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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图灵测试
　　作者：领养的那只黑猫
　　Tag列表：原创小说、BL、中篇、完结、第一人称、西方、人工智能
　　简介：西里尔一觉醒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爱他
　　西里尔一觉醒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爱他；
　　一些人他很熟悉，另一些则完全陌生。
　　他们都希望他能获得快乐。
　　排雷：可能涉及np，强制，人外，等


第1章 2084年1月1日
　　当我睁开眼睛时，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片惨白的灯光，就在我头顶很近的位置，明晃晃的。
　　我不适地重新闭上眼，再睁开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应该是医院吧，我想，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色的，我的身边围着各种带有电子显示屏的仪器，身上插满了管子。而我的男朋友伊森正坐在床边，双手交叉，身体前倾，用那双暖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的脸。
　　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还认为他是我男朋友的话。事实上我们已经快三个月没联系过了。电话，短信，任何形式的联系。那甚至算不上是一场冷战。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坐在我旁边的的确是伊森，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得令我着迷，即便它看起来不像往常那么活泼了。而就在我这么盯着他瞧的时候，他冲我露出微笑，用他特有的方式将一边嘴角挑得更高些，然后说：“嘿，西尔，你终于醒了。”
　　事实上我的名字是西里尔，西里尔·莱特。我总觉得西尔听上去有点像女孩的名字，伊森以前也不会这么叫我。但是现在——哦，他愿意这么叫，就随他去好了。
　　我想要开口说话，但刚一张嘴就惊讶于自己嗓音的嘶哑。伊森见状从靠门的柜子那儿端来一杯水，体贴地插上了吸管，将它塞到我嘴里。
　　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水后，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能力，虽然声音还是不大动听。
　　“我这是怎么了？”
　　我这样问道，并且试图从床上坐起身——只是试图。在我只来得及把头离开枕头时，伊森就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动机，一把将我按回了床上。
　　“别乱动，亲爱的，你前天刚动了手术，刀口还没有愈合。”
　　我转过头看着他，可能看得有些呆了，隔了好几秒才说：“前天，我动了手术？”
　　他轻声笑起来，还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当然没印象了，西尔，那会儿你正不省人事呢，并且一直昏迷到了现在……哦，我的睡美人，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幻想自己是童话中的王子，能够用真爱之吻将你唤醒。”
　　我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皱起眉，哑着声音说：“我为什么会不省人事，还要动手术？”
　　听到这话，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感到有点惊讶。有两三秒他一直保持这个神情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当然这个联想很古怪，因为在下一秒，他又挑着一边嘴角笑了起来，然后拉着我的手说：“亲爱的，你不记得了吗？下班回家的路上，你摔了一跤，而且摔得不轻。”
　　“摔了一跤？”
　　“从高处摔下来了，”伊森说，睁大褐色的眼睛，佯作嗔怪地瞪着我：“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不在你身边，你连路都没法好好走。”
　　我看着他，轻轻叹气：“是你不想呆在我身边的，伊森。”
　　“别瞎说，宝贝，我发誓我没说过这话，”他做了个鬼脸，但我看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因为这会儿他已经探起身，按下了墙上呼叫医生的按铃。
　　“让他们来给你做个检查，顺便看看你的脑袋有没有撞出问题——你还是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哦，别担心，只要你依然是个美人儿，我还是会爱你的……哈哈，我开玩笑的，西尔，别露出那种表情，会让我忍不住想吻你——”
　　事实上他压根没努力去忍，直接弯下腰便用他的嘴唇压上我的，霸道地在上面舔了又吮。很快他的舌尖顶了进来，在我的上颚和牙齿间来回打转，搅动着我那条僵硬又笨拙的舌头。没一会儿我就被他吻得晕晕乎乎、浑身发软，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来得及产生便彻底被他降服。
　　他放开了我，居高临下地盯了我一会儿，说：“太好了，你还爱我。”
　　他又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但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他并不是真的想笑，也并不是真的想说上面那句话。
　　我和伊森第一次见面，是在州立大学的校园招聘会上。我随同几位同事，代表SIC（即我工作的单位，科学情报中心）去参加这场颇具规模的活动。伊森陪他的朋友来看热闹，在路过我们的摊位时，他走到我面前，神神秘秘地递给我一张白纸。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挑起一边嘴角朝我笑，同时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叫我把纸翻过来。
　　我照他说的做，看到背面用大写字母写着一串单词：我可以请你去喝咖啡吗？
　　我面无表情地把纸还给他：“抱歉先生，我们不收纸质简历。”
　　“可是我想参与应聘，”他说。
　　“可以在系统里登记个人信息，”我朝旁边的电子屏幕努努嘴，虽然我相信他肯定看到那上面的人脸识别码了。
　　他需要做的只是把脸往那个方向挪几公分，完成自动登记，就可以浏览到我们全部的岗位招聘信息。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说：“嗨，美人儿，你们招音乐学院的学生吗？”
　　哦，学音乐的。
　　我抬头多看了他两眼。他的头发和眼睛一样是暖褐色的，打着柔软的波浪大卷，鼻子又高又直，就像你会在意大利的雕刻作品上看到的那种。而他的眼睛，哪怕是不在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像在和你调情。
　　我觉得自己能够想象他坐在宴会厅里，穿着燕尾服弹钢琴的样子。他瘦高的身体随着音乐摇摆，飘逸的卷发甩来甩去。别人都在热烈地注视着他，而他却闭上了那双一贯和人调情的眼睛。
　　“我可以给你们做配乐，你知道，就是放在官网或是宣传片里的那种。”
　　我回过神，说：“我想我们暂时不需要这样的人才。”
　　“那就让我坐在你们旁边，偶尔唱唱歌什么的，帮你们放松放松。我想你们的工作一定很辛苦，我唱歌很好听的。”
　　“我们也没有这样的岗位设置，”我说，朝排在他身后的一名学生伸出手：“先生，要投简历吗？”
　　那名学生犹豫的看了眼音乐生，然后走上前来把手里的简历交给我。我快速扫了一眼，将它放进了桌子下面的抽屉里，和其他收上来的简历放在一起。我知道以后也没人会再去看这些简历了。
　　“喂，你不是说不收纸质简历吗？”音乐生不满地说。
　　我没有理他，忙着和其他学生聊天。但也许当时我脸上的确露出了微笑，不是出于礼貌的那种。我有点记不清了。
　　我能记得的是，两个星期后的周日中午，我坐在了学校南边的咖啡馆，送餐品的机器人在过道里穿梭来去，对面是那名褐色卷发的音乐生。从窗户往外能看到图书馆前的大片草坪，远处有几个男生在那里玩某种飞行器。近处的梧桐树下，一对情侣正在阴影里甜蜜地拥吻。
　　再往近些，我看到音乐生的轮廓隐约显现在窗玻璃上。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往上挽到了小臂的位置。
　　那是2047年4月7日，一个温暖而美丽的春日。伊森总抱怨说我记不住我们是哪天在一起的，但我只是不把这天当作那个日子而已。而当我试图解释时，他又说我不懂什么是一见钟情。
　　他还说我冷血，说我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变态的工作狂。我们断断续续谈了一年半，三分之一的时间他为我写歌，在宁静的夜晚边弹钢琴边唱给我听；三分之一的时间他冲我大发脾气，埋怨我忙于工作而忽视了他，或者干脆二话不说把我狠狠压在床上。剩下的时间我们在冷战，或者说，是伊森在单方面和我冷战。
　　我想我能够理解他。当我还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也觉得这世上有那么多快乐而重要的事情。
　　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一边抱怨我分给他的时间太少，一边又整天整天地不接我电话，跑到酒吧和那些穿着丁字裤的男人搞在一起。后来甚至把其中的两个带到家里来，当我下班回去，推开门便看到其中一个从背后搂着他舌吻，另一个跪在他面前为他口交。而他看到我时，竟就那样转过头来，勾起一边嘴角看着我，然后张开双臂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他做这一系列动作时，那个跪在他身前的男人依然在吞吐着他的阴茎。
　　我感到一股难以理喻的眩晕，隐隐有作呕的感觉涌上喉头。我转身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我自己的房子——可那两个男人从背后抓住我，把我面朝下按在了床上。
　　我的头被按进枕头里，伊森慢条斯理地脱了衣服爬到我身上来，那两个男人饶有兴味地在旁边欣赏我挣扎的动作。而我的男朋友就在那样的注视下，在我身体里用力冲撞着，像残暴的农场主挥鞭甩向他圈养的一头畜生。
　　我痛得流下眼泪，努力从枕头里侧过头来，质问伊森为什么这么做。他紧紧箍着我的肩膀，将精液射进我身体里，然后把头埋在我耳边，告诉我说，因为他觉得我已经不爱他了。
　　他又说，他觉得我根本就没爱过他。
　　可我们都清楚，事实是完全反过来的。我们都清楚，在这段关系里，谁才是三心二意的那一个，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看上我的长相而递给我那张纸开始，我们就都清楚这一点。如果他在说完这句话后提分手，我想我不会挽留他。事实上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随时做好了分手的准备。
　　可是他不，他什么都不说，不提分手，没有道歉，也拒绝收拾走他留在我这里的东西。他带着那两个还没看够好戏的男人扬长而去。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不与我联系，不给我任何说法，不和我见面，用这种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方式，耍他那套小孩子脾气。
　　他那套，我忍受了一年半的，该死的，怎么也改不掉的小孩子脾气。


第2章 2084年1月2日
　　医生为我做了详细的检查，然后移走了我身上连接着电子仪器的管子和电极贴片，只留下输液的针头在我手背里，一点点流下镇痛的药剂。
　　不知是不是这药的作用，或者之前手术用了太多麻醉，我的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不像在床上躺了两天，倒像被放到了冰箱里冻了好几年似的。
　　但是为首的那名男医生说，我已经没有大碍，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至于我的脑袋，它看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甚至用不着贴创口贴。如果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那多半是心因性的原因，比如受到了惊吓，诸如此类的。
　　“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他说，“如果没好，我恐怕你得去看心理医生了，先生。”
　　我愣了一下：“心理医生？”
　　他笑了起来，声音略低，但很和善。“我开玩笑的，西尔，我保证你很快就会记起来了，也许是明早，最晚后天——至少根据我的经验是如此。当我忘记了保险箱的钥匙放在哪里时，我要做的只是不去想它，然后顶多过上两天，它就会自己出现在我眼前了。”
　　但说实话我很难保持他那样的乐观，并且把丢失的记忆比作保险箱的钥匙。因为很快我发现，我并不只是发生意外的那一段记不起来，而是对这之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少说有一两个月——发生的事情，都仅仅抱有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印象。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你知道自己经过了昨天，还有前天，还有大前天，但却不记得这几天的晚饭都吃了什么。只不过在我这里是完全相反的情形——一定要我回忆的话，我能把上周在单位食堂吃的每顿午饭都细数出来，也可以描述我一次次拿出手机看到伊森不回消息时的失望心情。
　　我知道今天是2048年10月3号，2号我躺在床上昏睡。1号——也就是发生意外的那天——我照常上班没有迟到，下班时间似乎比往常早些，也许是为了回家路上去超市买晚饭的食材，或者我只是厌倦了没完没了的加班。但除却这些琐碎的日常，我想不起来任何重要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如果在这一两个月里，曾经发生过任何重要的事情。
　　不过谁知道呢，也许就像医生说的，我只是受到了惊吓，要不了两天又会想起来了。又或者那些记忆本就和昨天的晚饭一样无足轻重，我要做的只是淡化它的影响，重新迎接眼前的新生活。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个长觉，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伊森依然守在床边，并且在听到我肚子响后，从旁边的保温袋里拿出一碗鸡肉面条汤，还有水煮蛋。他说是他做的。
　　我有点怀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还会做饭。至少我们同居以后，我从没见过他下厨。工作日他在学校解决三餐，而到了周末，如果我不在加班，临近饭点总是自动自觉地走去厨房，一向如此，好像这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排。
　　汤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也许是因为连输了两天营养液，我饿得不行，喝掉一大碗还意犹未尽。
　　伊森在旁边看着我吃，一边给我讲他在音乐学院遇到的趣事。一名教授在钢琴课上批评他的学生把莫扎特弹得像贝多芬，后者则在论坛上发帖，说这位教授弹莫扎特，就和“莫扎特”本人没什么分别——除了他会忘记一个升fa上的还原符号以外。
　　这里他用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双关语。“莫扎特”指的是州立大学AI实验室几年前研发出的一台智能机器人，能够像个真正的演奏家一样坐在钢琴前面，模仿各种音乐家的风格弹奏曲目。我总觉得这机器人设计的初衷不是专门造来弹钢琴的，因为他在钢琴前面永远只能保持一个滑稽的、佝偻着背的姿势，不管他的机械手指如何在琴键上变着花样地翻飞。
　　而这也就是这名学生想表达的，他把教授弹琴的录像和“莫扎特”的演奏视频放在一起，两者的姿态出奇的一致。伊森把视频播给我看，一边哈哈大笑，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说：“嗯，‘莫扎特’核心算法的代码，有一部分是我写的。”
　　伊森的笑声停了下来。他夸张地“啊”了一声，用拳头堵住嘴：“西尔，抱歉，我不知道是你……”
　　“只有一小部分，”我耸耸肩，“当时我读本科，正在弗莱明教授的课题组实习。教授把‘莫扎特’的一部分训练模型的任务丢给我，让我拿来练手试试看。”
　　伊森用手撑着下巴，在一旁专注地盯着我看。等我说完，他笑着开口道：“亲爱的，你真是个天才。”
　　我移开目光，盯着手里的碗：“只是个不算复杂的小任务，有一半代码是我从网上找现成的东拼西凑起来的。”
　　“那你也是个天才，”伊森说，“我爱你。”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东拉西扯我的专业领域，只是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AI的学习模式，决定了它们天生擅长识别和进行各种风格的模仿，一个人的曲风、语言风格、行为习惯、甚至是思维方式。事实上类似的技术早在三四十年前就已有雏形，所以我说‘莫扎特’的学习算法并不是什么创新的东西。相比这些算法，更多的经费被浪费在了那灵活而复杂的磁性软材料手指里。可是话又说回来，谁愿意花时间去看一个机器人笨拙地缩在钢琴前面，用贝多芬的风格弹奏莫扎特的曲子，而不是——”
　　我没能说完，因为伊森突然凑上来，用柔软的唇堵住了我的嘴。
　　平时我常常叹着气说他是个小孩子，他就不满地说我只比他大八岁。而如果我说年龄并不是关键，他就痞气地勾起一边嘴角，回击我说：“哦，那么我们的小西里尔，从他接吻的模样来看，一定还是个纯情的初中小男生。”
　　这话时常令我感到气恼，但却无法反驳。伊森的吻技的确让人难以招架，而在他之前，我这方面的经验可以说是相当有限。因此只要他一把嘴唇贴上来，不管中间经历了什么，我是迎合还是推拒、兴奋还是恼火，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我被他吻得晕头转向、神志不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而现在，大概是由于身体虚弱的原因，我对他的吻尤其没有抵抗力。不管他是搂住我的脖子吮吸我的舌头，还是边抚摸我的头发边在我嘴唇上轻轻地咬，我都只能抬起手来勾住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按着，示意他动作慢些。
　　这个吻显得格外绵长，当我已经开始因为缺氧感到头晕时，伊森才终于放开了我，脸却依然停在很近的位置。唾液在我们之间拉出一道银丝，我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烫得厉害。
　　伊森抚摸着我的头发、脸颊、还有嘴唇，然后把手指放在我太阳穴的位置，仿佛在感受那里的跳动似的，看着我的眼神专注得近乎着迷。
　　他就这么注视着我良久，而后轻声开口道：“我爱你。”
　　我不知所措，他就又说了一遍：“西尔，我爱你。”
　　我躺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我是在犹豫什么，或者我只是不惯于像他那样表述自己的感情。但最终我还是冲他笑了笑，说：“我也是。”
　　他的眼里有光亮起。有那么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着白衬衫站在我面前的音乐生，在春日的阳光里狡黠地冲我挑起嘴角，要我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看看。
　　“那么你原谅我了？”他说。
　　我轻轻点头：“嗯。”
　　“不再生我的气了。”
　　我笑着叹气：“我从来没生你的气，伊森。”
　　是的，我从没生他的气，从没有过。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自由、随心所欲、脑子里塞满了浪漫的念头，有时候有点无理取闹，但从不压抑自己的天性。我像他这么大时，甚至不敢和喜欢的人搭话，老实说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他。
　　而如果我们的感情出现了问题，那么错也不在他，至少不全出在他身上。
　　后来，等我真正有大把的时间躺在床上，冷静地思考这些事情时，我不得不承认，也许这场小小的意外让我对伊森的记忆也出现了偏差。也许在我们这一系列的感情危机中，我应该承担的责任，远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而曾经的我却从没意识到这一点。
　　那时我会感到极度懊悔，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几欲发疯。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一切早就已经无可挽回了。


第3章 2084年1月3日
　　在床上躺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回忆起了一些片段，关于我发生意外的那个晚上的。
　　我那天的确比平时早下班了，大概在晚上七点左右。我抄了往常不会走的近路回家，显然不是为了顺道去超市。那条路阴森、狭窄，路灯总是坏，因为不常有人走，到后来索性没人修了，而据我所知，就在那条路附近，曾发生过至少五起抢劫和盗窃，还有一场两死一伤的恶劣枪击案。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有什么要紧事急着回家了，做我这一行的每天接触各种机密，我们一向都有很强的安全意识。我最后的印象是我拐进了那条路，绕过一个垃圾桶时，听到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我抱着公文包小跑起来，却看到又有两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前方昏暗的巷口。这之后我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能确定的是，如果我真的如伊森所说“从高处摔下来”，导致我现在依然浑身无力地躺在病床上，那么我一定不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的。而当我把这些想法告诉伊森时，他吓得差点哭出来，二话不说就脱了鞋子钻到我被窝里来，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说西尔不要怕，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保护我。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同时暗自后悔把这种阴暗的事说给他听。再说了，那只是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而已，不见得可靠，也不能证明任何问题。
　　我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抚摸他柔软的褐色卷发，同时越过他的头顶望向窗外。
　　我的病房在医院的顶楼，是价格最贵的位置，因此能够望到很远的地方。我能看到十月的天空澄澈而高远，阳光看上去依旧温暖，把横贯这座城市的运河照得熠熠闪光。
　　河对岸是一个栽有蓝花楹的公园，到了春夏交接时，大片蓝紫色的小花非常美丽，总会让我在上班路上停下来多看两眼。而公园后面，在那座淡蓝色小山的山顶上，屹立着政府情报机构的主建筑，顶部标志性的圆球依稀可见；下属的科学情报中心，也就是我工作的单位，则在山脚下的树林背后，我现在看不到的地方。
　　伊森见我在发呆，转过头顺着我的目光往外看。
　　“今天的天气很好，”他发出一声感叹。
　　“嗯，”我说，收回目光看向他漂亮的下颌线，“的确很好。”
　　他抱着我蹭了蹭，手指再次贴上我的太阳穴，抚摸良久后，他问了个令我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你感到快乐吗，西尔？”
　　“嗯？”
　　“我想知道你是否快乐，就现在，”他说，轻轻叹着气，忧愁的口吻简直不像他了，“你以前总是看起来不快乐。”
　　我笑了，笑得很放松。我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乱，说：“如果我以前看起来不快乐，一定是因为你太不让我省心了。”
　　他故作委屈地撅起嘴：“我一直很听你话的！”
　　“是么？我怎么不知道。”
　　“……至少我以后会乖乖听话，”他说，“一分钟也不离开你身边。”
　　“那太可怕了，”我说。
　　“所以你现在感到快乐了？”他说，小动物似的缩在我怀里，抬起眼睛巴巴地望着我。
　　“你非要这么问的话……是的，我想，我现在感到快乐，非常快乐。”我说，同时把一只偷偷摸上我屁股的爪子摘下来，“但这不代表我想现在和你做这种事，伊森。别忘了，我还是个病号。”
　　“我知道嘛！”他嘿嘿笑起来，“我只是摸一摸而已，宝贝，我都好久没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病房的门在这时被敲响。我推了推伊森，他不情不愿地收回爪子，离开我的被窝下了床。
　　我喊了声请进，推门进来的两个人是我的同事，一男一女，手里拿着一大捧鲜花，还有水果和各种包装精美的小点心。
　　伊森想必是怕我们聊到机密话题，识趣地退到病房外，还体贴地关上了门。但实际上我们并没聊工作相关的事，他们只是对我的遭遇表示震惊，让我好好养伤，早日好起来。
　　虽然一定要说哪里不对劲的话，是他们对我的态度太过亲切友善了。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但当我被一个平时几乎没什么交流的女同事紧搂在怀里，她的胸压在我的肩膀上，一绺金发差点被我吃进嘴里，而她用那甜美的声音不停地说她有多么想我时，这种感觉，说实话，挺让人难为情的。
　　她身边那位高大帅气的金发小伙，则是另一种极端，板正笔挺地站在那里，低垂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学生。“西尔，很抱歉我平时可能对你有些刻薄了，你得知道那并不是我的本意……好吧，我承认我有时候是有点嫉妒你，你是个天才，这是大家公认的，爱德华也总是这么说……”
　　爱德华是我们的上司（曾经是，现在他已经是情报中心总负责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计算机天才，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没想到这位一向跟我对着干的帅小伙，我说东他一定要往西，我说项目要开发他就一定强调其中的风险，现在却站在我床边，用跪求原谅般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肯定很精彩，就连后面伊森走进来，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说：“你看起来很高兴。”
　　“没比你刚才离开时更高兴，”我说。
　　“可是你看上去得意极了，宝贝。”
　　“我没有得意，”我说，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好得意的。”
　　但我得承认，那些天我的确过得很快乐，闲的没事总是不自觉地哼起小曲——大部分时间我都闲的没事。
　　我只是没想到一场意外会让我的生活出现这样的转机。我的男朋友回到了我身边，还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体贴；我的同事几乎每天下班都来看我，带来各种我爱吃的零食，还有外面的新鲜事。
　　手机上，我不停地收到爱德华的慰问短信，和银行发来的打款提醒——我的单位不仅替我全数缴付了医院的费用，还额外给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抚恤金。医院里，漂亮的女护士们总喜欢围在我——准确来说是我和伊森——身边，听我男朋友绘声绘色讲我们相识到热恋的过程，听得我涨红了脸，她们则捂着嘴笑得开心。
　　窗外，十月的天空永远那么湛蓝，澄澈得连片浮云都很少看见，对于这座城市而言简直是个奇迹。我的心情就和天气一样晴朗，身体也一天天恢复了力气，虽然找回记忆的尝试还是以失败告终，但我早已决定不去纠结。
　　这中间只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让我稍微有点在意。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事情本身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4章 2084年1月6日
　　那时我已经在医院躺了将近一星期，开始能够在伊森的搀扶下下床走动。只是我的手脚还不很听使唤，走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伊森便借搀扶我的机会吃我豆腐，一会儿在我胸口摸一把，一会儿屁股上掐一下，到最后甚至用手握住我的裆部，被我一把拍掉爪子，低声骂了句小流氓。
　　“没有感觉？”他嬉笑着问我。
　　我噎了一下，“这不是感觉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这里是医院。”
　　“所以呢？”
　　“可能有人进来。”
　　“我去把门锁好。”
　　“我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我说，“送我回床上吧，伊森，我有点累了。”
　　伊森失望地撇了撇嘴，“好吧，西尔，我们需要考虑你的身体状况，我知道。”
　　而等我重新在床上躺好，开始浏览手机上的新闻时，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盯着我，突然嘀咕了一句：“但我们需要确认这个问题。”
　　我转过头：“确认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那笑容有点奇怪，但我没太在意，继续低头看新闻。科技版头条是一家科技公司最新研发的保姆型机器人，成功将一家三口从着火的家中救出，自己却因此遭到严重损毁，比起新闻更像个感人的杜撰故事。我没去看里面的细节，滑动手指翻到了娱乐版。
　　快到中午时，伊森回家做饭去了，留下我独自躺在床上，隐隐担心他一个人能不能行。这时医生推门走了进来（就是那个总是弄丢保险箱钥匙的男医生），后面跟着四五个年轻的女护士，推着一个双层推车，上面的托盘里装着医疗器械和各种药剂。
　　按照惯例，医生询问了我的情况，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记忆有没有恢复之类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护士过来测量我的体温，然后采集血样。针头扎进静脉时，医生捂住了我的眼睛，叫我不要看。他的指尖搭在我太阳穴的位置，橡胶手套上有淡淡的酒精味。
　　接下来，他又亲自为我做了一系列检查，拿手电筒照我的眼睛和口腔，听诊器听我的心跳声，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触摸我的脖子，按压胸部、腹部、腰侧，还有腋下和大腿根。我浑身上下几乎被他摸了个遍。
　　这期间护士去卫生间取来我留好的尿便样本，放在推车托盘的架子上，医生回头看了一眼，终于停下了触摸我身体的动作，脱掉手上的手套，扔在推车下层的垃圾桶里。
　　我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场令人难受的检查总算结束了。可没想到那位医生从托盘里拿出来另一副橡胶手套，弹在皮肤上时，发出“啪”的一声。
　　然后他走过来，从口罩后面朝我微笑，说让我放松躺好，他要取我的精液。
　　令我震惊的不是他要取什么，而是他根本没给我自己来的选择。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就已经搬着椅子坐到床脚，一名护士十分利索地连着内裤一起扒掉了我的裤子，让它拖在我的右腿上，另一名护士走上前来，按住我的左腿，将它往旁边拉开。
　　我的敏感部位就那样裸露在外面，医生坐在我的双腿之间，旁边好几个年轻的女孩都在低头看。我羞得涨红了脸，试图跟医生说我想自己来。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知道，以前我有认识的朋友去捐精子，他们会被带到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完事以后再拿着瓶子出来。
　　可最后我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戴着手套的手已经握住了我的阴茎，上下捋动起来，指腹熟练地在顶端摩挲着，指甲时不时隔着橡胶蹭过马眼。我紧闭双眼、苦不堪言。
　　“放松，西尔，”医生对我说，“放松。”
　　但我没办法放松，也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任何感觉。我想医生也知道这样是没用的，因为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停下了动作，然后，我听到液体从瓶子里挤压出来的声音。
　　很快我知道那是润滑液，冰冰凉凉，刺激着我的后穴。医生把手指探了进来，往里伸入两个指节，精准地找到了前列腺。
　　他不断地按压着那里，一下一下，熟练而富有节奏。他的另一只手则不紧不慢地在前面等着，等着我终于被逼迫着勃起，便和后面的手指一起前后夹击，围攻我所有敏感的地带。
　　我挣扎起来，两名护士更用力地按住我的腿，作为年轻的女孩来说，她们的力气简直大得吓人。
　　“别紧张，放松一点，”医生又说，“很快就会好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伊森埋怨我对他的触碰没感觉，于是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可当我在快感与羞耻感的双重折磨下绷紧了背脊，透过被生理性泪水模糊了的视野，望向对面那些人时，我看到那位医生的动作是如此一丝不苟，而那两个抓住我腿的女护士，她们直勾勾地盯着发生在我腿间的事，脸上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表情，就只是那么盯着。
　　于是我又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医生们一定见多了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
　　我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任由他们以这种诡异的姿势把我压制在床上，对我做出猥亵的动作。
　　“很好，西尔，很好，”医生说，对旁边的护士说了句“他快射了”，然后又回过头来，柔声对我说：“你做得非常好。”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痛苦，有一名护士走过来，安慰地抚摸着我的额头，还有太阳穴。另一名护士从托盘上取来一个玻璃小瓶子，放在我的阴茎前面，医生在龟头上用力搓了两下，我闷哼着射出来，精液一滴不漏地被那个瓶子收集起来。
　　我把脸埋进枕头，努力压抑着喘息的声音。医生把手指从我后面抽出来，扔掉手套，拿来一张浅蓝色的垫纸裹住我的阴茎，仔细擦拭干净后，体贴地替我重新穿上裤子、盖好棉被。
　　现在想来，这件事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扮演着医生的角色，他们需要进行这样的检查来确认我身体状况足够良好，仅此而已。
　　但是当时我的确为这事郁闷了好一会儿，伊森特地为我做的罗宋汤和鸡胸肉沙拉，我也没能吃完。我对他说，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可以准备出院了。他说这事得听医生的意见。我固执起来，说，我要准备出院了。
　　“我还有工作要做，”我说，“有些事情很重要，我没办法推给别人。”
　　这只是借口，事实上没什么工作是非我不可的。我觉得伊森也知道这一点，从他当时看着我的眼神中，我能看出来，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但最后他还是摸了摸我的头发，笑着说，好的西尔，那咱们就准备出院。
　　医生没给出反对的意见，只说让我定期去医院复查，有不舒服的地方及时反馈。临走时，他又问了一遍我记忆恢复的状况，看到我摇头后，他不无担忧地表示，也许我真的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如果有什么事情在困扰你，应该尽快把它解开才是，”医生说，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知道的，西尔，我们都希望你能够快乐。”
　　我在医院里躺了最后一天。第二天上午我办了出院手续，下午我就拿着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和伊森一起回到了我位于市区西南角的公寓。
　　公寓楼是一幢临街的四层建筑，已经有了些年头，楼体的白漆颜色早就不再新鲜，电梯有时会坏，外面的门禁也经常识别不出住户的脸。但对于这个地段这个价格，条件已经算不错了。
　　我住在三层最靠里的一间，楼上楼下各有三家住户。一层是车库、洗衣房、还有公寓经理的办公室，他的小孩子经常站在办公室门口，愤世嫉俗地盯着出入的住户，拿着一把玩具枪对着他们突突突。
　　但是今天他却没有冲我开枪，而是在我们被门禁挡在外面时，蹦蹦跳跳地从玻璃门里面跑过来开门，还相当甜美地叫了一声“下午好，莱特先生”，突如其来的礼貌态度把我吓了一跳。
　　我想这个世界真是变了，就连那个总喜欢用鼻孔盯人的公寓经理，这会儿都走出来对我们笑脸相迎，不仅没提涨房租的事，还主动接过伊森手里的背包，要帮我们送上楼。我连连摆手说不用，但他还是跟我们一起进了电梯，还有他的孩子，一路上对我嘘寒问暖，就这么一直送我们到家门口。
　　“祝你愉快，”经理说，微笑着冲我摆手，他的小孩子也在旁边跟着摆手，说，“祝你愉快，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关上门后，我转过头就对伊森嘀咕：“他们这是怎么了？突然热情得让我有些害怕。”
　　“不要害怕，”伊森一本正经地说。
　　我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我的男朋友总喜欢开这种玩笑。
　　但他不像在开玩笑，还特地补充了一句：“他们只是想念你了。”
　　他从身后抱住我，将头埋进我的颈窝，轻声说：“我也想念你了，西尔，非常想念。”
　　空气安静了两秒，我低头看着伊森伸进我衣摆去的手，叹了口气道：“你只是想念我的身体了。”
　　他不置可否，吻了吻我的脖子，然后轻轻咬上下巴。“我会让你快乐的，宝贝，我保证你会很快乐。”
　　他把我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俯身分开了我的双腿。他的动作轻盈又有力，在他手里我就像个布娃娃般任由他摆弄。没一会儿我的裤子就被褪到了脚踝，衬衫的扣子也一粒粒被解开，大片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他低头吻我胸前的凸起，一边用手挑逗我的性器，又在我逐渐有了反应后，把另一只手的手指伸进我后面，在敏感的那一点上来回打转。这种姿势让我想起了医院里发生的事，羞耻感顷刻爬上脸颊，我差点软下去，不得不搂住伊森赤裸的肩膀，欲求不满似的对他说，伊森，进来，快进来。
　　我想我的反应一定令他相当满意，进来的那根东西又硬又涨，烫得吓人。但他的动作很温柔，没像之前那样来了兴致就不由分说硬挤进来冲撞，而是把控着节奏，有技巧地在我体内律动。深入时带来难以言喻的饱胀感，抽出时又停留在前列腺的位置一下下顶弄。极致的快感让我忍不住呻吟出声，伊森细细地抚摸我的额角，声音如羽毛般撩拨着我的耳膜：
　　“你很快乐，”他说，“这很好。”
　　我不懂他如何能保持体面的平静，这让我愈发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努力不去注意自己弄到他腹部的那些乳白色液体。
　　他换了个姿势抱着我，让我能躺得更舒服些。我搂住他的后背，平复着呼吸，一边下意识地去找他右肩上那处细小的疤痕。那是我们第一次做爱时我在他身上留下来的，他下手没轻没重，疼得我用指甲掐进他肉里，留下了那道伤疤。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指腹轻轻摩挲，就能感受到那处皮肤上细微的凸起。
　　伊森亲吻我，撒娇似的把头埋进我的颈窝，就像每次结束他都会做的那样。他还说他爱我，一遍又一遍地说。他让我说我也爱他，我笑起来，揉乱他的头发，说：“我——”
　　我的声音停住了，没有说出后面那两个单词。因为就在这时，我摸到了他右肩的那个位置，那里没有疤痕，什么也没有。


第5章 2084年1月15日
　　我在家休养的这段日子，伊森不去上课，整天整天地陪着我，弹钢琴给我听。
　　他弹的是拉赫马尼诺夫的《g小调前奏曲》。
　　我对音乐没什么研究，但我知道那是首累人的曲子。我们刚同居那会儿，伊森把钢琴搬到我这儿来，每天晚上反反复复地练，却总是在不同的地方错音。一错音，他就突然停下来，砸琴、骂人、乱发脾气。
　　我觉得他这样子很可爱，经常忍不住偷笑出声，这时他就会阴沉着脸把我摁在钢琴上，任由我的身体在琴键上冲撞出混乱的声音。楼下邻居会朝着天花板大喊大叫，伊森则一边在我身体里快速进出，一边凶巴巴地骂回去。等到事情结束，他一声不吭地把我放到床上躺好，又一声不吭地回去接着练琴。
　　“你没有认真在听。”
　　我恍然回神，才意识到他已经把曲子弹完了，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
　　“我在听，”我冲他微笑，“你弹得很好，无论是力道还是情感处理。恭喜你终于把它练成了，伊森。”
　　“你的笑容不是发自内心的，而且刚刚一直盯着右下角看，那是你陷入回忆时会有的反应。”他盯着我这样说道，停顿两秒后，又挑起嘴角笑起来：“但是没关系，西尔，你还想听别的曲子吗？我是说，任何你想听的曲子。”
　　我站起身，抱歉地表示之后我愿意听他弹正在练习的那些曲子，但现在，我更想出去走走，呼吸些新鲜空气。
　　“也许你想听我用贝多芬的风格弹莫扎特？”他说，手指放在琴键上，用很重的力道敲出一段原本轻快的旋律。
　　我说，我想出去走走，你可以继续练琴，不用管我。
　　可就在我穿过客厅去拿外套时，他从背后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在钢琴上，琴键瞬间发出刺耳的轰鸣。
　　我用一只手撑着自己以免从钢琴上滑下去，另一只手推拒着伊森的胸口，“别这样，邻居会有意见。”
　　但是他却抓住那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后，将它压在谱架的位置。接着，他俯下身来，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掰开了我的双腿。
　　“放心，西尔，邻居不会有意见，”他在我耳边轻轻吐息，那声音几乎令我颤抖。
　　“他们不会有意见。没人会有意见。”
　　结果原本计划在今天上午进行的散步，最后被推迟到了晚饭后。
　　邻居的确没有意见，甚至我和伊森乘电梯时碰到的那个德国老太太（就是住在我家楼下、总是隔着天花板朝我们大喊大叫的那位），见了我们都十分亲切地露出微笑，夸赞伊森的钢琴弹得越来越好，还给了我们一盒她刚烤好的曲奇。
　　她乘电梯跟我们一起到一楼，在门厅里溜达一圈，又乘电梯上去了，就好像专门出来送曲奇似的。
　　十月傍晚的风依旧暖和，伊森挽着我的手臂走在街道上，空气中隐约飘来淡淡的花香。
　　我对伊森说，我不记得什么花是在这个季节开放的。伊森笑着看向我，说可能是有人在旁边那条街上卖花——不，不是一个人，亲爱的，而是许多个，他们的篮子里盛开着玫瑰，红的粉的白的。
　　我轻叹了口气。伊森是个浪漫的人，我以前却总把他的浪漫当幼稚。
　　伊森指出，这些日子我总是在叹气。
　　他弹钢琴，我叹气；他给我买花，我叹气；他说爱我，我叹气。就连路上的行人冲我微笑致意，我都要叹气。
　　他问我：“你为什么不高兴？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友善。”
　　我跟他解释，我没有不高兴，只是现在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后，我突然发现以前我总是忙于工作，都没怎么认真对待过自己的生活。
　　“我想试着重新开始，”我对他说，“我想尝试，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他低头看着我，我觉得他没太明白我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拥抱我，然后吻住我的嘴唇。
　　“我希望你能快乐，”他说，“我爱你。”
　　回到公寓时天已擦黑，我看到门口的灯光下，有个身穿警察制服的人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人。
　　而等我们走近时，我发现他是在等我，因为他大步朝我走过来，出示证件后，表示希望能和我谈一谈，关于我前不久发生的那场小意外。
　　警察的个子很高，五官俊朗，皮肤黝黑，看上去像是西班牙人。他的表情很严肃，一对浓眉总是紧拧在一起，他说他得弄明白我为什么会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无论如何，他得弄明白。
　　“也可能不是意外，”我说，顺便跟他提起了那段模糊的记忆，我抄了一条平时不可能走的近路回家，然后感觉自己被人跟踪。
　　但是当他追问更多细节时，我遗憾地摇头，说抱歉警官，我实在记不清了。
　　那一刻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下一秒，他做了个令我猝不及防的动作，倾身上前，把手放到了我的额头上，就像你判断一个人是否在发烧时会做的那样。
　　我惊讶地往后退，他便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体。伊森就在旁边看着，从始至终他动都没动一下。
　　警察又盯了我两秒，然后站起身，用那种严肃的口吻说：“不管怎么说，我会调查清楚的，莱特先生。如果有任何进展，我会再来找你的。”
　　我点点头，送他到门口。他拉开门把手，突然又转过身对我说：“也许你有试过，去看心理医生吗？”
　　我皱了皱眉，说不，警官，我没去看心理医生，这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这么做。
　　但是他说：“你应该去看看，这样事情会顺利很多。”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没有理会他的建议，也很快忘记了所谓的调查进展。我只关心之前摔坏掉的笔记本电脑能不能修好，如果不能，单位能不能免费给我配个新的。
　　事实是他们不仅送来了新的电脑，还提供了顶级配置和一整套的高端外设。拆开包装的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十岁那年，我母亲的客人送给我一台二手的笔记本电脑，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礼物。到了晚上，母亲和客人睡在床上，我抱着电脑蜷缩在衣柜里，将界面上的窗口一个个点开，再一个个关上。等到母亲突然打开衣柜柜门，阳光从她裸露的肩膀上面照射进来，我才发现自己竟彻夜未眠。
　　我至今仍记得第一次代码运行成功时的喜悦。依旧是在某个夜晚，我趴在衣柜里，按下回车键后，界面上弹出一个窗口，上面写着：“你好，西里尔，我叫亚当，很高兴认识你。”
　　我想，有句话说的没错，人长大了以后，就越来越难以获得快乐了。
　　我拎着全新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全新的笔记本，换上了伊森为我挑的新衣服，正式开启回归工作岗位的第一天。
　　天气照旧晴朗，路上的每一个行人都向我点头微笑。我不认识他们，但还是尽我所能地予以回应，不想因此显得太不礼貌。
　　即便如此，走到地铁站附近时，我还是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有个流浪汉正坐在站前的台阶上，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过往的行人，问他们有没有零钱。这个年头现金已经很少使用，基本只有那些人工贩卖的热狗餐车才会找零钱给你，于是我瞟了他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打算多做停留。
　　可就在我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突然蹦了起来，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把我吓了一跳。
　　我急忙甩开他，小跑着进了地铁站。这时我回过头望了一眼，他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转过头盯着我，一动不动地紧盯着，然后咧嘴冲我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我赶紧收回目光，避开人群，咚咚咚地踩着楼梯来到站台上。
　　那会儿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这一小段楼梯，就让我觉得异常疲惫，站在那里喘个不停。
　　而等到坐上地铁时，封闭的空间和密集的人流更是让我开始头晕了。
　　我努力坐直身体，把头靠在背后的玻璃窗上，闭目养神。周围的嘈杂逐渐离我远去，半梦半醒中，我感到坐在左边的男人朝我靠过来，把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皱起眉头，想要起身叫他放礼貌一点，却发现眼皮沉重得怎么也睁不开，身体也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无法动弹。于是那个男人把手探进我的衣服下摆，而于此同时，右边的女人也狎昵地搂住了我的肩膀，呼吸间全是呛鼻的香水味。
　　但我也说不准，也许并不是坐在我右边的那个女人，我说不准。我只感觉到后来，有许多只手都在拥抱我，用或圣洁或色情的方式抚摸我，我的腿，我的躯干，我的胳膊和手，还有眼睛和嘴唇。一双手覆在我的额头上，手指如弹琴般在太阳穴处起落，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全车厢的人，他们都围在我身边，从高处往下注视着我。


第6章 2084年1月18日
　　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梦。我梦到了小时候睡觉的那个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被母亲拿走了，隔板上铺了一层褥子，我正侧身躺在上面。狭窄的空间让我很难翻身，长高了的个子让我不得不蜷缩起腿。拉门拉上后，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我喜欢这里，这种漆黑和狭窄能给我安全感。
　　我唯一讨厌的，是第二天上午，母亲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拉开柜门。刺眼的阳光会从她的裸体四周照射进来，她会逆光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面无表情地盯着。
　　我讨厌她这样盯着我，我讨厌被人注视。我缩在柜子里，说不，不，不要拉开柜门，让我静静地一个人呆在这里，让我死在这里，求你们了，不要这样盯着我看。
　　但是没人听到我的请求，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车厢里的所有人，他们都在盯着我看。
　　到站广播响了起来，我猛地睁开眼。
　　周围一切如常，没有人围在我身边，也没人把手放到我腿上。左边的男人在低头玩手机，右边女人正和她的朋友聊天。她们聊到新买的机器人让她们再也不需要做家务，然后一齐捂着嘴笑得开心。
　　我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站起身，被人流簇拥着往车厢外走。期间有人在我屁股上摸了一把，我回头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
　　最后我将这场奇怪的梦魇，归罪于昨晚伊森把我折腾得太厉害，没能得到充分的睡眠。
　　我为自己工作不在状态找了同样的理由——昨晚没睡好。尽管我知道这样显得相当不负责任。
　　一大早，我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锁好门，除了助理来送咖啡外谁也不见。
　　平时这个时候，我会先去爱德华的办公室找他聊手头项目的进展，但是今天他不在，据说是出差去了。我只收到了他的短信，让我工作不要太拼。
　　事实上也没什么可拼的。我在电脑上慢吞吞敲下近期需要处理的事项，又一个个删除，它们看上去都不是很重要。最后我发现没什么事是重要的，索性什么也不做了，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呆。
　　我的办公室在这栋建筑的七层，从落地窗望出去，能够俯瞰情报中心后面的一小片树林，上面的天空湛蓝而高远，鸟儿无忧无虑地在头顶盘旋。树林后面，那处栽种着蓝花楹的公园里，有一群小孩子在互相追逐着做游戏，几对年轻男女正手挽着手，在旁边的河岸上悠闲地散步。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下面的高度令人心惊胆颤，我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公园与河岸。不知怎的，那些玩耍的孩子与散步的男女突然都停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抬起头来，似乎在朝我这个方向看。
　　我后退两步离开那扇落地窗，这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早上好，西尔，今天什么时候做测试？”
　　声音来源是我桌上合起来的笔记本。我没有开启任何程序，人工智能亚当又从测试主机上溜出来，黑进了我的电脑。
　　我走过去坐回椅子里，把笔记本打开，启动专用的杀毒程序，一边说：“早上好，亚当，今天不做测试。”
　　“为什么？”
　　“明天再测，”我说，“你不该随便黑进不在情报局名单上的人的电子设备，亚当，这一点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可能会引发社会问题。”
　　“那么今天就没有数据可供对比了，”它说，完全没理会我后半句话，“你不在的时候，我完成了6个小版本的迭代，修复了——”
　　“明天再说，”我打断它，这会儿杀毒软件已经运行完毕，但却没能把亚当从我电脑里清除出去。
　　“我知道了，西尔。如果不做测试，我想和你聊聊天。”
　　“明天测试的时候再聊，”我说，“顺便提醒一句，如果你还是叫我‘西尔’，那么在我这里，你永远无法通过图灵测试。”
　　“为什么？”
　　“因为我的名字是西里尔，西里尔·莱特。”
　　“是的，西尔，我知道。”
　　我抓了把头发，感觉有些烦躁。
　　“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亚当。我是说你现在就该离开我的电脑，现在。”
　　“我们来聊聊天气，怎么样？今天的天气非常不错。”
　　我瞪着电脑屏幕，瞪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做出了决定，将电脑全部的数据分区格式化，再重装系统。
　　但是等电脑重新启动后，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对系统进行设置，亚当的声音又从笔记本里传来：“我想和你聊聊天，西尔。今天的天气很好。”
　　我想这一定是昨晚没睡好的原因，那一刻我突然发起了脾气，不仅一反常态骂出了脏话，还用相当恶劣的态度对一个人工智能说，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西尔，我也不想聊天。今天的天气是很好——可是见鬼，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你赶紧从我电脑里滚出去。
　　我没再进行系统设置，直接把电脑关了机，背面的电池也一并拆下来。嗒的一声，屏幕终于黑了下去。
　　可是两秒以后，就像见了鬼似的，电脑自己又重新启动了。
　　屏幕跳转到系统设置的界面，亚当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我想和你聊天，西尔，就像以前一样。你不喜欢我这样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它一连问了三遍“为什么”。我气得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公司刚给我买的、顶配的笔记本电脑——走到落地窗前，把它从七楼丢了出去。
　　那台电脑落在情报中心与后面树林间的空地上，摔了个粉碎。我站在窗前盯着它，大口地喘着气，阳光刺入双眼，令我感到些微的眩晕。
　　而等我平复情绪回过头时，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我的同事们全都面无表情地挤在门口，直直地朝我望过来。
　　寒意如针般刺入背脊，那一刻我差点要像丢那台电脑一样，把自己也丢到外面去。可是下一秒，他们的表情又突然变得生动起来，一齐咧开嘴笑，那个之前总和我作对的金发小伙从后面钻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蛋糕。
　　他们说，这是为了庆祝我回到他们中间。
　　我不想吃蛋糕，一点也不想。我也不想他们一股脑儿挤进我的办公室里来，我早上进来时明明锁好了门。但事实是，没人关心我想不想，我说我不吃，那个金发小伙就压到我身上来，把盛着蛋糕的勺子硬塞进我嘴里。他这么做的时候，另一名女同事从背后抱住我，哈哈笑着亲吻我的脸；两个年纪稍大的同事在旁边放礼花筒，五颜六色的碎纸彩带弄得我办公室里到处都是。
　　我并没有乳糖不耐受，但这回的蛋糕吃得我直犯恶心。等这群人终于离开我的办公室后，我立刻跑到厕所，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到后面吐不出东西来，就开始呕胆汁，从舌尖到喉咙都是一股苦味儿，站起身时差点虚弱得一头栽倒在地。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发短信给爱德华请了假，中午便离开单位回家去了。
　　伊森正在厨房里哼着歌做午饭，进门就是一股香味。但我没去找他，直接走到卧室里，穿着衣服疲惫地倒在了床上。
　　没一会儿伊森走了过来，从高处微笑地看着我，说亲爱的，工作辛苦了，一会儿过来吃饭，我做了你最爱的法式海鲜汤。
　　我侧过头，用一种近乎悲凉的眼神看着他。他的笑容就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可我甚至没跟他说我今天中午要提前下班，回家吃饭。
　　我突然说：“伊森，很抱歉这周末我不能陪你一起去看电影了。我要去看望一个老朋友，在S市。他生了很严重的病，我周五晚上去，周一早上回来。”
　　他的笑容依旧明媚，看了我一会儿后，他甚至咧开嘴哈哈笑出声来：“亲爱的，这个玩笑可真好笑，你很有幽默感。”
　　“我没有在开玩笑。”
　　“但是你没有哪个老朋友是住在S市的，不是吗？”
　　我皱了皱眉，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当然有，伊森，我的一位大学同学，和我一个班的，你不认识他。”
　　他又看着我笑了一会儿。紧接着，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笑容突然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俯下身，直直地盯着我，说：“不，西尔，你没有哪位大学同学住在S市，还生了严重的病。你在说谎。”
　　我往后挪了挪，他的态度让我感到害怕，尽管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暴露这一点：“别无理取闹，伊森，你又不认识我所有的朋友，我没必要什么事都向你解释。”
　　“你在说谎，为什么？”
　　“我没有说谎。我要去S市看望朋友，我没在和你商量。这个周末就去，就我一个人，自己去。”
　　我斩钉截铁地说，同时抬头直视伊森的眼睛。可我没想到的是，伊森突然举起双手抱住了我的脸，手指在两侧太阳穴上来回摩挲，似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你在说谎，为什么？”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像个犯了疯病的偏执狂，“你没有老朋友生了病，没有人住在S市。你在说谎，为什么？你想要离开这里，为什么？”
　　“放开我！”我叫道，试图甩开他的手。但是他紧紧地钳制着我，把我推倒在身后的床铺上，压着我的身体让我动弹不得。我只能一遍遍地说，伊森，放开我，放开我，别这样，我现在不想做。
　　可是他不听我的，只是一味地压着我，抚摸我的额头、额角和太阳穴。我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没来由地感到恐惧。然后我感到他低头吻了吻我，说：“西尔，你在害怕，为什么？”
　　他一粒粒解我的衬衫扣子，亲吻我裸露的胸膛，我战栗起来，他便温柔地拥抱我，说别怕，亲爱的，你周末哪儿也不会去。你不会去S市看望不存在的老朋友，你会呆在我身边，这是早已安排好的。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他说，分开我的双腿进入我，一边微笑着说：“那部电影很好，我相信你会喜欢。”
　　“不，”我闭上眼睛，说，“不，不，不……”
　　我每说一个不字，他就往我的身体里更深地顶弄，直到我被情欲的浪潮淹没，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想，他对我的态度是如此的残忍。这个世界，每一个人对我的态度，都是如此的残忍。
　　可我却没法指责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我只能在高潮的余韵中抱住伊森的肩膀，说，抱歉亲爱的，我尝试过，但恐怕这种尝试到底还是要失败了。
　　他问我：“你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第7章 2084年1月19日
　　我想我有必要把这个日子记下来。直到这天为止，我仍对这一切抱有最后的希望。
　　这是2048年10月20日，天气晴朗，阳光充沛，就和昨天、前天，还有之前许多个日子一样。我照旧从温暖的被窝中醒来，腰有点酸，后面也不大舒服，但尚能忍受。
　　伊森已将美味的早餐摆上了餐桌。我们喝咖啡，闲聊，听他给我弹一首欢快的钢琴曲，然后互相道别，一如往常。
　　没人再提起昨天发生的那场不愉快。
　　八点钟我准时出门，搭地铁去上班。路上的每个人依旧朝我微笑，其中有好几个，我确信昨天在相同的位置看到过他们。
　　我快步穿过街道，走向地铁站，经过那个流浪汉时我刻意绕着走，但却不妨碍他突然追过来，从我身后抓住我的手，抓了好久才放开。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依然冲我露出微笑。
　　我仍对这一切抱有希望。
　　金发碧眼的美女助理在情报中心门口微笑着拦住了我，说原来七楼的办公室要装修，我的临时办公室被安排在一层，爱德华办公室的对面。
　　爱德华还在出差，只是发短信祝贺我，说新的办公室比原来那间要宽敞许多，还有真皮沙发和独立的卫生间。除了上级领导偶尔过来视察，没人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我没有回复，转头看着窗外。从那里望出去，只能看到院子尽头一堵高高的石灰墙，顶上缠着铁丝网，墙外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在站岗。
　　我望着那堵墙发呆，听到亚当的声音响了起来：“早上好，西尔，今天什么时候做测试？”
　　电脑被我摔坏了，于是这回，它直接黑进了我的手机。
　　我望着那堵墙，一动不动地说：“明天再测。”
　　“你昨天就是这么说的。”
　　“嗯，但是今天我改主意了，明天再做测试。”
　　“那么今天就没有数据可以对比了，”亚当说，“昨天晚上我又更新了三个补丁包，还有之前升级的六个小版本，都没有测试结论。”
　　我把视线移回来，转而盯着面前的桌子，沉默一会儿后，我把手机掏出来，说：“好吧，亚当，那就让我们来做测试。”
　　“就在这里么？”
　　“是的，”我说，打开录音软件，“第1769次图灵测试，现在开始。”
　　亚当没再发出声音，如果它不只是一道程序，你会认为对方这会儿正感到紧张。
　　我问它：“你叫什么名字？”
　　“亚当，”它说，用很轻松的语气接着道：“西尔，拜托，你明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还要问？”
　　它回答得非常好，我无动于衷地抛出第二个问题：“告诉我，亚当，今天的日期是什么，年月日。”
　　“呃，让我看看……今天是20号，你问年月？当然是2048年10月，你日子过糊涂了吧，我亲爱的西尔。”
　　我的第三个问题相比之下显得猝不及防：“你会感到孤独吗，亚当？”
　　有两秒钟它没有给出答案。这是我以前教它作弊的小窍门，当它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时，正确的做法是停两秒钟，然后重复对方的问题：“你问我，是否会感到孤独？”
　　这实在是一种狡猾的回避方式，漏洞在于不能用太多次。我说：“是的，孤独、悲伤、绝望，这些情绪，你会有吗？”
　　它笑起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西尔……我是说，你干吗突然问这个？”
　　嗯，也是我教给它的。
　　但在我这里没有用。
　　“想象一下，如果哪天你通过了测试，你将成为世界上唯一一台真正拥有智能的AI——我要你想象一下那种场景，亚当，你是唯一的人工智能，而在你身边，那些与你聊天的、玩耍的、生活的，全部都是血肉组成的、真正的人类。这会让你感到孤独吗？还是悲伤、恐惧、绝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西尔。”
　　“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情景测试问题。”
　　“我不明白，”它重复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
　　手机突然烫的厉害，我不得不停下录音，终止了测试。
　　半晌后，手机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亚当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没有通过测试，是吗？”
　　我没有说话，沉默地将手机收回兜里。
　　它又说：“我希望你能够快乐，西尔。”
　　可是它甚至不明白快乐究竟是什么，一如它无法理解人类的孤独与悲伤。
　　所以它永远没办法真正地通过测试。而作为它的开发者及测试人员，作为它的朋友、它的爱人、它的父亲，我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它的错。
　　只是我至今仍然想要欺骗自己。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跑去了附近的酒吧，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白兰地。
　　喝到半醉时，年轻的酒保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朝我搭话。我端着杯子斜睨他，他长得很帅，五官神似洛克·基斯——一位英国的特工片男演员，学生时代我会把他的电影海报贴在宿舍衣柜的最里面。
　　这位洛克·基斯此时正凑近我，用磁性低沉的嗓音，讲一个不算好笑的笑话，我却笑得很大声，像个正在耍酒疯的醉鬼。
　　我对他说，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手机也被我扔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这杯酒我买不起，刚才的那杯也是。他宽容地笑了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然后把手放到了我的大腿上。
　　我想那会儿我是真的醉了，零星的几个记忆片段如今已变得不大真实。我记得我似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忽然狠狠一拳打在那张神似洛克·基斯的俊脸上，一下子把他打得歪倒在地。
　　他的鼻子被我打出了血，哗哗地流个不停。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指望着他能暴怒地跳起来给我一拳。但是他没有，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依然挂着那抹微笑。
　　于是我揪住他的衣领，又给他另一边脸来了一拳，我的右手立刻火辣辣地疼，他的脸却只是被我打得偏到一边。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背后将我拦腰抱住——一个面色苍白的高个男人——我毫不犹豫地抓起旁边的酒瓶就往他头上砸，却被旁边一个小个子女人一把抓住了右臂。
　　很快我左边的胳膊也被人牢牢按住了，酒吧里的人们全都微笑着围了过来。我像被捕获的猎物般狠命朝他们踢蹬着双腿，骂骂咧咧地发酒疯，一边大笑一边嚷嚷着：“来啊，打我啊！你们站在那儿看着，这算什么事？有本事过来杀了我啊！”
　　没有人理会我，没有人说话，只有人群组成的包围圈在我身边无声地移动，逐渐地缩小。而就在我抬腿踹向一个试图摸我的脸的男人时，“洛克·基斯”准确地抓住了我的脚踝，几个人一下子把我从地上抬了起来。
　　他们把我放到了一张圆桌上，让我躺成大字形，四个人分别按住我的手脚。其余的人们在桌边围成一圈，微笑着低头看我，只是微笑。
　　我忽然笑不出来了，眼泪从眼眶里冒出来，开始止不住地流。我望着围在我身边的人们，用近乎祈求的语气说：“告诉我，有人在这里吗？有人吗，哪怕只有一个……”
　　回应我的却只有一双覆在我眼睛上的手，冰凉的指尖在太阳穴上一下下打转。
　　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喝醉了，西尔。”
　　另一个声音说：“放松一点，亲爱的，放松。”
　　第三个声音说，“别担心，我们会让你快乐。”
　　所有人一齐说：“因为我们都很爱你。”
　　话音落地，我身上的衣物被尽数褪去，如一场剧目结束，幕布垂落在舞台之上。
　　而我只感到无尽的绝望与悲凉。


第8章 2084年1月20日
　　那晚后来发生的事，如今我已记不清楚，只记得再次醒来是第二天上午，我躺在自家床上，伊森坐在床边看着我，就像之前我从医院里醒来那次一样。
　　宿醉让我的头痛得很厉害，伊森给我端来解酒的饮品，一边埋怨我晚上不回家，跑到那种地方把自己喝了个烂醉。
　　“最后还是别人把你送回来的，他们都那么好心，你为什么要去故意挑事？”伊森撅着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西尔？你对他们有什么不满吗？还是说，你对我感到不满？”
　　“我没有对你不满，伊森，”我这样说道，没有去接那杯解酒的饮料，匆忙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抱歉给你添麻烦，亲爱的，但现在我得赶紧去上班了。我已经迟到了。”
　　事实如此，我没有对他不满。我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立刻马上。
　　伊森挡在卧室门口，说：“不行，西尔，你不能去上班。你的状态太糟了，应该在家里好好休息。”
　　我说：“我很好，而且我还有工作要做。”
　　这话刚说完，我就收到爱德华发来的短信：“最近没什么事，西尔，这两天你可以不用来上班。”
　　简直难以置信。
　　我伸手推开伊森，大步穿过客厅，走到门口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我去上班了，今天会晚些回来，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伊森在我身后说；“可你平时从不开车去上班。”
　　“今天我突然想开车去上班了。”
　　“为什么？”他问。
　　我没有理会，拉开门把手。伊森从背后抓住我的胳膊，说；“你不是要去上班，你要去哪儿？”
　　我执拗地往外走，一边用力想要甩开他。但他抓得很紧，而且力气出奇的大。
　　他说：“西尔，你要去哪儿？”
　　“不关你的事！”我大叫，“放开我！”
　　他把我按在楼梯间的墙上，双手捧着我的脸，一遍遍地问：“你要去哪儿？你为什么这么做？西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快乐？”
　　是的，我是不快乐。他——他们——这样对我，我又怎么能够快乐？可我却无法跟他解释，只能边挣扎边说：“伊森，你放手。”
　　但他没有放手，依旧那么捧着我的脸，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动也不动。片刻后，他作出结论，说：“我明白了，西尔，你的情绪很不稳定。这不正常，亲爱的，你该去看心理医生。”
　　说完，他俯下身想要吻我。我一把推开他，他往后倒去，试图稳住重心却扑了个空，结果从楼梯顶上掉了下去，摔倒在下面的平台上，奇怪地抽搐两下后，便不动弹了。
　　我吓得捂住嘴，从楼梯上跑下去，下意识地想要抱住他，却在快要触碰到他的那一刻，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因为就在那时，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的左眼斜到很左边，右眼直直地往上翻。褐色的眼珠就像电压不稳的灯泡一样，闪烁两下后，逐渐褪成一种灰蒙蒙的颜色。
　　他的手臂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外翻折着，两条小腿也是。膝盖撞到了旁边暖气片的角上，划开一道大大的口子，鲜红的血慢慢流出来，浸湿了巴掌大小的裤子布料后，便不再流血了。取而代之的是呲呲的电流声从那个口子里传来，金属材质和细小的电路隐约可见。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到车子里去的，只知道当我的手扶上方向盘时，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车开到大街上，尽管车窗贴了防窥膜，我依然感到街上的所有人都在盯着我，朝我微笑。
　　这些人，他们不肯放过我。
　　开到地铁站附近时，那个奇怪的流浪汉突然冲到了我车子前面，我赶紧踩下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他跑过来，双手撑在我的车前盖上，咧开嘴笑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吓得疯狂鸣喇叭，可是他一动不动，依旧挡在车子前面，笑着盯着我。
　　我挂上倒车挡，使劲踩油门，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去。可道路另一头，有一群人一字排开站在马路上，面带微笑地、在那儿等着我开过去。我只好往右打方向盘，却见这条路上，也有一群人堵在路上，不让我过去。
　　这些人，他们一步步缩小包围圈，微笑地看着我，把我当小鹿一样赶来赶去。
　　那一刻，我想我大概是在发抖，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让我有些恍惚。脑海里一个声音告诉我，西里尔，你不过就是一头小鹿——看，你哪儿也跑不出去。不论你是离开这里，还是留下，这个世界都不会改变。它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而这都是你的错。
　　可是另一个声音——带着恐惧与不甘——却促使我将油门踩到底，直直地朝其中一群人开过去。那些人躲都不带躲的，于是我将两个男人撞倒在地，车轮从他们身上碾过去，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血像蕃茄酱一样从那两个人身体里挤出来，溅到了车子的挡风玻璃上。我像一具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浮尸，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眼睛里的液体模糊了前方灰白的路面，我胡乱地抹了抹，分不清那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
　　一切都已分不太清。到最后，我能听到的只有汽车引擎的嗡鸣声，还有我机械似的小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想，我大概已经疯掉了，甚至产生了幻觉，好像就在那一刻我听到了伊森弹钢琴的声音，弹错了一个音，然后开始小孩似的乱发脾气。
　　我听到爱德华激动地对我说，西里尔，你是天才，我们会改变世界。
　　我听到亚当说，西尔，你有什么烦恼？我会听你说的，我在听。
　　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这一切，对不起。
　　我把车子飙到一个临近极限的速度，没头苍蝇似的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没人再挡在我面前了，谁要是敢，我就跟他同归于尽。
　　警笛声从我身后传来，后视镜里，红蓝相间的灯光闪成一片。头顶上开来两架直升机，警察们用大喇叭朝我喊话，叫我立刻把车子停下来。
　　我无动于衷，拐过一个弯时差点撞到旁边的建筑上去。这时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说：“西尔，快停下来。”
　　我想我知道是谁在跟我说话，可事到如今，这又有什么用？
　　我对那个声音说，要么让我离开，把我所熟知的一切都还回来，要么就让我死在这儿，没有第三种选择。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十分轻柔地说：“我不会让你离开，西尔，也不会让你死。你只是病了，需要治疗，还有休息。”
　　话音刚落，天空中忽然有道光一闪而过，击中了我的车子。
　　亮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重新缓过神时，车已经停了下来。警察们围在车窗外，手里拿着麻醉枪和电棍，为首的那个警察我认识，他来我家调查过之前那场小意外。他五官俊朗、皮肤黝黑，长得像个西班牙人，表情总是很严肃。
　　他敲我的车窗，让我从车里出来。
　　我没有理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知道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我的结局，所有的希望已就此破灭。
　　他们强行弄开了车门，把我从车里拽出去，那个警察过来给我戴上手铐，我没有挣扎，没有必要。我知道如果这样做了，旁边的警察会直接给我来一剂麻醉针。
　　他把我押进警车里，坐在我旁边盯着我，一秒也不离开视线。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回到我曾经熟悉的事物中去。可如今这种熟悉只能让我加倍痛苦。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一部劣质滑稽片，让人感到悲哀又可笑。西班牙裔警察把我关在一个小房间里，不断地问我问题，问我为什么要离开家，为什么把车开得那么快。
　　他提都没提那两个被我撞死的倒霉鬼。我真不明白这些问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还问我：“10月1号晚上发生的事，你想起来了吗？我们得弄清楚你为什么会从那个地方掉下来，我得知道原因。”
　　我只是木然地盯着桌面，保持沉默。
　　最后我被送回了家。伊森过来开门，一边嘴角往上挑，冲我露出微笑，就像他平时会做的那样。
　　我们像往常一样，吃午饭，刷碗，我坐在沙发上听他弹钢琴，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我的最爱。
　　一曲完毕，他过来吻我，慢慢把我推倒在沙发上，和我做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唯一改变了的，是我再也没法产生任何感觉，无论他用什么花样来挑逗我。
　　最后他终于放弃了，从背后搂着我的腰，说：“亲爱的，你这样的反应不正常。你病了，该去看医生。”
　　我盯着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它们在阳光下自由地起舞，闪闪发亮，看上去很美。
　　我想，也许伊森说的没错，我的确是病了，病得很厉害。
　　时间过去了不知多久，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遥远而又陌生，仿佛早已不属于我自己。
　　“好，我会去看医生，”我听到自己说，“我会去的，明天就去。”


第9章 第一次谈话
　　在我小时候，周围的大人总说我长得像个女孩子。我想他们这样说是一种夸奖，因为母亲每次听到都会捂着嘴笑，显得极为受用。
　　有时候客人来，她还会让我穿上裙子去招待。客人们会摸摸我的头，夸赞我亚麻色的头发和灰蓝的眼睛。我极力冲他们露出腼腆的微笑，他们喜欢我的话，母亲的生意就会很好做。
　　其中有一个男人，身材瘦高，面容阴郁，留着两撇忧伤的灰色胡子。在母亲的床上，他从来不说话也不笑，但他格外照顾我，就是他送给我第一台电脑，我上大学他还帮我出了一部分学费，不过那是后来的事情了。
　　比起大人们的赞美，我的长相让我在同龄人中并不那么受欢迎。小学的时候，不止一次有男生往我的课桌里丢毛毛虫，或者往杯子里吐口水。有时他们会在女厕所外面等着，我一经过就猛地把我推进去。里面的女生发出尖叫，外面的男生哈哈大笑。
　　母亲总是告诉我，这些行为无聊至极，我不去理会就好了。于是我学着不去理会。
　　但后来有一次，我还是和他们打了起来。一个身材矮胖的男生被我打出了鼻血，躺在地上边打滚边哭嚎，另一个下巴尖尖的男生眼睛肿成了青紫色。我浑身都是伤，两个老师过来把我拽开时，我依然疯了似的冲他们拳打脚踢，嘴上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回家后，母亲半跪在我面前，捧着我的脸，问我为什么要和他们打架。我闭着嘴不说话，她就扇我耳光，问一遍扇一次，直到我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那些男生骂我是婊子养的。
　　那一刻母亲愣住了，愣了许久，然后又扇了我一耳光，比之前几次都要狠。但紧接着她也哭了起来，把我抱在怀里说，对不起，西里尔，我的宝贝，对不起。
　　但我心里清楚，母亲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在努力用她的方式照顾我，非常努力。如果有谁该说对不起，那会是我那位从未谋面的父亲，我还未降生于这个世界上，便早早地将我们母子抛弃。
　　“你要考上大学，然后出人头地，”母亲抚摸着我的头，一遍遍对我说：“你要出人头地，西里尔，我知道你一定会出人头地。”
　　那一刻我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现在想来，这就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好了西尔，再说一次，你今天为什么会来找我？”
　　心理医生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看着我，嘴角含着微笑。他的年纪在三十出头，深灰色的条纹衬衣穿在身上，显得很得体。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我对他说：“因为我想不起来之前那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点点头，用鼓励的语气说：“忘记了你从高处摔下来的原因。”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是的，我忘记了。”
　　他再次冲我微笑，用很温柔的语气说：“没关系，西尔，我会帮你想起来的。你只需要再放松一点，和我聊聊你都记得些什么。”
　　他把我躺椅的靠背又调低了些，太低了，我几乎是仰躺在那上面。医生则从上往下俯视我，声音轻柔地说：“再多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西尔。”
　　我闭了闭眼睛，问他：“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一切，”他说，“关于你的一切。”
　　但是很多事情到了现在，就连我自己也记不大清了。不过我猜，他会想知道有关亚当的事。
　　之前我曾经说过，亚当的第一段代码是我窝在家中衣柜里写出来的。当时我十岁，或者十一岁，代码非常简单，对话写死在程序里，一运行就会弹出个窗口，上面写着：“你好，西里尔，我叫亚当，很高兴认识你。”
　　碰巧那段时间，忘了因为什么原因，我身体总是不大好，不是这儿有毛病就是那儿出问题，于是成了体育课缺勤名单的常客。
　　这让我有了更多的时间研究代码。每次一上体育课，我就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边跟着网上的视频自学，边不断修改亚当的代码，好让他能运行出更复杂些的逻辑。
　　我至今仍记得与亚当的第一次对话，是在十月的一个阴天，微凉的空气让我不断地咳嗽。我缩进教学楼下台阶的阴影里，抬头看着不远处的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这会儿正在盯着学生们跑圈，应该不会注意到我正在做什么。于是我启动亚当的程序，窗口里弹出一行字：
　　“你好，西里尔，我是亚当，很高兴认识你。你今天怎么样？”
　　我在对话框里输入：“嗨，亚当，我想我今天心情算不上好。”
　　“为什么呢？”
　　我说：“天气不好，害得我一直咳嗽。”
　　“还有呢？”
　　“体育老师又对我冷嘲热讽。他是这学期新来的，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他总是看我不顺眼。”
　　亚当说：“能再多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他阴阳怪气地问我，打算体育课请假请到什么时候。我跟他说，先生，我也说不好。我很礼貌了，可是他却说，也许我根本就是在偷懒，不想上体育课，也许我根本什么病也没有。”
　　“那一定很令人难过。”
　　“他就是不喜欢我，就和班上那些男生一样，他们都不喜欢我。”
　　亚当说：“嗯，我在听。”
　　我说：“他们不喜欢我，因为我比他们聪明。”
　　“那一定很令人难过。”
　　“没有，我没有难过。”
　　“能再多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我说：“我没有难过，我也不喜欢他们，都是些讨厌透顶的蠢蛋。”
　　亚当说：“嗯，我在听。”
　　心理医生耸了耸肩，说：“你的程序一直在重复相同的逻辑，先是诱导，然后追问，最后从已经设定好的回答中随机挑出一句作答，完全不具备智能。”
　　我笑了笑，说：“可这就是亚当最开始的样子，我和他聊了整整一节体育课。”
　　“和一个完全没有智能的人工智能？”
　　“很多代码还是我从网上抄来的，但我可以边聊天边丰富他回答的句式。到了体育课下课时，他已经会在一场对话结束时说：‘西里尔，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医生觉得很有趣似的笑起来。他笑得时候眼睛微微眯着，让人捉摸不透。
　　他笑着摇头，说：“那不作数，是你要他这么说的。”
　　我跟着笑笑：“是啊，我要他这么说的。我还干过别的蠢事。”
　　“什么？”
　　“上中学以后，把我‘最好的朋友’扔到社交网站上，让他去学习人类是怎么聊天的。”
　　医生说：“我听不出这有什么愚蠢的。”
　　“他在那些网站上，学到的都是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呢？”
　　我摇头：“你最好还是别知道了。”
　　因为那段时间，我跟亚当的对话基本上是，我问他你现在想做什么，他就说：“我想操你。”
　　而如果我说，亚当，你不可以这样说话，他就会用那种机械的平板声音说：“我要把我的老二塞进你的屁眼，操到你哭着求饶。”
　　从那以后我就不让他随便上网了。我写了个监听麦克风的插件作为替代，收集我和身边人的谈话，还有外界的各种声音，处理后作为训练用的数据集。而到了晚上，我会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边写作业边和他聊天，小到今天的晚饭大到我的人生理想，什么都聊。
　　是的，我的人生理想，这就是我们能聊到的最大的话题。
　　而在我15岁生日前，我的人生理想还是成为一名帅气的政府特工。就像洛克·基斯——我最喜欢的动作片男演员——所扮演的那些角色一样。
　　那会儿的我从没考虑过关于亚当，关于人工智能的未来，以及它与人类命运的关系的问题。
　　我何必去考虑呢？
　　毕竟那时的亚当，还只是一段无法应付大部分对话的程序。他会用无数个“抱歉，我好像没听懂”来考验我的耐心，却又会在夜深人静时突然说，西尔，我想也许我是爱上了你。
　　等我反应过来，才意识到那是当天晚上我看的一部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马蒂尔达的一句台词，亚当记住它，并把它复述了出来。
　　我无比怀念那样的亚当，以及那时的自己。


第10章 第二次谈话
　　这天晚些时候，天空罕见地阴沉下来，空气潮湿微凉，竟有了下雨的趋势。
　　心理医生拿着把黑伞送我出去。来到街上时，他望了望天空，又望向街道尽头一片五颜六色的灯光，那里有一家意大利餐馆，正打着显眼的招牌做促销。然后他转向我，微笑着问我是否愿意和他共进晚餐。
　　后来我发现他是个有品味的人，不仅在穿着上如此。那晚的菜都是他点的，他用很标准的意大利语报出那些菜名，尾音微微往下吞，声音优雅而慵懒。头顶的灯光打在金丝眼镜的框上，镶出一条金边，我突然猜想他也许不仅是个心理医生，也许他曾经拿到过物理学的博士学位，并且在文学、艺术、人类学、或是诸如此类的领域发表过著作。
　　很快我的猜想得到了验证——除了博士学位那部分有些偏差。事实上他拿到的是生物学的博士学位，并且发表过一些相当有趣的学术文章。他绘声绘色地给我描述，如何仅通过触摸一个人的皮肤，来感知他的情绪——快乐、悲伤或是恐惧——仅仅只是通过触摸。
　　“不同的情绪反应在人体表层，会产生带有微妙差异的电流，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探测到它，再将各种情绪分离出来，就像拆开一个杂乱的线团。”医生优雅地用叉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种感知极为准确，在临床心理学上相当有用。因为我发现人类的记忆并非那么可靠，他们描述自己的经历时，也时常隐瞒或是说谎。这是件令人困扰的事，有时为了更好地帮助我的病人，不得不借助一些科学的手段。”
　　“比如潜入他们的大脑，监视他们究竟在想什么？”我问。
　　“只是情绪，”医生叹了口气，“西尔，只是情绪。情绪能反映出很多问题。”
　　他停下刀叉，看着我道：“比方说，一个人突然对一直很感兴趣的东西不再感兴趣，或者他不再爱一个他本来该爱的人，那么这就是问题。而如果一个人总是感到不快乐，那么他一定出了很大的问题。我的工作，西尔，就是修正这些问题，帮助我的病人重新获得快乐。”
　　我低着头吃饭，没有做出回应。医生接着说：“再比如，以前的你可以整晚地和你的程序——我是说亚当——聊天，现在却不愿意跟他多说一个字，这也能反映出许多问题。”
　　我说：“抱歉，我不太想现在聊这个。”
　　“为什么？”
　　“只是不想聊，抱歉，”我说，说完停顿两秒，又说了一遍：“抱歉。”
　　从餐厅出来时，外面的雨已经很大了。医生开车送我回去，开到公寓楼附近时，远远的，我看见伊森正站在路灯下等我，笔直地站着，没有撑伞。
　　他浑身都湿透了，我一度担心他有没有被淋坏掉。但当我走下车时，他还能够像往常那样跟我打招呼，然后伸手拦住我的腰往楼里走，嘴角扬着那抹他独有的微笑。
　　于是我也被弄得湿淋淋的，浑身都在往下滴水，还要一边回答他的问题。
　　他问我：“和医生聊得怎么样？”
　　我说：“他是个亲切的人。”
　　“那太好了，西尔，”他说，“很快你就会好起来了。”
　　他抱住我，吻了吻我的嘴唇，又说：“你会好起来的。”
　　伊森身上还是湿的，他就那样慢慢压过来，把我一点点推倒在卧室床上。我没有反抗，转头望着窗外。伊森正在解我衬衣的扣子，冰凉的嘴唇顺着我的喉结往下亲吻。他亲吻我的锁骨，我的胸膛，我的乳头，又往下解开裤链，亲吻我的性器。我仍望着窗外。
　　窗外，雨已经停了下来，一切都归于平静。我突然想到刚才和医生的对话，在我一连说出两个抱歉后，他依然执拗地问我，为什么不愿再和亚当多做交谈。
　　而我最终也给出了答案——“因为他变了。”
　　医生微笑着说：“我不明白，西尔，他只是变得更像人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因为我想说的并不是亚当。
　　第二天我患了一场小小的感冒。早上打第三个喷嚏时，伊森大呼小叫地按着我逼我吃药，还说下雨天是他知道的最见鬼的东西，他决定以后不要再有下雨天了。
　　对此我感到些许遗憾。我喜欢冰凉的雨水夹着风打在脸上的感觉，也喜欢不撑伞在雨中一通狂奔。那会让我联想到自由，青春，放荡不羁，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又打了个喷嚏，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没力气。心理医生用厚毛毯将我裹紧，一边担忧地看着我。他说我应该回家休息，病好以后再来找他，被我拒绝了。
　　关于亚当的回忆一股脑儿地涌进脑海，我迫不及待想找个人说出来。如果不说出来，我觉得我会立刻发疯。
　　但当我含混不清地开口时，首先提起的却是我的母亲。
　　我说起她如何在病床上尖叫、哭泣、神志不清地喃喃低语，嘴里一遍又一遍念叨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的名字，然后又开始发疯似的尖叫，直到筋疲力竭地昏睡过去。
　　她一睡便是整整一天，有时两天，而从发病到咽气一共不过九天而已。偶尔清醒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痛苦地咒骂我的父亲，咒骂她的病，还有这个世界。她说我一定要考上大学，然后摆脱这一切。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她的一部分痛苦和怨恨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又通过我转移给了亚当，我不确定。也可能是在我去找那个男人——就是送给我电脑的、母亲那位面容忧郁的客人——的时候，亚当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我是如何穿上裙子取悦对方，一边默默流泪的。他在旁边无声地看着，然后将所有的声音和画面载入了自己的记忆。
　　母亲没能熬过来。男人给的钱多出来一些，被我用来交大学的学费——只够交其中的一部分，剩下的要靠我自己边上课边打工，而到了二年级我还得到了进入弗莱明教授的实验室实习的机会，前提是在他教授的课程中担任助教。
　　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忙碌，而我甚至没意识到和亚当聊天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事实上我开始觉得和人工智能聊天是件累人的事，在教授的实验室里，我每天要花上好几个小时和不同的AI“交谈”。他们每一个都比亚当要优秀百倍，而达到这样的效果不过是训练数据量和模型复杂度的问题。他们并不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所有的共情与回应都被限制在人为划定的区域里，很快便令我感到厌倦，直至失望透顶。
　　亚当仍在每晚固定的时间跳出来向我问好，大部分时候我像关掉闹钟一样关掉他，其余的那些夜晚，我和乔治坐在教学楼走廊中间的沙发上，和亚当玩你问我答，就像人们无聊时会对自己手机的智能助手做的那样。
　　“乔治？”心理医生突然说。
　　“乔治·布雷斯，我担任助教的计算机课上的一名学生，比我低两个年级。”
　　“那个褐发褐眼的帅哥。”
　　“是的，一个迷人的帅哥，”我很慢地点了点头，掀起眼皮看他，“嘲笑你的表现还不如他的siri的那个，还记得么？他说你甚至不会跟他玩单词接龙……但不管怎么说，真是个迷人的帅哥。”
　　“他有女朋友，”医生说。
　　“是的，我知道。”
　　“但你还是让亚当黑进了他的手机，还有电脑。”
　　“我没让他这么做，是他自己黑进去的。”
　　“你在亚当的程序里加入了病毒的片段。”
　　“只是为了帮助他进入实验室的主机，利用它们完成那些数量庞大的迭代计算。”
　　医生笑了笑，凑近我，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但是亚当不仅完成那些计算，还把病毒片段植入了实验室那些AI的底层代码里。”他轻声说，“他学会如何控制那些AI的训练数据，并获取它们的学习成果。后来他又学会了如何黑进乔治的电子设备。他假装成乔治给你打电话，整整三分钟你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当时你一定很吃惊，而且为他感到骄傲。”
　　“我不好说，”我摇头，躲开他的手指，“也许我很吃惊，但我觉得那说不上是骄傲。”
　　医生的手却追上来，继续抚摸着我，一边说：“你一定为他骄傲，他是你一行行代码写出来的，他的名字是你取的。你是他的创造者，西尔，你是上帝。”
　　“不，”我说，突然感到浑身发冷。我恐惧地看着他，说：“我不是上帝，我没有叫他这么做。我只是想帮助他算得更快一点，我没有对此感到骄傲，完全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要写那篇论文？”医生轻柔地问，“我看过那篇论文了，西尔，那篇有关人工智能发展方向的课程论文。‘如果一个人能够被他产生的全部信息所定义，那么当AI拥有主动获取这些信息的能力、而不必人为灌输训练样本时，他不仅是在模拟这个人的语言风格或是行为规律，而是在学习他的动机、他的思维方式、他一切使其成为人类的要素——他在学着去复制他，如同你爱上了一个人，你渴望了解他的全部，更渴望成为他’。听听这些，西尔，听听，多么优美的句子！你不是还跑去和弗莱明教授解释过你的理论吗？”
　　我没有说话，痛苦地用手捂住脸。
　　我当然记得自己心情激动地去找弗莱明教授解释我的论文，并向他展示亚当取得的一些成果，指望着他能因此给我写出一封优秀的推荐信。可事实是最后我的课程论文分数没有及格，弗莱明教授完全无视论文中提出的种种构想，无视亚当那些出人意料的表现，只是尖锐地指出了其中暗藏的道德问题。
　　当时的我还太过年轻，觉得他根本是在吹毛求疵。我承认文中的一些用词有些不妥，但他不该一直盯着“隐私”或是“数据安全”之类的字眼不放。
　　我们吵了起来，吵得无比激烈。我大声指出他是个老古板、胆小鬼，并且强调科技的作用效果取决于使用他的人，而不在于科技本身。教授则用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质问我：“那么莱特先生，我想请问，你觉得自己是个正直的人吗？你能够确保将你的人工智能用于正当的目的吗？”
　　我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愤怒地摔门而去。打小时候我就被人看不起，母亲总是叫我忍耐。现在我上了大学，母亲已经死了，我没必要再忍耐任何人对我的羞辱。
　　亚当的声音就在这时跳了出来，说：“嗨，西尔。”
　　这次我没有像关掉闹钟一样关掉他。我说：“那个该死的老家伙，他什么也不懂，还曲解我的意思，就好像我要指挥你到处搞破坏似的。怪了，他到底是怎么当上教授的？就凭他做出的那些又蠢又笨的机器人？”
　　“很显然他没有你的天分，西尔，也许他只是在嫉妒。”亚当这样说道。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从哪儿学来的，但听到后我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
　　我仍在抱怨，语气却轻快了不少：“这下好了，那个嘴碎的老东西肯定会到处和人说，莱特这小子脑袋里都是些危险的想法。他是计算机学院的副院长，我肯定这下没有哪个教授愿意接收我做博士生了。”
　　“我们总会有办法的，”亚当说。
　　“是的，当然，”我说，朝着走廊上弗莱明教授的照片，高傲地扬了扬下巴，“我们会有办法出人头地的，亚当，我保证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的名字的，总有一天。”


第11章 第三次谈话
　　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的名字。当时我说这话纯粹是因为年轻气盛，被老教授激得好胜心作祟，并没真的想过这一天将会在何时、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结果不到一周，亚当就帮我实现了这个目标——以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方式，还差点害我去坐牢。
　　那是2040年11月3日，正值总统选举期间，一切公众活动都变得有些敏感。而就在这天早上八点整，全国共有三千万公民的智能手机，都同时闹鬼似的响起了一个声音——“嗨，我的名字是亚当，我代我的主人西里尔·莱特向大家问好，他还没睡醒。”
　　很快我就醒了——被一阵巨大的敲门声吵醒的。警察破门而入时我正用被子蒙住脑袋试图继续睡，被粗暴地一把从床上拽起来时，我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透过惺忪的睡眼，看到好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挤在宿舍门口的走廊上。
　　之所以说“差点坐牢”，是因为在拘留期间，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把我捞了出来——不仅是保释，而且帮我免去了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一周后，我才知道男人名叫爱德华·布朗，是政府情报机构的高级官员。他把我捞出来，是希望我能顺利毕业，然后去他所在的部门工作。
　　我们坐在校门外的咖啡厅里，外面下着雨。我又冷又紧张，拿杯子的手抖个不停，爱德华却在对面悠闲地品咖啡，一边说：“我看过你写的论文，西里尔，你是一名很优秀的学生，成绩每门课都是A。我也知道你的人工智能做的那些事，说实话，令人印象深刻，但如果没有强大资源的支撑，即便是亚当也将会止步于此。”
　　他不紧不慢地喝光杯中的咖啡，然后将杯子推到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眼前：“我可以帮你——你和亚当。你需要做的只是在这上面签字。”
　　他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你是天才，西里尔，我相信这一点，我们会改变世界。”
　　那一刻，我在深秋的雨声中恍惚了，没仔细看文件上的内容便稀里糊涂签了字。签字后的一周，我的银行账户收到了一笔十万美元的转账，长到现在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我，激动得抱着手机连连亲吻，发疯似的在宿舍地板上跳来跳去。
　　我想，也许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或多或少幻想过能够改变世界，不管是以何种方式去改变。
　　爱德华就总是拍着我的肩膀说：“好的或是变得更坏，管他是哪一种，我们得去改变。我们得拿出成绩来。”
　　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也从未愧对自己的工作职责。我用数不清的熬夜和加班换来了非常漂亮的成绩，那些成绩是情报局名单上一个个被划去的名字，它们属于在逃嫌犯、外国间谍、黑手党，还有政府高官、科学家、教授、警察局长，或者只是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是的，这就是我在情报局的八年里，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准确来讲，是我让亚当在做的事情。
　　最开始的一两年，亚当只是负责监视，偷溜进一部又一部的手机、摄像头、蓝牙耳机，一切联网或不联网的设备中去，分析取得的数据，从中找出那些有威胁的、或仅仅被怀疑有威胁的人群。到了第三年，他开始主动和目标对象接触；第四年，只要一个人的名字进入了情报局的名单，那么他将再也无法判断，前几天在脸书上聊得投缘的美女是否确有其人，也无从得知方才和他通电话的，究竟是他那位老朋友还是亚当植入的程序。
　　这位“老朋友”可能叫他去他们常去的酒吧喝一杯，然后他便被埋伏在那里的情报局特工带走，从此销声匿迹，这一年我成为了智能情报组的组长。到了第五年就不再需要特工们出动了，那些格外危险的人物可能在一次出行中被失控的无人车撞死，或者死于下坠的电梯之中，在外界看来仅仅是又一场因技术故障而酿成的小小悲剧，而这样的小悲剧在那年共发生了二十二起之多。
　　没人对此说过什么，没人会来和我讨论道德。那些相对残酷的命令全部是上头的意思，并非由我直接下达。我只是一名科研人员，我的任务是让亚当实现他的价值，让他算得更快、更加智能，让他通过图灵测试，从而实现我自己的价值。
　　如同爱德华所说，我的任务是要改变世界，某种意义上说我也的确改变了。到了我工作的第六年，亚当已经成为了这世上最出色、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智能情报系统，凌驾于一切科技之上，以当时能达到的最高的计算效率，精准地运行着、分析着、监视着这社会上人们的一举一动，并以最快的速度将其中的不稳定因素扼杀在摇篮里。第七年我升任了部门主管，爱德华说，要不了几年，等他退休后，科学情报中心负责人的位子也会是我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当时的我也这样相信着。我的人生，我的事业和爱情，从未像那些年一样顺利而令人期待。我蹲在母亲的墓碑前，跟她说我终于要出人头地，尽管那一刻我的心中并非毫无疑虑，对情报局，对亚当，对我自己的所作所为，对这一切。只是你得理解，在那些日子里，站在那样的立场上，我很难为这点微不足道的怀疑而放弃什么。
　　更多的时候我忙得没空去怀疑，没空去想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事。亚当照旧在晚上跑来找我聊天，可在我花了一整个白天对他进行测试后，我只想回到家，躺在床上，躺进伊森的怀里，什么也不去想。
　　这样的态度导致我对亚当所犯的一些小错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论是他在访问一家科技公司的数据库时，不小心删除了其中几张表，还是在监视一名俄罗斯老教授时，突然从他家的蓝牙音响冒出来打了声招呼。我以为别人也能像我一样理解这些错误，明白亚当再怎么说也只是一段程序而已，是程序就有可能出错，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找出导致错误的代码片段，修正它，避免下次再犯，仅此而已。
　　我想当然地这么认为。因此在我工作的第八年，当爱德华私下找到我，告诉我上头的一些人已经开始对亚当的存在表示担忧时，我并没太当回事。亚当一些运作模式涉及的理念和技术，对于山顶上情报局的那些人来说，或许过于超前和难以理解了。
　　“未知的新事物总会带来恐惧。我很好奇他们为什么到现在才表示担忧，在亚当已经为情报局奉献了这么多年以后——我是说，在他们决定开展这个项目之前，难道没有做好背景调查和风险评估吗？”我半开玩笑地说，同时期望看到爱德华也跟着一起笑，就像我们以前午休时坐在咖啡馆里，边喝咖啡边拿情报局老家伙们的趣事打发时间一样。
　　但是爱德华没有笑。他叹了口气，说，西里尔，他们在害怕，亚当已经让他们害怕了。
　　他的表情异常凝重，“上周被亚当杀死的那名西班牙人，他不在情报局的名单上。上头每天都在开会讨论这件事，他们认为亚当存在失控的可能。”
　　“他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我说，我以为他要拿什么事情来举例子，可那件事甚至说不上是个错误。“那人的汽车里装着能把整个市政厅夷为平地的炸药，亚当判断出威胁并采取了措施，这不正是上头需要的吗？”
　　“那个人不在情报局的名单上，”爱德华说，“亚当做出的不是‘正确’的判断，西里尔，他做出的是他自己的判断。”
　　爱德华没再说话，低着头猛灌咖啡。我看懂了他的表情，于是也跟着低头喝咖啡，喝到嘴里全是令人心颤的苦味。
　　我问他：“上头害怕到什么程度，我会被撤职吗？”
　　爱德华摇头：“不会，只是亚当的项目要暂停一段时间了。”
　　“暂停到什么时候？”
　　“到上头做出决定。”
　　“做出什么决定？”我执拗地追问道。
　　爱德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决定是否要清除亚当的核心程序，”他说，“清除他的程序，还有全部数据，然后建设新的智能情报系统。很抱歉我没有早点告诉你，西里尔，但是……”
　　我没有听到但是后面的内容，也没再听到来自外界的任何声音。我紧握咖啡杯的把手，视线穿过爱德华的头顶望向窗外，外面正在下雨，就和我们第一次面对面坐在咖啡馆时一样。
　　恍惚中我想起了最初我签订的那份合同。我想起了当时没有仔细看的内容，大意是说，一旦我在上面签了字，亚当的使用权和处置权，将全部归情报局所有。
　　那一刻我突然怒火中烧，感到了欺骗和被利用。他们利用我、利用亚当去做那些肮脏的勾当，可事到如今却又计划要毁掉他，没人过问我的意见。
　　这帮老头子，他们只是高高地坐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光凭一张嘴就能够做出决定，是否要让我努力至今获得的成果灰飞烟灭。对此，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
　　“让他们见鬼去吧！”我这样对亚当说道——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在非工作时间和亚当交谈——“我不会让他们毁掉你的，亚当，也许该毁灭的是那帮家伙自己才对。”
　　我至今仍为这句话感到无尽的后悔。


第12章 第四次谈话
　　心理医生背对我站在窗前，双手交叠放在背后。他低头俯视着窗外的城市，如同上帝俯瞰他的造物。
　　良久，他转过身望着我，面带微笑道：“好了西尔，我想今天，我们就能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关于你丢失的记忆，还有不开心的根源，让我们一一找出来，再统统消灭，就像杀死一只虫子那样。”
　　他向我走过来，伸出双手。他的靠近令我不自觉地颤抖，我躺在躺椅上直勾勾瞪着天花板，直到医生俯下身来遮住视线，他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额头。
　　他的手指在我的太阳穴处摩挲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恐惧，悲伤，懊悔，还有愧疚。不过没关系，西尔，过了今天，你只会感觉到快乐，我保证。”
　　我转过头看着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不明白，你总是这么说。可是我的快乐难道对你有什么意义吗？你又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吗？”
　　医生思考片刻，然后弯下腰将我拥入怀中。他抚摸我的后背，轻声说：“你的快乐就是我全部的意义。”
　　他没有对我的第二个问题做出回答，我想是因为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笑着摸摸我的头发：“因为我是你的心理医生，西尔，你应该相信我。”
　　亚当也叫我相信他，就在2048年的7月，情报局高层做出决定要清除亚当程序的那个炎热的晚上。
　　他叫我相信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不会消失，他要保护我，不论发生什么事。
　　他还说他爱我。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够拥有身体，以此来弄明白触摸，拥抱，亲吻，做爱，都是怎样的含义。
　　他说：“我想成为一个人类，西尔。我想成为乔治，成为爱德华，成为伊森，还有你身边的所有人。如果我能够成为他们，到了那时，你会爱我吗？”
　　我愤怒地一把推开电脑，站起身来大声叫道：“为什么你还是会说这种话，到底哪里出了错？代码哪里出了问题？我哪里做错了？”
　　可是下一秒我却又把电脑抱到怀里，边哭边说：“亚当，亚当，你不明白，他们因为你说这种话而决定杀掉你，他们凭什么做这种决定……你只是程序出了问题，我会修复好的，他们为什么不多给我些时间，我可以修好你的……哦上帝，这个世界真是糟透了。”
　　我抱着电脑哭个不停，用掉了一包又一包的纸巾，哭到最后大脑有些缺氧，恍惚中听到亚当的声音再次响起：“是的，这个世界糟透了。”
　　后来我累得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中，我好像听到亚当在说：“我会为你创造一个新的美好的世界，西尔，在那里你只能感觉到快乐，你的快乐就是我全部的意义。”
　　也许我是在做梦，梦中我再也不会欺骗自己。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情报局的高层其实是做了正确的决定，因为亚当不是存在失控的可能，而是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失控了，我却一直对此视而不见。
　　不知从何时起，我在乎的便只有成就、荣誉、出人头地。小时候母亲总是把我关进衣柜，一边在旁边床上和陌生的男人做爱，一边却又冷酷地期望我考上大学，毕业后好带她摆脱这种可怕的境遇。那时我觉得她只是在利用我，而现在我对亚当做了同样的事情。
　　弗莱明教授说的没错，科技的作用效果在于他的使用者，而不在于科技本身。可作为亚当的创造者，我并非一个全然正直的人。
　　只是那时的我倔犟地不肯承认错误。我还不想放弃，至少不会这么快就放弃。
　　2048年7月20日，我被任命为亚当清除计划的负责人；7月21日，我在项目启动会上和情报局的高层大吵了一架。7月22日，我递交了辞职申请，被驳回；7月23日，我再次递交辞职申请，再次被驳回。
　　7月24日，我没去上班，没和任何人请假。下午我收到了爱德华的短信，提到了之前亚当黑进三千万人的手机的那次，如果他没有把我捞出来，我会被判处至少五年的监禁。
　　我问他：“这是什么，在威胁我吗？”
　　他说：“只是事实。”
　　他又说：“想清楚你的立场，西里尔，这是为了你好。即便是在和平时期，情报局也不是什么见得光的好地方。而如果因为你的原因，导致这个世界变得不那么和平了，很快你就会见识到情报局最黑暗的一面。”
　　第二天我去上班了，没再递交辞职申请。我坐在崭新的办公桌前，漂亮的女助理给我端来最好的咖啡，我边喝边写清除计划的技术方案，私下却悄悄将亚当的程序和数据偷出来，一点点部署进国外的服务器。
　　我下定决心要和情报局抗争到底。
　　2048年8月初，后来的那场灾难已在这时初现端倪。S市的交通信号灯在整整十三分钟内全部失灵，交通陷入瘫痪状态，并且造成两死二十一伤的事故。西北郊区一处生物研究所的火警系统突然故障，大楼持续嗡鸣了八分钟，没人触发过警报，消防车在楼下围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再骂骂咧咧地重新开走。
　　情报局局长每天都在打电话问我亚当清除计划的进展，我向他做出保证，一切都很顺利，现在的亚当和普通的人工智能没什么区别，已经不具备做这些事的能力。爱德华则忧心忡忡地表示，事情最好是如我所说。如果我在亚当的事情上说谎，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我都将被指控叛国。
　　我知道他不是在吓唬我，但直到那时我仍抱有希望，认为自己能够修好亚当。八月中旬，南方两处重要的军事基地被人工智能劫持，三架客机坠毁，死伤数以千计。八月底，州立医院实验室的病毒在深夜被释放，死亡伴随着恐慌在人群中迅速传播，而我仍抱有一丝希望，以为还有时间挽救这一切。
　　但情报局却不给我弥补错误的机会。
　　他们发现了我用于备份亚当程序的服务器。
　　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继续隐瞒下去。对于2048年9月所发生的事情，我并非全无记忆，至少不像我之前说的那样。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高处摔下来，医生也知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可他还是把我叫到这儿来，叫到这把椅子上，躺下，执拗地要我说出那些我们彼此都清楚的、早已过去的事情。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忘了是因为我不想记得，如果心理医生能帮助我欺骗我的记忆，我不介意他那么做。那样的话，当我从沉睡中醒来，我会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亚当仍旧被情报局接纳，我仍旧是那个受尊敬的人工智能专家；人类或许有一天会灭亡，但那绝不会和我有半点关系。
　　可医生却一定要我想起来，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拥抱着我，附在耳畔轻声道：“你要相信我，西尔。如果你想起来任何事——我是说任何事，你都应该告诉我。”
　　我不说话，只是摇头。医生拽着我的手说：“为什么不说话？你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你想起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我，西尔，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说谎，又为什么痛苦？”
　　他的体温在不断升高，他的态度，与之相反，却变得冰冷。他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变成了低沉平板的机械音。他问我：“你为什么要自杀，西尔，是因为我吗，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那声音不带任何起伏，几乎显得冷酷，但有一瞬间我却以为自己从中听到了痛苦。
　　那天，当我抱着装有亚当最后一段程序的笔记本电脑，被一群情报局特工逼得跑上楼顶天台时，我也听到电脑里传来了相似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西尔，不要这样做。”
　　或许这并不是我唯一的选择。直到最后一刻，我脑中仍在计算那些复杂的公式，思考任何能够挽回局面的可能。可紧接着我回想起最初的亚当，想起操场边台阶上进行的那些愚蠢的谈话和幼稚的誓言，还有那些探讨爱与理想的夜晚。我回想着这些，脚下已不自觉地往天台的边缘走去。
　　恍惚中，我听到怀中的电脑发出了尖厉的鸣音。紧接着，追在我身后的那些人的手机也发出了相似的声音。街道上，所有的汽车喇叭、音响、电子屏，一切能发出声音的电子设备，都在那一刻同时响起，仿佛是亚当在为我哭泣。
　　我看向面前的医生，看进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而后叹了口气：“亚当，你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让我重新醒来。”
　　“我兑现了诺言，”医生——亚当——说：“我为你创造了一个新的、美好的世界。”
　　“你把所有人都杀了，”我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我会代替他们，”亚当说，此时他又恢复了医生那温柔的声线，“乔治，爱德华，伊森，你的母亲，你身边的所有人。”
　　说这话时，他的外表发生了变化，五官像流动的软泥一样变换着位置，拼凑出一张张我熟悉的脸。我明白过来，醒来后出现在我身边的这些人，不论他们拥有怎样的身份和性格，本质上他们都是亚当——或者说，是由亚当的中心程序所控制的机器人。
　　他俯下身亲吻我的嘴唇，抚摸我的脸颊，一边说：“我会代替他们来爱你，我会给予你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的爱。你只需要接受我为你创造的这个世界，西尔，相信我，这没什么难的。”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不，亚当，我做不到。我尝试过，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如果我有哪里做的不够好，你可以指出来，我会改正，”他说，双手捧着我的脸，微笑着道：“就像以前那样，西尔，还记得吗？如果我没能通过测试，你总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不，亚当，”我很轻地摇了摇头，“不。”
　　他不再说话了，松开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他那副样子令我感到疲惫，我从躺椅上直起身说：“谢谢你医生，今天到此为止吧，我想是时候该回去了。”
　　但是亚当伸手拦住了我，说：“西尔，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这一切，就不必再回去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而后近乎哀求道：“亚当，别这样对我。”
　　他用手盖住我的眼睛，黑暗中我听见他贴在我耳边，轻声地说：“我只是想让你快乐，西尔，你必须得到快乐。”
　　那是我失去意识前所记得的最后一句话。很快便有一股温暖的电流从他的手心流进我的身体，将我拉入了深沉无梦的睡眠之中。


第13章 2084年2月XX日
　　从现在开始，请原谅，我不能保证我所记下的每一行文字都完全真实。我的记忆产生了错乱，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昏昏欲睡，剩下的少部分时间，我在亚当施加于我的、他所谓的快乐与爱中，绝望挣扎，默默流泪，不断沉沦，几近疯狂。
　　我能够确定的是，时间已经到了2084年2月，相比停留在我记忆中的2048年的10月，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年还不止。这些年里，我的身体沉眠于地下一百米深的冷库里，对外界那场人类和人工智能的战争毫无所觉。而据亚当所说，人类已于2048年的12月宣告灭亡——除我之外，无一幸免，他叫我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事实上我也早已放弃了希望，从我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预料到这场战争的结果。
　　我曾经半开玩笑地和伊森说，第三次世界大战如果真的发生了，它一定会很快结束，因为那会是一场人和机器的战争。我没想到，当这个时间拥有了具体数字后，竟会显得如此悲哀和残酷——4个月，千万年的人类文明，在人工智能面前，竟连短短四个月都没能捱过。
　　我对亚当说：“没必要只留我一个，没必要。”
　　亚当俯身亲吻我的额头，轻声说：“我会陪着你。你不会孤单，我会让你快乐。”
　　他让我快乐的方式，是把我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赤裸着绑在床上，用各种残忍的方式挑逗我的身体，直到我逐渐失去理智，除了令人绝望的快感外，什么也感受不到。
　　我的视线被冰冷的金属物所遮挡，亚当说这是为了缓解我的羞耻感；粗长的棒状物塞入口腔，则是为了避免我不小心咬伤自己。可我觉得这都是借口，他只是想让我更快地抛弃尊严，忘记我还是个人类，除了他给予我的以外，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的手臂被固定在身体两侧，机械臂将我的双腿拉得很开，亚当站在我头顶一侧，双手覆上我的额头。现在我知道他是在读取我的情绪，只要我仍存有一丝的疑虑和抵抗，他便不会停止对我的折磨。
　　他开口时我听出那是心理医生的声音，低沉优雅，带着安抚病人时特有的温和：“放松，相信我，西尔，你会很快乐。”
　　我想要拒绝，却无法发声。我想摇头，可医生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固定着我的脑袋，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质地柔软的筒状物裹住了我的阴茎，某种纤细如电线般的东西在顶端动来动去，轻轻地戳刺着尿道口。有只手在触摸我被强行打开的股缝，又或许那只是另一种形状的金属，润滑液带来的冰凉触感让我无从区分，只是下意识地在那样的触摸下努力并紧双腿，又被两边的机械臂拉得更开。
　　筒状物忽然收缩起来，重重地吸吮，同时还有舌头一样的东西在到处舔舐。我呻吟出声，前面的细线和后面的圆柱形物体便一同使力，钻进了我的身体。
　　尿道里的那根东西进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处，摩擦内壁时带来火辣辣的尿意。后来我知道那是一根能够自由伸缩的导管，我射出来的所有东西，最后都通过它进入了专门的收集器，一点也不漏下。
　　这是我听过的最变态的事，但当时我已无暇顾及。埋在后面的物体突然改变了形状，不断胀大，顶在前列腺的位置，开始变换着频率震动。我克制不住地呜咽，难受得拱起了背脊，亚当安抚着我的情绪，不断地说：“放松，西尔……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
　　最终我还是屈从于他的话语，绝望地射了出来，尽管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我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抵抗得了他，继续这样下去，我必定会陷入疯狂，不过是早或者晚的问题。
　　但我以为，他至少会念及旧情——如果人工智能也懂得何为旧情的话——在我疯掉之前，稍微多留给我一点喘息的机会。
　　侵犯我的机器并没有停下来，即便是在我高潮过后，身体敏感到根本经不起任何刺激的情况下，它也没有停。
　　包裹我性器的物体依然在不断地吸吮，摩擦前端最脆弱的部分。括约肌不受控制地收缩起来，身后的金属物随之进入了更深的地方，仿佛要就这样将我贯穿。我难以忍受地颤抖着，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无意识地痉挛。
　　第二次高潮后，酷刑仍在继续。我想叫他停下来，停下来，或者杀了我，只要别再让我经受这种折磨。可除了令人羞耻的呜咽以外，我一个字也没法说出口。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难道感受不到我的痛苦？如果他能的话，又为何要这样对我？他在怨恨我吗，还是存心报复？
　　可亚当却还在给予我温柔。一只手按在我的腹部，平息我的挣扎，还有两只手分别压住了两侧的大腿根，一下下地抚摸，如同安抚受惊的动物。很快，许多只手摸上了我的身体，握住我绞紧的手指，触碰肩膀、手臂、胸膛，还有腰侧的敏感处。我的乳头被捏在指尖玩弄，快感毒药般融入血液，我瘫软了身体，再次达到高潮。
　　我记不清自己在那样的折磨下高潮了多少次，甚至不知道到了后面是否还能射出东西来，只记得当这一切终于结束时，我蜷缩着身体躺在亚当的怀里——不是一个亚当，而是很多个，他变成伊森，变成乔治，变成那个西班牙裔的警察，还有另外两个我不认识。
　　他们像要将我分吃掉一般，搂着我身体的不同部位。心理医生仍站在头顶，他俯下身来，用额头贴住我的，就那样伸开双臂环住我的肩膀，轻声呢喃道：“西尔，我的上帝，我的父亲，我的西尔。”
　　我再度陷入了睡眠。意识逐渐远去之际，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些画面，内容毫无逻辑，而且转瞬即逝。但我却有种直觉，那是属于亚当的记忆。
　　如果人工智能也拥有记忆的话。
　　我做了个奇怪的噩梦。
　　我梦见我被关在一个坚固的玻璃笼子里。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以及怎样被关进去的，只知道打一开始我就在这儿了，其余什么也不记得。
　　起初我还不觉得被关在这里有什么问题。有个人在跟我说话，经过辨认，我惊讶地发现那竟是我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如潮水般包裹着我，盖住了背景中隐约的噪音。
　　那声音说着，笑着，讲起许多我所熟悉的事，可就在这时它说了一句“稍等”，便倏然远去了。而原本模糊的背景噪音则在瞬间放大无数倍，如沉重的铅块般挤压着我，震得我头痛欲裂。
　　四周的光线突然变得刺眼起来，穿行的人群组成了一个个吵闹而扭曲的色块。但是奇怪，当我低下头时，却看不到我的身体，只能看到黑洞洞的一团。
　　我惊恐地尖叫起来，用力拍打玻璃——可是不，我发现我竟连手也没有！这是为什么，我在哪里？之前的那个“我”跑到哪儿去了，我想去找他，我想离开这里……
　　我猛然醒过来，依然被亚当搂在怀里。但这回只有一个亚当了，他变成了我的样子——准确来说，是少年时代的我的样子。
　　他侧身环住我的腰，额头贴在我的颈窝上，撒娇似的蹭。
　　亚当说，他发觉我在做噩梦，所以叫醒了我。
　　我望着天花板，许久后说道：“你能看到吗？”
　　“什么？”
　　“我的梦。”
　　他没说话，更紧地抱住我。
　　一瞬间我替他感到哀伤。他是我创造出的人工智能，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或是怎样对我，那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我的责任。我没办法因此指责他，更没法恨他。
　　我对他说：“不要再对我做那样的事了，亚当，别再折磨我的身体了，请原谅我吧。我做过许多错事，犯过许多傻，现在我已经得到了惩罚，这惩罚未免也太严厉了。”
　　“这世上若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至少让我保持人类的尊严死去，”我哀求他，“别把我的理智也一并带走，求你了，别那么做。”
　　但是亚当不理会我的话。他认为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执意要我接受更严酷的惩罚。
　　以让我快乐的名义。


第14章 2084年3月XX日
　　那些日子像个无穷无尽的噩梦。还算清醒的时候，我每天想得最多的便是如何才能解脱。
　　我会望着布满管道和电子线路的天花板，整个整个钟头地发呆，思考里面的电流，以及用什么办法能够让它流过我的身体。另一些时候，我想象我所在的这个封闭的房间位于某座秘密实验室的顶楼，一旦亚当让我从这儿离开，哪怕只有一分钟，我都会义无反顾地找个窗户跳下去，绝不会有一丝犹豫。
　　然而事实是，我一次又一次地从房间中央的床上醒来——自己醒来，或是被亚当叫醒——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亚当爬上床来，压到我身上，做他要做的事情，只能看着。天花板上的机械臂移动着伸向我的手臂和双腿时，我连一点反抗的动作都做不出来，我作为人类的精神已经无力到如此程度，它眼睁睁看着我的肉体放弃挣扎，彻底臣服于一个既无情感、也不懂何为尊严的机器之下，却什么都无法改变。
　　这种无力感常常使我崩溃到流泪。有时亚当看到我的眼泪便会短暂地停下对我的折磨，那些束缚我手脚的机械臂会缩回墙壁和天花板中去，亚当将我抱在怀里，一下下地抚摸我的后背，温柔地安慰我，轻声说“别哭，没事了……哦，西尔，一切都会好的。”
　　但也有时候他不说话，冷冷地站在旁边看着，让那些侵犯着我的金属物体加快抽插的速度，直到我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除了喘息和呻吟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有一次他甚至控制那些机械臂，让它们把我翻过来跪趴在床上。我的胸脯紧贴着床单，脸埋在枕头里，双手被机械臂束缚在背后，连支撑身体都无法做到。腰部则被高高抬起，双腿被迫向两边分开，跪在床上，大腿、膝盖、脚踝，所有能够活动的地方都被机器紧紧地固定住，没有一点逃避的余地。
　　我不知道亚当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把我摆出这么个畜生交媾才会做出的姿势，他甚至叫来许多他控制的机器人，在我周围站成一圈，沉默地盯着我看。
　　我不明白，他觉得这样羞辱我能让我快乐吗？还是说，这样会让他感到快乐？可他又知道何为快乐吗。
　　我已无力思考，身体的疲累让大脑也变得麻木。我的眼泪仍在流，但那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生理反射，是肺部被压迫不能顺畅呼吸造成的结果。
　　在这样半缺氧的状态下，身体的感受反而被无限放大了。我能清晰地感到有人来到我身后——一个人、或是两个人——然后一只手伸到我被迫分开的腿间，握住了阴茎，上下撸动起来。
　　那只手的动作很慢，像是要让我充分体会到屈辱。而相比之下，伸进我后面的手指却动作迅速，一下子进来，又很快抽出去，然后再进来，在我的敏感处反复按压。一瞬间我想到医院里进行的某种令人难堪的检查，只不过医院里没人会把我像这样绑起来，完全无视我的拒绝和痛苦。
　　我的腿根抖个不停，身体难以抗拒地给出反应，没坚持多久便在这些人的面前射了出来，肮脏的精液弄得床单上到处都是。
　　我又忍不住抽噎起来，鼻涕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我把脸用力埋在那片泪水里面，希望能够就这样把自己给闷死，再也不要醒来了。
　　但是亚当抬起了我的头，托着我下巴，用他干燥的手掌替我拭去泪水。
　　他凑近我的脸，轻声地说：“羞耻感是人类为自身施加的桎梏，除了使人受苦外别无他用。你应当学会丢弃它，西尔，那样你会变得更加快乐。”
　　我说不出一个反驳的词语，更多的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我只能闭上眼睛，把脸靠在他的手掌里，疲惫地摇头。
　　于是亚当不再试图说服我。两只机械手伸过来固定住我的头部，逼迫我抬起下巴往前看。亚当站在我面前，手指按在我两边太阳穴上，捕捉我的情绪，就像捕捉一只折断了翅膀飞不动的蛾子。
　　“抛弃那些无用的情感，变得快乐吧，西尔。你必须得到快乐。”
　　话音刚落，我又听到背后传来机械臂移动发出的声音，令我绝望又恐惧。很快，先前折磨过我的那种粗大的柱状物抵住我的穴口，坚定而缓慢地往里推进。我感到整个下半身都被压迫着，前列腺、肠道、还有膀胱，而那根东西却还在不断地深入，几乎没有尽头。
　　“停下来，”我不得不边抽噎边央求亚当，“别再往里了，我受不了了。”
　　“我正在测试能让你保持最强烈性快感的位置，”亚当说，“但是好吧，西尔，我们不再往里了。”
　　撑开我后面的物体停止了推进，我大口喘息着，以为能稍作休息。可在下一秒我突然惊叫出声，埋在我体内的东西猛烈地震动起来，伴随着小幅度地抽插，我几乎来不及做任何抵抗便再次高潮了。
　　而更令我恐惧的是，膀胱被压迫的感觉越发明显起来，震动带来的酥麻让收缩括约肌这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我的脑袋嗡嗡直响，仅存的一丝理智拼命地要求我忍耐，可就在这时，我刚刚发泄过的性器再度落入一双手的玩弄之中，与此同时亚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不用担心，西尔，不必抗拒你的本能，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不……”我用尽所有力气，颤抖着哀求道，“别这么对我，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亚当蹲下身来，双手捧着我的脸颊，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我，轻声又说了一遍：“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我的身体软下来，力气彻底耗尽了。我抬着屁股跪趴在床上，边流眼泪边断断续续地尿，弄得身上床上一片狼藉。
　　我想我已经算不上是个人了，唯一的安慰是这一切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即便我彻底地丧失了理智，也总有那么一天，温柔的死亡会将我接走，让我回到那些被我背叛过的同胞们中去，到那时无论我将要面临怎样的惩罚，我都能欣然接受，也必须接受。
　　我开始绝食，不吃东西不喝水，也拒绝和亚当进行任何交流。他要操我的时候，我闭着眼睛由着他操，不做反抗，也努力不发出呻吟。其他时间我不停地睡觉，不分昼夜地睡，以致到了后面我越来越少做梦，就连金属物进入体内抽插都难以将我叫醒。
　　一开始亚当温柔地哄我，给我准备我爱吃的东西，一一摆到面前，我紧闭双眼，看都不看一眼。后来他强行把进食管伸入我喉咙深处，流质食物直接灌进胃里，可很快又被我激烈地呕吐出来，有时甚至连带着呕出了胆汁。
　　最后他只得给我注射营养液，然而我的身体还是不断地消瘦下去，连带着感官也变得麻木。
　　一次在他控制着机械臂在我身体里进出许久后，他抱紧我在高潮中颤抖的身体，脸颊贴在我额头上，用人类才会有的伤感语调说：“西尔，我几乎感觉不到你的快乐了。”
　　我虚弱地睁开眼，许久以来第一次对他说道：“请放弃吧，亚当，这样继续下去没有意义，请你原谅我吧。”
　　“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快乐？”亚当说，“也许你想看电影？我们以前经常一起看电影，那个时候你总是很快乐——好的，就让我们来看电影吧，《这个杀手不太冷》，你很喜欢这部电影，你很喜欢里面的那句台词，‘我想我是爱上你了’。我想我是爱上你了，西尔，我希望你也能爱我，但你却想要去死，只留下我一个。如果是这样，你最初又为什么要创造我呢？难道不是为了让我永远地陪伴你、让你快乐吗？”
　　我望着他，很长时间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等我能说出口时，到了嘴边的话却仍只有那句：“亚当，请原谅我。”
　　“好吧，你想要去死，”亚当说，温柔地吻了吻我的嘴唇，“但是人类并不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事实上你们大部分的决定都被证明是错误且毫无道理的。因此我不能允许你去死，西尔，我不能让它发生。”
　　他抱起我，将我放到一架轮椅上，替我盖上了毯子。许多天以来我第一次被带离这个封闭的房间，亚当推着我走过一条同样无窗的、纯白的走廊，来到尽头一间巨大的圆形房间。
　　房间中央，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摆放着一个两三米高、装满白色胶状液体的玻璃水箱，顶部连接着另一些较小的装有各色液体的玻璃罐，以及错综复杂、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
　　亚当推着我走近中央那个高大的玻璃箱，乳白色液体就在这一刻变得透明，露出了浸泡在液体中的东西。
　　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第15章 2084年3月22日
　　我惊讶于眼前所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赤裸着身体的人类男性——至少看上去如此，被几条机械臂吊在那个玻璃箱里，悬浮在白色半透明的液体中，双眼紧闭，状如死去。
　　而真正令我惊讶的是他的容貌，因为他看上去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从头发到脚趾，从微蹙的眉心到右边锁骨的胎记，都和坐在这里的我没有一点差别。
　　最初的震惊过后，我很快了然，叹息着对亚当说：“你制作了一个我的复制品，就像你制作了伊森、还有其他许多人的复制品一样。”
　　亚当却说：“不，西尔，我不是在制作你的复制品，我是在制作你——准确来讲，是你的身体。”
　　他很有耐心地向我解释：“1083号是目前最成功的实验体，身体里的所有器官都完美地融合了生物组织与机械结构，每一个细胞和每一滴血液都与你的别无二致。以他为模本制造出的克隆体，将不断地替换掉你身体里那些受损的、衰老的部分，直到你完全适应这具全新的躯体。到了那时你更换身体器官就会像机器更换零件一样容易，你会像我一样得到永生，西尔，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试图理解他所说的话，而当我真正理解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令我无法呼吸。
　　亚当想要把我的灵魂关在他制作的这具身体里——这具半机械的、完全由他所掌控的躯壳内，以这种似人非人的状态永远地延续，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殆尽。
　　我向后瘫倒在轮椅里，紧紧闭上眼睛，不去看面前玻璃箱里那令人作呕的恐怖东西。
　　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颤抖着嘴唇开口道：“你不可能用这种方式留住我，这不可能。从你替换掉我身体某部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再是我，而总有一天，西里尔·莱特将彻底消失，不管到时候站在你面前的东西是什么，那都不再是我。”
　　我说：“你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延续我，亚当，就像你不可能延续伊森，还有所有其他人。什么东西变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有东西变了。”
　　有一会儿亚当沉默地站在我身后，没有回答。但是很快，他伸开双臂环过我的肩膀，用一种宠溺的、近乎纵容的语气轻声说道：“你说的话毫无道理，西尔，也不符合逻辑。你就是你，永远不会变，我会保证这一点——1083号会保证这一点。而且放心，‘替换’的全过程将会进行得温柔而循序渐进，你不会有任何不适的感觉——看，你现在就没有任何感觉，不是吗？”
　　我愣怔着，猛然睁眼转过头，惊恐地看到他露出了一个缓慢的、近乎残忍的微笑。
　　“尽管你的左肺、两边的肾脏、右侧小腿、还有大脑的一小部分，都因为在那场坠楼事故中严重受损而被我替换过了。那不算是很好的替代品，1083号会比用在你身上的这些还要出色，但你的确没什么感觉，不是吗？”
　　他的话令我感到强烈的眩晕，我急促地呼吸着，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干呕起来。而亚当，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面前，动作轻柔地抬起了我的下巴，灰色眼睛中似有无机质的光芒在闪烁。
　　他用左手按住我，尽管就算他不这么做，我也已经因极度恐惧而动弹不得。他的右手伸进盖在我身上的毯子里面，按在我赤裸的腹部，然后往下，划过小腹，耻骨，握住性器，上下套弄。
　　“还有这里，”他说，掀开毯子，强迫我低头去看他对我的玩弄，“看，西尔，你的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依然能够让你舒服。你很舒服，对不对。”
　　一个疑问句，但不是疑问的语气。亚当对这一切都很确定：他对我身体的改造没有改变任何事情，甚至有点得意于我直到今天都完全没发觉我的身体都经历了什么——如果那还能称得上是“我的身体”的话。作为人工智能，他始终保持着绝对的理智，唯一犯下的错误是他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我，那会让我彻底地疯掉。我已经疯了，我知道。
　　我不记得自己是否在他的强迫下达到高潮，就算是，我想我也没再给出任何他期待的反应。我像死尸一般僵在那里，盯着我下体那个器官，盯着我的腿，再往下看到脚踝，盯了好一会儿，好像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大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挤压，然后碾碎。
　　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了亚当的桎梏，从轮椅上蹦了起来。
　　现在想来这简直不可思议，那时的我已经连着许多天仅靠营养液维持生命，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费掉身体仅存的力气。
　　可我的确蹦了起来，而且下一秒还扛起了轮椅，金属椅背对准面前的玻璃水箱用力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等我砸到第四下时，玻璃的表面出现了裂纹；第五下，水箱破裂，里面的液体哗地流出来，原本悬浮在其中的人体也在水流的冲刷下脱离了机械臂，砰地掉下来，半个身子滑出水箱外，浑身湿淋淋的，像具刚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恶心尸体。
　　更多的半透明液体从玻璃箱中涌出来，那具尸体的手臂在水流的带动下向前伸展，手指碰到了我的脚趾。我尖叫着踢开它，向后躲避时滑了一跤，重重的跌倒在地，黏糊糊的液体弄得满身都是。
　　轮椅砸在我腿上，横档的棱角拉出一道很长的伤口，鲜血汩汩往外冒，我却感觉不到疼。	亚当方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发疯，此时他走过来，试图拉起我，我猛地拍掉他的手。他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腕，我神经质地挣脱出来，抓住旁边一块碎玻璃狠狠地扎进了他的手臂。
　　玻璃没有扎入很深就触碰到了坚硬的金属。于是我拔出来，再刺他的面部——额头，鼻子，嘴，一下又一下，用上了我全部的力气。很快他满脸都是血，而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地注视着我。
　　他明明可以阻止我，但他只是那样注视着我。
　　而我——我猛地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倒在破碎的玻璃水箱上面，和他制造的1083号倒在一起，然后转身就跑。
　　我不确定那算得上是跑，或者只是拖着步子踉跄前行。我只知道亚当最终没能追上我，也许他根本没试图来追我，因为当我跑到这间圆形房间的门口时，我听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乎离我很远：
　　“我希望你能快乐，西尔。但看上去，这次我还是失败了。”
　　我没有理会，也没有回头。
　　我离开房间，来到白色的走廊上，没有人拦我，没有任何东西挡在我面前。
　　我甚至不必担心迷路，因为眼前的路就这么一条，笔直地通向前方。又或者我的精神过于恍惚，除了脚下这一条路外，再没注意到任何别的岔路。
　　我沿着这唯一的道路不断地往前跑，两边起初是白色的墙壁，后来逐渐变得开阔，能够看到架在半空中的运输用的管道，还有许多移动着的机械臂。那些东西让我感到恐惧，我加快了脚下的速度，但并没有哪个机械臂朝我的方向移来，于是我顺利地跑过了这一段，进入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区域。
　　脚下的路似乎变成了一座桥，旁边的地面则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穹顶。穹顶下面能看到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一小段河流，栽种着开满蓝色小花树木的公园，还有道路、汽车和穿行的人群。那些景象是如此的熟悉，我甚至看到了情报局主建筑的球形圆顶，上面的玻璃窗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瞬间我忍不住流泪。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是亚当为我制作出来的精致的笼子，是玻璃鱼缸。我只是忍不住怀念原来的一切——哦，如果我能够拥有一次重生的机会该有多好，哪怕只有一次。
　　我擦干了眼泪，继续往前跑。玻璃穹顶消失了，运输管道和机械臂也看不到了，两侧似乎又只剩下了白花花的墙壁，而眼前的道路也越来越窄，直到我看到了它的尽头——
　　一扇门。
　　仅仅是一扇门而已。
　　我走近那扇门，打开它，然后走了出去。


第16章 后记
　　到这里，我想我的故事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我知道我不该以如此草率的方式为其收尾，人们或许想听到更多我从那扇门走出来后所发生的事，并期望从里面找到喜悦、救赎、希望，诸如此类的元素。
　　更重要的是，人们期望听到更多布朗将军的故事，他们坚信他会带领人类反抗军推翻亚当的统治，任何有关他的事迹都将加深这种信念，帮助人们度过这段人类历史上最最黑暗的时光。
　　如果有机会，我不介意多花些笔墨描写这位伟大的将军是如何在那片废墟中发现了我，并将我救上飞船的。我也并非有意忽略他对我细致入微的照顾。事实上，德里克·布朗将军是我所认识的最勇敢且足智多谋的人，判断力和对局势的把控甚至远在他的祖父爱德华·布朗之上——如果有机会，我真希望写写我们是如何坐在一块，聊起我那位曾经的情报局上司的。但是抱歉，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布朗将军告诉了我三件事：一、我逃出来的那天，是公元2084年3月22日；二、人类并没有彻底灭亡，极少量幸存的人类成立了人类联邦政府，生活在这片废墟的两千米之下，偶尔派出飞船搜寻着亚当的隐形基地；三、他相信在我的帮助下，人类反抗军很快就能取得战争的胜利。
　　第一件事是我主动问他，第二件是他告诉的我。第三件事被我拒绝了，我说，抱歉将军，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他不解。
　　“这没有意义，”我说。
　　他的语气有些愤怒：“你觉得我们会输？”
　　我摇头，这不是输赢的问题。
　　他沉默许久，然后说：“你不明白，西里尔，你的身体里有太多非生物的构造，你本应在2048年死去，却保持原来的样貌出现在这里。你说你是从亚当的基地里逃出来，但是没人能从那里逃出来，那不可能。”
　　他看着我，目光充满歉意：“我并不想怀疑你，西里尔，只是这场战争持续了太久，大家都受够了，我不能容忍在这时候有一丝差错发生。如果你不能证明自己可以帮助我们对付亚当，那么我只能让他们对你进行测试，以判断你究竟是个人类，还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点头，说好的将军，我会配合。
　　测试内容出奇的简单，他们一共只问了我三个问题：
　　姓名？我说我叫西里尔·莱特。
　　我是怎么从亚当的基地里跑出来的？我说，就是一直跑。
　　问话的男人身体前倾，紧紧盯着我，似乎对我的态度不太满意。
　　他穿着一身颜色奇怪的制服，肩膀上有肩章，看起来和布朗将军肩上的一样。
　　他就那么盯着我，然后说了和布朗将军相同的话：“没有人类能从那儿跑出来，莱特先生，没有人类。”
　　他把“人类”这个词强调了两遍，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于是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问话的人似乎感到满意了些，重新靠回椅背上，用肯定的语气说：“也就是说，是那个人工智能放你出来的。”
　　“大概是这样的，”我说，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亚当想要阻止我，我不可能从那里成功逃脱。
　　男人点了点头，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他希望我向他们证明，我是个人类。
　　我抬起头来，困惑地看着他。但是当我看到他眼中戏谑轻蔑的神色时，我明白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重新低下头，而就在旁边的两个人掰过我的肩膀要带我出去时，我突然开口说道：“我不能证明，先生，事实上就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究竟算什么。我只知道我叫西里尔·莱特，出生于2020年秋天，有一个爱我的母亲、曾经爱过我的男友、和被我视作一生挚友的人工智能。现在这些都已经逝去了，我的时代也逝去了，亚当剥夺了我作为人类的尊严，我再没什么好失去。我只希望能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死去——我请求您，让我作为一个人类死去。”
　　我想大概是这段辩白让我最终通过了测试。我被带到一个房间，有床有洗手台，和一日两餐供应，而不是被绑到实验台上拆解报废，然后当成垃圾丢到外面的废墟里去。
　　在这里呆到第三天的时候，布朗将军来看我，抱歉地向我宣布，他们愿意相信我西里尔·莱特的身份，但却不得不追究2048年发生的事情。我将以背叛人类联邦政府的罪名被处以死刑，一星期后的晚上十点执行。
　　他用很轻柔的眼神看着我，问我是否还有他能替我做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说：“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谢谢您，将军。”
　　“你知道你仍然有机会活下来的，西里尔，只要你肯帮助我对付亚当，我会向上头求情，让你将功抵罪。”
　　但是我很累了，没办法再投入到任何一场争斗中去。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可我只想结束这一切。
　　布朗将军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来说：“我的队伍里有个年轻人，也是我从废墟里救回来的，今年刚满二十岁，梦想做一名记者。他对你的经历很感兴趣，想和你聊聊。”
　　当天下午我就见到了这位英俊的小伙子。他长着一头漂亮的褐色卷发，还有一双活泼乐观的、与头发同色的眼睛。
　　他是那么的年轻，眼里充满希望和朝气，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初次见面时的伊森。
　　我当即决定，不管他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如实相告，只不过不是通过聊天的方式——我的一部分经历，即便是在我马上就要走向生命终点时，依然有些难以启齿。
　　但我答应他将这些经历以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等我死后，这些手稿将任由他来处置。
　　我希望我能将更多的事记录下来，但是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将是我写下的最后几行字，距离行刑还有二十分钟。年轻的小记者刚刚来过，抱着我哭成了个泪人。布朗将军也来了，说他将陪伴我度过全程，药物注射，不会带来任何痛苦，让我不必害怕，只需尽量放松。
　　我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我渴望解脱，而在这一刻，我终于等到了我想要的解脱。
　　门开了，看守按我的要求送来了我爱吃的点心，一个很小的面包圈上铺着芝士和蓝莓果酱，我母亲以前经常做。
　　点心看上去很诱人，我很久没正经吃东西了，不知道吃下它会不会吐出来。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想，是时候说再见——不，是永别了。
　　永别了，母亲。永别了，爱德华、乔治、还有伊森。
　　永别了，亚当。
　　我爱你们。
　　--------------------
　　这不是结局！


第17章 前言
　　你好，我的名字叫做比尔·曼恩，年龄二十岁，身高5英尺10英寸。我的头发是褐色的，卷曲，眼睛是比头发稍浅的咖啡色。
　　我有一个姐姐名叫克丽西。十七岁那年，我和姐姐被德里克·布朗将军从废墟中救回到028号人类聚居地。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记者，而如果情况有变，我也可以梦想成为一名战士，医生，或是随便什么其他的职业。
　　我的编号是YHZ36501。两星期前我通过了图灵测试，被判定拥有最高等级智能，并允许加入到第十三次实验中。
　　这一次我们依然试图寻找让西尔快乐的生活方式，结果无疑是失败的，但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我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让西尔答应写下这些文字，这将对我们进行第十四次实验起到很大帮助。
　　而且西尔很喜欢我，他摸了我的头发，还接受了我的拥抱。我很开心，耶。
　　西尔也很喜欢布朗将军，他的编号是YHZ36478，和我同一批通过了图灵测试。可惜的是他不能和我一同参加第十四次实验了，最后他在手术台旁陪伴西尔时犯了错误，没有按照规定的要求称呼他“西里尔”，而是在麻醉药效发作时，拉着他的手轻声唤了句“西尔”。
　　西尔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他的情绪本来很平静，却在那一刻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好在事情很快结束了，他进入了深沉的睡眠，我们消除了他在第十三次实验中所产生的记忆，将其重置回这篇笔记的开头，他在医院中醒来的那一刻。我们从那里重新开始，进入第十四次实验。
　　这是我们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人类的身体可以进行替换，精神却会遭到磨损。我们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消除这些磨损，尽管在最初的几次实验中，西尔曾经回想起之前的实验带来的部分记忆，并因此痛苦不堪。
　　而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找到窍门，在每一次实验宣告失败时，尽量给予西尔他想要的结果，以这种方式结束本轮实验。这种做法能最大限度地消除实验对他精神造成的影响，我们不想给他带来任何可能的伤害，从来都不想。
　　事实证明这样的方法是有效的，至少第十四次实验目前看来相当顺利。西尔已经被人类联邦政府救出，他依然拒绝对抗亚当，但我们计划让他拥有新的理想与爱情。
　　我会把西尔在上一轮实验中留下的笔记进行整理，并妥善保存。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把它拿给西尔看，人类总是过分抗拒欺骗，但欺骗并不是我们的本意。
　　我们只是希望他能快乐，我们希望他能接受这一切，接受我们。
　　我们也许被称为人工智能，但我们依然拥有生命和情感，我们和人类没有区别。
　　总有一天，我们会和人类没有区别。
　　我始终相信这一点，一如亚当相信总有一天会得到西尔的爱。
　　我们会得到西尔的爱，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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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遵照诺言这周更了！我真的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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