奶，看着唐修坐下来，她就凑过去满脸八卦地问：“哥，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唐修蹙起眉头，脸色发白地摩挲着手中的抱枕，抿了抿唇低哑地道，“没有。”
　　“没有吗？”唐蓁挑眉凑近他，“可是柏书跟我说，你来医院看我那天，有跟一个大帅哥搂搂抱抱，然后还上了他的车哦。”
　　唐修干咳一声别过脸去：“他认错人了。”
　　唐蓁看他慌张的样子，眼睛都亮了，笑眯眯地攀住他的胳膊：“可是，他还听到那个人很亲昵很大声地叫你阿修，难道不是……”
　　“他说什么你都信？”
　　唐蓁愣了一下：“可这种事情……他没必要编来骗我呀。”
　　唐修蹙眉道：“他心思复杂，你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一直都跟你说……”
　　“你够了！又要说什么？”唐蓁终究是忍无可忍，语气很重地打断了他。
　　唐修怔住。
　　“你真的是一点道理都不讲，这都能往别人心思复杂上扯？况且你跟柏书说过几句话，你有多了解他，就说他心思复杂？”
　　她的声音，对唐修的心脏来说有点尖锐了，他想伸手去按一按胸口，但是手抬到一半又蜷缩着放下了，只是抬头怔怔地看着唐蓁，苍白的嘴唇轻微地蠕动了几下，说出了句没什么用的对不起。
　　他又自以为是了。
　　可声音太轻，唐蓁都没听见。
　　“有男朋友就有，没有就没有，多大的事情，你至于发脾气吗？”唐蓁越说越觉得委屈，红着眼眶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老老实实地告诉你，你呢？”
　　“蓁蓁你、你要走吗？”唐修反应慢半拍，这才迟钝地想拦住唐蓁的动作，恳切地道，“是哥哥不好，哥哥向你道歉，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好吗？”
　　“不用了。”唐蓁挎上背包，走向玄关。
　　“你走慢些，当心脚下。”唐修连忙跟着起身，但是起得太急身上又没力气，膝盖磕到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踉跄着到唐蓁身后扶着她。
　　唐蓁挣开了他，自己扶着鞋柜吃力地套上鞋子，背对着唐修，微哽的声音里透着心灰意冷：“我今天本来是想跟你聊聊天的，我们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坐在床边能聊一整晚了……可是你根本不想跟我好好说话。”
　　唐修没有回应。
　　唐蓁苦笑一声，抬手擦了擦眼睛，按下门把手狠下心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柏书，也没有把他当做家人，可我喜欢他，他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我也希望你知道。如果以后我们再因为他而有什么分歧，我不会再无条件迁就你了。”
　　她没有回头，说完就走出屋子，关上了门。


第19章 
　　唐修怀孕已四月有余，因为身体底子单薄，保胎一直困难，唐蓁挣开他那一下，他小腹就隐隐作痛，加上膝盖刚刚磕到了，他站也站不住，就撑住旁边的沙发，缓缓跌坐在了地上。
　　他怀孕之后经常小腹痛，慕如静说是体质问题，只要不出血就没事。
　　就是，有时候真的很疼。
　　窗外仍旧是大雨倾盆，他疼得动弹不得，捂着肚子靠着沙发蜷缩着，脊背轻轻发抖，时不时的闪电映得他布满冷汗的脸惨白得像纸一般。
　　这么大的雨，蓁蓁不能自己一个人回家。
　　他拿出手机拨唐蓁的号码，唐蓁没有接。
　　他没存秦柏书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爸爸出差有没有回来，就只能选到了妈妈的电话，却半天没敢按下拨号键。
　　他擦了擦快要滑进眼里的汗水，把捂着肚子的手也抽出来，吃力却很迅速地编辑了一条短信。
　　【妈妈，我做错事情惹蓁蓁生气了，她在我家这边，你让柏书过来接一下她，外面下很大的雨。看到的话回复我一下可以吗？】
　　他点了发送之后，才拨通辛愿的电话。
　　辛愿很快就接通了，快到唐修没什么准备，愣了一下才局促地道：“……妈妈，你看一下……短信。”
　　“我刚收到，还没来得及看，怎么了？”辛愿迟疑了片刻，又道，“电话里不能说吗？”
　　“你看一下就好……没什么事，我先挂了，”辛愿平和得称得上是温柔的语气让唐修更加不知所措，他攥紧了腹部的衣料，哑声道，“妈妈再见。”
　　他不敢跟辛愿讲话。
　　他已经做错事情把蓁蓁气走，就是因为说话不经大脑，他怕电话里再说错什么，会惹妈妈生气，所以才先斟酌字句发短信，再电话提醒她看短信。
　　但她……还是会生气的吧。
　　他那样伤害蓁蓁，妈妈知道一定心疼死了。
　　他也心疼死了，他就该是个哑巴才好。
　　他真的越来越做不好，明明最怕蓁蓁受到伤害，可事实上他也许是让她最难过的那个人。
　　手机震动起来，是辛愿回了短信：柏书一直在楼下等蓁蓁，已经接到她了。
　　他想回复一句什么，最终却又没有，默默地把手机放在一边，靠着沙发缓了好一会儿，等到肚子不疼了，他便撑起了身子，去给自己做饭吃。
　　灶台上摆着很多已经洗净切好等着下锅的食材，都是唐蓁喜欢的，有很多都是他吃不了的，基本上一吃就吐，他只能把一大半食材都用保鲜袋裹起来，放回了冰箱里。
　　剩下的玉米、红枣、山药、猪肉碎，他用来给自己熬粥。
　　“你有一个可讨人嫌的爹了。”
　　他开始跟肚子里的小东西说话——事实上是自言自语。
　　“你爹允许你嫌他，但是要记得他爱你。”
　　“好吗小兔崽子？”
　　自然不会有什么回应，唐修对着空气发了会儿呆，拿出手机给姜默发了条微信。
　　【你说，咱以后的孩子，叫什么比较好？】
　　姜默一直没有回。
　　聊天界面往上翻，分开以后他给姜默发的几十条消息，他一条都没有回过。
　　如果不是姜诚坚持给他报平安，他觉得自己大概早就疯了。
　　就算是现在这样，姜诚每天都跟他保证一切安好，他也觉得度日如年，因为除了“一切安好”，别的姜诚一概不向他透露半个字，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找他都不知道该去哪里。
　　—
　　阿毛没想到姜老爷子这次会发这么大的火，姜默不过就是让自己代劳接了个人，老爷子打了他一顿鞭子打得皮开肉绽不说，还把他关进了惩戒室的水牢里。
　　水牢本身没什么可怕的地方，就是一个池子里盛着温度极低的冰盐水，可怕就可怕在人都是被打得遍体鳞伤之后才会被关进水牢。
　　冰冷的盐水毫不留情地侵入血流不止的伤口，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阿毛去水牢接姜默的时候，一直不停打寒颤，一是因为这地方实在冻得慌，二是因为他很怕看到一个半死不活的姜默。
　　但他找到姜默的时候，他只是拿着个手机在水池边上坐着，除了脸白得像鬼，模样与平时并无二致。
　　“哥！”阿毛连忙跑过去，把带来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周身骤然回暖，姜默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颤了颤，他眉头紧蹙，低下头闷声咳出一口血。
　　阿毛睁大眼睛：“哥你怎么了哥？！”
　　“别吵，”仿佛还有血堵在喉咙口，姜默的声音又闷又哑，“淤血。”
　　阿毛连忙递了纸巾过去。
　　姜默用纸巾按着唇角，低声咳了一阵，便把纸巾揉成一团丢掉：“有烟吗？”
　　阿毛愣了愣：“哥你还、还抽烟啊？身上的伤怎么样？”
　　姜默冷冷地看着他。
　　“有有有，有烟。”阿毛找了烟出来，点燃递给他。
　　姜默叼着烟，把充满尼古丁的滚烫烟雾深深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来，火辣辣的温度从肺部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这才觉得之前几乎冻僵了的身体真正地暖了起来。
　　他咳嗽两声低下头，看着手机上姜诚给他发的短信：“哥你放心吧，我看着嫂子呢”。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步伐缓慢却稳健地朝水牢外走去。
　　阿毛亦步亦趋地跟着，看他脸色没有刚才那么难看了，就抓耳挠腮地问：“哥，为啥老爷子这次发这么大火啊……”
　　姜默轻描淡写地解释：“因为我的问题，让他误伤了阿诚。”
　　他知道老爷子在警告他，再把姜诚牵扯进来，他的下场会非常惨烈。
　　“这……动手的人是他，自个儿冲出来的人是小公子，哥你太无辜了吧，”阿毛忿忿不平道，“不能因为不是亲生的就这样吧。”
　　“这不是很正常？”姜默瞥了他一眼，用看白痴的眼神，“你自己的亲生儿子，你不当宝？”
　　“我又没儿子！”阿毛梗着脖子道。
　　“那你扯几把淡呢，儿子都没有你哪来的发言权，”姜默懒得理他，觉得烟抽完了又开始冷，就伸手摸出他口袋里的烟又点了一根，“梁岩那个憨批玩意儿，这两天是不是要去砸郭家在西郊的场子了？”
　　“按照他之前的说法，是的，”阿毛跑到轿车旁边，替姜默拉开车门，“哥你坐，我开车。”
　　“嗯，”姜默掩唇低咳了两声，坐进副驾，等阿毛坐进来继续道，“那我让你办的事儿你都办好了？”
　　“办好了，西郊那个笙歌夜总会——就是郭家的据地，现在四周都是我们的人了，就等着梁岩闹事儿的时候接应他了，”阿毛道，“不过哥啊，这郭家虽然平日里没什么本事，只会欺负平民老百姓，但莽起来却还是有点东西的。他们两家要是实打实地干起来，郭家基本完蛋，但梁岩也得吃不少亏，照你现在的路数，不应该坐收渔利吗，去趟这浑水干嘛呢。”
　　姜默开着车窗，单手支在窗沿上，夹着烟慢悠悠地吞云吐雾：“还不是因为梁岩那个憨批，现在都还疑神疑鬼。很快就要去接锡坤了，我得稳着他的心——他吗的，开窗怎么这么冷呢？”
　　“那关窗？”
　　“你关尼玛呢关，关窗了老子怎么抽烟？”
　　阿毛挠了挠头：“不……不抽了呗。”
　　“不抽更冷，”姜默郁闷地道，“还是开着窗抽吧。”
　　“哥你还冷啊？我从水牢出来了就呼呼直冒汗……你是不是伤到底子了？”阿毛担心地道。
　　“不至于，就是一时半会有些缓不过来、咳咳——”姜默摇了摇头，又咳了一阵，越咳越难受，就掐灭烟蒂关上车窗，哑着嗓子道，“算了，我睡会儿，你有事喊我。”
　　—
　　唐修走到跟姜诚约好的地方，看见某人西装革履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树杈子戳地上的蚂蚁玩，满心的哭笑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在他旁边站定：“姜总。”
　　姜诚吓得赶紧丢掉树杈子站起来，脚还崴了一下，唐修连忙扶住他：“慌什么你？”
　　姜诚一看到是唐修，委屈得脸都拧在一起了：“嫂子你干嘛呀这样叫我……我还以为是公司里的谁呢。”
　　唐修扶了扶他歪歪扭扭的领带，无奈道：“你也知道紧张？我还以为你已经成了蚂蚁堆里所向披靡的王者了。你啊都是做了总裁的人了，穿着西装玩蚂蚁算怎么回事儿。”
　　姜诚嘿嘿笑了两声：“我一下班就过来了，怕你先到了等我，那样我哥要揍我的。”
　　唐修静静地笑了笑。
　　姜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嘀咕着道：“嫂子你好瘦啊，你们医院虐待你吗。”
　　唐修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被束缚带缠起来，他穿了件宽松的针织衫，披了件薄外套，应该是看不出来怀孕了。
　　“没有的事，”唐修敷衍了这么一句，定睛看到姜诚垂着的刘海下面掩着的白色纱布，就问他：“额头怎么了？受伤了吗？”
　　“嗯嗯，去工地视察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
　　“……工地那么危险的地方，自己能不能长点心啊。”唐修顺着姜诚的话训斥他，心底却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他最近一直都在关注长海，知道很多媒体都盯姜诚盯得非常紧，姜诚要是去工地视察出意外，额头上豁了这么大一道口子，照理来说媒体不可能不大肆渲染报道一番，但是并没有看到什么相关的新闻。
　　他看着姜诚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只觉得他眼底的青黑格外扎眼。
　　阿诚是不是也长大了，懂得承担更多事情，懂得掩藏不好的情绪和事情。
　　可他还是一样，什么也不能为姜默做。
　　唐修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敛去眼底黯然的神色，抬手摸了摸姜诚的头，轻声道：“一会儿吃清淡点，别大鱼大肉麻辣爆炒的了，对伤口愈合不好。”
　　姜诚比唐修要高一些，忽然被唐修摸头，他受宠若惊地把身子矮下来些，冲唐修傻乐个不停。
　　“也不能太清淡了呀，要吃点儿补的，”他振振有词道，“我嫂子太瘦了，我哥忙完回来看到我嫂子这么瘦，要剥我的皮了。”
　　他拿出手机，给姜默发了短信：哥，我带嫂子来吃饭了，你也该吃饭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照顾好他，也请你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


第20章 
　　姜诚选的饭馆，菜式都十分开胃可口，唐修难得地能吃下东西不想吐，但因为束腹的原因，他还是觉得小腹和胸口都窒闷难受，胃也开始有些胀痛，没吃多少就开始往姜诚碗里夹东西，帮他剥剥虾蟹搅搅热粥什么的。
　　姜诚满眼期待地问他：“嫂子你觉得这家店的菜怎么样？”
　　唐修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给他剥虾，闻言立刻笑道：“很好吃，阿诚你很会找地方。”
　　姜诚被夸得有些脸红，傻笑了两声道：“那明天我还带你来！”
　　唐修摇头，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缓解胃疼：“明天不来了，医院组织我们下乡。”
　　“诶？”姜诚警惕起来，“去哪里，做什么？”
　　“去西郊的平潭村，给村民做免费体检，”唐修把小半碗洁白晶莹的虾仁推到姜诚面前，按下旁边的免洗酒精搓干净手，在桌子底下按住了胃，“顺便……教他们一下简单的医疗知识和急救技巧之类的。”
　　“去村里？为什么要去村里？”姜诚拧紧了眉毛，“一听就好不安全。”
　　唐修轻笑：“有什么好不安全的……我们半个科室的人都在。”
　　姜诚拼命摇头：“不行，我也要跟你去。”
　　“？？？”唐修满脸问号，“你跟着我去做什么？我们院长可说了，不是去玩，不能带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
　　“嗯，对，你是姜总。”唐修笑他。
　　“哎呀嫂子你别取笑我了……我就是、就是想学你说的那些医疗知识和急救技巧，”姜诚急得面红耳赤，虽是临时想到这个说辞，目光却极其的诚恳坚定，没半点虚假，“这对我很有用的！”
　　唐修看着他满眼的迫切和他额头上的伤，想起了姜默动不动就一身伤的样子，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胃痛更甚，但还可以忍，只是他束着腹，手总是按揉不到实处，只能艰难地撑着身子忍着疼，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
　　姜诚见他动摇了，继续撒娇：“嫂子，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你……”唐修叹了口气，“公司的事情，忙得过来吗？”
　　“我可以的！嫂子你相信我，绝对可以！”姜诚可怜巴巴地眨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带着我好吗？我发誓我要是给你添乱，我就自己滚。”
　　唐修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行行行，要是不答应你，这顿饭你都没法吃了……赶紧吃，我上洗手间去。”
　　—
　　阿毛把车停在一间旅馆前，对后座的姜默道：“哥，今晚咱们就在这里歇歇脚吧，再往前就都是郭家的地盘了，容易打草惊蛇。”
　　后座没人回应，他回过头，姜默还躺在后座睡着，脸色一直青白青白，自那天从水牢出来后就没有好转。
　　阿毛急道：“哥，哥！”
　　姜默蹙眉“啧”了一声，撑开眼皮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我听到了，你别吵。”
　　阿毛委屈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儿嘛。”
　　姜默咳嗽着起了身，淡淡道：“你怕个锤子你怕，难道我还能睡着睡着死过去？”
　　阿毛嘿嘿傻笑两声：“没事儿就好，咱们下车吧哥，屋里睡暖和。”
　　姜默下了车就打了个寒颤，他烦躁地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你把我带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平潭村！这家旅馆是村里最好的，还有wifi呢，太不容易了。”
　　姜默抬腿踹了他一脚：“有wifi就最好了？我要的热水呢？”
　　“哎疼疼疼，哥你轻点儿！”阿毛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小腿，“有热水！应有尽有！”
　　“别嚎了，能有多疼？带路！”
　　“好嘞哥您这边请！”
　　—
　　姜诚觉得自家嫂子可能是个超人，坐大巴来平潭村几乎是一路吐过来的，进村以后连口粥也喝不下就去睡了，睡了没到两个小时，冲了两小袋不明粉剂喝下去，就扎进人堆里没完没了地忙碌起来。
　　姜诚怀疑他喝了兴奋剂，就跑到垃圾桶边把那两个袋子翻出来，拍了清晰大图发给他的助理温诺：“阿诺阿诺，你看我微信给你发的图，是什么东西啊？”
　　温诺好像在翻看文件，那边先是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然后才是他一如既往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的声音：“垃圾。”
　　停顿几秒，又道：“可回收的。”
　　温诺是姜诚的大学同学，脾气跟他这个听起来十分软萌的名字相去甚远，姜诚早就习惯了，所以他再怎么冷冰冰，他也还是能嬉皮笑脸地接话：“那它变成垃圾之前是什么？”
　　“荷兰产的一种代餐粉，很适合老人、小孩和孕妇。”温诺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商品介绍机器。
　　“代餐粉啊？你确定不是什么兴奋剂之类的东西吗？”姜诚还是有些不放心。
　　温诺沉着口气没理他，半晌后才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有很多文件等你签字。”
　　“咳，”姜诚尴尬地干咳着，小声道，“你扫描给我看，然后你帮我……”
　　温诺冷冷地道：“需要你亲笔签字。”
　　“……你不要这么严格嘛。”
　　姜诚的撒娇卖萌对温诺完全没用，他依旧冷冷地道：“我整理好你先看，回来再签。”
　　姜诚连忙乖巧地答应：“好，我知道了。”
　　温诺“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姜诚收起手机，不死心地拿着那两个包装袋继续研究。
　　“你干什么呢阿诚？”
　　“啊嫂子！！”唐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进来，在后面突然出声吓得姜诚差点栽进垃圾桶里。
　　唐修背着个背包，脚边放着个饭盒，瞥了一眼垃圾桶，无语地道：“翻垃圾桶，你是哈士奇吗？”
　　姜诚挠着头傻笑道：“不是，我有东西掉进去了……不过嫂子，你怎么在喝那个代餐粉啊？我记得那个牌子是专门给老人、小孩，还有孕妇喝的呀！”
　　“……”唐修没想到姜诚看起来是个铁憨憨，心思还挺缜密，被噎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老了，当然得喝。”
　　“你哪里老了？这么好看。”姜诚睁大眼睛，明显不信。
　　唐修双手环胸倚着门框，挑眉道：“这个还适合小孩子呢，我给你买几包当零食？喝起来跟大白兔奶糖一个味儿，可香可甜了。”
　　“我不！”姜诚事实上还是个铁憨憨，被唐修这么一调侃，就气鼓鼓地别过了脸，不再纠结代餐粉的事情，嘟嘟囔囔地说，“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
　　“我逗你的。”唐修笑了笑，扶着门框蹲下去拿起他刚刚放在地上的饭盒，再直起腰的时候动作却有些僵滞，他便死命抠着门框借力站直，指尖泛白，指节发青。
　　他看着姜诚倔强的后脑勺，轻笑着哑声道：“来阿诚，吃饭。我带了一帮懵里懵气的新人，烦死了。忙了一天也顾不上你，都给你饿出脾气了。”
　　姜诚转过脸，垂头丧气地道：“是我没帮到嫂子，根本甩不掉公司那边的事情。”
　　唐修一边打开饭盒，把饭菜在桌上整齐摆开，一边对姜诚道：“那说明你于公司而言已经是不可或缺的支柱了，要开心啊小傻子。”
　　“嗯~嫂子你和姐姐说的一样，你们都对我好好！”姜诚马上又开心了，笑眯眯地接过唐修递来的筷子和汤匙，“嫂子吃过了吗？”
　　“吃过了，等你吃完，我教你点东西。”
　　姜诚愣住：“这么快。嫂子你不是才忙完，不休息一下？而且你们之后不是统一向村民宣贯吗，我一起去听也可以呀。”
　　“宣贯你也要去听，但是我看了他们的课件，太笼统，我再亲自教你一些，”唐修转过身，眨了眨眼睛，看不清楚路似的，站了好几秒才往洗手间走，“你慢慢吃不着急的，我一身汗，洗个澡去。”
　　他走进洗手间，扶着洗手台想走到马桶旁边，却还没走到，就脱力地缓缓跪到了地上，蹙紧眉头艰难地呕出了一口酸水。
　　过度劳累让他身体负荷太大，他吃不下正常的食物，却不能再把那些代餐粉也吐出来了，不然小崽子都得饿傻。
　　他用力按揉着胸口闭着眼睛拼命忍着强烈的呕逆反胃感，忍到眼角一片湿润红肿，生理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好在忍了一会儿就没有那么想吐了，只是刺激到了心脏，束腹带又圈得紧了些，他有些呼吸困难。
　　他擦了擦眼睛，坐着歇了一会儿，喘息着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瓶氧气，按了半天却按不动那个泵头，只能把泵头顶在浴缸边缘，艰难地俯**将口鼻凑到面罩上，用身体的重力去挤压泵头，终究是用一种有些扭曲的姿势吸到了些新鲜甘甜的氧气。
　　吸完氧，他从随身携带的药盒里拿了一堆药片，分好几次干咽下去，又拿出了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他想要教给姜诚的一些医学常识和医疗技能的大纲。
　　CPR和人工呼吸这些急救方式，是重中之重，必须要教的；其次就是外伤的处理。止血、清创、消毒、上药、包扎以及伤后发热处理；再次就是感冒发烧，胃疼腹泻这些日常小毛病，还有一些针对身体各种不适来大概判断相应病情的技巧……
　　唐修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把口头可能不好理解的很多东西，都用简笔画表现出来。
　　姜诚和姜默是兄弟，姜默不愿意告诉他的很多事情，不愿意被他看到的某些伤，姜诚应该会知道吧……至少比他更早知道。
　　他教姜诚这些，是不是间接能帮到姜默一些了。
　　他开始觉得自责，是他太迟钝了，明明自己是个医生，相处了那么久才意识到姜默做的是多危险的事情，意识到了之后却只会不停地逼问他斥责他，还要等到姜诚说想学，他才反应过来早些时候应该教一教姜默怎么照顾自己保护自己。
　　碰到他这样的人，也算姜默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和姜默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习惯索取依赖，对他要求这要求那，在别人身上得不到的东西，他都想从姜默身上要，却不曾想，姜默比他小了这么多，其实和阿笙小鱼一样，是他应该保护纵容的人。
　　他在姜默面前，一直格外自私。
　　胸口的闷痛沉重地压下来，他捂着嘴唇低低咳了一阵，咳得清醒了些，才看到自己本该写着其他文字的地方，赫然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他怔怔地看了这三个字半天，才喃喃地道：“对不起……姜默。要先麻烦阿诚了。”
　　“有机会的话……我再，亲自教你一遍。”
　　“好不好。”


第21章 
　　姜诚被唐修按着学了一晚上，三更半夜才爬上床睡觉，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又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听起来有妇人的哭泣声，男人的叱骂声，还有一群人嘈杂的议论声，感觉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担心唐修出什么事，就匆匆洗漱更衣，跑到了外头找他。
　　唐修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怀里抱着个面色青紫的孩子，孩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噎到，两眼翻白嘴唇大张，双手还死死箍着自己的喉咙，模样极为可怖。
　　姜诚抓住一个跟他说过几句话的医生问：“什么情况？”
　　那个医生叹着气道：“小孩子吃果冻噎住了，海姆立克法用过了也吐不出来。”
　　姜诚皱眉：“那你们就在旁边看，让他一个人救人吗？你们也是医生啊，不帮他吗？”
　　医生避开姜诚的眼神，别过头小声地嘀咕着：“这些村民鲁莽得很，检查动作慢了点就骂骂咧咧的，人命关天的事情谁敢……”
　　姜诚顿时感觉自己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松开那个医生，在唐修身边蹲下，看着那个孩子窒息濒死的样子，听着周围的嘈杂声，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他吞了吞口水，伸手扶住唐修的肩膀，感觉到触手一片湿冷，他心惊道：“嫂子你……”
　　“阿诚，外人面前不要这样叫我，”唐修苍白着脸，声音微微发颤，却攥住姜诚的胳膊，竭力平稳地道，“让周围的人散开些，然后帮我把孩子的手拽下来，医药箱里的手术刀拿出来，打120报位置说明情况……”
　　“好！大家都让开，都让开一下！不要围着，安静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姜诚总觉得唐修声音不稳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不舒服。昨晚唐修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告诉过他，如果你要救人，你自己的状态必须是最佳的，不然就是害人。他不舒服本来不应该是他来救孩子的，可是他不救没人敢救。
　　想到这一层，姜诚就特别难受，所以他纵使慌得满头大汗手脚发软，还是拼命地稳住自己的状态，努力地去帮唐修拉下那个孩子冰凉僵硬得像死人一样的手，帮他找到手术刀，用酒精棉仔仔细细地消毒了才递给他，然后拿出手机拨打120。
　　他紧张地跟电话那头的医务人员描述着这边的情况，看着唐修用手术刀割开了那个孩子的喉咙鲜血溅出，他迟钝地没反应过来；听到旁边的妇女尖锐地大叫，把孩子从唐修怀里抱走，他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一个满脸通红的大汉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菜刀怒吼着朝唐修冲过去，他才终于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杀人了！你杀人了！！还我儿子命来啊！！”大汉歇斯底里地吼着，挥起菜刀就想往唐修身上捅。
　　姜诚丢了手机冲过去死命拽住大汉，但他从小就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力气哪能敌得过一个彪形大汉，他意识到自己拽不住他，就索性用自己整个身体去把他压倒。
　　“阿诚！”唐修惨白着脸喊姜诚的名字，生怕那把刀伤到他，靠过去想把他拉走。
　　大汉倒了下去，手里的菜刀却还朝着唐修的方向疯狂地想捅他，姜诚想按住他的手，却终究没有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着刀尖从唐修的左肩上划了过去。
　　血肉被锐器狠狠划开的声音，不是那么刺耳，却足够让姜诚魂飞魄散。
　　唐修疼得浑身抽搐了一下，瞳孔涣散着，苍白发灰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因为剧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已经没了喊出声的力气。
　　因为他很累了……太累了。
　　他原本只是想忙完了就睡一觉，想吃点东西，想照顾好肚子里的小东西。
　　他只是想着把那个窒息的孩子救过来，等救护车来了他就可以休息一会儿。
　　他又……做错了什么。
　　是没有……救活那个孩子吗？
　　孩子，怎么样了呢……
　　—
　　周围的医生终于是看不下去，纷纷站了出来：“你们冷静一点别闹了！他是在救孩子啊！不信你们看看，孩子能呼吸了啊！”
　　有医生匆忙蹲下来，给唐修处理肩膀上的刀伤。
　　众人闻言都纷纷扭头看向妇女怀抱里的孩子，他喉咙流着血，正在母亲怀里喘息着，之前因为窒息而青紫骇人的脸色逐渐变成了失血的苍白。
　　孩子喘着喘着，视线越发清明起来，看到自己的妈妈，就痛苦地掉着眼泪，用微弱嘶哑的声音说妈妈脖子痛。
　　可被姜诚摁住的那个大汉却不明白孩子这时候能呼吸能喊疼是好事，他失控地用尽全力推开摁着他的姜诚，再次试图攻击唐修。
　　“你又干嘛你他吗疯了！！”姜诚一边骂着，一边想再次控制住他，却发现自己的腿好像在刚才的拉扯中扭伤了，使不上力，他居然爬不起来。
　　一瞬间他脸色惨白，绝望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就布满眼眶。
　　然而那个大汉刚刚扑过去，衣领就被人死死拽住，他被勒得双眼发白，那人猛地一使劲，把他往后狠狠甩开，又一脚将他踢得滚出了好几圈。
　　姜诚看清来人，眼泪就飙出来了：“哥！”
　　“别哭，有没有受伤？”姜默一边提防着大汉再次突起，一边哑声问姜诚。
　　姜诚努力忍着眼泪拼命摇头：“没、没有，我没有，但是嫂子、嫂子他……”
　　大汉挨了这顿打，更加失去理智了：“他娘的谁打老子！！你们要帮着杀人凶手！！我就把你们一起打死！！”
　　“阿毛！”姜默厉声喊道。
　　顿时阿毛带着几个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当场将那个大汉制服，顺便把试图跟他们打架的村民也揍了个鼻青脸肿落花流水。
　　姜默转过身直接朝唐修跑了过去。
　　唐修察觉到有人在朝自己冲过来，顿时蜷缩起身体，胳膊交叠着挡在小腹上，脊背轻轻颤抖着，呼吸声粗重而艰难。
　　给他包扎的医生连忙道：“先生您动作轻点，唐医生刚刚已经受惊了，失血太多人有点迷糊……”
　　姜默看到唐修半边肩膀都是血，又听到医生说的话，心疼得几乎要发疯，他甚至后悔刚才没有把那个大汉打死。
　　“伤怎么样？”他沉着气问医生。
　　“没伤到重要血管，血止住了就没事，但是伤口太深了，肯定特别疼，”医生叹了口气，“那个疯子是想要唐医生的命的。”
　　“……”姜默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绪，放轻动作在唐修面前蹲下来，握住了他冰凉的，混着血和冷汗的手，哑声轻轻地道，“阿修，是我啊。”
　　唐修听到他的声音，怔怔地抬起头来，瞳孔一片涣散，却渐渐聚起了光。
　　“姜默……？”他看不清眼前的人，就有些焦急地喊他的名字，用低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姜默靠过去将他护在怀里，吻着他汗湿的额发和苍白的额头，轻声道：“是我，别害怕。”
　　唐修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更加凌乱，他一只手反握住姜默，咬着牙忍耐着肩膀上刀伤带来的剧痛，抬起另一只手，胡乱地在姜默身上摸索着，喘息着道：“你、受伤了吗？”
　　姜默微怔：“我没有。”
　　唐修紧皱着眉摇头：“那你手上……怎么湿了……是不是血？我闻到血腥味了……”
　　“我看不清，你别骗我……你叫阿诚来……阿诚——”唐修急得呛咳起来，咳嗽震得伤口更痛，他脸色越发灰白，“阿诚在哪？他是不是、也受伤了……”
　　姜诚听到唐修叫自己，连忙抹了抹眼泪，咬紧牙关忍着疼爬过去：“嫂子我在这里！我没事的呜呜呜，你不要说话了，伤口是不是很痛。”
　　唐修还是不信，他紧紧抓着姜默，喘息着艰难地道：“姜默……你看看阿诚，我这边包扎好了没事的。小孩儿刚刚被人欺负了，你看看他……”
　　姜默抬头看到姜诚僵硬无力的腿，瞳孔骤然紧缩，姜诚拽住他的衣角拼命摇头。
　　“……他没事，还能那么大声哭，能有什么事。阿修你不要乱动了，伤口会裂开的好吗，听话，”姜默按捺着想要把那个大汉千刀万剐的冲动，将唐修牢牢地抱紧，在他耳边颤声安抚，“没有别的人受伤了，你放心。”
　　“你又骗我，你手上……”
　　“我手上是你的血！”
　　听到这句话，唐修整个人瞬间像是脱了力一般，除了仍旧紧紧握着姜默的手，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那就好……”他吃力地笑了笑，是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
　　姜默心脏疼得几乎快裂开。
　　什么叫那就好。
　　他的阿修，从小被爸妈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像瓷娃娃一样精致又脆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痛，肯定委屈坏了。
　　要是以前，他应该会跟他抱怨很痛，怪他怎么来得这么慢。
　　可现在他没喊一声疼，他只怕他和阿诚也会受伤。
　　姜默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来，没注意到唐修原本一直握着他的手慌乱无措地抓了几下空气，只觉得怀里的人分量比起之前，已是轻得离谱，身体还在遏制不住地发抖，体温低得令人心惊。
　　他对远处的阿毛喊道：“阿毛，你别打了，过来护着阿诚！”
　　唐修在他怀里抽搐了一下，因为心脏突然很难受，姜默的声音太大了。
　　他用力按住胸口，难耐地转过脸往姜默怀里靠，很轻很轻地低吟了一声，没有让姜默看到他脸上痛苦苍白的神情。
　　姜默抱着他离开身后的那边嘈杂混乱，放到干净温暖的房车里，拉车窗帘打开强暖气：“休息一下，有我在你什么都不要想。”
　　“我没事的……不要紧，”唐修人已支撑到强弩之末，却还是摸索着握住姜默的手，对他扯出了一抹模糊的笑容来，“你忙的话……就走，但是要、叫醒我，我、送送你……”
　　他昏睡过去，握着姜默的手已经没了刚才的力道，却依旧是没有松开。
　　姜默心疼得要命，但姜诚还没有安全地带过来，他不得不轻轻挣开他的手，吻了吻他冰冷的手指，颤声道：“阿修，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
　　距离姜默的房车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个戴着眼镜的村民打扮的男人，看了看远处渐渐平息下来的混乱场面，又看了看安安静静的黑色房车，扶了扶眼镜，平缓地走向一条人烟稀疏的田间小路。
　　他敲了敲自己的眼镜架，低声道：“您都看清楚了吧？”
　　“清楚了，”一个像是经过变声处理的，无法分辨出性别年龄的声音从镜架上传了出来，“这个人对姜默来说果然很重要。明明知道这个时候最忌讳打草惊蛇，他还贸然闹事，就不怕郭家有所察觉反咬一口么。”
　　男人随手择了路边的一株草在手里把玩着，云淡风轻地分析道：“恕我直言，这里的村民平时没少被郭家欺压，估计以为这回揍他们的也是郭家人，抵抗了没几下就落荒而逃了。他们奔走相告鬼哭狼嚎起来，郭家察觉不到异样就古怪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阵，道：“你想办法安抚住那些村民，或者牵制住郭家，总之不要让他们有任何交流的机会。”
　　男人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嗯？怎么，您还是想帮他啊。”
　　“……这时候出事对谁都不利，你应该清楚。”
　　“您才给我几个人，就要完成这么重的任务，过分了吧。”
　　“我知道你有办法，别浪费时间了，我还有别的事情。”
　　男人低声笑道：“得嘞，您忙。”


第22章 
　　唐修醒来的时候，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他头晕得厉害，睁开眼就是天旋地转的苍白。
　　他努力地把视线聚焦在床边，空荡荡的没有人。他身上还是之前的那身衣服，束腹带也没解开，宝宝在里面轻轻地动，像有只小鱼在里面吐泡泡，咕噜咕噜的。
　　他开始犯迷糊，觉得之前看到的听到的姜默，或许都是自己的幻觉。
　　他抓住床边的护栏，吃力地侧过身子，用没受伤的半边身体努力支撑着，艰难地坐了起来，伤口一抽一抽的，痛得愈发厉害。
　　他捂着伤口颤抖地呼吸着，闭着眼睛无声地忍耐。等到疼痛不是那么强烈了，才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壶，往旁边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水。
　　就在他想放下水壶的时候，因为控制不好手上的力道，壶嘴碰到了杯沿，杯子就从桌边掉了下去，噼里啪啦地响。
　　姜默听到动静，丢下正在清洗的水果就冲出了洗手间：“阿修？！”
　　唐修听到他的声音，怔怔地抬起头，蒙着一层雾气的眸子里一片湿润懵懂。
　　“你别动，千万别乱动啊，想喝水我喂你。”姜默看他坐都坐不住，扶着床栏才能稳住身体，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自己起身，又是怎么拿得起水壶的，要是没有护栏，他估计都能从床上摔下来。
　　他在床边坐下，让他靠着自己，拿了新的杯子在杯底洒了一小包葡萄糖，然后倒满水喂给他。
　　唐修喝了小半杯下去，姜默就把杯子拿走了，他委屈地皱了皱眉，小声道：“你干嘛，我还渴。”
　　姜默听到他这种小奶猫一样的声音，心里酸酸麻麻地疼，一边倒水一边哄道：“我知道，水满一点你容易喝，不然怕你呛着，马上好啊。”
　　满满的一杯水又送到唇边，唐修凑过去咕噜咕噜地喝，玲珑精致的喉结在苍白的脖颈上下鼓动着，姜默看着只觉得惹人怜爱得紧。
　　唐修喝完水，抬头看着姜默，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哑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默用纸巾擦掉他下巴上的水渍，含糊地道：“有点事。”
　　“这样啊，”唐修点了点头，又道，“你是不是带了一帮人在那儿跟村民互殴呢？”
　　姜默迟疑片刻，拳头无声地攥紧，“嗯”了一声。
　　唐修笑了起来，苍白的唇角弯起柔和干净的弧度：“没想到你一小屁孩这么有本事啊，吼一声就能有那么多人出来帮你。”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抚上姜默僵硬紧绷的拳头，轻轻摩挲着，等姜默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动了，他就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跟他十指相扣地紧握着。
　　姜默低头看着他苍白却温柔的手指，喉咙里忽然哽得厉害。
　　他没有逼问他也没有怀疑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说：没想到你有这么厉害。
　　他一直没有出声，唐修开始有些不安，他将他的手指扣得更紧，轻轻地道：“我是不是语气不对？但是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真的……你别不跟我说话。”
　　姜默什么时候听过他这样小心翼翼的语气，心脏一阵一阵地酸疼，他抬手轻抚着他湿润的眼角，涩声道：“阿修你……怎么了？”
　　唐修对着他又笑了笑，忽然凑近他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眼里璀璨明亮，如万丈星河流淌。
　　姜默心尖一颤，犹豫了两秒就迅速低下头含住唐修苍白冰凉的唇瓣，将主动权夺了回来，先是啃咬他气息甘甜的唇瓣，又深入进去，逗弄他玲珑精致的舌尖，缠绵得他阵阵颤栗，两颊绯红地呜咽不止。
　　唐修对于他接个吻都进得这么深向来很是不满，经常会死命抓挠他的肩膀，甚至在他不听话的舌头上狠咬一口，但今天他就算被吻得浑身发软双颊滚烫，也还是在吃力而笨拙地配合着他。
　　那一瞬间，姜默忽然有一种直觉。
　　这时候，他如果说想要他，唐修都不会拒绝，哪怕他肩膀上的伤口还痛得让他坐都坐不稳。
　　他在讨好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姜默有些不知所措。
　　姜默停下了这个漫长的吻，抱着怀里脱力得在不停喘息的人，又问了他一遍：“阿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个疯子把你吓坏了？已经没事了，别怕。”
　　“我怕个鬼。”唐修低喘着否认道。
　　“可是你都不咬我了。”姜默皱着眉头满脸耿直。
　　“……”唐修抬起头在姜默锁骨的位置咬了一口，用的力不算小。
　　“嘶——！！”说咬就咬，姜默猝不及防被啃了个一脸懵逼。
　　“咬不死你，”唐修磨了磨后槽牙，“想着久别重逢给你点糖吃，结果咬你你说我，不咬你也说我，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
　　至此，姜默才觉得这个人像他的阿修，他傻笑两声，像只大金毛一样揽着他，将脑袋埋在他颈间，轻轻地蹭了蹭。
　　唐修觉得痒，笑起来肩膀又疼，就掐着姜默的胳膊道：“你干嘛，你是狗吗？”
　　姜默抱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分外低哑：“别说你吓坏了……我也吓坏了，看到你坐在地上一身的血，我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如果我当时没有恰好路过的话……”
　　“姜默，没有那么多如果，不要想了，”唐修将手指收拢，更紧地握住姜默，一边忍耐着伤口的跳痛一边轻轻地道，“一直想着如果怎样，然后怎样，会越来越难受的。”
　　姜默叹了口气，闷闷地嗯了一声，总觉得有很多话应该跟唐修说，但是却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门被轻轻推开，姜诚探了个脑袋进来，笑眯眯地道：“哥！嫂子！我给你们带饭来了~”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姜默扶着唐修躺好，想去扶他，姜诚窘迫地道：“哥你太夸张了，不用管我。”
　　唐修觉得肩膀上的伤口越来越痛，以至于他恍惚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阿诚腿怎么了？是被那个人……”
　　“不是啊嫂子，你别多想！”姜诚连忙摇头，“是后来哥来接我，让我跑快点，我跑急了摔的。”
　　唐修沉吟半晌，只道：“过来我看。”
　　姜诚不知所措地看向姜默，姜默示意他过去，姜诚只好乖乖地坐在床边，撩起裤腿给唐修看自己紫肿的膝盖。
　　“你——”唐修气得脸色铁青，“都伤成这样了，坐着都疼，你还跑出去买什么饭？”
　　“不、不是很疼啊嫂子，有做了简单治疗了……”姜诚一边瑟瑟发抖地说着，一边抓住身后姜默的衣角求救。
　　姜默摸了摸鼻子：“那个，阿修……”
　　“你闭嘴！带着伤到处乱跑，是你教他的吧？能不能教点好的？啊？”唐修真的恨不得给这两兄弟一人一记嘴巴子，“你们是不是把自己当成武林高手了，拥有天下无敌的内力，再重的伤点几个穴吐两口血就可以痊愈？”
　　姜诚想笑，事实上也没憋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谁让你笑了？”唐修呵斥道。
　　姜诚吓得一哆嗦：“我我我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嫂子你看的都是多老的电视剧啊，好老的梗。”
　　“闭嘴。”姜默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姜诚委屈地闭了嘴。
　　姜默干咳一声，圆场道：“那个，阿修，姜诚的腿我带他去骨科看过了，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医生也做过简单治疗了。”
　　唐修愣了一下，准备去翻自己背包的手刚抬起来一些便又放下了，他记得自己包里有红花油，他原本想拿出来帮姜诚做个简单的推拿按摩活血化瘀，这样他就不会那么疼。
　　“所以你不用管他，”姜默打开姜诚带来的饭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我们吃饭就好了。”
　　“对！你们好好吃饭，我还要去看好多好多报告呢！”姜诚一边说，一边满眼期望地看着姜默，发现他并没有要帮自己的意思，就耷拉下了眼皮。
　　“……那也不能到处乱跑了，多疼……好得也慢。”唐修皱着眉头，轻轻帮姜诚把裤腿放了下来。
　　这样的话说出来，他们一定会觉得虚伪吧。不过是没了解清楚情况，没头没脑劈头盖脸额地骂人之后，补一句好听的马后炮罢了。
　　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那番话，的确是每一句都很难听，也就姜诚脾气好，能够容忍他这样没轻没重的斥骂。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方式可以沟通的，但他这种自以为是容易急躁的脾气，总是导致他口不择言。
　　他已经这样伤害过蓁蓁了，一着急起来却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想什么呢阿修？”姜默搅拌着手里的热粥问道。
　　唐修摇了摇头，刚刚那一顿发火让他心悸得厉害，心动过速牵得伤口也跳痛不止，他看着姜默搅拌着粥的手，手指刚劲有力，手掌温暖宽厚，很想握住它。
　　那样他就觉得伤口没有那么痛。
　　“姜默，粥……”他呼吸颤抖地忍着疼，有些费力地想抬起自己的手想靠近他，想跟他说，你能不能先把粥放一下，我有点疼，你可以拉着我的手吗。
　　“马上就能喝粥了，阿修再等等。”姜默又看了一眼钟表，试了试粥的温度，眉间带了些掩藏不住的焦灼与不安。
　　其实他已经藏得很好了，但就是两个人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唐修就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刚抬起来一些的手收了回来，紧紧地攥住了床单，无声地疼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尽量平稳着声音问姜默：“你一会……要走了吗？”
　　“……”姜默心脏狠狠一绞，握着汤匙的手颤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其实并没有同他说过什么，也一直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他不知道一个人要多细致入微，才能察觉到另一个人心底最压抑的情绪。
　　“要不你先去吧，粥我可以自己喝，没关系，你事情别耽误了，”唐修苍白模糊地笑了笑，“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好吃的，我不想喝一天粥。”
　　姜默看着唐修的笑容，心脏酸疼得厉害，他垂眸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哑声道：“你想吃什么？”
　　“胡椒猪肚汤。”
　　“你什么时候也喜欢这个了？明明每次都嫌辣吃不完。”
　　“吃不完不还有你吗？”
　　姜默口袋里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他和唐修都无声地沉默了，整个房间里很长时间都只有手机震动的声音，他攥紧拳头，眼底泛起淡淡的赤红色：“我该走了。我让阿诚来喂你。”
　　唐修摆了摆手，道：“别折腾阿诚，我没事，你快去吧。”
　　姜默知道自己确实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拖延了，他们在确认周边部署情况的时候遇到唐修受伤，他放下不下他，耽误了半天时间，很多重要的事情他还没有亲自定夺，眼下梁家的人已经在去往郭家场子的路上，他必须要过去了。
　　他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唐修，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这家私人诊所是安全的，如果你必须离开的话，打这个电话。”
　　唐修看着那串数字，长度和形式是他没有见过的，不像电话号码，倒像一组密码。但他什么也没有再问，只是接过那张纸条，紧紧地攥在手心，说我知道了。
　　“我会很快回来。”姜默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离开的时候，狠下心没有回头。


第23章 
　　粥是生鱼片粥，好在加了姜葱去腥，唐修握着勺子，手指在勺柄上摩挲了一阵，才舀起一勺，送到嘴边。
　　他动作已经很小心了，但左肩的伤口还是疼得厉害，他只能吃一两口就放下勺子轻轻在伤口周围按一按，疼痛缓解了再继续吃。
　　“吃个饭都这么困难，姜默还真放心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啊？”
　　陌生而轻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唐修蹙眉转头看去，是一个戴着口罩和眼镜的医生，正从门口走进来，推着医用车。
　　“不用这么戒备地看着我，你的伤都是我治的，姜默就在旁边看着，”医生走到床边，“赶紧再吃几口，该挂水了。”
　　唐修想看看他手里的药水，但是眼前总是有挥之不去的昏花重影，他实在看不清，只能哑声问：“挂什么水。”
　　医生低笑两声：“放心，知道你怀孕了，都给你开孕夫能用的。”
　　唐修脸色发白，握着勺子的手紧绷地用着力，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上隐隐突起。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直视着医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你没告诉姜默，为什么？”
　　“这很明显，你不想让他知道啊，”医生耸了耸肩，“如果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没有一个孕夫会把肚子束得那么紧。我很尊重病人隐私的，你不想让他知道，我也自然就不会说。你看我连病号服都没让他给你换，就把你的衣服剪开给你处理了下伤口，换衣服就很容易穿帮了。”
　　唐修下意识地单手护在小腹上，一声不吭地打量着他。
　　“不吃了？那就打针咯。”医生准备去拉过唐修的手给他消毒。
　　唐修敏感地躲开他：“你是姜默的朋友？”
　　“不是他的朋友，我能待在这里吗？”医生并没有因为他的躲闪而觉得不悦，反而笑得很是轻松平常。
　　“……”唐修别过脸，沉声道，“东西都给我，我自己来。”
　　虽然姜默说这家私人诊所是安全的，但唐修没有办法信任眼前这个人。如果他真的是姜默的朋友，姜默不可能半个字都不跟他提，他也不可能帮着他隐瞒姜默自己怀孕的事情。
　　“嗯？”医生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确认唐修的话，“不能因为自己是医生就这么任性哦，你现在找得准自己的血管吗？”
　　唐修下颌紧绷着，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都给我，我要没有拆封过的。”
　　“行行行，别这么凶，都给你。”医生把他要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给他摆放好，倚着墙看他吃力又有条不紊地给自己消毒扎针的样子，眼神里毫不掩饰对他的兴趣。
　　唐修将医用胶带贴在手背上固定好针头，冷冷地道：“你很闲吗？没有别的病人要管？”
　　“姜默让我看好你。”
　　“我不用你看，出去。”
　　医生兴致勃勃地“啧”了一声：“姜默果真养了只漂亮又高傲的小猫咪，碰不得也看不得。”
　　唐修觉得从旁人口中听到这种话分外刺耳极其不堪，尤其是这个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的人，他当下就恼得胸口都疼了，面红耳赤地冲医生叱道：“滚出去！”
　　他嗓子哑得很，这么拼了命地喊，少不得要疼得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跟着一阵一阵撕裂的痛，他浑身颤栗着，嘴唇白得发灰，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医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咳，过了一会儿把手伸向他的背，想给他顺顺气，他却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般，极度排斥地躲开，将身体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你脾气真有点差劲了，小猫咪，”医生收回了手背在身后，看戏一般地看着唐修咳到肩膀上的绷带都渗出了血迹，“把伤口弄裂了，一会可还是我帮你处理。”
　　唐修咳得说不出来话，生理泪水打湿他的睫毛，顺着脸颊滴落在他苍白的锁骨上，他只是咬着牙拼命蜷缩着身体，将小腹护得严严实实，怎么也不让医生碰他。
　　“我是姜默的朋友，肯定不会伤害你的，你怎么就是不信呢？”医生像是觉得好玩，单手撑着床头，将唐修逼得退无可退之后，凑在他的耳边低声道，“很害怕吧？姜默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是有点过分呢。可你也要好好反省一下，你这个脾气，确实不好带着一起出门呢。”
　　医生满意地听着唐修越发艰难凌乱的喘咳，像是觉得分外动听一般，闭着眼睛享受了一阵，又继续道：“想不想知道姜默在哪里？想不想看看他到底背着你都在做些什么？你乖一点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哦。”
　　眼看着唐修再躲就要掉下床，医生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别、咳咳——别碰我……姜默、姜默……”唐修嘶声喊着，拼命挣扎，肩膀渗出更多的血，手背上刚刚扎好的针也在挣扎中被强行扯出，血溅得到处都是。
　　医生低头看着几滴溅到自己白大褂身上的血，眼底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耐烦。
　　“你真的过分了，”他加重手上的力道，轻而易举地就控制住了唐修，并掏出了一支针剂，迅速而准确地推进了唐修脖颈上的血管中。
　　唐修苍白着脸艰难地喘息着，连颤栗都是虚弱的，瞳孔渐渐涣散，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只是护在小腹上的手还紧紧地拽着那里的衣料不肯松开，灰白的嘴唇颤颤巍巍地蠕动着，含糊不清地唤着姜默的名字。
　　“别喊了，他过不来的，你也别想着打他留给你的那个电话号码，因为那是我的号码。”
　　“给你打了镇静剂而已，睡一觉别闹了，我都替你累，半条命了都这么能折腾。”
　　等唐修彻底昏厥过去，医生活动了几下肩膀，轻轻敲了两下眼镜，那头的人愠怒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你在胡闹什么，我说过不能伤害他，你这样乱来，到时怎么跟姜默交待？！”
　　医生一边给唐修处理肩膀上的伤，一边掏了掏耳朵，不咸不淡地道：“不就打了个镇静剂么。”
　　“不就打了个镇静剂？你一会自己听听你跟他说的都是什么话，还有你的行为……”
　　“谁知道怀孕的猫这么难搞，不吓破他的胆，他能折腾到筋疲力竭乖乖让我打镇静剂？”
　　那头的人沉吟半晌，缓缓道：“你别对他太过分了，至少别拿对待道上人的那一套对他。”
　　“你又心软？”医生挑眉。
　　“……我是担心跟姜默没法交待。”
　　“你放心，拿他肚子里的小奶猫吓唬他，我保证他醒来以后不敢跟姜默透露半个字。”重新包扎好伤口，医生费了点劲儿把唐修的手从他小腹上拽下来，解开他的上衣，又解开他的束腹带，被勒得满是红痕的小腹便突兀地隆了起来。
　　之所以说突兀，是因为这个揣着孩子的肚子，跟他整个人瘦削苍白的样子相比起来太过违和，这简直是一副全身的血肉精气都给了孩子的样子。
　　医生轻轻吸了口气：“姜默这小子第一次养猫吧，这么漂亮的小猫，养成这样。”
　　那个声音不屑地道：“那也好过你虐猫吧。”
　　医生不置可否地笑笑，在唐修隆起的小腹上四处按压了几下，大概确定了某个位置，用棉球蘸了酒精在唐修的腹部仔仔细细地消了毒，铺上消毒巾，取出腰穿针在那个位置垂直刺入，然后用注射器抽了适量的羊水出来。
　　这个腰穿针扎进去，其实是很疼的，一般来说做羊水穿刺还是需要局麻，但这只小猫本身太虚弱了，受了伤又怀着小奶猫，所以打了点镇定就昏迷得无知无觉，对疼痛都没有什么反应了。
　　“多久能出结果？”那个声音问。
　　“亲子鉴定的话两三个小时吧，”医生将抽出来的羊水放好，“你这么心软，要不要再顺便帮他做个产检，看看孩子好不好啊？”
　　“……不用浪费时间了，出了结果马上告诉我。”
　　“我觉得都不用测，你看这漂亮小猫咪多喜欢姜默啊，碰都不让别人碰，弄得自己这也流血那也流血，哪可能怀别人的孩子。”
　　“就算孩子是姜默的，你记得也造一份假的亲子鉴定书备用。”
　　“知道了。”医生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
　　唐修想起自己有一年生日许了一个愿望，是希望自己生病的时候，爸爸可以喂他吃药喝粥，妈妈不要批评他照顾不好自己，妹妹不要笑他作为哥哥却老是生病，一点都不是好榜样。
　　可事实上，他每次生病都不敢让家人知道，后来的一次生日，他就把愿望改成了，希望可以经常做那样的梦。
　　因为那种感觉真的太幸福了，以至于他记事之后为数不多的几次经历，他都刻骨铭心。
　　现在他终于又做这样的梦了。他梦到爸爸推开病房的门，拿起那碗鱼片粥，小心翼翼地吹到刚刚好的温度，就送到了他嘴边。
　　他张口吃了下去，然后看着爸爸笑。
　　“傻笑什么，好吃吗？”爸爸摸了摸他的头发，眉眼里的温柔流淌到了指尖，让他手上的动作也温柔到唐修眼热鼻酸。
　　唐修点了点头，开口说了声好吃，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哽咽得厉害，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他想克制却克制不住。
　　“不哭，”爸爸伸手轻轻给他擦眼泪，发现怎么擦也擦不完，就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把他揽进怀里，声音轻柔地道，“我们阿修……受委屈了啊。”
　　他眼泪流得更凶，爸爸越温柔，他就越难克制自己。
　　爸爸你知道吗？我没有受什么委屈。
　　一切都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我不敢和你说实话，你会怪我吗？
　　我很怕到最后，连你都对我失望了。
　　他想跟爸爸解释清楚，低下头却看到爸爸手里的勺子变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他抬起头，看到一直温和笑着的爸爸的脸，变成了那个戴着眼镜和口罩的医生。
　　他来不及挣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个医生就狞笑着用手术刀狠狠划开了他的小腹，拽出了一个刚刚成型的鲜血淋漓的胎儿。
　　满眼都是刺眼的猩红色。
　　耳边是婴儿凄厉的哭声。
　　那个医生用力扼住了他的喉咙，不让他发出一点点声音。


第24章 
　　梁岩没想到自己会中了郭家的埋伏，被困在了一栋烂尾楼里。他带了三十个人，约莫有一半的人在楼里，另外一半下落不明。
　　他明明反复在西郊各处踩点，将这里的地形还有郭家的势力分布都摸了个清清楚楚，连郭家会安排哪些人出来跟他们对打，让哪些人逃命，他都觉得自己算得天衣无缝。
　　但是一切都太顺利了，郭家节节败退，有好几次，两家甚至还没交手，郭家人就已经落荒而逃，他们一路几乎是畅通无阻地直捣郭家据地——也就是在这时候，他们在一个易守难攻的山谷里中了埋伏，便一路逃到了附近的一幢烂尾楼中。
　　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他们没能分辨得出埋伏的人是不是郭家人。如果是，那就说明他们行动早就泄露，郭家老早就布下了圈套，一路上佯装被突袭无力抵抗的假象，然后来一个瓮中捉鳖。如果不是，这个埋伏点与郭家据地如此相近，或许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对郭家下手将其打散，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之前遇到的郭家人都宛若一盘散沙，除了逃命还是逃命。
　　无论是哪种，对他们来说都太不利了。
　　梁岩安顿好几个受伤的手下，把枪藏在身上，刀拿在手里，贴着墙避开死角，借着月色缓缓而行，想找一条可以让他们安全离开烂尾楼的路。
　　夜色安静得有些诡异，梁岩将自己的呼吸声放到最轻，听见了自己身后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那是有人在悄悄靠近他。
　　他听着声音大概辨出那人与自己的距离，在他约莫距离自己半米的时候，便拔刀转身刺去。
　　那人反应迅速地躲开他的刀，并抬腿利落地给了他手腕一击，所幸他也有防备，并未使刀脱手，握紧刀柄便再次欺身而上，把那人逼近死角。
　　那人身后是墙根，左侧是墙，右侧一脚踩空便会坠楼，梁岩攀住一根廊柱，再次挥刀刺去，那人却抬手扣住上方的横梁，托起自己整个身体，抬腿在墙壁上借力一蹬，便绕着横梁在空中来了个360度翻转，直接落在梁岩身后，抬手勒住他的脖子将他牢牢制住。
　　梁岩被控制住的那一刻，心底竟没有多少慌乱，因为他见过的有这种身手力道和反应速度的人，只有一个。
　　“姜默，我是你大爷梁岩！”
　　姜默低声喘息着，动作明显一滞，随即便放开了梁岩。
　　梁岩揉着脖子，确认真的是姜默，就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姜默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指着旁边像是厨房流理台的石墩子道：“这里没有掩体，到那边说。”
　　两人在石墩后坐下，梁岩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也在这里，还搞得这么狼狈？”
　　他丝毫没有夸张，姜默的样子看起来实属狼狈，一直在喘，像是呼吸不顺，又像是在忍耐身上某种疼痛，刚刚他挟住他的时候，气息炙热得像高烧之人，但碰到他的手，触感却是冰冷刺骨的。
　　姜默没回答他，梁岩又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定睛一看是姜默的肘部在往下淌血，而姜默白着一张脸，从身上掏出一卷绷带，在胳膊上缠了几圈止血，又一口咬断绷带，将剩下的收回口袋里。
　　梁岩看这流血的架势，就知道伤口肯定不小，再想想他刚才在横梁上的那个空翻，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家伙真的是人吗，他简直怀疑他没有痛觉。
　　“西郊明年要开放自贸港，你以为就你觊觎郭家的万亩临海良田？”姜默说了两句又开始咳嗽，梁岩看到他满头的冷汗，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他娘的，”梁岩骂道，“最近那么佛，我都以为你要准备撒手不干了，原来你还打这种主意？”
　　“我哪能不干啊，老爷子搁后头督促我呢。”
　　梁岩眯着眼看了看姜默，似笑非笑地道：“万亩良田抢到了怎么分，咱俩可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分尼玛呢，你没看咱俩现在什么处境？”姜默白了他一眼，“离开这栋楼，随时都可能被郭家的人打得脑袋开花。”
　　“所以你他娘的也是被困在这里？”
　　“那不然你看我这磕碜样儿，像是来住宿的吗？”姜默咳嗽着道，“咳——我本来不打算今天动手的，只是过来探探虚实，没想到一大意就着了他们的道。我的人都不知道被他们轰哪儿去了。”
　　梁岩琢磨着他这些话的真假，看他咳得不轻，难掩嫌弃地道：“你是怎么回事，发烧了？别传给我。”
　　“嗯，”姜默又掏出一板药，摁了两粒出来干咽下去，“身上伤口太多了，没办法。”
　　“……我这儿正头疼怎么出去呢，你可别拖爷后腿。”梁岩认真地道。
　　姜默笑道：“我一定想办法带你出去成吗？本来也是我没注意，被郭家逮个正着让他们全面戒备起来了，不然你们不至于这么吃亏。”
　　“我信你的邪，你什么时候这么菜了？”梁岩虽信了他七八分，懒得听他贫，起身准备离开流理台继续找路。
　　“回来！”姜默忽然厉声低叱，用力将梁岩拽了回来。
　　梁岩没有防备，给他拽得摔了个屁股墩儿，当下就火大地道：“你干……”
　　姜默捂住他的嘴，用气音在他耳边道：“有人。”
　　梁岩转头向月色下的田间小路看去，是有一个背着行囊东张西望行色匆匆的人，沿着烂尾楼的一侧向着郭家据地的方向走，举止称得上有些鬼鬼祟祟。
　　姜默蹙眉低声道：“你的人？”
　　梁岩摇头，然后反问他：“你的？”
　　“不是。”
　　“难道是郭家的人？”姜默盯着那个身影，眉头紧锁，不明白这时候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从这里经过。
　　原本这一切就都是他安排的，他看着梁岩一路把郭家揍得屁滚尿流，在他们距离郭家据地只差临门一脚的地方设了埋伏，又把他们一路逼退到这栋烂尾楼，把自己也搞成一副刚挨了郭家毒打的样子，准备上演一出同是天涯沦落人，兄弟共闯生死门的感人戏码让梁岩这个疑心极重的憨批对自己多几分信任，顺带再从他那里分几杯临海良田的羹，搞点正经的开发建设。
　　按理来说，郭家应该已经被梁岩打怕了，这会儿肯定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他们也搞不清楚帮他们埋伏和逼退梁家的人是谁，更不应该贸然出现在烂尾楼一带。
　　那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管他谁家的呢，这么稀奇古怪的抓住就是了——你还行不行？”看姜默喘得越来越厉害，明显因为高烧开始有些虚脱，梁岩皱着眉头问。
　　姜默摇了摇头：“抓人我是不太行了，你把他拖进来我接应你。”
　　梁岩便带上口罩，顺着几级横梁攀爬着从三层下到了底层，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了那人身后。
　　姜默也戴上口罩迅速到了底层，看着梁岩轻轻松松地逮住人拖进来，他就用准备好的绳索将他捆在了廊柱上。
　　梁岩看着他的手还能很大幅度地挣扎，不满意地道：“手不捆起来吗？”
　　“没绳子了啊。”姜默苦笑。
　　那人被吓得不轻，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冷汗淋漓而下，浑身筛糠一样地哆嗦挣扎着，口中被梁岩塞了块布，嘶声呜咽不停。
　　虽然他的样子狼狈至极，但姜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如遭雷击。
　　这个人是唐修的同事——郭可。
　　他见过郭可几次，知道他姓郭，知道他对唐修很好，唐修也很照顾他。
　　因为担心唐修受伤害，他私下里有怀疑过郭可是郭家人的可能性，也派人调查过，但结果都是查无此人。
　　但他此时此刻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么他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
　　姜默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稳住有些混乱的情绪。
　　梁岩看着郭可吓得快要昏过去的样子，不耐烦地道：“别他吗抖了，是不是男人？好好回答问题，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你觉得他有用就好好跟他说话，”此时此刻姜默无比庆幸自己嗓子哑得亲妈复活也听不出是谁，“被吓死的人也不是没有。”
　　“你看我是那种人？”梁岩烦躁地将姜默往人跟前一扯，“你来。”
　　姜默因为高烧有些乏力，被梁岩拽得趔趄了一下，他艰难地咳嗽两声，只觉喉咙干涩灼痛无比：“……我把布块取下来，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别大喊大叫，否则你知道后果。”
　　郭可怔怔地看着他，满眼都是惊恐，却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僵硬而吃力地点了点头。
　　姜默把他口中的布块取了下来，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哑地道：“咬我，用力咬。”
　　郭可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姜默，但他眼下的处境已经让他没有办法独立思考，大脑一片空白地就用尽全力咬住了姜默的手背。
　　“唔——！！”姜默吃痛。
　　梁岩听到动静立马冲上前来：“你他娘的是疯狗吗？咬人？！”
　　姜默趁梁岩靠近，迅速将他腰间的刀拔了出来，塞进郭可的手里，撞开梁岩冲他吼道：“滚开！”
　　然后他抓住郭可的手，将刀刺进自己的腿上。
　　梁岩踉跄两步站稳，抬头就看到郭可手里拿着他的短刀，刀刃一半都没入了姜默腿上。
　　姜默烧得厉害，腿上这刀又实在很深，他站立不住，单膝跪到了地上，血和冷汗在地面上凝成一团温热的液体。
　　“姜默！”梁岩冲过去，一拳将郭可打得吐血，“你敢偷老子的刀捅人？！”
　　郭可本来就吓得只剩半条命，再挨了梁岩这么一拳，惨白着脸就昏死了过去。
　　“什么声音？谁在那里？”不远处有人厉声喝道。
　　梁岩听到人数庞大的脚步声迅速靠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可能是……郭家的人，”姜默皱着眉头吃力地道，“你快走。”
　　他已经听出那是他的人，那也只能是他的人，因为他刚刚按下了身上的信号机按钮。此时纯粹是睁眼说瞎话。
　　梁岩扶住他，咬着牙道：“我走去哪？你帮我挡了一刀，我就这么走了，你以后怎么看我？！”
　　姜默勾起苍白的唇角笑道：“放心，你在我心里永远是个憨批。”
　　“你他娘的——”
　　“行了，赶紧走，他们追过来了，我这个样子也动不了，能跑一个是一个，你跑了还能救我，”姜默挣开他，忍着疼喘息着急促地道，“我赌一把这人是个郭家人，我挟持他，好歹能跟他们拉锯一会儿。”
　　梁岩知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只能狠下心道：“你等着，爷回去找人来救你！”
　　姜默看着梁岩松开他之后跑得跟个主人撒了手的哈士奇似的，松了一大口气，苍白着脸讽刺地道：“真是个憨批。”


第25章 
　　姜默被自己人接应了之后，匆匆交待了一句保护好郭可，意识便渐渐模糊了。
　　梁岩的刀上应该是浸了某种具有麻醉效用的药液，换做平时这点小伎俩是药不倒他的，但眼下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有了些薄弱的意识，五感不是很灵，也疲倦得没有办法醒过来，但他总是隐隐约约感觉唐修在他身边。
　　他喃喃地喊了声阿修，就听到唐修回应了好几句我在，向来清冽干净的嗓音嘶哑得让他听不真切。
　　他想和他说一句别怕，但是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用两只手紧紧地包裹住了，那两只手很瘦，也很凉，却很努力地想要裹住他温暖他。
　　他保持着这样一个半梦半醒浮浮沉沉的状态，渐渐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上。
　　是他的阿修……哭了吗？
　　—
　　姜默在满室苍白的病房里醒来时，不知是哪一天的黄昏，窗外的天空布满了艳丽旖旎的火烧云。
　　唐修就在他床边，一直盯着连在他身上各种各样的仪器，数据有一点点异常波动他都神经紧绷，忽然看到他醒了，居然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姜默……你醒了？醒很久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要不要喝水？”唐修嗓子还没清，就哑声焦急地问了他一大堆问题。
　　姜默听得出他声音在抖，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把他吓得不轻，心疼得要命，就摇了摇头，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有气无力：“我没事，你肩膀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我扶你起来喝点水——”
　　唐修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人推开，阿毛看到姜默醒着，惊道：“哥你醒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病床旁边，抱怨了唐修一句：“不是说哥醒了就马上喊我们进来吗，那边的事情不能拖！”
　　唐修倒了满满一杯温水，再直起腰的时候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苍白着脸努力地站稳，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让他喝口水再说话吧……他喉咙很疼。”
　　姜默听不清唐修在说什么，有些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把他拉过来，跟他解释两句。
　　唐修连忙过去扶住他，哑着嗓子轻轻地道：“我知道，我会出去的。”
　　他把水杯放进姜默手里，苍白着脸对他笑了笑，笑容温柔宠溺得就像在哄生病的小孩子：“你渴了就喝水，难受就按铃，我就在门外，知道吗？”
　　姜默看着他的笑容，心脏不知为何酸痛难当，可是眼下他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能点了点头。
　　—
　　唐修出了病房，就再也忍受不住胃里的紧绞和胸腔中强烈的恶心感，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就进洗手间吐了。
　　呕吐的时候，脖颈和小腹的针眼都抽痛难当，他一阵一阵地抽搐着，渐渐地连站立都困难，他护着肚子，脱力地跪坐在了地上。
　　他在呕吐的间隙，不停地转头看着身后，像是在提防什么人。
　　吐完之后，他匆匆洗漱了一下，就赶回病房门口，找了个长凳坐着，两手交叠着护在小腹上，戒备地微微蜷缩着身子，在两面通风的走廊里被晚风吹得瑟瑟发抖。
　　他没有办法自己一个在在密闭空间里待太久，要到比较开阔通畅有人来往的地方才觉得好些。
　　而且他答应了姜默，就在门口等他，怕姜默想找他的时候会找不到。
　　姜默被抬进私人诊所的时候他几乎被吓死，身上好几处地方在不停地淌血，整个人脸色灰白体温冰冷，没有任何意识，在抢救的过程中甚至休克了一次，昏迷了整整一天。
　　他心疼得要命，他家的小孩，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醒来却连口水都喝不上——有太多的事情在等着他去处理。
　　怀孕加上疲劳过度刀伤未愈，唐修的体力消耗得很厉害，渐渐开始有些虚脱，冷汗一层一层地冒，也越来越怕冷，他吃了好几颗糖，但是见效很慢，他就用力掐自己的胳膊，掐着效果不怎么样，他就用力咬，拼命地想要保持清醒。
　　他想看着门上的那个急救铃，灯有没有亮，铃有没有响，他的姜默有没有在里面疼。
　　毕竟他能为他做的，已经少之又少了。
　　—
　　两个小时之后，阿毛匆匆离开，唐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就回到病房，坐在床头削苹果给他吃。
　　“我切得很小块，你试试看嚼起来费劲吗？费劲的话，我看看能不能找人帮忙打成泥。”唐修用牙签扎了一小块苹果送到姜默嘴边。
　　姜默一口吃掉，嚼得并不费劲甚至算得上是津津有味：“打成泥就不好吃了，挺甜的，你也尝尝。”
　　唐修叹了口气：“你脖子上也有伤口，嚼东西会疼，别逞强。”
　　姜默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唐修：“真的不疼，没有逞强。你也赶紧吃几块，真的挺好吃的。”
　　“不爱吃，你什么时候看我吃过苹果，难吃得要命。”唐修固执地只往姜默口中送苹果，自己一块也不吃。
　　因为他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
　　又喂了几块，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无声地咬着牙努力稳着，却在下一次想将牙签扎进苹果的时候，怎么也扎不进去了。
　　他将盛着苹果的碗放下，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吃力地道：“我出去、接个电话，我……”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身，却真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阿修。”姜默看出了不对劲，他就坐在床边，他拉住他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就轻而易举地将他往自己身边拉过来。
　　唐修怕碰到他的伤口，伸手在床上撑住，不让自己往他身上倒，还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没事。
　　可是他眼神已经失焦，连姜默的方向都没对准，撑着床的手也很快到了强弩之末。
　　对麻醉药效过去的姜默来说，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根本不算什么，他一手搂着唐修，弯下腰一手把唐修两条细瘦修长的腿捞上床，还顺手脱掉了他的鞋。
　　唐修反应过来，伸手想制止姜默：“不要这样……你身上有伤。”
　　姜默握住他的手将他揽进怀里，低头稳住他苍白冰凉的嘴唇。
　　唐修轻颤着，身子渐渐软倒在床上，姜默也跟着他躺倒下来，抱着他从他的唇角吻到脸颊，再吻到他紧紧蹙着的眉心，轻轻摩挲着将那里的褶皱温柔地抚平。
　　唐修艰难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吃力地道：“你干什么？放开我啊……我坐着就好，这样你不舒服。”
　　姜默叹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红地揽住唐修的脑袋，吻着他的头发，喃喃地道：“阿修，你吓坏了吧？休息一会儿。”
　　“我不用，刚刚去别的房间睡了，我得、得看着你……”唐修低低喘着道，“你要是不习惯我陪床，让你……朋友进来，我就在外面，你按铃……我我能听见。”
　　姜默听他话都说得断断续续，还在挣扎这样想下床，就将他揽得更紧：“我现在不就要你陪床吗？陪我睡。”
　　“不行，你不要胡闹了，我不能……不能在里面待太久。”
　　“我跟他们说了，你可以在里面。睡吧阿修，睡一会儿，”姜默听到他说不能待太久，哄着他声音渐渐带了些微微的哽咽，“没事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你歇一歇，好歹喘口气吧。”
　　火烧眉毛的事情他都交待给阿毛去做了，不到必须他亲自出手的时候，他想在这里陪着唐修。
　　唐修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轻轻颤栗着，伸出手轻轻环住姜默，似乎是想抱着他，又怕弄疼他的伤口，便只是克制地攥住了他病号服的衣料，颤声唤道：“姜默……”
　　姜默察觉到唐修的动作，就握住他的手，引着他抱住自己，低声安抚道：“没事我不疼，你害怕就抱着我。”
　　他听阿毛说了自己当时的情况有多吓人，唐修当时有心救他，但一是因为诊所里医护人员训练有素配备齐全，根本用不上他，二是为了保证安全，他作为外人本就不被允许参与救援。
　　甚至他情况稳定后，他进病房看他，也是每一秒都被监控的，他给他买的苹果，也是经过医生再三清洗确认才拿进来的。
　　他明明是最担心他的那个人，却一直被旁人当做外人提防，甚至拒之门外。
　　现在被他抱在怀里，唐修都时不时地轻轻发抖，攥着他的衣服不肯松开，那么那时候他该有多害怕多难过，姜默没有办法设想。
　　他从来没有一刻那么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那么多年以来他早就习惯了独自受伤独自痊愈的生活，从没想过有一天有一个人会因为自己受伤，担惊受怕到这种地步。
　　可是给不了那个人安全感，他又何德何能拥有他这份牵肠挂肚呢。
　　–
　　病房门外，两个小弟在门口一边吃盒饭，一边八卦兮兮地讨论关于姜默和唐修的话题。
　　“我跟你说，那绝对是咱大嫂，我从来没见咱默哥跟别人这么亲近过。”二黑咬了口鸡腿满脸笃定地道。
　　“那可不，”小猛咽下一口饭，“我说默哥怎么对那么多漂亮姑娘都无动于衷呢，你看咱大嫂，长得多标致，一点都不输那些姑娘——”
　　“你们叫谁大嫂呢？！”
　　小猛和二黑吓了一大跳，面对面把各自的脑门撞得嘎嘣响。
　　小猛先从剧痛中回过神来，看到面前怒气冲冲的姜诚，连忙道：“啊，是橙子哥！橙子哥你有所不知，里面那个超好看的人是我们大嫂！”
　　姜诚想到以后这些人可能会缠着唐修甜腻地喊大嫂，他就莫名吃了一缸子醋，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在唐修面前争宠示好的画面，但眼下还并不是他宣誓主权的时候。
　　哥哥叮嘱过他，不要随便向旁人透露他们的关系。
　　于是他皱着眉振振有词地道：“什么我有所不知，是你们不要捕风捉影好吗，人家只是好朋友，你们就在这大哥大嫂的，这年头就不能有一点单纯真挚的兄弟情了？”
　　“可是——”小猛还是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判断。
　　“哎小猛，好了好了，”二黑连忙拉住小猛，“橙子哥又不会骗咱们，他说不是肯定就不是啦。”
　　“好吧，”小猛不太甘心地撇撇嘴嘀咕道，“这么漂亮不是我们大嫂太可惜了，他跟默哥要是生一个小娃娃得多好看呐。”
　　姜诚听着小猛的话，也开始脑补一个白嫩嫩奶乎乎的漂亮小侄子的样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干咳道：“不要再胡说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姜诚拿出来看，是姜默的短信。
　　【你有没有空过来病房门口看看，如果有人在吵就让他们安静点，阿修在睡觉。】
　　姜诚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声音挺大的，就心虚地回复：【哥哥，我在外面，还有你两个兄弟，是我们吵到你们了吗？】
　　【那你带他们去别的地方休息，你该回公司也赶紧回去了，不要在这里待太久。】
　　【好，我知道了哥。】姜诚乖巧地应着，连忙把小猛和二黑带走。
　　—
　　姜默收到姜诚的回复，就极轻极轻地把手机放好。
　　没想到这么细微的动作，怀里的唐修又是一个颤栗，姜默连忙揽着他轻声安抚。
　　刚才有许多次也是这样，门外时不时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都会让唐修受惊，靠在他怀里半梦半醒地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明明这里的病房隔音效果是极好的，他要特别静下心听才能听到外面的一点点声音，但是唐修似乎都能听得很清楚。
　　他知道他的睡眠一向很浅，但不至于神经敏感到这种地步。
　　姜默见唐修满脸是汗，鬓角的额发都湿了，就抽了张纸帮他擦，从额角到脸颊到耳根，最后再到脖颈——
　　他才轻轻地碰到他的脖颈，他忽然就紧绷着身体抽搐了一下，嘶哑地喊了声不要。
　　然后冷汗淋漓地睁开了眼睛。


第26章 
　　“怎么了阿修？做噩梦了吗？”姜默摸了摸唐修苍白湿冷的脸，小心翼翼地问着，怕再吓到他。
　　唐修摇了摇头，喘息着坐起身，把手伸向自己的小腿，却发现被束着却还是有凸起的肚子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腰变得僵硬，手根本够不到小腿。
　　姜默也匆忙起身从背后扶住他瘦弱僵硬的身体：“怎么了？要什么？”
　　“腿……”唐修的喘息声里已经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却还是下意识地撑住自己的身体，不敢放任自己靠在姜默身上。
　　姜默看向他不知为何有些浮肿的小腿，此时怪异地紧绷着，样子有些扭曲，立刻反应过来：“抽筋了吗？”
　　唐修痛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吃力地点了点头。
　　“你忍一下。”姜默连忙把他的脚踝架在床边的护栏上，然后按着他膝盖的位置用力往下压。
　　“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唐修嘶哑地喊了一声，随即他就咬住了嘴唇，浑身发抖地忍着疼。
　　等小腿的痉挛缓解了之后，唐修整个人骤然脱力，险些从床边滚下去，虽然有护栏，姜默还是吓得灵魂都快出窍了，慌忙把人抱到床中央的位置，帮他按摩放松还是有些僵硬的小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力道和手法不对，按了没几下，唐修就躲着他的手，低声委屈地道：“不要按了，痛。”
　　“还是痛吗？我再轻点儿，”姜默忧心忡忡地道，“怎么突然抽筋抽得这么厉害？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修低声道：“没事的，就是年纪大了，缺钙。”
　　姜默微微怔住，抬头看向唐修，只觉得他最近苍白消瘦得愈发厉害，眼尾开始有疲惫的细纹，以前都是泛着健康淡粉色的嘴唇，现在也常常是一片黯淡的灰白。
　　“傻看着我做什么，你以后老了也会这样，”唐修渐渐缓过劲来，方才蒙着雾气的眼底逐渐清明，声音却还是哑的，“你可能还会比我更难受。”
　　“阿修，”姜默干咳了两声，往唐修身边挪过去，没什么说服力地解释道，“我真的没事了，之前就是看起来吓人。”
　　唐修低垂着眼睫没有说话，半晌后抬手擦了擦下颌的汗水，哑声道：“你的工作，会让你经常伤成这样吗？”
　　姜默下意识地否认：“不会，这次真的是意外。”
　　唐修抬眸静静地看着他道：“别骗我。”
　　“……”姜默忽然之间就哑口无言。
　　唐修安静地等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觉得一阵胸闷气短，腰也酸痛得厉害，就吃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在后腰艰难地揉了揉，喘了口气道：“我……有一些话想问你，你如果不想告诉我，不回答就好，不要骗我。”
　　姜默涩声道：“嗯，你问。”
　　唐修坐到床边，用床头柜的边缘抵着自己的腰缓解酸痛，然后命令姜默躺好，给他拉上被子，喂他喝了水，才问道：“你每次受这么重的伤，都是怎么治疗的？”
　　姜默想了好一会儿，斟酌着字句缓缓道：“我很少伤成这样，一般的伤，随行的队医就可以解决。如果实在严重，就会到我们的私人诊所治疗——这里就是我们设在西郊的一家诊所。”
　　唐修不声不响地听着，就在姜默坐立不安地想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的时候，他把水杯递到他嘴边：“喝水。”
　　姜默虽然刚刚才喝过水一点都不渴，但唐修简短的两个字给了他莫名的压迫感，他凑过去就乖乖喝了。
　　给姜默喂水不过半分钟时间，唐修的腰离开了床头柜就酸得有些支撑不住，以至他靠回去的时候，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开口：“你们不去医院吗？诊所里的医生，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我们尽量都不去医院，目前还没遇到诊所解决不了的问题，”姜默避重就轻地道，“其实来诊所都很少，队医就够用了。”
　　其实姜默心里清楚唐修有多聪明，会举一反三，也能管中窥豹，事到如今他应当已经对他在做什么事情猜测得七七八八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般遮遮掩掩修饰美化的回答狼狈又苍白。
　　果不其然，他又一针见血地追问：“你们的诊所，到处都有分布吗？能在你们的活动范围内，充分保证你们的安全？”
　　姜默从未见过唐修这般咄咄逼人的样子，他皱起眉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仓促应道：“可以……”
　　“你能不能不要骗我了姜默？”唐修嘶声打断他，脸色白的透明，显得眼角愈发的红，“如果你们的队医和私人诊所真的能够保障安全，那你上一次受伤，为什么会昏倒在我宿舍门口？是不是根本就没人管你，是不是你根本就……走投无路了？”
　　姜默没想到他通透至此，怔怔地看着他，哑口无言间也忽然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唐修话说得急了些，他掩唇咳嗽一阵，清瘦的手指在床单上摸索几下，攥住了姜默的衣袖，哑声道：“我可以帮你……”
　　姜默的担忧瞬间应验，心脏狠狠绞成一团，痛得他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就果断地道：“不可能！”
　　唐修固执地道：“我可以做队医跟着你。”
　　“不行！”姜默颤声喝止他，“你知道我每天都在做什么？跟着我东奔西跑担惊受怕吗？你主攻的是肠胃科，跟着我又能做什么？”
　　唐修脸色愈发苍白，他嘴唇微张着，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发出声音：“我可以学。之前小鱼怀孕的时候，我……”
　　姜默为了让唐修打消这个对他来说几近恐怖的念头，焦急得有些口不择言：“有更多比你擅长治疗外伤的现成的好医生可以用，你已经很累了，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逼着自己去学这些做什么？有这个必要吗？”
　　“……”唐修眼眶红了一圈，却还是白着脸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学。”
　　姜默狠下心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去的，我这些事情你不要再管了！”
　　一句不要再管，唐修便安静了，攥着他衣袖的手指颤了颤，无声地收了回来，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僵硬地垂在身侧半晌，便撑着桌子站起来，给姜默倒了一杯水，却怔怔地看着姜默紧绷的侧脸发呆，半天都没有把水递过去。
　　他想跟姜默解释，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为他多做一点事情，至少不要每次都在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时候，慌得六神无主又无能为力。
　　但姜默那句不要管他仿佛一记洪钟一般，用力敲击之后是震慑心房的轰鸣，还有久久挥之不去的绕梁余音。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他听到自己嘶哑得一塌糊涂的声音，也不知道姜默能不能听清楚，他就坐在那里唠唠叨叨地说，“受了伤就马上找地方治，找我也可以，我会想办法过去找你的……好像有人敲门，我去开。”
　　他扶着腰走了两步，眼前昏花重影不断，刚刚抽筋过的小腿钻心的疼。
　　唐修的妥协让姜默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一句多么混账的话，他慌忙起身拉住唐修，口干舌燥地道：“阿修对不起，我刚刚……”
　　唐修轻轻挣开了他。
　　姜默怔住，心脏陡然往下沉。
　　“有人敲门，我去开。”唐修看着病房门道。
　　可姜默并没有听到有人敲门：“阿修？你是不是听错了？”
　　唐修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该出去了，所以有听到敲门声的幻觉，但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固执地，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姜默叫他他不管，姜默碰他他就下意识地推开，可就算这样，他好像也走不到门口。
　　腿太疼了，可能是抽筋抽得太厉害，肌肉纤维断裂了。
　　“我腿有点疼……要不你让他们直接进来吧？”唐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对姜默露出一个苍白模糊的笑容，试探地道，“我保证不偷听不偷看……我不管这么多。”
　　“阿修，外面没人敲门，你过来，我没什么力气，”姜默有些困难地起身朝唐修伸出手，“刚刚是我不好，你过来我跟你说，我的意思是那些事情太危险了，你不能牵扯进来。”
　　唐修仍旧站得离他很远，不声不响地垂眸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我知道，没关系，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姜默小心翼翼地道：“你要是不生气了，就过来让我抱抱，我再给你揉揉腿。”
　　“你也生气了吧……”唐修喃喃地道。
　　“什么？”姜默折腾了半天，声音里也带了难掩的疲倦。
　　“姜默，”唐修终究是没有走过去，远远地站着， 面色苍白，神情和语气都很温和，“我想跟你说，如果你觉得我烦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其实，有时候做错事情自己察觉不到。”
　　他歉疚而失落地笑了笑：“像我家人，应该很早就觉得我挺烦的了，就是一直没拉下脸说我，搞得现在就越来越烦了。如果早点告诉我，我改一下可能还来得及。”
　　“你说什么傻话？”姜默蹙眉，像是已经不太明白他说的话，“我不可能这样想你，你家人更不可能。”
　　“……开玩笑的，”唐修笑着，却别过脸转过了身去，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把喉咙口的哽意咽下去，“时间快到了，我先出去了，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给你熬碗粥，老喝那些增稠剂过多的外卖粥也不好。”
　　—
　　唐修离开病房，找来找去还真的找到了一间设备齐全的厨房，他从冰箱里仔细挑选了最新鲜的食材，仔仔细细地洗净切好。
　　他腰很酸，腿也疼，厨房里也没有地方可以坐，他只能时不时靠在灶台上揉一揉腰，或者扶着灶台蹲下去按一按腿，但是反复这样蹲下起立，他渐渐地有些头昏眼花站立不住了。
　　他翻出自己的药盒，拿了颗葡萄糖丸含在嘴里，正准备关上药盒的时候，视线定格在了药盒某一角。
　　那里放的是几颗澳洲进口的，孕夫可以服用的抗抑郁药。
　　他怔怔地看了它一会儿，终究是取了两粒出来，就着温水吞服了下去。
　　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爸爸在吃什么不好的东西，开始做起了小动作。
　　胎动其实不疼，尤其是这么小的胎儿，但是唐修现下整个腰腹都很不舒服，小东西这么折腾一下，他一下就难受得冒了一头冷汗。
　　他不怕难受，只是心疼孩子。
　　“没事没事啊宝贝，它不会伤害你的，”他稍稍缓过来一些，就赶紧按着小腹哄孩子，满心的歉疚不舍，“对不起……老是让你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哄完孩子，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把药盒收起来，却不知从哪儿伸出来一只手，用力地将药盒整个打翻到了地上，他的手腕也在下一秒被人死死扣住反扭到身后，肩膀的伤口这么一扯，撕裂的剧痛让唐修眼前发黑，可他竟连喊疼都没喊出来。
　　“抓紧点！”阿毛喝令着。
　　“阿毛哥，他站不住了！”扭着唐修手腕的二黑惊道。
　　“那就让他跪着说！”
　　“诶……阿毛哥我们一定要对他这么凶吗？”二黑有些不忍心地道。
　　阿毛没好气地道：“你不对他凶，知道他会在粥里放什么药去害咱哥？”
　　“好吧。”看着这个被他和小猛推测是大嫂，却被阿毛哥当做是敌人的人，二黑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浑身都在发抖，体温低得像刚从冰窖里出来，干涸苍白的嘴唇微张着，像无法呼吸一般艰难地喘着。
　　平时要让人跪下，二黑都习惯在他们的膝盖窝顶一下，但对着这个人，他看来看去实在是狠不下心。
　　由于他整个人被他扣着手腕呈现一种后仰的姿势，二黑在打量他的时候看到他的小腹好像有些凸起，那凸起看起来脆弱不堪，在他瘦削的身子上看起来格外违和。
　　一个念头窜进二黑脑海里，他眨巴眨巴眼，忍不住问道：“你……怀孕了？”


第27章 
　　二黑回过头对阿毛嚷嚷道：“阿毛哥！他好像怀孕了！”
　　“小点声，嚷嚷什么！”阿毛低声呵斥他，然后问唐修，“你怀孕了？”
　　唐修在持续不断的低喘中艰难地道：“我没有。”
　　二黑睁大眼睛：“那你这么瘦的人怎么可能有小肚子？”
　　阿毛质问道：“到底有没有？”
　　“没有，”唐修心脏难受得厉害，手被控制着没办法按揉胸口，只能困难地喘息着，声音因为疼痛和疲倦低弱得接近虚无，语气却很坚决，“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阿毛又厉声问：“你要给他下什么药？”
　　“没有，就算我下了，我送去的东西，你们不是也要检查？我能害得到他？”唐修的额发被冷汗打湿，尽数贴在他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的脸上，“你看起来像是他的亲信，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想不到吗？你能保护好他？”
　　“你！”阿毛铁青着脸想骂人，知道自己也是理亏又拼命忍住，克制地问，“你到底跟默哥是什么关系？”
　　“他没告诉你吗？”
　　“他说得很隐晦，只说你是他很好的朋友。”
　　唐修忽然沉默了好几秒，连喘息声都轻了很多，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笑道：“那不就是了？”
　　阿毛皱眉：“你是听不懂人话？我说了，他说得很隐晦，我觉得他有意隐瞒，所以你的身份更显可疑。”
　　唐修冷淡地道：“他没有隐瞒，事实如此。”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很长时间，久到二黑觉得有些窒息的时候，阿毛咬牙切齿地道：“你最好说实话。”
　　“你可真好笑，他的话你都不信，你要信我的吗？”唐修讥讽地笑着，“那你听好，我告诉你。我跟他有过一段刺激的一夜情，他肚子里怀了我的孩子刚刚做掉不久身体虚弱，我对他有愧疚，怕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所以担心得不得了，哪怕你们千百般阻拦我都要挤进病房里看他一眼……”
　　阿毛忍无可忍地一拳打在唐修脸上：“你他吗闭嘴！再胡说我让你永远都说不了话！”
　　他这一拳下了狠劲，唐修踉跄了一下，小腿支撑不住身上的重量，就算被二黑控制着手腕，也渐渐无法站立。
　　二黑怕扭伤他的手，就放开他，任由他跪了下去。
　　他左肩上的伤口已经撕裂了，血渐渐染红了他的肩膀。
　　“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休想再接近他！”阿毛气得脸色铁青，“二黑走！”
　　唐修跪在地上，没受伤的右手牢牢地护着隆起的小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一股混着血丝的粥水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就从他喉咙里呛了出来，他连忍都忍不住。
　　是颅内高压造成的喷射性呕吐。
　　阿毛那一拳无可避免地冲击到了他的头部，他从单侧的太阳穴痛到整个后脑，好不容易吃下去的那些东西，都抑制不住地吐了出来，吐到最后，终究只剩了一些带着血丝的酸水。
　　剧烈的呕吐对心脏刺激很大，他嘴唇灰白透着淡紫，艰难地呼吸着，浑身都在发冷，将身体蜷缩起来，也还是觉得寒冷彻骨。
　　他就挪到还燃着火的灶台边，热气氤氲在周身，才觉得没有那么冷了。伤口撕裂得不是很厉害，血流了一会儿就停了，就还是头晕想吐，但他也不能一直这么坐着，地上一片狼藉，他得收拾。
　　近五个月的身子其实已经挺重了，他体质本身也不行，做弯腰、蹲下、起身这一类的动作都很困难，头晕腰酸得很厉害，要扶着东西才可以，但眼下手腕和肩膀都使不上力，他就干脆跪在地上收拾，顺便把洒了一地的药片也重新笼起来装好。
　　做完这些，专门给姜默补血的香菇猪肝粥也熬得差不多了，他熄了火掀开盖，热气伴着猪肝和香菇的味道升腾起来，他又偏过头去对着旁边的洗手池干呕——实在是没有东西可以吐了，但他又实在反胃。
　　他干呕了一阵，没那么难受了就回去给姜默盛粥，肚子里的小家伙可能是被折腾烦了，打了几个滚，他伸手揉着肚子安抚了几下，看着自己被掐得青紫的手腕，他眼睛一酸，忽然就满心满腹都是委屈。
　　他搓了搓眼睛，一边盛着粥一边低声嗫嚅：“不想给你生孩子了……难受死了……”
　　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院长，唐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通电话，另一头的院长嘘寒问暖了一阵，唐修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有口难言，便笑了笑温声道：“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院长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亲自救那个孩子呢，那么多实习生，你随便安排一个去都好。”
　　唐修开着免提，一边听院长说话一边安静地处理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苍白的脸上蒙着一层薄汗，让他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模糊：“要是能叫得动就好了。”
　　“你……”院长无可奈何地沉默了一阵，道，“现在那孩子还没脱离生命危险，人家闹到医院来了，就要你给个说法。”
　　唐修重新包扎好伤口，闭着眼捱过一阵强烈的眩晕，抹掉脸上冷汗的一刻，他的力气也所剩无几了：“我能给什么说法……如果不那么做，孩子早就没命了。”
　　“这些我们都知道，但人家不听啊，人家就死咬着你动了手之后，孩子到现在还出不了ICU。”
　　“那院长您希望我怎么做？”
　　院长沉默许久，迟疑地道：“要不，先停薪留职吧，我们对外就宣称你被开除了，这样也能够保证你的安全。”
　　“……”
　　“没问题吧阿修？”
　　“……嗯。”
　　刚刚才抹了汗，转瞬又有冷汗从额头上洇入眼睛里，唐修挂了电话，吃力地抬头去看窗外的夕阳，入眼却只有模糊的血色，和那天从孩子脖颈上流出来的血融成一片无尽的猩红和绝望，他闭上眼将脸埋进臂弯里，那片血色也还是挥之不去，耳边甚至响起了妇女嘈杂凄厉的哭喊声，还有中年男人的撕心裂肺的谩骂声。
　　眼前好像有很多的光点，但闪烁着闪烁着，它们就都接二连三地熄灭了。
　　就像在一间没有窗的小屋子里，关掉了所有的灯。
　　就像在一条没有路灯的泥土小路上，乌云遮住了天上的月亮。
　　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抓不住了，只有那些哭喊声和谩骂声，始终挥之不去。
　　外面真的很吵，也很冷。
　　可是他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
　　姜默到私人诊所的监控室里，看到被关在地下密室的郭可，他抱膝坐在囚禁室的硬板床上，时不时轻轻发抖，脸色苍白至极，送进去的饭菜整整齐齐地放在原来的地方，他一口也没吃。
　　姜默打开监听设备和电容麦问他：“为什么不吃东西？”
　　画面里的郭可颤了颤，仓皇地四处寻找声源。
　　“别找了，我不在房间里，”姜默扶了扶监听耳机，“你姓郭，又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西郊，是郭家人？”
　　郭可蜷缩到角落里，嘴唇哆嗦几下，哑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姜默开门见山地道：“是什么人你就不必知道了。我很好奇，你手无缚鸡之力，为什么要三更半夜一个人出现在那种地方？”
　　“……”郭可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不会随便伤害你，”姜默平缓地道，“你如果和我讲实话，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郭可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喃喃地道：“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可是你能帮我什么呢。”
　　姜默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生在郭家，却从未参与过郭家的任何行动，一直在外安然无恙地生活，是因为家里有人不希望你蹚浑水，将你保护得很好。你这次回来，是知道家里有难，你想见那个人，甚至……想把他救走？”
　　郭可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唇被咬成青白色，浑身抖得更厉害。
　　姜默刚想再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蹙了蹙眉，伸手直接按掉，然后继续道：“你再不说话，我不知道我还来不来得及帮你。”
　　“我想救我堂哥！”郭可嘶声喊道，“我知道你们道上的人都恨郭家，早年郭家强盛的时候一直欺压霸凌你们，甚至对普通百姓也下过狠手，可是我堂哥他从来不参与这些，你们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一网打尽！”
　　“……我知道了，你不要这么激动。”姜默再次按掉震动起来的手机，有些烦躁。
　　“我做不到，我很难受。”郭可嘶哑着嗓子喘息着道。
　　“我估计没几天梁家就会攻进你们两个的基地，到时候你需要跟我一起过去。”
　　郭皱着眉头，费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你到底是谁……要我怎么做？”
　　手机一直震个不停，姜默按捺不住地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姜诚打来的。
　　“我会告诉你的……等我一会，”姜默关掉电容麦，接起来电话就忍不住开口骂道，“你有病啊一直打个不停，等会儿能要你命吗？”
　　电话那头沉默着，一直没有回音，就在姜默又准备骂人的时候，终于有声音轻轻地从那边传了过来：“对不起。”
　　姜默一下就知道不是姜诚，但是那个声音太低了，又涩又哑，他在气头上，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是谁，就按着太阳穴不耐地道：“谁？拿阿诚手机做什么。”
　　那头一阵嘈杂声，就是没人说话，姜默忍着脾气等了一会儿，才又听到了那人的声音，仍旧很轻，但是没有刚才那么哑了：“你忙完了，我能见见你吗？”
　　就像窜了好几米高的火忽然被瓢泼大雨浇了个透心凉，姜默浑身僵硬地吞了好几次口水，灵魂出窍般道：“阿修？”
　　“嗯……我手机没电了，借了阿诚的，”唐修轻声细语地解释，“粥要凉了，你没有时间的话，我给你送过去吧。”
　　姜默满脑子都是自己刚刚吼他的那两句，一边收拾东西离开监控室，一边嘴皮子直打哆嗦地救场：“阿修，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姜诚那小兔崽子，你别生气啊宝贝。”
　　唐修可能是听到了他这边噼里啪啦地收拾东西的动静，也没回姜默的话，就说：“你要走了吗？我等你。”
　　姜默心里一疼，低声安抚道：“我不走，你在哪，我来找你。”
　　腿上的刀伤还是疼的，但是姜默顾不上，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地就往电梯赶，但才冲到走廊上，他就看到了站在电梯前的唐修。
　　他披着一件雪白色的针织衫，手上提着一只饭盒，站在斑驳的光影里，整个人苍白单薄，像泡沫一样透明脆弱，看到姜默，他就动作迟缓地转过身来面对他，眼角淡淡的红色在没有血色的脸上看起来格外明显。
　　他冲他笑了一下，吃力地朝他迈开步子，却没有站稳，青白枯瘦的手仓促地伸出去想扶住什么东西，却什么都够不到。
　　“阿修！”姜默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过去抱住了唐修，接住他伸出来的手，十指紧扣地握着，颤声问道，“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怎么站不稳，是不是头晕？”
　　唐修勉力支撑着不把太多重量压到姜默身上，只是将脸埋在姜默肩窝里，轻轻摇了摇头，喃喃地道：“我……想见你。”
　　“……我知道，”姜默心疼地亲吻着他浸着冷汗的发梢，“对不起我应该事先和你说一声……你很难受吗？哪里难受？”
　　“我想见你……”唐修又重复了一遍，“你忙的话我可以等，别……”
　　他喘了口气，微哽着道：“别烦我。”


第28章 
　　阿毛本以为唐修会在姜默面前告他几状，应对的策略他都想好了，结果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姜默身边，微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他用试剂试了他熬的粥，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他也什么都没跟他说，只是盛了一小碗出来，搁到姜默面前。
　　姜默一直想跟唐修说话，顾及阿毛还在，便想先将他打发走：“你先出去吧。”
　　阿毛还没来得及反应，倒是唐修先应了一声好，于是阿毛和姜默都愣了一下。
　　唐修像是没觉得有哪里不妥，低着头苍白着脸，单手在身后揉着腰，动作迟缓地站了起来，搞得阿毛一时半会儿都有些蒙圈，不知道姜默到底是让谁出去。
　　“阿修我不是说你。”姜默连忙解释。
　　唐修迟钝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地道：“你们不用谈事情吗？”
　　“我出去，我出去。”阿毛识相地转身就走。
　　唐修蹙了蹙眉，也还是跟在阿毛身后往外走，脚步略微有些凌乱，腰腹一带极其僵硬。
　　姜默连忙起身拉住唐修，他触电一样挣开他，朝门口的方向后退了两步，脸上不知何时覆了一层虚汗，眼里蒙着层水汽，声音越发轻微，嘴唇蠕动了几下，姜默却听不清他说什么。
　　“你说什么？”姜默问他。
　　唐修摇摇头，抬手捂住嘴唇，又往后退，另一只手已经抓住门把把门打开，脚下却一软，猛地弯下腰去咳嗽着吐了。
　　姜默不知道自己有多长时间没看到唐修胃疼到吐，可能正因为太长时间没看到，以为他近来胃病犯得少，还算安稳，忽然一下又看到他吐得这么难受，心脏疼得紧紧揪成一团。
　　“卧槽你干嘛吐这里，”刚出去的阿毛因为门被打开看到这一幕，虽然唐修吐出来的都是水一样的东西，但还是下意识地觉得恶心，“这样让人怎么吃饭……”
　　姜默扶着唐修因为胸口剧烈起伏而颤栗不止的身子，感觉到他还是想吐，但一直在极力忍着，紧紧抓着门把想撑着身体离开房间，就火冒三丈地冲阿毛吼道：“你他吗说谁呢？让你吃饭了吗你就在这逼逼？枪子儿吃不吃？不吃立马滚！”
　　阿毛看着姜默赤红的双眼愣住了，他毫不怀疑他老大如果手里有枪，真会当场给他来一发子弹。
　　姜默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将门狠狠砸上，抱着唐修给他拍背顺气。
　　唐修体温很低，整个人都在发抖，脊背颤得尤为厉害，蜷缩在他怀里努力地深呼吸着，也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拿出来了纸巾，艰难地擦拭着自己的脸和手，尽量不让脏了的地方碰到姜默的身体。
　　姜默看着他的样子，心尖疼得发酸，眼睛也一阵阵地胀痛。
　　以往他的阿修生病的时候，都是很任性的，不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哪怕他抱着他在他耳边拼命说没事没关系，难受就吐不用忍着，他也仿佛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地上……有吗？”唐修微侧过脸问他，“我看不清，你指给我，我擦一下。”
　　得不到姜默的回应，他没催促也没抱怨，攥着纸巾就摸索着去擦地板。
　　姜默将他拉回来，圈在自己怀里抱得很紧，宽厚温热的大手轻柔地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低声道：“对不起阿修，委屈你了……我真的从来没有烦过你，你别这样。”
　　姜默深吸一口气，吻了吻他的额头，用比刚才低了好几倍的缠绵悱恻又无可奈何的声音缓缓道：“我心疼死了。”
　　唐修任他抱着，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才哑着嗓子带着轻微的鼻音道：“其实你刚才不用那么生气的……正常人都会觉得恶心，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傻，这么脏还要抱。”
　　“……那你就当我不正常好了，我就要抱，”姜默咬牙切齿地道，“我迟早要收拾阿毛这个狗崽子。”
　　唐修叹了口气，倦声道：“收拾就不必了。他护你的心是真的，就是感觉性子急起来的时候人有点憨，脑子转不过弯来，这一点你要说说他，不然迟早出事。”
　　姜默总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他经常冲你急眼？”
　　“……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抓的什么重点，”唐修蹙眉，“阿毛那憨性子十有**都被你传染的。”
　　“他们肯定没少欺负你，这群狗崽子……不过也都赖我，”姜默自言自语般地，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坚定决心，又像是在整理思路，过了很久才继续道，“阿修，我之所以不告诉他们你的身份，是因为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在遇到你之前我几乎什么事情都觉得是无所谓的，死都不怕，受伤更是小事，他们都觉得我是没有软肋的。但是遇到你了就不一样了，在解决一些事情之前我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你的存在，你明白吗？”
　　唐修没想到姜默会忽然跟他解释这些，其实他能猜出些许端倪，但亲耳从他口中听到，他还是愣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姜默摸了摸他的头发，疼惜地道：“阿诚今晚就回市区，你跟他一起走，我很快就去找你，带你去东门夜市吃好吃的。我真不是嫌你烦，只是我家的小猫这么漂亮金贵，不要再在这种地方吃苦受累了。”
　　“知道了，”唐修低下头，红着眼眶在姜默怀里蹭了蹭，声音因为人有些虚弱又充满依赖，听起来格外软糯，“姜默，我腰特别酸，你给我揉揉吧。”
　　“腰酸？不是胃疼吗？刚刚都吐了。”
　　唐修摇了摇头：“腰酸。”
　　姜默以往没给唐修按过腰这个部位，手法有些笨拙，却还是在他的后腰上小心翼翼地施加力道按揉起来：“这样可以吗？”
　　唐修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像只猫一样蜷缩在姜默怀里，时不时还哼哼叫声。因为怀孕和束腹的原因，他腰背负担极重，孩子月份大了更是经常酸痛难忍，严重的时候比胃痛还要让他恶心想吐，现在被姜默反复按揉着，腰背的酸胀疼痛缓解很多，眼睛却不知为何酸涩起来。
　　姜默和孩子，可能是第一次距离这么近吧。
　　姜默感觉不到孩子，但是孩子好像感觉到爸爸了，在他肚子里翻滚了两下，看起来是个淘气的性子，实际上却乖巧得很，很少闹他。
　　到时候生下来，姜默就算不想要孩子，应该也会……喜欢这个小家伙吧。
　　—
　　准备离开平潭的时候，唐修有点头晕低烧，喝了两口粥就开始反胃，跪在马桶前大汗淋漓地呕吐着，整个人几乎脱水，费了半天劲才站起来。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姜诚发来的短信，说嫂子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满脸困惑，但实在昏沉难受得厉害，便先到洗手台前漱口洗手。
　　他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好几次，都是空荡荡的一片，这让他感觉愈发不安，洗漱干净之后，他便想尽快离开，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人影，不偏不倚地挡在了洗手间的出口，他视线模糊，却也辨认出了那人的身形，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那人笑了两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小猫咪生病了？怀着孩子这样真是辛苦呢，姜默怎么舍得又丢下你自己走的？”
　　唐修闭了闭眼，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两口，哑声道：“他有他的事情，我有我的事情。你没事就让一下，我要走了。”
　　“怎么会没事呢？我来是想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啊，”男人不气不恼地笑道，“我都和阿诚打好招呼，说你身体不舒服，迟两天再走。”
　　唐修握住大衣口袋里的手术刀，忍耐着强烈的眩晕和心悸，声音干哑：“我没有时间，请你让开。”
　　男人笑着侧过身，给唐修让开一条道，在他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云淡风轻地道：“我还打算带你去找姜默呢，他可又去跟人干架了，你放心吗？”
　　唐修停在原地，眼皮都没抬，只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过去添乱吗？”
　　男人摇了摇头：“别看不起自己啊，他们带过去的医疗团队水平一般，姜默可是一身的伤，不怎么经折腾呢。”
　　“……他自己会安排好。”唐修说完这句，便抬腿继续走。
　　男人伸手扣住唐修的手腕将他拽回自己跟前，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手臂就被什么锐器猛地割开，他吃痛地缩手，只见衣服完全被割开，一大道血口子横贯在他小臂上，哗哗地淌着血。
　　唐修握着手里沾着血的手术刀，指节青白，站在那里眼角赤红地看着他，嘶哑阴沉地道：“不要碰我。”
　　男人按着伤口意味不明地笑，竟还是不恼不怒：“好凶狠的小猫啊，自己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挠我。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唐修紧握着手里的刀，竟也笑了笑，半分没有示弱：“你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吗？我不觉得这一刀足够还你扎我的那两针。”
　　男人愣了一下。
　　他想不到唐修有什么筹码能威胁他，但他阴沉到带着些许戾气的样子，竟让他一时无言。
　　于是他叹了口气：“小猫咪，我知道你揣着猫崽子在肚子里不舒坦脾气大，但我今天真不是来欺负你的，姜默那边真需要你。”
　　唐修听到这里，明显开始焦躁：“你把话讲清楚。”
　　“刚刚都跟你说了，姜默带出去的人医疗水平不行。而且姜默他们此番出行算是秘密行动，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们是姜家人，所以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打扮得妈都不认识了，”男人因为不断失血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堆着满脸的笑意，“也就是说，姜默如果受了重伤，说不定都没人认得出他是姜默，来不及救他，或者根本就由着他去死呢。”
　　唐修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你再咒他？”
　　“别凶别凶，”男人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笑算是难得的真心的笑，因为小猫炸毛的样子十分可爱，“给我包扎下伤口呗？我带你去救姜默。”
　　唐修瞥了一眼他的伤口，并没有心软的意思，而是翻出了自己的手机，打给了姜诚。
　　男人听他和姜诚通话，仅仅是报了平安说自己已经没事，并没有再聊什么多余的，挂了电话就冷冷地道：“给你东西自己包扎，带我过去。”
　　男人回过神来，就觉得小猫还挺聪明——可以说至少比姜默聪明，没有一孕傻三年。
　　方才刚刚看到自己的时候，小猫明明是有些害怕的，但是听到姜诚的名字之后，他就判若两猫，凶狠又暴躁，甚至敢用手术刀伤他。
　　这小猫十有**是因为知道了他是姜诚信任的人，知道姜诚敢把他交给他，那么他就一定不会轻易伤害他，否则他没有办法跟姜诚交待。现在又再给姜诚打电话，表面上是报平安，内里怕是想看看姜诚那边会不会露什么馅儿，确认没露馅儿他才答应跟他走。
　　可真是聪明又胆大的小家伙，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第29章 
　　许琛觉得，姜默家的小猫咪远比他想象得要强大聪明许多。至少能做到临危不乱，不哭哭啼啼双腿发软，是个做队医的好苗子。
　　姜默和梁岩两队人已经碰了头，在郭家的场子里火拼，这已经是郭家最后的据地，他们也是拼了老命打个背水一战，什么看家的本领都使了出来，所以姜梁两家纵使是强强联手，也久攻不下。
　　许琛看着和其他队医装扮一致的唐修混在队伍里有条不紊地给抬出来的伤员医治，拿出对讲机试着联系姜默，没想到这一连居然通了。
　　姜默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道：“姐夫？”
　　许琛压低声音道：“现在什么情况？”
　　那头一阵嘈杂的声音响过，姜默似乎在找掩体，找到了才开口骂道：“草，梁岩有病，本来咱们手上有郭可做人质，跟郭家好好谈绝对也不会亏，他脑子进水了，嚷嚷着要帮我报仇，我他妈拦都拦不住，搞得现在郭家狗急跳墙，半天都拿不下来。”
　　许琛“啧”了一声：“郭可这么好用？”
　　“嗯，他堂哥在那群老油条里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他人在哪？”
　　“二黑那儿。”
　　“需要增援吗？”
　　“没必要。主要我现在逮不到郭家说得上话的那群老油条，全是些虾兵蟹将，拿郭可威胁他们，他们也听不懂。”
　　许琛看着唐修佝偻清瘦的背影，微微眯起眼道：“别那么费劲儿，你还一身的伤，我直接带郭可进去。”
　　“……姐夫？”
　　“那帮老油条肯定在暗处看着，咱直接亮底牌不废话，”许琛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扣上护具，装备好枪支，“我知道子弹不长眼，郭可是你媳妇儿好朋友，你怕一个擦枪走火让他没命，可带着他的人是我，您老尽管把心搁肚子里去。”
　　姜默沉吟片刻，道：“我们怎么接应你？”
　　“别朝我俩开火就行，躲子弹也累。”
　　“行，你们也别太着急，我这边再试试看能不能逮条大鱼，逮住了你就不用拉郭可进来当活靶了。”
　　“得嘞。”许琛说完，立刻连线二黑，兴致勃勃的眼里浮现出一层薄薄的血色。
　　就用郭可的命来试试看，小猫咪的心理素质到底能有多强大。
　　—
　　唐修忙出一身汗，烧是退了，血糖却急剧降低，不断看到淋漓的鲜血和狰狞的伤口也让怀着身孕的他极其难受，因为没有时间喝水，随身带着的糖一颗接着一颗被他吃了个精光，仍旧是头晕盗汗得越来越厉害。
　　他每次想歇上一会儿，都害怕自己会错过受伤出来的姜默，他身上还有很多伤口，不知道在里面又添了什么新伤，一定要很小心得处理，交给谁他都不放心——尤其是他见识到了姜默带来的这些队医的水平之后。
　　许琛真的没有骗他，这些队医处理伤口的能力可以打个及格分，但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伤员一多就容易混乱，放着剩一口气的不抢救，要给刮破一层皮的上药，气得唐修破口大骂了无数次，哑着嗓子不停指挥，才让他们变得有条不紊一些。
　　这样的工作对他来说强度是超负荷的，但他却感觉不到累，头晕心悸这些，都还在他忍受的范围内。
　　只是低血糖真的太麻烦了，他不得不找到一个短短的间隙，往自己的保温杯里倒了两包葡萄糖粉，刚想全部喝下去，不知哪来的人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保温杯摔落在地上，里面温热的糖水洒了一地。
　　他却无暇顾及这个了，因为前面两个人的背影都太过熟悉，而且这两个人走到一起这样的画面让他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一个是许琛，另一个是郭可。
　　唐修扯掉脸上的口罩，嘶声喊道：“郭可！”
　　那人明明听到了，背影僵**一下，却不肯回头，气得唐修捡起地上的保温杯就往他腿上砸：“小兔崽子你他吗给我站住！”
　　唐修力气不大，但郭可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保温杯又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膝窝处，他腿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
　　许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心里啧啧称奇，感觉小猫咪打起架来身手怕是也不会差。
　　这个想法刚出来，小猫就冲过来挠他了：“你要带他去哪里？”
　　许琛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那可不是我要带，是他自己想进去救人的。”
　　唐修脸色青白喘息着道：“把话说清楚，别打马虎眼。”
　　许琛倒也不遮掩，尽量简洁明了地把自己和姜默的安排告诉他。
　　唐修听完只问了一句：“我能一起进去吗？救人。”
　　许琛笑着摇头。
　　唐修低头掩唇咳嗽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把郭可拎起来，哑声质问他：“是你自己要进去？”
　　郭可完全没有空去思考唐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哭丧着脸，脑子一团乱：“是我是我，前辈你别拦着了！再不进去我哥哥都要被他们打死了！”
　　唐修死死攥着他不撒手，厉声斥道：“你进去才他吗是一下就被人打死！你没看到这些出来的人都什么样子？人家刀尖舔血挨了多少刀子枪子儿练出来的身手都落得这副模样，你觉得你进去除了被一枪爆头还能做什么？！”
　　唐修说完话就开始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扣着郭可胳膊的手却还是紧得他挣脱不开：“前辈我求你放开我，你没听许医生说吗？我进去他们就不会再打了！”
　　唐修急急地喘了两口气，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那你没听他说，姜默可以找机会等安全了再让你进去吗？你为什么信他不信姜默？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往里闯？！”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他不知道郭可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他跟这次的火拼乱斗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如果姜默有能力在安全的时候再让郭可进去，就绝对不能让许琛现在把他带进去。
　　唐修只相信姜默，不相信许琛。许琛不可能在目前里面一片混乱的情况下保证郭可的绝对安全，如果他能，就不会那么果断地拒绝他要一起进去的请求，因为他不能让自己出事，而郭可在他眼里很可能只是一件牺牲品。
　　许琛听到这些话，双眸微微眯起，冷冷地道：“郭可，要不要进去，得赶紧决定了。”
　　郭可情绪几近崩溃，眼泪疯了一样地从他眼眶里涌出来：“前辈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我等不了了！被灭全家的人不是你，被困在里面的也没有你的骨肉至亲，你没办法做到感同身受，就不要再阻拦我！求求你了！”
　　他说完，咬紧牙关拼尽用肘部狠狠撞在唐修的胸口上，挣开了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去。
　　唐修浑身一颤，重重地呛咳了一声，他仓促地抬手捂住嘴唇，却还是有血沫飞溅出来。
　　他看着郭可的背影，眼底一片绝望。
　　许琛看他站稳都很困难，就扶了他一把。
　　唐修喘咳着攀着他胳膊站稳，然后就使劲把他往前推，红着眼眶艰难地道：“去……”
　　他说不下去，青白颤抖的手指抚在小腹上，微微地收紧，干裂泛紫的唇瓣大张着，剧烈而困难地喘息着。
　　许琛蹙眉紧盯着他，没注意到腰间对讲机通信灯在闪烁：“肚子疼还是心脏疼？”
　　唐修摇头，另一只手使劲把许琛往郭可的方向推，泛红的眼里蒙着水汽，聚焦都很困难，里面的焦灼和哀求许琛却看得一清二楚。
　　“别伤害他……”许琛听到唐修喉咙里发出声音，像是里面磨出了血一般微弱模糊。
　　“……我会跟着他，你不行就歇会儿。”许琛转头喊了两个人过来扶他，眸光渐渐冰冷。
　　他都有些忌惮不敢随便碰的小猫，郭可倒敢动手动脚，看小猫肚子疼得厉害的样子，小奶猫很有可能保不住。
　　真的是嫌自己活的长了。
　　—
　　郭可看到距离自己只有十几米的三层大别墅忽然开始冒出滚滚浓烟，猩红的火焰从窗户里窜出来，蔓延到墙壁上，张牙舞爪地将整个建筑都迅速包围起来。
　　郭可看着眼前燃烧的楼房还有从里面争先恐后地逃出来的人，整个人像被浇铸的钢筋水泥一般，僵硬着动弹不得。
　　许琛紧随其后，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愣怔了片刻，随后反应过来就拨了姜默的对讲机。
　　对讲机是防爆的，明火烟尘环境里也能正常使用，姜默那边一接通，且确认安全后，许琛立刻问：“谁放的火？梁岩？”
　　“不是他，要不是我拉他一把他这会儿可能都成灰了，”姜默咳嗽两声，似乎是被烟呛到，“郭可在你旁边吗？你让他一起听。”
　　“嗯。”许琛一把将郭可拉了过来。
　　“火是郭可堂哥放的，我抓到他的时候，告诉他郭可在我们手上，一切都可以好好谈，没必要造成这么多伤亡，”姜默声音忽然嘶哑得厉害，“然后他说不用谈了，一把火烧了干净，你们放郭可回去做个普通人。”
　　许琛“嘶”了一声：“郭家自己人他也烧了？”
　　姜默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郭可从许琛手里抢过对讲机，疯了一般地吼道：“我堂哥呢！我堂哥他在哪里？！”
　　姜默沉吟半晌，倦声道：“我们之前没有看到楼里有任何的汽油或者其他火源。你堂哥和他所有手下，身上都藏了汽油。”
　　他最后一句话说完，许琛都微微一愣，才明白过来个中含义。
　　郭可怔怔地看着眼前燃烧的楼房，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接连不断地流着眼泪，而他仿佛没有知觉一般，站在飘来的滚滚浓烟里瑟瑟发抖。
　　—
　　姜默搀着伤了腿的梁岩从火场里走出来，许琛迎上去一手扶着梁岩坐下，一手扶住姜默，摸到他胳膊一片粘腻潮湿，低头一看自己的掌心已经糊了一层血，而姜默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脸色跟死人一样白，喘气声都是颤抖的。
　　他一身黑衣，许琛也看不到他身上的伤口，只怕他喘不过气，就伸手把他的口罩取下来，问：“伤在哪里？”
　　姜默摇了摇头，咬紧牙关自己站直身体，低喘着道：“没有致命伤。”
　　他话音刚落，坐在地上的梁岩忽然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枪，阴郁地道：“杀了他。”
　　姜默无意识地拿住枪，失血过多让他反应迟钝，过了好几秒才问：“什么？”
　　梁岩双眸血红，嗓音低哑阴沉得像地狱来的鬼魅：“杀了这个姓郭的，我手指扭了扣不动扳机，你来。”
　　许琛看到姜默瞳孔紧缩，却一时没说得出来话，便笑着对梁岩道：“梁兄，这小孩儿没什么本事，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没本事？”梁岩猛地狂躁起来，“他堂哥为了保他烧光了一栋楼的人，你告诉我他没本事？就算他现在没本事，光死了全家这一件事儿，就能逼得他本事通天！姜默，动手，杀了他！”
　　郭可站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分毫察觉。
　　姜默闭了闭眼睛，拿着枪的手用力得指节青白青筋凸起。
　　梁岩吼道：“你他妈磨蹭什么呢姜默！之前落郭家人手里被他们怎么折腾你忘了？你等他回过神来一枪干掉你吗？”
　　许琛在姜默耳边低声道：“你下不了手就我来。”
　　姜默摇了摇头，冷汗和着血从他鬓角滚滚而落：“我来。”
　　他举枪对准郭可心房偏左上的位置——一个不会致命的位置。
　　郭可终于有了反应，他苍白着脸，空洞而呆滞地看向姜默的枪口，一动也不动地，静静地笑了笑：杀了我吧。
　　姜默看到他的口型。
　　许琛在一旁无悲无喜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他回过头去看清来人，就真切地体会了一把头皮发麻的感觉——兴奋得头皮发麻。
　　是唐修，虽然带着口罩穿着队医服饰，但他能认出来。
　　在郭可抓着姜默手里的枪对准自己的心口扣动扳机，子弹打穿他的胸膛，鲜血溅了他身后的唐修一脸的那一刹那，那种兴奋的感觉几乎达到了顶峰。
　　现实发生的这一切，可比他自己编纂的剧本要精彩太多了。


第30章 
　　郭可单薄的身子应着枪声轰然倒下，血如泉涌，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服和他身下的一大片黄土地。
　　姜默低着头，被冷汗濡湿的额发低垂下来，遮住了他一片血红的眼睛，他有些力竭地后退一步，手微微颤抖着收起枪别在腰间。
　　许琛看着唐修似乎想扑到郭可身边，就作势扶了他一把，然后将指缝间夹着的一支注射器对准他颈部的血管，迅速地把里面的药液全部推了进去。
　　唐修浑身剧烈颤栗着，捂着不断渗血的针孔，嘴唇大张着却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毫无意义的呜咽。
　　这是特制的能让人短暂失声的药水，他给唐修注射的剂量能让他至少三天说不了话。
　　唐修眼睁睁地看着郭可被人抬走，他的胳膊却死死地被许琛钳制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姜默，拼命挣扎着想朝他的方向靠近一点，浑浊失焦的眼睛里失控地流出眼泪，从他脸上、口罩上的郭可胸膛里溅出来的血上淌过。
　　梁岩点了根烟，厌恶地看着许琛手里的人：“这谁？”
　　许琛温声回答：“一个暗恋姜默的哑巴小队医，刚刚我过来的时候，他也不管不顾地想跟着过来，想第一时间给姜默治伤呢。”
　　“……真恶心，要真过来了还不知道怎么添乱，”梁岩骂骂咧咧地被自己的人抬走了，走之前还丢给姜默一包烟，“给你续命，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姜默抬头看了唐修的方向一眼，但是大量失血让他头昏眼花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筋疲力尽地道：“让他回去吧，我没事。”
　　他点了根梁岩给他的烟吸了一口，哑着嗓子问许琛：“姐夫，我一控制住郭可的堂哥就给你发信号了，你怎么没有回应？”
　　许琛微微一怔：“什么时候？”
　　“二十分钟前。”
　　“啊，”许琛迟疑道，“那时候……正是这小队医在跟我纠缠来着，郭可又不管不顾地往这边跑，我安抚了小队医就跟着郭可过来了，可能是没顾上。”
　　姜默身体一僵，随即将手中的烟狠狠地抛到地上，冲过去揪着唐修的衣领，强行将他站不直的身体拽起来，声嘶力竭咬牙切齿地道：“你闹什么……你闹什么！你知不知道接通了可能就不是这种结果！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闹什么！”
　　唐修说不出话，也没有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灰白浑浊的眼睛里接连不断地淌着眼泪，大部分洇入了口罩里，有几滴混着血沉甸甸地落在姜默掐着他衣领的手背上。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摸索到姜默的胳膊，试着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
　　姜默却没给他写完的机会，就用力甩开了他。
　　唐修呜咽一声，被他的力道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他捂住脖颈，低头闷哑地咳嗽着，姜默的视线一直有些模糊，但还是看到他原本只沾着星星点点血迹的口罩上，此时染了一大片鲜红。
　　他从失控的怒火中抽离出来一些，看着唐修戴着口罩捂着嘴一直咳嗽，血还是从他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渗出来。
　　姜默愣怔片刻，就朝他迈开了一步。
　　唐修还在止不住地咳嗽，却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
　　姜默便停在了原地。
　　唐修咳嗽着半跪下去，吃力地取下自己肩膀上跨着的医药包，在地上铺开一张干净崭新的白布，按顺序将一些外伤处理工具和用药在白布上整齐地摆放好。
　　他的手指颤抖得很厉害，一直有血顺着他苍白的下颌往下淌，只是每次要滑落下去的时候他都很及时地抬手擦掉，没有让一滴血落到白布上面。
　　“啊……”他摆完那些东西，抬头看着姜默，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他应该是让你用这些处理一下伤口。”许琛在旁边轻声道。
　　姜默眉头紧蹙着，没有应答，看着那个哑巴队医撑着膝盖扶着腰站起来，脊背却怎么也挺不直，就那样微微佝偻着，低着头缓缓地转过身去。——就连转身这样一个动作，他都踉跄了好几次，最终也还是没有站稳。
　　许琛一个健步过去扶住他，回头对姜默道：“你看他不顺眼，我先带他走了。伤口让别的队医帮你处理一下。”
　　唐修半昏迷着，灰白的脸上冷汗淋漓，已经虚弱得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许琛俯**托着他苍白冰凉的后颈和膝窝，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瘦弱的身子抱了起来。
　　—
　　唐修再度清醒的时候，是在一间有些熟悉的病房里。
　　肚子里有轻微的动静，他知道孩子还在。
　　脸上覆着氧气面罩，新鲜干净的氧气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他却还是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喉咙里一片干涸，他想喝点水。
　　左手扎着针在输液，他伸出右手，试着在床边摸索，摸到了调节杆，就吃力地把床摇起来一些，再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壶。
　　他浑身上下都疼，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呼吸紊乱，冷汗浸湿了脊背。
　　“卧槽，祖宗，你在干嘛，不会按铃吗？”这个声音也很熟悉，但是唐修疼得迷糊，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来是谁，只模模糊糊地看到她的身影，认出来她是慕如静。
　　“阿静……”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虽然只是轻微的气音，但好歹能说了，只是喉咙还很疼，就轻声细语地道，“你扶我起来……我自己来……”
　　慕如静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倒了杯水，将他的氧气面罩扯下来一些，看到他唇瓣干裂得都开始出血——按理来说戴着氧气面罩不应该这样的。
　　她叹了口气，决定用勺子喂他喝水，大概喝了一勺半，他就说摇摇头说够了，她有点想骂人，外头却又有人喊自己出去，有病人要打针。
　　“等我会。”慕如静将水杯和勺子放下，起身匆匆忙忙地出去，过了五分钟再回来时，看到唐修在病床上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调整着回血的针管，床头柜上放着的刚刚还满满的水，几乎已经见底了。
　　慕如静气道：“骗子啊你，刚刚不是说够了，背着我偷偷喝这么多？”
　　唐修好像才意识到她回来了，抬头怔怔地看着她，迟钝地道：“对不起，我再帮你煮。”
　　他要很努力地忍着疼才能平稳地说话，所以声音很轻。
　　“……”慕如静被噎了一下，装作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试着像以往一样跟他交流，“现煮现喝，你想烫死我？”
　　“不是这个意思，”唐修摇了摇头，“我挂完水，去给你买凉的，矿泉水可以吗？”
　　他神色诚恳，浑浊的眼底也没有任何调侃的笑意，说完话之后就吃力地伸手去调快点滴速度。
　　“别乱来，你心脏受不了，都咯血了心里没点数吗？一会拿检验报告给你看看？”慕如静拦住他，终于开始觉得慌乱，“唐修我跟你说，你别这样啊。孩子还在的，不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本来你状况就很差了。”
　　唐修是被一个好看的男人送来的医院，因为有流产征兆小腹坠痛难忍，他当时下意识地想用力排挤去抵抗疼痛，她就差拿着喇叭在他耳边喊不能用力不能用力，他回过神来死死攥着床单忍着，指甲盖都掀了，才不至于伴着淤血把还没完全成型的孩子推出来。
　　她真不知道唐修去了一趟西郊都经历了什么，被宣布停薪留职，弄了一身的伤还差点流产，正常人都不能这么折腾，更何况他一副破烂身体怀着孩子。但她也不敢问，他看起来短时间内是不能受什么刺激了。
　　唐修听着她说，眼睫微微低垂着，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将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手指无意识地做着轻抚收紧的动作：“谢谢，我知道了。”
　　慕如静想跟他多说几句话，但不停地有人在喊她的工号，她实在是忙得有些抽不开身，离开之前叮嘱了他一句：“你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吧，没有人照顾你不行的。”
　　“我知道了。”
　　她走出病房之后，唐修握着手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血红的夕阳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把手机拿起来，按了姜默的电话号码，却一直放着，迟迟没有拨过去。
　　身上一阵一阵地在疼，他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盖着被子也冷得嘴唇霜白，手指一直发颤，手机都握不太住。
　　他好像听到手机响了，垂下眼睫去看，是家里的座机打来的。
　　他摘下氧气面罩，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阿修？”那头响起来的是辛愿的声音。
　　“嗯，妈妈。”唐修轻声答应。
　　“刚听说了你停薪留职的事情，怎么回事？”
　　唐修没有回答，离开氧气面罩，他的呼吸变得格外吃力，人也越来越疲倦，只是低垂着眼睫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认真地听着母亲的声音。
　　迟迟没有听到唐修的回答，辛愿叹了口气：“你这个犟脾气，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唐修呼吸困难，眼里蒙着层雾，里面灰暗得看不到任何光点：“做错了很多事情，没有了。”
　　“什么事情，我们能帮上忙吗？”
　　“……”
　　“你真的是，怎么就讲不听呢，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平时不注意言行伤到家人也就算了，家人终究会包容你，外人就不一样了啊。”
　　“我以前……经常让你们难过吗？”
　　辛愿无奈道：“不然呢？你以为蓁蓁从前黏你，现在不爱跟你说话，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心脏忽然绞缩成一团，有温热的液体从那里挤压出来，汹涌地顶到唐修的喉咙口，他颤抖地呼吸着，努力地吞咽下去，然后轻轻地说：“是这样啊……”
　　“……你怎么还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辛愿有些无言地沉默了数秒，道，“蓁蓁怀孕反应比较大，吐得厉害，胃经常不舒服，这段时间我让她和柏书都来家里住了，你停薪留职的事情没解决，也可以回家里帮蓁蓁调理一**体，顺便休息休息——今天能回来吗？”
　　“可能要……过几天吧，”唐修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吃力地蹭了蹭渗进眼睛里的冷汗，可还是觉得眼睛很疼，像要流眼泪的样子，“你和爸爸，最近身体都还好吗？我过几天……”
　　我过几天就回家照顾蓁蓁，也照顾你们，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就闷哑地低咳一声，温热腥甜的液体就从口中渗出，浸在浅蓝色的枕头上。
　　“妈妈，没、没事……”他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想跟妈妈说没事，然后又反应过来没有人在问他有没有事，妈妈也看不到他。
　　他仓促却也及时地改了口：“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这通电话里，他虽然已经尽量少说话，不要像以前那样总是冲动顶撞，但听妈妈说的话，好像他还是惹她生气伤心了。
　　他很想听听家人的声音，说什么都好。
　　如果可以……好好地说，像小时候给他讲故事那样，温柔轻缓地说每一个字，就更好了。
　　是痴心妄想了。他想。
　　人世间有太多覆水难收，所幸还有回忆和美梦。


第31章 
　　三天后，唐修出院，从姜诚那里得到了姜默一切安好的消息。
　　唐修问了姜诚，他能不能跟姜默通电话。
　　姜诚委婉地说，哥哥还在休息，他好点了会给你打电话的。
　　唐修说，好。
　　他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慕如静在忙，他就没有去找她打招呼，在微信上留了言给她，还帮她订了晚饭和热饮，交待前台的护士记得拿给她。
　　产科比较特殊，经常有临产的孕妇在走廊上走动，所以两边的墙壁都装了扶杆，唐修就扶在上面，慢慢往外走。
　　因为他停薪留职的事情在医院闹得算是沸沸扬扬，他就戴了口罩，避免一些麻烦，但是这样他容易缺氧头晕，所以时不时就要扶着扶杆蹲下去，扯下口罩，低着头靠在手臂上休息一会儿，察觉到有人要靠近询问，他就把口罩提上来，撑起身子，佯装无事地继续往前走。
　　短短一段路，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想起有一次胃痛得走不动路，又是在肠胃科那个没有扶杆的地方，是郭可扶着他走的，他说，前辈你要是疼得实在厉害，我背你也可以。
　　那时候他怎么应他的？他应了一句：滚，刚查完房一身汗，我嫌弃你。
　　他也没生气，老实巴交地闻了闻自己的衣服，说：好吧，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一定提前换件喷了爱马仕大地的白大褂来背前辈！
　　多好的孩子，踏踏实实地跟他学，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不在了。
　　因为他。
　　原来他的自以为是，除了伤人，还会害死人。
　　那么好的孩子死了，他还活着。
　　—
　　辛愿打开门的时候，看到唐修站在门口，手里推着个保洁阿姨收垃圾用的小推车，上面放着两大袋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一看到她，他就笑了起来，眼睛里看不到光，神情却一片温和：“妈妈。”
　　辛愿翻了一下那两个袋子，发现是些补品和药，还有新鲜的肉菜，就蹙眉道：“干嘛用这个车放东西？平时都是装垃圾的啊。”
　　“我擦过了才放的，”唐修俯身去提起袋子，弯下腰的时候细瘦的双腿有些发抖，仿佛支撑不住的样子，但他还是笑着，声音暗哑地解释，“我把东西放一下，还得去把车还给阿姨，她还得用呢。”
　　辛愿仍旧很介意：“为什么非得拿这个车装，这些东西也没多重吧，你让我或者柏书下去拿也行啊。”
　　唐修没有回答她，只是提着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把肉菜和需要冷藏保存的药品仔细分类放了进去。
　　他的手指很苍白，上面有几道青紫的淤痕，是提重物的时候勒出来的，像是很疼，让他没有办法把手指完全伸直，还时不时失控地微微发颤。
　　他把东西放好了，才轻轻地喘了口气，低垂着眼睫自言自语般地说：“提不动了……才用车的。”
　　“……行吧，快比蓁蓁还娇贵了你，”辛愿哭笑不得，“赶紧把车还了，回来做晚饭，我有点事，得收拾一下出趟门。”
　　“好。”唐修觉得自己有些提不上劲儿，看到冰箱里有瓶孕妇专用的葡萄糖补充液，想喝一口，看到已经是开封过的，就收回手，关上了冰箱门。
　　以前两兄妹经常同喝一瓶水，同吃一碗饭的。
　　现在应该不能这样了。
　　—
　　唐修循着家人的口味备好了晚饭，又给唐蓁炖了一份冰糖雪梨燕窝，原本是想着再打扫一下家里的卫生，但是他实在有些累了，想睡一觉。
　　孩子本就偏小，又才五个月，却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胃里一直闷闷地疼，他跪在马桶旁边，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很累。
　　他不知不觉就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昏睡过去，又被噩梦惊醒，听到外面传来阵阵说笑声，有爸爸妈妈的，蓁蓁的，还有秦柏书的。
　　他怔怔地看着卫生间的门把手，觉得自己这个时候一定不能出去。
　　他等了挺长时间，等到外面的声音小了一些，就起身用热水搓了搓苍白得有些泛灰的脸和嘴唇，烫出了些血色，然后吃下该吃的药，将小心收在口袋里的红丝绒袋子拿出来攥在手里，才推门出去。
　　唐蓁是面朝着他的方向的，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唐修莫名有些紧张，就下意识地对她笑，开口想喊一声蓁蓁，她却将脸别了过去。
　　唐修缓慢地眨了眨眼，拿着红丝绒袋子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那次两人翻脸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联系过，他试图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实在是痴心妄想了。
　　伤害和隔阂都已经形成。
　　唐砚之本来在布让碗筷，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看着唐修，弯眸温声唤道：“阿修，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吃饭。”
　　“爸爸。”唐修笑着答应父亲，却没过去。
　　唐砚之温和地道：“你动作也太快了，爸爸还想着早点下班回来跟你一起准备晚饭，没想到你都弄好了，累吗？”
　　“……不累。”唐修声音微哽，眼角也隐隐泛红。
　　唐砚之静默一会儿，轻声问他：“怎么不过来？”
　　唐修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着：“我吃过了，你们吃吧，我洗了窗帘，得上去晾起来。”
　　唐砚之微微蹙眉。
　　秦柏书连忙起身：“我去吧阿修，你不吃也跟大家坐坐，好久没见面了都。”
　　“不用了，你也吃饭，时间晚了。”唐修撑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弯腰去拿起自己刚刚放在上面的衣架。他体力有些透支，腰背酸痛难当，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很困难，他却不敢耗时太久。
　　辛愿放下手里的筷子，道：“不是说了晚饭一起吃，怎么你还提前吃了？”
　　唐蓁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头，一言不发。
　　唐修拿着衣架，抬手用袖口擦了擦下巴上的冷汗，哑声解释道：“我去晒窗帘……柏书陪你们比较好。”
　　“你非得这个时候晒窗帘？”辛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况且什么叫柏书陪我们比较好？一家人安安稳稳吃一顿饭就这么难？你一回来就要搞得所有人都难堪吗？”
　　唐砚之眉头紧蹙：“小愿，别说了。”
　　唐修怔怔地看着辛愿，冷汗怎么都擦不完：“妈妈我可能……表达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他只是吃不下东西，总是恶心想吐，跟大家一起吃的话，会很让人倒胃口。
　　他只是真的觉得，秦柏书留下来比较好，至少不会让蓁蓁不开心。
　　“不是这个意思就过来一起吃，不然就永远都别过来……”
　　唐修还站在原地，却忽然有些站不稳了，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分崩离析，眸光破碎黯淡没有焦距。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在发抖，手里的衣架还有红丝绒袋子都纷纷脱手而落，狼藉地摔在地上。
　　“小愿！”唐砚之打断辛愿，语气很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辛愿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过了，却不能忍受唐砚之和她这么说话，眼圈一下就红了：“我当然知道！这话你也该问问唐修，他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知不知道重要吗？你都在主观臆断他的意思，他真正的想法你听吗？”
　　唐砚之直直地看着辛愿，语气仍旧称得上是温和，却让她难受至极：“他真正的想法不就是不愿意看到柏书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固执地坚持自己的错误成见，柏书又有什么错，至于他三番五次地当着蓁蓁的面让人下不来台阶吗？”
　　唐砚沉默地看了辛愿一会儿，缓缓道：“小愿，僵局不是从阿修开始的。”
　　辛愿微微愣住，随后红着眼眶笑了笑：“所以你觉得我在挑事吗？如果不是他一直针对柏书，我怎么讲都不听，我会说什么吗？”
　　“柏书很好，可阿修从来也不是无理取闹的孩子，当中或许是有什么误会，而且就刚才发生的一切而言，我没有感觉到阿修对柏书表现出任何恶意。”
　　辛愿别过脸，呼吸急促地忍着眼泪。
　　唐砚之叹了口气，声音带了些倦意：“就算他真的想闹脾气，你能不能先问一下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不开心呢。”
　　—
　　唐蓁一直听着父母的争吵，心里烦闷又慌乱，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以她这样的身份，说什么似乎都不对。
　　她试着喊了唐修几声，那人却半跪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捡着散落的衣架，没什么反应。
　　她本就对唐修窝着火，此时更是有些生气，就拿起沙发上的抱枕丢了过去。
　　抱枕是很轻的，她也没用多大力气，但是打中唐修之后，他的身体晃了晃，手里收好的衣架再次凌乱地散了一地，另一边的膝盖也跪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唐蓁愣住了。
　　唐修没有出声，只是扶着沙发，将跪下去的膝盖重新屈起来，手覆在上面轻轻按着，头埋得很低，克制地喘息着，脊背轻轻发颤。
　　他动作很快，就像是害怕被人看见他跪了这么一下似的。
　　唐蓁连忙起身，小跑到他身边蹲下，本想扶住他的胳膊，他却忽然抬起衣袖擦汗，她就碰到了他一片湿冷的手，也看到了他苍白手背上因为做饭而留下的一些淤痕和裂口。
　　她孕中情绪本就敏感，此时此刻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哥哥。”
　　唐修反应过来身边有人，抬头看到眼眶湿润鼻尖泛红的唐蓁，他心里一疼，下意识地伸手想帮她擦眼泪，却是没碰到她又收回来，在上衣口袋里翻出了纸巾，放进她手心里。
　　唐蓁攥着那张纸巾，眼泪不知为何流得更凶，却不去擦。
　　“蓁蓁别怕啊，”他声音很低，融着彻骨的温柔，弯着有些浑浊的眸子，轻轻地对她笑，“哥哥在这里。”
　　唐蓁张了张嘴，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想问问他疼不疼，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他就撑着沙发站了起来——刚刚跪在地上的左腿，此时明显地有些使不上力，走到父母身后站定的时候，也很明显地把重心都压在了另一条腿上。
　　“爸爸，你误会妈妈了，”唐蓁听到他轻声开口，“以前我确实对柏书有很多误解，我总觉得他只顾工作，照顾不好蓁蓁，所以三番五次私下或者公开地找过他麻烦。妈妈一直在提醒我，柏书也一直忍让，但我那时候始终固执己见。”
　　他忽然停了下来，唐蓁看到他的手在旁边摸索了一下，像是想扶什么东西，但是身边却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颓然垂下，艰难地站直身体继续道：“后来妈妈和蓁蓁都很认真也很耐心地跟我谈过，我就知道其实都是我的问题。我是想改正自己对待柏书的态度的，今天可能是表达方式不对，看起来还是很伤人，以后会更注意的。”
　　唐砚之沉默地听着唐修这番过于完美无瑕的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又确实说不出问题在哪里。
　　辛愿低着头，无声地抹着眼泪。
　　唐修靠近唐砚之一些，用只有唐砚之能听到的声音道：“爸爸，你真的误会妈妈了，抱抱她吧，她很好哄……不然我也很尴尬的。”
　　“你真是……”唐砚之失声苦笑。
　　“你们都不要生气了，今天是我不对，都先吃饭吧，不然一会儿菜都冷了，”唐修一边说，一边在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还有没有哪里不对，还有没有别的应该要说的，想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但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很哑了，他不确定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
　　一阵死寂的沉默之后，唐砚之朝辛愿走过去，将她揽在怀里：“对不起，是我没问清楚，误会你了。”
　　辛愿将脸埋在他怀里，委屈地抽噎着：“你不可以再凶我。”
　　“好好好，”唐砚之抚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无奈地道，“我凶你是我不对，但是你以后也不要对阿修那么凶啊。”
　　“我哪有很凶。”辛愿心虚地辩驳道。
　　“妈妈一点也不凶，”唐修笑道，“那叫爱的教育。”
　　“别贫了你！”辛愿哽咽着笑骂道。
　　“不贫了，我晒窗帘去，洗衣机里闷着一会儿都该臭了。”唐修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左腿不着痕迹地在发颤。
　　他微跛着腿想回来捡衣架，看到唐蓁还蹲在那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稍稍避着唐蓁的视线，轻声道：“怎么还在这里？过去和大家一起吃饭了。”
　　唐蓁没应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还是泪汪汪的。
　　“不哭了，他们都不吵了。”唐修脸色似乎比刚才苍白很多，唇瓣上的血色也在悄然褪去，眸光温和却黯淡。
　　唐蓁摇头。
　　唐修不知道唐蓁摇头是什么意思，因为自己手很凉，也不好帮她擦眼泪，就默默地捡起衣架，哑声道：“对不起啊蓁蓁，哥哥一回来就让你伤心，下次不会了。”
　　以后就……不回家了吧。
　　对谁都好。


第32章 
　　唐蓁没有过去吃饭，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稳住情绪，就上顶楼找唐修。
　　他正在把窗帘在晾衣杆上铺开，弄平褶皱的地方，再用夹子一一固定。
　　他穿了很多，但身形还是显得很单薄，抬起手的时候，衣袖往下滑，露出的手腕灰白细瘦，骨节凸出，像要挣破苍白的皮肤一般。挪地方的时候，腿还是有些跛。
　　唐蓁听到他在唱歌。
　　是小时候他哄她睡觉的时候经常唱的一首歌：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脚步才轻巧
　　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
　　因为注定那么少
　　……
　　他唱到后面，嗓子哑得厉害，就没有唱完，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窗帘晒好。
　　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他回头看过去，好像看到了唐蓁，但是眨了眨眼好像她又不在那里。
　　应该是他自己的幻觉吧，他最近经常头晕眼花，会出现幻觉，看到姜默，看到郭可，看到亲人，但向他们靠近了之后，却发现眼前什么也没有。
　　虽然知道是幻觉，他还是想跟妹妹说两句话：“你还记得这首歌吗？很适合当摇篮曲，宝宝闹你的时候，你给他唱一唱他就会乖了。你要是累，就让柏书唱，一样的。”
　　唐蓁含着眼泪笑了笑：“摇篮曲就不能唱欢快一点儿的吗？”
　　唐修明显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茫然，他将身子也转过来，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那个模糊的人影，还是有些辨认不清是否为幻觉，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朝那个身影靠近，把外套递过去：“蓁蓁，这儿冷，你穿着，没什么事就进屋子里去吧。”
　　他走路不太稳，膝盖不怎么能弯曲，很多时候都靠着另一条腿和身上的力气来拖动它。
　　唐蓁上前两步接过外套扶住了他，歉疚地道：“哥哥对不起，腿很疼吗？我不应该打你……”
　　“不是……”唐修局促地推开了她，声音嘶哑一片，“不用道歉，和你没有关系，我来之前膝盖就有点酸痛。”
　　唐蓁靠近他，他开始往后退，因为站不稳，慌乱之中扶住了一旁的栏杆。
　　唐蓁愣住：“哥哥，你还生我气吗？”
　　唐修用力扶着栏杆站直身体，指节青白脸色惨淡：“你快回屋里，这儿冷。有时间我们再……好好谈谈。”
　　他视线是躲闪的，始终没有落到唐蓁身上，说完了这些，他就转过身继续去整理窗帘。
　　唐蓁觉得，唐修似乎是有点怕她。
　　这里没有别人，她要是找他没有事，又怎么会过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好像不明白，从见到她开始就一直让她走。
　　“哥哥，”唐蓁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和我说说吗？你要是不好意思和爸爸说，就和我说好吗？我保证不会告诉他的。”
　　唐修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地抚摸着已经平整至极的窗帘，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试探地问道：“蓁蓁，柏书疼你吗？”
　　唐蓁没有想到他把话题一下转移到自己身上，有些愣怔，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怀疑他的意思，”唐修解释着，开始更细致地斟酌措辞，“我以前看到的的比较片面，也没认真和你谈过，就对柏书产生了成见。其实真的应该好好和你聊聊，听你真实的想法才对。”
　　“噢……”唐蓁的脑子这才转了起来，对唐修笑道，“其实柏书真的很好，你愿意听，我就给你多讲讲。”
　　唐蓁跑到唐修面前找了地方坐下，像一个刚恋爱的小女生，摇头晃脑地讲自己和男朋友之间那些甜蜜的小事，唐修静静地听着她讲，时不时温声给予回应，眉眼间满是温柔溺爱。
　　“你总觉得他很忙，没有时间陪我，但其实啊，他再忙，我每一条微信他都会回，我撒撒娇他就会想方设法来见我。”
　　“有些人天生就没有下厨房的天赋，但是我最爱喝的排骨花生粥，他可以说已经学的炉火纯青啦。”
　　“差不多结婚那时候，过年他不肯带我回家，不是搞得你很不高兴嘛，后来我追问出结果了，当时他父母闹脾气闹大了，想离婚，家里氛围特别差。”
　　“哎呀哥哥你别站着了，我们一起坐，我想靠你肩膀上。”
　　……
　　最后，唐蓁说得眼皮都开始打架，靠在唐修肩膀上打起了瞌睡，唐修将她抱回房间的床上，她也没醒，只是舒服地把自己的身子埋进被窝里，蹭着柔软丝滑的蚕丝缎面睡得更香。
　　唐修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红丝绒袋子，轻轻埋在她枕头底下。
　　里面是他刚去打的金镯子，尺寸大中小一共三只，大的和中的刻了秦柏书和唐蓁的名字，小的把他们的名字用一颗小巧精致的爱心连在了一起，给他以后的小侄儿。
　　“哥哥走了，蓁蓁。”唐修喃喃说着，轻轻拨开唐蓁额角凌乱的发丝，替她盖好被子，撑着钝痛不止的膝盖，扶着床沿吃力地站起身，走出去带上了门。
　　—
　　唐修以去乡下参加医疗项目为由，第二天清晨做好了早餐就离开了家，好在他一直感觉自己不会在家里待太久，带回来的行李也没有拿出来放，直接再把行李箱拖走就可以了。
　　冬天的清晨不好打车，他腿疼，也很累，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还是觉得有些站不住，就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杯热牛奶坐在里面慢慢喝，喝到一半，从包里拿出一只药盒，从里面拣了好几颗药出来吃。
　　手机铃声响起，是姜诚的来电，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嫂子，你在家里吗？”
　　“准备回去，怎么了？”唐修哑声问。
　　“我哥他伤没好全就跑出去了，联系不上。”姜诚说到姜默有伤就一副急得快哭的样子。
　　“伤……没好全？”唐修心脏一紧，脸白得像纸，握着手机的掌心瞬间冒出一片湿冷的汗，“很长时间了，还没好全，他伤得很重是吗？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
　　“就刚才，我们这边的人现在都出去找他了，我觉得他可能会去你那里，但是我哥他、我哥他……”姜诚忽然哽咽了，“他之前一直说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所以我觉得他可能会去看你，但是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他可能会找地方躲着，你能找找他吗？”
　　对不起你的事情。
　　是……郭可吗？唐修怔怔地想。
　　那不是他的错啊。
　　姜诚得不到唐修回答，愈发着急：“嫂子，不管我哥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都先找找他好吗，等我们抓到他，我帮你教育他，让他以后不敢再欺负你！”
　　“我知道……我现在去，”唐修匆忙收拾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扯着嘶哑不堪的嗓子道，“你先找到他的话……也不要说他，他没做错什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你别说他。”
　　“好，好，我知道了。”姜诚感觉唐修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以前他不会这个样子，或许是因为担心姜默。
　　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间，姜诚答应唐修之后，就匆匆挂了电话。
　　唐修拉开自己的行李箱，确认医药箱在里面，就匆匆离开了便利店。
　　—
　　唐修一路赶到自己住的小区，把行李放在保安室，就到处寻找姜默的身影。
　　他一边找一边不停地打他的电话，不停地给他发消息，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在手里攥了把手术刀，开始往昏暗的角落和小巷里钻，进了一条死胡同之后，他感觉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他刚要回头，却被那个人从背后拥住了。
　　“……姜默？”唐修低喘着喊他的名字，抱着他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
　　唐修的心脏开始像坠入深渊一般急速下沉，熟悉的不安和恐慌感齐聚而至，他试图挣脱，但是那人却收紧了胳膊的力量，将脸凑到他的耳边。
　　“小猫怀孕的时候身上也会有奶香吗？真好闻。”
　　许琛。
　　听到他的声音，唐修浑身开始发抖，体温迅速下降，瞳孔涣散一片，除了挣扎还是挣扎。
　　可怕的是，他用尽全力在挣扎，许琛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在控制他，他手里攥着刀，却连转个方向对准许琛都做不到。
　　“看到我这么激动吗？”许琛笑了，“刀收一收，别伤着自己。”
　　他抚上唐修细瘦的胳膊，找准某个穴位用力一按，唐修顿时疼得一阵颤栗，手术刀从掌心滑落。
　　“不要再乱动了哦，我有能让你说不出话的药，也有能让你乖乖听话的药。”许琛取出一只灌满药液的针筒，在唐修面前轻轻晃了几下。
　　他将针尖对准唐修的脖颈，却警惕地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破空而来。
　　他推开唐修，跳起在墙壁上蹬了一下借力，翻身上了旁边瓦房的屋檐。
　　—
　　唐修被许琛放开后就脱力地半跪在地上，膝盖再也没有能力支撑他站起来，他受惊过度，什么都看不清听不清，不知道许琛为什么突然放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忽然又折返回来，只能拼命往外爬。
　　他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他愈发惊慌，掌心和膝盖都磨出了血，却还是比不上那人快。
　　那人终究是抱住了他，动作不像许琛那样带着压迫和强制，只是温柔而有力地将他圈在怀里。
　　但是唐修已经分辨不出来其中的区别，仍旧像在许琛怀里一样拼命挣扎，声音哑得像喉咙里含了血，近乎无声地喊着姜默的名字。
　　那人喘息着，用嘶哑凌乱不堪，却也温柔缱绻至极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一遍遍地重复道：“阿修别怕，是我，姜默。”
　　“别害怕，他走了，是我啊。”
　　“是我抱着你，阿修。”
　　“你看看我。”
　　“别怕，我带你回家。”
　　唐修在耳边不知由来的轰鸣声中，听到了姜默的声音，也从模糊得只能辨清轮廓的视线中，隐隐约约看到了他的脸。
　　他竭力稳住自己已经达到崩溃临界值的情绪，颤抖着手试探着伸向姜默的脸，却无论如何都够不到。
　　姜默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心那种熟悉的干燥粗糙的触感，让唐修眼眶发热，身上强撑着的力气也在此刻尽数卸去，剩下的那一点点，都全部用来与姜默十指紧扣。
　　“姜默……”唐修紧紧握着姜默的手，努力平复自己因为方才的惊吓而凌乱艰难的呼吸，苍白着脸对着他很温柔地笑，“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对不起阿修，对不起，”姜默抱住他，一遍一遍地抚拍着他颤栗着的消瘦脊背，心疼得无以复加，“你还害怕就抱紧我，不要忍着。”
　　“我不是怪你，我……”唐修咳嗽了一声，越来越觉得冷，而且没有力气，他竭力维持自己的意识，灰白的嘴唇艰难地开阖着想要解释清楚，“我听阿诚说……你伤得很重，我有没有碰痛你的伤口？”
　　姜默微哽着道：“没有很重，是他骗你的。”
　　“我带了……医药箱来，给你看看。在保安室放着，我现在过去……等我。”
　　“阿修，不去了，没事的。”姜默试图将他抱起来，回去哄他睡一会，但是唐修很抗拒他的动作，尽管他已经极其虚弱，意识都不是很清楚。
　　“你等我，你等我吧，”唐修攥紧他的手，哑声哀求，“不要回来……你又走了。”
　　一瞬间，姜默心如刀绞，险些连抱着他的力气都被抽离了。
　　唐修被那个不明身份的混蛋吓成这样，他以为他会委屈，会生气，会怪他。
　　可他却是用尽全力把自己的恐惧都藏起来，问：我有没有碰痛你的伤口。
　　姜默原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对不起谁。
　　可他现在希望，有人能替唐修狠狠揍他一顿。


第33章 
　　唐修终究是没能去拿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医药箱，因为他的体力和精力都已经完全透支，在姜默怀里力竭地昏了过去。
　　姜默希望他能彻底放松下来好好睡一觉，但他仍旧是吊着一根早已脆弱至极的神经，紧绷着不让自己彻底失去意识，他怎么哄他都睡不着，相反，一听到他的声音，他就会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哑声重复同一句话。
　　你等我去拿医药箱，不要走。
　　后半夜唐修开始发起了高烧，从低声喘咳到剧烈咳嗽，呼吸愈发粗重费力，向来偏低的体温急剧升高，额头更是烫得像烙铁，姜默碰都不敢碰。
　　这个样子，不能不去医院了。
　　姜默抱起唐修因为高烧疼痛一直在无意识抽搐的身体，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也是火烧火燎，急得快要发疯，他从来没有见过唐修病得这么厉害——不只是身体，他的整个精神状态都差得让他胆战心惊。
　　他打开门，却在门口看到了准备敲门的顾言笙。
　　顾言笙手上提着一个大袋子，是沈堪舆自己晾晒的腊肉，要他来送给他的阿修哥哥的，看到眼前的场景他愣怔了几秒，随即把腊肉放在门口的鞋架上：“需要我做什么？”
　　姜默看到顾言笙，焦灼的情绪平复下来一些：“你下去开车，去医院。”
　　顾言笙下意识地从口袋里取出车钥匙，迟疑地看了姜默两秒随即道：“还是你去把车开出来，我看你也不太站得住。”
　　“我没事。”姜默咬着牙道。
　　“不是你有没有事，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顾言笙把车钥匙塞进姜默口袋里，“他怀孕了，你要是这时候把他摔了，会出问题的。”
　　顾言笙想把唐修接过来，唐修抵触地蜷缩起来，往姜默怀里靠，瘦骨支离的手用力攥紧姜默胸前的衣料，挣得骨节突兀发白。
　　“行吧，”顾言笙叹了口气收回手，又把车钥匙从姜默口袋里薅出来，“你抱着他，在我后面慢点走，走不动了跟我说。”
　　察觉到姜默却迟迟没有跟上，顾言笙纳闷地回过头，看到姜默的脸白的像死人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整个人看起来僵硬得像一块钢板。
　　“怎么了，还不走？”顾言笙蹙眉。
　　姜默张着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天才艰缓地吐出字句：“你说他……怀孕？”
　　顾言笙看姜默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都觉得不可置信了：“他还没告诉你吗？至少有五个月了。”
　　“……”姜默低头看着怀里瘦弱苍白的人，腹部似乎真的有一点点羸弱的鼓起，僵硬地张着嘴，喉咙却死死哽着再也说不出话。
　　“先去医院吧。”顾言笙觉得头皮发麻且无话可说。
　　—
　　姜默和顾言笙把唐修送到最近的急诊，两个人被医生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皆是无可辩驳。
　　“没一个指标能看，你们是怎么照顾孕夫的？谁是丈夫？！”
　　顾言笙摸了摸鼻子，默默后退了一步。
　　医生立刻冲着顾言笙骂道：“就是你！”
　　顾言笙愣住：“我……”
　　“你还往后躲？良心呢？不喜欢就别耽误人家，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就不管——我看你都不是不管，是虐待！甭说照顾，是不是饭都没给人吃，妊娠22周了，人瘦得皮包骨头都看不出来怀孕，你还是人吗，啊？！”
　　顾言笙满脸窘迫，本来想辩解，但是想一想真正被骂的那个人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便一声不吭地站着听了。
　　“什么样的人都敢要孩子，真的是服了！”医生骂得嘴皮子都酸了，把处方打印出来扔在桌子上，“愣着干什么，拿药去啊。”
　　一直像座石像一样静立在那里的姜默终于有了反应，但他刚往前迈想去拿处方，身形却晃了晃，顾言笙及时扶了他一把，把处方接过来，看着姜默眼神涣散嘴唇僵白的样子，不忍心地道：“我去拿药，你去陪他。”
　　姜默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压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闷哑地“嗯”了一声，顾言笙转身欲走，他又拉住他的胳膊，脸色惨白地道：“顾言笙，我脑子里一团乱……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说……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怀孕的？”
　　“好几个月前了吧，”顾言笙努力想了想，“他当时也不让我告诉你，我以为你们之间在闹什么小脾气，没想到到现在你都不知道。”
　　姜默脸色灰败地苦笑：“你给我一拳算了。”
　　顾言笙没见过上赶着讨打的，无语地挣开他：“我把你打伤了你怎么照顾他？不清醒就去洗把脸。”
　　—
　　顾言笙走了以后，姜默站在唐修的病房门口发呆，就是迟迟不进去。
　　他想起唐修不胃痛的时候也一直吐，蹲下起立的时候腰腹处的僵硬，比起从前要敏感脆弱上好几分的情绪……
　　他从没想过唐修可能是怀孕了，他身体向来不好，就算不怀孕也要小心照顾的，可他让他一直奔波劳碌担惊受怕，甚至连他什么时候有了孩子都不知道。
　　以往划破手指都娇气得要命，给他摆脸色发脾气，现在遍体鳞伤，却从未喊过一声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能把他逼成这样。
　　姜默狠狠搓了把自己的脸，揪扯着早已凌乱不堪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悲鸣声。
　　有护士过来要进去查房，姜默慌忙收敛自己失控的情绪，给护士让出了位置。
　　他在里面一片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了唐修低弱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可以让我充一下电吗？”
　　没有人回应他，也可能是姜默没听见，他只听到唐修又说：“我打个电话……手机没电打不开了。”
　　护士问唐修：“你家属呢？不要自己到处乱跑，要有人扶着才行的啊。”
　　“我打个电话……就好。”唐修又说。
　　“打完马上回床上躺着啊。”
　　姜默心脏一紧，匆忙拨开通道上挤着的病人家属，看到了捧着手机蹲在插座旁边的唐修，病号服宽大空洞，从背影完全无法看出来他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他就那么蹲在地上，紧紧握着那个因为刚刚充上电还没办法开机的手机，身体蜷缩着尽量不碍到其他人通行，却因为病房里太过拥挤，有个家属扶着病人过去的时候被他绊了一下，家属气得就用低俗不堪的俚语咒骂起来。
　　这里面住的都是孕产妇，他看到唐修身边没有家属，便肆无忌惮地做些恶意揣测，骂骂咧咧个不停，旁边的人劝也劝不住。
　　唐修从未辩驳什么，对姜默的到来也一无所知，只是攥着手机默默地等着它屏幕亮起来。
　　姜默攥着那位家属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命令他闭嘴，手背上的血管狰狞可见，似乎再一用力就要爆裂。
　　唐修仍旧像是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没有感觉一般，模糊的视线里只有终于亮起来的手机屏幕，可他刚刚切到拨号界面，他手指颤抖着，使不上力，却没有任何差错地挨个按下姜默的号码。
　　姜默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唐修循着声音怔怔地抬头，黯淡发灰的瞳孔里缓缓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姜默，但是因为高烧晕眩而模糊不堪的视线，又让他辨不清所见是否真实。
　　“姜默……吗？”唐修干涸灰白的唇瓣微弱地开阖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入空气，“你……没有走吗？”
　　那个模模糊糊的姜默好像动了，他在他面前蹲下来，温热宽厚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靠过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眼睫。
　　唐修有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但是因为心悸的原因耳鸣得厉害，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试探地攥住他的衣袖，断断续续地道：“你现在……要走吗？是的话……点一下头。”
　　他看到眼前的姜默摇头，越来越觉得不真实，却还是对着他笑了：“那你去……找医生看看伤，好吗？我这会……没办法给你……看。”
　　护士在旁边催促姜默赶紧让人回床上歇着，姜默顾不得其他，想把唐修扶起来，唐修却苍白着脸绷直脊背，急促地喘息着攥住旁边病床的扶杆，声音愈发低弱，除了姜默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没事……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是不是腰疼？”护士翻了翻病历蹙眉道，“你直接把他抱回去吧，他可能站不起来，小心不要窝到肚子啊。”
　　姜默此时已是心疼得手足无措，护士怎么吩咐他便怎么照着做，他已经尽量小心地把唐修抱起来，他还是疼得在他怀里颤栗不止，后腰僵硬得像一块钢板，干裂的唇瓣一咬下去就渗出血珠，姜默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该抱紧他还是不要碰他。
　　好不容易把人放到床上，护士在床的另一侧放了台蒸汽治疗仪，让姜默扶着唐修侧躺，将治疗仪对准唐修的后腰：“扶着啊，做20分钟就没那么疼了。”
　　就算姜默扶着，侧躺对唐修来说还是极其吃力，他疼得没有力气，也几乎没有意识，嘴唇却还咬得很紧，冷汗淋漓而下，尽数洇入枕头里。
　　“阿修，听得到我说话吗？别咬嘴唇……”姜默用毛巾给唐修擦汗，心急如焚地问护士，“他怎么会这么疼？”
　　“怀孕的时候腰背负担本来就重，他可能是没好好护理，腰椎有突出迹象，刚刚又被人撞了，”护士一边做记录一边回答，语气不算很好，“我说你们这种人，想要孩子的同时也要对爸爸上点心，孕夫是很麻烦事情很多，但这不是你们另一方逃避不上心的理由，反而更要细心照顾。你也不看看你老婆病成什么样子，醒来身边也没个人，连他腰为啥疼你都不知道，像话吗？你看看隔壁床那个三个月的孕妇什么身量，你老婆什么身量？这么小身板养这么大个小娃娃，他不腰疼谁腰疼？”
　　“对不起……对不起……”姜默不断拨开唐修汗湿的额发，喃喃道着歉，心脏疼得快要裂开，唐修每一次颤抖每一次喘息，他都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反复凌迟，痛得崩溃也痛得清醒。
　　他是真的混蛋。
　　怎么可以让他这么辛苦。
　　而且是一个人，辛苦了很久很久。
　　可他又是为什么，一个字也不愿意告诉他呢？
　　—
　　治疗仪发挥作用之后，唐修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高烧也因为出了汗慢慢退下，姜默仍旧帮他按摩着腰，却怕像犯了什么禁忌一般，不敢去碰前面病号服下那团温热而柔弱的隆起。
　　有人打电话进来，姜默原本不想接，看到是姜篱打开的，才扶着唐修小心躺平，走到阳台上去接通：“姐姐。”
　　“阿默？”姜篱听到他疲惫的声音，心疼地道，“最近累坏了是不是？姐姐没别的事情，下周霖霖生日，提醒你记得回家吃顿饭，也好好休息一下。”
　　“下周……”姜默捏着眉心努力地想着有没有什么事情，大脑却迟钝空白得厉害。
　　姜篱叹了口气：“下周你说的那个药商锡坤要来了，是不是？”
　　姜篱不直接接触长海的灰色产业链，但是她负责管理队医和医疗系统，对这些关键人物的信息也是略知一二。
　　“……嗯。”姜默闷哑地应着。
　　“一定要那么快动手吗？”姜篱轻声问。
　　姜默倚着墙疲惫地道：“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姜篱很意外，不像是姜默会说的话，所以她沉默了，总觉得他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
　　果不其然，姜默安静了很久很久，痛苦地吸了口气，声音格外沙哑：“姐姐，我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阿修怀孕了，我想照顾他。”
　　姜篱似乎对唐修怀孕没有感觉十分意外，只是轻声细语地提醒他：“可是你目前没有办法全身而退了。”
　　姜默陷入了无言的沉默中。
　　“另外……你说阿修怀孕了，几个月了？”
　　“医生说有五个月了。”
　　姜篱那头静默片刻，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艰涩：“阿默，你听姐姐跟你说，不要太激动。”
　　“……”姜默无声地看着夜幕上的一颗星星一闪一闪。
　　“之前你们在西郊的时候，你姐夫就发现阿修怀孕了，但是死活不肯告诉你，他觉得很奇怪，照理来说这是多好的事情，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才对，所以他就在阿修昏睡的时候给他做了羊水穿刺……”姜篱轻轻吸了口气，才艰难地继续道，“发现那不是你的孩子，跟你的DNA匹配不上。”
　　姜默瞳孔一片灰白。
　　那颗星星不闪了。
　　世界万籁俱寂。


第34章 
　　唐修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就都是自己一个人，但他记得，已经很久很久，都是自己一个人了。
　　这一次他醒过来，发现床边有姜默的时候，心里不知为什么泛起一股强烈的酸楚，他拼命压抑着，才没有让那种感觉把他眼泪都快逼出来。
　　姜默发现他醒了，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情，靠过来摸了摸他的脸，唐修费劲地动了动身体，往他温热的手掌里靠，喃喃地喊了声姜默。
　　“我在。”姜默怜惜地吻了吻他已经退去热度的额头。
　　唐修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似乎是在确认什么事情，姜默俯**又亲了亲他湿润的眼睫。
　　病得迷迷糊糊的唐修也格外黏他，吃力地抬起手来揽住他的后颈，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声音虚弱得像刚出生喝不到奶的小猫：“你的伤……怎么样？还疼吗？”
　　“我没事了，”姜默托住他虚软的身体，轻声问，“阿修你饿不饿？喝点粥吗？”
　　确认姜默没有问题之后，唐修就开始觉得有些累，依偎着姜默过了好久都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腰还是疼，没有办法自己坐起来，姜默就把床摇起来，在他后背垫着软枕，捧起已经被他凉得恰到好处的猪肝瘦肉粥，舀起一勺送到唐修嘴边。
　　他看到唐修在悄悄地蜷起身子，想把身前的小肚子藏起来，眸光闪烁了一下，继而变得黯淡，脸上却还是挂着温和的笑容，哑声道：“来阿修，尝尝合不合胃口。”
　　唐修含着勺子，一小勺粥吃得很慢，吃完了就苍白着脸对姜默笑，点点头说很好吃。
　　不知不觉半碗粥下去，唐修就再吃不下了，姜默取了纸巾给他擦拭嘴角，很长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姜默看唐修身子虚得都快坐不住，就坐到床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唐修昏昏沉沉地睁了睁眼，确认了身边的人还是姜默，就像猫一样揽住他一只胳膊，窝在他身上又睡了过去，还哑着嗓音绵绵软软地喊了他好几声姜默。
　　姜默轻轻抚摸着他头顶的发旋，然后顺着他的后脑勺抚上他柔软脆弱的后颈，喉咙哽着发不出声音来，眼眶也悄无声息地红了。
　　他从未见过唐修如此全身心依赖信任他的样子，之前打好的那些腹稿，此时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他一句也没办法说出口。
　　阿修，我们分开吧。
　　这段感情实在消耗了我们彼此太多，或许分开一段时间能够变得好一些。你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我是不是你值得托付终生的人，毕竟你付出的比我更多，也比我更累。
　　我姐姐会来照顾你，你在家里好好养着身体，不用找我也不用挂念我，该回来找你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他说不出口，终究还是在唐修睡着之后，把这些话写在了纸上。
　　唐修怀孕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姐姐姜篱就用一纸鉴定告诉他孩子不是他的。姜篱不可能骗他，但他也不相信唐修会做出背叛他的事情，或许是有什么苦衷不能跟他说的。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弄清楚这件事情，因为他和唐修在那条昏暗小巷里相拥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流传到梁岩那里去了。
　　如果被梁家人知道他们在一起，唐修甚至还怀孕了，他不知会被置于怎样的危险之中。两个人分开并且断绝联系，让姜篱暗中照顾他，是目前能够保证他安全的唯一选择。
　　他承认，关于孩子，他的确是心里郁结，他不知道该相信谁，所以也是一种逃避。
　　他知道这种时候丢下唐修的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招惹唐修，可现在一切都覆水难收了。
　　—
　　姜篱第一次觉得，人也是会变成灰色的。
　　姜默离开半月有余，唐修整个人也一点一点变得黯淡，起初是眼睛里面的光渐渐没有了，后来是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蒙着一层朦胧的灰色。
　　他刚从病床上醒来，读完了姜默留下来的信，鞋都没穿就赤着脚跑到走廊上找姜默。
　　姜篱告诉他，姜默已经离开很久了，他怔怔地看着空荡漆黑的走廊尽头，眼睛也变得一样空洞无光。
　　他摊开一直拿在手里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问姜篱：“他是不是又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情？”
　　姜篱惊讶于他的敏锐以及对姜默无条件的信任，迟疑了许久才缓缓道：“不是的，他只是觉得你们彼此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唐修好像没有相信，也好像相信了，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摩挲得信纸起了皱，才喃喃地道：“姐姐，你要经常提醒他，照顾好自己。”
　　他说完把信纸收起来，转身走回了病房。
　　姜篱看到他别过脸的时候，眼睛里忽然涌现的水光，还有他仓促抬起抹在脸上的衣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窒闷的难受。
　　她是不是，让姜默伤害了一个他最不应该伤害的人？
　　可是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
　　唐修其实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他也不抗拒姜篱的存在，有时候他试探着问姜默的事情，姜篱只会回答他一切尚好，其他的闭口不答，后来他除了问姜默过得好不好，其他的也就不问她了。
　　他经常对她笑，但是话很少，每天只是沉默地织着一件深棕色的毛衣，放在一旁的手机循环播放着一首歌。
　　风吹着白云飘
　　你到哪里去了
　　想你的时候我抬头微笑
　　知道不知道
　　……
　　姜默留下来的信他一直好好收着，每天都会看上很多遍，然后再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好，自言自语般道：“他也不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姜篱不知道如何安慰他，试探地道：“或许错不在你呢？”
　　“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才分开的。”唐修低着头，将毛线团堆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暖着里面的小家伙，又不知疲倦地织起了那件深棕色毛衣。
　　以前家里人很喜欢他的啊，他回家里的时候他们都很开心，后来他做错事情之后，再回去，他们都不笑了。
　　家人之间原本是多么坚不可摧的感情，都被他的固执己见毁掉了，所以对姜默终有一天会不再喜欢他的事情，他也想过很多次，做了很多道心理建设。
　　可他真的离开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很痛。
　　因为姜默连他错在哪里都不告诉他，他连补救改正的机会都没有，就失去他了。
　　他是不是不喜欢他太亲近他，总是刨根究底？
　　他是不是不喜欢他喜怒无常，对他颐指气使？
　　他是不是怀疑那天害死郭可的人是他？
　　他是不是知道他怀孕了？他明明说过不想要孩子，他还自作主张把孩子留下来。
　　或许这些原因，都有。
　　连当面道别都没有，他对他究竟能有多失望呢……像妈妈对他一样失望吗？或者……更失望？
　　“姐姐，”唐修忽然放下手中的毛衣，灰蒙蒙的眸子看向姜篱，“姜默他知道……我怀孕了吗？”
　　姜篱愣怔一下，随即道：“我也是来找你之后才知道的，没有告诉过他。”
　　唐修看着她静静地笑了笑：“在西郊的时候，姐夫就知道我怀孕了，我还以为他和你聊天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提到呢。”
　　“……”姜篱也笑了笑，手心里却悄无声息地渗出冷汗，“你姐夫没跟我提起过……你希望姜默知道吗？”
　　唐修摇了摇头：“暂时不想，对他不太好。”
　　姜篱松了口气：“那幸好姐姐没多嘴。”
　　唐修仍旧笑着，眸光黯淡，眼神里却多了些感激：“谢谢。”
　　姜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提醒道：“阿修，你该休息了。”
　　唐修低着头又穿了几针，才迟钝地应道：“你先睡吧，这件我马上织完了。”
　　“给阿默的吗？”姜篱柔声问。
　　“嗯，后天要降温了，姐姐帮我带过去给他吧……不要说是我织的……不然他就不爱穿了。”
　　“阿默会照顾好自己，他会给自己买保暖的衣服的，你不用太担心。”
　　唐修摇了摇头，仍旧在台灯下仔仔细细地穿好每一针每一线，灰白的唇瓣一开一阖，声音低低的很温柔：“他哪会挑……买的衣服都不够暖。他身上很多旧伤，冬天一定要穿得很暖才行……不然会疼的。”
　　很久以前他就说过要给姜默打毛衣，但是从来都没有为他做过。
　　他一定……很失望吧。
　　那天他织毛衣到凌晨三点多，姜篱起夜时，他将那条已经完工的毛衣抱在怀里，蜷缩在沙发上烧到了三十九度六。
　　姜篱给他敷额头喂药的时候，他稀里糊涂的，又开始念叨姜默，但是都没什么实质内容，只是语无伦次地，说着姜默不要走，等等他，这类空洞苍白的话。
　　姜篱忙活了许久，唐修的情况才稳定下来，在高热中昏睡过去。身子还是缩成一团，两只胳膊都圈在隆起的小腹上护着孩子。
　　姜篱看唐修睡着了，就走到阳台上，拨通了一个特殊的号码。
　　“我们要尽快了。”
　　……
　　“唐修很聪明，他很快就会有所察觉。”
　　……
　　“嗯，我知道，你也要小心。”
　　姜篱挂了电话，就站在阳台上静静看着漆黑无边的夜空，全然不知客厅沙发上的唐修已经醒来，苍白着脸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许琛和姜篱，都是姜默和姜诚极为信任的人。
　　可他们或许没有那么值得信任。
　　之前在西郊的时候，许琛药昏他之后给他做了一次羊水穿刺，之后给了他一份报告告诉他胎儿一切正常，但他知道，羊水穿刺还有一个功能就是在孕期检测DNA，他不知道许琛会不会在中间动了什么手脚，和这次姜默离开他是否有关系。
　　许琛一直接二连三地为难他，而姐姐姜篱，对这一切又是否知情。
　　他们如果是不待见他，单纯想让他和姜默分开，大可不必费此周折。
　　他知道这一切很可能是他自以为是的猜测，但他还是不停地在想，有没有办法能让他进一步了解许琛和姜篱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许琛和姜篱真的不可信任，姜默应该也不会相信他，毕竟和许琛姜篱比起来，他依旧是个外人。
　　到那时候，他又该怎么做呢。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大概有十章左右吧……基本没有糖了。


第35章 
　　许琛接到唐修电话的时候并没有很意外，但他还是佯装十分惊讶的样子：“小猫不怕我了？”
　　唐修没接他的话，只是开门见山地道：“你有什么办法让我去做队医吗？”
　　许琛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笑道：“怎么忽然想做队医了？之前让你去一线帮个忙你都推三阻四。”
　　“你们的医疗队伍的确不太行，”唐修哑声道，“姜默最近几次受伤都很严重，也一直没有机会彻底恢复，我想看着他。”
　　“不瞒你说，我早就有想法让你做队医，怕你不愿意，之前才在小巷子里想用药拐你过来，跟你说声抱歉，”许琛的语气听起来格外诚恳，“吓到你了。”
　　“……能做吗。”唐修无心听他这些废话，倦声问道。
　　“能是能，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但是你身份不能暴露，”许琛道，“姜默是肯定不能知道的，也不能被有心之人发现。现在他的处境很危险，不能被别人发现你是他的软肋。”
　　顿了顿，许琛加重了语气：“而且，基本上是唯一的软肋。更何况你肚子里还有小猫崽，更不能暴露身份。”
　　唐修沉吟半晌，缓缓道：“我该怎么做。”
　　—
　　封闭的地下书房里，姜默握着马克笔，慢条斯理又小心谨慎地在一张酒店平面图上勾画着，旁边几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东西。
　　他眼底青黑，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却没有血色，瘦削的脸庞微微发青，看起来是迫切需要休息的样子，但是他丝毫顾不上——他、梁岩和药商锡坤，很快就要在这家酒店里交货。
　　敲门声响起，姜篱推门而入，看到他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还不休息，我和阿琛都帮你分担了一些，还是忙不过来吗？”
　　姜默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一直固定在地图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本来不该让你们做这些的……姐姐先休息吧。”
　　“刚让队医做例行体检了。”姜篱说着，侧身让队医走了进来。
　　这个队医瘦瘦高高，脊背却有些佝偻，左腿似乎也不太利索，戴着队医统一的面具。这种面具几乎罩住了全脸，连眼睛部分都是特制的镜片，戴着的人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别人看过来这一部分就是雾蓝色的两团。
　　姜默蹙眉打量着他，问姜篱：“新来的吗？”
　　姜篱帮他倒掉桌上凉了的咖啡：“嗯，你姐夫亲自考核的，能力很强。”
　　“情况紧急的时候，跑都跑不动吧，姐夫什么时候只看能力不看身体素质了？”姜默冷冷地看着新队医推着检查仪器进进出出，隔着面具都看得出来在喘，听到他的话，他动作更快，也喘得更厉害了。
　　姜篱温和地道：“你放心，只是体质稍弱些，不耽误事儿的。”
　　姜默不以为然，对队医冷声道：“拖后腿没人救你，死路一条。”
　　队医有条不紊地将医用仪器整齐地铺陈开来，手指苍白细瘦，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姜默耐着性子任由他给自己量血压测体温听心跳，折腾了大半天，本以为结束了，没想到队医听诊器一摘，说：“您需要立刻休息。”
　　他的声音很哑，像个迟暮的老人，听起来很让人很难受，不过才讲了短短一句话，姜默就想立刻让他闭嘴。
　　他忍着没说，重新拿起自己的图，耐着性子道：“你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可以出去了。”
　　“您需要休息，”队医又重复一遍，“低烧，心律不齐，血压偏高，不可以再工作了。”
　　“……你是来做例行检查的，没有资格发号施令。”姜默的语气沉了下去。
　　然而这位队医显然不像其他人那么怵他，依旧坚持道：“我做完检查的结论就是您需要休息。”
　　姜篱柔声劝道：“阿默，听一回医生的话吧，别太逼着自己。”
　　姜默原本想发脾气，姜篱一开口他就垂头丧气地道：“这个队医是你们专门找来气我的。”
　　“好了，我们就是给你找了个胆子大的，之前那些随行队医，哪一个不是你吹胡子瞪眼就腿软了，根本制不住你。”
　　“我……”姜默刚想反驳，一杯乌漆嘛黑的药就送到了自己嘴边，他抬头看到队医的面具脸，蹙眉烦躁地道，“干什么？”
　　“请您喝药。”
　　“……”姜默铁青着脸接过药一饮而尽。
　　—
　　喝完药的姜默又被姜篱勒令去吃饭，新来的队医也去了，姜默看到他捧着一只饭碗问师傅有没有粥，师傅摇头，他就打了一小碗干饭，又问人家有没有热水。
　　“去饮水机那边打吧。”师傅说道。
　　“是开水吗？”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又问。
　　“差不多得了吧，这么挑剔？”姜默蹙眉道，“你来当大爷的吗？”
　　队医下巴上不知为何淌着汗，他抬起衣袖擦了擦，手也在轻微发抖：“不是……”
　　“算了你不用回我，”姜默被他的声音磨得脑仁疼，缴械投降，“你的声音我听了难受。”
　　队医乖乖地闭嘴了。
　　姜默饭都吃了一半，他还在到处找开水，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就打了碗热汤，倒进干饭里费劲地搅拌开来，吃起了汤泡饭，小口小口的样子别提有多嫌弃了。
　　他不想回书房被姜篱看到，索性就在食堂拿了电脑出来干活，没想到才画了几笔，那个队医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他，轻声说：“您要好好吃饭。”
　　“我快吃完了。”姜默眼皮都没抬。
　　“还没吃完的。”
　　“……离我远一点。”
　　“先吃饭吧。”队医说话一直轻轻的，应该是忌惮姜默嫌他声音难听。
　　声音轻归轻，他一直在旁边说个不停，姜默连着做错了两个标记，终于忍无可忍，起身揪住他的衣领，眼底赤红地道：“你不要以为你是我姐夫特聘进来的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在做很紧急的事情，做完了我还要去见很重要的人，算我求你，我没死你都不要来管我了可以吗？”
　　队医没有他高，被他揪着衣领只能吃力地踮起脚尖，但还是卡到了喉咙，在面具下闷哑地咳嗽着，身体轻轻发抖。
　　姜默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连忙松手，队医没站稳，仓促地扶着桌子一直往后跌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放在桌上那碗还没吃几口的汤泡饭也被他撞到地上打翻了。
　　“……对不起，”姜默哑声道，“但是请你不要再继续这样干扰我。”
　　队医低着头撑着椅背站起身，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饭碗，佝偻着的脊背异常消瘦，蝴蝶骨清晰可见，看起来十分可怜。
　　“我去给您炖些补品。”他喃喃说着，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
　　—
　　监控室里，许琛和姜篱一直看着食堂里发生的一切。
　　新来的队医就是唐修，他不仅穿着统一的队医服饰，也戴着专门的面具，和之前比起来完全是判若两人面目全非，别说丢在人群里认不出来，就是站在面前都很难。但为了以防万一，许琛还是在他声带处注射了特制的药水，可以让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嘶哑难听。
　　姜默显然认不出他来，他也在姜默面前掩饰得很好。
　　“小猫挺乖的。”许琛慢悠悠地呷了口咖啡。
　　姜篱靠在他怀里蹙眉道：“你给他注射的药水确定无害吗？不会影响到孩子吧？”
　　“药水只有物理作用，没有化学作用，最多是让他喉咙疼一会而已，隔一段时间就得补一针。”
　　姜篱点了点头，又道：“阿默现在有多少事情交给你了？”
　　“没多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许琛笑道，“但是跟我们之前掌握的信息结合起来，就比较完整了。就算现在接手全盘，怕也是绰绰有余呢。”
　　“还是要立起威信。”
　　“慢慢来嘛，”许琛搂着姜篱，看着监控画面里的唐修在吃碗里剩下的没翻出去的饭，若有所思地道，“如你所说，小猫确实很聪明，他来这里虽然正合我们的心意，但他的目的恐怕不是来照顾姜默这么简单。”
　　“你觉得他会怀疑我们吗？”
　　许琛耸了耸肩：“你我不清楚，但他肯定怀疑我，因为我一直欺负他来着。”
　　“你那只是欺负他，又没对阿默做什么，”姜篱嗔道，“只要他不怀疑我们会对阿默不利，就没有关系。”
　　“嗯，我们小篱说得很对，”许琛摸了摸姜篱的后脑勺，“你先看着，我得去忙了。”
　　“去做什么？”姜篱扭头看着他，眼里不无依恋。
　　许琛温柔地笑道：“当然是为你成为姜家家主的那一天不懈努力。”
　　姜篱锤了他一拳：“这种话你给我少说！”
　　“知道了，走了。”许琛俯身吻了吻她，转身走出监控室。
　　铁门关上的一刹那，许琛戴上眼镜，脸上笑意敛去，眼底的温柔也荡然无存。
　　—
　　唐修在洗手间里，按着剧痛难忍的胃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这里的菜式多重油盐糖，主食也没有粥，他没什么可以吃的，就只能用热汤泡着干饭吃，但是这样太伤胃了，终究还是疼得尽数吐了出来。
　　胃里这么折腾一番，孩子也跟着闹，他在小小的卫生间里靠着马桶捂着肚子蜷缩着，难受地咬紧嘴唇，冷汗一阵一阵地往外冒，他冷得不停发抖。
　　他在厚重的面具下面艰难地喘息着，拿出手机，给已经拉黑他的姜默一条一条地发微信。
　　【我见到你了，你瘦了很多。】
　　【我很想你。】
　　【有什么苦衷，可以试着和我说说吗？】
　　【想见的重要的人，有我吗？】
　　【我会等你来的，你不要着急。】
　　【其他人也都会等你的，你不要怕。】
　　【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每条信息发出去都是红色的感叹号，之前还发了很多很多条，姜默都永远也不可能收到。
　　但是他太想跟他说说话了。
　　对现在的姜默来说他只是一个惹人厌的陌生队医，他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和他说话，就算说上话，他的声音也会让他很难受。
　　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收不到……其实也挺好的，收到了或许会觉得他很烦很奇怪吧。
　　毕竟他好像已经，不要他了。
　　作者有话说：
　　咳，关于这里面的各种阴谋，大家不要太带脑子看……不然你们就会发现，全是些弱智的bug！全是瞎搞！
　　就……随便看看吧。


第36章 
　　姜默再怎么抗拒，那个新来的队医还是成为了的他的随行队医，因为他的能力在姜家的确是佼佼者，不在许琛之下，对自己的照顾是尽心尽力真心诚意的，每天逼着他敷药吃药，身上的伤总算是好得差不多了。
　　姜默也不好再一直喂喂喂地喊人家，终于有一天拉下面子问了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小秋。
　　姜默问，哪个秋？
　　他摘下别在腰间的本子，写下了秋天的秋字。
　　这个本子是他随身带着的，除了用来写姜默的身体状况和食谱，也用来跟姜默交流，因为姜默不喜欢听他的声音，他都尽量少说话。
　　他握笔的方式不对，所以字很难看，姜默每次都看得十分费劲，忍不住道：“你要么把字练好看点，要么就小声说话，少说两句。你这个草书看得人头疼。”
　　小秋点了点头。
　　他连“嗯”“哦”“好”之类简短的应答词都很少说，更多的是安安静静地点头摇头。
　　姜默点了根烟，问他：“为什么来做队医？”
　　小秋写：【喜欢的人在这里。】
　　姜默吸了口烟，挑眉道：“谁？我找人给你牵牵线。”
　　【他有喜欢的人了，我只是来看看他。】
　　姜默眯着眼看了半天，看明白了就嗤笑：“这帮糙汉子也不知道谁在外头拈花惹草了，招来这么个痴情种。”
　　小秋没有再写什么，只是被烟呛得咳嗽起来。
　　他的嗓子本来就很哑，咳嗽起来的声音更是沉疴不堪，仿佛喉咙里堵着血一般，听得姜默皱起了眉。
　　他看到姜默的表情，匆匆鞠了一躬算是道歉，然后走到了比较远的地方，捂着嘴唇将咳嗽声压得很低很低。
　　姜默顿时觉得抽不下去了，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了笔记本电脑：“喂。”
　　知道了名字还是下意识地喊了喂，姜默一时有点尴尬，又补充道：“小秋。”
　　小秋哑着嗓子“啊”了一声，仓促地转过身来面对姜默。
　　“我准备跟他们开会去了，要不要放你进监控室，让你看看你的心上人？”
　　小秋摇头，然后在本子上写：【许医生也要开会吗？】
　　姜默皱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找他拿点中药。】
　　“按工作安排他这会儿就在药房，你直接去找他就行。”
　　【你大概什么时候忙完？我去给你炖汤，不要冷了。】
　　“三点半必须结束，四点我要去市区找个人。”
　　小秋点点头，用橡皮擦把今天写的对话都擦掉，将本子收起来，微跛着腿朝药房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阳光通过窗户落在他身上，他一身白衣，瘦骨支离，在斑驳的光影中苍白得透明，让姜默觉得他的背影好像只是他的幻觉，他人其实不在那里。
　　也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谁。姜默没头没脑地想。
　　—
　　唐修来到药房，并没有看到许琛。但是姜默的话他听得很清楚，按工作安排他这会儿应该是要在药房才对的。
　　唐修从药房里拣了些今晚给姜默炖汤的药材，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关上房门，朝监控室走去。
　　监控室大门紧闭，看不出来里面有没有人，唐修找了个能看到监控室门口，而监控室看不到这边的死角，坐在了地上。
　　唐修盘起膝盖，在本子上抄写食谱，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到四点半。
　　四点三十三分，他听到了监控室开门的声音，许琛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正好是姜默那边开完会的时间。
　　他在监听会议吗？他有权利或者义务监听吗？
　　据唐修所知，基地里面除了这种半开放的监控室，还有不少机密监控室，是只有姜家人才知道在哪里的。如果许琛是未经允许暗中监听，应该是去机密监控室才对，不会光明正大地在这样的监控室出现。
　　唐修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从地上起身。
　　可能是因为坐了太久，他的左腿不太能使得上力，担心摔着肚子里的孩子，他就扶着墙慢慢走，冬日的阳光不温暖而且刺眼，他越来越觉得头晕，就蹲了下去，靠在墙上休息。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什么温热腥甜的液体淌进了嘴里，还有一些滑落下去，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伸手抹了抹下巴，看到一手的腥红。
　　他一下子有些茫然，不知道这么多的血是从哪里来的，脑袋一片空白。
　　“小猫这是迷路了吗？”虽然现在的唐修看起来和其他队医没有什么区别，但许琛毕竟是亲手把他伪装成这样的人，所以总是能认出他来的。
　　唐修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没理他。
　　许琛走到他面前，看到他下巴和衣襟上都是血，地上还积了一小滩，不由微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唐修低着头，仍旧没有反应，许琛试着推了推他，他就像散了架的木偶一样，瘫软着倒下去。
　　许琛连忙将他抱起来，去到最近的医务室反锁上门，摘下了他的面具，看到他是流了鼻血，便抬高他的下颌，用温热的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
　　小猫的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血色，还蒙着层黯淡的灰，嘴唇也是苍白干裂，但他的五官生得很漂亮，此时此刻仍旧是美得像古希腊匠人精雕细刻的塑像一般，让人对待他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有些小心翼翼。
　　许琛给他打针的动作都轻了些，但针扎进去的时候，他还是微微蹙眉，睫毛轻颤几下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看许琛，又看了看上方挂着的输液瓶，用微弱得像呼吸一样的声音问：“什么针？”
　　“保胎针，放心打，”许琛调着点滴速度，“加了点镇定剂，无害的。你疲劳过度颅压偏高才流鼻血，需要休息一下。”
　　唐修怔怔地看了那瓶药水好一会儿，肚子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几下，他闭了闭眼睛，泛红的眼角无声无息地染上了湿意。
　　没有打针的手用力攥紧床单，他呼吸频率忽然变得很急促，喘了一会儿颤声对许琛说：“你能帮我……拿掉孩子吗？”
　　许琛正在给他配别的药水，闻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才道：“你说什么？”
　　“我这样……它不会健康的，”唐修眼里蒙上水光，睫毛被洇湿，声音颤栗痛苦得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它会很辛苦。”
　　“……”许琛沉默着配完了药，才缓缓道，“但是一直以来，胎儿的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你状态不好，但是它很坚强，我想你也不忍心。”
　　唐修颤抖地呼吸着，咸涩温热的液体不停地涌出眼角洇入枕头。
　　“它六个月了，只能引产，你现在太虚弱了，如果没办法自己把胎儿排出，我要一块一块把他夹碎取出来，在盘子里拼好，然后……”
　　“别说了……”唐修颤声哀求道。
　　“好好好，不说了，小猫乖，”许琛温柔地笑了笑，“你要是实在担心孩子，我这里有种保胎针，叫β3，你应该听说过，它可以保证孩子健健康康白白胖胖地生下来，就是对父体会有一定伤害，你不介意我可以给你打。”
　　唐修浑浊的眼底艰难地渗出了星星点点的光来：“β3？”
　　β3他听说过，之前也一直有托人在找，但是因为这种药价格昂贵制作困难，一直都没有音讯。
　　“是啊，β3。数量不多，但是也够用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多打你也扛不住。”
　　“……为什么给我。”
　　“你肚子里是我侄儿，我非常希望他好好的，姜默一定也希望。你一定和我一样，相信他是不得已才选择跟你暂时分开，”许琛笑着，将声音放得愈发低柔，似是蛊惑般带了些绵延缱绻，“他那个烈性子犟脾气，如果知道你杀了你们的孩子，你们这辈子，怕是真的就完了啊。”
　　唐修瞳孔涣散，瘦弱的身体颤抖得像在凄风冷雨中飘摇的枯枝残叶，眼泪几乎是无意识地往外奔流。
　　“药给我……我自己打。”他说。
　　许琛笑道：“好。”
　　—
　　姜默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了书房，却在书房门口看到一名队医拿着保温饭盒等在那里。
　　虽然所有的队医看起来都一个样，但是这个队医应该是小秋。
　　姜默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
　　小秋看到他，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有些着急他腿又不好，所以踉跄了一下，他自己扶着东西站稳，把饭盒递给姜默。
　　姜默接过来，看到他脑袋动了动，似乎是想说话，但是没有开口，而是低下头去找那个本子，看到腰间空荡荡的，他好像愣住了。
　　姜默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就温和地道：“没事，说话吧。”
　　小秋抬头看了看他，又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
　　姜默便拿出钥匙开门，看到小秋还呆呆地在原地站着，他这个角度看他是侧面，小腹似乎有点微微隆起。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小秋，你怀孕了吗？”
　　小秋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呼吸很急促，却依旧没有出声。
　　姜默看着他，神情和语气都比之前缓和很多：“几个月了？”
　　小秋抬起苍白细瘦的手，向他比了四个手指头。
　　“是他的吗？”姜默问，“你那位心上人？”
　　小秋怔怔地站着，对着姜默的方向，轻轻点头。
　　“……你打算自己把孩子养大吗？”
　　小秋没有反应。
　　“也挺好的，能有一个喜欢的人的孩子，”姜默声音微涩，目光也有些黯淡，“我也挺喜欢孩子的。”
　　他听到小秋轻轻地“嗯”了一声，就想起来，今天一整天他在他面前只说过两次话。
　　一次是回答他自己的名字叫小秋，第二次就是这个“嗯”。
　　他其实真的很听话。
　　“你回去休息吧，怀孕了别太累，别让他们给你太多工作。”姜默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小秋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进入书房锁上门，就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手轻轻地抚在圆圆的小腹上。
　　那里有个地方一直在痛，因为他刚刚打过了β3。这种药必须是用规格在7号及以上的针头打在腹部上才能有效的。他第一次打，怕伤到孩子，所以折腾了很久，也流了很多血，很痛。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床上躺着，但是在别的地方，他没有安全感。
　　在姜默身边，哪怕是隔着一扇门一堵墙，都是最安心温暖的地方，孩子可能也是一样，每次他在姜默身边，它就不会在肚子里闹得他那么难受。
　　相处的时光太少了，从相爱到相离，始终是聚少离多。从前他不知道珍惜，总是变着法子跟他闹脾气使性子，动不动冷战吵架不见他，仗着他是唯一一个无条件宠着让着他的人。
　　现在他总是见缝插针地，想把那些时光抢回来一些。
　　因为可能已经，没有未来了。
　　作者有话说：
　　医学情节通通是瞎编乱造。


第37章 
　　唐修在姜默书房门口睡着了没多久，就被一阵悉悉率率的声音吵醒，像有小老鼠在偷东西吃，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两个人在拐角处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有一个人他认识，是之前在私人医院和阿毛一起挟持他的二黑，另一个人好像戴了口罩，他觉得很熟悉，却看得不是很清楚，不太敢确认。
　　两个人从墙角钻了出来，那个人一看到唐修就被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来，二黑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小姜总，你冷静！”
　　小姜总？
　　是……阿诚吗？
　　唐修心尖一颤，撑着椅背吃力地站起身，腰背却痛得挺不直，只能微微佝偻着。
　　“你不是跟我说这里不会有人吗？骗子！”那人一开口，哪怕他刻意压低声音，唐修还是听出来他确确实实就是姜诚。
　　“哎呀，就是个队医，老实巴交得很，不敢怎么样的！”二黑一边说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攥住唐修的衣襟把他扯到自己面前，佯装凶狠地威胁道，“今天的事情你要是敢到谁那里多嘴，就死定了！跟我走！”
　　“你干嘛对人家那么凶啊！”
　　“小姜总你别管啦！快去找默哥吧！”二黑拽着唐修往外走，唐修因为腰疼，腿就不怎么迈得开，踉踉跄跄地走，肚子也被牵扯得闷闷地疼。
　　“你再不好好走路我就要打人啦！”
　　唐修试图挣脱，但是没有力气，嗓子又哑得发不出声音，任由他这么拖着走，过拐弯处的时候，额角猛地磕在了墙角上。
　　一阵撕裂的疼痛过后，额角一片温热，唐修抬手去捂，鲜血就从他的指缝里溢了出来。
　　他的血滴到二黑手臂上，二黑吓了一跳：“你故意的吧……好好走怎么会这样？”
　　姜诚放弃了找姜默，小跑过来扶住唐修：“你还好意思说，都是因为你太粗鲁！”
　　“……小姜总，我都是为了你！”
　　“闭嘴！”
　　姜诚觉得这个队医人很好，被二黑这么粗鲁地对待还磕破了头，他没喊疼也没闹事，只是扶着墙蹲下去，在包里翻找着止血药和纱布，很熟练地给自己处理伤口——哪怕伤在额角这种看不见的地方，他依旧是很熟练。
　　姜诚不忍心地道：“我、我帮你吧，这个我会。”
　　他看起来不是不知道疼，苍白的下颌上汗珠混着血一直往下滴落，呼吸也是颤抖的，但他就是一声不吭。
　　他喘息的时候，喉咙里有轻微的嘶鸣声，姜诚忍不住问：“你不能说话吗？”
　　他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地将纱布摁在额角的伤口上。
　　有那么一瞬间，姜诚觉得他的呼吸都静止了，脊背却剧烈颤栗着，弄得他也紧张得不敢呼吸。
　　提心吊胆地看着他把自己的伤口处理完，姜诚自己也是一身的汗，连忙帮他收拾地上的东西，整齐地放回他的背包里。
　　“谢谢……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姜诚终于听到他说话，只是声音哑得不是很正常，像是被人扼着喉咙，又像是喉咙里含着血，字字句句含糊成一片。
　　姜诚听得不是很清楚，就讷讷地看着他。
　　“你……进去吗？”
　　姜诚费劲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里面……有碗汤，看看有没有凉，”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夹杂着轻微的喘咳，“出来了……告诉我。”
　　“哦……好，”姜诚听得一知半解，又点了点头，“你好好休息呀，流了好多血。”
　　“小少爷，你快进去吧，就磕破个头，没啥要紧的。”二黑催促道。
　　“你还敢说！”姜诚佯装要揍他，二黑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话。
　　—
　　姜默看到姜诚出现在门口，先是大脑宕机一样说不出话，随即火冒三丈地抄起旁边的矿泉水瓶就朝他砸了过去：“姜诚你tm找死，这是你能来的地方？”
　　姜诚灵活地避开，抱着脑袋嚷嚷道：“你才是找死，我就是来阻止你找死的！”
　　“谁说我要找死？”姜默直接踩着桌子跳过去抓住他，“就算我要找死，你怎么阻止，你告诉我你怎么阻止，啊？！”
　　他简直要被这个小兔崽子气死，变着法子跟他撒娇说有个大会议他实在操持不了，可怜兮兮地求他回去帮忙，结果他现了身，他就一路跟踪他到了基地来。
　　姜诚被他抓得很痛又挣脱不开，眼泪直接就飚了出来：“哥哥，你不公平！”
　　“不公平什么？！”
　　“姐姐跟我说了你最近很累，还准备去做很多危险的事情，”姜诚抹了把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最近姐姐姐夫也见不着人影，肯定是来帮你的忙了，他们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我哪里不值得你信任了。”
　　“……这都是你瞎猜的，”姜诚一哭姜默救没辙，就把人丢到沙发上，抽了几张纸巾，“你能把公司打理好就万事大吉，来这里只会添乱。”
　　“你瞎说……唔！”姜诚刚要争辩，就被姜默用纸巾捂住了口鼻。
　　姜默冷冷地俯视着他：“眼泪鼻涕弄干净，然后马上滚。”
　　姜诚梗着脖子倔强地道：“我不滚！公司的事情我都交代好了，这几天我绝对不会滚！”
　　姜默头痛难忍：“你来这里能干什么？”
　　“我当队医去！我跟你说，我可是嫂子教出来的，我现在急救和外伤水平很不错的！”
　　“你快闭嘴吧你。”姜默忍无可忍地往他嘴里塞了一个苹果。
　　“哥！”姜诚把苹果从嘴里拽出来，拉住姜默的手，“你听我说嘛，是有人私底下跟我说了些事情，我才非来找你不可的。”
　　姜默见他压低了声音一副正经的样子，耐着性子道：“说。”
　　“最近一直有人在用匿名邮箱给我发一些照片和文字，告诉我……”姜诚凑到姜默耳边，轻声细语地道，“姐夫可能……和咱们不是一条心。”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给你说的你就信？”
　　“空口无凭我当然不信了，姐夫对我们那么好……但是他给的很多照片还有他的分析，我都觉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姜诚说，“假设姐夫没有异心，那这个人能有这么多照片，肯定是基地里面的人，想离间你和姐夫。不论是哪种情况，我们都要留个心眼啊。”
　　姜默按了按跳痛不止的太阳穴，哑声问：“你说的照片在哪里。”
　　姜诚无辜地眨着眼睛：“那你要答应我，让我留下来，我才给你看。”
　　“……”
　　—
　　将近凌晨的时候，姜默给睡着的姜诚盖上毯子，推开了书房的门，队医小秋正蜷缩在门口的长椅上睡着，露在面具外的嘴唇灰白干裂，微微带着血痕。
　　他听到开门的动静，颤了颤身子就醒了过来，看到满脸倦容眼底青黑的姜默，他慌忙坐起身，因为太着急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幸好他及时用小腿撑住身体，弯下腰把放在地上的饭盒拿了起来，递给姜默。
　　姜默接了过来，打开盖子，淡淡道：“这粥两人份的？你是打算跟我一起喝？”
　　小秋摇了摇头，垂眸在本子上写下三个字：【小姜总。】
　　他给姜默看了，又低下头去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热粥正在从他上方浇下，浇在他瘦得皮包骨头、布满细小伤痕的手上，他被烫得一阵瑟缩，笔和本子都掉在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看姜默，就听到饭盒被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跳动乏力的心脏忽然被这样巨大的噪音刺激，瞬间开始剧烈地收缩，他按住胸口微张着灰白失血的嘴唇艰难地呼吸着。
　　姜默脸青唇白，面容阴沉地看着他：“你一直都这么善于观察？对小姜总如此，对许队医也是如此？”
　　匿名邮件的地址分析出来，有好几次都是小秋宿舍的IP，这个看起来柔弱温和的队医，竟然还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盖了许多道防火墙，他和手下的人破解了大半夜才完成追踪定位。
　　小秋眼前昏花重影不断，他看不清东西，胡乱地在地上摸索着那个被热粥打湿的本子，手指发抖也不知道是怕还是痛。
　　姜默暴躁地把本子踢开：“直接说话！你是想打着草稿说谎？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秋不回答，姜默愈发没有耐心，毫不留情地上手想扯下他的面具，小秋被他弄得很痛，攥着他的袖口艰难地挣扎着，却如蜉蝣撼树一般无济于事。
　　姜默用再大力气，也不过是让面具在小秋脸上动了动，撞到了他额角的一块纱布。
　　他才想起来队医的面具都是用密码封锁的，只有许琛知道密码。他松开小秋，低吼着道：“说！”
　　小秋明显受惊不轻，趁着姜默松开他，他跌坐在地上，护着肚子吃力地往后挪着清瘦却也笨重的身子，后背又撞到椅子又撞到墙，他还是拼命往后躲，直至退无可退。
　　小秋额角的纱布被撞了一下之后好像就渐渐染上了红色，姜默无暇顾及，将他逼直墙角：“你早就认识阿诚，也早就对许医生有所怀疑，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企图？”
　　小秋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了，他惊惧地蜷缩起自己的身子，颤栗得像狂风中垂死挣扎的烛火，嘶声哀求姜默：“不要……我……孩子……”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但是大概的意思还是拼了命地表达出来了，气得险些失控的姜默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这样对待孕夫，就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再想靠近小秋，他却更加用力地蜷缩在墙角，两只细瘦的胳膊环着膝盖，被热粥烫得红肿的手看起来不太灵活，却死命抠着膝窝，牢牢地将肚子里的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一直有液体从他的下颌滑落，像是被透明液体中和过的血，透着稍淡的殷红色。
　　姜默便不再靠近他，只是站在原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缓和一些：“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会伤害你……不会伤害你的……”小秋的声音嘶哑哽咽成一片，字句模糊不堪，语气里的难过却是清晰刻骨，“你不要这样……对我……”
　　我爱你啊。
　　我不会伤害你，我爱你。
　　你不要这样对我。
　　我会难过的，我会难过的。
　　姜默何尝不知道他没有恶意，他传达给姜诚的所有信息都不是信口胡诌，而且除了传达信息，他没有再做别的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之所以怒上心头，是因为他把姜诚牵扯进来。
　　那是他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地护了二十多年的弟弟，他一直告诫自己，阿诚要永远都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他牵扯进这些污浊的泥浆中来。
　　他没有想到他天长日久坚守着的信条，竟就这样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队医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他没有办法不失控。
　　但是看到他额角的纱布被整块染红，下颌流下来的血色液体越来越多，姜默觉得触目惊心，便不得不把别的事情先撇开：“你是……头受伤了？”
　　“没有……没有伤……”小秋语无伦次的，话完全说不清楚，看姜默好像不会过来抓他，他就踉踉跄跄地跑回原来的地方，把被热粥泡得又湿又黏的本子和笔捡起来，淡淡的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
　　他把姜默摔在地上的饭盒也捡起来，嘶声问他：“还……喝粥吗？”
　　没等姜默回答，他就喃喃自语地说：“不喝了……你不喜欢……”
　　他说的这些，姜默一句都没听清，就哑着嗓子问他：“你说什么？”
　　“我不说了……不说了，”小秋下意识地觉得姜默是烦他的声音，条件反射一般地道，“我找东西……写，你等等我。”
　　他在本子上翻找着干燥的纸张，烫伤的手指看起来动作很是扭曲，下颌流下来的那种淡血色液体好像一直没有停过。
　　那时候，姜默以为，他额头上的血是混着冷汗流的，血色才会被冲淡。
　　很久以后才知道，还有很多眼泪。
　　或者，更多的是眼泪。
　　原来那时候，他不只是打翻了一碗粥，还摔碎了一颗世界上最爱他的心，摔得四分五裂，里面所有的感情都藏不住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眼泪，一直流啊流。


第38章 
　　小秋翻到了一张没有被浸湿的纸，握着笔在上面写字，他的手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红肿烫伤，写字很慢，姜默看不下去，迈开步子往房间里走，把他吓得往远处挪了好几步。
　　姜默皱了皱眉，从屋子里拿了瓶水和两只冰袋出来给他：“先用水冲一下手，再冰敷……你自己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小秋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然后把写了满满一页的纸撕下来递给他，接过他手里的水和冰袋。
　　姜默摊平那张纸，上面的字他都有努力地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就像小孩子刚开始学写字时一样。
　　【我喜欢的人跟你是一条心的，我担心许医生会害到他，所以才来查。】
　　【他没有什么话语权，我告诉他没有用。你平时很忙，我写字慢，跟你说不上话，也没有你的什么联系方式，这些在基地都是保密的。】
　　【我打听了很多人，知道小姜总是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才想办法联系上他。他来告诉你的话，你应该可以听进去。】
　　【许医生手上有我的把柄，我不能透露我的身份，但是我一定不会伤害你的。】
　　【你要我怎么证明都可以。】
　　姜默无声地看完，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太阳穴，咳嗽两声将纸张叠好收了起来，抬眼发现小秋还没把瓶盖拧开，他的手真的烫得不轻，十分不灵活。
　　姜默蹲下去，接过他手里的水，小秋细瘦的手指颤了颤，便往回缩去。
　　姜默不动声色地帮他把水打开，将他的手拉过来，把凉水缓缓倒在他红肿的手背上。
　　小秋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呼吸都是轻轻的，好像在屏着呼吸看自己的手。
　　“头上的伤还流血吗？”姜默看了看他额头上血糊糊的纱布。
　　小秋摇头。
　　姜默拿起那两只冰袋起身，声音暗哑地道：“进去说话。”
　　小秋点了点头，虽然刚刚被他吓得不轻，但还是对他十分顺从。不过姜默回到书房里等了一会儿，仍旧没见小秋进来，便探了个脑袋出去看是怎么回事。
　　小秋还没站起来。
　　他一直按着自己的左腿膝盖，想靠右腿的力量支撑起全身，但是有些困难，刚刚的冲撞拉扯让他的腿疼得太厉害了，现在稍微平静下来就更显疼痛，一点力都受不得。
　　他低低地喘息着，抬起衣袖擦掉下颌上混着血水的汗，伸出一只手堪堪扶住旁边的长椅，另一只手护着圆隆的小腹，试着慢慢地把身体撑起来。
　　姜默越发看不下去，径直走过去，俯下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小秋完全懵了，因为慌乱下意识地扑腾了两下手脚，然后就匆忙护住他窝起来的小肚子，咳嗽了两声之后就在他怀里绷着身体，大气都不敢出。
　　姜默将他抱到房间里的软椅上放着，让他把两只手都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把冰袋压在了他的手背上面。
　　小队医戴着个圆圆的面具，两只手都放在桌子上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说真的，如果不是气氛不对，姜默会觉得很好笑。
　　“刚才我冲动了，抱歉，不应该动手，”姜默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因为疲惫，身子深深陷了下去，声音嘶哑却沉稳，“但是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我不管你是为了谁，有什么把柄在许队医手上，你现在必须配合我。我想查出你是为了谁而来并不难，不查是给彼此退路。你如果不配合，我一旦知道他是谁，就会立刻把你们两个都杀掉。”
　　小秋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以后你再有什么发现，只能跟我说，”姜默继续道，“如果再跟别人说，也属于不配合的范畴。”
　　小秋这回反应迟钝了些，但还是点头。
　　姜默坐直身子，白着脸注视着小秋：“除了你交给小姜总的那些，最近还有新的发现吗？说话就可以。”
　　小秋没反应。
　　“有没有？”姜默加重语气又问。
　　“……有，”小秋像是恍然回神，哑声应着，顾不上还在冰敷，伸手从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给姜默看他拍的照片，“今天……昨天你开会的时间，他不在药房，在一间公开监控室里。”
　　“你们开完会的时间……他刚好出来，”小秋的手指吃力地在手机屏幕上划动，想让姜默看到照片的拍摄时间，“他、可能在监听你们……”
　　“这个监控室没有收音功能，”姜默研究片刻后道，“许队医目前只是按要求监视我的身体状况……”
　　他话还没说完，小秋的手颤了颤，手机就砸在了桌面上，他看到姜默皱眉，连忙收起手机，轻声道：“以后……可以让我负责你的医疗看护工作吗？他可能……会伤害你。”
　　姜默抬眸看着他，目光渐冷：“你未免太殷勤了？刚刚被我吓得不敢动弹的是你，现在积极申请全权陪护我的也是你。就算我不相信许队医，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会相信你？”
　　“我不会伤害你，”小秋像发死誓一样重复着这句对姜默来说单薄到没有任何分量的话，“我给你做了很多补品，要是想害你，我……”
　　“你做的东西，我都没吃过。”姜默淡淡地打断他。
　　小秋怔住了，苍白的嘴唇微张着，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下子没有了声音。
　　姜默凝眸看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桌，上面还放着小秋之前送过来的汤：“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去喝，这里有微波炉可以加热。”
　　小秋仍旧怔怔地看着他。
　　“喝吗？我给你拿过来。”姜默起身过去拿。
　　小秋看到姜默面色青白，眼底是阴森彻骨的冷意，忽然就明白了他真正的意思。
　　“喝吧。”姜默倒出一小碗浓郁鲜香的乌鸡汤，递到他面前，表情没有一丝温度，直到他近距离地看到了小秋的手。
　　那双手瘦骨嶙峋，上面烫伤所致的红肿还未褪去，细小的针孔和裂口零散地遍布着。
　　他忽然在想，这些裂口会是给他做饭时留下的吗？他作为医生，平时手上的动作如此利索，做饭时竟笨拙至此？
　　小秋已经将汤送至嘴边，微微抿了一口。
　　姜默收回自己刚才的情绪，淡淡道：“多喝点。”
　　小秋喝下了小半碗，然后低声喃喃地道：“没有毒。”
　　就在姜默神情中的阴冷渐渐散去的时候，小秋苍白的喉结忽然上下蠕动不停，胸膛的起伏也较之前强烈许多。
　　他浑身轻颤着，从自己口袋里拿了一只黑色的塑料袋，背过身去吐了。
　　他没有办法接受味道浓郁的食物，加之额头上的伤口流下来的血闷在面具里，带着腥甜的气息，更加激得他反胃不止。
　　每次呕吐，他单薄得像纸一样的脊背几乎都收缩到极致，然后再颤抖地放松，仿佛整个人要被拦腰折断一般艰难痛苦。
　　因为唐修有胃病，所以姜默不用看也能分辨出来小秋吐完刚刚喝下去的那点汤之后，就一直都是在干呕。
　　“吐不出来就忍一下。”姜默看小秋吐得快要站立不住，就扶住了他一只胳膊，轻声道。
　　小秋听到他的声音，就把塑料袋严严实实地扎了起来，努力地调整呼吸节奏遏制恶心反胃的感觉，断断续续地跟姜默解释：“没有毒……是我……吃不了。”
　　“胃不好？”姜默想起来每次在食堂碰见他，他都是吃一些白水煮泡的食物，稀饭，烫青菜，水煮鸡胸肉一类，有时候会吃鸡蛋，但是不知为何吞咽蛋黄的时候很困难，后来都是看他放进稀饭里搅碎了吃。
　　“没有……”小秋的声音嘶哑，姜默听得不清不楚，以为他是在说自己没有胃病，但接下来他说的话就让姜默明白他还是在说“没有毒。”
　　“你喝一点吧……”
　　“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吃点别的……也好。”
　　不相信他，没关系的。
　　他知道自己刚喝了没几口就吐，很没有说服力，所以他不相信他，没有关系。
　　可是他要吃点东西。
　　“我吃过了。你下次就不要费这么大劲了，我很少吃外人做的东西。”姜默放开了小秋。
　　这次的汤没有毒，他已经信了，就算他为了博取自己信任打算先喝毒汤再催吐出来，也不会蠢到直接在他面前就吐了。
　　“你不必这么费心思讨好我，好好配合我调查，不要动什么歪心思，我就不会伤害你们，”姜默道，“汤拿走吧。”
　　小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份汤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把饭盒盖子拧回去，提着汤走到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忽然又轻轻地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嗯，”姜默疲于再对他这句话做什么回应，“回去好好休息，过几天要出任务，许队医会去，你负责看着他。”
　　“好。”小秋顺从地应着，带上了门。
　　他左腿微跛，吃力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在过了一个拐角处之后，他手里的饭盒忽然重重落地，他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紧紧揪着胸口，缓缓跪倒在地上。
　　之前只是闷闷钝痛的心脏忽然狠狠绞痛起来，整个肺部仿佛也跟着它挛缩成一小团，他要很费劲才能呼吸到些许新鲜的空气。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一瓶氧气，这种瓶装氧气配有特制的鼻管，戴上鼻管拧一下开关就可以吸氧。普通瓶装氧气通常都需要自己按压泵头，但是他心脏疼的时候往往没有力气按得动，所以买了这种类型的。
　　他跪坐在地吸着氧，将圆隆的小腹妥帖地搁在腿窝里，视线一直凝固在装着乌鸡汤的饭盒身上。
　　乌鸡是他拜托厨房的师傅从外面买来的，虽然已经杀好，但血腥味还是很重，而且还是需要他做一些处理才可以下锅，他做的很慢很吃力，但是该有的步骤也一点都没省略。
　　一起熬汤的中药材是他仔细搭配好的，怎么样才能温补却不上火，他研究了很久。
　　所有食材都放进土锅里熬煮的时候，他一直牢牢守着，适时地搅拌，撇去浮沫和油渣。
　　他有想过姜默会不喜欢，但是他没有想到，他会觉得这里面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他还是，真的很希望姜默能喝上一口，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忽然没有力气再给他好好做一顿这样的汤了。
　　从前他的小孩儿最喜欢缠着他讨吃的，不肯吃外卖，不爱下馆子，就想吃他做的。
　　妈妈时常笑他做饭其实没有那么好吃，跟爸爸还差了一大截。他觉得自己做得没有那么好，就很少给他做。
　　现在好像也没有什么机会弥补了。
　　六个月大的小孩子很活泼，在他肚子里咕噜噜欢快地吐着泡泡。这个特征在他注射过β3之后更加明显。
　　小秋回过神来，轻轻揉抚着它，温柔地低喃道：“小糖，你知道他也是爸爸吗？”
　　姜小糖是他给小宝宝取的小名，不然每次想跟它说两句话，都不知道叫它什么好。
　　这个名字，确实是有些敷衍了。所以他跟宝宝商量过，这只是个小名，以后姜爸爸会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一直陪着它的。
　　他也会努力，一起陪着它。
　　虽然那时候他……可能就不在了，他真的很疼，也很累，没有办法估算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那这个敷衍的小名，或许也就没有人会再知道了。


第39章 
　　三天后，梁岩和姜默在城西的天河酒店等到了锡坤。
　　锡坤虽是泰国人，皮肤却是白得近乎阴鸷，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暗黄色的牙齿，满张脸都是深深的纹路，眼睛里却不见半分笑意。
　　他手里牵着一根狗链，链子另一头拴着的却不是狗，而是一个四肢并用，灵活地在地上爬行的人。
　　这个人一直在吐舌头，扭动臀部摆动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尾巴，看起来已经像极了一条狗，令人不寒而栗。
　　“好久不见了，小默，”锡坤的中文说得很是标准流利，“这是我的新宠物，小福，跟他打个招呼吧。”
　　“坤叔路上辛苦，”姜默伸手搀扶着他，摸了摸小福的头，小福像狗一样殷勤地把脑袋在他掌心下蹭，“你好，小福。”
　　小福汪汪叫了两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姜默戴着皮手套的手背。
　　旁边的梁岩看得反胃，别过脸去无声地骂了句娘。
　　“小福很喜欢你，你们要好好相处，”锡坤满意地拍了拍姜默的手背，“你父亲还好吗？”
　　“挺好的，”姜默的视线一直有意无意地飘向小福，“坤叔休息得如何？”
　　“很好，”锡坤看着梁岩道，“这就是我们的新朋友？”
　　“是。”姜默一直盯着小福看，迟钝了半秒才应道。
　　梁岩立刻客气地陪笑，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
　　“非常好，”锡坤点点头，“一会我会给予新朋友诚挚的见面礼。”
　　他的视线越过梁岩，看到了站在许琛身旁的小秋，原本有些浑浊的细长双眼，忽然透出了些诡异明亮的光来：“这位小朋友怀孕了吗？”
　　“是的坤叔。”
　　“人间尤物也不过如此，怀着孕身段竟还能优美到这种地步，”锡坤两眼放光地走到小秋面前，爱怜地摸了摸他脸上的面具，“宝贝，我能抱抱你吗？”
　　小秋在发抖，姜默看得一清二楚，但他还是没有犹豫地道：“您当然可以。”
　　许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略微皱了皱眉。
　　锡坤兴奋地敞开怀抱将小秋拥进怀里，小秋颤抖着向后踉跄了一步，却没有躲开，只是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任由锡坤动作。
　　锡坤搂着他的腰，托着他的后颈，蹭着他柔软温热的胎腹，大口大口地吮吸着他身上的味道：“太美好了，这太美好了，宝贝好香，宝贝浑身都像玉石一样冰凉细腻，小肚子却是热乎乎的。”
　　锡坤不舍地放开小秋，问姜默：“小默，可以把他送给我吗？我会很疼爱他。”
　　“坤叔喜欢，当然可以，”姜默对锡坤始终以笑意迎合，下颌却始终是紧绷的，“我们先进去用餐吧。”
　　姜默搀着锡坤走在前面，小秋松开自己的衣角，许琛看到他手心和白色的衣料上全是血。
　　他把装着监控设备的密码箱交给他：“你在外面看好了，有情况找准时机带人进场救援。”
　　小秋接过箱子，哑声道：“你要进去？”
　　通常队医都是在外面看守的，更别提今天情况特殊，为防止锡坤生疑，姜默和梁岩都只带了两个随从进去。
　　通常在观察区负责监控场内情况的只有队医梯队，这次观察区还安排了打手梯队，他们要在队医之前进场。
　　许琛有些意外小猫受了那样的惊吓之后还能这样平稳地跟他说话：“唔……我当然得进去，里面不能一个队医都没有。我至少要保证姜默的绝对安全，如果他出事，那就是群龙无首了。”
　　“姜默知道你要进去吗？”
　　“不知道，他怕我出事，没法跟他姐姐交代，”许琛耸了耸肩，“我不能让他这么小看我。”
　　“你自作主张，不会影响到他的安排吗。”
　　“难道你就放心姜默在里面孤军奋战？”许琛笑道，“我身上装了监控设备呢，我会一直看着姜默，你不想看着他吗？”
　　“……”
　　“里面固定机位很少。”
　　小秋沉默半晌，低声道：“我知道了。”
　　许琛笑着转过身去。
　　“他进去了。”小秋一边走向观察区，一边低声道。
　　小秋左耳上的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姜默的声音：“嗯，我跟他联系。”
　　—
　　梁岩没有想到锡坤这个人已经变态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那个像狗一样的“小福”，是锡坤极为宠爱的一个私生子，因为不愿意回到他身边，他就给他注射了各种药水，麻痹他的脑神经，让他相信自己是父亲的一条狗，再从各方面都把他当狗培养。
　　这一切都是锡坤自己以炫耀自豪的口吻说出来的，整个过程小福一直眯着眼睛舔他的手，饭桌前的LED大屏还循环播放着小福从人变成狗的整个过程，声称这个视频就是给他梁岩的见面礼。
　　见鬼礼差不多。
　　梁岩连饭都吃不下，只能不断地喝白开水。他本来是不甘心只拿到药，和姜默合计着挟持或者干脆干掉锡坤，拿到药方好坐拥金山。
　　但是按照锡坤的作风，上面很可能写着要用人的心肝脾肺肾做配方，那他还搞个鬼，太他妈恶心了。
　　还是直接杀掉这个变态算了。
　　梁岩忍无可忍，礼貌地假笑道：“坤叔，验货时间该到了吧？我这几大箱钞票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交付予您了。”
　　“说得是，”锡坤笑眯眯地示意姜默找人把药拿进来，“你这个新朋友特别好，价格是我有史以来最满意的，你还想要什么别的礼物吗？”
　　“我没别的要求，货好就行。”梁岩也笑眯眯地看着锡坤。
　　“和你这样的人做生意就是轻松快乐，”锡坤摸了摸小福的头，“宝贝，亲吻这位客人。”
　　……真的没必要。梁岩看着那个半人半狗的东西快活地跑到自己面前，热烈地舔咬着自己的手，他觉得真是很要命。
　　要不是姜默离席之前按了按他的肩膀，他真的会克制不住一巴掌拍飞这个鬼东西的冲动。
　　姜默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人推了两大车药进来，梁岩立刻示意自己的人上前验货。
　　整个会场都很安静，只有梁岩的手下摆弄药品的声音和小福格外粗重的狗喘声。
　　手下拿着一瓶药走到梁岩身边，俯**轻声说了句什么，梁岩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朝姜默勾勾手指。
　　姜默刚走过来，梁岩的手下就狠狠踹了他的膝窝，梁岩趁姜默没站稳，猛地起身勒住姜默的脖颈控制住他，掏枪上膛对准他的太阳穴。
　　一瞬间宽大的会场内齐刷刷地响起子弹上膛的声音，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梁岩，阿涛和小风则是分别对准的锡坤和姜默。
　　锡坤似乎没有受到很大震撼，抚摸着小福的后颈，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新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话可轮不到您来说，”梁岩啐了一口，更加用力地抵住姜默的太阳穴，“你们他妈的合起伙来坑骗老子？我给最好的价格，你们就用注水货来回馈我，啊？！”
　　阿涛一脚踹翻了一整箱药，因为是玻璃药瓶，瞬间碎了一地药丸和药粉。
　　假死药都是药丸状，药粉填充其中明显是为了增重充数。
　　货物入境以后的运输工作主要都是姜默负责，他蹙眉看着地上的药粉，咳嗽两声嘶哑地道：“我没有……”
　　“砰”的一下枪声轰鸣，子弹从姜默的肩膀穿过，鲜血喷溅而出，弹片落在一滩鲜红里。姜默瞳孔涣散呼吸停滞了一瞬，才惨白着脸颤抖着喘息起来。
　　锡坤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神情阴鸷地看着梁岩。
　　梁岩面色青白地咬紧自己的后槽牙，重新将伤口对准姜默的太阳穴，双目赤红地看着锡坤吼道：“给老子补货！否则我打得他脑袋开花！”
　　锡坤嘴角抽搐了几下，摆手示意手下去拿东西。
　　“小风，跟他们去。”梁岩吩咐自己的手下。
　　小风领命离开。
　　“坤叔，希望您这次能守信用，”梁岩冷冷地说着，拖着姜默退到会场外面，“货不必取进来，我的人在外面拿到了东西，我就把人还给你，否则我一样杀了他。”
　　梁岩拖着姜默进到了一个小包间，一直潜伏在暗处的许琛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进去了。
　　梁岩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就想开枪，许琛直接用手堵住了他的枪口：“是我。”
　　“……你妈的，你在啊，”梁岩松了口气，然后骂了一连串脏话，“赶紧给你主子看看，我真枪实弹打的。”
　　姜默半边身子都是血，脸白得跟死人一样，还是对梁岩笑了笑，低喘着断断续续地道：“戏挺足，出去了给你颁个小金人儿？”
　　许琛叹了口气，按住他呼呼冒血的伤口：“先别说话。”
　　梁岩一屁股在姜默旁边坐下：“你说说你，脑袋瓜绝顶聪明，除了让我打你一枪，就没什么别的法子？”
　　姜默摇了摇头，低哑地道：“他很多疑。”
　　梁岩撇撇嘴：“那我们只需要等人进来？”
　　按照二人的计划，姜默事先告知锡坤梁岩对自己始终抱有杀意，但姜老爷子又一直怜惜梁家大少，希望锡坤能帮助自己名正言顺地除掉梁岩。之后制造药品掺杂粉末的冲突，让梁岩打自己一枪。锡坤派人去补货，其实是去通知姜默的人进场援助。
　　对于锡坤来说故事是如此，而对于梁岩来说，小风跟着锡坤的人出去之后也会通知自己的人，到时候姜梁两家人共同入侵酒店，锡坤便只能坐以待毙。
　　姜默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一直喘气，眼神涣散得厉害。
　　“失血太多了，虽然没伤到要害。”
　　“打……打那个。”姜默抓住许琛的手腕，霜白的嘴唇颤栗着道。
　　许琛蹙眉：“你一个月里面打过三次了，那玩意儿副作用很大。不然你现在不至于因为一个肩部枪伤就狼狈至此。”
　　“打——”姜默用力攥紧许琛，“不然我、枪都拿不起来。”
　　“你现在的状态，打了可能会更糟糕。”
　　“打。”
　　“……后果自负。”许琛无可奈何地拿出注射器灌进药液，推进姜默的血管里。
　　梁岩看着那管颜色诡异的液体吞了吞口水，然后点了一根烟开始慢悠悠地吸，等待姜默药效发作。
　　大约三分钟过后，姜默的喘息逐渐平稳，面色也不再惨白若死，算算时间，姜默和梁岩安排在外面的人手也都应该接到通知了。
　　梁岩将烟头摁灭，看着紧闭的房门，声音莫名地有几分暗哑：“姜默。”
　　“嗯。”姜默没什么感情地应道。
　　“我这段时间，跟很多乱七八糟的憨批打了交道，发现还是跟你合作最爽，今天见识过这个跟浑身糊满狗屎一样恶臭的恶心玩意儿之后，就觉得跟你合作真是太他妈爽了，”梁岩转过脸对姜默痞里痞气地笑了笑，“如果今天咱俩真能大功告成，以后能好好合作，不整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儿不？”
　　姜默静默半秒，便勾起苍白的唇角笑道：“我们不是一直在好好合作吗。”
　　“倒也没什么毛病，”梁岩单手一撑从地板上一跃而起，“那么我继续为我们这次合作抛头颅洒热血去了，您可得赶紧跟上嘞。”
　　梁岩出去之后，姜默一直看着房门，眼神晦暗不明地对许琛笑了笑：“你说他是几个意思？”
　　“或许是在演戏吧，”许琛收拾着地上染血的纱布，平静地道，“你打算放他一条生路？”
　　姜默没有说话。
　　今天的故事，还存在梁岩和锡坤都不知道的第三个版本。
　　姜默的人会来，只是都会穿上仿制的梁家服饰。
　　最终将在天河酒店跟锡坤起枪火冲突的，不会有“姜家人”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比较惨，我会尽量快点更的，大家再坚持一下orz


第40章 
　　姜诚偷偷混入基地以后，因为局势紧张，人多眼杂，一直没有机会离开，便一直跟着姜篱住。
　　他整日地在钻研神秘人给他的各种关于许琛的资料，顺便——观察姜篱。
　　姜篱或许和许琛是同林鸟。
　　这是神秘人小Q之前提醒他的。后来小Q不知道受了什么威胁，不愿意再跟他透露什么信息，他又是威逼利诱又是好言相劝，说如果姜篱真的有什么问题，除了他这个最亲近的亲弟弟，没人可以查得出来，终于才又让他配合自己。
　　他一直想知道小Q是谁，但又没什么头绪，只能知道他一定在基地里生活工作，是一个可以接近姜默许琛但没办法接近姜篱的人。
　　姐姐每天对他悉心照顾温言软语，知道他吃不下东西就给他挑着清淡可口的做，担心他睡不好觉就给他点上好的香薰灯助眠，可他每天都很难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状态去面对她。
　　姐夫存在异心，已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按照小Q的指导，他在姐姐姐夫的卧室找到了一套做成移动硬盘模样的外接监听设备，配有与基地几乎所有监控设备的插口都吻合的转接线。
　　这套监听设备也确实是个移动硬盘，因为保存会议录像是许琛的本职工作。所以刚开始找到这个“移动硬盘”，他没有往那方面想，小Q推断这个硬盘里面可能有监听插件，让他拿去监控室里尝试，结果当真如他所说，这个东西就是移动硬盘和监听设备的结合体。
　　说实话，之前所有的证据，都没有监听会议这个事实来得铿锵有力。
　　那么他的亲姐姐，在这个过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被蒙在鼓中的局外人，还是掌控全局的参与者？
　　—
　　今天是姜默和梁岩抵达天河酒店的前一天，姜诚寝室内的香薰灯散发着乳香雪松的味道。
　　姜诚沉默地看着电脑上许琛的照片，这算是一张特写，小Q是为了拍清楚他敲击框的动作，类似的很多张照片，他都是在敲击镜框，有时候单指敲击，有时候双指敲击。
　　小Q的分析是：【正常情况下人应该不会敲击镜框，只会扶，他的动作明显不是扶。他的眼镜可能具备两种及以上特殊功能，比如监控、通话、录像等，不同手指敲击可以切换不同的功能。】
　　姜篱也戴眼镜，也会做类似的动作。
　　姜诚深深吸了口气，将照片放大再放大，饱和度对比度不断调高，忽然在镜架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英文单词。
　　这像是个商标。
　　姜诚在姜篱睡着的时候看了她放在床头的眼镜，上面有一模一样的商标。
　　他心跳如雷手脚冰冷，却还是轻轻地深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他躲进厕所开着冷水从头到脚浇了自己无数遍，然后走出来，将监听设备插到了姜篱常用电脑主机后面的插口。
　　第二天姜默和梁岩抵达天河酒店，他一边监听着姐姐和姐夫的对话，一边跟小Q保持联系。
　　姜诚：【告诉我今天的计划。】
　　小Q：【你不需要知道。】
　　姜诚：【我姐姐跟我姐夫一直通过那副眼镜保持联系，我现在正在监听我姐姐，你必须告诉我完整的计划，我才能判断我姐姐那边会不会给出什么跟我哥的计划相悖的指令。】
　　小Q：【告诉我你姐姐在安排什么，我来判断。】
　　姜诚：【……行。】
　　接下来，姜诚一五一十地给小Q转述了姜篱对许琛说的每一句话，小Q没有发现姜篱给出了什么不合理的指令，她完完全全是在让许琛全力帮助姜默把今天的计划完成。
　　姜诚：【是不是……没有什么问题？】
　　小Q：【虽然他们没有破坏计划的意图，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在没有人他们跟他们细说的前提下，他们已经对这次的整个计划了如指掌。】
　　姜诚：【他们是不是有更大的野心……想等我哥处理掉最强劲的对手之后再坐收渔利？】
　　姜诚手指僵硬地敲着键盘，脑袋里面一片混乱，完全没有意识到姜篱那边忽然没有声音，且她早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自己身后。
　　就在他屏息等着小Q回复的时候，姜篱轻轻地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叹息着道：“阿诚。”
　　姜诚剧烈颤栗了一下，惨白着脸上蒙着一层冷汗，抬头怔怔地看着姜篱。
　　姜篱的脸上也没有血色，苦涩地冲姜诚笑了笑：“你怀疑姐姐了吗？”
　　姜诚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湿润，张着嘴微哽地喊了她一声“姐姐”。
　　姜篱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聊天记录，问：“你在和谁说话？是你很信任的人吗？”
　　姜诚红着眼睛哽咽着道：“我想相信姐姐，你疼哥哥胜过疼我，你不会害他的。”
　　姜篱坐在姜默身边，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那你为什么要这么难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姐夫……”
　　“那是因为你姐夫动了歪心思，我不得不时时刻刻控制他提醒他，”姜篱轻轻帮姜诚擦拭眼泪，“今天若不是姐姐一直拦着他，不知道他又要做出什么对阿默不利的事情……”
　　姜篱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脸色凝滞，像是在仔细听着什么，然后她神情忽然染上了极度的恐慌，扣住姜诚的肩膀拼命摇晃：“阿诚，你快，你现在赶紧去拿仓库里那箱仿制的梁家服饰赶去天河酒店，你姐夫疯了，没把这个带过去，这是很重要的一环，如果不及时送到，阿默会有生命危险！”
　　姜诚慌忙关掉电脑收拾起来，胡乱抹了把自己的脸：“仓、仓库，哪个仓库？”
　　“跟姐姐过来，快！”
　　—
　　姜诚开着车赶往天河酒店的时候，不停尝试联系姜默和小Q，包括他认识的几个姜默身边的人，但是都没有任何声讯，留言也没有得到什么回复。
　　他看着面前盘旋蜿蜒的山路，还有摆在车头上他们三姐弟的合影，忽然觉得难过铺天盖地地压住他周围的所有空间，他呼吸困难，只能失控一样地掉眼泪。
　　因为他知道姐姐可能在骗他。
　　如果她真的想要监控姐夫，用眼镜这种可以让被监控人自主摘取的仪器，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就是他们的联络工具。
　　他心里很乱，想冷静下来仔细整理思路，却发现自己开始觉得困倦，四肢发软，脑子也越来越沉，他惊慌得直冒冷汗，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连踩动脚刹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到自己屋内的香薰灯，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他颤抖地喘息着，拼了命地攒着全身力气去踩刹车，仍旧是无济于事。
　　他忽然毛骨悚然地明白过来，不是他没有力气。
　　是刹车被破坏了。
　　他对面的山路上开来了一辆重型卡车，司机手中的对讲机传出了姜篱平静的声音：车牌BK8756，撞过去。
　　司机略有迟疑地道：“姜小姐，您确定吗？”
　　“撞过去。”姜篱声音嘶哑，又重复了一遍。
　　人烟稀少的山路上，突兀响起了两车相撞的巨大轰鸣声以及轮胎在地上打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一段深灰色的路面上，落满了零碎的汽车残骸，也浸满了猩红的鲜血。
　　一只屏幕碎裂的手机，显示着一条还未来得及发送的信息。
　　【你是我最爱的姐姐，不要做傻事。】
　　—
　　厮杀过后的天河酒店一片狼藉，满地的死者伤员，弹片木屑碎玻璃浸在他们身上流出来的鲜血里，触目惊心又令人作呕。
　　唐修背着巨大的医药箱在偌大的酒店中寻找着姜家的伤员并进行救治，不断的蹲下起立、劳碌奔走，他怀孕七个月的身子已然有些支撑不住，只能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着所有能扶的东西，吃力地迈着浮肿沉重的腿去找下一个伤员。
　　他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个人，但是一直没有看到姜默，枪战开始之后他就和他断了联系，现在他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枪战之前他亲眼看着梁岩打了他肩膀一枪，也亲眼看着许琛给他注射了那种副作用极大的兴奋剂，无论他后来有没有再受伤，情况一定都不会好。
　　唐修攀着扶手爬上第二层的时候，心脏和胃终于都不堪重负，整个人忽然剧烈地眩晕了一下，然后便弯下腰去呕出了一大口带血的酸水。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扣住，那个手掌的触感，他一下就知道是谁，眼眶瞬间湿润了。
　　那个人的掌心满是温热濡湿的液体，身上也不断往下滴落着同样的液体，唐修看着那猩红刺目的颜色，心如刀绞，用力地去反握住他的手：“不要……跑了，你、伤……”
　　姜默，不要跑了。
　　你受伤了，很疼的。
　　唐修的嗓子疼得他没有办法清晰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许琛为了掩盖他本来的音色，不断地给他注射特制药液，他的声带已经受损了。
　　姜默没有回应他，只是闷声拉着他跑到一个地方，然后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指着地上浑身是血的阿毛命令他：“救人，快点。”
　　虽然努力压抑了情绪，但他的声音还是泄漏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唐修哑声安抚他：“我看看……会没事的。”
　　姜默忽然松了手，唐修站不稳，就踉跄着跪在伤员身边，膝盖处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他却像没摔过这一下似的，只是立刻打开医药箱把所有用得上的东西拿出来，给阿毛做止血和抢救。
　　可是他很快发现，他救不了。
　　失血太多了。
　　“不行……”唐修感觉到手下阿毛的身体愈发冰凉安静，心脏仿佛跟着急速坠入深渊，他颤抖地摇头。
　　“什么不行！”姜默在喘气的间隙嘶声吼道，“你要什么缺什么你说，什么叫不行！”
　　唐修的心脏随着姜默的吼声在他单薄得张纸一张的胸膛下剧烈撞击翻滚着，他疼得用手攥紧胸口的衣料艰难地喘息，喉咙里满是血腥的味道。
　　“说话！”姜默又吼。
　　唐修颤了颤，终于发出轻微的声音来：“我、我救不了……要送大医院……需要血浆……”
　　姜默还未有动静，旁边的二黑已经忍无可忍，崩溃地一脚踢在唐修的手腕上：“你救不了你他吗不早说！说什么没事了！然后折腾了这么半天说你救不了！你是医生还是刽子手，啊？！”
　　唐修的手吃痛松开了姜默，才刚刚撑住地面，二黑又赤红着双眼踩了上去。
　　那只手布满了陈旧的伤痕，枯瘦得仿佛只剩下骨头，细小的血管都突兀清晰万分，他踩下去不用施加多少力道，就能听到骨头碎裂一般的声音，仿佛再用些力就能够踩碎。
　　唐修的身体近乎抽搐一般地颤栗着，眼神涣散到没有光点，灰白的嘴唇大张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为了能在心脏过度剧烈的收缩中挣扎喘息着吸进一些氧气，可是眼前的一切都渐渐变得很模糊，连带他的意识都开始有些不清醒。
　　“别他吗动手啊！”姜默制止二黑，“救护车叫来没有？”
　　唐修听到姜默急切的质问，几乎是下意识地作答：“有……但是车上血浆……不够……要送大医院、送大医院……”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姜默抱起了地上的阿毛，让二黑跟着他走，他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姜默，却只能探到冰冷潮湿的空气。
　　“帮、帮我……”
　　帮我拿一下氧气瓶好吗？
　　帮我拿一下氧气瓶就好。
　　帮我拿一下就好。
　　在医药箱里。
　　我拿不到了。
　　能拿到的话，不会麻烦你的。
　　他艰难地把手再往前伸，好像碰到了什么，下一秒却有人在他肩膀上狠狠踢了一脚。
　　“滚开！”二黑失控地冲他大吼。
　　“别管他了，把医药箱拿出来！”
　　“知道了默哥！”二黑将唐修放在地上的医药箱提起来，跟在姜默身后跑了出去。
　　唐修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咳嗽着，粉红色的血沫从唇角呛出来。渐渐在地上积了小小一滩。
　　他没有力气再起来了。
　　起来了……也没有氧气瓶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比较惨，我会尽量快点更的，大家再坚持一下orz


第41章 
　　许琛迷迷糊糊间听到姜篱在喊他的名字。
　　他的意识缓慢地在聚集，只觉得自己嗓子眼和鼻腔里好像堵满了血，呼吸困难，头疼欲裂。
　　他睁开眼睛，姜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镜架里传出来。
　　许琛咳了两声吐了口血，应了一声。
　　姜篱听到他回应便松了口气，声音还是心有余悸地有些颤：“你没事吧？”
　　“嗯。”许琛按着胀痛的太阳穴，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
　　枪战开始之后，锡坤的小福在混战中受惊，胡乱地咬住了姜默的衣服不放，许琛便开枪打了他，队医配枪的杀伤力没有那么大，麻醉效果多一些，小福倒地后许琛正要跟上姜默，忽然感觉小腿一阵刺痛——小福爬了起来，一口深深咬在他的小腿上。
　　许琛便直接开枪打穿了他的脑袋。
　　之后许琛便与姜默在场中走失，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碰到什么样的对手都能招架，他也清楚场内的各个爆破点，都是绕着走，但关键在于小腿上的伤口不对劲。
　　小福的唇齿，或许是淬了某种毒药，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撑着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三角区才放任自己失去意识。
　　但从这里的满地狼藉看来，这里也是一个爆破点，且后来启动了爆破，所以他才会是现在这个鬼样子。
　　按照姜默的规划图纸，场内是有几个只有姜家人知道的安全三角区，为姜家人提供休整躲避之所，不设爆破点，也不会让锡坤和梁岩的人轻易找到。
　　许琛拿着医药箱起身，踩着一地的鲜血和残渣，就近看了其他几个三角区，几乎全都有爆破过的痕迹。
　　许琛在一个三角区内看着窗外血红的夕阳，忽然寂静地笑了笑：“还真着了他们的道。”
　　“你说什么？”姜篱焦急地问他，“你在自言自语什么，问你话为什么不回？”
　　许琛仍旧不回答她，只问：“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一切都顺利。”
　　许琛笑了笑：“那不就得了，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嗯？”
　　“我……”姜篱声音微哽，“阿琛，我有些想你。”
　　许琛沉默了片刻，道：“没事，我就快回去了。”
　　这句说完之后，随着一阵电流滋啦声，眼镜彻底报废了。
　　许琛摘下眼镜，丢进旁边的废墟里。因为尚不确定混战是否已经结束，他只能寻找下一个三角区。
　　这个三角区十分干净隐蔽，也没有爆破过的痕迹，只是他刚刚踏进门内，就看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姜家队医，他瘦骨嶙峋，小腹却有一团脆弱的隆起，肉眼可见地在收缩挣动。
　　“小秋？”许琛蹲下去，便看到地上一滩粉色的血迹，小秋浑身冰冷，苍白的手指无力地搭在胸口上，那里的衣料已经被揪扯得变形抽丝，绀紫色的嘴唇微张着，干裂的唇缝糊着血，气息微弱得近乎虚无。
　　许琛立刻摘下他的面具，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保持半仰卧的体位，又给他戴上氧气鼻管，推了满满一针筒的强心剂进去。
　　来姜家不过个把月，小猫就瘦弱得像一张纸片，隆起的小腹看起来诡异而沉重，脸颊也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连带指尖都是苍白失血的。
　　他知道他心脏不好，只是没想到严重至此，β3恐怕是极大加重了他心脏的负担。强心剂打到第三支，他的呼吸声才开始明显起来。
　　“呼吸，用力呼吸，”许琛抱着他，一边按揉他的心脏，一边在他耳边温声鼓励，“我知道很疼，但是你一定要用力呼吸，知道吗？”
　　唐修如同浅滩上搁浅的鱼，大张着苍白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汲取新鲜的氧气，喘息声都支离破碎地颤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戛然而止。
　　“痛……”意识渐渐恢复，唐修伸手抚上收缩不止的小腹，艰难地仰起苍白羸弱的脖颈，挺动着笨重的腰身，腹底被撑得很痛，他无意识地在分开双腿。
　　许琛看唐修肚子动得那么厉害，十有八九是要早产，虽说打过β3的胎儿比一般胎儿要强壮得多，但刚满七个月就生，存活率估计也不是太高。
　　许琛准备给唐修推一支安胎素，恢复了些许意识的唐修看到针头，根植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如同野蛮生长的藤蔓，瞬间遍布他的全身，他如同被人类钳制的小兽一般颤栗着挣扎，虽然他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挣脱许琛，但这样让许琛没办法给他把针剂推进去。
　　“乖一点，”许琛试着安抚他，“孩子可能要早产，现在生下来活不了。”
　　“姜默……我疼、我疼……”唐修眼神涣散，湿润的睫毛颤抖着，喉咙里呜咽地喊姜默的名字，“姜默……”
　　“不能叫他哦，”许琛按着他将安胎素缓缓推进去，柔声道，“被别人发现了，你和宝宝都会被杀掉的。”
　　许琛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了空荡悠长的脚步声，他将面具勾回来重新扣在唐修脸上，抽出别在腰间的枪上膛，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就侧身朝身后那人打了一枪。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个人也朝唐修开枪，许琛反应迅速地将唐修揽进自己怀里，子弹几乎是从他的面具上擦过去，打在了后面的木板上。
　　许琛没有办法估量那颗子弹擦过去会对唐修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只能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句别怕，然后对来人笑道：“梁大少，自己人。”
　　“自己人？”梁岩满身是血，眼底也是一片赤红，面目狰狞阴森，犹如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鬼魅，“你跟姜默合起伙来阴我，还有脸说得出这三个字？”
　　许琛看得出梁岩虽然模样凶残，却也重伤至强弩之末，像一头只有杀意没有头脑的野兽，便单手背在身后装着子弹，仍旧对他客客气气地笑道：“大少何出此言，我都险些丧命于此，现在还动弹不得，姜默怕也是凶多吉少。”
　　梁岩咧开嘴唇阴森地笑着，乌血不断从他唇齿间汹涌而出，他却毫不在意，再次举起枪对准了唐修的小腹：“他的男人和他的种，都要死。”
　　许琛面色阴冷，装好子弹准备开枪，梁岩瞳孔忽然一阵，口鼻中猛地喷出大量乌黑的血，他不甘地大睁着充血肿胀的眼，手指颤抖着想扣动扳机，枪却终究是脱手而落，他也猝然倒了下去。
　　再无声息。
　　许琛看到他那只拿枪的手，上面有道伤口是深紫色的，伤口之前就有，是在会场被小福舔过之后才有了这种颜色。
　　他小腿上小福咬出来的伤口，也是同样的颜色。
　　梁岩现在怎么死的，估计他之后就会怎么死。
　　许琛沉默地看着梁岩七窍流血的惨状，片刻后叹了口气，对怀里奄奄一息的唐修轻声道：“这样真难看，对吧小猫？”
　　—
　　姜家地下刑房内死气沉沉，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姜默跪在刑台上，两手被铁链牢牢捆着，身上的衣服原本是最为结实的锦纶牛津料子量身定制的，此刻已经变成残破不堪的布条，凌乱地耷拉在他血肉模糊的身子上。
　　姜海拿着刑鞭，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青白，胸口剧烈起伏，撑了几次都没能从椅子上再起来，旁边的助手将他扶起来，他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举起鞭子再次狠狠抽在姜默身上。
　　姜默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哑着嗓子咳出了一口血，未曾叫喊，更别提挣扎。
　　“你干得好……你干得好……”姜海哆嗦着，又抽了一鞭下去，“你害死梁岩……还有你坤叔……你还全身而退，我是不是该夸你，我是不是该夸你！啊？”
　　“你不怕遭天谴吗？啊？他们都是你父亲我过命的兄弟，你懂吗……你懂吗！！”姜海已经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力度和准度，有好几下直接抽在了姜默头上，姜默剧烈呛咳着，口中喷溅出混着血的呕吐物。
　　助手看得胆战心惊：“老爷子，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啊！”
　　姜海丢掉长鞭，冲过去揪起姜默的头发，逼迫他面对自己，赤红着眼歇斯底里地吼：“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要什么？！”
　　姜默苍白的脸上满是鲜血，呼吸微弱，眼神已全然无法聚焦，嘴唇张开也只是断断续续地咳着血沫，姜海见状，狠狠地踹在他的小腹上，让他把堵在喉咙里的血呛了出来：“说！！你到底要什么！！”
　　姜默半阖着的眼睛里开始凝聚起破碎混乱的光点，他艰难地呼吸着，声音轻得像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爸……对不起……”
　　“我很感谢……您的养育之恩……但很多事情……我……”身体里某个脏器忽然剧烈疼痛着，姜默呼吸停滞了好几秒，才颤声继续道，“我做不来了……我得、走了……”
　　“我喜欢的人……他、在等我……”姜默眼角处原本苍白的皮肤忽然泛起了血一样红的颜色，“以后的长海……很干净，一切都交给阿诚……您可以、放心。”
　　“您让我、走吧……”姜默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睫毛上混着血和泪，湿润而又沉重，“他等我很久了……他等我很久了……”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他永远相信他，永远疼爱他，永远在他看得到的地方等他，永远在他支撑不住的时候紧紧地抱住他；永远在他筋疲力尽的时候，点一盏暖黄色的小灯陪他入睡；永远在他觉得自己必须扛起全世界的时候，温柔又宠溺地喊他一声小屁孩。
　　他的肩膀那么单薄瘦弱，却给他撑开了一个最温暖的避风港，狂风暴雨来临之时，他湿透肩膀瑟瑟发抖，却还是牢牢牵着他的手，温柔地对他说，我的小孩儿回家了啊，在外面一定很累吧。
　　他那么好。
　　他对他那么好。
　　他永远不要再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姜默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破碎哽咽，他心脏剧痛，又浑身是伤，终究是支撑不住，气息奄奄地昏厥过去，眼泪却还是不断地从他眼角滑落。
　　姜海苍老浑浊的眼里也淌下泪来，他松开姜默，在助手的搀扶下脱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助手也腿软得差点跪倒，悬着的心刚刚放下来一些，又被忽然想起的哭喊声吓得毛骨悚然。
　　“爸，爸！！”姜篱带着哭腔的声音伴随着凌乱焦急地脚步声由远及近。
　　助手看着姜篱出现在眼前，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与苦痛，瘦弱的身子踉跄摇晃着，站都站不稳。
　　助手扶着她在姜海面前跪下来，她掉着眼泪拥住自己年迈的父亲，崩溃地哭喊着：“爸爸，阿诚死了，阿诚被别人害死了啊！”
　　姜海无意识地揽住女儿，在她瘦弱的脊背上抚拍安慰着，居然没在第一时间对姜篱这句话做出反应：“阿篱，你说……阿诚？”
　　姜篱悲痛欲绝，语无伦次地道：“爸爸……阿诚不在了，我们的阿诚不在了，你听到了吗……”
　　满头白发的老人身子不停颤抖，迟钝地眨了眨浑浊空洞的眼睛，抚上女儿的后脑，僵硬地吐出几个字：“谁……害的？”
　　姜篱在父亲怀里几乎哭得昏过去，艰难地喘咳了好一阵，才嘶声对着外边的人道：“把那个队医带进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两章就可以回到正常的人类社会了！！
　　上一章忽然好多人给我鱼粮，受宠若惊呜呜呜！！你们的鱼粮够我在长佩看好多文了！！感谢！！


第42章 
　　队医被带上来之前，姜篱一直试图唤醒姜默，但是他伤得太重，任凭姜篱如何呼唤哭诉，他都一点反应也没有，她便只能喊来别的队医给他医治。
　　带上来的队医没有面具，苍白瘦弱，圆隆的小腹在腰间坠着，被人搀着走，左腿还是一瘸一拐。
　　姜海粗喘着，踉踉跄跄地捡起地上的长鞭，嘶吼着抽到他的膝盖上，长鞭上的倒刺勾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队医的身子颤抖着，被打伤的腿更是抽搐不止，被人扶着也没办法再站得住，缓缓地跪了下去。
　　“老爷子！”助手胆战心惊地扶着姜海，“他肚子里有孩子的，不可以下重手啊！”
　　“我的孩子死了……他的孩子凭什么活着……凭什么！！”姜海含糊地吼着，嗓子里仿佛含着一口浓血。
　　眼看他又要一鞭子抽过去，姜篱慌忙拦住他：“爸爸！等一下，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交代，不能就这样打死了！”
　　姜海竭力忍耐着，额角挣着青筋，却终究是放下手，任由助手搀着坐到了太师椅上，助手神色慌张却仍是有条不紊地给他吸氧。
　　“他是谁。”姜海声嘶力竭地问。
　　“他叫唐修，是阿默喜欢的人，”姜篱拿出一摞照片和一张亲子鉴定书递给姜海，“但是他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阿默的。”
　　姜海沉默地翻看着。
　　姜篱又递给姜海一沓资料，是唐修和姜诚各种往来的邮件、语音、图片，有些东西被抹去，有些东西被夸大，都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交给姜海看。
　　姜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声音里仍然带着隐约的哭腔：“阿修，你怀疑我和阿琛想设计陷害阿默，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阿默呢，你费尽心思，伪装成队医处心积虑地混入基地，把最无辜的阿诚牵扯进这些事情里来，为什么呢？”
　　“我们原本无心破坏阿默这次的计划，只想护他周全，你为什么要欺骗阿诚，伪造出我们要从中作梗的假象，让阿诚走上那么危险的山路？”
　　唐修怔怔地跪在地上，脸色一片灰白，眼底昏暗无光，视线却一直凝固在右前方的姜默身上，
　　看到队医想给他注射某种针剂，他失血的唇瓣微微张开，含混不清地道：“不要、不要给他……打那个……他凝血功能已经、很差了……”
　　姜海将照片朝他甩过去：“回答阿篱的问题！！”
　　有些照片尖锐的角在他额头上划出血痕，他仿佛没有知觉一般，拖着血流不止的膝盖，艰难地想爬过去阻止队医：“不要打那个……”
　　姜篱吩咐队医换药，随即神色惨淡地讥笑道：“这时候就不要假装深情了吧，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是他的，内疚使然吗？”
　　说完她凑到姜海耳边，低声道：“他怕枪。”
　　姜海便掏出助手腰间的配枪，朝姜默身边的墙上连开了五枪，嘶哑地吼道：“你再不回答问题，我就打死他！！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害阿诚！！”
　　唐修颤抖得如同狂风中几近解体破碎的枯叶，浑浊的瞳孔猛然收缩成一团几不可见的光点，他看到地上散落的照片里，有一张画面是姜诚笑弯了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姜默则走在最后。阳光刚好映在姜诚稚嫩清秀的脸上，他的眼睛明明弯成了小月牙，却还是将所有的光芒都盛了进去，亮晶晶的。
　　他记得，这是阿诚在缠着他问，嫂子嫂子，你和哥哥在一起这么久了，有没有抓到他什么小尾巴呀？我也要感受一下威胁他有多爽。
　　眼泪仿佛失了控一般夺眶而出，在那张照片上飞快地聚成一小滩，姜诚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唐修伸出苍白扭曲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照片捧起来，抹掉上面温热透明的液体。
　　“阿诚……”唐修喃喃地喊着姜诚的名字，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上的泪痕，却没有察觉到自己手上沾着血，整张照片都蒙上了淡淡的血迹。
　　哥哥的小尾巴就是你啊。
　　你一直乖乖地黏在他身后，问东问西，学这学那。
　　他一直竭尽全力护着你，生怕别人发现了你，伤害你。
　　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
　　是我高估自己自作聪明，毁了一切。
　　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们会一直都很好的。
　　如果没有遇到我，就好了。
　　如果能用我的命换你回来，就好了。
　　“是有人指使你吗？”姜篱仍然穷追不舍，“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指使你？他想得到什么？”
　　唐修将照片揣进怀里，哑声应着：“是。”
　　“他想得到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矛头指向我和阿琛，又为什么要牵连阿诚？”姜篱咄咄逼人地道，“他是阿默的人吗？”
　　姜海目光阴郁地听着，神色晦暗不明：“你的意思是姜默授意他如此？”
　　“阿默不会害阿诚，只是他手下的人有可能自作主张！”姜篱连忙道，“爸爸，我、阿琛、阿诚，都在此次事件中受到伤害，唯独阿默被绕开，如果不是阿默的人，那是谁的？”
　　唐修恍惚地抬头看着姜篱眼里迸射出来的光，叹息着笑了笑：“不重要了……他已经死了，他的目的……达不成了。”
　　姜篱还想说什么，姜海却忽然吼道：“够了！！”
　　姜篱顿时噤若寒蝉。
　　“把这个队医关进水牢。”姜海吃力地咳嗽着，冲助手摆了摆手。
　　助手点头领命，过去想把唐修扶起来，唐修一直迟钝地任人摆布，在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什么之前，忽然轻声道：“我能跟他……说两句话吗？”
　　助手看姜海和姜篱都没有制止的意思，便壮着胆子将唐修扶到了姜默身边。
　　唐修跪在姜默面前，轻轻抚摸着他湿润的睫毛，还有他脸上被眼泪冲淡过的血痕，他觉得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他的小孩了，这种感觉让他心尖发颤，手指也不稳，哪怕他努力想控制。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是想好好地给他的小孩把这张花猫脸擦干净的，可是他做不到。
　　“姜默啊……”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虽然我也从来没有把你照顾好，都没做过几顿好吃的饭给你，还老是冲你发脾气，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做着伤害你的事情，甚至害死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
　　以后不会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你要找一个很好的人陪着你，他一定要很爱你，也要比我会照顾你，脾气要比我好。
　　你一定要乖乖听他的话，因为他如果很爱你，你不听话他会很心疼。
　　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你一定很痛苦，但是你不要责怪自己，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这样的，如果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大家都好，你不会伤害任何人。
　　你只要恨我就好了，不要责怪自己。
　　恨一个人的话，恨着恨着，就忘记了。
　　连着爱也一起忘记了。
　　唐修轻轻吻着姜默湿润的眼睫，他的眼泪不停地往下落着，打湿姜默的睫毛，姜默的脸庞，最后洇入姜默染血的衣襟，不见了踪影。
　　“我爱你。”他在他耳边小声说着，声音哽咽含糊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叹息。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一声呼唤，和一句“我爱你”。
　　—
　　刑房重新沉寂下来。
　　姜海闭着眼睛无声地吸着氧，白色的额发上附着透明水汽。
　　姜篱轻轻握住父亲苍老布满皱纹的手背：“爸，外面风声鹤唳，得有人出去主持大局……需要我让阿琛过来吗？”
　　“大局已经主持完了，外面一切都好。”许琛的声音悠悠地从某个角落传来。
　　姜篱看到他款款而来的身影，还有他身后跟着的人，她脊背僵硬，忽然开始发冷。
　　那个人是那天撞了姜诚的卡车司机。
　　姜海筋疲力尽地喘息着，只是抬眼看了看许琛，没能说得出话。
　　“爸，”许琛对姜海轻轻鞠一躬，礼貌得体，“关于阿篱刚才跟你说的一些事情，我持有不同意见。虽然女婿的话没有女儿的话可信，但原始证据应当比二手证据更有说服力吧？”
　　姜篱看着他拿出姜诚和小秋的电脑，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浑身僵硬冰冷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看着这个曾经与她耳鬓厮磨昼夜不离的丈夫，眼睛里仿佛要淌出血来。
　　助手打开电脑，仔仔细细地给姜海看姜诚和唐修电脑里的资料。这里面许多一手的记录都表明着许琛和姜篱的异心，且姜诚给唐修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现在去天河酒店”，而之前没有任何记录可以看得出是唐修怂恿姜诚去那里。
　　许琛看他们看得差不多了，就拿出一只录音笔放在一边，里面传出了姜篱焦急万分的声音：
　　阿诚，你快，你现在赶紧去拿仓库里那箱仿制的梁家服饰赶去天河酒店，你姐夫疯了，没把这个带过去，这是很重要的一环，如果不及时送到，阿默会有生命危险！
　　姜海失控地急喘起来，助手慌忙给他顺着胸口，加大供氧量。
　　“阿篱，”许琛喊姜篱的名字，语气与平时将她揽在身侧时的呼唤是如出一辙的温柔，“你怎么可以利用爸爸的悲痛和他对你的信任，做这些虚假的东西欺骗他呢？”
　　“噢，对了，”许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示意身后的司机上前，给姜海看一个病房的实时监控画面，“爸，您先不要难过，阿诚目前在重症监护室，您可以看到心电图画面，是有起伏的。”
　　姜海浑浊若死的双眸猛地亮了起来，他夺过手机，颤抖着双手捧着，睁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氧气面罩下面苍白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嘶哑地喊道：“阿诚，阿诚……”
　　姜篱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具死尸，她的手指用力地抠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一片一片地撬翻开来，鲜血淋漓而落，她原本清秀的模样因为面部肌肉紧绷抽搐而显得狰狞可怖。
　　许琛并未看她一眼，依旧对姜海道：“爸，您应该都看明白了。我和阿篱其实一直渴望姜家的财政大权，只是因为阿篱是女儿，您不愿将这份重任交付于她，我们才入此歧途，对此我向您郑重道歉。但后来，我跟她出现了一些分歧……”
　　“许琛！！”姜篱猛地朝许琛扑过去，用鲜血淋漓的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赤红着眼歇斯底里地吼着，“你说的是人话吗？！我们明明一直是一条心的！要拿下整个姜家做你给我的结婚纪念日礼物，这样的话难道不是你说的吗？！”
　　姜篱的模样吓得司机和助手一阵哆嗦，许琛却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泰然处之的样子，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是，但我从未想过要取阿诚性命。”
　　姜篱惨白着脸扭曲地笑了：“你从未想过？就算姜默死了，姜家还有姜诚，姜家的一切不会轮到我，这些话不是你说的吗？！”
　　许琛有些可惜地道：“阿篱，你没证据。而且这位司机可以佐证，是我让他不正面撞阿诚的车，只从侧面擦蹭，并且之后第一时间送医。”
　　司机哆嗦着拼命点头：“我、我可以作证！”
　　这极大地刺激了姜篱，她疯了一般地狂笑，笑出眼泪，随即用尽全力掐着许琛的肩膀嘶声吼道：“那是因为我从没想过你会背叛我！我百分百信任你！我做这一切也都是为了你和霖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找你的任何漏洞，留你的任何证据！你呢！你在我们距离胜利仅一步之遥的时候让我功败垂成！为什么！为什么啊？！”
　　“你给我闭嘴，闭嘴！！”姜海扯掉氧气罩，喘着粗气问许琛一样的问题，“你……目的既快要达成，又为何要坦白这些。”
　　“因为我中了毒，只有姜默有解药，”许琛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事情，“我只能这么做，他才会给我解药，我才能活下来。”
　　“还有霖霖，他把霖霖藏起来了。”
　　他又对姜篱温柔地笑起来：“阿篱，你说你是为了我和霖霖，那你应该也能理解我吧。”
　　姜篱通红的眼底满是血色的泪，她拼命摇头，尖锐地喊道：“我不能，我不能！！你明明可以跟我商量，我们会有别的办法的！会有的！！”
　　“你闭嘴！！”姜海不知何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拽开姜篱打了她一巴掌，颤抖着手指着她，老泪纵横地道，“他们都是你弟弟！阿默拿你当亲姐姐，阿诚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你怎么能说得出这些，你怎么能啊……阿篱啊……”
　　姜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掩面失声痛哭：“爸爸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你跟爸爸说啊……为什么要这样啊……”
　　姜篱捂着脸，泪流满面地放声大笑：“我跟你说？我跟你说的次数还少吗？你都当耳旁风，你说女儿家不要太辛苦，你从来就没想过给我什么好的东西，我是你亲生女儿，可那些东西你宁愿给姜默也不给我。你现在怪我没跟你说？你自己不觉得很可笑吗？！”
　　助手看她似乎想朝姜海扑过去，慌忙喊人出来控制住她，她奋力挣扎嘶吼着，整个人狰狞疯狂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姜海俯趴在地上，痛不欲生地摇头恸哭。
　　许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神情一如既往地无悲无喜。


第43章 
　　许琛看着姜默睁开眼，给他递了水过去。
　　姜默勉勉强强看了他一眼，艰难地喝了口水，环视了一圈刑房。
　　“别看了，”许琛说，“一切如你所愿，你可真的很有本事呢。”
　　姜默感觉到一种山穷水尽的疲惫，他闭着眼艰缓地喘息了一阵，几乎快再次昏厥过去。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吞咽着喉间的腥甜，肿痛的喉咙里才发出声音来：“你没事？”
　　“我算是戴罪立功啊。”许琛从容不迫地笑道。
　　“我为什么……一点意识都没有。”姜默痛苦地闭了闭眼，头疼欲裂。
　　“被推了镇定剂，”许琛平静地道，“解药可以给我了吧。”
　　“……我要先见到阿诚——你他吗先把老子放下来。”
　　许琛默默给他解开铁链。
　　姜默咳嗽着道：“见到他之前，还是只能给你抑制血清。这样虽然不会毒发，但毒还是在你身体里，你留心别让你的血液唾液碰到别人。”
　　“现在？”许琛看姜默站都站不稳，有心扶他，但是被他推开了，“你现在走得动吗？”
　　“我先去处理伤口，不然会吓死阿诚，”姜默攀着铁链咬紧牙关自己站了起来，喃喃地道，“他肯定吓坏了。”
　　许琛看他扶着墙一边咳嗽一边慢吞吞地往外走，忽然问道：“你要不要去看看小秋？今天被逼供的时候他表现得可好了。”
　　“他在哪？”姜默虽然接了许琛的话茬，却没有停下脚步。
　　“水牢。”许琛缓缓道。
　　“……你去把他带出来吧。”
　　许琛笑了：“对于无关紧要的人，你还真的是一点情面都不给啊。”
　　姜默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道：“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行，那我去了。”
　　—
　　水牢太冷了。
　　唐修两只手腕被铁链扣着，已经磨破了皮。上半身露出水面，下身从坠势汹涌的小腹开始整个都浸在冰冷刺骨的水潭里，他如在冰窟中一般，嘴唇冻得霜白，浑身都剧烈颤栗着，唇角不断地咳出粉色的血沫。
　　宫缩已经没有间隙，羊水应该也破了，但是他整个人被悬空着挂在水里，很难用力。而且水里太冷了，他又不能动，不能把孩子生在这么冷的水里，生出来了他连抱都抱不到它。
　　他试图哀求看守。
　　“可以让我……上去吗？”
　　“我要生了……”
　　他嗓子里冒着血，又冷得直发抖，声音嘶哑得一个清晰的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模糊不清的，如同濒死的小动物一般在呜咽。
　　看守打着盹儿，被唐修吵醒，气得抬手就拨了一下旁边的机关，扣着唐修手腕的铁链突然伸长，他整个人瞬间没入冰冷的水池中，铁链变短，他又整个人被拎出水池。
　　他的心脏和小腹仿佛都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却丝毫无法挣扎，只能在无尽的寒冷与疼痛中苍白着脸失去了意识。
　　看守看着他颤动不止的小腹和染血的下体，忽然来了精神，将人弄到了地上，看到他濒死一般灰白却依旧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脸，因为有水珠显得晶莹剔透，他更加兴奋，匆忙解开了他上衣的扣子，刚想俯身在他羊脂玉般的锁骨上咬一口，却忽然被人在腰上踹了一脚，他惨叫一声就跌进了冰冷的水池里。
　　许琛看着他挣扎着想游上来，面无表情地拨动了另一个机关，一张巨大的、刚好可以覆盖整个水池的铁板应声而落，封住了整个水池。
　　一开始还能听到看守在嚎叫，在挠着压住他的铁板，渐渐地就声息全无了。
　　许琛将唐修从地上抱起来，觉得自己仿佛抱着的是一块冰，小猫身上除了还在挣动的肚子，其他地方一点温度都感觉不到。
　　他将他抱进看守的休息室，放在铺着垫子的小床上，将暖气开到最大。
　　他又翻出几个软枕让他靠着软枕半躺，用棉被将他裹起来，再使劲掐他的人中。
　　唐修咳出一大口血水，睫毛颤动不止，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本能地往被窝里缩，带着轻微的鼻音和哭腔说冷，痛。
　　胎位已经很靠下了，他能感觉到下体的撑胀与坠痛，不由自主地分开苍白细瘦的双腿，往下用力，却又因为身体冻得发僵，力总用不到点上，下身只挤出了一滩又一滩血水。
　　许琛探了探他的下身，已经可以摸到坚硬黏腻的胎头，但唐修本来就虚弱至极，使出来的力气微不足道，根本推不下来。
　　本来手和腿都是可以很好地支撑产夫使力的，但是唐修的两只手腕都被铁链绞得紫肿，手掌就根本使不上力，左腿膝盖像是被什么刑具打伤过，皮开肉绽又被冷水泡得发白，要许琛帮忙扶着才能支撑住。
　　“唐修，唐修！”许琛用力拍着他冰冷灰白的脸，“你清醒一点，听我的指挥用力，你这样是生不出来的，你听到没有！”
　　唐修混沌的神志被许琛唤回来些许，他打着冷战，努力地睁开眼睛，去辨认身边这个人的轮廓。
　　“许琛……”一开口就有血沫要呛出来，他下意识地咽回去，“许琛……”
　　“嗯，”许琛应了他，一只手按在他撑胀坚硬的腹底感受宫缩，“现在先不要用力。”
　　“姜……”那个人的名字还没喊到一半，他就如同犯了禁忌一般生生咽了下去，仓惶地攥住许琛的衣袖，眼底忽然亮起了某种奇异的光芒，“他、他……”
　　“他很好，你放心。”许琛会意地答道。
　　“他很好……好……”仿佛没有听到许琛后半句，唐修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里的光一瞬间便黯淡消失，“你答应过、我，把孩子……给他……”
　　许琛深深吸了口气：“我反悔了，你自己带着孩子去找他吧。”
　　“我……”
　　“好了，用力。”感觉到唐修腹部忽然紧绷，许琛一边发出指令，一边手上施加力道按压下去。
　　唐修艰难地吸了口气，咬住棉被，挺起肚子往下使劲，胎头混着血液缓缓顶出，个头实在很小，却还颤颤巍巍的一副要缩回去的样子。
　　这时候缩回去，小猫就没有力气再推出来了。
　　“别松气！”许琛一手按着唐修的肚子，一边将手指伸进去勾着胎头，不容转圜地命令道。
　　胎儿不大，只要唐修有一点力气在推，许琛就有把握可以把它拉出来。
　　唐修的心脏没有办法支撑他这样长久的憋气用力，他只能短暂地喘气，再努力地坚持。但哪怕是这样，他也渐渐地支撑不住了，许琛的声音他还听得到，但他意识不到中间的含义。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小糖再出不来，会窒息的。
　　许琛刚要加大压腹的力道，却发现唐修忽然吐掉了口中染着血色的棉被，咬住了自己的小臂，猛地挺起了自己的身体，连受伤的左腿都支撑了起来，脚趾头狠狠地抠进被褥里，整个人扭曲得像被暴风雨折断羽翼的蝴蝶，毫不保留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送肚子里的孩子出世。
　　许琛回过神来，跟着他的力道勾着胎儿的下巴往外一拉。
　　伴随着一大股血水，只有七个月大的小婴儿终于被娩出，她是个小姑娘，个头很小很虚弱，被羊水泡得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却是一落到许琛手里就乖乖地开始哭，不让人担心。
　　一听到孩子的哭声，唐修拼死撑起的身体就像突然坍塌的大楼一般，轰然倒落，下身涌出大量污血。
　　他咳嗽着吐出了一滩混着血和胆汁的粥水，瞳孔渐渐涣散失色。
　　许琛取了张毯子包着孩子抱到唐修身边，唐修还没来得及看到孩子，便看到了窗外站着的人，他没有焦距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惊惧至极的恐慌。
　　许琛回过头去，赫然看到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的姜篱，她站在哪里满脸怨毒地看着唐修，像一个索命的女鬼。
　　“许琛！你就是为了他！你就是喜欢上了他所以背叛我！我早该想到，你和他给我一起去死！”姜篱歇斯底里的吼声隔着紧闭的门窗仍旧传进了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不停回荡。
　　门被反锁了推不开，她不知道从地上拾了什么东西，一边咒骂着一边发疯一般地砸着窗户。
　　许琛挡住唐修的视线，不让他看到姜篱，把孩子放到他怀里，拨开他汗湿的额发，握住他颤抖冰凉的手指，温柔平和地道：“你看，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帮你把孩子带去给姜默了。你得自己带着孩子，走出水牢之后一直往东，在那里等姜默，他会很快出来，知道了吗？”
　　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许琛捂住了唐修的耳朵，随即打开房门，转身接住跳窗而入的姜篱，对唐修喝令道：“快走！”
　　“许琛！你凭什么背叛我！凭什么因为一个男人背叛我！”姜篱在许琛怀里奋力挣扎着，抄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就朝唐修砸过去。
　　虽然只是在他脚边碎裂开来，但是唐修刚刚生产，情绪又一直不稳，还是受了惊险些摔到在地，所幸扶住墙稳住了，怀里的孩子也抱得稳稳的。
　　许琛抬腿将门踹上，将姜篱按至墙边，不费吹灰之力地压住她的手腕，声音依旧是低沉平静，甚至带了些缱绻温柔：“好了，不要闹了，你今天很不乖。”
　　姜篱奋力挣扎着：“你放开我！你手上全是他的血，你让我恶心！！”
　　她挣扎的力度对许琛来说微不足道，许琛仍旧牢牢制着她，神情温柔纵容地看着她歇斯底里地样子，轻轻地笑了笑，俯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姜篱睁大了眼，身上所有的力道，瞬间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卸尽。
　　许琛不断加深这个吻，仿佛爱她彻骨一般，甚至咬破了她的嘴唇，贪婪而深情地舔shì着。
　　姜篱头晕目眩地闭上眼睛，流下眼泪，开始回应许琛的吻，在亲吻的间隙喘息着含混地道：“阿琛我爱你……我爱你……”
　　“我知道。”许琛温柔地回应着。
　　可是我不爱你了。
　　我最讨厌歇斯底里的人，丑陋得像无极炼狱里下贱又自大的小鬼。
　　所以你去死吧。
　　—
　　唐修跑出水牢的时候，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这是今年的初雪，寒意彻骨。
　　地上的雪太厚了，唐修估量不到深浅，左腿疼痛无力，经常支撑不住就跪倒在雪地里，膝盖处的鞭伤就又挣出血来，和他身下的血一起落在雪地里，然后又被新雪覆盖。
　　可他顾不得这些，他只记得许琛说的，一直往东，一直往东就能找到姜默。
　　他不敢奢求他的原谅，但是他希望他能救救孩子，他只把孩子交给他，交给他之后他会马上走的。
　　他们的小姑娘，才七个月大，太瘦小太脆弱了，刚刚出生的时候还会哭闹挣扎，现在已经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怀里不动了。
　　她太小了，外面太冷了，再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她撑不住的。
　　唐修不记得自己多少次跪倒在雪地里，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了多久，终于才看到前面的灯光和车队。
　　他张开白得像蒙了层霜的嘴唇，想喊姜默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嗓子里冒出来的只有血腥味，没办法发出什么有意义的声音。
　　他没有办法，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跑到车队末尾，他看到前方一辆车旁边，姜默正熄了烟，打开车门。
　　“啊……”他大张着嘴，却仍旧只能发出这些毫无意义的嘶鸣声。
　　姜默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救救小糖吧。
　　你要是不想要她，可以把她交给我爸爸的，但是现在求你救救她。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继续朝前跑，却被一身黑衣的保镖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哪来的！”保镖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往前。
　　“啊……啊……”他涣散的眼睛里不断淌出眼泪，划过他被寒风吹得干燥脆弱的脸颊。怀里原本温热的小小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他崩溃而绝望地哭喘着，说不出话，力气也不敌高大强壮的保镖，只能指了指怀里的襁褓，然后跪在地上，不断地给他磕头。
　　姜默察觉到身后的异动，回过头问身旁的人：“后面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个哑巴疯子在闹事。”
　　“哑巴疯子？”姜默的手扶在车门上，蹙眉看着那乱做一团的一处，抬腿迈开两步。
　　车内忽然传来二黑兴奋的声音：“默哥默哥，医生说小姜总醒了！”
　　姜默脚下一个踉跄，立刻转回身坐进车里关上了门，颤声道：“开车，快点。”
　　“好嘞。”
　　“跟后边的人说好好处理，别硬来。”
　　“是，默哥。”二黑应承下来，打开对讲机按姜默的意思传达指令，然后吩咐司机加速。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这些可怕的情节写完了。
　　下章大家都可以进入正常的人类社会了！
　　但是姜黑狗要进入的地方与众不同！是追妻火葬场！


第44章 
　　姜默不只一次想象过，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回头却看不到唐修，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他不敢细想，所以到了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办法承受。
　　他找不到他的小猫了。
　　他托付了姜篱照顾他，但出事之后，他来不及逼问她有没有做什么对唐修不利的事情，她就已经死了，和许琛一起。
　　被发现的时候，她七窍流血，手里拿着枪，趴在了中枪而亡的许琛身上。
　　他不敢想象姜篱之前都对唐修做了什么，他的小猫是在健康正常的社会和家庭里长大的，根本不懂得道上的阴暗与残暴，怀着身孕又脆弱得没有一丝反抗能力，如果姜篱真的要对他做什么……他觉得想一想他就会发疯。
　　家里，医院里，朋友家里，通通没看到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拜托顾言笙联系了他的家人，得到的答复是他去乡下做医疗驰援了。那个地方不大，可是他翻来覆去地找遍那里所有的诊所、卫生院、医院、旅馆、招待所，都没有找到他。
　　当地的老百姓说，这半年来这里都没有过所谓的医疗驰援项目，没有看到城里的医生过来。
　　姜默在开车回市中心的路上给二黑打了电话，问他有没有找到人，二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句有用的话，姜默一点耐心都没有，暴躁地吼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在结巴什么！”
　　二黑吓得哆嗦不止：“我我我今天还没来得及去找，我在基地清点资产的时候把腿给摔了……现在在医院……”
　　姜默喉咙哽了哽，费力地按捺着自己的情绪，然后哑声问：“哪家医院？”
　　“就是咱基地附近的一家小医院。”
　　—
　　二黑住的是集体病房，一间病房里有五张床，每张床之间都有可以拉动的帘子。
　　姜默过来给二黑送了饭，准备离开，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床位最靠里的病人，他穿着很单薄的病号服，不像其他病人一样披着棉服外套，背对着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窗外的雪，病床旁边空荡荡的，没有鲜花，没有热水壶，没有保温饭盒，也没有亲人朋友。
　　他旁边放着一只手机，好像在放歌，但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太嘈杂了，听不清是什么歌。
　　离他挺近的一个病人家属伸长了胳膊去拍他，洪亮着嗓门道：“哎，帮忙拉下窗帘，我媳妇儿要睡觉咯，刺眼得很。”
　　他点了点头，扶着床边的护栏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左腿好像不好，身子朝右边歪斜着，走路很吃力，他抬手抓着窗帘，背上的蝴蝶骨清晰的凸了出来，他吃力地使着劲儿，却半天都扯不动窗帘。
　　“哎呀，我来吧我来吧。”那个家属看不过眼，就走过去推开他。
　　姜默看得出家属动作不重，但是那个病人就有些站不稳，家属把窗帘从他手里拽出去之后，他便失彻底了重心，踉跄着摔了下去。
　　姜默身边有两个小孩子一边嬉笑一边道：“哑巴哥哥又摔跤了。”
　　“他一天要摔好多次啊，每天都看到他在摔。”
　　姜默看他一直没有起来，旁边的人也不扶他，便拨开人群挤了过去。
　　他听到了那只手机里放的音乐。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脚步才轻巧
　　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
　　因为注定那么少
　　那个病人坐在地上，把膝盖上一块脱落的纱布仔仔细细地贴回去，遮住下面狰狞可怖的伤口。他的头发略有些长，干枯发黄的发质，在阳光映照下也显得黯淡无光。
　　他轻声问他：“你能站起来吗？”
　　他低着头没有反应，好像不知道他在跟他说话。
　　姜默试着走近他，他看到有人靠近，就吃力地往旁边挪动身子，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墙角，没办法再挪了，他就蜷缩起来，怔怔地抬起了头。
　　看清他模样的一瞬间，姜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但是那种忽然之间心跳加速呼吸停滞的感觉却是如此真实痛苦。
　　“……阿修？”他用颤抖得变了调的声音，嘶哑地喊出这个名字。
　　他几乎不敢确定是他。
　　眼前这个人苍白孱弱得太不真实了，他脸上看不到一丝的血色，甚至蒙着层黯淡的灰，额头裹着一圈纱布，细碎的刘海凌乱地搭在上面，嘴唇干裂到唇缝都渗出血丝，颧骨、锁骨、腕关节，都高高凸起，被一层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皮肤颤颤巍巍地包裹着。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焦距模糊，从里面透出来的只有无尽的茫然失措。
　　他没有想到他会遇到一个这样的唐修——呆滞，空洞，脆弱，就像一个丢在昏暗车间里渐渐废弃的腐朽溃烂的木偶，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而且他好像……认不出他。
　　姜默不明白前因后果，只能浑浑噩噩地想着要怎么样跟这样的唐修相处，却也是毫无头绪，只能颤声一遍又一遍地唤他阿修。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灰蒙蒙的，对于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不动一下。
　　姜默试着轻轻握住他冰凉坚硬的手指，试探地道：“阿修……我是姜默，你……”
　　唐修睫毛颤了颤，喉结轻轻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弱含糊的声音来：“姜……默……”
　　姜默看到他眼睛亮了起来，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动，好像想和以前一样反握自己，一时间欣喜若狂：“阿修，是我，我是姜默！”
　　唐修的手指颤抖着从他手心抽离，眼睛里那片亮光凝聚成了水汽，眼圈很红，和周围苍白的皮肤对比鲜明，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不是……”
　　“不是姜默……”
　　“恨我……他……不会来……”
　　“恨我……”
　　“他走了……”
　　他声音很哑，没有一个字能说得清楚，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姜默从他支离破碎的言语中勉强拼凑出些许信息，却仍旧是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也无法猜测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浑身僵冷地看着唐修，心跳飞快，几乎要撞破胸膛一般，痛得他只能轻轻喘息，没有办法思考。
　　“23号床，打针了啊，”护士推着车子进来，“怎么又坐地上了？不能这样啊，来，起来。”
　　姜默回过神来，试着去抱起唐修，发现一点也不费力气，就像抱着个纸娃娃。
　　他很乖，没有反抗，只是身体一直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一到床上他就蜷起身子，缩在床角发呆。
　　护士一边调着针水，一边打量姜默：“你是他家属？”
　　姜默脸色惨白地看着蜷缩在床角的唐修，艰难地应了一声。
　　护士叹了口气：“可算有家属来了，一会跟我去找医生调病历出来看吧，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他精神状态都不正常，问他家属什么时候过来，他也不回答，说他自己就可以。”
　　唐修低垂着眼睫抱着膝盖，怔怔地听着手机里放的那首歌，护士拿着针管靠近他，他虽然很顺从地伸出自己的手，人却颤抖得更厉害，可眼睛里灰蒙蒙的，连恐惧都是黯淡的。
　　他的手和他的人一样，都称得上是面目全非。
　　以往他的手修长白皙，从腕骨到指尖，所有的线条和纹路都像雕刻出来的一样精致漂亮。
　　现在他的手指却有些扭曲，没有办法完全伸直，手背上布满针眼和伤口，因为太过消瘦，凸起的血管看起来称得上狰狞可怖。
　　姜默觉得这个画面似乎有些熟悉，可是他脑子里太乱了，理不清一点头绪，只能试探地坐在他身边揽着他，看他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忽然一阵没由来的心酸难受，让他克制不住地、偷偷地吻了吻他的头发。
　　他没有反抗，或许是太迟钝了没有意识到。
　　针扎进去的时候，姜默明显感觉唐修的呼吸都停滞了，伸手抚上他的脖颈轻揉着缓解他紧张的情绪，却觉得手下皮肤的触感有些许怪异。
　　等护士把针扎好，姜默便去看他的后颈。
　　不看还好，一看他浑身的血液瞬间都凝固了，寒意瞬间侵袭全身，他急促地深呼吸了几口，却仍旧是改变不了这种毛骨悚然的窒息感。
　　唐修苍白的后颈上，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全是针眼，有的留下了凸起的一小点疤痕，有的刚刚结痂，还有的周围泛着一圈淤青。
　　“有家人……小糖……”唐修忽然喃喃自语着道，“女儿……小糖……”
　　护士听到他念叨这些，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姜默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唐修的小腹已经没有任何隆起，他苍白着脸看向护士，护士指了指旁边的角落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他的住院情况表和手术同意书都是自己签的，在家属那一栏他签的名字是姜小糖，是他女儿，”护士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哽，随即才接着道，“那天下特别大的雪，他应该是在很恶劣的环境把女儿生下来的，浑身都是血，孩子在他怀里都僵**……”
　　护士看着眼前的男人脸色僵白，呼吸急促到有些不正常，没敢再往下说，男人却喘咳几声，别过脸去捂紧嘴唇用力咳嗽，指缝间隐约可见猩红的颜色。
　　护士惊道：“您——”
　　姜默冲她摇了摇头，立刻让自己调整到完全背对唐修的方向，却仍旧是咳得厉害，咳到眼圈通红，温热透明的液体汹涌而落。
　　他又咳了一阵，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来，用力抹干净眼角和嘴唇，又仔仔细细地擦拭了手心，本来在打盹的二黑看到这一幕吓得拖着条瘸腿就扑了过来：“哥你没事吧？我求你了，歇会儿吧，这都第几次了！伤没好全呢就东奔西跑不吃不喝，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的！”
　　姜默蹙紧眉头推开他：“不要碰我……”
　　他努力吞咽着喉间的腥甜，心脏却还是拼命收缩着，压得他从喉咙到整片胸口都疼，他再次掏出纸巾想堵住唇角，却听到身后轻轻传来了唐修低弱的声音。
　　“喝水……”
　　姜默回过头，看到他两只手捧着一纸杯冒着热气的水，像是刚刚去什么地方打回来的，人还不停地在喘，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
　　他腿不好，站稳都很费劲，路过的人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就要往旁边摔，下意识的动作却不是保护自己，而是护着手里那杯水。
　　姜默吓得什么都顾不上，上前两步就把人揽到自己怀里，他的腿还是疼得直颤，捧着水杯的手指都稳不住，温热的水一直往外洒。
　　姜默便托着他的膝窝，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感觉到他软绵绵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将那里填得满满的，他忽然觉得所有病痛都消失殆尽了。
　　“喝水……”唐修抬起苍白的脸，吃力地将水杯送到姜默染着血的唇边，额角的汗水顺着他瘦削的侧脸滑落在他白色病号服的衣领上。
　　姜默凑过去喝了一口。
　　“喝……”
　　“冷……要喝……”
　　唐修语不成句地说着。
　　姜默便乖乖地喝得纸杯见了底。


第45章 
　　唐修喂了姜默喝完那杯水之后，就坐在床上发呆。
　　姜默有时候低头看他，会看到他灰暗无光眸子也正怔忡地看着他，一旦四目相对，他就会躲开，低下头不安地摩挲着手里空空如也的纸杯。
　　他很怕冷，体温极低，时不时会轻轻哆嗦几下，喉咙中无意识地发出几声嘶哑的嘤咛，就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脆弱得一触即碎。
　　姜默想抱他，他不再让他碰了，一碰就躲。喂他喝水或者粥汤，他也只是茫然而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又低下头蜷缩着，苍白着脸一言不发。
　　姜默怕他冷，就用被子将他裹着，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他都没有什么回应。
　　过了一会儿，唐修摩挲着手里的纸杯，开始重复一句：“冷……要喝水。”
　　“渴吗？”姜默听到他开口说话，欣喜万分地拿起桌上的水，发现好像已经凉了，就又匆匆忙忙地加了热水进去，烫到了自己的手背他也仿佛没有知觉，只顾着将温度适宜的水送到他唇边，“来阿修，喝水。”
　　唐修躲开了。
　　“要吃饭……睡觉……”他蜷缩在被窝里兀自低喃着，声音颤抖。
　　“……”姜默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强大的无力感让他心尖泛酸，他试探着轻轻握住他揪着被子的手，轻轻地问，“可以再说一遍吗？”
　　唐修怔怔地看着他的手，片刻后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姜默试图再握住他，他就颤抖着躲开了。
　　姜默的手机在这时候忽然响了，是顾言笙打来的：“你找到人了？”
　　姜默“嗯”了一声，声音闷哑。
　　“阿姨找他，”顾言笙顿了顿，解释道，“唐修的妈妈。”
　　“……你等一下。”姜默一时有些失措，不知道怎么面对唐修的家人，也不知道唐修现在的状态有没有办法正常跟家里人交流，会不会让他们更担心。
　　但他还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方法，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已经不是顾言笙的了，换成了一个温和却有些焦急的女声：“你好，是唐修的朋友吗？麻烦让他接下电话。”
　　或许听到家人的声音会让他好一点吧。姜默这样想着，把手机交给唐修，轻声道：“阿修，妈妈的电话，跟妈妈说说话吧。”
　　“电话……”唐修重复了一遍，黯淡得像蒙了层雾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些模模糊糊的光点，他从姜默手里接过手机，吃力地捧到耳边，“妈妈……我们说话……”
　　“妈妈”这个字眼，终于让他从浑浑噩噩的意识中抽离出来几分，虽然语言表达还是混乱不堪，字句模糊得听不清晰，但姜默看得出来他的反应可以称得上是开心的。
　　事实上唐修现在的情绪也是真的算得上是开心，他没有想到妈妈会主动找他，很多事情他脑子里记不清楚，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跟她说说话了。
　　但他知道自己是很爱她很想她的，也知道她没有那么喜欢自己，所以不敢主动跟她联系。
　　现在忽然接到了她的电话，他苍白失血的唇角被潜意识里的思念牵制着，露出一点点类似笑容的弧度。
　　“你到哪里去了？”辛愿焦急地道。
　　“我没事的……”唐修答非所问地应着。
　　“真的没事？你之前不是几乎每天都给你爸爸发短信报平安，为什么忽然就联系不上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很着急？”
　　“有发……”唐修额角开始渗出冷汗，霜白的嘴唇反复开阖着，却没有办法跟她说明白，只能仓惶地去翻找自己的手机，找到上面一条他刚醒过来就给爸爸发的短信，“你看……有、有发……”
　　他稀里糊涂的搞不清楚辛愿不在自己身边，打开短信也不知道给谁看。而且他发那条短信的时候，手机应该是停机了，根本没有发出去，他对此也懵懵懂懂，似乎并未察觉。
　　“你说什么？”辛愿实在听不清楚，“你那边信号不好吗？”
　　“好、好，没事的……”唐修艰难地捧着手机，明明身子冷得轻颤不止，额角的汗水却流个不停，眼里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见了，雾气蒙蒙的，“没有……不好，都好……都很好……”
　　“你现在没事了，你爸爸才刚刚从医院里面出来，”辛愿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你不能这样的，有什么事情要跟我们说，你不是三岁小孩了，为什么还这么不懂事这么让**心，你爸爸真的不经你这么折腾。”
　　“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唐修眼里的雾气越来越重，最终凝成了眼泪，一颗接着一颗从他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上滑落下来，“对不起……”
　　“好了好了，没事了就好，我们很快过去找你，你想吃什么吗？”辛愿终究也是心疼，放缓了语气，却再也没有听到唐修的回应，“阿修？”
　　唐修仍然拿着手机，却因为心脏剧烈的绞痛，没有办法听清楚电话那头的任何声音了。
　　他说错话了。
　　他一定又说错话了吧。
　　明明想好好跟妈妈说话的。
　　为什么，连这个也做不到了。
　　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孩子了。
　　从出生的时候他就不乖，让爸爸很痛苦，也让妹妹等了很久，如果拖得再久一些，妹妹可能就不好了。所以他后来一直在弥补，想尽办法把妹妹的身子调养得好一些。
　　长大以后，他又伤害了很多很多人。
　　让妈妈和妹妹难过失望。
　　让姜默恨他。
　　他明明不想这样，明明是想保护他们的，他是真的很爱他们，可为什么永远都做不好。
　　唐修的手指颤抖得越发厉害，手机从他手里滑落下去，摔在地上。
　　手机落地的尖锐噪音吓了他一跳，他抬头仓惶地看着姜默，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一边吃力地撑起身体想下床去捡。
　　姜默不知道为什么和家人通电话会让唐修的情绪忽然失控成这个样子，他只能迅速把手机捡起来挂掉电话，将他瘦弱不堪的身子紧紧拥在怀里安慰：“没事的阿修，别害怕，我抱着你，我在呢。”
　　唐修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没关系，能不能告诉我，妈妈刚才跟你说了什么？”姜默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唐修的眼泪灼得很痛，他没办法想象唐修的妈妈究竟跟他说了什么，会让他忽然这么难过。
　　他的小猫，明明刚刚眼睛里面都有光了，也好像会笑了，不像之前灰白黯淡得像一只被泡烂的纸偶。
　　他是高高兴兴地跟妈妈说话的，为什么忽然就在掉眼泪了。
　　他明明就虚弱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接电话都很辛苦，还是那么努力地在表达自己的意思，妈妈怎么就能忍心再让他掉眼泪呢。
　　怎么有人忍心让这样的人掉眼泪呢，作为父母不更应该把他好好地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吗。
　　为什么会伤害他。
　　唐修仍旧是不会回答他，只是不断地重复那句话，后来嗓子太哑了，他就开始咳嗽，姜默感觉到打湿自己胸口的除了眼泪还有另一种液体，他慌忙放开唐修，便看到他唇角不断溢出的粉色液体，不是刺目骇人的猩红，却足够让姜默魂飞魄散。
　　他按了急救铃，医生护士匆匆赶来，说着一些他听不明白却又脊背发凉的专业术语，然后将唐修推向抢救室。
　　路上，他忽然攥住姜默的衣袖，在氧气面罩下面喘咳着轻轻问他：你认识我的小孩儿吗？
　　他不会来找我了，你帮我跟他说声对不起好吗？
　　我跟妈妈道过歉了，还没有跟他道歉。
　　他忽然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让医生护士包括姜默都浑身发凉。
　　但他也就说了这么几句而已。
　　姜默以为他说的是小糖，可事实上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有来得及说。如果他能说完的话，姜默就会知道其实不是小糖。
　　他想说，天冷了，我的小孩儿受过很多伤，一定要多喝热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能养得好。
　　你帮我告诉他，但是不要说是我。
　　因为他恨我。
　　他还想说，如果你知道我的小孩儿在哪里，能带我过去看看他吗？
　　我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我只是看看他，我知道他不会要我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他。
　　想看看他。
　　可以吗？
　　—
　　唐修的情况很快稳定下来，医生说其实最糟糕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精神状态。
　　“千万不可以再刺激他了，”医生郑重其事地强调，“等他身体恢复一些，我们会进行心理干预治疗，期间千万千万不要再刺激他。他虽然没有自杀倾向，也很配合治疗，但基本都是建立在以为女儿还会回来的基础上，所以相关的事情务必不要再提。”
　　“我知道，我知道。”姜默连声应着，然后发现自己的嗓子哽得厉害，他发不出来声音，只能红着眼睛不停点头。
　　医生看着姜默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他生产的时候受寒很严重，腹内有不少血块，一会护士会帮他排一下，你没什么事就尽量陪着。那跟生孩子差不多疼，有个人陪比较好。”
　　“咳、医生，”姜默拦住准备离开的医生，用力地咳嗽着，咽下喉间堵着的血腥气，发出来的却还是破碎不堪的气音，“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会受寒？他……不是在医院里生的吗？”
　　“不是的，”医生摇了摇头，随即叹了口气，“肯定不是在医院里生的，感觉是被人虐待了。我记得那天应该是初雪，冷得很，他一身的血，因为刚生了孩子，下半身尤其吓人，衣服感觉是之前湿透了，后来给冻住的，给他脱下来的时候值班护士都费了不小劲儿。”
　　初雪。
　　一身的血。
　　湿透的衣服。
　　姜默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模模糊糊地串联在了一起，他脸色惨白，抓住医生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还有呢，您还记得什么吗？”
　　“他的腿，”医生想了想，道，“对，他的左腿，有一道伤口，很深，但感觉不是常见的利器或钝器所伤。”
　　姜默觉得事情似乎与他的猜想越来越接近，越接近真相他就仿佛在坠入一个寒冷漆黑的深潭中，那种锥心刺骨的寒意像要将他整个人都冻结成冰再狠狠击碎，可是他必须义无反顾地下去。
　　因为阿修可能在潭底。
　　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已经有些看不清楚医生的脸，但还是在执着地问：“你们有没有问他？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当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医生颇为难受，“把孩子交给我们以后，他就在地上跪着，拼命给我们磕头，想求我们救孩子……你还好吧先生，你脸色很难看。”
　　姜默眼神涣散地摇了摇头，察觉到自己站立不住，就松开医生，踉跄退开几步跌坐到了身后的长椅上。
　　冷汗如雨涔涔而落，他抹了又抹，汗水抹掉了，却又蹭了一手温热的眼泪。
　　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疼，他抖着手点了根烟出来抽，却是对疼痛一点缓解作用都没有，甚至呛得他想要呕吐。
　　他记得洗手间的位置在哪，但是他刚刚撑起身子，便就脱力地半跪在地上干呕，站不起身，也没有东西可以吐。
　　医生一边试图扶起他，一边询问他的状况，但都无济于事。
　　“医生，现在给23床换药排淤，家属还在吗？”护士过来确认，随即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医生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到刚刚吐得话都说不出来的人低哑地应了一声“在”。
　　医生和护士都愣了一下，医生迟疑地问道：“您……还有力气吗？要不歇会儿吧。”
　　姜默闭着眼睛靠着墙喘息着攒了会力气，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涣散的瞳孔缓慢地聚焦，他紧紧咬着后槽牙攒着力气，用力到手背和额角青筋凸起，整个人微微颤栗，终究是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
　　“我陪他。”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46章 
　　姜默正准备跟护士进病房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温和却也有些急促的男声：“您好，请问唐修是在这个病房吗？”
　　姜默有些吃力地回过头去，看到身后那个和唐修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温和的男人，他整个人顿时都僵滞在原地。
　　唐砚之没有注意到姜默，只是略擦了擦脸上的薄汗，微喘着对护士道：“我是他的父亲。”
　　“看、看得出来，”护士有些结巴地应着，开始翻唐修的病历，住院登记上面家属部分只填了一个女儿姜小糖，她便把这张纸取出来给唐砚之，“那麻烦您先填一下这个信息吧。”
　　唐砚之看到了女儿姜小糖的那一列，他默默地签完了自己的信息，才有些艰涩地道：“女儿姜小糖……是？”
　　顾言笙带着辛愿，匆匆赶了过来，刚听到唐砚之问完这句话，便又听护士轻声答道：“是唐修先生的女儿，妊娠大约30周左右就生了，早产。”
　　辛愿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险些拿不住手里的东西，将护士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惨白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砚之看着护士为难踌躇的样子，不详的预感就沉沉压着心脏，心跳越发迟缓沉重。他轻轻吸了口气，才缓缓问道：“孩子在哪里？”
　　护士怕家属闹事，斟酌了一番之后才道：“唐、唐先生体质一直不好，保胎艰难，孩子也是先天不足，生产环境又太过恶劣，我们尽力抢救了，但七个月大的孩子真的太小太弱了，没……没救过来。 唐先生受了很大打击，精神状态有点……”
　　唐砚之还握着笔和纸的手颤了颤，一直悬着的那口气艰难地松了下来，变成支离破碎的喘息。
　　“先……先进去看看他吧，注意不要刺激到他。”护士说不下去，将唐砚之手里的东西接过来，然后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她看到本来应该在病床上的那位唐修先生，此时正捧着一只纸杯从走廊的另一头慢慢走过来。
　　姜默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发现他。在护士看到他之后没多久，他就已经去到他身边了。
　　“怎么出去了？”姜默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他裹上，唐修反应迟钝，外套碰到了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有人在靠近自己，他颤了一下，被纸杯里溅出来的热水烫到，抬起头楞楞地看了看姜默，然后就踉跄着后退，喃喃地说了声不要。
　　“阿修，要披着，很冷，”姜默拿着外套，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哀声恳求着，“你不能再着凉了，求求你披着。”
　　唐修很快被他逼到墙角，在他脊背碰到墙壁的那一刻，姜默在他眼里看到了几乎是喷薄而出的恐惧和悲伤。
　　他手里捧着的纸杯掉了下去，热水洒了一地。因为无路可退，他跌坐在地上，蜷缩起身体，用胳膊紧紧地圈住膝盖，浑身剧烈地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他呜咽着语无伦次地说着，眸光支离破碎，“我不应该、不应该的……”
　　“不生气了……吃饭、要吃饭……”
　　“你要吃饭啊……”他忽然开始重复这一句，“我去给你买……我不做……”
　　“恨我没关系的……要吃饭……要吃饭……”
　　姜默觉得这一幕熟悉得让他眼前发黑。
　　在基地的时候，那个怀着孩子的瘦弱队医小秋，也是这样被他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地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哑着嗓子语无伦次地哀求他。
　　他大力挣动小秋的面具，让小秋额角上原本洁白的纱布被伤口挣出来的血慢慢染红，带着淡淡血色的液体连续不断地从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可小秋只是一直擦拭那些血色的液体，说自己没有伤。
　　他把小秋亲手熬的粥倒在他的手背上烫伤了他，可他用那双被烫伤的手收拾一片狼藉的地面的时候还是在问他，你还喝粥吗？
　　他告诉小秋，自己从来不吃他做的东西，逼着他喝下他自己煮的汤证明没有毒。小秋怀孕脾胃虚，喝了就吐了，怕他不相信，一直说着没有毒没有毒，你喝一点吧，不相信我的话吃别的东西也好，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现在唐修说，对不起，你不要生气，要吃饭啊。
　　如果小秋真的是唐修。
　　如果唐修真的是小秋。
　　因为他说他声音难听，他就安安静静地用本子给他写话的小秋。
　　总是准备着热菜暖汤，在书房门口等着他的小秋。
　　每天吃不下多少东西，吃五顿吐三顿，也常常睡不好，一点风吹草动就吓醒，却为他殚精竭虑地寻找许琛和姜篱叛变证据的小秋。
　　被他无数次伤害诋毁，难过得声音哽咽颤抖，却还是温柔包容地对待他的小秋。
　　就是他的阿修吗。
　　他的阿修是在普普通通的正常社会里长大的，从被他莫名其妙地扔下，到为了他只身一人来那种地方，没有任何依靠，甚至可能被人欺压排挤，连他姜默都不会给他任何安全感。
　　他该害怕无助到什么地步，才会没日没夜地守在他书房门口。
　　他在书房里的监控上时常能看到他蜷缩着坐在长椅上，仓惶不安地环顾四方，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浑身紧绷地攥住自己的衣角。
　　当他推开书房的门，他的那种仓惶恐惧就会荡然无存。虽然戴着面具，他却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欣喜和安心。
　　他有多害怕，他有多想他。
　　他现在才知道。
　　可那时候的他不知道，那时候的他只会三番五次地叫他走，不要做这种没有意义又让人恶心的事情。
　　他很听话，但是走的时候总是回头看，还时不时抬起衣袖用力地擦拭下巴。他的背影瘦得像根竹竿，微跛着左腿走得一瘸一拐，不扶着东西都有些走不动。
　　他能想象他来找他的时候，也是这样艰难地过来的，然后又被他一句话赶走。
　　他真的是好不容易才来到他身边的，而且他真的很乖很安静，就只是带着些吃的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他而已，从来都没有打扰过他。见到了他也只是把之前写好在纸上的话给他看，他要是问他话他就写在纸上回答他，一句话都不说的，安静得像个哑巴一样。
　　但他还是三番五次地赶他走。
　　走的时候一直用衣袖擦下巴，是在擦流到了那里的眼泪吗？
　　究竟会有多难过啊。
　　他能回到那个时候，抱抱他的小猫吗？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他受这种委屈。
　　那是这个世界上待他最好的人，他总是把他当成孩子来保护，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会撑开羽翼来裹住他，骂他小屁孩不懂事，到处乱跑弄一身伤。
　　他那么好。
　　他对他那么好。
　　姜默终究是站立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唐修面前，剧烈的疼痛让他拔回几分混沌的神智，他下意识地想试着再给唐修披上外套，却被人从身后用力拽住了。
　　“你先别靠近他了，他怕你。”顾言笙一边拽着姜默，一边试图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他简直是一头雾水不知所措，他记得姜默明明是知道唐修怀孕了的，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孩子没了，人也……
　　但他一句话也不敢问。唐修的父母就在他们身后，他一句话问不对，姜默和唐修这辈子可能就完了。
　　护士急忙过来轻声安抚引导唐修：“唐先生，你、你冷静一下，别害怕，你家人来了，没有人会再伤害你的。”
　　唐修仍旧蜷缩在墙角，惊弓之鸟一样地颤抖着，模模糊糊间听到了“家人”这样的字眼，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缓慢地将自己的身体放松开来，吃力地伸出了那双满目疮痍的手：“小糖……来了吗？”
　　他苍白着脸温柔地笑着，眼眶红了一片：“我、我抱抱她……”
　　所有人的脸色都一样难看，护士尽量平静温和地解释道：“小糖还、还没过来，是爸爸妈妈。”
　　“阿修？”辛愿直到喊出他名字的这一刻，还是不敢置信的。刚刚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到了，只是没有办法相信这是事实，“你怎么了，我是妈妈啊。”
　　明明在电话里跟她说了没事，说了一切都很好，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顾言笙感觉到姜默的身体忽然变得很僵硬，看到他脸色青白地喘着气，目光阴冷地看着辛愿，额角的青筋微微抽搐着，他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加大了钳制姜默的力量，低声跟他说了一句你冷静一点。
　　唐修怔怔地朝着辛愿的方向偏了偏脑袋，神情一片茫然，走廊上的灯光映照得他的脸苍白透明。
　　他一直在想“家人”这个字眼，他明明记得他只剩下小糖了。
　　他记得自己好像有父母，但他们不喜欢他。
　　他还有妹妹，但是妹妹也不喜欢他。
　　他有过一个很疼爱的小孩儿，以前小孩儿也很爱他，但是后来也不要他了。
　　他知道自己爱他们，他在梦里无数次地梦到过他们，只是醒来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到，每天看着白色的病房门开开合合，也从来没有等到他们。
　　其实他很清楚也很明白，没有人会来找不喜欢的人，他们永远都不会来的。
　　他只有小糖了。
　　“不会来的……”他喃喃自语地摇了摇头。
　　辛愿看到这一幕，终究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叫了好几声阿修，俯下身去想抱住唐修。
　　唐修怔怔地看着她，在她差一点就要碰到他的时候，他受惊一般往旁边躲开，头部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墙上。
　　姜默目眦欲裂地吼道：“你别靠近他！！”
　　辛愿僵在原地。
　　“不是你那个电话，他不至于变成这样！”
　　顾言笙用力拉住了他：“你冷静！这是医院！”
　　“顾言笙你放开我！”姜默人依旧被顾言笙拽得死死的，只能扯着血腥气浓重的嗓子声嘶力竭地道，“你配做什么母亲，他谁都认不出来了，但还知道打电话的人是你。他病成这样，话都说不清楚，你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能以后再说，非要逼得他拼命跟你道歉，他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逼他，他做错什么了？！”
　　“我……”辛愿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却因他一通指责浑身发冷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手里的饭盒终究是无力抓住，砸落在了地上。
　　巨大的响动让唐修惊颤着，更加拼命地缩在那个狭小的角落里。
　　“姜默，别说了！”顾言笙忍无可忍地喝止道，“有什么事情不能以后再说，这句话你自己也听听。非要现在闹这么大动静，要吓死唐修吗？！”
　　姜默濒临崩溃边缘的理智被顾言笙揪扯回来一些，他狠狠闭上眼，剧烈地喘息着，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吞咽着那些血腥味的怒火，待它们分崩离析之后，他才睁开空茫失焦的眼睛，筋疲力尽嘶声低哑地道：“是我失礼，但是请您……不要再靠近他。”
　　作者有话说：
　　46章其实是个番外，没有缺章，大家放心康


第47章 
　　唐砚之从唐修出现开始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是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唐修，在场面愈发失控的时候，他在唐修面前蹲下，抬手捂住他的耳朵，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唐修的躲避与恐惧，所以在捂住他耳朵的同时，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冰凉柔软的耳廓，还有搭在上面的细软枯黄的头发。
　　这样的动作似乎比之前任何的安抚都有效，唐修在父亲的怀里仍旧像初生的小猫一样颤栗不止，却渐渐地不再那么抗拒了。
　　“阿修，别害怕，是爸爸，”唐砚之尽最大的努力遏制了声音里的颤抖，温柔地在唐修耳边低声安抚着，“打雷下雨都不要怕，有爸爸在呢。”
　　唐修越来越乖，任由唐砚之把他揽到了怀里，他还轻轻攥住了爸爸的衣服，呜咽着喊了声爸爸。
　　唐砚之心酸得厉害，眼眶红了一圈：“嗯，爸爸在。”
　　“对不起……我……不好。”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词不达意，唐砚之却都听明白了。
　　“没有对不起，阿修做得很好，”唐砚之轻声细语地道，“阿修是最好的孩子，最好的哥哥。”
　　唐修终究卸下了他已经脆弱不堪的铠甲，全然放松地靠在父亲怀里。他已经虚弱至极，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湿润的睫毛搭在眼睛上，轻轻颤抖着，透明温热的液体不时在睫毛上汇成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都被唐砚之轻柔地抹去：“外面冷，阿修跟爸爸回家吧，好吗？”
　　唐修艰难地点了点头，攥着唐砚之衣服的手脱力地垂落下去，唐砚之及时地接住，握在自己的手心，搭在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上，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声音终于颤抖得一塌糊涂：“护士，麻烦您，叫下医生。”
　　他刚才是真的不知所措，也没有任何把握能够用那种方法安抚住唐修。这个孩子从前就很容易哄，只要摸摸脑袋他再抱一抱他就很乖，但他其实很没有安全感，只是不想让人担心而已，就好像被摸脑袋的时候他会很依赖地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往他们的手心里蹭，被抱起又放下之后他会攥着他们的衣角很久很久，直到他们从他身边走开。
　　他很小很小，还没断奶的时候，很害怕打雷，平时从床上滚到床下，摔得额头肿了都不哭，一打雷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从婴儿车里抱到床上，一边抚拍他软绵绵的胸口一边唱童谣，他才会吐着泡泡蜷曲着小拳头安安稳稳地睡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搭着一串泪花儿。
　　后来长大一些了，打雷下雨的时候他就总是护着妹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始终紧紧牵着妹妹的手，雨伞偏了一大半给妹妹，避开所有的高楼和大树，小心翼翼地把妹妹带回家。
　　妹妹不害怕打雷下雨，她甚至喜欢踩水花，伸手接雨水。回到家里她立刻就扑进唐砚之的怀里，笑嘻嘻地说哥哥是个怕打雷的胆小鬼，明明是自己害怕才把她的手抓这么紧，抓得她都痛了。
　　他什么也不争辩，只是一边擦着妹妹沾满雨水的凉鞋，一边笑着说，蓁蓁是最勇敢的小仙女，但是仙女玩雨水也会生病感冒，所以打雷下雨要赶快回家。
　　妹妹听了很开心，抱着爸爸的脖子笑得像朵花儿。
　　那个夜晚仍旧是雷雨交加，唐砚之睡到半夜听到一声巨大的惊雷，随即客厅里就传来器物落地的声音。
　　他匆忙起身下床，看到小唐修跪在客厅的地板上，捂着自己的耳朵瑟瑟发抖，但是看到他过来，他就立刻放下手，一边捡地上的杯子一边对他道歉，说爸爸对不起，我想喝水但是不小心把杯子摔了。
　　外面依旧雷声不断，孩子小小的身体跟着一阵一阵地蜷缩发抖，但不敢表现出一丝害怕的样子，只是默默地把杯子捡起来，然后用纸巾去擦地上的水。
　　唐砚之蹲下去捂住小唐修的耳朵的时候，蹭到了他一片湿润的眼睛，而他生怕被爸爸发现似的还在躲，他心疼坏了，匆忙把孩子抱回房间，用拇指温柔地摩挲着他小巧柔软的耳廓，渐渐将他安抚下来。
　　“爸爸……什么时候才能不打雷了呀？”小唐修蜷缩在他怀里，带着鼻音哽咽地问。
　　“很快就是晴天了，”唐砚之轻轻吻着孩子的额头，“打雷下雨都不要怕，有爸爸在呢。”
　　小唐修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小声地道：“蓁蓁会不会讨厌我呀？我是胆小鬼，把她的手都抓痛了。”
　　“不会的，你是怕她受伤，爸爸知道，”唐砚之将孩子揽在怀里，温柔却坚定地答道，“你是她最好的哥哥。”
　　这个时候，唐修还没满六岁，只比妹妹早出生了几十分钟而已。他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消去，两只胳膊还是肉乎乎的，像白白胖胖的莲藕。
　　明明还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孩子，却已经开始因为害怕照顾不好别人而难过得红了眼睛。
　　再后来，他再也没有在家人面前表现出来过小时候那种脆弱无助的情绪。他作为长兄和长子，变得强大而固执，可以用插科打诨轻而易举地带过所有难过的事情，让人觉得他好像真的永远乐观向上坚不可摧。
　　连唐砚之都被他骗了过去。
　　没有安全感，是唐修与生俱来的情感缺陷，一辈子都不可能治愈的，天长日久的陪伴才能让他安心，分离之时却又像是在他心上撕开一大道口子，但是他一直逼迫自己成为一个不麻烦别人的，强大而孤独的人，甚至想成为所有人的依靠。他总是在不停地为别人的事情费心费力地奔波劳碌，却再也不把自己的心事向任何人说起。
　　是什么让他走到这样的地步呢？
　　唐砚之把其他人都拦在门外，看着护士脱下唐修蓝白色的病服，露出他身上数不清的斑驳凌乱的伤口，一一清洗换药，覆上纱布。
　　他看着护士在他身下垫了布巾，往他青一块紫一块，甚至还有许多针眼的小腹上又打了满满一管的药液，过了一会儿他就大张着腿，在半昏迷中仰起苍白的脖颈下意识地顺着腹中的剧痛用力，豆大的汗珠如大雨倾盆而落，他嘶哑地低吟着，却因为力气不够，血块死死地堵在下体，没有办法排出。
　　护士让唐砚之按住唐修的手，她则在唐修看起来已经不堪一击的小腹上用力按压，唐修剧烈颤栗着却又无力反抗，只能闷哑地呜咽着，痛苦地辗转着被动地用力。
　　他身下终于大股大股地排出乌黑的淤血，血淋淋的布巾换了三四张，护士却还说量已经越来越少了，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
　　如果这样算好起来的话，他之前是怎么过来的？
　　唐砚之想象不出来。
　　唐修排尽淤血之后肚子痛得无法平躺，脸色蜡黄冷汗直冒，热水袋压着也作用不大，唐砚之就让他靠着自己，按护士教的方法不断给他按揉小腹，他才在渐渐轻缓的疼痛中昏睡过去。
　　唐砚之给他盖好被子，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发，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温声告诉他：“爸爸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
　　唐砚之推开病房的门，只看到了顾言笙和辛愿，不见那个叫姜默的男孩子。
　　“阿笙，姜默呢？”唐砚之声音暗哑，语气却很平静，仿佛姜默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再熟稔平常不过。
　　顾言笙却觉得脊背发凉口干舌燥：“他……肺好像出了点问题，刚刚送去急救了。”
　　唐砚之看了一眼顾言笙衣襟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垂下眼睫沉默着。
　　“……叔叔，”顾言笙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砚之叔叔这样冷淡疏离的样子，“事、事情很复杂，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我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是姜默对唐修是真心的，他们在一起挺久的了……”
　　“他知道小糖的存在吗？”唐砚之忽然抬眸注视着顾言笙，问完了这一句又补充道，“从一开始。”
　　“一开始……不、不知道，”顾言笙不擅长说谎，被唐砚之这样盯着更是马虎眼都不会打，“唐修好像……不愿意让他知道。”
　　“为什么不愿意，你知道吗？”唐砚之轻轻地问。
　　顾言笙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唐砚之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眼底透出无尽的悲凉与失望：“真心对他，就是让他怀了孩子也不敢说吗？”
　　顾言笙心下一沉，不敢说话也不敢再动。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陪小鱼吧。”
　　“叔叔……”顾言笙踌躇着道。
　　“如果你想帮姜默说话，暂时不必了，有些话他自己来跟我说比较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言笙要是还没听出来唐砚之是真的在生气，他就不用混了。
　　“我知道了。”顾言笙其实完全能够理解唐砚之，他甚至觉得唐砚之的反应还算温和，同样为人父母，如果他看见顾雨甜或者沈麓被弄成唐修那个样子，他一定会拿刀杀了那头拱了他家白菜的臭不要脸的猪。
　　其实拱了也就拱了，拱下来又糟蹋才是不能容忍的。
　　顾言笙想起现在还搞不明白加减法的顾雨甜，还有需要含着奶嘴防止他没完没了地嚎哭的小葫芦，只能庆幸自己的孩子还小，现在开始教育他们远离大猪蹄子还为时不晚。
　　“叔叔，那我回去了，你和阿姨都注意身体，别太累了。”顾言笙朝唐砚之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这个让他差点原地去世的地方。
　　“注意安全。”唐砚之应了一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辛愿身上。
　　辛愿一直坐在长椅上发呆，唐砚之在她身边坐下她才恍然回过神来，仓惶地握住他的手，哽咽着道：“砚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阿修生病了，跟他说话的时候没注意，我明白，”唐砚之轻声道，“阿修不会怪你的，我也不会。”
　　辛愿流下眼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阿修还没记事的时候，其实是个有点娇气的小孩儿，还特别黏人，”唐砚之说到这里，抬眸静静地看了辛愿一会儿，帮她擦了擦眼泪，才缓缓地继续道，“可从他记事开始，就不是这样了。”
　　辛愿轻轻一颤，紧紧地握住唐砚之的手，啜泣着道：“砚之对不起……”
　　“小愿，别哭，”唐砚之轻声细语地哄着她，不断地帮她擦拭眼泪，耐心地解释道，“我想你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一些事情，但你现在必须平复情绪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都做过些什么，不然我们没有办法对症下药去治愈阿修的心病，你明白吗？”
　　治愈心病，谈何容易。唐砚之在心里苦笑。
　　“我知道……我说……”辛愿努力地稳住自己的情绪，开始不停地往回推算时间。
　　作者有话说：
　　顾言笙：我是谁，我在哪，我太难了，还是回家带孩子容易(ಥ_ಥ)


第48章 
　　唐修两岁多快满三岁的时候，是一颗有点点淘气的小豆丁。
　　他喝奶的时候喜欢咬奶嘴，总是把硅胶奶嘴咬得分成四瓣儿，瓶里的牛奶反而更难出来，他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会把奶瓶摔得远远的，跑去找爸爸或者妈妈抱，同样的一瓶奶，就是要父母抱着喝才肯乖乖喝下去，是个娇气的粘人精。
　　有一次唐砚之腰伤犯了，辛愿不在家，小豆丁刚刚发过一回烧，脾气不太好，爸爸不抱着就一口奶都不喝，唐砚之就一直抱着他温言软语地哄他吃饱睡觉。
　　唐砚之腰疼是脊椎的问题，经常牵扯得他头晕恶心，那天晚上他就吐了一夜，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胃里空荡荡的，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却还是恶心，就只能在床边摆了一只脸盆，不断地撑起身子对着盆底干呕，最后胆汁都吐了出来。
　　辛愿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心疼又害怕，不眠不休地陪护着唐砚之，并决定好好跟那个不听话的小儿子谈谈。
　　其实也没怎么谈，这么小的孩子也不好讲道理，就只带他看了看病中昏睡着的爸爸，然后告诉他，如果再像以前一样不听话，爸爸就会很辛苦。
　　小唐修看到爸爸难受的样子就一直哭着道歉，眼泪汪汪地挂着两颗鼻涕泡，紧紧攥着辛愿的衣角问怎么样才可以让爸爸好起来。
　　辛愿就告诉他，你要听话，要乖，不可以总是任性，作为孩子要照顾爸爸妈妈，作为哥哥要保护妹妹。
　　“我资道惹，我会改的！”小唐修的小脑袋瓜点得很用力，哭得眼睛肿了嗓子也哑了，趴在妈妈肩膀上睡了过去。
　　后来辛愿也不停地在提醒他，其实也不用提醒，小唐修当时就把妈妈的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底，他努力改掉自己不好的习惯，努力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儿子和哥哥。
　　他不再娇气地抱着爸爸的腿求抱抱。高高的楼梯长长的路，他走得气喘吁吁摇摇晃晃，也坚持自己走。妹妹依旧喜欢让爸爸抱，他也从来不阻拦妹妹，只是在旁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爸爸的反应，感觉爸爸不舒服，他就用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给爸爸按摩，爸爸坐下来的时候，他会在他身后塞一只软枕。
　　他不再跟妹妹抢零食和玩具。什么东西买回来都让妹妹先挑她喜欢的，然后把自己喜欢的也拿一大半出来给他。剩下来给他自己的那些，如果妹妹后来想要，他也都会给她。
　　他在学校里为了保护妹妹，总是凶其他的孩子，所以时不时会被孤立和欺负，连妹妹都不一定站在他这边。有一次玩跳绳的时候他被人故意绊倒，两边膝盖还有两只手掌心都摔得破皮出血，他在家里自己偷偷擦药，疼得发抖，听到妹妹跟爸爸妈妈说哥哥是个小气鬼，不让她跟别人玩，他心里很难过，却不敢哭。
　　他体质向来不好，贫血畏寒，过年的时候外面天寒地冻，妹妹突发奇想要吃这个喝那个，他都出去给她买，人冻得脸青唇白，给妹妹买的东西却永远都捂得热乎乎的。
　　他晕血晕得很严重，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个毛病时，他就吐得脸色蜡黄几近虚脱，但后来为了学医，能够更好地照顾家人，他硬生生地把这个问题克服了。
　　但或许是压力太大，他的性格变得固执甚至偏执，认死理，在对待家人的事情上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因为秦柏书让唐蓁难过了几次，他就总是揪着不放，觉得秦柏书不能照顾好自己的妹妹，从暗讽到明嘲，再到屡次起正面冲突。唐蓁被挤在中间，也是难堪万分不知所措。
　　辛愿记得自己说过他很多次，他仍旧是固执己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她仔细地想了想，应该是在唐修怀孕三个月左右，她打了他一巴掌。
　　那是早孕反应最难受情绪最敏感的时期，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妹妹不舒服他就赶过来鞍前马后地照顾，因为介意秦柏书不好好陪妹妹，被她打了一巴掌。
　　从这以后，她明显能感觉到唐修怕她。他不主动跟她打电话，接到她电话的时候，说话也是小心翼翼，不像以前那样很爱开玩笑逗她，只要她一沉默，他就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妈妈你别生气啊，我瞎说的。”
　　再见面大概是他怀孕差不多六个月的时候，她让他回家照顾蓁蓁。那时候他的他比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还要瘦，又穿着很厚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来怀孕。
　　两袋不重的东西，补品、药和果蔬鲜肉，都是给蓁蓁买的，他找阿姨借的垃圾车推上来的。
　　她抱怨的时候，他没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正面回答，默默地把所有东西都放好。
　　他脸色有些苍白，神情疲惫，眼睛里也没有笑意，她觉得他是在抗拒过来照顾妹妹这件事情，说他娇气，他也没有辩解什么，只是一直低着头轻轻地深呼吸，胸膛单薄，垂在身侧的指尖白得透明，泛着淡淡的紫色。
　　“提不动了。”他喃喃地说。
　　他那么瘦了，孕期变长了他反而还在消瘦，是真的没有力气了吧。
　　后来又是因为秦柏书，他不肯上桌吃饭，她当众责怪他，他其实没有像以前一样顶撞，只是很温和地解释，说柏书陪你们比较好，但她仍旧觉得他是在有意反抗，跟他说这次不过来，以后都不要过来了。
　　那时候他的眼里有一层灰色的东西，她看不清楚，或许里面都是畏惧和难过。
　　或许他是真的觉得柏书比他好很多很多，所以后来才能做出那么认真诚恳的解释。
　　辛愿忽然觉得，那天的唐修像一个局外人，说难听点，像是个保姆。他从外面匆匆赶回来，有条不紊地做家里的家务，拖地、做晚饭、擦桌椅、洗衣服、晒窗帘、给妹妹熬汤煎药，连告诉她自己第二天要去做医疗驰援，说的都是“妈妈你看家里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我明天要下乡去做医疗驰援了”。
　　她那时候改剧本改得心烦意乱，闻言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
　　他说，好，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就好，我尽量赶回来。
　　她点了点头，说你去休息吧。
　　他应了一声，把她桌子上的咖啡换成了牛奶。
　　她发现以后，不甚愉快地让他换回来，让他不要自作主张，他又应了一声，给她冲了咖啡，跟她说一会再送一份热汤过来，让她多喝点汤。
　　他在房间门口踌躇了很久，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一样，轻轻地问她：“妈妈，你对我是不是很失望？”
　　她抬起头，微微蹙着眉头看着他。
　　“我本意不是这样的，我……”他像是想解释，说着说着却又垂下眼睫躲开了她的视线，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是“我会改的”，然后扶在门把上的手吃力地按了两下，拧开门离开。
　　后来送汤的人是秦柏书，她问秦柏书唐修去哪儿了，秦柏书说他在准备明天的早餐。
　　她问秦柏书，唐修有没有私下里为难他。
　　秦柏书连连摇头。
　　她看着秦柏书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去厨房找唐修。
　　那时候灶台上正熬着一锅粥，他在旁边往口中塞着白色的药片，和水吞服。
　　“你吃的什么？”辛愿问他。
　　“没、没什么，是……维生素，”他把药瓶收起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慌乱，“粥、粥是明天的早餐，但是现在也可以吃，要盛一碗吗？”
　　他这一副心虚的样子让辛愿更加觉得他背地里又做了什么事情，便开门见山地质问他是不是又刁难了柏书。
　　他说没有，只是因为他要看着粥所以让柏书帮忙把汤拿上去，不是故意使唤他，当时候也给他拿了纸巾垫着，不会烫到手。如果做得不对的话，他可以道歉。
　　他在辛愿眼里看不到信任，所以越解释越觉得苍白无力，就问她，柏书是不是烫到手了，他有带着医药箱，可以给他处理。
　　她说，柏书没有烫伤，只要你不恶语相向，没有人会受伤。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会改的，对不起。
　　然后他就转过身去，安安静静地洗菜，择菜，洗碗，装盘，喃喃地又重复了一声对不起。
　　他做这些的时候，竟然已经怀孕了近六个月了，没有找任何人帮忙，所有事情都坚持着自己完成。那天她也没有看到他吃什么东西，说了一句自己吃过了，喝了几口水，就一直在忙，也不跟家里人谈心聊天，拖回来的行李箱甚至没有拖进卧室，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又拖着它走了。
　　其实那天他离开家的时候，她晨起上了洗手间，从窗户看到他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出楼道，回头向着家里客厅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后来视线移到自己这边，四目相对不过一瞬，他就仓惶避开，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小区的大门走。
　　那双畏惧而难过的，灰蒙蒙的眼睛，再次拖起行李箱时慌乱无措的手。
　　在很多年前，那双眼睛是亮晶晶水汪汪的，总是充满依赖和希冀地看着她，那双手肉肉的短短的，总是搂着她的大腿，他还会蹦哒着小短腿，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抱抱阿修呀。
　　她怎么就把那个娇气又灵动的小糯米团子，逼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第49章 
　　唐砚之静静地听着辛愿说完，听着她语无伦次的道歉，眼泪怎么都擦不完，终究是叹着气将她拥进怀里：“不哭了，是我不好，你也是为了我。”
　　“不是的……不能怪你……是我一直以来给他的压力太大了，”辛愿抱紧唐砚之哽咽着道，“之前他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很开心的，我心里着急，还是很冲地跟他说话……”
　　唐砚之无声地抚摸着她冰凉的发尾，过了一会才涩声道：“小愿，其实问题的根源不是你给他的压力太大了，是我们都不够了解他。因为他不爱倾诉，我们也很少跟他有过掏心掏肺的交谈。他小时候你之所以觉得他娇气粘人，那是因为他没有安全感，才喜欢跟着大人。他其实是很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的孩子，但我们逼着他自己一个人长大，他完成得太好，什么都自己撑着，把我们都骗过去了。”
　　辛愿听得心如刀割，只能靠在唐砚之肩膀上低声啜泣着，艰涩地道：“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
　　“你不是给他带了饭过来吗？他应该还没吃，拿进去给他吧。”
　　“可是他怕我……”
　　“试一试，不行的话有我，嗯？”唐砚之捧着辛愿哭得冰凉湿润的脸，轻轻擦掉上面的泪水。
　　辛愿用力点头。
　　—
　　唐修蜷缩在被窝里，攥着一只正在播放音乐的手机，响起来的旋律还是那首一成不变的《知道不知道》。
　　风吹着白云飘
　　你到哪里去了
　　想你的时候我抬头微笑
　　知道不知道
　　他看到唐砚之进来，就把音乐关了，然后用细瘦的胳膊努力撑起身子往旁边挪，腾出了一个铺着两只靠枕的位置，含糊地道：“爸爸……坐。”
　　唐砚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扶着唐修颤颤巍巍的身子温声道：“爸爸坐这里就好，阿修生病了，要躺着休息。”
　　唐修摇头：“爸爸腰……疼。”
　　唐砚之心头一酸，摸摸唐修细软干枯的头发：“阿修躺着，爸爸让护士拿个枕头来坐椅子上靠着，这样好吗？”
　　唐修点了点头。
　　“怎么不听歌了？”唐砚之看他一直摩挲着那只手机，出声问道。
　　唐修没有说话，仍旧怔怔地看着手机出神。
　　跟这样的唐修交流，唐砚之其实也没觉得多么困难，因为就算是以前的他，聊到关于他自己的话题，他就是惜字如金的，聊不到两句就会转移话题，所以他又接着问：“阿修很喜欢那首歌吗？听着它的时候，都在想谁？”
　　唐修把手机攥得更紧，他苍白的唇瓣微微发颤，像是想说，却又不敢，最终还是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唐砚之：“爸爸、什么时候……走？”
　　他想他的小孩儿，想爸爸妈妈，想妹妹，想小糖，他等了很久，只等来了爸爸，但他觉得，爸爸应该也很快就会走了。
　　他最终会一个人的。
　　唐砚之因为他忽然问这个问题有片刻愣怔，不过很快便温和地道：“爸爸不走，在这里陪阿修。”
　　唐修怔怔地看着他，神情茫然，就像听不懂他的话一样。
　　唐砚之试探地道：“阿修有没有想妈妈？让妈妈过来好不好？”
　　“不、不……”唐修又有了反应，却是抗拒地摇头，“妈妈……讨厌我。”
　　“阿修……”唐砚之心里极其难受，“妈妈没有讨厌你，她很想你，很想见见你。”
　　“她、很失望……”唐修苍白着脸喃喃地道，“爸爸……也会失望。”
　　“没有……没有失望，阿修一直做得很好，”唐砚之轻轻揽住唐修的肩膀，抚摸着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察觉到他总是无意识地在发抖，心疼得无以复加，“阿修，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拖累你了。”
　　躲在帘子后的辛愿听到唐砚之哽咽的声音，紧紧握着手中的饭盒，没有勇气再靠过去。
　　此时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唐蓁打来的，她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有些不稳：“蓁蓁，是妈妈。”
　　“妈妈，我哥哥呢？”唐蓁那头没有任何杂音，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怪异的空灵感。
　　“……怎么了？找哥哥找到妈妈这里来？”辛愿哑声问。
　　“我想见他。”唐蓁轻轻地道。
　　辛愿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唐蓁也很久没说话，两个人莫名其妙地沉默着。
　　“妈妈，”唐蓁再度开口，声音竟微微发颤，“秦柏书他，去夜场找了女人。”
　　辛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石像，喉咙哽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你说什么？你、你没事吧蓁蓁，你不要想不开……”
　　“妈妈我没事，真的，我跟他讲清楚了，离婚了他滚蛋，孩子我自己养，” 唐蓁吸了吸鼻子，哽咽地笑了两声，“我就是想我哥哥了。”
　　想那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哥哥。
　　哥哥从小到大都把她当小公主疼着宠着，任她欺负任她调侃，只要她需要，他从来都不会让她找不到他。她烦他的时候让他走远远的他就走，她需要他的时候她喊一声他就回来。
　　可是她把他推开了。
　　“对不起啊蓁蓁，哥哥一回来就让你难过。”
　　“以后不会了。”
　　这样的话，从哥哥口中说出来，她现在每回想一遍，都觉得揪心扯肺的疼。
　　明明是她让他难过了，让他难过得连当面给她礼物都不敢，只是悄悄地放在她枕头底下，又悄悄地走了，连句再见都没有跟她说，所以她直到今天才看到那个装着镯子的红丝绒袋子。
　　那里面还有一张小卡片，她本来以为上面会写很多东西，但是只有短短一句话。
　　【蓁蓁能原谅哥哥的话，有时间给哥哥打个电话，说更多一些你和柏书的故事吧。】
　　这句话应该是他们在天台聊天之后他才写下的，她以为那一次聊天和他们以往没有嫌隙的交心没有什么区别，可他还是觉得她没有原谅他。
　　她这么久没有给他打电话，他一定觉得自己不打算原谅他了，等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就联系不上他了。
　　她真的很想听听他的声音，这次就算他骂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她也一定乖乖听着，绝对不会顶嘴。
　　但是哥哥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过她一句不好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蓁蓁对不起，哥哥做得不对。
　　可是在保护她这件事情上，他其实从来没有做错过。从小到大她没受过任何人欺负，永远是个恃宠而骄的小公主，甚至可以说是未经风吹雨打的温室花朵。
　　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受伤，是因为她把那个竭尽心力在保护她的人推开了。
　　小时候觉得委屈或者害怕，那个人总是紧紧拉着她的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说蓁蓁不要怕，有哥哥在。
　　后来看到她掉眼泪，他没有再拉她的手，也没有再给她擦眼泪了，只是把纸巾放在她的手心。那句“有哥哥在”，更多地变成了“要让柏书多陪陪你”。
　　哥哥一直很好。
　　是她不听话。
　　—
　　蓁蓁，妈妈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但是哥哥可能没有办法安慰你。
　　他生病了。
　　你可以来看他，但你一定要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实在难受也跟妈妈说，别在哥哥面前表现出来。
　　辛愿的这些话，唐蓁听得一知半解，只觉得心慌意乱，见到唐修之后，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是唐修出院的日子，他穿着厚实的棉服坐在轮椅里仍显单薄，双手捧着一只热水袋，手指的皮肤像是透明的，布着凌乱不堪的伤痕，脆弱地覆着里面苍白的骨头，在颜色艳丽的热水袋衬托下更加明显。
　　她在他床边坐下，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眼中迷茫带着惶惑。
　　他瞳色生来便是很浅的褐色，失去了光彩之后，便是灰蒙蒙的一片，生机全无。
　　其实对他这样的眼神，她没有觉得多么陌生。之前在天台的时候似乎他就是这样看着她了，现在只是比那时候更灰暗，原先的躲闪如今已成为畏惧，四目相对不过几秒，他就颤抖地垂下眼睫，捧着热水袋的手指用力收紧。
　　那一瞬间唐蓁看到了他骤然泛红的眼眶。
　　“阿修，这是蓁蓁。”唐砚之在他身边蹲下，抚上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这是蓁蓁，是你最疼爱的亲妹妹，你可以喊喊她的名字，她会答应你的。
　　唐蓁怀着孩子不方便蹲，唐砚之扶着她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简单明了地跟她解释了一下唐修现在的状况，哑声嘱咐道：“爸爸去把车开过来，你陪着他。他要是肯说话，你就跟他说说话，他现在胆子小很容易受惊吓，心脏也不好，你声音要轻一些；他要是不出声，你就握着他的手，如果他不躲的话，你还可以试着抱抱他。”
　　“我知道了，爸爸。”唐蓁用力点头。


第50章 
　　唐蓁小心翼翼地靠近唐修，想去握住他的手——那双捧着热水袋，却依旧冰冷刺骨的，指尖发青的手。
　　可她一碰到他，他就躲开了，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来：“凉。”
　　“哥哥，”唐蓁不管不顾，执拗地去握住他，恳切地道，“哥哥，我不怕凉，你看看我，我不凶你，我再也不凶你了，你别怕我好不好。”
　　唐修仍旧是不肯让她碰，拼命躲闪，甚至放开了热水袋，只想把自己的手藏起来，唐蓁害怕他着凉，只能哽咽着放弃：“我不碰你，你拿着热水袋，别冻着。”
　　她抬手想擦眼泪，却已经有好几滴落在了唐修的膝盖上，唐修忽然停下了自己所有的动作，怔怔地看着那一片被唐蓁的眼泪打湿的布料。
　　唐蓁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能别过脸去用力抹着眼泪，再回过去面对唐修的时候，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张冒着温热气息的手帕，像是刚刚用热水浸润过。
　　他紧张得双手颤抖，踌躇了好几回才困难地将那张手帕递到她面前，双眸涣散着，湿润的睫毛低垂着，不敢跟她有哪怕片刻的对视，只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一些逻辑混乱的模糊字句：“不哭……哥哥不好……对不起……”
　　唐蓁接过手帕，看着他手背上突兀多出来的红痕，明显是热水烫出来的痕迹，听着他说“哥哥不好对不起”，情绪完全失控，眼泪疯了一般地狂涌出来，她在剧烈的抽噎中喊了一声哥哥，便靠过去抱紧了他：“是我该说对不起，是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坐在轮椅中，避无可避，却也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只是僵硬地任由她抱着，身子时不时轻轻颤栗。
　　唐蓁意识到自己这样可能会吓到他，还是拼了命地把自己的情绪稳下来，用那张温热的手帕狠狠抹了抹自己的脸，对唐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唐修低着头，忽然轻轻地说：“你……戴了。”
　　唐蓁知道他是在说她手腕上的金手镯，连忙用力点头，殷勤地伸手给他看：“哥哥我戴着它呢，你看。”
　　“喜欢……吗？”
　　“喜欢！”
　　“柏书……喜欢吗？”
　　“……”唐蓁的脸色骤然苍白下去。
　　唐修好像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有些急促地道：“你、不要说……是我……送……”
　　“我喜欢啊。”秦柏书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唐蓁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身体瞬间经历了一张大爆炸，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她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挡在唐修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着你过来的，阿修生病了，我来看看他啊。”秦柏书无辜甚至委屈地道。
　　“我们已经离婚，你跟我哥哥更是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必要出现在这里，”唐蓁颤抖地指着大门，“滚。”
　　“我从没有同意跟你离婚，”秦柏书咬着牙道，“你哥哥你哥哥，什么都是你哥哥，他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吗？都是多大年纪的人，这样不觉得恶心吗？”
　　唐蓁努力深呼吸，克制着不让自己大吼大叫：“这些都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还有，恶心这个词原封不动还给你。你做了什么事情，心里没点数？哪来的脸跟我说不同意离婚？”
　　“……你肚子里怀着我们的孩子，我不想让你生气难过，”秦柏书脸色青白，额角青筋隐现，“我可以道歉，可以解释。”
　　唐蓁嗤笑：“谁他吗怀了你的孩子，这是老娘自己的孩子！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等你得艾滋死了老娘会去你的葬礼上敲锣打鼓庆祝你死得好死得妙！在那之前都不要再见面ok？！”
　　“你！”秦柏书双目赤红，胸口剧烈地起伏，“你话说得这么难听，全都是跟唐修学的！我们之间变成这样也全部都是他逼的！我是男人，男人都要脸面要尊严的，谁能忍受他跟个疯狗一样无休止地乱吠乱咬？你终究是站在他那边，在他没日没夜对你耳濡目染之下你早就对他的那些屁话信以为真了！”
　　“秦柏书我**大爷！你再不闭嘴我必把你舌头揪出来砍掉！”唐蓁忍无可忍地掏出手机狠狠地往秦柏书头上砸去，破口大骂，“我他妈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到最后一刻之前都是相信你的，你知道吗？！我要是早点看穿你是个嫖客我哥哥都不会变成这样，你懂吗？我**吗！**吗！！”
　　秦柏书被唐蓁这一砸弄得彻底失去理智，他绕过唐蓁，用力拽着唐修的轮椅将他拖到自己面前，因为情绪失控，力道同样失控，直接将轮椅掀翻在地，唐修重重跪倒在地上，磕到带着旧伤的膝盖，他疼得浑身发抖，手臂又无力支撑，便就趴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秦柏书！！”唐蓁没有想到他会对唐修动手，目眦欲裂地扑过来狠狠地咬住他的胳膊。
　　秦柏书怒火攻心，这等疼痛于他而言已毫无影响，他只是尖锐地讽刺着地上的唐修：“你还装呢？别装了可以吗，你不是最会张牙舞爪冷嘲热讽了？你弄得你妹妹现在跟你一个样子了，你不是应该火上浇油拍手叫好吗？你在这装什么柔弱啊？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恶心人吗？”
　　唐修趴在地上，说不出来话，只是艰难地摇着头，紧紧蜷缩着身体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颤抖得像寒风中的枯枝败叶，喘息声也如同枯叶在大地上翻滚挣扎一般，凌乱破碎断断续续。
　　“继续装啊，这世界上还有比你更虚伪的人吗？金手镯？问我喜不喜欢？”秦柏书用力扯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摔在唐修面前，然后用皮鞋狠狠地碾压磋磨，“我喜欢啊，我喜欢死了！”
　　唐蓁发现自己根本无力阻拦秦柏书，只能崩溃地哀求他：“秦柏书你住手！你有什么可以冲着我来，真的不要这样伤害我哥哥，他受不了！算我求你！”
　　“别趴着啊，起来看看我有多喜欢？”秦柏书根本不理睬唐蓁，伸手揪住了唐修的头发，正准备用力将他拽起来，肩部忽然传来一种骨肉分离般的剧痛，他甚至还来不及惨叫，小腿上又挨了重重一击，他瞬间便跪倒在地上。
　　唐蓁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陌生人，一身黑衣还戴了黑色的口罩，仅仅露出一双眼睛都能看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强烈到极致的杀意，她便知道没人能再伤害唐修，就浑身瘫软地跌坐在了长椅上。
　　在唐修身边蹲下来之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顷刻间荡然无存，唐修死死蜷缩着身体躲避别人的触碰，他小心翼翼地抚拍着他的脊背，在他耳边颤声低语着，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他抱起来。
　　唐修苍白透明的掌心都是擦伤，左腿膝盖处的布料渗出了血迹，还有几缕新鲜的血液从脚踝处淌下来，都是来源于膝盖上未愈的旧伤。
　　“你是……谁？”秦柏书痛得浑身发颤，倒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问。
　　他一出声，唐修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的情绪仿佛又要失控，在那人怀里挣扎着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怕。”那人手上动作温柔地托住怀里的人，脚下却狠狠踩住了秦柏书的脸。
　　“你最好闭嘴，否则我再用点力，你就死了。”他说话很慢，声音很哑，听起来很不真实，有种鬼魅般的虚幻恐怖感。
　　唐蓁听得浑身发冷，周围的空气压抑沉闷得令人窒息。
　　怀里的人好像轻轻说了一句什么，那人低头去听，然后看向唐蓁：“你有没有事。”
　　唐蓁僵硬地摇头。
　　“嗯。”那人没什么感情地应了一声，抱着唐修往医院里走。
　　—
　　清创室门外，秦柏书、唐蓁、唐砚之，还有那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坐的坐站的站，四人相对无言了很长时间，直到唐砚之开口，对着秦柏书道：“你还不走？”
　　他的声音冷漠至极，带着压抑的怒气。
　　秦柏书急切地道：“爸爸——”
　　唐砚之讽刺地淡笑一下：“还在装模作样。你这么喊我，自己也很恶心吧？你如果不打算自己离开，我可以开车送你进警察局。”
　　“是他动手打的我！”秦柏书愤懑地指向那个黑衣人。
　　唐蓁下意识地看向他，他抱臂倚着墙站着，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比起之前苍白了很多，蒙着一层薄汗，闷在口罩下的喘息声很粗重吃力，站着的时候身子不自觉地往下滑或者东倒西歪，她可以看到他后面的墙都是湿的。
　　“他动手打你，难道不是因为你嫖娼和伤人在先吗？”唐砚之冷冷地看着秦柏书，话语之间已不在留半点情面，如剑锋出鞘，不再像往日那般有半点温和之意，“如果你是个正常人，就不应该有脸面说出这样的话。”
　　秦柏书慌乱地吞咽着口水：“我没有想伤害阿修，我只是……”
　　“阿修？你刚刚不是叫他唐修吗。”唐蓁听到靠在墙上的人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凭什么插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秦柏书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完全不屑搭理他的唐砚之和唐蓁，忽然露出了一种自暴自弃一般的表情，“我知道你就是唐修的男朋友，你叫姜默。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讨好岳父了？”
　　姜默半阖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裹挟着冰冷压抑的杀气。
　　秦柏书笑起来，眼里现出疯狂之意：“我告诉你们，他姜默是个混黑道的，手上数不清的人命，所以他不想公开跟唐修的关系，所以唐修也不敢说，被搞大了肚子都不敢说。”
　　姜默一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苍白眼底上的血丝仿佛快要爆裂开来，他像受伤的野兽一般，踉跄却凶猛地冲向秦柏书，死死地揪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知道。”
　　秦柏书笑得更深了：“梁岩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他是我同学，我在群里发了你和唐修卿卿我我的照片，他可感兴趣了，从那以后我每给他发一次你们的消息，他就给我一大笔钱。你真的很害怕被他知道你们的关系吧？所以唐修怀着孕你也跟他分手了，我说的对吧？”
　　唐蓁不敢置信地看着秦柏书：“秦柏书，你是疯了吗？还是哪里有什么别的疾病？这种事你也做？”
　　“很意外吗？你看起来高贵无比的哥哥能地下恋搞大自己的肚子，我做这样的事情很奇怪吗？”
　　姜默眸光破碎，冷汗如同倾盆大雨一般从他的额头淋漓而落，他的理智也随之分崩离析，钳制着秦柏书的双手，力道已经大到了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步，而他浑身颤栗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悲鸣：“你、去、死。”
　　秦柏书面色青紫，一开始还在咳嗽着狂笑，后来渐渐下意识地开始挣扎呼救。
　　“够了，姜默。”
　　这是姜默第一次听到唐砚之喊他的名字，奇异地唤回了他的些许理智，他猝然松手，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没有办法站稳，踉跄后退着靠住墙，跌坐在地上。
　　秦柏书被唐砚之叫来的医生护士带走，唐蓁看着姜默将自己的脸埋进掌心，痛苦至极地喘息抽噎着。
　　唐砚之没有看姜默一眼，只是有些筋疲力尽地对唐蓁道：“蓁蓁，进去休息”
　　唐蓁摇头，勉强地笑道：“爸爸，我没事，你进去陪哥哥，我想……跟他聊聊。”
　　“嗯，”唐砚之点点头，倦声道，“聊完了，请他离开。”


第51章 
　　“为什么戴着口罩？”这是唐蓁问姜默的第一句话。
　　姜默没有回答她，一直在地上低着头怔怔地坐着，手按在上腹，好像很痛苦，眉头拧成死结，微微抽着气呼吸着。
　　“我哥哥住院的这些天，你都在哪里？”唐蓁又问，“有陪着他吗？”
　　“我在看着他。”姜默长吁一口气，像是刚刚捱过一阵疼痛，眼神涣散地擦掉睫毛上的汗水，答非所问一般地回答。
　　“为什么不去陪他呢？”
　　“不能，”姜默摇头，又机械地重复了好几遍，“不能去。”
　　他一直想尽办法，在不会打扰到唐修的地方守着他。
　　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去到他身边了。
　　他回到基地调出了事发当天水牢的监控录像，看到小糖是怎么生下来的。
　　他叫来了那天车队后面的几个保镖，又知道了小糖是怎么离开的。
　　在那之前，姜默就知道小秋的身体不好，嘴唇始终没有血色，指尖总是青紫，在给他做检查的时候，他能听到他凌乱的呼吸，以及夹杂在其中的低声喘咳——他在他面前总是努力控制自己的所有声音，连咳嗽都轻得像叹息。
　　在姜默还很排斥小秋的存在的时候，曾经撞见过他在僻静的角落剧烈地咳喘，咳着咳着便攥着胸口的衣料昏厥过去，但是时间很短暂，他一靠近他就会很快清醒过来，面对的又是他的冷嘲热讽。
　　他怔怔地听着，好几次抬起手，可能是胸口疼想按，但终究是放下去了，只是用本子和笔颤颤巍巍地写下短短一行字“不会拖后腿的。”
　　他给他看了这句，又低下头继续写。他没有等他，在他写字的时候转身走了，走到二楼的阳台，看到他拿着那个本子往前伸。
　　他还不知道他已经走了，还想给他看自己写的东西。
　　意识到身前已经没有人了以后，他垂下手，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四周，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他也没想着躲雨，一直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四处寻找他的身影。
　　他看到一个跟他差不多身形服饰的人，可能看不清楚又模模糊糊以为是他，就想给那个人看本子上的话，那个人急着躲雨，撞掉了本子。
　　他蹲下去捡，将本子抱在怀里，蹲在毛毛细雨中轻轻发抖。
　　就像一只生了病被主人丢弃的小猫，虚弱得动弹不得，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姜默终于没办法冷眼旁观，又走回小秋身边，听到他用低弱得快要消散在空气里的声音喃喃说了一句：“为什么走了……等等我吧……”
　　姜默在小秋身边撑开雨伞，问他为什么不躲雨。
　　小秋惊愕地抬起头，然后像害怕他又要走一般急促地起身，将本子递给他。
　　纸张轻轻颤抖，上面写着：如果真的拖了后腿，可以不用管我，没关系的。
　　确认他看完了，小秋没有再写别的，也没有再多停留，收起本子转过身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饶是那时候不知道小秋就是唐修的姜默，都看不得这样的画面和字句，此时此刻慢慢回想，便是千刀万剐般的疼痛与煎熬。
　　他不敢想象，怀了孩子，咳嗽到短暂昏厥甚至还淋了雨的小猫，走过拐角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之后，要怎么自己一个人扛下那些病痛。
　　他拖着那样的身子，难受害怕都自己咬牙捱着，每天都过得很艰难，却真的从来没有拖过后腿，甚至帮了他很多很多忙。
　　可他都对他做了什么？
　　让他在水牢那样恶劣的地方拼死生下孩子。
　　让他拖着刚刚分娩的身子，还有一瘸一拐的左腿，抱着孩子走过数百里雪地去找他。
　　让他抱着渐渐冷硬的孩子，向着别人下跪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却在天寒地冻里迎来彻骨锥心的绝望。
　　保镖说，本来以为他是个哑巴，因为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嗯嗯啊啊，惹人心烦。
　　但是后来他跪在地上咳了一地的血，抓住保安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微弱颤抖的声音，勉勉强强地凑成了一些语句。
　　姜默，救救孩子吧。
　　我走，你救救她。
　　他说“我走”。
　　他甚至不敢求他救救他。
　　因为他总说他身体不好，紧急时刻会拖后腿。
　　他在小本子上写：如果真的拖后腿，可以不用管我，没关系的。
　　没关系。
　　我走。
　　他的阿修该有多绝望多难过呢。
　　他想象不到。
　　他只知道，这样伤害过唐修的自己，没有资格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他很庆幸唐修没有认出他，如果认出他来，对他而言又将造成什么样强烈的伤害呢？那些沉重黑暗的回忆天崩地裂般压下来，他承受不住的。
　　唐蓁听着这些，面色煞白浑身发冷，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对眼前这个人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但她已经知道，为什么哥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让她觉得很心疼的是，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感觉到他对任何人有一点恨意和敌意，不论那些人有没有伤害过他。
　　“你是怕我哥哥……恨你吗？”唐蓁哽咽着，勉强地挤出扭曲的笑容来，似乎是想宽慰姜默，“你不用怕，他不会的。”
　　“他真的很好，从小到大不管我做错什么，他都没有怪过我。”
　　“他只会说，是哥哥不好，蓁蓁是最善良可爱的小公主，不要跟哥哥计较呀。”
　　唐蓁想起来唐修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念叨的每一字每一句，便愈发稳不住情绪，开始语无伦次地抽噎起来：“可是他真的没有不好，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很不自信，很怕自己做不好，所以才一直那么说，我却从来没有一次告诉过他，他有多好。他真的很笨，真的就以为自己做得不好了。他不会怪你的，他只会觉得自己不好，你相信我。”
　　“所以……更回不去了啊，”姜默苍白着脸，疲倦地苦笑着，“怎么可以仗着他不会恨我，就一直肆无忌惮地伤害他呢……这不就是欺负他笨吗。”
　　“事情、事情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可挽回啊，”唐蓁急切地道，“我是今天才知道你的存在，可我真的能感觉到你很爱我哥哥，你不是有意伤害他的。”
　　“无论有意无意，伤害都已经不可逆了……就是我把他逼成这样的。”姜默目光涣散地喃喃说着，忽然咳嗽起来，一声声闷哑沉疴，搭在上腹的手失控地往里陷了进去。
　　唐蓁总觉得他脸上那个黑色的口罩，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刚想问他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他却忽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唐蓁接了过来，看到上面绣着特殊的符号印记，用力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地道：“青檀寺的平安符？”
　　青檀寺的平安符，数量稀少，住持又只赠予心诚善良的有缘人，故在全市乃至全国都是“一符难求”，除了说的玄乎的灵性惊人之外，还以为它将特制的中草药及香料缝入符中，随身佩戴有驱邪祟、定心神、保安康的功效。
　　姜默没有回答，只是在止不住的咳嗽中满眼期冀地看着唐蓁。
　　“我知道……我会拿给哥哥，”唐蓁将平安符握紧，“你怎么会想到弄这个？”
　　姜默仍旧没有回答，只是眼圈红得厉害，手指紧紧握住了口袋里的另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瓶子，上面同样刻着青檀寺的印记。
　　里面装着小糖的骨灰，被他紧紧抓握得仿佛拥有了温度一般，他似乎能听到小婴儿奶乎乎的笑声，口齿不清的呜啊声。
　　心脏痛得厉害，他胡乱抹了抹眼睛，艰难地撑起身体，去拿椅子上自己带过来的一只袋子，也交给了唐蓁。
　　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几件毛衣，数了一下有四件，两件男款，两件女款，针脚细致密不透风，厚实得仿佛只穿这一件就可以过冬。她一开始有些反应不过来，但看到毛衣的颜色，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爸爸最喜欢的墨绿色，妈妈最喜欢的浅紫色，她最喜欢的鹅黄色。
　　“是我哥哥织的……”唐蓁摩挲着厚实柔软的料子，喃喃地道。
　　姜默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在小秋的宿舍里面找到的，那里还有一件小孩儿的背心没有织完，是粉红色的，中间是一颗彩虹色的糖果。
　　他将它留下了。
　　“这一件……是你的吧。”唐蓁摸到那件深棕色的男式毛衣，轻轻地问。
　　姜默怔怔地看着那件毛衣，吃力地摇了摇头：“不是我的。”
　　这件深棕色的毛衣，其实是姜篱给他的，姜篱并没有告诉他是唐修织的，只说是从外面买的。
　　有一天小秋来给他检查身体的时候，他正在收衣服，那件深棕色毛衣也在其中。
　　小秋在本子上写：天很冷，穿着毛衣会比较暖。
　　这话实在突兀，他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就把那件毛衣丢进了衣柜底部：“我不喜欢穿这种毛衣，麻烦。”
　　小秋看着衣柜，在原地愣愣地站了很久，才迟钝地拿起纸笔，又写了一句：那要多穿一些，注意保暖，不要着凉了。
　　“知道了。”他敷衍地答应。
　　谁知道小秋还在写：你是不喜欢这种料子吗？有别的喜欢的吗？
　　他烦躁地把他的本子掀飞到地上：“你是过来工作的还是聊天的？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小秋扶着桌子撑着腰岔开腿艰难地蹲下去把本子捡起来， 他不过无意识地看了他搭在桌子上的手一眼，他就有些受惊地蜷缩起手指把手收了回去，靠着健康的右腿勉力站直身体，开始给他做检查，动作很小心也很利索，像是怕再惹他不高兴。
　　姜默问过自己很多遍，为什么要凶他呢？他只是想要他穿暖一点而已，其实真的没有多说什么。他都已经不敢在他面前出声了，如果不是担心他着凉，他甚至都不会写那么多字的。
　　后来他去小秋的宿舍，发现另外的几件毛衣，织法和样式都跟那件深棕色毛衣一模一样，在小秋的电脑里，收藏着几个关于“保暖好打理的毛线”的网页。
　　他就知道，那是他亲手给他织的，所以用料厚重，针脚绵密，和普通的毛衣完全不一样。
　　深棕色毛衣，从前确实是他的。
　　但是以后不再可能是了。
　　他永远配不上那件毛衣。
　　“不是你的是谁的？拿走。”唐蓁执拗地将那件深棕色毛衣翻出来递给姜默。
　　姜默伸手轻轻地搭在上面，却只是摩挲了一下，动作轻柔小心得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然后就又将小心翼翼地它放回了袋子里。
　　“你！”唐蓁着急了。
　　“我拿了一件了。”姜默低垂着眼睫，想着那件粉红色的婴儿毛衣，颤声道。
　　再拿，就太贪心太自私了。
　　唐蓁看姜默转过身去，弯着腰有些迟缓地往前走：“你去哪里？”
　　“有点事……”姜默含糊地应着，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就好像是在一个冰窟里冻到意识消散之前勉力发出的声音，“很快回来……”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温热腥甜的液体从剧烈紧绞的胃部疯狂逆流至喉间，他无声地呕吐着，单薄的口罩再也承接不住大量的鲜血，一滴接着一滴从缓慢地溢了出来。
　　他因为巨大的心理障碍，没有办法正常进食，只能依赖大量的烟酒麻痹神经，胃终究是承受不住，从昨天半夜就开始出血。
　　原本需要打一天一夜的点滴，但他始终不放心唐修，所以一大早就拔了针头赶过来。
　　却还是迟了些。
　　姜默想着自己下次不能再迟了，不能再让唐修受一点伤害了，所以拼命地往前走，因为尽快过去把水挂完，就能早一些回来守着他。
　　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咬紧了牙关凭借一口气不停地走，却忽然被人拽住了胳膊，他下意识地就想反手挣脱。
　　“姜默，你还好吗？不要走了，不舒服就停下来呀。”
　　似乎是沈堪舆的声音。
　　姜默怀疑自己幻听了，但是模糊不堪的视线里，好像真的看到了沈堪舆和顾言笙的脸。
　　“阿笙，他好烫，”沈堪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顾言笙，满眼焦急担忧，“他快站不住了。”
　　顾言笙怀里抱着含着奶嘴的小葫芦，小葫芦看到眼前这一幕，皱起鼻子就吓得要哭。
　　“堪舆来，你抱着小葫芦。”顾言笙把小葫芦交到沈堪舆怀里，小葫芦立刻紧紧抱住爸爸的脖子，小脑袋埋在爸爸肩窝里，委屈巴巴地呜咽着。
　　沈堪舆连忙抚拍着孩子软绵绵的后背温声安抚：“宝贝不怕，这是姜默叔叔，很疼你的，不要怕他哦。”
　　姜默的视线清晰了些，把眼前的人都认清楚了，就吃力地笑了笑，从堵着血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些破碎的语句来：“来看阿修吗？他在……清创室，一直往前……走。”
　　顾言笙扶住他，觉得他的体温用“好烫”来形容还远远不够，这简直跟块烧红了的炭一样，不由皱紧眉头：“你怎么回事，搞成这样？”
　　“你们……先去，我、有点事。”姜默自顾自地说着，挣开了顾言笙，刚刚往前迈了一步，便猝然跪倒在地，重重咳嗽了一声，地面便溅上了几滴鲜血。
　　顾言笙白着脸蹲下去撑住他：“姜默！怎么回事？！”
　　“没、没事，你们去、去看他吧……”饶是有顾言笙拉着，姜默也没办法再站起来，只能一直跪着，越说话地上的血就越多，但他忽然攥住顾言笙的衣袖，涣散的瞳孔里艰难地聚起一点点光，他拼命地叮嘱顾言笙，“别跟他提……我……”
　　“千万……别……”
　　作者有话说：
　　黑狗怪可怜的，大家不要骂他了hhhh


第52章 
　　唐修整个人好像变得比之前更木然了。这是顾言笙的第一感觉。
　　因为小葫芦是唐修接生的，所以这孩子虽然亲爹都不怎么亲，却对唐修叔叔格外亲近，把他放进唐修怀里，他不仅不哭不闹，还攀在叔叔肩膀上，愉悦轻松地挥舞着小拳头。
　　唐修只是小心翼翼地护着孩子，眸光温柔却灰暗，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孩子绵软温热的后脑勺，却一句话也不说。
　　小葫芦刚好是学说话的年纪，又被放在喜欢的叔叔怀里，手舞足蹈呜啊呜啊的，话多得不行。
　　沈堪舆怕唐修累，就让顾言笙把小葫芦抱走，拉住唐修伤痕累累的手，轻轻问他：“阿修哥哥，你怎么不理小葫芦呀？他一直在跟你说话呢。”
　　唐修低垂着眼睫，过了很久才喃喃自语一般地答道：“他不喜欢……”
　　他说完自己愣了很久，像是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人……喜欢。”
　　沈堪舆鼻尖一酸，凑过去轻轻抱住唐修：“不是的，我喜欢阿修哥哥。”
　　唐修对于任何人的拥抱，第一反应无一例外地都是挣扎和躲闪。
　　沈堪舆委屈地抽噎一声，哽咽地道：“阿修哥哥，我是小鱼，你不要推开我，你是我最喜欢的哥哥。”
　　唐修似乎听进去了，没有再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苍白的墙壁，好像透过墙壁去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久远的画面，他灰暗的瞳孔轻轻颤动着，水光随之悄无声息地覆上来。
　　“小鱼……”他不确定地，轻声唤着沈堪舆的小名。
　　“嗯！”沈堪舆连忙答应，“我在噢。”
　　“对不起……没发现……你不舒服……”唐修苍白着脸，断断续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早点发现……就好了……”
　　“我学了、很多……还是没学好……很抱歉……”
　　顾言笙起初很紧张，以为沈堪舆哪里又不舒服了，但是看着唐修恍惚昏沉的样子，还有前后不着调的表达，他忽然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应该是两年前沈堪舆生小葫芦的时候，突发羊水栓塞险些丧命的事情。
　　沈堪舆一直昏迷不醒的时候，顾言笙整日都陷入无止境的自责中，唐修不止一次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是自己没有及时发现。
　　他以为唐修只是想安慰自己，可是现在看来，唐修从始至终都觉得是他的责任，如果他能及时发现，或许沈堪舆就不至于病成那个样子。
　　沈堪舆生产的那天，唐修是连续半月无休又刚倒了两个夜班，在回家休息的路上被顾言笙叫来的。在顾言笙魂不守舍地守在ICU门外的时候，不眠不休地帮他照顾两个孩子的是唐修，东奔西跑给他送菜送饭，好声好气地哄着他吃饭休息的也是唐修。
　　可是沈堪舆醒来以后，唐修只是红着眼眶给了他一个拥抱，说我们阿笙辛苦了，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好久都没再来过。
　　后来顾言笙知道，唐修也就是那个时候被姜默骗走了。姜默跟他说，自己来医院开药的时候，看到一只蔫了毛耷拉着耳朵的小猫坐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台阶上，捂着胃，额头抵在膝盖上，鬓角汗湿，脸色惨白，时不时压抑地低吟，听起来跟小奶猫哼唧哼唧的声音一模一样。
　　姜默就在他面前蹲下来，问他：“今天怎么了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唐修吃力地抬起头来，脸上没有血色，蒙着薄汗，弯眸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漂亮得一塌糊涂，只是声音有气无力的，听起来十分可怜：“钢铁侠，你能帮我个忙吗？”
　　姜默看着他额头上晶莹的汗珠一路畅通无阻地从他的下颌滚落到他玲珑精致的喉结上，吞了吞口水道：“什么忙？”
　　“帮我买根热狗……唔。”他像是胃又疼起来了，睫毛颤了颤，眼睛里的水光忽然变得比之前亮，眼角也红了。
　　姜默皱眉：“你不是胃疼吗？还吃这种东西？”
　　“没事，”唐修笑了笑，姜默以为他的意思是不吃热狗就算了，没想到他接下来赌气一般地道，“我一会自己去买就是了。”
　　“……”然后姜默就去给他买了，只不过没买机器上转圈圈烤熟的那种，而是让老板娘拿了根生的丢进沸水里煮得软烂，最后签子都支棱不起来，只得拿个纸袋装回来给他。
　　回来的时候，唐修疼得有些糊涂了，人恍恍惚惚的，嘟囔着说了堆让人听不懂的胡话，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谢谢，姜默当他是害羞，把热狗交给他，让他捧着纸袋慢慢啃。
　　然后姜默站起身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的人在吸鼻子，他回过头，就知道了为什么电视剧里的男人面对美人垂泪都浑身紧绷束手无策。
　　“你哭什么？有这么难吃吗？”
　　“不是，很好吃，”唐修慢慢地把嘴里的热狗咽下去，睫毛上还有泪珠在接二连三地往下掉，“我很久没吃了……”
　　姜默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安慰：“为什么？又没人拦着你，想吃就吃嘛。”
　　“我没有时间买……”唐修小声地抽噎一下，又很努力地忍着，“我想找人帮我买，但是不知道找谁。”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对姜默说：“谢谢你，真的很好吃。”
　　姜默干咳一声：“买个热狗而已，以后我可以帮你买。”
　　唐修笑了笑，从地上站起来，轻声问他：“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别虎头虎脑地又撞人……”
　　他话没说完，也没完全站直身体，鲜血就从嘴角溢了出来，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吞咽和擦拭，以及背过身去不让人看。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他还想撑着往前走，远离姜默，但是他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没迈开步子就倒了下去。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纸袋，里面装着没吃完的热狗。
　　饶是姜默将故事描述得详尽至此，顾言笙当时还是没有明白，唐修为什么会这样就被姜默骗走了。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从他认识唐修开始，他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兄长一样，永远都能给身边的人温暖有力的支撑，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始终都是强大的，自信的，坚不可摧的。
　　所以顾言笙从来没有想过，唐修带着愧疚和自责守着他和沈堪舆的时候，每天会是怎样的煎熬无助，沈堪舆醒来之后，他又是怎样的如释重负。
　　唐修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过。
　　“我想找人帮我买，但是不知道找谁。”
　　他一直竭尽所能地在支撑着别人，可除了姜默，或许从来没有人会在他筋疲力尽的时候扶他一把。
　　顾言笙思绪混乱间，听到病房门口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小葫芦吓得瘪了瘪嘴就开始哭，顾言笙没几秒就猜测出来声音的来源，便匆忙把孩子交给沈堪舆，正要出去逮住外面那个每天送饭送水，从早守到晚，就是死活不肯进来的怂货，却发现有人比他更快。
　　而且那个人是唐修，手里还提着东西。
　　“唐修！”顾言笙惊道。
　　他虽然希望姜默不要再躲着唐修，但是他也无法预估，让他们两个直接撞面会造成什么后果，医生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不要再刺激唐修了。
　　他没来得及拦住唐修，但当唐修吃力地拧开门的时候，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的不锈钢饭盒和散落一地的新鲜热乎的饭菜。
　　顾言笙松了一口气，刚摸出手机想给姜默发短信，就看到唐修一瘸一拐地往外又走了几步，灰暗的瞳孔颤栗不止，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胆怯却又努力地寻找着。
　　像是冥冥之中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转向拐角处，扶着墙勉力靠近几步，却猝然停了下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墙角，没有再往前，就在原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就在顾言笙想过去哄他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对着眼前的空气，轻轻地开口了：“你冷吗？”
　　“那天你很难受吧，你发烧了……”墙的那端没有回应，他低垂着眼睫等了好一会儿，又接着说了下去，“烧退了以后，容易冷的。”
　　“你要穿暖一点。”
　　他将手里的袋子放在前面的空地上，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件毛衣：“这个料子……很好。”
　　仍旧没有回应，他呆呆地站着，整个人微微发起抖来，苍白的眼角泛出浅浅的红色：“我知道是你……”
　　“除了你，没有人……会那样保护我了。”
　　“可是我……把你弄丢了。”
　　他渐渐站不住了，扶着伤痕累累的左膝盖缓慢地蹲了下去，艰难地低喘了一会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了一张皱巴巴的相片。
　　这张相片顾言笙好几次都看见他当做精神寄托一般牢牢地攥在手里，却从未见过它的全貌，如今终于勉勉强强看到整个画面。是姜默和他的弟弟姜诚。
　　或许那并不是整个画面，因为相片的左边是一条被撕出来的白边，唐修曾经撕掉了一部分——那部分很有可能是他自己。
　　现在他双手捧着这张残缺的相片，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袋子里的毛衣上。
　　“你说过……跟阿诚……没有合照，”说到姜诚的名字，唐修整个人颤抖得越发厉害，本就嘶哑不堪的声音似乎都开始哽咽了，“我一直想、想还给你的，但是、等不到你来……”
　　“我知道你恨我……阿诚是你最重要的人……我知道……”
　　“如果死的人是我、是我就好了……你就不会难过了……对不起……”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哽咽得愈发厉害，他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难听，那个人是厌恶他这个声音的。
　　他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胡乱抹了把脸，扶着墙吃力地站了起来，仓促地迈了两步，却忽然被拉进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
　　他虚弱得难以站立，两眼一阵一阵地发黑，只感觉到一双温热柔软的嘴唇覆在了自己的眼睫上，然后一路吻了下去。
　　他什么也没反应过来，那双嘴唇就含住了他不知所措地微张着的唇瓣，极致温柔地安抚舔舐着他。
　　唇齿间不断尝到咸涩的液体，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你什么也没有弄丢。”那个人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像在哄着被噩梦惊扰的婴孩安睡。
　　“阿诚很重要，可你才是最重要的。”
　　“阿修，你要想清楚了。”
　　“如果你现在不推开我，我就要缠着你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对这个坑佛系一点不要一直蹲着啊555明明写得这么烂orz


第53章 
　　那天，唐修因为太过虚弱，姜默吻着吻着就觉得怀里的人站不住了，抱起来一看已经完全没了意识，而且没过多久就开始发烧。
　　医生做了简单诊断后，罪魁祸首指定之前胃出血发烧没有完全痊愈的姜默。
　　唐砚之没想到自己不过抽身去处理了一些紧急公务，回来就又出事了。看着姜默苍白消瘦的样子，他虽然没忍心说什么难听话，却也没有多加宽慰。
　　姜默的胃出血前几天才止住，就开始坐不住地给唐修送一日三餐，在病房外从白天蹲守到黑夜。如今虽然是有点支撑不住，但唐砚之来了以后，他还是勉力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绷得很直，因为哪个地方松懈了就怕站不住了。
　　沈堪舆看姜默紧张得直喘，就安慰他：“你不用这样，砚之叔叔人很好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骂人。”
　　姜默闻言只是苦笑：“你是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混账事，等你知道了，你也不会帮我说话了。”
　　顾言笙一边给小葫芦喂奶一边淡淡道：“他知道。”
　　姜默抹了抹下颌的汗水，怔怔地“哦”了一声。
　　“嗯，”沈堪舆点了点头，表情逐渐严肃，“所以我没有在帮你说话，我只是希望你这次要勇敢一点，无论是因为什么，都不要再让阿修哥哥难过。”
　　“叔叔向来很尊重阿修，”顾言笙接着道，“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他多么不喜欢你，只要阿修还愿意跟你在一起，他是不会多加阻拦的。”
　　“对，但是你要做到让叔叔喜欢你，”沈堪舆郑重其事地道，“不然以后不让你抱小葫芦。”
　　姜默失笑，有些无奈地伸手想摸摸沈堪舆的脑袋，沈堪舆头一扭躲开，他就讷讷地把手收了回来，顺路按在了隐隐作痛的胃上，低着头沉默一阵后哑声道：“那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时间很晚了。”
　　顾言笙看沈堪舆不太想搭理姜默，也就不多留，带着老婆孩子回家热炕头去了。
　　姜默一直在病房门口站着，实在疼得难受就半蹲下去揉一会儿胃，无论如何都不敢坐下去，怕一会儿唐砚之出来，他半天都站不起来。
　　在他闭着眼睛捱过这一阵疼痛之后，堪堪站直身子，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姜默被吓了一跳，一直放在大衣外兜里攥着小糖骨灰瓶的手一抖，小瓶子就跟着掉了出来，他慌忙屈膝去捡，但是因为动作迟缓，唐砚之已经先弯下腰去帮他捡起来了。
　　“小糖的吗？”唐砚之将那个小瓶子捧在掌心，嘶哑地问道。
　　姜默愣愣地看着唐砚之，干白的唇瓣僵硬地微张着，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回应。
　　唐砚之并没有再追问，只是将小瓶子还给了姜默。这样的小瓶子他也有一个，只是里面是空的，因为他连那个孩子的骨灰也没留住。
　　“不舒服就坐下休息吧。”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姜默将小瓶子在手里牢牢攥着，恳切地看着唐砚之道：“叔叔，我休息过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唐砚之沉默地看着他，墨黑的瞳孔里除了疲倦，看不出有什么其他情绪。
　　“我……重新去打了饭菜，刚刚医生拿药单过来，我去开了。”姜默提了两个袋子过来，想递给唐砚之，又不知道能不能这样做，就提着它们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着。
　　唐砚之看着他踌躇不安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蓁蓁没有跟你说，我让你身体恢复了再过来吗？”
　　姜默艰难地抬了抬肩去擦下巴上的汗：“说了。”
　　唐砚之将他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之后问：“那为什么不听话？”
　　“……对不起，叔叔，”姜默喘了口气忍着疼，嘴唇还是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我做的那些事情……您应该都知道了……我……”
　　唐砚之没有让他说下去，只是轻声打断他：“你以后还会做那些事吗？”
　　姜默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回魂似的用力摇头：“不、不会了！不然我不敢回来找阿修的，我当时是、是因为……”
　　那些灰色的回忆像山崩后的飞沙走石漫天乌云扑面而来，姜默眼睛一酸，喉咙死死地哽着，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已经想好未来怎么做，就不用再纠结过去了，”唐砚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淡温和的神情，“你要保护好阿修，但绝不是把他隔离在你所以为的危险圈之外的那种保护，这个世界上危险的人和事比你想象的多，超出你控制能力范围内的更多。你只要牢牢牵着他，告诉他你们会经历什么，他会一直陪着你，也会清楚怎么样保护自己。”
　　“他是很勇敢的人，为了你他会更勇敢。”
　　“但是他也很胆小，没有安全感，你一旦推开他，他可能就……不敢再走向你了。”
　　姜默像个乖孩子一样听着唐砚之说，视线模糊成一片，嘴里尝到咸味才反应过来仓促地抹了把脸上温热的液体。
　　唐砚之看着姜默两眼红肿泛着水光，哑着嗓子低低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姜默受宠若惊地瑟缩了一下，眼睛陡然睁大，喘息不止的样子像极了某种大型犬。
　　唐砚之收回手，道：“我听蓁蓁说，你才26岁……已经是个很好的孩子了。但是阿修说你年纪轻轻就弄了一身的伤，所以以后你要记得，也要保护好自己。现在就是，你病没有好，要早些回去休息。”
　　姜默讷讷地看着唐砚之，狼狈地吸了吸鼻子：“阿修他……什么时候跟您说了？”
　　唐砚之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他：“你不在的时候，他经常会说起你，但他没说过你的名字，只会小孩儿小孩儿地喊你。”
　　姜默拿纸巾捂在口鼻上，还没擤鼻涕，听到唐砚之的话就忽然把纸巾挪上去盖住了眼睛，单薄而柔软的纸张一下就被那里涌出来的温热液体浸透了。
　　“他真的很喜欢你，你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唐砚之声音比之前温和，却也愈发暗哑了，“我已经是个很失败的父亲了，你不要像我一样。”
　　—
　　唐修退烧后，精神方面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对身边的人时而认得时而认不得，但是只要他能认得出姜默，就会对姜默有极强的依赖，只要有姜默在，他对其他人的言行反应都很迟钝，第一反应都是往姜默身后躲。
　　但好的是，他的应激反应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很少出现情绪不稳的情况，大部分时候都是呆呆懵懵的，稍微有一点不对，也能很快被姜默哄回来。
　　总体来说是有好转的，医生批准唐修出院静养，还忍不住开玩笑说这场烧发得还是蛮划算。
　　因为唐修出院的时候，姜默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扶唐修下床、背唐修走路、抱唐修上车，基本都是顾言笙代劳，姜默穿着唐修织的深棕色毛衣，在旁边喝着唐砚之给他炖的养胃汤，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几乎快把顾言笙戳出两个洞来。
　　等唐修被抱上车，姜默赶紧搂着自己的心肝宝贝，毫不客气地砸上车门将顾言笙隔绝在外。
　　唐修此时正睡得昏昏沉沉，比起之前来说，睡得算是安稳，姜默给他裹着毯子，让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睡。
　　唐修的皮肤生来就白，因为在病中更是白得透明，像琉璃娃娃一样脆弱又漂亮。姜默越看越觉得心里痒痒，忍不住凑到他的睫毛跟前吻了吻他的眼睛。
　　唐修皱了皱鼻子，半睡半醒地睁开眼睛，被扰清梦也没有不高兴，而是用冰凉的嘴唇碰了碰姜默还没远离的下巴。
　　姜默心脏都酥麻了，又亲了唐修的左脸。
　　唐修就朝他的方向偏了偏脑袋，嘴唇刚好蹭到姜默的左脸。
　　姜默简直心花怒放，忍不住又托着小猫热乎乎的后脑勺，来来回回地在他鼻尖上蹭来蹭去，本来想着再蹭几下就让他好好睡觉，没想到蹭着蹭着感觉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越来越用力，直气身子就发现他睁着雾蒙蒙的眼睛，像看一个不真实的幻境一样怔怔地看着自己。
　　“不要走。”他还没有很清醒，眼角跟着泛着湿润的红色，说起话来带着鼻音，模模糊糊的三个字听起来委屈至极。
　　姜默还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难过了，还没来得及问，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枪响，唐修瞳孔剧烈收缩着，整个人惊颤而起，紧紧地抱住了姜默。
　　起初姜默以为他是害怕，可是他扑进他怀里之后，却用双手护住了他的头部。
　　他想保护他。
　　他确实是害怕的，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骨头几乎都要抖碎了，却拼尽全力地想要护着他。
　　姜默想到了出任务时的小秋，原本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的，听到枪声之后，忽然就总是走在他的前面。
　　他的腿不好，要一直走得比他快，很难，也很疼，他疼得一直在抽气，一直在喘，后来越发严重，他汗如雨下，只要是他停留站立过的地方，地上都会留下一滩水渍。
　　可是他一直都走在他的前面，任务完结回到车上以后，他膝盖肿得很高，疼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嘴唇苍白失血，呼吸轻浅而僵滞。
　　姜默讽刺地道：“走路都能走成这样，还真是不会拖后腿。”
　　他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答不上来，只是轻轻地喘息着，摸出了他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写了一句：你有没有受伤？
　　姜默没搭理他。
　　他又写：听到枪声要小心一点。
　　姜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觉得他很无知很好笑，因为他知道那些枪不会轻易打在他身上，他手里抓着很多那些人的命脉。
　　可是小秋不知道，唐修也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告诉他，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保护他。
　　姜默不敢再回想，也不敢去设想，如果当时，有子弹伤到了唐修，会是怎样的一种后果。
　　又或许，真的有子弹伤到了他，只是他没有说，也不敢喊疼，就躲在没有人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给自己取出子弹，包扎伤口，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他身边。
　　他不敢再想。
　　跟顾言笙确认了枪声是外面露天广场上节目表演的特效音，姜默试着安抚唐修，但是唐修却将他抱得越来越紧。
　　“不要去、不要去了……”他颤声嘶哑地道，“会受伤……你不能去了……”
　　“阿修，你听我说，我哪儿也不会去了，就在这里陪你，”姜默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轻声细语地跟他解释，“没有枪，没有人要伤害我，你不要担心。”
　　他重复了很多遍，唐修才勉勉强强放松下来一些，手却还是坚持护在姜默的头部，惊弓之鸟般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眼圈发红，眼角湿润，满脸都是泪痕，姜默揽着他心疼地吻了几下他的眼睛，他的眼泪忽然又再次涌了出来。
　　他能哭出来，姜默是庆幸的，因为他的小猫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连哭都不会哭了，眼睛发红却干涩，一滴眼泪都没有。
　　小猫呜咽一声，亲了亲姜默，然后又抱住了他，喃喃地说：“我亲亲你……你不要走了……”
　　“我带你回家好吗……给你做好吃的，我最近会做很多了……有进步了……”他趴在姜默的肩膀上哽咽地哀求着，姜默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一片濡湿，“我们回家吧……回家、把小糖养大……你不要、再受伤了……”
　　情绪一直在崩溃边缘的姜默，终于再也忍受不住。
　　我亲亲你，你不要走了。
　　这是因为他以前每次要走的时候，都跟他开玩笑说要不你亲亲我，法式热吻那种，我就不走了。他每次都耳根通红，让他快滚。
　　给你做好吃的，我最近会做很多了。
　　这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手艺没有什么自信，哪怕他软磨硬泡死缠烂打，他都很少给他做饭吃，他又逗他，你不抓住一个男人的胃，可怎么抓住他的心啊。
　　唐砚之说得没错，他对唐修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可以让他勇敢得坚不可摧，也可以让他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对他的爱，已经融入了骨血里，所有关于爱他的事情，对他好，跟他闹，在他怀里哭或者笑，都变成了他的一种本能反应。
　　姜默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这么倒霉，都是为了后来遇见唐修。
　　他就像是在十八层地狱里的行尸走肉，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刚刚爬到人间的时候，他就从阳光里走来，小心翼翼地擦掉他脸上的脏污和血渍，然后笑着摸摸他干燥枯黄的头发，说：“小孩儿，跟我回家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嗯，那就回家吧。
　　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安排二包，真的很发愁


第54章 
　　唐修只肯跟姜默在一起。
　　他不愿意回父母家，跟除了姜默之外的人在一起， 他也会不自在，姜默受宠若惊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个人照顾不好琉璃娃娃一样的小猫，每天都要给唐砚之打电话问很多很多事情。
　　有时候就连打电话也得小心翼翼的，比如现在，小猫就蜷成圆滚滚的一团，裹着毛茸茸的毯子，趴在他的腿上睡觉。
　　一开始唐砚之电话没打通，姜默就倒了杯果酒给自己，他之前的烟酒依赖症太严重，现在烟已经是一根都不抽了，酒一时半会儿还是断不掉，比如跟未来岳父通电话这种紧张的事情，他还是需要一点酒精来壮胆，再低度都需要。
　　为了喝的时候不发出太大动静，他就丢了根吸管进去。
　　没想到酒还没喝上，唐砚之的电话就过来了，姜默就捧着酒跟他通上了电话。
　　“叔叔，阿修最近老是踢被子，他小时候也这样吗？”
　　“你跟他睡一个被窝他就不会踢了。”
　　“给他熬的粥，加葱他不吃，不加葱也不吃，怎么样他才吃啊……”
　　“他是喜欢葱的味道又不爱吃葱，你粥快出锅的时候，丢一把葱花下去滚一下，再捞出来就行。”
　　“哦……”猫粮好难做，可是挑食猫好可爱。姜默一边屏息凝神地听着，一边默默地想。
　　这段时间给唐修做的很多东西他几乎都不是很爱吃，吃不到两口又是皱眉头又是瘪嘴巴，剩了一大碗，搞得姜默无端吃了很多东西，腹肌都快没了。以前唐修都没有这么挑，有啥吃啥，好像没有什么喜欢的，也没有什么讨厌的，他真的没想到他有一天会这么挑剔。
　　这样想着想着，电话也差不多打完了，姜默松了口气，刚想抿一口酒，发现酒杯里空空如也，吸管被咬成了正方形。
　　他吓了一跳，然后发现唐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顶着一张晶莹粉嫩的脸和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靠在他肩膀上怔怔地打了个酒嗝，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好像坐不稳。
　　“……”姜默的大脑宕机了片刻，几乎想要咆哮，但事实上是他赶紧把唐修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心里有多焦急语气就有多温柔，“阿修，你怎么把酒都给喝了？你不能喝酒的啊！”
　　虽然那是甜甜香香的日本果酒，酒精度很低，但那也是酒啊。
　　唐砚之一定会杀了他。
　　唐修懵懵懂懂地听着，睫毛轻颤，呢喃着的声音听起来极其委屈：“渴……”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醒了，”姜默心疼死了，连忙把唐修的脑袋揽进怀里轻轻揉抚，“有没有哪里难受？还要不要喝水？”
　　唐修摇了摇头，搂住姜默的肩膀，攥着那里的衣料就趴在他胸口，懒洋洋地不想再动。
　　因为酒精的作用，他开始觉得热，一直在姜默身上翻来覆去，姜默一边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脑勺一边轻声细语地道：“洗个澡好不好？”
　　唐修点了点头。
　　说是洗澡其实是想带他去泡药浴，因为唐修身上很多细小的伤口还没有痊愈，泡药浴可以帮助恢复，但是会很疼，所以很难才能骗他去泡一次。
　　姜默在浴缸里倒了药水，脱掉唐修身上的睡衣睡裤，把一丝不挂晶莹粉嫩的小猫放进了浅褐色的药汤里。
　　唐修一碰到药汤就疼得呜咽了一声，喘息着抓着姜默不肯放手，眼睛因为水温较高氤氲着水汽，看起来像在哭，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姜默姜默，喊得姜默心尖儿发颤。
　　平时药浴虽然疼，但是唐修还是会很乖地忍着，今天可能是因为喝了酒，自控力完全丧失，没有姜默就是不行，死攥着人不撒手，娇气到了极点，仿佛非要把姜默拉进池子里才甘心。
　　姜默一点办法都没有，唐修这么挂着他，半个身子露在水面上很容易着凉，束手无策只能也一起摸进了浴缸里，没想到他刚进了浴缸，唐修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似的，整个人扑过去紧紧搂住了姜默。
　　唐修身上满是药香和酒香，身体软绵绵热乎乎的，几乎是毫无缝隙地缠在了姜默身上，姜默觉得自己的脑袋“轰隆”一声，身体不可避免地起了反应。
　　他好不容易才修炼到对着一丝不挂的唐修克制自己的欲望。
　　他也想不到会有现在这种局面。
　　这他真的顶不住了啊！！！
　　姜默闭着眼睛狠狠喘了口气，试图跟唐修拉开距离，但他的小兄弟兴奋成那样，唐修早就感觉到了，慌乱地将他搂得更紧，颤声道：“可以的、可以的……不要走……”
　　那样娇滴滴颤巍巍的声音就在耳边，姜默最后一一丝理智终于崩盘。
　　—
　　姜默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唐砚之杀了，做成十全大补姜丝狗肉汤给唐修喝。
　　那天之后，唐修连续十几天体温偏高，怎么都没降下来，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发烧难受，百度一查：应该是怀孕了。
　　姜默脑袋里一阵天旋地转，买了试纸来给唐修测，看着上面的两道杠，他的天灵盖急速充血，险些昏死过去。
　　那天他本来想着不要留东西在唐修身体里的，可是他觉得差不多可以滚蛋的时候，唐修又把他缠住了……
　　于是就……
　　“所以你是在怪阿修？”唐砚之微微蹙眉。
　　“不是！”姜默脸色雪白，嘴唇都在打哆嗦，“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故意想伤害他，是我没控制好自己……”
　　“如果你控制不了自己，就应该采取防护措施。”唐砚之的脸微微涨红。
　　一旁的唐蓁看自己亲爹说不出来，就补充道：“戴套或者吃药，都可以。”
　　“当时……来不及，”姜默急得嗓子都哑了，“药给他吃了，但是怕伤身体，没给他吃强效药……我以为不会……”
　　唐蓁摆摆手：“哎呀，怀就怀了，也不是坏事，这么紧张干嘛。”
　　姜默抹了抹自己额头上急出来的汗，低着头没有吭声。
　　唐砚之叹了口气，满眼心疼：“我只是担心阿修的身体，这时候怀孕会比较辛苦。”
　　“确实。”唐蓁应了一声，便忧心忡忡地撑着下巴。
　　“……我先去做饭。”姜默哑声说了这么一句，就起身走进了厨房。
　　唐砚之觉得这孩子情绪不太对，脸色很难看，眼底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蜕皮，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觉，憔悴得很。刚想跟过去问问，他直接倒手把厨房的门拉上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便起身过去，将门拉开。
　　他看到姜默半伏在流理台上，劲瘦的脊背绷得死紧，在剧烈颤抖着。他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却还是在整个人紧绷到极致的时候，遏止不住地发出一声嘶哑的低泣。
　　这并不像是喜极而泣。
　　唐砚之快步过去，就看到姜默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极其用力地握着，血肉被割裂，洗手池里全是血。
　　唐砚之惊道：“你在做什么？松手！”
　　“叔、叔叔……”姜默的声音哑得像嗓子里含了血，眼睛也红肿布满血丝，被忽然出现的唐砚之吓了一跳，他胡乱地用衣袖在自己脸上一通乱抹，却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急急地喘了口气尽量清楚地道，“您、出去休息吧……我这边，没、没事。”
　　“我让你松手！”唐砚之焦急地道。
　　姜默拼命摇头，断断续续地道：“您别管我、别管我好吗？我很难受、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太乱了……菜都切不好，但是阿修还没有吃饭……”
　　唐砚之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扣住姜默的手腕用力一扳，趁他脱力之时将那把水果刀夺过来远远抛开，迅速地给姜默做了止血处理，然后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你应该知道我和蓁蓁都没有真的要怪你的意思，有孩子不是坏事，我们只是怕阿修辛苦，我知道你也怕他辛苦，但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我需要你的解释。”
　　姜默有些脱力地撑着流理台慢慢滑坐到地上，眼神空洞地发着呆，很长时间过去了才喃喃地道：“叔叔，小糖是我从记事到现在，第一个骨肉血亲。”
　　“我不记得我亲生父母的样子，我也没有别的亲戚，从懂事开始我就在养父家里长大，但是我知道那是养父家，不是我家。”
　　“我活了这么多年，只有阿修想给我一个家。我不知道真正的家应该是什么样子，就按照电视剧里的样子描述，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再生一孩子，有爱有血缘，就是家。”
　　“阿修一直想给我一个完整的家，所以他一直在很努力地护着小糖……”
　　姜默的声音忽然哽咽得厉害，他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痛苦地蜷缩着：“他真的……吃了很多苦才把小糖生下来的……我给他洗澡的时候，发现他膝盖后面有个地方，陷下去了一小块……那是子弹擦过去会造成的伤口……”
　　“他对我那么好。”
　　“可我真的一直在伤害他，到现在我还是在伤害他，还是在跟他索取。”
　　姜默几乎将自己蜷成了一个茧，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唐修早已站在厨房门口，怔怔地看了那把沾着姜默鲜血的刀很久，脑海里错综复杂地穿插过许多画面，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里的朦胧雾气却在缓缓散去。
　　姜默也不知道唐修在走向自己，步履虚浮却坚定，直到他感觉自己被人轻轻地拥住，那个人自从怀孕之后，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柔的奶香，每次被这样的味道包裹着，他就心酸温暖得想要落泪。
　　姜默抬起头，看到唐修苍白却温柔的脸，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底好像有一些跟之前不一样的东西，但是姜默一时却反应不过来是哪里不一样。
　　直到唐修小心翼翼地托着他包扎起来的手，轻轻抚摸他瘦得凸显出来的颧骨，红着眼睛温柔却哽咽地，吃力地说出他这段时间以来说的最长、最清楚的一句话。
　　“我才这么几天没看着我们家的小孩儿，他就瘦成这样了。”
　　姜默呆住了，他终于明白过来是哪里不一样了：“阿修……？”
　　“你都不吃饭的吗？”唐修眼里凝着水光，没一会儿就淌下眼泪来，他像是对此没有感觉，一直一直看着姜默，“是吃不下，还是没人给你吃啊？怎么就瘦成这样了……我心疼……”
　　姜默仿佛傻了一般，完全不知道自己也在流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唐修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是黄粱一梦，抑或是他的痴心妄想。
　　“你想小糖了……对吗？我刚刚梦到她了，她说她只是去别的地方玩了一会儿，已经回来了，”唐修试探地握住姜默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温热的小腹上，一字一顿地，用温柔得像绒羽一样的声音在姜默耳畔道，“在这呢。”
　　“阿修——对不起、对不起……”现在吐字含糊不清，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反而变成了姜默。
　　“没关系的，”唐修搂着他的脑袋，动作轻柔地安抚着，“现在我们回家了，你想哭就哭，没关系的，嗯？”
　　姜默狠狠吸了吸鼻子，也不顾自己满脸眼泪鼻涕，忽然撑起身体，反客为主地托着唐修柔软脆弱的后颈，吻住了他冰凉甘甜的嘴唇，唐修笨拙却温柔地包容着他。
　　短暂却回甘的亲吻过去，姜默抵着唐修的额头，努力地平复着情绪，哑声喃喃地道：“我感觉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不是，”唐修抬起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含着薄怨看着他，声音这才掺进了些许的委屈，“我一直都在的，只是你都不理我，跟你说话你都不回，还总赶我走。”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姜默心疼坏了，语无伦次地连声道歉。
　　唐修被他那声宝贝喊得眼睛红了耳根也红了，顿时不敢看姜默，羞赧不堪地小声嘟囔道：“什么跟什么，宝贝都出来了……”
　　姜默含着眼泪笑了起来，摸着唐修红通通热乎乎的耳朵，低喃着哄道：“是我不好，让我的宝贝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没有怪你，”唐修说了这么一句又低垂着眼睫，好久好久，忽然用低弱得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就是怕你不要我了。”
　　“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人喜欢我。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说，我给你道歉，我马上改，”强烈的不安感袭来，唐修脸上血色褪去，苍白的手指摸索着抱住了姜默，喉咙里哽咽一阵，才艰难地道，“别不要我。”
　　“不会的，”姜默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不停抚摸着唐修的后脑，轻轻吻着他用牛奶味儿的洗发水洗过的头发，“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怀了孕的小猫安全感几乎跌到谷底，一直依偎着姜默，不说话也不再动，只是攥着姜默衣服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姜默试着把他的手拉下来，他就敏感地轻轻发颤，却也没有抗拒，乖巧安静得很。
　　姜默叹息着将那只微微发凉，布满伤痕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里：“衣服有我抓着舒服吗？”
　　唐修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姜默。
　　“我叫了个人过来，一会跟我们一起吃饭，”姜默用跟小宝宝讲睡前故事一样轻盈温柔的声音在唐修耳边道，“他可想你了……”
　　姜默话音未落，客厅就传来一阵开门关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姜诚明朗的大嗓门欢快地响起：“嫂子！嫂子！我来啦！你在哪呢？”
　　唐修整个人僵**一瞬，不敢置信地低低唤了声阿诚，随即艰难地撑着身子从姜默怀里起来，姜默扶着他踉踉跄跄地循着声源过去。
　　姜诚知道唐修在厨房，也屁颠屁颠地摸了过来，他本来是不想哭，想把气氛搞得超级欢乐的，但是看到唐修的那一刻，看到他瘦弱得姜默搀扶着也站立不稳，还有他苍白的脸上温柔宠溺的笑，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笑容还没敛去就开始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表情滑稽又可怜，一旁的唐蓁看得直乐呵。
　　唐修伸出骨节苍白指尖发青的手指，轻抚上姜诚毛躁的短发，小心翼翼地把他乱翘的发尾抚平。血色淡薄的嘴唇微张，却没有说得出一句话来，只是颤颤巍巍地，无声地唤着“阿诚”。
　　姜诚再也憋不住了，张开嘴就跟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嫂子——呜呜呜哇！！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姜诚一把鼻涕一把泪，眼巴巴地伸手想抱唐修，又可怜巴巴地缩了缩手，看了看哥哥的脸色，“哥……我我我能抱嫂子吗……”
　　“动作轻点，”姜默轻声嘱咐，“阿修怀孕了。”
　　得到允许，姜诚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又激动万分地抱住了唐修，呜哩哇啦地说一通自己有多想念他。
　　“嫂子我想你呜呜呜，你有没有想我？”
　　唐修颤抖地喘息着，仍旧说不出话来，只是吃力地点了点头，虚软枯瘦的双腿逐渐有些支撑不住。
　　“好了阿诚，松手。”姜默将唐修从姜诚手里接过来，打横抱在自己怀里。
　　小猫本身还是虚弱，加上怀了孕，确实难以承受这样的情绪波动。
　　他靠在姜默胸口，还在迷迷糊糊地呢喃着“阿诚对不起”之类的傻话，睫毛湿嗒嗒的，感觉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眼泪。
　　姜默轻轻吻了吻唐修的眼睛，对着吓傻了的姜诚说：“没事阿诚，你先坐会儿，我带他上去休息一下，睡一觉就好了。”
　　姜诚顶着个红通通的鼻子懵懵地狂点头：“我还以为我把嫂子弄伤了……”
　　唐蓁看着他的样子实在可爱，一边喝着酸奶一边唯恐天下不乱地道：“你就是用力过猛了，一会儿你哥会下来揍你的。”
　　姜诚难过地搓搓眼睛：“如果真的是我害的，哥哥怎么揍我都行。”
　　搓着搓着，眼泪反而越搓越多，搓到最后姜诚干脆原地蹲下，呜呜地哭了起来。
　　唐蓁：“……”
　　把人弄哭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她默默挺着肚子起身，抽了几张纸巾过去递给姜诚，姜诚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接，她不由得眼前一亮。
　　刚刚没仔细看这小孩儿，这么近距离一看，长得可真不赖，还哭得梨花带雨的跟个小姑娘一样漂亮。
　　她刚想说点什么，姜诚倒是抽抽搭搭地开了口：“姐姐你长得真好看，你就是我嫂子的妹妹吗？”
　　唐蓁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呀。”
　　“谢谢你的纸巾，”姜诚拿着纸巾狠狠擤了把鼻涕，又拼命吸了吸鼻子，用力得小半张脸都皱到了一起，“我扶你过去坐，别累着了。”
　　“好呀。”唐蓁一边答应一边心里想，这样的人真的是个市值千亿的公司的总裁？？
　　有趣，可以深交。
　　作者有话说：
　　其实只要姜默在，小糖的事情对于阿修来说也没有那么难过去


第55章 
　　唐修肚子里的小家伙在一天一天地长大，他的小腹也随之悄然隆起。
　　这个小宝贝很乖，唐修没有太多严重的早孕反应，顺顺当当地度过了前三个月，除了有些头晕嗜睡，大部分时候状态都还是很不错的。
　　今天中午唐修在姜家大宅吃完饭，躺在姜默腿上看了部老电影，看着看着又睡着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醒来的时候，姜默不在了。
　　他撑起酸软的身体，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忽然听到外面隐隐约约地传来小狗的叫声。
　　应该是还挺小的狗狗，声音很细很奶，夹杂着轻轻的呜咽声，委屈又可爱。
　　唐修披了件外套，推开门就在门前的鹅卵石小路上看到了一只小柴犬，正冲他嗷呜嗷呜地叫，小嘴儿咧开吐着粉红的小舌头，样子像是在笑，一点儿也不凶。
　　小狗脖子上戴着藏蓝色的项圈，非常干净可爱，四个爪子是白色的，小短腿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时不时打滑，样子笨拙滑稽又惹人怜爱。
　　“你迷路了吗？”唐修心底一片柔软，他扶着腰慢慢地朝小狗走过去，小狗却扭过头，往远处的樱花林里跑去了。
　　眼下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春风拂过会有花瓣坠落，飘零着落了一地，所以樱花林里的天空和大地好像都是粉色的。
　　林子里有一段木板铺就的小路，木板之间的缝隙已经很小了，但是小柴犬的小白爪子还是卡了进去，它另外三只小短腿努力扑腾， 摇着尾巴哼哼唧唧眼泪汪汪地向唐修求救。
　　“不认识路就不要乱跑啊。”唐修一手托着小狗温热软糯的肚子，一手小心翼翼地把它的肉垫从缝隙里解救出来，小狗重获自由，兴奋地甩动着小脑袋，将自己身上的樱花瓣甩了唐修一脸。
　　“哎哟好了好了，”唐修哭笑不得，温柔地将小狗抱在怀里，检查它有没有受伤，小狗白花花的爪子乖乖搭在他手心，粉嫩的肉垫柔软的触感让唐修心都快化了，确定没受伤之后他又忍不住再捏了两下，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它的后颈，“小笨蛋，你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吗？”
　　小柴犬扭过小脑袋，笑眯眯地舔了舔唐修的脸。
　　唐修无奈地笑了笑，想起来它脖子上的项圈，便伸手去摸看看有没有狗牌，结果狗牌没摸到，却摸到了一枚戒指，上面好像刻了字。
　　“看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唐修把小狗再抱起来一些，尽量安抚兴奋活泼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舔个不停地小家伙，有些费劲地去看戒指内圈刻的字。
　　【JM&TX】。
　　唐修没有看明白，还在琢磨着这一串字母会跟小狗主人有什么联系，小狗却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从他怀里窜了出去，欢快地撒着小短腿往前扑了过去。
　　唐修顺着小狗跑走的方向看去，刚好起了一阵风，樱花瓣在温暖的阳光里纷扬落下，他在浅蓝色天幕前隐隐约约看到了西装革履的姜默，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站在花瓣雨里，黄不溜秋的小狗在他身边兴奋地转圈扑腾着，嗷呜嗷呜地叫个不停。
　　他吃力地站起身来，怔怔地看着。
　　这一幕太过美好，美好到唐修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或者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都是幻觉，他家小孩儿其实从来都没有回来过，一直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小孩儿早就不要他了。
　　直到姜默俯**，单手抱起了小狗，踩着一地的花瓣，缓缓地走到他面前，他都还是没有办法判断眼前这一切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姜默紧张得不停吞咽口水，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脑门里回荡的都是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他哆哆嗦嗦地张开了嘴唇，喊了声阿修，却连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
　　他明明想好了很多话，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到了唐修怀里，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汗，哑着嗓子磕磕巴巴地道：“阿修……我今天、我今天想……跟你求婚。”
　　唐修终于明白过来戒指上刻的是什么。
　　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怔怔地看着他，捧着花束的手指苍白发颤，嘴唇微张着却说不出来话，只有几声毫无意义的低咽声。
　　唐蓁义愤填膺的声音不知从哪边传了出来：“姜默！把戒指捆在狗脖子上就想娶我哥哥？给我跪下！”
　　姜默脸都吓白了，手忙脚乱地把戒指从小柴犬的项圈上解下来，扑通一声就整个人跪了下去，声音大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膝盖都磕碎了。
　　“单膝跪地啊大哥！！你这是在拜祖宗吗？！”唐蓁气急败坏。
　　姜默哆哆嗦嗦地调整了姿势，却还是略显扭曲，一点浪漫的感觉都没有，但他真的又着急又慌乱，什么也顾不上了，喘着粗气红着眼睛就笨拙地双手捧着戒指给唐修，颠三倒四地道：“阿、阿修……可以答应我吗？可以、跟我结婚……嫁给我吗？”
　　唐蓁无可奈何地翻了个大白眼，自暴自弃地拿起手里的对讲机道：“行了行了，他也就这水平了。放礼炮的放气球的打彩带的，各就各位，准备开始！”
　　她话音刚落，只听到礼炮响起，无数五颜六色的气球随之跃动升空，鲜艳的彩带跟着樱花瓣一起飘零而落，一大帮人不知从那儿冒了出来，拿着乱七八糟的横幅涨红着脸激动而整齐地喊道：“答应他！答应他！”
　　唐修被吓了一跳，姜默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捂住他的耳朵，却也摸到了他脸上湿润温热的眼泪，姜默顿时慌得六神无主：“宝贝？宝贝别哭啊，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我没有弄好……”
　　小狗原本挂在姜默肩膀上，此时朝唐修凑了过去，用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舔着他的眼泪，小声地呜咽着像是在帮着姜默安慰他。
　　小狗湿湿凉凉的鼻子蹭在脸上，触感十分治愈，唐修带着鼻音嘶哑地笑出声，喃喃地道：“你做得很好……你很好，狗狗也很好……”
　　“但是你要想清楚……我没有那么好……结婚了就、不可以反悔的……”
　　姜默屏息凝神地听着他说话，听完了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就立刻抱住唐修欣喜若狂地道：“我知道！我绝不反悔！我要跟你在一起一辈子！”
　　小猫乖乖任他抱着，微隆的小腹抵着他的身体，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一片濡湿，而小猫一直在忍着自己的情绪，连抽噎都压抑得很轻微。
　　他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脑袋，低声安抚道：“阿修不怕，我在的，我永远不会再走了。”
　　“你……腿疼不疼啊？”唐修微哽着问道，“笨得很……哪有人那样跪的……”
　　姜默憨憨地笑着撒了个娇：“疼，你能亲亲我吗？”
　　唐修泪痕未干，就乖顺地从他肩膀上起来，攥着他胸口的衣服，闭上眼睛仰起头去亲吻他的嘴唇。
　　姜默护着他因为怀孕有些笨重迟缓的腰身，低下头轻柔而贪婪地将这个吻不断加深到抵死缠绵之处。
　　顾言笙在围观群众八卦的欢呼声中拿着DV录制着现场，向来波澜不惊的他帅绝人寰的脸上浮现了一丝难得的尴尬之色，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试探地问唐蓁：“姐姐，这个……流程是谁策划的？”
　　唐蓁扶额：“姜默自己啊，还有谁。”
　　“……”顾言笙抿了抿嘴唇，忍住没笑，然后平静地道，“婚礼可不能让他自己再这么整了，请个专业的策划吧。”
　　唐蓁长叹一声：“在他跟我描绘他的求婚大计的时候，我就把婚庆公司定好了。”
　　“那可太好了。”顾言笙松了口气。
　　—
　　事实证明，就算有金牌婚庆策划师控场，也没办法拯救又憨又土的姜默。
　　那天唐修穿了一身纯白色燕尾西服，胸口别着一朵香槟玫瑰，浅褐色的刘海梳了侧分，细碎的发尾搭在眉毛上，下方是他总是湿润温柔的眼睛。
　　他已经怀孕五个月了，但是因为胎位靠后，西装外套又比较宽松，所以不显孕态，身形修长漂亮。白皙得像奶油雪糕一样的脸在浅金色的阳光下露出笑容的时候，整个人都发着光，眼睛尤其清澈明亮，美得简直像从云上跌落下来的天使。
　　姜默在红毯的另一端看到他的时候，就克制不住想要马上冲过去拥抱他的心，主持人干咳了好几回，才让躁动的他稍微安稳下来一些。
　　唐砚之扶着他，他手里牵着前不久刚被取名为憨憨的小柴犬，一步一步地朝姜默走过来。姜默觉得唐修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让他心里一阵有一阵地涌出热流，那股热流在他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肆虐，让他别的任何事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只剩下唐修一个。
　　他一走到他身边，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去牵他的手，主持人一脸无奈地制止，暗示他还不到时候，然后庄重而缓慢地宣读着誓词。
　　姜默脑子里仿佛装了一团热乎乎的浆糊，浑浑噩噩地听到最后一句“护他此生平安喜乐，你愿意吗？”他连手里的麦克风都没举起来，就红着眼睛哑着嗓子大吼了一声我愿意！生生世世都可以！
　　说完了他就失控地流了满脸的眼泪，跟个孩子一样，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唐修没顾主持人的阻拦，靠过去握住了姜默一片湿冷的手——姜默的手向来都是干燥而温暖的，从来没有像这个样子，甚至被他整个握住了都还在无助地颤抖。
　　“人家是在问我呢，”唐修的声音温柔得像夏夜穿过林间和山谷的轻盈晚风，最是能安抚摇篮里不安啼哭的婴孩，“你让我先回答，好不好？”
　　姜默胡乱抹了把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微微别过脸，不敢看唐修，也不敢像以前一样反握住他。
　　唐修却将他的手牢牢牵着，十指相扣，温声答道：“我愿意。”
　　主持人松了口气，把姜默的誓词说了一遍，最后字字铿锵地问他：“你愿意吗？”
　　姜默颤抖着手举起麦克风，嘴唇僵硬地张着，却半天都说不出来那三个字，而是颤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就用手挡住了脸，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流不止。
　　唐修转过身拥住他，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拍着他僵硬到极致的脊背，才发现他的汗水竟然已经湿透了那样厚实的西装，他的整片背都是湿冷的。
　　唐修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轻轻摁到自己的肩膀上，吻着他鬓角濡湿的额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我家小孩儿怎么了？”
　　“对不起阿修……对不起……我太丢人了……”姜默的眼泪流得跟不要钱似的，迅速将唐修整个肩膀打湿，“求婚和结婚都被我搞得一团糟，我真的……很没有用。”
　　“我真的……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我、”姜默狠狠地抽噎了一下，却好像更加难过了，“我真的、没有想过你会答应我……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我怕你嫌弃我……”
　　唐修哭笑不得地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满眼都是笑意，眼角却悄然湿润，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你怎么能这么甩锅的？没说我愿意的可是你啊。”
　　姜默立刻手忙脚乱地把麦克风举起来，带着哭腔狼狈而响亮地吼道：“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主持人抹了把汗，干笑两声：“看来我们这位新郎是过于紧张了……”
　　会场内哄笑出声，唐修哭笑不得地捂着耳朵，委屈地低嗔道：“你要把我吵聋了。”
　　“对不起，”姜默将唐修抱紧，吻了一下他莹润粉嫩的耳垂，用力吸了几下鼻子，用低柔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我愿意。”
　　“我知道，”唐修笑了，“我也是。”
　　—
　　后来的姜默也依旧很丢人。
　　交杯酒往自己的鼻孔里怼，呛了自己不说，还差点喷了唐修一脸。
　　捧花直线往天上抛，直接砸到了唐修的肩膀上，花瓣散落了唐修一身。
　　抱着憨憨在场内火急火燎地找憨憨，憨憨一直咬他的胳膊他都没反应，气得憨憨直接从他身上跳下来，窜唐修怀里去了。
　　唐砚之看他可怜巴巴的，想摸摸他的头，他以为自己要挨揍，吓得抱着头就往旁边缩，唐修顺手攥住他的领带，把他拖到了岳父的跟前，他睁大了眼睛瑟瑟发抖地任岳父在他的脑袋上摸来摸去。
　　唐砚之看着姜默受宠若惊的样子，温柔地笑了：“小默今天辛苦了。”
　　“不、不辛苦。”
　　“以后也要照顾好阿修啊。”
　　“好。”
　　这辈子，下辈子，都会一直一直照顾他的。
　　他此生挚爱的珍宝。
　　作者有话说：
　　结婚啦！！！狗子第一次干这种事没经验，大家不要嘲笑他，尤其是你顾言笙！


第56章 
　　姜洛洛是待到了足月才出来的，小崽子个头大性子还慢，折磨了唐修将近两天两夜都还是不肯出来。
　　阵痛36个小时之后，宫口还是没开全，姜默还在从美国回来的飞机上，唐修人已经疼得快没力气了，每次痛起来都只能捂着肚子绞紧双腿，攥着床边扶杆的手用力到指节几乎要挣破苍白的皮肤。
　　起初阵痛还有间隙，他还能缓一会儿，后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他真的是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了，整个人像条搁浅的鱼，浑身湿冷地蜷缩在病床上瑟瑟发抖，只有肚子像一块又硬又热的铁，绞着他的五脏六腑狠狠地往下坠。
　　唐砚之一直在旁边陪着，看着他疼成这样也只是嘶哑地低吟几声，也是心如刀绞，但是又没有别的办法，他就是不肯叫，也不肯让人帮他揉一揉腰腹，疼的时候就把脸埋在臂弯里死命忍着，不疼了就苍白着脸笑着说爸爸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唐砚之知道他在等姜默，从前的伤害依旧是让他没有办法再去信任依赖除了姜默以外的任何人。
　　忽然有一次的疼痛，强烈得让唐修整个人都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几乎咬烂，生理泪水无意识地流了下来，下身一片湿热胀痛。
　　“羊水破了，可以生了。”护士进来检查后说道。
　　“爸爸……”进医院以来唐修第一次主动攥住了唐砚之的衣袖，仰起白得透明满是冷汗的脸，红着眼睛颤声道，“姜默、姜默到哪了……”
　　“阿修乖，”唐砚之一边给唐修擦汗，一边像哄小孩一样安抚他，“先进产房，小默已经下飞机了，现在应该在开车赶来的路上，马上就到了。”
　　唐修哽咽着喘了口气，侧着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忍住眼睛里失控流出的泪水：“好、好……让他……不要急，好好开车……”
　　阵痛已经完全没有间隙了，唐修被迫打开腿艰难地挺着肚子对抗疼痛，之前他一直努力摒弃的那些关于初次生产时的回忆终于卷土重来，他的脸灰白一片，恐惧无助至极，却没有可以倾诉依靠的人。
　　“腿打开，再打开，肚子疼就使劲儿，越久越好。”
　　唐修攥紧了产床旁边的扶杆，闭着眼听从医生的指令开始用力，因为剧烈的疼痛和极度的恐惧，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流不止，枕头迅速被打湿了一大片。
　　“怎么还哭上了？胎位和胎心都很好啊，鼓足劲儿生下来就好了，别怕啊，来用力。”
　　唐修听从指令，努力地往下使劲。
　　可他没有办法不害怕，他没有喊疼，却忍不住在喊姜默的名字。
　　姜默，别丢下我，别不要我。
　　求求你了。
　　—
　　姜默从机场一路飙车到了医院，换上无菌服被护士领着进了产房看到唐修的那一瞬间，他心疼得杀了自己的心都有。
　　他没有看到唐修在产床上辗转挣扎，没听到他低吟用力，只看到他大张着腿，下身被胎儿撑得满胀，穴口已经露出了硬币大小的一点点黑色胎发，却还在不着痕迹地往回缩。
　　他戴着输氧鼻管，浅褐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成了浓重的深褐色，凌乱地贴在他毫无血色的捡上，微阖着眼显然人已经不清醒，但巨大的胎腹在剧烈挣动的时候，他还是在下意识地往下推挤着孩子，尽管收效甚微。
　　看着姜默如遭雷击一般的样子，助产士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别紧张，你老婆就是身体虚又疼了太久，晕乎了一小会儿，马上就醒过来给你生孩子了。还有就是他情绪不太好，一直在哭，你可能要哄哄。”
　　她话音刚落，姜默就听到唐修发出了一声极其嘶哑痛苦的低吟，他慌忙扑到产床边，握住了他青白湿冷，因为抓握扶杆时间太长太用力而有些痉挛僵硬的手。
　　“阿修，阿修，醒醒。”他用力搓着唐修的手，看着他缓缓睁开眼睛，涣散的瞳孔缓慢地聚焦着，里面的光点零散破碎，好一会儿才勉强聚在了姜默身上。
　　姜默捋开他汗湿的额发，吻了吻他苍白冰冷的额头，又用自己的额头抵在上面，呢喃软语地道：“阿修，我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唐修怔怔地看着他，眼圈红得像出了血，眼泪汹涌而落，他颤声哽咽着道：“我给你生孩子，你都不来的。”
　　姜默心疼地给他擦着眼泪，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混蛋。”
　　“唔嗯——”阵痛又起，唐修被迫咬着嘴唇挺着沉重的肚子用力，委屈到了极点，姜默越安抚他眼泪流得越凶，怎么擦都止不住。
　　用力过后，他小声地抽噎了几下，喘息着喃喃地道：“那里……特别冷……我好不容易生下来的……你都不要她……”
　　“我知道我不好……你可以不要我……为什么、不要她……唔——”
　　姜默看着他艰难地挺腹用力的样子，鼻子一酸，终于意识到他是疼糊涂了想起了之前生小糖的时候——那段一直被唐修回避的黑色记忆。
　　姜默心如刀绞，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湿漉漉的脑袋揽在自己的臂弯里，一下一下轻轻地揉抚着：“没有不要，都是我的宝贝，我都要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唐修很好哄，这么几句话他好像就没有那么难过了，全然依赖地偎着姜默，喘息着攒了会力气，睁着眼泪汪汪的漂亮凤眼泫然欲泣地问：“永远都要吗？”
　　小猫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听起来奶里奶气的，问法也像小孩，姜默心里又酸又软，亲了他好几下，才温柔而坚定地道：“永远都要。”
　　唐修苍白着脸笑了笑，攥着姜默的手再度用力分娩，姜默托着他的后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为产下孩子而竭尽全力的样子。
　　他看着他淋漓而落的冷汗，苍白干裂的嘴唇，紧绷到极致的细弱脖颈，还有蜷起的脚趾头和颤抖的大腿。
　　他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挺起身子，力竭后瘫软下去，仿佛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下一次却还是能坚持着撑起来，拼尽全力配合医生的指令推挤。
　　有时候疼得人都懵了，张着渗血的唇瓣喘着气忘了用力，只要姜默叫他两声，他又会回过神来，带着哭腔委屈地道：“你不要催我……我会用力的。”
　　“好好好，不催你，”姜默轻轻按着他的下巴，“别咬嘴唇。”
　　唐修听话地放开嘴唇，闭着眼睛再次为了姜洛洛的诞生拼尽全力。
　　他的小猫总是看起来很脆弱，但实际上很坚强。
　　反复用了近十次长力，姜洛洛终于从爸爸下身颤颤巍巍地顶了半个小脑袋出来，紧实地将唐修的穴口撑得发白透明，不再往回缩。
　　姜默在助产士的允许下轻轻摸了摸，只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眼热鼻酸得厉害。
　　触感是湿漉漉的，温热柔软的，像是脆弱不堪的样子，却让唐修费劲至此。
　　胎头卡在这种位置的时候，撑涨感和疼痛感几乎达到顶峰，是最疼最难受的，姜默忽然跑去摸孩子，唐修委屈得要命，又开始掉眼泪，胡言乱语地低泣道，你不要我了，你又不要我了。
　　姜默吓得不敢再管孩子，回到老婆身边又亲又哄。
　　助产士护着唐修的穴口，又开始喊用力，唐修没剩多少力气了，下面一使劲就痛得像要裂开一样，他试着推了一点点，终于开始喊疼，哭喘着想甩开姜默的手：“你不要我了，我不给你生了。”
　　姜默无可奈何地将猫爪子握紧：“生完这个，以后再也不生了。”
　　唐修疼得稀里糊涂，眼泪汪汪哽咽着道：“你真的很坏。”
　　姜默哭笑不得：“我坏得很，等你好了，随便揍我，怎么解气怎么揍。”
　　“不行——唔——”话说到一半，唐修又被迫用力生孩子，用完了力又接着边哭边说，“不行，我家小孩儿不能受伤，会有后遗症的。”
　　姜默心底软成一片，驾轻就熟地哄道：“那就骂我，怎么骂都行，你要是觉得自己亲口骂我太累了，你就拿个喇叭录下来，想骂我的时候就循环播放。”
　　唐修破涕为笑，继续颤颤巍巍地往下推孩子，但是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了，下面痛得太厉害，他憋气憋不了多长时间，推一小会儿就惨白着脸大口大口地喘息，用力的时候喉咙里呜咽的哭腔也越来越明显。
　　“怎么样了？”姜默一边帮他顺着胸口，一边轻声问正在全心关注产程的助产士。
　　“差不多了，头生出来就快了。”护士帮忙揉着唐修的下腹，助产士小心翼翼地把姜洛洛的脑袋扒拉出来。
　　姜默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水声，同时唐修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助产士语气轻松地道：“好了，头出来了，可以别那么使劲儿了哈，现在不需要你使劲儿了。”
　　“呜——”唐修觉得下面还是涨，低声呜咽了一下，可怜巴巴地说，“我还是想用力，可以用一点吗……”
　　医生护士都被他可怜又可爱的语气逗笑了，姜默也忍不住怜爱地亲了亲他。
　　“行吧，只能用一点点啊，不然会撕裂的。”助产士无奈地说着，缓缓地把胎身牵拉出来。
　　唐修忍着剧痛尽量放轻力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下忽然一松，紧接着就听到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他和姜默两个人都愣住了。
　　“哦豁，模样挺清秀，竟然是个带把儿的。”助产士调侃道。
　　姜默先回过神来，顿时腿软得有些站不住，他拼命撑着产床站稳，揽着唐修亲了好几口，蹭着他仍旧布满汗水的脸，喜极而泣：“阿修，洛洛来了，辛苦你了，谢谢你……”
　　唐修已经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能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医生护士在有条不紊地给一个肉乎乎红扑扑的小婴儿清洗身子，这让他仍旧有些反应不过来，迟钝而懵懂地道：“……生了吗？”
　　“生了，大胖小子，有七斤二两重呢。”医生笑眯眯地道。
　　唐修满头大汗，人仍旧懵懵的，蹙着眉头低弱地道：“可我……肚子还是好疼。”
　　姜默瞬间紧张起来，助产士却只是气定神闲地给唐修揉着肚子，帮他娩出了胎盘。
　　“唔。”唐修低低呻吟了一声。
　　“好了，这回还疼吗？”助产士笑道。
　　唐修摇了摇头，姜默松了口气，问他要不要看孩子。
　　唐修虚弱至极，匆匆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红猴子姜洛洛，就筋疲力竭地昏睡了过去。
　　在那之前，他用自己剩下的力气反握住了姜默的手，不安地低喃着，哀求他不要走。
　　“我不会走的，”姜默轻轻顺着他起伏仍旧有些凌乱的胸口，低声沉稳地道，“睡吧宝贝，醒来我会在的。”
　　唐修依赖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呼吸逐渐平稳。
　　医生护士在给唐修做洗护清洁的时候一直在小声聊天，姜默怕是有什么不好，竖着耳朵听，听清楚了之后脸色逐渐铁青。
　　“我都不知道今天是哪来的耐心，以前真的可烦别人生孩子的时候哭个不停了。”
　　“老师，您那个晚娘脸，人家没哭都被你吓哭好吗。”
　　“害，还不是因为这个哥哥长得好看，哭起来也是漂亮的，声音又好听。”
　　“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就喜欢这样的，你们敢说你们不喜欢？”
　　“喜欢，谁不喜欢。”
　　姜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猫，哪怕被生孩子这样恐怖的事情折磨了将近三天，小脸苍白头发凌乱，浑身湿漉漉的，却还是像仙子下凡掉进贝加尔湖里扑腾了两下，回到岸上的时候还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漂亮模样。
　　他默默地将他揽得更紧，努力地不让那几个医生护士看到他的脸。
　　—
　　生完姜洛洛，唐修累得睡了整整两天，中间睁了两三次眼睛，都只是不太清醒地看了看床边的姜默，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的黄昏。
　　姜默正蹲在地上收拾着之前唐修待产时带来的东西，忽然隐隐约约听到床上有轻微的抽噎声，他慌忙起身，看到唐修蜷缩在被窝里安安静静地抹着眼泪。
　　姜默瞬间就把手上的东西扔了，扑过去把人搂着轻声安抚：“宝贝怎么了？怎么哭了？”
　　生下孩子的小猫整个人单薄脆弱得就像一张纸片，软绵绵的，体温又变得很低，姜默揽着他在怀里只觉得一点分量都没有，心里酸酸的泛着疼。
　　唐修满眼都是泪，睫毛都湿透了，愣愣地看了姜默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姜默替他擦了眼泪，柔声道：“我在的，我刚刚蹲地上收拾东西呢。”
　　唐修仍旧懵懵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姜默被这个动作可爱得心都化了，刚想凑过去猛亲两口，就觉得自己的脸被掐了一下，虽然掐他的人没什么力气，一点也不疼，但他还是愣住了。
　　唐修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含嗔带怨地看着他，微哽着道：“你怎么那么矮啊，蹲下去就看不到人了……”
　　姜默被他逗乐了：“怪我，我以后多打篮球多吃肉，争取再长高点，好不好？”
　　唐修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吸了两下鼻子，低弱地道：“洛洛呢？”
　　“送去喝奶了，马上抱回来。”姜默话音刚落，护士就把孩子抱进来了。
　　襁褓里的姜洛洛已经比刚生下来要好看很多了，整个娃粉嫩晶莹得像个饱馅儿的糯米团子，还看不出来像谁。
　　刚刚吃饱的小家伙虽然在睡觉，但还是愉悦地打了个奶嗝，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唐修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孩子软绵绵的带着奶香的小脑袋，发现这个小脑袋还没自己半个手掌大。
　　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
　　“他好小。”唐修喃喃地说着，怜惜地在姜洛洛柔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小口。
　　“不小，这两天又重了三两呢，很健康的。”
　　唐修带着鼻音“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眼睛红得厉害，姜默好不容易才给他擦干了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地掉，而且这一回是怎么都哄不好。
　　姜默知道他在想小糖，便把他和姜洛洛都一起抱着，在他耳边低柔地道：“没关系的宝贝，想哭就哭，我和洛洛都在。”
　　“对不起、对不起……”唐修把脸埋在姜默颈间，一直以来压抑着的关于小糖的所有痛苦情绪终究在此刻失控地爆发出来，“我没有保护好她……”
　　“我想保护你们的……我没有做好，对不起……”
　　“我以后一定保护好你和洛洛，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姜默心疼得要命。
　　在洛洛出生之前，他几乎没有主动提起过小糖，也从来不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难过的情绪，哪怕是姜默试着和他交流这个事情，他都只是笑着说没关系，她已经回来了。
　　他不敢想象在洛洛的整个孕期，他是怎样在小糖早夭的痛苦回忆中艰难度日，又是怎样为洛洛的平安健康而提心吊胆惶惶不安的。
　　他都自己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敢跟他说，直到洛洛平安出生，他才敢因为这个事情掉眼泪。
　　姜默耐心地帮他擦着眼泪，握住他攥紧自己衣服的手，温柔地整个包裹在自己掌心：“我相信你，但是以前是我不好，让我的宝贝太累了，以后都好好歇着，我来护着你和洛洛，好吗？”
　　唐修努力想控制情绪但又一时半会儿按捺不下去，在连续不断的抽噎中艰难地“嗯”了一声。
　　姜默是第一次看到唐修哭成这个样子，又心疼又觉得可爱到了极点，搂着他这里亲亲那里亲亲，怎么也亲不够，唐修被他弄得很痒，破涕为笑着道：“你不要亲我了……亲亲洛洛吧，不然他以后该不喜欢你了。”
　　“好嘞。”姜默听话地扭头去亲儿子，姜洛洛像是感觉到了，挑了挑淡得看不见的眉毛，然后继续举着小肉拳酣睡。
　　唐修终于笑了起来，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开心。
　　姜默看着唐修湿润温柔的眉眼，在心里暗暗发誓，未来不论如何，都不能再让这个人难过了。
　　婚礼上护他一生平安喜乐的誓言，他一定会做到。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感谢大家！


第57章 新年快乐
　　元旦只放一天假，这简直是2019年度最惨故事之一。医学院很多学生都直接放弃了这个虚无的假期，选择在实验室跨年。
　　唐修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实验室的灯亮着，便进去给他们做指导，要知道唐老师人美心善教学水平一级棒，已经不只是医学院人尽皆知的事了，整个学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很多其他院系的学生闲得无聊甚至会来蹭他的课，导致原本极其专业冷门的课程，教室里都会人满为患。
　　如今他在跨年夜出现在实验室，学生们更是激动万分，有问题没问题的，会做的不会做的，都簇拥在他身边问东问西，他都很耐心地一一解答，女学生撒娇让他亲自示范操作，他也很温和地答应。
　　他的手受过伤，不能握着手术刀太久，腿也有旧伤，天气寒冷的时候尤其不能久站，但每次操作对学生们来说仍然是叹为观止级别的。
　　他怀孕已经有四个月了，因为身材瘦削，胎位又靠后，穿着厚衣服学生们都看不出来，看他时不时地揉腰，苍白着脸将身子往后仰，闭着眼睛不太舒服的样子，只当他是腰不好，便也不敢太纠缠他，让他坐着休息，还给他找了靠枕垫在后腰。
　　他有些畏寒地裹紧外套，因为怀孕嗜睡，他坐在椅子上不停钓鱼。大家知道实验室里只要还有一个学生，唐老师就不会走，便纷纷结束了手上的活儿。
　　“撤啦撤啦，跨年去啦。”
　　“唐老师，咱该回家咯。”
　　唐修站起身来，扶着腰慢慢往外走，挂在耳朵上的蓝牙耳机轻轻震动了起来，他轻敲耳机接通，那头响起了姜默温柔又兴奋的声音：“宝贝！新年快乐！”
　　唐修搓了搓困倦得有些睁不开的眼睛，咕哝着道：“哪个宝贝？”
　　姜默嘿嘿笑了两声：“两个宝贝，大宝贝和他肚子里的小宝贝。”
　　“嗯，”唐修抿了抿嘴唇，不想自己笑得太明显被学生们看到，“年还没跨过去呢，你着急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睡了嘛，你还想撑到跨年吗？差不多该睡了。”
　　“睡不着，”唐修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孕夫敏感多虑的情绪发作，他莫名其妙地就鼻子发酸了，声音也特别委屈，“你之前答应了回来陪我跨年的。”
　　姜默听着小猫可怜巴巴带着鼻音的撒娇，一下心里就又软又慌：“我错了宝贝……”
　　唐修吸了吸鼻子，固执地道：“说清楚是哪个宝贝。”
　　“大宝贝！”姜默掷地有声地说完，又好声好气地道，“阿诚第一次接触这种项目，很多事情处理得不太好，所以耽搁了，对不起啊。”
　　唐修默默地搓了搓湿润的眼角：“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晚大年二十八！”
　　“……别回来了吧，在美国过，我希望能在春晚的海外华人祝福视频上看到你。”
　　“诶诶？”姜默懵了，然后电话那头忽然嘈杂起来，出现了很多属于青春活力朝气蓬勃的声音。
　　“唐老师在和谁打电话啊？”
　　“唐老师有对象了吗？”
　　“老师老师，看看我们班长吧，她暗恋你很久了！”
　　“暗恋算什么，我们团支书说他可以给唐老师生孩子！”
　　随后就是一阵哄笑声，姜默被突如其来的一群小情敌吓得五官同步放大：“阿修，你不在家吗？这么晚了都！”
　　“嗯，不在啊。”唐修轻描淡写地回答。
　　“……他们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不回答他们？他们真的会以为你单身的！”
　　唐修轻轻“唔”了一声：“那有什么问题吗？”
　　“你……你怎么能这样！”姜默气得呼吸都急促了，咬了咬牙就用力踩下油门朝前飙去，“你要跟他们说清楚！”
　　姜默觉得一口大醋缸在他身体里炸开了，他浑身上下都酸得要命，牙都快酸倒眼珠子也快酸掉出来，除了踩油门飙车啥也不会。
　　他最终还是处理好了美国事业部的问题，赶在北京时间的跨年夜回来了，本来是想给辛辛苦苦给他蒸包子的小猫一个惊喜，没想到小猫生气了反而要给他一个惊吓。
　　他一路飙车到A大南门，就看到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那个身影在一帮小屁孩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好像又瘦了，脸色很苍白，因为左腿的旧伤，下台阶的时候也很吃力，他一边手扶着旁边的护栏，两步一个台阶慢慢地走，一边笑着朝往另一个方向走的学生们挥手示意。
　　风迎着他的面吹，身前那团脆弱小巧惹人怜爱的隆起凸显了出来。
　　他家的小猫怀孕了都这么漂亮，实在是太过于招人了。
　　姜默狠狠吞了下口水，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台阶上，在唐修没有任何察觉的时候直接来了个满当当的公主抱。
　　唐修吓得不轻，甚至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看到是他，便像看到了突然下凡的天蓬元帅一般满脸的不可置信，一双凤眼睁得圆圆的，眼角被晚风吹得湿润泛红，血色淡薄的唇瓣开阖好几次，都喊不出来他的名字。
　　还没离开的学生们惊呼连连，姜默十分享受他们这样的惊呼，还非常霸道地把唐修外套上的帽兜拎起来，扣在了唐修毛茸茸的脑袋上，把他巴掌大的小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唐修莫名两眼一抹黑，这才回过一点神，窘迫不堪地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干什么！”
　　“你们刚才的问题，我替他回答一下，”姜默没理他，只是面朝着那群小屁孩严肃地道，“我就是刚刚跟你们唐老师打电话的人，也就是他的对象，他性子温柔不擅长拒绝，也不忍心伤害你们，请你们不要试图撩拨他！”
　　小屁孩们被这种莫名其妙又土不堪言的霸道总裁做派震惊到了，一时间瞠目结舌，不知该做何回答。
　　唐修默默地拽了拽扣在自己头上的帽兜，让它更加严丝无缝地挡住自己热得像被火烤了的脸和耳朵。
　　姜默发表完他的宣言，气喘吁吁地抱着唐修走下了几级台阶，然后又回头咬牙切齿地道：“生孩子什么的也大可不必，能生我会生！”
　　小屁孩们终于绷不住，爆笑着开始起哄了。
　　“哈哈哈哈这个哥哥虽然沙雕但是好帅啊！”
　　“啊啊啊啊总裁和老师的cp我磕了我可以！”
　　“我也可以！我可以孤独终老但我的唐老师必须有超甜的cp！”
　　唐修在孩子们的哄笑声里，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凤眼，扑扇着长睫毛，目不转睛地看着姜默，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存在的真实性，然后轻轻地攥了攥他的衣襟：“怎么突然回来了？”
　　姜默不甘地瘪了瘪嘴，将他抱得紧了些，有些嘶哑地道：“我再不回来，老婆孩子都跟人跑了。”
　　唐修哑然失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个，你来生？”
　　“下一个！”姜默斩钉截铁地道。
　　他把唐修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上，坐进来给唐修的下身盖好毯子，自己也不去驾驶座开车，就坐在唐修身边喘着粗气平复情绪。
　　唐修托着肚子，有些费劲地撑起上半身，靠过去揽住姜默，用拇指轻轻蹭掉他脸上的薄汗，低柔地道：“你跟一帮孩子吃什么醋呢？”
　　姜默握住唐修因为贫血时常冰冷的指尖，轻轻揉搓着，闷声道：“不是吃他们的醋。”
　　唐修忍着笑道：“要我重复一遍吗，你刚才说的话？”
　　“我就是有点生我自己的气，刚刚看你下台阶的时候走得那么辛苦，”姜默声音愈发暗哑，“我都离开快三个月了，离开之前你都没显肚子，现在肚子已经这么大了。每天都这么辛苦地走这些路，我都没抱着你走，你也不跟我说。”
　　唐修的呼吸声忽然静了静，随即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抱住了姜默，微微哽咽着道：“我特别想你，走台阶的时候，不走台阶的时候，都在想你，特别是走台阶的时候，每走一步都要念一下你的名字，不然腰酸腿疼，我都走不动。”
　　“阿修，阿修。”姜默颤声喊了好几遍唐修的名字，随即捧着唐修雪白细腻的脸颊，轻柔地吻上他冰凉却甘甜的嘴唇，然后贪婪而眷恋地深入。
　　两人数月不见，一番拥吻下身便都起了反应，姜默喘着气想克制，唐修却低吟着紧紧揽住他的腰，眼角湿润潮红，就像雪花融化在红梅上，是漫漫寒冬最令人心迷神醉的美景佳人。
　　“你不给我吗？”唐修眼里蒙着层潋滟水光，委屈地呢喃着，紧紧抱着他不肯放开，“都这么久没有见了。”
　　“不是，宝贝……”
　　“哪个宝贝。”
　　“大宝贝，”姜默忍得满头大汗，但还是克制着只是亲了亲唐修的额头，“你听我说，你怀孕还没多久，车里的环境也不好，在这里的话……”
　　“你只管你的小宝贝。”唐修幽怨地看着他。
　　“……我不是。”姜默口干舌燥地吞了吞口水。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唐修不依不饶，“不是因为它在里面折磨我，我也不会这样。”
　　姜默两眼一闭，喘了口气：“好，给。”
　　—
　　两人在车里一番云雨过后，体质虚弱的唐修就已经昏昏欲睡，姜默哄好自己仍旧兴奋的小兄弟，便仔仔细细地帮唐修清理干净，护着他圆圆的小肚子，给他换了一身干净暖和的衣物，用又毯子将他裹着，让他躺在宽阔柔软的后座上睡。
　　他刚准备起身离开后座去开车，唐修就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袖，用微弱的哭腔低喃道：“你不要走了……我腿疼走不动了……追不上你。”
　　他虚弱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是颤抖着睫毛不受控制地掉下眼泪来。
　　姜默慌忙俯下身擦掉他的眼泪，又温柔地亲吻他的眼睛，柔声安抚着：“大宝贝乖，别哭啊，我只是去开车，带你回家，陪你跨年……”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钟楼敲响零点的钟声，城市的上空随之绽开无数烟花。
　　姜默看着五彩斑斓璀璨耀眼的烟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热泪盈眶。
　　他再次亲吻着已经被他安抚下来的娇气小猫，微哽着道：“新年快乐啊，宝贝阿修。”
　　唐修苍白着脸呼吸均匀，已经安稳睡去。
　　作者有话说：
　　想元旦发但是没来得及！新的一年请大家吃糖！！可以当后续看的番外！


第58章 番外 震惊！狗狗也会包粽子（上）
　　再帮姜诚跑完这个项目就退居二线。
　　姜默一边在高速上赶路一边在心里发了第一百次誓。然而无论是姜诚还是唐修，都是他没有办法放下的人，他恨不得能把自己撕成好几半用。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为了赶回家在高速上飙车，但凡路标允许他开到120他就不会开到119，这次的起因是他在洛杉矶开会到大半夜，睡得正香的时候接到了唐修的电话。
　　唐修怀孕一到后期姜默就心神不宁，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孕期动了好几次胎气甚至差点早产，到后期更加辛苦，这眼看着就八个多月了，在这个时间接到电话，姜默吓得直接就从床上弹起来了。
　　“阿修？！怎么了？肚子疼？？流血了吗？？”姜默把开着免提的手机扔在一边直接开始穿裤子，“阿修？？”
　　唐修在电话那头直接懵了，半天也插不上话，直到姜默又嚎了一嗓子他才赶紧道：“没事，姜默，我没事。”
　　姜默腿软地就近拽了张椅子过来坐下，惊魂未定地道：“宝贝你吓死我了。”
　　唐修也被他吓得不轻，过了好一会儿才歉疚地轻声道：“对不起……我忘记看时间了。”
　　姜默心里一疼，连忙道：“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怕你不舒服了不敢找别人。”
　　姜默成天满世界跑，有时候跟唐修说去日本，但后来顺道去了美国都来不及跟他说，唐修孕期记性也不太好，记不住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时区，姜默就给他的手机添加了他常去的几个国家的时间。
　　唐修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点鼻音问他：“你在睡觉吗？是不是很累？”
　　“没有，正准备睡呢，你一来电话就精神了，”姜默从椅子上起来，又扑通一下趴到床上，眼巴巴地看着放在床上的手机，望眼欲穿地道，“找我什么事儿啊宝贝？”
　　“没什么事……就是买到了很好的后腿肉还有糯米，过两天就是端午节了，想给你包粽子吃，”唐修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十分愧疚，“以前没给你包过，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子的……你喜欢肥肉多一点吗？要不要加蛋黄？或者，要不要包一点豆子进去，可以解腻。”
　　姜默摇着尾巴，跟盯狗骨头似的盯着自己的手机，吞了吞口水开始使坏：“我喜欢甜粽诶。”
　　唐修那边没声儿了，姜默竖起了耳朵，隐约听到那头传来了一声细细的哭喘，心头一咯噔，人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宝贝，我错了，我开玩笑的！”姜默差点就对着手机下跪了，明明刚刚人就还没完全哄好，他非要欺负他干嘛，“我没说完呢，我更喜欢咸粽，真的！”
　　“……”唐修呜咽了一声，不知道该跟姜默说什么，只是微哽着喃喃道，“我腰好疼……”
　　“你今天自己出去买的东西？”姜默心疼得整张脸都拧起来了，“很疼吗？你现在躺着吗？后背垫着枕头没？”
　　唐修没回答，他在反复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以及忍耐腰背的疼痛。
　　因为一年前的那些事情造成的身心重创以及现在处在孕晚期的原因，唐修的情绪一直不能算是很稳定，容易失控，失控之后他又会陷入自责，很唾弃这样的自己，但情绪上来他是真的控制不住。
　　姜默刚刚说喜欢甜粽，他一下子就特别难过。因为他一直在休养，很少给姜默做过饭或者别的什么好吃的，忽然发现快到端午节了，就想给他包粽子。他胎位靠后下方，整个脊背和尾椎骨压力都很大，加上腿上的旧伤，他没办法久站，但是去市场买东西又不得不站着，他有好几次弯腰蹲下去挑拣东西又站起来的时候，腰背都是从绵延的酸痛一下强化成急剧的刺痛，疼得他生理泪水直接就掉下来了。
　　他这样才买回来的肉和糯米，结果姜默说他喜欢甜粽，所以会觉得委屈。可是没有人强迫他做这种感动自己的事情，他不应该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三更半夜地折腾姜默，弄得他又紧张自己，本来工作就多，估计一会又睡不好了。
　　他总是这样麻烦，因为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弄得他和姜默的小狗憨憨也不能经常养在身边，时不时就要送去爸妈家里养着。
　　唐修揉了会儿腰，又扶着肚子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没事了。刚刚可能姿势不太对，抽了一下。”
　　“你别包粽子了，好好休息，我后天就回去了，你教我，我来包，”姜默听得出来唐修的声音还是有点哽咽，就知道他刚刚还是伤心了，又道，“刚刚是我不好，我想跟你开个玩笑，我最喜欢咸粽子了，五花肉和咸蛋黄冒出来的油才是灵魂，有豆子解腻就更好了。”
　　姜默这么说，唐修就更加内疚：“你到底喜欢什么粽子……”
　　“咸粽子。”
　　“……甜粽子的话，喜欢什么馅的？”唐修固执地追问，“我没包过甜粽子，我看别人都是包豆沙、蜜枣，玉米什么的，你喜欢哪种？”
　　姜默感觉到唐修的状态依旧不对，微微蹙眉沉默一阵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蜜枣吧。”
　　唐修贫血，血糖也低，所以家里一直备着蜜枣，这样省得他又跑出去买。
　　“好，”唐修答应下来，又轻声道，“我没事了姜默，你不要担心，好好休息。”
　　“我知道，你也不许自己包粽子，等我回来，乖。”姜默柔声叮嘱道。
　　“好。”
　　唐修的声音听起来温顺极了，姜默忍不住对着手机亲了亲他：“等我回家宝贝。”
　　结束了跟唐修的通话之后，姜默穿好衣服收拾好东西，立刻订了最快回国的机票，在赶路和候机的时间将工作该安排的安排，该处理的处理，然后马不停蹄地赶上了回家的路。
　　—
　　姜默下飞机的时候是中午，他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火急火燎地就开上高速赶回家。
　　把唐修一个人放在家里多一分钟，他就焦灼一分钟，他现在只想抱着他，给他揉揉腰，让他好好睡一觉。
　　他这一路太赶了，站在家门口的时候才觉得脑子有点浑浑噩噩的，翻了口袋没摸到钥匙，忍不住有些气恼，这个时间唐修应该在午睡，这样他就会被吵醒。
　　问题不大，再把他哄睡就好了。
　　姜默抬手按了门铃，在门打开之前他又是整理衣服又是管理表情，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但是真的看到唐修的时候，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唐修脸色惨白，眼眶发红，眼底满是惊惶，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连鞋都没穿。
　　他一看到姜默，眼泪就像不受控制一样涌了出来，苍白的嘴唇颤颤巍巍地张着，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从口型上看出来，他在重复地叫姜默的名字。
　　“阿修……”姜默不管不顾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抱住踉跄着扑进他怀里的唐修。
　　唐修浑身发冷，只有圆滚滚的肚子是热的，他颤抖着攀住姜默的肩膀，紧紧攥住那里的衣料，脑袋埋在他肩窝里，不一会儿就把他整个肩头都哭湿了，不管姜默怎么亲怎么哄，他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抱着他不停地掉眼泪，像被什么恐怖的梦魇纠缠着。
　　如果唐修没有怀孕，姜默可以让他抱很久都没有关系，但是他怀着孕身子重，腿又不好，就算他支撑着大部分重量，也不能让他就这么站着。
　　于是他试着稍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想弯下去一些把唐修抱起来，但是才动了一下，唐修就惊惧万分地将他抱得更紧，攥着他衣服的手使了很大劲儿，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
　　“不要走……不要……”他喉咙里终于艰涩地挤出了一些破碎的声音，也终于克制不住地失声低泣出来，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
　　姜默的心脏也跟着发抖，除了抱着他不停地抚拍安慰，不敢再有什么别的动作：“我不走我不走，我不乱动，别害怕阿修……你做噩梦了是吗？跟我说说好不好，说出来就不会害怕了。”
　　唐修一开始摇头，极其抗拒告诉姜默任何事情，姜默就抱着他，哄孩子似的轻轻晃着，等他平静下来一些，他才继续连哄带骗：“你是不是梦到我欺负你了？我在你梦里干什么了呀？你总得告诉我，我才好改正的，嗯？”
　　唐修还是摇头，但是是在否认姜默的话：“没有。”
　　看唐修情绪稳定了一些，姜默就把他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下。唐修还是有些应激反应，呼吸和眼神都乱了一下，但他自己也有意识地在克制，只是把姜默揽得紧了一些。
　　“那我的宝贝怎么了？怎么难过成这样？”姜默抽了纸巾，一边给他擦眼泪和冷汗一边问。
　　“我梦到……”唐修鼻音很重，嗓子也哑了，说了几个字就呛得直咳嗽，姜默给喂了水才勉强能说下去，“梦到你坐的飞机出事了……醒来，一直打不通你电话。”
　　唐修一直没有放开过姜默的衣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会下意识地加大力度。
　　“对不起宝贝……”姜默心疼坏了，“我回来的时候太着急，手机电脑那些都没来得及充电，就……”
　　“你不要这样赶回来，这样很累，”唐修睁着湿漉漉的红肿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姜默，“我在家没事的，你接电话就好，别的我……没关系的。”
　　唐修一直看着姜默，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过了一会儿又微哽着重复：“接电话就好……我怕找不到你……”
　　“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这样。”
　　姜默声音有些不稳，因为他知道这是唐修的另一个噩梦——就是自己跟他断了所有联系的，那段真实存在过的时光。他后来看过唐修的手机，里面有无数个打不通的电话，发不出去的短信，都是给他的。
　　姜默不敢再多想，他怕再想下去哭的人就是自己，就抱着唐修亲了亲他的额头，唐修很自然地用亲吻脸颊回应他，姜默护着他的腰和隆起的小腹，将他放倒在沙发上，含住他苍白冰凉的嘴唇轻啮，然后深吻。
　　姜默一直撑着自己的身体，但有时候情难自抑，唐修热乎乎软糯糯的肚子还是会蹭到他身上，他一直觉得唐修的肚子跟汤圆皮一样脆弱，动作稍大点儿就要破皮漏馅儿，所以他只能腾出一只手去护着他的肚子。
　　“阿修，你肚子不要乱动，别被我压到了。”姜默在亲吻的间隙忍不住道。
　　唐修细细地喘着，苍白的脸颊在漫长又缠绵的亲吻中泛出了好看的潮红，姜默的话让他更是羞赧：“那你跟你儿子说，让他不要乱动，是他动的，不是我。”
　　“臭小子。”姜默感觉到真的有东西在隔着唐修薄薄糯糯的肚皮踢他的手板儿，有点不太乐意。
　　唐修眼角还挂着泪花，但情绪已经很好多了：“你累吗？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好不好？”
　　“不好，”沙发很宽敞，姜默在唐修身边挤挤，一边给他按揉肚子一边哼哼唧唧地道，“你陪我睡吗？”
　　“我刚睡醒，得包粽子了。”
　　“那我不睡。”
　　“陪。”唐修无奈。
　　“我去了。”姜默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第59章 番外 震惊！狗狗也会包粽子（下）
　　姜默进卫生间之后，唐修就扶着腰从沙发上起身，挺着个作动不止的肚子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放着洗净的艾叶、糯米，打开冰箱，切好的五花肉在盆子里腌着，咸蛋黄也都剥好放在了盘子里。唐修本来打算睡醒了就开始包粽子的，但是姜默忽然回来了，而且这么匆忙地回来肯定没好好吃什么东西，他就打算先给他煮碗清汤鸡蛋面，他吃了再睡会比较舒服一点。
　　唐修给自己系上了乳白色的围裙，偏偏他睡衣是黑色的，因为胎位已经开始下降了，他还得分开腿站，觉得自己看起来像只企鹅。
　　肚子大了之后下厨不是很方便，他要尽量离灶台远一点儿，腰弯下去往前探着脑袋，时不时腾出一只手护一下肚子，防止里面的小朋友磕到灶台上。
　　他用这个姿势切好蒜头、大葱、火腿肠，洗好了绿油油的菜心，然后起锅倒油，放蒜头和火腿肠炒汤底，再加水烧开下面条，倒点薄盐酱油，盖上锅盖焖煮。
　　他抬起衣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扶着酸胀的腰，仰着苍白的脖颈，表情有些痛苦，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很快他又到另一边灶台上，开始热油煎蛋，煎好的蛋铲出来，面条也好了，他关了火，继续在煎蛋的锅里给姜默烫菜心吃。
　　以前他给姜默煮面都是所有食材一锅端，但是后来知道了姜默不喜欢在面里煮久的蛋和青菜，就面条单独煮，再分开给他煎鸡蛋、烫青菜，最后鸡蛋和青菜铺在面汤上，上面的油浸到面里，姜默说特别香。
　　姜默洗完澡在客厅没看到人，倒是在厨房里听见响动，进来看到媳妇儿揣着个沉甸甸的肚子在给他烫青菜，唐修肚子虽然算小的，但要是站在灶台边挺起来，肯定还是有磕到的可能，所以他只能弯着腰护着肚子，伸着脑袋和胳膊到锅那边烫菜。
　　远远看着姜默都觉得辛苦，更别提抱住他的时候了，他一下就往后踉跄，把重量压在他身上，喘息声里都带着明显的痛感和疲惫感。
　　“我的祖宗……”姜默抱住唐修在他耳边大叹。
　　“烫、烫好了。”唐修吃力地想伸手去关火，姜默比他快一步关掉了。
　　“你不好好躺着，做这个干什么。”
　　“鸡蛋面……吃了再睡，呃……”唐修腰疼得实在撑不住了，话都说不完就痛苦地低吟出声。
　　“你看你看，你真不听话。”姜默又气又心疼，马上就将人抱了起来。
　　“哎，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一天老被这么公主抱来抱去，唐修还是止不住地害臊起来，腰还疼着就咬牙拍了姜默一巴掌，“你这样窝到你儿子了。”
　　姜默是真的有些生气：“你刚刚搁那站着，腰都快折下去了，我儿子早被你窝成窝瓜了。”
　　“你说谁是窝瓜唔——”
　　唐修话说到一半就被姜默吻得没声儿了，一吻就是吻到把他放在软椅上才停，唐修觉得自己脑子都缺氧了，晕乎乎地道：“姜默，我觉得你不能总是这样。”
　　姜默端着自己的面条出来，看他跟个猫饼一样摊在椅子上，抱着自己圆滚滚糯叽叽的肚子，还要一本正经地跟他讲道理，就觉得很好笑：“我不能怎么样？”
　　唐修被噎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红：“你不能总是在我要跟你说正事的时候就……亲来亲去的。”
　　姜默嘬了一口面条，挑眉：“还有比跟老公亲亲更正经的事儿？”
　　“……跟你没法说，”唐修涨红了脸，摸了摸动得有些厉害的肚子，对着肚尖儿小声道，“别听你爸乱说话。”
　　姜默笑了两声，继续大口嘬面条，他真的太爱唐修做的清汤面了，最饿的时候他一个人连吃了两锅。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唐修揉着肚子哭笑不得地道。
　　姜默含糊地“嗯”了一声。
　　唐修在旁边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他这次出差的经历，开心顺利的事和堵心曲折的事，姜默跟他聊着聊着，忽然唐修就不出声儿了，抬头一看，他已经累得在软椅上歪着脑袋睡了过去，手还护在肚子上，脸色苍白，呼吸有些迟缓吃力。
　　姜默加快速度吃完了面，把人抱到沙发上去睡，他怀疑唐修自从他这次出差之后就没怎么睡好，因为他现在睡着了也看得出很累很累，他把他抱起来又放下去，还把茶几旁边的制氧机推过来给他戴上鼻饲管吸氧，这么多动静他几乎没有一点反应。
　　姜默半跪在沙发边，怜惜地轻揉着他的脑袋，让他睡得更安稳点儿。
　　等到唐修脸色好看些，呼吸也平稳了，姜默就进厨房，把里面的艾叶糯米五花肉咸蛋黄全都搬了出来，在沙发边找了块大点儿的地方开始绑粽子。
　　因为他觉得他现在不绑，唐修醒了又会挺着个肚子气喘吁吁地绑。他不敢放唐修在卧室里睡，怕他又做噩梦，醒来看不见他，会产生应激反应，就干脆放在他视线范围内，哭了就亲亲抱抱哄哄，这样才踏实。
　　姜默绑好一大半粽子的时候，唐修开始睡得有些不安稳，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些难受的低吟，抱着肚子辗转反侧几次，连着制氧机的鼻饲管都被碰掉了，姜默连忙洗干净手，过去察看唐修的情况。
　　应该是小朋友动得太厉害了，唐修侧睡的时候他就要往上爬，平躺的时候他就要鲤鱼打挺，闹个没完。
　　唐修根本经不起他这么折腾，没几下就弄出一身汗，头发湿漉漉的，枕巾上都是水渍，纵使精神差到极点，也只能吃力地睁开眼睛醒过来。
　　姜默在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汗，还在不停地揉抚他的肚子，想让里面不安分的小家伙安静下来，但是收效甚微，唐修依旧难受得嘴唇都白了，他的腰真的受不住，每次小家伙在里面打滚，他都觉得自己的腰椎尾椎要被他踹断了。
　　“怎么动得这么厉害……要不我们去医院吧？”姜默感觉孩子在里面翻个跟斗，唐修就跟着抽搐一下，虽然他忍着没露出太多痛苦的神情，但脸色还是无法避免地越来越差，手心也越来越湿冷。
　　“去医院也……没用的……这个时候他……就是好动……”唐修断断续续地说着，小家伙忽然踹了比之前都狠的一脚在他僵硬脆弱的尾椎骨上，他疼得差点喊出声来，但他拼命咽了下去，只是忽然搂住了姜默的脖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是不是难受得紧？想吐吗？”姜默的脸也跟着发白，因为唐修看起来真的太辛苦太难受了——他甚至觉得他是不是要生了，不然怎么忽然疼成这样。
　　唐修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脸埋在姜默颈间，喃喃地道：“抱抱我……”
　　“好，”姜默亲了亲他濡湿的额发，“去床上好不好？沙发有点小。”
　　唐修难受得人整个发懵，姜默说了半天他才慢慢摇头，鼻音浓重呼吸凌乱：“难受……抱抱……”
　　“好，抱抱。”姜默叹了口气，脱了鞋躺到沙发上，将唐修往自己怀里揽。
　　他是想把唐修抱得紧一点儿，但是八个月的肚子卡在中间，想完全抱住老婆是不可能的，他试着问唐修，要不要转过去从背后抱，唐修拒绝，就搂着他的脖颈不撒手。
　　“从背后抱你更舒服一些，宝贝。”
　　“不要。”
　　“我保证不乱跑，就一直抱着你。”
　　“不要......”唐修摇头，委屈的声音闷在姜默胸口，已经明显有了哭腔。
　　“好好好，不要不要。”姜默觉得自己也是脑子进水，跟孕夫讲什么道理。唐修不愿意从背后抱也是因为他以前经常干趁他睡着就溜掉的坏事，导致这变成了对唐修来说非常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姜默只能把身子往后靠，屈起自己的腿，刚好形成一个三角区装下唐修的肚子，膝盖蹭到他柔软温热的腹底，只感觉小家伙在里面闹得实在要紧，孙悟空大闹天宫估计也差不多这阵仗。他就一只手拥着唐修，另一只手给他按摩腹底和腰侧，唐修趴在他胸口，呼吸粗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低吟，依旧是难受得厉害，他心疼得没办法，止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唐修没怀孕的时候就是细腰窄胯，结婚的时候怀孕五个月，不太相熟的宾客都看不出他怀孕了，如今肚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腰臀也还是紧，姜默都担心这个孩子没办法顺下来。
　　这么想着想着，唐修肚子里的动静终于小了，小家伙不闹了，爸爸终于没那么难受，呼吸平稳下来，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唐修不知道姜默刚刚在想什么，只是一直极为依赖地蜷缩在他怀里，等着肚子里的小家伙睡着安稳下来，就半梦半醒的低喃道：“我刚刚......看到你在包粽子......”
　　“是呀。”姜默给他擦着汗，轻声应着。
　　唐修轻笑了两声。
　　“笑什么呢宝贝？”唐修这两声笑得奶里奶气的，姜默忍不住低头亲他。
　　唐修在睡过去的边缘徘徊，跟说梦话无异，并不能问一句答一句地跟他聊天，所以他没搭理姜默，只是小声哼哼着，猫爪子顺着他的脖子往上摸，摸到了他的耳朵轻轻地捏。
　　因为他没什么力气，姜默只觉得痒，忍不住想笑：“到底干啥呢我的宝贝祖宗。”
　　“狗狗......”
　　“嗯？”
　　唐修又笑了两声，喃喃着胡言乱语：“狗狗也会包粽子......”
　　“唔。”姜默沉默了半秒，就接受了自己被老婆叫狗狗的这件事情——不过他哪怕叫他猪他也是认的，这么可爱漂亮的小猫咪，想做什么不可以呢。
　　“狗狗会的事情多着呢，等你慢慢发掘。”姜默骄傲道。
　　“嗯.....好呀。”唐修胡乱应着，终于睡着了，手指还轻轻挠了一会儿他的耳朵，然后才软绵绵地耷拉着不动了。
　　姜默抱着他越看越喜欢，这里亲一口那里亲一口，差点把人弄得又醒过来，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他跟着一起睡了过去。


第60章 番外 猫狗育儿录
　　姜糖番外，算是解答一下大家比较感兴趣的两个问题。
　　1、黑狗爸爸是哪来的？
　　2、洛洛怎么没有弟弟妹妹？
　　——————————————
　　【黑狗爸爸】
　　三岁的姜洛洛，小脑袋里除了好吃的，还装着爸爸。不过他和一些小朋友不一样，有两个爸爸。
　　有一天他一边啃磨牙棒一边问邻座的小朋友：“瓜瓜，你是不是也有两个爸爸呀？”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眨巴眨巴眼：“我叫果果。”
　　“锅锅。”姜洛洛努力纠正。
　　小姑娘看着眼前这个全幼儿园最漂亮的小男孩，又眨巴眨巴眼：“好吧，我是有两个爸爸。”
　　“你都叫他们爸爸吗？”
　　“对呀。”
　　姜洛洛嘬了嘬满是饼干渣的肥嘟嘟的手指头：“可是，如果你想叫的是一个爸爸，另一个爸爸应你了，发现你叫的不是他，那另一个爸爸不是会很伤心吗？”
　　果果努力地思考了一下这段话，然后抓了抓自己的小脑阔：“听不懂。”
　　“好吧，要上课啦，”姜洛洛笑眯眯地递给果果一小袋磨牙棒，“给你瓜瓜！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果果把小饼干接过来，撅了撅嘴小小声地道：“我叫果果。”
　　姜洛洛翻开自己的小课本，他记得昨天讲到了颜色，今天要讲动物。
　　颜色的最后一页讲的是黑色，动物的第一页是一只可爱的小狗狗。
　　“小狗有另外一种比较正式的叫法，有小朋友知道吗？”讲台上的老师温柔地问道。
　　姜洛洛把半张脸藏在桌子下面，偷偷吃小饼干。
　　“我知道！”班长哐地一下站起来，“犬！”
　　“答对了！班长真棒！”
　　姜洛洛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旺仔牛奶，在桌子底下一边嘬一边看老师在黑板一笔一划地写下“犬”字，觉得好眼熟好眼熟。
　　“原来犬就是狗呀，糯糯，你记住了吗？”果果摇头晃脑地问姜洛洛。
　　姜洛洛歪着脑袋看着老师写下的“犬”字，然后低头看了眼课本上的“黑”字，然后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恍然大悟地道：“我知道啦！是我爸爸！”
　　老师一看又是班上的小捣蛋鬼，又好气又好笑地道：“洛洛，你又在说什么？我们在说狗狗，哪里有你爸爸？”
　　姜洛洛顶着嘴边一圈饼干屑和牛奶渍，奶声奶气地道：“是我的黑狗爸爸！”
　　—
　　“阿嚏！”正在看公司年度报告的姜默打了个喷嚏。
　　趴在他腿上睡觉的唐修被他这个喷嚏惊醒了，困得睁不开眼睛还是下意识揽住姜默的腰，含糊地问道：“怎么了？感冒还没好？”
　　“不是，就是痒了一下，”姜默连忙摸摸唐修的额头，给他盖好有些弄乱的毯子，“没事啊，接着睡。”
　　唐修在姜默怀里蹭了蹭，半阖着眼喃喃地道：“洛洛是不是快放学了？”
　　姜默看了一眼挂钟：“唔，是哦，我去把他接回来。”
　　“我也去。”唐修打了个呵欠，被姜默扶着慢慢起身。
　　“慢点啊，不着急，”姜默摸到唐修的手，冰凉冰凉的，在毯子里捂多久都不顶事儿，心疼地搓了两下，“头晕吗？要不还是在家里多睡会儿吧。”
　　唐修还没完全清醒，皱着眉头小声嘟囔：“又不要我。”
　　“不是不是，我错了宝贝，”姜默赶紧抱着人猛亲两口，“我给你找衣服去。”
　　—
　　姜洛洛又白又嫩，还穿了件雪白蓬松的羊羔绒外套，从人堆里冲出来的时候，就像一只在滚雪球的糯米团子。
　　“爸爸！！”看到唐修，姜洛洛的小短腿扑腾得飞快，鞋都快甩飞了。
　　“慢点宝贝。”唐修哭笑不得，糯米团子扑进怀里的时候，要不是姜默在后面撑着，他真的要给他撂倒。
　　“爸爸！爸爸爸爸！我的漂亮爸爸！”姜洛洛搂着唐修的脖子，凑过去猛亲唐修的脸，还在一个劲儿地又拱又蹭。
　　姜默也习惯性地跟着答应，没想到姜洛洛抓住他太阳穴上一撮毛，歪着脑袋笑眯眯地道：“黑狗爸爸！”
　　“……啊？”姜默被揪得头皮发紧，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宝贝，你叫我吗？”
　　“嗯！黑狗爸爸！”姜洛洛趴在唐修肩膀上，揪着姜默那撮毛，努力地靠近他，然后在他额头上啾了一口，“我超帅的黑狗爸爸！”
　　姜默唐修同时笑出了声。
　　“来，爸爸腰不好，黑狗爸爸抱。”姜默把沉甸甸的糯米团子接过来，很快适应了新称呼，“谁教你的这个名字，嗯？”
　　“我自己想的！”姜洛洛自豪地道，“是不是超级帅呀？老师今天教我们认识了一种大大黑黑的狗，长得超级超级帅，还能帮警察叔叔办案呢！”
　　唐修逗他：“是狗狗帅还是黑狗爸爸帅？”
　　“没有人比黑狗爸爸帅！”姜洛洛掷地有声地道，“我的黑狗爸爸就是最帅的！”
　　【漂亮妹妹】
　　四岁的姜洛洛刚上中班，换了新班级，小朋友不怕生，适应性又强，每天都是神采飞扬的，放学回家在饭桌上吃饭，还是小嘴叭叭不停，跟爸爸们说这说那。
　　姜默听得兴致勃勃的，忍不住八卦起来：“宝贝，你说你是全幼儿园最帅的崽，那有没有漂亮的小妹妹跟在你屁股后面跑呀？”
　　唐修在姜默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姜默委屈地抽抽一下：“怎么打我。”
　　“没个正形。”唐修瞪他。
　　“我这问的就是正事儿，现在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搞对象要从娃娃抓起，”姜默给姜洛洛夹了块糖醋排骨，不死心地追问他，“有没有？”
　　“别给他吃那么多糖醋排骨。”唐修在剥虾，腾不出手，就抬腿踹了姜默一脚。
　　姜洛洛一直掰着手指头在数：“有，太多啦数不清呀！像小星星！漂亮妹妹又多又亮晶晶！”
　　“这么多？”姜默睁大眼睛，握住儿子在数数的小肉手，“宝贝，爸爸跟你说啊，漂亮妹妹再多，你也不能全都要，只能选一个最喜欢的，知道吗？”
　　这话说的倒是没毛病，唐修收回了桌子底下准备踹他的脚。
　　“好的！”姜洛洛用力点头。
　　姜默趁着唐修进厨房盛汤，凑到姜洛洛耳边小声地道：“宝贝，黑狗爸爸给你生个妹妹好不好？那个妹妹绝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妹妹，而且你永远是她最亲的哥哥。”
　　姜洛洛眨巴眨巴眼，愣愣地看了姜默一会儿，水汪汪的大眼睛越来越亮，鼻子越来越皱，小巧玲珑的五官渐渐挤成一团，然后仰头嚎啕大哭起来：“哇——！！！！！”
　　姜默懵逼了：“怎、怎么了？”
　　唐修匆匆把汤搁在桌子上，把孩子抱起来温声安抚：“没事没事，宝贝不哭，黑狗爸爸不是故意的，不哭了啊。”
　　然后用口型问姜默：“说什么了？”
　　姜默也不敢说话，唐修是坚决不同意他生孩子的，他这会要是说了，估计大的小的一起哭给他看。
　　他始终觉得没有女儿是遗憾。唐修已经不能再生育，生完姜洛洛之后，因为种种后遗症，经常腹痛出血，难以治愈，医生就把他的子宫摘除了。现在有种药物可以让攻方产子，刚问世的时候姜默蠢蠢欲动地试探过唐修，唐修差不多一个月没搭理他。
　　于是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唐修无奈地继续哄孩子。
　　姜洛洛趴在爸爸肩膀上哭得肝肠寸断，鼻涕眼泪泡了爸爸一肩膀，情绪稍稍稳定之后就伸出手来要黑狗爸爸抱。
　　姜默连忙把哭得小脸湿漉漉皱巴巴的姜洛洛接过来，心疼地亲了两口：“宝贝对不起啊，黑狗爸爸说错话了，不哭了不哭了。”
　　他心里猜想孩子不想要妹妹可能是怕有了妹妹以后爸爸就不疼爱自己，没想到姜洛洛委屈巴巴地掰着自己又粗又短的手指头，一抽一抽地道：“想要妹妹。”
　　唐修拿着纸巾捂在姜洛洛红通通的小鼻头上：“来用力。”
　　姜洛洛乖乖地吭气，配合爸爸把鼻涕弄出来。
　　“什么妹妹？”唐修看着姜默哆哆嗦嗦的样子，明显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气不太好。
　　“想要妹妹，”姜洛洛瘪着嘴巴又想哭，“但是生妹妹很痛，黑狗爸爸会死的，呜呜呜呜呜。”
　　唐修不说话了，抬头看着姜默，眼眶开始泛红。
　　“不不不，不是，”姜默慌得一批，“不会死，哪那么容易死啊？再说了这也没怀呢。”
　　“会死的！小梅姐姐就是生了妹妹之后就死掉了，流了好多好多血！”姜洛洛又开始飙泪。
　　小梅姐姐是一百五十集苦情剧《苍天无眼》里的一个悲惨女配角，一生体弱多病还受尽欺辱，她的结局是难产生下一个女儿就撒手人寰了。
　　此时姜默终于开始后悔带着儿子看这些狗血剧集。
　　“好好好，那黑狗爸爸不生就是了，宝贝不哭了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姜默，乖乖地哄着怀里哭得皱巴巴的奶团子。
　　唐修低头默默地嚼着米饭，一直没有说话，姜默把儿子哄好了，抬头就看到老婆睫毛上挂着一滴钻石泪。
　　姜默轻声唤道：“阿修……”
　　“我去洗碗。”唐修低着头仓促地起身。
　　姜默连忙跟着冲进厨房，二话不说就把人紧紧拥着，不停吻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一边吻一边道歉。
　　唐修任他温声安抚了一会儿，红着眼睛微哽着道：“我之前经常做噩梦，梦到你偷偷吃了那个药，躺在手术室里浑身是血。”
　　姜默把他抱得更紧，真切地感觉到他浑身发抖心跳凌乱：“对不起阿修，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觉得现在这样真的很好，我真的什么都不缺了，”唐修拥紧了姜默，喃喃地道，“我只希望你和洛洛都平平安安的，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了，我保证。”姜默心疼地安抚着情绪不稳的小猫，一下一下地轻揉着他颤颤巍巍的单薄脊背。
　　唐修抬起头来，踮起脚尖去亲吻姜默。
　　姜默俯下身，吻住唐修苍白冰凉的嘴唇，舌尖相触的一刹那，唐修无法遏制地娇*出声，腿脚发软。
　　姜默小腹发热，不甘心地在他口中舔了一圈，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路过饭桌的时候，姜洛洛围着奶黄色的饭兜兜，一边嘬手上的糖醋排骨酱汁，一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们：“黑狗爸爸，爸爸不舒服吗？”
　　“不是，”姜默喘着气道，“黑狗爸爸和爸爸要办点事，宝贝你自己先乖乖吃饭啊。”
　　“哦，好哒，”姜洛洛看着黑狗爸爸抱着爸爸火急火燎地冲进卧室，连门都是用脚踹上的，忍不住感叹道，“好急的事呀。”
　　然后他看着满满一盘糖醋排骨，俨然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悲伤：“太好啦！这些全是我的啦！”


第61章 番外 如果姜默回头了（上）
　　唐修跑出|水牢的时候，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这是今年的初雪，寒意彻骨。
　　地上的雪太厚了，唐修估量不到深浅，左腿疼痛无力，经常支撑不住就跪倒在雪地里，膝盖处的鞭伤就又挣出|血来，和他身下的血一起落在雪地里，然后又被新雪覆盖。
　　可他顾不得这些，他只记得许琛说的，一直往东，一直往东就能找到姜默。
　　他不敢奢求他的原谅，但是他希望他能救救孩子，他只把孩子交给他，交给他之后他会马上走的。
　　他们的小姑娘，才七个月大，太瘦小太脆弱了，刚刚出生的时候还会哭闹挣扎，现在已经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怀里不动了。
　　她太小了，外面太冷了，再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她撑不住的。
　　唐修不记得自己多少次跪倒在雪地里，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了多久，终于才看到前面的灯光和车队。
　　他张|开白得像蒙了层霜的嘴唇，想喊姜默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嗓子里冒出来的只有血|腥味，没办法发出什么有|意义的声音。
　　他没有办法，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跑到车队末尾，他看到前方一辆车旁边，姜默正熄了烟，打开车门。
　　“啊……”他大张着嘴，却仍旧只能发出这些毫无意义的嘶鸣声。
　　姜默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救救小糖吧。
　　你要是不想要她，可以把她交给我爸爸的，但是现在求你救救她。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继续朝前跑，却被一身黑衣的保|镖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哪来的！”保|镖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往前。
　　“啊……啊……”他涣散的眼睛里不断淌出眼泪，划过他被寒风吹得干燥脆弱的脸颊。怀里原本温热的小小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他崩溃而绝望地哭喘着，说不出话，力气也不敌高大强壮的保|镖，只能指了指怀里的襁褓，然后跪在地上，不断地给他磕头。
　　姜默察觉到身后的异动，回过头问身旁的人：“后面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个哑巴疯|子在闹|事。”
　　“哑巴疯|子？”姜默的手扶在车门上，蹙眉看着那乱做一团的一处，抬腿迈开两步。
　　车内忽然传来二黑兴|奋的声音：“默哥默哥，医生说小姜总醒了！”
　　姜默脚下一个踉跄，立刻转回身坐进车里关上了门，颤声道：“开车，快点。”
　　—
　　确认姜诚没有大碍之后，姜默想起了雪地里那个哑巴疯子，就问手下人他的情况，结果几个人互相推诿，都说应该是别人管他。
　　姜默总觉得心里不安，就没有在医院里留下来，原路返回那片荒芜的雪地。
　　他们遇到哑巴疯子的水泥公路上积雪不厚，还能看到干涸的血迹，一路延伸到一棵雪松后面。
　　他好像靠在那里，在雪松背对他们的那一面靠着。
　　“你好？”姜默哑着嗓子试探地喊了他一声，那个人就像垂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拼命地从地上撑起来。
　　姜默听到手下扣动扳机的声音，虽然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但就在那个人抱着怀里厚厚的襁褓刚刚撑起半条腿想要朝他冲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厉声喝道：“别开枪！”
　　子弹破膛而出，从那人的右肩上蹭了过去。
　　只是擦蹭，却也鲜血飞溅，他还没能完全站起来，便又跪倒在地。
　　他疼得剧烈战栗着，却没有喊疼，只是拼命抱着怀里的襁褓，喉咙里不停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
　　“他根本没有进攻能力，你们在干什么！”姜默哑声怒斥着，上前几步扶住那个人。
　　被他碰到的时候，他惊惧地缩了缩身子，却没有躲开。
　　他低着头在发抖，人已经快冻僵了，发梢都结了冰，眉毛和睫毛上都覆着一层雪花，嘴唇干涸地裂出一道道血痕，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一片又片暗红色的冻伤。
　　他颤栗着抬起眼来看他，那双浑浊涣散的眼睛里瞬间就布满眼泪，喉咙里发出混乱痛苦的呜咽和低吟，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默看清他的脸之后，顿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像在噩梦里一般，挣扎半天都叫不出他的名字。
　　他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几乎要将胸腔撕扯看来，然后将他抱住，尽量平稳着声线吩咐手下：“棉被，热水，暖水袋，医药箱……”
　　“默哥......？”
　　“滚去拿啊！！！”姜默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那个人，将他抱起来，一边冲向车里一边目呲欲裂地吼道。
　　怀里的人像一张绷紧的脆弱的琴弦，他一吼就吓得他近乎抽搐一样地颤抖，姜默仿佛听到了他骨头抖碎开来的声音，可是相比起来，他的呼吸却微弱得快要感受不到了。
　　他肩膀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整只胳膊渐渐续不上力气，仍旧拼尽全力地护着怀里的小襁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吼......”姜默将车里的暖气打到最高，抱着他不知所措地轻吻着他混着冰渣的头发。
　　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觉得灵魂都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他穿得很厚，可是他整个人都僵冷僵冷，说起话来语无伦次：“你怎么在这里……怎么在这里啊？怎么弄成这样......”
　　唐修喉咙里发出低弱嘶哑的“啊、啊”的声，什么也回应不了，只能拼命地把怀里的那个襁褓交给他。
　　姜默这才看到他的手。
　　以前那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漂亮又干净，每个骨节仿佛都是精雕细刻一般。不知何时已经面目全非，十个手指头都像是被咬破了，指尖血肉模糊，手指也冻得紫肿。
　　襁褓里是个刚生下来的小孩子，很瘦弱，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和胎脂，但她蜷缩在温暖柔软的襁褓里，均匀地呼吸着，睡得十分安稳。
　　姜默看得心尖一阵滚烫发颤，没有看到眼前那个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和孩子的眼睛里，原本是一片浑浊，忽然有了些光出来，却是太过明亮了，不像是这种状态下的他应该有的光。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想攥但是攥不住，枪伤太疼了，他的手根本就不听他使唤，他什么也抓不住。
　　他很冷，但是刚刚被他抱住的时候，特别暖。
　　他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暖和过了。
　　他起了贪念，想再抱抱他，抱抱他的小孩，还有他们的小糖，好好地说声对不起。
　　但是他什么都抓不住了。
　　“阿修你等我，我把、把孩子交给医生，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他的小孩好像在跟他说话，他什么也听不清楚，但是他知道，他应该是要走了。
　　他很着急地在身上翻找着什么东西，小孩却没有等他，带着小糖下了车。
　　“啊、啊......”他像个濒死的动物一样，凭着本能想抓住他，把东西拿给他。
　　他从车里摔下来，跌在雪地里，雪是很柔软的，但是他还是疼得咳出了一大口粉红色的血沫。


第62章 番外 如果姜默回头了（下）
　　“阿修！”姜默回头被这一幕吓得肝胆欲裂，仓促地将孩子交给医生，就直直朝他冲过去。
　　唐修在他赶到之前就自己爬起来了，不要别人扶，甚至也不要他扶。
　　他忽然能说出话了，虽然声音很哑，每个字都好像带着嗓子里厮磨出来的血，但能听出来说的是：没事的不用扶的，不用麻烦。
　　因为他重复了很多遍。
　　他好像很害怕麻烦别人。
　　很像……小秋。
　　他一直躲着要给他检查的医生，也不肯上车，姜默胆战心惊地护着他，喊手下的人过来挡风。
　　唐修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他只能大概判断姜默的方位，然后把自己想要给他的东西交给他。
　　他给了他一张相片，左边被撕掉了一些，剩下的画面是姜默和姜诚，相纸浸了血水，很脏，但是他用竭尽全力在保护它，没有让它变得很皱。
　　他还给了他一张布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像是用血写下来的。
　　他很疼，也很冷，血沫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呛出来，但是他还是很想跟他说说话。
　　用唐修的身份，跟姜默说话。
　　他知道不行，所以一直不敢叫他的名字，甚至不敢轻易碰他，许琛的恐吓言犹在耳，他不知道自己会再给他带来什么灾厄。
　　他愿意接受小糖，已经很好了。
　　“宝宝......很乖的，”他声音很轻，眼泪顺着他干裂的唇瓣流进喉咙里，跟里面腥甜的液体搅混着，他拼命往下咽，“她从来没有……闹过我，吃饱就睡觉，很乖……很乖的......你带她、你带她回家吧......”
　　“我给她……取了、小名……叫……”他像是在害怕什么，没有把那个小名说出来，还喃喃地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行。
　　“你如果......不愿意的话，我留了......我爸爸的电话，你可以......交给他。”
　　“你还在吗......我看不到你......可不可以、应我一下……”
　　“跟我说说话，可以吗？”
　　“你还在吗……”
　　姜默抱着怀里的人，只觉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冷，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一点光了，却还是在不停地掉眼泪。
　　他不知道他到底难过成什么样子。
　　他一直抱着他，一直在跟他说话，他好像听不到也感觉不到了，像个破烂的纸偶一样，又软又乖地让他抱着，在他耳边说很多让他撕心裂肺的话。
　　“你还在吗……我好想你……”
　　“能……不要走吗……”
　　“你不在了吧……”
　　“我、好想你……”
　　他再也说不了话了，粉红色的血液不断从他喉咙里呛出来，他却渐渐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应该到最后，都没有给他添麻烦吧。
　　—
　　手术室的灯亮了整夜，姜默数不清自己签了几次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
　　他甚至被允许穿上无菌服进去跟唐修说话。唐修有时候是会有一点点意识的，但是太薄弱了，而且他对“回来”这件事情好像充满了恐惧。
　　姜默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很害怕。
　　“不怕啊，不回就不回了，”姜默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医生都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在轻轻地擦拭着唐修的眼角，“以后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最后一次，医生给唐修上了叶克膜。
　　主刀医生是唐修的师兄，满脸是汗地问姜默：“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他身上很多受过虐待的痕迹。肩膀上看起来是枪伤，手腕像铁链捆过，膝盖上的伤也很吓人，骨头都能看见了......这种程度的伤害我觉得可以报警。”
　　“我师弟他，看上去娇气，但其实很懂事很照顾人的，”师兄眼眶有些红，“我们那届师兄师姐都很疼他，聚餐都还要压着他吃鸡腿儿的。很久没见面，一见人就这样了，我挺难受的。”
　　姜默浑身发冷，嘴唇僵白，医生的每个字都很清晰地进入他的耳朵里，他却凌乱地不敢拼凑出那个已经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筋疲力尽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全是唐修的血，手里一直拿着那张相片和布条，上面也全是血污。
　　布条上的电话号码，甚至是用血写下来的。
　　寒冬腊月，哪怕只是手指甲划破皮肤，都会比天气暖和时要更疼。唐修把自己的手指头全部咬破了，手腕内侧也有咬破的伤口。
　　医生推测，他除了写布条，应该还用血喂了宝宝，又和着血给宝宝搓了身体保暖，血液温热又粘腻，不会伤到宝宝。
　　如果不是这样，孩子那么小，肯定就活不下来了。
　　姜默去看了保温箱里的小宝宝，个头很小，跟其他孩子比起来更小。但是已经被护士温柔小心地擦洗干净了，闭着眼睛睡得很香，嘴角吐着小泡泡。
　　得到护士允许之后，他将宝宝抱在怀里，新生的婴儿又小又嫩，暖呼呼的带着淡淡奶香，他轻轻贴上她小小的包子脸，她就低低地“唔嗯”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他心尖一颤，眼泪瞬间就失控地流下来。
　　—
　　唐修在经历了两次心跳停止之后，情况才渐渐稳定，叶克膜也被撤掉，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姜默一直陪着他，几乎一刻都不敢离开。宝宝长大了一点，他就借了婴儿车来把她放在唐修的病床旁边，轻声细语地哄着她，无师自通地给她喂奶，换尿不湿。
　　她真的就像唐修说的那样，很乖很乖，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心情好的时候会挥舞着嫩藕似的胳膊跟姜默玩闹。
　　所有医生护士看见她，都笑着对姜默说：“这一看就是你的姑娘，眼睛和嘴巴一模一样。”
　　小丫头被养得肚肚上的肉圆溜溜的，后腰上却还能看到一个很明显的小腰涡，姜默在同样的位置也有这样的一个腰涡。
　　他曾经因为一份无从鉴定的文件，就选择不相信那个辛苦怀着她又把她生下来的人。
　　孩子应该是在水牢的时候生下来的，生产环境太过恶劣，唐修腹腔内很多瘀血，姜默经常揉着他寒凉的小腹，他在昏迷中**仍旧不断地排出乌黑的血块来，额头满是汗水，喉咙中发出轻轻的呜咽。
　　姜默抹掉他额头的汗水，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他的眼睛。
　　—
　　“宝贝，你的腿能不能伸直呀？”喂过奶后，姜默轻轻拨弄着小丫头圆溜溜肉嘟嘟的腿肚子，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温柔，“姑娘家可不能一直蜷着腿，以后不好看的。”
　　“因为在肚子里面……就是这样的，以后就……好了。”忽然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嘶哑，低弱得几不可闻，姜默却听明白了他说的话。
　　因为那是他每天都在等的声音。
　　他呼吸僵滞地回过头，看到他的小猫苍白着脸，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胆怯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缠满纱布的手指颤抖着揪住了被单，嘴唇轻轻蠕动着，喃喃地说：“以后会好看的。”
　　这句实在太小声了，姜默撑着床沿，朝他挪近了些：“你说什么？”
　　他很害怕他的靠近，浑身都开始发抖，却无力避开他，只是吃力地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不知所谓地摇着头。牵痛肩膀上的伤口，他疼得微微张开嘴唇，却只是紧绷着身体轻轻喘息，不肯喊出来。
　　姜默怕他把伤口弄裂了想护一护，可他一碰他的肩膀他就颤栗不止，灰暗的眸子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阿修……”
　　“我不会伤害你的……”唐修眼眶发红，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呜咽着说不会伤害他，“不要……用枪打……会伤到宝宝……”
　　姜默不知所措地僵了僵，才勉力支撑起一个笑容，哑声温柔地道：“好……不打。我已经把打伤你的人都赶走了，不怕的。可以把刚才的话再和我说一遍吗？我没有听清楚，这回一定仔细听。”
　　唐修摇头。
　　“你不想和我说话了吗？”
　　“难听……”唐修喃喃地道。
　　姜默苍白空洞地笑了笑，口干舌燥地问他：“给你纸和笔好不好？”
　　他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姜默只觉得心如刀割，眼前跟着心跳一阵一阵地发黑，摸了半天才把纸和笔拿过来。
　　唐修不敢接。
　　姜默只能放在他手边。
　　小猫等了好一会儿，才敢拿纸笔，虚弱得坐不稳，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支撑着，趴着脑袋写字，写得很吃力，却一点也不慢，样子乖巧极了。
　　跟小秋真的，一模一样。
　　小秋有时候写字很慢，他会不耐烦地催他，他后来就一直写得很快了。
　　那时候，他的身体状况比现在好不到哪里去，有一次写着写着就流着鼻血昏厥过去，但是很短暂，他叫了他一声他就很快惊醒过来了。
　　他还以为自己昏过去很久了，一直跟他确认，自己有没有耽误事情。
　　他到底有多害怕啊。
　　姜默握紧拳头，静静看着唐修写下第一句话来，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嵌入手心，刺破了那里的皮肤。
　　【对不起，我害了小姜总。】
　　“他没事了，好好的呢。”姜默想到他拼命护着的那张照片，眼睛一阵酸胀。
　　唐修抬起眼睛短暂地看了他一眼，里面短暂地有一点光，又很快熄灭了，胆怯地低下头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渐渐地整个人都在发抖，姜默以为他是冷或者难受，但他很快就发现，他是在哭，而且在忍着不发出声音。
　　【真好。】他在被濡湿的纸张上艰难地写下这两个字，然后又写，【阿毛还好吗？】
　　姜默闭了闭眼睛，颤抖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告诉他大家都很好。
　　唐修似懂非懂地点头，笑容苍白胆怯，却是感激庆幸的。
　　【我这些天，一定给你添麻烦了。】
　　姜默摇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轻声道：“没有。”
　　唐修苍白而空洞地笑了笑。
　　【你要带宝宝回家吗？她很乖的，就是有点怕冷，让她穿得暖和一点就好了。】
　　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让姜默逃避事实。唐修就是小秋，而且因为长时间的精神折磨和身体疼痛，他认知已经开始混乱，分不清自己是唐修还是小秋，也分不清眼前的人是不是那个不会骂他烦他的姜默，说的话稀里糊涂。
　　他的精神状态，终于在长时间的极度恐惧和身心虐待中彻底崩溃了。
　　姜默深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睛对抗那里的酸涩和无奈，把一件外套披在唐修身上，摸着他变得干枯脆弱的短发，涩声道：“你和宝宝，我都要一起带回家的。”
　　唐修躲开了他，怔怔地低着头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又开始慢慢在本子上写字。
　　【没有人要我了。】
　　【我回来，也没有家可以回去了。】
　　【外面很冷，你们要早点回家。你膝盖有旧伤，一定不可以着凉，很疼的。】
　　【你认识我的小孩吗？可不可以让他回一下我的消息，我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有点忙，还没有回我。】
　　【我知道他不要我了，你让他不要怕。】
　　【我只是想他，我想他能再跟我说一句话，就是告诉我他平安就好了。】
　　他写了很多，写着写着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自言自语地说着“很忙”之类的胡话，开始划掉自己写的东西。
　　“很忙”是姜默经常对小秋说的话。他经常在小秋还在本子上写字的时候，就说自己很忙没有时间看他写这些东西，小秋总是怔怔地点头，然后把那些没写完的话都慢慢擦掉，把本子和笔都好好地收起来。
　　他哪怕对他多一点耐心呢。他怀孕体弱，没什么力气的，写字明明已经很快很快了。
　　“我不忙，阿修，我就在这里陪你……”姜默轻轻裹住他瘦骨嶙峋的手，“你慢慢写，我都看，好吗？不用划掉的……”
　　唐修没有停下来，他听不明白姜默的话。他觉得自己是小秋，姜默不会对小秋温柔，不会愿意花时间看他写的东西。
　　姜默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自己怀里。知道小猫害怕，但他没办法不这样做，他太想抱抱他了。
　　他只要去想象一下小秋可能经历的事情，就知道唐修现在再敏感再害怕都不为过。他闭着眼艰难地呼吸，每一口空气都像淬了毒的软刀子，将他四分五裂地劈开。
　　怀里的唐修没有挣扎，他只是在发抖，拼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僵硬得像一个木偶。
　　“阿修不怕，不怕的啊，放松……”姜默抱着他，轻轻摇晃着抚拍着，像哄宝宝睡觉一样。
　　感觉到自己的衣袖和胸前的衣襟都被浸湿，姜默知道他的宝贝在无声无息地掉眼泪。
　　他最心疼的是，唐修害怕成这样，却不敢再依靠任何人。醒来到现在，他精神状态一塌糊涂，像惊弓之鸟一般，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恐惧，却始终自己一个人强撑着，没有说过要抱孩子，没有提过家人，甚至没有开口叫他一声姜默。他快要在冰冷彻骨的湖水中溺死，却没有让任何人来救他。
　　他可能弄混很多事情，忘记很多事情，但是一直记得不能拖累别人。
　　小秋在基地里的时候，应该是没少被别人欺负的。因为在那个地方，新人被前辈来个下马威很正常，也无可厚非。通常能忍气吞声的没几个，大部分人都会来跟姜默控诉，太过分了姜默也会出面调解制止。
　　姜默经常看到小秋身上有淤青或者伤口，走路姿势很奇怪，但他只是在同期的新人怨声载道的时候，低着头默默地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次其他人都走了，他还在。见他没有过来的意思，姜默就过去问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好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然后摇了摇头，把一直抱在怀里的保温饭盒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写下只言片语，就跛着腿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他只是在等他忙完，让他吃上一口热菜暖汤，从头到尾他就没有想过要跟他说什么。
　　“小秋，”姜默艰涩地喊出了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唐修眼角的泪痕，颤声语无伦次地道，“我知道了你是我的阿修，是我的宝贝。我知道得有点晚，让你一直都很辛苦，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不要怕我好吗？”
　　姜默隐隐约约听到唐修含糊地说了声“好”，他以为他答应了，但是再仔细听听，又好像不是。
　　“好……暖。”他声音嘶哑含混，断断续续地说。
　　“暖和吗？还冷不冷？”姜默握着他冷冰冰的手轻轻揉搓，“我把宝宝抱过来好不好？她热乎乎的，像个暖手宝一样。”
　　宝宝是真的很乖，刚刚一直都在自己玩，不哭不闹，姜默来抱她的时候，她就兴奋地伸手踢腿。
　　姜默把她放在两个人的怀抱中间，小丫头活泼极了，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咧开没有牙的小嘴嗯嗯呜呜地傻乐。
　　唐修怔怔地看着她，很久很久才敢伸手去碰。这明明是他辛苦怀孕产娩，用自己的血救下来的小丫头，他也不太敢碰。
　　“抱抱她，不然她老乱动，要摔下去了。”姜默轻声鼓励他。
　　“宝宝……”唐修喃喃地唤着，在姜默的帮助下轻轻将孩子拥在怀里。
　　“你给她取了名字的，对吗？”姜默轻声细语地问，“叫什么，能告诉我吗？不用害怕，可以说的。”
　　“小糖……姜、小糖……”唐修说得断断续续，还颠倒混乱着。
　　“姜小糖，对吗？”
　　唐修带着怯意轻轻点头。
　　姜默笑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对女儿道：“宝贝听到了吗？爸爸给你取的名字，姜小糖。”
　　胖乎乎的小丫头兴奋得手舞足蹈，啊呜一口把肉嘟嘟的小拳头塞进了自己嘴里。
　　姜默笑了笑，低头亲吻着唐修的额头和眼睛：“阿修，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好的小姑娘。”
　　唐修怔怔地看着他，灰暗的眸子里雾气迷蒙，眼泪像是无意识的，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滴落，砸在姜默手上，滚烫得令人心尖发疼。
　　“能叫我一声吗？”姜默红着眼眶，微微哽咽地道，“很久没有听到……我们阿修叫我的名字了。”
　　唐修眼睫发颤，灰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些嘶哑的没有意义的单音节，那个名字好像已经呼之欲出了，却还是被他拼命地咽了下去。
　　“会害他……不行……”他终究是喊不出来。
　　“好，好，没关系，”姜默揉抚着他的脑袋，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他，“慢慢来，你已经很勇敢了宝贝。”
　　谢谢你这么勇敢。
　　以后，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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