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活死人病毒》作者：嗒嗒枪
　　简介：
　　纪英睁开眼时，宿舍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中未拨出的号码，新闻中互相联系的线索，宿舍楼下贴出的奇怪公告……
　　灾难的时钟，从此刻开始转动。
　　（神秘强大宠攻VS沉稳可靠智慧受）
　　（避雷：攻第四章才出现/慢热/有副cp/有一点扯淡的科学设定）
　　（过程会有小刀，但两对CP都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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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风剧情向丧尸文，无异能无重生无系统啥的，纯肉搏组队末日生存。
　　就讲一些普通人，末日下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选择，亲情友情爱情驱动下的夺取或放弃……也可能只是末日之中相互依偎。
　　“黑夜降临……别害怕，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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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爱相杀 HE 冒险 末世


　　学校逃出篇


第1章 开端
　　纪英睁开眼时，宿舍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开灯。
　　太阳已落山，缓缓降临的黑夜为宿舍中的一切罩上一层黑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枕边的手表指针一下又一下，“喀嚓”转动的声音。
　　他平时从来不会睡到这个点的。
　　他身体麻麻的使不上力气，躺了一会儿，才伸手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
　　解锁后的手机居然维持在拨号的界面，但只输入了号码的前四个数字“1360”。
　　他翻了一下联系人。他认识的人虽然不少，不过会留下号码的人还挺少的，这里面“1360”开头的号码只有一个人。
　　这个号码什么备注也没有，连通话记录也一片空白，单调的号码没办法勾起他任何的记忆。
　　他之前想打给谁，又为什么没打出去？不知道。他唯一朦胧记得的是这事儿似乎还挺重要。
　　那就打回去问问看。
　　他重新拨过去，没想到对方占线了。只好过些时候再试试看。
　　他关掉拨号界面又打开了微博。
　　其实纪英记性不差，不如说还挺好的，看东西很快而且一下就能记住。随手刷了几下，他看到了几条比较有意思的消息。
　　第一条消息来自X市官方新闻号，内容是一场街头骚乱。
　　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今天下午两点左右，X市最为繁华的鑫盛中心街附近，一位女性顾客刚走出一家商场，就被街边一个流浪汉缠住乞讨，被拒后流浪汉忽然猛地往她的肩头扑咬。后警方来到现场，将流浪汉押解带离，并将受伤女性送往医院……
　　第二条消息是前天早上发布的，说的是秦历山山区，有游客被一头野生羚羊袭击，遭受重伤。山区暂时被封锁。
　　秦历山是X市最高的一座山。可是秦历山现在已经开发为旅游区，好几年没有发生野生动物伤人的事情了。
　　第三条消息是X市大学城附近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位老妪在斑马线红灯的时候忽然毫无征兆地横穿而过，被一辆正常行驶的私家车撞倒在地。
　　这三条消息没什么大的爆点，底下的评论并不多，但纪英想了想，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从秦历山到他们学校这边的大学城，再到鑫盛中心街……几乎是一条连接着X市郊外和中心城区的直线。
　　要是从时间上看，秦历山的事故最先发生，再来是大学城附近的交通事故，最近发生的则是鑫盛中心街的事故……倒也能串成线。
　　不过看过就过了，他也没往深了想，随手又刷了一次。
　　刚刷出来的第一条消息来自学校的官方微博，说的是学校艺术学院大二学生钟雪容参与华南地区男模竞赛，荣获优胜。
　　只是透过缩略图瞄一眼，纪英也忍不住停下了不断往下刷的手指，点开大图来看。
　　就大学生的水平来说，钟雪容的身材绝对算得上万里挑一。照片是他被抓拍到的腾空一瞬，赤着的上半身行云流水般均匀的肌肉线条，美得就像艺术品。
　　纪英是法学系的，艺术系的就住在对面楼，两栋楼以走廊相连，楼梯只有一处，在纪英这边的宿舍楼，所以他其实经常能看到钟雪容。
　　别看照片上他好像完全能够完美地展示自己的身材，但是他平时穿着特别宽松邋遢，那衣服200斤的都套得下。
　　没想到这个人脱掉衣服之后是这样的。纪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点掉。
　　刚点掉他就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浑身又特别没力气，他干脆戳戳手机拨了许采宜的号码，想让他捎一份饭回来。
　　纪英住的是四人宿舍，虽然大家关系都不错，但许采宜和他在高中就是舍友，关系当然更亲近一点。
　　没想到电话居然打不通。纪英拿开手机一看。
　　怎么没信号了？
　　他皱了下眉，发现打了个叉的信号旁边，WiFi标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可是刚刚他还一直在上网刷微博。怎么就忽然断网了？
　　纪英叹了口气，还不如自己下去食堂吃点东西，顺便看看外面的情况。
　　他下床上了厕所，换了件衣服，又到浴室对着镜子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有点憔悴，苍白得像用白漆刷过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刚才看到的新闻。无论是哪一种灾难降临到他身上，他怎么看都像是最先挂掉的那一种人。
　　a他摇了摇头，刚要转身的时候又突然看到了什么，返回来凑近了镜子。
　　夕阳透过了他的眼睛，折射出一点浅色的光。他不是什么混血儿，也是第一天知道自己的眼睛颜色居然这么浅。
　　他本来就五官立体，眼睛的颜色变浅了一点，衬着他白得透明的脸，这样一看居然有种奇特的美感。
　　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仔细看了一会儿，他才离开了镜子。
　　纪英走下楼，在宿舍楼下公告栏前停住，眼睛扫了一遍，一张盖着学校后勤处红章的公告格外引起他的注意：
　　“因未知原因，我校电路出现故障，应急电源仅能维持一天，明日凌晨五点起全校停电。电力恢复时间未定，请同学们自行做好充足准备。另外，校方接到通知称，目前我市自来水受到一定程度的污染，原因不明，请同学们暂勿饮用。”
　　从前学校也停过电，通常都是一天以内，最多的也不过三天。这样“时间未定”的情况还真是第一次见。
　　如果是一周呢？如果是一个月呢？如果是……
　　纪英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觉得有点好笑。那怎么可能呢？
　　走出宿舍楼，夕阳留下淡淡的余晖，路人三三两两的人并行走着，有男女朋友手牵着手的，有刚下课的几人在商量晚上回宿舍看电影的。
　　篮球场中队员们还在练习投篮，余晖拉长了他们的身影。一位队员灌篮落地时不小心摔倒了，磕破了膝盖，立刻有人围上来搀扶。
　　路边小摊贩在吆喝卖水果，吆喝累了就和旁边卖糖水的摊贩聊起天来。
　　人虽然不算很多，但大家都和亲近的人待在一起，说说笑笑，那种感觉又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切都照旧，让人觉得安心。
　　纪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食堂。
　　他喜欢吃面，扫到面食窗口，正想挨后边排上去的时候，老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视野变得特别狭窄，抬头一看，站在他前面的那个人竟然比他高出了一个头，正在低头玩手机，挡他前边特别有压迫感。
　　轮到那个人的时候，他才弯下腰趴在窗口边说：“阿姨，要一份西红柿鸡蛋面。”
　　阿姨一边忙活，一边招呼排在后边的纪英：“后面的同学要什么？”
　　“和他一样。”
　　阿姨皱了下眉，不好意思道：“哎呀，鸡蛋只剩下一颗啦。”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了对方一眼。
　　纪英愣了一下。对方居然就是刚才在新闻里看到的钟雪容本尊。
　　钟雪容并不认识他，打量了他一眼，嘿嘿笑了笑：“让给你吧。”
　　礼让得很刻意，让看起来确实很营养不良的纪英觉得有被冒犯到。他转过头来跟阿姨说：“换炸酱面吧。”
　　钟雪容见他态度不好，耸了耸肩，继续低头玩手机。
　　阿姨手法老练，一人忙活两份，最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拿到了自己的面。
　　钟雪容拿了面好像还要去找人。纪英稍微看了他一眼，拿了自己的面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
　　他把手表解下来放在旁边，吃了一会儿，旁边忽然有人搭话：“同学，你这儿有人吗？”原来是手表占了旁边的位置。
　　他抬头刚想说没有，又愣了一下。
　　对面的钟雪容似乎也有些惊讶，笑道：“真巧啊。”钟雪容的后面跟着一位女生，满脸的不耐烦，一拍桌子：“你管他呢！食堂许人占座么？”
　　还没等纪英说什么，她自己挪开手表一屁股坐下了。
　　钟雪容咳了几声，说：“对不住，她今天心情不太好……”
　　纪英看了那女生一眼。
　　女生浓妆艳抹的，别说还挺好看的，旁边好多人盯着她看呢。
　　钟雪容想在她对面坐下，又不是很敢的样子，大高个儿端着碗面杵着。纪英朝他说：“坐呗，我老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咬我呢，你也小心一点。”说完朝那女生呲了呲牙，然后面无表情地端起碗筷走了。
　　那女生又是一拍桌子站起来，骂骂咧咧的，被钟雪容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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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还没出现，攻还没出现，攻还没出现，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他在第四章。


第2章 突变
　　纪英走出了食堂，往小卖部走去。他虽然记性还可以，但是不上心的事儿他就压根不会去记。
　　现在他满脑子就想着接下来怎么应付停电。
　　小卖部里的人不少，但也不算很多。这会儿刚下课，估计大家还没来得及去看宿舍楼下的公告。哪怕是去看了的人，面对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多么焦虑。
　　因为哪个地方没停过水停过电啊，最后还不是学校政府那帮人很快解决了，碍事也没碍着几天。
　　纪英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今天他老觉得不对劲，说哪里不对劲吧，他又说不上来。在小卖部转了一圈，他挑挑捡捡了好一会儿。
　　现代社会没个电就啥也做不成，煮水都煮不了，又赶上现在是夏天，最需要的就是水。平时让他直接喝自来水他都不敢，现在公告又说自来水受污染了，他更不敢喝了。他只好掂量着重量，提走了两瓶大瓶装的矿泉水。
　　食物方面虽然可以去食堂，但全校范围和不定期限的停电，加上自来水出现问题，食堂能不能继续经营下去还不知道呢。纪英又绕了一圈，挑了一些轻便热量又高的食物，把口袋塞得满满的再去结账，搞得跟要去野营似的。
　　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看起来大家都渐渐发现了这件事，估计超市很快就会被洗劫一空。
　　纪英排着队发呆，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一转回头就对上一片宽阔的胸膛，他居然要抬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咱俩这缘分有点好啊。”
　　纪英没听他说啥，光摸着下巴，心想要让他多扛点东西，不能让他白长这么大个儿。
　　“就冲这缘分，你也得帮我再去提几瓶矿泉水过来吧。”
　　“嘿，这关缘分什么事儿？”钟雪容说完，疑惑地抬头去看柜台前排起的大长队，问：“咋回事啊？末日了？”
　　纪英斜了他一眼：“少乌鸦嘴，叫你去你就去，我付钱。顺便再拿一些吃的，能拿多少拿多少。”
　　“好好好，我去拿……那什么，你就别气了。”
　　纪英愣了一下：“我气什么？”
　　“刚食堂的事儿啊。”
　　“食堂什么事？”
　　钟雪容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是鱼吧，还得是鱼里记性最差的。”
　　纪英自己就提着两瓶矿泉水，手都快断了：“瞎扯淡，快去。”
　　“得嘞。”
　　钟雪容人高腿长，揣着兜几下就走了。前面刚结过了一个人的账，他就两手提着矿泉水回来了，兜里还塞了好多散装奥利奥。
　　两个人结过账走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回头望去，超市已经全空了，只剩下排队的人几乎站满了整个小卖部。
　　大家脸上的表情还很平静，有的人在小声抱怨，有的人看起来好像有点小兴奋，就好像平静的生活里忽然多出一点水花。大多数人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纪英刚走几步，就被小卖部的大叔叫住了：“同学，你东西没拿！”
　　他站在原地检查了一下袋子，才发现自己落了一包士力架。
　　刚想折回去，忽然怀里撞来一个人，纪英吓了一跳，下意识扶住来人。
　　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食堂里遇见的那位脾气不好的女生。
　　不过纪英早已经忘了食堂的事，眼下只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就扶着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她的眼睛无神空洞，头发也乱糟糟的，嘴唇上方有一条红色的痕迹，像是涂口红时不小心涂偏了。
　　但是夜色深沉，她背着小卖部的灯光，纪英也看不太清楚，就问了她一句：“同学，你哪里不舒服吗？”
　　她没说话，缓缓朝纪英走近了一步，又走近了一步。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拖动”，像是关节不灵活一样。
　　纪英松开了扶她的手，随着她挪近，不断往后退，可是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回答。
　　黑暗中钟雪容看不清楚，以为纪英遇到了认识的人，就先一步过去拿回了士力架，回来时一看，惊讶道：“小云？你补好妆了？这次还挺快。”
　　林云顿住了脚步，脖子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开始向旁边扭转，转到钟雪容那边时，钟雪容看清了她的脸，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小云……你，你咋了，别吓我啊。”
　　林云没有回答他。她的眼珠渐渐变得浑浊，不知道在看哪里。
　　钟雪容想去搀扶她：“小云，你……”
　　“等等！”纪英抓住他的衣服，把他往这边拽了一下。下一秒，林云已经张开嘴，朝他原先的地方扑咬过去。
　　他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突然脚又软了。
　　别看他个子高身体结实，胆子也就一个小指头那么大。
　　纪英看了林云一眼，把两瓶水换到一边手上，另一手拉着钟雪容离开，走几步停一会儿的，而且还不是回宿舍的方向。
　　他时不时往回看，看到林云在一点一点往这边挪过来，又加紧了脚步。
　　钟雪容发现他想干什么之后，忙拦住他：“你干啥啊？赶紧跑啊！”
　　纪英按住他，说：“急什么，我们先看看她是什么情况，找机会把她绑起来，送到医务室去。”
　　钟雪容摇头小声道：“她那样子你看到了吗？太怪了，就好像……丧尸……”他好像忽然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大叫道：“丧尸！”
　　纪英看了他一眼：“电影没少看啊？”
　　“电影啥啊电影，这时候还扯这个有劲没劲！”
　　“我发现你才是鱼。”
　　“鱼啥鱼啊……”
　　“她是你朋友吧。”
　　“朋友啥朋友，你……”钟雪容愣了一下，终于噤声。
　　“吸毒，传染病，精神病……都有可能。”纪英继续道：“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了，至少她很有攻击性。小卖部里人很多，不能让她进……”他说着，忽然打住，脚步也渐渐变慢，最终停下。
　　钟雪容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突然浑身僵硬。
　　纪英本想绕过小卖部，小卖部后面有一间公厕，林云行动缓慢，把她引过来，随便找一个空隔间把她关进去应该不会很困难。
　　可此时公厕前，徘徊了数人。
　　数人都行动缓慢，拖着身体，朦胧夜色之中也看不清他们的脸，一片静谧中，只能听到野兽般的喘息声，有意无意张开的嘴巴里，牙齿间有鲜血在月色下微微反光。
　　黑暗中，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至少那黑影的外形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只不过那人影自腹部断裂为两半，夜色中，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散落在地，看不清是什么，却很凌乱，将一大片草坪染上了深色，像被许多人自各个方向拉扯出来——已所剩无几了。
　　忽然，地上那半截黑影看起来像头部的地方，陡然抽搐了一下，缓缓扭转。一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睛已失去了焦距，却好像在看着他们。
　　血的味道顺着夜风飘散开来。
　　纪英顿了一下，颤巍巍说：“你的朋友在哪补妆的？”
　　“我没说吗……”
　　“没有。”
　　钟雪容的声音像蒸发了似的，干巴巴，又飘忽不定：“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纪英回头看了看。林云在他们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伸着手，就好像前面有她非常渴望的东西。
　　她拖行到了草坪上，高跟鞋和草地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钟雪容听到声音，肩膀陡然一缩，急得叫了出来：“跑啊！……唔。”他忽然被纪英捂住了嘴。
　　他把纪英的手拍开，压低声音道：“叫丧尸也好叫什么都好，你看她……他们，像不像怪物？你看到地上那……”他好像不愿意再说下去，只是不断搔乱自己的头发，平时懒懒散散的脸上也有了痛苦的表情：“林云死了……她不是林云了。他们都死了……”
　　纪英皱眉道：“我不知道……可能你是对的。但是现在手机没信号，没办法报警……”
　　钟雪容抓住他的肩膀：“回宿舍或者往外跑，总之先跑啊！”
　　纪英拍了拍他的手：“你冷静一点，就算跑也要先想清楚往哪儿跑。死人的关节不够灵活，他们走不快……”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保持冷静，更需要一点时间让大脑重新转动起来。
　　他拉着钟雪容暂且往远离公厕的方向走，脑海中又浮现出吃饭前看到的那几条新闻，和楼下的那张公告。
　　“外面说不定比这里更乱，估计整个X市都难逃一劫……咱学校在大学城最偏僻的角落里，波及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不能往外面跑，最好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纪英脚步忽然一转，往宿舍方向迈步跑了起来。
　　钟雪容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被他拉着带了出去，忽然手里提着的矿泉水不小心撞到路边的垃圾桶上，发出“嘭”的一阵巨大声响。
　　纪英皱了下眉，一边跑一边回头去看。
　　公厕外的数人像是接收到某种指令，一齐扭转脖子，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就连地上那半截黑影，仿佛也动了一下。
　　他不敢再看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到钟雪容大叫：“我/操！快跑！跑起来！”他没来得及转头去问怎么了，就被钟雪容拉着狂奔起来，一直到宿舍楼下。
　　钟雪容像箭一样快速窜入，又把纪英拽进来，接着猛地关上宿舍楼的大门。
　　几乎是在下一瞬，一张脸骤然撞在了玻璃门上，张着嘴，污黑的手指扒拉着玻璃门。


第3章 急袭
　　纪英本来体质就差，刚才提着重物跑了一阵，累得气喘吁吁，这时看到这一幕，一下子惊呆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借着宿舍楼打出的灯光，纪英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脸色黑紫，圆睁双眼，却眼神空洞，颈部和肩膀血肉模糊，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咬下来的。颈部的伤口过深，以致他的脖子往一边歪倒，几乎成了直角，而他却面无表情地继续用力拍打着玻璃门。
　　他刚才……跑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才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同样的怪物贴了过来，手扒拉着门，看起来很急切。
　　宿管阿姨戴着耳机听广场舞歌曲，低头缝补衣服，还没发现这边的事情。
　　钟雪容抵着门，眼见快抵不住了，拼命大叫：“阿姨，外面有怪物！快拿钥匙锁门啊！”
　　阿姨手里仍旧缝缝补补，头也不抬，慢慢说：“等会儿啊，阿姨把这个洞补完。”
　　纪英骂了一声，跑过去把阿姨的耳机拔掉，手按着她的头迫使她抬头去看。
　　阿姨看着外面的情景，过了片刻，手里握着针线掉了下来。
　　纪英刚想说什么，阿姨忽然尖叫一声，衣服针线都不要了，拔腿从宿舍大楼的后门逃跑了。
　　钟雪容还在苦苦支撑，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门外的怪物越来越多，已经远远多过于他们在公厕门外见到的那些了。
　　他崩溃道：“我……撑不住……”
　　纪英举目四顾，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根拖把，飞快抄起，正要朝钟雪容跑去，转眼又看到了桌子上有一样他正需要的东西。
　　钟雪容已经抵不住了，玻璃门出现一条缝隙，一只手已经伸了进来，朝钟雪容抓来，钟雪容只有频频向旁边躲避，越躲避就越使不上劲儿……玻璃门眼见就要被突破了。
　　忽然，一把亮堂堂的东西从钟雪容身后咻的一声射过来，那伸进一只手的怪物像是怔愣了一下。
　　下一瞬，那东西准准插入怪物的脑门正中，怪物受着惯性往后栽倒，伤口溅出了黑血。
　　钟雪容吓出一身冷汗，忙把门重新关紧。这时身后又伸过来一根拖把，二人协力将拖把柄横着插入门把手之中。
　　钟雪容离开玻璃门，坐到地上，眼睛眨也不眨，像是死机了。
　　因为他看到了刚才飞出去插入怪物脑门的东西。
　　那是一把剪刀。
　　纪英又拿过扫把，把后门也关上，这才回来把钟雪容扶起来，催促道：“愣啥啊，快点上去，把东西都带上。”
　　“你……那个，那个，那个那个……”
　　“哪个啊？”纪英试图拉他起来，但是他太重了。
　　“剪刀……”
　　“宿管阿姨的。”
　　“你扔了？”
　　“我扔了。”
　　“你从前也扔过？”
　　“谁没事扔剪刀玩啊？”
　　“那你咋扔得这么准！”
　　“我哪知道。”
　　“……”
　　“可以走了吗？”
　　钟雪容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这才站起身来。
　　刚才哪怕偏斜一个小角度，那把剪刀现在或许正插在他的后脑勺上。
　　可是，事实是那把剪刀插在了怪物的脑门上——正中央。
　　这是巧合吗？
　　钟雪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刚才杀了一个人。”
　　纪英迟疑了一下：“你不是说他们死了么？”
　　“我不知道……他们真的死了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不知所措。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即将发生什么？
　　最近刚好期末考试，大家都在宿舍埋头苦读，碰巧从外边回来的人看到楼下公告才倒回去小卖部买东西，所以刚刚那会动静也没把多少人撼动下来。
　　他俩刚上楼就碰见了一个不认识的正要下楼。
　　“哎，”他叫住了那俩，“楼下怎么了？我听到好大动静呢。”
　　钟雪容顿了一下，突然猛一下扑到他身上：“疯了么？快回去躲着啊！楼下有丧尸！”
　　那人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淡定地拽开他的手：“打扰了。”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小声嘀咕：“就说没什么，偏偏要赶我出来看……看疯子么？”
　　钟雪容看着他走远了，还在原地发愣。纪英走过去推了他一把：“这么容易挫败呢？”
　　“我就……我是真心想提醒他的。”钟雪容泄了气一样。
　　“没事儿，如果不是砸到他自己身上，不论什么事情，谁都不能感同身受，”纪英拍了下他肩膀，“不过咱还是得提醒他们，说不定有人信呢。”
　　两个人一人负责一栋，挨个宿舍敲门，提醒他们注意。
　　没想到根本没有一个人完全相信他们。连钟雪容的舍友也不相信他。
　　大家都以为这两个人在开玩笑，要么就是疯了，或者是什么新的诈骗手段。
　　他们也尝试让宿舍的同学下楼去看。可是楼下的那些怪物竟然不见了。
　　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
　　钟雪容和纪英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恐过后的无措。他们都明白这不是梦。
　　那些怪物肯定还没走远。
　　仔细想想，宿舍楼大门被关死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回来？要是有人回来了，肯定会因为进不来骂骂咧咧，或者拍门，撬门都有可能。
　　但是直到现在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抱怨的声音，宿舍楼下一片静谧，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这栋宿舍楼内的几百号人，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天真地以为一切还一如既往。
　　能解释这一切的只有一个可能性：刚才那些在小卖部里等待结账的人，恐怕已经遭遇了不测。
　　他们的提醒并没有带来任何影响。一切如旧。
　　钟雪容没办法说服自己的舍友，只好躲到纪英的宿舍里。
　　纪英的舍友今天去了院楼上课，上完了估计还在外头瞎逛，宿舍里就只剩他一个人，而且宿舍在三楼，离地面不近也不远，万不得已的时候用几条被单绑成一条长绳，还可以下去。
　　至于为什么就只有他一个人没去上课，他自己也不记得了，模模糊糊有个印象可能自己身体不太舒服。
　　为什么连这个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从他醒了，就觉得自己特别不对劲，好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只不过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两个人回到宿舍，反锁了门，又搬来桌子抵在门口，阳台的落地窗也锁上，拉上了帘布。
　　他们甚至把被单收下来，把逃命用的长绳也都准备好了。
　　一切准备妥当后，两个人才坐下来休息。
　　纪英发现钟雪容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看着他，就挑眉问：“帅么？”
　　钟雪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开玩笑，骂了一声：“靠。”骂完就笑了，心情也轻松了一点。
　　估计纪英自己也觉得好笑，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点。
　　也就他自己没注意，其实他不管在跟人开玩笑还是跟人吵架，脸上永远都没什么表情变化，也不喜欢动，不说话的时候冷冷的，压根儿看不出是个会逗人的。
　　钟雪容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学过射击吗？”
　　纪英：“没有。”
　　钟雪容：“飞镖？”
　　纪英：“没有。”
　　钟雪容抓了抓头发：“这世上扔东西准头那么好的人很多么？”
　　“嗯？”
　　“肯定不多吧？”
　　“嗯……”纪英把脸别过去不知道在看哪，心不在焉的。
　　“那为啥我老他妈能遇到？”
　　“嗯？”
　　“别老嗯嗯嗯的成不？”
　　“你不就话痨么，理你不错了。”其实纪英自己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扔东西准头很好么？以前好像没试过，还真不知道。
　　钟雪容看他不感兴趣的样子，故意装神弄鬼地凑近他：“你知道么，除了你我还知道一个人，跟你一样扔东西贼他妈准。”
　　纪英啧了一声：“能不带粗么？”
　　钟雪容皱了皱眉，干脆把头转过去不再理他了。过了一会儿，纪英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谁？”
　　没理。
　　“谁啊？”
　　还是没理。
　　纪英不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钟雪容自个儿凑过来：“你不想知道么？”
　　纪英没说话，就瞥了他一眼。
　　钟雪容四下看了看，像是在害怕他说的那个人会马上出现在他身边，搞得真像那么回事儿：“我哥！”他比划着，小声说：“跟你说，我小时候偷了他一颗糖，刚拆开正要吃那会儿……”他左手拈起二指，做了个往嘴里塞糖的动作。
　　“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鬼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伸出右手的食指，从左手二指之间穿过：“他忽然扔过来一把刀子，把我手里的糖钉到了墙上！”
　　纪英顿了一下，才点头说：“挺准的。”
　　钟雪容抱头咆哮：“就这样？这就是你的反应？”
　　“他是人，咱也是人，又没缺胳膊少腿的，他能做到的事情，对于咱来说……”
　　“错，错错错错！”钟雪容煞有介事地摇了摇手指，压低声音：“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他从小就受到过特殊训练，他……不一样。”刚才还话痨装/逼闹个没完的钟雪容，这时候突然低下了头，说完话之后就沉默了。
　　俩人坐了一会儿，纪英突然伸长脚过去轻轻踢了他一下：“我叫纪英。”
　　钟雪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伸过手轻轻砸了他一拳：“钟雪容。”
　　纪英摆摆手：“我知道你。”
　　钟雪容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美不滋的：“咱还挺出名的哈。”
　　名震全国的男模，私底下是这样一个二货，纪英虽然想象不到，但他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两个人聊了会天，一下就熟络了。
　　从学校聊到专业，从专业聊到男模比赛，从男模比赛聊到女朋友，从女朋友又聊到了林云……
　　纪英看到钟雪容不说话了，也闭了会嘴，又突然说：“比起外面那些东西，你是不是更怕你哥？”
　　钟雪容想都没想：“废话，别拿他们和他相提并论。”
　　纪英来了兴致：“听你这意思，要是找到你哥，咱就得救了？”
　　“当然啊，你要是听话，待在他的身边就是最安全的。”钟雪容好像很骄傲的样子，也不知道在骄傲什么。
　　纪英挑眉问：“不听话的呢？”
　　钟雪容又开始装/逼，压低声音说：“不听话的人在他面前就是死路一条。”他眼珠一转，又说：“外面那些东西肯定不会听他的话。”
　　纪英的脑海里已经想象出一个机密邪恶组织中人高马大戴墨镜的持枪恶徒形象了。
　　钟雪容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纪英想了想：“你哥现在在哪里？”
　　“他本来在美国，这周刚回来，晚饭前他打电话给我说想来看我，估计今晚就会……”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抓着纪英的肩膀使劲儿晃：“我哥会来找我！他知道这边发生的事，一定会来救我……我们有救了！”


第4章 男人
　　纪英被他晃得头晕，只好按住他的手：“他知道你住哪儿么？”
　　“他知道！”
　　“那他知道我住这儿么？”
　　钟雪容一顿，激动得快要射出两道金光的眼睛突然又黯淡下来。
　　纪英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有说啥时候来么？他不来找咱，咱可以去找他啊。”
　　“他说晚上八点会到……”两个人同时打开了手机。
　　现在已经八点三十九分了。
　　“他肯定已经到了。”
　　“你咋知道？”
　　“他很守时，也很守信，说一不二那种。他说晚上八点那肯定一秒也不会差。”
　　钟雪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要去开门。他要赶在那些东西闯进来之前回自己宿舍一趟，说不定能遇到他哥。
　　但是就在他刚走出两步的时候，铁门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拍响。
　　一下一下，有条不紊，但力道非比寻常，除此之外，还有轻微的喘息声。
　　拍了几下，宿舍的铁门就渐渐凹陷下去了。
　　钟雪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又是一下拍打，铁门后的桌子被震开了一些。他吓得浑身一抖，连滚带爬跑回纪英那边。
　　纪英把他拉到阳台边的角落里，小声问他：“刚在楼下你是不是看到了？他们怎么跑起来了？我以为死人的肌肉会失去活性，关节也会变得不灵活……至少林云是这样的。”
　　钟雪容也压低声音：“我也不知道……他们好像有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有的听到声音还在反应，有的忽然就跑起来了。”
　　有的不一样。有的甚至能把铁门拍打得凹陷下去，那这里被突破就是迟早的事儿。
　　他们突破了宿舍楼下的玻璃门，就是绝佳的证明。
　　纪英摸了摸下巴，眉头皱得都能夹一支笔了。
　　就在这时，隔壁宿舍似乎打开了门。
　　一个男生走了出来，大骂：“靠你妹妹的，吵你妈的吵！”
　　拍宿舍铁门的声音忽然停止了。
　　钟雪容捂住耳朵：“不，不要……”
　　几乎只在下一秒，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声惨叫惊动了整栋楼的人。纷纷有人开了门，来看外面的情况。
　　“不不不不不别开门……”钟雪容睁大了眼睛，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事实并不如他所愿。
　　静谧只维持了数秒。
　　数秒过后，楼道里开始传来无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而后是夹着哭腔的求救声、尖叫声，还有人在喊爸爸妈妈，各种拖拽的声音，搬东西砸东西的声音，关门的声音……整栋宿舍楼一下子变得地狱一般。
　　宿舍的铁门已经凹进去一大片。
　　而现在，外面的东西似乎有了比不停拍门更好的选择。
　　他们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钟雪容拼命捂住耳朵，抱着头。纪英虽然没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动作，但他的脸色很差。
　　可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没有人能挽救这个局面。
　　纪英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持枪恶徒的形象，想了一会儿又摇头。他只是听了一会儿也能明白，现在外面的情况，哪怕是钟雪容口中的哥哥过来也搞不定。
　　除非有军队，有武器。只有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他还在思考，忽然被钟雪容拉了一下。
　　“纪英，你有没有觉得外面声音变小了？”
　　纪英仔细去听。声音还真是小了很多。
　　两个人相视一眼。
　　“会不会是我哥来了？咱……咱要开门看看吗？”
　　纪英也拿不定主意，还在犹豫。下一秒，“嘭”的一声巨响，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铁门好像被什么击中，生锈的螺丝嘎吱作响，门前的桌子都被击开了寸许。
　　两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
　　安静了片刻后，突然又是一声巨响——铁门开了！
　　门前的桌子整个被冲击力掀翻，倒在了地上。
　　钟雪容不顾形象地整个儿盘绕在纪英身上，他手长腿长的，把纪英圈得几乎只剩下俩眼睛，受到惊吓似的瞪得圆溜溜的。
　　但没想到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钟雪容。那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一种条件反射——他突然一下子从纪英身上下去，靠墙蹲下，抱头，嘴里反复念叨：“我不敢了我听话……”
　　纪英原地杵着，瞅着门口那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和他想象中的有很大差别。他和钟雪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米九以上的身高，不同于钟雪容低调的穿着，他穿着紧身背心，把那种好看的身材很清晰地描出来了。他还比钟雪容黑一点，看起来也更结实一点。右臂上有很奇怪的纹身，像古埃及的神秘符号。
　　他身上没有穿纪英想象中的专业战斗服，也没有披着那种撩开全是枪械的大衣，也没有戴墨镜。
　　他就一件运动背心，一条黑色牛仔长裤，和一双黑色军靴。
　　手里还握着一把刀。沾着黑血的刀。
　　他一边走进来，一边甩掉刀上的血，他稍微弯腰走进了宿舍，面无表情的，看到纪英的时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起来，让人家同学看到了多丢脸。”
　　钟雪容刷的一下站了起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纪英，小声解释：“他就是刚跟你说的我哥，钟雪秦。”
　　“双胞胎？”
　　“嗯。”
　　“军人？”
　　钟雪容犹豫了一下才说：“不是。”也没有多解释。
　　看得出来钟雪秦一来，钟雪容整个人都安静了。
　　钟雪秦走到纪英面前，伸出了戴着黑皮手套的手，微微弯腰颔首，特有范儿的：“你好。”
　　纪英的目光失神了一瞬，才重新聚焦，聚焦在他身后。
　　什么也来不及说，纪英突然握住他的手，一下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过来，这么一拽居然要花很大的力气。
　　很奇妙的，他浑身软似无骨，被拽过去的途中以奇异的姿势拧转身体，猛地飞起右腿横扫过去。
　　纪英离得近，听到了好像铁棒击碎头骨的声音。
　　那身后的东西上半个头被踢飞，也不知道那一脚的速度有多么快，以至于身体的其余部分没有被一并带飞出去，只呆呆站立了片刻，继而缓缓往后倒下去。
　　那一脚落地后，黑靴鞋底和瓷砖地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估计是特殊的金属。
　　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身首异处 ，纪英的脑袋顿时嗡了一下。
　　钟雪容在旁边吓得一边冒汗一边哆嗦，吓到他的却不是那只已经倒下的怪物。
　　纪英放开了手。钟雪秦转过身子说：“你的握手方式很特别。”
　　纪英没理他，打量了一下他的手套和靴子。
　　“怎么了？”
　　“铁？”
　　“不是。”
　　纪英把目光往上移动，发现钟雪秦一直在看他，看得很认真。
　　他发现这俩兄弟都爱看他，就也对钟雪秦说了一句：“帅么？”
　　平时挺面瘫一人突然跟人开玩笑，换谁都反应不过来。
　　他看到钟雪秦挑了下眉，他挑起眉毛的样子很好看。然后纪英就听到了那个字：“靠。”他忍不住笑了。
　　钟雪秦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手套上的血抹到他脸上，轻轻勾了一道儿，也懒得再装范儿，转头对他弟说：“你杵那儿等我抱你过来么？”
　　钟雪容浑身一颤，麻溜儿小跑过来。钟雪秦也不等他，已经转身走了。
　　钟雪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纪英，又看了看越走越远的钟雪秦，问：“我朋友呢？”
　　“会算数么？”
　　钟雪容愣了一下。
　　钟雪秦指着他：“一个拖后腿的。”又指向纪英：“两个拖后腿的。”
　　钟雪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想顶嘴就被纪英拉住了。
　　“算了。”
　　纪英的脸上平静得很，好像要丢下他的两个人只是去旅行，而不是去逃命。
　　他坐下来，开始整理从小卖部买来的零食和水，用旅行包装起来。
　　钟雪秦看了一会儿，问：“你买的？”
　　钟雪容替他回答：“他买的，一早就买了，贼可靠了，他还会扔……”
　　钟雪秦打断他的话：“我问你了么？”
　　钟雪容只好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钟雪秦走了过去，从桌子上拿起一包饼干。
　　纪英头也没抬：“你们走可以，但不能碰我东西。”
　　钟雪秦把饼干往上抛了一下，又接住：“我不碰，我抢。”
　　纪英放下东西站起来，从桌子上拿起一只圆珠笔，按出了笔尖。
　　钟雪容赶紧拉住他哥：“小心，他扔东西很……”他话还没说完，一阵风挟来，刮着钟雪秦微微侧过的脖子而去。
　　钟雪容眨了眨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看到钟雪秦皱了下眉转过头去，他就也转过去看。
　　站在钟雪容身后的一只怪物正要扑咬过来，却忽然受到一阵冲击，右眼中已经刺入了一只圆珠笔。
　　没想到他脸上变得更加狰狞扭曲，狂乱中伸手抓住了钟雪容。钟雪容吓了一跳，突然一拳砸了过去。
　　倒不是他不害怕。小时候钟雪秦要把他抓走揍一顿的时候，他就经常这么反抗的，已经养成条件反射了。
　　旁边的钟雪秦看到那怪物往后栽倒了一下，眼疾手快地反手把手里的短刀扎入那怪物的太阳穴。怪物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钟雪容看了下手臂，还好没有被抓破皮。他好像有点兴奋地抬起手要和他哥来个击掌，看到他哥眼神之后就把抬起的手转了个圈儿绕到脑后去挠头发。
　　钟雪秦抬脚把那怪物踢到一边，收回短刀。


第5章 逃出
　　他转过头来，看到纪英这次挑了一只钢笔，拔出笔盖，把笔尖对准自己的脖子比划道：“下一次对准颈动脉。”说完拿开笔，用笔指着他还拿着饼干的手：“放下，或者躲躲看？”
　　钟雪容惊呆了。从小到大，除了自己的老父亲，从没有人敢这么威胁钟雪秦。
　　纪英把话说完，又将拿着钢笔的手有意无意地收到身后。身后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钟雪秦的目光定在纪英平静的脸上。看了一会儿，又很淡定地把那包饼干塞进口袋里。
　　又是一道疾风掼来，钟雪秦反应灵敏地跳了起来。即使脚上穿着像铁棒一样的金属军靴，他跳起和落地的动作都轻盈得无可挑剔。
　　“你说对准颈动脉？”
　　纪英看了看他的胯下，又看了看地上那只未刺中的钢笔，眼中似乎有些失望：“谢谢你这么相信我。”
　　钟雪容在一旁笑了起来，被钟雪秦扫了一眼后差点呛到。
　　纪英说完就很快转过身去，气定神闲地把东西都装进行李包，装完后右手放在包上，左手按着颤抖不已的右手。
　　在一个文明社会，并非谁都可以随随便便对别人利器相向，恶言相逼。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条底线，或者来自法律，或者来自道德，又或者仅仅来自于自己的良心。
　　但如果有一天文明渐渐崩塌，这样的认知将会至自己于不利。
　　纪英很明白这一点。但他并不确定现在的文明是不是正在崩塌。
　　人类漫长的历史中，经历过无数的灾难。无数的人死去，可却有更多的生命慢慢降临到这个世界。
　　灾难不过是对人类文明一次又一次的考验，而不是为了使其灭亡的惩罚。
　　或许眼下只不过是局部爆发的传染病，或许其他地区的人正在通过电视知道他们的灾情，正在为他们担忧，或许国家很快就会出动力量，帮助他们渡过最艰难的时期……
　　他似乎还抱着一丝希望。
　　纪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背到肩上，转头对兄弟俩说：“那包饼干送你们吧。再见。”
　　钟雪秦看到他去拿那条被单结成的长绳，笨拙地背着行李包，准备下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一包饼干有个屁用。”
　　钟雪容马上接话：“可不么，有个屁用，咱全要了。”说完走过去要拿纪英的包，一提没提动，大叫：“哎！提不动了还？这么重呢？”完了又试着提了几下，嘴里哎哎哎个没停。
　　他弯着腰提得很卖力，钟雪秦对着他屁股踢了一脚，他又哎哎哎的往前倾倒，抱住纪英不撒手：“哎，哎哎哎，手拿不下来了还！”
　　钟雪秦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宿舍。
　　钟雪容和纪英互相看了一眼，击了个掌。
　　————————
　　宿舍楼下也围满了丧尸——钟雪容坚持这样称呼他们，纪英也没办法反驳他。
　　从三楼借着长绳跳进丧尸的怀抱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三人只好走出宿舍。
　　宿舍外早就一片狼藉。
　　只有少数门还是紧闭的，也不知道是主人未归，还是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还有丧尸在外面游荡，看到三人走了出来，都缓缓朝这边看过来。
　　他们的感觉似乎更加灵敏了。
　　纪英的目光还是时不时游移到那几扇紧闭的门上。
　　“别看了，我不可能再多带一个人。”
　　纪英犹豫了一下，问：“那这些人怎么办？”
　　钟雪秦耍起了手里的短刀：“外面直升飞机满天飞，军队很快会来。”说着忽然把刀反手平持，往前快速挥去。
　　对面迎来的丧尸张大了嘴巴，已经抓住了钟雪秦的手腕，忽然刀切入她嘴里，接着整个下巴就掉了下来，在闷热的空气中挂着，黑血缓缓流淌下来。
　　钟雪秦又反手拧断了她那只脏兮兮的爪子，将她一脚踢飞到角落里。
　　钟雪容看了一眼，皱眉道：“宿管阿姨……”
　　纪英本想抬头去看，听到这句话，又忽然失去了勇气，只好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
　　“她从前老是在宿舍楼下跳广场舞，跳得很丑还很喜欢跳，还吵得人睡不着。人犯点儿小错误都要去报告辅导员，晚回来一点都要挨她一顿臭骂……”钟雪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好像他继续把缺点说下去就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纪英忽然问：“你有看到她那会儿在缝衣服么？”
　　“嗯。”
　　“她在缝楼下王寸头的裤子，他在篮球场上摔伤了。”
　　王寸头头上是寸头，就被人叫王寸头，打篮球很烂还很喜欢打，磕磕碰碰那是常有的事儿。所有人都叫他别打了别打了，宿管阿姨知道了拍他肩膀说喜欢就打呗，又没害着谁。
　　从那以后她就经常给王寸头补裤子，贴药膏。王寸头也经常在楼下看她跳广场舞，完了大拇指一竖，夸她跳得好。
　　人都有缺点，但没有人真的那么坏。灾难来临的时候，从前的每一点好，都显得特别珍贵。
　　钟雪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
　　晚饭前在宿舍楼下所见的那些画面，在纪英脑海中盘旋。那时昏黄的夕阳在此刻回忆起来，像尘封许久的老照片微微发黄。
　　他皱紧了眉头，却忽然撞上一个人的后背。
　　钟雪秦站在他前面，吹了个口哨说：“做好心理准备。”
　　纪英从他肩膀后边探出头去看。面前五步开外就是往下去的楼梯，而两步外堵满了丧尸，听到那声口哨，都纷纷转过头来。
　　钟雪秦从腰间摸出另一把匕首，看也没看，抛给了钟雪容，而后者看也没看，也准确接住了。
　　忽然，其中一只丧尸拖着身子走了过来。明明关节不灵活，下半身好像拖着包袱一样沉重，可他却懂得用手去抓栏杆，好借着手上的力量快速拖动。他的眼睛是浑浊的，满脸污黑狰狞，像极了一只狂暴的豺狼，恨不能将猎物撕咬吃尽。
　　钟雪秦对于他表现出来的“智慧”似乎也有些惊讶。他向钟雪容抛出匕首的手还未收回来，那丧尸已经到了他跟前，抓住了他的肩膀，正要咬下去。
　　他的身体柔软，忽然像游鱼一般滑了出去，矮身后猛踹丧尸的膝盖。
　　一瞬，那膝盖发出骨裂的声音。丧尸的膝关节朝身后的方向屈下，顿时栽倒在地。此时钟雪秦已重新站稳了身子，平向挥刀，将他半个脑袋劈下。
　　好在丧尸群中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否则一齐围拥上来，即便是钟雪秦也没办法脱身。
　　可怜这些人即便死了，也仍被分出了三六九等。
　　钟雪秦在前头开路，纪英背着沉重的行李包走在中间，钟雪容走在后面善后。
　　小时候他经常被他哥拖去当陪练，陪练得不好要揍他，哭了又要揍他，他学两手那是迫不得已。
　　虽然他的身手远不及他哥，但对付几个死人倒也没什么难度。
　　以前那确实是迫不得已，现在他居然还觉得有那么一点庆幸。
　　三个人行动缓慢，而身后的宿舍里时不时还有丧尸走出来，看到这边的动静，全都缓缓围了过来。
　　钟雪秦的背心被抓破，他干脆把背心脱了下来，顺手蒙住一只当面扑咬过来的丧尸头部，故技重施踹中他的膝盖，在他栽倒之际又拉住他的双手，抬起一脚直踹面门，背心包裹着的头颅竟被踹飞出去。血浸透背心，仍然有一些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不论是死人还是活人，都绝对受不住这一脚。
　　纪英站在他身后，看到他只是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血。
　　钟雪容却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伸出去踢开丧尸的脚上，那双皮鞋已经被咬下一块。
　　丧尸越来越多。
　　几只丧尸从两侧围上来，伸手想抓住纪英。纪英下意识用背上的行李包去挡，那些怪物又猛地扯住了他的行李包，将他的包往外扯。
　　其中有一只丧尸力气奇大，纪英被他一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出去。
　　钟雪秦没有去看，在一只丧尸朝他张嘴时，将手伸进了丧尸嘴里。那丧尸竟然咬不动，在那黑皮手套上咬得哐当响，像在咬一块金属板。
　　他又以另一只手持刀，从下方捅刺而上，刺入那丧尸的下巴，直接贯穿了头颅。
　　如果是他一个人，他可以抓准机会跳下楼去。这里是三楼，只要落地姿势正确，就不会伤到自己。
　　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钟雪容想要空出手去搀扶纪英，被钟雪秦叫住：“先走！”
　　钟雪容以为他哥有自己的打算，何况面对团团围上来的丧尸，他已经没法分神去想其他事情，只好跟着哥哥且战且退，纪英渐渐就被落在了后面。
　　纪英倒在地上，帮他们吸引了许多丧尸，二人顺利退到了楼梯口，钟雪容却迟迟不愿意下去。
　　兄弟俩差不多高差不多重，钟雪秦居然就这么揪着钟雪容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拽下楼去，毫不费力。
　　钟雪容这才明白钟雪秦就是想丢下纪英，于是拼命挣扎了起来，大叫：“他还在地上！你他妈疯了么！”
　　钟雪秦没有理会他，把他拽下楼，指了指宿舍楼后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又把钥匙抛给他：“上去，开车先走，后街见面。”
　　后街是宿舍楼后方的一条小街，从前是各种小摊贩的聚集地，卖烧烤，卖小吃，卖宵夜，热闹非凡。但自从政府整顿，那条小街就被清空了，变得阴暗荒凉，夜里时常有人偷偷摸摸地在那儿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而后街尽头，能够直通向学校后门。
　　钟雪秦说完这句话，飞快转身上楼。


第6章 计划
　　纪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
　　他曾经有过很害怕的时候。
　　那是小时候的一场地震。
　　地震来临的时候，他的整个世界都剧烈摇晃起来。
　　然而这个不断崩塌的世界，却被人支撑起来了。
　　他们被倒塌的房梁压在下面，他被母亲紧紧抱在了怀里，母亲被父亲紧紧抱在了怀里。
　　一根断裂的木板刺入了父亲的后背，贯穿了母亲的胸膛，却在他的面前停下。
　　那是一个闷热潮湿的夏天，他在那废墟之中，看着父亲和母亲渐渐腐去发黑的面容，鼻尖缠绕着死亡的味道，度过了整整两天。
　　那时候他还很小。
　　即便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坚强到不论发生什么都无法再撼动他那颗硬成了铁块的心。
　　他恐惧、心悸，但这次他没有害怕。灾难又一次降临到他头上，这次他自个儿承受，哪怕死了也好，就不用继续活在悔恨的阴影下，每天都哭着醒过来。
　　行李包已经被撕烂，许多零食洒落了出来，几只惨白的手将破破烂烂的行李包扯开。
　　纪英用手挡住了头，挡住了脸，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一阵骚动过后，四周就安静下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敢稍微挪动一下手，露出一只眼睛去看。
　　钟雪秦半蹲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左手捂着右手的手腕。
　　他一下子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小心地拿开钟雪秦的左手，发现右手手腕没有伤口，估计只是扭到了。
　　本来对钟雪秦这样的人来说，打架的时候扭到手是非常低级的错误。他就是上来的时候有点儿急了，一下子没掌握好出拳的力度。
　　他俩都没说话。纪英帮他揉了下手腕，还真有点儿技巧，手腕先是抽疼了一下，然后就被酸胀感取代，麻麻的还挺舒服。
　　二次死亡的丧尸倒了一地，阻碍了其他丧尸的步伐。不过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们休息了。
　　钟雪秦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说：“上来。”
　　纪英犹豫了一下，旁边一只近在咫尺的丧尸忽然朝他伸手抓来，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挨到钟雪秦背上。
　　隔着一层衬衫布料下的后背温暖而有力，纪英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实地体会到“活着”的含义。
　　钟雪秦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发现背上的人轻得像一片纸。
　　突然，楼梯口下也陆陆续续爬上了许多丧尸——不能往下走了。
　　钟雪秦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腿：“抱紧我。”
　　纪英还在思考他这句话里的意思，没想到他忽然翻身跃上了栏杆，纵身往下跳。
　　在那短暂的一瞬里，甚至还来不及思考，纪英只能紧紧闭上眼睛，手臂死死抱紧钟雪秦。
　　突然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再睁开眼睛时他们已经落地了。
　　背着人的时候无法调整姿势，钟雪秦的右腿似乎摔伤了，但他抱着纪英两腿的手像两只牢固的铁圈，纪英并没有从他的后背上跌下来。
　　他把纪英放下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了一段。
　　身后窸窸窣窣的，伴随着厮磨牙齿的声音，拖动似的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靠拢过来。血腥与恶臭在空气中弥散，地面上无数细长扭曲的人影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纪英想拉他走，但怎么也拉不动，好像在拉一棵扎根在地的大树。钟雪秦虽然看起来很高大，但远不至于这么重，估计因为他的手套和靴子上带着金属。
　　纪英在前面双手拖着钟雪秦，倒退着走，面朝着钟雪秦身后。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手上忽然更用力了，几乎要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只不过钟雪秦还是拖着受伤的脚，快不起来。
　　就在这时，纪英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浑身骤然绷紧，转身甩出轻飘飘的一拳——被身后的人接住了。
　　他一怔：“钟雪容？”
　　钟雪容眼睛亮了起来，有点咬牙切齿的：“靠，真他妈命大啊你，吓死我了……我哥呢？”
　　“他受伤了……”纪英转过头去，才发现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钟雪秦早就快速就地翻滚到前边不远处的轿车边，打开了后座车门栽倒进后座里，此刻正悠哉地半躺着望着他们：“要不要进丧尸肚子里继续聊？”
　　钟雪容骂了一声，二人快速跑进车里。钟雪容开车，纪英坐入副驾驶座，刚关上车门，一只满是鲜血的手猛地拍上了车门，一张留着黑臭唾沫的脸也贴了上来，对着车里的人磨动牙齿。
　　钟雪容赶忙发动了车子，倒车，把车后两只丧尸碾入车底，又脱开了围拥到车头的丧尸群，一踩油门，往另一边冲了出去。
　　钟雪秦蜷曲着长腿半躺在后座上，看了钟雪容一眼：“我说过让你去后街等我。”
　　钟雪容骂了一声：“靠，要不是我坚持住没走，你俩早嗝屁了！”
　　钟雪秦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哪颗豆芽菜害我差点嗝屁的。”
　　某颗豆芽菜面无表情地把脸扭过去看窗外。
　　钟雪容笑了：“行了行了，都没事就好。”
　　“好什么，哪儿好了？”
　　“啊？”钟雪容愣了下。
　　纪英握拳咳了咳：“包被我丢那儿了。”
　　“包？”钟雪容的脑袋转了几下，忽然叫起来：“包！你丢了？”
　　“对不起。”
　　“结果咱就是行善呗，啥也没捞着。”钟雪秦枕着一只手，懒洋洋的。钟雪容一双剑眉都被他皱拧巴了。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纪英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慢，但是咬字清晰，又非常平静的，莫名其妙的天然就有一种安抚别人的神奇力量。
　　“东西没了咱都有责任。我就是惊讶惊讶，没别的意思。”钟雪容很快就收住了苦恼的表情。纪英也没说什么，捏了捏他的肩膀。
　　钟雪秦换了个姿势坐起来：“你是不是还有一句话忘了跟我说？”
　　“什么话？”他想了想，“嗯？谢谢？”
　　钟雪秦挑起了眉毛：“还带疑问的？”
　　透过后视镜看到钟雪秦的表情，纪英咳了一声：“谢谢你。”说完又补了一句：“真的。”
　　钟雪秦看了他一眼，估计也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就转移了话题：“你刚说你能解决食物和水的问题？”
　　纪英点了点头：“这次灾变估计已经发生过一段时间了，你从外面过来的应该更清楚，外面早就一团糟了。”
　　钟雪秦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钟雪容惊讶：“你知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来找我的？你丫不在电话里告诉我？”
　　钟雪秦又躺回座位上：“还没发生那会我告诉你了，你会信么？”
　　钟雪容皱了下眉，不说话了。
　　“纪英，你继续说。”
　　纪英没有说话。
　　“怎么了？”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纪英转过头来。
　　从见面到现在，钟雪容一次也没有提起他的名字。
　　为什么钟雪秦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钟雪秦知道他的宿舍在哪？
　　他和钟雪容今天晚上刚刚认识，为什么钟雪秦能知道钟雪容在他的宿舍？
　　他真的是来找钟雪容的吗？
　　包括他手脚上戴着的沉重金属，包括他手里那把刀，包括他娴熟的杀人技巧……纪英倒是愿意相信他不坏，但他身上有太多未知。
　　钟雪秦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旁边的钟雪容才说：“刚我们先跑到楼下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了。这个不是什么大事儿，你继续说吧。”
　　钟雪秦看向后视镜。钟雪容一边开车，一边也去看后视镜。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纪英把头转回来，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往城里走就是找死。咱应该往山区走，山区人少。离这里最近的山是……秦历山，就在大学城外面。”
　　“山上么？靠打猎？”钟雪容皱了下眉，“咱谁也没有在山上生活的经验。”
　　“我舍友是野外生存社的，前段日子他们社团刚巧组织了一批人上山模拟组建营地，不过没有经过批准。后来他们就被辅导员找去谈话了，营地没来得及拆，里面还有一些物资。”
　　钟雪容怎么想都好像不是很靠谱，只好透过后视镜看他哥。他哥闭着眼睛躺着，好像睡着了，好半天才说：“前些天秦历山因为动物伤人被封锁了，现在往山上走确实安全一点。”说完睁开一只眼睛：“物资多么？”
　　“我听他说起过，他们准备了很多压缩罐头和水。他们本来打算暑假在山上模拟野外生存，这些食物虽然只是以防万一，但也够好几个人吃上俩月了。营地那儿有帐篷可以休息，有刀，有弓箭……还有绷带和药，你不是受伤了么。”
　　钟雪秦听了一溜儿，好像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有枪吗？”
　　纪英皱眉：“枪？”
　　钟雪秦了无生趣地转过头：“你想在山上待一辈子么？”
　　钟雪容刚还安静听着，现在立马斩钉截铁的：“不想。”
　　“山上虽然确实安全了一点儿，但能安全多久？”
　　“你……”纪英实在找不出反驳的话，“这么说也没错……”
　　“你说山上有物资，那是多凑巧才能让咱碰上，等这些物资耗完了呢，去哪儿？打猎？秦历山羚羊伤人的事情听说了么？”
　　连钟雪容也反应过来了：“动物也被感染了？”
　　纪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到那时只能回城区。平时更多人生活的城区才会有更多的物资。”
　　“城市东西多，人肯定也多。就现在这状况，去城市里面需要什么？”
　　纪英没回答。钟雪秦用刀柄戳了他弟一下，他弟才抖出一个字：“枪。”
　　“行，你说的确实没错，”纪英想了想，“等外面情况稳定一些确实要再回城区，但是枪要去哪……”
　　“我家有，到时去我家。”
　　其实纪英已经猜到了，钟雪秦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但真的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挺震撼的。
　　钟雪容咳了一声：“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们家有持枪证，放心。何况现在法律已经没用了。”
　　纪英叹了口气：“正因为是现在，所以才需要法律。”
　　钟雪容听不太清楚：“你说啥？”
　　纪英摇摇头：“我舍友挺熟悉野外生存的，如果他能活下来……”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估计也会到营地来，咱就可以在山上多待一段时间。”
　　车里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如果”里包含了多少不确定的东西。
　　纪英看向了窗外。
　　黑夜无边无际，像是没有尽头。


第7章 后门
　　纪英和许采宜的关系确实很好。
　　失去双亲的他当时还只有十一岁。这么多年来，衣食住行、上学读书、甚至在青春期里喜欢的女明星海报……他拥有的每一样东西，大到那个下雨天会漏水的矮平房，小到脚上那只破了个窟窿的袜子，全都是他自己争取的。
　　初中的时候还会因为瘦骨嶙峋被人欺负，渐渐长大上了高中之后，大家也都成熟了一点，包括他自己。他其实也算长得不错，隔三差五的会有女生给他送些小玩意儿，他也不会拒绝，偶尔有女生请他吃饭就更会欣然应约。
　　别人在追求什么，他可能不太能理解。他就知道自己追求的只有生存。
　　活下去，活下去。他每天就想着活下去。因为这条命有三条命那么重，重得他不得不用尽力气去把它支撑起来。
　　从女生的嘴里可以听到这个世界上最全面的八卦。他有时候也会听到有女生说起某某某和某某某晚上会在哪亲热，或者某某某上课的时候会在桌子下面偷偷和某某某拉手，又或者某某某藏了某某某的照片。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你宿舍的许采宜藏了你的照片”。
　　许采宜是弯的，他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
　　其实许采宜喜欢打篮球，很阳光一人，没那么多心眼儿。他听到那个消息才过一星期，许采宜就说出口了。
　　“爱答应不答应吧，我就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
　　“找我说？”
　　“不然找谁？”
　　“不答应。”
　　许采宜愣了一下，才点头：“成，那咱就是朋友。”
　　他是个很简单也很实诚的人，就这么一说，他真的也就做到了，一直到现在。
　　反而思想开始跑偏的是纪英，虽然他真的只是把许采宜当作朋友。起初只是因为许采宜的关系而变得对男生有点敏感，后来这种越来越明显的变化开始让他有点忌惮。
　　他不知道该找谁说，心情郁闷到连续一个月没睡好觉，黑眼圈都拖到地上了。
　　后来居然是许采宜先发现的。这个五大三粗的人偶尔也有细心敏感的一面。
　　他其实挺怕被人发现的，最怕的还是被许采宜发现，他感觉许采宜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把他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点燃，爆炸，然后烧得什么也不剩。
　　那天许采宜在宿舍，穿着条大裤衩，一手腋下还夹着篮球，顶着鸡窝头朝他呲牙笑笑：“怕什么，咱还可以掰直啊。”
　　就这么一个邋遢的人，这么一句没心没肺的话，好像把他胸口的淤血揉化开了。
　　“还能掰直么？”
　　“咋不能了？你还在不确定阶段呢。”
　　“咋掰啊？”
　　“你有啥兴趣爱好么？”
　　他很认真地想了很久，还是摇摇头。
　　许采宜抓耳挠腮了一会儿，说：“哥几个过几天要去搞个野外生存，你也来呗，转移转移注意力。再说保不齐哪天天灾人祸的，就用上了呢。”
　　他想了想：“也行，你详细说说……”
　　-----------
　　车轧到一块石子儿，突然颠簸了一下，纪英猛地醒了。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来看了一眼。现在依然没有信号。
　　手机还停留在拨打电话的界面，那会儿他正打算给许采宜打电话来着。
　　他稍稍握紧了手机。
　　忽然，车子急刹。
　　还好纪英系了安全带，后座的钟雪秦却差点滚了下去。
　　他勉强伸出一只手拍了一下他弟的后脑勺：“嗯？对你哥有意见？”
　　钟雪容想笑又笑不出来，苦着脸提醒：“前面……”
　　纪英也抬头去看。
　　前面已经能看到学校后门了。后门挤满了逃亡的人，但后门是一片停车场，他们进不了车，也没有建筑物可以躲避，被后面涌上来的丧尸扑倒了好几个，扑倒后几只丧尸围在一起分食。
　　还好现在是夜晚，很多东西都没办法看清楚。
　　终于有几辆警车驶来，闪着红光的警灯和刺耳的警笛，甚至偶尔的几声枪响，都让人心慌意乱。
　　陷入绝境的人们看到警车，一刹那全拥到车前，几个年富力强的仗着警察不敢对平民开枪，直接强开车门，无数人挤了进去，慌乱中只见穿着警服的人反而被推了下来。
　　那警察个子很小，被一只丧尸扑倒，手枪混乱中朝天射了一发，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无数的尖叫，惨叫，夹杂着撕扯，啃食的声音。
　　几辆警车开走了。开到一半，就开不动了。大群丧尸围堵在车的四周，里三层外三层，无法驶开。
　　车玻璃首先被拍碎，好几只手伸了进去，抓住了什么，就开始撕扯，撕下来什么，就往回送进自己的嘴里。
　　车里一片哀嚎。
　　钟雪容三人的车还停在后街的尽头处，藏在墙角后面，再往前行驶一段距离，估计就会被发现。
　　三个人坐在车里，一句话也没说。
　　没有人问应不应该去救他们，也没有人问要不要报警。
　　渐渐的，后门开始安静下来。
　　有几个人在混乱中逃跑了，其中有一个魁梧的男人，两只大手一夹，丧尸的头部就应声而断。他身后还有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把电蚊拍，惊慌中往丧尸脸上狂拍。
　　他们一往前跑，后面的丧尸就一齐朝他们追赶而去。
　　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只丧尸还蹲在地上分食。
　　警车里也没了动静。片刻后陆陆续续走下来好几个人，缓缓地，拖动身体。每个人的身体都并不完整。
　　钟雪容还在发愣，忽然被后座的人拍了一下肩膀，吓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到刚才那个警察了么？”
　　“嗯……”
　　“去把他的枪捡回来。”
　　“嗯……嗯？”
　　钟雪容转过头去，对上钟雪秦坚定的目光：“去捡回来。我相信你。”
　　钟雪容反应了几秒，骂了一声：“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相信我！”
　　估计是他声音太大，几只从车里走下来的丧尸忽然朝这边转过头来。
　　他吓得赶紧捂嘴，趁着这空档纪英从他腰间抽出了钟雪秦给他的那把匕首，握在手心里掂了掂，皱了下眉。
　　钟雪秦看着他好像有点犹豫的样子，好心提醒：“挺吓人的还，确定么？”
　　钟雪容马上抗议：“这不公平，你刚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一边儿去，”钟雪秦不耐烦地啧了几声，“看看人家这觉悟，再看看你自己。”
　　纪英忽然转头看他。
　　“干嘛？”
　　“要是我完蛋了……”
　　钟雪秦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一只手往他肩头上捏了捏：“甭怕。”
　　虽然才刚认识，但就这俩字，还真把纪英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拽回肚子里了。
　　纪英下了车。
　　他一下车就像鬼魅一样，飘进了墙角后的黑暗里。
　　一只走在前面的丧尸越过了墙角，看到了车和车里的人，忽然像野兽一样呲牙，喉咙里发出诡谲的声音。
　　但那声音发出的一瞬就停止了。
　　他的喉咙里已经刺入了一把匕首。
　　片刻后，他居然又开始扭转脖子，直到看到了已经呆住的纪英。
　　纪英反应还算快，赶忙用力把匕首拔出来，再把丧尸一脚踢开。
　　丧尸站得并不稳，一下就被踢倒在地，磕到石板台阶上，原本就被划拉得摇摇欲坠的脖子断了开来，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
　　纪英松了口气，刚想把匕首收起来的时候，那脑袋上俩眼珠子猛地瞪大，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再次看向了他，牙齿厮磨着。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钟雪秦摇下车窗，打了个响指。他浑身一震，才回过神来。
　　“对准脑袋。”
　　“什么？”
　　钟雪秦朝他做了个爆头的动作。
　　纪英愣了一下，才转身走过去，抬起匕首给了一刀。
　　溅到他脸上的液体还是温热的。他忽然想吐。
　　这时，第二只丧尸走了过来，看到了纪英。
　　第三只，第四只……
　　在地上分食的丧尸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起身围了过来。
　　钟雪秦抿着嘴，把自己手里的刀扔给钟雪容。
　　钟雪容接过刀，看了他一眼：“那你咋办啊？”
　　钟雪秦朝他动了一下五指，发出喀喀的声音。
　　没有刀，没有枪，没有武器，他也足够强悍。他本身就是一件武器。这正是打造他的那个人原本的用意。
　　作为他弟弟来说，钟雪容其实挺纠结的，一方面挺崇拜的，另一方面又挺无奈的。
　　钟雪容叹了口气，开门下车。
　　纪英看到钟雪容下车，突然拔腿往后门跑。
　　走在后头的丧尸看到他，都跟着围了过去。稍微靠近墙角的丧尸被刚下车的钟雪容吸引住了，不过只有三四只。
　　跟上纪英的丧尸有十来只，好在他们比较分散，也没有能够跑起来的“特异体”。
　　夜已渐深，周遭一片漆黑。钟雪秦在车里看着，他发现纪英没绕弯路，直接往刚才那警察倒地的地方跑去了。这是他没想到的，这么深的夜色，场面也很混乱，就算是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一次就顺利找到地方。
　　纪英正沿着记忆摸索着路，他觉得就在这附近了。
　　忽然，一只丧尸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只丧尸个子很小，穿着警服。他的整张脸都模糊了，甚至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张没有嘴唇的嘴，肮脏的牙齿暴露在外，不停磨着，在夜色下反射着猩红的光。
　　地上有奇怪的声音。
　　纪英低下头去，看到那只丧尸的脚下有一样东西，随着他拖动身体，那样东西被一点一点往前踢动。
　　纪英眯起眼去看。
　　那是一把手枪。
　　他看了一会儿地上的枪，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枪和子弹。这样近的距离，面前只有一只丧尸，用匕首显然更划算，况且他也从来没用过枪。
　　他皱紧眉头，犹豫了片刻，忽然矮身捡起枪，不敢抬头，学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迅速拉开保险，深吸一口气后朝上面盲发了一枪。
　　有温热的液体洒落在他的头顶，液体中带着血腥的味道。
　　他面前的那双腿似乎颤抖了几下，接着倒了下去。
　　纪英站起来，因为颤抖不断，他只能双手端起那把枪。
　　借着淡淡的月光，能看到枪柄上贴着一张可爱的卡通贴，贴纸上是一个欢笑的卡通小女孩，圆圆的脸蛋被鲜血染红。小女孩的下方还有几个字：
　　“爸爸生日快乐。”


第8章 女孩
　　作为人生中的第一次开枪，这次经历没有纪英想象中那么印象深刻。
　　因为在那一瞬，仅仅只有一瞬。他什么也来不及思考，无论是法律，道德，良心……他的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枪口“砰”的一声巨响，像是直接在他脑袋里炸开。
　　炸开之后，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很明白，这不是结束。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纪英很久也没有站起来。他就这么蹲在地上，看着那位矮个子的警察。看了很久，才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面巾纸，展开来盖在他脸上。又缓了一会儿，他才拿了枪，转身回去。
　　警察身后的警车上，剩下的丧尸也陆陆续续下来了。
　　纪英听到动静转过头去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看了一会儿，他把枪收起来，居然也把匕首收了起来。
　　后边车里的钟雪秦看到这一幕，立刻把手摁在车门把上，骂了一声：“傻/逼！”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车门，就看到纪英忽然弯腰扫了一腿，把前面几只丧尸放倒，后来的丧尸被前面倒地不起的丧尸绊了一下，也相继扑倒，因为关节不灵活，还挣扎着有点起不来。
　　他趁机绕到警车另一边，打开车门看了一眼，就钻了进去，把两边车门都关上。
　　过了一会儿，压在最上边的丧尸爬了起来，靠在警车边拍打抓挠车窗。纪英稍微摇下一点车窗，伸出匕首往他脑门上扎了一刀。第二只丧尸又爬了起来……
　　陆陆续续的，从车上下来的几只丧尸已经全部倒地。
　　钟雪秦看到这儿才把手从车门上拿下来，往后靠了靠，突然觉得刚刚着急忙慌的自己才真是傻/逼。
　　警车的车门开了，纪英从车上跳下来，往地上看了一眼，终于没忍住，手往车门上一扒就弯腰吐了起来。
　　吐得正起劲，后边一辆老爷车底下忽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恶心劲儿还没缓过来，就匆匆往后栽倒了。
　　有什么东西从车底爬了出来……
　　是两个女孩子。
　　她们浑身像在泥土里翻滚过，但脏兮兮的脸上仍然能看出漂亮的五官。
　　她们举起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
　　“求求你，帮帮我们……”身材稍微娇小一些的女孩子颤抖道。
　　她旁边的高个子女生低着头，好像在忍耐。纪英打量了她片刻，看到她小腿上的伤。
　　“被……咬了？”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周围的丧尸渐渐聚拢而来，有一只已经来到了纪英身后两步外。
　　纪英朝墙角那边动了动下巴：“你们先过去吧。”
　　她们点了点头。娇小的女生扶着高个子女生，一点一点往那边挪过去。
　　纪英身后不远处的丧尸似乎受到血腥的吸引，往她们那边转过了头。
　　就在丧尸转头的瞬间，他的太阳穴中已贯穿了一把匕首。
　　黑血汩汩流出。
　　纪英皱了下眉，用力拔出匕首，然后发现自己肚子里已经没什么可以吐的了。好在这一次，丧尸倒地后就不再动了。
　　两个女生所到之处，丧尸都纷纷转过头来。
　　她们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娇小一些的女生小声呜咽了起来，颤抖的肩膀看起来怪惹人疼的。高个子女生在一边安慰她，脚上也不顾疼痛地加快了速度。
　　从老爷车那儿走到墙角大概只有二十多米，但这真是她们走过最长的一段路。
　　一路上虽然能听到丧尸拖动身体和喘息的声音，但她们没有受到任何袭击。
　　钟雪容解决了墙角边的几只丧尸，扭头看到两个女生朝这里走来，起初还吓了一跳，跟她俩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才意识到她俩只是普通人，就迎了上去。
　　“你俩这是……”
　　娇小的女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们是舞蹈系的，我是唐琳心，她是黄淑……那会儿我们刚下课，突然有人扑上来……很多人死了……大家都跑出来，我俩，我俩跟着人流逃到这儿……”她说到后面都说不利索了，又在那儿哭了起来。
　　高个子的女生扭头看了看身后，又转过来：“刚那边有个男生，是你朋友吗？你还是先去帮帮他吧，我俩在这里等会儿也不碍事。”
　　钟雪容看了看车内。钟雪秦双手枕着脑袋睡觉，好像都没发现这俩人。
　　“你俩……最好别和车里那人说话。我一会儿就回。”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却见钟雪容已经跑远了。
　　————————
　　因为这儿是停车场，最多的就是车，丧尸也很分散，纪英就干脆和丧尸玩起了游击战。
　　丧尸来了他就往车底下躲，丧尸走了他就从车底出来往那脑袋上扎一刀。
　　后边车里的钟雪秦看到他这样，就干脆双手枕着脑袋阖眼睡了。
　　不过也是他运气好，这些丧尸行动缓慢，感觉迟钝，也没什么力气，和以前那些明显不一样。
　　因为什么不一样？因为死亡时间的长短，生前个人的体质差异，还是传染病毒发生了某种变异？
　　纪英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一边再次钻入车底，从车底看到一双拖行的腿后，等他走过去，又快速从车底出来，从身后将匕首扎入他的太阳穴。
　　太阳穴是颅骨骨板最薄弱的部位。
　　其实有时候找对地方，找对方法，比拿到一把枪还要有用。
　　他举目四顾，周围剩余的丧尸已经不多了。
　　他发现自己慢慢的能够适应这种画面了，也不知道是吐不出来了还是咋的，反正他现在已经不用吐了，手起刀落还挺利索的。
　　有些东西不是他不想适应，不能适应，就可以不去适应的。为了活下去，他可以做到很多。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
　　他刚想把匕首收好，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又马上条件反射地挥出匕首。
　　钟雪容吓得抱头蹲下大叫：“靠靠靠是我啊！”
　　纪英的手挥到一半就停住了，另一只手拍了他脑袋一下：“嘛呢，鬼鬼祟祟。”
　　钟雪容站起来，摸了摸自己脖子：“我操吓死我了，要这么死了那太冤了，明儿就该下雪了。你说你这人平时瞧着那么虚弱，拿起刀来虎虎生风的劲儿，可把咱吓坏了。”
　　“我发现你丫废话真多，”纪英难得被他逗笑了一下，收起匕首，“那俩呢？”
　　“车那边等着呢，让我先来帮你来着，忙没帮上倒是先被你……”
　　“打住。她们让你来帮我的？”
　　“对啊。”
　　纪英刚收起了匕首，突然又把手按在了匕首上，手指摩挲着刀柄，想着什么似的，脸色有点凝重。
　　“怎么了？”
　　“这事儿有点不对劲。走，咱先回……”他话说一半，车那边突然传出一声枪响。
　　俩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跑了回去。
　　————————
　　唐琳心扶着黄淑往墙边靠了一下，眼睛时不时瞟着车里的男人，因为她发现那男人已经醒了。
　　夜色里，男人的五官被阴影衬托得很深邃，赤着的上半身肌肉紧实，锁骨的模样很清晰漂亮。
　　男人一直看着她，她看几眼就低下头去，再看几眼又低下头去，哭倒是没哭了，就是脸上有点红。
　　不知道第几次抬头去看的时候，她发现男人走下车了。
　　他好像脚上有伤，走路不太稳当，但是在她看来就怎么都有魅力。
　　她早就发现这个男人和刚离开的男生长得很像，心里知道他们估计是双胞胎，但是近一点看到他之后又觉得太不一样了。
　　他很成熟，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男人味儿很足，就算长得一模一样，看到他俩的时候谁都能分出来，气质不一样。
　　“你们好啊。”他的声音很低沉又很温柔，动听得像冬日里的一首情歌。
　　唐琳心眼睛眨也不眨，一直看着他，好像丢失了说话这项功能。
　　就连看起来比较沉稳的黄淑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你好……”
　　他打量了俩女生几眼，然后对黄淑说：“你受伤了？”
　　他突然靠得很近，黄淑想要后退的时候发现背后是堵墙，心脏跳得像安上了马达，砰砰砰的贼带劲。
　　那声音估计旁边的唐琳心都能听见了。
　　“疼吗？”
　　“还，还行……”
　　“被咬的感觉怎么样？”
　　“很糟……”
　　“多糟？”
　　“肯定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真的吗？”男人低头看她，只有一只手掌的距离。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扭头转向了唐琳心。唐琳心皱着眉，有点委屈又有点羡慕的样子，好像被冷落在一边的小女孩。
　　“你呢？有伤着哪儿吗？”
　　“没有，”唐琳心立马回答了，说完又看了黄淑一眼，“我没有。”
　　他笑了笑：“她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
　　“好朋友？”
　　“最好的朋友……”
　　“她是怎么被咬伤的？”
　　“为了保护我……”唐琳心低下头，好像又要哭出来了，“她把他们踢开……被他们抓住了，然后……”
　　他把手放在唐琳心的肩膀上，唐琳心主动把自己送到他怀里，很依恋似的。
　　“抱歉。”
　　“没关系。”
　　“不只是因为这个，我是说……”他顿了一下，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开：“我很抱歉，你必须作出选择。”
　　“什么……选择……”她自己也隐隐有点儿预感了，眼角突然又落了几滴眼泪。
　　“把她丢下，或者……”男人伸手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水，声音温柔到极点，“和她一起留下。”
　　黄淑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才她还不太能确定，现在她很确定这男的肯定没安好心。


第9章 朋友
　　她对唐琳心说：“别管他，咱走。”完了朝唐琳心挤眉弄眼的，没见她理，就又拉了拉她的手。一拉，没拉动。
　　“琳琳？”
　　“你，你走吧……”唐琳心自始至终都盯着那男人看，都没看过她一眼。
　　黄淑看了她一会儿，又揉揉自己的耳朵：“什么？”
　　“你自己走吧……”唐琳心渐渐松开了扶着她的手：“对不起……”
　　“琳……”
　　“闭嘴！”唐琳心发泄了所有力气似的，浑身颤抖了好一会儿。
　　黄淑没有说话了，只是盯着她看。
　　“你也看到了……那些被咬到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不明白么？为什么我一路上哭个没完，我怕什么你不知道么？”
　　黄淑还是盯着她看没说话，只是眼睛渐渐有点发红。
　　“我怕你，怕的是你！”唐琳心几乎是在尖叫，好像压抑了很久一样。
　　黄淑哽咽了一下，鼻子红了：“不是的，琳琳，你不是这样的，你别骗我……”
　　唐琳心没有再说话了，这次换她盯着黄淑看，眼睛眨也不眨，反而是黄淑开始回避她的目光。
　　“不是的……怎么会呢……”
　　听到她这么说，唐琳心忽然笑了：“小淑，咱们是最好的朋友没错，不过说白了，也就是朋友而已啊。”
　　黄淑低着头，把表情都埋在阴影里，只能看到她的身体有点发抖。
　　忽然的，她鞭子一样甩出一巴掌，又像滚烫的锅铲一样抽在唐琳心的脸上，在她脸上留了个红印，抽中的一瞬间另一只手又从后腰的皮带上摸出一把枪，咔的一声对准唐琳心！
　　唐琳心捂着脸，瞪大眼睛连尖叫都忘了。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不知道从哪儿探了出来，进攻的蛇一样飞快掐住了黄淑的手腕。
　　一声骨裂，那把枪掉在了地上。
　　黄淑捂着手腕坐到了地上。她一直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痛哭流涕，明显示弱的话也没有说出口，现在整个人都僵硬/了。
　　在病毒深入五脏六腑之前，她估计已经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枪？”男人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枪。好久没摸到真枪，他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哪儿来的？”
　　唐琳心终于缓过来了，意识到黄淑居然要杀她，她吓得躲到男人身后去，惊恐地抱住他的手臂：“她杀人了……她抢了警察的枪……”
　　男人笑了：“她刚也想杀你。”
　　唐琳心又开始哭了起来。
　　男人拍了拍她的手，又把枪递给了她。
　　唐琳心看了看他，犹豫片刻后，接过了枪。
　　黄淑缓缓抬起头看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唐琳心把枪口对准了她。
　　枪口不停抖动着。唐琳心好像怎么也拿不稳。
　　这次，黄淑终于哭出来了。她还是有些隐忍地用手掩着嘴，眼泪无声地淌满了她的脸，她的手。
　　可是她一开口，声音就颤抖得破破碎碎的，连不起来：“琳琳……你肯定，肯定知道……我，我是杀了人，抢了枪……可那都是为了……”
　　——“砰”。
　　新鲜的血从温热的胸腔迸出，溅洒了一地，经过附近的井盖，流入了肮脏的下水道中。
　　唐琳心拿枪的手颤抖了一会儿就稳定下来了，连眼泪也没再掉了。
　　她没有等黄淑说完。她知道她要说什么。
　　黄淑当着她的面杀了人，抢了枪，都是为了保护她。
　　起风了。
　　轻缓的夜风，把唐琳心吹得踉跄了几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枪，突然烫手一样丢了出去。枪接触地面后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就安静了。
　　她忽然觉得好安静，安静得太过了，反而有点像耳鸣。她视野里的景象开始旋转，颠倒。
　　转啊转啊，转了一大圈，终于转回原来正确的方位，她就看到倒在地上的黄淑，眼睛睁着，瞳孔扩散了，胸前的血洞狰狞，脸上倒也没有做出什么表情，黄淑本来就是一个很隐忍很坚强的人。
　　又可能是因为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失去了意识？
　　当一个人死掉的时候，你就再也感受不到那个人的任何想法和情绪了，这是死亡带给那些还活着的人最直接最真实的感受。
　　哪怕那个人对你笑也好，哭也好，对你生气也好，甚至打你也好，拿枪对着你也好……都好过现在冷冰冰地倒在地上，而你很清楚，她再也不会对你产生任何的反应了。
　　爱的反义词不是恨，是置之不理。
　　唐琳心忽然觉得，黄淑是在惩罚她。
　　————————
　　纪英和钟雪容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纪英扫视了一下现场的情况，然后皱紧了眉。钟雪容就没那么淡定了，一下就这场面吓懵逼了，平时大话痨一个现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站在那俩女生身后的是刚刚还在车里睡觉的钟雪秦。钟雪秦的样子看起来很平静，动作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
　　抽了一口，对着夜空吐出一口白烟，他突然问：“枪拿回来了？”
　　“嗯。”
　　纪英刚想把枪摸出来，他又说：“你留着吧，我有一把了。”说完就弯腰捡起了唐琳心丢掉的枪。
　　拿着枪关掉保险耍了一会儿，天花乱坠的，旁边那俩都看不清他是怎么耍的，手速特快，也看得出他很熟练。
　　耍了一会儿之后他好像又改变了主意，重新拉栓上膛，凑到唐琳心身边，把枪递到她手里，对她说：“去给你朋友最后一个解脱吧。”
　　唐琳心没有任何的反应，直到看到原本倒在地上的黄淑缓缓地重新站了起来……她骤然睁大双眼，惊恐无比。
　　“她已经被感染了，只打中心脏是没用的，”钟雪秦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像在念诵一种奇异的魔咒，“你要对准她的脑袋，记住我的话。”
　　唐琳心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脸色惨白得很刺眼。
　　钟雪容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好歹也隐隐猜到了一点，看到唐琳心这样有点于心不忍，就提起了手里的刀想过去帮忙。
　　“等等。”纪英拉了他一下。
　　“等什么？”他顿了一下，回过头朝着纪英，“等什么！”
　　“自己做的事，就要自己承担这份后果。如果承担不了，一开始就不应该做。”
　　钟雪容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想反驳又说不出话，只能原地走来走去，烦躁得一直抓头发。
　　说来也挺奇怪的，黄淑“复活”后马上就被唐琳心吸引了，别人看都没看。她那双扩散的眼珠空洞无比，多看一眼都像是要被吞噬。
　　她朝唐琳心走过去，拖着受伤的脚。
　　唐琳心无助地看了看钟雪秦，又扭头去看一旁的纪英和钟雪容。
　　没有人打算帮她。
　　黄淑挪移到她面前，好像在闻她身上的味道，一点一点靠近她，嘴巴微微张开。
　　她不敢去看黄淑的眼睛，目光游移间就看到了她的胸膛。她的胸膛上全是血，染红了一大片。
　　唐琳心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眼角的泪水抖落到手里的枪上。
　　脑袋，脑袋……对准脑袋……
　　她颤巍巍地举起枪，举到黄淑脑门上。
　　终于，她对上了黄淑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一丝光彩，既没有从前的关心，也没有应有的愤怒或伤心，只是空洞洞的，再也无法倒映出唐琳心的模样。
　　黄淑迟迟也没有扑咬上去。她只是看着唐琳心，不断地朝她走近，朝她的脸贴近，就好像看不清她一样。
　　唐琳心也慢慢往后退去，退去。直到后背贴上墙壁。
　　她的枪口明明抵在了黄淑的脑门上。枪口不停抖动，却迟迟未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唐琳心终于扣动了扳机。
　　——“咔”的一声，没有子弹。她没反应过来。
　　黄淑仿佛受到那声音的刺激，猛地发狂，骤然朝她脖子上咬了下去。
　　那一瞬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唐琳心的脖子被咬下一块，汩汩淌出了血，她痛苦的脸已经扭曲，泪水鼻涕夹杂着血，沿着她的脖子流淌下来，划出一道道痕迹，让她看起来就像坏掉的娃娃。
　　她想呼唤那个男人，她多希望他能帮助她。他是那么英俊，那么温柔。他一定愿意帮助她，保护她。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把匕首穿刺了黄淑的太阳穴。
　　黄淑的嘴里还在咀嚼，忽然浑身失去了力气，抽搐了几下，继而轰然倒地。
　　唐琳心张大眼睛，不住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很痛苦，可她甚至连痛也喊不出来。
　　黄淑倒地后，她就看到了站在黄淑身后的纪英。
　　纪英拿着匕首，看着她。匕首上还滴着血。
　　唐琳心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她心里已经预见了，可死亡带来的恐惧不是预见了就能避免的。
　　她的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声音，她很想说些什么，说“对不起”，说“不要杀我”……等她发觉是黄淑夺走了她求饶的机会，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纪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拿起匕首。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她能感受到自己手里的枪被人拿走了。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了片刻，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又努力睁开了眼。
　　三个人都已经上车了。车子缓缓发动。
　　唐琳心安静地看着他们离去，又缓缓低下头。
　　她的手边，放着一把匕首。
　　# 秦历山篇


第11章 军人
　　车上很安静。
　　钟雪容没有说话，坐到后座上的纪英看着窗外也没有说话，钟雪秦就更懒得说话了，一只手里把玩着那把枪，另一只手里变戏法一样收住，展开，然后五指中就夹了几颗子弹。
　　原来他早就把子弹取出来了。
　　钟雪容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整个人都僵硬/了。
　　“你……你他妈拿走了子弹？”
　　钟雪秦没回答他，沉默地把子弹一颗一颗装进枪膛里。
　　钟雪容猛地踩了刹车。
　　他转过头来，眼睛有点发红：“她还没有被感染……你他妈杀了人！”
　　钟雪秦还是没有搭理他，看也没看他。钟雪容忽然血气上涌，整个人翻到后驾驶座上，攥起一只拳头就要揍他。
　　拳头被接住了，被纪英接住了。
　　钟雪容虽然胆子小了点儿，但好歹也算受过他哥训练的，这一拳的力量绝对不轻。纪英接住拳头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掌骨要被击碎了。
　　他皱着眉，握着受伤的手。
　　钟雪容盯着他。发现自己弄伤纪英之后他浑身的血都往回落了，脑袋也清醒了一点儿。
　　其实他也不怎么认识唐琳心和黄淑，他就是把这俩人跟林云联系起来了，心里突然特别难受。
　　但是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想道歉又不想道歉。
　　钟雪秦还是没有说什么，平静地看着纪英。
　　车里那一瞬的紧张气氛还没爆发出来就已经消散了，又重归于沉默。
　　过了一会儿，纪英才叹了一口气：“遇到这种事谁都会难受，不过你也别太冲动。”
　　钟雪容伸出手往脸上抹了一把，突然很疲惫：“我知道，冲不冲动的都这样了，人都死了。”
　　纪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到她的手了吗？”
　　“手？”
　　“她举枪的时候手抖得特厉害，我有点怀疑就看了一下……她的手被咬了。”
　　钟雪容眨了眨眼睛，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伤口很小，不是很明显，也可能只是被抓伤的，用几块OK绷贴住了，但手臂已经有点儿发紫。”
　　钟雪容被他这几句话里隐藏的可能性搞懵逼了，反应了半天才说：“可是，可是这不对啊，她杀了黄淑……真是这样的话她有什么立场去杀黄淑？”
　　“你想想，如果她和黄淑一直在一起，黄淑一路上都在保护她，她有机会偷偷给自己处理伤口吗？”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这有啥关系么？”
　　“估计是黄淑给她处理伤口的。”
　　钟雪容呆了一会儿，问：“黄淑知道唐琳心被感染了？”
　　“估计知道。”
　　“她自己都没有处理伤口……”
　　纪英没说话。
　　“她到最后都没有揭穿唐琳心？”
　　纪英还是没有说话。
　　“不对，这不可能……”
　　纪英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说：“你猜她们本来想干什么？”
　　钟雪容已经完全想不明白了。
　　“黄淑为了保护唐琳心而杀了人，为了活下去她可以杀人……”纪英扭过头，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你再想想，她们来找我们帮忙，真的就只是希望我们帮忙吗？”
　　钟雪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什么意思？”
　　“黄淑让你过来帮我，不是担心我，只是因为你走了以后车里只剩下一个人，很方便她们下手。没想到唐琳心临时改了主意，倒戈相向。如果你哥在那会儿被干掉了，我俩回来又会怎样？”纪英顿了一下，又说：“黄淑是为了保护唐琳心，你哥是为了自保，顺带着保护了咱。”
　　钟雪秦一直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这时才笑了一下：“什么叫顺带着啊？怎么说话呢？”
　　“对不起。”纪英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哥是为了自保，其实也没打算保护咱。”
　　“嘿你这人还能不能行了？”钟雪秦伸出大手夹住了他的后脖颈，脸上带着笑意。
　　本来是想逗逗钟雪容的，但是钟雪容好像压根儿就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一直发着愣，不过看得出情绪稳定一点了。
　　钟雪秦笑了一会儿就放下手，转而捏了捏纪英的肩膀，还挺用力的。
　　纪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手，又凑过去推了钟雪容一下：“休息一会儿，我来开车。”
　　虽说秦历山是离大学城最近的一座山，但也算不上很近。
　　一路上渐渐能看到穿着绿色迷彩服的军人的身影。他们架着冲锋枪，穿着防弹背心，全副武装，尽可能保护每一个普通人的安全。
　　每一个路口都有军队把控，但堵在路口的车辆中不断有骚动发生。
　　尖叫，枪声，甚至爆炸声……火光照亮了夜空。
　　军队内部也有人遭受感染，情况一团糟。
　　三人的车借着骚乱和夜色的掩护，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却在最后一个路口被拦住了。
　　前面已经能看到秦历山的山脚，树木郁郁葱葱，在惨淡的月光下，晃着诡谲的黑影，像午夜的幽灵。
　　这个路口甚至停着两辆重型坦克，许多受伤的士兵在这里接受处理。坦克旁边架了几个帐篷，一些医疗人员在给士兵注射一种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效的疫苗。
　　秦历山和这片山区驻扎的部队相邻，又是事故最先发生的地方，也就因此被重点把守，作为据点了。
　　拦住他们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军人，站得很直，像一杆枪。
　　他朝车内的三人敬了个礼，然后做了个让他们下车的手势。
　　钟雪容和钟雪秦默契地一致看向了纪英。
　　纪英皱了下眉，只好下车。
　　走到近前，才更能感受到这位军人给人的压迫感。他腰背挺直，高挑又结实，无论什么时候都像树一样站得稳稳当当的，压低的军帽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完全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只有一双眼睛沉静而锋利，好像夜枭。
　　纪英仅仅只是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他，就有一种在接受审讯的错觉。
　　“你好。”
　　“被感染了吗？”他的声音冰冷，像一面铁壁。
　　“没有。”
　　“车上的呢？”
　　“也没有。”
　　“让他们下车，待会有人来检查你们的情况，没问题的话会带你们去避难营地。”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们只是想通过这里。”
　　军人看了他一会儿：“通过？”
　　“通过这个路口后上高速，一天就能到达Z市。”
　　“说实话。”
　　他的声音很低沉，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什么情绪，但是莫名的让人很畏惧。
　　纪英还是第一次撒谎撒得这么紧张。他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多争取一下对方的信任比较好。
　　“我们要去山上。”
　　他没有接话，好像在等，等纪英把所有他想听到的话说出来。
　　“我知道现在的情况很乱，你们有你们的立场。但是从根本上来说，我们的目的都一样，都想活着。我们这儿就仨人，对抗一整支军队？不可能。上山捣乱顺带着把自己作死？也不可能。大家相安无事的，我们自己找办法活下来，对你们来说也算省事。”
　　他说了这么多话，军人动也不动地听完，表情都没变一个。
　　这些话很明显不是他想听到的。
　　“好吧，你真的想听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先保证，如果我们要做的事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你们就不会妨碍我们达到目的。”
　　军人就像一尊雕像，没有任何回应。
　　他一直试图用说话的方式来让自己站到和对方平等的位置上去，方便后面的交涉，但是他发现说什么都没用，这位军人不接受任何的谈判，不接受任何的条件，一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审视着他。
　　他叹了口气，只好把营地的事情大致透露了一下，没有说清营地里具体有什么东西，也没有说清营地的具体位置，只说他自己也就是听说有这么个营地而已，想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一通说完了，对方还是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的。
　　“可以了吗？”
　　“不可以。”
　　“为什么？”
　　“秦历山是感染最先发生的地方，一方面它很危险，另一方面也不能让你们破坏那里。这场感染是怎么产生的，还需要有人去求证。”
　　“万一那个营地里有足够的补给呢？”
　　“那是万一。”
　　纪英看了一下他的肩章和胸章，摸了摸下巴：“特种部队……少校？没想到居然是少校来招待我们，其他士兵呢？”
　　那位军人脸颊上的肌肉起伏了一下，估计在磨后槽牙。
　　“很多士兵受伤了吧。军人军人，先是人，之后才是军人。”纪英眺望着不远处的营地：“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受伤的士兵……他们会怎么样？”
　　他冒着挨揍的风险继续说：“还没有被感染的士兵呢？他们在这里拼命，他们的妻子儿女呢？他们的父母亲人呢？你呢？你理解他们吗？”
　　这次军人没有露出明显的情绪，但是稍微侧了侧头，肌肉有点绷紧。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里很快就会沦陷。前边是早就一片狼藉的城市，后边是必须保护的部队营地，秦历山已经是你们唯一的退路。作为带领他们的人，你该做什么？不要活在梦里。”
　　纪英忍住没去擦掉额角上的汗。他居然硬生生劈头盖脸把一个少校训了一顿。
　　他有点紧张就没注意到，后边那哥俩下车了。
　　军人的眼睛仍然看着纪英，但是分神去听了一下脚步声。
　　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时重时浅，估计是受伤了。
　　“已经被感染的士兵，还是得照顾他们到最后一刻，我挺能理解的，因为以前都是战友，不可能说丢下就丢下。但是，你应该也很清楚把他们留在这儿的后果吧。”
　　军人本来都绷紧肌肉准备来一拳了，现在又收了一下动作。其实这个人说的都挺有道理的，只是这些话他自己不能说，连想都绝对不能想。
　　“你究竟想说什么？”
　　“现在就俩选择，要么等到这儿沦陷之后被迫上山，要么就趁现在情况稳定的时候带着还没有被感染的士兵一起上山，提前占领秦历山作为据点，以保退路。”他想了想，又说：“当然还有一个选择……现在就清理这些被感染的士兵。”
　　军人没有回答，表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却忽然掠过去捏住纪英的手腕。他的手像一只铁爪，骤然反手一扭，纪英几乎立即毫无防备地被压倒在地上，被他往那边拖行了一段距离。


第12章 据点
　　很疼，疼得要命，对方根本没有放水，要不是他柔韧度还行，早就被扭断了。
　　把他拖到自己那边后，那只铁爪又继续往反方向扭着他的手，缓缓的，好像故意要看他挣扎的样子。
　　他被压在地上什么也看不到，就看到地面有个黑影闪过，猛烈的拳风互相擦过发出恐怖的呼呼声，接着那只铁爪就松开了，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扶起。
　　钟雪秦弯腰帮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捏了一下他的手腕，啧了一声：“看不出来柔韧度还行啊，这都没断。”
　　“不乐意了？要不您再加把劲儿，看看能不能扭断。”他把手伸过去。
　　钟雪秦笑了，往他手上弹了一下：“滚。”
　　他收回手自个揉了揉，抬头又发现刚那军人退开了好几步，虽然还是站得笔直，但嘴角带着点儿血。
　　钟雪容也过来了，看到纪英腿软的样子就上去扶了一下：“你不是伤着手的么？”
　　纪英叹了口气：“吓的。”
　　钟雪秦就这么拖着受伤的腿，慢慢挪到他俩前边，好像很孱弱的样子，但看得出来对面那军人非常警惕。
　　“军人对平民动手合适么。”
　　“你先教教他怎么说话。”
　　“他说的哪句话错了？”
　　“不是所有话都能说出来。”
　　“就因为这个打人么？”
　　当然不是。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很多人，他熟练到稍微听一听脚步声，辨别一下对方的走路情况，都能知道对方危不危险，有多危险。
　　钟雪秦的脚步非常非常重，绝对不符合他的这个体型。他没有背包，估计是身上带了负重。
　　这个负重军队里能戴上走路的估计一只手能数得过来。但是他居然在一条腿受伤的情况下也没摘掉。为什么不摘掉？估计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就算受了伤也能轻而易举戴着这些变态的负重。
　　那万一哪天他摘掉了负重呢？
　　军人盯着钟雪秦，眼神像一把刀。
　　刚才他其实不是单方面挨打。他也打出了一拳，可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特种兵卯足力气的一拳，居然被这个男人拳碰拳的直接击飞了。
　　直到他的拳头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身上的负重在哪里。
　　手套和军靴。
　　估计那些都是高密度金属，碰上那一拳简直像砸到了墙上。
　　戴着这种玩意儿居然跟个没事人一样？
　　其实刚刚他把纪英拉过来，只是想让他远离这个男人。
　　扭手腕是附加项目，谁让他管不住嘴。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司机。”
　　“不可能。”
　　“打猎的。”
　　“不可能。”
　　钟雪秦啧了一声：“那你说是什么吧。”
　　他思索了一下：“雇佣兵？”
　　后边的纪英小心听着，他对钟雪秦的背景也很感兴趣，听到这儿的时候他恍然大悟，估计八九不离十的就是雇佣兵。
　　雇佣兵和军人不同，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没有什么忠诚团结舍己救人这样的说法，他们就是为了钱，为了自己，所以反过来说，为了自己能接到更高层次的任务，为了自己能拿到更多的钱，他们在身体和精神上的锻炼也更加残酷。
　　国内本来没有雇佣兵这种职业，但钟雪容说过他哥本来生活在美国的，这事儿也就说得通了。
　　钟雪秦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就摆了摆手：“你说是就是吧，麻利儿的让我们过去，别到时……”
　　“等等。”纪英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皱了皱眉：“你们听……”
　　山脚下停放的两辆坦克附近支着一顶帐篷，帐篷里好像发出了一些嘈杂的声音。但隔得太远，听得很模糊，也有可能只是几个人在吵架。
　　他故意借机说：“如果现在爆发感染，我们几个当然也可以趁乱上山，你肯定顾不上我们。不过……”他看了看钟雪秦，好像有点犹豫：“要是你们觉得没问题……咱也可以合作看看。”
　　钟雪秦转过身，挑眉看他。军人也用那种锋利的眼神盯着他看。
　　“你们玩过磁铁吗？如果有两块磁铁，磁力都很强，现在非要拿着它们相同一极去碰，排斥的力量肯定很大。但要是把其中一块换个方向，让它们吸附彼此，那种结合的力量也会非常强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故意说得比较慢，好像在给他们留下一些思考的时间。
　　等到他说完，那顶帐篷内的嘈杂声好像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可以听出是桌椅被掀翻的声音，玻璃被打碎的声音，枪击，和一些人的尖叫。
　　一直不动声色的军人也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不远处有一名士兵火急火燎跑过来，连敬礼也来不及做，脸上全是汗，瞪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少校，刚从城里回来的那两队人都被感染了，现在已经……”他没说下去。
　　“疫苗呢？”
　　“没用，都没用！”
　　“医疗人员呢？”
　　“给他们治疗的那些医疗人员最先被咬了，全都已经……只有一个实习的逃出来了，现在幸存的人都一起躲进坦克里了。”
　　灾难刚刚发生不久，许多士兵都进入城区解救居民，大多都遇难了，在这里留守据点的士兵其实只有几个人，其余几十号人都是受了伤来这里接受治疗的。
　　现在调不出医疗人员，就算把实习生算进去，他们也只借到了五位医生。
　　感染者远远多于普通人，感染一旦爆发，情势就刻不容缓。而他们显然错过了最佳时间。
　　他自己也领着几队人进城了一趟，但最后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其实他也才刚刚回到据点，并不知道据点里接受的感染者竟然已有这么多人。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在外面忙活了半天，突然才发现家都被炸了。一种无力感迅速蔓延开来。
　　现在武器大多都在坦克和帐篷里面，而被感染者的数量太多了，要突围解救坦克中的人几乎不可能……
　　好在坦克足够坚固，幸存的人如果成功逃进坦克里，就暂时不会有危险。
　　“坦克可以开出来吗？”
　　“幸存的人都是新兵，不会操作坦克。”
　　只有新兵才不需要进城救人，稍微有些资历的士兵全都被赶上了最前线。
　　他紧抿着嘴，突然问：“你说幸存的人都逃进了坦克？”
　　士兵点了点头。
　　“那你呢？”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看着他，又突然立正，朝他敬了个礼。
　　随着士兵放在身侧的手臂被抬起，他腰侧那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了出来。
　　这是他今年刚带的一个新兵，因为事发之时陪他一起突围，活了下来，算是有些经验，所以也被派进了城里。
　　士兵敬完了礼，忽然架起手上的微冲，往来时的方向飞奔回去。
　　黑影纷纷从帐篷中晃了出来，两辆坦克的周围都已经围了一圈丧尸。
　　那士兵一路嘶吼着跑过去，瞬间吸引了许多丧尸的注意力。他开枪击倒了最外围的三只丧尸，留了一颗子弹，又徒手拧断了另一只丧尸的脖子，看到前方不断有丧尸缓缓围来，深吸一口气，把枪口伸进嘴里。
　　他咬着牙，眼圈通红，手抖着，拼命深呼吸，可那一枪还是没有扣下去。忽然，脖子被身后的丧尸一口咬住，扯下了一大片血肉，他疼得哭喊起来，那声哭喊又被迎面扑来的丧尸尽数淹没。
　　一切只在转瞬间。
　　那位军人没有叫住他，也没有拦他，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遥远地望着士兵离开的方向。
　　他明白，纪英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也是他从来不敢去想的。现在有人说给他听，把这些事情摆在他眼前了，他就忍不住不停去想。
　　那名士兵是心甘情愿的吗？他的父母呢？他成家了吗？为什么他非死不可呢？
　　如果在感染爆发之前就把健康的士兵隔离出来，带着他们退到秦历山上，他还会死吗？
　　他因为想这些就已经想得头痛欲裂，痛得连一步也迈不出去，痛得眼睛都红了。
　　最终，他只能立正站直，朝那边深深地回敬一礼。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我叫温苍。”
　　纪英还在望着士兵消失的方向愣神，旁边钟雪秦用一根手指戳了他腰一下，他浑身一个激灵，抖出几个字：“我……纪英，还有钟雪秦，钟雪容。”
　　温苍缓缓点头，转过身：“你刚才说，怎么合作？”
　　纪英看了钟雪秦一眼，发现他没有特别抗拒的意思，就摸着下巴说：“我……是这么想的。我们仨分工，一个人把丧尸引开，另外俩去救坦克里的人，再把坦克开回来。丧尸怎么说也是肉身，开了坦克肯定能把他们摁地上摩擦。”
　　温苍说：“我会开坦克。”
　　纪英想了想：“我可以去引开丧尸，他俩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钟雪容突然插嘴：“你一个人？”
　　纪英打量了他一下，又伸手拍拍他的脸：“你看你哥腿伤了，你又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有点想笑，知道纪英是在逗自己开心之后又觉得特没意思：“你这就是找死，没别的。”
　　“你甭操心我，你们那边不见得就安全到哪里去。”
　　“三分钟。”温苍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坚持三分钟就行。”
　　纪英点了点头。
　　钟雪秦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受伤的腿。


第13章 合作
　　纪英回到了车上。
　　他把车开到坦克附近，猛按喇叭。那些丧尸果然全都一齐朝他扭转了头，反应片刻后，缓缓朝他拖动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老觉着这些丧尸的移动速度好像比他在后门见到的那些要快上好多。
　　因为生前是军人吗？
　　眼看着他们都围了过来，纪英又快速发动车子，朝秦历山山脚开去。
　　在车子上久留很不明智，因为这里已经是山区，地面坑坑洼洼，附近还有不少树木，可以供车辆行驶的地方并不大，如果发生了意外，车子被丧尸团团围住，结果可以想见。
　　他驶出了一段距离，在山脚下停车。下车后又快飞快朝山上跑去。
　　经历了学校的那些事情，他的体力早就消耗过多，刚还没觉得怎样，现在一跑起来整个人都飘了。
　　他往上跑了一段，姿势就彻底崩了，跑得比丧尸还丧尸，回头一看，嘿，他还是好点儿的，最近的那只丧尸都跑顺拐了。
　　好不容易找到点乐子缓解了一下心里的恐惧，没想到就这么一回头，他一不留神就绊着地上的石子儿扑了一跤，泥巴糊了一脸，还磕断了鼻梁，鼻血横流，闭上眼睛躺着不动就是妥妥的横尸荒野。
　　可是他不敢不动，那些丧尸像是野兽嗅到了食物的香气，全都狂暴起来，速度也变快了。
　　他试着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估计是因为脚扭伤了，只能四脚着地爬着，爬着爬着发现没爬出去多少，回头一看就看到自己的脚被后头一只丧尸抓住了，丧尸另一只手把他的裤腿都抓破了，再扒拉几下肯定就挠到皮了。
　　他突然想起了后门的那辆警车，丧尸围在警车边，抓到什么就撕下来，撕下什么就往嘴里送的样子。
　　丧尸早就死了，他们并不饿，他们只是想进食，带着最原始最残忍的意图，而不自知。
　　强烈的恐惧漫上心头。
　　他拼命蹬腿，蹬了好几次，把鞋都蹬没了，才好不容易把那只手蹬开了。
　　紧张中回头一看，后面的丧尸群已经涌了上来，黑压压的一片，有些嘴里还磨着未被啃食殆尽的血肉。
　　车子已经离他十分遥远了，坦克那边却还安然不动。
　　山风呼呼，吹在他耳朵里都像是哀嚎。
　　————————————
　　三个人摸近坦克的时候，坦克周围的丧尸都被纪英吸引走了，只剩下地上几只被枪击中腿的丧尸走不了，躺地上朝他们伸长手臂，半空中乱抓着。
　　温苍走近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握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放着不管了。
　　无论他多么痛恨这些东西，现在时间宝贵。
　　温苍自己进了一辆坦克，兄弟俩也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另一辆。
　　他们这边的坦克里全是士兵。士兵说那个医疗队的实习生自己逃进了另一辆坦克里了。
　　他们正说着，就看到温苍腋下夹着一个人，打开坦克上方的顶盖跳了下来，把人放到地上后转身就去操作坦克。
　　那个人比纪英高一点，就算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也没有灰头土脸的，浑身都很整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衬得整张脸很干净。
　　他一下来，所有士兵都噤了声，不是惧怕，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坦克很快被开动。
　　整个过程只花了三分钟。
　　他们找到了纪英驾驶的黑色轿车，但是没有看到他的人。
　　钟雪容透过潜望镜朝坦克外观望着，但是潜望镜视野太狭窄，太不方便了，他看了半天才说：“……我出去找他！”
　　他刚说完，扭头就看到温苍和钟雪秦都不见了。
　　--------------------
　　渐渐的，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微弱的曙光。
　　黎明破晓。
　　一位身穿迷彩服的军人跳下坦克，往前飞奔了几步就渐渐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山脚下堆积了无数丧尸，有的摔到头部而亡，大多数还没有完全毙命，或是摔断了腿无法行动，或是被后面摔下来的丧尸压在地上，只能伸着手，渴求地朝上面乱抓。
　　那些丧尸上方几米高的树枝上挂着一个人。
　　他的一边裤脚被撕成了条儿，还没了鞋，本来挺好看一张脸现在挂着几道干了的鼻血，正盯着刚升起还没那么刺眼的朝阳。
　　“啪”的一声，底下那只丧尸乱抓的手被谁给踩住了。那只脚上的重量特别大，居然一下子就把那只手踩扁了，血肉溅了出来，就像踩死了一只毛毛虫。
　　挂树上那人听到动静低下头，刚巧和底下那人对上了视线。
　　看了好一会儿，树上那人吸了吸鼻子：“你这么看能把我看下来么？”
　　底下那人笑了笑，一脚踹到了树干上。
　　大树顿时猛烈摇晃，树上那人也就靠衣服上一小片布挂着，经不起这么摇晃，没摇几下布就断开了，他啪一下掉下来，还没人接。要不是底下有丧尸尸体垫着，估计他得在地上摔出个四仰八叉的人形坑。
　　树底下那人乐得腰都直不起来。
　　-------------------
　　山脚下堆积的丧尸，被坦克尽数碾了过去。温苍用打火机点了一把火，把尸体烧掉。
　　袅袅升起的轻烟，像安抚亡灵的一只温柔的手。
　　纪英坐在被清理过的帐篷里，看着面前那个挺干净整洁的眼镜男。
　　他一边用棉条清洗纪英那个不停流血的鼻子，一边啧啧啧的：“脏死了，操，这么大的人还摔跤，哪儿来的冒充人类的傻/逼。”
　　钟雪容瞪着他：“你他妈有意思没啊，他救了你命知道么？”
　　眼镜男没搭理他，给纪英鼻子处理完，又给他处理了脚上的伤，全都弄完了转身又去拿湿毛巾，把纪英擦了个遍，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一边擦一边抱怨他脏。
　　纪英全程配合，他拿来的衣服裤子鞋子什么的全乖乖换上了，换完了整个人简直焕然一新，蹭蹭亮的。
　　钟雪容看得眼都直了。
　　这货洁癖加强迫症晚期了吧。
　　到这时眼镜男脸色才好了点儿：“不好好照顾自己，有再多的药也没用懂么。”
　　这些衣服裤子鞋子估计都是眼镜男自己的，纪英穿上去稍微大了点儿，他埋头把袖子裤管卷上去。
　　“你这人倒是挺沉得住气。”眼镜男冷笑了一下。
　　卷上去后他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你说的挺对的，就像这次的事儿，要是他们一开始就没被感染多好，被感染了多少药多少物资都救不回来了。”
　　眼镜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坐到边儿上擦眼镜。
　　他前脚刚走，钟雪秦后脚就走过来坐他边上，揽着他的肩膀：“我扭到一边脚还说得过去，你这一下把两边都扭伤了，真有技术含量。”
　　“更正一下，我不是一下两边都扭伤的，本来有一只脚还成，你知道它后来怎么伤的么？”
　　“怎么的？”
　　“从树上掉下来摔伤的。”
　　钟雪秦又想起他面无表情啪一下掉下来的样子，笑了起来：“行了行了，我不就脚不方便么，没来得及，要不肯定接着你。”
　　“我知道……那你能不笑了么？”
　　钟雪秦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压得他老往另一边倒。
　　钟雪容坐到他另一边，帮他压回去：“哎，究竟怎么回事儿啊？你怎么就挂树上了？”
　　纪英快被哥俩挤扁了，皱了下眉：“我跳下来了。”
　　“跳下来？”
　　“你想想，我们和丧尸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还活着？”
　　“还有呢？”
　　钟雪容咬着食指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钟雪秦好不容易笑够了，揉了揉笑酸的脸：“能思考吧。”
　　他老往纪英身上倒，那些负重又重的要死，纪英只好推了他几下：“对，我为了不摔下去，可以往远一点的地方跳，挂到树上去，但是他们不懂这些。他们只是受到血腥的吸引往前走，根本不在乎前面还有没有路。”
　　“你很聪明。”
　　三个人一起抬头，看到温苍依然站得笔直，微低下头，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峻。
　　温苍朝纪英点了一下头：“这次的事情我该谢谢你。”顿了一下又说：“真的谢谢。”
　　纪英也朝他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不客气……能不要用这种表情道谢么，我老觉得你下一秒就要揍我。”
　　温苍忽然笑了。
　　他很少会笑，所以旁边几个新兵和眼镜男好像都有点惊讶。
　　其实温苍笑起来挺温柔的，就是老爱板着脸，估计是为了镇住人。
　　他一笑，这气氛顿时有种冰雪消融的感觉，新兵们都放开了一点儿。


第14章 休整
　　幸存的新兵只有三个人。
　　个头特别大，分不清是胖还是壮，又不太爱说话的叫孙宏。在混乱里，是他指挥其他人逃进坦克的。
　　小眼睛，塌鼻子，浑身精瘦黝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叫陈承。他和孙宏是一起入伍的，从前是同村的玩伴。
　　方形脸，三角眼，斯斯文文的叫唐秋余，听说是新兵之中狙击最精准的人，还得过奖。
　　眼镜男叫周明曲。这个人倒是有点来历，听说是资助军队的金主家的小儿子，富三代，医学专业的研究生，是感染发生之后最先被救出的人之一。后来听说军队人手不够，他自己主动留下来帮忙了。
　　但是他脾气不太好，新兵都不太待见他。
　　几个人草草认识了一下，然后新兵们一起辗转于帐篷间，把武器，医疗设备和药品，还有其他一些需要的东西收回来。
　　周明曲从中挑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片给纪英吃，听说能补充营养。
　　“咱这算是合作了吗？”钟雪容笑眯眯的，觉得这样挺好的。
　　纪英没有回应，温苍看了看纪英，也没有回应。
　　“你们……”钟雪容觉得这些人绝逼听见了，“你们能不要选择性听不见么！”
　　钟雪秦仍然揽着纪英肩膀压着他，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收了收，压低声音说：“在山上这段时间我听你的，下了山听我的。”
　　“行。”纪英抬起头说：“合作吧。”
　　温苍点了点头。
　　--------------------
　　大家把东西分了分，几个人都背着个包，其他不重要不方便带的都收拾到坦克里，完了几个人坐在帐篷里休息了一下。
　　纪英缩在帐篷的角落里睡着了，身上盖着温苍脱下来的迷彩外套。
　　经历了这么多，大家都很疲惫。
　　据点里的士兵加上温苍自己，也就有这四个了。
　　军队早就自顾不暇，再让这些新兵进城救人，无异于让他们去自杀。
　　纪英说得对，军人军人，先是人，才是军人。
　　温苍坐在纪英对面，盯着他看。
　　军人之中有擅长近身格斗的，有擅长远程狙击的，甚至有两者兼能的，这些都不在少数。最缺少的其实是擅长指挥的。
　　指挥需要良好的心理素质，优秀的大局观，谨慎又勇敢的精神，和优于常人的理智。这些哪怕只有一样就很不错了。全都具备的人在军队里肯定会被重点培养。
　　平时有一个好的战术指挥几乎是胜利了一半。哪怕现在情况有所改变，这些道理也不会轻易被推翻。
　　如果能有一位优秀的指挥，他们或许能在这个越来越糟糕的世界里活得更长久一些。
　　但是战术指挥型军人，至少也是受过锻炼的军人，最起码的条件是能够自保。
　　纪英确实很适合这个角色，但是他体力太差，没有经受过任何专业训练，关键时刻恐怕连自保也做不到。
　　这个倒还可以短期内强化训练一下，关键是他好像很看重钟雪秦的意见，估计是来这里之前受过他的关照。
　　温苍盯着纪英看了一会儿，突然后脑勺上抵着什么东西。
　　他心里一惊。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足够谨慎，足够小心，但是刚刚他居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就被人悄无声息地接近了。
　　钟雪秦做了个开枪的手势抵在他后脑勺上，靠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想什么呢。”
　　不是疑问句。
　　温苍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和你没什么关系，不要老绑着他。”
　　钟雪秦笑了笑，把手拿开了。
　　过了一会儿，温苍回过头的时候，发现他早走了。
　　“他……什么意思啊？”旁边的周明曲虽然闭着眼，其实没睡，刚全听到了。
　　温苍摸了摸后脑勺，轻声叹气：“他不用跟我讲道理。这次是手，下次也许就是真的枪了。”
　　周明曲低下头想了想，本来还有点睡意的，现在完全睡不着了。
　　--------------------
　　纪英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得要命，估计姿势不对，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不知道是谁把他搬到坦克里了，应该是因为要启程了又没人好意思叫醒他。
　　外面好像在爬坡，整辆坦克有点儿倾斜。
　　他看了一圈，坦克里只有钟雪秦，钟雪容，周明曲，加上他自己，总共是四个人。
　　钟雪秦在驾驶座上操作坦克，钟雪容和周明曲都坐位子上睡着了。他呢，不知道谁给摆的姿势，他就这么缩在钟雪秦脚边猫着，难怪醒来浑身没一个地儿好的。
　　“哎，醒了？”
　　“醒了。”他想站起来，但坦克空间太小，装上东西装上四个人都装满了，根本没法让他伸展身体。
　　另外四个人应该是去另一辆坦克了，要不然根本挤不下。
　　“睡得舒服么？”
　　“还……成。”他顿了一下，抬起头：“你丫摆的姿势吧。”
　　钟雪秦笑了，笑半天才说：“你这是拿有色眼镜看我好么，我把你抱后边了，是你自己睡着睡着猫过来的。”
　　他对这个说法持保留态度，不过也无所谓。他干脆就把头靠在钟雪秦小腿边，在曲着的状态下尽可能舒展了一下身体，眼看着又要睡着了。
　　“哎哎哎……”钟雪秦停了坦克，伸手拍拍他的脸：“下车了下车了，别睡了。”
　　“下什么车……”他糊糊涂涂的就把手拍开。
　　“嘿你这人……你把坦克开到山顶试试？”
　　他没全醒，但思路还挺清晰：“坦克能开山脚这段就不错了……”
　　闭着眼说完，发现钟雪秦没说话了，自己想了半天，才一下睁开眼睛：“要改走路了？”
　　钟雪秦双手抱胸看着他，没说话。
　　经过了昨天那么多事情，纪英根本就不想动，干脆就这么和他对视着，拖时间。
　　对视了一会儿，钟雪秦忽然凑近他：“你眼睛颜色还挺浅的。”
　　“是挺浅的。”
　　“看不出啊，你还是个混血的？”
　　“我不是混血。”
　　“嗯？那还挺奇怪的……”钟雪秦仔细端详着他：“不过挺好看的还。”
　　“是么……”估计是还没完全清醒，他就这么摸着脸笑了一下。
　　他平时不爱笑，但是笑起来比不笑好看，那双漂亮的眼里藏着暖暖的笑意，有种能融化到别人心底里去的力量。
　　钟雪秦好像是愣了一下，表情都收住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两个人忽然离得很近，坦克狭窄的空间让整个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在近到差点碰到鼻子的时候，钟雪秦突然又往后撤了一小段，低下头：“脚呢，好点了没？”
　　他摸了摸鼻子：“睡一下就能好么……”
　　“那待会我背你？”
　　“不用……”
　　钟雪秦沉默了一下，才说：“哎，问你个事儿。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去引开那些东西？要说我跑不动，你还能带上我弟啊。”
　　“你和温苍独处？靠谱么。”
　　“你担心他被我揍还是怎么的？”
　　“我担心他干嘛？”纪英觉得他的思维好奇怪：“你一个伤残人员，要是我带走了你弟，万一温苍等你救完人拿上武器第一个嘣了你，我们在那边帮他辛辛苦苦吸引丧尸，他带着人自个儿走了，那还玩什么。”
　　“那让我弟一个人去呗，嫌他笨么？”
　　“他其实不笨，就是容易慌张，等他习惯了估计能好，但现在不行。”
　　钟雪秦听完笑了笑，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牛逼。你对我那会儿也没见你有这么重的戒备心啊。”
　　“还不是后门那事儿……”纪英皱了下眉：“不说这个了，该下去了，把其他人都叫……”
　　他说到一半就没说下去，因为他扭头发现周明曲已经醒了，一直保持安静，应该是故意的，也不知道刚刚那些话他都听了多少。
　　周明曲也没说什么，往旁边拍醒了钟雪容，就开始低头收拾自己的。
　　纪英和钟雪秦互相看了一眼，也准备下车。


第15章 新兵
　　时值正午。
　　夏日的阳光热烈明媚，漫山遍野盛开的野花，蕴涵无限的生意。
　　只是偌大的一片山岭空荡荡的，甚至于虫鸣鸟叫的声音也听不到。
　　大家把坦克停在一边，出来走动走动，吃了一些据点带上来的干粮。
　　那几个士兵和兄弟俩都吃得特别多，尤其是钟雪秦。听说他昨天晚上就没吃，事故发生后直奔学校了。
　　钟雪容这个吃货特意从自己嘴边抠下来几片饼干匀给他，他想也不想就直接把整包饼干抢走了，还顺带拿走了一包巧克力糖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出还是个惯犯。
　　气不过又打不过，钟雪容抱着剩下的一点儿饼干苦着脸。纪英摸过去坐他旁边，悄悄把自己的东西和他分了点儿。
　　刚分完几包散装牛肉干，一只贼手又伸了过来从钟雪容怀里顺走了几包。
　　看到钟雪容表情都皱成了一坨，纪英拍了拍那只贼手：“差不多得了。”
　　贼手大摇大摆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有你这样么，就分他不分我么？”
　　“我早分了。”
　　“哪儿啊？”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就是想听纪英自己说。
　　“摸摸你兜里。”
　　他一摸，裤兜里果然塞着几包士力架。这几包士力架都是一开始纪英从小卖部买的，还好买完塞兜里了，不然得跟着那个旅行包一块儿丢了。
　　也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掏别人兜的手艺，手再稳点就可以去当个职业小偷了。也就是钟雪秦，别人估计还发现不了。
　　“哟，这么多啊？”他故意用特别夸张的语气。
　　钟雪容伸长了脖子眼巴巴望着。
　　纪英摸了摸额头，别过脸懒得看他们。
　　“我这儿还有点别的，你要么？”
　　钟雪容扭头看到陈承笑着给他递过来一包干脆面。
　　陈承小眼睛塌鼻子还黑，笑起来脸上整个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光天化日的把钟雪容吓了一跳：“谢谢啊……哎，你……还是别笑了。”
　　孙宏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提醒他：“睁开眼睛再笑。”
　　陈承一把拍在他宽厚结实的后背上：“你他妈睁眼笑一个看看。”
　　孙宏还真试了一下，那效果就跟死了以后含笑九泉似的。
　　钟雪容嘿嘿笑了笑，觉得他俩还挺有意思的，就凑过去和他俩唠起嗑来。
　　他本来坐在周明曲和纪英中间，他一走纪英就不得不和周明曲挨着坐了。
　　周明曲还是老样子，坐草地上还得拿块干净的布垫在下面，一小片饼干都得吃好几口才吃完，但凡有点儿饼干屑掉出来都要用面巾纸擦一擦抿一抿，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
　　他吃着吃着，发现旁边老有人瞅他，就放下饼干：“嘛呢？”
　　纪英盯着他看了看，又盯着他手里的饼干：“你从刚才一直在吃这包饼干吧。”
　　“碍着你了么？”
　　“你一共分到了多少食物？”
　　周明曲没说话，埋头继续吃东西。坐他旁边的温苍伸出手去翻他的背包，发现他分到的食物只有别人的一半不到。
　　“我说我包里怎么好像多了一些……你塞给我了？”
　　周明曲皱了下眉，跟他说：“我刚刚在坦克上听到纪英和钟雪秦在说……”
　　“咳。”纪英刚喝着水，被呛了一下。温苍看向他，他就说：“吃得慢食量也会变少，他乐意给你你就收下，别比他还婆婆妈妈……”
　　“你说谁婆……”周明曲咬了咬牙，转头又跟温苍说：“他俩在坦克上说……”
　　“说不信任你，一直防着你。他害怕你欺负我来着。”钟雪秦拍了拍纪英的肩膀，都替周明曲说了。
　　周明曲一下闭了嘴。
　　温苍指着嘴角的红肿：“谁欺负谁啊？”
　　钟雪秦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好像在回味那一拳。
　　“他俩还亲嘴了。”周明曲说。
　　山风呼呼跑过去，几个人都僵硬了。
　　纪英本来还没觉得怎么着，突然被人点出来说了这么一句，越咂摸越不对劲。
　　他虽然把表情控制得很好，但也不知道周明曲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好像有点得意。
　　没亲？还没亲上？俩男的怎么可能亲嘴？
　　哪个回答正常一点？越这么考虑他越觉得怎么说都不正常。
　　反倒是钟雪秦笑着说了一句：“坦克里那么窄，凑近一点都很像那么回事儿了，要按你这标准，我也亲过你好几回了。”
　　周明曲看了看他俩，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温苍也只是僵硬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他对自己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哪怕现在真有俩男的当着他面亲嘴，和现在可能面临的人类末日比起来，这种小事好像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你这几天没日没夜东奔西跑的得多吃点，我在据点那会还吃撑了，”周明曲说，“你要倒了咱就玩完了懂么。”
　　钟雪秦不乐意了：“不还有我么？”
　　“谁跟你是‘咱’了？”
　　温苍没说什么，也没把多出来的食物还回去，就在周明曲和钟雪秦吵嘴的间隙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连周明曲都嘴欠了几句，只有唐秋余一直在旁边沉默着，吃完了东西就把自己的枪拿出来检查，然后一遍一遍擦拭着。
　　擦枪的时候难免会发出一点声音。起初还会被说话声盖过去，后来说话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完全没有了，只能听到他擦枪的声音。
　　冰冷的，机械的，悠长无尽头的声音。
　　这个声音就像一只冰凉的手，一下把又把大家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所有人都沉默了，刚刚还抢来抢去的牛肉干也不香了。
　　过了好久也没人说话，陈承小声问：“咱往后……咋办啊？”
　　温苍看了看钟雪秦和纪英，他俩好像都不打算说什么，纪英还望着他看。他就带头拍了拍手：“吃完的人都围过来，商量一下。”


第16章 羚羊
　　根据温苍的说法，部队营地就在秦历山后面，翻过山岭就能到达。虽然所有士兵都被派出来，所有武器也都被拿出来使用了，营地几乎成了空壳，但是那里有更加舒适的部队宿舍，所有东西一应俱全，食物也很充足。
　　只不过那里四面环山，营地所在的中部地势低，像一个小型盆地。虽然受到山岭阻绝，丧尸不容易侵入，但一旦丧尸越过山岭，营地很容易沦陷，而且很难逃跑。
　　温苍问了下大家的想法。
　　陈承说他想在秦历山上的营地里待上几天，确认山上没有丧尸后，选择几个适合做瞭望的地方，留几个人在山上看守，其余的人回部队营地，确认那边情况后，清扫一下，住下来，再进行瞭望的轮换。
　　孙宏听了一会儿，提出山上和部队营地距离太远，哪怕情况有变也很难通知到对方。
　　现在手机都没有信号，他们虽然有信号弹，但信号弹毕竟是消耗品，剩余的也不多，很快就会用完。
　　听到这儿，钟雪秦笑了：“就算提前知道了又怎么了？打得过么？跑得过么？”
　　虽然提前知道就可以提前做准备，但部队营地孤立没有增援，物资也固定不变，还能准备什么？在那样一个盆地地形里，一旦被攻陷就是从四面八方被压制，防不胜防，就算要逃跑也要翻山越岭的，哪那么容易。
　　纪英点了点头：“山上到营地的距离也很远，在山上做瞭望很冒险。”
　　“你怎么想？”温苍问。
　　纪英摸着下巴：“策略上占据高地是基本常识，易攻易守，视野开阔，要是陷于低处就特别被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但是现在的情况哪有那么多选择？现在是活人对死人，死人管那么多策略呢？”
　　说话的居然是唐秋余。这估计是他今天头一回说话。
　　纪英看了他一会儿，看得出他情绪有点激动，就放缓了语气：“你说得也对，部队营地也不是一定要放弃……”
　　“你说你的。”钟雪秦啧了一声，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他点点头，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除了刚才那个问题之外还有两个问题。部队营地在低处，秦历山在它的南面，附近还有其他山脉。虽然秦历山是感染最先发生的地方，但是守住一面秦历山也不代表丧尸不会从其他山上越过来，只做秦历山一处瞭望不够，咱人手也不够。这是其一。”他伸出一只手指。
　　他顿了一下，观察着大家的表情，又伸出了第二只手指：“其二，目前我们也不知道山上安不安全，就算现在山上安全，丧尸也是会移动的，再过一段时间，等到城市沦陷，说不定就会有更多城里的丧尸因为找不到食物，转而跑向郊区山野，到时咱这边也很危险。”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听得很认真，没有谁说话，更没有谁反对，这回连唐秋余也没有。
　　温苍看着他：“所以你想怎么做？”
　　这种诱导性的问话挺狡猾的，温苍就是不想自己把放弃营地这话说出来，因为他需要带领剩下的士兵，他不能从被信任的顶端跌下来。
　　纪英也理解他，毕竟他们和温苍不一样，他们不是军队的人，他们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地位，所以也没有跌下来的说法，实在不行就各走各的，也没什么损失。
　　他本来扭头过去想瞄一眼唐秋余的状态，但是被钟雪秦身子一侧就挡住了，把他的头掰回去：“想说什么就说。”
　　钟雪秦对他的保护也很明显。唐秋余应该也明白。
　　不过在找到许采宜的营地之前他还不想搞事情，所以想了想才说：“现在做决定还早了点，咱先找到山上的营地，休整休整，到时看看山上的情况怎么样再决定要不要回部队营地，反正要回的话也肯定要经过那儿的。”
　　他说得很委婉，但是大家都明白，部队营地是回不去了。
　　只有唐秋余还是沉默地擦着枪，脸色很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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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就这样把坦克停在这儿，然后徒步上山。
　　钟雪秦和纪英都带着伤，整体速度比较慢，找到营地的时候又是将临傍晚。
　　西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抛洒最后的余晖，落在山间四顶帐篷上，看在众人眼里，就好像镀上了一层圣光。
　　唐秋余一言不发地自个走了过去，翻开帐篷看了起来。
　　温苍走过去把他揪了出来。他指着温苍：“这里谁都不是帐篷的主人，谁先进去有区别么？”说完又斜了纪英一眼。
　　纪英眯了眯眼。他也就是不怎么爱表达情绪，不代表他脾气好。
　　温苍刚想说话，就被纪英拉了一下。
　　“走吧，陪我去看看那边的帐篷。”
　　温苍看了他一眼，又回头对唐秋余说：“收起你的优越感。”他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度。
　　唐秋余抿着嘴，转身回去继续翻帐篷。
　　温苍和纪英走向另外一顶帐篷，其他人也各自去查看其他帐篷的情况。只有钟雪秦一个人坐在一边的大石头上，什么也不做，不知道盯着哪里愣神。
　　纪英想看的那顶帐篷有些特殊。
　　“怎么会有血……”温苍的目光一下就落在帐篷开口处地面的血迹上，血迹不太完整，已经变黑了，像一个脚印，但又不好说是什么东西的脚印。
　　而且脚印的行迹，居然是朝里的。
　　俩人对视一眼。温苍做了个手势让纪英退后，纪英退到他身后，但没有站得太远，就在伸手可触的距离。
　　温苍拿着一把步枪，用枪杆小心翼翼地挑开帘布，另一只手握住了腰间的军用短刀。
　　在那一瞬，帐篷中有东西猛地冲撞出来！
　　他心下一惊，那东西速度太快，他退的时候有点来不及，幸亏纪英在后面帮着拉了他一把。
　　那东西什么也没撞到，脚步也不停，扭转了方向再次进攻。
　　温苍看清楚了。
　　那是一头羚羊！
　　羚羊的角上沾着血，咀嚼的嘴里也都是血，不知道是什么的血，何况羚羊是食草动物，怎么会吃到血？它的眼睛是死灰色的，一片浑浊，只动着两只耳朵，像在倾听。
　　温苍闪身又躲过它的一次冲撞，举起枪，正要下手的时候，突然被纪英按住了。
　　“等等，先别弄死它。”
　　温苍回过头来看他：“哦？放它回大自然么？”
　　“不是，咱把它抓起来，就可以利用它了解丧尸的一些特点，研究怎么对付这些东西……你想研究羚羊丧尸还是研究人类丧尸？”
　　“……羚羊。”
　　“再说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最先受感染的那只羚羊，说不定它很重要。”
　　羚羊四处冲撞的声音挺大的，大家听到都纷纷走出帐篷围了过来，看到那只羚羊眼睛浑浊，又凶猛暴躁，就全都明白过来了，刷的一下都亮出了武器。只有唐秋余还在帐篷里没出来，钟雪秦也只坐在一边光看着。
　　温苍举起一手示意他们停下：“等等，我们抓住它，别下杀手……周明曲？你走开，别站在那里。”正要开枪的人都顿住了，面面相觑。
　　周明曲好歹也摸出了自己的医用小剪刀准备迎战，其他人听到温苍的话都转过头来看他，陈承没忍住笑了一把，被孙宏掐一下就停了，还是手控的。
　　周明曲本人倒没有觉得怎么样，理所当然地收起剪刀，一副这情况还不需要我动手的样子。
　　抓住一头成年雄性羚羊本来就不容易，现在还是一头彻底暴走的食肉羚羊。
　　钟雪容心里有点犯嘀咕，但新兵都听温苍的话，纪英也没说什么，他也只好配合配合。
　　几个人站得很分散，互相为对方吸引羚羊的注意，羚羊就有点儿不知道该往哪里撞好。
　　钟雪容拿着陈承给他的军刺，看到羚羊朝自己冲过来，想对准它的前脚刺击。
　　没想到羚羊原本冲撞的动作忽然一变，陡然张嘴朝他的手咬了下去！
　　还好旁边的孙宏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把他捞了过来，离得远一些的陈承跑得快，疾跑后一下子踹到羚羊身上，把它踹开到一边。
　　“小心，别被它伤到！”温苍不断击掌，尽量发出更多的声音，把羚羊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温苍顾着新兵的安危就没注意纪英，有次闪避羚羊的时候刚巧闪到他身前，腰间的军用短刀就突然被他抽走了。
　　温苍有点惊讶，下意识握紧了枪，一边躲避羚羊一边远离纪英闪躲了几步。


第17章 冲突
　　他闪开了之后孙宏又发出声音把羚羊吸引过去了，他得空往纪英那边看了一眼。
　　纪英站在一棵大树旁边，拿着短刀对着刀身弹了一下，发出了频率比较高的声音。
　　那羚羊动了动耳朵，放弃了原有的目标，朝纪英看了过来。旁边的陈承还在大喊大叫想吸引它，但这次它就像听不见一样，只盯着纪英的方向看。
　　下一秒，那羚羊发了疯似的朝纪英撞去。
　　他的样子有点像在斗牛，跟拿着红布一样斜持着短刀，等羚羊冲得近一点儿了就迅速把手收回。
　　“咔”的一下，羚羊的角猛地扎入了他后面那棵大树的树干里。
　　羚羊拼命挣脱，但一时半会怎么也挣脱不开，把角根的部位弄出了血。
　　纪英拿起短刀，刀刃滑入它嘴里，再转动刀刃，一点一点切下了它的下巴。
　　羚羊吃疼一样，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角上出血更加严重，嘴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他做这些的时候其实挺犹豫的，毕竟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不对，它早就死了。
　　他不断提醒自己。
　　等羚羊挣扎了一会儿，势头减弱了一点，纪英才重新拿起短刀，对着角根部位一刀划下，原本就受损严重的部位一下子连肉带角，一并被切了下来。
　　角还扎在树干里，被切断角的羚羊整个头都是血，倒退几步后，脚下轻飘飘的，遇到人就走过去，但显得“温顺”了一些，那动作就好像乞讨抚摸的小猫。
　　但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的动作就显得特别诡异了。
　　纪英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什么威胁。他其实知道温苍在防着他，就像他也在防着温苍一样。
　　温苍走了过来，从他手里接回短刀，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声音的频率也会影响它们的判断么？”
　　“估计是。”
　　“你以前就知道么？”
　　“刚刚才发现。”
　　温苍点了点头，把刀收好。
　　新兵和钟雪容都愣了好一会儿，孙宏先反应过来，招呼几个人一起去把羚羊牵回来。
　　头一回能悠闲地观察一会丧尸，他们都围着羚羊看来看去，就没注意到后边唐秋余从帐篷里走出来了。
　　他朝那边看了一眼，看到他们都没注意到他，就转身往离开帐篷的方向走。
　　“哎。”
　　他脚步一顿。
　　钟雪秦盘坐在石头上，支着下巴看他：“去哪呢？”
　　“你管我去……”他转过头，对上钟雪秦的眼睛之后就打住了，没说下去。
　　他其实不认识钟雪秦，也不像温苍那样挨过他一拳，就以为他是跟纪英一块儿的大学生，一直没太瞧得上他。
　　但刚才他真的被钟雪秦那眼神吓了一跳。
　　“哟，还拿枪啊？”钟雪秦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他手里的迷彩枪套上。
　　唐秋余带着一丝戒备地盯着他，没说话。
　　“听温苍说你狙击还挺准的？”
　　他还是没说话，眼睛扫过钟雪秦的腰间、裤子、鞋子……一切他可能藏武器的地方。
　　“刚上来的时候也没碰上丧尸吧，你这是要狙什么啊？”钟雪秦看着他：“狙人么？”
　　他发现钟雪秦赤着上半身，腰带上什么也没有，裤兜瘪的，鞋子……估计在够着鞋子之前他就能先把这人揍趴在地上。
　　“狙谁？”
　　“其实我……”他往旁边瞥了一眼，那边的几个人都还在研究羚羊。他朝钟雪秦走近了一点儿，压低声音：“我其实是想……”
　　他说得太小声了，钟雪秦只能凑过去听。
　　“我其实是想……”他看着钟雪秦毫无防备的样子，笑了：“想先弄死你。”
　　话音刚落，他闪电一样一手卡住钟雪秦的脖子，防止他发出声音，另一只手伸到腰间去摸刀！
　　但是很奇怪，他伸长了手摸啊摸，老摸不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天地倒转，他早被掀翻了，脑袋砸到地上磕到了，整个视野都在滴溜溜转，转得他什么也想不了，手还保持在乱伸乱抓的状态，就被谁一把握住了。
　　“哎，你怎么摔倒了？”钟雪秦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一点，又突然脱力把他摔下去：“你好沉啊。”
　　他本来就摔得不轻，这一下把他都磕耳鸣了。
　　隐约间听到旁边那几个人好像听到动静，朝这边过来了。
　　他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钟雪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着他的眼神冷得像一把刀子。
　　-------------------
　　温苍把唐秋余扛进了帐篷里，跟周明曲一块儿在里边查看他的情况。
　　其他几个新兵和钟雪容一起把失去攻击能力，变得“温顺”的羚羊带到树下用麻绳牵了起来。
　　纪英坐到石头上和钟雪秦挨着，突然问：“脖子疼么？”
　　他有点意外，其他人都没发现他脖子的事儿呢。
　　“你怎么不先问问他是怎么摔倒的？”
　　纪英啧了一声：“不是我发现你这人思维真奇怪，咱才是一起的好么，我管他干嘛。”
　　钟雪秦笑着伸长了手臂搭在他肩上：“你还挺拎得清。”说完另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他丫手劲还挺大，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那可不，人怎么说也是特种兵。”纪英拿开他的手看了看，就看到一点红印子，倒是没多大问题。
　　他笑笑：“特种兵怎么了，来几个都一样。”
　　“就美吧你。”纪英顿了一下，突然很认真的：“下回看到人带着枪就少去折腾他。”
　　“你知道他拿枪干嘛么？”
　　“干嘛？”
　　“估计是想先嘣了你。”
　　“我？”纪英睁大眼睛，又慢慢明白过来：“就因为我可能会说服温苍放弃部队营地么？”
　　“可能吧。”
　　纪英摸着下巴。
　　“想啥呢？”钟雪秦轻轻撞了他一下。
　　“部队营地里到底有什么，他这么重视……说不定真有必要回去看看。”他说完看着钟雪秦：“你怎么想的？”
　　钟雪秦笑了笑：“说了在山上听你的。”
　　“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啊？”钟雪秦拖长了尾音：“那就去看看呗，那边武器没有，搜刮点儿物资再走也行。”
　　纪英点了点头。


第18章 负重
　　温苍和周明曲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听说唐秋余已经睡死过去了，头上磕了个包倒是没多大问题，就是连日连夜一直绷着精神，累垮了。
　　孙宏和陈承去树林里捡了一些枯枝干柴回来，在帐篷外生了火。纪英煮了水，又扔进去几块肉干，煮开了分给大家。
　　温苍没有提起唐秋余的事情，其他人也没有问，唐秋余自己估计也没提，大家都当作不知道不清楚不在乎。也没人提起今后的打算，几个人围在火堆边光讨论羚羊的事情。
　　没聊几句陈承就很没眼力见儿开始大咧咧地打呵欠。他开了个头，连纪英也忍不住埋头打呵欠。
　　大家都很疲惫了。
　　温苍打算分配一下帐篷和轮流守夜的顺序。
　　大家对守夜的顺序不是很在乎，对帐篷的分配意见就大了。
　　“我要和孙宏一边儿。”陈承第一个举手。孙宏没说什么，就看着温苍。
　　“嘿你俩成天待一起不腻么？”钟雪容强行插在俩人中间：“今儿换换口味，我和孙宏一边儿吧。”
　　“去去去，找你哥去。”熟了以后陈承就没对钟雪容客气了。
　　钟雪容听到说他哥马上摇头：“不去，打死也不去。”
　　“那就打死你。”钟雪秦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后面的，手戴着那副金属手套冷冰冰地划过他的脖子。
　　他马上打了个激灵，手搓着脖子搓了好半天也没暖和过来。等到钟雪秦走远一点儿了才冲他背影竖了个中指。
　　周明曲很自然地吩咐说：“我要一个人睡。”
　　陈承笑了起来：“你当这儿酒店呢？”
　　纪英坐在一边光看着，他对分帐篷没什么意见，就算跟唐秋余一块也无所谓，反正今晚估计很难睡着了，只是突然觉得这样吵吵闹闹的也挺好的，好像野营一样，差点儿就快忘了现在的处境了。
　　最后大家没谈拢，温苍一锤定音：“四顶帐篷，两人一顶。钟雪容和陈承，孙宏和唐秋余，纪英和钟雪秦，我和周明曲。”
　　他说完所有人都安静了。没有人想到会这么分。
　　陈承平时大咧咧的，对上温苍就怂，其他人也没人敢说什么，但确实有人心里不太满意。
　　其实他这么分也是经过考虑的。孙宏和陈承听从他的指挥，但唐秋余和周明曲就不一定了，必须有人守着他俩。
　　孙宏话不多，人也稳，能压得住唐秋余那个有点扭曲的性格。
　　看得出来其他几个人或多或少对周明曲都有点意见，他就自己揽下这个担子了。
　　至于钟雪秦他们仨，他一直戒备着就没放心过，但人数不够实在分不开，他想来想去，也许纪英还算是可以信任的。
　　钟雪容和陈承也玩得来，他俩一起也挺合适。
　　温苍环视了一圈：“先试一晚，明晚可以再调整，而且我们也不确定会在这里待多久。没问题的话就回帐篷吧，我守第一班。”
　　大家互相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陆陆续续起身回帐篷。
　　纪英最后才站起来，走过温苍身边的时候拍了下他的肩膀。
　　--------------------
　　纪英掀开帐篷钻进去的时候，钟雪秦早就在里边了。
　　他脱掉了手套和军靴，盘腿坐着，在活动手臂。
　　“酸么？”
　　“有点儿。”
　　“我帮你揉揉？”
　　钟雪秦有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就你这力气……”
　　纪英没理他，往他后边坐下，帮他揉肩膀。
　　他肩膀的肌肉很僵硬，揉了好久才渐渐舒展开，舒服得一直哎哎哎叫个不停。
　　“你这劲儿还可以啊。”
　　“帮你揉不错了，那么多废话呢。”
　　他倒是不废话了，就还是一直舒服得嗷嗷叫，叫到后面温苍过来了，站在外面喊：“怎么了？”
　　“没事，就他……”纪英看了他一眼：“磕到脑袋了，傻了。”
　　钟雪秦笑了笑：“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温苍没说什么就走了，估计偷偷在心里骂他俩傻/逼。
　　纪英揉几下也累了：“行了睡吧，晚点还要起来守夜。”
　　“你睡得着么？坦克上都睡那么久了。”
　　“我睡不着，我让你睡。”
　　“我跟别人睡肯定睡不着，一有点动静就要醒。”
　　纪英啧了一声：“那么烦呢，那我跟温苍一起守夜去。”
　　“别啊。”钟雪秦拦住他：“唠嗑唠嗑不好么？”
　　纪英看了看他，突然凑过去小声问：“老实说，你真想和温苍他们一起么？”
　　“说实话么？”钟雪秦说：“不太想，我不太喜欢军人。”
　　“为什么？”
　　“没为什么……”他笑了笑，随口说：“你要跟我搞好关系了，哪天我心情好就告诉你了。”
　　纪英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我以为咱算朋友了。”
　　“是朋友没错。”钟雪秦皱了下眉，他老觉得纪英刚那表情特扎他心：“朋友也分关系好点的和关系没那么……哎，也不是这么说的，我意思是……”
　　纪英盯着他看，等他说完。
　　“我意思是……”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我爸是军人，我不待见他，就也不待见军人。”
　　这估计是他的心事，纪英其实没想逼他说出来的，他居然自己说了。
　　“哎你这人……笑屁，笑得真欠揍，要换我弟我肯定揍他了。”钟雪秦说着自己也笑了。
　　他挺喜欢看纪英笑的，看到纪英笑自己就也忍不住想笑。
　　他也就开玩笑那样轻轻弹了一下纪英的手臂，没想到纪英突然吃疼一样缩起身子，捂着手。
　　他意识到自己的疏忽，第一反应居然是先去戴手套，戴好了才去看纪英的情况。
　　其实也就是弹到肉上了，疼那么一下就缓过来了。
　　疼归疼，刚刚他着急去戴手套的样子纪英都看到了。
　　“还好么？”
　　“还成，没事了。”纪英揉了揉手臂，盯着他的手套：“这个负重你平时都带着么？”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带的？”
　　“小时候。”
　　“多小？”
　　“七八岁吧。”
　　“没脱过么？”
　　“就洗澡睡觉脱脱。”
　　纪英试着托起钟雪秦戴着手套的手，半天托不起来，那重量他根本不敢想象。
　　钟雪秦看他托了半天没托起来，就自个摘掉手套，轻轻放到他腿上：“特殊合金，卓越的延展性和极高的密度。”
　　纪英听到这话，还没来得及后悔就被压疼了。
　　他闭着眼睛体会了一下这个重量，然后突然说：“我以前跟我舍友一起抬过桌子，就那种实木的，死沉死沉，俩人都抬半天。然后我抬到一半不小心松了手，桌腿轧我脚背上……”
　　“至于么？”钟雪秦乐了：“还行吧这个重量，没那么夸张。”
　　纪英皱了下眉：“我腿麻了，快点儿。”
　　钟雪秦笑得手不稳，把手套拿起来途中好几次差点又弄掉下去，纪英一直伸着双手盛着没敢大意。
　　但是挺神奇的，手套这么重，居然很柔软，就像普通的皮手套一样，还泛着一点光泽。
　　他看了一会手套，又去看钟雪秦脱下来的军靴。
　　“都是一样的材料，要试试么？”
　　纪英没理他：“你小时候就带着这种负重么？还能长这么高？”
　　“那哪能啊，小时候有小时候的负重，长大点儿了就再加重……”
　　钟雪秦说着说着，笑容就慢慢没了。他的表情少有的严肃，盯着对面黑暗的角落愣神。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反问了一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没怎么去想过为什么。”
　　“没有意义的事儿谁做啊。”
　　“不对。”他回过头，因为帐篷里很黑，他的眼睛里也没有光：“不去考虑有没有意义之后，虽然感觉不到有意义，但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也就不会觉得没有意义了。”
　　纪英被他绕了一会儿才绕出来，想半天愣是没想出该怎么反驳。他老觉得这话不对，哪儿不对呢？
　　他还没想明白，钟雪秦已经把手套放到一边，自个裹着毯子睡下了。
　　纪英在黑暗中盯着他那副手套看了一会儿。
　　这对他是负重吗？
　　一开始肯定是，那么小的孩子就要带负重，估计连颗糖都拿不起来。他的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但是这负重带到现在，还是负重吗？肯定不是。
　　这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哪天他摘掉了说不定会变得很不正常。
　　就像刚才他脱掉手套没怎么使劲儿弹了一下就疼成那样，要是他使劲儿了呢？这样谁还敢靠近他啊。
　　他有朋友吗，他平时的生活怎么样，他一直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光是想想也觉得很沉重，比他那副手套加上军靴的重量估计还要重很多很多。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在现在这个世界里如鱼得水。
　　这对他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还真说不准。
　　钟雪秦已经睡得打呼噜了。
　　纪英突然觉得自己想这些有那么点儿傻/逼。他把自己外衣脱掉，往钟雪秦身上裹着的毯子上扯了一点儿盖肚皮上就睡了。
　　他以为坦克上睡那么久今晚肯定睡不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着钟雪秦的呼噜声，心情变得挺平静挺安稳的，没一会儿他也睡着了。


第19章 号码
　　纪英是第二班守夜，只睡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就被温苍叫起来了。
　　他醒的时候发现毯子平摊开了，他俩挨得很近，小毯子盖在他俩身上刚刚好。
　　他把毯子给钟雪秦裹上，就起身出去了。
　　温苍已经回帐篷了，他一个人守在火堆边，听着四顶帐篷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居然又开始想睡觉了，估计他还不太习惯守夜。
　　但万一真睡着就不好了。他想了想，摸出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机里没有游戏也没有社交软件，单调得跟他人一样，只有手机出厂自带的软件，所以耗电也很慢，直到现在还有一半多的电量。
　　他看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好看的，就又点进了联系人，找到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他在宿舍刚刚醒来的时候，打开手机时拨到一半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睡觉前是想打给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过去。
　　他好像有很多东西不记得了，记忆里缺了几块，断断续续的。就因为缺了，所以他也不知道究竟缺了多少。
　　可能是一些有的没的小事情，但是现在想想，该不会还和这次灾变有关系吧？
　　晚饭前他就着这个号码拨过去一次，但是那头占线。也不知道现在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纪英扫过一眼，发现手机上竟然还有一小格微弱的信号。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突然特别紧张。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拨了过去。
　　本来他还没报什么希望，直到他突然听到静谧的夜晚中，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震动！
　　他吓了一跳。
　　很近，非常近，就在这附近！
　　他辨别了一下震动的来源，绕着四顶帐篷走着。
　　他真的特别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说不定被他忘记的那些事情，真的和这次灾变有关系……
　　是谁呢……到底是谁？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最终走到了自己的那顶帐篷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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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没有风，也没有虫鸣鸟叫，安静得要命。
　　那个微弱的震动声随着他掀开帐篷，变得越来越清晰。
　　钟雪秦还没醒，开坦克上山那会他也没睡成，估计早就很累了。
　　帐篷里的东西很少，他一下就找到了钟雪秦的背包。
　　背包是温苍分配下来的军用迷彩背包，每个人背一点，把坦克上的大部分武器物品带了过来。
　　温苍的意思是，这些背包不会再收回来，所以本来不属于军队的人也可以在背包里放自己的个人物品。
　　纪英在背包里找到了钟雪秦的手机。
　　手机在震动。
　　亮着冷色的手机屏幕上大咧咧地抖动着俩字：纪英。
　　纪英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下面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确认过好几遍。
　　这就是他的号码。
　　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回过神来的时候脚都坐麻了。他把手机放回原位，然后就这么继续坐着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才突然想起现在该他守夜的。
　　他想站起来，没想到头顶到了帐篷，他腿软了一下没稳住身子，扑腾了好几下才没摔倒。就着这姿势定了半天，他才转过身。
　　身后钟雪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裹着毯子坐着，盯着他看，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半边脸没入黑暗里。
　　他的食指一直轻轻敲着地面，敲了一会儿才伸出去捞到自己的手套戴上。
　　戴上了盯着自己手看了半天，他突然又把手套摘下了。
　　“差不多要换班了，让人看到你不在不好。”
　　纪英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其他我什么也不问，就问一个事儿。”
　　钟雪秦盯着他。
　　“咱以前是……朋友么？还是其他什么……”他没说下去，其他的可能性他猛一下还真想不出来，挺难想象的。
　　钟雪秦看着他，黑暗中的表情阴晴不定。过了很久才突然凑过去，轻轻搂他了一下。
　　“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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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苍把纪英叫醒之后就回了自己帐篷。
　　帐篷里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俩背包背对背靠着，连它们倾斜的角度都是无可挑剔的一致。
　　周明曲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完全对称的姿态让掀开帐篷还没来得及走进来的温苍愣了一下。
　　愣完了他走进来，把帐篷拉好了，开始脱外衣，脱完回来再看到周明曲，实在没忍住就笑了。
　　要把他放棺材里，肯定特安详。
　　温苍很快收住了笑，躺了下来。
　　他睡不着，他就是个爱想东想西的人，周明曲以前也经常被他爸带到他们部队参观，他其实老早就和周明曲认识了。所以他从周明曲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从前的部队，从部队想到了从前的战友，从战友想到了他手下的那些新兵。
　　一个个的，都是挺好的大男孩。
　　想到这里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灾难的情景，尖叫啊，枪击啊，哭声啊，眼泪啊，血啊……这些玩意儿一次又一次淹没他的思绪，一遍遍折腾他的神经。
　　当这些画面里掺进了熟悉的面孔，他就忍不住又攥紧拳头，额头上全是汗。
　　他就这么躺了半天也没有一点睡意，没睡意也不能不睡，十几年的军队生活把他捏造成一个克制又目标明确的人，他要现在就睡不着没精神的话，这往后的路肯定越来越走不下去。
　　那怎么办？他就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啥也不想。
　　这眼睛一闭上，其他感官就特别敏感。死磕了半天，他睡是没睡着，倒是注意到了一点儿细微的动静。
　　他在黑暗中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去看。
　　周明曲坐起来了，特像电影里那种被拿下符咒之后突然坐起来的僵尸，整个人硬邦邦的一动不动，没活气。
　　他觉得有点奇怪，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周明曲居然在哭。
　　他哭起来没声音的，只有脸上的泪水在帐篷外明灭不定的火光中反射着一点点微小的光。
　　就这么在黑暗中看着他坐起来的身影，还只看到个侧脸，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楚，连压抑的哭声也没有，他就这么平静地坐着，挂着泪，温苍却能从中感受到极大的悲伤。
　　周明曲就算是个实习生，他也是医疗人员，医疗人员是离那些被感染的士兵最近的一群人。
　　灾变发生的时候，孙宏指导其他新兵逃进了坦克。但是那会孙宏不在医疗人员的帐篷里，不在周明曲身边，周明曲其实是自己目睹了灾变的发生，自己做出了判断，自己逃进了坦克。
　　周明曲看着是个特嘴/贱的人，就是那种用鼻孔看人没受过多少辛苦的富三代，但是他因为认识周明曲认识得早，他比谁都明白，周明曲其实是个心思特细腻特敏感的人。
　　他看到过什么，经历过什么，其实温苍也不难想象。温苍难以想象的是，周明曲对这些事情心里会有多大的反应。
　　有时候杀死一个人的不一定是刀或者枪，还有可能是他心里憋着的难过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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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过去。
　　不管休息好的还是没休息好的，大家都起得挺早的，陆陆续续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最后一班的钟雪秦在外头抽烟，火堆好像刚被盖灭，缓缓飘着几缕白烟。
　　他就一个个看着从帐篷里走出来的人。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温苍。他显然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拖到地上了。但他还是站得挺直，脚步也很稳。看到钟雪秦的时候只是点了个头，没说什么其他的。
　　然后走出来的是陈承和钟雪容，这俩没什么好说的，一看就是没在状况内，昨晚肯定睡死睡够了，现在可有精神了。
　　后来就是周明曲，他和昨天没什么不同，还挺有精神的，钟雪秦坐着看他只能看到他鼻孔，他连点头也没给钟雪秦点一个，直接找了块干净的地儿坐下了。
　　接着是孙宏，这个人算是新兵里素质不错的，昨晚估计也睡够了，状态一直很稳定。
　　后面等了半天，唐秋余和纪英都没出来。
　　“哎，纪英呢？”钟雪容问他哥。
　　他哥抽着烟，看都没看他。他气是有点气，又没辙，就自个进了纪英的帐篷。
　　过了好一会儿钟雪容才走出来，后边拽着个还在瞌睡的人。
　　“别拽，衣服掉了……”
　　纪英把被他拽掉一半的领子扯回来，刚扯回来就被钟雪容丢地上了。
　　纪英揉了揉肩膀，眼睛还闭着：“大清早的杀猪也不带这样的……”
　　钟雪容看着他乐了：“你这样儿猪同胞都不肯认你。”
　　他是真累了，昨晚守夜回去之后一晚上没阖眼，好不容易熬到钟雪秦出去守夜了他才眯了一会儿。
　　要换平时他还能和钟雪容扯几句皮，现在是真不行了，眯着眯着又睡了。
　　“嘿你……”
　　“让他睡吧。”钟雪秦掐灭了烟，回身去翻点吃的。
　　钟雪容看了看他，突然问：“你俩咋了？”
　　“没。”
　　“你丫惹他了吧？”
　　“有你事儿么？”
　　钟雪容闭了嘴，心情很不愉快。
　　他怕他哥，但也不是讨厌他哥。不过现在他哥这样挺招他讨厌的。
　　温苍也进去看了下唐秋余的情况，唐秋余还没醒。
　　因为他的位置是狙击手，有没有实战经验不在考虑范围内，听说他从灾变发生之后就一直站在最前线，连着几夜没合过眼，也救了好几百人的命。
　　温苍没有叫醒他，出来之后把大家都叫到一起。
　　今天围在一起的时候明显没有昨天那么热闹了，大家都各想各的。
　　吃完了东西纪英也醒得七七八八了，正坐着发了会呆，旁边就有人给他递了瓶水。
　　他刚巧渴了，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抬头去看，看到那个人是钟雪秦。
　　俩人大眼瞪小眼的大半天，都不知道该说点啥。
　　钟雪秦就随口说了一句：“你身上还挺白的。”
　　“啊？”
　　钟雪秦捏了捏他肩膀：“挺白的。”
　　他才意识到估计刚刚自己领子被钟雪容那厮拽下来的时候被看到了。
　　他扯开领子往里头瞄了一眼：“还成，就是没晒到太阳，我脖子和手都没那么白。”
　　钟雪秦特不要脸地跟着凑过去看，看完又一下子把他领子扯好：“别看了，就是被保护着才能那么白，老扯开看也要被晒黑了。”
　　纪英抬头看了他一眼：“晒黑了也……不见得是坏事。”
　　钟雪秦啧了一声：“我就喜欢白的。”
　　他低下头，挺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问：“因为你黑么？”
　　钟雪秦拧着食指往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说谁呢，谁黑了？”
　　他揉了揉脑门，揉着揉着估计自己也觉得好笑，眼里渐渐有点笑意了。
　　这俩人一语双关的哑谜打得还挺溜的。老不受待见的钟雪容听了赶紧插嘴：“哎，我也挺白的呢。”
　　钟雪秦踹了他一脚：“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纪英也跟着作势踹他一脚：“就是，光顾着自个长白了，匀一点给你哥不好么？”
　　“不是……”钟雪容懵了，“都怪我么？”
　　陈承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整个的气氛就好一大半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靠！”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进入警备的状态。


第20章 训练
　　结果回头一看，原来是唐秋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在拴着羚羊的大树下蹲着，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估计刚那一嗓子就是他的。
　　大家都围了过去。
　　“怎么了，咬你了？”陈承问。
　　唐秋余没抬头，他把羚羊掀得四脚朝天的，眼睛一直盯着羚羊的肚子。
　　“这……”周明曲也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羚羊肚子上有个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干了，伤口边缘有一点人类牙齿的轮廓。
　　很久的沉默之后，纪英才说：“原来源头不在秦历山。”
　　“啥意思啊？”看到大家都沉默才跟着沉默的钟雪容问他。
　　“咱一开始不都以为秦历山上的羚羊伤了人，后面才出现那些感染的情况么。”
　　钟雪容想了半天，突然瞪大眼睛：“这羚羊也是被咬伤的啊！”
　　“那感染源究竟在哪？”陈承问。
　　“现在感染都扩散成这样了，考虑这个有意义么？”唐秋余站起来。睡了那么久一觉，他的精神状况总算稳定一点了。
　　“也不能这么说，”纪英偷瞄了钟雪秦几眼，“最初的感染源是怎么被感染的，这问题其实挺重要的。”
　　钟雪秦挑了下眉：“干嘛？”
　　“问你意见呗。”
　　“是挺重要……”他皱了下眉。他老觉得纪英刚那一眼特不对劲。
　　孙宏看着温苍：“正好齐人了，说说接下去怎么办吧。”
　　温苍点了点头。几个人又回到帐篷边围着坐下。
　　其实这个没什么好商量的，因为纪英的态度很坚决，他要等许采宜来。
　　“你那朋友他……不一定能来。”温苍说得很迟疑。
　　“我明白，所以咱等个五天，五天从学校走着上山都能到了，”纪英说，“就五天，他要没来我留个纸条在这，咱就撤。”
　　“五天么……”
　　“这五天咱也不是光等。这儿不有羚羊能研究研究么。现在知道了羚羊不是感染源，那山上说不定就有其他丧尸，咱不是还考虑要回营地么，那就要再观察观察，要真没危险咱还能去部队营地休息几天。”他说着瞥了眼唐秋余。
　　唐秋余没看他，眼睛盯着那片被盖灭的火堆。
　　“你认为我们还是要去部队营地么？”温苍问。
　　“我不知道，”纪英跟他绕弯，“所以我说咱要花点时间观察观察山上情况。”
　　“但是五天的时间还是太耽误了……”
　　“就等五天吧。”周明曲说。
　　温苍看向他。
　　“耽误什么呢？急什么呢？”周明曲也毫不客气地和他对视，露出了一点笑，“搞得前面好像有多好的事儿等着似的。”
　　还真是头一回有人这么明显地反抗温苍，几个新兵都觉得挺新奇的。
　　温苍自个估计也觉得有点意外，愣了一会儿才说：“行，那就等五天。这五天除了研究羚羊和观察山上情况之外，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做。”
　　他挨个扫视了所有人：“部队的人自己把握，原先的训练不能落下。这几天我想重点拉几个人来练练……周明曲，纪英，钟雪容，你们仨自己考虑一下，要不要跟着我练。”
　　周明曲举了下手。
　　钟雪容其实挺乐意跟着温苍的，他本来就挺想正正经经练一练的，要是还被他哥逮着了，指不定就又是以揍为主，顺带着练练了。
　　纪英暂时没回答，估计也在看钟雪秦的意思。
　　钟雪秦笑了：“人问你们自个的意见呢，别瞅我，想去就去。”
　　钟雪容一溜烟儿跑对面了。
　　剩下纪英了。
　　温苍看着他，其实没有逼迫的意思，但他就是莫名其妙觉得很为难。
　　不去吧，那挺损失的，现在这个时候身体条件真的就是革命的本钱了。去吧，新兵又混一块儿的，难道丢下钟雪秦一个人瞎溜达么？
　　虽然钟雪秦肯定瞒了他很多事儿，说不定还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但是从宿舍那会到现在一直相信着过来的一个人，突然间要说讨厌他疏远他吧，也挺难的。
　　“去吧。”钟雪秦压低声音，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
　　纪英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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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苍对他们的训练循规蹈矩，虽然强度都挺大的，但还没有对新兵那样严格，毕竟还是得给他们留点儿体力，以防万一。
　　钟雪容算是有点儿底子，纪英和周明曲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现在毕竟只有五天，讲究速成，除了每天固定的负重跑之外，温苍把更多的时间用在教他们格斗技巧和用枪方法上，而不是锻炼体力。
　　钟雪容本来就会用枪，温苍就让新兵轮流来陪他练格斗技巧，他去教另外两个人用枪。
　　学枪的时候，纪英发现周明曲在温苍亲身演示的时候都会看得特认真，简直要把眼睛贴上去了，就差在左脸写个“崇”，右脸写个“拜”了。
　　他平时都是一副怼天怼地唯我独尊的标准富家子弟样儿，纪英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么仰望某个人的样子。
　　温苍拿枪的时候确实很帅，他本来就高挑，站得也挺拔，把枪单手举到视线齐平的地方，用那双夜枭一样的眼睛瞄准的模样，简直帅得惨绝人寰。
　　温苍不知道那俩人在想什么，纪英倒是学得挺快的，就周明曲老是学不会，他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教他。
　　他希望周明曲学会，特别希望，所以很耐心地教他。
　　周明曲其实也挺聪明的，用枪的方法没几下就学会了，但是对不准靶子，温苍凑过去手把手教他瞄准，但他手老抖，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纪英在旁边看了会儿，说换我教他吧，结果换他上去之后周明曲一下就对准了。
　　温苍心里觉得老沉重了，周明曲怕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新兵那边只是保持着体力锻炼，除此之外三个人还会排班轮流在帐篷附近把守着。
　　这个主意是唐秋余提出的，有人专门守着就能及时发现危险，也能及时发现其他普通人的靠近。
　　他有时候看着有点扭曲，其实还挺小心谨慎的，估计也因为这样，他在狙击方面才能有那么高的造诣。
　　这段日子里钟雪秦经常不在营地，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干什么，回来偶尔还会带一些小松鼠和鱼之类的野味儿。
　　有了羚羊的前车之鉴，大家吃野味的时候也非常谨慎。但偶尔有肉吃的日子简直像过年。
　　至于羚羊，纪英一直不断尝试着用各种方式刺激它，发现羚羊对画面和触碰都不太敏感。它看不到，拿小石子砸它也不会有反应，但要是有人站它旁边，或者碰它，或者发出点儿声音，它都能立刻作出反应，估计是对温度和声音比较敏感。
　　慢慢的，已经过去了四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但许采宜迟迟没有回来。
　　纪英偶尔也会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许采宜，但手机自从那一晚之后再也没有信号了。
　　今天这一天，温苍开始教纪英用狙击步枪。其实从手枪开始，他发现纪英只是在最初适应枪支的重量和后坐力的时候会出现一点失误，到后来完全适应之后几乎每一枪都能准确击在靶子上。
　　换了狙击枪之后，命中率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只要在枪支的射程范围内，他所能看到的东西，全都能准确击中。
　　如果说唐秋余是靠他谨小慎微的性格和后来在部队里的努力达到了这种高度，纪英靠的大半都是天赋。
　　天赋这种东西简直就像外挂。温苍跟他说起这回事的时候，他笑了笑，说那都是屁话。
　　人每一份的努力都会体现在自个身上。
　　纪英最大的缺陷在于他没办法长时间维持状态，精神高度集中半个多小时之后命中率就会开始下降，一个多小时之后就会频频失误。
　　同样的问题就不会出现在唐秋余身上。唐秋余以前经常在部队里连续训练好几个小时的瞄准射击，那种精神集中力和他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天赋可不是外挂，那顶多就是个buff，还得看你怎么用。
　　狙击枪在使用上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温苍顾着和纪英说。
　　说完回过头来，他发现周明曲居然不见了！
　　他在营地周围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倒是发现本来应该在帐篷附近守着的陈承打瞌睡了。
　　温苍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熟悉他的人一看都知道他生气了。
　　陈承被温苍叫醒听到这么回事之后简直像被雷劈了，噌的一下跳起来就跑出去找人了，温苍都没来得及叫住他。
　　温苍眉心都扭得快打结了。他没时间发愁，把唐秋余留在营地里看守，马上又带着其他人去找人了。


第21章 冰湖
　　找了大半天，一直找到日渐西沉，不论是陈承还是周明曲都没找着。
　　倒是在路上碰上了钟雪秦。
　　钟雪秦坐在一条溪流边，脱了手套把玩着一条活鱼。
　　那条活鱼在他手里不停拍动尾鳍，扭动着扭动着，后来居然鱼身一拧就从他手里滑了出去，掉进了水里。
　　纪英看到的时候特惊讶，就钟雪秦脱了手套那个轻轻碰一下都能把人弄疼了的手劲儿，居然能控制到这种程度，也不知道他练了多久。
　　钟雪秦看着鱼跑了，反而笑了笑，扭头看到所有人都朝他走来，笑容就收住了。
　　“怎么了？”
　　钟雪容跟找家长的孩子似的着急说：“周明曲不见了，陈承去找他，俩人现在也没回来，咋办啊？”
　　钟雪秦皱了下眉：“我今天一直在这儿，他们要经过了我肯定能听到声音。”他说完看向温苍：“他们离开多久了？”
　　“他们……”
　　温苍还没说完，森林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温苍是第一个跑出去的，飞箭一般，一瞬间就没了踪影。孙宏和钟雪容慢了几步，也跟着跑了过去。
　　纪英也想跟上去，但是被钟雪秦拦住了。
　　“你们这次出来带了多少枪多少子弹？”
　　“没多少……”虽然只有五天，五天的安逸也足够蒙蔽他们的眼睛，让他们看不清周围的危险。
　　“你回营地拿东西吧，没枪不行。”
　　纪英皱着眉看他：“这几天我也在锻炼……”
　　“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英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行，我先回去拿东西……你怎么办？”
　　“那边情况估计不太好，我去帮忙。”钟雪秦用手抓乱了他的头发：“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就走了，不过没有走温苍去时的那条路，而是绕进右侧的树林里，说不定是条近路。
　　这段时间他很少在营地，估计一直在外头了解地形路线。
　　纪英没敢多停留，转身跑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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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出来带了多少枪多少子弹，纪英只记得没带多少，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其实所有人之中只有温苍带了手枪，而且子弹所剩无几了。
　　因此当他们看到森林里陡然出现的丧尸时，全都惊愣住了。
　　那些丧尸大约六七只，分散在各处，像是刚刚聚集到这里。
　　温苍拿出手枪，检查了一下枪膛里还剩多少子弹。
　　子弹只剩下三颗。
　　就拆卸枪支的这么一点声音，那些丧尸也做出了反应，全都调转了方向。
　　突然，前面隔着林子的不远处传来了像是砸东西的声音，还挺大声的，夹杂着听不清楚但明显很恐慌的人声。
　　温苍一句话也没说，浑身绷紧着微微弯下身子，就像蓄势待发的孤狼。
　　就连孙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温苍，钟雪容就更不知所措了。
　　距离他们最近的丧尸在左手边五步开外。温苍把自己的手枪塞到孙宏手里。
　　孙宏拿到枪后反应了一秒，再抬头看时，温苍已经不知何时闪到左手边的丧尸身前，一拳砸到丧尸的脸上。
　　那张脸一下子凹陷下去，黑血汩汩喷溅而出，骨裂的声音听在耳边相当惊悚。丧尸的身体也因为惯性飞了出去，摔倒在地后就一动不动了。
　　要是活人受那一拳估计得直接脑震荡了。
　　孙宏也迅速拿起手枪，用尽了子弹，准确无误击毙了较远处的三只丧尸。
　　就在这期间里，钟雪容大摇大摆地把右手边一只丧尸拉过来，徒手把他脑袋咔的一下一百八十度扭转，再把他推向往这边靠近的另一只丧尸，让他咬在“肉盾”上，钟雪容再掏出短刀刺进他的脑袋。
　　估计是这段时间的训练起了作用。等一切结束，不过数秒的时间。
　　结束之后他们才发现温苍早就不见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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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苍走入了森林深处。
　　他的脚步既快又轻，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直到走到森林尽头的一片湖泊处，他才最终停下。
　　停下的动作并不是受控于他的大脑，而是一种单纯的条件反射。在看到眼前一幕的瞬间，他的大脑早就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部队营地靠近秦历山，部队里经常会组织士兵到秦历山进行野外生存的训练，所以部队的人都知道秦历山上有一片很有名的森林，叫雪林。因为山脚下的温度是常年不会下雪的，一直到那片雪林所在的海拔开始，才会在冬天下雪。
　　雪林里有一片湖泊，叫琥珀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片湖泊常年冰冻，只有在盛夏的时节才会有几天的解封期。冰冻起来的湖泊美得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从而得名琥珀湖。
　　所以即使是夏天，全国各地也会有数不清的游客特意来琥珀湖游赏。
　　温苍茫然地草草数了一下。
　　“十，二十，三十，四十……”太多了，他数不清，估计得有数百只丧尸围在湖泊四周，像游荡的鬼魂，缓缓拖动着身体。
　　这些丧尸，居然就在他们营地几公里开外的地方……
　　他的眼睛一个个扫过那些丧尸，好像在寻找某个身影。他很不愿意这样做，可是他不得不这样做。
　　没有……
　　没有周明曲！
　　温苍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抬脚正要往旁边移动。他脚下的草丛里掩着枯树枝，他一心放在找人上，猛地一踩，骤然发出“咔”的一声响！
　　几百只丧尸陆陆续续朝这边转过头来。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逃？
　　不能逃。周明曲还在这里，他肯定还活着。
　　再说他还能往哪儿逃？难道还要逃回营地吗？
　　绝不能往回跑。
　　硬刚么？
　　几百只丧尸，坦克都不一定轧得过去。
　　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温度比较低，那些丧尸都移动得相当缓慢。
　　他忽然想起了纪英说过的话。人相比于丧尸，最大的区别就是还能思考。
　　温苍飞快朝上看。每一棵大树都高耸入云。
　　在部队的训练中，攀爬几乎是必修课。
　　他摸出腰间的军刺，刺入身边的一棵大树树干上，借力往上攀了一小段，又抓住树枝继续往上攀爬。
　　那些丧尸围到大树下，只能伸着手朝树上乱抓，血肉模糊的脸上狰狞又丑陋无比，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嘴边还挂着白色唾沫，像极了饥饿的野兽。
　　一直到他爬到了树上高处，他才发现了湖泊中的异样。
　　原本冰冻的湖泊中央破裂了一块，一个人埋在了水里。直到丧尸被温苍引开了，他才终于得空探出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明曲？！”
　　周明曲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他不敢发出声音，浑身因为寒冷而不停颤抖。
　　温苍拧紧眉头。好在这里树林茂密，他四下看了看，抓住身边另一棵树横生过来的树枝，借力又攀到另一棵树上。
　　周明曲马上明白过来。他是想把丧尸引开！
　　可引开之后呢？他怎么下来？到时他又该怎么办？
　　周明曲忽然觉得身体又冷了几度。
　　据点里感染爆发那会，周明曲还在跟一个新兵吵架。新兵什么也不懂，拿错了药，差点害死了人，他骂新兵是傻/逼来着，下一秒新兵就被咬了。
　　连血带肉的，脖子上被扯下了一大片，他又惊又恐，疼得脸都涨红了，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想捂着又捂不住，血就跟喷泉似的。
　　周明曲定了一秒，突然抄起旁边的医用小剪刀往他后面的东西脸上戳，猛戳了好几下才把那玩意儿戳开，他手上已经全是血了。
　　他正要给那新兵看伤口情况，才发现新兵脖子断了，早咽气了，眼睛圆瞪着。
　　周明曲后来就跑了。他不知道跑哪儿好，恍惚间听到有人喊“坦克”，他就往坦克里钻了进去。
　　坦克里很黑，他过一会儿就会冷不防觉得自己是不是死了，伸手掐自己一下。
　　疼，特疼，疼得他难受死了。
　　死了吗？没死。
　　活着吗？不知道。
　　怕死吗？怕。
　　哪种好？死了好。
　　周明曲他觉得死了更好。
　　那会他就不该跑，他是医生，所有人都可以跑，就他不该跑。
　　被咬下一块肉得多疼啊，被抓开肚皮往里掏该多绝望啊……
　　他居然就在坦克里躲到事情结束。
　　事情结束了吗？没结束。
　　现在一到黑暗的地方他就会觉得那么多条人命，好像都在背后冷嗖嗖地盯着这个还活着的他。
　　他还活着，他还要抗争。
　　为什么抗争呢？不知道。
　　他害怕活着。
　　周明曲其实一直处在这种状态，直到刚刚温苍在教纪英用狙击枪的时候，他猛地瞥见什么东西晃过的影子。
　　他确定那就是丧尸。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这种“活着”的鲜明感受让他热血上涌。
　　温苍还在埋头跟纪英解释狙击枪上的一些结构。他看了他们一眼，带着自己的枪悄悄跟上去了。
　　这回他不跑。
　　他必须证明自己再也不会跑了。
　　证明给谁看？给他自己看：看，你不会再跑了，那咱就再努力一点，勇敢活下去吧。
　　……
　　“跑！”
　　温苍的吼声从高处传来。
　　周明曲浑身一震，把思绪飞快抽回来。
　　跑吗？
　　他颤抖得厉害。


第22章 面对
　　温苍在树上看到他一直愣着，不知道在愣什么，刚想再吼一句的时候看到他突然爬出湖面，往外边跑了几步就摔倒了。
　　外围的几只丧尸听到他这边的动静，都转过了身体。
　　他的手脚都被冻僵了，很艰难才爬起来，往前跑几步就扑一下，好在丧尸的动作很慢，就这样也没追上他。
　　温苍咬紧牙关，眼睛一直盯着周明曲，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的另一边。
　　他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忽然间，他脚下的树枝承受不住压力骤然折断了！
　　毫无防备的，他整个人摔了下去，接近地面的时候才硬是伸手抓住了一根树枝，半悬着的身体下，军靴已经被丧尸整个儿抓住了，拼命往下拉扯！
　　他费力地踢开那些手，感受到手里的树枝像是经不住他折腾，开始发出一些细微的“喀喀”声，他浑身都出了一层厚厚的汗。
　　他往下看了一眼，那些怪物死灰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但那大睁着的模样却像饿了很多天之后看着一顿丰盛的晚餐。那些大张着的恶臭嘴巴，黑黄丑陋的牙齿暴露在有些昏暗阴冷的树荫下，让人忍不住觉得如果被那牙齿撕开皮肉，溅出来的热血洒向的地方，必定是冰冷无比的。
　　他又抬头看着手里那根渐渐断裂的树枝，其实在最后一刻的时候，他意外的挺平静的。
　　反而是突然不知道哪儿来一声枪响把他吓了一跳，刚刚抓住他脚踝的一只丧尸应声而倒。他循着声音望过去。
　　那男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居然站在了湖泊对面，手里拿着自己带过来的手枪。
　　他的背后就是一片山壁，没有退路了。
　　他朝温苍笑了笑，突然卯足了劲儿吼了一嗓子：“傻！逼！”
　　丧尸被他的枪声和那一嗓子吸引了，渐渐都朝那边拖动过去。
　　果然，丧尸不懂得绕弯子，就这么径直走向冰冻的湖面，走到途中就摔进湖泊中央破裂的洞里，埋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丧尸本身就没有体温，身体被迅速冰冻后，原本就不灵活的关节就更是无法爬出冰面。
　　温苍在树上挂了一会儿，想着这人真欠，来救他还要顺带着先骂他一句。
　　湖中央的破洞不大，仍然有许多丧尸避过了破洞，围了过来。
　　温苍马上从树上跳下来，敏捷地避过还留在树下的几只丧尸，顺手拔出树干上的军刺，然后飞奔到湖泊边上，和湖泊另一边的钟雪秦遥遥相对。
　　两个人相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弯下身子，温苍举起军刺，钟雪秦扯了一下手套，举起一拳，同一瞬间重重挥向湖泊的冰面！
　　两个受力点牵出两条裂缝线，沿着湖泊对角线缓缓向湖中央的破洞延伸。
　　钟雪秦那一记重拳下的裂缝已经和湖泊中央的破洞交汇，交汇完了还往前延伸了一点儿。
　　温苍军刺下的裂缝却只向前延伸了一小段就停下了。
　　走在前面的丧尸已经到了钟雪秦身边，被钟雪秦回身踢入湖中。
　　温苍只能站起来，匀了半边身子的重量往湖面上猛踹了一脚。这一脚借上了他体重，才最终将冰冻多年的湖面踹出一条蜿蜒的裂缝，缓缓向前蔓延，最终与湖泊中央的裂缝交汇，三点连成一线！
　　冰面彻底破裂，几百只丧尸一块儿掉进了湖里。
　　那场面特壮观，连钟雪秦也有点愣神。
　　但是湖边上还有几只漏网之鱼，还在缓缓拖动身体朝他们靠过来。
　　温苍站起来的时候都有点艰难，他用掉太多力气了，钟雪秦又还在对面，走不过来。
　　他握紧军刺，小心翼翼地往旁边退着，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
　　他还没考虑好呢，突然又是“砰砰砰”的几声枪响，他连考虑也不用了，丧尸已经全倒下了。
　　倒下之后他才看到了站在丧尸后面拿着枪的周明曲。
　　其实纪英也在后边，枪都是他带来的，他后边还有孙宏和钟雪容，他们都来了。但是因为周明曲的样子实在太有意思了，他就只看到了周明曲。
　　周明曲平时都戴着银框眼镜，干干净净的，说起话来又特拽一人，现在眼镜弄丢了，浑身湿漉漉的还顶着个炫酷的水草头，睁大眼睛发抖的样子特像一只受惊的小鸭子。
　　他看到了周明曲的紧张慌乱，但是没看出周明曲的高兴激动。
　　周明曲现在特高兴，握着枪的手感特好，拿着拿着还特想对天再来两发，没想到突然手就被温苍拿住了，枪也被他带走了。
　　温苍看了他一眼，然后捏了下他肩膀：“谢谢。”
　　他愣了大半天，简直就要灵魂出窍了，然后才恢复了那副拽拽的表情：“不客气。”
　　“谢也谢过了……”温苍的表情又沉了下去，“之后就回去谈谈你突然不见是什么原因吧。”
　　周明曲被他唬了一下，突然打了个喷嚏，震天响的，把旁边的枪声都掩盖住了。
　　钟雪秦这边的丧尸不多，他徒手解决了几只，剩下的一只被纪英隔着几百米远距离射杀了。
　　纪英收了狙击枪，正考虑着要怎么过去他那边，就听到他喊：“别过来，回营地等我。”说完身形一闪，人就没了。
　　“我操？”钟雪容眨着眼睛看了半天，“咋回事啊？是人是鬼啊？闹半天我哥他嗝屁了啊？”
　　“没嗝屁……别乐了你。”纪英看到他忍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有点哭笑不得：“你仔细看，山壁上有条缝儿能穿过去的。”
　　“哎，还真是……”钟雪容眯着眼睛看半天，心情突然又不美好了。
　　温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周明曲披上，问其他人：“陈承呢？找到了么？”
　　“我在来的路上刚巧碰到他了……”纪英犹豫了一下：“就那会营地里突然有声枪响，我放心不下就让他先回营地。”
　　枪响？
　　温苍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
　　天全黑了。
　　黑夜笼罩着山林，山风阴冷，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腐臭。
　　周明曲被冻坏了，浑身抖个不停，喷嚏都连成串儿跟机关枪似的。温苍几次想探探他额头都被他拍开了。
　　肯定是发烧了。
　　温苍让他脱掉湿漉漉的衣服裤子，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换上，周明曲不肯穿他的裤子，就大喇喇地光着腿，反正他有的大家都有，谁没见过谁啊。
　　好在温苍的衣服穿他身上又大又长，盖到大腿中间了。那一看就是没受过多少苦的一双腿，遮掉上半身就是妥妥的香艳画面。
　　温苍背着他走，后面几个人交头接耳的在说什么他听不清楚，估计在说他。
　　他身上烫得有点难受，温苍后背结实而温暖，让他一下就睡死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周明曲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倒不是病的，好像是手脚都被绑住了。
　　他微微睁开眼，看到火光下有个人影张牙舞爪怪吓人的。
　　感官都渐渐复苏过来，他听到有个人疯了一样大吼大叫。
　　“冷静？冷你妈的静！我告诉你温苍，你他妈就是这样才会害死了一个部队那么多的战友！”
　　听到温苍的名字，他抬起头去看。
　　唐秋余站在火堆旁边，因为背着光，他的脸部表情看起来特别扭曲诡异。
　　“你先别激动……”是纪英的声音。
　　“对，他没告诉你们，”唐秋余冷笑着，“温苍他妈的骗了你们，部队营地里还有人，你知道么？”
　　“人？”纪英那副永远很平静的声音里也融进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讶。
　　“受伤没那么严重还能继续拼命的就留在据点包扎包扎，完了再送上去拼命。伤得严重缺胳膊少腿的就被运回部队营地……人和人还不一样，全看他的利用价值是么？温苍，你他妈有没有良心！”
　　周明曲觉得脑袋要爆炸了，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儿，他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
　　周围的人都跟他一样被绑着丢在地上，其他人好歹还有意识，陈承直接昏倒在地上，额头上有块伤口，天太黑看不清伤得怎么样。旁边大树下拴着的那只羚羊已经死了，脑袋上有枪伤，估计就是纪英说他听到的那声枪响。
　　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钟雪秦不在这里头。
　　他刚想说点什么，就被谁轻轻撞了一下。
　　“你先别说话。”孙宏就在他后边，用非常细微的声音悄悄跟他说。
　　“为什么要瞒着这事儿？”纪英问。
　　“为什么？你问他呗。”唐秋余很夸张地哈哈笑了笑：“他自个不想回去，就故意设套引你替他说出来。他要说那儿还有人，正常人会不想回去看看么？他就是没想到，他把那些重伤的找人运回去的时候，我他妈都看到了！”
　　纪英看向了温苍。所有人都看向了温苍。
　　温苍没说什么，垂着头看着张牙舞爪的火苗。
　　“温苍，”唐秋余在他面前蹲下，“你解释啊……”
　　温苍抬头的时候，唐秋余脸上挂着泪。
　　那些重伤的士兵里，有一个是温苍的老朋友，也是带了唐秋余好几年的一位老兵，从唐秋余还是个刚毕业的小毛孩，一直照顾着他到现在。
　　当初唐秋余在全国狙击比赛拿奖了，他还特高兴地拉着温苍拉着所有认识的喝了一晚的酒，醉了还一直嚷嚷着“小唐可出息了”，跟炫耀自个儿子似的。
　　“你别不解释啊……你他妈也是部队的人啊……”唐秋余抹了一把脸才说：“你他妈是温苍啊……”
　　温苍皱着眉，过了很久才说：“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说得都对……”
　　他还没说完，脸上突然挨了一拳。
　　唐秋余又揪住他的头发，眼看着又要来一拳。
　　“住手吧。”
　　唐秋余看过去，说话的是孙宏。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孙宏。


第23章 再遇
　　孙宏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你稍微冷静一点也能想明白，温苍偷偷把重伤的人运回部队营地，是不想让他们再上前线的意思，都是为了保护他们。他阻止我们回部队营地，是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些人肯定都没救了，他现在要保护的是我们这群人。”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至少我们还活着啊。”
　　唐秋余把头埋低了，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哪能不明白，要是他不明白，哪能在这儿待到现在？
　　他其实也害怕回去，害怕回去之后肯定会看到的那些画面。
　　但是再害怕也不可以不回去啊。他就是恨温苍不肯回去，恨他，特别恨他，跟恨自己一样恨他。
　　如果他害怕回去，温苍拖也得把他拖回去，因为他是温苍，是那个被部队里所有人都信任的温苍。当所有人都犹豫不决的时候，温苍肯定可以做出那个最正确最好的决定。
　　可是现在温苍做出的是什么狗屁决定？
　　唐秋余手里还拿着枪。纪英怕他干出什么事儿，一直盼着钟雪秦赶紧回来，但是钟雪秦居然过了那么久也没回来。
　　他反而有点担心起钟雪秦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肯定得回去，我……”唐秋余还没来得及说完，头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猛地栽倒了。
　　纪英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钟雪秦，结果他居然在倒下的唐秋余身后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居然穿着睡裙，后边垂了条特长的马尾辫，都到她大腿中间了，平分的流海露出额头上的一截儿刺青。
　　别人可能不太注意，纪英一眼就瞧出来了，这形状和钟雪秦手臂上的刺青一模一样，只不过她的带着点儿暗红色，钟雪秦的是黑的。
　　她手里拿着个装曲奇饼的那种铁罐，铁罐凹进去一块，那形状肯定是唐秋余脑袋的形状没跑了。
　　过了一会儿，跟在她后边才跑来了钟雪秦。
　　可能是火光的作用，钟雪秦的表情看起来也有点诡异，他没有平时那种嘻哈玩笑的劲儿了，眼神比夜风还冷。
　　“跑什么？”
　　那女的没回他，冷漠又精致的脸蛋像个假人一样。
　　“问你话呢。”钟雪秦拉了她一把。也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无所谓，他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她转过去捏了捏他下巴，压低声音说：“要不是我过来了，你还想怎样？这次的事儿，没完。”
　　光看这场面，俩人再凑近一点就是一出言情剧了。
　　只是这边地上还绑着一二三四五六个人，六双眼睛盯着他们看，场面有点尴尬。
　　“你们有话好说啊。”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火光能照亮的范围很小，纪英只能模糊看到他俩后边似乎还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刚说话的那个人走上前来，居然还是纪英见过的，就是在后门那会徒手夹爆丧尸头的那位哥们儿。
　　这样近距离一看，这人特别高大，比孙宏还要大上一个号，手臂上肌肉凹凸间盘着狰狞的青筋，看着特猛的一人。
　　这么一人说起话来还挺温和的：“既然大家都认识，就好好相处嘛……哎，你们这是干嘛？”终于有人看到地上绑着的一二三四五六个人了。
　　“我们在玩捆绑play。”纪英斜眼看他。
　　“哎，这都啥时候了还玩呢？”
　　“你们要不来还能一直玩下去呢。”
　　这猛男倒没有钟雪容那种纯天然无添加的笨，瞅见地上躺着一人，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赶紧过去给几个人松绑：“你们咋回事啊？这时候还内讧啊？”
　　说话间后边又犹犹豫豫地过来一个女人，身材很娇小，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手里还揣着一副电蚊拍，看到猛男就往猛男那边一顿冲刺，然后猛一下从后边抱住他，差点没把他撞出去，好在他下盘扎实。
　　猛男也不生气，转过来把她搂怀里抱着了。
　　在她后边还有一个男的。
　　“许哥？”
　　“英子？！”许采宜看到纪英的时候眼睛一下就亮了，分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许采宜和纪英虽然是同届的，但他比纪英大了一岁，纪英就一直习惯喊他许哥。许采宜高中那会老师组织看《城南旧事》，看完了许采宜特喜欢里头的英子，之后就喊上瘾了。
　　俩人这么对着喊了一嗓子，把周围人都喊懵逼了。
　　纪英如释重负一样笑容都跳出来了，松绑后就赶紧上去跟许采宜互相搂了一下。
　　“没事吧？”纪英往他身上扫了几眼。
　　“没事儿……”许采宜用肩膀碰了下他的肩膀，皱着眉他：“你们这是怎么了？”
　　纪英苦笑：“我还想问你这边是什么情况呢。咱先收拾收拾，坐下说。”
　　--------------------
　　就这一天，瞬息万变。
　　唐秋余和陈承都被孙宏扛进帐篷里了，唐秋余手脚都被绑了起来，但是绑没绑都无所谓，反正他暂时不会醒了。这是周明曲说的。
　　周明曲情况不知道怎么样，看着脸有点红，他自己倒没有表现出什么，该吃吃该喝喝。
　　他检查完唐秋余从帐篷走出来的时候，温苍正用湿布捂着被唐秋余揍肿的脸，倒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变化，仍然是一双锋利的眼神，盯着对面的几个陌生人。
　　火堆两旁坐着两批人。左边是最先上山的一批，右边是刚来的一批。让钟雪秦有点意外的是，纪英居然坐到对面去了，他旁边就是许采宜。
　　纪英还是老样子，镇定自若的，坐对面冲他问：“你跑哪儿去了？”
　　“路上碰到了……”钟雪秦瞟了长马尾女人一眼，“……熟人。”
　　他瞟她是因为她突然站起来了，拖着行李箱默默走到纪英的另一边坐下了。
　　这人特神奇，不只是穿着睡裙，手里还拖着个女士行李箱，到哪都拖着，一点也没有逃命的感觉。
　　她刚想和纪英说点什么，就被钟雪秦拦下：“哎你……”他冲纪英使了个眼色。
　　纪英和长马尾都没说什么呢，旁边许采宜推了他一把：“你过去。”
　　“我……”
　　“等会儿的，”许采宜冲他笑了一下，“晚点我也想跟你聊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对面去了，坐到钟雪秦旁边。
　　“在那边坐得挺心安理得的嘛。”钟雪秦小声说。
　　纪英往他脸上直瞅：“你眼睛不好么？刚眨得跟抽筋了似的。”
　　“谁眼睛……不是你有没有良心的，”钟雪秦指着他，“我这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算了，”钟雪秦叹了口气，“算了。”
　　纪英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
　　刚来的人先表明身份是基本的礼貌。右边的人先说了他们的事情。
　　许采宜是野外生存社的成员，他们社团组织了一次野外生存训练，在秦历山搭建了这片营地，这些纪英之前都和温苍他们说过了。
　　事发的时候，许采宜因为擅自搭建营地的事情，他还在辅导员办公室被训话，直到外面发出惨叫。
　　其实他也不清楚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外面一团糟，肯定很多人受伤了。他不知所措，只好跟随人群跑了出来。行政楼离正门近一点，所以他跑的是大正门，刚巧和纪英他们错开了。
　　他们被大正门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军队保护着，原本的计划也是先送他们到郊区，但路上被求救的人群拦住了军车，场面一片混乱。
　　许采宜看着情况不对劲，当机立断悄悄逃下车，没想到遇上了随大流来劫车的一男一女。
　　男的叫武旭风，是个三十多岁的猛男大叔，听说以前当过一两年兵，后面出来做健身教练。女的叫黄小语，是他可人疼的老婆。他们本来打算到这边学校看看黄小语她妹妹的演出，没想到遇上了这些事儿。
　　许采宜和她妹妹一个学校，许采宜说现在还回学校的不是傻子就是找死，她妹妹要还活着肯定跟着大家逃命去了。武旭风转眼瞥见劫车的人群中也爆发了感染，心里更加犹豫，被许采宜说两下就动摇了，放弃劫车带着黄小语和许采宜一起逃命。
　　许采宜的想法和纪英差不多，也想上山避一避，他就把山上营地的事儿告诉了这两人。这两人里老婆听老公的，老公嘛，别看武旭风长的那股猛劲儿，其实心里还挺没主见的，他们仨一下就达成共识了。
　　长马尾女人是他们在路上遇到的。
　　刚遇到的时候她就穿着睡裙，手里还拖着个行李箱，看着就像半夜三更刚被人从酒店里赶出来一样，完全逆流而行往大学城的方向走，刚好也是迎着许采宜他们的方向。
　　这条路已经远离城市了，但路上逃亡失败的人也不少，零零散散有好些丧尸朝她扑上去，伸出双手抓向她。
　　她目视着前方，像是没看到，直到那些手伸到她面前，她才挥出一只手，将面前的手尽数扫开。
　　那一挥手劲很大，原本活死人的关节就并不灵活，这一挥扫，直接把他们挥倒在地。
　　她的步伐很轻，也很快，不等地上那些怪物抓住她的脚，她早已如一阵轻风般走了过去。
　　他们这边拿着木棒铁杆电蚊拍各种乱七八糟的武器特别小心翼翼的三个人，看到她这个样子全都下意识往自己手里的武器瞄了一眼。
　　头一回觉得拿武器的比空手的寒碜。
　　“你们哪儿来的？”那女人突然朝他们问。
　　许采宜说了他学校的名字。
　　长马尾女人脚步一旋，跳舞一样转了个方向绕到他们这边来。
　　“那边情况怎么样？”
　　许采宜笑笑：“这边的丧尸都从那儿跑出来的，你说怎么样？”
　　“你认不认识一个人，”长马尾女人思考了一下，“叫……好像是叫……”
　　所有人都看向了纪英。
　　纪英自己也有点愣神，用手指指了一下自己：“我？”


第24章 抗体
　　长马尾女人点头：“他说他认识，我就跟过来看看。”
　　“我认识你么？”纪英问。
　　她没说话。她是属于那种想回答的问题就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整个人很神秘，就连她的名字到现在也不知道，许采宜他们跟她一起过了五天她都没说。
　　之后温苍和纪英互相补充着跟对面那批人说完了这边的情况。
　　几个人听完了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估计他们这五天也够呛的。
　　大家看着都挺累的，许采宜提议今晚先歇一歇，明天一早再来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这时候长马尾女人才突然说：“有件事情今晚必须解决。”
　　因为她一直盯着纪英看，纪英也就自然而然问她：“什么事？”
　　“现在有这么一个情况，感染爆发之后全世界很多专家都在夜以继日做研究，最后他们在DNA数据库里锁定了一个特定的个体，这个人身上可能有一样所有人都特别渴望的东西，”她环视着所有人，“他有抗体。”
　　夜风刚呼呼刮了一把，刮得像把刀，冷得让人打了个哆嗦，周明曲没怎么听清楚又问了一遍：“什么？”
　　“这个人身上有抗体，”她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轻轻扫了过去，“这个人就是纪英。”
　　所有人都懵逼了，连钟雪秦也是。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围安静得要命，偏偏这个时候身后的某顶帐篷里传出了一点动静，特别刺耳。
　　只有唐秋余的那顶帐篷睡着人。
　　纪英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都要停止了。
　　突然间有人笑了一下，打破了这片要人命的沉默。这个人居然是周明曲。
　　周明曲抱着腿，在火光里冷冷笑着：“有没有这种病毒的抗体和DNA有几毛钱关系呢？抗体是因为身体感染过病毒，捱过去了身体会产出一种特殊的蛋白质，那个叫抗体。人后天的，跟DNA没多大关系。再说了，现在灾变刚发生没多久，他身上也没什么伤口，哪感染的病毒啊？说谎也要编个像样点儿的。”
　　“你是医生么？”她问。
　　“我是医学专业的研究生……靠，你这是在质疑我么？”周明曲笑笑：“就这么点常识还要问人是不是医生呢？毛病。”
　　她脸上的肌肉动了动，看得出是有点生气。
　　“那这么说吧，我现在也可以说我发现你身上有抗体。怎么的，你信我么？”
　　她没有回答，拉过自己的行李箱，打开之后从里面翻出一个手机，一通按按按之后把手机递给了周明曲。
　　周明曲看了一眼，又把手机递给了温苍：“你看看。”
　　温苍接过手机。手机上是一张官方通告的截图，上面说的和她说的差不离，措辞很委婉，但本质上和通缉差不多了，大概意思就是要所有人注意这个叫纪英的人，因为他身上可能带有抗体，一旦发现就必须要把他带回军队。截图里还截下了这篇通告的网址，温苍知道这是军方内部一个保密级别非常高的通讯网站，必须是军方人员刷脸才能登进去的，不同级别的人员还有不同的权限，这条通告是级别最高的。
　　手机又被温苍传出去，所有人都看过了一遍。她就坐一边等着，也没阻止。
　　“这事情我觉得……”温苍用食指轻轻敲着大腿，“不合适。”
　　一直忍着没敢出声的钟雪容也忍不住了：“还可能有抗体……多可能啊？不明不白的就让你们把人弄走么？”
　　“我也觉得这事儿不合适。”孙宏说。
　　周明曲有点不舒服地咳嗽了一下，不耐烦地说：“就算真有抗体了怎么着，你们把他带走能干嘛？”
　　她想也没想：“提取抗体，制作疫苗。”
　　周明曲乐了：“都说了抗体是蛋白质，人吸收抗体顶多就把蛋白质消化掉，消化完啥都没了，提取个屁。再说疫苗也不是这么来的，疫苗本身就是灭活的病毒，不是抗体，疫苗的作用就是刺激人体自个产生抗体的……你说你这人，长得挺漂亮的怎么不多读书呢？”
　　这回她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情绪，只是淡淡说：“我不懂这些，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军方通告摆在这里，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总得把他带过去让专家瞧瞧再下结论不是么？说不定不是抗体，是其他什么特殊物质呢？我们对这种病毒的研究也只是在摸索阶段。”
　　看到周明曲没吱声，她又补充了一句：“这已经是最后的希望了。”
　　“最后的希望”这几个字用得很重，肯定稳稳砸到一些人心底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有人弱弱地问了一句：“这种研究……会伤害身体吗？”问的人是许采宜。
　　他这么一问，纪英猛地抬起头看他。
　　长马尾女人很快说：“当然不会。其他人的命是命，他的命当然也是命。”
　　他接触到纪英的目光，突然迟疑了：“不过这事情还是……”
　　武旭风点头说：“你说得对，要是不怎么伤害身体的话那其实对大家都好。”黄小语抱着他手臂缩到他阴影后边。
　　现在就只剩一个人没表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钟雪秦看过了手机，把手机给她抛了回去，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才说：“送军队？为什么不是送医院去？”
　　“军队能保证他的安全。”
　　“能吗？”钟雪秦看向温苍。温苍脸色沉了一下，看得出有点不爽，不过还是摇摇头配合他：“现在军队都自顾不暇。”
　　武旭风皱眉：“现在除了政府军队还能信谁……”
　　“信自己啊！”钟雪容一拍大腿：“别人可以相信，反而自己不能信么？这毛病哪来的？非得寄希望于别人，那咱迟早要完！”
　　武旭风看了他一眼，抿着嘴不说话。
　　温苍朝钟雪容点了下头：“他说得对。还有一个问题，这条消息发布在军方内部的网站上又没有公开发布，为什么？你们是真想要他帮助研究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这条权限级别最高的通告居然被她拿出来给大家都看了一遍，那要是看到了这个秘密还要妨碍她工作的人该怎么办？
　　她摆了摆手：“就是说你们都不支持我的工作么？”说完她把目光甩到武旭风和黄小语那边。
　　“我们……”武旭风想了想，拉紧了黄小语的手，“我们支持。”
　　她又把目光移到许采宜身上。
　　许采宜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要是这事儿能解决，对大家肯定都是好事……”
　　她点了点头，挨个看着对面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钟雪秦身上。
　　钟雪秦拉了一下手套，完了五指往回曲，发出咔咔的声音。
　　现在火光两边的就不是新人旧人的区别了，是完全的立场对立。
　　纪英从头到尾也没有发表意见，他知道自己的意见在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
　　长马尾女人开始翻着那个行李箱，翻动间有什么金属机械轻微碰撞的声音。
　　钟雪秦拉着纪英站起来，温苍和孙宏快速掏出手枪，就在同一时刻，长马尾女人脚上一扫，撩起尘土把火堆盖灭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林间沙沙的声音，让人神经都绷紧了。
　　黑暗中不知道谁开了枪，紧随着有人发出了闷哼，还有几枪打空了。枪口火焰闪动，枪声震天。
　　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纪英也用力握紧了那只手。他们俩借着夜色的庇护，默不作声地往远离营地的方向移动。
　　“温苍？”周明曲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好像在颤抖。
　　“带他跑！”温苍在黑暗里吼着，声音挺远的了。
　　纪英借着闪动的枪焰，看清了整个的局面。
　　温苍估计是因为保护周明曲，肩上受了一枪，周明曲被他护在后边，孙宏开枪掩护他们撤退。那边长马尾女人一个人有点吃力，武旭风也从行李箱里拿了一把枪，另外俩都是普通人只能躲闪，其实双方都不好受。
　　在下一次枪焰闪动的时候，纪英看到了让他寒毛直竖的一幕。
　　许采宜躲闪子弹的时候没去注意后边，他后边很近的地方有几个拖动的黑影，估计是被那些枪声吸引过来的。
　　按说除了琥珀湖那边的丧尸之外不该还有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些丧尸真的从冰冷的湖水里爬出来了。
　　丧尸和丧尸之间也有不同。
　　枪焰很快消失了。
　　下一次枪焰闪动，许采宜那边被长马尾女人挡住了，他没看到，反而看到帐篷那边，唐秋余用那双被绑住的手掀开了帐篷，露出了半个头，眼睛不是盯着长马尾女人那边，反而是盯着温苍他们。
　　枪焰再次消失。
　　纪英被钟雪秦拉远了，再也看不到了。
　　他们跑到一条溪流边，就是钟雪秦玩活鱼的那条小溪。
　　枪声还在远处疯狂地爆响。
　　“你听我说，你……”钟雪秦拉住他，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有点犹豫，“你相信我么？”
　　纪英已经懵住了，不知道回答。
　　钟雪秦啧了一声：“你不信也得信，你现在只能相信我。你在这儿待着，我回去帮忙，如果有丧尸过来你搞不定，或者我过了这一晚还没回来，你就顺着这条小溪往下边走，就能下山。这是条近路，很安全。”他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千万不要再回去了，就算我没回来……知道么？”
　　夭夭
　　纪英呆了一下还没回答，钟雪秦把腰间的手枪和短刀都掏出来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跑了。


第25章 混乱
　　刚刚枪焰闪动的瞬间，钟雪容也看到了那些被枪声吸引过来的黑影。
　　“你后边！”他朝许采宜吼了一嗓子。
　　许采宜愣了一下，回头看的这一下就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肩膀，吓得他一声惊叫。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其他东西了，往旁边抓了什么就扯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抓住了长马尾女人的手。
　　许采宜不知道是来不及还是故意的，他始终没发出半点惊呼，长马尾女人又被自己开枪发出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没听到钟雪容的提醒，被抓住手臂的时候她还以为许采宜在叫她而已。
　　丧尸咬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那副永远没什么表情像个机器人一样的漂亮脸蛋，顿时扭曲成一幅抽象画。
　　山间盘绕着连续不断的哀嚎。
　　那女人扔掉手枪还想反抗，旁边又接连扑上来好几只丧尸，就算她身手再好也抵不住，渐渐地就倒在地上，被丧尸围着分食。
　　其实她身手并不算特别好，也就是她总是做足准备才能那么游刃有余，现在猛不防来这么一下，她肯定得栽这儿。
　　许采宜愣愣地往后退了几步，背上又撞到了什么，与此同时还有一声枪响，吓得他一个机灵转过身，发现是武旭风。
　　武旭风的脸色铁青，立在原地，双目圆睁，让许采宜有一瞬以为他变成丧尸了……直到他看到武旭风胸口的那个血洞。
　　原来钟雪容吼那一嗓子的时候，武旭风就在许采宜旁边，他看到许采宜不知道做了什么然后往旁边躲开了，他以为有什么危险就也跟着许采宜躲到一边，没想到刚好替许采宜挨了不知道哪来的一颗流弹。
　　许采宜缓过神来之后推了他一把，自个跑了。他在残存的意识里听到老婆的哭声。黄小语不喜欢说话，很文静很可爱一人，哭起来那声音把他吓了一跳，猛眨了下眼睛，突然就瞥见那些蹒跚晃动的黑影往他这边靠拢。
　　他红着眼怒吼一声，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了那些黑影。
　　武旭风他知道自己吧，一直没什么主见，走到这一步真挺不容易的。他唯一做了一件特别有主见的事儿，就是爱上黄小语，还坚持着保护她到最后。
　　黑影把武旭风覆盖住了。那些啃食的声音和液体汩汩淌出来的声音，都被黄小语的哭声掩盖了。
　　枪声彻底停歇了，只是已经晚了。
　　夜色里，周围不断地有黑影朝他们围过来。那种拖动的声音和野兽般的喘息，在这种枪声过后的静谧里显得特别渗人。
　　温苍本来还在考虑回帐篷取出物资的可能性，突然下巴上挨了一拳，整个脑袋顿时天昏地暗，仰头栽倒了。
　　一边的孙宏反应迅速地拿住了那个人的手，才发现是唐秋余。
　　他反过来抓住孙宏：“纪英呢！他身上有抗体！他身上居然有抗体啊！刘哥他们肯定有救……”伴随着最后一声枪响，他的话戛然而止。
　　孙宏被那声近在耳边的枪响弄耳鸣了，他们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黑暗了，孙宏在耳鸣中看到周明曲举着枪对着唐秋余，浑身抖得跟个什么似的，睁大的眼睛里好像有泪光，他的嘴里好像还在嘟囔什么，但是孙宏听不见。
　　耳鸣刚缓了一点，沙沙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孙宏快速转身举枪，准备对着就来上一发，好在及时住手了。要是换个人肯定这枪直接下去了，但是孙宏对这张和夜色完美融为一体的脸特别熟悉。
　　“陈承？”
　　陈承估计是刚醒，脸上还带着懵圈的表情：“这都哪跟哪啊？”
　　“快快快，帮忙扛着点儿！”钟雪容没看到刚刚那一幕，只看到他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忙把地上昏迷不醒的温苍拉起来，嘴里催着陈承：“咱快跑路，不然来不及了！”
　　他刚拉起温苍刚转过身，突然就对上了一个人。
　　黄小语拦在他面前，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
　　“你们……你们……”她抽泣着，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搞得钟雪容都着急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种情况谁也想不到，真的真的对不起……要不这么着，你跟我们走吧？”
　　黄小语很坚决地摇了摇头。她在这边摇头，她后边的那些黑影已经围了上来，一把扯住了她头发。
　　她尖叫了一声，突然头发上的手就松了，冷冰冰的腥臭液体泼洒到她背上。
　　“没事儿了，别瞎叫。”钟雪秦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哥！”钟雪容苦着脸压低声音咆哮，“你他妈还记得有这个弟！”
　　钟雪秦懒得理他，吩咐着：“孙宏和陈承扛着点你们老大，还有周明曲和黄小语都走中间，雪容你走后边，我走前头。”
　　他刚说完，就有一个弱弱的声音说：“我……还有我……”
　　许采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这边了。要说他的团队野外生存能力确实是好，就是不太适合一个人的野外生存。
　　钟雪秦没说什么，拖上了长马尾女人留下的行李箱直接走了。许采宜估着他是默认了，小心翼翼地往黄小语那边凑了上去，跟着安慰了她几句。
　　他们一路上居然也没碰到多少丧尸，好不容易回到溪流边刚想松口气的时候，发现溪流边没人影了。
　　钟雪秦把行李箱扔给钟雪容，转身跑了一小段，就跟纪英迎面碰上了。
　　纪英手里拿着短刀，手上脸上都是血。他很沉默地慢慢走过来，走到钟雪秦面前停下了，然后又慢慢把腰间的手枪掏出来，跟着手里的短刀一起交回他手里。
　　他没用枪，但是看得出刚刚栽在他手里的丧尸肯定不少。
　　纪英的状态看上去很奇怪，说不上的奇怪，连钟雪秦都愣了好久没敢跟他搭话。
　　“怎么了？”钟雪容也跟着跑过来。一个单纯的脑袋这时候就显得特别有作用。
　　纪英捏了捏他肩膀：“咱下山吧，这里待不了了。”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一直走到天又亮了，他们才走到山脚下。
　　这里往前边走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条公路，但是他们没急着走，所有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疲倦。
　　游客下山的时候总是会带下来很多垃圾，瓶瓶罐罐什么的，都堆在山脚下没来得及处理。他们拿了一些易拉罐，用绳子简单穿了一下，围着绑在四周，这样有东西碰到的时候就会有哐哐当当的声音。
　　除了黄小语还在低声哭泣，周明曲像灵魂出窍了一样闭不上眼，还有钟雪秦陪着纪英坐着没睡，其他人都鼾声四起。
　　“我想起一点儿了。”纪英突然小声说。
　　钟雪秦愣了一下：“想起……什么了？”
　　“我以前受过很严重的伤，”他摸了下自己的后颈，“从山上摔下来的，脖子后边磕到了，半身不遂的，难受过好长一段时间。”
　　“怎么摔下来的？”钟雪秦真不知道。
　　“被许采宜推下来的，”纪英看着他，“我是被许采宜推下来的。”
　　钟雪秦一时说不出话来。
　　纪英跟他说了自己和许采宜的那些过往，包括许采宜跟他表过白，包括他后边又发现自己估计是弯了，然后被许采宜怂恿着上山做什么野外生存训练。其实那玩意儿还真举办过，只是纪英忘记了。
　　“在山上抓着我摸来摸去的。”纪英用一种很平淡的声音说：“是看我又弯了吧，以前估计都在跟我演呢。”
　　钟雪秦把眼睛睁大得都能掉出来了。
　　“后面我挣扎着挣扎着就被他不小心推下去了。”
　　钟雪秦缓了很久才缓过来，问他：“他丫知道你失忆了么？刚来那会还那么情真意切的。”
　　“他不是真心把我推下去的，估计看到我那会他也高兴吧。”纪英叹了口气，好像终于有人听他把这些话说出来，松了口气那样的：“后面估摸着我大概是不记得了，就顺着演下去呗。”
　　“那……你怎么想起来的？”
　　“我跟着你过去了，刚巧看到他把武旭风推开，突然就想起来了。”
　　钟雪秦沉默着。纪英转头去看他，往他沉重的表情上看了一眼，突然说：“对不起，其实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我就是憋不住，真想找个人说说。”
　　钟雪秦皱了下眉：“你跟我道什么歉……”
　　纪英笑了笑：“后面我那伤怎么又好的，我就不问你了，等你跟我说。现在再听到一些真相我估计也受不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钟雪秦磨着后槽牙，“如果你不想带着他了，我现在也能……”
　　“你甭管了，费不着。我自己有分寸，”纪英看他这样有点想笑，“谢谢，真的谢谢。”
　　“你可别谢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呢。”
　　“现在谢现在的，以后的以后再说呗。”纪英抱着腿把头埋进手臂里，估计也累了。
　　他就着这个姿势眯了会儿，觉得不舒服就往钟雪秦身上靠了一下。
　　钟雪秦坐得特别稳，靠上去没一会儿他就犯困了。
　　犯困了又睡不着，他老觉得脖子那块特难受，也不是真的难受，就是老忍不住去注意它，好不容易沾了点儿睡意就梦见自己脖子磕断了就惊醒了，满头大汗的伸手去抓脖子后边。
　　抓没一会儿手就被人拿开了，钟雪秦脱掉了手套帮他按揉。
　　那种力度并不轻，但是特别柔和，手心的温度也特别烫。
　　他突然想起钟雪秦在小溪边玩活鱼的样子了，想起那会他脸上的笑了。
　　纪英光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的还真的就睡着了。


第26章 选择
　　几个人足足睡了半天，一直睡到连温苍都醒了，大太阳都挂得老高了。
　　唐秋余那一拳还挺重的，温苍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下巴都快掉了。他坐起来稍微缓了缓。
　　“好点没？”
　　周明曲就在他边儿上。这个人还是一副拽拽的样子，就是眼镜弄掉了，看谁都得眯一下眼。这么一眯，温苍才发现他睫毛挺长的，都盖着眼了。
　　“好点了，”温苍活动了一下脖子，“后来怎么样了？”
　　问完发现周明曲老半天没说话，他扭头一看，周明曲把头低下了。
　　“我杀人了。”
　　温苍被他搞愣了：“啊？”
　　“唐秋余，”周明曲又抬头看他，“我杀了唐秋余。”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就颤抖了一下。这一下不明显，但温苍的眼睛挺尖的。
　　温苍愣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之后也低下头沉默，脸色很难看，好半天才问：“为什么？”
　　“他那种精神状态太危险了，如果再让他这么闹下去，咱肯定都跑不了。”
　　“你那会就这么想的吗？”
　　“是……”周明曲吸了吸鼻子，“是刚想的。”
　　“那会你在想什么？”温苍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完全是询问的态度。
　　“就想……其实没想什么，就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周明曲捏了下拳头：“他是一种危险，我肯定要做我该做的事，如果我不能马上做决定，咱就都会……”
　　他话没说完就被温苍揽过来摁胸口上了。他估计自己也没发觉自己哭了。
　　他一直没睡着，就坐在温苍旁边，他想等温苍醒过来后把这件事说出来，不论温苍原谅他也好骂他也好甚至揍他也好，他才能得到解脱。
　　他其实心里明镜儿似的，再怎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是杀人的借口。
　　温苍拍了拍他后背，叹了口气：“你做的事情肯定不对……不过要换我，我估计也会这么做。”
　　“真的吗？”周明曲声音都带着鼻音了。
　　“真的。不过下次你得好好考虑考虑，杀人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一样，知道么？这种事情有了一次就会……”
　　微弱的鼾声打断了他，他低头一看才发现人早睡着了。
　　周明曲以前就经常会上部队里玩，温苍一开始见他觉得特烦人，老摆着一张臭脸，要不是他家里有身份有地位，温苍可能一个没忍住就要揪住他教训一顿了。
　　不过要是不去惹他，他倒也不会主动找事，来了就替他老爸寒暄几句，然后就安静地坐在一边看会儿他们训练，遇上有人脱水了还是扭到哪儿抽筋了啥的还会上去搭把手，有一阵的还说他也想当兵，估计是觉得新奇吧。
　　后来慢慢的，温苍也不觉得他那么烦人了，到现在温苍其实都有点儿把他当弟弟看待了。
　　其实他就是嘴巴毒了点儿，但是他有一种骨子里带出来的倔强和坚强，还有一颗藏得特别深的热心肠。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醒了。
　　这一觉虽然没人守夜，但大家都睡得挺踏实的。
　　钟雪秦把那个长马尾女人留下的行李箱打开了。
　　行李箱看着虽小，里头别有乾坤。枪支弹药的就不说了，这些省点用都够他们用上几天了。其他就是食物和药了，里头的食物也够他们几个人吃上一两天，看来那女人早就有备而来。
　　不过除此之外，里头没有其他关于纪英的线索了。
　　钟雪秦刚要从里头拿点出来分，就被许采宜拦下了。
　　“哥，我这有，先吃我的。”他笑着。
　　钟雪秦挑了挑眉，又把行李箱合上了。
　　许采宜背着的包是那种旅行包，看这款式和纪英在宿舍那会弄丢的旅行包一个样儿。
　　旅行包里装的全是他们几个一路步行上山途中从路边便利店超市搜刮来的东西。
　　几个人草草吃了一点儿。周明曲还在睡，身上还是只有温苍那件衣服，整个人怕冷一样缩成一团。温苍也还赤着的上半身，伸长了手拿了一点散装零食过来，整个后背绷出了好看的肌肉线条。
　　“我这儿……”许采宜看着他把拿来的零食都塞进周明曲口袋里了，顿了一下才从背包里翻找出一条运动裤和一件T恤，特意起身走过去递给了温苍：“我这儿还有衣服呢，你们先用着。”
　　温苍朝他点点头：“谢谢。”
　　钟雪秦目光跟着许采宜看了一会儿就别过脸，支着下巴看风景。
　　许采宜喜欢纪英。这件事他每想过一遍都会觉得特别不对劲。
　　喜欢么？男人和男人？
　　他那双看风景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就跑偏了，往纪英那边瞅过去。
　　纪英在撕一包糖豆，半天没撕开还用嘴去咬。
　　他的嘴唇还挺薄的，隐隐显现的舌尖很灵巧的样子，这么撕也没有弄脏包装袋，只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
　　撕了一会儿还是没撕开。
　　他扭头把糖豆递给钟雪秦：“帮我撕一下……”
　　钟雪秦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人打断了。
　　“我帮你呗，咋不喊我呢？”许采宜凑过来拿走了糖豆，从背包里又翻出了剪刀，一下就剪开了。
　　“哟，考虑还挺周全的。”钟雪秦笑了笑。
　　“可不么，咱可是搞过野外生存的。”许采宜也冲他笑了笑，七分真三分开玩笑的样子，说完又对纪英说：“是不是几天没见着就对我见外了？”
　　“哪能呢，”纪英接过糖豆，“就看你坐的比较远，不方便。”
　　许采宜啧了一声：“这么说还不见外么？”说完想了想，又把手臂搭在他肩上，靠得很近：“咱聊聊？那会也说了晚点想找你聊来着。”
　　“行啊。”纪英很爽快答应了，和他一块儿起身走到一边。
　　许采宜看了他好久，看得他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才说：“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什么？”
　　“我把你推下山的，忘了么？”
　　纪英真没想到他会自己承认，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什么也不说直勾勾盯着他看。
　　许采宜摸了摸脖子：“我其实……一直很内疚。一开始以为你忘了，咱不就可以回到以前嘛，至少我们还能做朋友。现在想想真不应该，犯错了咱就得认。”
　　纪英还是没说话，但是眉毛忍不住皱起来了。
　　“你后面又怎么好起来的？和那个叫钟雪秦的……”
　　“打住。脸皮厚成这样也不知道是你的优点还是缺点。”纪英叹了口气，用一种淡漠的眼神看着他：“别以为这事儿就翻篇了，下次再惹我真跟你没完。我说得够清楚了么？”
　　纪英在许采宜眼里一直都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有时候插科打诨的也很游刃有余，就是从没对人说过什么狠话，说出来估计也没什么威慑力。
　　头一回听到他说狠话，居然是对自己说的，许采宜真被他说愣了。这两句话被他说出来不像是威胁，完全是陈述事实的口吻。
　　纪英看他不说话，就自个走了。
　　“怎么样？”钟雪秦在他还没坐下的时候就问他。
　　“他估计看出来了，”纪英拣出一颗粉红粉红的糖豆丢给他，“知道我想起来了吧。”
　　“还挺察言观色的，”他很轻松就接住了，往嘴里一塞，然后用沾了点儿糖渍的手指在纪英嘴边抹了一把：“然后呢？”
　　“就急着先跟我承认错误呗，”纪英拍掉他的手，“管他呢，这事儿你就别管了，糟心。”说完下意识伸舌头舔了一下。
　　长那么粉，居然是葡萄味儿的。
　　钟雪秦盯着他的嘴看了一会儿，就别过了脸。
　　有人吃着东西，有人早吃完了就在附近搜了一把。
　　陈承在附近一辆车里找到了一张旅游地图。
　　地图上主要印着秦历山的各种景点，就在边角的地方稍微提到了两个重要的路口。
　　一个路口就是他们来时的路口，是连接X市和秦历山的。另外一个路口就是他们眼下所在的路口，是连接秦历山和另外一个城市的。
　　“Z市？”钟雪容眯着眼看了老半天才看懂，“咱要去Z市么？”
　　陈承拿着地图皱眉说：“不是吧，还要回城区么？”
　　温苍说：“先说说一个事儿。昨天那女人说过的话，大家都记得么？”
　　陈承一脸懵逼的，孙宏凑到他耳边跟他解释了。
　　“哪有这种事儿啊？”陈承抓着头：“犯得着抢人么？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钟雪容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没错，我也觉得有问题，关键是什么问题咱不知道。”
　　陈承假装举着麦克风把手凑到纪英嘴边：“有请当事人发表下意见。”
　　纪英叹了口气：“你们想想，她把火都盖灭了，开枪嗖嗖嗖的一点儿不带犹豫，万一不小心打中我怎么办？”
　　温苍点头说：“她根本不在乎。”
　　“所以她的目的肯定不是什么带人回去研究治疗方法。”许采宜咬牙说：“丫还骗咱！”
　　温苍瞄了他一眼，又问纪英：“你认识她么？”
　　纪英摇头：“不认识，我也不记得我得罪过什么军方的人。”
　　“不管怎么说，她那张截图还有点儿意思，肯定和这次灾变脱不了干系，我们最好确认一下这件事的真实情况。”温苍说。
　　“怎么确认？”陈承问。
　　温苍指了指自己的胸章。
　　陈承一下子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赶忙敬了个礼：“温苍少校！”
　　“啥意思啊？”钟雪容问。
　　“他跟咱混得挺熟的搞得我都忘了，他之前是南边军区特种部队‘飞鹰’的中队长，这边人手不够暂时被调到这儿而已。”
　　钟雪容忍不住看了温苍好几眼。
　　“飞鹰司令部在省会Y市，要去那儿必须经过Z市。”温苍说：“飞鹰的大队长和我认识，他知道的肯定不少，如果我们能找过去问问他，说不定能问出点东西来。”
　　钟雪秦笑了笑：“想什么呢？那是省会，那儿人口有多少你想过么？咱凭什么去，凭这一小箱子的枪弹么？”
　　温苍看着他：“你有办法？”
　　钟雪秦拿过地图，手指着“Z市”标志旁边的另外一条小路：“这儿他没标出来，这条路可以去W市，那儿是我老家，我家里有一大仓库的东西。”
　　温苍知道他身份不简单，有这些东西也不在意料之外，所以没急着反驳他，用手撑着额角思考着：“去W市也不是不行，就拿完还得再回来Z市，反正要去省会肯定得过Z市，不然就得绕更远的路，时间精力都耗不起。”
　　“你们留在营地的武器多么？”许采宜问。
　　钟雪容回答他：“挺多的，用坦克搬上来的呢。”
　　许采宜说：“那丢掉多可惜啊？咱说不定可以派几个人再上去一趟，把东西再用坦克装下来。我知道有条小路连通这俩路口，犯不着再越一次山。”
　　所有人都陷入了思考。
　　温苍梳理了一下：“现在就有三个选择。一个是直接去省会，一个是先去W市取武器，还有一个是重新回山上拿回武器。”说完看向纪英。连锁反应似的，所有人都看向他了。


第27章 天降
　　纪英摸着下巴想了想：“雪秦……哥，他说得对，这点东西不够去省会的。不过有一点咱容易忽视，现在手机都上不了网也打不了电话，咱不清楚外界的情况。省会那边在初期就及时遏制住形势了也说不准，毕竟整个飞鹰部队都在那边呢。”
　　“W市是前几年才从农村发展起来的小城市，地广人稀，周边还有不少小村小镇的，搜刮点补给也方便，他们哥俩也熟悉那儿，先去W市就会保险一点。”
　　“至于重新回山上那是不可能的。昨晚的丧尸太多了，不可能全是琥珀湖那边的丧尸，我估计X市已经彻底完了，丧尸都开始往山上跑了，现在还回去就是找死。”
　　陈承问许采宜：“你来的时候山下面怎么样了？”
　　“下面……”许采宜犹疑了一下，“挺多的，我们边躲边上山的。但是我想这儿不是有好手嘛，真能拿回武器的话不就又不用绕远路又保险了么。”说完瞥了钟雪秦一眼。
　　钟雪秦低头吃着纪英没吃完给他的那包糖豆，充耳不闻的。
　　钟雪容反应了一下才瞪圆了眼睛：“合着那些丧尸还不光是被枪声吸引的，还是你们给引上来的？”
　　许采宜握拳咳嗽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纪英说：“按说丧尸跑郊区的速度不可能那么快，有活人往郊区跑是一方面，丧尸本身各有不同也是一方面。”
　　钟雪容点点头：“对，有的丧尸跑得快，有的丧尸力气大，什么都有，也有普通的丧尸，这一点特别奇怪。”
　　“你们……”本来安静待一边儿的黄小语突然颤着声音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特别安静……”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四处看了看。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不断有丧尸跑秦历山上了，Z市的情况也说不准，前后都危机四伏的，怎么都过了一晚上了，这个路口还这么平静？
　　纪英摸着下巴：“丧尸就是被声音和温度吸引的，要是山上没人没动静了，他们估计只会在山上转圈圈，不懂得下山的。”
　　“那Z市呢？总得有人也往郊区这边逃命吧。”陈承问。
　　纪英又想摸下巴了，被钟雪秦一把摁住，他干坐着想了一会儿，忍不住把手抽出来又摸了会儿下巴，把钟雪秦逗笑了。
　　他冲钟雪秦斜了一眼才说：“Z市的政府估计做了什么措施……”
　　他话没说完，突然远处轰隆一声特别响亮！
　　大家本来围坐着，这一声响把人屁股都震颠起来了。
　　周明曲猛不防被吓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了……”
　　“嘘……你们听。”孙宏皱着眉。
　　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呼呼的，想仔细听也听不清楚，断断续续的。
　　“我操！天上！”陈承指着上边。
　　大家抬头看了一眼，顿时一个个吓得四处爬开了。
　　天上在下红雨，闻到那味儿才知道那是血，哗哗的，一边下一边还掉着什么东西，在天上张牙舞爪的。
　　还能是什么东西？
　　简直祸从天降。
　　那些东西没掉地上呢就开始伸手乱抓，许采宜一个没留神就被抓住了。
　　抓住他的丧尸下半身没了，但是上半身还能动，特别是那张脸，两边脸颊和眼睛都血肉模糊了，光那两排牙齿咬得咔咔响。
　　他看了一眼，然后扯着嗓子嚎得那叫一个惨烈。
　　突如其来的情况把所有人都冲散了，没人顾得上他，离他近一点儿的只有刚醒来没来得及退开的周明曲。偏偏他的哭嚎把掉到地上的那些丧尸全吸引过去了。
　　“噗嗤”一声，一把医用的小剪刀贯穿了那只丧尸的太阳穴，鲜血汩汩流出，抓着许采宜的手突然失去力气松开了。
　　许采宜早就被吓得瘫坐在地上了，这会抬头一看，看到周明曲手里拿着滴血的剪刀，背着阳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周明曲！”温苍隔着好远提醒他。
　　正对着他头顶往下掉了一只丧尸，这只丧尸四肢健全，就是后背上扎了很多玻璃碎片。
　　周明曲往上看了看，在丧尸落到他面前时伸手拿住了他后脖子，摸了一下之后对准某个部位错了个位。
　　丧尸掉地上之后脖子以下都动不了了，只剩个头还在挣扎。
　　丧尸的脊柱本来就被玻璃扎伤了，其实他不过是通过脊椎错位把玻璃碎片和本身的碎骨挤压到更深的地方损坏了脊髓。
　　刚见面那会大家都认识过一遍，他知道周明曲就是个拽拽的富三代，学医的，武力值别说是零，负都有可能，拖人后腿那种。
　　现在他居然被周明曲救了。
　　许采宜看愣了，猛不防被掉地上的又一只丧尸抓住了脚踝，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他一咬牙拿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就往那脑袋上砸，直到血染红了草地，抓他的手也松开了。
　　“啊——！”
　　一只丧尸落在了黄小语身边，腿都摔成“X”了，只能半个身子探出去揪着她裙子，她就捂着眼睛一阵梨花带雨。
　　那丧尸居然就这么和她僵持了半天，她逃跑不了，它居然揪扯了半天也没得嘴。
　　“她那边好像……”纪英话没说完，钟雪秦突然就奔了过去，那卷起来的烟尘扑了纪英一脸，弄得他愣了一下。
　　揪着黄小语的丧尸好不容易挣扎到黄小语身边，正准备对着她细嫩的脚脖子来上一口，就被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脚踩烂了颅骨。
　　抓着她裙子的手顿时松了，黄小语哭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钟雪秦很无奈地摸着她的后背：“别哭了，哭得我头都大了……”
　　“英子！”
　　钟雪秦听到这声音猛地转过头。
　　纪英已经落到了离他很远的地方，刚愣了那一下没来得及移动开，现在他四周或近或远的都落满了丧尸，虽然看着还有点距离，但是很明显已经把他包围起来了。
　　下山那会他把刀和枪都还给钟雪秦了，现在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不过他脸色还挺平静的，目光在钟雪秦那边扫过一眼不带停留的，就转眼观察四周。
　　许采宜几乎是冲过来的，被纪英喊住了。
　　“许哥等等，那边，”他指着一个方向，“那边地上的是不是被压着了？死了没？”
　　他指着的地方落了很多断肢，地上的血都能把一些肉块浮起来了，边上还叠着两只丧尸，上面那只头都炸飞了，下面那只他这边只能看到脚。
　　许采宜脚上刹车，被他问愣了：“死了……怎么了？”
　　附近其他落地上的丧尸手脚都摔断扭曲了，却还是以奇异的姿态重新站起来，晃着残缺的身体，特别诡异地拖动脚步朝纪英靠近。
　　纪英走到那边把上面的丧尸抬起来压到自己身上，然后用眼神示意许采宜：“快，你用下面这个。”
　　许采宜大概有点明白他意思了，照着做了。
　　体温被冰冷的尸体覆盖住，活人的味道都被遍地的血肉冲散了，周围的丧尸感觉不到温度，也听不到任何的动静，全都突然失去了目标，转而向其他人那边移动。
　　就在局势稍微稳定一点的时候，远处突然又传来了第二声巨响。
　　这次巨响还伴随着一阵热浪，黄小语那种瘦弱的体型差点被卷走，钟雪秦拉了她一把，转个身替她挡住了。
　　好在这次没有从天而降的丧尸了，剩下还能动弹的丧尸也没什么行动能力。纪英等到大家处理得差不多了才翻开丧尸尸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真会省力气。”周明曲走了过来，手里的剪刀已经全红了，连带着半边身子也全染红了。
　　“脏了。”纪英指着他。
　　他啧了一声：“要你管呢。”说完自个闻了闻手，露出特别厌恶的表情。
　　“都没事吧？”温苍他们被冲散到另一边了，这会才赶过来。
　　“没事。”周明曲回答他。他浑身上下打量了周明曲一眼，跟不认识似的。
　　陈承被染了满头的血，忍不住问：“这怎么会有爆炸啊？”
　　纪英帮着许采宜挪开身上的丧尸尸体，一边说：“估计Z市采取行动了吧。”
　　“炸城么？”
　　“先封城再炸，距离感染发生已经那么多天了，估计是真的迫不得已了，”纪英把许采宜拉起来，皱了下眉，“Z市也不小，连这边都做到这地步了，Y市也难说。”
　　钟雪容左右看了看：“行李箱呢？”
　　“这儿。”钟雪秦带着黄小语走过来，手里拖着个行李箱。幸好行李箱已经合起来了，只是外边被染红了。
　　许采宜看了他俩好几眼，笑了笑：“可以啊。”
　　钟雪秦没理他，走过去把短刀连刀带鞘抽出来，塞到纪英手里。
　　“我不用。”
　　“拿着。”
　　“真不用……”
　　“那么多废话呢。”
　　纪英拿着短刀掂了掂重量，叹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孙宏问。
　　“绕路吧，Z市都没了。”钟雪容苦笑：“还挺好的，帮咱抹掉了一个选项呢。”
　　“等等……”纪英摸了摸额头，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我靠……”
　　“咋了？”
　　“麻溜儿跑吧，这阵动静肯定要把山上丧尸全引下来了……”
　　“操，”周明曲往后边看了一眼：“你真神了。”
　　后边山上冷不防摔下来了一只丧尸，刚站起来，又接二连三掉下来更多的丧尸。山脚下树林很多，从那些晃动的树影里也陆陆续续拖出了无数诡异的身影。
　　# 村落篇


第28章 地陷
　　他们都看愣住了，突然被一个引擎声吓回了神。
　　“别愣着了，快！”
　　许采宜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附近一辆没人的面包车里，三两下解了车锁，发动了引擎，正坐在驾驶座上拍着车门催促。
　　别的不知道，这货逃跑的速度绝对一流。
　　钟雪容往后又看了一眼，吸了一口冷气，忙不迭推人：“快快快快快！”
　　被山脚那些树木遮蔽了，其实后边的丧尸早就黑压压一片，这会像墨水一样全漫出来了。
　　他们赶忙上了车，许采宜猛踩油门窜了出去。
　　面包车开上了钟雪秦在地图上指的那条小路，但是没开一会儿就停了。
　　许采宜急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妈的这儿堵死了！”
　　估计是因为刚刚那场爆炸，这条路又不宽，地上都铺着碎石和乱七八糟的断手断脚，还有一些只剩半个身子的丧尸因为爆炸的高温都黏在地上了，还在蠕动仅剩的部位，车根本开不过去。
　　“我来。”钟雪秦拍了拍他。他怀疑地瞥了一眼，还是让开了。
　　钟雪秦坐到驾驶位上提醒了一下：“安全带。”
　　他们刚低头去找安全带，就听到哐的一下特别响。
　　肯定车屁股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紧接着又乒铃乓啷的，不知道怎么样了。
　　钟雪秦把腰间的手枪掏出来递过去给纪英：“里边就五发，看准了开。”
　　纪英接过去，看了一眼后视镜，完了手伸出车窗，头探出去就发了一枪。
　　他坐回来，啧了一声：“再过一会你得给把机关枪了，后边都涌上来了。”
　　这会大伙儿安全带全系上了，钟雪秦问他：“抓着车的还有么？”
　　“你开开看。”
　　钟雪秦发动了一下，皱眉说：“超载了吧。”
　　面包车就核载八人，他们已经多出一人了，本来就有点儿超载。按说超载一人不至于，可眼下都有点开不动了。
　　后视镜里看不到，纪英刚探出去能看到的丧尸已经被击倒了，还这样的话就说明那丧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还是夏天，正午的太阳特别晒，车里又闷，每个人都是一脸焦急和烦躁。
　　“我下车看看。”陈承想去开车门。
　　“等等。”温苍看着车窗外地上的影子。阳光特别猛，面包车车顶投下来的影子上，有几截突出来的东西看得特别清楚，有点像手指头。
　　他把枪伸出窗外，对着车身铁皮没敲几下，就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探出来，他不带犹豫地往那上边盲发了一枪，看到血溅出来了，他又把半个身子从车窗那边探出去，一手揪住那东西，猛一发力把它拖出来甩到了地上，一看才发现那丧尸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
　　“开！”
　　钟雪秦猛踩了一下油门，车子总算顺利开出去了。
　　他开车挺有技巧的，挑着地上那些断手断脚开，避开了碎石。车轱辘被血打滑了，溜得特别快，就是特别颠簸，要没安全带估计他们几个的头就得在车顶上打架子鼓了。
　　好在开出去一段之后地面就平坦了，那些碎石断肢的没溅到这边来。
　　许采宜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这得开多远他们才不会继续追啊？”
　　纪英想了想，问：“这条高速路够长么？”
　　钟雪秦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就这速度开到W市全程无阻碍的，估计也要半天，W市比Z市远多了。”
　　“那应该够了。”
　　“什么够了？”陈承被他说的一愣。
　　“后边那群丧尸都够组个军团了，咱要一路把他们引到W市来个自取灭亡么？”
　　陈承嘿嘿笑了笑，朝他竖起大拇指：“哎我发现你这人真聪明！”
　　周明曲按下了他的手：“不要给自己的笨找借口。”
　　“嘿你这人怎么……我笨么？”陈承问孙宏。
　　孙宏握拳咳了咳，转过了脸。
　　“你怎么不问我？”钟雪容朝他眨眨眼睛。
　　陈承看了他一眼，也别过脸。
　　钟雪容“嘿”了一声，完了叹了口气也没继续找茬。
　　小打小闹的，好像都没那么带劲儿了。
　　每个人身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狼狈，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血的腥臭混合着汗味，开着车窗都拯救不了。
　　平时最吵最闹的是陈承，最快睡着的也是陈承。陈承一睡着，车里就没什么人说话了。
　　纪英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抚摸着手里的枪。
　　枪上有一些干了的血渍，看不太清楚，但是用手摸上去很粗糙。阳光从车窗外泼进来，温柔地撒在枪身上，有种绝望和希望撞在一起的强烈冲突感。
　　钟雪秦的这把枪是从黄淑和唐琳心手里拿来的，就在学校后门的墙角边。恍惚间这么一想，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现在已经不能用星期几或者几月几号来区分时间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模糊地感受时间的存在。
　　车里有人低低地咳嗽起来。
　　“还烧着呢？”温苍想去试探周明曲的额头，被他避开了。
　　“油够么？”
　　“什么油？”温苍被他问愣了。
　　“车油，这车不得开上半天么。”
　　钟雪秦看了一下，油只剩两小格：“估计不够，待会儿看看路上加油站还有没……有。”他说句话的功夫，车就慢下来了，慢着慢着就停了，车盖那边轰轰响了一声，接着就冒出一缕黑烟。
　　“不是吧？”钟雪秦拍了一下方向盘，试着又发动了好几次也没成功。
　　这边路上很宽阔，地上很干净，一辆车一个人一只虫子都没有，路边也没有任何建筑，全是树木，太阳烘烤下看沥青路面都有点扭曲了。
　　纪英把头探出去看了看，又飞快缩回来，开始解安全带：“快下车。”
　　到现在大家都形成条件反射了，只要有人给出指令就会先行动起来，然后再问为什么。
　　“为什么啊？”钟雪容推醒了陈承，头一个打开车门下去了。
　　下去之后不经意地往后边看了一眼，突然跟上了发条似的跳起来把所有车门都打开了。
　　“快快都下车！跟上来了我操！”
　　“跟……跟上来？跟车赛跑么？不能吧……”刚醒来的陈承很不情愿地下车看了一眼：“我操！”说完把背在身上的步枪举起来开了一枪。
　　跟上来的倒也不多，军团不至于，组个小队还可以，估计又是那种跑得贼快的特异体。
　　“省点儿子弹。”温苍也下了车，迎面走向跑在前头来势特别凶猛的一只丧尸，瞄准时机突然绊了它一脚。
　　来势汹汹扑街也汹汹，脸朝地啪一声摔了那么一下就起不来了，头部那边的地面慢慢的淌出了血。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这丧尸真不靠谱。”周明曲给了一句精准的评论。
　　孙宏也学着温苍，瞄准机会绊倒了另外一只丧尸，结果也是一样，摔地上就磕死了。
　　“脑门真脆。”许采宜笑了笑：“难不成这些特异体虽然增强了一些地方，但是其他某个地方就会被削弱么？”
　　“有可能。”
　　温苍面对着疾速冲上来的又一只丧尸，本来想故技重施，哪想到那丧尸在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就跳了起来，往他身上猛地扑过来。
　　他皱了下眉，一手卡住丧尸的脖子，一手揪着丧尸衣领，借着它扑上来的惯性把它头朝地甩到了后面的地上。
　　啪的一声，这次脑门直接开了花。
　　这几只冲在了最前头，往后的也有追上来的，但还有些距离。
　　“行了，咱先撤吧。”温苍转过头：“孙宏，这附近我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你们村子那边？”
　　“是，我刚还想跟你说。你们先跟我来。”孙宏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我们村子？有么？”陈承很蒙圈地也跟上了。
　　孙宏只好边走边跟他们解释。
　　孙宏陈承他俩是同个村子长大的，村子叫孚民村。W市是从农村发展过来的，以前孚民村就是组成W市的其中一个村落。
　　他俩还没出生那会，有一天不知道哪儿派来的专家说他们最近研究发现这个村子下面地下水开采过度，再过不久会发生地陷，这一带还靠海，指不定哪天海水倒灌全给淹了，拿着一份盖着红戳的公文叫他们搬家。
　　村里人安土重迁，各种工作人员和专家苦口婆心劝了好多年，钱也补贴上新房子也安排上，直到孙宏他们上初中那年才整村搬走了，搬到现在的W市那边重新扎根生活，后来才有了W市。
　　陈承估计是忘了，孙宏还记得孚民村的原址就在这附近。
　　地陷了没不知道，他们后来入伍当兵了，除了训练就没怎么注意过其他事儿，但要万一还没地陷，村子里估计还能避一避。
　　孙宏记性还挺好的，带着他们钻进公路旁的林子里左拐右绕，绕到后面纪英都认不得路了，满眼绿色，只有孙宏非常镇定坚定地继续走着。
　　走了一会儿，钟雪秦突然喊住了前边的人：“等等……”
　　“怎么了？”
　　“你刚说胡民村？”
　　孙宏啧了一声：“胡（孚）……”
　　“啊？胡么？”
　　孙宏做“f”的口型做得都飘口水了，推了陈承一下：“你跟他说。”
　　陈承愣了一下：“啊？胡（孚）民村啊。”
　　周明曲捏了捏眉心：“孚民村吧？”他普通话特标准，就因为他寒碜人的时候还字正腔圆一本正经跟新闻主播似的，别人有时还莫名其妙生气不起来。
　　“对对。”孙宏松了口气。
　　“还真是啊？孚民村不是早几年就被封起来了么？”钟雪秦说。


第29章 推测
　　“啊？”
　　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军队里的，不太清楚外边的事情，周明曲在首都读研究生刚毕业回来，也不太清楚这边当地的事情。
　　许采宜点点头：“对，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记起来了，好几年前就封了，听说几个月前真的地陷了，整片全塌进去了，都夸这次撤离工作做得好呢。”
　　钟雪容也说：“我好像也在新闻里看过。”
　　“那怎么办？我们在这犹豫的功夫它们估计要追上来了。”陈承说。
　　“纪英？”周明曲看纪英发呆就叫了他一下，他没回应。
　　“叫你呢。”站他旁边的陈承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纪英抖了一下：“哎，吓我一跳。怎么了？”
　　“你才怎么了，想啥呢？”陈承问。
　　“没事。”纪英用食指摩擦着额角：“孚民村原址也没了是么……那附近还有其他村落么？”
　　孙宏想了想：“我记得当时为了保险一点，撤离工作是那一片都做了的，附近的村落估计也一起搬了，是不是也受地陷牵连了不清楚。”
　　“那怎么办啊？”许采宜苦着脸。
　　“别着急。这儿离W市还有多远？”温苍还是老样子，那副永远站得挺拔的结实身体，和那张一直很严肃的脸，莫名其妙就让人觉得很安心。
　　钟雪秦说：“估计还剩一半呢。”
　　“我们需要车。”
　　“等等，你们没想过么，为什么这路上一个人一辆车也没有？”周明曲说。
　　陈承看了看纪英：“W市那边政府也采取什么措施了？”
　　纪英摇头说：“路口那边至少咱还能找着几辆车，这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太奇怪了。”
　　“在这儿杵着也不是办法。”温苍低头把枪上了膛：“这样吧，我们天黑前先到孚民村附近看看，一路走一路找吃的和休息的地方，为天黑做准备，能找到车那就更好了。如果孚民村那边还有能休息的地方就休息一晚，有能利用的东西就拿上，那边不行了咱天亮就往W市走，晚上不能瞎跑。大家都把武器拿在手里，在树林里还能跟它们绕一绕。”
　　说完抬头看了看其他人脸上疲惫的表情，他又补充一句：“别灰心，活着肯定比死困难，但是死肯定没活着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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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有个代步工具顺了一路，屁股都没坐热乎呢又得用脚走路了。
　　温苍走在了最前头，钟雪秦走在了最后头，中间的人走得很近，尽量把队伍的长度压缩了。
　　好在这么走了一路，那些丧尸也没有追上来。
　　都没有人说话了，就连陈承和钟雪容这俩货也闭着嘴，愁眉苦脸的。
　　周明曲还在咳嗽，脸上有种病态的潮红，孙宏在一边扶着他。
　　黄小语的状态也不太好，她脚上穿着凉鞋，又走不惯山路，刚还崴了一脚，只敢小声地哭。
　　结果还是钟雪秦把她背起来了，钟雪容看了他们一眼，乖乖走到队伍最后面替了他哥的位置。
　　“不是我八卦啊，我真忍了好久了。”许采宜朝后边看了好几眼：“你们俩怎么回事啊？而且还是在武……”
　　“许哥。”纪英赶紧把他拉过来：“你这包重不重？我帮你背背？”
　　许采宜被他搞愣了：“啊？不重啊。”
　　他俩挨近了，纪英小声跟他说：“这时候提武旭风？你没事儿吧。”
　　许采宜也压低声音跟他说：“你不懂，就是这时候才要提武旭风，要不你看看他俩这状态，诡不诡异吧你说。”
　　“关键人武旭风因为什么死的你不知道么？”
　　“那也不能怪我啊，我哪知道他非乱跑结果自己……”
　　纪英斜了他一眼，他声音就弱下去了。
　　“行吧行吧，我错了，我以后注意。”许采宜揽了他一下。
　　钟雪秦皱了下眉：“哎，你们这当面八卦我俩合适么？”
　　许采宜朝他笑了笑：“谁八卦你们了，我们聊我们的呢。”
　　“哎，”钟雪秦喊了下纪英：“你俩刚聊什么了？”
　　纪英头也没回，随口掰扯：“聊……就聊这天气真热。平时什么流感病毒不都是冬天发的么？嗯？周大夫？”
　　没人回他。
　　“周明曲大夫？”
　　周明曲回了一句：“这种常识别问我。”他的鼻音重得像捏着鼻子那样了。
　　“那你说这会不会不是普通的病毒啊？”
　　“我哪知道，病毒自个要生存离不开活体细胞，人死了病毒也就死了，所以那些病毒都是传染性强，毒性会随着传播变得越来越弱，像这种的还是第一次见。”
　　“难道这次不是病毒？”
　　“那种状态是不是活着其实也不好说。比如脑死亡的人算不算活着？活着这个词的含义也没人弄得懂。”
　　“活着和活体，是两个概念。”突然有人小声说。
　　居然是黄小语。
　　估计是说到了自己的专业，周明曲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也对，就算在我们看来人真的死了，但是死后一段时间内细胞还能继续保持活性，要看这些细胞需要多少氧气和养分，像大脑心脏这些地方的细胞就死得快，不再活动的肌肉细胞这些就死得比较慢。病毒在这段时间里还可以继续寄宿在活体细胞上。其实如果条件合适，病毒被一些飞沫包裹着都能活好久。”
　　孙宏也听得很认真，听完了恍然大悟：“你意思是过了这段时间病毒就会跟着细胞一起死么？不攻自破？”
　　“按说应该是这样，可是……”
　　“不是这样的。”又是黄小语。
　　她趴在钟雪秦背上，头埋在他肩上小声说：“很早以前就有人做过实验，取出死人身上的细胞重新培养，希望把他们复活，因为细胞本身就有全能性，每一个细胞的细胞核里都有完整的基因，都有分化出完整个体的潜能，后面逐渐发展出克隆的研究……”钟雪秦回头看了她一下，她声音弱了下去：“所以其实，细胞只要还能继续得到营养供给，就还能活下去……”
　　周明曲当然知道这个理论，但是突然被人点出来效果完全不一样，他拍了下脑袋：“对，所以他们需要摄入营养。”
　　陈承只有这句话听明白了，大叫一句：“所以他们要咬人要吃东西！”
　　纪英摸着下巴：“所以说如果那些丧尸隔一段时间没有摄入任何东西，就会真的自个饿死么？得找个机会试试看……”
　　孙宏好像也很感兴趣，话都多了起来：“还有病毒能让死人动起来去猎食么……那人都死了怎么消化啊？”
　　“正常人要消化肯定要用到一整个消化系统，嘴啊食道啊胃和肠啊这些只是搅拌的容器，还要肝脏啊胰腺啊胆囊啊这些来负责加消化用的调料，但是别忘了肠子里还有一些东西也在帮助消化，就是细菌。”
　　周明曲的解释简单明了，连陈承都听懂了。
　　“人死了细菌还在的意思么？”陈承问。
　　“就是这样。人死了心脏不跳了，血液也就不再循环，现在我们虽然推测这种病毒可以让死人活动起来摄食，细胞可以继续得到供养，推测一部分免疫系统还继续发挥作用，身体里的腐败细菌、大肠菌群也不会疯狂增长之后造成腐败巨人观，所以才能有那些死了还能活蹦乱跳的丧尸。但是没有血液流动失去正常体温的话很多细胞也没办法正常工作，很多消化需要的蛋白酶在低温下会失活……”
　　周明曲说了半天，转眼一看，其他人全听懵了。
　　“就是说肠胃还能动，但是没有调料了，不过没关系还有那些细菌可以帮忙分解，继续提供营养。”纪英帮他简短概括。
　　周明曲打了个响指：“靠谱。”
　　“所以是不是这样的。病毒会倾向于照顾那些它需要的部位，主要得有活体细胞给它继续寄生。”纪英问。
　　周明曲想了想：“对，所以有的丧尸跑得快，有的丧尸手上力气大可能是因为……”
　　“因为那里被咬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块儿打了个响指。
　　“啥？啥跟啥啊？”陈承捋了一把寸头上的毛刺儿，“谁听懂了么解释一下。”
　　“被咬的部位最先被感染了，病毒就在那儿安家了，可不得先把自个家筑结实些么，”孙宏笑了笑，摸着下巴上的胡渣，“这个有点牛逼啊。”
　　许采宜一脸怀疑：“按你们这说法，那为什么丧尸还非得爆头才能死呢？哪儿被咬了打哪儿呗。还有那种跑得快脑门脆的哥们儿呢，干嘛不把脑门也一起弄结实了。”
　　“如果这些推测成立，那些跑得快的丧尸很可能是腿被咬了，腿离大脑比较远，病毒的生长扩散需要时间，脑门就脆了一点儿，这些都是暂时的。”周明曲跟他解释。
　　走在最后头的钟雪容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也就是说时间拖得越长丧尸就越难对付么？”
　　“估计是。”
　　“那为什么非得爆头才能死啊？”许采宜还是不相信。
　　孙宏说：“被咬伤的地方最先感染病毒而已，又不是全身上下只有那块地方有病毒，刚也说了会扩散的，要打那儿治标不治本。”
　　周明曲点了点头：“对，至于为什么爆头能解决，这个就推不出来了，得做实验做研究，有数据才行。”
　　又是这种时候，黄小语用那种细如蚊蝇的声音说了点什么，纪英离她近一点儿也只听到了什么“电”的。
　　陈承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一边走一边拿着根树枝甩啊甩，划拉着地上的杂草，突然就喊了一嗓子：“哎，你们看！”
　　他把杂草拨开，能看到地上躺着一只手机。


第30章 手机
　　这还是特别高档的最新款手机，出去买得好几万。
　　就这么一部手机还没戴手机壳，屏幕和白色后盖上沾着的血迹已经黑了。
　　陈承蹲下去给捡起来了，翻过来一看居然还亮着。不愧是大牌手机，不知道亮多久了还剩百分之二十多的电。
　　看了一眼陈承就瞪大了眼睛，赶紧按掉。
　　“怎么了？”孙宏问他。
　　“这破手机在拍视频……”陈承忍住想把它丢掉的冲动：“我刚不是被拍进去了吧？是不是有人在监视咱……”
　　周明曲斜了他一眼：“把这么贵的手机扔荒郊野岭拍人，那人不是闲得蛋疼就是跟你一个级别的笨。”
　　陈承刚朝他瞪圆了眼，温苍就走过来伸手在周明曲脖子上一圈，挡住他的嘴，又指了一下手机：“你按停了么？看看里面都拍了什么。”
　　手机里的这段视频居然长达几十个小时，好在这手机自动开了省电模式才能坚挺到现在。
　　视频一开始特别抖，抖得都看不清楚，周围还有很多广播的声音，声音时大时小的，听得断断续续，什么“暂时留在家中”，“我市并无人员感染”，“不要听信谣言”，“相信国家的力量”……估计是挺早之前的事儿了。
　　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拍视频的人抖了半天的手慢慢平稳下来，估计跑换走了，镜头对着前边的路，渐渐能看出道路两旁的都是挺漂亮的建筑，应该是在城里。
　　城里都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穿着防护服的特警分成好几个小队在城里游走，偶尔看到几个门开了条缝儿的都被他们喝止了，让赶紧关门。
　　他们看到了镜头这边却没说什么，反而敬了个礼。
　　拍视频的人刚想把镜头往后转，后边一个老人家的声音说：“拍前边。”
　　“行，不拍您。”他只好转回来，听声音像是个挺胖的中年男人。
　　直到画面里出现了好几辆警车，拍视频的人又跑起来了，画面又开始抖了。
　　抖到一半估计是他给暂停了一段时间没拍，突然画面一转的就到这边的树林里来了。
　　这时候声音和画面就都清晰多了，但还是一直拍前边的路，没拍到人。
　　“你说的那个靠谱么？”拍视频的人不知道在跟谁说。
　　“丁总，我骗谁都不能骗您啊，”另一个男的笑了笑，“以前有一些大佬听说上面要规划整合周围农村搞一个W市出来，就想在这儿搞片旅游区，这不有山有海的嘛。这附近以前不有个孚民村么，您肯定听过吧，说是怕地陷让人搬走了。其实地陷还在其次，怕就怕海水倒灌啊。为什么会倒灌？地陷是一方面，其实主要还是因为那些大佬想填海造一片人工岛，怕万一真倒灌了搞出人命牵扯到自个。再说了，这么一片农村在旅游区里边不煞风景么。不然光地陷谁婆婆妈妈求他们十几年让他们搬家啊？”
　　“谁问你这么多了？我就想问那小岛安全么？”
　　“丧尸再怎么也是人变的啊，死人下水不懂得扑腾要么沉底下去了，要么浮起来，反正游不动，就没有比海上更安全的！”
　　“这样么……哎那些大佬都谁啊？”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您猜猜？”
　　拍视频的人深吸了一口气特明显。
　　“哎好好好，您别生气，”那男的嘿嘿笑了两声：“那就是我叔叔他们那拨人建的。”
　　“你叔叔？你叔叔谁啊？”
　　“周明龙啊，全省第一首富。”
　　陈承手一抖按了个暂停。
　　“周……周那个啥的不是……”
　　“周明龙，我爸。”周明曲拿开了温苍挡着他嘴的手肘。
　　“你知道这事儿么？”温苍问。
　　“有听他说过，说W市往后肯定越来越发达，人越来越多，就想在这一带搞个小岛，能搞旅游也能搞别墅。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听说关系都打通了，后面搞没搞就不知道了。”
　　“那这是你堂哥还是堂弟？”
　　周明曲笑了一下：“我爸有钱之后喊他爷爷的都有，还差一个喊叔叔的么？”
　　“那你爸现在……”陈承还没问完就被孙宏狠狠推了一下，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温苍抬了抬下巴：“继续看。”
　　那男的说完之后又是那个比较老的声音。
　　“丁总啊，别再拍了。”
　　“哎，市长啊，这得拍，搞不好就是一段历史，一段伟大的佳话啊！”视频里的画面往下转，估计是那个丁总把手机放下了。
　　“我说了，别拍。”
　　“那……那成，我不拍了。”
　　“把视频删了。”
　　“删？这不行啊……”
　　猛不防砰的一下破音，手机麦克风估计被谁的手碰了一下。
　　“你干什么……你……”
　　突然就传出一些挣扎的嘶嘶杂音，手机被人举起又放下的，一通乱晃。
　　“你们不能……我操你疯了！”
　　连续的咔咔咔好几声，那人估计被扎了好几刀子，登时鬼哭狼嚎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牌手机那个牛逼的扬声器搞得那刀扎声跟现场似的，陈承这回真吓得把手机丢掉了。
　　周明曲走过去捡了起来。视频画面已经一片黑了，看得出是掉了倒扣在草地里了，不过还有声音。
　　鬼哭狼嚎的声音渐渐小了，扎刀子的声音还持续了好久，到后面完全没声了，扎刀子的声音也没停。
　　“好了，阿杭。”那老男人咳了一声，又吩咐另外一个人：“小周啊，手机处理一下。”
　　那人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噢……哎，得嘞……”
　　窸窸窣窣的一阵之后，突然咔的一声，手机估计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接着就是一些脚踩过草地的声音。
　　这种声音，居然一直持续了好久也没停，不知道有多少人。
　　几个人围着一台手机，全都没说话。
　　钟雪容干笑了几下想缓解气氛：“大牌手机就是牛逼啊，这都没坏。”
　　纪英盯着视频看了一会儿说：“快进一下。”
　　陈承皱着眉：“还有必要看么？”
　　周明曲都没等他说完就没带犹豫的拉了进度条。
　　那脚步声持续了得有半个多小时。接下来好久好久画面都是一片漆黑，周明曲还拉得很慢，好像怕错过了什么东西。
　　拉到后面视频结束前的几小时，才忽然晃过了一道光！
　　“在咱之前还有谁拿了手机么！”陈承扯着嗓子喊。
　　那道光晃了几下，伴随着嘶嘶的杂音，整个画面倒转，突然晃过一张特别近的人脸。
　　那是个大概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一副唇钉特别显眼，整个人看起来痞痞的。
　　“我操，这个没坏啊？还好我临走前过来看看，否则这日子肯定没法儿过了。”他说着对着镜头笑了笑，还顺带整理了一下发型。
　　许采宜说：“这会不会就是刚那个小周啊？听声音挺像的。”
　　“周大夫你认识么？”钟雪容问。
　　“不认识，”周明曲皱了下眉，“就算认识也得说不认识。”
　　纪英摸着下巴。刚那视频画面翻转的一下他看到了，手机旁边已经空了。
　　但他又不是很肯定，究竟是这小周没发现还是他看错了。
　　这位小周同志对着镜头整理了得有十来分钟的头发，然后再咧嘴一笑。
　　笑完突然间的，他就这么近距离地对着镜头张大了嘴巴，充血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画面一阵剧烈晃动，手机扬声器把他那个嚎叫声毫无差别地重现了一遍。
　　周明曲手一抖，被温苍稳住了，飞快调低了音量。
　　那惨叫声持续了好几分钟，画面一直抖个不停，晃着晃着能看到那男的死命掰着后脑勺上的什么东西，满手满脸的血，那声音都嚎哑了。他用手机去砸后边，能看到他后边还有个人，身材挺胖的，但是画面实在太晃了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样的。
　　慢慢的他声音就变小了，画面又是一个倒转，屏幕给扣草地上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都是黑的，一直到最后听到又一个声音：“哎，你们看！”然后就是陈承的脸。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钟雪容瞄了一眼大家，颤巍巍说：“瞧这意思，几个小时前他应该还在这儿呗……”
　　“嗯，现在这儿没人了。”周明曲关掉了手机。


第31章 对策
　　黄小语被钟雪秦放下来了，原地扭了扭脚踝，钟雪秦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突然喊住她：“你的脚……”
　　“嗯？”黄小语把脚拿开。她脚下的杂草被她轧平了，露出了泥地上洒落的血迹。
　　她吓得一声惊叫，扑到钟雪秦后边躲起来了。
　　那边还在讨论的人听到这声音也靠了过来，看到了血迹。
　　那血迹有些黑了，有些看着还很新鲜，一大片的特别刺眼。
　　太阳已经快斜到地平线下边了，缓缓朝这边吐着浓厚的金光，拉长了所有人的影子，人的影子没怎么动，林间晃动的枝叶影子就慢慢变得嚣张起来。
　　温苍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调整了一下才跟大家说：“武器都拿在手里，别慌乱。孙宏，村子还有多远？”
　　“不远了，还有半小时差不多。”
　　“他们说的那片海有多远？”
　　“那个离村子不远，从村子再走个把小时也能到，那其实就是个内海。”
　　“钟雪秦。”
　　“干嘛？”钟雪秦揣着口袋看他。
　　“我跑过去看看前边村子情况，你留在这里看着。”
　　“你去？一个人？”周明曲抓了他一下。
　　温苍拍了拍他肩膀：“现在咱该怕的不是视频里拍的那俩丧尸，而是那些往海上去的人有没有被感染，那就不是小数目了。这儿这么多人真要跑都跑不动，我一个人还能跑快点。”
　　“为什么非得去看呢？咱直接掉头去W市不行么？”
　　“视频一开始拍到的那个城市，那些广播，刚那个丁总喊他市长的老人家，还有后面跟了那么多人，你没想明白么？”
　　“你意思是……”
　　“对，那个城市，刚没来得及说，”钟雪容突然想起来一样，“就是W市，我刚好就住那一片儿，是市中心来着。”
　　“这附近除了W市也没别的城市了。估计W市的市长带着一些人提前跑出来，把其他人都封锁在城里了。所以那条路那么干净。”温苍给自己的手枪填满子弹：“如果是这样，他们知道的肯定很多，那跟着他们跑就会很安全，如果我们也能上那个岛……”
　　孙宏也不太支持：“这难说啊，他们都能杀人……”
　　“如果他们真的不讲道理，我们也不是非得坐以待毙。现在这种时候，谁不是迫不得已呢。”温苍把枪上了膛，瞄准了一下试了试手感。
　　周明曲低下了头。纪英看了他一眼，跟温苍说：“咱不是还要去省会么，不是还要找飞鹰大队长问问真相么？”边说边跟他使眼色。
　　“如果真的就像我说的，其他人都被锁在城里了，W市现在搞不好就成丧尸堆了，太危险了。”温苍明白他意思，轻轻扫了一眼周明曲：“我想给你们几个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温苍按了按周明曲的头：“没事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
　　温苍走了。
　　钟雪秦爬上旁边一棵大树，坐在上边耍手里的枪，眼睛看着远方。其实超过两三米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夜全黑了。
　　他们用打火机生了个小火堆围着坐，但都是背朝火堆，脸朝外的。偶尔有几个觉得冷的，转回来面朝火堆烤了烤，突然就觉得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后背更冷一点儿。
　　“他们为什么能提前知道消息呢？”许采宜问，“看视频一开始好像也没丧尸，就还处在预防的阶段那样。”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知道答案。
　　周明曲一直没说话，纪英正好坐周明曲旁边，就凑过去：“周大夫。”
　　他就像整个人冻住了一样动也没动。
　　“周大夫？”纪英拔高了声音。
　　“嘛呢。”周明曲抠了抠耳朵。
　　“刚那个丁总，记得么？”纪英小声说：“他不是正常死的么？怎么也被感染了呢？”
　　“刚也说了，病毒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还能活好久。人的血液里面也有活体细胞，如果扎过丧尸的刀子短时间内又再扎了人，人很可能也会被感染。”
　　纪英有点犹疑：“他们……不是早就撤离了么？怎么那把刀还能扎过丧尸呢？”
　　周明曲看了看他：“那部手机呢？”
　　“这儿。”孙宏坐在他们后边，伸长了胳膊给他们递过来。
　　周明曲接过来又把那视频点开来看了一眼。
　　他们当初就是随便瞄了一眼，知道时长大概是几十个小时，具体是多少也不知道。
　　五十六个小时。
　　两天多一点。
　　算上中间视频暂停的时间，也就是从W市开车到这儿的路程，按照钟雪秦的说法还有个半天的时间。
　　也就是说顶多三天。
　　他们在秦历山上等许采宜就等了五天。
　　三天，那时候感染早爆发了。
　　错了，他们都错了。
　　不是市长提前知道了消息，不是市长在事态尚不明朗的情况下没有及时通知居民撤离，而是明明知道感染已经爆发蔓延了，还封锁全市让他们在家里等死。
　　多一个人，就会少一份资源。
　　如果感染早就爆发了，那刚好就证明了，杀了丁总的那把刀估计真的沾过丧尸的血。
　　周明曲拿着手机的手都僵硬了。
　　“周大夫，我们必须把温苍叫回来，”纪英皱着眉，压低声音说，“如果真是因为刀上边的血有问题，难保他们不会再用这把刀或者其他带血的武器杀人……那么多的一群人啊。”
　　周明曲整个人的血都在倒流，手脚都冷了：“他们都做这种事了，肯定不会收留咱这么多人跟他们一起走。”
　　“对，而且那个人工岛能有多大呢。”纪英凑在他耳边很小声地说：“这市长挑这些人出来估计是有原因的。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要么为了活命能给钱，就像丁总那样的，要么为了活命能草菅人命，就像那个阿杭，要么为了活命能给他建言献策，就像那个小周。如果离开W市，离开市长这个身份，怎么让这些人听他一个老人家的话，只能用这些办法……”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就算没被感染，一个市长还好，要全是这么些人，那咱这几个人也对付不过他们那么多的人，估计抢不过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缓，让周明曲在那种快要爆发的情绪里慢慢走出来了。他看了一眼纪英：“为什么只跟我说？”
　　“温苍说的对，要是咱全都去了，人一多跑都跑不了，”纪英抬头看了一眼树上，“我悄悄过去把温苍带回来，周大夫你在这儿帮我掩护掩护，别让他们去找我。”
　　他说完摸了一下周明曲的额头，周明曲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还生着病，要去了肯定得拖后腿。
　　周明曲沉默了很久，最后推了他一把：“你要没回来，我肯定给你造个墓碑上面刻‘丫把自己作死的’，让你万古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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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很浓，风也很冷。
　　明明还是夏天，昼夜温差倒是特别大。
　　温苍身上穿着许采宜给的那件短T，冷得枪都拿不稳了。
　　他已经到了孚民村原址附近，但是这边确实地陷了，围着一大圈黄色警示带，混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黑乎乎一片像个大黑洞，只是能肯定房子什么的全没了，还能闻到一股子恶臭，不知道什么味儿。
　　他又往旁边走。孚民村特别大，比他想象中的还大，他走到现在才差不多快要走出孚民村的范围。
　　走出那个范围，就能看到不远处有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看来地陷没有牵连到周围的其他村庄。
　　他吸了一口气，把枪收了起来。
　　“阿杭啊……”
　　有人！
　　温苍按兵不动地弯腰蹲下，避免脚下发出声音，接着就发现有俩人刚好就站在他前边一棵树下，背对着他这边，他也看不到那俩人的脸。
　　“有个事……我，搞不懂……”那人说话断断续续的。
　　“什么事？”
　　“市长不是，一路都，默认丁总，拍视频吗……怎么还……”他虽然断断续续，但是每一次停顿都很快接上了，听起来倒也没有特别奇怪。
　　就是温苍老觉着这声音有点熟，哪儿熟说不上来。


第32章 秩序
　　“你一开始就打打杀杀的，人信你么？你得稳住，慈祥，保持微笑。到后面再喊打喊杀，人就会觉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现在肯定迫不得已。跟不跟？跟啊，平时挺好的一人。但是怕啊？那就明哲保身，听话就对了呗。”
　　另外一人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丁总，有钱啊……”
　　“有钱就怎么了？我看那市长的意思，能少一个人是一个人。”
　　这回那人彻底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阿杭把烟抽完了才问他：“你今儿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为什么不回去啊？非得在这外边乌漆嘛黑待着。”阿杭丢掉了手里的烟，一脚踩灭了：“还有你这说话……以前没见你结巴啊？冷么还是。”
　　另外那个人没回答他，就是笑了笑。阿杭黑暗中瞥了他一眼：“有病。”说完揣着裤兜往亮着灯火的村子那边走回去了。
　　另外一个人也跟在他后边走了。
　　温苍看着他们往回走，心里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按照阿杭的话，这市长可不是什么好鸟。他不是，现在他带着的这群人恐怕都不见得是。
　　不过，说不定呢。好好讲讲道理，也许人也会听呢。
　　他就这么犹豫了一下，突然嘴巴就被人捂住了！
　　其实他早就听到喘气声了，这个人倒是挺能走路不带声音的，就是可能之前跑得太急喘气声太明显了。
　　他抓着那只手，往捏碎的方向使了一把劲儿，就听到后边的人哎哎哎的：“疼……是我啊……”
　　他手上一顿，扭头一看，纪英的脸都疼皱了。
　　温苍瞪圆了眼：“你来干嘛？”
　　纪英压低着声音，把刚刚跟周明曲分析过的那些又跟他掰扯了一下。
　　“我其实也有这种想法……”温苍双手抱胸看着他：“不是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可靠么？这些事儿我自个也会判断。”
　　“会判断也不顶用啊，架不住你老一个人往前冲，周大夫可心疼呢。”纪英冲他笑了笑：“你站这儿干嘛？”
　　温苍也把刚刚看到的听到的跟他说了一遍。
　　“你是说那个人结巴么？”纪英皱着眉。
　　“也不是结巴，就断断续续的……更像打冷颤那样。”
　　纪英摸着下巴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嘶”了一声：“不好，咱先撤吧。”
　　“为什么？咱不是……”温苍话没说完，脑袋后边就抵了一把枪。
　　从他肩膀后边还伸出一把枪，指向了纪英。
　　后边那人笑着：“这儿都能遇着活人……是不是死的还不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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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他们的是阿杭，手里举着两把枪，命令他们都把身上的武器拿出来。
　　温苍掏出了腰间的手枪和军刺，纪英也摸出钟雪秦给他的那把短刀，全都被阿杭一把夺走了。
　　“哟，还挺沉。”阿杭掂了一下短刀：“是把好刀。”
　　确定他俩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之后，阿杭把他俩押回村子里了。
　　村子看得出荒废了很久，有些房子被推倒了，一地的碎瓦残砖，残存的房子里边都空了，窗户上还是糊着纸的那种，纸都发黄发霉了，很多垃圾袋啊竹篮子啊扔了一地，地上就直接是泥土，还往外冒芽呢，说不清脏还是不脏。真就是上个世纪特别落后的那种村落。
　　“我就说好像听到了说话声，还好掉回头看看了，”阿杭磨了磨后槽牙，“没事儿，栽我手里也不冤。”
　　温苍瞥了他一眼：“以前杀人的还是放火的？”
　　“都没有，就是个小偷，胆儿特小那种。”阿杭看了一眼温苍穿的迷彩裤：“现在什么也不用怕了。”
　　“怕市长么？”纪英问。
　　阿杭转过头去看纪英，打量了一会儿。
　　纪英被他用枪口抵着走在前边，平静地说：“不论你走到哪儿，秩序这东西一直都在，就看是种怎么样的秩序，看这种秩序能不能维持下去。如果不能，就取而代之另一种秩序而已。你说你不怕，其实你还是胆小，不敢回头看看自己已经走进了什么样的秩序里。”
　　“你还是学生吧？多大了？”阿杭突然问。
　　“嗯？”纪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所以看一眼就转回来了，什么话也不说了。
　　阿杭笑了笑，也没再问了，直接把他俩带到了村子最里边一个渔民的小茅房里。
　　其实一路走过来，路上有很多房子里都生着火，门窗紧闭，也有一些人透过窗子探头出来看，但是阿杭就这么直接把他俩带到了这儿。
　　小茅房外边就是一片海，正对着门口就有一条小渔船。
　　阿杭敲响了门。
　　“谁？”是视频里那个有点老的声音。
　　“是我，我在外边树林里发现了俩不认识的。”
　　“你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想问问您怎么办，要留着么，都是壮丁。”
　　门那边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你大摇大摆带着这俩走进来的么？”
　　阿杭迟疑了一下才说：“对……估计都被其他人看到了。”
　　“村子东边公告栏那儿是不是有台没用的挖土机？”
　　“好像是有一台。”
　　“把他们锁进去，没车钥匙就用铁链，用粗布。无缘无故的就没必要沾血，被人看到了影响不好。”
　　“我明白了。”阿杭看了他俩一眼，目光落在纪英身上：“走不走？”
　　温苍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俩：“还问呢，那我们……”
　　“走，”纪英也看了看温苍，“我们走。”
　　阿杭摸了摸自个干燥得起皮的嘴唇：“其实你要是不想……”
　　“没有不想，他的命令呢。”纪英瞥了一眼房门。
　　“还挺有骨气……明明长得挺娘们的。”看到纪英眯了眯眼，他笑了起来，给了自己一嘴瓜子：“怪我，粗俗了，应该是长得挺好看的。都多少天了，还想着没遇上好看的姑娘就算遇上个……”
　　“还没走么？”门里的人沉声问。
　　“哎，这就走。”
　　--------------------
　　阿杭带着俩陌生人走过去之后，又有一个奇怪的人走进村子里来了。
　　这个人是从村子里一棵大树的阴影下飘出来的，像腿受伤了那样走得特别慢。
　　有的人都去拿枪了。
　　月光下，他嘴唇上的唇钉稍微反射着冷光。
　　一个女人透过窗户看了他一眼，突然跳起来开门跑了出去，一下扎进他怀里。
　　“周铭！你吓死我了！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低下头，稍微抱住了她。
　　原来是误会。其他人都兴趣缺缺地收起枪回去睡觉了。
　　“小安啊，你，我们……”他说话断断续续的。
　　“你冷吗？”女人把头埋在他怀里，又抱紧了一点。
　　“我们，都是不被需要的人，随时，都能，被丢掉，我们……”
　　“什么？”
　　女人皱着眉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出奇的惨白，两只眼珠子眼白发红，黑眼珠看向了不同的地方，左边的还快掉出来了。
　　“我们，一起死吧。”
　　------------------
　　阿杭把他俩带到了挖土机那边，先把温苍塞进去了，然后又对着纪英看了半天。
　　纪英本来想着不用等他塞，自个爬上去，但考虑到那个姿势还得背对着他，就有点不乐意，左右为难之间只好跟他大眼瞪小眼。
　　阿杭左手举枪对着温苍那边，右手也举了一把枪，抵在纪英太阳穴上，然后稍微欺身压了过去，纪英别过脸，他就一口亲在脸上了。
　　他的嘴唇干得起皮，还留着胡渣，牙齿发黄发黑，满口烟草味，就算只亲到脸，那种触感也让纪英特别恶心。
　　“把脸摆正了，听到没，不许躲。”阿杭在他耳边说，说完用下巴蹭着纪英的肩膀，脸一转对着他颈窝吸了一口气。
　　车上的温苍都看懵了，在他的世界观里还没有过这样的画面，一时间都没能做出反应。
　　纪英的眉头皱得都能打结了。
　　就在这时，村子的某处突然传出了一声尖叫！
　　挖土机在村子东面，这边多是被推倒的房子残渣，还没推倒的在西面。
　　西面本来已经熄灭的火光又陆陆续续亮起来了，紧接着又突然传出一声枪响。
　　阿杭扭回头看了看，然后飞快把纪英塞上车，用带过来的一条铁链把车门套住套结实了，拔腿就朝惊叫的源头跑了过去。
　　温苍看了纪英好几眼，一片空白的脑袋还不得不搜索一下合适的措辞。
　　“他怎么……你那个……”
　　纪英皱了下眉：“别提，求你了，我现在还反着胃呢。”
　　“行，不提了。”温苍忍不住笑了笑：“怎么办呢现在，都出不去了。”
　　“不知道。”纪英叹了口气。
　　温苍也叹了口气，在有限的空间里稍微伸展了一下身体：“哎对了，你那会说什么不好来着？”
　　“你还记不记得视频里，后面那个小周被袭击那段。”
　　“记得，怎么了？”
　　“你记得小周被咬哪儿了么？”
　　温苍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点白：“不是吧……不能吧？”
　　“其实我也不确定。”纪英笑了笑：“不着急，咱再等等看呗。”


第33章 怀疑
　　骚乱的源头那边有不少人举着火把，慌乱的动作把火苗都带飞了。
　　“阿杭！”有个男人看到阿杭过来了，吼了一嗓子。
　　“发生什么了？”
　　“小周他怎么咬人啊！”
　　阿杭愣了一下，然后推了那人一把：“咬人？开你妈的玩笑，我几分钟前还跟他说着话呢！”
　　“我哪知道啊！”那人也吼了起来，眼睛布满血丝，情绪特别激动：“你自个去看！”
　　阿杭犹豫了一下，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地上躺着两个人。叠在上面那个是小周，嘴里还有没嚼碎的血肉，两只眼睛快瞪出来了，整张脸都是惨白的，脸上的皮肤都松松垮垮的凹陷进去了，脑门上有个子弹开出来的血洞，脑袋后边头发秃了几块，是连头发带皮带肉一起被什么东西撕下来那样，露出了一部分颅骨。
　　人都这样了肯定不是刚死的。
　　阿杭吸了一口气，想到刚刚自己还在黑夜里跟这么一个人说话，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叠在下面的是个女的，以前跟小周挺好的，现在整个脖子一圈肉全被扯下来了，半睁着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阿杭走了过去，抽出从纪英那儿收缴的短刀往她头上扎了一刀。
　　“怎么回事啊……”旁边有人声音还在颤抖。
　　“有谁知道小周今天干嘛去了？”阿杭问。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的。”有个男人抬了抬手：“市长让他处理丁总手机那会，他就没用力踩，下午他就说想出去把手机捡回来，估计没坏还能用。那手机可贵呢。”
　　男人笑得眯起了眼，在这么一群恐慌焦虑的人里边有点格格不入。
　　阿杭看了他一眼：“你是谁来着？”
　　那男的微微颔首：“我是文以安，前段日子刚到W市巡演的魔术师。”
　　他这么一说，好多人都转过头看他。
　　这个名字搁以前别说在国内，在国外都特别响亮。但是灾难发生得太快，就没人顾得上这些事，就算看着很像也都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不过在这个时候，明星的作用反而都没有阿杭这样的人大。
　　阿杭很没兴致地收回了目光，懒得看他。
　　文以安笑着：“别看我这样，其实生活里的魔术无处不在，和别人打交道、观察别人也是一种魔术……我很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到的事情。”
　　“哎烦不烦，真操蛋。先处理这边的事。”阿杭对他那种矫揉造作的语气很不耐烦。
　　“我要说的就是这边的事。”文以安环视了所有人：“刚刚还有一个人被抓伤了，我看到了。”
　　阿杭愣了愣，突然冲他瞪大了眼睛：“谁？”
　　“我只看到了一只手被抓伤流血了，不过那只手又很快收起来了，所以我没看到脸。”文以安笑了笑：“不过我能肯定，我们之中一定还有人被感染了。”
　　他这么一说，人群里一下爆发出密集的议论声，所有人都自觉地和旁边的人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阿杭眯了眯眼，指着文以安：“你他妈胡说呢吧！”
　　“我胡说了吗？”文以安挨个把人都看了一眼：“有一个人，他知道我不是在胡说。”
　　人群中有个男人被他看到的时候，眼睛不自主地向左边看了一下。文以安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这人就是一开始招呼阿杭的那个男人。
　　被文以安这么一搞，其实阿杭也觉得刚见到他那会有点不对劲，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好像情绪太紧张了。
　　站那男人旁边的人顿时像水遇上石头那样分了流，全都往旁边滑开了。只剩下他的孩子还缩在他身后，搞不明白似的眨着眼睛。
　　阿杭走到他面前，审视了他一下。
　　“把袖子卷上去。”阿杭见他头上都冒汗了，就拍了拍他肩膀：“甭怕。有没有的一下见分晓，他要是胡说八道我第一个宰了他不带商量的。”
　　但是那个男人还是没动，一只手揪着裤管，另一只手把小孩按到后边去。
　　阿杭眼睛一瞪，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手，把他袖子卷起来了。
　　他手上确实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现在还在往外头滴血，只是袖子宽大没渗透出来。
　　阿杭还没说什么，那个男人突然哭了起来：“我这是刚刚事情没发生的时候，在房子里找木板打算把门钉起来，不小心被长钉子划拉了一下弄到的，还没来得及处理而已。你们……你们相信我啊！我还有个小孩……”他把身后的小男孩搂紧了一点。
　　旁边有个女人轻声说了一句：“是真的，我看到了……”
　　周围的人把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阿杭也扭头看了她一眼，她把嘴一闭，没再说什么了。
　　“没事。”阿杭把那男人的手放下了，吸了一口气：“你不用害怕。”
　　那男人止住了哭声：“你……阿杭你信我么？”
　　阿杭看着他，轻声说：“不会那么疼的。”话音刚落，他就把手里的短刀猛地扎进了那男人的脑袋里，缓了一下又抽了出来，鲜血顿时洒了他一身，也洒了那小男孩一身。
　　刀上刚刚才干了的血迹又被濡湿了，在跃动的火光里闪着猩红的颜色。
　　男人倒下了，小男孩刚刚还抓着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大哭起来，整个脸都哭红了，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
　　“好了，今晚先休息一下。”阿杭用袖子擦了擦脸：“门窗都关严实了，明天就要登岛了，到时看看市长怎么说……哎！”小男孩突然猛地撞在他腿上，虽然肉肉的，但这么猛一撞还有点疼。
　　小男孩抱着他的腿哭，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估计他这个年纪连话都说不利索，但是他显然已经知道他爸爸遭遇了什么。
　　阿杭啧了一声：“别哭了，再哭把怪物都叫过来了。”
　　小男孩还是哭，哭得特别撕心裂肺，估计隔着百八十里都能听得到。
　　阿杭突然没由来的一阵烦躁，想把他的手拿开，但是刚拿开又抓了上来，简直没完了。
　　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没有人敢上前帮忙，就怕多说一句什么，多做一个小动作都会被人当做有问题。
　　“你也是可怜，反正以后也没人养你了。”阿杭看着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要是到最后活得像我这样，那还不如不活呢。”手起刀落，小男孩脖子被横着扎了一刀又抽出来，顿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嘴里咕噜咕噜咳着血，也还流着泪。
　　“都散了。”
　　其他人像被重启的机器一样，都加载了一下才陆陆续续地慢慢挪动脚步走了。
　　小男孩躺倒在地上，眼看着还没死。
　　阿杭最后看了他一眼，把刀收起来也走了。
　　-------------------
　　温苍和纪英坐车里睡着了，直到听到车门被拍响。
　　纪英吓了一跳醒过来，就看到车门外一张笑眯眯的脸。
　　隔着玻璃声音传不过去，他对纪英做了个OK的手势，还有询问的眼神。
　　温苍也醒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纪英一边说，一边也对他做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能看到他的动作。
　　他把车门上的锁链拿起来指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放下铁链又做了一个关门的动作，关完门又锁死了那样。
　　“啊？他在干什么？”温苍皱着眉。
　　纪英低下头摸索了一下，摸到了车门里边居然还有一个小型的独立锁，特别古老那种，钥匙还留在上面。
　　“你把你那边也锁上。”纪英一边说着，一边咔的一下把自己这边车门锁上了。
　　温苍没有多问，也锁上了那边的车门。
　　两人都锁完了，纪英检查了一下，就朝外面那人做了个OK的手势。
　　那人点头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往另一边跑了。
　　两人看着他跑远了，好像是往村子外边跑了。温苍问：“怎么回事，他想帮咱么？直接凿锁不就得了。”
　　“那种铁链，换我我也凿不动。”
　　“那他这是干嘛？”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干嘛听他的？”
　　“你肯定也知道他，文以安，很有名的魔术师。”
　　就算是温苍这种和魔术师完全两个世界的人，哪怕不知道长相，至少也听过这个名字。温苍张了张嘴巴又说不出话，憋了一会儿才说：“他……怎么在这儿？”
　　“上回听新闻说他来这边巡演呢，没想到就是W市。”
　　温苍靠着窗支着下巴：“现在明星也好普通人也好，能活下去的才算本事，别的都不算事儿。”
　　“你说得对，不过他那个人吧，虽然我和他不认识，但是以前在电视里看过，就觉得吧……”纪英组织了一下语言：“很有想法。”
　　“什么意思？”
　　“他是真正的艺术家，喜欢创造各种各样的魔术。魔术这东西听起来特别玄乎，但真正的艺术往往是在生活里。他的魔术就是他的生活本身，他的生活本身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魔术。”
　　温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什么……意思？”
　　纪英摸着下巴：“这只是我的感觉……说不定他想跟我们来一场魔术呢，咱看就对了。”


第34章 爆发
　　树林里没有风，挺安静的。
　　枯树枝堆上本来站得挺稳的小火苗，突然被一阵特别快的风带飘了。
　　“哎哎，别动手啊！”陈承抓着钟雪秦的手臂。
　　“说实话。”钟雪秦揪着周明曲的领子问他。
　　现在他这样真的特别陌生，那种冷漠得有点冷酷的声音让周明曲那种平时怼天怼地的人也都愣了好久。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说：“我刚说了，他去上大号了，不想让人跟着，一会儿就回来了。”
　　“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他可能……”周明曲思索了一下，“便秘了。”
　　陈承本来一脸严肃地拉着钟雪秦想把他拉开，一听这话突然笑出了声。
　　下一秒，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钟雪秦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陈承毕竟身体素质好，换别人挨这一拳早晕厥了，但就是没晕厥他也一通眼冒金星，半边脸都变形了。
　　孙宏马上过去扶了他一把，脸色也变得有点难看：“钟雪秦，你冷静一点儿。”
　　“我现在挺冷静的，就因为冷静所以没真动手。”钟雪秦低下头，冷着脸把手套扯掉了。
　　这个动作只有钟雪容明白，刚刚他哥是真的没下狠手。
　　戴着这种重得要死的特殊合金手套只是稍微增加他拳头的硬度而已，反倒还大大限制了他的力量。
　　“哥，哥！”钟雪容拉着他，啧了一声，又冲周明曲说：“周大夫，你就说实话吧，你要是晚一点说不定俩人都没了。”
　　周明曲低着头，还是一言不发。
　　钟雪秦突然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使上劲儿冲周明曲扔了过去。
　　那简直不像石头，咻咻飞过的声音就像弩一样！
　　周明曲不是不害怕，是连害怕的反应都来不及做，那石头擦着他的脸刮了过去，飞入他身后的黑暗里，紧接着就从那里传出了一声哀嚎。
　　“哎疼！这什么啊……石头？！”
　　说到“石头”的时候他破了音，把他那一瞬的心理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
　　“出来。”钟雪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喑哑。他的耐心差不多到极限了。
　　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笑眯眯的男人，就算手臂被石头刮破了一道血口子，他也还保持着微笑。
　　这张脸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但是都不由得怀疑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我找到这儿花了不少时间呢，就不跟你们瞎废话了。”文以安朝钟雪秦笑了笑：“一个穿迷彩军裤挺高挑的，还有一个白白净净还挺机灵的。你们要是想救这俩人就跟我来。”
　　-----------------
　　夜已深沉。
　　废弃的村庄里，借以栖身的人们大多裹着衣服睡着了。
　　贯穿村子的一条路上躺着三具尸体，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堆叠着，另外一边还躺着一具男尸。
　　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一个小男孩，蹲在这具男尸旁边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还活着吗？
　　他死了吗？
　　没有人知道。
　　突然的，不知道哪一户人家里传出了一串呼噜声。
　　小男孩浑身抽搐了一下，慢慢地站起来了。
　　直到他站起来，才能看到那具男尸的整一个胸部只剩下两排肋骨，上面的皮肉几乎全没了。
　　小男孩脖子抽了一下，脖子上的血洞顿时汩汩流出了血。他不在意一样，蹒跚地迈开腿，朝呼噜声的方向缓缓走了过去。
　　月亮渐渐隐入云层里，夜空下盘绕着令人窒息的黑暗。
　　第一声尖叫发出之后很快又停止了。有人只是翻了个身，咂巴咂巴嘴，又继续睡了。
　　离得近点儿的也有人被吵醒了，睁开眼睛心神不定的。这户里边住着个妇女和一个孩子，没能力给门加固。
　　她安慰了一下孩子，翻身下床，稍微开了一条门缝去看。
　　她打开门，眼前就是一双腿。她顺着那双腿往上看……
　　第二声尖叫响起。
　　很快的，第三声、第四声……尖叫声和哀嚎声渐渐充满了整个村庄。
　　这阵动静把阿杭也给吵醒了。
　　他翻身下床特别迅速，腰带上的刀和枪连睡觉也没取下来，这时候下床了就马上能行动起来。
　　不过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凑到窗户边上，把遮盖着的帘布掀起一点来看。
　　外头已经有不少拖动的身影，枪声、摔东西砸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杭后背上全是冷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那个小男孩的哭声真把那些东西引过来了？还是人群中还有感染者没被处理？
　　砰的一下，阿杭这边的门也被砸响了。
　　他虽然用木板加固了，但是也不顶用，被砸一下屋顶就细细碎碎掉下一些灰尘，估计支撑不了多久。
　　窗户上只糊了一层纸，他咬了咬牙，坐上窗台一翻身，用身体破开了那层纸，整个人翻滚出去。
　　落地后他连看都不敢看，爬起身就一路狂奔起来。
　　他往渔民茅房那边狂奔了一段，突然发现房子里一片漆黑，门前面的那艘小渔船也不见了！
　　夜色里，能看到远方海面上一个小黑点，还在往更远的地方漂去。
　　“操！”阿杭骂了一句，脚步一转朝村东面跑。
　　哀鸿遍野。
　　阿杭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远远的能看到那边停着一辆废弃的挖土机。
　　他刚加快了脚步，大腿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个小男孩被他撞倒在地上。
　　他盯着小男孩看，直到小男孩抬起了头，他的瞳孔渐渐放大。
　　小男孩脖子上的血已经流干了，反倒是嘴里含着的血肉还很新鲜。他不灵活一样又缓缓站了起来，朝阿杭歪了歪头，然后就慢慢朝他靠近。
　　阿杭瞪大眼睛：“就是你……就是你这个小杂种吧！”他拎起短刀，毫不犹豫地直接朝小男孩脸上劈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
　　小男孩倒下彻底不动了，他还蹲在小男孩旁边继续劈着。
　　“去死吧！操！”他终于停手了，盯着小男孩残破的身体，和原本头部位置那一滩浑浊暗红的东西。
　　看了很久，他突然偏了下头，揉了揉眼睛。
　　其实他怕，他怕杀人，也不喜欢杀人。不然他那会就直接给这小男孩一刀解脱了。
　　不是说世界上本来的秩序崩塌了，他就真的可以什么都不怕了。
　　原有的秩序崩塌了，这颗心也早就在秩序的方框里长成了既定的模样。
　　但他必须装作不害怕的样子，否则就会被抛弃。不论是被市长，还是被这个日渐萎靡不振的世界。
　　他更怕死。
　　他为了生存心甘情愿迈进了这片新的秩序里。
　　那个被他关进车里的小子说得其实没错，就算在这样的末日里，他们依然被某种秩序束缚着，碍手碍脚，到处都迈不开腿。
　　他冷冷地笑了笑，朝小男孩的尸身吐了一口唾沫。


第35章 魔术
　　其他人都已经醒了，纷纷拿着武器跑了出来。
　　有个拿枪的男人看到东面远远的地上躺着个小孩，旁边蹲着个男人，但是隔得有点儿远，具体什么情况看不清楚。
　　这种时候还能是什么情况？
　　他啧了一声：“去你妈的，吃饱了下地狱去吧！”说完举起枪，对着那边开了一枪。
　　事发太过突然。
　　阿杭听到那声枪响的时候懵了一下，低头就看到了胸口的一个血洞。
　　他摸了一下。湿的，还特别疼。
　　是真的。
　　胸口渐渐有点上不来气儿，他转过头想怒骂几句，又骂不出来，像哮喘一样艰难地呼吸着。
　　开枪打伤他的男人远远的看到他转过了脸，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丧尸，那就是阿杭，猛地愣了一下。
　　回过神来后，那男人忽然笑了起来：“这就是新的世界……真他妈讽刺。”说完收起枪四下看了看，转身跑了。
　　阿杭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好不容易停了一会儿，又听到有那种拖动的脚步声朝他靠近。
　　他怔了一下。
　　他不想死，他不敢死。
　　他其实一直都不明白什么是勇敢，什么是胆小。
　　他给自己的定位就像他自己说的，是个胆儿特别小的小毛贼，他害怕警察，害怕法律，害怕坐牢，害怕受伤，也害怕死。
　　但是他不害怕挣扎。
　　就像现在这样，他忍着巨大的疼痛，面对死亡的恐惧不是直接躺在地上等死，而是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几步，又朝挖土机那边一步一步缓缓迈过去。
　　他可以去挣扎，不论是昧着良心伤害别人，还是自己也忍受着怎样的痛苦，他都可以去挣扎。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勇敢？他是不是能算作勇敢的人？
　　他渐渐跑了起来。
　　希望和绝望总是特别公平地落在每个人的生命里，就像现在，他的眼前就有一处希望。
　　他特别坚定地相信，希望会赐给每一位勇敢的人。
　　他要活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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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以安走了以后，温苍和纪英都没再睡着。
　　他们就坐在挖土机里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阿杭朝他们这边跑过来，拿起短刀猛劈车门上的铁链。
　　要搁平时他三两下就能劈开，但现在他胸口特别疼，特别难受，劈一下就得深呼吸几口气，不吸气难受，一吸气又更疼了。
　　后边那些拖动的脚步声还在靠近。他连看都不敢往回看，专心劈着铁链，就像走在悬崖边上的人不敢低头去看那片深渊。
　　好不容易把铁链劈开了，他的肩膀也被好几只手抓住了。
　　他转过身想把后面围上来的丧尸撞开，一看就傻眼了。
　　感染爆发得特别快，死了太多人，现在在他后边都能围上三四圈了。
　　他把靠得最近的一圈丧尸使劲儿撞开了一点，一只手拼命去拉车门。
　　拉了一下，没拉动。
　　他吸了一口气，憋着疼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转过脸，瞪着车里的纪英。
　　纪英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手一倒转，大拇指朝下。
　　阿杭看到这个动作瞬间红了眼，拼命拍着车门，嘴巴大张着不知道说了什么脏话。
　　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他的肚子……无数的嘴咬在他身上，缓缓撕扯着。
　　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特别狰狞，因为害怕而流下的泪水混入了鲜血之中，那双沾满了血的手拍打在车窗上，留下了两道歪歪扭扭的血手印。
　　原本鲜活的一个人，就这样被无数冰冷的行尸淹没。
　　希望和绝望总会特别公平地落在每一个人的生命里。希望也确实会赐给那些勇敢的人。
　　他在勇敢和胆小的问题上想得很多，偏偏忽视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绝望喜欢在不经意的一瞬间，伪装成希望去欺骗那些不应该得到希望的人，所以才被人称为“绝望”。
　　他早已在不停的挣扎之中，变成了这种人。
　　纪英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留下的那两道血手印上。
　　现在，他的手也沾上了鲜血。
　　他渐渐收紧五指，指节因为发力而变白。
　　温苍拿下了他的手，轻声说：“也不知道他们饱了没，咱这儿还有两块肉呢。”
　　纪英放眼望过去，阿杭被淹没之后，后边的行尸又涌了上来，明显是看到了驾驶室里的他们。
　　把目光越过那些面目全非的死尸，越过那一地的鲜血，越过那片漫长的黑暗……
　　月亮透过乌云的间隙，抛下了几道朦胧的光芒，那片如梦似幻的月色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纪英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苦笑：“看来魔术还没结束。”
　　远处一声枪响，震耳欲聋。
　　围在挖土机最外边的丧尸听到了动静，都开始缓缓挪动脚步，向着枪声的来源走去。
　　等到外围的丧尸被吸引过去之后，远处那人又在靠近地面的方向发射了一发信号弹。
　　信号弹强烈灼烧产生的温度，又把里层那些还不愿意离开的丧尸吸引了过去。
　　强烈灼烧下的光芒胜过于头顶那片暗淡的月光，甚至胜过于白天的日光，正因为这片光芒出现在了这样漆黑的深夜里。
　　那种刺眼的，驱散一切黑暗的光芒。
　　车门又被人拍响，一张笑眯眯的脸再一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纪英解了车锁，和温苍一起下了车。
　　“我的魔术怎么样？”文以安张开了双臂，好像在等待夸奖。
　　温苍很配合地给他鼓掌。
　　他又把目光移到纪英身上。纪英也给他鼓掌：“构思不错，但胜在演员。”
　　文以安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总结精辟。”
　　“差不多得了啊，尽瞎扯淡，快帮忙！”陈承、孙宏和钟雪容还在帮忙清理留在挖土机附近的丧尸。
　　温苍从倒在挖土机旁边的阿杭尸体上摸出了被他拿走的那些刀和枪，好不容易摸出来了，手上已经黏糊糊的全是血。
　　他看着这具七零八碎的尸体，轻轻叹息了一声：“就死了么……”
　　死亡一开始会让还活着的人觉得害怕，觉得痛苦，过一阵子死亡变得越来越密集的时候，也许会让人有短暂的迷茫，当死亡已经不足为奇的时候，人说不定就会开始麻木。
　　害怕和痛苦本身不可怕，麻木才可怕。
　　“说什么呢？”纪英凑了过去。
　　“没什么……你的刀。”温苍把短刀给回纪英，自己拿着军刺绕到挖土机后边，果然看到了周明曲。
　　这边除了周明曲之外，许采宜和黄小语也在，许采宜刚放倒了一只丧尸，周明曲也用手卡着一只丧尸的脖子，但是没动手，不知道在看什么。
　　温苍攥紧了手里的军刺，几步走了过去，一看就傻了眼。
　　周明曲虽然用手卡着丧尸的脖子，但是他的手指已经穿透进丧尸的脖子里，丧尸的脖子本来就被咬出了一个不大的创口，现在被手指刺探进去，顿时汩汩往外冒血。
　　随着他的手指深入，估计是拉扯到某一部分肌肉，丧尸整个头突然歪到一边。手指慢慢地全部探进去了，还进去了小半个手掌，又过了一会儿，丧尸脖子以下就都动弹不得了。
　　温苍把周明曲拉开，丧尸就这么倒在地上，剩下两排牙齿还在发出咔咔的声音。
　　“你干嘛呢？”
　　周明曲看了他一眼：“做我该做的事。”
　　温苍皱了下眉：“其实你没必要……”
　　周明曲转过身看着他：“温苍，大家都乐意跟着你，但是说你是领导者那种角色吧，其实又不太像。你更像那种守护者，你想保护每一个人，说白了，就是不相信每一个人。”
　　他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手：“我知道很多人特别膈应我，觉得我特别自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苍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很傲慢，也很清澈。他还是那个周明曲，但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因为我克服过很多东西，学习，考试，兼职，解剖，实习，父母离异……或者就只是别人看我的那些目光。我一直在改变，一直在往前走，所以我知道自己的分量有多重。”
　　周明曲说着踮起脚扬起头，鼻孔都快对着天了，至少肯定对着温苍了：“这一次，我还是可以改变。你呢，你能吗？”
　　如果没听到他前面那些话，光听这句话看他这样儿肯定有人想上去揍他。
　　温苍愣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周明曲踮着的脚都快撑不住了，才一只手把他的头摁了下去，使劲儿揉了揉。
　　周明曲好不容易从他的魔爪底下挣扎出来，他笑了笑，轻声抛出两个字：“当然。”


第36章 拥抱
　　“周大夫你们也在？”纪英也绕了过来，微微睁大眼睛：“那边只有雪秦哥一个人么？”
　　钟雪容从后边走过来，轻轻碰了一下他肩膀：“我哥不让我们跟着，说我们在他反而还要照顾我们，划不来。”
　　纪英低头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黄小语。
　　黄小语一直闭着眼睛，一副不看不听不知道的样子。她要真看到了估计吓也能吓死。
　　纪英掂了掂手里的短刀，叹了口气：“我去看看他。”
　　“那咱也去呗。”钟雪容看了看大家。
　　陈承捂了一下现在还肿着的脸：“谁爱去谁去，我不去。”
　　“没事儿，你们去找个能休息一晚的干净地方，我去就行。谁的枪借我一把？”
　　钟雪容拿出了自己的枪，拆开看了一眼：“我的没什么子弹了。”
　　“拿我的吧……”陈承一脸不情愿地把身上背着的一把狙击步枪卸下来递给纪英。
　　纪英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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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去的路，就像走向地狱的路，光是那种血腥味就能把人熏晕。
　　纪英走出了村子，走进了树林，一路走来全是二次死亡的尸体。
　　这种数量的丧尸就算是坦克也得被围住跑不开。
　　不过能看得出来尸体倒地的位置都很均匀，应该是在林子里被人绕了一下分散了，逐一击破倒还容易一点儿，只是这种数量肯定特别消耗体力。
　　纪英本来没觉得怎么样，现在突然有点担心。
　　在他心里钟雪秦就像电影里的主角，其他人都全死光了他也能活到最后那种。他有那种能力。
　　也正因为这样，他的存在总是能让周围的人觉得安心，觉得可靠。
　　如果他也不在了，也许纪英心里最坚固的一道墙也会轰然崩塌。
　　在那种黑暗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前边的杂草堆传出了沙沙声。
　　纪英半蹲下身子举起狙击步枪，通过瞄准镜看了一下那边的情况。
　　有几只丧尸失去了目标一样，在树林里徘徊。
　　失去了目标？
　　纪英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扣动了扳机。
　　平时不能随便开枪，是因为枪声说不定会把周围的丧尸吸引过来，还浪费子弹。但是现在不一样。
　　通过被枪声吸引过来的丧尸数量，才好判断周围还有多少潜在的危险。
　　没想到几声枪响过后，周围就陷入了沉寂。
　　纪英犹豫了一下，刚想站起来，肩膀突然就被抓住了。
　　他迅速转回身，迎面就被什么东西扑咬了一下。
　　他侧了下头避开那张嘴，一手把那张脸掰向外边，另一只手伸到腰间摸索那把短刀。
　　肩膀被抓着没办法低下头，他摸索了一会儿，才刚摸到，那丧尸挣扎间猛地朝他撞了一下，刀直接掉到地上去了。
　　他叹了口气，掰着那张脸的手慢慢使上了力气，托着下巴把整个头部往上抬，往后压。
　　可惜他力气不够大，要是换钟雪秦来肯定直接能把这头对折到后背去。
　　想着想着，又是满脑子钟雪秦了。他又叹了口气。
　　不过这样一来丧尸抓着他肩膀的手因为挣扎转而去抓他的手，他就能得空转个头去捡那把刀。
　　没想到他刚拿到刀，手里托着的东西突然整个儿飞了出去。
　　纪英愣了一下。失去头部的丧尸轰然倒地，他的目光就自然而然落在了后边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收回了刚刚猛踹出去的脚，背着冷冷的月光，整个人跟从血池里拎出来似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血流的痕迹缓缓勾出他身上盘曲的紧实肌肉，胸口微有些剧烈的起伏让人很安心。
　　纪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了起来，越过丧尸走到他面前，一种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在胸口翻滚了一阵。
　　钟雪秦伸手把自己被血濡湿的头发撩到后面，又用修长的手指抵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纪英的脑袋被弹了一下之后没回来，就着这个姿势捂住了脸，耳朵渐渐有点红。
　　过了一会儿，钟雪秦伸手搂住了他，把他的头摁回怀里，也没有很用力，就这么轻轻搂着，下巴在他头发上摩挲，手也在他身上刮蹭着……
　　纪英愣了一下，突然有点哭笑不得：“不是你幼稚不幼稚啊，拿我擦血么？”
　　“叫你没事瞎跑，多擦一点儿。”钟雪秦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嘶哑，听起来有种微妙的性/感：“这些不只是血，这是很多人身上流下来的血……你明白么？它不仅仅意味着死亡，还意味着某个人的死亡。”
　　纪英怔了怔，也伸手抱住了他，手一触碰他的后背，就蹭下了一些血。
　　“这一次是他，下一次是她……再下一次说不定就是我，说不定就是你。明白么？”钟雪秦的手忽然有点用力。
　　从前许采宜在山上抱住他那会，他都能一通挣扎。别说被阿杭亲了一嘴，就是阿杭稍微靠近他一点儿他都觉得特别恶心。搞到现在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直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钟雪秦浑身是血特别脏，血腥味还特别熏人，但是他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不想挣扎，也不觉得恶心，反而有点享受，享受来自他身上的那种温度，还有他控制力道时那种刻意的体贴。
　　看得出钟雪秦很疲惫，抱着他的时候几乎完全靠在他身上了。
　　“你肯定觉得我瞒着你一些事儿，特别不诚实，特别不可靠，有什么也不肯跟我说。”钟雪秦闭上了眼睛：“但是你可以相信我，真的。”
　　纪英沉默了有一会儿，直到钟雪秦都奇怪他怎么不说话了，他才笑笑说：“你这话本身就特别不可靠知道么？”
　　钟雪秦自己也觉得好笑，笑了一会儿才戳着他后背说：“你丫知道我刚多担心么？良心喂丧尸了吧，喂哪只了？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掏回来……”
　　纪英突然把他推开了，他愣了一下，一脚往后一踩撑住了才没摔倒。
　　纪英赶紧扶了他一把，看他稳住身子了才叹了口气：“我发现你这人挺没谱儿的。”
　　“怎么没谱儿了？”
　　“知道我喜欢男的么？”
　　这回他直接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知道。”
　　两个人尴尬了一下。纪英又指着他说：“你这身又脏又臭的特别影响我对男人的印象知道么，弯的都能被你掰直了。”
　　“嘿你这人……”钟雪秦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一下就被打散了，朝他瞪了一会儿，又突然抱了上去。
　　这回他抱着就使上了点儿力气，耍赖那种。
　　纪英偷摸地笑了笑，也抱住他，特别用力那种。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
　　两个人回村子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温苍。
　　温苍本来皱着眉呢，这下舒展开了：“我还想着去找你们呢，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本来是随口一问的，突然就把两个人都搞尴尬了。
　　“你特像家里那种老妈子。”钟雪秦斜了他一眼。
　　纪英赶紧把头低下笑了出来。
　　温苍一手叉着腰，一手捏着食指指着他俩，这儿戳戳那儿戳戳：“叫你们回来吃饭这么晚才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又上哪儿鬼混去了！看看你俩弄那么脏回来，洗衣粉不要钱的啊？不是阿妈说你……”
　　两人差点笑得倒地上起不来。
　　“阿妈？谁的妈？”周明曲莫名其妙走了出来。
　　温苍收放自如，手一收又站得挺拔，特别严肃的：“他俩说想妈呢。”
　　“我俩其实……哎你能不能不笑了。”钟雪秦还在捂着肚子笑，纪英好不容易收住了笑也被他带得有点绷不住。
　　温苍跟个没事人一样，特别淡定。
　　周明曲狐疑地看了这仨一眼：“行了行了，先回去吧。”


第37章 一起
　　他们最后选了一个礼堂一样的地方，虽然很简陋但是特别宽敞，估计是以前人家开村会的地方。
　　这次回来队伍里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
　　除了文以安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脸上有一道疤，特别凶悍，就这么把他推出去演一个杀人犯都没人怀疑那种，腰间还别着枪。其实纪英认得他，虽然那会只是隔老远看了一眼，不过这个体魄让他特别印象深刻。
　　这男人就是开枪误伤了阿杭的那位。
　　另外一个女人是个看着特别儒雅的妇女，虽然消瘦但一举一动都很有力度，眼神中光彩熠熠。
　　看到纪英他们回来，那个女人站了起来，朝他们微微颔首：“你们好，刚刚我们自我介绍过一遍了，现在看来得再介绍一次。”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一举一动都很有几分韵味：“我是赵向榆，以前做过警察。”
　　“警察？”钟雪秦打量了她一下：“看不出来。”
　　她笑了笑，手往身后摸着，突然从她大腿后边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这是我的儿子，赵淮。”
　　小家伙眨了眨眼，突然像蜗牛一样缩回妈妈身后了。
　　“他有点怕生。”赵向榆无奈地笑了笑。
　　“他这估计不只是怕生吧……”周明曲看了钟雪秦一眼。
　　钟雪秦啧了一声，把沾满血的上衣脱掉了。
　　“我潘文辉，”长相凶悍的男人也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很低沉，“以前是建筑师。”
　　“建筑……师？”周明曲语调飘得很高。
　　陈承在后边插了句嘴：“简称木工。”
　　潘文辉转过脸瞪了他一下。陈承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对内他能忍就忍，对外能不忍就不忍。
　　“怎么了？木工就木工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这人自尊心怎么那么……”
　　孙宏拉了他一下，他才很不乐意地住了嘴。
　　潘文辉瞪了他很久，目光又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个遍，笑了笑：“我自尊心就是强怎么了？我潘文辉也不是非得跟你们一块儿走，把我惹急了也有你们受的。”
　　“枪哪儿来的？”温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腰间别着的一把手枪。
　　潘文辉眯了眯眼：“杀了人抢来的。”
　　钟雪秦凑到温苍耳边，小声说：“你看他怎么样？”
　　温苍也压低声音说：“那种肌肉爆发力应该不错，是有点威胁。但是，怎么说……”他皱了下眉：“有点中二。”
　　钟雪秦笑了笑：“我看上他的枪了。”
　　温苍用手肘捅了他胸口一下：“少添乱啊。”
　　“嘀咕什么呢！”潘文辉怒瞪虎眼，那声音也像虎啸一样。
　　“哎呦，吓我一跳。”温苍走了过去：“没事儿，都坐下吧，大家都累了吧。”
　　“等会儿，还有我没说呢。”文以安举起手。
　　“大家都知道您，还用说么。”许采宜就坐他旁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只笔：“您给签个名呗，就这儿。”他指了指自己衣服后背。
　　文以安给他签了名，许采宜把上衣脱下来想欣赏一下，结果看到了“许采宜”三个字。
　　“是签您自己的名儿！”
　　文以安笑了笑：“勇敢活着的人，人人都是英雄。你应该为自己骄傲。”
　　温苍插缝坐下了，还不忘给他鼓鼓掌：“说得好。”
　　大家围在一块儿，中间生了块小火堆。后来的俩人也各自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你们仨是怎么打算的？”温苍问那三位新人。
　　“什么仨，还有一个呢。”赵向榆笑着摸了摸赵淮的小脑袋：“反正我们俩留下，服从命令。”
　　“没什么命不命令的，互相帮助而已。”
　　“我也留下。”文以安笑着。
　　潘文辉哼了一声：“我也不是不可以留下，我……”
　　“好了，下一个问题。”温苍捏了捏眉心：“关于那个人工岛。新人应该也知道这个岛的事儿吧，本来我的意思是没什么战斗能力的人就去岛上避一避。但是我们刚刚看过了，这村子里唯一的一艘渔船也被人划走了。”
　　“重新再找或者再做一艘呢？”文以安问。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里面就还有一个问题，肯定有人比我们先到岛上了。”
　　“我不赞同。”周明曲说：“就算是搁以前，几个人与世隔绝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小岛上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现在这种情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就算岛上真的安全，难不成就在岛上苟延残喘一辈子了么？”
　　“同意。”孙宏点了点头。
　　许采宜耸耸肩：“谁说苟延残喘一辈子了？剩下的人不是还要去找真相么？”
　　“许哥，”纪英喊了他一下，“你属于有战斗能力的。”
　　许采宜愣了一下，头又一点：“周大夫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其他人都笑了。
　　纪英把手放在火堆旁边烤了烤：“我其实也赞同周大夫的话。何况不论有没有战斗能力，肯定都有这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可能是做做后勤，可能是他拥有的知识，还有可能就仅仅是一份爱，一份支持。没有一个人的存在是毫无意义的。”
　　他收回暖乎乎的手，松了口气：“无论是去干什么，我挺希望所有人能在一起的，互相搀扶互相斗几句嘴，开心的也好难过的也好痛苦的也好，慢慢的总会过去。”
　　文以安笑着：“还挺不一样的，对吧？”他转向赵向榆。
　　“真的不一样。”赵向榆也摇头笑着：“所有人关起门窗人人自危，和现在这样大家围一块儿这么说说话啊，真的不一样。”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听到了有个呜呜的哭声一直在做她的背景音，说完扭头一看，潘文辉在擦眼泪。
　　木工也好建筑师也罢，没有一个人的存在毫无意义。
　　“哎，不至于吧！”陈承乐了：“人设都要崩了。”
　　赵淮抱了抱潘文辉的大腿：“叔叔别哭……”潘文辉看了一眼，把赵淮抱怀里嚎得更大声了。
　　没想到这么一个凶悍中二的男人还有这样的一面。在大家围着潘文辉傻乐的时候，钟雪秦偷偷瞄了瞄纪英。
　　他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一点笑容，暖暖的火光铺在他脸上，特别柔和。
　　要说长得好看也没错，但大家都是男的，也无所谓好看不好看，就是有点别的什么，这个什么是什么也不清楚，反正就是有点什么……让他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想到刚刚还在黑夜里抱过这个人，想到这样一个人曾经在自己怀里，在那短暂的时刻里属于自己……
　　钟雪秦很快别过了脸。瞎几/把想啥呢。
　　刚好坐对面的许采宜看了他们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行了，都别闹，说正经的。”温苍提高了一下音量：“如果没人有意见，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人工岛的事儿咱就不考虑了。”
　　他说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瞥了一眼周明曲。
　　潘文辉还嚎个没停，坐他旁边的纪英就拉了下他手臂，想着安慰几句呢，哪知道他猛一下转过来握住纪英的手，老泪纵横的：“对不住，我刚说谎了！”
　　“说……什么谎了？”纪英抽了一下自己的手，没抽回来。
　　“我的枪不是杀人抢的，是市长给我们的。”
　　“市长么？”
　　“我知道W市里有个很大的武器库，里边的东西都是警察才能用的，我可以带你们去。”
　　“里面剩的武器还多么？”
　　“我们这些人一人一把都还有剩，不过不多。那里边还有警车，好几辆呢。”
　　纪英的目光抬起，和温苍对视了一眼，又转到钟雪秦那边。
　　钟雪秦稍微往后仰倒，两手撑着身后的地面：“够狠的，都被他丫拿了。”
　　“一个地儿么？”温苍问。
　　“对，那就是我家仓库。”
　　“你家？”潘文辉眯了眯眼：“你爸该不会就是……”
　　“钟志川，国家军区最高负责人。我也只是听说他在W市扎根生活了，对这边影响特别大。”赵向榆垂着的目光忍不住往钟雪秦那边偏了偏：“不过搞自己的武器库这种，肯定不合法吧。”
　　钟雪秦笑了笑：“什么是法呢？你拿本法律书一字一句看，那些是法。领导让你怎么办就只能怎么办，那些也是‘法’。”
　　“那咱还往W市走么？”陈承问。
　　钟雪容咳了咳，煞有介事的：“这就是你们不懂了。又不是做慈善的，那仓库对警方军方开放的只有上面那层。”
　　“下面还有？”
　　“应该这么说，下面的才是真家伙。”
　　钟雪秦看着他弟：“你知道的还挺多。怎么他没告诉我？”
　　“你人一直在国外，电话都不往回打的。”
　　钟雪秦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第38章 δ波
　　“既然这样，那我们还是得往W市走。”温苍说：“不过那会咱也说了，W市里可能已经成丧尸堆了。”
　　“为啥啊？”潘文辉问。
　　这边的人把之前在树林里推测出来的那些结论，你一言我一语都跟新人们掰扯了一下。
　　“有道理。”文以安用食指轻轻碰着额角思索着：“不过，有一点说不通。”
　　“什么？”
　　“周铭的事情，说不通。”文以安突然严肃起来。
　　“周铭？”陈承想了想：“小周么？他怎么了？”
　　“那会我还不知道他出事了，他晚上回村子的时候……”文以安苦笑：“我还跟他搭过话。”
　　“搭话？怎么搭？”钟雪容乐了：“他咬你的时候你说不要不要吗？”
　　文以安瞥了他一眼：“我看他往一棵树下走，就问他不回去么，他只说他有点累，说话还断断续续的，很难似的……”
　　但是那会他应该早就死了。
　　文以安说完之后大家就安静了，火堆里不知道烧到了什么，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突然，礼堂的门被扣响了。所有人都是一惊，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往远离门的方向缩。
　　温苍和钟雪秦走过去开了条门缝看了一眼，结果只是风太大把树枝吹断了，砸在门上了。
　　“我靠吓我一跳！”钟雪容不停顺着胸口的气儿，说话声音都飘了。
　　文以安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
　　“你丫故意吓唬我们吧！”钟雪容指着文以安。
　　温苍走了回来：“他没骗人，我也听到了。”他把自己在树林里听到阿杭和小周说话的事情也给大家描述一遍。
　　“这怎么可能啊？人都死了！”陈承摇着头，怎么也不相信。
　　“如果按照你们刚刚说的，被咬的地方最先被感染，病毒会优先加固这些地方……”赵向榆有条不紊地说：“那么现在小周表现得特别出色的地方是他的大脑，也就是说他被咬的地方应该是……”
　　“头。”潘文辉说严肃就严肃，也不管眼泪鼻涕还挂脸上，特别一本正经的：“他后脑勺上好几块头皮都没了，我看到了。”
　　“丁总那部手机里的视频也有拍到。”孙宏一直保管着这部手机，这时候拿出来想递给潘文辉让传一下，看到他那张脸愣了一下，转向旁边的周明曲：“周大夫你有纸么……”
　　“我……”周明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潘文辉已经用自己袖子擦鼻涕了，“……靠。”他出于本能往旁边缩了一下，露出那种特别嫌弃特别厌恶的表情。
　　坐他旁边的温苍也下意识往他肩膀揽一下，自己还没意识到，光顾着说：“真是这样么？就算被咬的部位是后脑勺，要说他脑袋变得特硬，给他脑袋来一梭子他也没事还勉强能相信，但要说他死了还有意识……那还得了么？”
　　纪英看了他俩老半天，忍不住朝他俩故意咳了一下。
　　周明曲瞥了他一眼，才扒开温苍的手：“以前读大学那会吧，因为感兴趣我对脑部结构有过一段时间研究。我觉得吧这里面可能有个东西是……”
　　“脑电波？”
　　周明曲收住了话，皱着眉看纪英：“你丫怎么什么都知道？”
　　还真是“脑电波”。那会在树林里黄小语说的什么电的，真是脑电波。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随便猜的，周大夫你继续说。”纪英的目光扫过黄小语。黄小语眼睛盯着火苗，看着没兴趣也很没精神的样子。
　　周明曲狐疑地收回目光，继续说：“脑电波这玩意儿大家肯定都听过，不只是大脑，人身体上的每一个部位平时都会有电生理活动，就是说会产生生物电。因为大脑的结构和活动比较难判断，所以用电生理指标记录能更好理解它，我们就习惯单独把这种大脑产生的生物电信号叫做脑电波。”
　　温苍插空招呼了一下其他人：“周大夫科普呢，都认真听啊，这玩意儿搞清楚就没什么好怕了……陈承钟雪容，你俩干嘛呢？”
　　那俩本来歪着头互相靠着，打算一起神游了，听到这话马上坐直了。
　　温苍满意地点点头：“没事儿了，说吧。”
　　周明曲咳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一下又马上绷紧：“人在临死前可能会有个回光返照的情况，都知道吧？”
　　“知道，就是走马灯，回想自己以前的事情。”孙宏听得特别认真。
　　“对，这其实就是大脑发出一种生物电信号刺激神经系统，分泌肾上腺激素让人兴奋起来，强行挽救一波。人在心脏停跳之后会有三分钟黄金抢救期都知道吧，甚至十分钟内也有可能救活过来，就是概率特别小。这个时候其实大脑还没死。”
　　“然后就回光返照么？”温苍听他的声音还有点闷，估计烧还没好，就给他递了一瓶水。
　　“其实每个人回光返照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人可能还没有。”周明曲只喝了点儿润润嗓子：“这就得说到脑电波有四种波段，频率由小到大分别是δ波、θ波、α波、β波。δ波是最轻微的，一般会出现在人深度睡眠或者被麻醉的情况下。”
　　纪英凑到他旁边方便听清楚一点：“回光返照的时候脑电波会维持在这个频率的意思么？”
　　“对，美国NCBI数据库里有篇论文，说是有人研究了四位濒临死亡的患者，发现其中三位是正常情况，也就是临床死亡之后五分钟内大脑活动也逐渐减缓直到停止，这个过程是一种明确的衰退和下降。”
　　“但是另外一位患者情况就比较特殊，他在临床死亡之后仍然维持了十多分钟的大脑活动，这个时候大脑的单条δ波还继续存在，也就是说他呈现出了深度睡眠的状态。不过人都去世了，我们也不好说是不是真的回光返照，只能说每个人死亡时的情况可能会不一样。”
　　陈承认真听也没听懂，插了句嘴：“这和小周的事情有啥关系啊？”
　　纪英摸了摸下巴：“难道说小周死亡时刚好存在这么一个特殊情况，让病毒有机会感染尚未死亡的大脑么？”
　　周明曲给他打了个响指：“聪明。现在我只能想到这儿，具体病毒是怎么感染大脑的我也不知道。”
　　虽然平时没怎么给人好脸色，但说起专业知识周明曲的模样特别认真，配上那口播音员一样的普通话，整个人看着特专业特有范儿。
　　“这些科学的事情我也搞不懂。”温苍拿过周明曲手边的水瓶自己也喝了一口：“我只在乎怎么对付。按你这么说，小周那样也不算有意识，顶多就像在……做噩梦么？”
　　周明曲盯着他喝过的水瓶盯了很久。他刚刚就润了下嗓子，现在说这么多话还真渴了，但是这瓶子已经被别人喝过了。
　　脏么？
　　温苍脏么？
　　周明曲抢过温苍手里的水瓶也喝了一口，松了口气继续说：“做梦其实不算深度睡眠。做梦的时候全身的肌张力会明显降低，肌电活动下降甚至消失……简单说就是身体活动特别少，比深度睡眠还深度睡眠。但是做梦的时候一般是浅眠，脑电波活动跟快醒了那会比较像，又挺活跃的，所以做梦是个很难界定的东西。如果一个人濒临死亡，脑电波频率就会维持在最低的δ波，通过这个可以简单判断不是做梦。”
　　“那他那种状态算什么？”
　　“那种状态跟做梦相反，更像是身体能够进行简单活动，但是脑电波活动减缓……”周明曲顿了一下才说：“更像是梦游。”
　　“梦游？”温苍垂下眼睛思索片刻：“我记得梦游是一种病吧？”
　　“睡眠分四个阶段，前面两个阶段是浅眠，刚刚说的做梦一般就在这个阶段。梦游一般出现在后两个阶段，这两个阶段下δ波逐渐占据主导，也就是慢慢进入深度睡眠。但是因为出现睡眠障碍，就像你说的，这在神经学上确实是一种病，人睡眠和觉醒正常节律性/交替紊乱，所以梦游的时候还能有一定的身体活动，一般是因为人平时受到的压力太大，梦游的行为也和他内心希望宣泄的情绪有关……”
　　温苍咳了一下：“简单说呢……”
　　“这么说吧，病毒感染了尚未死亡的大脑之后，有可能对大脑的活动进行了一些干预，让大脑能够长时间维持在低波段，保留大脑的一部分功能，包括对身体的一些自主调节，所以他不像其他丧尸那样上去就咬人……但是这时候他的身体情况其实很像是深度睡眠的状态，可能他最近一直在忍受着某种压力，导致他出现了类似于梦游的行为。”
　　纪英碰了碰温苍的手臂：“你那会听到小周和阿杭说什么来着？”
　　“他们说……”温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小周在问阿杭关于丁总那些事儿，阿杭说市长的态度是这批人能丢就丢，没用就丢，问完了小周就没说什么了。”
　　周明曲笑了一下：“所以他的压力来自于被抛弃的可能，能对上了。”
　　“周大夫，如果是这样，那我有个想法。”文以安也凑了过来：“我以前去过很多地方表演魔术，也认识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一种人，叫催眠师。就我所知吧，催眠也是在深度睡眠下进行的对么？”
　　他这么一说，周明曲也愣了一下。
　　“要是能够对小周这样的人用上催眠……说不定呢。”
　　他虽然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在这儿了。
　　“哎，是有这个道理呢。”孙宏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对这事儿格外上心。
　　“这我就不知道了，”周明曲耸了耸肩，“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科学这玩意儿很白莲花，你可以欣赏她追求她把她捧上天，但你不能随便碰她，不然她哪天不高兴反手一巴掌得把你扇懵圈。”
　　也不知道文以安有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反正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几句玩笑话就把这个话题带过了。
　　经历了这一晚上，所有人都很疲倦，不光是肉/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潘文辉拿出了原先他们带进来的一些食物，几个人草草吃了一点就互相靠着睡着了。


第39章 找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钟雪秦听到衣服摩擦发出的一点儿动静就醒了，睁开眼看到纪英坐起来望着窗外边发呆。
　　时间还早，阳光还不是那么猛烈，几撮暖暖的光飘进来在纪英的脸上勾了一圈，看着有点儿梦幻。
　　最近好像经常能看到他发呆。
　　在学校见到他那会还会跟人说笑几句，虽然他自己不笑。
　　后边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眼睛总会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钟雪秦悄悄看了他一会儿，刚闭了眼打算再睡会，结果纪英一忽儿站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在窗台上趴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小心地越过那些还睡着的人，走了出去。
　　这个小礼堂靠近海，走路不用多久能到，从窗外也能看到海。
　　他溜达到海边，眯着眼睛往海上看了一会儿。
　　好像看到了什么，他微微睁大眼睛，猛地转身回去就撞上了一个人。
　　“哎！”钟雪秦摸了摸胸口，可劲儿疼的，“嘛呢？鬼鬼祟祟。”
　　纪英脑门也被撞疼了，敲了敲他胸膛：“你这胸钛合金的吧。”
　　钟雪秦没说话，也眯着眼往海上看了一会儿。
　　“发表一下感想呗。”纪英看着他。
　　“靠……算么？”钟雪秦把他拉到后面：“一边儿待着去。”然后扯了扯手套，往海边走。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团水花扑腾着，越来越近，能看到一个人形的模样，不过早被泡肿了，身上的皮肤像融化了的糖衣一样滑了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子恶臭。
　　钟雪秦看到这个模样愣了愣，收回手往腰间摸出枪把那玩意儿崩了。
　　落水里的时候，它身上耷拉着的皮肤还溅出了一点油脂。
　　这枪声把其他人都弄醒了，走出来看了一眼都有点愣神。
　　“这哥们……游过来的？”许采宜看了一眼就没看了。
　　周明曲蹲下去仔细看了一会儿：“死挺久了，至少五天前。”
　　“谁说丧尸不懂游泳来着？”陈承啧了一声。
　　周明曲站了起来，捏了捏鼻子：“死人是不会游泳没错，但死的时间长了身体就浮起来了，看到活人在前边扑腾几下也就漂过来了吧。”
　　“这次灾变持续得越久，我们就越无处可躲……”这个说话的声音很小，很纤细。
　　回头一看，黄小语也走出来了，眼睛有点红，昨晚估计是没睡好，盯着浮尸看了一下就捂住了眼睛。
　　“划走渔船的是市长吧……不对，他不是市长了，”文以安望着远处的海面，“贾斌，一个老人家，一个人在人工岛上……”
　　“同情了？”钟雪秦收起枪。
　　“没，我就想见证一下他的结局。”
　　“先见证见证咱自己的结局吧，”温苍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大包小包的拎着他们的东西，走路还不带喘气的，“走了，东西各自拿着。上路。”
　　------------------
　　孙宏对这一带比较熟悉，这次还是由他带路。
　　温苍的意思是先回高速公路，保不齐能找着之前文以安他们来这里时坐的几辆警车。
　　他们从村子里搜刮出不少东西，有吃的有喝的，也有贾斌给他们的枪，原先还有长马尾女人留下的那个行李箱，都被他们整理成几个几个袋子和一个大旅行包了，拿着方便。
　　潘文辉一个顶十个，背着一个大背包手里还提着俩，走起来还是步履生风，还帮其他人多拎了好多东西。
　　再加上大家手里都有武器了，有底气了，队伍的行进速度就快了起来。
　　文以安他们在后边回忆着警车停靠时周边的景色，孙宏凭感觉找。这次走回高速公路只花了上次的一半时间。
　　离公路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走在前边的孙宏停下了。
　　一只瘦骨嶙峋的丧尸挡住了他们的路。
　　他抽出小刀迎了上去，卡住丧尸的脖子，用小刀穿透了它的头颅。
　　丧尸倒地后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了。
　　看到他这种反应，其他人大概都能猜到了，全都拿出了各自的武器。
　　没想到孙宏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忽地一回头喊：“跑吧，太多了。”
　　估计是秦历山上漫下来的那些丧尸“军团”跟着他们车到了这边，又突然失去了目标，才会在公路上徘徊不去。
　　“跑？往哪儿跑，跑回去么！”陈承在后边喊。
　　“找车。都拉开点距离，别扎堆，”温苍往前走了点儿，拧着拳头发出咔咔的声音，“别慌乱。”
　　他话刚说完，一拳砸在一只丧尸的脸上，不知道饿了多久，瘦骨嶙峋的一只丧尸整个儿在空中做了个高难度三百六十度旋转才落到地上，一下没动静了。
　　定心丸一样。
　　几个拿着武器的男人围在最外边，拉开距离各自吸引了一些丧尸的注意，慢慢往前推进，中间女人和小孩靠在一起。
　　文以安还不习惯这些，一刀扎进去头颅之后受到皮肉和骨骼的阻力，一时半会没抽出来。
　　他有点笑不出来了。丧尸渐渐朝他围上来，他掐准时间就地一滚，往他扑过来的丧尸全撞到一块儿了，因为关节不灵活，爬都爬不起来。
　　他站起来往回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笑，结果一转身迎面就是一只脏兮兮的手，吓得他笑容都贴脸上凝固了。
　　不过那只手没往他脸上抓下去，顿了一下就突然倒地了，额头上有个弹孔。
　　纪英收回手/枪拆下空弹匣，从背包里掏出新的换上，换完了重新举起枪，单眼瞄准着，又是一发，爆头了温苍盲点里的一只丧尸。
　　丧尸的数量确实很多，虽然他们人也不少，每个人身手也都不差，但毕竟还是会有疏忽的时候。
　　这种感觉很奇怪，每次他们遇上了解决不了的危机，就一定会有一发子弹准确无误地射穿对面丧尸的脑袋。
　　特别玄乎，但每一次实现的时候都会慢慢加深这种安全感，渐渐就变得踏实。
　　“你们几个，对这附近有印象么？”温苍两只手臂圈住了一只丧尸的脖子一扭，别说骨折了，感觉整个头都要被他拧下来了。
　　“有，肯定在这附近，正好有一辆是我开的，”潘文辉背着拿着一大堆东西还匀出一只手架着枪，一边走一边找准机会开枪，不过他的准头不太好，“市……贾斌要我们往公路边的树林开一开，把车藏进去，说是以防万一。我记得我把车停在一棵杨树边上了。”
　　“哥，”许采宜抹了一把汗，“这一片儿全是杨树啊。”
　　潘文辉手上动作一停，忽然虎啸一样吼了一句：“我就看着这附近杨树眼熟怎么了！”
　　纪英叹了口气，低头收起枪：“小点儿声。”他们现在子弹虽然多，但要去W市还远远不够。
　　“哎哎，”潘文辉朝他一阵点头，压低了声音，“我下次注意。”
　　钟雪秦看了这边一眼，笑了笑：“行啊，都有粉丝了。”
　　“什么叫粉……”纪英话说到一半，眼角看到了什么突然顿住。
　　本来他们围成这一圈就站得散，赵向榆也顾着安慰被吓坏的赵淮，黄小语走出圈子的时候还真没人注意。
　　钟雪秦说完那句话就被后边丧尸扑了一下，不得不转过身去对付。
　　为了不分散其他人的注意力，纪英没有喊黄小语，他掏出了钟雪秦给他的那把短刀，快几步跟了上去。
　　黄小语手里也拿着一把刀，但是那手抖的都快把刀抖掉了。
　　她离开的方向是队伍的末尾，这边倒是没多少丧尸。她小心翼翼地往一棵大树底下走过去，惊恐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刚刚看到了一个人好像在朝她招手，是死是活不知道，但……万一是活人呢？
　　叫别人帮忙吗？她已经给这个队伍添了太多麻烦了。置之不理吗？
　　如果是武旭风……他会怎么做呢？
　　黄小语犹豫了很久，还是自己走了过去。
　　有很多东西不是不想面对就可以不用面对的，她在这里选择逃避，以后还是选择逃避，她就永远也没有迈出去那一步的机会。
　　以前有武旭风替她迈出那一步，不止那一步，武旭风甚至可以替她把所有的路走完，他就是那样一个男人。
　　可是现在她的前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黄小语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稳着自己的手。
　　她听到那些怪物嘴里发出的声音，那种很像野兽喘/息的声音，有的远，有的近。其实她分辨不出来，她的脑袋一片混乱，同样的声音有时候听着近，有时候听着远。
　　同伴的声音也渐渐落在了后面。她忽然觉得很冷，浑身都在颤抖。


第40章 上路
　　她渐渐走近了，那个人就藏在一片肆意生长得很高的杂草里。
　　她走近了那片杂草丛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藏在草里没看到，她猛不防被绊了一跤。
　　脸朝下突然砸到了一个脑袋上，差点就来了个嘴对嘴的香吻。
　　黄小语登时就吓哭了，尖叫一声整个身子飞快弹开了，那个脑袋还追了她一小段，牙齿咔咔地发出可怕的声响。
　　被泪水朦胧了的视线里，她看到那丧尸只剩下半个身子，两只手还在往她这边扒拉。
　　她一下哭得更猛了，猝不及防肩膀又被一只手抓了一下，她整个人又跳了起来，眼泪都被吓回去了。
　　一转过去，是纪英。
　　纪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丧尸，走过去往那脑袋上扎了一刀，回来时黄小语已经不哭了。
　　她虽然胆小，也不聪明，但她至少知道自己闯祸了，知道自己瞎跑了，知道自己肯定要挨骂了。
　　没有人会像武旭风那样宽容她了。
　　纪英看着她，问：“怎么了？”
　　黄小语愣了一下。
　　“突然跑出来，总得有个理由吧。”很温和的声音，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
　　“我……我看到有个人……”黄小语犹豫了一下，“在，在跟我招手……”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很没底气似的。
　　“人么？哪儿呢？”纪英四处看了看。
　　“那儿，就那片草丛里。”黄小语指给他看。指完了才反应过来……他相信她么？
　　纪英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过去：“你跟我后边，跟紧了。”
　　拨开杂草丛看到眼前一幕的时候，纪英愣了一下。
　　“你看到……人么？而不是……”纪英没往下说，想想也没什么好说的，黄小语从前被保护惯了，对一些跟自己相关的东西不敏感，反而习惯替别人着想这也正常，毕竟以往武旭风都替她想完了。
　　那儿确实有个人，乱扒拉着玻璃，远远看还真有点像招手。是死的。
　　玻璃？
　　对，车玻璃。
　　-
　　“都过来！”
　　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丧尸已经越来越多了，他们都渐渐撑不住了。
　　“车！这边！”纪英平时说话声音不大，猛这么一吼嗓子还有点疼，只好长话短说。
　　其他人听到这话都高兴坏了，都想一骨碌往回跑，温苍很及时地一声令下：“别冲动。潘文辉，你带着东西先过去把车开出来，我们前边路口碰头。”
　　其实所有人一起往回跑更安全，但如果丧尸跟着他们往回跑，堵在车旁边到时反而跑不开了。
　　纪英带着潘文辉往回跑，温苍带着剩下的人边防守边撤。
　　他俩回到警车附近的时候，那人还趴在车玻璃上。
　　潘文辉一把打开车门，那人像个球一样滚了下来。
　　丁总。
　　纪英走过去给了他一刀，看他没动静了，抓着他头发把脸掰过来，能看到他嘴里全是血沫肉碎，脖子上有很凌乱的刀伤，这些的来源都清楚。
　　但是他的肚子上也有一道刀伤，里头的东西都淌出来了。
　　这又是谁留下的？谁又把他关进了警车里？
　　潘文辉打开车后备箱，把东西都装到里边，坐上车松了口气：“看啥呢，快上车，你也开一辆走。”
　　这边停着好几辆警车，他们原先人就多。
　　纪英松了手，坐上了旁边那辆警车，试着发动了一下，没什么问题。
　　“你会开车吗？”他问黄小语。
　　“我会！”黄小语很急切一样。这可能是她少有的能发挥作用的机会了。
　　“那你开这辆，跟在潘哥后边。人太多了，我再去开一辆。”
　　纪英下车之后又说：“你俩先走，赶紧的。”
　　潘文辉还挺听他话的，也是他自己心里着急，怕那边的人撑不住，马上发动车走了。黄小语看到潘文辉的车走了也不敢怠慢，跟在车屁/股后边开了过去。
　　纪英坐上另一辆车，这次发动了一下居然没成功。
　　第二下第三下还是没成功。他只好下车又换了一辆，上了车发现潘文辉他们早开远了。
　　-
　　两辆警车开了过来，在离温苍他们很远的地方猛按喇叭，把丧尸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走。”温苍一挥手，招呼其他人往公路那边跑。他自己在最后边，开枪掩护其他人逃跑。
　　等到其他人走远了，他才收起枪，用军刺放倒了前边挡道的几只丧尸，往公路那边跑了两步，就看到了前边的钟雪秦。
　　钟雪秦看着好像跟他一样留在后边掩护其他人，但仔细看他那表情，又特别不对劲。
　　说是表情，其实他脸上根本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一点光芒也没有，溅到脸上的血抹红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脸没入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恶臭的血腥味。
　　温苍不知道他俩能不能算同行，其实他对雇佣兵了解也不多。
　　不，他只是对钟雪秦这个人，了解得太少了。
　　“走不走？”他跑到钟雪秦旁边。
　　钟雪秦看了他一眼，跟着他跑了起来：“走啊……怎么走？”他俩边跑边往前边公路上张望。
　　两辆车都载上了人，已经开出去了，车屁/股后边跟着一大波丧尸，也没时间让他们犹豫。
　　他俩就这么远远看了一眼，还没跑上公路呢，又被留在树林里的丧尸围堵住了。
　　正想着怎么办的时候，后边突然啪的一声，血溅了他俩一后背。
　　回头一看，一辆警车把他俩后边的丧尸全轧车底了，车轱辘一倒，车屁/股甩了两下，左右两边的丧尸也全部卷入车底。
　　他俩目瞪口呆的时候，车玻璃划了下来，纪英靠在车窗上朝他俩打了个响指：“两位帅哥，上车不？”
　　-
　　车子上了路，纪英踩了几脚油门，蹭一下窜出去好远，把丧尸都落在后边了。
　　开了没一会儿就能看见前边那两辆车。那两辆车一早开出去之后稳了稳速度，估计是在等他们。
　　纪英按了下喇叭，前边的车就提速开出去了。
　　“可以啊，”钟雪秦坐在副驾上，用胳膊捅了纪英一下，“平时也没见你车技那么好啊。”
　　他又恢复了平时笑笑逗人玩儿的样子，那半边脸的血也被他擦掉了。
　　“哎，”纪英被他捅那一下手差点从方向盘上下去，啧了一声，“开车呢，瞎捣乱。”
　　“你这人还挺靠谱的，要说长得吧也挺好的，”钟雪秦支着下巴看着他，“怪不得连男的也……”
　　这话一说出嘴他就知道不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抽了，这话都能脱口而出。
　　听到这话的时候纪英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不止从前许采宜那事儿是他的阴影，本来喜欢男的这件事就是他自己一直接受不了，又改变不了的。
　　钟雪秦没看到这个，就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生气没生气。坐后边的温苍也没有追问什么，跟没听到一样。
　　钟雪秦没说话了，靠着车窗吹了会风，才压着声音说：“对不起了，我没那意思……”
　　“没事儿。”纪英抽出一只手，捏了捏他的手臂。
　　钟雪秦按住他的手，把头伸到他前边观察他脸上的表情：“真没事儿？”
　　他分了神，车头甩了甩：“你再不放手就真有事儿了。”
　　钟雪秦笑了笑，把手松开了。
　　等到他俩都把这话题翻篇了，后边温苍突然说：“哎，你说的还真对，我原先都没发现，原来是这个原因么？所以连那个阿杭都……”
　　“温苍温苍，温大哥……”纪英拧着眉毛，赶紧打断他的话。
　　“嗯？阿杭怎么了？”钟雪秦转过去问。
　　“没……”纪英话没说完脸就被钟雪秦一手掰过去了：“你开你的车。”
　　温苍在这俩人之间看过来又看过去的，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在他看来不就是被男的骚扰了么，虽然都是男的，那也没什么大问题啊，坏的是对面那男的啊。
　　温苍略一思索。难不成是他缺心眼儿么？
　　“你说啊，阿杭怎么了？”钟雪秦催他。
　　纪英叹了口气。温苍看了他一眼，还是把那天晚上的事儿大致描述了一下，就什么亲啊抱啊对着肩窝吸气啊……居然每个步骤都说出来了，就差用上一些要被和谐的词汇了。
　　看来看得挺仔细啊。
　　他还真是个缺心眼儿的。
　　钟雪秦听完了倒没有多大反应，就是不说话了，头靠在窗边吹风，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老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转过去问温苍：“那会他什么反应？”
　　“他……”温苍回忆了一下阿杭的表情，“享受啊。”
　　钟雪秦愣了一下，又指了指纪英：“他。”
　　“他么？”这次温苍直截了当的：“躲呗，恶心死了呗，还能什么反应。”
　　钟雪秦转回头来，又把头搁车窗上靠了靠，靠了半天莫名其妙乐了起来，乐半天都没停。
　　“瞎乐什么呢？这么可乐。”纪英瞥了他一眼。
　　钟雪秦没说话，自己又乐了一会儿才靠过去小声问：“那会我抱你你躲了么？”
　　这话一问出来纪英就知道他丫脑袋里想什么了，啧了一声：“那会你不在啊？还问我呢，真逗。”
　　钟雪秦还是紧追不放：“那你恶心了么？”
　　纪英看他乐成这样，没绷住也笑了笑：“没觉得，就觉得跟一傻子置气犯不着。”
　　谁知道钟雪秦乐得更开心了：“行，你就嘴硬，咱什么魅力咱不知道么。”
　　纪英没理他，专心开车。过了会儿他又靠过来小声说：“你说要哪天我也跟你说喜……”
　　车子急刹。还好钟雪秦坐得稳才没磕着脑袋。
　　# 城市篇


第41章 起雾
　　“看前边，”纪英把他脑袋掰正了，对着前边车窗，“男神，解决下呗。”
　　就在前面那辆车开了过去，他们这辆车还没开上来的时候，中间碰巧有一杆指示牌倒了，扑街一样啪的摔出了满天灰尘。
　　这附近的路比之前窄了很多，估计是前边那辆车刮到了指示牌的杆子了。
　　钟雪秦下了车，温苍本来也想帮忙被他阻止了：“犯不着，主要别跟丢前边车，路牌起了就开，甭管我。”
　　他手套都没脱，指示牌在他手里跟一杆笔似的，一提就起了，随手甩到路边。
　　纪英还真就发动车子走了，等都不等的。
　　钟雪秦赶在后边跑了几步追上刚发动还没开稳的车，一手拉着车顶，单凭手臂和腹部的力量拉杆上篮似的腾空起来，长腿一蜷一张就从开着的车窗伸进去了，接着整个人顺势往里一坐，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温苍看了他一眼，转向纪英：“能跟上他们么？”
　　纪英没说话。刚刚钟雪秦腾空起来的时候有阵风撩起了他的衣服，那种绷到极致的紧实腹部让他有点晃神。
　　“他们开得还挺快的，”钟雪秦眯了眯眼看着前边，前边刚好有个分叉路，“往哪儿走了？”
　　纪英揉了揉眼：“没事儿，目的地就那一个，不管走哪条路，还能跑丢了么？”
　　-
　　他们真跑丢了。
　　这仨没人熟悉这边的路，估计走上了绕远的那条分叉路，等到地儿的时候这儿光停着两辆警车，人全不见了。
　　说是城市吧，其实郊区这片儿看着也就是繁华点的农村，比之前那个村子好一点，还有农民自建的小矮房。
　　但是一个人也没有，连条土狗都没见着，跟蒸发了似的。有些路被堵死了，估计就是通向城里的路。
　　堵路的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锅碗瓢盆啊，砍下来的树枝啊，甚至还有从家里拆下来的门，用一些破布麻绳绑一绑完事儿。
　　温苍看了一眼：“他们的准备时间好像挺充足的，说不定……”
　　“没什么说不定的，”钟雪秦走到一处路障旁边，蹲下去捡起断掉的麻绳一端，“对那些特异体来说，都不是事儿。别说特异体了，就是普通的丧尸稍微多一点也能推翻过去。”
　　“明明有那么多时间做准备，市长都还有空带人跑呢……”纪英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一下：“他们自己进城了么？说不定这是他们弄坏的呢。”
　　钟雪秦站了起来：“不知道。”他抬着头看了一圈。附近几栋农民房都不是很高，大概一两层，稍微远一点的还有一栋三四层那样的。
　　温苍没有抬头去看，反而往地上看。
　　这儿可能刚下过雨，地上的泥土还是潮湿的，颜色很深，不仔细看还看不清楚，就在钟雪秦脚边的泥土有块比周围泥土还稍微深一点的痕迹。
　　“你俩听着，我数到三，咱分开往三个方向跑，”钟雪秦也低头看了一眼，用脚翻了翻那片深颜色的泥土，“随便找个什么掩体躲着，明白么？”
　　那俩也不管对现在的情况理解没理解，都点了点头。
　　这人身上就是有那种莫名其妙让别人能死心塌地相信的感觉。可能源于他的自信，也可能源于他本来就有那种能力。
　　“三……”
　　他看了看温苍。
　　“二……”
　　他又看了一眼纪英。纪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走到了这个地步，还真是挺容易让人忘了，他没几天前还是个学生这件事儿。
　　“一！”
　　温苍右脚蹬了一下地，蹭一下就往左边闪没了。
　　纪英毕竟没受过专业训练，他先看了一眼温苍跑的方向，再鼓鼓劲儿往右边冲刺，跟学校跑五十米那样，这时候温苍早跑没影儿了。
　　咻的一声，他脚边忽地落了一发子弹，子弹射中地上乱扔的一口铁锅，往旁边弹了一下，在他腿上刮了一道。
　　他脚步一个踉跄，突然就被谁从后边猛地抱住，扑地上就地翻滚了几圈，滚进了种菜的大棚后边。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在山上和长马尾女人起争执那会，被阿杭拿枪对着那会。他也不是不害怕，就是还能撑住不表现出来。
　　现在不行。前边那两次大家面对面你争我抢的，心理落差没那么大。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菜板上的一条鱼，那把刀想不想落，想落哪儿他都不知道，甚至拿刀的人他都看不到。
　　他最差的还偏偏就是体力和速度，一到这种关键时刻准掉链子。
　　他整个人都没回过神一样微微颤抖，抱着他的那双手臂又圈得更紧了。
　　“别怕。”
　　低沉又特别靠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样，把他所有漂浮不定的思绪都包裹起来。
　　“八点钟方向，那栋最高的农民房，”钟雪秦拿着他的手掰开，另一只手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枪，“能行么？”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知道”。他真不知道，钟雪秦说的那栋农民房少说也得好几百米远，就算有个人站那上边招手都不一定看得清楚，别说那人现在还躲着。
　　如果一发没打中，还有可能暴露踪迹，有可能会受伤，有可能会让别人跟着受伤。
　　这个“别人”现在还跟没事人一样闷喉咙里低低地笑，还怪好听的：“你甭怕，有我在呢，怕成这样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纪英才反应过来就算抱着他的手臂再怎么收紧，他还是下意识抖个没完。
　　“以前训练那会我试过，用普通手枪的话我的准头在百米内还凑合，超出去就不好说了。”钟雪秦停了停，用下巴在他头发上蹭了下：“但是你不一样，你应该……”
　　“打住，你这么说让我更紧张了……”纪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之后身体也稳住了：“我……试试吧。”
　　纪英握了握手里的枪，又转了个身举枪往八点钟方向瞄准。一看，懵了。
　　天爷啊，起雾了！
　　刚刚他俩坐着处在低处还没发现，现在抬头看那些农民房，一个个跟穿着白衣服似的，还只穿了个半身，那个黑乎乎的枪口就这么裹在白衣服里了。
　　这种情况怎么办？
　　纪英迟疑了一下，刚想回头请教一下后边那位行走的战斗教科书，一看人早不见了，倒是听见他在附近隔了一段距离喊：“你瞄你的！看见人影就往死里怼！”
　　钟雪秦跑出去了，特意用夸张的姿势张扬自己的存在，好几发子弹落了下来，但都落偏了。
　　那边那位估计也急了，他裹在雾里别人看不清他，他自然也看不清别人，只能站起来探头探脑地瞄。
　　钟雪秦顾着躲子弹，抽空瞄了一眼纪英那边，那货还举着枪在瞄准。
　　“哥哎，往死里怼就完事儿了！”
　　纪英没说话。他站了起来，整个人就像雾里静静伫立的雕塑，举枪的手一丝丝些微的动作也没有，凝神专注得可怕。
　　又是一声枪响。钟雪秦凭感觉往旁边躲了一下，子弹居然没落他这儿。
　　接连三四声枪响，迅速又果断。
　　再也没有子弹落下来了。纪英松了口气，又低下头，习惯性地把空弹匣拆出来。
　　从学校后门出来之后，他一直保持着这种习惯。
　　钟雪秦愣了一下，终于也松了口气坐地上，抬头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动作又稳又快，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缭绕的雾色和那双瞳色稍微有点浅的眼睛，看着让人更加摸不清他的情绪、他的想法。
　　很难想象刚刚这个人还因为害怕抖得跟什么似的。
　　也许他现在还在害怕，也许没有，也许刚刚他的害怕都是假象……谁知道呢？谁都摸不清他。
　　他很快把枪装好，转身走过去扶了一把钟雪秦：“没伤着哪儿吧？”
　　“没事儿。”钟雪秦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
　　纪英把枪塞回他手里：“帅么？”他摸了摸自个下巴，眯着眼睛：“我觉得我刚刚挺帅呢。”
　　钟雪秦愣了一下，猛不防笑了起来：“你说你这人真是……”他停顿了很久，随手抓了抓纪英的头发：“帅爆了。”


第42章 真假
　　温苍躲在了另一边，本来已经悄悄接近那栋农民房了，这几声枪响也把他搞蒙了，愣了一下，干脆也不小心翼翼了直接跑了上去。
　　楼顶上确实有个人，还是个女人。
　　她两只手都中了子弹，拿枪的手直接被击中了腕骨和关节处，整个手掌都动不了，左手只击中了小臂，她用右手颤巍巍地圈着一个小孩，左手举着一把手枪对着小孩。
　　这小孩是赵淮。
　　赵淮没有哭，但应该是哭过了，眼圈鼻子都红红的。
　　这个女人半边脸都烧烂了，用纱布简单包裹了一下，没包裹全，露出一点儿，仔细看能看到纱布都和烧烂的皮肤黏一块儿了。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沙哑的：“离我远点！”
　　整个人看起来比那些丧尸还像怪物。
　　温苍看了她一会儿，就朝她走近。
　　“离我远点儿！聋了还是瞎了！”她用左手很艰难地握紧了枪，往赵淮脑仁上戳。
　　温苍没说话，还是继续朝她靠近。
　　其实成天跟枪跟子弹打交道的人都明白，子弹打到这些个地方，这女人能扣动扳机就怪了。
　　这女人看他一点儿也不怵，冷冷笑了笑，丢下枪，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赵淮也没有跑，转过身蹲在地上看着那女人，那女人倒是没看他，埋低着头查看自己的伤势，头越埋越低。
　　赵淮看了她很久，突然睁大眼睛，两个字脱口而出：“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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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英和钟雪秦上来的时候，温苍正好要下去。
　　“怎么样了？”纪英问。
　　“没事儿了，我去找找其他人，好像就在隔壁那栋楼。”
　　“没事儿了是怎么样啊？”钟雪秦刚要上来温苍又刚要下去，他对自己不得不仰视温苍有一点点不满。
　　“就……”温苍叹了口气：“你自个看去。让开点儿别挡着路。”他扒拉了一下钟雪秦绕过他俩走了。
　　走到一半又收住脚步，回头拍了拍纪英的肩膀：“那几枪，神了。”
　　这个话题转的有点突然，纪英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匆匆走了。
　　纪英愣了好一会儿，被钟雪秦推了一把：“发什么呆呢？”
　　他思索了一下：“温苍他……是个喜欢夸人的么？”
　　“不是吧。”
　　“他平时会夸人夸得这么厉害么？”
　　钟雪秦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成，你就搁这儿自个乐吧。”说完自己上楼了，纪英在他后边笑了笑，也跟着上楼。
　　远远的就能听到赵淮的哭声。
　　赵淮哇哇嚎的那叫一个惨。小孩儿害怕这其实很正常。连她都害怕自己。
　　那女人看着赵淮哭，不说话也没动作，就算纪英和钟雪秦走到她旁边了，她也没挪过眼睛。
　　“怎么回……”纪英没说完，赵淮一脑袋扎他怀里了，练铁头功似的把他撞退了好几步。
　　“妈……妈妈……”
　　“哎，”纪英拍了拍他后背，“叫谁呢？”
　　钟雪秦看着乐了：“要点脸，这儿能当妈的还有谁。”
　　纪英当然知道他意思，眼睛扫过那女人一眼：“你别急，慢慢说。”他把赵淮轻轻拉开看了看，往他脸上抹了几把：“哎，哭成这样啊？”
　　可能他声音挺温柔的，赵淮慢慢的也没再哭了，光抽噎着。
　　纪英想了想，没问他赵向榆的事儿：“你和你妈妈怎么走丢的？”
　　“就家里……有好多人……抓走……”
　　“行了，别难为他。”后边那女人盘着腿，往墙上靠了靠：“你们那儿有个叫赵向榆的是么？”
　　“是。”
　　“怎么认识的？”
　　“刚认识没几天，她说她是……”纪英扫了她一眼，从上到下，“……赵淮的母亲。”
　　那女人哼笑一声：“屁。”
　　“怎么说？”
　　“我才是赵向榆，她叫许绘，是我很多年的老朋友，”那女人碰了碰自己烧伤的半边脸，“后来把我弄成了这样，又把赵淮带走。”
　　“为什么？”
　　“我老公在市里有关系，会带我们走的，还听说得有能力的人才能走，”她又低下了头，“我和许绘都是警察，按说许绘也能被带走，但是那边不乐意多带一个人。本来这事儿不能往外说，但我还是跟许绘说了，还说我会想办法也带她走。”
　　雾还没散，不过已经薄了很多。反而天上乌云都聚拢过来，空气又湿又闷的，眼看着是要下雨了。
　　“许绘她人好，也喜欢小淮，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女人没再说下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完了她抬起头望着天，眼睛布满血丝：“我对谁都有防备，唯独对她没有。”不知道为什么，那副嗓子更沙哑了。
　　这句话明明第一次听，但又很似曾相识。
　　朋友啊。
　　他也曾经遇到过这样一对好朋友。
　　纪英沉默着听完她的话，又摸了摸赵淮的头发：“你认识许阿姨么？”
　　“认识。”赵淮已经没哭了。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认她妈妈呢？”
　　赵淮有点犹豫：“许阿姨让我这么说的……怕别人赶我们走。”
　　“那别人肯定也知道你许阿姨不是你妈妈吧，长得也不像。”
　　“别人不认识我妈妈的。”
　　“那你爸爸呢？”
　　赵淮眨了眨眼睛：“阿姨说我爸爸有点事儿，晚点才能过来呢。”
　　纪英没再说什么。
　　钟雪秦走到那女人面前：“为什么对我们开枪？”
　　“我以为你们都一伙儿的。”她迟疑了一下才试探着说：“许绘跑了，你们知道么？”
　　“跑了？”
　　“本来我就想着抓她……”那女人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多好笑似的：“结果她把一个男的推出来挨了我一枪，自个跑了。”
　　纪英皱了下眉：“哪个男的？”
　　她那嗓子笑出来的声音，听着就像以前电影里的那种老巫婆。
　　“我听见有人喊他周大夫。”
　　-
　　“周大夫！你别……别闭眼啊！哎，你跟我说会话吧，跟我多说会话就不困了！撑住啊，很快就有医生……哎，你就是医生，我是说……”
　　温苍远远的就能听到陈承那副语无伦次的大嗓子，那话的内容让他整个脑子跟被砸了一锤子似的嗡嗡响。
　　冲进去一看，第一眼就是地上一滩血，第二眼就是倒地板上的周明曲，其他那些被麻绳绑起来的人都成虚化背景被他自动屏蔽了。
　　好像有人温苍温苍的喊他，他听不见，他有点耳鸣。
　　也不知道杵了多久，倒地上的周明曲浑身抽搐了一下。
　　温苍整个人都懵了，什么都无法再思考了。
　　周明曲翻了个身面朝下，动作缓慢地想要爬起来，但是又关节不灵活那样，怎么都爬不起来。
　　温苍还是站着，低着头，伸手握了握腰间的军刺，又松开，又再次握紧，反复了好几次。
　　他看着地板上的血，有些血都干了，他就没敢再去看周明曲。
　　他用手指摩挲着军刺的手柄，过了一会儿又松开手。
　　什么也没拿，什么动作也没有，他光站着，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抬头去看周明曲。
　　周明曲已经爬起来了，一脚迈进，后一脚拖着，又一脚迈进……但他始终低着头。
　　温苍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朝他缓缓靠近的周明曲。
　　那天秦历山脚下临时营地里，漫天的火光，漫天的哀嚎，熟悉的面孔又一个个回到他脑海里。
　　现在里面又多了一张面孔。
　　那张看谁都不顺眼，傲慢的，不耐烦的，老是拿鼻孔看人的脸。
　　又或者是那晚帐篷里，坐起来无声哭泣着的那张脸。
　　又或者是说起专业知识的时候，又认真又特有范儿，特别帅气的那张脸。
　　周明曲拖行到他跟前，双手扒着他的肩膀。
　　他不敢低头看，突然很想闭上眼睛。
　　离得近了，他好像隐隐约约听到有谁在说话。
　　什么“来”的。
　　在说什么？
　　温苍低下头，猛一下看到周明曲那张疼得扭曲的脸：“你他妈……终于来了！”
　　温苍愣住了。
　　“我靠疼死我了……”周明曲捂着一条腿，上边有个小小的血洞，“你还杵着等我爬过去是么？我他妈算是重新认识你了……”
　　温苍愣了有一会儿，突然喊住他：“你……稍等一下。”
　　温苍绕过他，走到陈承跟前，握起一个拳头就往他脸上砸了过去。
　　这一拳力度倒不大，但是把陈承打懵了。
　　温苍又把陈承解绑了，指着自己脸：“换你了。”
　　陈承半天没反应过来：“不是温苍你有病没啊？”说完冲着温苍那张严肃的脸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打回去。
　　“就你刚刚喊那话，如果我没看到估计也得以为周大夫不行了，”文以安在旁边乐个没完，“看把人急的。”
　　“我喊那话错了么？我不就担心周大夫么！万一失血过多咋的……”
　　“你没错，所以让你打回来。不打算了。”
　　“哎哎哎……”原来是这个意思。陈承在后边一个劲儿后悔，可是温苍早走远了。
　　钟雪秦一拳和温苍一拳刚好各占一边脸，至少平衡了。他叹了口气，挨个走过去给其他人解绑。
　　“就伤着腿么？”温苍走过去扶了下周明曲，“还有哪儿么？”
　　“没哪儿了，这伤不严重。”周明曲往他黑着的脸打量了一会儿：“你刚刚真急了？”
　　“急了。”温苍点点头：“差点没气儿了那种。”
　　那么严肃正经地说这么一句，把周明曲逗乐了，乐半天没停。


第43章 天上
　　“行了，坐下歇会儿。”温苍扶他坐下：“子弹穿出去了还是留里边了？”
　　“穿出去了，所以说不严重，止个血就行。”
　　“止不止血的，我看你血都流干了。”温苍回头瞄了一眼那地板。
　　周明曲又乐了：“把你吓坏了？都听不见我喊你么？”
　　“听不见。”温苍回过头来看着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明曲跟他对上了视线。那种认真的，严肃的，又带着一点朦朦胧胧说不清是什么的眼神。
　　为了某些原因，有人可能或多或少会在外人面前刻意掩藏一些性格。放到温苍身上来说，被他藏起来的估计就是温柔吧。
　　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小尴尬，周明曲摸了摸鼻子，垂下头查看了一下伤口。
　　奇了怪了，刚刚还疼个没完，现在倒是不怎么疼了。
　　门口猛不防甩了一个铁箱子进来，差点砸到他脚，把他吓得一个激灵。
　　“谁啊？”
　　那个怪物一样的女人走了进来，朝他冷冷看了一眼：“你们警车里有这个医药箱，自己看着拿。”
　　在她后边纪英和钟雪秦也跟进来了，纪英还背着个小孩。
　　“周大夫你怎么样了？”纪英把赵淮放下去，走到周明曲身边。
　　“没事儿，就伤着腿……”周明曲看了看他：“你倒是挺淡定的。”
　　“不然怎么样，要不重新来？”纪英往回退了两步，“给你来个想看又不敢看杵门口半天不敢进来的高难度表情。”
　　他这话一说屋子里的人全乐了，就他们几个刚进来的一脸懵。
　　纪英疑惑：“有这么可乐么？”
　　温苍走过来捏了捏他肩膀，挺用力的：“说正事儿成么？”
　　-
　　外边开始下雨了。
　　沙沙的雨声，又细又密，但雨点不大，光把空气湿润了一把，也没凉快多少。
　　本来以为能痛快释放一把，结果这种雨反而让人更难受了。
　　温苍倚着墙，双手抱胸，低着头安静听纪英把话说完。
　　“你意思是说，她才是赵向榆？”
　　“对，她是这么说的。”纪英往旁边看了看。
　　旁边周明曲在给那女的看手上的枪伤。他给人做这些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也不会有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哪怕现在对面这人还伤过他。
　　就好像他的人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涉及专业就特别认真的周明曲，一半是平时拽了吧唧特招人烦的周明曲。
　　两只手都检查过一遍，他才抬起头：“谁开的枪？”
　　周明曲离她很近，他能看到那半边烧烂的脸就像融化了蜡烛，又很像从前锅里半熟的鸡排。
　　那女的抬起下巴指了指纪英，那黏在烧烂的脸上半遮半掩的纱布往下掉了一点，被粘稠的组织液拉着带下一片皮肉。
　　确实疼，不过比起叫疼她的第一反应是捂好纱布。
　　“你这么捂不烂才怪。”周明曲往她手背上拍了一巴掌。
　　她的目光往地上扫了一圈，又扫回到周明曲脸上：“丑啊。”
　　周明曲睫毛长，眉眼细，别说长得还挺清秀的，不说话的时候莫名有种岁月安好的感觉，话一说出口什么好不好的一下全碎光了。
　　“纱布几天没换了都黄了，容易感染，这点儿常识都不懂么？活该丑成这样。”
　　其他人早习惯了周大夫牌半羞辱式关心，那女的才头一回，一听整个脸都气红了，带着那半边脸跟火烧似的。
　　她刚往前探了探身子就被一只手按下去了。
　　“坐好。”温苍的声音很低。
　　给她看完了，周明曲才从医药箱里翻出纱布、医用棉和双氧水，把自己的伤口处理了一下：“你这个没办法了，子弹一颗留肉里，一颗卡进关节，骨头都看到了，另一颗还找不到。现在什么设备没有麻醉药也没有，别说都拿出来，拿一颗你就得疼晕过去。”
　　“有这么……”纪英走了过来，看到那女人瞪他的眼神停顿了一下才说：“……严重么？”
　　“有，简直就像故意不让她好似的。”周明曲把自己的伤收拾好，抬头看了看他：“简直不像你的风格。”
　　“嗯？”纪英迟疑了一会儿：“我的风格怎么样？”
　　“你……”周明曲想了想。
　　随和么？温柔么？那倒也没错。不过他和温苍不一样，温苍虽然不明确表达出来，但是周围人都能感受到他对人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
　　纪英反而太冷静了，无论对别人做什么都好像是他思考过后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所以才这么做了。
　　“你别说，我还真搞不懂你。不过可能大概也许是个……”周明曲犹豫了一下，“……好人？”
　　纪英啧了一声：“有这么难以启齿么？”
　　“你以前是大夫么？”赵向榆问他。
　　“算……”周明曲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温苍拦住：“他就一学生，家里人有学医的他也懂点儿而已。”
　　赵向榆侧过头用半边完好的脸瞅他：“你们不是喊他周大夫么？”
　　“懂点儿好过我们什么都不懂的，喊顺口了。”
　　赵向榆还是盯着他看。
　　陈承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所以怎么说，现在没事儿了么？没事儿我们待会就走了。”
　　“我们也刚认识赵……就你那朋友。”孙宏给他补充：“压根儿不知道她会跑哪儿，她也不可能为了救我们又倒回来，你抓我们也没用，何况你现在这手都这样……”
　　“我知道，你们走吧。”赵向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过我想留下小淮……拜托你们了，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有个问题啊，就随口问问……”许采宜问：“怎么赵淮跟你姓啊？”
　　赵向榆没回答他，回头朝赵淮展开了一只手臂，赵淮眼睛一亮，往她怀里冲刺了一段，冲到她跟前突然又停了。
　　他有点儿犹豫似的，往她那半边脸看了一会儿。赵向榆展开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
　　“小淮，过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淮才乖乖跑了过去，把脸埋进她怀里。
　　“你们什么打算？”她抱着赵淮，头也不抬地问。
　　“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温苍把走过去把周明曲扶了起来，带着他到另一边坐着。
　　这还是毛坯房，什么装修也没有，在向阳的地方开了个正正方方的洞，估计是留着安窗户的，采光好，但是现在望出去只有雨。
　　连绵的雨，好像要把天空和地面连起来一样，那片乌压压的天看着越来越低似的，很沉重。
　　空无一物的混凝土空间里大家都在等雨停。母子坐在左面，一撮人坐在右面。明明中间什么也没有，看着就像隔了道墙。
　　“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赵向榆突然说，“现在W市里要说还有什么，那就是武器库了。”
　　右面的人都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你们帮助了小淮，我一开始也不小心伤了你们的人……”
　　周明曲靠着温苍没一会儿居然就这么睡着了，睡得死沉死沉的。温苍示意她小声一点。
　　她叹了口气，压低了嗓子：“我之前是警察，又一直在W市里生活，我知道很多情况。”
　　温苍趁周明曲睡着，偷偷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的。特别烫。
　　他愣了一下，过一会儿才问：“什么情况？”
　　“中心区居民最聚集，你们可能会以为市中心最不安全，其实不对。事情发生之后，反而是周边地段的人先被感染了……虽然我没回市中心，但我估计市中心的人反而没事。”
　　“武器库在那儿么？”
　　“对，人也集中，很多从前在那儿上班的年轻人，防守起来也容易。”
　　孙宏问：“有没有办法从外边绕进市中心？地下隧道这种。”
　　“没有，如果有我早回去了。”赵向榆笑了笑：“地下没有，天上不一定。”
　　“天上？”
　　“从这边再上一条高速路，绕过去有个飞机场。”
　　“飞……”陈承懵了一下，“不是，飞机啊？民航那种？你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赵向榆冷冷地盯着他。
　　许采宜对她好像很有意见，要不是看周明曲在睡觉就喊出来了：“疯了吧，那种飞机在城里怎么降落？”
　　“要是平时那肯定不行。”文以安对这种有点疯狂的事情很感兴趣似的，笑着说：“但现在也不是平时啊。”
　　“我就是这个意思，”赵向榆点了点头，“反正都是丧尸，那城市也不住人了，爱怎么降落怎么降落。”
　　潘文辉换了个坐姿，身体往前倾：“这不胡闹么？那么多障碍就算不怕弄坏东西弄伤人，那也得能安全降落啊。”
　　“年前市中心附近刚空了片地儿出来，想学人家省会建个体育中心呢。那片儿足够降落了，人也不多。”赵向榆用手指在地上划拉了一下，划出一个大圆，又在大圆左边偏上的地方点了一下，勾出一个小椭圆：“这儿，很大一片。”
　　“体育中心么？”温苍看着她划出来的圆圈，皱皱眉：“长度不够吧，飞机降落至少得跑一公里。”
　　赵向榆用手指在地上一下下点着：“估摸着七八百米的样子，搁平时那肯定不够。平时飞机得好好保养，降落要稳当。现在就没必要了，减速板展开，起落架滑轮刹车往死里踩，猛刹一下七八百米也够了。”
　　温苍想了想：“还是太冒险了。”
　　“我也就给你们提供个方法，爱听不听。”赵向榆把身子缩回墙壁的阴影里，搂了搂赵淮。
　　“实在不行就跳呗，跳降落伞。”钟雪秦突然来了一句。
　　“民航客机上面一般没降落伞，客机在高空高速飞行的时候要打开舱门也不现实，”温苍看了看他，“何况你看看咱这几个，有几个会跳降落伞的？”
　　“客机上没有不代表机场里没有，到地方了把高度压低点儿再跳，我可以教你们，”钟雪秦往墙上靠了靠，“就给你们个B计划而已，更有点儿把握，不一定非得用上。”
　　钟雪容看了他哥几眼，有点犹豫：“真的……有这必要么？”
　　钟雪秦仰头靠着墙没动，光眼睛偏了一下，扫了钟雪容一眼。后者接过那眼神，皱了皱眉，忍住没偏开目光。
　　“难不成勇闯丧尸堆更靠谱么？一城市人，少说也得几百万，”文以安还是笑着，好像不论发生什么对他都不痛不痒，“就凭咱几个？这么点儿子弹么？要进W市本身就特别冒险，这个方法在衬托下都能算得上不那么冒险的了。”
　　钟雪容还是想再挣扎一下：“那最关键的，谁会开飞机？”


第44章 机场
　　这几个里面也就钟雪秦有点可能性，但是他很清楚，他们家那位老父亲没让他哥学这个。
　　无论是谁，无论是不是智商二百五的小天才，学会了这样东西肯定得放弃某样东西，付出在这事儿上肯定就得忽略了某件事儿。
　　有取必有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老祖宗的道理还是管用的。真雨露均沾那不叫学会，那叫知道，知道这么回事儿，比压根没学还磕碜。
　　不让，他哥就真没去学。有没有兴趣不知道，反正他小时候有回撞见过他哥站在书房的书架前面，手指在一本飞机拟人化的童话书书脊上摸了很久，摸了一手指灰，最后还是越过去了。
　　后来他哥长大了抽时间学了降落伞，还考了个跳伞执照，就为这还跟老爸吵了一架。
　　他们家不像养孩子，就跟给游戏小人点技能点似的。
　　他哥都没戏了，其他人那就更……
　　“我会。”
　　钟雪容愣了一下，脖子猛一扭转过头差点抽筋。
　　孙宏抬了抬手：“我以前是首都空军大学的，毕业后去飞行学院学了一段时间……后面出来了，调到这边部队的。虽然空军开的那些和民航客机不一样，但操作上还比客机严格多了，按说应该没问题。”
　　“进过飞行学院了？”温苍估计也不知道这回事，“我听说从空军大学毕业后能进飞行学院的都不到一半。”
　　“因为我爸……身体越来越差，又听说陈承进了这边部队，想着还是回来吧。”孙宏自己笑了笑，不想让气氛太尴尬似的：“现在也挺好的，没回来不就碰不上你们了么，就不定成什么样了。”
　　温苍在孙宏后脖子上抓了一把：“军人军人，先是人，之后才是军人。”
　　孙宏低头想了想，又笑了一下：“说得好。”
　　“这话不是我说的。”
　　纪英望着外边没发表什么看法，但是一直注意听着，听到温苍这么说的时候忍不住咳了咳，手一伸指着外边：“雨小多了。”
　　其他人也跟着瞅了一眼外头，雨是小多了，也差不多该走了。
　　现在该考虑该讨论的都说出来溜过一遍了，就看温苍怎么决定了。
　　温苍也看了看外边，然后回过头盯着地上。地上什么也没有，他就看入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彻底停了。
　　放晴了，太阳也没冒出头来，地上还是灰蒙蒙的，倒是渐渐有点凉快了。
　　周明曲打了个喷嚏，就这么醒过来了。
　　因为这个喷嚏，温苍才总算回过神一样，扭头看了看周明曲。
　　发着烧还受了伤的周明曲，看着挺温和思想有点疯狂的文以安，底细不清真假也不明的赵向榆，一路沉默过来现在突然发表意见的钟雪秦，还有原因不明突然有勇气和他杠了一下的弟弟钟雪容……
　　温苍皱了皱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踢踏舞似的。
　　周明曲从别人那儿打听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扭头就跟温苍说：“去机场吧。”
　　“嗯？”温苍倒是有点意外他这么果断，“为什么？”
　　周明曲回答得很干脆：“你不是拿不定主意么，那就给你个方向。考虑得再多，前边永远都有想不到的事情在等你，意外要是能让人想到就不叫意外了，那就该叫……如意？事事如意？”
　　“那叫乌鸦嘴。”温苍瞅了他一眼：“还有心情逗贫，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发着高烧的。”
　　周明曲被他说得一愣：“烧？还高烧啊？我不是已经……”他说着摸了下自己额头。
　　哟，真烧着。
　　他路上没什么感觉了，还以为自己彻底好了呢。
　　怎么会呢？手心里传来的那种温度，肯定不会毫无知觉。
　　从跳冰湖出来着了凉到现在，都好几天过去了，这烧确实有点久了。
　　周明曲看着挺单薄，其实出于对这方面的敏感，他对自己的身体很看重，平时别说发烧，一年到头咳嗽都没咳过几回。
　　前些年首都冬天齁冷的，他考上研究生头回从南方坐飞机过去忘了多带衣服，套了个薄卫衣冻半天回宾馆也没着凉。
　　是啊，他怎么会这一下就这么巧的中招着凉了？
　　“周大夫？周明曲？”温苍看他脸色突然变得有点难看，就摇了摇他肩膀。
　　这一摇晃把周明曲那些记忆里的小碎片都摇出来了。
　　这事儿他都差点忘了。
　　在山脚下临时营地那会，他看了好几个受伤的士兵，都是被咬过抓过的，那些人都发烧了。很高的体温，穿过营地的时候都是一片叫苦的。
　　那会营地里没那么多药物，这些人吃完普通的退烧药也没起效，医生们都愁着，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就不喊难受了，活蹦乱跳的，就是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其他医生都以为他们好了都松了口气，周明曲不太放心，还是想再给他们测一下体温，确保没问题，没想到测了一下还是烧着的，而且比之前烧得还高。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他正为这事儿烦着，就有新兵拿错了药，被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后来……
　　后来感染就爆发了。
　　当时光顾着逃跑，之后也没细想这事儿。
　　周明曲整张脸都白了，跟画完画没上色一样。
　　不该啊，他要是跟这些士兵一样情况，那他肯定被抓伤被咬伤过。难不成他还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么受伤过？
　　还是说……病毒传播有其他的途径么？
　　温苍被吓没气儿的样子又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过去。
　　“怎么了？”温苍看他脸色成了这样，还跟泡水似的流汗，以为自己什么话说错了，赶紧说：“行吧不想了，走吧，去机场。”
　　周明曲低着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我看看医药箱有没有退烧药，先吃点儿再说。”
　　周明曲吃了退烧药，体温估摸着是退了一点儿，但还远不是正常温度。
　　既然能退，那就说明有可能好起来。
　　他们把医药箱里的一部分消毒药水和纱布留下来给赵向榆，临走的时候纪英突然问了她一句：“你一直在这儿么？”
　　“因为脸上这伤我疼晕了好几天，昨儿晚上刚醒的……怎么了？”赵向榆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说不定……”纪英看着她：“咱还会再见。”
　　她表情凝固了一瞬，又很快化开来，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目送着他们离开。
　　-
　　按照赵向榆的说法，机场离这边不是很远，路也不复杂，他们赶在日落之前到了地方，把车停在外边就走了进去。
　　机场挺大的，里边还开着灯，亮堂堂的。
　　到处都很干净很整洁，往前多走几步能看到地上有些行李箱和背包，杂乱地被丢弃在地上。
　　很奇怪，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看地上，这儿简直不像被灾难洗劫过的，就像普通停业了一样。
　　但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当然清楚，所以还是走得特别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
　　穿过候机厅的时候，黄小语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好在她没摔倒，也控制住没发出其他声音。其他人看了她一眼，都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候机厅很安静，就算是走动的时候衣服轻轻摩擦的声音都能听得特别清楚，别说往地上一步一步踩过去了，那种鞋底和瓷砖地面触碰的清脆声音压根儿控制不住，每踩一下心里就咯噔一下，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黄小语也打算继续往前走，抬头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地上。
　　好像红乎乎的。
　　她站住了，眼珠子往地上偏了一个小角度又溜回来，又偏了个小角度又溜回来。
　　来回溜了几圈，她揉了揉眼睛，一狠心猛地低下头看了一眼。
　　一只断手，皮肤发黄了，皱巴巴的，上面有很多排暗红的牙印，肉往外翻，血都流干了。
　　她捂了一下自己的嘴。还好，她忍住了。
　　没叫，没吐，也没哭。
　　她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那种恶心的感觉。这次迈步的时候，她整个背都挺直了，嗖嗖的裙子都飘起来了。
　　其他人走得很小心，也很慢，没走远。她轻盈地快走了几步，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候机厅。
　　这儿其实很整洁，不论是那一排排的椅子，还是那块轮播航班的显示屏，还是那些安检的机器，全都完好地留在原位。
　　如果不去看地上的话根本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就好像……就好像有人刻意重新整理过一样。
　　她快步走回队伍的时候发现右手边有个垃圾桶，很大那种，底下有轮子，应该是清洁阿姨用的。
　　这个垃圾桶离她还挺近的，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她没怎么想就把头探过去看了一眼……
　　这声尖叫毫无防备，像把刀子一样划破了候机厅里笼罩着的宁静。
　　走在前边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敢情刚刚那些小心翼翼都白瞎了。
　　黄小语往后瘫坐在地上，整张脸都白了，眼睛盯着垃圾桶，嘴唇还在不停颤抖。
　　钟雪秦走在最后头离她近一点，几步跨过去往垃圾桶看了一眼。
　　垃圾桶里全是死尸的断肢残骸，分不清是几个人的，有些因为时间久了，都黏一块儿了。暗红的血液血肉纠结在一块儿，还有点分不清是哪个部位的东西。
　　他往地上猛地哭起来的黄小语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儿？”温苍皱着眉。
　　“被吓着了吧，”钟雪秦指了指垃圾桶，“里边有东西。”
　　温苍也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然后捏了捏眉心。
　　纪英把黄小语扶了起来：“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有。”孙宏四处望了望，“好像是脚步声……”
　　“我也听到了，挺多的还，刚刚还没有呢。”钟雪容也往周围看了一圈，一个人影也没有。
　　文以安仔细听了一下，抬起头：“好像是在上边。”
　　他这话刚说完，头顶的灯光就闪烁了一下。
　　“我好像有种……”陈承眼睛死死盯着上面，“不太好的预感……”


第45章 拯救
　　哐一下，他们上边的天花板猛地塌下一块，还没全掉下来，但是沙沙的落下来好多灰尘，连带着灯也灭了几盏。
　　潘文辉还没意识到现在的情况，点评了一句：“豆腐渣工程，承重都没设计好……”
　　“瞎扯你妈的蛋！快跑啊！”陈承吼得喉咙都哑了，拉了他一把没拉动。
　　“我妈没有蛋。”潘文辉说完才想起来问：“跑什么？”等他问完才发现周围早没人了，全跑远了。
　　哐啷哐啷的，头顶那块天花板整个儿掉下来了，扯着一些电线扒拉着连带了一大片天花板，那场面就像整个天空都塌了。
　　灰尘扑簌簌的全飘下来了，漫天的，朦朦胧胧变得像雾那样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扑通扑通好多东西摔下来的声音。
　　潘文辉下意识地把身体蹲下缩在大号垃圾桶和地面形成的夹角里，有块板子砸下来正好给他围了个三角形的空间，倒是没砸伤他，但是整个板子压在他身上了，板子外面不停有东西砸下来，把他压得动弹不得。
　　那些咚咚的掉落声就没断过，他被遮住了看不到，其他人早跑开了，回头看了一眼就一清二楚。
　　丧尸，全是丧尸，数不清有多少，但是几分钟过去了还在往下掉。
　　“潘文辉！活着么？”陈承大吼一声。
　　“我没事儿！”潘文辉试着掀开面前挡着他的板子，无奈老有东西往下掉压着了板子，半天没掀动，啧了一声：“你们先走！”
　　他两边没有东西隔着，丧尸掉落下来之后听到他的声音，已经重新站起来的那些只懂得往前走往前抓，对于地上的潘文辉倒没什么威胁，就是那些摔下去没爬起来，又听到潘文辉声音的，一股脑全往他这边爬了过来。
　　那些掉下去的丧尸全围着潘文辉了，他们这边离得远倒是没事。
　　温苍还在犹豫，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犹豫就没人敢走，全都望着他。
　　说是犹豫，其实也就只有那么一两秒，他很快就下定决心：“救人。”
　　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不好。过了一会儿，许采宜摇了摇头：“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犯不着吧？”
　　他这话一说，同样也没人支持，也没人反对。
　　“再说了，你们看潘文辉那样儿，要说他真的从前只是个工人，我也不太信的，要说是土匪我还能信，现在他嗝屁了对我们来说反而……”
　　“这件事不论怎么做，谁都不能责怪谁的，”文以安打断了许采宜的话，扫了他一眼，“但是我们要快点决定，少数服从多数吧。其实我也觉得犯不着，主要太危险了。其他人呢？”
　　周明曲吸了吸鼻子说：“犯不着。”温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陈承拿不定主意，指望着孙宏。孙宏很为难似的：“虽然对不住他，但现在这种情况，凭咱这几个人，后面还得去W市，现在子弹就已经不够用了……去救人，就是赌上所有人的性命。”
　　“说不定……”黄小语把头埋得很低，“说不定有别的办法……”这毕竟是她造成的，她很不愿意就这么把人抛下。
　　钟雪容心里也觉得应该救人的，但是自己又说不出什么特别有道理的理由，本来想着看看纪英怎么说，扭头一看他就瞪圆了眼睛：“哎，你们看！”
　　在他们商量的时候，纪英走到了一个角落里。
　　这个角落里有一张很大的半圆形工作台，前边贴着一些广告海报，旁边还有几块竖立着的广告易拉宝，平时这里是坐志愿者的地方，帮乘客解决一些疑问那种。
　　他走到那边，把那张贴着的海报扯下来，又把易拉宝推到，把这些东西扔一块儿，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不够大，烧得也不够旺。
　　那张工作台好像是木质的，他看了一眼，开始打这玩意儿的主意。
　　但是怎么办？劈么？他恐怕劈不动，看着还挺结实的。
　　后背突然被谁轻轻撞了一下。结实有力的胸膛贴着他后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种被默默支持着的感觉很熟悉，熟悉得不需要去判断。
　　钟雪秦把手臂绕过去抓了一把他头发，然后从他身后走到工作台前边，叹了口气：“你这毛病该改改……”他说着就握起拳头砸了下去。
　　纪英只是晃了会神，那只拳头快得就剩个影子，他都没瞧明白，那个工作台咔一下就下去了，桌脚被剧烈的冲击压成了外八叉，台面也断开了。
　　他收了拳头才继续说：“你要不改，迟早有天会后悔。”
　　纪英把散架的工作台拆成一块块丢进火堆里，又站起来，开枪把头上的灭火装置破坏了：“有的人该救，有的人不该救。潘文辉他该救，我能救就救，这件事没什么不对的。”
　　钟雪秦没说什么，推着他往反方向离开了。
　　那一枪加上刚刚砸工作台的声音也特别响亮，很多丧尸都扭转了方向，被工作台那边的声音和温度吸引过去了，一个个往火堆里钻。
　　上边也没再掉丧尸了，大多数丧尸又离开了这边，压着潘文辉的板子就轻了一点儿，他怒吼一声把板子掀翻了，把前边的丧尸全压底下去了。
　　他被压了那么久又发了大力气，正有点头晕，往前刚走了两步，就被地上没爬起来的丧尸抓住了脚踝，猛不防往前边摔了一下，脸磕着了板子，流了好多鼻血。
　　抓着他的手很快就松了。他忍着痛坐起来，转回头看了看，温苍拿着军刺帮他解决了地上的丧尸，又朝他伸出了手。
　　潘文辉愣了一下，刚想握住他的手，那一瞬间温苍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整个人往后倒去。
　　钻进火堆里的丧尸太多了，前仆后继的，那火焰本来也不大，渐渐的就被扑灭了。火堆一灭，丧尸就又往他们这边过来了。
　　抓着温苍的丧尸力气特别大，温苍倒下去之后他就抓着温苍的肩膀，脸对脸把那张流着黄溜溜脓液的嘴巴朝温苍压下去，温苍一手卡他脖子，一手展开往上抬着他的脸，掌心对着那两排牙齿，好几次险些被咬着。
　　刚刚往后摔倒那一下他的后背硌到板子的一块尖角上，他吃疼，一时半会还使不上劲儿。
　　潘文辉想也没想往地上抄起一块板子，猛灌力气横着挥了一把，那风扫得呼呼的，啪一下那丧尸一整个飞了出去撞到墙壁上，黑血登时洒了一地。
　　头顶的天花板没全掉下来，但还有几块摇摇欲坠的，被几根电线牵着，还在渐渐往下滑。刚刚那一阵动静把那几块天花板都震摇了。
　　潘文辉把木板往地上一丢，蹲下身子抓起温苍，把他往肩上一扛就拔腿跑了。
　　其他人一看情况不对都往外跑了，跑出去外边之后又回过头来。看到他俩过来了，陈承激动得大叫：“快快快！快跑啊！”
　　潘文辉扛着人跑不快，就在离门口差一点的时候，二楼整块儿轰然塌下来了。
　　-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时间也好像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明曲突然反应过来，跑过去扶了一把温苍。
　　在最后一刻，温苍被潘文辉扔了出去，整个人摔出了门外，被一起丢出去的还有潘文辉背着的那个装食物的大背包。
　　只有潘文辉自己跟那些丧尸，全都被压在废墟下边了。
　　温苍自个也没回过神来，整个人都脱力了，周明曲怎么拉他都起不来。过了老半天他才问：“潘文辉呢，他是，哪儿去了……”
　　周明曲也没再拉他了，眼睛垂着：“他救了你。”
　　温苍沉默了好一阵，没有起来的意思。他盘起腿，低着头，过了会儿开始抓头发。
　　周明曲没再叫他，站在他旁边，沉默着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他只是不停抓着头发，把头发全抓乱了，然后用手撑着额头，一直没说话。
　　“你已经尽力了。”文以安他们都走了过来。
　　钟雪秦从后边拍了一下他肩膀：“做能做的事儿就行。”他没停下脚步，路过温苍走了过去，开始搬动那些残砖废瓦。
　　温苍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跟过去一起搬。
　　所有人都过去了，连黄小语和一开始反对的许采宜也过去了。
　　潘文辉其实离门口只差几步，但是他们搬了好久也没见着人。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机场特别空旷，风大也冷，呼呼的灌进耳朵里特别难受。
　　一直到天全黑了，体力不太好的都已经停下来休息了，哪怕体力好点儿的也休息了好几轮，只有温苍一直在搬。
　　不知道搬了多久，温苍费力抬起一个小行李箱那样的混凝土块儿，下面突然传出了好像咳嗽的声音，他手一抖差点松手。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一只手从废墟下边探了出来，他几乎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脸，那只乱抓的手就从他鼻尖刮了过去。
　　不是他。
　　得到一丝希望之后突然又失去了希望，比一开始就没有希望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温苍保持着往后仰的姿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都停了吧……”
　　其他人不管是不是在还在搬的全都看向他。
　　“都……停吧。”他往后坐了一下：“休息一晚，明天……”他顿了顿，突然抬起头转向周明曲：“丧尸会咳嗽么？”
　　“嗯？”周明曲被他问得一愣：“不能吧，都死了。”
　　温苍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又站起来，抽出军刺把那只还在空中乱抓的手斩断：“都来这边搬，快！”
　　集中力气把那一片儿全搬空出来，能看到一只身体整个被砸烂的丧尸，只剩个头虽然没伤到，但也抬不起来，连转个脖子都做不到。
　　在他下边还压着个人。
　　温苍一把掀了那丧尸，下边果然是潘文辉。
　　潘文辉趴在地上，身上全是灰尘和碎石头，脸朝下看不清情况怎么样。
　　温苍摇了一下他肩膀，他突然又咳嗽了起来。


第46章 飞机
　　候机厅外边刚好有一架停靠在这儿的飞机。
　　这飞机外表看着挺炫酷的，里边也和平时客机不太一样，是两列座位排下去那种，里面空间也比较小。
　　按照孙宏的说法，这种应该是CESSNA家的单发涡桨式轻型飞机，一般用来执行特殊任务比如空投啊农业喷洒之类的，客货运输也可以，也有土豪买来私用，具体这架是干什么的不清楚。
　　他们不懂这些，光看到孙宏不知道怎么操作了一下门就开了。
　　其他人赶紧把潘文辉扶了进去，坐下之后都松了口气。
　　周明曲给潘文辉检查了一下，所幸没有伤到头，意识也还算清楚，四肢有些擦伤，不过都不是大问题，估计是他临时拉来垫背的丧尸起了作用。只不过他有点缺氧，需要坐着休息一会儿。
　　潘文辉靠在座位上，周明曲给他处理伤口，他迷迷瞪瞪地听完其他人说的，就笑了起来。
　　“笑屁，你可差点就交待在那儿了。”陈承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我倒也不怕死，你们那会要真直接走了，我肯定也不怪你们，我早就有这个觉悟，都在等死了。”他接过水，顿了顿才继续说：“可是你们居然没走，真神奇。”
　　没有人说话了。许采宜拉开背包找吃的，没听到似的。
　　“我被压下边的时候还想呢，万一你们没放弃还在挖我，我先咽气了咋整，你们可不就挖出来一死人了么。”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松了口气：“哎，还挺神奇的，咱居然都没事儿。”
　　温苍看着他：“我也在想如果你还没咽气，我们先放弃挖你了，那你不得冤死。”
　　潘文辉大笑了几声：“挺好的，挺好的……”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挺好的”，真就挺好的，除了这个别的他也不会说，没那个文化。
　　要说搭上性命去救一个不太熟的人值不值得吧，没人敢打包票说值得。
　　他们就只是觉得该这么做，出于心里的一种直觉。这就是为什么行尸走肉变成行尸走肉了，而人还是人。
　　多一个人，就会多一份温暖。这么挨在一块儿的时候，就会多一份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这事儿无关认不认识，无关男女，也无关强弱。
　　所以，挺好的。
　　潘文辉说着说着就哭了，不停地擦眼睛，把眼睛周围都擦红了。
　　其实在那片废墟下边的时候，他真的差点以为自己就要交待在那儿了，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跟温苍他们一样，他也差点就要放弃了。
　　死亡带来的那种强烈的恐惧，是不论你有没有做好觉悟的。
　　危难当头，没有人有义务救你，如果真舍命救你了，那就是多少回报都报答不来的。潘文辉就这么想的。
　　潘文辉看着挺凶悍的，但是泪点可低了。有人笑他，也有人笑着笑着自己也有点哽咽了。
　　走到现在了。他们走到现在了，可是接下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死神想抓谁走就能抓谁走，这一次他们侥幸拉回了一个潘文辉，下次会是谁，下次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谁也不知道。
　　钟雪秦静静地坐一边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在另一边手臂上划拉几下，挠痒似的，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手指有意无意地摸在了那片刺青上。
　　这片刺青纪英在宿舍头一次见他那会就发现了，看着像文字，但是不知道是哪国的语言，具体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秦历山那会见到的长马尾女人身上，也有同样的刺青。
　　他抓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干嘛？”
　　纪英还是盯着他看：“明天就要出发了。”
　　“嗯……”
　　“去W市，去你家武器库。”
　　钟雪秦抬起眼睛：“想说什么就说。”
　　“没，随便说说。”纪英往后靠在了座椅背上。
　　钟雪秦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直起身子：“我其实……”
　　“你心里有数就行。”纪英托着腮看窗外。天又黑了，又是一天。
　　他轻声说：“你说我可以相信你，我就相信你呗。”
　　-
　　这么多天了，没想到他们睡过最舒服的地儿居然是飞机上的座椅。
　　夜里冷，飞机里又不能生火，他们在飞机上找到两条毯子，但不太够用，只好几个人挤一块儿凑合凑合。
　　许采宜凑到纪英旁边，腿挨着腿。
　　“咱认识这么久，我就不跟你废话了啊，”他压低声音，“你俩什么意思啊？”
　　“谁俩？”
　　“还能谁啊，”许采宜盯着他的表情，“非得我说出来么？”
　　盯着他表情也没用，他脸上根本就没什么表情。
　　许采宜很会观察别人的情绪，所以他做事情圆滑，也认识了不少朋友。
　　他唯一摸不透的就是纪英的情绪。根据他那么多年的经验，这种藏得特别深的人，他估计没准儿跟那种阳光直白型的合得来。
　　所以当初他就收拾了一下自己那些马蜂窝一样的心眼儿，装出特别真诚阳光的样子。纪英果然着道儿了，他俩就成了朋友。
　　其实他说自己喜欢纪英吧，也不是真的打心眼里喜欢，就觉得这人性格好，长得也挺好，在这个圈子里这样儿的不容易找了。他都没摸透纪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就像对着一片黑不隆冬的深渊一样。
　　这样对他来说，反而更有探索的欲望。其实他更多的是好奇。
　　这种好奇攒多了，渐渐就容易变味儿了。
　　把纪英叫去秦历山那会，他真没想到自己会做那种事，他只知道不管他俩关系是真好还是假好，都算完了。
　　完了以后他反倒是清醒了一点儿。再见到纪英的时候他其实真觉得高兴，毕竟这么多年朋友了。
　　抛开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喜欢之后，他反而能把纪英看得更清楚了。
　　不管是在这个世界末日里保持足够的镇定，还是在这种绝望的处境里保持对别人的善意和关怀。
　　纪英大概是那种和他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人。
　　在礼堂那会，钟雪秦看纪英的那种眼神，他注意到了，不过他没说什么。他不是不明白，就是得有个什么东西推他一把，让他认清一下现实。
　　钟雪秦第一班守夜，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边发呆。
　　看着像发呆，其实他听力很好，飞机里的人在说什么他都能听得很清楚，哪怕有些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这个“有些人”主要指的许采宜那货。
　　听到关键的地方，轮到纪英说话了。奇了怪了，他说的什么居然没听清楚，嗡嗡的。
　　钟雪秦实在没忍住，扭头看了那边一眼。读嘴型他也会，不定能读点什么出来。
　　没想到有一天他在那边学到的东西都用在这种破地方上了，他自个都为给他点技能的那位可惜了一把。
　　结果他刚转过去，只看到许采宜看着纪英，脸上的表情微有些呆滞。
　　纪英把他脸掰了过去：“满意了？睡觉去。”
　　许采宜原地又愣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把整个脸埋进毯子里。
　　钟雪秦目瞪口呆。这就完事儿了？
　　纪英也把半张脸缩进毯子里，在里面偷偷弯了弯嘴角。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又下起雨了。
　　这次雨还比较大，噼里啪啦的，看这架势估计昨晚上就开始下了，飞机跑道上也积了水，对飞行肯定会有影响。
　　孙宏虽然懂得操作飞机，但他说在天气比较坏的情况下，没有空管指挥很不安全。
　　一不小心撞进乌云层，或者前面挡风玻璃蒙上水雾，又或者碰到上升流变下沉气流……一点点小意外都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都走到这一步了，因为天气原因不得不停下脚步，其实大家都不怎么乐意。
　　“等等么？等雨停。”孙宏看了看外边被风撕过来扯过去的雨点儿：“这风也不小啊。”
　　“等吧，”温苍手指敲了敲座椅扶手，“不是闹着玩儿的。”
　　周明曲也看着外边。
　　雨啊，飘摇的雨。
　　不论那风怎么试着兜住，还是啪一下摔地上了，飞溅得四分五裂。
　　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揉了揉眼。
　　他的眼镜在琥珀湖那会早弄丢了，这种特殊时候也不知道上哪儿再配一副，好在他度数也没有特别深。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突然指了下外边：“看那儿，是不是有个……人？”
　　其他人全凑过去看了。
　　机场很空旷，在这儿望过去什么遮挡的都没有，视线特别好。
　　陈承皱着眉看了很久，犹豫着说：“是我眼睛坏了还是你脑袋坏……”周明曲看了他一下，他语调一变：“……坏，坏不了啊，肯定是我眼睛坏了。”
　　其实后边周明曲又眨了下眼睛，那人一晃的就不见了。
　　他也不是很确定究竟是真有人，还是他……都出现幻觉了？
　　温苍伸手去探他脑门，还烧着：“退烧药不起效？还难受么？”
　　“不难受，好着呢。”他真的不难受，什么感觉也没有，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潘文辉还挺感激他昨天帮自己处理伤口的，也劝他：“休息会吧，这儿也没别的大夫了，你可悠着点儿。”
　　“我……休息会儿。”周明曲垂着头，走过去拿医药箱，准备再吃一片退烧药。
　　纪英在靠窗的座位坐下了，盯着外边看：“你们有没有觉得哪儿特别不对劲。”
　　其他人都等着他说下去，文以安想了想，笑着说：“候机厅瞧着像是被收拾过，那么多丧尸都堆在二楼……没准儿真不是周大夫烧懵了，真有其他人在这儿也不奇怪。”
　　“这脑洞……”许采宜摇了摇头，“保不准灾变之前就有人带他们上二楼避难了。就算真有人做这事儿，他图什么啊？”
　　文以安的笑有点僵。
　　到这会儿纪英才转回头看了看文以安，好像犹豫了一下：“我意思是赵向榆的事儿，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她好像特别想让我们去机场。”
　　“她么……”文以安愣了愣，“哦她啊，也没吧，这提议也算合理。”
　　他没笑的时候，看着就有点呆愣。
　　纪英没再看他，重新把目光抛向了外边。
　　雨挺大的，偶尔天空还有闪光。
　　闪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都快以为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才听到迟来的巨响，撕裂天空一样轰隆轰隆轰隆。
　　可糟心了。


第47章 失事
　　周明曲又吃了片退烧药，睡了一觉醒来雨小多了，就那种毛毛雨，泼脸上都没感觉的。
　　他靠着座椅眯着眼睛，听他们商量要不要走。
　　其实现在这天气已经可以起飞了，跑道上的积水也退得差不多了。真要说风险，那就是起飞以后天气会不会变的问题。
　　一群人一块儿好处是能互相照应，坏处也很明显，意见很难统一。
　　争论来争论去，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天气想变就变，咱还能问它老人家什么时候变么，什么时候没风险啊？”
　　风险当然什么时候都有，但毕竟刚刚还下着雨，现在走风险会比平时大得多。
　　虽然这话其实也没什么道理，但大家看着好像都不愿意继续待这儿，也就没人再反驳了。
　　他们随身带着的物资不少，但架不住人多，再等下去就是等死而已。
　　听着听着周明曲又睡过去了。
　　孙宏进了驾驶舱，温苍也跟着进去。
　　平时飞机本来就得有个副驾驶，万一机长一晃神一疏忽或者累了还能有个人替上。
　　但这儿除了孙宏没别人会操作，温苍跟着进去说是稍微学学，主要是想给他一点底气，真要说的话这还是孙宏第一次真正上手开飞机。
　　不过似乎没这个必要，孙宏一直很稳，心理素质也很好，不说他都快忘了孙宏还是个新兵。
　　温苍听完孙宏介绍了一下飞机的操作。其实飞机有自动驾驶，还需要驾驶员是因为飞行过程中难免有意外，真正考验的还是那些日积月累学习下来的临场反应。
　　看着飞机在跑道上唰一下跑起来，跑着跑着总算上天了，他心也安了。
　　又看了一会儿，他跟孙宏说了一声暂时离开了驾驶室。
　　机舱里，周明曲还靠着座椅睡着，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个结，脸上的汗都顺着脖子流下去了。
　　他叫了叫周明曲，看他没反应又摇了摇他的手臂，还是没反应。
　　温苍愣了一会，抬起手就要往他脸上轻轻甩几个巴掌的时候他突然醒了，看到温苍举着个巴掌有点愣神。
　　他一句话也没说，看着温苍，脸色比刚刚睡着的时候还要惨白。
　　他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丧尸，抓住了温苍，他一边害怕自己真伤害了温苍，一边又特别害怕温苍真的会对他下杀手。
　　不管醒着的时候怎么样，在梦里都是凭本能在思考的，谁都不想死，何况他还不得不以丧尸那种肮脏丑恶的面孔死去，何况杀他的人还是温苍。
　　但是温苍好半天没忍下心杀他，他控制不住想往温苍脖子咬下去的时候……他就醒了。
　　温苍盯着他看了会儿，手掌侧了个面，伸过去抓了抓他头发，全湿了：“这是做噩梦了么？”
　　温苍平时说话语气一板一眼的，有种固定的频率，像机器做的。所以周明曲能听出他现在说话故意压低了声音，放得很缓，想安抚他似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过会儿又拍开了温苍的手：“没，你甭管我。”
　　温苍手被他拍开的时候就有点晃神，这句话又把他说得一愣。
　　周明曲抬起头看着他，有滴汗还挂在他睫毛上：“你是不是闲呢，不说了我没事么，瞎操心。”
　　“我……”温苍突然一下子打结了，不知道说什么。
　　周明曲嘴毒他知道，但是周明曲从没对他怎么嘴毒过。
　　原来被周明曲嫌弃是这种感觉。
　　温苍直起身子看了他一会，说话又恢复了那种一板一眼固定的频率：“看这天气，路一打滑不一定刹得住，万不得已说不定真得跳伞。”
　　“跳呗。”周明曲仰起头看他：“我能跳。”
　　-
　　旁边一群人围着钟雪秦，好像在讲跳伞要注意的事情。
　　看到周明曲过来，钟雪秦停了一下：“醒了？”他刚刚也看到了温苍叫他没醒，还以为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现在看起来状态好像也还行。
　　“嗯。”周明曲揣着口袋，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温苍呢？”
　　“回驾驶舱了吧。”
　　“吵架了？”许采宜听他“嗯”那一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
　　周明曲没理他这茬：“要讲就快讲，当心飞机开到地方了。”
　　他们很幸运地在这架飞机上找到了六副降落伞和配套装备，挺齐全的，说不定这架飞机是那种跳伞俱乐部买来给客人玩跳伞的。
　　不管怎么说，六副对他们来说还是不够。
　　钟雪秦虽然跟大家都说了一遍操作方法，但主要还是给其中三个人强调了一些细节。
　　他的想法是如果真要跳，就用跟随式双人跳伞。
　　这种一般是俱乐部给根本没学过的客人准备的，由一个特别有经验的老手捆绑带着跳，什么主伞副伞减速伞都不用考虑，全程老手操作，客人只管乐。
　　温苍和孙宏都说自己会跳伞，钟雪秦当然也会，剩下的就是钟雪容，陈承和潘文辉。除了潘文辉带背包，其他人都得多带一个人跳。
　　选这几个人不是没理由的，钟雪秦考虑过他们的身高体重心理素质等等各种条件，最后决定了这几个人。
　　钟雪秦平时看着挺没个正经的，教跳伞的时候倒是事无巨细，关键地方强调了五回不止，讲了半小时还多。
　　差不多到地方了，孙宏操作飞机下降到合适的高度，温苍稍微往下看了一眼。
　　这个高度少说也有四五千米，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倒是能看到赵向榆说的那片空地，因为下了雨，土的颜色都深了，这么看就跟个小黑泡泡似的。
　　“黑了。”孙宏搓了搓手心，有点出汗：“天黑了。”
　　这会儿离天黑还早着，就是外边的云层渐渐变浓了，看着像黑了。
　　变天了。
　　温苍按了下他肩膀：“准备降落吧，我去跟他们说声。”
　　“慢慢慢……”孙宏扯了他一下，一反常态地有点慌：“有动静好像。”
　　温苍仔细听了听，确实有动静，说不出是什么声音，轰隆隆的，他们飞机整个儿都在微微震颤。
　　“是打雷还是什……”温苍话没说完，飞机猛地摇晃起来。
　　“不是打雷，不像……”孙宏在那一堆按钮里不知道按了什么，“前边好像，好像……”
　　“发生什么了？”钟雪秦敲了一下驾驶舱的门，温苍过去开了门，他把两副降落伞递给了温苍。
　　“不知道，听孙宏说前边有什么，你们也……”温苍把降落伞包扣到背上，又帮着孙宏扣了一副伞包，回过头看到钟雪秦早全副武装了，“当我没说。”
　　虽然平时他和钟雪秦挺不对付，但有时候他会觉得钟雪秦还挺能明白他意思的。
　　挺让人放心的。
　　孙宏一把握住了驾驶杆，脸上血色都退没了：“我感觉要不好……这云太浓了前边有什么也看不清，你们都抓……”
　　他话说一半，好像什么金属在前边闪了一下……
　　下一秒，一个明晃晃巨兽一样的东西从浓浓的云层里穿了出来！
　　连孙宏那样的都忍不住吓得吼了一声，死命掰驾驶杆往旁边转方向。
　　那是另一架飞机！
　　看得出是那种传统的民航客机，特别大一架，他们飞机跟它一对比就像小猫咪和大老虎。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飞机没人驾驶一样一股脑儿往他们这儿撞过来。
　　好在他们这边飞机体型小，转方向就还稍微快一点儿，孙宏都快把驾驶杆扯断了，脚蹬也被他踩得死死的，比他们大得多的客机还是刮着他们过去了。
　　刮过去的时候他们这边飞机侧翼被刮断了，连带着那边舱门也被刮开了道口子。
　　高空的风像瀑布一样倒灌进来，把人都冲到另一边去了，贴着另一边舱门完全起不来身。
　　这么近距离看到了对面客机，他们总算知道不是这客机没人驾驶，本来有人驾驶的，不过那些人全都变得不是人了。
　　好家伙，一飞机的丧尸！
　　那边不知道哪个蠢货开了半边舱门，里头丧尸不断往外掉。两架飞机接碰的时候，从那边摔过来了好些。
　　摔过来的丧尸不算多，可是他们都被猛烈的气流压得死死的，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反而那边丧尸靠近舱门，被气流往这里边猛地扫了进来。
　　里边的人跟那些丧尸就像磁铁一样啪一下吸一块儿了。
　　潘文辉休息过一晚估计力气又恢复了，硬是顶着那气压挥了一膀子，一下就扫飞了迎面而来的丧尸。
　　其他人没那么好力气，纪英在即将脸贴脸的瞬间猛一使劲儿偏了下头，那丧尸的脸就被气流压死在后边舱壁上没动了，估计牙齿都嵌进去了。
　　被丧尸脸咚了一下没回过神来，纪英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笑。
　　钟雪秦本来是特认真想过去解救一下，一看纪英那张脸就没忍住。
　　估计他平时面瘫惯了，脸上肌肉不发达还是怎么回事，现在眼皮儿都被风吹翻了，脸蛋也被吹得一抖一抖的。
　　温苍和孙宏也很艰难地摸过来了。孙宏一走，整个飞机都往下倒。
　　“跳！”温苍吼了一嗓子，也不管其他人听没听见。倒是他听到了不知道谁在喊，喊一个字破一次音的：“周……大……夫！”
　　他愣了一下，回头一看吓一跳。
　　周明曲和丧尸脸贴着脸，那牙齿都贴他脸上了，只不过因为气流挤压没能咬下去。
　　周明曲就这么有点出神地盯着面前这双失去焦距浑浊不堪的眼睛。
　　舱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几个人基本是在门开的瞬间就飞出去了。
　　温苍想抓着周明曲没来得及，混乱里不知道抓住了谁就往身前一抱。
　　他说自己会，其实就是不知道多少年前某次任务里不得已跳过一回降落伞，没太讲究的。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回放着周明曲最后那个表情，动作忽然的就有点乱了。
　　不过还算顺利，他打开了主伞，正想低头松口气就对上了一张笑脸。
　　文以安那张笑脸被风吹得有点变形，还坚持笑着，边笑边冲他比了个耶的手势。
　　温苍突然就有种松手的冲动。


第48章 倒戈
　　旁边好几片蘑菇一样的降落伞也相继展开了。
　　一，二，三，四，五……
　　温苍数了一遍，算上自己就是六副。数完了他开始习惯性地找周明曲。
　　——你甭管我。
　　——你是不是闲呢，不说了我没事么，瞎操心。
　　温苍寻找的目光顿了一下。
　　“哎哎哎！”旁边有副降落伞下边传来了几声惊呼。
　　降落伞上趴着一只跟着他们掉下来的丧尸，把伞面抓破了好几个洞。
　　钟雪秦离得近一点，冲他吼了一声：“备用伞！”
　　“备……”陈承一通乱摸，也没摸到开关在哪儿，一着急就更找不着北，“哪哪哪哪儿啊！”
　　“帮个手吧，”钟雪秦捞着纪英，低头冲他喊，“腰，有枪！”
　　纪英往他腰摸过去。降落伞的装备拉扯到他衣服，整个腰都露出来了，纪英摸了好一会儿，一圈儿全是紧实的肌肉。
　　“哎！你这……咸猪手。”钟雪秦被摸痒了，不知道是因为这个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笑得停不下来。纪英刚好摸到了枪，掏出来把陈承头顶捣乱的丧尸爆了头。
　　这一枪把丧尸弄下去了，但这动静太大，陈承一下没稳住被子弹的冲劲儿带跑了一小段，整个人差点在空中翻倒。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拽着他领口，把他往回拽了一下，另一只手伸过去他后边伞包那儿摸了有一阵。
　　“右边，有个开备用伞的把手！”温苍朝他们喊。
　　周明曲没看那边，皱着眉摸到了温苍说的那个把手，打开了备用伞。
　　六只蘑菇缓缓从天而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搞了这么一出，回过头来连孙宏自己也有点懵圈。
　　下边是待建体育中心的那片空地儿么？不清楚。反正他离开驾驶座肯定不是因为到地方了。
　　他手里捞着的黄小语突然发出一点很细的声音，仔细听了听才听出那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孙宏顿了一下，没敢往下看。倒是刚刚差点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的陈承叫了出来：“我！操！降落伞带不带飞的啊，有没有什么把手能开个翅膀出来！”
　　钟雪秦自打被摸痒了之后就一直乐个没完，听了陈承这话又乐了。
　　“你笑点全长腰上了吧。”纪英拍了下他手肘：“哥，看下边儿。”
　　其实孙宏降落得还算准的，也因为这片儿真的很大，他们就降落在空地的边边上。
　　从飞机上看黑乎乎的，还以为是泥土被雨染湿了，原来那些黑乎乎的全是人。
　　全是丧尸。
　　头一回发现这国家人口还真是贼多贼多的。
　　现在倒回来想其实也正常，城都封了，灾难发生之后大家第一反应是跑这边空地上来也不算奇怪。
　　钟雪秦低头看了看，没再笑了，过了会儿才说：“我记得乔莉莉那箱子里有炮。”
　　“什么莉莉？”纪英愣了愣。
　　“乔，乔莉莉，就秦历山那会留马尾那女的。”钟雪秦收紧了一下手臂，冲旁边喊：“潘文辉呢？”
　　“这儿！”潘文辉没开成主伞，掉到一半的时候自动开伞器在某个固定高度检测到他掉落速度过大，自动帮他开了备用伞，这会儿他还没太习惯，在调整姿势。
　　“包里！找炮！”下降时空中传声效果不太好，钟雪秦只能简短点儿。
　　“找……炮？”这俩字儿把他弄晕了。
　　他姿势都没调整好，整个人屁股朝下，降落伞的装备都勒着他脖子了。
　　就这样，还找？再说了……
　　“什么炮啊？”
　　“火箭筒！”
　　“火……”潘文辉懵了，“火箭啊？”
　　他对这玩意儿没概念。火箭筒听着挺牛逼，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就比普通冲锋枪大一点重一点，前边装个火箭弹，再有个光学瞄准镜，跟普通的枪其实没太大区别，就是子弹特殊了点儿。因为这子弹炸出来的效果也很特别，钟雪秦习惯喊它“炮”。
　　乔莉莉没那么大能耐承受火箭筒的重量和后坐力，所以这个火箭筒经过改良，其实比普通军用的要轻便要小，炸出来的效果也不好说。
　　温苍离得远，好在这仨字儿他听到了：“火箭筒？你疯了！待会底下丧尸是炸死了，完了一烧起来咱掉下去也得完！”
　　钟雪秦皱着眉看了他有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突然说：“我没疯。”
　　温苍和他隔着几朵降落伞蘑菇在空中遥遥望着。
　　这种眼神温苍很熟悉，他没逗笑的时候，拿刀的时候，沾血的时候，半边脸埋进阴影里的时候，都会带着这种眼神。
　　看一眼就觉得特别冷。
　　钟雪秦空出一只手抓住了还在空中挣扎的潘文辉，揪着他背上的包，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点，然后单手拉开了链子找东西。
　　很多东西往下掉，饼干，水，巧克力，肉干，子弹，枪……
　　温苍立马也空了只手出来按住了腰间的枪。
　　“别动。”
　　钟雪秦找着自己的东西，发出声音的不是他，但那个声音和他特别像，简直就像一个人。
　　钟雪容举着一把枪，对着温苍：“别动，都别动。”
　　被他一只手圈着的许采宜本来不敢挣扎，现在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用胳膊肘朝他胸口捅了一下：“你俩有病！我早知道你们不是什么……”
　　“求你们了，”钟雪容的声音很低，“求你们了，都别动。”
　　钟雪秦翻到了火箭筒，不知道为什么先低头看了纪英一眼。
　　纪英正盯着自己垂下去的手指尖，手指尖下边有个小孩儿那样的丧尸朝他指尖伸手在半空中乱抓着。
　　已经很近了。
　　钟雪秦单手架着火箭筒，朝下面开了一炮。
　　火箭筒的威力非比寻常，轰一下烧了一大片，烤焦的味道特别刺鼻，空气瞬间受热膨胀，降落伞被气流往上顶着，降落的速度也减缓了。
　　钟雪秦也因为后坐力往上冲了好一段，他把火箭筒丢掉，双手圈着纪英在空中飘了一会儿速度就缓下来了。
　　火烧了起来，滚出了大朵大朵的黑烟，把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好在爆燃引起的空气上升流动顶了一下他们的降落伞，他们几个的降落伞都往旁边飘了一段。
　　温苍在离地面只剩一点距离的时候把文以安轻轻抛出了燃烧的区域，然后割断了降落伞的绳子，在空中稍微调整一下姿势落了下来，快速就地一滚，滚出了燃烧区。
　　陈承学着他的做法把周明曲轻轻抛了出去，再自己落地翻滚出去。
　　温苍伸长了胳膊，在半空中捞了一下周明曲，没让他脚着地。结果这一捞两个人都往后面栽倒了，周明曲压他身上，不过很快又自己站起来了。
　　潘文辉姿势一直没调整过来，还好他后面背着个包，落地后那包帮他挡了一下，他也很快滚出了高温的地面范围。
　　最后的是孙宏，但是他下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直接割了绳子跳下来了。
　　温苍坐起来看了看孙宏：“黄小语呢？”
　　孙宏抬了抬右边胳膊，上面一排牙印：“跑了。”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温苍皱着眉：“跟钟雪秦他们跑的？”
　　“不知道，烟太浓了。”孙宏放下手，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们这是干什么呢……”
　　这话刚说完，那边还烧着的火堆里扑腾出一个人影。
　　孙宏反应迅速地转身掏枪，又愣了一下：“许采宜？”
　　许采宜被烟呛得说不出话，脚下烫得他一蹦一跳的。
　　“滚出来，翻滚！”陈承提醒他。他立马倒下去滚几圈出来了。
　　“哎哟死人了……”许采宜躺在地上，抬起一只手臂挡着眼睛，没说几句就不停咳嗽。
　　“他们呢？”温苍凑过去。
　　“跑了……”
　　“跑哪儿了？”
　　包里东西都掉光了，眼下也没水给他润润嗓子，他就这么哑着说：“膝盖想都知道啊……武器库呗！”
　　温苍早也猜到了，站了起来：“你们留这儿，陈承守着。潘文辉孙宏，你俩跟我过去，潘文辉带路。”
　　平时他走路跟他说话似的有个固定的频率，不快不慢，但走得特别稳当。现在两腿交替蹬了蹬蹭一下就跑没了影儿，孙宏都差点跟不上，潘文辉光力气大速度不快，一个劲儿在后边喊“慢点”。
　　“周大夫……周大夫？”陈承不知道喊他多久了，他才回过头，带着有点迷茫的眼神。
　　“干什么？”
　　“咱找个安全地方避一避……”陈承觉得他状态有点不对：“你咋着了？”
　　他顺着周明曲刚刚看着的方向也看了一下，明白过来一样拍了拍周明曲肩膀：“没事儿，温苍以前虽然不是带我的，但整片营里没人不听他的，他就有那种定力，没什么他办不成的。”
　　“我不是担心办不成……”周明曲看了看他。陈承这样儿的居然还有挺细心的一面，有点意外。
　　“我知道，我要跟你说他肯定没事你信么我都不信，不过……”陈承把周明曲搀扶起来，“不过咱只管相信他就行，有他在呢。”
　　周明曲垂着头，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也……”
　　“也是。”
　　周明曲愣了一下，有谁抢在他前头说了他的话。
　　是个有点沙哑的，女人的声音。
　　“所以他走了，就好说了。”
　　-
　　就算温苍他们跑得再快，毕竟也不如人家对这片儿熟。
　　潘文辉撒丫子跑也跑不快，光在后面指挥，结果好几回跑岔了路。
　　得亏市中心这附近没什么人，赵向榆说的没错，这儿的居民大部分应该藏起来了，路上很空旷，不然他们能耽搁更久。
　　就潘文辉这个停完车只能记得停在一棵杨树底下的记性，其实温苍也想到会这样了。
　　“这片儿接近了么？”隔得有点远，温苍吼着问他。
　　“接近了！刚跑过去有个市公安局你看，看见了没！”潘文辉以前没这么跑过，喘了好几口气：“就公安局再往前边一点儿，有个车，车库那样的！”
　　温苍没再跟他说话，脚上忽然又加速了，火箭一样。
　　都跑到这地步了，居然还能加速，放以前去跑个田径该多好。
　　潘文辉在后面渐渐减速，最后停下了，双手撑着膝盖喘个不停。孙宏在他前边一点儿也停了，腿脚有点发软，实在跟不上去。
　　他往回走过去陪潘文辉休息了一小会儿，又拍拍他手臂：“行了，赶紧的。”
　　“我，我靠我刚突然想起一个事儿……”潘文辉喘着粗气抬起头，血色都吓退了：“这片儿不是打算建体育中心么，我朋友刚好在那个工程里做，老早之前好像听他说当时打算同时挖一条地下轨道，想搞地铁来着……”
　　“地下……”孙宏愣了愣，“后来挖了么？”
　　“挖了。”
　　“连哪儿去了？”
　　“不知道连哪儿去了，反正地铁啊，肯定不能光在市中心转悠……”
　　孙宏反应了一会儿之后脸色也变了，赶紧推他：“坏了，那女的在说谎！你回去看看快，我靠你怎么现在才说！”
　　“好好好好！哎我不也刚想起来么！”潘文辉也急了，“你呢？”
　　“我去找温苍，大不了武器库不要了，也不能没了谁！”这回孙宏再跑出去比来时快多了。
　　但是他没跑出去多远，突然脚边地面咻一下被什么东西打出了个孔。
　　他站定了，往那儿看了一眼，是个弹孔，故意打偏的。


第49章 两虎
　　本来空无一人的街道，渐渐有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四周那些写字楼居民楼里，很多窗户都被打开了，一个接一个探出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年轻人似乎多一点儿。
　　左手边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大型购物广场，二楼是个很有名的西餐厅，延伸出来一个露天平台，支着几把花花绿绿的大遮阳伞，底下是一些餐桌椅。
　　一个看着四五十岁那样的男人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边，一手拿着个打火机耍着玩，一手握着一把枪，淡淡地扫了他俩一眼。
　　“你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活人？躲起来的那些市中心居民么？
　　孙宏盯着他看，退了几步站稳，扯平了一下身上的迷彩军装，特标准地立正朝他敬了个礼。
　　“军人？”那男人很快站了起来，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指并拢举到齐眉处：“你们来这儿是……”
　　不知道藏在大楼里悄悄盯着他们的眼睛有多少。
　　也许很多，也许多到每个人来一脚就能把他踩死，又也许多到每个人守一条路就能把市中心这片儿围死，不管是钟雪秦还是赵向榆，来几个也出不去。
　　孙宏收住拳头又松开，缓缓吐了口气，把他们坐飞机过来的事情和武器库下面还有一层的情况跟他们简单说了一下。
　　“飞机……”对方看着很惊讶：“你们有多少人？”
　　“十个人，我们领队的是一位特种部队的少校。”
　　他把打火机塞进裤兜里：“这么说，那片空地上停留的丧尸都解决了？”
　　“对。”
　　“正好，那片空地有一条地下隧道，本来是打通来建地铁的，”那男人打了个手势，周围那些探出头的人都纷纷下了楼，“这样吧，我们可以一起出去。”
　　孙宏皱了皱眉：“您是不是放错重点了？武器库呢？”
　　“我可没有放错重点，”他低着头把袖子卷了上去，“拿到再多的武器，也是为了活下去。武器是消耗品，总有一天会用完，活下去的意志不是，它一直在那儿。”
　　把袖子卷上去之后，才能看到他的手臂上明显的肌肉线条，在他这个年纪不多见。
　　他抬起头笑了笑：“这份意志不丢，没武器也活得下去。”说完转身下楼。
　　这话倒是在理。如果一直追逐着一样东西，追久了可能就容易变味儿，为了追而追，看不清自己的起点。
　　“不过……”
　　“不过反过来说，非拿到武器不可的人，可能就有活下去之外的，其他的目的。”他没一会儿就下来了，走到孙宏跟前：“这片儿很快保不住，再去一趟武器库会误事儿。”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孙宏皱着眉，“但我朋友，他们现在都有危险，就算不为武器我也得回去。”
　　藏进大楼里的时候看不清楚，等到所有人都下了楼，孙宏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几乎要把整条街站满了。
　　不过拿着武器的不多，留在武器库表层的枪械估计在市长带人走的时候就被拿得差不多了。
　　“别废话那么多！”潘文辉早不耐烦了，要走又不敢走，忌惮着他们的枪：“还废话下去人都没了！”
　　那男人看了一眼潘文辉：“怎么回事儿？”
　　孙宏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少说也有几百号。好像自从灾变之后就没看到过这么多的人……活生生的人。
　　这么多的人在这儿，就容易给人一种什么都能做到的感觉。
　　他把赵向榆的事情也跟他们说了一下，包括许绘的事情，也包括赵向榆对他们说了谎的事儿。
　　没想到男人笑了起来：“哦，赵向榆和许绘么。”
　　孙宏愣了一下：“您认识？”
　　“她们都是我手下的警察，我一手带出来的，都挺优秀……”他又打了个手势，身后有一些人拿出了武器站到他身边。
　　他笑了笑：“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
　　往前边跑出去好一段路，如果不是潘文辉说像车库那样的，说不定温苍就这么路过了。
　　这是一个特大号的地下车库，在一栋高级写字楼下边，还挺隐蔽。
　　下面有几层不知道，反正光地下一层就特别大，灯只有几盏，很昏暗，里头稀稀疏疏停着几辆私家车。
　　车库哪都有不稀奇，温苍差点以为自己走错车库的时候，看到了里边还停了两三辆警车。
　　这车库特别大，温苍跑到尽头，发现尽头是一扇乌漆嘛黑的铁门。
　　铁门混在昏暗的灯光里，关得严丝合缝的，不仔细看会以为这就是一面墙壁。
　　一路跑着过来的，温苍喘了会粗气，不过稍微深呼吸几下就稳住了。他屏息凝神把耳朵附在铁门上听动静。
　　没什么动静，安静得很。
　　他直起身子，研究了一下这门怎么开。
　　推吧，好像推不动。拉吧，又没有把手。
　　他摸了一会儿，摸到了墙壁边边上有个滑滑的东西，很小的一片，刚好能放下一只食指指腹。
　　牛逼，指纹解锁的还是。
　　温苍往那边靠近过去，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这片昏暗的灯光里容易掩着东西，底下是个喝空了的啤酒易拉罐，他一着急倒也没怎么注意，这一踢挺大声音的，在车库里晃荡出一阵阵的回音。
　　他保持姿势不变站定了一会儿，因为他听到了回音里夹杂的一些其他声音。
　　喘着的，有点像野兽那样的，还有鞋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外边半个人影儿都没见着，反而在这片地下车库里……
　　温苍皱着眉，想把放在墙壁上的手拿开去抽军刺。猛一拿，没拿开。
　　他愣了一下。
　　往外扯了扯，他才发现这玩意儿是指纹解锁倒是没错，只不过上边被做了手脚。
　　“502胶？”他没忍住小小咆哮了一下，“钟雪秦你他/妈……”
　　钟雪秦么？
　　他半张着嘴没说下去。
　　这不太像钟雪秦的作风，他那人想干什么就大剌剌干了，犯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能这么爱省劲儿又聪明的人，就只有一个了。
　　温苍低了低头。
　　他还真是没想到过，这人站到钟雪秦那边就算了，还帮着钟雪秦陷害他。
　　陷害么？好像也不太符合那人的风格。
　　“我他/妈怎么了？”
　　温苍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后边。。桃妖。
　　钟雪秦站在一辆中型私家车的车顶上，一只手拿着罐啤酒喝着，喝完呵了口气，很舒服的表情。
　　把啤酒罐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温苍，突然乐了：“特种兵么，也就这样儿吧。”
　　温苍右手被粘着，只能用不习惯的左手去抽军刺，没再搭理他。
　　他啧了一声，看了一眼手里喝空的啤酒易拉罐，使上力气朝温苍脚边扔过去。
　　哐当一声，特别响亮。
　　车库里的丧尸明显是被他们带过来的，身上都有一部分焦黑着，张个嘴都有一些碳化的碎屑往下掉，也有一些没那么严重的，身上一大片被煮熟了那样，飘着很让人不敢多想的奇特味道。
　　温苍反了一下胃，抬起左手把军刺往靠近过来的丧尸脑袋上挥了一下，没有太多血溅出来，反而是那种熟肉一般的手感让他这次没忍住，弯腰吐了一下。
　　这些丧尸都没那么大威胁，毕竟被火烤过了，还能动就不错了，大多都动作慢力气也小。
　　看来还真不是为了陷害他，更像是……拖延。
　　拖延时间。
　　就这么弯一下腰的功夫，他黏在铁门上的手臂被抓住了。
　　他还穿着许采宜给他的那件短T恤，露着手臂，抓他的那只手那种粘稠又温热的触感让他猛地想收手。
　　收不回来，还扯疼了。
　　丧尸吃的东西和活人不一样，那些没煮透的生肉和骨头不比熟食那么柔软，会破坏他们的嘴唇，久而久之只剩下两排肮脏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磨动着。
　　整个儿烧焦的脸从黑暗里探了出来，张开两排牙齿的时候，露出一片黑洞一样的嘴。
　　那丧尸正巧在他动弹不得的右手边上，他直起腰挥出左手军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就一瞬的功夫，温苍盯着那片齿间的黑暗，晃了一下神，感觉周围的东西都跟着一起变黑了。
　　洗衣机一样，裹着黑暗把他往里头卷。
　　卷啊卷啊。
　　往里卷。
　　卷……
　　温苍猛地眨了下眼睛，在左手到达之前就突然哐叽一下，先用自个脑门把对面丧尸烧焦的脑门砸烂了。
　　这一砸把他自己头也砸晕了，不过他没觉得多难受，反而好像更清爽了，浑身通畅。
　　他盯着倒在地上的丧尸，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他的概念里，当世界陷入末日的泥潭，当每个人的生活都从光亮的地方走进了黑暗……陷进去的是死人，从黑暗里又走出来的才是活人。
　　活着就是从光走到暗，又从暗走到光，不知道这样的反复会有几次，也不管会有几次，都要不停走下去，相信前面有光，这叫活着。
　　他把这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左手拿着军刺往右手的食指割了下去。
　　当然没有整根手指割下来，也就是把黏着胶水的那层皮肉割了下来，就这也留了不少血。
　　要说疼不疼，那肯定疼。
　　只不过疼痛没让他难受，反而让他兴奋。
　　钟雪秦站在车顶上抱着胳膊看好戏，看到这里忽然笑了。
　　“如果不是在今天，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我们说不定还能做个朋友。”
　　“没有如果，没有说不定。”温苍飞起一条腿往空中扫了一把，直接踢飞了一只本来脖子就被烤焦的丧尸头颅，头颅飞出去砸在钟雪秦脚下的车门上，车子登时滴滴嘟嘟响起防盗报警器，车灯也闪个没停。
　　四周的丧尸顿了顿脚步，缓缓调转了方向。
　　“对，你说得对，”钟雪秦跳下车，拿着刀的手飞速一甩，蛇一样劈中一只丧尸的头部，“没有如果。”


第50章 相争
　　地下车库场地很大，仅有的几盏灯照不亮它，看着就不像是灯照亮了车库，反而像车库里的黑暗缓慢地吞噬着灯光。
　　钟雪秦想跟他们闹掰，想独占这批武器的意图已经很明确了，逼不得已要真打起来，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
　　“我能先问句为什么吗？背地里挨这么一刀，好歹也让我挨得明白点儿，”温苍稍微弯了下身子，“为什么要抢武器……为什么要走？”
　　“没看出来么？一开始我也没说和你们一块儿啊，合作那就是暂时的，”钟雪秦侧了侧脸，“就……我一个人不一定到得了这儿。”
　　温苍“哦”了一声：“我还纳闷呢，那会你老撺掇我走W市的那条路……是利用我们啊。”
　　“嗯，”钟雪秦很爽快承认，“利用了。”
　　温苍又想了想，啧了一声：“不对啊，你一个人到不了这儿么……我高估你了？”
　　“放屁，那是因为有其他人在追……”钟雪秦说一半就住了嘴。
　　“追？你还被其他人追着？”温苍怔了怔，“谁？”
　　虽然他早就知道钟雪秦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不过他们好歹都一起走到这儿了。
　　现在他才发现，他们对钟雪秦的了解是真的很少。唯一知道的只有他的两个身份，一个是雇佣兵，另一个是军区最高负责人钟志川的儿子。
　　刚听到的时候他还挺惊讶的，军区老大的儿子没进军队，竟然跑去美国当雇佣兵。这也是他没觉得钟雪秦知道什么军方内幕消息的原因。
　　他以为只要钟雪秦没和这些扯上关系，那有点什么秘密也没关系，谁没点儿秘密。
　　现在看来他错得挺彻底的。
　　听钟雪秦这语气，这种非做某件事不可的态度，他估计有自己的任务。如果是现在这个时候接受的任务，还是他非做不可的，那一定和这次的灾变跑不了关系。
　　他们对于这个病毒的了解也很少，除了周明曲那些推测之外，就只有乔莉莉给他们提供的信息。
　　想到这里，温苍突然直起了腰。
　　说起乔莉莉，她好像也是军方的人。
　　以前他没细想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军区营地曾经的负责人，他能很明显感受到，病毒感染爆发得很快也很严重，但是远不至于快到军方没办法做出反应的程度，而他们营地在爆发初期没有得到任何的外部支援。
　　第一次接收到外部军队的消息，是来自于乔莉莉。但乔莉莉遮遮掩掩那样儿，也不像是来支援来救人的。
　　如果说这次的灾变和军方有点关系么，那这种关系估计不是什么国家有难军方出动的关系，而有点像是……灾变产生的原因本身，就和军方有关。
　　所以军方除了救人之外，可能还有一个他们认为更重要的任务：掩饰，掩饰灾变发生的真正原因。
　　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钟雪秦是钟志川儿子这回事儿，现在倒回去想想，如果乔莉莉是军方的人，钟雪秦是独立于军方的雇佣兵，但又可能知道他老爸那边的事儿，那么钟雪秦在山上没有站在乔莉莉那边也许就意味着……
　　“追你的是军方的人？”温苍皱了皱眉：“你拿我们这些不知情的当掩护让他们不好下手……所以你要抢武器，拿到了就可以跑了，不需要我们了。”
　　如果真是他想的这样，也就意味着军方内部可能出现了某种分化。
　　具体是什么样的分化不清楚，反正钟雪秦手上肯定拿着军方的什么把柄，这个把柄，肯定也和这次灾变的产生有关。
　　这潭水很深啊。温苍啧了一声。
　　“打住，想象力挺丰富啊。”钟雪秦指了指他：“你要是放弃这批武器，咱也不必动手。”
　　“你就没想过，我们可以帮你么……”温苍看着他，“利用我们也没关系。”
　　钟雪秦很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又笑起来：“热心市民温同志，这个真没有，也不可能。”
　　“你是不是怕我们也跟着一起被……”
　　“哎你打不打啊？”钟雪秦打了个响指，提醒他分清下状况，“要么走，要么打。”
　　“走啊？没门儿。”温苍毫不犹豫地说：“我们走到这儿，拼上的东西太多了。”
　　“那就打。”钟雪秦不耐烦地扯了下手套：“那么多废话呢。”
　　车库里已经够昏暗的了，那几盏灯还时不时闪烁几下。
　　焦肉的味道，腐烂的味道，混杂着那种喉咙里滚着的断断续续的闷声，一重一轻拖拽脚步的沙沙声。
　　紧张又诡异的气氛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
　　明明是夏天，这里却特别阴冷。
　　该问的也问了，该说的也说了，事情还是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如果他早点想通这层关系，也许就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了。
　　温苍叹了口气，盯着钟雪秦的眼睛，身体渐渐绷紧。
　　他不是第一次对上钟雪秦，但真是第一次这么紧张。
　　上一次还是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钟雪秦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直到自己那一拳和他的一拳相碰，直接被击飞。
　　他才明白过来，这个人和他很像，但又不是很像。
　　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把自己逼迫到极致，得到了非常极端的本领，不过与此同时他的弱点也显而易见。
　　“我再多嘴一句……”温苍微微矮下身体，“这么做没有意义。”
　　钟雪秦皱了皱眉。他很讨厌听到“意义”这个词，他从来没考虑过“意义”，这个词就像一根搅屎棍，往他脑袋里一搅和，他就有点眩晕。
　　追逐某种东西到了极致，就容易背离本源。又也许是他为了追求那种极致，故意遗忘了自己的起点。
　　两排牙齿张开，脸上那些烧烂的腐肉顺着滑了下来，一只丧尸往温苍围靠过来，伸出手抓了一下。
　　细碎的头发从肮脏的指间掠过。
　　温苍猛地躬身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要是孙宏和潘文辉在现场看到了，他们估计就能明白温苍陪他们跑的时候真的只是长跑的速度，现在的才是短距离冲刺下，他的极限速度。
　　军刺在他手里，会用吗？
　　还是手肘？他的胳膊好像抬了一下。
　　昏暗的环境下，钟雪秦睁大眼睛判断着疾速朝他穿透过来的杀意。
　　——“这么做没有意义。”
　　他突然眨了下眼睛。
　　有病！他在心里骂了下自己。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那么一瞬，温苍已经到了他跟前。
　　身体上的极限反应让他勉强抬起一只手臂，准备抵挡温苍的一发肘击……
　　——哐当。
　　钟雪秦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已经倒在地上，脑袋撞到了之前被他丢掉的啤酒罐上，把啤酒罐撞飞了。
　　说是肘击也没错，只不过温苍根本就没打算用肘击伤他，而是借着手肘的力量把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趁他惊讶的片刻手一变换，铁爪一样擒住了他抵挡肘击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抡翻了。
　　“你……”温苍俯视着他，皱眉揉了揉手腕，“还真重。”
　　啤酒罐的清脆响声吸引了丧尸的注意。钟雪秦还没完全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就被好几只丧尸围住了。
　　他主动把戴着手套的右手伸进了右边一只丧尸的嘴里，扒着它的上颚猛一发力往上抡了个圆，丧尸整个儿在空中倒转了一圈，直接砸在了左手边的另一只丧尸身上。
　　钟雪秦没再纠缠，快速从左边的缺口退出了丧尸的包围圈。
　　他抹了一把额角，上面有磕到啤酒罐留下的一点血迹。
　　温苍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稍微起了变化的眼神。
　　这种眼神太熟悉了，但每次看到这种眼神，温苍还是忍不住觉得浑身冰冷。
　　好像他面前这个人是从地狱最底层的极寒里捞出来的，说他还活着么，好像还活着，但又不太像，整个人放空的那种状态。
　　“说意义都是放屁。”
　　“嗯？”温苍愣了一下。
　　“我是说……”钟雪秦甩了一下手套上的血，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摘下了手套，也脱掉了军靴：“意义这玩意儿没用，更不能多想。”
　　温苍第一次认识他就知道他那些变态的负重来自他的手套和军靴，看到他这个动作的时候整个人顿时像受到威胁的猎豹一样绷紧了后背。
　　地下车库微弱的灯闪了几下，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接着突然还灭了几盏，整个车库更加昏暗了。
　　没有像温苍一样迎面冲上来，钟雪秦反而把自己隐入了黑暗里。
　　周围都是丧尸缓缓拖动脚步的沙沙声，已经越来越逼近了，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嘈杂。
　　反倒是钟雪秦脱掉了鞋子，也脱掉了负重，轻盈得像蜕去人身的恶鬼。
　　明明因为高度紧张而浑身发冷，细密的汗珠又不断地爬上温苍的额头和后背。
　　他努力辨认着声音，和光影的变化。
　　他很少这么紧张。
　　紧张之余，居然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
　　挑战带来的兴奋。
　　如果……不去考虑意义的话。


第51章 从前
　　在灯光闪烁中，一辆SUV车盘底下似乎晃过了一道影子。
　　他谨慎地偏过头，保持身体姿势不变，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
　　很静，特别安静。
　　丧尸拖拽脚步的声音被他过滤淡化，他在辨别着SUV那边极其细微的声音。
　　那是一种沙沙的，脚底和水泥地上铺着的灰尘相互磨过去的声音。
　　肩膀被谁拿住的一瞬间始料未及，温苍猛地瞪大眼睛，条件反射地往后甩了一下军刺。
　　判断错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是几乎与此同时，一只拳头裹着疾风迫近他的鼻子，在和他鼻尖接触的一瞬就停了，拳风和那一瞬的冲击甚至带着他脸上的皮肉抖动了一下。
　　时间凝固了不到一秒。
　　温苍背后传出一个压抑着疼痛的骂声：“我靠……”
　　他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
　　纪英捂着侧腹，指尖淌出了血：“我他妈……真该离你俩远点儿……”
　　刚刚温苍甩出军刺的时候，得亏他自己也条件反射地往旁边闪躲了一下，所幸没伤得很深，不过很疼。
　　纪英这人一般不轻易爆粗口，温苍听到他声音和气息还算平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猛一下还有点想笑。
　　这一被打岔就没留意，温苍拿着军刺的手忽然被身后的人抓住，毫不留力气地狠狠扭了一把。
　　温苍吃疼闷哼了一声，丢掉了军刺，往旁边闪开了。
　　钟雪秦没看他，光盯着纪英侧腹的伤口，有点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刚刚那种冰冷的眼神一下就不见了：“怎么样啊？”
　　“还……行。”
　　“还行？”钟雪秦指着他，“你脸都疼歪了。”
　　纪英绷不住想笑，一笑又扯着伤口，表情在笑与不笑之间快速切换：“是挺疼的，疼死我了……但是没歪。”
　　钟雪秦看到他表情就乐了：“现在真歪了。”
　　纪英看了他好一会儿。
　　其实刚刚纪英就在旁边看着，他当然明白自己要是在那时候掺一脚进去那就是有病。
　　不过他还挺喜欢看到钟雪秦现在这个样子的，乐起来就跟个小孩一样。
　　刚刚那种状态，怎么说，他觉得有那么点陌生，甚至有点害怕。
　　“我就想来跟你说声，”纪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们把东西都装上车了，可以走了。”
　　“装好了？还……挺快。”
　　本来一开始就想阻止温苍进武器库的，后边他越打还越起兴了。
　　“你就是手欠。”纪英看着他，手往上面移动，很轻地触碰了一下钟雪秦额角的伤：“差不多得了。”
　　“什么得了？”
　　“拖延到时间就够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纪英扫了温苍一眼：“你不是还说过你还挺欣赏……”
　　“哎哎！”钟雪秦拦着他：“你这嘴没带闸的吧，什么都往外说啊？”
　　哦，拖延时间啊。
　　温苍瞥了一眼钟雪秦。原来刚刚那就是拖延时间。
　　那要真打起来怎么样？不知道。
　　眼下孙宏潘文辉那俩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他们又把东西都装好了，跟他们抢武器那肯定没办法。
　　“为什么啊？”温苍吐了一口气，浑身脱力一样，“为什么连你跟黄小语也要走？”
　　纪英没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没跟温苍说过自己有一些记忆不见了这回事儿，不只是温苍，跟其他人也没说过，所以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释……
　　解释他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对，他全想起来了。
　　所以他决定相信钟雪秦。
　　当然也不是一下子全想起来的，第一次是听说孚民村那会儿，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记忆一点点回到他这儿，所以路上的时候他特别容易愣神。
　　直到在林子里，钟雪秦弹了一下他脑门，就很神奇地都记起来了。
　　还记得那会在帐篷里，他问过钟雪秦他俩之前是不是朋友，钟雪秦没正面回答他。
　　他俩以前确实认识，远在灾变发生之前。
　　当时他从山上摔下去磕到脖子之后，在医院昏迷了有段时间，然后有一天突然又醒过来了。
　　不仅醒过来了，身体还倍儿棒，好像比之前还好。事情顺利得出乎他意料。
　　直到出院的时候，他往那张医药费单据看了一眼。具体的他也不懂，似乎是用上了最新的技术和药物，他看一眼就过去了，直接看到了那个花销总数。
　　要不是他这次醒了之后好像身体比以前还好点儿了，他估计自己眼一闭脚一蹬能再晕过去一回。
　　这个钱肯定不是缓一阵子就能凑齐的，缓一辈子都不能。还不上怎么办，人又给治了，活蹦乱跳呢还。
　　正合适，先跑了再说呗。
　　一跑就有人追出来。
　　这时候他就遇上了钟雪秦。这是真正的，第一次相遇。
　　钟雪秦没带他跑，光揍人了。倒也没伤到人，他光把那些人胳膊腿的咔一下反方向拧折了，动不了的程度，回头掰正了又能用。
　　整个过程他还拿着根烟抽着，只用上了一只手。等到所有人倒地了，他就用两只手指掐灭了烟头，回过头嚣张里带着点索然无味地看了纪英一眼。
　　为什么这人身手这么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想帮他，为什么揍完了人医院里边没继续出来人阻止，为什么没人报警……纪英都有想过，就是不愿意往深了想。
　　他俩以前的关系确实不能算朋友，不过倒也不是什么恶劣的关系，很难界定。
　　真要说的话，那就是他追过钟雪秦。
　　对，追过。
　　还是那种特别幼稚的一见钟情，那段时间估计是他最不要脸的一段时间，现在想起来还能让他特别想抽自己一巴掌。
　　虽然最后什么也没落着，甚至朋友都不能算。
　　当然还不只这样……反正想起这事儿让他难受了特别特别久。
　　一个打小就没怎么注意过自己感情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不注意居然是因为自己的感情有那么点特殊，还有一天发现还真存在一个能勾起他喜欢的人，积攒的那么久的感情一下子爆发出来就冲动了也不是不能理解。这是他给自己找到的借口。
　　在一个很多事情都不太确定的年纪，一边抗拒着害怕着自己的取向，一边又渴望着追求着，很矛盾的心理。
　　好在他现在已经没那种劲头了。不知道是成熟了，还是害怕战胜了渴望……其实也并不矛盾。
　　虽然那会他没明确说出来，不过钟雪秦估计也看出一点来了。那时候的钟雪秦还是个很淡漠的人，就跟学校那会见面时差不多，估计属于那种知道个大概但没兴趣细想的情况。
　　不过到现在，钟雪秦好像慢慢的有点变化了。为什么变的，现在的纪英也没太敢细想这个问题。
　　钟雪秦在谋划的事情他也大概能猜得出来。
　　留在大礼堂过夜那晚，他几乎没睡着，他自己也花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
　　乔莉莉说过他身上有抗体，其实也不太准确，不过他身上确实可能存在解决方法。
　　不同于乔莉莉所代表的军方遮遮掩掩的态度，也许钟雪秦只是想解决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本来就是他一手推就的。
　　只是解决这个问题，可能会让纪英付出很大的代价。
　　观察，提取，研究，甚至解剖……
　　他，和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
　　这次的灾变必须被阻止，因为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宝贵。
　　那他的生命呢？
　　“想什么呢？”温苍看着他，“怎么不说话？”
　　纪英抬起头，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两把枪，用其中一把爆头了钟雪秦身后的几只丧尸，又把剩下一把扔给了温苍。
　　温苍接过枪，很短暂地反应了一下就立马回身。丧尸正好朝他扑上来，他直接把枪口塞到丧尸嘴里开了一枪。
　　恶臭的血液有点粘稠，洒了他一脸。
　　他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了头。
　　身后的两人早就不见了，地上的手套和军靴也没了。
　　——“说意义都是放屁。”
　　——“意义这玩意儿没用，更不能多想。”
　　温苍盯着只剩下他一个活人的车库看了一会儿。
　　乔莉莉当初是跟他们说谎了来着，虽然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她的意图很明显地指向了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也跟着钟雪秦跑了。
　　他叹了口气：“你的意义都戳到你跟前儿了，还说我放屁……”


第52章 兄弟
　　虽然那会孙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成想原来还真有地下隧道。
　　只不过隧道的出口被空地上的丧尸群堵着出不去。
　　赵向榆利用了他们。
　　隧道里被一些简单的承重铁架支起来，地面四壁都没平整好，看着是工程才刚刚进行没多久的样子。
　　“走快点儿听到没？”赵向榆一只手圈着周明曲，另一只手绑了一把刀，用的还是他们那会留给她的医用胶带。
　　周明曲沉默地走在前边，腿伤还没好，用那种走一步拖一步的速度，跟丧尸似的。
　　她眼睛看着前边路，过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征兆地抬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周明曲后背，周明曲一下子就往前扑倒了。
　　“你……”陈承要去扶他，赵向榆看了他一眼。
　　“我杀过人，”她说，“如果不是许绘把这人推出来，她也早该死了。”
　　赵向榆举着手，用绑在手上的刀尖对准地上周明曲的后背：“你们可别不信。”
　　其他几个人脸色都很不好看。周明曲捂了一会儿腿，又沉默地站起来了。
　　“走快点儿，这回懂了？”赵向榆用刀尖撩了一下他头发，还挺锋利的，这么撩一下就飘落了几根小碎发。
　　周明曲还是什么也没说，不过这次他加快速度了。
　　这条地下隧道就是她偷偷跟过来时走的路。这条路四通八达的，连通了市内市外。
　　他们现在就朝着市中心走。
　　隧道里原本排了几盏探照灯都没电亮不起来，路很黑，许采宜开了个打火机照着，因为烫手也不能一直开，那点小小的火光半遮半掩的，比全黑透还让人难受。
　　许采宜拿着打火机四处照着，突然不知道看到什么叫了一声：“哎，这是……”
　　赵向榆很警惕地瞄了他一眼：“怎么了？”
　　“血……”许采宜停了脚步，指着周明曲，“周大夫你流血了？”
　　周明曲大腿上的枪伤包扎得很简单，血浸染纱布的样子就像染透一张纸一样，也不知道是纱布太薄，还是血太多。
　　血顺着他的裤子滑下来，顺着染了他的鞋子，踩红了一路。
　　周明曲还是没说话，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让我背背他吧。”陈承说。
　　“人周大夫多牛逼一人啊，他需要么？”赵向榆笑笑，下意识摸了一下半边脸上的纱布。
　　看来她还没忘了自己被周明曲寒碜过的事儿。
　　周明曲没回答她。她走得近，知道周明曲一直在喘粗气，只不过压住了声音，非得说话那喘气声就压不住了。
　　“嗯？需不需要？”赵向榆语气冷了一点儿，硬是要他回答，“问你话呢。”
　　周明曲深吸了一口气，没如她所愿喘出声来，声音也四平八稳的：“不需要。”
　　他知道赵向榆就是想逼他，逼他露出狼狈不堪的一面，好让她过过瘾。
　　他就不。
　　看这样子，陈承他们几个也知道帮忙是不可能的了，都只能沉着脸继续往下走。
　　这段路不远，但好像走了很久。
　　直到前边隐隐有了亮光，赵向榆才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这声音……”她眯了眯眼，仔细辨认着出口处很快变大又很快消失的声音。
　　“车！”陈承还挺高兴地转回头，文以安却朝他摇了摇头，他想了想，笑容一下就消失了。
　　那是车没错，谁开的车就不一定了。
　　-
　　他们开着一辆货柜车，后边集装箱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透进一线光亮。
　　一条缝儿的亮光像条鞭子抽在钟雪容脸上，让他眯了下眼睛。
　　钟雪秦坐在暗处，把自己的军靴和手套重新穿回去。
　　“哥。”
　　“嗯。”钟雪秦戴好手套，伸展了一下五指。
　　“咱能不这样么？”
　　钟雪秦抬起头。
　　钟雪容的表情很严肃，也很冷静，没有了以前那股呆劲儿。看着这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总会让他有点晃神。
　　“哪样？”
　　“学校那会，你一提武器库的事儿我就多少猜到了……”钟雪容往他那边挪了下，避开了那条光鞭子，“但我真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绝。”
　　钟雪秦没说话，他就继续说下去：“其实拿不拿武器无所谓，对他们来说，知不知道真相也无所谓，能活下去不就行了么？你非得撺掇他们来这儿，非得拉着他们下水，完了还自己把武器抢走了……”
　　他自己想了会儿，又说：“虽然说他们没武器了也好，就不用再想着去什么Y市瞎折腾了……难不成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他说完自个摇了摇头：“不对，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来啊，现在你让他们怎么出去，又没武器……”
　　“有隧道。”
　　“啊？”
　　“有条地下隧道，建地铁用的。我在降落的时候从上边看见了，那个施工警示牌被那群丧尸踩在底下了，不细看看不见。”
　　钟雪秦看着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所以你都算好了？炸了那群丧尸，隧道就露出来了，你能趁乱逃跑，他们也能有机会安全出去么？出去以后武器也被你抢走了，补给也被你弄丢了，他们就得先找补给活下去，也就没心思想怎么去Y市……”
　　钟雪秦摸了摸他的头：“哟，偷吃了脑白金啊？”
　　钟雪容避开了他的手：“我不傻，就……有的东西不愿意深入想它。”说完又特别认真地看着他，带着点期待：“哎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说的都对么？”
　　在他们家，钟雪容一直是被保护起来的。
　　他拥有普通甚至可以说优越的生活，平凡地长大，甚至比其他普通孩子过得还要顺利，没遇上过什么困难。
　　钟雪秦很少跟他说起自己工作上的那些事情，偶尔打电话聊天或者见面吃饭，一直都是听这个话痨弟弟叭叭叭地说，他光听着。
　　听这个离他很遥远的平凡生活，是怎么样的。
　　正因为这样，钟雪容对待任何事情都很单纯，说白了就是笨，这也是他们老爸想达到的效果。
　　这个孩子不需要很聪明，他只需要长成一个能和任何人聊得起来，好像能被任何人看穿，也能被任何人信任的样子。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这是天然的优势。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灾变，他们是双胞胎这件事估计会一辈子被当做秘密保护起来。
　　如果没人分得开他们的样子，他们一旦合并成“一个人”，这个人可以有背地里阴狠的一面，也可以有完全单纯值得被信任的一面，两面完全分开，又不能完全被分开。
　　这样一个人，在政治领域无疑是具有极大优势的。
　　钟雪秦已经习惯了不对这个弟弟说实话，敷衍或者调侃几句带过去就行了，反正他也不会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
　　但是现在，钟雪秦很想说点什么。不只是因为弟弟眼里的那种期待，还是为了他自己。
　　如果连这个事情他都没办法肯定自己，那么他心里肯定会背负上更多东西。他的心本来就够沉重了。
　　“都对。”钟雪秦叹了口气：“可是因为这样，潘文辉差点没命，跳降落伞的时候，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有人都能安全……”
　　要不是钟雪秦这么一说，他差点就要忘了，潘文辉遇难那会儿钟雪秦是第一个走上去想把潘文辉挖出来的人；后来飞机上，钟雪秦也不厌其烦一次次跟他们讲那些关键地方，特别仔细认真。
　　钟雪容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虽然这事我不能赞同你，不过站在你的立场……其实做到这样已经挺好了。”
　　“这话说的，我都快分不清你是不是在安慰我了，”钟雪秦往后边靠在了集装箱铁皮上，眯了眯眼，“往后出门别说是我弟啊，胳膊肘都拐没影儿了。”
　　钟雪容一听乐了，不过也没再说什么，因为他看见钟雪秦眯了会眼，就干脆闭上了，好像有点疲惫。
　　这个安心待在父亲羽翼下，凡事都不经思考的弟弟，在这种环境下也开始学会主动去思考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钟雪容看着他，往那边挪了挪，和他挨近了一点儿。
　　很多事情钟雪容都不愿意去深究，不过他也不是真傻，好歹知道一点儿。
　　在他眼里的老爸就是个普通的老爸，会跟他笑，放学会接他回家，以前不忙的时候还会陪他写作业。
　　在钟雪秦眼里就不一定了。
　　两个孩子，一个向阳生长，变成了阳光开朗的普通人，一个被埋入了地底，吃着黑暗和痛苦长成了一个怪物。
　　小时候有一次他偷偷听到钟雪秦跟老爸吵架，不知道为什么吵的，就听到老爸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你一个人就行，别扯你弟。”
　　“那为什么是我？”
　　“没有为什么，”老爸抖了抖烟灰，“你不需要考虑为什么。”
　　……
　　货车猛不防剧烈震动了一下，把钟雪容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怎么了这是？”他扶着集装箱的铁皮，有点惊魂未定。
　　震动一下之后还没完，货车一连来了好几个神龙摆尾，把集装箱里的俩人都快甩吐了。
　　前边开车的纪英朝他俩喊：“车胎爆了！”
　　“怎么回事儿？”钟雪秦问。
　　“好像有人拦车，小心点儿！”
　　钟雪秦从集装箱里随手拿了把枪：“等会一起跳下去……跳车懂么，跳完了得跟着跑一段，去去惯性。”
　　“我懂。”钟雪容也跟着拿了把枪，心情突然紧张起来。


第53章 劫车
　　钟雪秦踹开了集装箱的门跳下车，钟雪容也跟着跳了，跳完跟着跑了跑，一边跑一边四处看。
　　货车很快也停了，纪英和黄小语从前边下了车。
　　钟雪秦跑了一段就改走了，眼睛盯着地上
　　地上落了一地的树叶，树叶里混着很多玻璃碎片，除非下车仔细看，否则很难发现。
　　他眼挺尖的，一下就发现有几片大块的玻璃碎片被扫到边上去了，要是这几片还留在路上，他们的车就不是爆胎了，肯定得整个儿翻倒。
　　“玻璃碎片？”钟雪容也注意到了，不过只注意到那些小碎片，“是谁把这……”
　　钟雪秦捂住了他的嘴，指了指车前边。
　　车前边传来了纪英不大不小，但刚刚好能让后边的他们听清楚的声音：“又见面了，我说咱还能再见吧。”
　　“嗯，你们车这都没翻，运气可真好。”赵向榆还圈着周明曲，笑了一下出声，那声音涩涩的特怪异，像没滴润滑的齿轮咬合不拢那样。
　　周明曲灵魂出窍了一样，盯着地面眼睛都没眨一下。反倒是站他俩后边的陈承他们，急出了一身汗。
　　“就你们俩？”她眯着眼。
　　纪英低了头，眼睛往旁边转了一下：“可不么，雪秦哥跟温苍正打着呢，叫我们先把车开出来。”
　　周明曲突然抬起头：“打着？”
　　“打着。”纪英皱了皱眉。周明曲的状态很差，嘴唇都白了，腿上的血也快流干了。
　　“打多久了？怎么样啊？”周明曲追问了几句，突然被人狠劲儿踢了一脚，正巧踢在他腿上的伤那儿，他登时整个人就跪倒了，疼得直抽气。
　　“有你事儿么？”赵向榆冷冷看了他一眼，又用刀尖指了他一下：“自个站起来啊。至于么？跟我装疼。”
　　周明曲一言不发地缓了好一会儿，试着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又跪回去好几回，好不容易站起来了，整个身体都歪向另一边，蜷缩着背，头也抬不起来。
　　纪英赶紧跟他说：“没事儿，温苍他没……”
　　刀尖的光一晃，周明曲另一条腿上也被划了一道血口子，这回他实在没忍住疼得叫了一声出来，旁边的黄小语一下闭上了眼睛没再敢看。
　　“是我在跟你说话，”赵向榆甩了甩刀上的血，“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纪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就想要这车武器么？”
　　“嗯。”她扬着下巴，勾起一边嘴角。
　　“给你，自己去拿。”
　　“哎哟，这么爽快啊？”她笑了起来。
　　“要不要吧？”
　　“要啊。”赵向榆用手臂推了一下周明曲：“走。”
　　“武器都给你了，人不放放么？”
　　“等我查收完了就放，我说话算话。”赵向榆绕过去走到周明曲旁边，一手圈着他，一手绑着刀抵在他下巴上，逼着他抬起头。
　　汗水早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凌乱地盖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段削尖苍白的下巴，连着一段曲线优美的脖颈线条。
　　赵向榆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走吧。”
　　纪英盯着他俩，盯着他们走向货柜车，绕过了车头，手心出的汗都能往下滴了，这一流汗腹部的伤口又疼了起来，越疼越紧张，越紧张越疼。
　　赵向榆这回没赶着周明曲走，很体贴地跟着他放慢了速度，看得纪英又更紧张了。
　　“你们到底咋回事儿啊？哎你这伤……”陈承冷不防问了一句，声音还挺大。
　　纪英皱眉抬了下手，眼睛还是盯着：“等等先别说话……”
　　他俩好不容易绕到了车后边，就不见人影了，半天也没动静。
　　成了？还是坏了？
　　纪英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动静，犹豫着该不该过去看看，这时赵向榆说话了：“嗯，还挺全。”
　　他愣了一下，几步走了过去。
　　除了赵向榆和周明曲，车后边再没有其他人了。
　　“来得正好，”赵向榆看了他一眼，“把这些东西搬到另一辆车上。看，那边就有一辆。”
　　-
　　这边还在中心区的范围内，车子随处可见，歪七八扭停在路上。
　　赵向榆指的那辆货柜车和原先这辆体型差不多，看起来还比较新。
　　只不过刚打开车门，里头就有什么东西猛地扑上来。
　　陈承卡住丧尸的头，大概是心情不好，把那丧尸往车门上推了一把，一拳呼呼地砸过去，脑袋就凹下去一块，断裂的颅骨刺破大脑，留了一地的血。
　　丧尸倒下之后，车门上还凹进去了一块。
　　赵向榆手上绑着的刀，刀尖一直抵在周明曲脖子上。
　　按说她都这样了，把她放到压根不难，就是她的刀尖离周明曲真的太近了，她这人特别谨慎，谁也不能保证不会伤到周明曲。
　　最后好几个人都一起上了，替她搬东西。
　　早点搬完，这人早点走，他们还能早点帮周明曲看看受伤的情况。
　　周明曲浑身都在颤抖了，像是冷的，能看得出他已经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颤抖了。
　　他们都不敢看了，闷头搬东西。
　　好不容易搬完了，他们回头一看，赵向榆和周明曲都不见了。
　　“谢谢了。”赵向榆早坐进车里了，探出个头朝他们笑了笑：“我刚刚考虑过了，有枪也不够，这位医生我还是得带走，稀缺资源呢。”
　　“我/操！你这人……去你/妈的给我回来！”陈承瞪着眼睛追着开走的货柜车，甩开膀子跑得很吃力，结果死命跑了那么一段也没追上，骂骂咧咧地停了，牙齿都气得打颤：“靠！”
　　货柜车扬尘而去，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心情都低落到极点。
　　纪英皱着眉，正想回过去找找那俩人，就看到他们从原先那辆货柜车底下爬出来了。
　　钟雪秦一出来，就对着钟雪容脸上揍了一拳。钟雪容直接趴地上了，好半天没起来。
　　“怎么了？”纪英拉着他。
　　“拦着我，不让我出去，”钟雪秦没过瘾一样，又攥紧了拳头，“不然能白白放她跑？”
　　钟雪容趴地上咳嗽了好几下，都咳出血了：“我靠……你真打……”
　　“不打你打谁啊？你以为我跟你玩呢？”钟雪秦指了指他：“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个孩子。”
　　钟雪容没说话了。纪英叹了口气，过去把他扶了起来，他刚站稳就说了一句：“周大夫在她手里，你想过吗？”
　　“没有。”钟雪秦看着他，毫不犹豫。
　　在紧急情况下必须完成某个任务的时候，他会下意识逼迫自己不去考虑其他问题，不去考虑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哪怕以后回想起来可能会后悔。
　　但任务就是任务，再来一次他肯定还是会这么做。
　　“如果我是孩子，那你连人都不是。”钟雪容放下这句话，就再也不说什么了。
　　-
　　周明曲开着车，一把刀抵在他脖子上，不过隔了一段距离。
　　赵向榆盯着他：“疼么？”
　　他没说话。
　　“我也不是真想伤你，要不这么先涨涨气势，他们估计没那么听话。”
　　周明曲还是没说话，嘴唇发白，但面色如旧。开了一会儿才提了一句：“前边就出中心区了……丧尸堆呢。”
　　赵向榆拍了拍座椅背，笑着说：“我刚看过了，那里边连手雷都……”
　　“我其实挺理解的。”
　　“嗯？”赵向榆被他这话题转的有点懵。
　　“我能理解你这么做是因为站在你自己的立场……所以你也得理解我。”周明曲忽然猛地踩了一下刹车。
　　赵向榆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刹甩了一下，绑着刀的手也跑偏了。
　　周明曲直接撞开了车门翻下车。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但是赵向榆还挺冷静的，没急着去抓他，他腿都成那样了肯定跑不快。她反而是先看了一下周围。
　　这里是一个十字路口，车很多，不过都三三两两撞在一块儿了，有的车前盖都焦了，有的车门缝上渗出来的血都变黑了，看着没一辆能开的。
　　路上隔三差五的能看到几只游走的丧尸，不过不是很多。
　　带着湿气的风吹过的时候，就显得特别萧条。
　　就这样，还能跑哪儿去？
　　赵向榆冷冷笑了笑，也下了车。
　　她甩了甩刀，缓缓向前走，用那种很亲切的口吻：“周大夫，你别怕，你帮我处理过伤口，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吸引了那些游走的丧尸。不过她倒是不怵，走到这地步了，也没什么可害怕了。
　　“温苍故意说你不是医生，我知道你肯定是。你就是看着讨人厌，但是心地特别善良，就像……就跟我挺像的，看着是一个样儿，实际可不一定。”她悄悄趴了下去，伏在地上往四周车底下都看了一圈。
　　没有。看见的几双脚也都是丧尸的脚。
　　“我肯定不能伤害好人。再说了，你对我也有利用价值啊，这话你总能信吧。”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在乱七八糟横着的车辆间穿梭，以避开丧尸为主，逼不得已真撞上了，就用手上绑着的刀从下巴穿透丧尸的头颅，能省点力气。
　　“周大夫，我不会伤害你，你出来吧，咱在这附近找找东西处理下你的伤口，这么多车呢，再不行往路边店里找找，咱不急着走。”
　　“你看我这手都这样了，这些枪其实是给你用的，咱俩互相帮助，我这会帮你处理伤口，到时找到医院了，你也帮我把子弹取出来，好不好？”
　　她在附近走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影。
　　真跑了么？
　　她皱了下眉。
　　不会的，不可能。
　　“周大夫，我是真的……”她话没说完，突然咻的一下，大腿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她惊呼一声，顿时半跪到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痛感，才低头查看伤口。
　　一个往外冒血的弹孔。
　　她怔了下，就这一会儿工夫血都往下落到地上了。疼痛让她回过神来，赶紧往自己衣摆上扯下几条布，咬着牙在大腿上绑了一圈勒住止血。
　　没有开枪的声音，是用了消声器。
　　有人。
　　除了周明曲之外，肯定还有人。
　　这么多年警察的经验也不是白来的。她稳住身子没动，靠着刚刚站立的方向和子弹射击的角度，大概辨认了一下那个人可能的方位。
　　她在那个方向里看到了一辆蓝色甲壳虫。
　　其实那边车还不少，甲壳虫撞到了一辆中巴车上，这中巴车也不是不可能，但她就觉得是这辆甲壳虫。
　　因为只有这辆甲壳虫的车门关着。
　　一般来说，司机开着车好好的，突然碰上感染爆发这种特别紧急的情况，要是自己的车跟别的车撞上了跑不开，第一反应当然就是下车逃跑。这么紧急车又被撞坏了的情况下一般也顾不上关车门，逃命要紧。
　　要是司机没来得及下车就嗝屁了，那也肯定能在车里边看到尸变后扒着车窗的司机。
　　但是这辆甲壳虫里既没看到人，车门也关着。
　　赵向榆半蹲在地上，借着车辆的掩护，慢慢摸到了那辆甲壳虫附近。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都变急了，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紧张。
　　她还真是特别紧张。
　　现在告诉她周明曲全副武装躲里边，她都不至于这么紧张。就是不知道里面那个人是谁，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她才这么紧张。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又浓起来了，在天边滚着，把阳光都吞进了肚子。
　　地面上昏暗了不少，还起风了。
　　呼呼的风在赵向榆耳边跑酷，她都快听不清车里的动静，弄得她更紧张了。
　　她总算摸到了甲壳虫的车门。
　　深呼吸好几口气之后，她猛地打开了车门！
　　她几乎疯狂地挥着手上的刀，因为她确实看到了里边有人。
　　是谁没看清楚。她一刀捅进了那人胸口，与此同时她莫名其妙被那人扑倒了。


第54章 复仇
　　脑袋磕到地上，她的视野滴溜溜转了好大一圈才回过劲儿来，听到了除了风声以外，其他的声音。
　　那种牙齿不断用力咬合的咔咔声，还有野兽一样哈气的声音。
　　丧尸？
　　她的刀陷进了丧尸的胸膛里，一时半会拔不出来。
　　丧尸的劲儿还挺大，她的脸好几次贴着了那两排黏糊糊的牙齿。
　　挣扎了老半天，她猛一使劲才一脚把丧尸踹开了，顺带着把刀抽出来，对着丧尸的脑门刺了进去。
　　一切都安静了。
　　她愣了会神，想把刀拔出来，结果刚刚那一通折腾把绑着刀的胶带弄松了，她光把手抽出来，刀直接留在了丧尸脑门里了。
　　“妈/的！”她盯着刀看了很久，才一下松了劲儿坐到地上，不断地喘着粗气。
　　人没找着，反而把刀搭进去了。
　　就这么算了？跑么？
　　天又更暗了，明明离天黑还早，但是看着就像天黑了。
　　赵向榆捂着烧伤的半边脸。一到要下雨的时候，湿气就会加重她的疼痛，就会让她想起被火舌舔脸的那种恐惧。
　　她想活着。不为什么，就为了这道伤，就为了把自己弄成这样的那个女人。
　　这个仇她肯定要报的。
　　赵向榆又站了起来。
　　刚站稳没一会儿，忽然后边谁拉了一下她肩膀，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边小腿猛不防被后边谁踹了一脚，直接又跪下去了。
　　她疼得脸都扭曲了，那一踹速度很快，应该是穿着带细跟的鞋，直接踹断了小腿骨，断裂的骨头甚至穿透了她的皮肉，整个小腿往前边折了出去，裤管上全是血。
　　这一脚肯定不能是周明曲。
　　究竟是谁？
　　“向榆啊。”
　　这个熟悉的声音让赵向榆瞬间愣了一下，呼吸都好像停止了，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你说为什么呢？为什么咱们非得变成现在这样呢？”许绘站在她身后俯视着她，淡淡地说：“为什么你非得做那些事呢？”
　　周明曲从许绘身后探出来，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她以前做什么了？”
　　“看我这记性……”许绘笑了笑，“她跟你们说，是我害了她是吧？”
　　刚刚逃下车之后，周明曲其实还没想好怎么逃脱，直到他看到一辆中巴车里，许绘猛不防探出来跟他招手，叫他过去。
　　周明曲差点要以为是不是自己快死了出现幻觉了。许绘会出现在这儿，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不过他其实没想着过去。他腿上这伤也不知道是因为谁搞出来的呢。
　　在短暂犹豫的片刻，他听到了赵向榆下车的动静，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没得选。他一咬牙，也就过去了。
　　估计许绘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想到她很爽快地跟他道了歉，把他推出来挡枪是一时情急，说她正因为这样才赶回来帮忙的。
　　但是就算她道了歉，周明曲也不觉得她可以信任，赵向榆和许绘这俩，谁也没比谁善良。
　　他干脆就把赵向榆说过的她俩那些事跟她也说了一遍。
　　说完许绘就笑了，跟听到多大的笑话似的，但当时她都没解释哪儿好笑，赵向榆就摸过来了。
　　“从哪儿开始跟你解释好啊……向榆，你说呢？”
　　赵向榆浑身的血都凝固了似的，什么话也没说。
　　看她这个样子，许绘又笑了：“就从你跟我丈夫生下小淮的事情说起吧，好不好？”
　　“你……丈夫？”周明曲瞪大了眼睛，在她们两个人之间看过来看过去的。
　　“我和我丈夫本来都得到了资格，能赶在封城前离开，”许绘开始慢慢地往自己的枪里装填子弹，“后来他俩合作呢，想让她顶替我的资格，把我留在城里。”
　　周明曲看着她装填子弹的动作，有点出神：“然后她……失败了？”
　　“那肯定啊，估计连我知道小淮的事情她都不知道，以为我傻呢。”许绘装完子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她跟你们说的是什么版本，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要杀她么？”周明曲盯着许绘。
　　哪怕许绘跟他道过歉，现在也救了他，哪怕许绘说的都是真的……但是情急之下把别人推出来挡枪这种下意识的举动，让周明曲不太相信这能是个多好的人。
　　许绘把枪口对准赵向榆，瞄了老半天，先是对准了头，又往下瞄了瞄胸口，又再往下瞄了瞄腹部……
　　最后她往旁边移开了目光，轻声叹了口气，放下了枪。
　　“我已经给你两条命了，咱俩……这么多年朋友的，”许绘收回了枪，“不过现在不是了，再也不是了。”
　　“走？我肯定不能放过你啊，”赵向榆勉强牵了牵嘴角，“肯定不会……”
　　“是么。”
　　许绘看了她一眼，又重新拿起了枪，拿在手里看了两眼，终于又举起来。
　　放在扳机上的手指迟迟没有按下，她移动了枪口，转而又对准了她的另一条腿开了一枪。
　　赵向榆往前扑到在地上。不过她没叫出声，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捂着腿，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偏过头，从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只猩红的眼睛，在沉寂中瞪着许绘。
　　她已经疯了。
　　这是周明曲看到这眼神之后的唯一想法。
　　要是放在平时，这俩人之间的恶劣关系估计不能上升到这个地步，顶多就是场家庭伦理剧。
　　一旦灾难降临，每个人脖子上勒着一条叫做“生存”的绳子，任何一点小小的恶意，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走吧……你能走吗？”许绘转过来看了看周明曲的腿，“我扶你吧，咱开车走。”
　　“其他人还在城里，”周明曲松了口气，松完这口气整个人就有点发软，“把车开回去带上他们吧。”
　　他本来以为这事儿就算告一段落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会许绘居然沉默了。
　　“怎么……”周明曲有些迟疑地问。
　　“你们难道没发现？”许绘始终拿着枪，没收回去，“市中心这边也出现了不少丧尸，这儿沦陷就是时间问题，而且已经很快了。”
　　“你意思是……”周明曲眯了眯眼。
　　“走吧。”许绘的回答就这两个字，剩下的只有凝视。
　　这种凝视不像是在等他回答，而更像是……警惕。
　　从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周明曲就发现了，这个人的眼神有哪里不对。
　　你看着她的时候会觉得特别优雅温柔，但是定睛一看又觉得很空洞。那眼神就像隔了一层双面镜，她能在后边注视你，但是你看不到她，真正的她。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包括她刚刚跟周明曲道歉的时候。
　　突然有一丝细微的笑声。
　　那笑声像口香糖拉着丝，带着点气声笑得特别细，细得快断掉那样。
　　赵向榆趴在地上，身体抖动着。就是她在笑。
　　许绘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许绘啊……”赵向榆偏了偏头，这回没露出眼睛，散乱的头发盖着她半张脸，只余下那张嘴，露出两排牙齿咧开笑着，有点诡异，“小淮还在城里。”
　　那一瞬间，许绘的表情有一丝松动的惊讶，但又转瞬即逝：“你把他带进来了？”
　　“他现在不在这儿，但就在这城里……”赵向榆又笑了，张开嘴说话的时候能看到唾液被牙齿拉出丝儿，“你说他在哪呢？”
　　许绘看着她，眉头紧皱。
　　“你不是要走么？你管他呢？”赵向榆说没几句就笑起来，故意拖延时间似的，许绘也没急，等她笑，她笑够了才继续说：“你说你是怎么了，对一个别人的儿子这么上心。”
　　“我丈夫把小淮带过来那会就骗我说，这是他捡来的孩子，姓赵。就算我早就知道……”许绘本来就很空洞的目光，突然又变得更加黑暗，“小淮他现在是我的孩子。”
　　赵向榆趴在地上，掌心朝下的手五指渐渐收拢，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的地面抓出五道爪痕：“小淮是我的孩子。”
　　许绘看着她：“你没有好好珍惜的，哪止这个孩子。”
　　赵向榆没有再说话了，也没有再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盯着周明曲。
　　这次，这只眼睛里还是有点发红，但已经不是那种病态的猩红，反倒是半阖着，眉头也微微蹙着。
　　她盯着周明曲看了一下，又用手摸了摸大腿外侧，本来是口袋的位置，不过因为她的裤子没有口袋，许绘就以为她是因为疼的。
　　周明曲就站在许绘身后，过了会儿，许绘才发现她的视线不在自己这儿，这才忽然一惊，转过头看向周明曲。
　　身后的周明曲早就把赵向榆留在丧尸脑袋上的刀抽了出来，许绘一回过头，他就用刀猛地朝许绘刺过去。
　　许绘毕竟是练家子，就算本来没受伤周明曲也不一定能对付她，何况现在还受着伤。
　　许绘用手腕压着周明曲拿刀的手腕，借力往后边挥了一把，周明曲没有防备地就被她带到后边，在她身上蹭了一下，然后就扑倒在后边地上，就倒在赵向榆旁边。
　　他用手撑着地面，慢慢把身体撑起来。
　　“你说我们图什么呢？”许绘缓缓说，“我们图的不就是活下去么？如果那些人里有你亲人，我会和救小淮一样去救他们，亲人无法替代……但是朋友以后还会有。”
　　前边的话倒没什么，这句“朋友以后还会有”，让周明曲好像胸口被扎了一刀。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好像把互相扶持走到现在的他们都当做了一个笑话。
　　朋友以后肯定还会有，但这群人再也不会有了。
　　周明曲撑着地面坐起身子，沉默着。
　　许绘看他安静了，就转而对赵向榆说：“话就说到这，没时间了。你究竟把小淮带到哪儿了？你要是不说我……”
　　她话没说完，周明曲陡然举起刀，往赵向榆太阳穴扎了进去！
　　血溅了出来。
　　时间好像静止了。
　　刀不经意间划开了她半边脸上的纱布，那烧伤的半边脸早就烂透了，往外边冒着污黄的脓水，伤口的感染甚至蔓延到了脖子上。
　　但是另一边完好的脸上，半睁着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她在生命尽头微微笑着，唇角含着一缕头发，静谧美好，看得出曾经是个很美丽的人。
　　她是自愿的。
　　许绘瞪大了眼睛。这件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根本想不到周明曲会突然做出这种事……这种连她自己也没敢狠下心做的事情。
　　杀人。
　　这件事对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都是一种心理上的负担，哪怕是在现在这个世道。
　　周明曲握着刀的手颤抖了一会儿，又稳了稳，把刀拔了出来。
　　这是第二个死在自己手里的活人。
　　他在心里给自己计数。他必须永远记得这个数字，直到走到生命尽头。
　　“现在走不了了，赵淮还不知道在哪儿，”周明曲抬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赵向榆喷洒出来的血，“回去找找吧。”
　　“你……”许绘盯着他，身上有点发抖，“你就是个疯子。”
　　如果赵向榆还没死，看到她气成这样应该会高兴吧。
　　她预见了，所以才在临死前露出微笑吗？还是说她早就在死亡之前就释怀了？
　　可惜再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第55章 涌入
　　“回去吗？时间不多了，”周明曲看着许绘，“人多起来了，很快就能找到赵淮。”
　　许绘没说话，光盯着赵向榆的尸体，又蹲下身，伸出手为她合上眼睛。
　　滴滴答答的，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下雨点。
　　这雨下了一会儿，就越下越大，把地上的血污都冲开了。
　　“许绘！”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许绘手一抖，惊讶地转过头。
　　不知不觉间，她们早已经被很多人包围起来了，不少人端着枪，把游走在街上的丧尸一扫而尽。
　　她看了一圈，始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刚刚叫她名字的那个人……杜队，杜学林，是她和赵向榆从前在刑警支队里的队长。
　　灾变刚刚发生的时候，一部分人跟着市长贾斌离开了W市，杜学林也得到了资格。
　　但是他选择了留下来。所以他出现在这里，其实也不奇怪。
　　“这儿。”
　　许绘下意识地转过头。
　　声音的来源在她后边的一栋楼里，顶楼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看到那束光的一瞬就迅速偏开了头，但还是没赶上，右眼里顿时陷入了一颗子弹，鲜血从眼眶里往外喷涌。
　　还好子弹没有穿过大脑，只是陷入了眼眶里。
　　她捂着一只眼睛，疼痛让她断断续续地发出隐忍的呻吟。
　　周明曲也愣了一下，猛不防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条件反射要去抽出赵向榆头上的那把刀，忽地被人喊住了：“周大夫！”
　　孙宏一手制住了周明曲要去拿刀的手，另一只手把他肩膀掰了过来，本来很多话想说的，一看到他就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周明曲脸色惨白，衣服头发都被雨和汗濡湿了，眼神也黯淡无光，身上混着泥污和血渍，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潘文辉也从后边赶上来了，一来就把周明曲拉起来，把他往远离许绘的方向带走了一段，一边拉着他一边说：“疯了疯了，这会儿了居然还杀人……”
　　周明曲没反应过来：“啊？”
　　“你看看她，”潘文辉指着许绘，“当初还把你推出来挡枪，现在还杀人……”大概是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潘文辉直接朝许绘那边呸了一下。
　　“她其实……”周明曲说到一半又被吵闹声打断了。
　　杜学林带过来的人里面有一些也是留下来的警察，估计是认识赵向榆的，看到这一幕，有人直接冲了上去，但是被其他人拉住了，只能骂骂咧咧的，说的话比潘文辉那个“呸”要过分得多。
　　因为刚刚许绘蹲下去的样子和位置，让他们误以为是许绘杀了赵向榆吗？
　　原来这就是大家对于杀人凶手的态度。
　　没有人去追究赵向榆做过什么，也没有人去追究到底是不是许绘杀了人……大家都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
　　孙宏看了看周明曲：“周大夫，你刚刚是想说什么？”
　　周明曲没有说话，低着头，紧抿着嘴。
　　杜学林居高临下地望着许绘，皱着眉：“我倒是真没想到。”
　　许绘没有辩驳，甚至没有出声。
　　反倒是远处有一声特别大的动静，轰隆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
　　杜学林把目光放向远处，眯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拔高了声音：“墙被推到了。”
　　“墙？”
　　“它们……”杜学林渐渐睁大眼睛，“……来了！”
　　下面很快有人反应过来，指挥其他人：“快！快进地下隧道，让老人和孩子先进去！”
　　场面一下混乱起来。
　　“咱也走，快！”潘文辉跟头牛似的拉着周明曲就想走，心一急就使上了蛮力，把周明曲拖走了一小段才被孙宏拦下。
　　“你他/妈拖车呢？”孙宏在周明曲面前蹲下：“上来我背着，快。”
　　“可是温……”周明曲没说完，啪的一下周围的车辆顶上跳下了好几只丧尸，把车顶压陷了，眼看着是从那边高楼顶上直接跳过来的。
　　又是特异体。
　　丧尸身上穿着严密的高硬度防护服，看着就像他们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些留守在城里的特警。
　　周围离丧尸近一些的人朝丧尸开枪，子弹全都被防护服弹开了。防护服上有一些裂开的缺口，有几发子弹射中了身体，但头部的防护罩完好无损，子弹根本没办法击中它们的头部。
　　有几只丧尸跳在了孙宏他们附近。孙宏啧了一声，往丧尸身上踹了一脚，但那身防护服太沉重，一踹居然没踹开。
　　潘文辉看他这样也上去帮忙，周明曲渐渐被落下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许绘已经失血过多倒在了地上，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
　　就这么看了一眼，他的后背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伴随而来的还有那种摩擦牙齿的声音。
　　丧尸！
　　他条件反射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跑，结果牵拉到腿上的伤口，整个人就往地上跪了下去。
　　跪到地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大家早就四分五裂，温苍也没找到，眼下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
　　活下去其实更需要勇气。他现在还挺想做个懦夫。
　　绝望像海水一样，渐渐没过了他的头顶，把他拖入了深处……眼前有点发黑。
　　啪嗒啪嗒的踩水声响了两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眼前站了个人，映入他眼里的这双迷彩军鞋，熟悉得让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要不是现在还下着雨，他肯定就会相信现在自己眼里全是阳光。
　　“平身。”
　　听到这个声音，还没抬头看一眼，他就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身后的丧尸拖着脚步，抓住了周明曲的肩膀。
　　刚刚碰到那么一下，就突然被人揪了起来，一把军刺从头部防护罩的底部开口刺了进去，从下巴贯穿了头颅。
　　温苍皱着眉，猛拔了两下才把军刺抽出来：“还挺结实。”
　　特异体的头部也开始变得坚固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宏和潘文辉那边两人分工，一个人两只胳膊从丧尸腋下穿过，从后边抱住了丧尸，一个人拿着枪从防护罩底部缺口开了一枪，这才完事儿。
　　“周大夫，周……”孙宏扭头一看，傻眼了：“温苍？”
　　“嗯。”温苍低头看了一眼周明曲，蹲下去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疲惫过度还是其他什么的，周明曲被抱起来的那一瞬有那么一点眩晕。
　　“走吧，”温苍跟抱着一只娃娃似的轻松，“这墙倒得不对劲，应该是有人故意的。”
　　“谁？”潘文辉顺着问了一句。
　　温苍没说话，抱着周明曲和他俩一起走向地下隧道，走到隧道入口的时候，潘文辉才想起来问：“钟雪秦他们？”
　　孙宏叹了口气：“如果丧尸涌进来了，谁也不能开车走……他估计就是这种想法吧。”
　　“也不是真不能开走，只是这儿……”温苍看了一圈，苦笑起来：“不是孙宏你怎么这么能啊，这么多的人？”
　　“你们知道怎么回事？谁推的墙？”杜学林也下楼赶了过来。
　　特异体毕竟不多，这边活人的数量更占优势，只不过时间不多了，再拖下去肯定要完。
　　“三言两语说不清，咱先撤吧。”孙宏又看了一眼温苍，“这儿的事情太复杂，过会儿也跟你解释。”
　　“没事儿，我就是随口说说，”温苍回头看了看，“我信得过你……”
　　那辆货柜车不见了。
　　温苍眯了眯眼，回过头来，继续朝隧道走去。
　　就在温苍回头的时候，周明曲也跟着探头看了一眼。
　　许绘也不见了。


第56章 分开
　　雨越下越大了。
　　周明曲不喜欢雨，他就喜欢那种大太阳，强烈而灼烫，大剌剌地抛洒那些无所畏惧的光。
　　每次下雨他都会觉得是场灾难。
　　没想到在真正的灾难里，雨变成了他们的希望。
　　“它们好像没追过来。”走在最后边的杜学林轻声说了句。
　　“因为雨，雨声掩盖了咱们的声音。纪英他……”周明曲顿了一下，“我们以前实验过，丧尸对声音敏感。”
　　“纪什么？”杜学林挑起眉毛。
　　周明曲没再说话了，在温苍怀里微微眯着眼，把旁边孙宏都看困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温苍回来，周明曲好像整个容光焕发了，就算是现在这种快睡着的样子，看起来也是愉快的。
　　“哎，咱们辛辛苦苦跑这儿一趟为的什么啊？”潘文辉唉声叹气的。
　　“咱不是找到了这么多的人么……”温苍瞥了孙宏一眼，“就是还不知道怎么来的而已。”
　　“温苍少校，我听孙宏说起过你的事儿，”杜学林在后边赶了几步走在他旁边，笑了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杜学林，这片儿的刑警，算是个队长。”
　　“嗯，小半个同行，”温苍朝他点点头，又往下看了看周明曲，“该跟你敬个礼的，空不开手。”
　　“同行算不上，跟特种兵可比不了。”杜学林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挺拔稳重的男人。
　　虽然周明曲看着单薄，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可是他抱起来简直毫不费力，走了这么一段还不带喘气的。
　　抱着人的时候两手展开，能看得出他五指修长而蕴含力量，指节明晰，带着经常训练熬出来的老茧。
　　他走路的样子也很吸引人，一步一步好像有固定的频率，稳健而有力，背脊挺直，有点走正步的样子。
　　起先听孙宏说起这人的时候，他还以为不过是说个“特种兵少校”出来唬唬人的。虽然现在他也不能完全确定，但八九不离十，反正这人肯定有点东西。
　　“我带了这儿这么多人了，也不差这几个。如果你们愿意加入我们……”
　　杜学林没把话说完，因为他发现温苍从刚刚点过头之后就再也没看他，夜枭一样锋利的眼神沉默地盯着前边隧道中的黑暗。
　　孙宏也感觉到这边气氛有点不对劲，就趁这机会给温苍解释了一下情况。
　　这回温苍算是给了点反应，点了下头：“你觉得没问题就成，他们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杜学林看了他很久，忍不住笑了：“成，那就算是我们加入你们的，以后要少校多照顾着。”
　　“好说。”
　　周明曲闭着眼笑了一下。他看不起很多人，就偏偏很佩服温苍。
　　温苍平时所表现出来的魄力，关键时刻的判断力，平时对大家那种不易察觉的照顾，就很像……像大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发着光，发着热，让所有的黑暗和寒冷无所遁形。
　　周明曲承认自己这种想法有那么点带了滤镜的成分。
　　灾变发生之前，他放假时候常常有事没事会去部队营地里，说是帮他爸看看情况的，其实就是去看温苍的。
　　他很喜欢看着温苍带新兵那种胸有成竹、有条不紊的样子。
　　他也就是看着挺拽，其实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他没有那种健硕的体格，没有那种常年锻炼的身体，灾难降临的时候，他也是手足无措中的一员。
　　如果“无所畏惧”这个词有形状，肯定长得和温苍一样。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佩服吗？
　　不对，应该更深一点……崇拜？仰慕？
　　想到这里，他突然没由来的一阵难过。
　　“烧退了吗？觉得怎么样？”温苍低头问，说话的声音很轻。
　　周明曲没说话。
　　“睡着了？”
　　“没……我还好。”他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进行下去，睁开眼看了看周围，突然一下子脑袋清就醒了：“对了，陈承他们呢？”
　　“哎，别乱动……”温苍手往回收了一下，怕他摔下去：“我来的路上和他们碰上了，他们说是着急要去找你……还说你们遇上钟雪秦他们了？”
　　“嗯，遇上了。”周明曲皱皱眉。
　　“听说钟雪秦他们往出城的方向走了，那边还不是你离开的方向，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就让他们先出去等我，我去找你，省得人一多不方便走……”温苍说到这儿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孙宏你可真能，要知道这儿这么多人我就干脆让他们也来了。”
　　孙宏握拳咳嗽了一下。
　　“咱们和他们算是掰了？”周明曲抬起眼睛看他：“我还听说你和钟雪秦打了一架。”
　　“打了，随便打打。掰了就掰了吧……”温苍也垂下视线，和他对上了：“但我们剩下的这些人……我不想再掰了。”
　　周明曲知道他指的什么，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干脆移开视线。
　　他其实很想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肯定不是因为掰了，反而正因为是朋友。
　　-
　　轰隆隆的，雨声里还夹杂了雷声。
　　在隧道里听着怎么样不知道，反正在地上听着就像天空要裂开了，又好像是什么怪物要撕裂天空破头而出，真就世界末日一样。
　　钟雪秦开着一辆停在路边勉强还能开得动的小面包车，跑在货柜车后边。货柜车里开车的是钟雪容。
　　重新找了辆车开是因为这儿多了个人，还得给这个人腾出处理伤口的位置。
　　许绘已经失去意识了，黄小语在帮她取出子弹。
　　这种情况下，就是周明曲估计也不敢就直接在车上做这种大手术，用的还只有路边一辆救护车里顺下来的一点药物和医疗器械。
　　跟在车后边的还有一大波丧尸，黑压压的正朝这边涌上来。
　　黄小语做手术的时候，哪怕车子颠簸得不像话，她也能保持专注，跟她说话也肯定得不到回应。
　　这个手术很困难，眼睛离大脑很近，聚集了大量的神/经，所以这个手术最重要的是在取出子弹的时候，不能破坏到附近其他的神/经结构。
　　钟雪秦也想把车子开稳，但毕竟现在还在逃命，完全平稳是不可能的。
　　就在钟雪秦考虑要不要避开路上躺着朝车子扒拉的半截丧尸的时候，黄小语突然说：“好了。”
　　“好了？”钟雪秦直接开了过去，车轮咔咔几声压碎了丧尸的头骨，黑血涌出来之后又很快被雨水冲走了。
　　“再帮她止个血就行。”黄小语松了口气：“应该没事了。”
　　听到这话，钟雪秦干脆放开了，车子都快颠散架了。
　　坐在副驾驶上纪英回过头看了一眼：“你是医生？”
　　“嗯……”黄小语假装在努力帮许绘止血，但是表情还是控制不住地表现得有点紧张。
　　“她可不只是医生，人家可是研究院的。”钟雪秦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那些能跑能跳的凶猛特异体姑且不说，其他丧尸也逐渐对他们形成了包围圈，形势非常危险。
　　“研究院？”纪英拖长了尾音。
　　因为黄小语说出过“脑电波”那回事儿，所以在这之前他早就猜到黄小语可能是医学方面的专家，但没想到还是这个层次的。
　　这么年轻就进入研究院的，估计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难怪在这之前，钟雪秦那么照顾她。现在这个世界里，医学界的人才肯定是重点保护对象。
　　黄小语么……研究院的？这么巧？还一路瞒着大家。
　　纪英没再说什么。他也透过后视镜看了看。
　　凶猛的特异体一边发出不像人类的咆哮，一边大张着血肉模糊失去了双唇的嘴，露出两排森然的牙齿，和他们的车尾距离最近的时候只有半只手不到的距离。
　　如果不是它们身上笨重的防护服，估计早就追上了。
　　“你决定炸墙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肯定有办法逃跑呢。”就算扣着安全带，纪英也得两手扒着座椅，才能在这个颠簸的车里勉强稳住身体。
　　“废话，还不是因为多救了个人。”钟雪秦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烟嘴都快被他咬断了。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纪英的声音被颠得抖个没完，“你看着也不像那种喜欢救人的啊。”
　　“机场那会你不是说了，能救就救呗。”钟雪秦空出一只手把烟扔了。
　　“除此之外呢？”
　　“除……”钟雪秦被堵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被看透。
　　虽然救许绘主要是因为他判断出救完人之后的那点时间还是勉勉强强来得及跑路的，但也有另一部分原因。
　　赵向榆在地上洒玻璃碎片的时候掺进去了一些大的碎片，如果不是有人扫开了那些碎片，他们一车人早翻了。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钟雪容和他在一块他也能顾得上，但是在车前边驾驶的纪英和黄小语就不好说了。
　　那种时候，城里除了许绘，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有机会有时间做这种事。
　　虽然动机不好说，但许绘做的这件事足以成为推动他救人的最后一点打破平衡的力量。
　　“这是什么？”黄小语突然在后边发出惊讶的声音。
　　纪英扭过头，顺着黄小语的视线看到了车座下边掉下了一张小纸条。
　　“哪儿来的？”
　　“好像是她口袋里掉出来的……”车开得越来越颠簸，黄小语双手抠着座椅，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捡了起来。
　　在颠簸里眯着眼看了老半天，黄小语歪着头：“什么意思啊……”
　　“我看看。”纪英接过纸条，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有点像是路线图。
　　在分辨具体是哪个地方的路线图之前，纪英先看到了一个涂黑的大五角星，和两个写得糊在一块的字：
　　“小淮”。


第57章 转向
　　“小淮？”钟雪秦时不时转过头去看后视镜，“赵淮么？”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后座上还在昏迷中的许绘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虽然什么也没说，也没完全恢复意识，但许绘突然开始挣扎，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
　　“别动……刚止了血的……”黄小语那点力气压制不了她，有点手足无措地看向前边俩人。
　　“这儿好像是……”纪英拿着路线图翻转了好几下，看了老半天，突然拍了一下钟雪秦的手臂：“开稳点啊师傅。”
　　“我靠要不你来开开？”钟雪秦骂了一句。
　　纪英捂着腹部：“把我伤都拉开了。”
　　钟雪秦没听到一样，顺手把嘴里的半截儿烟丢了。不过车子还真稳了一点。
　　“这儿好像是中心公园啊……这画的是什么？”纪英眯着眼：“舞台么？”
　　后座上，许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闭着眼迷迷糊糊说着：“舞台，是舞台……儿童表演比赛临时搬来的一个台子。舞台下面是架空的，小淮玩躲猫猫的时候喜欢藏那儿，一藏能藏大半天，怎么喊都不出来……”
　　她大喘着气，但还是害怕机会转瞬即逝一样不停说下去：“是向榆……挟着周大夫的时候就把这纸条偷偷放到他兜里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她就是这么个人。”虽然意识还很混沌，至少她能回想起来赵向榆临死前看着周明曲，拍了拍口袋的样子。
　　后来周明曲假意刺她一刀，其实不过是为了蹭她一下，好把这纸条塞她兜里。
　　车里的人或多或少听懂了，但都没说话。
　　她捂着一边裹着纱布的眼睛，另一边眼睛流下了泪水：“求你们……”
　　她虽然没有表现得特别明显，至少黄小语能明白，她能在这种伤势所带来的疼痛下维持一丝意识已经很不容易了。
　　“帮帮她吧……”黄小语小声说。
　　纪英看了许绘一眼，又扭头看着钟雪秦：“怎么办？”
　　“还怎么办真逗，还能倒回去救人么？”钟雪秦又瞥了一下后视镜：“那也得倒得回去啊。”
　　纪英摸了摸下巴：“中心公园正好跟前边钟雪容跑的方向不一样。”
　　“然后呢？”
　　“咱转个方向，替他分散一些呗。”
　　“分散啊？”钟雪秦哼笑了一下，“那叫替他牺牲，能不能分清下状况。”
　　“我有办法安全逃跑，你只要能把车开到那儿就行。”纪英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你只要能把这杯水喝下去就行。
　　不过，只要他敢说出这话，就没什么不可以相信的。
　　这不是一拍脑袋就觉得他说得对，而是这段时间以来形成的信任。
　　钟雪秦沉默了一会。
　　就算是这样，但任务还没完成，他也没有理由为了这个孩子犯险。
　　——“如果我是孩子，那你连人都不是。”
　　他们兄弟俩有着一模一样的音容样貌，当钟雪容冷着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老觉得像是他自己骂了自己……
　　方向盘猛地往另一个方向打去，小面包车车轮和地面急剧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勉强调了个头。
　　车头一调，前玻璃上立马扑撞上无数的丧尸。
　　那些狰狞的脸贴着玻璃，刚刚张开的两排牙齿又突然猛地咬合，好像在模拟预热进食的动作，咔一下在车里都能听得特别清楚。失去焦距的浑浊双眼明明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但就是准确地对着车里的人。
　　“抓稳！”
　　钟雪秦只来得及说这两个字，车子刚刚撞上丧尸堆，前仆后继的丧尸一下子被堵住了停下脚步，下一刻他又马上操作倒车，前边堆在一起的丧尸群又很快被后边继续扑上来的丧尸推倒在地。
　　小面包车愣是被他开出了跑车的感觉，车胎和地面都能摩擦出火花了。
　　还挺刺激。
　　钟雪秦开着车从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空出一只手把那半支烟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咬着那截儿烟，不易察觉地咧了咧嘴角。
　　这人老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露出很小孩子的一面。
　　纪英扫了他一眼没停留，继续扫视四周。
　　丧尸已经逐渐在他们这儿形成了包围圈，刚刚那一下其实没有甩开它们，反而好像让它们更狂暴了。
　　突如其来一声巨响，小面包车车顶上忽然凹陷了一块！
　　特异体。
　　钟雪秦刚咧开的嘴角马上收住了。
　　“换人？”他问。
　　“等等。”纪英往他腰间摸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把枪，是他跳车的时候捎下来的。
　　一把普通的自动手枪，枪体太轻，准头难找，何况他们还在高速移动的车里。
　　纪英掂了掂这把枪，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的某处，好像在计算什么。
　　就在某一瞬间，他发出了一枪。那动作与其说是开枪，不如说是甩了一枪，靠着甩出去的力量平衡了一下移动产生的惯性。
　　下一秒，远处一辆漏油的私家车轰然起火！
　　好在目标物体积大。纪英把枪塞回钟雪秦腰间：“换人。”
　　火焰爆燃，高温吸引了无数的丧尸。
　　纪英解开安全带，在这种颠簸的车里安全带一解开他就稳不住身子，钟雪秦两手抱住了他的腰，直接把他抱到自己腿上。
　　因为车里的位置很小，那交换的一瞬，就一瞬，两个人几乎是毫无保留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本来以为经历了那么多，就算看着挺干净的纪英肯定也得一身血腥汗臭。
　　没有。
　　他贴着纪英后背的衣服，能闻到一股夏天晒完被子那种温暖的阳光的味道，哪怕现在外边还在下雨，也正因为这样这种味道才特别让人稀罕。
　　不知道是情况紧急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他突然觉得有点血脉喷张。
　　最后他几乎是爬着坐到副驾驶位上的。把车窗开到最大，探了半个身子出去。
　　刚把头探出去，一只手猛地从车顶上抓下来，他反应迅速地一把拿住了。
　　即便是特殊作战坚硬如铁的防护服，在关节的地方肯定会留下活动的余地。
　　钟雪秦反手扭了一把，那只手应声而断。
　　他正想抓着这手把丧尸扔下去的时候，突然啪啪啪好一阵开枪的声音，冲锋枪那种。
　　车顶被射穿了好几个洞，好几发子弹落了下来，所幸没伤到人。
　　“它们能开枪？”纪英的声音也难得出现了一点起伏。
　　“不是……”钟雪秦半个身子探出去，抓住了丧尸狂暴起来不断挣扎的另一只手，正是这只手误触到了扳机：“妈的不知道开完枪要上保险么！”
　　丧尸身上的防护服很重，钟雪秦还戴着手套，这种姿势下也很不方便发力，拽了半天也没拽下去。
　　虽然很多丧尸被远处的火光吸引，但近在眼前的丧尸显然更钟意这边活人的动静。
　　纪英为了躲闪子弹，踩着油门的脚顿时松了一下，就在钟雪秦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那些追上来的丧尸抓破了他的衣服，差一点就会抓伤他。
　　钟雪秦神色一凛，又是一手扒着车顶，双腿一缩，整个人凭借腹肌的力量伸出车外，双腿再次伸出去的时候，直接踹翻了刚刚抓破他衣服的丧尸。
　　再看一次这个动作，纪英还是觉得很惊叹，这看着完全不是人类能完成的动作，但是在他身上却做得这么自然。
　　纪英赶紧踩油门提速，也尽量把车开稳。
　　钟雪秦上了车顶。面对头部半包裹着坚硬防护头盔的丧尸，他甚至没有掏出刀。
　　在车里探着半个身子不好发挥，上了车顶就方便多了。
　　他扭了扭右手的手腕，眼睛盯着朝他扑上来的丧尸。
　　车上呼啸的风撕扯着，裹挟着雨，打在身上简直像被瀑布冲走一样。
　　但是有一瞬，风静止了片刻。
　　那是因为一种快到极致的力量抵冲了那种强劲的疾风，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瞬。
　　钟雪秦戴着手套的拳头直接击破了防护头盔，砸在丧尸的面门上。
　　丧尸没有被那一拳的冲劲往后带走，来不及。它站立了片刻，就直勾勾倒下了，在车顶上滚了滚，直接摔下了车。
　　钟雪秦没急着回去，干脆在车顶上坐下来。车顶上已经有了无数的凹痕，倒也给他提供了抓握的地方。
　　他掏出枪，逐一爆头了离车子最近的几只丧尸。
　　车子就这么开出去了。
　　-
　　乒乒乓乓，哐当哐当，轰隆轰隆……钟雪容的耳朵里全是这些杂七杂八的声音，他觉得自己都快魔怔了。
　　一路上歪歪扭扭停着很多车子，他这辆货柜车体型特别大，车子难免会撞上别的车，加上雨打雷鸣的，还有混杂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里，那种野兽般的喘息声，啪嗒啪嗒踩着水跑起来的声音。
　　这种声音本来不大，但是数量多起来，听着就很嘈杂。
　　这些声音汇聚起来，就像地府的阎王爷大张旗鼓要来索命一样，还自带BGM。
　　不知道是忘了关的车窗泼进来的雨水，还是他自己流下来的冷汗，钟雪容浑身都湿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眼睛发红地盯着前边路，没敢往后看，一心只想着快点跑快点跑。
　　不知道开了多久，最后让他回过神来的，不是因为看到了城外的景色，反而是因为声音变小了。
　　虽然雨还在下，不过已经没有打雷了。车子开到了空旷的地方，再也不会撞上其他什么车。
　　就连那种喘息声和脚步声也不见了。
　　开出城外了。
　　钟雪容没停车，通过后视镜看了下，车后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他放慢速度继续开了一段路，缓了会神。
　　就……逃出来了？
　　就这样？
　　他呆滞了一会儿，突然咧开嘴笑了笑。
　　死里逃生完了人就容易开始嘚瑟。
　　哎，也不过如此嘛。
　　渐渐的，他把车停下了，因为他要等人。
　　等他哥。
　　为什么等他哥？因为他哥跑在他后边了。
　　为什么跑在他后边？听他说是为了救个人，也为了帮钟雪容开的货柜车打掩护。
　　打……掩护？
　　钟雪容看着前边路，愣了好一会儿后突然猛地抓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后边啥车也没有啊！
　　钟雪容麻溜儿下了车，绕到车后边张望了一会儿。
　　哪怕是真的跑出城了，那些丧尸也不可能一只都没追上来。
　　也就是说，它们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雨水彻底打湿了钟雪容。
　　钟雪容现在屏着气，他觉得现在哪怕自己稍微松一口气，脆弱的身心就会被雨点打穿。


第58章 舞台
　　满城的丧尸，少说也得以十万计，但他估计得有上百万。
　　在车里的时候感受不太明显，钟雪秦坐上车顶的时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了一把这个数字。
　　他在车顶上坐下来，嘴里叼着的那半支烟已经被大雨打湿了，估计再也点燃不了了，但他还是执意叼着。
　　中心公园离这边有点距离，好在那边刚好在市中心的中心，被保护得很好。如果后边有追赶的丧尸群，前边中心公园也有丧尸的话，他就算把车里的人都打晕也肯定不会调头。
　　就算这样，后边那些前仆后继的丧尸群也让人心生畏惧。
　　那就像梭子一样，前后少，中间多。中间部位的丧尸，有的甚至踩着底下的丧尸，堆着堆着就堆到了和旁边居民楼一样的高度，沿着居民楼的外壁渴求地爬过来，又因为爬到前边丧尸骤然减少，直接从那种高度滚落下来……像洪水一样。
　　钟雪秦也是普通人，当然也会害怕。只不过这些年里，让他害怕的东西越来越少，而他自己也学会了掩饰和控制那种无用的害怕。
　　“怎么样？”纪英空出一只手敲了敲车顶。
　　“没事儿，你开你的，”钟雪秦也从上边敲了敲车顶，算是回应，“快到了，前边拐个弯儿。”
　　纪英听他话拐了弯，前边已经能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花草植被了。
　　“你真有办法？”这次钟雪秦非常郑重地问了一遍。
　　许绘从后座上直起身子，指着前边一块半人高的假石，上面雕刻着“中心公园”四个红色的隶书字体：“就那块石头旁边那条路，沿着直走就到了。”
　　“就那边是吧？”纪英很自然地避开了钟雪秦的问题。
　　上边钟雪秦不满地踩了一脚车顶，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盖了过去。
　　那是车载收音机上自动播放音乐的一个电台，虽然刚巧轮播到一首挺抒情的歌，但是调到最大音量之后的效果还是很震撼，他甚至能感觉到屁/股下面的车身在不停震动。
　　那是一个温柔的男声：“剩下没多少时间，让我再唱一首歌，给你。一过了今夜，世界就毁灭……”
　　纪英一手开着车，一手调着台，听到这儿忽地停了。
　　“我想我还有一天，可以学会如何来，爱你。在来不及以前，渴望来得及……”
　　钟雪秦还听着，完全没意识到车已经停下了。
　　直到纪英和黄小语带着许绘下了车，纪英回头看了看，朝他大喊：“下来！”
　　他这才回过神，从车顶跳了下来。
　　车子停在一个湖泊边，路线图里所画的舞台就在不远的地方。
　　这里除了一个红木搭建的舞台，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了，儿童比赛用的kt板彩绳气球什么的都被收拾走了，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台子。
　　这个台子非常大，别说一个小孩，侧躺着塞几个大人进去都不成问题。它本来也是成人演唱会用的台子，临时被借来的。
　　听说这台子搬来搬去太麻烦，打算留在公园里继续做活动用，就没搬走。
　　台子上面盖着一张巨大的红色绒毯，他们几个人一路狂奔过去，扯过毯子先把自己盖住。
　　绒毯被雨水彻底打湿了，厚重而表面冰凉，用它覆盖住几个人的体温正好合适。
　　追赶而来的丧尸洪流果不其然都被车内的音乐声吸引过去了，小面包车玻璃已经被拍碎，无数丧尸涌入车内，外面的丧尸还在疯狂地往车那边挤进去，有的丧尸被挤了出来，直接掉进了湖泊里。
　　可怜的小面包车早就被撑破散架了。有意思的是，车里的音乐偏偏没停下来，温柔的男声继续轻唱着动听的旋律：
　　“黑夜降临，别害怕，我爱你。末日前夕，请留在，我怀里。我，在这世界最眷恋的事情，就是曾拥抱你……”
　　天渐渐黑了。
　　视觉上一旦受到黑暗的限制，听觉就变得灵敏起来。
　　磨动牙齿的声音，野兽般喘息的声音，手指抓挠着什么的声音，无数肢体和衣服相互碰撞的沙沙声……
　　这些清晰传入耳朵的声音，比黑暗更让人恐惧。
　　纪英几个人借着绒毯的掩护，慢慢摸到了舞台的“入口”。
　　所谓入口，不过就是被附近小孩子拆松了的几块挡板，拿开就能钻进去。
　　拿开板子的那一刻，突然就传出了一阵哭声。
　　“别过来……”
　　“小淮！”许绘第一个钻了进去。
　　女性的骨骼比较小，只要保持趴着的姿势进去倒也不难。黄小语往里头看了一下，紧随其后也钻了进去。
　　“让他们别发出声音。”纪英用气声小心提醒黄小语。
　　黄小语进去之后，窸窸窣窣一阵，就没再传出其他声音了。
　　纪英用手肘捅了一下钟雪秦，钟雪秦才猛一下回过神来，满脸疑惑的样子，不知道刚刚在发什么呆。
　　纪英抬了抬下巴，示意让他先进去。纪英虽说是个男的，身型还算比较清瘦，但钟雪秦的体型太高大了，钻进去估计没那么容易，如果让他最后一个进去，万一发生点什么那还真不好办。
　　刚刚赵淮发出的哭声，已经渐渐地吸引了一些丧尸的注意。
　　三两只丧尸已经徘徊到舞台附近，其中一只伸长了脖子，朝绒毯这边张合着两排牙齿，牙齿咔咔的碰撞声奇妙地和心脏跳动的频率重合起来。
　　不知不觉，心跳越来越快。
　　最后一个留在外面的人，肯定会面临危险。
　　钟雪秦用手试了试那几片松动的挡板，发现那不过是用钉子打上的，钉子松了就能拆下来。
　　他的手往旁边移动，用手指抠动了几下钉子，居然轻而易举就把旁边几块挡板一起拆了下来，整个入口露出了一大片。
　　“一起进去。”他用嘴型说。
　　为了防止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先把腿伸了进去，再慢慢往回缩身子。
　　人一旦动了起来，盖在身上的毯子就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
　　那声音时大时小，不过刚好能被雨声和面包车那边的音乐声掩盖。
　　又有两只丧尸徘徊到这附近来，拖动着摇晃的残破身躯，扭转着充满死气的狰狞的脸，好像在判断那点细小声音的方位。
　　为了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他俩只能不断放慢速度……
　　雨下得越大，夜空看着就越黑。
　　突然，黑幕一样的天空倏地闪过一道光。
　　紧接着轰隆一声！
　　本来傍晚那种电闪雷鸣早已经停了，这会这雷打得防不胜防。
　　不知道是不是和这雷有什么关系，小面包车里收音机播放的音乐也骤然停止了。
　　偏偏就在这个瞬间，里头不知道是谁被吓得一个激灵想站起来，头猛不防撞上了舞台面，发出非常清脆响亮的嘭一声！
　　数以万计的丧尸全都扭转了脖子，面朝向舞台这边。
　　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钟雪秦扔掉了绒毯，抱着纪英迅速缩回了舞台下的空间里，因为太着急肩膀还被剐蹭了一下。
　　就在下一秒，无数只死灰的手探入进来，胡乱抓着。他们连把挡板重新安回去的时间也没有。
　　好不容易钻进去了，悬着的一口气本以为能松开了，这下却悬得更高了。
　　“怎么办……”黄小语捂着嘴巴，但还是控制不住发出了哭声：“对不起……”
　　许绘一手揽着发抖的赵淮，一手帮她按揉了一下刚刚撞到的额头，叹了口气。
　　这个台子虽然很大，分量也很重，但也经受不住那么多丧尸的围堵。它很快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显然快不行了。
　　钟雪秦就着这侧躺的姿势继续把纪英抱在怀里，低头轻声问：“你有办法么？”
　　“我……”他俩没退得很远，还在入口附近的地方。那些探进来的手无数次抓到了纪英的发梢，细软的发丝又恰好侥幸从那些肮脏的指间滑落出去，每当这时，他的思绪就会有短暂的停滞。
　　就那么一点点的距离……稍微抬个头就会被抓破头皮。
　　纪英顿了一下才说：“我没……”
　　“别说你没办法啊。”钟雪秦拍了拍他的背：“你一开始怎么想的？”
　　“湖，那边有个湖。丧尸不会游泳。”不知道是因为身上衣服都被打湿了还是因为害怕，他身上很凉：“但现在出不去了。”
　　钟雪秦皱了下眉。
　　看着很结实的实木台子，已经出现了断裂的迹象。
　　无数拍在舞台上的手，就像打鼓一样，但又毫无节奏可言，那种死气沉沉的拍打声，错落着打在每个人心里，渐渐的就有点眩晕。
　　又是一个夜晚。
　　又是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的夜晚。
　　钟雪秦抱着他，凑近到他耳边，像要说什么秘密一样煞有介事的：“我卡住了。”
　　纪英被说愣了一下：“啊？”
　　“肩膀卡住了，缩不进去。”钟雪秦说着自己笑了：“头回觉得自己白长那么结实。”
　　纪英没笑：“就这么卡着呗，我陪你。”
　　“你也卡住了？”
　　“没有。”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过了会儿，钟雪秦往回收紧了手臂。
　　入口已经被挤开了，无数冰冷肮脏的手探入进来。
　　钟雪秦一只手按低了纪英的头，下巴抵在他头发上轻轻摩挲着。
　　这姿势维持了一小会，他就忍不住啧了一声：“哎，秃了。”
　　“秃……”纪英反应了一下，突然乐了：“抓你头发了？”
　　“嗯，Tony老师都不带这么抓的，往地中海方向使了猛劲儿啊。”钟雪秦笑了笑。但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屏着一口气。
　　钟雪秦是不是也会害怕这件事，纪英还真没想象过。
　　“没事儿，出去之后我给你剃个光头吧，就你这样光头了也保准帅的。”
　　“出去之后？”他垂下视线，纪英抬起头，微微弯着嘴角笑着。
　　他喜欢看纪英微笑的样子，一下子入了神，过了一会儿才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会已经是晚上了，天都快黑成墨那样了。他是怎么看清纪英的脸呢？
　　难不成又是打雷……打这么久的雷？
　　渐渐的，舞台上那种被压着的感觉消失了，探入进来的手变少了。
　　周围那种嘈杂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时弱时强的声音，应该来自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实木听不太真切。
　　入口处已经被那些疯狂涌入的手撑破了，效果就像发生了一场小爆炸。他们身上的舞台面也已经破烂不堪，摇摇欲坠，差不多快散架了。
　　钟雪秦抬起一只手肘试了试，然后猛一发力，手肘直接撑破那片断裂的舞台面坐起身来，扭头看了一眼。
　　天边的夜空中，无数的烟花炸了开来，那种数量的烟火足以照亮整个夜空。
　　花形的，笑脸形的，爱心形的……各式各样的烟火绚烂无比。
　　噼里啪啦的，还特别吵耳朵。
　　烟火之后，另一个方向上又亮起了舔舐黑夜的火光，冒着滚滚黑烟，像是巨人着了火。
　　这样的狂轰滥炸，加上远方灼热的温度，周围的丧尸渐渐被吸引开了，往两个不同的方向离去。
　　两个不同的方向……他们都很明白这两边的人分别是谁。
　　直到这时，他们才突然发现……
　　雨早就停了。


第59章 谢谢
　　隧道的尽头渐渐出现了几个僵硬的人影。
　　走在前边的人不敢继续往前走。
　　杜学林探着头：“我去前边看看情况吧。”
　　“出去是什么地方？”温苍问。
　　“近郊，一片工业区，平时没那么多人，丧尸应该也不多。”杜学林查看了一下自己手上那把枪的情况。
　　“那边有车么？”
　　“工业区边上有片大巴站，专门开出往返于市内外的大巴，我们可以上那边开几辆走，肯定够坐的。”杜学林说着卷起了袖管，迈开步子正要绕到前边去。
　　“等等，我跟你去。”温苍轻手轻脚把周明曲放下了，随手抹了抹他脸上粘着的一点灰：“别乱跑啊。”
　　“那也得跑得了啊，”周明曲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捏了捏，“你多当心自己吧。”
　　不知道该说是因为温柔还是其他什么，反正温苍背地里有这种老妈子一面，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以前有那么点当做天神崇拜的人，渐渐的坠落到地上，要说崇拜还是崇拜的，只是没那么强烈了，关键是觉得更真实，也更亲近了。
　　温苍轻轻笑了一声就走了。
　　没带枪，他只有一把军刺，甚至军刺也没拿在手上，但是却走在了端着枪的杜学林前面。
　　也不是装逼，温苍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他敢这么做肯定是自己有把握。
　　这也是周明曲佩服他的地方。
　　“我看不用打火机了，”孙宏关掉了打火机，“你这眼睛亮得都能照耀四方了。”
　　周明曲愣了一下，转过眼看他。
　　“我……”孙宏和他对视一眼，“我就是被打火机烫着了，关会儿。”
　　旁边不知道谁笑了出来。
　　“你们还挺有意思的。”
　　搭话的是杜学林那边的人，看着不像警察，应该是个普通的学生，戴着黑色鸭舌帽，帽子上锈着个白色的“W”，帽檐底下的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长相倒一般，但是看着很舒服。
　　“我叫王纶，对你们来说可能就是那个……”王纶大眼珠子一转，“隔壁老王？”
　　他说完之后，周围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王纶指着他们：“我怀疑你们在排外。”
　　周明曲不想在这个冷到都能把他烧逼退的冷笑话里纠缠下去：“你是学生？”
　　“高中生。”
　　“你们这些人都是怎么聚到一块儿的？”潘文辉插了句嘴，“看你们都不像认识的。”
　　“那会听广播说要我们都待家里的，所以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基本都是住在市中心那片的人。”
　　“基本？”
　　“嗯，”王纶笑了笑，“杜叔叔让我们都待着，他自己出去了，带了一些其他地方的人回来，不过不是很多。”
　　王纶的笑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不是文以安那种想掩饰什么的笑容。他的笑很有感染力，能让周围人放松紧张的情绪，大概因为他本来就是个乐天派。
　　“你们都住那片啊，”周明曲张望了一下，“那你父母呢？”
　　“他们在外边工作呢。那天刚好我生日，说好回来的，最后也没回成，”王纶耸了耸肩，“后来他们没跟我联系，我也没联系上他们了。等找到他们了肯定要把生日过回来。”
　　不是假装不知道，王纶是真的没往那种可能性思考过。
　　他的父母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错过的这一次生日，没想到可能就变成了最后一次。
　　“毕竟这是我18岁生日，就那么一次对吧。”王纶双手绕到后面抱着后脑勺，伸了个懒腰。
　　“嗯，挺难得的。”周明曲朝他笑了一下。
　　换做以前，他可能会有点鄙视这种无脑乐天的人。但是现在，他还挺羡慕的。
　　“笑什么呢？”
　　人群自动分开两排，留出中间的一条道。
　　温苍从那条道上走了过来，从上往下审视着王纶：“你是？”
　　那种压迫感，当初纪英也没挨得住，就算是王纶这种乐天派都忍不住缩了下肩膀，嘴一抖就胡说八道起来：“我，我就是那个隔壁老……”
　　“王纶，”周明曲扶着额角，“他叫王纶，杜学林那边的人。”
　　“哦。”温苍挑了挑眉。
　　周明曲替人解围？真新奇。
　　“那边怎么样？”
　　“我俩出去看过了，丧尸不多，都解决了。杜学林在前边带人出去，我回来看看。”
　　温苍说完又转向潘文辉：“包里还剩多少补给？”
　　“我之前看过了，不算杜学林那边的人，咱这几个人顶多两天也就能吃完了。”
　　孙宏补充道：“这才刚刚开始，要让杜学林那边的人分补给给我们恐怕也不现实。”
　　“嗯，我们得找找补给再走。正好天快黑了，在这边过一夜吧。”温苍很快下了决定，又直接弯下/身子想把周明曲抱起来。
　　第一次没觉得有什么，第二次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有点别扭。
　　“背……”周明曲按住他的手：“背就行。”
　　温苍直起身，盯着他。
　　有时候周明曲对他那种刻意的闪躲，会让他有点猝不及防。
　　温苍没有坚持，最后还是背着周明曲走了。
　　即使是背着人，他的腰板也是挺直的，已经是习惯了，只是后边的人会难受。周明曲有点后悔自己非要用背的。
　　孙宏和潘文辉也跟在温苍后边走了。
　　王纶愣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小跑着一下就跟了上去，眼睛发光：“哎，您是温苍少校吧？特种兵？我就在电视里看到过……等等，我是不是在新闻里看到过您？真人也太帅了吧，不去当演员真是……”
　　温苍没看他，快速打断他的话：“我带兵，不带小孩。如果小孩吵我，我只能把他揍老实。”
　　王纶一下老实了。
　　-
　　这片工业区很大，是由无数个工业园组成的，也很空旷，一眼扫过去没见到活人，陈承他们可能是走了另一个出口。
　　丧尸都涌入城里了，倒是不必担心陈承他们，眼下得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大家又饿又累都一天了。
　　由于事前发布了留守在家的政令，工业区里所有工厂都停止营业，里边的工人也都基本回家了，所以这片没什么人，徘徊到这儿的丧尸也很少。
　　虽然是工业区，但里头肯定有员工食堂，找点补给应该不困难，何况他们现在队伍壮大，人手也多起来了，搜查也更方便。
　　温苍和杜学林把这些人分成四个小队，他俩分别带一支小队出去搜刮补给，同时找找陈承他们。剩下的人找了一栋员工宿舍分开休息着。
　　搜完一波回来，再换下另外两支小队继续，原先两支小队休息。
　　周明曲没有被算在里面，他在一间宿舍里给自己处理腿上的伤口，孙宏陪着他。
　　一边枪伤，一边刀伤，还挺平衡的。虽然隔了这么久才有空处理伤口，但好在伤口没发生额外的感染。
　　处理完伤口，他倒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孙宏？”周围太黑，周明曲看不见东西，就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有些急了，很快从床上爬了起来，忽然就被抓住了肩膀。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一下反手抓住了那只手，才发现这手居然是热乎的。
　　“反应挺快的，就是力量不太够。”
　　温苍的声音。
　　周明曲保持姿势愣了一下，紧接着浑身泄了气一样松垮下来：“我靠你吓死我了……怎么不开灯？”
　　“灯坏了。”
　　“孙宏呢？”
　　“我让他去帮我办点事儿。”
　　“其他人都回来了？”
　　“嗯，都搜完了，没找到陈承他们。我跟杜学林商量过了，明天一早带点人，在几个出口都找找。”
　　温苍的尾音拖长了，失去了平时那种固定的频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怎么了？”
　　这么算起来，这好像是他俩头一回独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周明曲马上松开了抓着温苍的手。
　　“我想做个事儿，但是……”温苍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这么做。”
　　“找我商量？”周明曲笑了笑，“我没纪英那么聪明。”
　　“因为我觉得吧，”温苍侧了侧头，好像在斟酌措辞，“你和纪英不一样。他是挺聪明的……但是你更果断，而且每次都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嗯……”周明曲在黑暗里肆无忌惮地勾起嘴角，“那你说说看。”
　　温苍拿不定主意的事情，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搜刮补给的时候，正巧搜到了一个制作烟花的工厂里，里头堆着很多各式各样的烟花成品。
　　他就想在这附近找个空地，离这边员工宿舍远点儿的，放个烟花。
　　当然肯定不是为了玩。
　　“钟雪秦他们还在城里。”温苍说出这句话之后，周明曲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周明曲盯着温苍看，没有急着给结论，也没有急着反驳他。
　　温苍以为无论是谁听到这个事儿，肯定第一反应就是骂他疯了。反正他有这个念头之后，第一反应就觉得自己是疯了。
　　钟雪秦他们抢走了武器，甚至为此不惜放入满城丧尸来逼走他们。
　　现在他们好不容易出来了，他居然还想着钟雪秦他们在城里是不是会有危险。
　　身为军人，他不太能理解钟雪秦那种雇佣兵对于私人任务的执着，但至少这么多年的训练下，他的直觉还是挺准的。
　　他一开始确实对钟雪秦抱着敌意，但后来他把钟雪秦看做了朋友，不是毫无理由的。
　　钟雪秦值得信任。这种判断无关乎他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温苍所看到的，他内心的挣扎。
　　虽然放个烟花，其实能达到的效果也很有限，保不齐人早就逃了，或者……早就死了。
　　周明曲下了床，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月光抛下的那种清辉，在窗帘被拉开的一瞬间飘洒进来，给人一种静谧祥和的错觉。
　　“有两个问题，如果你想好了那就没关系。”
　　“什么问题？”
　　周明曲站在月色前，竖起一只手指：“第一，虽然现在雨差不多停了，但最近这边老下着雨，天气潮湿，那些烟花还能不能用是个问题。”
　　温苍点点头：“我当时稍微检查过，确实有些已经发潮了，但还有很多能用，这会我让孙宏再帮我仔细检查一遍呢。”
　　“那这个问题就过去了。”周明曲又竖起一只手指：“第二个问题，烟花燃放确实会发出很大的声音，说不定城里的丧尸就会被吸引过来，他们说不定就能因此得救……但是我们呢？”
　　“我问过杜学林，从市中心到这边，如果走地上的路不太不可能。因为地铁施工，地面上很大一片被围起来了。这边的大巴也都停运了，因为得绕一大段路才能走到城里，油费不划算。”
　　周明曲点了点头：“嗯，丧尸不会绕路。那会不会被推倒？”
　　“推倒了就陷进去了，那边地面都被凿开了，又赶上下雨，路都泥泞了。而且我们就放一会儿，帮他们吸引一些注意力就行。”
　　“那有没有可能吸引这附近的丧尸？”
　　“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们刚刚搜过这附近，一只丧尸也没有。如果从更远的地方被吸引过来，等它们到了这附近，烟花也早停了，”温苍皱着眉，“我会尽量多守几次夜。”
　　还真是谨慎得有点老妈子的性格……周明曲佩服他的同时，忍不住暗搓搓在心里说了一句。
　　“那就放吧，”周明曲走到他面前，安抚似的一只手圈住他肩膀，稍微搂了他一下，“你是对的。”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温苍浑身脱力一样放松了。
　　一直走在所有人前面的人，需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又多么迫切想得到肯定，哪怕只是一句话，哪怕只是这简单的四个字……恐怕没有人能体会到。
　　温苍抓住了他的手臂，隔了很久才压抑着声音，轻声说：“谢谢。”


第60章 打算
　　“烟花啊……”
　　纪英也用力撑破断裂的舞台面，坐起身来，放眼望着天边的烟花。
　　前边一朵烟花炸开来，还没完全落下去，下一朵烟花又升了起来。
　　特别有意思的是，炸完一朵普通的烟花之后，第二朵一定是笑脸烟花。
　　这烟花制作工艺还可以，炸出来的笑脸很整齐，笑得也很灿烂。
　　无论前边是什么，后边总会有一张笑脸，就好像无论前边发生了什么，后边永远都会有一个人。
　　钟雪秦也望着那片烟花，若有所思。
　　黄小语他们也挣扎着从里边钻了出来。赵淮本来还哭着，看到烟花就收住了眼泪，一动不动地盯着烟花看，小手揪着许绘的衣摆。
　　“谁放的呢？”黄小语也移不开眼睛，下意识跟着那片笑脸烟花露出了微笑。
　　“走吧，”钟雪秦把纪英拉起来，“也不用跳湖了，直接跑吧，再找辆车。”
　　烟花就这么放了一会儿，一直到他们重新找到了一辆车，烟花才停住了。
　　最后那张笑脸烟花在高空中绽放的时候，纪英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个叛徒。”钟雪秦发动了车子，等车开稳了，空出一只手把他的头转了回来。
　　纪英没回嘴，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怕他们受连累吗？”
　　这次换钟雪秦不说话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不会介意，因为咱都是朋……”
　　“打住。”钟雪秦打断了他的话。
　　纪英也没继续说下去，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
　　钟雪秦开了会车，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还真打住啊。”
　　纪英瞥了他一眼。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就这么乖乖的……”钟雪秦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还真是，你怎么一句话不问就跟我走了？”
　　“不是你让我相信你的么？”纪英脱口而出。
　　钟雪秦没再说话。
　　他知道肯定不止这样。但如果纪英不肯主动说出来，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车子跑的方向里，燃烧的巨人还在继续帮他们吸引丧尸。
　　这会细看一眼，才发现那其实是一座基督教的钟楼，顶上冒出来的烟还是黑色的，说明还没烧完。
　　就钟雪容那个二货，能想出这么个办法也不容易了。
　　后座上，赵淮坐在许绘的大腿上，许绘从后面抱着他，声音都比以前温柔了：“你们后面什么打算？”
　　“我们……”钟雪秦透过后视镜看了许绘一眼，没想到和许绘那仅剩的一只眼睛对上视线，他顿了顿才说：“我们去一个研究院。”
　　“哪儿的研究院？”
　　钟雪秦吸了一口气：“首都。”
　　“首……”许绘也难掩惊色，瞪大了眼睛：“你知道首都离这儿多远吗？”
　　“废话，要不我非得弄那么多武器干嘛？”钟雪秦看着前面路，声音压低：“你呢？什么打算。”
　　烟花停了以后，丧尸又重新朝他们聚拢过来。
　　车速已经提升到极致，才勉强在它们还没有完全堵住道路之前突破出去。
　　钟雪秦颠簸了一下，胸膛猛地撞上了方向盘，颠得他一阵咳嗽。纪英伸出手帮他系上安全带，扣住之后手突然被他抓住了。
　　他仍然目视前方，但握着纪英的手渐渐用力。
　　“我啊……”许绘低下头，用脸蹭着赵淮软软的脸蛋。
　　钟雪秦抓着纪英的手，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腰间，带着他摸到了腰间的那把枪。
　　纪英抬起头看了看他。
　　“我觉得现在这情况，就算有武器，要去首都也不太可能……”许绘说。
　　车速骤然下降，所有人身体都被惯性往前拽了一下。
　　“怎么了？”黄小语抓着身前的安全带，手微微发抖。
　　“车后边，被拖住了，”钟雪秦瞥了一眼后视镜，“车速降得这么快，肯定不止一只。”
　　如果是车前头的还好办，车后头一旦发生什么事，前座的两人都不好下车。
　　“我来，你只管开。”许绘把赵淮抱给黄小语，然后摇下车窗，探出身子看了一眼后边。
　　这一看她没忍住叫出声：“这什么啊……”
　　“怎么了？”钟雪秦马上追问。许绘这人挺沉稳的，能让她叫出声的情况，他有点想象不到。
　　“这后边……”许绘瞪大了眼睛，“只有一只丧尸！”
　　“一只？”
　　仅仅一只丧尸，双手扒着车后盖，就让车子整个速度骤降。到现在车子已经彻底不动了。
　　这只丧尸双手手臂都烂了，从血肉模糊的手臂里长出了很多暗红得接近黑色的，有点像小肉瘤的东西，小肉瘤的顶端又是那种痘痘一样的淡黄色，挂满了双手，看着很恶心。
　　仔细一看，才发现从那些淡黄色的顶端破口而出的，是一些肉乎乎的蛆虫，随着蛆虫破出，肉瘤里流出一些浓黄的液体。
　　如果当初周大夫的猜想没错，这只丧尸很可能是最早受到感染的丧尸之一，而且是因为被撕咬了手臂才造成感染。随着时间推移，病毒有充足的时间加固它的身体。
　　许绘皱着眉，掏出手/枪对准那只丧尸的头部。
　　一声枪响过后，钟雪秦又试着发动车子，但还是开不起来。
　　“解决了吗？”他回头问。
　　许绘迅速缩回身子，开始解开安全带：“换车吧，快！”
　　“怎么回事儿？”
　　“子弹被弹飞了！”
　　所有人都快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钟雪秦跑在最前面开路，黄小语抱着赵淮走在中间，纪英和许绘走在最后解决从后面扑上来的丧尸。
　　如果不是刚刚那阵烟花，大部分丧尸被引开还没来得及回来，他们肯定得交代在这儿。
　　车尾那只丧尸也放开了手，朝这边拖动身体，手臂上的肉瘤随之摇晃。
　　虽然加强了身体上的其他部位，但相对的它的移动速度特别慢，比旁边那些普通丧尸还要慢。
　　钟雪秦飞起一脚，扫飞了迎面扑上来的丧尸，这一脚没使上全力，丧尸的头部没被直接踢飞，而只是整个身体飞向一边，压倒了那边正要扑上来的其他丧尸。
　　脚一收回，他又往旁边顶出一肘子，直击另一只丧尸的下颚。手肘拿开的时候，丧尸的整个下巴都脱下来了。
　　钟雪秦又把这只丧尸的两手拧断，单手打横扛起丧尸，用丧尸的身体顶着前边不断涌上来的丧尸。
　　“先别找车了，”钟雪秦皱着眉，“太多了！”
　　哪怕他身手再好，也很难以一敌众。
　　就算这样，也是因为这边的车很多，阻挡了一些丧尸的步伐，才让他们有眼下这么一点盘旋的余地，否则就是瞬间的事儿。
　　许绘眯着眼，总觉得这一带有点眼熟。
　　她走了几步，脚上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她的瞳孔顿时收缩。
　　地上躺着的，是赵向榆的尸体。
　　尸体已经破破烂烂了，肚子被挖开了一个大口子，血乎乎的内脏流了一地，有被拖动分食的痕迹。尸体的脸上除了烧伤，另一半本来完好的脸也遭到啃食。
　　许绘立在原地，血液瞬间倒流，四肢发冷。
　　纪英也看了一眼，不过很快别开了视线，抽出钟雪秦给他的那把短刀，劈向从后边扑上来的丧尸。
　　“停下！”纪英大喊一声，“我们又回到这地方了，这附近肯定有隧道！”
　　钟雪秦两只大手左右围攻，直接夹爆了一只丧尸的头部：“找！”
　　“我知道……”许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我知道在哪里，跟我走！”
　　几人一边抵挡着涌上来的丧尸，一边朝许绘指引的方向退去。
　　这条隧道正好是之前温苍他们进去的那个入口。由于灾变之前还在施工，四周都围着临时搭起来的铁棚，本来是为了防止路人误入的，现在却帮忙挡住了丧尸的围拥。
　　先进入隧道的是纪英，因为从温苍他们进入隧道之后，谁也不能保证没有丧尸会挤入隧道，所以必须有个人在前头开路。
　　在他之后，黄小语和赵淮也进了隧道。
　　等到他们都进去了，外头的丧尸已经把四周的铁棚推倒了。
　　钟雪秦扑向许绘，两个人一起摔进隧道里，途中他拿住她握枪的手，转了个向对准身后的隧道入口开了一枪。
　　隧道入口的泥土本来就很松动，靠着人工搭建的一个铁架才勉强支起来。灾变之后无人维护，这个铁架早就生锈了。
　　钟雪秦开的一枪准确击中了铁架，入口轰然崩塌。
　　喧嚣被隔绝在了外边。
　　前边的人没走远，看到扑倒在地上的两个人马上赶过去搀扶。
　　钟雪秦压在许绘身上，而许绘丢下枪，两手紧紧圈住了他，好像有点发抖。
　　钟雪秦只是微微皱眉，倒没有挣脱开。
　　纪英往那边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黄小语放下赵淮，把钟雪秦扶了起来。他起身之后，赵淮扑到了许绘怀里。
　　许绘抱着赵淮，眼睛时不时往上抬，好像在观察着钟雪秦的表情。
　　钟雪秦只是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问她：“你什么打算？还没说完呢。”
　　“去首都确实不太可能，不过……”许绘移开视线，“时间越拖下去，这个世界就越完蛋。那样还不如跟你们走，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方法。”
　　纪英站在一边，沉默地听着。
　　钟雪秦甚至抛下了温苍他们，如果不是必须要有的人，他肯定不会带上的。
　　“那走吧。”钟雪秦朝她伸出手，握着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 分头行动篇


第61章 样本
　　许绘打小长在这座城市，又有很好的方向感。
　　虽然进去是一个入口，但是她带着走了一条和温苍他们不一样的岔路，这条路通向了燃烧的钟楼附近。
　　但这条路比温苍他们走的那条长多了，等到他们横跨了小半个城市走出来，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钟雪容安静地坐在一片树荫下，货柜车就停在他旁边。他直勾勾盯着一波接一波的丧尸被吸引过来，就这么直接扑向火堆里。
　　“数到第几只了？”
　　“第三千七百……”钟雪容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
　　纪英抱着膝盖蹲在他旁边，眼睛也盯着那座燃烧的钟楼。
　　“你……”钟雪容咬着嘴唇才能忍住不嚎出声，“我靠我……你……”
　　“究竟靠谁啊？”纪英扭过头，勾着嘴角朝他笑着。
　　他本来就想说句话，没成想一急什么也说不出来，干脆扑过去抱住他，猛拍他后背。
　　钟雪秦皱了皱眉，走过去扒拉了下他手臂：“就抓着一个人啊，别的不管了？”
　　黄小语和抱着赵淮的许绘也都走了过来。虽然大家脸上都难掩疲惫，但都露出了笑容。
　　又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钟雪容过好久没撒手，最后是纪英拍着他后背：“差不多得了，休不休息了还？”
　　钟雪容这才松了手。一看脸上挂着两道泪痕，不过被他抬起袖子很快擦掉了：“我还想着你们要回不来了，我就找温苍去。”
　　钟雪秦在后面啧了一声特别明显，吓得他条件反射双手抱头，抱完头愣了一下，又把手放下来，很认真地看着纪英。
　　“下次说什么也不能跟着他了，指不定哪天为了什么破任务，他也能丢下你。”
　　钟雪容估计只是想呛他一下，没想到这话不仅呛到他了，还一下把他呛火了。
　　换做平时，他肯定不至于为一句话发火动手，但这句话着着实实戳着了他。
　　钟雪秦从后边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钟雪容的脖子。
　　不知道突然哪根筋抽了，他瞳孔骤缩，渐渐收紧了手。
　　钟雪容一口气儿提不上来，脸都青了。
　　旁边不知道是谁上来阻止，但是他好像听不见一样，盯着什么也没有的地面，却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汹涌而来的野犬，它们眼睛浑浊不堪，往下滑落着唾液的獠牙，浑身沾满了新鲜的血……
　　在那之中，一个男生浑身都被啃食，露出了痛苦得扭曲的表情。
　　“雪，雪秦，哥……救……”他话没说完，脖子就被一条恶犬一口咬下，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男生的手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裤脚，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是我对不住你。”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淡淡说着。好像是为了记住什么一样，他在最后又念了一遍对方的名字：
　　“……纪英。”
　　……
　　“秦哥……秦哥？”许绘用尽全力也没能掰开他的手，只好大声喊他。
　　钟雪秦猛地回过神来，松了手。
　　钟雪容趴在地上猛地咳嗽起来，艰难地拼命呼吸着新鲜空气。
　　纪英从始至终都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钟雪秦看。
　　钟雪秦朝他那边偏了偏头，又忽然顿住，目光一直盯着地面。
　　“你特么……疯了吧！”钟雪容咳嗽了老半天才终于有一口气骂他一嘴。
　　钟雪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平时欺负一下逗逗钟雪容的事儿，他没少干，但从来没有一次会做到这个程度。
　　过了一会儿，他径直走向了旁边的货柜车。
　　许绘抱着赵淮，黄小语把钟雪容扶起来，也跟着走了过去。
　　纪英还是盯着刚刚钟雪秦站着的位置，发了会呆，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
　　货柜车前边的驾驶位只有两个。
　　钟雪秦沉默地开着车，许绘坐在他旁边。
　　“秦哥……你介意我这么喊你么？”
　　钟雪秦没说话，唇角紧抿着。
　　“我们那儿有个不成文的小规矩，谁带领大家的，就是什么什么哥，什么什么姐，”许绘笑了笑，“和年龄没关系。”
　　钟雪秦还是没说话。
　　许绘探着头，看了看他：“秦哥，你也一晚上没休息了，咱们找个地方先歇歇脚吧。有什么事情，休息一会就好受多了。”
　　她顿了顿，苦笑着继续说：“走到现在，谁没经历过一些不愿意再想起来的事儿呢。我也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死在我眼前……哪怕她做过一些不好的事儿，也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看到她被吃得七零八落的样子我……”她没说下去。
　　到这会，钟雪秦才终于开口：“难受么？”
　　“肯定啊，”许绘声音有点颤抖，她把手按在钟雪秦把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忘记是现在活下去最重要的本领。”
　　钟雪秦把车停下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许绘的言谈举止让他很舒服。
　　女性独有的温柔体贴，与身为警察的干练果断融合在一起，没有任何不搭，反而形成了一种她身上的特殊气质。
　　听她说说话，心情居然就能这么渐渐平复下来。
　　车子直接停在了路边。钟雪秦和许绘下了车，绕到后边货柜，打开了集装箱门。
　　钟雪容在一把一把检查着这里边的武器，黄小语陪着赵淮，纪英一个人在角落里，已经闭上眼睛休息了。
　　赵淮一点儿也不闹腾，不知道是不是许绘偷偷和他说了什么，他也没有追问他妈妈的事情，很懂事的小孩儿，如果不是这样，钟雪秦估计不会同意也带着他走。
　　“怎么了？”黄小语看到他俩下车了，有点紧张。
　　“休息一会儿再走。”钟雪秦跳上集装箱。
　　集装箱里堆放武器之后空间很小，纪英明明闭着眼休息，却还是缩了缩脚，给他让了点儿位置。
　　他顿了顿，之后干脆在纪英旁边坐下。
　　许绘也跳了上来，随手把集装箱门关上，只剩一条缝。
　　自从刚刚钟雪秦突然爆发之后，他们几个之间的氛围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许绘看了看他们，笑着问：“秦哥，你说我们要去首都一个研究院，是怎么回事儿？”
　　“首都的研究院里，有一位医生在等着……”钟雪秦沉默了一下，才说，“等着一个绝佳的样本。”
　　纪英还是闭着眼休息，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
　　许绘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没有追问和这个样本是什么，她想了想，又问：“这位医生拿到样本，就能解决现在的感染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所以我们在去那边的路上，还要找一家医院，做一些测试。”
　　“测试？”许绘转向黄小语：“我们这儿是有个医生没错，不过她……”
　　“她是那位医生的学生。”
　　钟雪容竖着耳朵听，已经把手里的一把来福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好几回了，他听到这儿，突然转过头。
　　“你和我不可能，黄小语又是医生，许绘是后面才加进来的。那，意思就是……”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样本不就只能是……”
　　纪英睁开了眼睛，有点不舒服一样挪了挪屁/股：“有吃的么？我饿了。”
　　他们几个被这个九十度急转直下的话题转换转懵圈了，回过神之后才发现，他们光顾着武器了，吃的还真没有。
　　“我出去找找。”钟雪秦站了起来。
　　“别啊，我就说说，不着急，”纪英拉着他，“先休息吧，休息完大家一起去找。”
　　每个人都盯着纪英，就好像从此刻开始，除了他们都是人，纪英就只是个“样本”，是和他们都不一样的东西。
　　纪英又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
　　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不止睡着了，还做了很多梦。
　　每个梦都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但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他被咬断了脖子。
　　这样的梦做了有四五次，最后一次被咬断脖子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拽住了他，特别特别用力，好像怕他被咬着脖子叼走一样。
　　他猛地醒过来，脖子上一圈的全都被汗打湿了。
　　“醒了？”钟雪秦探过头看着他，“做噩梦了？”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还真被人握着，虽然现在没怎么用力了，不过手上的骨头特别疼，明显就是之前真的被用力捏过了。
　　“嗯，做了。”纪英没把手抽回来，也没继续说什么。
　　“做什么梦了？”
　　“就……”纪英皱了皱眉，随口掰扯，“就梦见丧尸呗，这会儿还能梦见什么。”
　　几个人轮流守夜，钟雪秦是最后一班，所以除了他和刚醒的纪英，其他人还在睡着。
　　“你脖子上全是汗，当心跟周大夫似的……”钟雪秦顿了顿，小声说，“……当心感冒了。”
　　“没事儿，这样就感冒那一点儿不样本了。”他笑了笑。
　　钟雪秦喜欢看他笑的，平时冷冷淡淡的人，笑起来却很温暖。
　　但现在看着他笑，钟雪秦心里有点儿抽着疼。
　　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手，好像有点僵硬。
　　钟雪秦摘下了手套一碰，才发现这手完全冰凉的，跟尸体一样。
　　他想用自己的体温给暖一暖的时候，纪英把手抽了出来。
　　钟雪秦愣了一下，就听见旁边赵淮睡梦里突然打了个喷嚏，许绘也跟着醒了。
　　连锁反应似的，黄小语和钟雪容也跟在后边醒了。


第62章 有人
　　没休息好的时候，困意大过于饥饿感，所以没怎么察觉，等人都醒了，车里就一阵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的。
　　甚至没有时间整理情绪，就又得为了生存奔波。
　　跳下车的时候，强烈的饥饿感让纪英的视野滴溜溜旋转了好几圈。他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钟雪秦跟在他后边下了车，看到他站着没动就问了一句：“怎么了？”在他看来，纪英就是单纯站在原地发呆而已。
　　饿了一整天，加上刚刚拼命做噩梦没睡好，对这句话做出反应都花了他一点儿时间，反应过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假装看看周围。
　　货柜车停在了一条乡道边上，铺着沥青，比他们开过来时走的高速窄多了，旁边两排树木，树后边是一片田地，隔三差五能看到几间农房。
　　他看到农房眼睛就稍微亮了一点：“还好没往前开上县道，要么连农房都不一定能见着。”
　　“操的心还挺多，”钟雪秦从他旁边走过去，“野外生存也是雇佣兵的必修课。”
　　黄小语也下了车，钟雪容跟在她后边，一直盯着她看，看到最后黄小语都躲到许绘后边去了。
　　“看什么呢？”许绘瞄了瞄他。
　　“我记得你一开始是和你老公武旭风在一起的吧，说是来学校看妹妹演出的。给人感觉就……普通人吧，”钟雪容狐疑地看着她，“怎么现在又有这么……重要的身份？挺突然的。”
　　睡完一觉，精神好起来，他就忍不住又琢磨起这些事儿。
　　他哥骗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再骗几回他都不觉得意外。
　　黄小语赶紧解释：“身份是真的，不过……目的是假的。”
　　她这么一说，就连钟雪容也能明白。她去学校就是奔着“样本”去的呗。
　　“那武旭风知道么？难不成你就骗他是去看妹妹演出……”钟雪容话说到一半就很识相地自己闭了嘴。
　　提起武旭风，黄小语就不再说话了。
　　许绘估计也猜到怎么回事儿了，回头对钟雪容说：“工作上的事情，让家人知道肯定会担心啊。以前我在休息日临时出警的时候就跟我老公说，我要去找小白脸了。”
　　黄小语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钟雪秦把车开进路边田地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停下。等他下了车，大家一起朝农房走去。
　　虽然黄小语这边的话题就算这么过去了，但是钟雪容还在抓着头发琢磨着。
　　以前一直没仔细想过的很多问题，一开始想了就停不下来。
　　“那英子呢？”他往前快走几步跟在纪英旁边，“你知道你是样本么？”
　　纪英对这个称呼说不上反感，但也谈不上喜欢，皱着眉随口说：“差不多能猜到一点吧，从乔莉莉那会开始。”他不想让钟雪秦知道自己已经恢复记忆的事情。
　　这个说法换个人来说估计不太能信，但是纪英说出来就很理所应当。他本来就很聪明。
　　“难怪了，学校那会我还奇怪，你怎么扔个剪刀都那么准……等等，”钟雪容偏了偏头，“样本究竟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是样本？有什么特殊的么？”
　　“这个是国家机密，你少打听，”钟雪秦从后边推了他一下，走到他旁边，对着他脖子后边揉了揉，“对不起了，那会心情不太好，别放心上。”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反而钟雪容整个人钉在原地。
　　道歉了？他哥，跟他道歉了？
　　不过就算是道歉，钟雪容也能听出他没说出口的下一句估计是“放心上当心我揍你”。
　　-
　　这边的几栋农房都很简陋也很旧，墙壁上的青苔都黑了。
　　他们走到最近的一间农房附近。
　　门是关着的，但没上锁。
　　丧尸对声音会有反应。钟雪秦做了个手势，让所有人都集中注意力，然后哐哐哐的用力敲了几下门，那巨响让人差点以为下一秒这扇门就要被叩裂了。
　　巨响过后，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里边没动静。
　　钟雪秦直接踹开门，打头进去了。
　　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几张椅子。进去厨房隔间里看了一眼，也只有一个灶台，一块砧板，菜刀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简陋而已了。
　　“有人来过。”许绘盯着灶台上落的一层灰，上面有一个新鲜的指印，不过只有一个小角。
　　农房的卧室在后门附近，门直接敞开着。
　　钟雪容路过卧室，发现里边地上倒着两具尸体。
　　一男一女两具老人的尸体双唇缺失，露出森然的牙齿，浑身骨瘦如柴，肚子上被划拉了一道大口子，里头的内脏洒落一地，干了以后和地面黏着在一块儿。
　　钟雪容打开门的时候，两具尸体微弱地抽搐了一下，缓缓朝他扭头，撑着地面想起来。
　　肚子里流出来的东西黏在地上本来稍微用点力气也能起来的，但是它们身上瘦得只剩骨头，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还真有人来过。”
　　有人来过。这个事实放在以前那多平常。但放到现在……那就是一件足以让所有人都警惕起来的事儿。
　　纪英也跟着他到了卧室，探头看到尸体的模样时，他皱了下眉。
　　这个把肚子划拉开的手法……好像和丁总有点像。
　　那会在外边看到丁总拍打车窗，还以为是它自个无意识间跑进去的。结果打开车门，丁总滚落出来，肚子上就有这么一道大口子。
　　它应该是被人关进去的。
　　为什么只切肚子，不攻击头部？动手的人是不知道有丧尸这个弱点，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纪英摸了摸下巴。
　　这两只丧尸看着也就四五十岁的年纪，从丁总手机里那段视频推测，W市爆发感染到现在估计也就一两个星期，正常来说不至于消瘦成这样。
　　他想起之前在树林里那会周大夫猜测过，病毒只是让尸体身上的主要器官维持基本运作，如果要继续活动下去，就必须摄食。有了营养补充，病毒自己也才能活下去。
　　换句话说，如果丧尸长时间没有摄入营养，尸体上仅剩的养分又要供给病毒，又要供给尸体自身活动，消瘦得快也就能理解了。
　　现在看来，这个猜想没错。
　　“厨房什么也没有，都被清空了。”许绘牵着赵淮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
　　钟雪容绕过那两具尸体，走到窗户旁边拨开窗帘，往外边看了看：“田地里的果蔬还在。”
　　黄小语摇了摇头：“不能保证病毒对其他生物不会起作用。就算不起作用，也可能会残留在那上面。”
　　“走吧，去下一家。”钟雪秦走了出去。
　　钟雪容有点犹豫：“说不定都被清空了吧，这边都这样了。还不如快点儿赶路，看看天黑前能不能到下个城镇。”
　　“他是对的，”许绘拍了拍钟雪容的肩膀，“如果是一个团队，这儿不可能还这么整洁。脚印一个也没留下，手印也只留下那么一小片。不是团队的话，也就带不上那么多东西，周围肯定还有剩下的。”
　　“没手印脚印的，就不能是故意扫过么？”
　　许绘笑了起来：“你以为演间谍片呢？都这会儿了谁在乎这个？我猜吧，只有一个人来过，而且这个人估计自己下意识会注意这些细节，有可能以前就是经常干坏事儿的那种人。”
　　钟雪容吸了口气。
　　他俩正说着，纪英忽然跑了出去，趁着钟雪秦还没踏出门外，拦住他把他拉了回来。
　　“怎么？”钟雪秦看着他。
　　“那片血，都黑了，和地面粘一块儿了，按说应该过了有段时间吧，”纪英指着卧室里的两具尸体，指尖一转，又指向厨房，“但是厨房里的指印还很清晰，没落灰。”
　　钟雪容伸出一只手指挠了挠被流下来的汗珠搔痒的脖子：“什么意思？”
　　“从血迹来看，往小了说可能过了几个小时，往多了说也可能是好几天，”纪英转着指尖，很耐心地跟他们解释，“从指印来看，往小了说几分钟也有可能，往大了说也不超过几个小时。”
　　“所以时间上差不多能锁定在几个小时内……”许绘微微睁大了眼睛，“我们在这附近休息也就休息了几个小时。”
　　钟雪秦看了看他：“你意思是有可能咱被发现了？”
　　纪英点了点头：“一般来说，发现有人来，如果是我当然拿了东西就走了。不过如果以前是经常干坏事儿那一类的……”
　　钟雪秦没等听他说完，风一样跑到窗户边撩开窗帘往外看。
　　货柜车还在。他松了口气。
　　“这个人很谨慎，如果他真的还在这附近，估计也是先观察一阵儿再说。”
　　“管他呢，构不成什么威胁。”钟雪秦嘴上这么说，不过还是没急着走，等着纪英的说法。
　　“是没什么威胁，不过咱对他有威胁啊。”
　　“咱对他……”直到现在，钟雪秦才露出了一丝笑意：“现在牛逼大了啊你。”
　　“啊？什么意思？”钟雪容在两人之间看着。
　　纪英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
　　这人拿了多少东西无所谓，周围好几公里远的那些其他农房里还有没有剩的也无所谓。
　　反正他饿了，累了，走不动路了。他就要这人把拿的都吐出来。
　　“咱抢他的。”


第63章 套话
　　日头正盛。
　　这边不下雨了，但是特别热。
　　天空万里无云，抬头就是灿烂的阳光。
　　阳光下，有小孩子吵闹的哭声。
　　“小淮，别哭了。”许绘第一个走出农房，手上抱着赵淮，轻轻拍着他后背。
　　赵淮还是哭着，哇哇的。
　　黄小语也跟了出来，缩着肩膀：“许绘姐，这可怎么办啊……”
　　“那几个男的想干嘛干嘛去！”许绘扯着嗓子喊着，“反正东西都在我们这儿，看他们多能耐呗！”
　　“咱这些东西也总有吃完的一天啊……”
　　“少了那几个男的，咱俩加上小淮，吃个半年没问题，这么大一车！”许绘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就不信了，没了谁地球不照样转么，神气什么？”
　　“你会开车么？还带着小孩，多危险啊……”黄小语很紧张的样子，“别到时候还遇上什么人来抢东西……这么大一车，得多少人盯着呢。”
　　“以前开过，会点儿，甭怕。”许绘空出一只手拍了拍黄小语肩膀，对着后边农房就呸了一下。
　　她俩上了车。
　　这不开还好，看着好像她也就懂得怎么发动了，一打方向盘就往死里打满，车子一会儿往左猛冲，一会儿往右迂回的。好不容易车头拽正了，油门又突然踩满了，往前突突的冲了一下，又猛地踩了刹车停了。
　　赵淮哭得更大声了。
　　炎炎烈日，一点儿微风都没有。小孩的哭声，大人们吵吵闹闹的声音，车子又突突突乱冲乱撞，把人都搞烦了。
　　“许绘姐，许……”黄小语紧紧抓着安全带，快被甩吐了，“慢点儿……”
　　许绘笑了笑，油门踩稳了一点：“楞辈子没这么开过车，还挺刺激的。”
　　黄小语看了看后视镜：“他真的会出来吗？”
　　“不知道，这不等他呢么。”许绘小声说完，又大喊起来：“哎，这车怎么这么难开！”
　　这么冲了一会儿，黄小语没感觉，许绘是感觉出来了。
　　车后面有人。
　　他还真出来了。
　　鞋底踩上车顶的声音巧妙地和车子时不时颠簸起来的声音重合了，不过许绘好歹以前也是个警察，这点听力还是有的。
　　“来了……”
　　她这话刚说完，她这边的车窗突然哐当一下被敲碎了！
　　黄小语尖叫出声，这一下连许绘也差点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护住赵淮，背上被破碎的玻璃扎了一下，好在扎得不深，基本没伤到哪儿。
　　“停车。”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的声音。
　　许绘停了车。
　　这个人是从车顶上把头探下来的，等到车停了，他直接从车顶跳下来，跟蜘蛛侠似的。
　　许绘转过脸，用剩下的半只眼睛看了看这个人。
　　第一感觉就是黑。特别黑，比陈承还黑。但仔细一看，五官倒是挺端正的，也很深邃，脸部线条硬朗，瞳色带着一点儿绿，估计还是个混血的。
　　他手上拎着一把普通的西瓜刀，就跟个卖西瓜似的，没有紧张或者嘲弄或者拽兮兮的表情，看着就是完完全全无害良民一个。
　　他看了一眼赵淮，然后举起刀：“别发出声音，带着小孩走。”
　　“哎，哎，您拿稳点儿……”许绘抱着赵淮，满脸害怕的样子，“我们这就走……”
　　那人看到她们走了，眼睛跟着她们，直到她们走出了得有几百来米，他才走到货柜车后面，手轻轻抚摸上集装箱的门，附耳听着里边动静。
　　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又回过头看了看那俩女的，看到她们的身影只剩下两个黑点了，这才收起刀，双手拉开集装箱的门。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从黑暗的集装箱中探了出来！
　　关键时刻，他勉强反应过来猛地往后仰倒，一手迅速摸上腰间的西瓜刀，在那只手够着他之前，他有把握他的刀能先砍断这只手。
　　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只探出来的手不是为了制敌，仅仅比着个剪刀手，往他眼睛戳了一下，让他忍不住眨了下眼。
　　就这么一瞬的牵制，下一秒，他抽出刀的手就被另一个人拧断。
　　哐当，刀掉在地上。
　　他往后踉跄一下站稳，愣了好一会儿，脑袋后面忽然又顶过来一把枪。
　　钟雪容刚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纪英比着个剪刀手就乐了：“这小子估计一辈子都对集装箱有阴影了。”
　　纪英面无表情地跳下车，对着那小子身上摸了摸，摸到一包牛肉干。牛肉干没有包装袋，用个透明塑料袋装着，明显就是农房里搜出来的农家自制肉干。
　　他拆开来自己吃了一块，又递了一块给钟雪容。钟雪秦也下了车，从里边拿了一块。
　　味道只是还可以的程度，有几块都酸了，但他们几个饿了这么久，有点肉味儿都能馋死他们。
　　“喂，”钟雪容看他还在发呆，就用枪顶了下他脑袋，“被吓坏了？还是疼的？”
　　他被顶得往前踏出了一小步，总算回过神来，低下头轻轻捏着自己被拧断的手腕，找了会儿姿势后，突然咔一下自己把腕骨拧归位。
　　钟雪容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你……对自己都这么狠？”
　　那个人好像不太喜欢说废话，盯着被钟雪秦关上的集装箱门，问：“里面是枪？”
　　“眼神还挺好。”钟雪秦打量着他。身材倒是挺精悍，但还比不上陈承孙宏那种专业军人，性格确实比较谨慎，但是很明显没什么经验，要是换成温苍，哪怕心里已经排除了所有能想到的危险，也肯定不能就这么收起刀空着手开门。
　　“以前是小混混？”
　　他回过头瞥了一眼钟雪秦，随口“嗯”了一声。
　　纪英把地上那把西瓜刀踢进车底，走过去拍了拍钟雪容拿枪的手：“放下吧，就普通聊聊。”
　　“那谁知道他会不会搞什么小动作……”虽然就算真有什么小动作他也不会真的开枪，但就吓唬吓唬也挺好的。
　　“刚刚我摸过他身上，除了一包牛肉干没什么了。”
　　钟雪容悻悻地收起枪。
　　那人把目光放在纪英身上：“你是……学生吧？”
　　纪英没回答他：“我叫纪英，那俩是兄弟，拿枪的是弟弟钟雪容，另一位是哥哥钟雪秦。你叫什么？”
　　他抿着嘴，过了会儿才说：“雷克斯，雷克斯·拉尔。”
　　“你还真是个混血的？”钟雪容很感兴趣的样子，“中文挺溜。”
　　雷克斯没回答他。
　　“你进过后面那间农房对吧？”
　　“嗯。”
　　“里边那两只丧尸是你放倒的？”
　　“嗯。”他虽然不太爱说话，但倒是有问必答，没想到是个老实人。
　　“它们还没死。”
　　“它们……”雷克斯想了想，“它们根本死不了。”
　　“啊？你只要……”钟雪容刚想说点什么，就被钟雪秦塞了一片肉干：“他问就行，你别瞎掺和。”
　　其实钟雪秦也觉得有点奇怪，换作是他，直接问完这人意图是什么，搜来的食物放到哪里了，判断一下对他们有没有威胁，没威胁的话拿走食物放他走就是了。纪英故意问这些有的没的，钟雪秦也猜不到他想做什么，不过倒是挺好奇的。
　　“哦，”纪英摸着下巴，“你遇到丧尸都直接划拉它们肚子么？”
　　雷克斯看了他一眼：“是。”
　　“为什么划肚子？”
　　“如果对方是人，这种方法除了让他受到致命伤害，还能让他无法行动。”
　　“有道理，”纪英吐掉了嘴里一颗发酸的牛肉干，缓了一下才继续问，“那万一肚子被划拉开，丧尸还是朝你扑过来呢？”
　　“肚子被划开，行动肯定受影响，找个地方把它关起来就行。”
　　“哦——”纪英很感兴趣的样子：“那如果对面是一大群丧尸呢？”
　　雷克斯沉默了一下，说：“还没遇到过。”
　　“如果是从城市出来的，肯定会遇上这种情况，”纪英把剩下的肉干都给了钟雪秦和钟雪容，低着头从下往上打量了他一眼，“还是说你一个穿着阿迪达斯戴着小狮子手绳的混血，居然一直生活在农村么？”
　　旁边俩人都听愣了。钟雪容压低声音跟钟雪秦说：“他不搞这么一出我都快忘了。”
　　“忘了什么？”
　　“他以前的专业……”钟雪容用手掩着嘴，悄咪咪说，“他丫法学院的，刑事方向。”
　　雷克斯也很明显愣住了，不过脸上那种惊讶的表情很快一闪而过：“我确实说谎了，因为我也不确定你问这些有什么意图。我知道丧尸的弱点是头部，有时候单纯划拉它们肚子，是有其他理由。”
　　“比如呢？”纪英指了指后边那间农房。
　　“卧室在后门附近，”雷克斯把手上的手绳摘下来放进裤兜里，“如果有人进来它们会有反应，我就能知道。”
　　纪英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你从哪座城市过来的？”
　　明明很简单的一个问题，雷克斯却有了一瞬的迟疑。不等他反应过来，纪英又突然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文以安的人？”
　　也许是前一个问题就已经让他心里产生了戒备，雷克斯下意识回答：“不认识。”
　　“不认识么？那好像是国民级的魔术师吧。”
　　这次雷克斯的表情明显变僵硬了。他没有问“你认不认识那个魔术师文以安”，甚至也不是单纯地问“你认不认识文以安”，而是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文以安的人”，听着就有那么点儿“你不知道也不奇怪”的意思。
　　“不是……这跟文以安什么关系啊？”钟雪容忍不住插嘴。
　　纪英没回答他，而是把那一天尸变的丁总被关在车里，肚子上还被划拉了一个大口子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下，问雷克斯：“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雷克斯沉默着。
　　“对不起，我套了你的话，”纪英拍了拍他肩膀，“不过还真没想到你这么老实……没事儿，我就好奇而已，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话虽如此，其实就算雷克斯不说，他心里也有答案了。
　　“聊得挺好啊？我们还想赶回来拉架呢。”许绘抱着赵淮从远处走了回来，脸上带着笑意。黄小语跟在她后边，脸上是很明显的担忧。
　　纪英朝她们挥了挥手，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打断了。
　　“我可以说。不过有个条件……”
　　“嗯？”
　　雷克斯抬起头，看着纪英：“能不能让我加入你们？”


第64章 倾诉
　　工业区内。
　　一只丧尸晃晃悠悠地拖动着身体，刚过一个拐角，突然被旁边一只手抓住了头发，一把军刺自下而上刺入它的下巴，穿透了头颅。
　　这是最后一只。
　　温苍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从放了那把烟花，他一整晚没休息，一直在工业区附近守着。
　　和他推想的差不多，被吸引来的丧尸数量不多，只不过他心里牵挂着，一直没睡着，干脆就守了一整晚。
　　走回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视野不停地转着，风车一样。地面明明是硬的，他踩上去就变软了。
　　现在时间还早，员工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休息。
　　他也想找间空宿舍休息，就随便挑了一间，直接打开门进去了。
　　打开门的瞬间，里头传出哐啷一声。
　　温苍猛地抬起头，看到周明曲刚刚把手里的医药箱合上，那种做坏事被发现的慌张还残留在他的脸上。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愣住了。
　　就算再怎么没精神，温苍也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下意识走进周明曲的房间……
　　他目光往下移动，盯着那个应急医药箱，“你哪里不舒……”他顿了一下，突然想起来：“烧还没退？”
　　“我就……”周明曲已经把那种慌张收拾起来了，“你怎么不敲门？”
　　“走错了，我以为这是空房。”温苍也懒得再换房间了，反正这些员工宿舍都是四人间，他走进去躺到另外一张床上，抬起一只手臂挡住眼睛，松了口气。
　　他的脸色很差。周明曲皱了皱眉：“你守一整晚了？”
　　“嗯……”温苍移开手臂，转过头看着周明曲：“刚还没说完呢。你烧退了么？”
　　周明曲放在医药箱上的手捏了捏上面的把手：“差不多吧……”
　　“那就是没退，”温苍叹了口气，“你这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么？这儿估计没人比你懂。”
　　“我没事。”
　　暂时没事。
　　周明曲刚刚确实是在给自己量体温。他发现体温和上次测量的结果相差不大，甚至还稍微降低了一点点，不过也有可能只是一种暂时的波动。
　　本来如果测量结果是上升，哪怕有可能只是暂时的起伏，他也会下定决心离开。
　　他当然不想离开，只是这么多年医学研究的直觉告诉他，他肯定不能再这么待下去。
　　他需要最后一点推动他的力量。
　　现在这样的结果，又让他变得更犹豫了。
　　“别老说没事，真有事就晚了。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别怕。”
　　周明曲捏着医药箱上的把手，捏着捏着改抠了，抠出了声音。
　　“我……”
　　他该说吗？说出自己的推测，说出他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感染了的事儿……
　　他该说吗？
　　“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惫，温苍这一声一反常态，特别温柔。
　　“我其实……”
　　话到嘴边，周明曲咽了下口水。
　　“我其实挺喜欢和你待一块儿的，就感觉……很踏实。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崇拜么？不过我从来没崇拜过谁。”
　　本来只是想随便敷衍几句，结果他糊糊涂涂就说了下去。
　　“以前我经常去你部队里记得么？那主要就是去看你的。你都不知道，你认真起来特帅……”他自个笑了笑，“哎，整得跟追星似的，你肯定不知道这事儿。”
　　“对了，应该是羡慕。温苍，我特别羡慕你，你有的东西，那些你引以为傲的东西，我都没有。所以很多时候我只能看着你，靠着你，依赖你……”周明曲收起笑容，垂着眼帘，握紧的手指用力得有点发白，“但是这一次，我只能靠我自己了……”
　　周明曲等到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医药箱上已经生锈的把手被他抠下了一片铁锈，他绷紧后背，尴尬地笑了笑：“随便说说而已，你别当——”
　　温苍一只手臂挡着眼睛，呼吸平稳，还带着点儿微弱的鼾声，显然早就睡着了。
　　周明曲愣了愣，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低下头看着那片被他抠下来的铁锈。
　　看了一会儿，他起身带上医药箱离开了。这应急医药箱还是他跟杜学林那边的人借来的。
　　宿舍门被轻轻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温苍移开手臂，望着天花板发呆，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了。
　　原来那个拽拽的周明曲，是这么看他的。
　　惊讶是挺惊讶的，不过惊讶之外，他听着听着，忽然就好像有点呼吸不通畅。
　　为什么不通畅？
　　他找了下原因。可能因为心跳得很快。
　　那为什么心跳很快？
　　他又找了下原因，发现是因为自己情绪有点慌乱。
　　为什么慌乱？
　　到这里，他就找不到答案了。
　　温苍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哪个大手子修好了宿舍楼里的电路，虽然这边灯还是坏的，但风扇能开了。
　　天花板上倒挂着的，是那种四叶扇，周明曲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到了最大速，转起来忽悠忽悠的。
　　不知道是不是速度太快的原因，温苍就这么盯着看了会儿，风扇咔嚓咔嚓发出了一些类似故障的声音，转得忽快忽慢，盘出来的风也不紧实。
　　故障啊。
　　出现故障是很正常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虽然周明曲的话有点语无伦次，但温苍是听出来了。
　　这个烧肯定不是普通的烧。
　　这方面温苍是外行人，详细情况周明曲不跟他说的话，他肯定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但是观察一个人，他还算在行。带兵本来就是一个观察人的过程。
　　他看出来了，周明曲没打算放弃。
　　周明曲会抗争下去，哪怕他谁也不想告诉就想一个人面对……
　　只要他还没放弃就好。
　　只要他没放弃，温苍就一定会站在他旁边。
　　-
　　周明曲送完医药箱，又在那边聊了几句。
　　主要是他忘了带上门，王纶路过门口看见了，就进来带头瞎聊。
　　周明曲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王纶说话时的那种张力，笑起来那种感染力，其实让他轻松了不少。
　　聊完天出来，大家都差不多醒了，不过天还早着。
　　周明曲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看到温苍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只四叶扇。
　　他瞪大眼睛：“你干嘛呢？”
　　温苍听见声音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修风扇呗。”
　　“修……”周明曲懵了一下，“你有毛病吧，修什么啊，都快走了。”
　　“你想想，等到我们走了，说不定后面又有人逃难来这儿了，”温苍拿着个螺丝刀，埋头拧着，“他们说不定也要用到这风扇呢。”
　　周明曲沉默了一下，走过去摸了摸温苍的脑门。
　　该不会这玩意儿能空气传染吧？
　　温苍没躲开，也没抬头，只是轻声说：“肯定会有人需要它的。”
　　周明曲在他脑门上摸着的手顿了一下。
　　突然，宿舍门被敲响。
　　他猛地收回了手。
　　“温苍少校，又是新的一天，”杜学林在外边轻轻叩着门，笑着说，“我们该想想这个珍贵的今天怎么过了。”
　　-
　　杜学林那边的人，加上温苍他们这几个人，总共有两百多人。
　　这些人围在一块儿，就莫名的很有安全感。
　　往好了想当然是有安全感，但万一爆发起什么争执，那种后果也可以想见。
　　“我就直接说了，”温苍站在人群中心，双手背在身后，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做出了稍息的动作，更加凸显了他笔挺修长的身型，“我们今天必须做而且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找回走散的同伴。”
　　杜学林那边的人自己清楚，他们没有损失任何一员，所以温苍所谓的“同伴”……
　　“什么同伴啊？直接说你们那儿的人不得了，”底下有人哼笑一声，特别不屑，“关我们屁事。”
　　“韦阳。”杜学林看了他一眼。他抖着腿，装没听到。
　　这人是杜学林手下的警察，但脾气不太好，在他们那儿也是刺儿头。
　　另一边，一位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也站出来说：“确实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现在是关键时刻，不只是可能被丧尸袭击这个危险，多耽误一天，我们的食物和水就会少一天的份儿。”
　　潘文辉就站在他旁边，听了这话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声音震怒：“那如果现在走散的就是你自己呢，你他妈还说得出这种话！”
　　他的手掌像铁砂磨过的，宽大又粗粝，一巴掌拍下去，那个上班族半边身子都麻了。
　　旁边又有人跟着起哄：“昨天我们不是已经找过了么？不是没找到么？”
　　“今天还找啊？找到还好，找不到呢？一直找么？”
　　“你们顾着自己，我们什么感受你们知不知道？”
　　“碰上这种事我们能理解，但是，怎么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对吧。”
　　……
　　孙宏和周明曲一直保持沉默。哪怕是孙宏那种很温和的性格，听到这里额头青筋暴起。
　　“我他妈……”潘文辉和他俩不一样，直接撸起袖子就要上了，被温苍抬起一只手拦住。
　　两百号人，讨论起来嗡嗡的，很嘈杂。不论是赞成的还是不赞成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紧张。
　　“都听我说。”温苍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
　　议论声慢慢小了下来。
　　温苍挺胸收腹，目视前方：“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肯定不会放弃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议论声完全停下了。周围鸦雀无声。
　　“跟我一样的，跟我走。”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面面相觑。
　　杜学林站了出来：“温苍少校，你是对的，我们当然跟你……”
　　“你误会了，杜警官，”温苍没有看他，依然目视前方，“我想说的是，跟我一样的……才能跟我走。”
　　杜学林也收起了平时的微笑，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就在我们闲聊的时候，说不定他们已经遭遇了危险。”温苍终于收回了那种望着前方的视线，转而扫视着所有人：“所以现在你们就要做出决定。离开的人，不再是‘我们’。”
　　温苍言尽于此，说完就抽身离开了人群。
　　孙宏、潘文辉和周明曲当然毫不犹豫地跟在他后面离开了。
　　周明曲走在最后面。在离开之前，他顿下脚步：“你们可以把这次当成是个世界末日……也可以把它当成一次重生。”
　　他回过头，看着所有人：“如果有一天真的走到尽头了，别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就行。”说完，他快走几步跟上了温苍。
　　等到他们都走出了门外，后面的人又爆发出那种嘈杂的讨论声。


第65章 挂着
　　“温苍少校！”
　　温苍走出去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王纶第一个跑了出来，满脸兴奋，不知道在兴奋什么：“带上我呗。”
　　他的身后还有人走了出来。温苍数了一下，只有4人，除了王纶，还有三个结伴的，手里都拎着根生锈的水管，穿着破了窟窿的背心裤子，再端个破碗就归属丐帮了，估计以前是街角的流浪汉混混啥的，但年纪不大，比周明曲大点儿的程度。
　　为首的青年脸上带着麻雀斑，指了指自己：“老大。”说着手指一转，指了指旁边头发自然卷的：“老二。”手指又一转，指向旁边眉毛稀疏还缺了后半截儿的：“老三。”
　　温苍点了点头：“名字呢？”
　　麻雀斑又重新挨个指了一遍：“就老大，老二，老三。”
　　温苍愣了一下，捏了捏眉心。
　　杜学林没有过来，不知道是担心身后那剩下的一两百号人没个带头的不行，还是留下来劝说其他人。
　　说真的，他看到这丐帮三兄弟，突然就有点后悔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有什么特殊的魅力，他这边总是能吸引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我靠，”潘文辉眯着眼，看了看最后一个走出来的瘦弱身影，“怎么还有个女孩子啊？”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女孩子个子特别小，背着个差不多有她半个人那么大的旅行包，埋头朝他们这边过来了。
　　她越过了其他人，直接走到温苍面前停下了：“我以前是市政那边的电路技术员，大学学的是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专业，细分的话学过工程力学，机械学……”
　　“你，”温苍抬了抬手，打断她的话，“你只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就行……”
　　“我叫方云，”她有点紧张的样子，“我以为您要考虑一下我的价值。”
　　被她这么一提，温苍想起来了：“员工宿舍那边电路是你搞好的？”
　　“是我。这边的电路修复起来很简单，而且大家都需要更优质的休息时间，所以我修了电路。”
　　温苍对她这种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有点头疼：“以后长话短说……”
　　“为什么你要过来这边？”周明曲问她。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答，咬着嘴唇把手举到齐眉处，朝温苍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我，我很赞同少校的观点！也很崇拜少校这样的……”
　　温苍也朝她回敬一礼：“谢谢，前半句就够了。走吧。”说完拍了拍周明曲的后背，周明曲才回过神来，跟在他后边走了。
　　-
　　昨天他们其实已经在附近几个隧道出口找过一轮了。其他出口又不是当时陈承他们离开的方向。
　　那就不得不往更远的地方找找。
　　他们在路边找到了辆面包车，方云从车驾驶位下边不知道怎么扯出来根线，整个人仰躺在驾驶位上没两三下就开了车锁，温苍指了指旁边另外一辆小面包，还没说话呢她就一溜烟儿跑过去开车锁了，简直指哪打哪。
　　温苍和其他人上了车，孙宏还在原地杵着。
　　温苍把车窗摇下来，一只手架到外边，拍了拍车门：“嘛呢？”
　　温苍还是头一回看见孙宏这样儿，喊他都跟听不到似的。
　　“孙宏？”他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孙宏回过神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上了另外一辆面包车，正要开出去呢，孙宏把他们拦下了：“先别走，这附近我好像认识。”
　　潘文辉四处看看，确定了这儿还在工业园范围内：“咱到这也不是一会儿两会儿的吧？你现在才认识啊？”
　　“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这附近和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孙宏指了指后边。温苍探着头往后视镜看了一眼，看到街角一块土墙上有一片淡得快看不清的涂鸦，两个火柴人两只手互相牵着成个圈儿，小孩子乱涂乱画那样。
　　温苍眯了眯眼：“那什么？”
　　“我和陈承我俩画的，小时候那会儿。我刚刚才看见，”孙宏眉头锁着，“这儿……再往前边一点儿，好像就是我们村子了，不过我也不太确定，太久没回来了。”
　　孙宏考上了外地学校之后，比陈承早了好几年出来。后面回来之后他也奔着部队先去报道了，还没来几个月，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就请个假回村子看看。他对村子的现状其实不太了解。
　　没想到村子附近那一大片空着留建农房的地儿，都被改造成了工业园。
　　“陈承说不定去我们村子那儿了。”孙宏继续说着，没急着上车。
　　温苍想了想：“陈承那个人是有点马虎，但不至于不顾我们这些还在城里没逃出来的，只顾自己跑回村子。”
　　“那会肯定发生了什么，他本来就容易急，村子里还有他的亲人……”孙宏扒着车窗，好像想凭一己之力拦住车似的，“他一往前跑了，其他人怕他出事儿估计也只能追上他。”
　　“发生了什么？”温苍反问他。他就不是一个一着急就胡说八道的人，他敢这么说出来肯定有理由。
　　“工业园虽然人少，但如果它就是借了农民的地儿开发出来的，那肯定会有很多像我们村子这样的城中村，那就会有很多的人，对吧？”孙宏展开了手臂：“人呢？”
　　之前大家都不了解这片儿的情况，不知道这附近是拿了农村地方建出来的，还以为没什么丧尸是理所应当的。
　　不管是村民们幸存下来安全躲起来了，还是躲在家里的村民们把周围丧尸全吸引过去了，都足以成为陈承顾不上其他事情的理由。
　　何况照着这条线索找找，总好过瞎找。
　　温苍点了点头：“上车。”
　　-
　　孙宏和陈承的村子以前听他们说过，叫孚民村。
　　跟孙宏说的差不多，工业园再往前边一点儿是一座高架桥，桥上被风一吹，飘着一些枯枝败叶，还有塑料袋和团成团的面巾纸，纸上带血，看着很萧条，也很让人沉重。
　　高架桥下边就是一片农田，再远点儿能看到村庄。
　　这附近刚好连着一个地下隧道的出口，他们之前也上这边找过，但没往高架桥下边仔细看就走了。孙宏离开村子的时候，这高架桥还没影儿呢。
　　孙宏下了车，走到高架桥边往下面看了一眼，就定住不动了。
　　温苍也下了车，他一直有点在意这附近很浓的血腥味，还有一阵阵不大不小说不清是什么的声音，没注意孙宏的样子，直到肩膀被什么人轻轻撞了一下。
　　周明曲朝孙宏那儿抬了抬下巴。
　　孙宏的样子很奇怪，背脊是僵硬的，但是四肢和肩膀又好像脱力一样垂着。
　　“怎……”温苍走到他身边，也朝下面看了一眼，过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补完，“……么了……”
　　高架桥上突出的一块钢筋上挂了个老人，因为是雪纺的衣服没那么容易断，那个老人瞳孔已经扩散了，尸变后茫然地挂着。
　　尸变的原因很明显。他被一只下半身病态萎缩、满脸是血看不清脸的丧尸抱着，丧尸啃食着他的脸，已经有好一会儿了，那画面就像蚕吃叶子一样，啃完脸啃下巴，啃完下巴啃脖子，一片儿全没了，一边的眼球也因为眼眶被啃食掉一部分而挂在外头，血就这么滴滴答答往下掉……
　　往高架桥上跳下去就是凄惨摔死的结局，即便是这样他还是选择跳下去，可见他当时的恐惧有多大。
　　结果还是这样了。
　　往那老人下边一看，竟然全是摔死的人，草草掠过一眼，大概有十来个人。
　　尸体堆还在微弱地蠕动，估计是尸变后又因为摔断了腿站不起来。
　　这种画面虽然让人很难受，但确实也不是头一回了。温苍捏了下孙宏的肩膀，想着安慰几句，这才发现孙宏身上有点发抖。
　　“他是……”孙宏的声音有点哆嗦，“陈承的爸爸……”
　　温苍整个人定了好一会儿，才把他从高架桥边拽开：“别看了。”
　　孙宏像张纸一样一拽就飘开了，盯着温苍的眼睛早就失去了焦距。
　　“陈承他看到了吗？他现在在哪……”孙宏很用力地敲了下自个大腿，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我爸，我爸他一边腿不太利索，走路还得杵根拐棍……他现在在哪？是不是在那下边……”
　　“孙宏，不会的，”温苍紧紧捏着他肩膀，“待会咱下去看看。”
　　在这里的每个人，大多都没和家人在一块儿。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知道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但没有真正亲眼看到的时候，就至少还能骗骗自己，没事儿，不一定呢。
　　就像头上悬着一把肯定会落下来的剑，你不往上看能乐几天是几天，这种感觉和剑猛一下割开你的喉咙，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孙宏跟着大家走到现在，哪怕回到W市了，他也从来没提过想回家看看，往好的说是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情耽误了大家的事情，其实他就是自己也害怕，害怕真的抬起头看了，发现上面还真悬着把剑，抬头的一瞬间就被割喉了。
　　其实他早就意识到了，他们到达W市的时候感染都爆发那么久了，他爸腿脚还不利索……真要说回去，也就是去确认那个事实罢了。
　　他一直在想回去和不想回去之间挣扎着，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就看到这样的画面。
　　孙宏觉得好像有什么裂开了，不知道是他眼里的这个世界，还是他自己。
　　他抬头看着温苍，眼睛里没有一点光亮：“我爸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但就是打电话的时候也没跟我说哪儿差，估计是腿吧，反正他没说。一次电话快一个小时，他就光说想我……温苍，我不敢下去……”
　　温苍只能紧紧抓着他僵硬的肩膀，眉心紧锁。
　　“孙宏，我不太会说话。反正其他人不舍得告诉你，那就我告诉你，”周明曲走到高架桥边，静静地注视着那位早就停止挣扎的老人家，“别说敢不敢的，照这么看你爸很可能已经不在了。不在不在呗，每个人都会死。确认这件事，接受它，然后带着和这个人的回忆好好活下去，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他蹲了下去伸出手，抓住了那老人的衣服，试着想把他拽上来。
　　“不过老人家啊，都比较注重安葬，你们村子是不是？”周明曲有点吃力，半天没拽上来，咬着牙继续说：“要是换我爸他肯定不在乎，他就在乎自己的那些钱该给谁。”
　　孙宏还是站着没动，不过身体已经不抖了。
　　其他人也围着看，全都看懵了，没人来帮忙。
　　周明曲看他这样也有点气了：“孙宏你差不多得了……”他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手里的重量渐渐变轻了。
　　老人家的脖子已经被啃成细条儿，挂不住下半身的重量，脖子那边渐渐脱落下来，仅仅靠着一些肌肉勉强牵连着。
　　要是真断了，那连完整安葬都做不到了。
　　周明曲瞪大眼睛：“孙宏！”
　　孙宏如梦初醒一样浑身抖了一下，在脑袋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像箭一样咻一下射了出去。
　　他跑回高架桥边，正要低下头看一眼，与此同时，底下传出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低下头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老人脖子以下的身体跟丧尸一起掉下去了。周明曲皱着眉啧了一声，把老人家仅剩的头颅拽了上来。
　　拽上来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手术刀，往头颅上的太阳穴扎了一刀，用手替他合上眼睛，又脱掉上衣，用衣服把头颅包裹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他的双手都是血污，还有黏糊糊的估计是唾液的东西。
　　他只是微微皱着眉。
　　潘文辉可能不知道，但温苍和孙宏太了解他了，他是个坐地上还要垫块纸巾的死洁癖。


第66章 父亲
　　没有时间再去找回他的身体，他们把头颅找个地方埋葬起来，就匆匆上车准备赶往高架桥下边。
　　孙宏虽然还是很消沉，但是看得出他还吊着口气。
　　这么说可能对陈承不太公平。
　　陈承头上的剑落下来了，但他的还没有。
　　其他人都上了车准备下高架桥，王纶还在外头，双手捏着鸭舌帽的帽檐，睁大眼睛盯着远方。
　　“上车了。”另一辆车上麻雀斑喊他。
　　他指着下面大喊：“哎你们看，那儿！是不是有个人？”
　　孙宏像屁股下安了个弹簧一样蹦起来，跳出车朝王纶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远很远的地方，掩盖在半人高的稻田里，确实有个人影，还在走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真有点腿脚不利索的样子。
　　“快上车。”孙宏拽了他一下。
　　王纶回过头朝他笑笑：“开车多不方便，还得绕路。我先跳下去看看去。”
　　“跳？”孙宏愣了一下，就这一会儿工夫，王纶已经找准了高架桥下边的一棵树，翻过了高架桥边的铁栏杆，飞身一跃。
　　孙宏吓了一跳，趴到栏杆附近朝下边看。
　　王纶身高不怎么样，四肢倒是很长，一张一收就抱到了树枝上，长臂猿似的，还借着茂盛的叶子缓冲了一下，游刃有余地抬起头笑着，空出一只手弹了一下鸭舌帽帽檐。
　　别说其他人，这动作就算让王纶自己重新再做一遍估计都不一定能再做得这么好了，刚刚那一下还带着点儿运气的成分。
　　在他顺着树干跟猴子似的滑下去的时候，孙宏已经立刻回到车上，跟其他人坐车绕路下去了。
　　别的不敢说，就自己这个运动神经，王纶还认真考虑过去当兵呢，所以以前他特别爱看军事频道，才知道了温苍。
　　他绕过下边叠着摔在一块的人，那些摔得惨烈又面目狰狞地挣扎着的丧尸，他直接把它们略过了。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反正他没想过孙宏的爸爸就在这里边的可能性。
　　王纶迎着风呼呼地朝村庄那边跑。他喜欢跑，他把跑起来的那种很舒服的感觉很矫情地叫做“自由”。
　　不过他跑到那片稻田面前就停了。
　　他听温苍他们说过，这片儿叫孚民村。孚民，富民，取的谐音吧。
　　稻田里金灿灿的，跟长着一大片黄金一样，都沉甸甸地弯着腰，确实看着挺富的。
　　但是仔细看，这儿的房子门都没关，木头门上有很多弹孔和血迹，吱呀吱呀地被风吹出声响，房里边都是黑的。
　　照这情况，刚刚那个人影……
　　再往前是稻田，稻穗都半人高，他就没往里边走，怕遇到什么都不知道，想先等等其他人，结果一扭头，他肩膀忍不住颤了一下。
　　一个人影就穿梭在他右手边很近的地方。
　　不过不是朝他这边来的，看这方向应该是往高架桥那边去的。
　　王纶定了定神。那人身上穿着绿色迷彩裤，上半身就一件白背心，小眼睛塌鼻子，黑不溜秋的，走得很艰难，不停喘着粗气。
　　按说就这个速度，再走上半天也不至于喘成这样。更不用说这人看着还是个军人。
　　仔细一看，他脖子下面，锁骨往上一点的地方，耷拉着一块被咬下来的肉。
　　王纶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但是那人没朝王纶这边来，说明他还没尸变。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远处的高架桥，王纶也不管有没有被他看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脚踩在后边杂草上，发出很轻微的咔嚓一声，和这一声响重合甚至盖过它的，是一发枪响。
　　枪响过后，稻田间黑影晃动着，倒下了什么东西。
　　不远处，有个人啧了一声，拨开稻田朝这边走过来：“刚刚明明清过了，怎么还有，是不是你们没清干净？”
　　另一个人跟他顶嘴：“就随便清一清，那么一村子丧尸，还有别的被吸引过来的丧尸，哪清得完，有枪也不是这么用的……再说，我哪知道他就这么不要命跑出去啊？”
　　王纶听到声音，赶紧蹲下身。
　　“哎，你说你这人……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为什么非得往外跑呢？我们都说了不会伤害你。”
　　后边俩人也都穿着迷彩服，各提一把枪，和黑不溜秋那位隔着两米远跟在后边。
　　“你看这样怎么搞？你被感染上，我们话还没问完……”
　　黑不溜秋那位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嘶哑的嗓子回过头吼了一声：“问你妈/逼！”
　　后边那俩愣了一下，都不说话了。
　　“我爸就他妈在我面前被丧尸啃……你们可真牛逼，”他转过身，指着对面很远很远的高架桥，说一句话脖子上的血就往外冒出一股，“那会他还没死，就在我面前挂着……”
　　“对不住，我们这边也有难处……你背上那把步枪哪儿来的，是不是从一个女人那里弄来的？”
　　黑不溜秋那位死死盯着他。
　　“是不是一个叫乔莉莉的女人？我们以为你们是跟她有关系的人，猛一下没反应过来……对不住，我真没想到耽误了救人的机会。”
　　另外一个人补充说：“你看看你现在，这根本没必要弄成这样啊……”
　　王纶躲在半人高的稻田里，歪着头往远一点的地方看过去。
　　黑不溜秋那位右手边正好是一片斜坡，王纶又正好躲在他左手边不远的地方。
　　王纶呼呼地快速吸了几口气，瞄着时机。
　　“对不住，虽然已经都这样了，但是该问的还是得问完，赶在你变丧尸之前。”对面俩人说着说着，就拎着枪，慢慢靠过来，黑不溜秋那位也往后退了退。
　　“你们，迟早会被收拾……”黑不溜秋那位连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对面俩人互相看了看。
　　——就是现在！
　　王纶跑起来是没影儿的，跟阵风似的，咻一下扑过去拦腰抱住黑不溜秋那位，带着他滚到地上，沿着斜坡一路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等那边那俩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看到人是怎么没了的。
　　“人呢？”
　　“不知道啊？人呢！”
　　王纶藏在斜坡下边，忍不住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凝固在他脸上。
　　黑不溜秋那位喘着粗气，意识已经有点涣散了。
　　王纶看着他。
　　刚刚他说挂那儿的是他爸，结合孙宏跟他说起过高架桥下那位老人家是陈承的爸爸，王纶其实早就猜到这人是陈承了。
　　“我叫王纶，我是从高架桥那边过来的，跟温苍孙宏他们一起，不过他们要慢点儿才能到，”王纶帮他顺着胸口有点提不上来的气儿，另一只手本来想帮他擦擦汗，结果一摸到额头就发现烧得慌，下意识收回了手，“你爸爸他……我们好好埋葬了。”
　　听到这句话，陈承绷紧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平时那双小得一笑就看不见的眼睛里边，隐隐有些泪光。
　　“你，听我说，”陈承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但他还是坚持说下去，“我告诉你，个事儿，你，想好了，怎么说，再，再告诉孙宏……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王纶没说话，过了会儿才点点头。他感觉现在手脚特别重，哪怕他再怎么喜欢跑的感觉，现在要他跑估计他都跑不起来了，差不多这么重。
　　陈承接下来跟他说的事情，让他整个人都惊呆住了。
　　城里那会，温苍那陈承他们先出去等，也没说具体上哪儿等。
　　后来他们还在隧道里的时候，听见了外边远远的传来惨叫和尖叫混一块儿特别凄惨的声音，他们就特意绕了远路从离声音来源最近的出口出去了。
　　一出去就能看见一条匝道，匝道旁边那条主道，上去就是一座高架桥。
　　许采宜和文以安还没看清楚桥上的情况，陈承已经飞奔出去了。
　　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桥边铁栏杆上翻着坐上去，用脚踢开围过来的丧尸，惊恐得脸上五官都被皱纹折进去的那位，是他爸。
　　陈承离开家乡没孙宏那么早，但也有好几年了。
　　他离开那会儿，他爸脸上只有眼角那边有几条皱纹，还能下田还能扛水，就是脸上那么几条皱纹，也是陈承说要进部队的那天晚上，一夜熬出来的。
　　他和孙宏从小玩到大，很大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老爸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他俩的爸成为好朋友，又很大原因是因为他们都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陈承他妈妈是去世了，孙宏的妈妈是因为他爸病了腿不利索就跟人跑了。这两位就变成了又得当爹又得当妈的全能父亲。
　　现在陈承眼前的这老人家连抓着栏杆的手都在颤抖，差点抓不住，但陈承就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他爸。
　　就在他跑出去没多远，背后突然猛地被一个人扑倒了。
　　许采宜和文以安也被另外两个人围住，这俩人都穿着迷彩服，其中一个块头特别大。
　　压着陈承的人把他手扭到背后压制着的时候，眼睛都瞪红了，跟见到多大的仇人似的，也没注意到前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嘴里好像还说了什么，陈承没注意听，他光看到其他村民都相继跳了下去。
　　他爸远远的也看到他了，看到他被人压着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堆满了担忧，双手紧紧抓着栏杆，那种时不时低头摸索的样子，就好像在找办法到他身边。
　　一不留神，后边赶着寻死的村民不小心蹭到他爸的后背，他爸直接掉下去了，好在衣服挂到了什么，挂住了。
　　陈承疯狂挣扎着，但是这个人全身力量都压着他膝盖，膝盖弯不了，他就起不来。
　　好几只丧尸跟着寻死的村民扑了下去，其中有一只丧尸抱到了他爸身上。
　　陈承急得整个人要疯了，压在他上边的人这才意识到不对，一松劲儿陈承就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几步之后飞奔起来。
　　等到他跑到高架桥边往下一看的时候，他感觉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你……你是说，”王纶张着嘴巴张了半天，“你是说抱在你爸爸身上的丧尸是……”
　　陈承闭上了眼睛：“是，孙伯伯。”
　　“啊。”
　　王纶正想发出这声叹息的时候发现已经发出来了，不过叹息的人不是他。
　　他抬起头，两辆小面包车停了过来，孙宏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他一个人先下来的。
　　孙宏就站在一两米开外的地方，自从那声“啊”之后就再没有说话了。


第67章 后悔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绪，赶在父亲死亡，最好的朋友他爸也去世了，最好的朋友自己也在他面前奄奄一息……赶在所有这些事之前的，是一件让他猛一下反应不过来的事情。
　　明明那丧尸下半身就是那种病态的萎缩……和陈承不一样，他没有一眼认出自己的父亲。
　　原来父亲的腿病已经那么严重了，原来他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以前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呢，总是过几天过几天的，一点点往后推着回家的时间。
　　现在居然猛一下的，就来不及了。
　　这事儿大概也就发生在昨天吧。原来在他心里悲观地想着他爸可能已经不在的时候，在他心里挣扎着不愿意去面对这件事的时候，其实他本来还有机会。
　　孙宏又“啊”了一下，慢慢跪到地上，抱住了头。
　　孙宏虽然是个新兵，但是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展现过任何一丝懦弱和动摇，是一位非常可靠非常优秀的军人。
　　但是作为一个儿子，他只能像现在这样，抱着头后悔。
　　温苍也下了车，拳头攥得很紧。刚刚陈承说的话，他全听到了，一句没落。
　　——“军人军人，先是人，之后才是军人。”纪英的话又再度回到他脑海里。
　　如果他在灾难一开始就解散了所有的士兵，让他们各自回家乡，情况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孙宏和陈承会不会有一个更好一点的未来？
　　反正到最后他们拼命救下来的那些人，最后还是被感染了……
　　“喂。”
　　丐帮三兄弟也从车上下来了，说话的是麻雀斑老大。
　　“还没跟你们正式介绍吧。我们仨以前是混社会的，你们懂吧。”麻雀斑把水管夹腋下，摸了摸兜里，没摸到烟，啧了一声。
　　自然卷老二给他递了身上仅剩的半截儿烟：“我们以前做事情，都是直接做了，做完了有可能就被逮了，有可能被我们逃了，我们就想，万一真能逃了呢。一直抱着这种想法，一直做。”
　　稀眉毛老三打了个呵欠，闻到自己的口臭就用手随便扇了扇：“后来有一回我们真被逮着了，进去了，才突然发现，哦，是这个结局啊。”
　　老二又掏出了一个打火机，给老大点烟：“没到那个时候，谁都不知道是这个结果。”
　　麻雀斑点着了烟，仰着头吐了个烟圈儿：“是，我们以前做过不少坏事，挺恶的。不过那个谁说得对，这次是末日，也可以是重生。我挺喜欢你们这股冲劲儿，才跟着你们走的。不过你们要老是倒着想，倒着去后悔，就别怪我们……”
　　他话停了，保持着仰视的姿势。
　　温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站在斜坡上方正打算下来的两个人。
　　俩人看着都是军人的样子，衣服上的那枚银色雄鹰的胸章，让温苍有一瞬的恍惚。
　　飞鹰，南边军区特种部队。
　　这是飞鹰的人，就难怪陈承当初会被压着起不来了。
　　但按说飞鹰总部在省会Y市，怎么会在这儿碰见飞鹰的人？
　　他们为了找到飞鹰总部去，才冒了这么多的险，绕了这么远的路……
　　也不知道这一连串的事儿，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俩盯着温苍看了好一会儿，右边那个稍微高一点的突然站直了身子，朝温苍敬了个礼：“您是……温苍少校？”
　　一路过来，无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给温苍敬礼，温苍都会回敬，除非双手被占着，比如抱着周明曲的时候。
　　但是现在温苍没有任何的表示，也没说话，仅仅是双手垂下，沉默地站着。
　　旁边矮一点的愣了一下：“温苍？不是吧，他早几年不是被调走了么……”
　　正说着，后来又有几个人过来了，一个穿着同样迷彩服的肌肉大汉两手分别搂着两个不敢动的人。
　　许采宜看到温苍他们的一瞬间，那表情一下就舒展开了。
　　文以安本来喜欢笑眯眯的，但是他现在居然没笑，状态有点诡异。
　　肌肉男跟前边那俩说了句：“来了。”
　　“什么来了？”高一点的问他。
　　“丧尸啊，妈的还能什么？妞儿么？”肌肉男挫了挫牙，“后边水井那儿，一大片，刚来的时候没仔细看，这村子估计是最后一个遭殃的，其他地方的丧尸全跑这儿了。”
　　“可这……”矮一点的指了指斜坡下边。
　　肌肉男看到了温苍，眯缝着眼：“温苍啊……”
　　温苍看了看后边那两辆小面包车，估算了一下人数：“上车吧，勉勉强强应该够坐。”
　　“不是吧，就这情况，你让他们……”稀眉毛老三有点意见。
　　“是，让他们上车，”温苍盯着上面肌肉男，“至少得让我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
　　他们前脚走，后脚就从稻田里涌出了一大片丧尸。
　　温苍和飞鹰的人坐了一辆车，其他人包括陈承都在另一辆大点的车上，架着孙宏走的时候多花了点时间，所以另外那辆车开在后边。
　　这边开车的是那个矮个子，叫李沙。高个子坐他旁边，叫林泽宇。温苍和肌肉男一起坐在后边。
　　“彭伟，说说看。”
　　彭伟和温苍是一个军阶的，都是少校，在特种部队里属于中队长。不过他刚调来飞鹰没多久，温苍就被调出去了，他就顶了温苍的位置。所以温苍和他不太熟悉，也不太对付。
　　“飞鹰遇到麻烦了。”彭伟双手抱胸，好像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没有一点愧疚。
　　“听说跟乔莉莉有关？”温苍耐着性子继续问下去。如果让陈承和孙宏受到那么多伤害，最后还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那才是不值得。
　　“嗯，你们的人怎么会有乔莉莉的枪？”彭伟掏出自己的枪，在枪柄上摩挲着，“乔莉莉的枪在这儿都有一串字符，看不懂哪国语言，她额头上都有这样一个刺青。我们看到了以为那是乔莉莉的人呢。”
　　“抢来的，说来话长……”温苍看了他一眼，“你们怎么认识乔莉莉？”
　　“这女人，”彭伟恶狠狠地咧嘴笑着，“他娘的毁了我们一整个飞鹰。”
　　温苍愣住了：“什么时候？”
　　“前天。我们这些还活着的，都被叫出去搜刮补给……”
　　他话没说完，温苍扭过头看着他：“啊？”
　　“啊什么啊？”彭伟挑眉看他。
　　“乔莉莉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这回换彭伟“啊”了一声：“什么时候？”
　　“几个星期前的事儿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愣住了。
　　“你确定？”彭伟问。
　　温苍点头：“确定，被丧尸咬死的，就在我面前。”
　　“卧槽，我觉得有点儿冷……”前边林泽宇搓了搓手臂。
　　“难不成……双胞胎？”李沙问。
　　“哪有那么巧！”林泽宇压着声音咆哮。
　　“你们看到的乔莉莉长什么样？”温苍问。
　　“留着个特别长的马尾，挺漂亮的，跟个瓷娃娃似的。刚来的时候好像受了点伤。”
　　“哪儿受了伤？”
　　“手。”
　　“还有么？”
　　彭伟回忆了一下：“好像还有头，不过刚来的时候她不愿意我们接近，所以也没仔细找医生看过。”
　　温苍低头想了想。这情形，倒是和小周那会挺像的。
　　周明曲跟他们说过自己的猜想。如果乔莉莉的情况和小周一样，如果说她也是处在类似梦游的状态，那么她的行为方式应该就和她生前压抑着的某种情绪有关。
　　这么一想，他们知道的乔莉莉的唯一目的，就是抓走纪英，她直到死也没能完成这个任务。
　　但是这个目的，跟毁掉飞鹰有什么关系吗？
　　说不通。
　　“当初你们是怎么发现乔莉莉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是队长出去找幸存者的时候带回来的，我们几个当时都没去。”
　　“那后来她怎么毁掉飞鹰的？”
　　“这个说来也话长……”
　　“咱往哪儿跑啊？”李沙从后视镜看到追上来的丧尸，一着急就插了话。
　　“回飞鹰分部。”彭伟回过头看了看温苍，好像想看他的反应。
　　温苍没什么反应。
　　就算他没反对，彭伟也还是咬咬牙说：“对不起了，我们都不是故意放着人不救……都被乔莉莉逼疯了。”
　　看得出来，他们认错的态度也完全不像逢场作戏。
　　温苍扭头看向窗外。
　　那现在变成这样的结果，是谁的错呢？


第68章 奇迹
　　面包车最后排连一块的座位里，陈承半躺着，枕在孙宏的腿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持续高烧。
　　脖子上的伤口结痂变黑了，但结痂不完全，还是有鲜红的血往外渗。
　　伤口周围，青紫的网状毛细血管在皮肤下隐隐若现，已经往四周爬开了。
　　陈承的嘴唇发白，眼睛周围一圈儿也有点发黑，看着像陷进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变瘦了，骷髅头似的。
　　孙宏什么话也没说，也没哭，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只粗粝的手掌，秃噜着陈承头上的毛刺儿，感受那种和他本人咋咋呼呼的性格有点像的，扎手的感觉。
　　孙宏个子大，陈承比他小了一个号，也比他矮，小时候无意间一个居高临下摸他头的动作，把他搞炸毛了，被说成存心要他长不高。那会村里人都说被摸头会长不高。
　　现在突然很希望他猛地坐起来，冲自己炸个毛。
　　不是军队里的生活，不是灾变后一起逃生的日子，脑海里一旦开始想，就全是小时候的事情，那个无忧无虑，不用考虑生活，更不用考虑生存的时光。
　　车里其他人也没人说话。周明曲就坐在前边的位置上，回头看着。
　　感染之后不到一天，陈承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可是他自己直到现在，除了高烧之外，身体没有其他的不适。
　　说不定不是被感染呢？
　　这种不分场合莫名其妙产生的隐隐的期待和高兴，让周明曲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但是这种念头就像水流一样，掐断了一下之后还是本能地继续往下流淌。
　　他这个烧，有两个特别的地方，一个是持续时间长，另一个就是烧了有段时间之后突然没感觉了，尽管体温还是下不去。
　　根据现有的医学研究，同时具备这两种特征的病还不存在，只能是某种新型的病症。未知的病症，症状重复的可能性太低了。
　　如果陈承接下去会突然意识清醒过来，感受不到身上的发烧和不适，也许紧接着就会被彻底感染……如果一切都和发生在他身上的差不多，那么他几乎就能肯定自己确实是被感染了。
　　周明曲又狠狠拧了一下大腿，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两次了。作为一个医生，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病人垂危却无力施救，已经两次了。
　　上一次还是在秦历山山脚下的营地里，那次他逃避了，后来后悔得每晚都会做噩梦。
　　这一次他没有逃避。
　　原来没有逃避，不等于就能改变什么。
　　陈承闭着眼睛，咳嗽了几声。
　　孙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你们有水吗？”
　　周明曲转过身望了望驾驶座的方向：“好像潘文辉带着。”
　　“我有。”坐在周明曲旁边的文以安突然说了一句，手臂往后递过去一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头也没回。
　　重逢后，文以安的状态明显不太对，不笑了，虽然本来也不是话多的人，但是少成这样也很奇怪，态度也很冷淡。
　　“谢谢。”孙宏接过水，把陈承稍微扶起来一点，喂他喝了点水。
　　喝完之后，陈承稍微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眨了眨，然后皱眉啧了一声，颤抖着说：“好疼……”
　　“别乱碰。”在他想伸手摸一摸伤口的时候，孙宏按住了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确定这水不是什么圣水。
　　陈承的状态比刚刚好像好了一点，虽然说话的声音沙哑，但至少能说话了，还能一连串地说：“你丫刚刚是不是又摸我头了，存心呢吧……”
　　孙宏想笑，但是一咧开嘴，眼泪就掉下来了。
　　刚刚都一直没哭呢。
　　陈承看了他一眼，摸了摸掉在自己脸上的泪：“说你一句还哭上了，哪家姑娘啊你是……”
　　孙宏抬起手臂擦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伤口的情况没有好转，反而那些青紫的网状毛细血管已经蔓延到胸膛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陈承的精神状态好了一点儿，反正肯定不是就这么没事了。
　　周明曲看着陈承，抓着椅背的手指用力得有点发白。
　　还有多久时间，该在最后说什么，现在就要把刀拿在手里吗……不知道，大家都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
　　孙宏突然有点疲惫。
　　“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这么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回答他。不是不肯回答，是真的没有人知道答案。
　　陈承叹了口气：“我撑到现在，就为了听你说这个啊？”他把自己身上携带的军刺抽出来，塞到孙宏手里：“有没有意义，谁也不知道。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有没有意义，所以你得坚持住，坚持活到那个时候。”
　　孙宏正想着他的这些话，突然陈承浑身抽搐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但下意识的反应不是握紧陈承给他的军刺，而是差点丢掉。
　　孙宏重新拿稳军刺，手上却有点发软。
　　他做不到。
　　陈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孙宏！”周明曲皱着眉提醒他，提醒过后自己就怔了一下。
　　面对这种事情，周明曲可能无法体会到孙宏和陈承那么多年朋友，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是周明曲绝对也不好受。
　　只不过这种不好受，比起一开始的时候，已经变得没那么痛苦了，甚至可以这么镇定自若地提醒孙宏。
　　他是一个不断在改变自己，适应环境的人，但有时候这种快速适应也会让他迷茫。
　　和他不同，孙宏瞪着眼睛，却不敢看陈承，明明军刺是他们这些军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这会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握才好，手上不停变着拿握的姿势。
　　车里的人开始有点紧张了。
　　轻微的议论声在这种紧张的气氛里，慢慢蔓延开来。
　　这种关键时候，文以安突然冒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把其他人都问懵了：“哎，你们知不知道魔术的精髓是什么？”
　　文以安转过身看了看孙宏，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笑容：“是让人想不到。”
　　他说完这句话，伸出一只手展开，就真的跟变魔术一样，手心里有一粒不知道哪儿来的，芝麻粒差不多大小的东西，圆滚滚的，像是什么药丸。
　　他把这玩意儿塞到了陈承嘴里，跟孙宏说：“喂他喝下去。”
　　孙宏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儿，但就是跟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把军刺放一边，打开矿泉水瓶把这颗药丸给陈承和着水喂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秒，几分钟，也许几小时，不知道。时间好像停止了。
　　陈承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之后忽然猛地抽搐起来，一边抽搐一边吐着白沫，白沫里带着血丝。
　　渐渐的，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大，要是车门没关紧，估计他能整个人颠到外边去。
　　刚刚的药是什么？没用吗？那真是药吗？
　　孙宏即使不明白，也没有责怪文以安的意思，只是用力按住陈承，没太用力。很奇怪，明明这可能是最后一刻了，孙宏突然很怕他疼。
　　生命在它燃烧的时候那么用力，结束的时候，好像不小心碰那么一下，就会散落成一地的灰。
　　“陈承，陈……”孙宏叫着他名字，一个不留神突然被他抓住了肩膀，那种冰冷的压迫感迎面扑来。
　　陈承翻着白眼，吊着舌头，还歪着嘴，刚刚吐出来的白沫血丝混着一点呕吐物就挂在他下巴上，看着……看着好像不太像那么回事儿。
　　孙宏愣住了。
　　“孙宏……”陈承翻上去的黑眼珠子往下掉了一点，看到孙宏的时候差点咬到舌头，“你……你也死了？”
　　刚刚不忍心往后座上看，其实悄悄关注着的人，这会全都把头转过来了，潘文辉要不是开着车，要不是后面还被丧尸追着，他也想转过来看看。
　　这简直是奇迹！
　　周明曲也微微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作为大学生的许采宜第一反应就是：“那这病是有的救了？”
　　作为混社会人士的麻雀斑老大第一反应是：“这药还剩多少？”
　　“你们想多了，”文以安笑着，“这药不能治病，顶多就是缓一段时间，把死期延长一点而已。”
　　麻雀斑老大切了一声，没兴趣地转回了头。
　　陈承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扑在孙宏身上睡着了，身体时不时还是会抽搐几下，但就像慢慢平息的余震一样。至于脖子上的伤口，仍然跟之前一样，只不过那种网状的毛细血管已经渐渐变浅了。
　　确定听到他打呼噜的声音，孙宏也不管自己衣服上被糊上了他的白沫和呕吐物，仰着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浑身就这么脱了力气。
　　“什么原理？”周明曲假装镇定地用医生的口吻询问。
　　“我不懂这个，”文以安展开双手，“我好歹算是个名人，也有点人脉，有点小道消息，还有渠道弄到点儿好东西，就是这样而已。”
　　“哦，”周明曲斜了他一眼，“怎么之前没说？”
　　“这东西太珍贵了，就算不能真的治好，也有大把的人想要……”
　　“哦？”
　　文以安被他这个上扬的音调搞得后背发麻，苦笑：“行吧，我就是舍不得用在其他人身上。”
　　“这个药能持续多久？”孙宏把陈承扶着躺下来，又把自己被弄脏的上衣脱掉。
　　“因人而异，有的人身体好点儿的，至少能撑上好几周吧。”
　　“有的人？”周明曲很快抓住了重点，“这药你还给其他人用了？”
　　文以安叹息着低下头：“明明舍不得给吧，但就是很想看到别人脸上那种好像看到奇迹的表情啊。”


第69章 仿制
　　“文以安给你的药？”钟雪容重复问了一遍。
　　雷克斯看了看他，又把目光移到纪英身上：“我说的够清楚了吧？”
　　纪英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低头思考。就算是他，一时间也有点难以接受这个意外的消息。
　　按照雷克斯的说法，灾变发生之前，他是文以安在贫困国家巡演时遇到的一个小混混。
　　雷克斯的父母是分属两国的军人，早就在战争中牺牲。贫困加上战乱，让雷克斯过早混迹于黑暗的街道深处，做一些不光彩甚至违法的事情。比起拿筷子的方法，他更早学会了怎么拿刀。
　　别人怎么想的他不清楚，反正他没想要那么多，他只想要日子能过得下去。只要日子过得下去，他也早就厌倦了这样的黑暗。
　　光照进来的时候，他露出了一瞬的惊讶，不习惯一样眯起了眼睛——那是他无意间路过一个卖电视的小店，看到了一个魔术节目，魔术师在黑暗的舞台里，双手一展开，就从指尖流出了晶莹的光。
　　后来听说这位魔术师会来邻国表演，雷克斯特意去看了他的现场表演，没想到有幸被魔术师请上台协助演出。
　　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周围明亮又热烈，他睁大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喜。从那以后，他像被光吸引的飞虫一样跟在文以安后边。
　　不知道是因为同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后来文以安接纳了他，也用了点手段帮他抹去了那些不堪的记录，从此世界顶级魔术师身边，就多了一个贴身助理兼保镖。
　　也许这对文以安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甚至都称不上善行。但是让那个在漆黑的地下街道里孑然一身的青年看见光的，也是他。
　　灾变发生的时候，文以安正要回国，去南方 W 市进行魔术表演。
　　没想到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他们发现飞机场候机厅里一片混乱，夹杂在尖叫声和惨叫声里的，是什么“咬人了”这样奇怪的惊呼。
　　文以安接了个电话，然后带着他往另一条路走了出去，见了一位西装革履，明显发福的中年男人，两个人似乎说了什么，还交换了什么东西，雷克斯没太注意，这是他从小到大养成的一种敏锐，他发现身后的机场已经一片狼藉了，肯定不是什么小问题，否则早就有人出面处理了。
　　从对方那里听说了感染的事情，本来对方说可以跟着他走，坐上一架民航飞机离开这里，但是文以安却笑着婉拒了。
　　他带着雷克斯又返回了机场，他想继续之前的计划，去 W 市。
　　雷克斯没有问为什么，文以安所知道的消息肯定比他广阔得多。
　　当然，那架民航飞机最终的结果，纪英他们最清楚不过。
　　为了帮助文以安走出机场，雷克斯选择自己把尸变的人引到二楼。
　　由于地上堆积的二次死亡的尸体太多，阻碍了丧尸的步伐，他只能把候机厅里的尸体稍微清理出一条道路，方便他把附近所有丧尸吸引开，让文以安能够顺利地逃出。
　　在这个过程中，雷克斯毫无意外地被感染了。
　　走出飞机场之后，他就因为失血过多和极端的高烧晕厥过去，意识模糊之中似乎看到文以安给他喂了什么药。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蜷缩着身体，被藏在一辆警车的后备箱里，手边还被人贴心地放了一把来历不明的西瓜刀。
　　高烧不退，但身体却没什么感觉了，他打开后备箱想要出去的一瞬间，就猛地扑过来一只肥胖的丧尸。
　　他制住丧尸手臂，拿起刀的时候，就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一回头就看见了一行人，最让他惊讶的是，文以安也在里面，为首的人似乎在说着“找车”之类的话。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用刀劈砍丧尸的头部，而只是在它肚子上划拉了一道口子，再把它丢进了车里，让它的动静能够吸引那些人的注意。
　　文以安明显也发现了他，但是似乎没有叫上他的意思，估计是担心药的事情败露。不管那是什么药，至少肯定很珍贵，他现在还安然无事就是绝佳的证明。
　　所以雷克斯只能一路悄悄跟随着文以安重新回到 W 市，只是在这附近的时候，不小心走丢了。
　　雷克斯挺老实的，这些话也不像撒谎，这应该就是他知道的一切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真的存在这种药，那事情就会变得越来越麻烦。
　　这种药从哪儿来，怎么制作，还剩多少，有多少人来争夺，这是一回事儿。
　　用了这种药的人，什么时候药效会过去也没人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身边的同伴猛地尸变，也根本没人能反应过来。
　　钟雪容埋头苦思了一会儿，啧了一声：“不对，那你这算是出卖了文以安啊，合着前边说了那么多，结果还是命更重要呗？”
　　雷克斯低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没说话。
　　钟雪秦咬着根烟，咧嘴笑了笑：“没想到吧，还有这种傻孩子不上钩的。”
　　雷克斯点了点头：“嗯，没想到。”
　　被他俩这么一搞，钟雪容有点懵。
　　纪英拍了拍他的后背，问钟雪秦：“怎么说，要回去找药么？说不定对研究还有帮助呢。”
　　“你们就当着这人的面商量？”许绘在他俩之间来回看着。
　　钟雪秦找了张椅子坐下：“也没什么，他想找文以安，我们想找药，谁也不妨碍谁。”
　　他们就在之前的农房里休息，雷克斯把他之前找到的食物都拿出来分给其他人。
　　钟雪秦递了一包豆腐干给黄小语：“这药你怎么看？”
　　黄小语没接过来，发着愣：“我只是在走之前提出过这个设想，没想到真的被做出来了……”
　　“设想？”纪英看向她。
　　“和α注射液成分相似，但不是从特定动物身上提取，而是由人工仿制调配出来的药物……是这样啊，这是半成品，他们把半成品拿出来了……是想做实验，还是狗急跳墙呢……”黄小语快速呢喃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话，“也是，α注射液不可能量产，人工半成品永远没办法达到那种效果，所以只能暂时活化特殊的免疫细胞，起到延缓感染的作用……”
　　“黄博士，”钟雪秦抬了抬手，“豆干，吃吗？”
　　黄小语抬起头才发现其他人都盯着她看，过了会儿才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接过豆干：“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注……什么液来着？”钟雪容掏了下耳朵。
　　黄小语看了看钟雪秦，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慌乱。
　　“α注射液。”纪英轻声带过了这句话，捞过雷克斯的背包，往里边翻了翻，“有巧克力吗？”
　　钟雪容本来还在想着刚刚的事，听到这话忍不住哼哼：“巧克力？你要不去睡一觉，看看做梦能不能梦到。”
　　纪英笑了笑，随便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香蕉剥着吃。
　　“那你们……”雷克斯看着这些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纪英身上，“你们还要不要……”
　　“不去了，”钟雪秦往后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刚刚黄小语说的话他一字不落全听到了，也听明白了，“这个药，没用。”
　　雷克斯“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在背包里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什么东西，心不在焉的。
　　“你想走也可以走，这里边的食物会给你留点儿。”纪英说。
　　雷克斯犹豫了一下，翻出了鱼罐头：“你们是不是知道很多事情？”
　　没有人回答他。钟雪秦往后顶着椅背，椅子只剩下一条腿支着地面，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他伸长一条腿踩着地，另一条腿漫不经心地摇晃着，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
　　“我一个人不行，要不是这样我也不至于把这个秘密……”雷克斯顿了一下，开始观察着每个人的脸。
　　他在文以安后面远远地跟了一路，对于和文以安同行的人具体长什么样，其实也看不清楚。再加上他刚刚第一眼见到的是许绘，许绘是在他跟丢文以安之后才加入的，他压根儿不认识，就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你们好像……”他眯着眼，“是不是之前跟文先生一块儿的？”
　　“哎呦，你还不知道？”钟雪容跟突然发现有人比自己笨一样乐半天。
　　“你以前有来过 W 市吗？”纪英走到雷克斯旁边。
　　“有，以前跟文先生来过几回。”
　　“这儿往东面上个县道，绕一段路上高架桥，那片儿你知道吗？”
　　“那里啊……”雷克斯回忆着，“是不是一片工业区？”
　　“工业区？”纪英只不过是凭着当时看到烟花的方向大概判断了一下位置，想到那片烟花，他点了点头，“嗯，是工业区。文以安他们应该在那边，记得别进城。”
　　雷克斯眼睛一下亮了，刷的一下站起来：“真的？”
　　背包里剩下的食物已经很少了，几个人也差不多填饱了肚子。雷克斯把背包重新背上，又从货柜车底下把那把西瓜刀捡出来，带在身上，一刻都等不及一样就要出发。
　　走之前他回过头问了一句：“能给我几把枪吗？”
　　钟雪秦把嘴里的烟丢到地上踩灭，看也没看他一眼。
　　他耸了耸肩，正要走的时候又倒退几步，贴在纪英耳边小声说：“你最好小心他，他不是什么好人。”
　　纪英挑了挑眉：“怎么说？”
　　“不知道，直觉吧，”雷克斯难得笑了笑，露出两边的小虎牙，“我以前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有这种感觉。”
　　明明雷克斯说得很小声，没想到话里的这个“他”突然抬起头：“走不走？”
　　雷克斯咳了一下，转身走了。
　　直到他转过身，纪英才在他手肘后面看到了一块伤口。
　　伤口不算很大，似乎已经结痂了，但是从伤口往外爬出去的网状毛细血管结构很明显，和丧尸不同，他手上的这片网状结构不是青紫色的，而是正常的红色，不过越靠近伤口的地方，就越呈现出一种偏紫的颜色。
　　纪英目送着雷克斯渐行渐远，有点晃神。
　　如果不是那半成品的药，也许现在他们见到的就是丧尸版雷克斯……不对，他们估计都没机会知道雷克斯的名字了。
　　也不能说无法治愈的药，就一点用都没有。
　　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得无法替代。


第70章 和尚
　　送走了雷克斯，他们继续自己的路途。
　　赵淮毕竟还是个孩子，吃了点儿过期的牛肉干就开始上吐下泻的，许绘在后边集装箱里照顾他，就把纪英换上来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纪英和钟雪秦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变得没什么话可说了，气氛尴尬得有点诡异。
　　这一路上，除了常年生活在国外不太清楚路线的钟雪秦偶尔会问问纪英往哪条道上拐之外，别的什么话也没说。
　　如果要去首都，就必须离开他们现在所在的佛中省，去它上边的丘田省，一路向北。
　　如果要上横跨两省的佛丘高速，就得先上Y市的环城高速。
　　毕竟Y市好歹也是个省会，怎么着都绕不过去，肯定要经过一下。万一运气差的话，说不定还能跟温苍他们碰上。
　　钟雪秦半开玩笑地这么一说，结果纪英没有回应他，一只手支着下巴，沉默地望着窗外。
　　早在进W市之前，钟雪秦就发现纪英发呆的时间变多了，但是像这样发呆到完全听不见别人说话的，还是头一回。
　　现在的高速路上就只有他们这一辆车。钟雪秦放缓了车速，空出一只手抓了抓他的头发：“哎，想什么呢？”
　　他肩膀轻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不过回过头来的时候还是那副一成不变的表情：“怎么了？”询问的声音一如既往很温和。
　　钟雪秦沉默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自己瞎琢磨什么呢？”
　　“嗯，琢磨了，”纪英倒是很爽快承认了，不过接下去还要说的话，就让他有点犹豫了，“我能问么？”
　　“问。”
　　“你说过去首都之前还得抽空找个医院给我做个检测对吧？”纪英拉着自己的安全带，“检测什么呢？”
　　“检测你是不是那位医生要的样本。”
　　“医生要的样本是怎么样的？”
　　钟雪秦没说话。
　　“那换个问题，”纪英勾起安全带，一松手又啪一下拍了回去，“怎么检测的？采血样？”
　　“我听说谨慎起见，要做手术才能知道。”
　　“哦。”
　　纪英没再说什么了，低着头继续玩安全带，啪啪的。
　　过了会儿，钟雪秦才问他：“你怕么？”
　　“肯定怕啊。”
　　“怕什么？”
　　“手术完了伤身体么？现在这个条件手术一半遇到丧尸怎么办？手术完了发现我不是你们要的样本那我是不是就会被……”
　　“纪英，”钟雪秦喊住了他，有点无奈地笑了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琢磨呢。”
　　“我这不是怕么。”纪英扭头看窗外。
　　他们已经沿着事先商量好的路线走了有几天了，偶尔停下来给车加个油，找找补给，走得不是很快，路也有点绕，到现在才差不多快到Y市。
　　他们没必要进去，只是在Y市外边一条环城高速绕一下过去而已。
　　即使这样，纪英也突然有那么点不切实际的期待，期待能碰上温苍他们。
　　变成“样本”之后，这种想念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了。
　　至少在温苍和周大夫他们面前，纪英还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也许还能用普通的口气和他们说说话，普通地开开玩笑。
　　他不是什么为了人类存亡就能奋勇就义的好人，要对他没什么损失他也就做了，但如果还会伤害到自己，他肯定也会犹豫。
　　只是犹豫而不是抗拒，倒也真不是因为什么人类存亡。比起这种远大的理想，身边人的想法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比如钟雪秦。
　　很多事情，他其实也没办法说原谅就原谅。那些痛苦的感觉，在记忆找回的那一刻差点把他逼疯。
　　可是到了现在，每次看到钟雪秦为了弥补过错而努力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地想对自己说：算了。
　　每次对自己说算了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问自己：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钟雪秦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
　　“又瞎琢磨什么呢？”
　　“没，知道是瞎琢磨就甭问。”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点儿也没反应到他的面部表情上。
　　车窗外，已经到了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了，周围一点人气也没有，千篇一律的景色让人闷得很难受。
　　钟雪秦琢磨了一下，才说：“我以前说过，你可以相信我。这句话真的是真的。”
　　纪英被他最后一句绕乐了，勾着嘴角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本来以为他就是随口说说，没想到钟雪秦突然握住了纪英的手，拿到自己身边安抚性地捏了两下：“真的。”
　　手套上冰冷的触感，混着那两个简短而有力的字，让纪英浑身过电一样，整个手臂都有点麻。
　　握着一个男人的手，这件事儿对钟雪秦来说挺诡异的。不过，感觉倒也没那么糟糕。
　　纪英的手挺白的，手指很长，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反正这种时候他的指甲还修得很整齐，握在手里感觉挺好的，好到让他有点儿摘掉手套捏一捏的冲动。
　　不只是感觉挺好的。他好像还有点高兴，高兴什么？不知道。
　　反正路上也没其他车，他就悄悄往旁边看了一眼，分了下神。
　　纪英靠在车窗边，不知道又在瞎琢磨什么，侧脸和发丝间露出的一部分耳朵，好像被夕阳的余晖染红了。
　　“哎，”钟雪秦在他手心里挠了挠，“跟你说话呢，别让我一个人尴尬成么？”
　　“成，”纪英有点痒，回过头朝他笑了笑，“我相信你。”
　　钟雪秦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下，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淡定，缓缓收回了视线：“那就好。”
　　高兴什么？他究竟在瞎高兴什么？
　　操，他不知道！
　　特别邪门儿，这时候他就想起了那天在树林里抱着纪英的时候。
　　好歹二十几了，他以前也不是没抱过女孩子。他能确定，抱着纪英的感觉和抱女孩子的感觉不一样。
　　那种骨架就不一样，不那么娇小，也比女孩子高，抱起来有点硌得慌。但是这么个男人，还是个很聪明的男人，在他怀里毫无反抗地任他用力抱紧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给了他一种征服之后的满足感……
　　一溜儿想下来，就自然而然想起了纪英那会说的那句话。
　　——“知道我喜欢男的么？”
　　猛一晃神，钟雪秦一下清醒了，还出了一头汗，手上的力度也没控制住。
　　“嘶……”纪英皱着眉，“您再使把劲儿吧，看看能不能捏碎。”
　　钟雪秦愣了愣，赶紧松了手，松完手又觉得有点好笑地摸了摸鼻子：“想事情呢，没注意。”
　　纪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正当他低头揉着手的时候，车子猛地刹了一下，接着又条件反射地摁了摁喇叭。
　　钟雪秦是真没想到，车开到现在，遇上活人挡道的还真是头一遭。要不是现在天还没全黑，指不定钟雪秦就这样直接碾过去了。
　　车前头的一排人，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大概有六七个这样，平民打扮，脸上表情麻木，差点被货柜车撞上也毫无反应。为首的穿着那种很廉价劣质的tb货和尚服，上面还沾着些血迹。
　　和尚打扮的人挥着一串佛珠，前面的他俩没细听，倒是听到最后几句重点：“若是生前修有福祉，死后必能进入极乐世界，也就不必再受这人间地狱之苦……”
　　这话说完，就有人开始哭了起来，也有人红着眼举起了手里的刀。
　　纪英皱了皱眉。
　　钟雪秦看着后视镜，把车慢慢倒回去，看样子是打算再找另外一条路绕着走。
　　“不管么？”纪英问。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对吧？这句话谁说的来着……”钟雪秦倒着车，没再看那些人，“反正他们有自己的答案而已。这样的人，就算被救起来了，也活不下去。”
　　集装箱里，许绘发现车被倒了回去，就高声问：“怎么了？”
　　钟雪秦倒了车，回她：“没事儿，休息你们的，再过会儿就要换人开了。”
　　“成。”许绘应了一声，就没再管了。
　　开始有人举起刀，颤巍巍地割着自己的手腕，越疼越下不去手，越下不去手就越疼。也有人抬起头，流着泪看向他们这边。
　　和尚始终笔直地站着，闭着眼，双手合十把着那串佛珠，皱着眉念诵经文。
　　就是没见他拿出刀。
　　不少人倒下了，他也没睁开眼睛。
　　车开走了。
　　纪英靠着车窗。
　　没有谁规定活着就一定是最好的，如果他们自愿选择了死亡，谁也没有权利干涉，就像法律上也没有规定自杀有罪。
　　虽说这样，但他却有点莫名的难过。


第71章 风声
　　“累了吗？换我开开？”
　　在车子停在路边加油的时候，纪英问了一句。
　　他们车已经马不停蹄走了好几个小时了，天都黑透了。
　　钟雪容和许绘从后边集装箱跳下来给车加油，钟雪秦还坐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那你来开，”钟雪秦居然没坚持，跟纪英换了个位置，“累了就叫后边的人来换。”
　　“你不去后边休息？”
　　“我就坐这儿，”钟雪秦翻出一张之前找到的地图开始看，脸色有点凝重，“我老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车加好油，钟雪容在车外朝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纪英等他们上车，过了会儿听到他们敲打集装箱铁壁的声音，他才重新发动车子。
　　“路边突然出现一群活人……就挡在咱们车前边，你不觉得奇怪？”
　　“他们这不是要自杀了么，还挑地方？”纪英其实也觉得奇怪，但他也想不明白。
　　钟雪秦想到的其实都没他多，但这是一种经验带给他的直觉。
　　那个和尚带领教众自杀的时候，很明显自己没有一起赴死的打算，看着就像江湖骗子那一挂的。
　　但是他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又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悲哀。
　　“不知道，我还是觉得不对劲，”钟雪秦摸了根烟出来点上，又开了车窗，“不管怎么个不对劲，不要影响到我们的行程就无所谓。”
　　之前在秦历山山脚下也说过这事儿，如果不走贯穿Z市的一条高速，从W市直接过去，就要多走很远的路。但是后来Z市又整个炸城了，想走那条路也不现实。
　　如果走直达Y市的高速还能快点儿，但他们只是走一条Y市旁边的环城高速，要绕的路就有点多。
　　这一晚都是纪英在开车。钟雪秦在旁边研究了一会儿地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到了以前刚认识纪英那会，那是远在灾变之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的纪英更开朗一点，会说会笑，又很聪明，其实挺讨人喜欢的。
　　钟雪秦长那么大，外表也不错，周围爱慕他的人其实也不少，他早就看出来了。
　　不知道是爱慕还是崇拜还是其他什么，反正这个人对他挺特别的。
　　对于同性恋这个词，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就像你要问一个打小吃素的素食主义者，怎么评价这块肉的口感，他肯定觉得无所谓，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何况当时钟雪秦还有自己的任务。对于纪英的那些心思，他就当做不知道了。
　　有一次睡梦中被一点细微的动静吵醒时，他发现是纪英，就忍住没动。
　　接着，就有一个短暂的吻落在他唇边。
　　当时的钟雪秦只是有点惊讶，不过为了任务能进行下去，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是素食主义者无意间舔到了肉味，即使不在意，当然也不能当做从来没发生过。
　　没想到现在又一次感受到那种冰凉的，带着轻微颤抖的柔软触感，只能是在梦里。
　　在梦里的时候也无所谓理智，全凭本能。钟雪秦这回睁开了眼睛，按着纪英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梦里的纪英很温顺，没有挣扎抵抗，虽然面部是模糊的，但是他身上那种阳光的味道却依旧很明显。
　　亲吻渐渐变得不可控制。钟雪秦的手从纪英衣服下摆里探了进去，那种肌肤触感虽然不如女人一样温软，但也足够细腻，让他手臂上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迷迷糊糊的就想着，一直想做的事终于做了。
　　明明两个人正在以一种极其亲热的姿势接吻，可是钟雪秦居然听到纪英的声音：“你升旗了？”
　　钟雪秦有点惊讶。
　　升旗了？还真是。
　　他居然对一个男人有反应？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一晃就过去了，但是他的头皮却在那一瞬炸开了，就像素食主义者有一天发现自己居然那么渴望吃到肉，有种震碎三观的效果。
　　本来没关系的时候觉得无所谓，突然一下子有关系了，对于同性恋这个词，他多少生出了一点抵抗的情绪。
　　同性恋这个词，毕竟意味着不正常。
　　……
　　“你要不问问丧尸，肯不肯给你点时间让你lu个管？”
　　钟雪秦一下醒了过来，发现纪英靠得很近，眼睛盯着他下面，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跟从前那种开朗温和的样子完全不同。
　　就算头脑有点发热，钟雪秦还是一下抓住了话里的核心：“丧尸？”
　　他坐正了身子，发现车已经停了，丧尸围在车边，朝车里的他们伸出手，却抓挠在车窗上，指甲划着玻璃，发出让人很不舒服的声音。
　　好在数量并不多，没什么威胁。
　　“怎么回事？”钟雪秦还没从梦里亲热和现实中遇到危险这个巨大的落差里回过神来，有点郁闷地抓了抓头发。
　　“刚刚前边猛不防出现一只丧尸，我想着开过去吧，就把它撞翻了，”纪英还是盯着他升旗的地方，觉得很新奇一样，“结果丧尸卡进车底，车子开不动了，就被围住了。”
　　“哦。”钟雪秦也看着自己升旗的地方，思考着自己究竟该先解决哪一边。
　　纪英很体贴的：“lu呗，我不看你。”
　　钟雪秦沉思片刻，说：“被丧尸看着也不知道出不出得来。”
　　“放心，肯定出得来，”纪英一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般人看到丧尸早下去了，你还没有，说明你……”
　　钟雪秦斜眼盯着这个罪魁祸首，看到他不知道为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
　　头上挨了一手刀，好在对方克制了力量。纪英捂着头：“你是不是也该找个女伴了，再这么下去万一真的对丧尸……”
　　头上再次挨了一个手刀，纪英总算不说话了。
　　刚刚钟雪秦睡梦里叫了个名字，然后慢慢的……就升旗了。
　　作为顶着这个名字的人，纪英一下子没注意到前边有丧尸，这才不小心撞上去的。
　　钟雪秦是该找个女伴了。
　　他看着钟雪秦打开车门下去的身影，皱了皱眉。
　　解决丧尸只花了几分钟，解决完小帐篷也下去了。
　　最大的问题其实是被卡进车底的断肢。
　　钟雪秦把集装箱里的钟雪容他们叫下来，兄弟俩一起修车，其他人在旁边守着，防止其他丧尸靠近。
　　刚刚被钟雪秦解决的丧尸就倒在车的附近。纪英走了过去，观察了一下。
　　这些丧尸无一例外，手腕上都有一道或深或浅的刀伤。
　　等到车子修好了，纪英跟钟雪秦说起了这事。
　　“什么意思？”钟雪秦没明白他的关注点。
　　“还记得之前那个和尚么？”纪英在自己手腕边比划了一下，“我看到他们自杀的时候，都是割手腕呢。”
　　钟雪秦皱了下眉：“你意思是，这些丧尸生前都是被那和尚教唆自杀的？”
　　“有这个可能……”
　　“不可能，”钟雪秦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我们这车都开出去多远了，怎么可能还遇上？”
　　其他人听到他俩的对话，凑过来问怎么回事，纪英简要跟他们说了下。
　　“难不成……”钟雪容神经兮兮地左顾右盼，“是鬼打墙？”
　　黄小语也跟着紧张起来，找了下路标，然后才放心下来：“这里已经不是刚刚那条路了，车确实开出去了呀。”
　　许绘无奈地叹了口气：“黄博士，能不能对科学有点信心……”
　　“我猜吧，”纪英靠着车门，“那和尚该不会是范围作业吧？”
　　钟雪秦挑了挑眉：“你意思是他这么做不是头一回了？”
　　“不然解释不了，只不过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几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你们看到那会也不阻止么……”钟雪容瞥向纪英，主要跟纪英说，“就放着他们自杀？”
　　纪英低着头，没说什么。
　　“看着是一件小事，一个小小的恶行，就放着不管的话，说不定哪天就会落到我们自个头上，”钟雪容把脚边一块小石子踢了出去，看着它在地上跳啊跳然后滑了出去，滑进黑暗里，“这是我妈说的，跟我爸说的，我在旁边听……”
　　他话没说完，听到踢出去的小石子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上的声音，有点疑惑。
　　现在城市都停电了，路灯也没有，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全靠车头灯车尾灯照着那一小片地儿。
　　小石子的身影没入黑暗里，一下就找不着了，也不知道是撞到了什么停下的，撞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脆响。
　　这一撞，周围的声音都没了。
　　“奇怪，刚刚好像还有风呢……”许绘撩了撩头发，发现自己的发丝还在飘动。
　　风还在。
　　但刚刚那些声音却不是风声。
　　钟雪秦的表情明显戒备起来，压低声音：“上车。”
　　他刚说完，周围那些奇怪的声音又突然响了起来，这回声音还更大了。
　　其他人都觉得有点不妙，赶紧上了车。纪英本来也想上车，却突然发现了什么，脚步一顿。
　　地上那些刚刚被钟雪秦解决的丧尸，其实有的手腕上的伤口根本不足以致命。当然，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这些丧尸好像……”纪英缓缓睁大眼睛，“都没被咬伤。”


第72章 合照
　　“你说什么？”钟雪秦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又随着他的目光，把视线转移到那些尸体上。
　　隐在黑暗里，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这些丧尸无一例外，头部都有一道刀伤，从那道刀伤往外攀爬出黑紫的毛细血管网。
　　他们经历了太多相似的情景，很自然地把死亡和尸变联系在一起，以为自杀也是死，反正死亡的人尸变很正常，其实那才是最不正常的。
　　如果正常自杀死亡，根本不会尸变。
　　说话间，周围那些嘈杂声越来越清晰。
　　“先上车啊！”钟雪容看他哥还没过来，就先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许绘坐上副驾，黄小语也跳上了后面集装箱。这会看他俩还在磨蹭，钟雪容没忍住吼了一声。
　　这一吼声量没控制好，吼完黑暗里就有道影子扑了过来。
　　钟雪秦以超乎常人的反应能力伸出手，手掌卡在了扑咬过来的齿间。
　　他的手上戴着特殊合金制作的手套，牙齿咬合时不断发出咔咔的声响。扑过来的丧尸没得嘴，伸出双手抓住钟雪秦的手臂，但有点使不上劲儿的感觉。
　　这丧尸的手腕上，也有深深浅浅的好几道刀伤。
　　纪英抽出随身携带的刀，往丧尸头上砍了一下。那感觉就像砍在砖头上，刀刃都卷了。
　　他这才发现，这丧尸额头上盘下青紫的毛细血管网，反而观之，它手腕上的伤口却没有。
　　钟雪秦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本来也在观察的他这会又伸出了另一只手，掰着下颚，直接把丧尸的下巴扯了下来。
　　他抓着血淋淋的下颚，随手一丢，用肩膀碰了下纪英：“走。”
　　纪英应了一声，悄悄伸出手从面前那只没了下巴的丧尸兜里顺出了什么东西，那手速快得钟雪秦都差点没看清，一秒没耽搁地跟着跳上了敞着门的集装箱。
　　车子发动了几声，缓慢地开了。
　　大型车就这点特别不好，从发动到正常开出去花的时间久，磨蹭。
　　纪英身手没那么好，跳上集装箱的时候还是钟雪秦拉了他一把，整个儿就是扑上去的，小腿那里还磕了一下，就着那姿势趴了一小会儿缓过那股疼劲儿，后面是黄小语把他扶起来的。
　　“没事吧？”黄小语扶了他一把，很担心样子，相比之下，旁边钟雪秦虽说在快速换子弹抽不开手，但该看的肯定都看到了，这会儿很明显在忍着笑。
　　“下回不东张西望了，我要第一个上车坐前边儿。”纪英这会才拿出了刚刚从丧尸那儿顺出来的东西，是个手机。
　　这手机不用解锁也能开手电筒，他要的也就是这功能。也是他运气好，这手机手电筒做得可以，一束光照出去亮了好大一片。
　　钟雪容在前边拍着方向盘，急得要死，心里臭骂着这大破旧车该入土了，转眼瞄了一下后视镜，人就傻了。
　　手机的手电筒只能照亮一个圈儿，就这圈儿里边全是丧尸，稍微远一点没能全照亮的地方也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丧尸正在涌过来。
　　这画面对他们来说其实都习惯了，让他傻眼的还不是这个。
　　钟雪容伸出一只手抓住后视镜掰了掰，好让他看得清楚一点。
　　“这他妈……脑子里是进水了？”
　　他这形容有点没水平，不过意思倒没差。纪英也有点头疼地摸了摸额头。
　　这些丧尸脑袋比普通人大了一圈，就跟新闻里那种大头娃娃似的，不过比那恐怖多了，头上盘着黑黝黝的筋络，不管男的女的，很多头发都脱落了。
　　肿大的头部压迫了五官，有的眼睛直接爆开，有的眼珠子整个往外瞪出来了，只剩下嘴巴还在下意识开合着，露出发黄的牙齿，因为受到头部压迫，嘴巴中间往下凹，两边往上翘，看着就像在笑一样。
　　也不是所有丧尸都是这样的，一部分感染的时间没那么久的，模样就还更接近人一点儿，但像这种久了的大头丧尸，别说刀了，上枪都不一定能爆头，还有这么大的数量。
　　钟雪秦踢了一下集装箱壁：“废他妈话，开车。”
　　“这不开着嘛！”钟雪容觉得很委屈，明明刚刚是他俩拖了时间。
　　磨蹭着磨蹭着，大货车可算慢慢开出去了。
　　就这么会儿，钟雪秦已经给三把枪换好子弹，其中两把丢给了纪英和黄小语，他自己举着一把，瞄准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儿射好，就皱着眉放下，过会儿又举起来，朝最靠近的几只丧尸腿上发了几枪。
　　其他俩人也有样学样开枪往丧尸的腿上扫射，不一会儿前面一排的丧尸全扑了，后面的丧尸也被绊了一下，和货柜车就拉开了一点距离，他们这才能把集装箱门关上。
　　关上门之后，外头丧尸的声音听着就很像风声。
　　他们刚刚居然就在那儿慢悠悠聊天。
　　手机的电只剩一半，纪英把手电筒关了，但没放下手机。
　　钟雪秦看了他一会儿，问：“看什么呢？”说完就凑过去。
　　手机锁屏的照片是一张合照，一大群人都是一身旅行装备，距离太远脸看不太清，最显眼的反而是他们背后那尊巨大的佛像，应该是山体风化天然形成的，看着很像坐卧的大佛。
　　纪英把手机侧了侧给其他俩人看：“你们看看底下。”
　　钟雪秦皱着眉。底下只身一人站在最前排的那位，穿着有点劣质的和尚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很温和慈祥的样子。
　　“靠。”钟雪秦简短地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那会儿黄小语在后面没见过那和尚，所以盯着合照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纪英就跟她解释了一下。
　　她听完还是很不理解：“可能是……巧合？”
　　“我觉得不是，”纪英把手机收起来，集装箱里就一片黑了，“这人可能在量产丧尸。”
　　“疯了，”车走得很颠簸，钟雪秦朝纪英那边靠过去，搂着他肩膀，怕他颠出去似的，“图什么啊？”
　　黄小语揪了一下裤子，瞪着眼睛被吓到一样：“不能吧，他是信佛的人啊……”
　　纪英回想起那时哭泣着割手腕的那些人，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有神有佛，怎么不救救这些可怜的信徒。”
　　“你不懂，人家都说佛在心中，真正信佛的人反而能活得下去，”钟雪秦笑了笑，“他们那不叫心里有佛，那叫心里有鬼。”
　　“不说这个了。有个问题我还没想明白，”纪英摸着下巴，“这些人割的是手腕，感染却在头部，为什……”
　　他话没说完，前面钟雪容突然狂叫：“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没等他们问个“怎么了”，整辆车猛地甩了一下，侧着车身狂刹。后面纪英还好有钟雪秦搂紧着，黄小语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被甩到集装箱铁壁上，伴随着她的尖叫，哐当一下撞了上去，钟雪秦那么快的反应，临时伸出手想拉都没拉住她。
　　“我靠！前面更他妈多！”钟雪容嗓子都喊劈了，“倒不倒？”
　　“倒屁！两边呢！”钟雪秦也跟他喊。
　　“废话！两边要空着我能不走么！……我靠！前面一排全他妈大头娃娃！”钟雪容到后面破音了，咳嗽了好几下又继续想吼，还好被许绘捂住了嘴。
　　他们集装箱里看不到的没什么感觉，硬生生被钟雪容这几声吼搞害怕了。钟雪容平时挺二的，但是经历了那么多胆子还可以，他都吼成这样了那外边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纪英把黄小语扶起来，打开手机屏幕用微弱的光亮看了一下，她背上有一片擦伤，疼得她抽抽噎噎哭了，还好不妨碍行动：“坐车里被围住那就实打实死定了。”
　　钟雪秦肯定也知道，但是皱着眉不说话。
　　“先弃车，”纪英拍了拍他的手臂，“丧尸不馋这些玩意儿，过了这阵再想办法回来拿。”
　　没等钟雪秦同不同意，前边许绘一声令下：“下车！都下车！”
　　纪英一脚踹开了集装箱门，踹开的同时听到前面钟雪容喊：“下屁的车！堵上了，把门关紧！”他就知道不好了，无奈这一脚已经踹出去了。
　　果然刚一踹开，一大群丧尸汹涌而来，手扒拉着往里爬。
　　黄小语哭着往后挪了挪，举起枪击中了一只丧尸的天灵盖。
　　一声闷响，像是打在厚木板上，丧尸的额头有个小小的弹孔，但并不深，子弹往脑门上突进一小段就止住了，哐当一下掉地上。
　　还好集装箱离地面有些距离，大头丧尸碍于头部的重量，一时半会爬不上来。不知道是不是黄小语刚刚那一枪刺激到那只丧尸，它突然猛用力爬进了集装箱，其他丧尸抓着它的脚也在往里边爬。
　　钟雪秦挡在俩人前边，活动了一下手腕，瞄准了那丧尸扑过来的一瞬间，冲他下巴来了一个标准上勾拳。
　　这一拳的威力跟被炮筒近距离轰了一下似的，伴随着巨响，那丧尸脑袋撞到集装箱顶，那片铁皮起先照着头颅的形状顶出去一个圆儿，到后面居然顶破了，至于那脑袋也直接开了瓢，洒出来一些黑色粘稠的恶臭液体，溅了他一身。
　　那丧尸就这么没动弹了，脑袋上溅出来的粘液让它在箱顶上粘了一会儿，才晃悠悠地掉下去。
　　钟雪秦皱眉捏着鼻子，好一会儿没缓过劲。
　　太他妈臭了。
　　后面俩人都被他这一拳惊呆了，黄小语都不哭了。
　　这人整个儿就是一把彪悍的重武器。
　　纪英很快回过神来，指着下边：“又来了！”
　　“我有眼睛，”钟雪秦磨着后槽牙，“你想想办法！”
　　再怎么像重武器，本质上他也是个人，何况就算重武器来了都不一定能把这么一大群大头丧尸全轰死。
　　“上车……”纪英的声音模糊在丧尸的叫声中。
　　“什么？”钟雪秦把丧尸想爬上来抓着车的手一一踩了下去，但是数量毕竟太多了，“咱不就在车上么！”
　　“哎！”纪英拉着他胳膊，凑到他耳边大喊，“上车顶！”
　　钟雪秦顺着他往上指的手，看向刚刚那个被丧尸顶出来的小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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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一章以示这坑还没弃……其实不会弃的，前段时间忙一直没空写，最近有点儿空了，怕以后更新又不稳定就想先攒攒存稿。不会弃坑，不会弃坑，不会弃坑，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但就是要等等，存够稿了继续。不知道还有没有在看的，反正先说一声抱歉啊真的！（鞠躬）


第73章 顺序
　　纪英看他还有点不明白的样子，抓紧解释：“他们头重脚轻，不好往上爬。”
　　钟雪秦会意，对着集装箱顶那片破了洞的地方连开数枪，想把洞再开大一点儿。
　　月光大片倾泻下来，那种宁静祥和岁月安好的样子，混着外面丧尸喉咙里怪异嘈杂的啸吼，让钟雪秦有一瞬的晃神。
　　下一瞬，他往下蹲了蹲，卯足劲儿弹簧似的猛地一跳，直接用手在集装箱破烂的顶部破开了一个够人上去的洞，落下来，又往下半蹲蓄力，准备再跳一次。
　　又有几只丧尸爬了上来，纪英挡在黄小语前边，就着丧尸扑过来的惯性把它往后一带，顺势按着它沉重的脑袋砸在地上，丧尸挣扎了半天没起来。
　　虽然脑袋最脆弱的地方被病毒加固了，但缺陷也很明显。
　　钟雪秦再次起跳，两只手抓住破洞的边缘，凭着神奇的臂力和腹部力量，卷起双腿，带着整个人上去了，铁皮边缘都被他抓出了手指的轮廓。
　　他刚上去还没怎么稳住身体，就半个身子往破洞里探下来，伸长了手：“上来！”
　　“你先上去！”纪英故技重施又撂倒了一只丧尸，回头冲黄小语喊。
　　黄小语知道现在不是推来推去的时候，她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咬咬牙跑过去抓住了钟雪秦的手，被他带着往上爬。
　　涌进来的丧尸越来越多，前边钟雪容的叫喊声持续了一会儿就没了，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再一看黄小语，还剩半个身子没上去。
　　纪英往后退了两步，四肢都有点儿发虚。
　　他的脑海里一瞬的晃过去那些信徒自杀的场面。
　　他们哭泣着，红着眼。但是比起割腕的疼痛、死亡的黑暗，还是被撕烂分食更让他们害怕。
　　生存还是死亡，也不能说什么对与错，只是一个简单的判断和选择。
　　没谁能替别人惋惜，因为你没有身临其境，因为你不是他。
　　纪英又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渐渐莫名地平静下来。
　　上边钟雪秦好像在朝他喊着什么，他没注意听。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会儿就开始走马灯了，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
　　地震，倒塌的房子，抱住他的父母，还有那根穿过了父母的身体，却在他面前停下的断梁……然后他睁开眼，却看到了浑身是血，捂着手腕皱眉的钟雪秦。
　　宿舍楼里，刚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对他却有种莫名的关切，甚至于突破丧尸包围时太过着急扭到了手腕。
　　那个时候，纪英才突然明白过来。
　　人很脆弱，所以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容易到让人一下就忘了，周围还有会为他的死而痛苦的人……
　　“纪英！”
　　纪英猛地回过神，又往后退了一步，但是退不开了。
　　这时候集装箱里已经塞满了丧尸，一只丧尸已经抓着他的肩膀，近距离看到那个巨大的脑袋和被压迫得诡异的五官，让纪英本能地害怕。
　　这一害怕，脑袋就一下清醒了。
　　他回手摸了摸，发现身后就是那堆从W市搬出来的武器。他随便抽了一把枪，对着面前丧尸的下巴砰砰砰连发了好几枪，面前的丧尸才总算倒地。
　　灵光一闪，他也跟着趴到地上，一边扒拉着面前无数双腿，一边匍匐前进。
　　这些丧尸头重脚轻，所以下盘也不稳。这一扒拉，面前的丧尸倒了一大片，一倒下了，又因为头部的重量爬不起来。
　　他在丧尸群里挤着，鼻子里全是腐烂的恶臭，挤得他头晕眼花，爬到一半突然听到上边有人喊：“这儿！”
　　他抬起头看也没看，抓住了一只手就被猛地拉了上去，途中他的脚被丧尸抓住，不知道谁开了枪，把丧尸都震开了一点儿，他又猛瞪了几脚，才总算上去了。
　　上去之后他才发现是黄小语开的枪。黄小语喘着粗气，看着比他还累，但是看到他没事的时候，黄小语忽然上去抱了抱他，边抱边哭：“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钟雪秦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片刻没停就转身朝车头跑过去了。
　　纪英拍了拍黄小语后背：“谢谢，我没事。那边还有仨呢。”
　　黄小语这才猛地直起身子，着急忙慌半爬半跑地转过身跟着钟雪秦朝车头过去了。
　　车前头驾驶座有玻璃挡着，虽然丧尸围在外边拍着玻璃，但玻璃暂时没破，里面的人应该还没事。
　　钟雪秦敲了敲车顶：“你们没事吧？”
　　钟雪容很快喊：“废话，肯定有事啊！”
　　钟雪秦被他逗乐了：“行了，我看看在上面开个洞，你们爬上来，到车顶上来。”说完枪和刀一起上，在驾驶座上面也开了个洞。
　　这车集装箱和驾驶室用的都不是同一种材质，集装箱那里没几下就开了，驾驶室倒腾半天没弄开。黄小语和纪英过来帮忙也花了不少时间。
　　好不容易开出了一个能一个人通过的洞，纪英就听到了很不妙的声音。
　　刺啦刺啦的，玻璃快碎掉的声音。
　　下面赵淮都没喊，钟雪容已经喊上了：“靠！快快快快这儿撑不住了！”
　　“上来！”钟雪秦伸下去一只手。
　　许绘和钟雪容对视了一眼。
　　玻璃上已经碎开一朵小白花了，开始有玻璃屑往下掉了，撑不了几秒，一个人上去，剩下的人生死难料。
　　没时间了，许绘知道不管是她还是钟雪容上去，双方心里都会膈应，搞不好还会起争执，所以她先把赵淮送上去：“让小孩先上去吧。”
　　钟雪容咽了口唾沫，没出声。他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小孩儿面对丧尸不能打不能扛的，这种时候活下来有什么用？还不如让他……
　　这个念头一闪过，他就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坏啊，坏透了。
　　小孩子身体小又轻，很快上去了，玻璃还没破，还能再上一个人。
　　赵淮还是个小孩，还需要妈妈。钟雪秦啊……有没有他这个弟弟都差不多。
　　钟雪容空洞洞地盯着方向盘：“算了，还是你……”
　　“小容，你上来。”
　　钟雪容愣了一下，抬起头。
　　小时候老爸总是笑着叫他“小容”，然后给他糖吃，再往后不管是叫他干啥，听到这俩字他都肯定会屁颠屁颠跑过去。长大了老爸就不这么叫了，他还惆怅了好一段时间，跟他哥一说，他哥还鄙视了他。
　　钟雪秦打了个响指：“上来，快。”
　　许绘睁大眼睛：“秦哥……”
　　啪啦一声，玻璃碎开了一小块，外头探进来好几根黑不拉几的手指。钟雪容被这声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地抓住了钟雪秦的手，玩命儿往上爬。
　　就在钟雪容还剩小腿没上去的时候，又是哐啷几声，玻璃碎了一大片。
　　“哎！”钟雪容忽然喊。
　　“怎么？咬你了？”钟雪秦马上问。
　　“不是……他妈什么东西抓我……”钟雪容瞪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发现抓着他脚的居然是许绘，因为那感觉就不像是想把他往下拖，而是想跟着他一块儿上去。
　　钟雪秦似乎也猜到了，抓着他手猛一使劲儿，纪英也拉着他另一边的手，黄小语抱着他身子，三个人合力以最快的速度把下面俩人一起拖了上来。
　　刚一上来，下面驾驶室的玻璃就全碎了。
　　钟雪秦这两个洞开得很妙，够一个人上去，但是那些个大头娃娃上不来，偶尔有几只感染时间比较短的正常体型丧尸爬上来了，也很容易能解决掉。
　　几个人在车顶上喘息了好一会儿，都惊魂未定，只有钟雪秦还很淡定地拆开枪看了下还剩多少子弹。
　　就俩了。
　　还行，成双了。
　　钟雪秦把枪装了回去，余光里看到有人站到他旁边来了。
　　“你刚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是许绘。
　　钟雪秦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我也是着急了，不好意思。”
　　许绘看了他几眼。
　　不得不说，钟雪秦底子是真不错，就算是在这种逃命的时候，他的样子看着还是很帅，浸血了就把头发往后撩，露出额头，脸上染了点儿泥土，反而加深了他本来就深邃的五官，身上的衣服裤子不知道被汗还是血泡湿了，都紧紧贴在身上，勾出肌肉的线条。
　　这会儿笑起来，莫名其妙就有一种……性感？
　　许绘为自己的跑题愣了几秒，估计也因为大难不死的，心情也放松了，莫名其妙就没生起气来，但是很明显这个理由过不去：“秦哥，你这样一点儿着急的意思都没有啊。”
　　她肯叫“秦哥”那就说明这事儿可以过去了。毕竟钟雪秦第一个拉上去的还是赵淮呢。
　　不过她这么聪明的人，心里其实也清楚了。虽然她对钟雪秦的背景也是一知半解，但她至少知道钟雪秦目的性很强，他会拉上自己和赵淮一块儿上路，为什么，她一路上也在想。
　　到现在她终于想明白了。这一路上不可能没人出事，危险肯定是有的，钟雪秦就是想多拉几个人当炮灰。
　　不管之前她再怎么讨好这个人，努力扮演一个贤惠善良的可怜母亲，他就是没把她们母子俩归入到这个团队里的。
　　哪怕之前他冒死救了赵淮，刚刚他也第一个把赵淮拉上车顶，现在想想，估计就是为了多一个控制她的把柄，万一他先把自己弟弟拉上去，她在下面不满意，想到赵淮一个人在上面，也不敢做什么小动作。
　　卑鄙。
　　要是换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保准就被这只帅狐狸骗了。


第74章 等着
　　钟雪秦没接她的话，当然也不知道她在心里已经把他骂了一遍，转身走到纪英面前：“想到办法了么？”
　　大货车本身也没有多高，虽然大头丧尸爬上不来，但是哪怕一层叠着一层，叠罗汉似的叠上来，那也是时间问题，何况还有很多体型正常的普通丧尸。
　　纪英正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往四周快速照了一圈，照完了吸一口气：“没有。”
　　反正手电筒能照到的范围里，一个缝儿都没空着，全是丧尸，他们这儿跟海中孤岛似的。
　　钟雪秦看到黄小语走到前头抱着被吓到的赵淮一起小声哭，车后头这边没人，就压低声音问他：“你刚是不是想等死了？”
　　纪英看了他一眼，才应了声：“嗯。”
　　“告诉你，”钟雪秦指着他，“少他妈瞎想，听到没？”
　　纪英扭过头：“听到了。”
　　钟雪秦捏着他下巴把他脸转了过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说吧……”
　　纪英看着他。
　　“样本也好小白鼠也好，如果换了个人，他跟你情况一模一样，但就是换了个人，”钟雪秦盯着他的眼睛，“我他妈也不可能这么担心。”
　　纪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但脸上还是保持平静：“哦。”
　　“哦？”钟雪秦拔高了声音，“就哦？”
　　“我知道了，”纪英掰开他捏着下巴的手，拿在自己手里握了握，“不想了。”
　　钟雪秦啧了一声：“也不是什么都不想，赶紧的，想想现在怎么办。”
　　“别急。”纪英又打开了从丧尸口袋里顺出来的那部手机。
　　钟雪容走过来，在他哥旁边握拳咳了咳，又咳了咳，咳到后面钟雪秦猛拍了一下他后背，这回他才真的咳了好几下。
　　“怎么，身体不舒服？”钟雪秦指着下边，“那就自己跳下去别耽误我时间。”
　　钟雪容顺着气儿，苦着脸：“你干嘛！我跟你道个谢容易吗还不让我酝酿一下？”
　　“谢屁，你该谢你自己，运气好投胎做了我弟。”钟雪秦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是，我谢我自己。”钟雪容也笑着朝他竖了个中指。
　　“开了。”
　　兄弟俩同时回过头，看到纪英拿着手机戳着，还勾起一边嘴角。
　　平时跟个面瘫似的，突然这么勾起一边嘴角坏坏地笑，看着反而有点吓人。
　　“咋了？”钟雪容躲在他哥后边问。
　　“这手机我开开了，”纪英继续戳着手机，“我看看里边都有什么……”
　　“开了？你还知道人家密码？”钟雪容没把握住重点。
　　纪英语气很平淡：“锁屏密码简单点好，一般都是几个相同的数，要么直接123456。也是我运气好，都试了一遍，结果就是六个8。”
　　“这不是重点，”钟雪秦把他弟伸过来的头推开，“看看里边什么信息没有？”
　　纪英没说话了，戳手机的手指也停了，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递给了钟雪秦。
　　上面是一张照片，拍得很急，画面都糊了，不过还是能看出照片里是一块路牌，路牌上被人用喷漆简单写了几个字：
　　往青岩寺。佛祖保佑。
　　“青岩寺……”钟雪秦路上就一直在研究地图，这会想了想，说，“好像就在这一带，我们刚刚有路过。”
　　他刚说完，纪英就接着说：“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等着。”
　　“……哦。”钟雪秦听话地等。
　　过了会儿纪英发现他没说话了，看了看他：“你干嘛？”
　　“等你啊！”
　　“不是……”纪英没忍住乐了，“办法就是等。”
　　“……等？”钟雪秦挑起一边眉毛。
　　现在这情况，最不能等了，再说等能等出什么来？
　　“等人来救。”纪英看着天边。
　　地平线冒出了一点昏暗的光，眼看又是一个黎明。
　　钟雪秦也乐了：“等谁？等佛祖？”
　　纪英看了他一眼：“等那个和尚。”
　　“就你们之前说的那诱导别人自杀的和尚？”钟雪容有点好奇。
　　“你觉得他会回来？”钟雪秦问。
　　“他不仅会回来，”纪英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是有疑惑，但没有质疑，“还会救我们。”
　　“毕竟有这些照片，现在我相信他是范围作业了，但你要说他会回来，为什么呢？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儿被他变成丧尸场了吧？还救我们……他凭什么啊？”
　　纪英拍了下身上的泥土：“先说好，这是我的猜测，不一定对。我觉得等是最好的办法，是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钟雪容摆了摆手：“你就说吧，跟我们还客套半天……”
　　“其实真正的佛教，是不提倡自杀的。”
　　看对面俩人愣了一下，纪英继续解释：“在佛教里边有一种说法，如果活着很痛苦，那也是你不能逃避的业报。相反，逃避痛苦选择自杀的人，没法投胎，没法轮回，永远驻留在中阴，成为中阴身，每七天就要重复一次自杀的瞬间，非常痛苦。佛门大戒是杀生，所以自杀也是一种大罪。”
　　这个解释明显没能让对面俩人反应过来。过了会儿钟雪秦眨了下眼睛：“你哪儿知道这些的？”
　　纪英指了指还被他拿在手里的手机：“看的。这人挺认真，做了笔记。”
　　刚开了锁，到纪英把手机递给他看，中间就两三句话的时间。
　　他不仅翻了照片，还看了笔记，还找到了关于自杀的那一部分内容？
　　“但是这条笔记是在回收站里找着的，这人把这条删了，也就是说，活着的痛苦，已经战胜了他心里的信仰。”
　　“我们不是早知道了么，这个和尚本来就在量产丧尸啊，你不就想说这点么。”钟雪容说。
　　连他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拿出来说就没意义了。
　　连他……都……
　　钟雪容转过头掩面而泣。
　　“这是铺垫，”纪英拍了拍他后背，“杀生是大忌，就算杀生，让人没有痛苦地死去，和让人慢慢地一点点死去，肯定是有差别的，后者更罪大恶极。”
　　“割腕是慢慢死的办法。”钟雪秦拧着眉。
　　“对，大家都是信佛的人，为什么那个和尚非得要让大家割腕？”
　　“你们在说什么？”黄小语也走了过来，剩下许绘母子俩还在车头那边。
　　“在说割腕。”钟雪容说。
　　“什么？”黄小语没听明白。
　　“你继续说，”钟雪秦啧了一声，“赶紧的我想听。”
　　纪英点了点头：“和尚的事情到这里想不通，所以我又想到了那些丧尸。”
　　“丧尸被感染的地方都是头部。”钟雪秦也在思考，而且慢慢能跟上纪英的节奏了。
　　“为什么都是头部感染？为什么自杀而死的人，还会被感染？”
　　钟雪秦想了想，突然抬起头：“头！之前周大夫不是说过，那个头……”他有点儿想不起来了，本来就因为听不太懂没怎么听。
　　黄小语接过话，比较简单易懂地解释：“头部感染的丧尸，如果生前承受某种压力，有概率会变成一种比较特殊的丧尸，可能会保留一点儿意识，就像梦游那样。”
　　“那和尚就是在制造这种丧尸？”钟雪秦问。
　　纪英打了个响指：“是，但是为什么呢？”
　　钟雪秦又陷入了思考。
　　他之前看到和尚带领信徒自杀的场面，一直觉得不对劲，他没有具体的理由，就觉得为什么非得把地点挑在大马路上，好像怕人看不到似的。
　　而且，最重要的，那和尚的表情给他的感觉，似乎充满了悲哀。
　　“他……是被逼的？”
　　“可以啊，”纪英冲他笑了笑，“挺聪明的。”
　　“那割腕又是怎么回事？”钟雪容问。
　　“我不是这方面专家，就随便猜猜，”纪英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割腕，放血，是最慢的一种自杀方法。在缓慢死亡的过程中制造感染，病毒感染到尚未死亡的大脑的可能性说不定就会更高。”
　　黄小语想了想，点了点头：“是有这个可能的。”
　　钟雪容瞪大眼睛，也不知道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钟雪秦啧了一声：“还是有点解释不通……他为什么非得回来？”
　　“他肯定要回来，”纪英眯了眯眼，初升的太阳已经悄咪咪地露出了一个小边儿，“因为他要检查一下，他的任务完成了没有。”
　　冒边儿的太阳还没怎么露脸呢，就赶着往地面泼了一片薄薄的光。
　　他们这会儿才看到，围在他们车旁边的丧尸其实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多。
　　主要是离得远的丧尸，因为听不见他们说话声，反而好像被更远处的什么吸引了一样，都抽动着脖子，慢慢地转了个脸，拖着关节不灵活的脚，有点儿迷茫的样子，好像在辨别周围的声音。
　　但是离得近的丧尸，全是大头丧尸，虽然看着有点儿迟钝，没有真的叠罗汉叠上来，但是他们脚下这辆铁皮大货车，眼看着就要被他们挤扁了，车顶都有点儿倾斜了。
　　黄小语没敢再待在车尾这儿，走到中间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就算他真的会回来，就算你说的都对，”钟雪秦双手揣进兜里，“万一他回来没赶上呢？”
　　“所以我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纪英说。
　　“办法就是等？”
　　“嗯。”纪英点了点头。
　　“那跟我们眼下早就在做的事情有什么本质区别么？”钟雪秦伸了伸脖子，凑到他面前。
　　纪英看着他，老实回答：“没有。”
　　“操。”钟雪秦笑了笑。


第75章 希望
　　钟雪秦笑完愣了愣，才叹了口气。
　　现在根本就不是笑得出来的时候，只是很奇怪，只是看着纪英那种平静的样子，自己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纪英指了指他的裤兜：“手机在你那儿么？”
　　钟雪秦伸进裤兜摸了摸：“在。”
　　“给我再看看。”
　　“哦。”
　　钟雪秦把手机拿出来递给他，他也伸出手接着。
　　就在这一瞬间，俩人都盯着手看的这一瞬间……
　　“你，没事吧？”
　　听到这声音，俩人同时愣了一下，抬起头，都看到对方脸上的惊讶。
　　“刚你说话了？”他俩几乎同时问。
　　“没有啊。”又同时回答。
　　俩人愣了愣，转头看钟雪容。
　　钟雪容正盯着下边不知道哪儿看，他俩也跟着往下看。
　　一只普通体型的丧尸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边，往右边抽动着脸，跟疼着了的应激反应似的，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这边。
　　钟雪容浑身是僵的，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慢慢往旁边他哥这边挪了挪脚。
　　很慢，很轻，也没发出声音。
　　神奇的是，那丧尸居然一直看着他，灰暗的眼珠子跟着他移动，只有半边脸还是不停抽抽，看着特别诡异。
　　“我……靠……”钟雪容很轻地，带着一丝颤抖地说，“他……咋就……”
　　“你……”下边那丧尸猝不及防说了一个字，半边脸猛地又抽/搐一下，这次幅度更大，从右边太阳穴往上一点儿的位置，慢慢流下了几道血迹。
　　“妈……！啊……！”钟雪容咬着牙齿，把怒吼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捶着钟雪秦的手臂，想要缓解自己的震惊似的。
　　钟雪秦愣了一下，然后很不客气地抓着他手腕往后拧了一下：“叫谁妈呢？”
　　钟雪容都顾不上喊疼，浑身都抖出节奏感了，看来是真怕了。钟雪秦也就没为难他，给他松手了，看着他蹲下去拼命捂脸，不敢再往下边看。
　　“你，”那丧尸歪了歪头，目光移到纪英身上，“你们……”
　　纪英也僵直着身子。看来刚刚他俩听到的那句话，应该就是这丧尸说的。
　　这丧尸戴着破了还歪了的眼镜，大概二三十岁的样子，生前应该是很斯文也很普通的那一类长相。
　　“你们，没事，吧？”
　　纪英思考了一会儿。这种时候应该怎么跟他说？就说你不要咬我们，我们应该就没事儿了。
　　“操，那个臭和尚，看这样子，估计还真让他成功了一个。”钟雪秦啧了一声，内心怎么样不知道，反正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害怕，顶多就是看到那一瞬间有点惊讶。
　　“我，这就救，你们……”那丧尸脸又抽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额角的血，还抽/搐着扭头看了看手，也不知道看到什么没有。
　　纪英一直盯着他看，身体看得出没刚刚那么僵了，现在就像发呆似的。
　　钟雪秦走到他旁边，碰了下他肩膀，小声说：“看什么呢？”
　　“你看他，他的手腕。”
　　钟雪秦眯着眼看了看，然后愣住了。
　　这丧尸的手腕很干净，不是割腕死的。顺着他举起的手腕，钟雪秦注意到他的胸前血乎乎一片。
　　“他是……被人杀死的？”
　　“嗯……”纪英的声音有点儿飘，“还记得头部感染的特殊丧尸是什么特点么？”
　　钟雪秦刚刚在黄小语的提醒下记起一点了，这次倒是很麻溜回答了：“生前有压力，死后的行为跟这种压力也有关系。”
　　“他现在想救我们。”纪英转过头看他。
　　他愣了愣，突然有点震惊地骂了一句：“我靠。”
　　这个人……这个丧尸，他很有可能生前不是自杀的那波人。相反，他想要救那些自杀的信徒，很有可能是怀着救人的急切愿望而死的。
　　结果死后脑袋也被感染的刀具给划了一道，还他妈就成了唯一一个成功的。
　　可悲啊。
　　纪英没有跟这种丧尸交流的经验，也不知道能不能正常沟通，但根据之前温苍描述的小周那情况，应该是能正常说话的。
　　“你有什么办法救我们？”纪英试探着问。
　　那丧尸又抽动着脖子转头看他，用那只抹了血的手朝他招了招：“你，们，下来，我带你，们走……”
　　纪英叹了口气。
　　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是周大夫的推论，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也没有真正实验过。
　　说不定都是错的呢，说不定眼下这丧尸喊他们下去，就是骗他们的。
　　就算没骗他们，就算这丧尸他不咬人，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的丧尸是不是还保留人的智力还不好说。
　　如果是梦游那种状态，说不定他都没把握好现在的情况，只是抱着想救他们，想带他们走的念头，实际上都没意识到这下边全是丧尸，他们一下去就全狗带了。
　　好消息是，至少还能交流，说的话他能懂。
　　“这下边全是丧尸，你让他们走。”纪英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想笑。
　　没想到那丧尸没说话了，低下头抽抽着半边脸，摸摸索索挤进了集装箱里。
　　集装箱上面那个洞口，不够大头丧尸上来，但绝对够一个普通体型的丧尸上来。
　　“我操？”钟雪秦拉了拉还捂脸蹲在地上的钟雪容，“你他妈起来，像不像话，还让人亲自上来找你。”
　　钟雪容一听猛地跳了起来，往远离那个洞的方向蹦蹦蹦了好几下，边蹦边抖出好几个破碎颤抖的音，要不是底下全丧尸，他能就这么蹦下车一溜烟儿十万八千里跑得屁都没留一个。
　　钟雪秦是有点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了。
　　他会有意识地抛弃“害怕”这种感觉，不代表他不会害怕。
　　如果是一只两只……只要不被同时包围住，其实来多少丧尸他都不怵。
　　他心里犯怵的是，这丧尸，这死人……现在居然他妈会说话。
　　钟雪秦就站那儿没动，不知道的以为他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其实他就是不敢去看一眼。
　　按说哪怕那个洞口够人上来，但要是没有钟雪秦那种可怕的臂力和腹部力量，是很难上来的，其他人上来还全靠着他拉呢。
　　丧尸这种僵硬的四肢，能上来的概率还是非常非常小的。
　　所以钟雪秦没叫上前边完全状况外的黄小语和许绘母子，也没做什么准备，远远地盯了一会儿洞口，突然站后边的纪英越过他，往洞口走了过去。
　　“你干什么？”钟雪秦拉住他。
　　“去看看。”纪英说得非常自然。
　　钟雪秦看了他一会儿，接着把他往后拽了拽，自己往前走：“滚蛋，我去。”
　　刚走到洞口，猛不防一只惨白的手啪一下扒在了洞口边缘上！
　　钟雪秦往后退了一步，瞪着眼睛。
　　他比钟雪容出息多了，他怕是一回事儿，但他同样能抛弃“怕”的念头。
　　结构上来说，这还是一只丧尸，也就拧断脖子的事儿。
　　这么一想，钟雪秦眼神冷了下来，缓缓走到洞口边缘朝下边看。
　　原来那丧尸是踩着其他大头丧尸上来的。
　　还挺聪明。
　　钟雪秦咔咔地掐着手指关节，瞄准他上来的一瞬间。
　　“先别，”纪英想走过来，“先看看怎么回事儿。”
　　“你他妈别过来啊。”钟雪秦没看他那边，光用手指了指他，他就顿住了脚步。
　　这丧尸很艰难地爬了上来，又抽动着脖子，慢慢站了起来。
　　他张着嘴，用“啊”的口型好像要说话，结果没说出什么来，只发出了一连串气泡音，听着特别瘆人。
　　钟雪秦皱了皱眉，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弄死的时候，那丧尸突然吃疼一样又抽抽了一下，右半边身子跟过电一样猛地抖了抖，接着胸前的伤口又有血溅了出来。
　　那边的黄小语终于发现了这边的情况，瞪圆了眼睛想要尖叫的瞬间被后边许绘及时捂住了嘴巴。
　　“我，带你，们，走……别，别……”那丧尸咔一下又过电一样反方向扭了一下身子，嘴里咕噜着，慢慢有血从嘴里涌出来，“别死……还，有希，希望……”
　　所有人都看着他，都沉默不语。
　　还有希望。
　　这句话从丧尸嘴里说出来真的太没有可信度了。
　　但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居然会被一只丧尸安慰了一下。
　　还有希望。
　　别死。
　　钟雪容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拧着眉盯着这只丧尸。
　　钟雪秦就站在丧尸面前一步外的距离，突然问：“希望在哪里？”
　　“罗，河监，狱……没有，没，沦陷。”丧尸偏了偏头，似乎在看着远方。
　　这里是高速，附近是大片的森林田地，这么一看远方什么也没有。
　　纪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但是有光。
　　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罗河监狱……”许绘思索了一下，捂着黄小语的手都忘了松开，“好像在省会Y市那边，听说是全国最大的监狱。”
　　钟雪秦打量了一下丧尸，发现他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染了血，映出一个小卡片的形状。
　　他朝丧尸走近了几步，伸手在他衬衫的口袋里摸了摸，食指中指夹出那张卡片。
　　确切来说，是一张名片。
　　上面的字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很多地方看不清楚，不过能勉强看到他的名字，还有最下方一行小字应该是他的工作单位，最后俩字是“诊所”。
　　钟雪秦盯着看了几眼，低语道：“医生？叫胡秀……”最后一个字看不清楚了，他就没说下去，直接假定是胡秀了，于是抬起头问胡秀：“罗河监狱里，有医疗设备吗？”


第76章 营救
　　纪英远远听着，听到这个和眼下情况毫不相干的问题时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过来。
　　钟雪秦说过，因为不清楚纪英这个“样本”是不是能解决问题，所以去首都的路上要找一家医院做测试的。
　　有些事情提起来的时候觉得特别遥远，没想到有一天突然就这么接近了。
　　他害怕测试的方式，更害怕测试的结果。
　　手指瞬间冰凉，这种冰凉的感觉一点一滴从他的指尖往心窝里渗透。
　　胡秀想点头，但是头一低，大片的血就从他额角淌了下来。
　　钟雪秦把名片摊开在手心里，然后握了个拳，把名片挤压成一根长条儿。
　　医院是救人的地方，没有任何防御设备，保安不多，质量肯定也没有狱警好，没有沦陷的医院肯定不好找。
　　这么说起来，监狱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哪怕监狱里没有某些医疗设备或者药品，也可以把监狱作为暂时的据点，抽些人出去外边找。
　　最重要的是手术的过程，绝对不能受到任何干扰，否则就黄小语这个一惊一乍哭哭啼啼的风格，她一个手抖，纪英可能就完蛋了。
　　只不过罗河监狱在Y市，要是和温苍他们碰个照面就尴尬了。
　　不过应该不至于，Y市那么大，他研究过地图，飞鹰总部和监狱一个在东边，一个在北边偏西，挨不着。
　　“我们去罗河监狱。”钟雪秦很快下了决定，然后又看了看胡秀：“那么多人，就成功了这一个，那个和尚肯定得回来。”
　　“走，走……带你，们，走，去罗河……监……”胡秀说话越来越吃力，到后面都连不成话，话没说完满嘴淌血，跟恐怖电影里还保持惨死状态的恶鬼似的。
　　其实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再等会儿……”钟雪秦也是说到一半就住了嘴，因为他发现胡秀在朝他这边靠近，双手举到半空。
　　“走，走……”
　　胡秀的姿势让钟雪秦很戒备，分不清是要抓着他咬一口，还是要把他推下去。无论是哪一种，钟雪秦都肯定不能让他做完。
　　看来这样的特殊丧尸，就算能进行基本的交流，但也不具备智力，只是单纯地想要满足生前最迫切的念头而已。
　　钟雪秦稍微绷紧了身子。这样的丧尸他三秒内就能解决，但偏偏他不能这么做，他必须留着这丧尸，这才是让他比较头疼的。
　　胡秀往前迈了一步，突然胸腔那块疼似的猛地往后躬了一下，嘴里又洒出了血。
　　这时候，什么明晃晃的东西从他领口里摆了出来，一看，是条吊坠。
　　清透明亮的笑佛青玉吊坠。
　　纪英看到这吊坠，觉得好像哪里有点眼熟。
　　想了一会儿，他猛一下想起来了，刚想说点什么，脚下的车顶骤然往一边倾斜了一个小角度。
　　虽然只是一个小角度，人还能站得稳，但倾斜的角度还在增加，再这么下去不用三分钟，上边所有人都得滑下去。
　　往下一看，车身已经被丧尸挤压得严重凹陷了，也不知道里边的武器有没有事儿。
　　刚好这个倾斜的角度是往钟雪秦这边斜下去的，胡秀也站不稳，直接就往钟雪秦那里扑了一下。
　　钟雪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想朝他下巴自下而上抬一掌，再勾他的后脚跟，把他整个人……整个尸掀翻，好在他刚抬了一掌就停手了。
　　出掌的瞬间就收住力气了，换成一个普通人可能接这一掌也不至于怎么样，换成四肢僵硬的丧尸就不行了，何况在这期间倾斜角度又加大了不少。
　　胡秀被抬了一掌就仰天倒地，顺着倾斜的车顶滑了下去。
　　因为脚上特殊合金制作的军靴非常沉重，钟雪秦刹住自己的脚都已经花了点儿时间，这会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抓住胡秀了。
　　眼角的余光里，一道人影倏地扑过来，拽住了胡秀的胳膊。
　　胡秀已经半个身子挂到底下丧尸面前了，好在底下丧尸对同类的胡秀没什么兴趣，没抓着他脚往下拖。
　　钟雪秦往翘起来的一边车顶跨了几步，回过身一看，顿时忍不住骂了一句：“不是叫你他妈别过来吗！”
　　纪英拽着胡秀冷冰冰的胳膊，皱着眉没说话。
　　这种触感非常极其特别不好，冰冷的东西本身没什么，但是冰冷的死人胳膊，那种僵硬的肉质触感，摸起来让他莫名的特别反感。
　　钟雪秦拽着他，他又拉着胡秀，其他人没掉下去，但也没比这边好多少，姿势都跑了，钟雪容还咬牙撅着腚，死命抓着车顶的边缘，纪英看了一眼，想笑但笑不出来。
　　胡秀抬头，好像看了看纪英：“走啊……走……”说着反手拽住纪英的手，带着纪英往下面挣脱。
　　本来车顶就在不断倾斜，胡秀这么一挣扎，纪英的半个身子也往下掉，他不得不拼命收紧手臂，才能勉勉强强不被下边丧尸往上乱抓的手够到。
　　浑浊的眼睛，饥饿似的喘息，垂下来的唾沫，发黄染血的牙齿……
　　莫名其妙的，好像和尘封很久的某一段记忆出现了一些重合。
　　他突然就觉得浑身发冷，脖子那一圈出了一片冷汗。
　　拽着胡秀的手松了一点儿。
　　他突然莫名的害怕。
　　但是如果胡秀掉了下去，他们之后要在丧尸堆里再把胡秀揪出来就不容易了。
　　眼里的景色渐渐褪去颜色，只剩下鲜红的血的颜色，在眼前晃着，声音逐渐远去，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
　　“纪英！”
　　随着这一声带着点儿怒意的嘶吼，声音从四面八方又迅速回归。
　　纪英回过神来。
　　“我他妈不是叫你别乱想么！”钟雪秦拽着他，但是刚刚太着急只拽住了他的衣服，现在那片衣服已经有点儿撕裂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非得冒死跑去宿舍找你们你以为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他妈为什么非得救你啊！就一个样本就完了么？”钟雪秦松开了抓着车顶边缘的另一只手，伸过去掰着纪英的肩膀。
　　这样一来俩手都空不出来，钟雪秦只能单靠着鞋底的摩擦力踩在倾斜的车顶上：“同样的错事我不会做第二次你他妈听清楚没有！”
　　纪英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抓着胡秀的手又抓紧了一点，用力太过，反而有点颤抖。
　　钟雪秦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还有希望。”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胡秀突然安静了，没有再往下挣脱。
　　“其他人也抓紧了听见……”钟雪秦说到一半愣了愣，好像听到了头顶上突突突的什么声音，周围还盘起了挺大的风，说话的声音传出去都变小了，“……没？”
　　几个人明显都听到了，同时往上看了一眼。纪英也抬头往上看。
　　头顶上的东西逆着阳光，纪英刚往上看的时候被阳光晃了一下，忍不住眯了眯眼，等到再次看清楚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架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
　　飞机上开着门，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举着一把狙击枪，透过狙击镜朝他们挨个儿扫了一眼，然后往后边打了个手势，接着就又有一个军人拿了一条绳梯甩下来。
　　绳梯甩在钟雪秦面前。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钟雪秦很快做出了判断：“许绘赵淮黄小语，你们仨先上去，雪容跟后边。”
　　他的声音已经放得很低，也不知道上面那俩军人什么耳朵，还是被听见了。
　　其中一位朝下边喊：“人数太多了，你和下面那小哥，带着那只丧尸先上来。”
　　拽着绳梯的也喊：“不用担心，我们刚已经叫了另一架直升飞机过来，都能上！”
　　钟雪秦拧着眉。
　　放屁，要真的保准都能上，那还分什么先后。
　　纪英的衣服又撕裂了一点儿。钟雪秦没时间细想，一手抓着绳梯借了借力，另一手从纪英的腋下穿过，圈着他，连他带胡秀一块儿都拽了上来，换着他拉着胡秀，然后抬头：“全上。”
　　两个军人对视一眼，拽着绳梯的朝下面打了个上来的手势。
　　钟雪秦马上转头：“快上。”
　　按照他刚刚的安排，女人小孩先上去了，钟雪容紧随其后，顺便把钟雪秦和纪英的背包一起驼上去了。
　　到钟雪容这儿，拽梯子的那位实在拉不动了，就把绳梯的另一头固定在与直升飞机相连的座椅下。
　　等到这波人全上去了，钟雪秦和纪英只能扒着车顶边缘才能不掉下去，脚都悬空了，钟雪秦还拽着个胡秀。
　　“你先上。”钟雪秦看着纪英。
　　纪英犹豫了一小会，没说什么，皱着眉攀上了绳梯。
　　看到纪英已经爬到一半了，钟雪秦才叹了口气。
　　他现在一手抓着车顶边缘才能不掉下去，一手还要拽着个胡秀，哪儿再伸出一只手抓梯子？
　　他拧着眉，拉着胡秀的手心里有点冒汗。
　　这时，绳梯上的纪英突然停下，回过头，面无表情朝下面说：“没意思了，这么活着也没太意思了。”
　　“啊？”钟雪秦猛地抬头。
　　“飞机上人太多了，能少一个是一个，”纪英松开了一边的手脚，在绳梯上半转过身，摇摇欲坠地晃了晃半边身子，“没我一个又不碍事儿，我不想活了。”
　　他这话一说，上面俩军人面面相觑，钟雪容直接推开其中一个军人朝下面吼：“你他妈敢跳下去我就……”他话说到一半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本来想威胁一下的，但是猛地一想，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威胁的。
　　许绘还有她的儿子，黄小语有不得不完成的研究任务，他自己有钟雪秦这个哥哥，钟雪秦也有他这个弟弟。
　　纪英他，有什么呢？
　　虽说他和纪英关系还不错，也许应该算是朋友吧，钟雪秦也是，大家关系好像都不错。
　　但要是说拿自己的命去威胁纪英，又差了点意思，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好到那种程度。
　　要说纪英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或者什么特别无法割舍的爱好，他也完全不清楚。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纪英一直都挺关心大家的，跟每个人关系好像都挺不错，但是他似乎一直远远的，有意无意地游离在这些关系之外。
　　钟雪容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看到纪英抬起头，朝他苦笑了一下。
　　钟雪秦倒是显得挺冷静，反而是在听到钟雪容的停顿后，才皱了皱眉。
　　没想到，在纪英说完话没过多久，胡秀忽然抬了抬头，呆了有个一两秒，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梯子开始往上爬，嘴里又开始断断续续的：“不，要，不能，死……”
　　这个人距离死亡应该没过多久，四肢虽然僵硬，但像之前那样从洞口里踩着其他丧尸爬上来这种基础动作，还能做得到。
　　上边钟雪容愣了一下，看到纪英又重新抓紧绳梯，总算松了口气。


第77章 起因
　　胡秀开始往上爬，一边爬一边费劲儿抖出几个破碎的字：“带，带你们……去找，找希，望……”
　　胡秀自己爬上去，钟雪秦就能空出手了。但是一边胡秀爬得很慢，另一边底下的大头丧尸已经能够得着他裤脚了。
　　腿太长也是一种罪。
　　钟雪秦扯着嘴角笑了笑。腰子—
　　“笑屁，上来！”钟雪容把纪英拉了上来，然后冲下边喊。
　　钟雪秦双手掰着车顶边缘，做了个引体向上，整个人直接踩在车顶的长边上。
　　车顶的边缘非常不好抓，这个姿势都能上去……飞机上一个军人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胡秀慢慢顺着绳梯爬上来，离飞机还有点儿距离的时候就被上面的军人直接拉上来了，顺手拿绳子捆了起来。
　　但也就这点儿时间，钟雪秦脚下的大货车往下塌了一点儿，他已经够不着绳梯了。
　　两个军人互相看了一眼，绳梯旁边的那位会意，开始慢慢收梯子。
　　“你干什么！”黄小语抓着他肩膀。
　　“这是直升飞机不是民航，姐姐，”军人朝她笑了笑，“坐不下那么多人。”
　　钟雪容没说话，直接上去想给他一拳，那一拳刚碰上他鼻尖，钟雪容就感觉胸口被个冷冰冰的东西顶住了。
　　其实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没错，飞机上现在确实严重超载了，那军人面对着他呼呼的一拳，也没空间闪躲，直接抽出腰间的枪顶了他一下。
　　钟雪容的动作僵住了。
　　绳梯已经收了快一半。
　　钟雪容咬着牙收回手，回过头看了眼纪英，其他人也看着他。
　　毕竟每次有什么困境，他都能想出办法解决，渐渐的周围的人好像都产生了一种依赖，一种单方面的依赖。
　　不过纪英却跟没事人似的盘腿坐在拽梯子的后边，静静地凝视着下面。
　　直到绳梯收到一半，飞机也开始往上升的瞬间，纪英突然凑到拽梯子那位的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拽梯子的皱了皱眉，忍不住回头骂他：“你他妈说话呢还是吹气儿啊？”
　　就是这一刻。
　　绳梯往上收的趋势顿住了，直升飞机刚刚开始往上升，绳梯往钟雪秦那边飘了一下的……
　　这一瞬间！
　　钟雪秦整个人猛地往下蹲，身边的气流也跟着往下骤沉。再次起跳的时候，直升飞机盘起来的小旋风流好像被一把锥子穿透了。
　　晨曦中，那道空中极限伸展的身影被勾了一道金边，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界中隐隐若现。
　　飞机上的人都呆住了，拽梯子那位甚至忘了继续往回收绳梯。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伴随着剧烈的抖动，整个直升飞机都往那边倾了一下。
　　钟雪秦完成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大飞跃，直接趴在绳梯上，紧紧抓住了梯子。
　　其他人仍然处在愣神的状态，趁着这个时间，钟雪秦没几步就顺着绳梯攀了上来，明明梯子在空中飘摇，他却跟蜘蛛侠似的没有半点障碍，甚至看得出非常熟练轻松。
　　等到那道带着一丝冷气的身影朝他投下一片厚重的阴影，拽梯子那位才终于回过神来，然后有点儿惨地笑了笑：“大爷，您哪个特种部队的？”
　　“部队？”钟雪秦居高临下看着他，一脸嫌弃，“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钟雪秦说着伸出手指指了下他，指尖戳到他脸上，没用多少力气，但是透着一股狠劲儿，手套上冰凉彻骨的触感从与脸接触的那一点上迅速往下散开，搞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去罗河监狱。”
　　-
　　直升飞机上，谁也没说话，一片静谧。
　　因为确实有点超载了，干脆门也没关，钟雪秦就坐在门边上，听着直升飞机突突突的声音，看着下面慢慢变成一个小点的大货车。
　　一车厢武器啊。
　　啧。
　　“没事儿，”纪英坐到他旁边，“武器都用厚篷布包着呢，你不是不放心还找了铁桶铁箱什么的把一些重要的收进去了么，没那么容易坏。”
　　钟雪秦跟盯着自家闺女似的没挪开眼：“那万一被偷了呢？”
　　“谁敢啊？那么一大群丧尸。再说了，荒山野岭的，除了那和尚你路上见着其他活人了么？没有活人，丧尸会慢慢散开，到时我们再去拿回来吧。”
　　钟雪秦总算挪开了眼，回过头朝他笑了笑：“那肯定。”然后又探头看了一圈。
　　没等他看完，纪英指着驾驶座旁边说：“那和尚在前边呢，抱着胡秀那个。”
　　“你是不是往我脑子里装窃听器了，”钟雪秦支开食指和拇指比了个“7”，卡在他下巴上往上略抬了抬，“你猜猜我还想问什么。”
　　“我看他俩长得有点像，估计是兄弟。”下巴被他的手卡着难受，纪英拧着眉想往他手背上拍，看到那副合金手套就犹豫了。
　　能拍得动就怪了。
　　“哟，”钟雪秦又想开口，“那……”
　　“胡秀脖子上有块吊坠你注意到没？我看第一眼就觉得哪里特别眼熟，原来是合照，”纪英伸出手拍了拍他口袋，里头手机还在，“合照上那和尚就戴着同款吊坠，只不过是白玉的。”
　　钟雪秦盯着他，不说话了。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说自己的话，让别人无话可说。
　　“拿开。”纪英戳了戳他手套下方露出的手肘。
　　钟雪秦没放手，眯着眼。他发现纪英的眼睛时不时往旁边瞟。
　　他们之前就讨论过这件事儿。
　　和尚可能是被逼的。
　　现在和尚他兄弟被刻意做成丧尸了，还不是自杀，是他杀。
　　现在两个军人外加驾驶直升飞机那位应该也是个军人，火急火燎开着个飞机过来，张口就要他们先把胡秀带上去。
　　谁逼的？拿什么逼的？膝盖想都知道。
　　“你放不放？”纪英盯着他。
　　“放什么？”
　　“手。”
　　“不放。”
　　“不放那我跟他们说了啊。”纪英这回动作夸张地转头看了看旁边那俩军人。那俩军人果然注意到了，抬起头看向这边。
　　钟雪秦心里愣了一下。
　　说？说什么？
　　让他说啊还是不让他说啊？
　　这样的心里挣扎也就持续了一秒，钟雪秦表面上很淡定地做了一个比较符合他人设的选择：“有种就说，不说我看不起你。”
　　“刚刚我还看见其他会说话的丧尸了。”纪英说。
　　钟雪秦也就愣了一秒，居然马上反应过来，表现得很激动，压低声音：“他妈谁让你说的？”
　　旁边那俩军人马上就坐不住了，其中一个往前探了探身子：“还有？”
　　“对，还有……”
　　纪英没说完就被钟雪秦卡着下巴掰过头。
　　俩军人对视一眼，另一个往后边叫住了驾驶直升飞机的那位：“老蔡，往回。”
　　钟雪秦终于松开了卡着纪英下巴的手，看着他们，没说话。
　　那个叫老蔡的驾驶员时不时往后看，但始终也没敢真的往回。
　　“大哥……大爷，您体谅体谅吧，没达标那儿不让回的。”
　　“哪儿？”
　　“罗河监狱。”其中一军人回答。
　　难怪钟雪秦说要去罗河监狱，他们没有反抗，连一丁点儿迷茫都没有。
　　“罗河监狱怎么了，”钟雪秦圈过了纪英的肩膀搭着他，“说清楚。”
　　纪英没有反抗，只是揉了揉有点酸痛的下巴。
　　那俩军人一看这个和谐的场面，立马反应过来刚那就是装的，齐声对着纪英骂了一句：“操。”
　　“操谁呢？”钟雪秦搭着纪英的手抬了抬，指着他俩。
　　那俩没说话了，过一会儿，才不甘不愿慢慢地说出了实情。
　　感染刚爆发的时候，人们还没意识到这个病这么严重，罗河监狱作为全国最大的监狱，里面关着的都不是善茬儿，自然很受重视，附近能空出人手的武警啊军队啊全派过去了。
　　镇是肯定镇住了，本来监狱里各种监控防御设施就很完善。
　　没成想过了几天，感染越来越严重了，警察和军队肯定不能闲着，就算是镇守在监狱里的也不能。
　　没闲着的下场就是个死，早死晚死都是死，没办法的，这感染来势汹汹，完全控制不住，要是枪炮导弹啥的还能靠硬件设施挡一挡，传染病这种东西从内部爆发，压根儿挡不了。
　　这边人手慢慢减少，监狱里那些虽然被关着但也算是被保护着的犯人就显得人数多了。
　　慢慢的，罗河监狱就镇不住，被反扑了。
　　反扑的契机，是一只丧尸。
　　对，就那么一只。
　　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俩军人眼里还是充满了难以散去的诧异。
　　“那是个女的，被我们军队其他人给救回来的，救回来的时候就觉得好像精神有点不正常，还受了点伤，具体的不清楚，我们仨跟他们不是一个部队的，没参与。”
　　另一个补充道：“本来以为就是个小事儿，我们每天要东奔西跑去救人的，没空管。后面就……突然被咬了，被她咬了，我们才发现，这他妈就是被感染了的一女的，就跟你们带上来这丧尸一样。”说着他指了指后边。
　　后边那和尚从后边抱着胡秀，胡秀还在执着地说要带他们去找希望，和尚闭着眼睛听着，手臂抖得厉害，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但悲伤却溢于言表。
　　“能说话，看着是有点儿不对劲，但没有像普通丧尸那么不对劲。当时没有人注意，一爆发起来简直不得了。监狱里除了囚犯和军队，还有很多被救回来的平民，就他们那样儿的一大把，根本就……”
　　“说重点。”钟雪秦皱着眉打断他的话。
　　“后来我们才发现不对劲，因为那女的刚回来的时候也没咬人，过了一段时间突然就这样了，怎么回事儿呢？我们查到了其中一个囚犯，是个犯诈骗罪被关进来的。”
　　“诈骗？”许绘在一边安静听了很久，这会突然问了一句，是因为她还以为会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什么的。


第78章 前往
　　“对，诈骗，卖东西的，什么都卖，他话说得很漂亮，当初被害人都说跟他说话，没说几句就觉得这东西简直好上天了，想都没想就买了。”
　　纪英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罕见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张了张嘴，自己都有点儿不敢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催眠？”
　　俩军人对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了看他：“你咋知道？就他妈是催眠，我们都不敢相信，太魔幻了。他那会还笑了，说自己难得说了一句真话，就是他会催人眠，结果还没人信他。”
　　钟雪秦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他当时虽然没听太明白，但周大夫跟他们一帮人科普的时候他还是有听一下的。
　　这种在大脑尚未死亡的时候被感染了大脑，而且碰巧还正在走马灯的情况非常非常少，这种丧尸的状态有点像在梦游，梦游的时候人处在深度睡眠状态。
　　碰巧要催眠的前提，就是人要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当时文以安还这么提了一嘴，不过被周明曲怼了回去。
　　不能随便利用科学。
　　啧。
　　所以说监狱囚犯反扑的契机，就是一个会催眠的诈骗犯，把被错当成平民的特殊丧尸给催眠了。
　　“现在监狱情况怎么样？”钟雪秦问。
　　“还能怎样，那些囚犯全出来了，现在被关着的反而是我们，”其中一军人啧了一声，“现在都给他们卖命呢，他们发话了，要我们找到更多的这种丧尸回去，找不到做也得做出来，我们……没办法。”
　　“你们刚还什么都不说嘛。”钟雪秦勾了勾嘴角，但是眼里没有笑意。
　　“这不是没达标么，就一个。他们可说了要每人找到一个的，”对面的也笑了笑，笑得有点惨，“监狱的劳役现在都少了很多，抓你们几个回去充充数，兴许还能说说好话，换口饭吃。”
　　纪英一直没说话，拧着的眉都快能连上了。
　　其实再特殊的丧尸，本质还是丧尸，丧尸的本质，还是人。
　　他们能催眠丧尸也没什么，该打还是打，一枪的事儿。
　　是什么让这群得到过专业训练的军人节节败退的？想不通。
　　还是女的丧尸？
　　纪英知道钟雪秦想去罗河监狱是为什么，但现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他觉得还是不要贸然过去比较好。
　　他把钟雪秦拉到一边，借着直升飞机突突突的声音掩护，凑到钟雪秦耳边说：“我们还是不去了吧？”
　　“去，为什么不去，那么大一监狱往后不好找了，而且这测试……越早做越好，”钟雪秦看了他一眼，也凑到他耳边说，“丧尸我都没怕，人算什么？”
　　“反了。”纪英也往他脸上盯着看，然后小声说：“刚也不知道是谁连过去看一眼都不敢……”
　　这话没凑到他耳边说，还偏偏让他听到了。钟雪秦被气笑了，隔着冰冷的手套捏小狗似的捏了捏他后颈：“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说完回过头，冲那仨军人说：“走，劳役送货上门，就怕他们没胆儿收。”
　　-
　　彭伟说要去飞鹰分部，具体哪个分部，温苍没细想，也没细问，他一路上都处于放空的状态。
　　两辆车停停走走的，温苍跟彭伟他们没话说，也懒得说话，只有他们跟他搭话他才偶尔随便应几句。
　　等到两辆车都上了一条沿着护城河开出来的高速时，他才回过神。
　　这条护城河是Y市的一道特色风景，河里堆积的生活垃圾，五颜六色的河水，夏天飘臭四溢的怪味，还有表面浮着的一层不知道什么油，充分显示了Y市是一座人口大爆棚经济大发展的中心城市。
　　这条护城河还有个名字，叫罗河。
　　沿着罗河走，到Y市北边偏西的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依河而建有座监狱，图省事儿就叫罗河监狱，是全国最大的监狱。
　　飞鹰总部在东边，Y市又大，一个东边一个北边就压根挨不着了，管不着那儿。本来特种部队没有分部这种别扭的说法，顶多就是某某分队，但上面重视这个监狱，所以根据上面的指示飞鹰特意又在那边建了个固定的小分部。
　　是那个分部啊。
　　温苍望着车窗外闪过的景色，突然非常迷茫。
　　彭伟一路上慢慢跟他说了下飞鹰现在那“说来话长”的情况。
　　感染爆发没多久，飞鹰分部接到指示，全跑监狱里守着那帮囚犯了，一起过来的还有其他一些能空出人手的本地武警特警和其他部队。
　　后面慢慢觉得监狱是个做据点的好地方，就整支飞鹰部队都驻扎进监狱里了，一边看着囚犯，再一边往外开展救援工作。
　　慢慢的，感染越来越严重，即使是飞鹰的人也折损了很多。后来又出了乔莉莉那事儿，监狱里的囚犯一个反扑，现在飞鹰反而成了他们的劳役。
　　彭伟他们几个本来是被安排出来搜刮补给的，但是Y市里的东西能搜的都搜没了，他们只能再往外跑跑，结果就遇上了陈承他们……
　　现在温苍真的被带到了罗河边上，那彭伟这意思，就是非要他回去帮忙解决飞鹰的困境了。
　　虽然现在这情况，实质上也没什么飞鹰了，但情理上，温苍还是得帮这个忙。
　　抛开飞鹰部队的队长和他认识很多年了不说，他还有很多问题想跟队长确认，他们本来就为这个来的。
　　虽然但是，他就是很迷茫。
　　问到了又怎么样，救起来了又怎么样，然后呢？这样的情况就能改变吗，感染就会消失吗？
　　他活了二十多快三十年了，在部队就度过了其中十几年的光阴，每天不间断训练，练就了一副钢铁般的身体和精神，完成过数不清的任务，有些甚至差点要了他的命，他都活下来了。
　　不敢说最牛逼，但他肯定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高手。
　　可是他现在却也忍不住有了这个疑问：然后呢？
　　这三个字的问句很简单，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都这样了，那其他那些普通人呢？像陈承和孙宏他们父亲那样，风中摇曳的老弱病残们呢？
　　他知道肯定有这种人，稍微想想都觉得很心疼的同时，却发现自己连身边的人都顾不好。
　　他突然脱力一样，心情丧到极点……
　　……
　　彭伟看了看外面，觉得差不多快到了，刚想转回头跟温苍打声招呼，温苍猛不防揍了自己一拳，挺狠的，吓了他一跳。
　　“你干什么啊？”彭伟往旁边挪了挪。他平时挺牛逼哄哄一人，和温苍也不对付，但实际上，他遇上温苍还是会有点儿怂。
　　他习惯把这种“怂”说得好听一点儿，叫做“敬畏”。
　　“没，”温苍摸着肿起来的脸，过了一会儿侧着脸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快到监狱了，提前跟你说一下，”彭伟狐疑地盯着他看，“要不要停车？”
　　温苍点点头：“停，歇会儿。”
　　两辆车依次停下来，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了车。
　　周明曲没下车，在车上看着陈承。
　　路上这段时间，陈承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脖子上的伤口经过周明曲的处理也慢慢恢复了，跟正常人没两样，但可能因为身体和精神受了双重打击，变得比较嗜睡。
　　缓解感染的药啊……周明曲叹了口气。
　　如果他真的被感染了，那他估计也是吃了这种类似的药，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吃的，毕竟他连自己被感染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要说失忆吧，也不应该，他没觉得自己的记忆有哪里衔接不上的。
　　文以安说过吃了这种药，身体好的能缓解个把月。
　　他自我感觉身体也就一般般，从他发现感染爆发的时候到现在，估计得快一个月了。
　　个把月，是多个把啊？该不会马上就要……
　　不过话说回来，他真被感染了吗？
　　其实他到现在都不太相信，全是自己瞎想呢，也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他还是抱着点侥幸的……
　　他正想着，坐在他旁边的文以安下了车，接着就有一个人影晃了进来，坐到文以安的位置上。
　　周明曲吓了一跳，差点下意识摸出口袋里的小剪刀甩过去，抬头看见是温苍才松了口气。
　　温苍路上知道了陈承的事情，包括文以安的药，当时还表现得挺平静的，现在这么一看，周明曲才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脸怎么了？”周明曲凑过去盯着他看。
　　“被我的拳头揍了。”温苍平静地回答。
　　“拳……”周明曲愣了愣，声音都有点儿变调，“你的拳头？你丫疯了吧你揍自己？”
　　温苍直到这时才忍不住扯起嘴角笑了笑。
　　周明曲嘴巴毒，但这种认真骂人的样子居然让温苍觉得有点儿亲切，觉得有那么点儿……这人是真的在关心自己的感觉。
　　刚刚还丧得不行的心情，这会儿才稍微明亮了一点点。
　　飞鹰的事情，周明曲这一车的人也都在路上休息的时候听说了。
　　看到温苍这种表现，周明曲就知道他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了。
　　“温苍……”周明曲刚想开导他几句，就被他抬了抬手打断了。
　　“我没事儿，就想在这边坐坐，那边太尴尬了。”
　　“哦，”周明曲还是看着他，“我给你看看脸？”
　　“不用了，我……”温苍摸了摸脸，然后拧起眉毛，周明曲还以为他改变主意了，结果他突然换了个话题：“我们去罗河监狱吧。”
　　“啊？”周明曲拍开他的手，轻轻按了按他脸上肿起来的地方，“不早就决定了么？要不把车开来这里看风景……看垃圾？”
　　温苍估计是被按疼了，嘶了一声：“你觉得这个决定怎么样？”
　　“挺好的……”周明曲随口一说，又突然意识到温苍问这个问题的目的，认真想了想又说：“我是觉得跟着你去哪儿都行，别人嘛……估计有的乐意有的不乐意，管他们呢，你不要想那么多，你想想是不是哪怕没人跟着你你也要这么做，如果是那就别想这些。”
　　“嗯，”温苍笑了笑，又叹了口气，“我有点儿累了。”
　　“你是人么？”周明曲问。
　　“我……”温苍被他突然这么一句骂得有点不知所措。
　　“是人肯定会累啊，”周明曲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乐了，“变丧尸就不累了，你乐意么？”
　　“不乐意。”温苍很快说。
　　“那就好好活着。”
　　# 监狱篇


第79章 监狱
　　彭伟走过来，把着敞开的车门朝里面说：“你们什么打算？”
　　温苍没看他，刚刚明亮了一点的心情突然又黯淡下去：“我们和你们一块儿进去。”
　　“不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什么的么？”彭伟问。
　　“我们这儿也不是什么战斗力爆表的无敌战队，你看清楚，大家状态都不怎么好，还有个伤患。监狱里的情况凭你们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楚，”温苍叹了口气，“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混进去，让我们的人先歇一歇，也先摸清楚一下监狱里的情况。”
　　之前温苍就问过彭伟，监狱里能不能休息，彭伟说那些农奴翻身做主人的囚犯里有一个头头，以前是个诈骗犯，还挺有文化的，除了每天给每个人安排任务之外，其他也没怎么为难他们，看到受伤生病的还会给假。
　　不过实际上，温苍并没有百分百信任这个彭伟，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他们之前也不是关系多么好的，甚至还有点儿不好。
　　如果顺着彭伟那意思来个什么出其不意，万一彭伟实际上和监狱里那些囚犯一伙儿来整飞鹰的，或者只是单纯想整他温苍的，之前的都是演戏，那一个里应外合温苍他们就得团灭了。
　　无论什么判断，都得自己亲身感受经历后才能做出。这是温苍多年来救了他无数次的原则。
　　“成，你们来帮忙的，你们说了算。”彭伟倒没有再坚持，丢下这句话就走开了。
　　-
　　大概休息了十来分钟，他们又上了车，直接开到监狱门外。
　　罗河监狱刚建成时外墙还是刷白的，现在已经呈现出米黄的颜色了，潮湿的墙角跟上还长着青苔。
　　人站在监狱前边，一眼望不到墙的尽头，面积非常大。几个角落里还筑建了好几座瞭望塔一样的高台。
　　高高的米黄外墙在门口的位置张了个黑洞洞的“嘴”，安了一道铁栅栏，铁栅栏后边是厚重的黑色铁门。
　　门上有好几个监控摄像头，门下列着一排阻止车辆通行的障碍物，只有中间留了个口子让人进出。
　　现在这排障碍物经过改装，倒插了很多削尖的钢筋铁管，上面跟牛肉串似的串上了好几只丧尸，地面上全是恶臭的血。
　　这儿前边是罗河上游，垃圾还没有堆起来，河水挺清澈的，后边又直接是一些山丘，依山傍水的，地势太好了，能来到这儿的丧尸很少，上面串着的几只丧尸有的还穿着迷彩服，估计是监狱揭竿起义那会牺牲的。
　　两辆车停在门口，上面的人刚一下车，就听到上边有人喊：“彭伟，那些什么人啊！”
　　温苍抬起头，门的两边就是两个很隐蔽的瞭望台，不知道什么人在里边朝他们举着枪。
　　平常军人发指令经常需要吼，他们吼一嗓子用的是胸腔共鸣，不怎么用到嗓子，吼出来的声音洪亮又省力。
　　从刚刚破了音跟扎破了气球似的那一嗓子判断，瞭望台上的应该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原囚犯。
　　“路上逮着的，我把他们带回来了！监狱里不是人手不够了么！”
　　彭伟这两句话吼出来相当响亮，上边的人咳嗽了一会儿，再吼出来破音更严重了：“操你妈怎么都带人回来！人不缺了！”
　　“啊？”彭伟愣了一下。
　　在他们之前还有哪个破玩意儿往监狱里带人了？
　　温苍吸了一口气，也朝上边吼了一嗓子：“我之前也是部队的，这儿还有医生，有电路技术员，能帮上很多忙！”
　　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句话让他们动心了，上边那俩人隔空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朝身后地面打了个手势。
　　接着铁栅栏后边那道厚铁门轰隆隆的慢慢往两边打开了，要是再放点儿干冰，那视觉效果就很像打开了什么地狱之门。
　　门一打开，就有一个男的提着把枪过来了，隔着铁栅栏冲他们恶狠狠地说：“身上的东西先丢进来！衣服都脱下来！”
　　方云抓紧了背包肩带，有点紧张。丐帮三兄弟表示不服，站外边朝他呲牙骂脏话，逗猴儿似的。
　　那人立马拍了一下铁栅栏：“你他妈再呲一个？看老子不把你牙打烂！”
　　骂人这件事儿丐帮三兄弟自认为没有对手，老二老三撸起袖管正要上去跟他对骂，麻雀斑老大把他俩拦住了，转头看了看温苍。
　　温苍一如既往站得笔直，习惯性地站出稍息的感觉，也没有动手卸下身上的东西。
　　他没动，其他人就很有底气全都没动。
　　温苍没骂人，也没再说话，就是这么平静的样子，让旁边李沙和林泽宇有点慌了。
　　倒不是怕温苍一个冲动直接闯进去，反而是怕温苍干脆拍拍屁股走人不管他们了。
　　林泽宇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沙，李沙瞪了他一眼，然后自认倒霉跑到前边跟铁栅栏里的人递了支烟：“哥们儿别激动，消消气，我让他们把武器先丢进来，其他的您看……”
　　这会儿是中午，那哥们儿接过烟刚想说话，身后监狱里突然发出了单调刺耳的铃响，应该是午饭时间到了。
　　他啧了一声，指着李沙：“给你面子啊，麻溜儿的！”
　　“是是是……”
　　李沙又小跑着回来，跟温苍说了情况。
　　温苍这才开始动手，把腰间的枪和军刺都抽了出来。
　　他一开始动，其他人不管服不服气的，也只能跟着做了。
　　按照对面的规矩把武器都卸下了，那道铁栅栏才刷一下打开了。
　　“一个个进啊，”门里那人先把彭伟他们几个放了进去，然后拿枪对着走在最前头的温苍，“别搞小动作听见没！”
　　温苍没说话，第一个走了过去，跟过安检似的让那人上下摸了摸，确定没有其他武器了，才把他放了进去。
　　接下来的人一个个都是这么进去的，只有两个人遇到点儿麻烦。
　　一个是周明曲，他口袋里一直随身带着那把手术小剪刀，对面那人不乐意，让他把剪刀也交出来。
　　周明曲把剪刀抽出来晃了晃，丢到他脚边，勾起一边嘴角：“就这把小破剪刀你们也怵？”
　　那人眉头一皱提着枪几步走到周明曲跟前儿，用冷冰冰的枪管拍了拍他的脸：“警告你，他妈把嘴巴放干净点儿。”
　　周明曲仔细打量了下这人，笑笑没说话，转身走进去了。
　　还有一个人遇到了麻烦，是方云，她是里头唯一一个姑娘。
　　那人跟没长眼睛似的，上去就想摸，被上一个刚过去的潘文辉拦了一把：“人小姑娘的，身上没什么。”
　　“有什么没什么你他妈看过啊？”
　　潘文辉脾气也大，“嘿”了一声就想上去干，结果还是李沙被林泽宇踢了出来，非常不乐意但还是要保持微笑地跑过去：“哥们儿，让她把口袋都扒拉出来看一眼得了，这会儿午饭都快没了。”
　　方云还挺聪明，一听这话赶紧把自己口袋全掏出来，还转了个圈，以示自己真的没搞什么小动作。
　　“吃个屁的饭，都这个点儿了，”那哥们儿啧了一声，“走，你们得先去见头儿。”
　　-
　　他说要带他们去见“头儿”，他们都想象出了一个颓在沙发上，油光满面，叼支雪茄翘个二郎腿的恶棍老大样子了。
　　结果他带着温苍他们去了监狱里的一个小图书室，图书室里放着很古老的古典乐碟子，声音悠悠的。
　　走进去时，图书室里只有一个人，穿着一件白T，外面套了件洗褪色的衬衫，底下穿了条棉裤，还趿着双棉拖，戴着黑框眼镜，正靠在窗边，就着暖阳翻着本英文原著。
　　发现有人进来了，这位“头儿”合上书，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笑了笑：“我们这儿要变热闹啦。”
　　带他们进来那人刚刚还一张臭脸的，见了这位“头儿”头都没敢抬起来，低眉顺眼退下了。
　　彭伟朝他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张带了几个人回来，想着应该有用。”
　　“坐吧，”他没接彭伟的话，指了指图书室里空着的椅子，笑着说，“我叫余衡。”
　　温苍没有坐下，朝他点点头：“温苍，之前在部队待过。”
　　其他人也没坐，像温苍那样挨个儿自我介绍了一下。
　　一圈介绍完了，余衡推了推眼镜：“欢迎你们，希望你们能早点习惯这儿。彭伟，你带进来的人，你来带吧。”
　　彭伟的脸色变了变，不过余衡又打开了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会儿我想看点东西，晚点过去再跟你们好好聊聊。”
　　他这么说，彭伟也不好再问什么，把温苍他们带了出去。
　　“不好搞。”李沙小声说。
　　“怎么了？”文以安也看出了刚刚彭伟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余衡这意思，就是你们这几个他不管的，”李沙摇了摇头，一脸无奈，“不管的意思，就是不属于这儿，饭分不到，床分不到，什么也没份儿。”
　　潘文辉抓住了重点：“他说让彭伟带不是么？”
　　彭伟手往后一伸，拍在他手臂上：“烦人！”
　　让彭伟带的意思，就是他们吃的喝的用的都让彭伟负责，要么把自个儿的分给他们，不乐意分就让他们滚出去。
　　“你们得做出点业绩，让余衡认你们。”林泽宇说。
　　“先这么着吧，”彭伟叹了口气，“我们这边三个人有三人份的饭。你们看看和我们分成三批人，早中晚三餐，一批人吃一顿。睡的地方倒是有多的，让李沙到时帮你们跟管牢房的人好好说一声，让几个监仓出来。”
　　温苍拍了拍他肩膀：“麻烦你们了。”


第80章 咬人
　　从第一天见了那么短暂的一面之后，温苍他们就没再见过余衡，哪怕他之前说过晚点要找他们再聊聊，估计也是骗人的。
　　监狱很大，人也不少，分布在各个角落，很多地方他们都没来得及探索一下。之前门口守岗的人说过在他们之前也有新人进来，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
　　至于彭伟说的乔莉莉，他们暂时也没看到。飞鹰的人温苍倒是见过几个，都是不怎么认识的，也没看到飞鹰的队长。
　　听彭伟说，队长可能有特殊待遇，他也不知道，反正自从揭竿起义之后就没见过了，但肯定还活着，他有好几次都听到余衡提起过，但都没说到他在哪儿。
　　事情还不明朗，温苍他们只能像林泽宇说的，先让余衡认了他们。
　　陈承还是很嗜睡，一直在休养。文以安，许采宜和丐帮三兄弟在监狱里帮忙做点儿力气活。
　　王纶跑得快，就给监狱里的人跑跑腿送送信儿。
　　周明曲给人看看伤看看病，晚上回去还得照顾照顾陈承。
　　留在监狱干活的人太多，几乎饱和了，温苍只能带着孙宏和潘文辉出去外面找补给，经常不见人影。
　　因为孙宏到现在也不待见彭伟他们，所以他们是三个人自己出门的。
　　那件事之后，就连孙宏这种比较懂事稳重的，也没怎么给过彭伟他们好脸色。陈承这一路上偶尔会醒过来，有时候还能下车溜达溜达，但是至今都没看彭伟他们一眼。
　　有时候温苍都怀疑自己的脾气是不是太好了。
　　没想到这几个人里混得最好的是方云。
　　现在天气热，监狱里本来有一个中央空调，还坏了，方云花一天给修好了，之后她再去食堂的时候，发现自己能单独拿到一份饭了。
　　不过方云拿到什么东西都会拿回来和大家分一分。后来她还试着去要了点儿衣服，居然也拿到了，还帮温苍多拿了一套。
　　温苍每天只吃一顿，时不时还把自己那份分给陈承，几天下来明显瘦了，原来的迷彩裤都松了。
　　看到方云给温苍递衣服，旁边的人光啧啧，酸得说不出话。
　　“谢谢。”温苍也没拒绝，拿过来就开始脱衣服。
　　“啊……”方云赶紧捂上眼睛转过身。
　　温苍大概是累迷瞪了，没管方云也没管其他人，继续脱他的，然后把新衣服直接换上。
　　换裤子的时候要弯下腰，可能是弯腰的时间有点久，直起身体的时候他眼前猛地一黑，随手往旁边扶了一下，刚好有一只手伸过来搀着他。
　　“明天别出去了。”周明曲捏了捏他手腕。
　　温苍叹了口气。
　　继方云之后，周明曲也拿到资格了，紧随其后是文以安和丐帮三兄弟，唯独外出的那三个人没有。
　　感染爆发已经很久了，外面的补给要么被别人捷足先登，要么被丧尸围住拿不到。加上监狱位置又偏僻，出去都得花上半天，他们几天来都是空手而归。
　　吃的渐渐供应得上，但其实每个人拿到的饭都很少，根本吃不饱。
　　温苍不知道自己突然眼前一黑，究竟是饿的还是累的。
　　“晚点我帮你看……”周明曲话没说完，肩膀被人捏了一下。
　　“小哥，过来帮我看看腰，最近腰老疼。”
　　如果是别人，周明曲可能会推辞掉，但是这人是负责给人盛饭的，关系得搞好。
　　“哦……”周明曲看着他应了一声，刚想回过头看看温苍的时候，温苍突然松开了他的手，走了。
　　这几天他天天往外边跑，老有种好几年没见到周明曲的错觉。
　　好不容易回来休息一下，也没办法和周明曲好好说上话。
　　其实和其他人也有这种感觉，好几年没见了似的，他都只是觉得有点感慨罢了，但是事情到了周明曲这儿，他除了感慨，还有点儿不舒服。
　　温苍一直走到自己的牢房前，看了一眼，突然苦笑起来。
　　没想到他一当兵的也会有这一天。
　　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躺了一下，没想睡的，结果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都黑了。
　　温苍翻了个身，迷迷瞪瞪地看了一下外边，地上投下了一片灯光，灯光中有很多道人影接二连三晃了过去，匆匆忙忙的。
　　他皱了皱眉，没来得及细想，就隐隐听到外边讨论的声音。
　　“咬人了？”
　　“咬了！”
　　温苍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操丧尸？”
　　“不是，活人咬人了听说。”
　　“哪个活人啊？”
　　温苍慢慢坐起来，捏了捏眉心，继续听着外边的讨论。
　　“就刚来的新人啊。”
　　温苍猛地抬起头。
　　“怎么回事儿啊？”
　　“你他妈别装啊，就咱监狱里这些人都不算的臭流氓你不知道？憋够久的，还能因为什么事儿？这不让人给咬了嘛。”
　　“你这还把自己骂上了？”
　　对面的一愣，俩人一起嘎嘎乐了起来。
　　“哟，那我得去看看，是那个小姑娘么？”
　　温苍快速翻身下床。
　　“听说不是呢。”
　　温苍愣了愣。
　　“那谁啊？就那么一个姑娘。”
　　“都说了是臭流氓，整天对着一监狱男的对久了，谁知道发展出什么特殊癖好……”
　　“哪个臭流氓啊？我以后也避着点儿。”
　　“就那个在食堂给人盛饭的呗，好像叫黑老李……”
　　哐啷一声，牢房门都没关上，里边的人一瞬间闪出去了，残影都没留一个。
　　-
　　不到看热闹的时候，都不知道监狱里人这么多。
　　而且按说这还不是什么能看的热闹，偏偏每个往前挤的人脸上都是乐呵呵的，没一个是奔着阻止去的。
　　他挤在人群里，好几次踩到别人的脚，有一次被人拦住了，没等那人放点儿狠话，温苍回头就一拳砸他脸上，直接把他砸得不会说话了。
　　人群越来越挤，温苍就知道离得越来越近了。
　　又往前挤进了一点，突然听到前面有声怒吼：“操你妈的疯狗吧？”就是那个黑老李的声音。
　　温苍一边挤，一边盼望着听到有人回他一嘴，他能先判断一下是谁，情况怎么样。
　　但是没人回他话。
　　“行，你不说话是吧？当着这么多人面，我可说清楚了，是你他妈先咬我的，血都快他妈流成河了，”黑老李继续吼着，“就冲这，老子今儿还非干不可了！”
　　温苍不知道在人堆里挤了多久，好不容易挤出去了，前面却是一扇被有意从里边锁住的牢房门，栅栏那种。
　　里面黑老李脖子上一排牙印，血咕噜咕噜冒着，仔细看能看到肉都耷拉下来了。
　　他抓着一个还在疯狂挣扎的人，把他裤子往下扯，当着那么多人面。
　　本来又饿又累的好几天了，但是当温苍看清里边是谁的一瞬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脚猛踹在栅栏门上，把上面的栏杆都踹弯了。
　　黑老李停下动作，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温苍收脚，吸了一口气，腰部力量带动大腿力量，又把力量全灌进脚上，猛地又侧着蹬了一脚。
　　这一下哐当一声震天响，天花板都往下掉了一些粉尘。好在这门之前揭竿起义那会估计被弄坏过，不怎么牢靠，也就这么被踹开了。
　　生锈的门打开到一个最大的角度哐当弹了一下，又吱呀吱呀往回转了一点。
　　所有人都安静了，黑老李脸都白了。
　　温苍收回脚，沉默着走了进去，一直走到周明曲身边，帮他把裤子提上，才发现裤腰那儿撕裂了，穿不上。
　　周明曲皱着眉，抓着温苍的手是冷的。
　　温苍把自己裤腰上的腰带解开抽出来，给周明曲围上，勉强帮他把裤子系好。
　　全程黑老李都是懵的，等到温苍回过头朝着他，他才又发出一声怒吼：“你他妈……”
　　话没说完，温苍回身扫起一脚，直接踹在他开着的裤裆上。
　　这一脚他本来想用上跟刚才踹门一样的劲儿，但踹出去他就知道不行，虽然速度够快，黑老李防不了，不过之前花掉太多力气了，状态也不好，这一脚力度不够。
　　不过这一脚下去还是够呛，黑老李整张脸都紫了，往后坐到地上，那个哭嚎声整个监狱估计都能听到。
　　温苍走到黑老李面前，蹲下，伸出手背拍了拍他的脸：“疼吗？”
　　这一声问询平静如水，没有一点波澜，但是听得人心惊肉跳的。
　　黑老李早就疼得不会说话了，哪怕刚刚那一脚力度不够，但毕竟挑对了位置。
　　温苍站了起来，往他肩膀稍微蹬了一脚，他整个人就翻滚到地上，虾米一样蜷缩着，手还捂着裤裆。
　　“还有更疼的，要还有下次，就让你试试。”温苍扫过他一眼，拉着周明曲走了。
　　好在黑老李平时也臭名远扬，这会没人帮他，不过估计他们在监狱是待不下去了。
　　温苍带着周明曲，一直走回了自己的监仓那边，那边都是空仓，基本没什么人。
　　周明曲坐到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说话。温苍把自己刚从方云那儿得到的一整套衣服脱下来，放到他手边，然后自己换上了原先那套旧的。
　　周明曲没动。温苍换完了衣服，坐到他旁边。
　　俩人沉默了几分钟，温苍皱了皱眉，把他手边那套衣服拿起来，塞到他手上，犹豫着说：“我出去吧，就在门外。”
　　“别啊，”周明曲回过神，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又不是小姑娘。”
　　他说完抖了抖衣服，站起来转过身换上了。
　　换完坐回来，温苍看到他脸上已经没有那种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表情了，反而笑着抽出温苍给他的腰带：“你真得补补，这裤子我穿着都紧了。腰带还你，你这套旧的本来就松。”
　　当事人都放松了，温苍也没必要绷着，接过腰带直接问他：“怎么回事儿啊？”
　　“他说他腰疼，我说我给他按按，他就带我去他那边，”周明曲抓过床上枕头抱着，叹了口气，“就他妈是个死变态呗。”
　　在这之前，温苍就看到过类似的一幕，那时阿杭抱着纪英，温苍愣住了没反应过来，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压根儿不存在这种事情。
　　如果不是有那一次垫个底，他刚刚可能都反应不过来周明曲是出了什么事儿。
　　不知道为什么，变态本来应该没那么多，却还每次都让他碰上，就跟老天故意要震碎他三观似的。
　　温苍不知道说什么，随口问：“然后你咬他了？”
　　“嗯，往动脉上咬的，看谁给他止血，”周明曲皱眉吐了吐全是血腥味儿的舌头，又抬起手擦擦嘴边的血，“不过那会太慌了，咬得不深，估计死不了，可惜了。”
　　虽然温苍就是随口问的一句，不过回过头来仔细想想，周明曲居然能把黑老李脖子上的皮肤咬成那样，挺神奇的。
　　人的皮肤没那么容易咬开，特别是黑老李那种皮糙肉厚的，平常人顶多就留个血牙印，但温苍那会瞄了一眼，黑老李脖子上都耷拉下几块肉了。
　　温苍也没往深了想，只是竖了个拇指举到周明曲跟前。
　　周明曲轻笑一声拍开他的手，过了会儿才说：“这次……谢了。”


第81章 交易
　　“跟我还谢什么，”温苍也笑了一下，“不过这事儿你别跟其他人说，我也不说。”
　　“我疯了啊我到处说，”周明曲揉着怀里的枕头，“他们知道也没事，该怎样怎样，我还是我。”
　　“不一样的烟火。”温苍笑了笑，站了起来。
　　“哪儿去啊？”周明曲马上抬起头。
　　“你就在这睡会儿吧，我先去拿点吃的回来。”现在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等到黑老李的事情传出去，可能就拿不到吃的了。
　　周明曲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最后一挥手：“那你去吧。”
　　温苍往门口走了几步，顿了顿，又走了回来，坐到床边。
　　“不去了。”
　　周明曲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温苍确实瘦了不少，脸上的轮廓更清晰，也更深邃了，哪怕现在状态很差，他也还是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特别标准的坐姿。
　　周明曲没说话，过了会儿冷不丁问：“腿疼么？”
　　“嗯？”温苍转头看他。
　　“刚刚踹门那两脚，”周明曲还真的弯下腰打量了一下他的腿，主要打量关节，“我看着都疼。”
　　温苍笑了笑，伸长腿盯着自个脚尖：“还成，状态不好，不然一脚就能踹开。”
　　“吹，使劲儿吹。要不是那门本来就有点坏我不信你能踹开，”周明曲乐了，“没想到你还挺能扯淡的。”
　　温苍笑着没有辩解，只是往后一倒：“我想再睡会儿，闹这么一出又累了。”
　　“睡吧，”周明曲把枕头放回去，拍了拍他的大腿让他睡正了，“躺好。”
　　外面响起了晚饭时间的铃声，周明曲往外看了一眼，说：“吃饭的事情我想办法解决，你就不用再……”
　　他说着一回头，发现温苍呼吸平稳，居然已经睡着了。
　　-
　　温苍自己也没想到，怎么刚睡完一觉起来晃一圈回来又能马上睡着。
　　累么？最近是挺累，不过还没他当初在部队里训练最累的时候累。
　　可能是心累吧。
　　这个监狱里是一个完全颠倒的世界。以前维护秩序的人和普通民众都被关起来了，反而本来犯了事儿的那些恶棍们成了管理者。
　　每天起来跟赶猪似的把人撵出来工作，晚上固定时间再把人撵回去，锁门睡觉。
　　再早个把月，真是让人想都不敢想。
　　一个能稳住这些恶棍的老大，居然是一个穿着棉裤棉拖拿着本书慢悠悠看着的年轻男人。
　　听彭伟说之前监狱里打架斗殴甚至像今天周明曲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后来慢慢的，那些挑头的都不见了，这些恶棍也不蠢，都知道怎么回事儿。
　　局势就这么稳定下来了。
　　也不知道明天一到，是黑老李先消失，还是他温苍先消失。
　　他倒是不害怕，还挺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的，他就怕周明曲他们会跟着没饭吃了……
　　饭？
　　他多久没吃饭了？
　　温苍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不是睡够了醒的，是被一阵饭香给香醒的。
　　他皱着眉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平躺在床上，正想翻个身侧着，扫过去手臂就被人抬了一下。
　　“哎，别碰到了。醒了就趁热吃吧，改天我让人给这边搬张小矮桌来。”
　　这声音……不是周明曲。
　　温苍睁开眼，快速坐起身，看到余衡那张温和的脸，和放在床边的饭菜，忍不住愣了一下。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劈头就问。
　　余衡笑了笑：“来看看你，之前一直没时间，本来说了要过来呢。”
　　“哦。”温苍坐着看着他，没出声了。
　　“平时看你和周大夫说话没这么冷漠啊，”余衡把放在床边的一碗米饭拿起来，递给他，“看来还得看人，你和周大夫感情很好吧？”
　　“凑合。”温苍盯着他手里的米饭。
　　这会儿就要让他消失了？
　　那也费不着浪费一碗饭啊。
　　“谢谢。”温苍接过来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偶尔夹几口菜。
　　虽然现在周明曲不在这边，他隐隐有点不好的感觉，但是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如果再不吃点东西，别说找周明曲，他可能都下不了床。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完整吃上一碗热饭了。
　　“不客气，”余衡看着他，“你和周大夫什么时候认识的？”
　　温苍头也没抬：“挺久的。”
　　“那难怪，”余衡笑了笑，“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挺惊讶……”
　　“什么时候？”温苍抬起头。
　　余衡被他那种好像下一秒就要揍人一拳的表情吓得一愣，才笑了笑：“就刚才，他都跟我说了。你们放心，黑老李的事情，我已经处理了。”
　　温苍又低下头，把最后两口饭配着最后一口菜扒拉进去，放下碗，接过余衡递过来的纸巾擦擦嘴：“他在哪里？”
　　睡也睡够了，肚子也填饱了，说话都洪亮了。
　　余衡看了看一粒米都没剩的空碗，笑着：“体力恢复了？”
　　“周明曲在哪儿？”温苍垂着眼。就算都坐着，他也能俯视余衡。
　　估计是什么讯问后遗症，前囚犯余衡没太敢直视他那双夜枭一样审视的眼睛，转过头收拾空碗空盘：“他没事儿，图书室那边平时只有我一个人的，我让他在那儿帮我整整书呢，清净下。”
　　温苍盯着他，没说话。
　　“黑老李那个门，是你踹开的？”废话这么大半天，余衡总算说了重点。
　　“是。”
　　“刚进来你说你是部队的，我还没怎么留意，”余衡往下打量着他的手臂，身体，再到腿，“那个门是监狱的门，防着人越狱的，肯定结实，虽说是坏过的，但能把这门直接踹开的，整个监狱也挑不出几个。”
　　温苍还是没说话。
　　“我有个别的工作安排给你，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就跟我来，”余衡拍了拍他肩膀，“好处是你管饱，跟你来的其他人也管饱，不过你不能再和他们说话，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行。”
　　温苍皱了皱眉：“什么工作？”
　　“这个得先保密，就是要保密才开了这么个条件。”
　　温苍已经基本能猜到这个秘密大概和什么有关。
　　“那如果说了呢？”温苍问。
　　余衡端着空碗空盘站了起来，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朝他笑了笑：“你考虑一下，晚点儿我再过来。”
　　“不用，”温苍下了床，“就这么办吧。”
　　-
　　周明曲把图书室里的书按照余衡的要求整了一遍，回到温苍那儿的时候，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他在附近转了半天也没看到，问了附近监仓的人，听说温苍是跟着余衡走的。
　　跟着余衡？
　　周明曲带着疑惑又回了图书室。
　　他知道余衡经常一整天泡在这儿，而且图书室角落里还有张床，余衡只能回图书室。
　　但是图书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坐着等了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有人说着话走了过来。
　　“晚上你就在我这儿休息吧，明天我先带你去见个人。”
　　“我有地方睡。”
　　“别不乐意啊，我还怕你晚上睡觉挤我呢……”
　　“一张床？”
　　“听听你这语气，当这儿是宾馆呢？”
　　余衡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很明显的笑意。跟在他后边走进来的还真是温苍。
　　温苍看着精神多了，进来的时候眼神和周明曲触碰了一瞬，但很快就移开了。
　　“整好了？”余衡往书架上看了一圈，点点头，“可以回去了，我跟食堂的人说了，你以后可以在那儿多要点，算是道歉。”
　　周明曲没说话，甚至没太注意听他说什么，就盯着温苍，觉得温苍这个样子好像有哪儿不太对劲。
　　“你晚上睡这儿了？”周明曲问他。
　　温苍直视着前方，没看他，过了会儿才点了点头。
　　周明曲皱了皱眉：“为什么？”他记得温苍和余衡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个地步，刚刚进来的时候，温苍的话听着也不像乐意的样子。
　　“你可以回去了。”余衡走过来，拍了拍周明曲的肩膀。
　　余衡在这里，他也不好说话。周明曲走到温苍旁边的时候小声说：“明天我再过来。”
　　“小周，”余衡转过来，“这儿书已经整好了，明天我让彭伟带你去医务室帮忙吧，那边我安排了人守着，全监狱除了我这儿，医务室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这话估计是故意说给温苍听的。
　　“那……”周明曲皱着眉，“我还能再来……”
　　“明天起，你直接去那边工作吧。”余衡走到书架边，随手抽出了一本书。
　　温苍走到他旁边，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凉的，又拿起热水壶走到一边添水。
　　“哦。”周明曲瞟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周明曲走了以后，余衡拿着书走过来，看了看温苍那两道皱得快打结的眉毛，笑了起来：“不舒服了吧？要是不习惯，现在拒绝还来得及。”
　　“我晚上不睡这儿。”温苍把添好水的热水壶拿了回来，放上去煮水。
　　“你必须在我能看到的范围里，这是底线。”余衡坐下来，翻开了书。
　　温苍没再说话，给他泡了一壶茶之后，就坐在角落里一张凳子上，靠着墙休息。
　　等到余衡合上书准备睡觉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就闭上了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
　　余衡看了他一眼，在图书室另一边角落里的床上躺下了。
　　-
　　第二天一大早，温苍是跟着余衡去食堂的。
　　彭伟他们一群人都在一块儿，好像在商量什么事儿，看到温苍走过来都朝他招手喊他过来。
　　温苍朝那边看了一眼，差点就想直接走过去。
　　他扫一眼过去，看到了周明曲坐在中间，不过没看他，正埋头用筷子把碗里团成团的粥搅散，手里还拿着个面包。
　　除了彭伟那几个监狱的老人，其他人都没有这待遇。
　　温苍回过头来，余衡笑了笑：“我虽然是个骗子，但也不是一句话都不能信。”


第82章 催眠
　　“不是吧，他俩啥时候感情这么好了？”彭伟有点难以置信，他好歹在这儿待了有几个月了，温苍就那么几天。
　　“有鬼，肯定有鬼！”李沙用筷子敲了下饭碗，叮的一声脆响。
　　“你们别瞎想了。温苍是谁啊，一路靠谱过来的咱老大啊，”文以安盯着还在搅粥的周明曲，笑了笑，“估计是想自己进虎穴摸摸有没虎子吧。”
　　“什么胡子？”陈承闷头问了一句。他已经慢慢恢复过来了，今天一觉醒来精神还不错，能下地溜达了，但是睡太久了难免有点迷糊。
　　周明曲被他逗乐了，把他探过来的头推开：“你走开啊。”
　　“我猜也是，”许采宜托着下巴，“咱都来这儿多少天了，一点儿进展没有，到头来还是得靠老大。”
　　“但是，他就一个人……”方云低下头，推了推眼镜，“我有点担心……”
　　她这话一说，全都安静了。文以安都找不到什么安慰的话来。
　　其实这些人里面，不管是不是真的担心温苍，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温苍如果真的是想一个人扛下来，那肯定很危险。
　　“周大夫，”麻雀斑老大突然转了个话题，“听说你今儿起要去医务室了？”
　　“嗯，说是让彭伟带我过去。”周明曲低头把搅散的粥喝光了。
　　“我啊？”彭伟愣了一下，“医务室还挺远的。”
　　“多远？”周明曲啃着剩下的面包。
　　“跟这边方向相反，得横跨整个监狱呢。”
　　周明曲皱了皱眉。温苍他俩刚刚好像也是往另一个方向走的。
　　“你吃完了没？”
　　彭伟把手里剩下一点面包一口塞了：“吃完了。”
　　“走。”
　　-
　　温苍跟在余衡身后走了老半天，他都快怀疑余衡是不是带他出来散步的了。
　　直到看到医务室的时候，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里确实有几个人守着，看着都不像曾经是囚犯的样子，里面还有一个曾经飞鹰里的队员，看见他还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虽然心情跟着放松了一点儿，但也没敢多看，更不能回应，余衡现在还不知道他以前是飞鹰的人。
　　还好，余衡以为那人是跟自己打招呼，还跟他点了点头。
　　路过医务室，余衡带着他又走了一段路，走到了平时囚犯们训练劳动的操场。
　　本来这里是锁起来的，余衡打开了门，带着温苍出去。
　　在不见天日的监狱里待久了，出门的一瞬间温苍忍不住眯了眯眼，从来没觉得有温度的阳光这么美好。
　　出了操场，余衡还是没停下脚步，一直带着他走到了操场对面。
　　操场对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高大又特别精壮的，温苍看到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顿时身上一僵，接着浑身的血都往上涌，本来一直步幅一致的，认出那人的一瞬间他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差点就这么直接单膝跪下去。
　　惊讶惊喜那肯定是有的，就是还带着点儿刻在记忆里的虽然很微弱了但过多久都消失不了的微妙的……恐惧。
　　这人就是他们找了这么久的飞鹰队长，也是把温苍从新兵带到少将的教官，严佐。
　　严佐身上的衣服很旧，裤子上还有几道裂口，隐隐能看出身上很多伤，寸头上也有一道从头顶延伸至耳后的伤疤，特别狰狞。
　　虽然温苍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严佐了，但是他能肯定，这些伤疤在以前是没有的。
　　尽管如此，严佐仍然维持着笔直的标准军人站姿，没有表情的脸上很严肃，即使认出温苍他也完全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甚至没有多看温苍一眼。
　　虽然温苍从进入部队的第一天开始就是严佐一路带出来的，很多行为习惯都是以严佐为模板刻出来的，但是温苍还是忍不住感叹，要是换做是他，估计做不到这样的不动声色。
　　至少他现在就已经忍不住动了动嘴角，很想说点什么。
　　不知道几年了，温苍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的这位教官了。
　　他甚至还记得第一天进部队的时候，就因为立正时弯腰驼背被严佐单拎出去，大太阳底下靠墙站了一整天。
　　虽然严佐也陪着他站了一整天，但是最后就只有他中暑晕倒。从那以后，他的立正就是整个部队里最标准最笔直的了。
　　那个时候，温苍还是个普通的散漫少年，身上没有那么多重担，被教官呵斥惩罚也会跟其他同期新兵抱怨，没必要把所有的痛苦与疲惫憋在心里，装出一副经年不变的严肃样子。
　　到现在他站在了和严佐相同的立场上，看到严佐那张熟悉又严厉的脸，突然很感慨。
　　记忆一点点浮现起来，恍如昨日。
　　现在严佐站在他面前，除了消瘦一些还有身上的那些伤疤之外，跟从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看不出疲态，看不出衰老的痕迹，和温苍记忆里那位训练有素的教官一模一样。
　　如果说温苍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怕过谁，敬仰过谁，那只能是严佐了。
　　但是温苍也只是动了动嘴角，并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站在严佐身边的另一个人。
　　准确来说不能说是“人”，因为他以一种超乎寻常的角度扭曲着身体，半边脸时不时痉挛抽/搐，面色灰暗，眼睛浑浊。
　　“希……找……希……望……”
　　余衡看着他，捏了捏鼻子：“好臭，这个不能想想办法吗？”
　　严佐张了张嘴：“没办法。”他的声音很嘶哑，温苍这才注意到，他的嘴唇严重干裂，还有点发白。
　　余衡对严佐的态度明显不太好，听到他说没办法之后瞟了他一眼，啧了一声：“滚。”
　　严佐面不改色地向右转，习惯性地迈出正步走到旁边。
　　“温苍，”余衡回过头来对着温苍的时候，表情看着温和了一点儿，“这就是你的新工作。”
　　“什么意思？”
　　余衡挺耐心地跟他从头到尾仔细讲了一遍特殊丧尸和催眠的事情。
　　“但是呢，”余衡长长地吐了口气，“这种催眠也不能百分百成功，一旦失败了，丧尸可能会变得非常狂躁……这就是你的工作。”
　　“如果成功了呢？”
　　“那他就只听我的话，”余衡笑了笑，“你知道么，人的潜力是很大的，但是一直被深处的潜意识压制着。当一个人要完成一件比较突破常规的事儿，这种潜意识就告诉他，不行，这样身体会受不了。要是真做了，身体感受到疼痛后，这种潜意识又继续告诉他，不能再做了，这就是极限了，再继续下去会受伤的，会死的。”
　　看得出余衡和周明曲不同，周明曲是研究派，余衡是实践派，这么一个通俗的例子很简单易懂，温苍被他一点就明白了：“丧尸不会疼。”
　　余衡仰起头，抬手挡了挡阳光：“是啊，丧尸不会疼，人类没有被激发出来的那部分潜能有多可怕，你能想象吗？如果这样的丧尸有很多的话……”
　　温苍皱了皱眉：“这种丧尸不可能有那么多。”
　　余衡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为什么他不能……”温苍侧着看了一眼严佐。
　　“他啊……”余衡盯着温苍，“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总会这样的，这种事情全推给一个人不好，压力太大，所以才找你来的。”
　　压力太大？
　　换一个人他可能就信了，但这是严佐。
　　不过身体不好这件事，倒估计是真的。
　　温苍皱着眉。
　　“干活吧，今天有的忙呢。”
　　温苍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催眠现场，还以为会跟电视节目那样，拿个什么东西吊着在人跟前晃啊晃，再暗戳戳说什么你现在是蝴蝶你现在是苍蝇的……
　　没有。
　　余衡就拿了个小水晶球举到丧尸面前，水晶球缓慢变幻着不同的色彩。
　　这种水晶球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反正不是用电发光，这种色彩变幻应该是它本来的材质特性。
　　而且这种色彩的变化极其缓慢，如果你一直盯着它看，是不会看出有什么变化的，只有你看它一眼，移开，过几分钟再回过头来看，才能发现它变了颜色。
　　这水晶球看着挺小一颗，跟小橘子差不多，但是发出来的光芒还挺亮的，估计除了它自己发光以外，还折射发散了阳光。如果不转开头，光偏开眼睛还是能感受到它的光芒。
　　特别神奇。
　　不知道是不是温苍的错觉，他发现丧尸不再断断续续胡言乱语了，但是那对浑浊的眼珠毫无章法地快速移动着，像在躲避，又像在追逐着细微变幻的光芒。
　　等到丧尸的喉咙里开始发出像是皮球泄气的声音，余衡突然凑近，低声耳语。
　　温苍就站在旁边两三步的距离，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的音量控制得很好，刚好是旁边的人能听见他在说话，但就是听不清说什么的程度。
　　温苍不清楚已经死去的尸体能不能听到别人说话，但是他确实看到了丧尸渐渐阖上眼睛，好像变得温驯了。
　　他盯着丧尸的眼睛，余光里是那发散着独特光辉的小水晶球，思维有了一瞬的迟滞。
　　“躲！”旁边的严佐忽然暴喝一声。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温苍的身体已经对教官熟悉的指令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迅速往旁边侧了一下脖子后，才看到掠过来的一道黑影。
　　本来已经快闭上眼睛的丧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扑了过来，尽管温苍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还是猛不防被丧尸手腕上戴的一块表划伤了脸。
　　他啧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拉开距离，一看，余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到好几米开外的地方，摇了摇头：“不行，轮到你了。”
　　人都退开那么远了，可是温苍余光里仍然有细微的光芒，他低头一看，难得骂了一句粗口：“操。”
　　他的T恤扎进了迷彩裤里，迷彩裤裤头里塞着颗珠子，就是刚刚余衡手里拿着的小水晶球。
　　余衡笑了笑：“用那颗球引他走。严佐，你给温苍带路。”
　　听这意思，这小破球儿还不能扔。温苍皱着眉，回头看向严佐。
　　严佐和他目光接触了一秒，然后转身就往操场另一边跑。
　　就这么几秒时间，丧尸又朝温苍扑了过来。准确来说，是朝他手里的水晶球扑来的。


第83章 善后
　　温苍身上的枪和军刺早就被收走了，这会儿只能用右手抵着丧尸的额头，把他的头往后推，左手扣住了丧尸的手腕。
　　但是很意外，这丧尸看着体型不大，瘦瘦弱弱的，力气居然那么大，就连温苍都几乎控制不住他，眼看着那张狰狞的脸凑到他跟前。
　　那张沾满了血和泥土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流着血，恶臭的嘴往下拉着唾沫，张开到了极致，看着就像个黑乎乎的洞。
　　严佐跑了几步，往回看了看，正想跑回来帮忙，余衡朝他指了一下。
　　他吸了口气，站在原地没动。
　　温苍心脏跳得很快，跟这只瘦猴儿丧尸比力气他居然都占了下风，余衡开这么好的条件叫他过来不是没原因的，换个其他人估计一秒就得歇菜。
　　温苍深呼吸一下，定了定神。
　　做完了心里建设，他突然飞速换手，用左手推了一下丧尸的额头，右手拿住丧尸的后脖颈，整个人半旋着侧过身，一条腿顺势扫过丧尸下盘，借着他狂躁起来的那股劲儿把他脸朝地摁倒在地上。
　　地上扬起了一片尘土，在阳光的描摹下清晰可见。
　　丧尸还在挣扎，力气一点儿没小下去，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是在咯血。
　　温苍把他撂倒之后，又用双手扣住了丧尸的手，压在他背后。要不是这个被压制的姿势他不好发力，温苍估计自己可能都制不住他。
　　旁边有人打了个响指。
　　温苍抬头一看，严佐指了指身后，另一手朝他伸出两根手指，屈起来勾了勾。
　　虽然严佐带他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但是这个熟悉的指令动作一做出来，温苍马上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回过头来，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
　　一，二……
　　他扫了一眼松紧裤头里塞着的水晶球。
　　三！
　　温苍撒开手，小腿下压肌肉憋足了劲儿，猛地往严佐那边弹飞出去。
　　丧尸的反应也出乎他意料，在他的脚还没有完全离开地面的时候，反手就往他裤腿上抓了一把。
　　温苍跑的过程中赶紧抽空看了一眼裤腿，还好，只是被撕了一道口子，里边的皮肤没被抓破。
　　他抽出小水晶球，反过身朝丧尸那边晃了晃，丧尸果然爬了起来，朝他这边猛冲过来。
　　这丧尸催眠前还有点站不稳，现在跑起来居然能追得上温苍。
　　“操！”温苍又忍不住骂了一句。
　　前边严佐虽然先跑了几步，但可能是受伤了，跑得不快。
　　温苍朝他跑的方向看了一眼，操场边缘的树下，有一道铁门，敞开的铁门里隐隐能看到里边是几个集装箱那样的密闭铁皮房，应该是以前惩罚囚犯的那种小黑屋。
　　严佐回过头，和温苍对视一眼，然后就往旁边退开了。
　　前边严佐一退开，温苍就能无所顾忌地用他最快的速度冲刺。
　　他的爆发力，严佐以前还夸过他的。
　　温苍像猎豹一样，飞奔起来的身影映入眼里的时候都被拉成了长线。
　　他冲进了铁门里，也没敢回头看，赶紧先打开了身边一个小黑屋的门。
　　等到他打开门，回过头的一瞬间，黑影一闪，丧尸喉咙里怪叫着朝他猛扑过来。
　　他用的是全速，放以前特种兵部队里都没人跑得过他的全速。所以本来以为甩开了，他就没什么防备，丧尸这一个扑，他心里震惊远大于紧张。
　　来不及多想，他直接就往小黑屋里躲了一下，丧尸跟着就回身扑了进来，把他扑倒在地上。
　　温苍用手抵住丧尸额头，丧尸嘴里拉下的带血的恶臭唾沫落在了他下巴上，那种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打击让他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这种对峙也就持续了几秒，温苍感觉到自己露在小黑屋外的一只脚被人拿住，抬起，然后有点儿往外拖的趋势，他立马懂了。
　　严佐在外头喊：“一，二……”
　　温苍掐着点儿，在严佐喊出“三”的一瞬间猛地抬起另一只脚把丧尸往上踹了起来，也在这同一瞬间，严佐飞速把他拉了出来，没等他坐起身就先迅速关上了小黑屋的门。
　　本来温苍还担心丧尸在里头会不会不安分，门没锁会不会被破开，没想到丧尸进去之后就彻底安静了。
　　严佐估计也是这么以为的，小心翼翼地拿开了手，确定门不会被打开，这才回过身，居高临下看着还倒在地上的温苍，也没扶他。
　　这个判断是对的，不让余衡知道他俩认识是最好的。
　　这么一折腾，温苍浑身都出了汗，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气儿才缓过神来，自己慢吞吞站了起来。
　　温苍站起来的过程中听到很细微的一声“又驼背了”，瞬间立马站直了。
　　回过神来之后，温苍突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挺利索，”余衡从外头笑着慢慢走进来，“以前哪个部队的？”
　　温苍看了看他，没说话，直接走过去揪住他的领口，毫不费力地把他提了起来。
　　“怎么了？”余衡眯起眼睛。
　　“这丧尸，催眠了吧？”温苍的声音很低。
　　“什么意思？”
　　“你让他来攻击我。”温苍喘着气，揪着他领口的手青筋暴起。
　　余衡皱了皱眉，苦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其实温苍也没看过丧尸催眠成功催眠失败都是什么样子，他做出这种判断，只是凭着他的观察和直觉。
　　丧尸看着水晶球，喉咙里发出皮球泄气似的声音，慢慢阖上眼睛的时候，催眠应该就已经结束了。
　　后边余衡说的那些话，只是在让丧尸按照他的指示行动。
　　不过虽然温苍的直觉一向很准，但他确实没什么证据。
　　他突然松手，余衡没站稳直接坐到了地上。
　　余衡没起来，就这么坐在地上盯着温苍。
　　温苍皱着眉，最终还是朝他伸出了手，扶着他站起来。
　　-
　　周明曲和彭伟快速赶了几步，没看见温苍人影，知道追不上了，也就放慢了脚步慢悠悠地走着。
　　医务室挺远的，他俩走到那边花了得有快一个小时。
　　“行了，这儿就是了。”彭伟指了指前边，叹了口气：“你说神不神奇，医务室弄到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儿，生个病受个伤的到了这儿估计半条命没了。”
　　周明曲没理他的茬儿，眯着眼睛朝医务室里边看着，摆了摆手：“你回吧，我自己进去就行。”
　　他不知道是什么毛病，看见医务室敞开的门里背对着他坐着的一个人，看着都那么像温苍。
　　“那我走了……”彭伟转过身，突然哎了一声：“头儿？”
　　周明曲也回过头，看到了正从后边走过来的余衡。
　　“现在才过来呢？”余衡朝周明曲笑了笑，“刚他还问你怎么不在。”
　　周明曲愣了一下之后，立马转过身冲进了医务室。
　　温苍身上赤条条的，只穿了件内裤，医务室里唯一仅剩的一位老大夫在给他检查。
　　老大夫看了看周明曲，然后跟后边进来的余衡说：“没感染，就脸上这道口子，不是抓伤的，结痂了都。”
　　余衡点了点头：“没事儿了，你去忙吧。”
　　老大夫走了之后，周明曲还是站在原地。
　　他没走到温苍面前，温苍肯定知道有人跑进来了，不可能是余衡，但也没回过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让周明曲特别烦躁。
　　“这是干嘛去了？”周明曲问余衡。
　　“他的新工作，”余衡笑了笑，“他干得不错，挺好的。”
　　温苍这才回过头，看了看周明曲。
　　周明曲在看到他脸上那道口子的时候很明显皱了皱眉，走到他身边绕着转了一圈儿，观察他身上的情况，最后在他面前站住了，张张嘴，结果什么没说，回过身去跟老大夫拿药。
　　温苍一直盯着他，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明曲拿到双氧水和棉签走过来的时候，老大夫还在后边骂骂咧咧的，说都结痂了还消个屁的毒，浪费药。
　　周明曲没理他，倒是看到门外守着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走开了。
　　不过他没想太多，反正温苍在这儿。
　　他走到温苍面前蹲下来，沉默着给温苍脸上的口子稍微消了下毒，消完了又抬起温苍的胳膊。
　　腋下肋骨的地方，有一小片还在渗血的擦伤，就刚刚温苍双臂垂下的姿势，只能看到擦伤边缘的红肿。真亏周明曲能注意得到，别说那老大夫没发现，温苍自己估计都没注意到。
　　余衡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也没有说什么。
　　这样的沉默也就持续了一分钟。
　　门外的人突然急急忙忙跑进来，跟余衡说：“头儿，黑老李……”他瞥了一眼周明曲，打住了。
　　周明曲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也没停。
　　余衡转过头：“说。”
　　“黑老李好像……”那人咽了咽口水，“被感染了。”
　　余衡头一回有了惊讶的表情，朝他瞪着眼睛：“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刚刚有人来传话，急急忙忙不清不楚的，具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余衡打断他的话：“有人被咬了吗？”
　　那人低下头：“有……西边牢房那儿现在一团乱……”
　　“怎么感染的……”余衡皱着眉，“怎么可能？”
　　“头儿，这事儿……”
　　“温苍，好了没？”余衡拍了拍温苍的肩膀。
　　“好了。”温苍按着周明曲的肩膀站了起来，途中随手撩起他的一撮发丝轻轻捏了捏。
　　不过周明曲好像没注意到似的，手里还捏着刚刚给温苍消毒的棉签没扔掉，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我去看看。”余衡说。
　　温苍没说什么，穿上衣服之后跟在余衡后边走了。
　　等到他们走得没影儿了，周明曲才像回过神了一样，坐到了地上。
　　眼前全是黑老李被他咬开了皮的脖子，血淋淋的。


第84章 祸起
　　听到监狱里响起警铃的时候，纪英刚睡了一觉醒来。
　　他们进来监狱也挺久了，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警铃。
　　他坐起身。这一觉睡得有点久，他浑身睡得酥酥麻麻的，还有点儿迷糊。
　　他四周看了看，没人。
　　他们刚来到这儿，和尚和胡秀就被带走了，带他们过来的那几个军人又带着他们去见了监狱里的“头儿”，之后也不见人影了。
　　他们几个人费了老大劲才渐渐习惯了监狱里的规矩，直到昨天他们才总算吃上了一顿完整的饭，虽然吃不饱，好歹也算吃到东西了。
　　饥饿感一消失，整个人精神都松弛下来，纪英请了个假，回监仓后直接睡到了现在。
　　钟雪秦进来后倒是一直挺老实的，估计是在观察监狱里的情况。
　　昨天纪英回监仓前，他还说了今天想去监狱里的医务室瞅瞅，也不知道去没去。
　　纪英大着声喊了一下：“有人在么？”
　　他们几个都睡在临近的牢房里。
　　但是没人应他。
　　隐隐能听到监狱里人声躁动，纪英想了想，这儿是东区，听这声音这么遥远，估计是西区有情况。
　　他下了床走出去一看，果然大家都不在牢房里，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东区这边人少，大多是一些老弱病残和没老人带着的新人，还有一个特小的小食堂。大食堂在西区，干活的人也基本在西区，两个区基本不怎么来往。
　　但是这会儿可以看到，慢慢的有人朝东区涌进来了，一开始还不是很多，到后面走道都被堵塞了，人声鼎沸，不知道在惊恐什么。
　　纪英随便抓了个人问：“大哥，劳驾问下，这警铃怎么回事儿啊？”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纪英，说：“你不知道？西区有人被咬了！”
　　“被……”纪英愣了一下，“怎么就被咬了？这儿应该是安全的啊。”
　　“可不么，你看看这，这么多人，哪一个不是因为这样以为才被吓到跑东区的。”
　　纪英又问：“您看到现场了么？”
　　“那倒没有，”那人又打量了他一下，“看到了还有命在么？”
　　纪英没再追问，道了声谢就赶紧继续往前走了。
　　其他人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纪英一路逆流挤着人群往西区去，一边注意有没有认识的人。
　　目前来看这边的人都好好的没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人被咬了。
　　他得去亲眼确认一下是不是监狱内部也爆发感染了，如果是真的，那他肯定得赶紧找到其他人，大家一起才比较安全。
　　东区就靠着一扇铁门和西区隔开，平时铁门都关着，倒也没锁，但是有几个西区的恶霸平时在门附近转悠，看到东区的人过来就找理由或者根本没理由揪着揍一顿，后面东区的人都不敢往铁门这边靠了。
　　现在这扇铁门是敞开的，也没有什么恶霸在旁边转悠。
　　但是有人在吵架，吵得很凶，纪英远远的还能看到有人动手了。
　　走近了一点，能听到先动手的那人喊：“滚你大爷！有你他妈什么事儿？”
　　被他一脚踹地上的人捂着肚子，也不示弱：“打我也改变不了事实，你他妈就是被咬了，傻/逼！”
　　纪英在他回嘴之前就看到了，先动手那人手臂上拉着一条纱布，没绑结实，还往外渗血，被他一只手摁住了。
　　“放你狗屁！放你狗屁！”他边说着又往地上那人身上踹了好几脚。
　　踹着踹着，地上那人掀了一把，居然把他掀倒站起来了。
　　他倒在地上，已经渐渐没有刚刚那种势头了，不停喘着气，力气也小了很多，握着手臂的手明显在颤抖，青紫的毛细血管往外延伸出来，即使拉着一条纱布也能看到。
　　刚刚一直被踹的人看到他这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恐惧的表情，也没赶着踹回几脚，只是往后退了几步。
　　“别这样……”地上的人眼角滚出了泪水，“我没被咬，真的，你……大哥你帮帮我，以后给你踹回来，给你当小弟……”
　　站着那人眼里的恐惧渐渐褪去，嘲讽一点点漫上来：“帮你啊？”
　　他的身体开始有点痉挛抽搐，眼睛也有点失焦：“我错了，错了……十年了，我明明就差一个月就能出去了……”
　　他说着又抽搐了一下，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了一下，手臂上的纱布落了下来，露出人类的齿印和耷拉下来的血肉，他声音里带着颤抖：“妈，我错了，爸……我好想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对方走上前来朝他胸口踹了一脚，把他踹躺下，然后走到他脑袋附近，抬起脚猛地使劲儿一下下踹在他天灵盖上。
　　咔咔的头骨破碎的声音特别惊悚，旁边本来还在观望的人立马退开了，有的干脆逃跑了。
　　更多人是无动于衷，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观望，往东区挤的继续挤，没人阻止，也没多少人看热闹，就好像这种事情就是正常的。
　　“放你狗屁，放你狗屁……”那人边踹边说，鲜血溅了他一裤腿。
　　地上的人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声音，手指在地上抠着，最后慢慢没了动静。
　　同样的事情，在铁门这边不止这么一处，有人甚至想关上铁门，把其他想进来的人拒之门外。
　　到处吵吵嚷嚷，处处都透着绝望。
　　再往铁门里看，西区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更深处的地方有枪声，间或有撕心裂肺的叫声。
　　铁门这边，也有人慢慢开始尸变。
　　纪英往回退了几步。
　　他之前看过监狱的示意图，整个监狱由东区西区两个半圆组成，下边就是连通两区的过道和铁门，上边是医务室。
　　从医务室前门进去后门出来，倒也能去西区，只不过他们住在离铁门比较近的地方，纪英优先往铁门这边赶了。
　　这么一看，估计他还得绕路……
　　现在监狱里爆发感染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那他就还得把其他人找齐。
　　刚刚从东区过来一路上也没看到认识的人，难不成他们去西区了？
　　纪英刚刚调转了一个方向，突然听到西区深处传来一个声音：“跑！”
　　这个声音很洪亮，穿透了那么大一个西区传了出来，听着也很熟悉，纪英心里一动。
　　但他又不太敢确定，毕竟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他就犹豫了这么一下，铁门附近有人发出惊叫，尸变的人开始朝周围的人扑咬。
　　纪英皱了皱眉，只能先掉头跑。
　　没想到刚跑开几步，他又听到了那个洪亮的声音：
　　“跑啊，陈承！”
　　-
　　周明曲在医务室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了神。
　　他坐到了原先温苍坐的椅子上，慢慢整理思绪。
　　黑老李一直在监狱食堂里干活，不可能被感染。
　　被感染之后突变一般发生得很快，如果要说这么短的时间里，黑老李是怎么被感染的……
　　那就只能是因为他被周明曲咬了一口。
　　之前周明曲一直不确定，只是通过高烧不退的罕见情况，或者对比陈承被感染的状况……这些间接的途径，来对自己被感染的可能性做一些判断。
　　只能说可能性很大，但也不能百分百确定，那只靴子一直没有落到地上。
　　现在终于落到地上了。
　　这次黑老李的事情，就好像是给他发的一个信号：
　　你该离开了。
　　要是不离开，下一个就未必是无关紧要的旁人了。
　　周明曲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突然被拍了下肩膀，他吓了一跳。
　　老大夫看着他：“想什么呢？”
　　“没……”周明曲也看了看他，发现他戴上了口罩手套和防护帽，全副武装的。
　　老大夫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待会儿估计有的忙咯，这病还不知道怎么传染的呢，防着点儿总没错。”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老大夫好像变得温和了很多。
　　他也笑了笑：“会有那么多吗？”
　　“我也不知道。”老大夫在他旁边也拉了张椅子坐下，想了想又说：“已经挺久没发生过这种事儿了。”
　　“以前发生过？”
　　“嗯，监狱造反那会儿可有过，比现在还严重呢。”
　　“哦……”周明曲对着前门，没想到刚好瞥见一个影子晃了进来，他立马喊：“谁！”
　　那道影子站定了，是个不认识的人，高大又精壮，背脊很直，不知道为什么，周明曲觉得他和温苍有几分神似。
　　他的手里还拖着个袋子。周明曲一下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尸袋。
　　最重要的是，尸袋里有东西。
　　“你们在这里待着，关好门。”他说完这句话就拖着尸袋横穿医务室，从后门出去了，顺手带上了后门。
　　老大夫赶忙走过去关上了前门，想了想，又去手术台那边挑了把手术刀，然后坐到角落里，不停戳着有点发冷的手脚。
　　原本守着医务室的人现在也赶去西区了，现在他们这儿摇身一变，就是全监狱最不安全的地方了。
　　周明曲还是坐着没动。
　　现在他一个人，是离开的绝佳机会。
　　他得走。
　　往哪儿走？
　　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从这里出去有一个操场，他可以在外边绕一圈从大门溜出去，现在监狱里一团乱，那边估计没什么人看着。
　　就这么……走了？
　　温苍他们还在西区，还不知道怎么样。
　　万一有人受伤了呢？
　　那么大一监狱，人那么多，受伤的肯定也不少，万一一个老大夫不够呢？
　　万一他们之中的某个谁就这么耽误了治疗呢？
　　万一这个谁就这么……
　　呸。
　　周明曲揪着裤子又松开，揪起来又松开，重复很多遍之后终于站起来，跟老大夫一样想挑样工具，挑来挑去，他还是拿了跟他原来那把差不多的一把医用小剪刀，然后走到后门那里。
　　“嘛去啊？”老大夫朝他喊。
　　“这儿又不是医院，难道我们光杵这儿等着人来看病吗？”
　　周明曲丢下了这句话，就打开后门出去了。


第85章 逃亡
　　从后门出去，就是一条清冷的走道。明明大夏天的，这儿空气却意外的有点冰凉。
　　还特别安静，安静得让周明曲有点发慌。
　　他吸了几口气，强装镇定往前慢慢走了一段。
　　他发现这条路是直通的，没有岔路，这个设计简直倒霉催的，万一丧尸迎面扑过来，跑都不好跑。
　　他也就这么想想，其实心里也觉得不至于这么点儿背，刚刚还有一位壮汉先他一步走了呢。
　　真的，就这么想想而已……
　　因为走道里很安静，一有点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所以当周明曲听到远处传来啪嗒啪嗒跑路的细微声音时，心里闪过一丝丝绝望。
　　他四下看了看，全是光秃秃的白墙，头顶的灯还很配合地闪了几下。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听得出脚步声很多，不止一个人。
　　前面有个拐角，拐角过去那段路的灯坏了，周明曲盯着被这边闪烁的灯光照亮出来的一小片地方，想在他们跑过来之前先判断一下是不是人。
　　在他的预估里，监狱里还算是安全的，哪怕感染爆发了也不可能像外边那么夸张，所以也就没急着往回跑，他觉得是人的概率还是大点儿的。
　　很快，那片灯光里能看到有几道黑影由远及近奔跑过来。
　　就在周明曲看到这几个影子的同时，他都没来得及做一下判断，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几道影子就已经跑出了拐角，朝他这边扑过来。
　　第一个扑上来的，果然是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卧槽？”那人看到周明曲的一瞬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刹车，冲他喊：“蹲下！”
　　周明曲反应很快，马上蹲下身，那人跟跨栏似的双手撑在他肩膀上，蹦了一下直接跨过去。
　　等他跨过去了，后面又有几双腿追了上来，一点儿减速没有，伴随着怪异的叫声，周明曲知道这些不是人了，伸手抱住了打头的一双腿。
　　打头的倒下，后面的冲得太猛，就接二连三跟着一块儿扑倒了。
　　刚刚跨过去那人回过头看了看，掉了个头又返回来，从扑倒在地上纠结到一块儿还没把自个四肢拎出来的丧尸们身上又跨了回去，抓着周明曲就开始跑。
　　周明曲被他带着跑得跟阵风似的，累得直喘，心里对这个人的身份有了点判断，但还是不太确定：“你谁？”
　　他笑了笑：“周大夫你被吓傻了？谁能跑这么快啊？”
　　周明曲不是被吓傻的，是被累傻的，说两句话工夫，他就已经顾着喘气儿都顾不过来了。
　　他俩很快跑出了阴冷的走道，进入了西区，光线稍微明亮了一点儿，前边那人速度也减下来了。
　　周明曲总算顺了口气，眯着眼睛盯着前面那人看了一下，看清的同时也刚好就反应过来了：“王纶？”
　　王纶回过头，弹了弹自己的鸭舌帽：“周大夫，没想到你的武力值也是这样的——”他说着朝周明曲竖了竖拇指。
　　“滚，抱个大腿谁还不能抱了？”周明曲也笑了笑，每次看到王纶的笑容都让他轻松不少。
　　“那还真不一定，不是谁都能那么镇定去抱丧尸大腿的。”
　　周明曲笑了笑没说话。
　　镇定么？
　　不知不觉间他好像已经习惯了面对丧尸的情况，害怕倒肯定还会害怕，但已经不再会惊慌失措了。
　　灾变发生之前他还没太在意，看来他这个适应能力真挺好的。
　　“周大夫你出来干嘛呀，不好好在医务室待着。”王纶放慢脚步，带着周明曲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前进着。
　　“想来看看热闹，看看你们被咬死了几个。”周明曲说。
　　“哎，”王纶乐了，“过分啊，我要跟老大打小报告。”
　　“哪个老大？”周明曲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说余衡。
　　“温苍大哥呗。”
　　“哦，”周明曲清了清嗓子，“他……怎么样了？”
　　“我也不清楚……”王纶摸了摸脖子，有点儿不知道从哪说起。
　　周明曲想了想：“那黑老李什么情况啊，怎么就被感染了？”
　　“是这么回事儿，本来黑老李被人锁起来了，今天早上我还帮送了个信儿，余衡吩咐了几个监狱里挺猛的人，准备早饭吃完给黑老李送小黑屋里去呢，”王纶每过一个拐角都小心地探头看了看，确定没事儿才拉着周明曲往前走，“我也是好奇，就跟过去看看了。黑老李本来躺在床上的，门一开他就蹦起来，扑倒一个人就咬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乱套了呗，我看周围人都跑了，我也赶紧跑，跑去跟咱们这伙人都说声，让赶紧也跑。”
　　听到王纶这么说，周明曲笑了笑：“看不成热闹了。”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心里松了口气。
　　“不……”王纶声音低了下来，越走越慢，然后停了。
　　周明曲的心脏揪了一把：“怎么了？”
　　“咱几个吃完早饭都走散了，我真的……努力了，”王纶转过身，“但是陈承吃完饭就回去睡了，孙宏和我都叫不醒他，感染又爆发得太快了……”
　　周明曲看着他，没说话。
　　“孙宏让我先去叫上其他人，我就……”王纶拉了拉鸭舌帽帽檐，低着头，“我是不是做错了？”
　　周明曲捏了捏他的手臂：“其他人呢？”
　　“其他人我都找到了，彭伟带着他们呢，你是最后一个，我怕你还不知道……”
　　“你这得绕着整个西区马不停蹄跑了好久吧？”周明曲伸手弹了弹他的鸭舌帽，“谢谢。”
　　“还成，小意思，”王纶很快又露出了笑容，“我先带你去彭伟那儿，然后我再返回去去看看孙宏陈承他俩。”
　　“不，我们一起过……”
　　周明曲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马上住了嘴。
　　王纶面对着他，已经看到了他背后的景象，嘴巴张得都能塞进一个馒头。
　　没等周明曲回过头看，王纶又拉着他跑了起来：“我操已经有这么多人被咬了吗？”
　　周明曲没回头，但是看到地板上投射出来的那些人头攒动的影子，听着嘈杂的怪叫，他也能想象出来了。
　　人影越来越靠近，如果王纶一个人跑，肯定能跑开，但现在还拉着个人，压根儿跑不快。
　　周明曲喘着气，边跑边握住王纶拽着他的手，冲他喊：“你只管往前跑，听见没！”
　　“什……”王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周明曲掰开了，他马上回过头。
　　“跑！”周明曲松开了王纶的手，就近打开了身边一间空监仓闪进去，然后马上关上门，后头赶上来的丧尸立刻趴到了牢房门上，抓着铁栅栏冲着里头周明曲就咬，结果咬在了铁栏杆上。
　　还有一小部分丧尸估计是对跑着的更感兴趣，追着王纶来了。
　　王纶边跑边回头看，大喊：“周大夫！”
　　“跑你的！”周明曲也喊。
　　王纶回头又看了几眼，最后还是咬咬牙，全力冲了出去。
　　周明曲听到他跑走的动静，心里也没有多么轻松。
　　门没上锁，但丧尸显然也不懂得开门，光趴在门上，手指抠着铁门的缝隙。
　　因为这边丧尸扒拉着门有动静，周围的丧尸慢慢地听到动静都聚了过来。
　　其实数量也并不算太多，如果有枪有武器，倒也不难突破，只是现在恰好就没有。
　　西区的人大多是壮汉，这些丧尸里也有几个力气大的，光是体重也不得了了。
　　好几个大个儿丧尸被吸引过来，一排往铁门上一压，铁门开始有点儿晃动。
　　周明曲看着外面那些只剩下原始饥饿感的活死人，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变成这样是什么样子。
　　真要说，门外这些，才是他的同类呢。
　　顺着这个思路，周明曲很快又想起了黑老李，想起了这次感染爆发的原因。
　　这些人……
　　周明曲看着门外那些死亡后还保留着些微痛苦表情的活死人。
　　这些人，都是因为他而死的。
　　如果今天他们这一伙人里有谁真的死了，那也全是他的错。
　　周明曲捏紧了口袋里的小剪刀，走到门旁边。
　　他抽出剪刀，对着面前一只丧尸的眼睛扎了进去。
　　但这把小剪刀不够长，没伤到脑袋，反而让丧尸更狂躁了，手指抓着铁栏杆猛地一堆，周明曲听到了铁门上不知道哪个生锈部件松动的声音。
　　他心说这监狱的门也太次了吧，想把剪刀再往里扎深一点，一时没注意，手伸得太靠近，被旁边另一只丧尸伸进来的手指头挠了一下，他赶紧往回收手。
　　本来丧尸都分散着扒拉铁门，现在周明曲往这跟前一站，所有丧尸都聚集到这一边了。
　　周明曲拔出小剪刀，往后退了退。
　　但是太晚了，铁门已经发出了吱吱的金属摩擦声，有点扛不住了。
　　周明曲咬着牙。他就算是哪天真的得死，也不想现在被撕咬吞吃。
　　头顶灯光不是特别明亮，周明曲看不清丧尸后头的情况。
　　但是，隐隐的，似乎，能听到有什么动静……
　　他皱着眉，探头看着。
　　这个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周明曲总算听出来了。
　　这他妈是扭断脖子的声音。
　　周明曲努力伸长脖子张望。
　　是温苍么？
　　他又希望是温苍，又希望不是。但不管希不希望，他现在都挺想见到温苍，好像只要看上一眼，紧张不安的心情就会一秒平静下来。
　　后头的丧尸渐渐倒下了一片，前面扒拉着铁门的丧尸听见动静也回过身。
　　走过来的人影还是隐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不过看样子高高瘦瘦的，好像还穿着……白大褂？
　　白大褂！
　　“老大夫？”周明曲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拐了上去。
　　老大夫抓过一只朝他扑来的丧尸，两只手臂圈住头，咔的一声错了个位，丧尸就倒下了。
　　他还没收回手，旁边另一只丧尸又朝他扑了过来。
　　“旁边！”周明曲大喊。
　　老大夫快速先收回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手术刀，歘一下往丧尸眉心扎了进去，不知道老人家哪来的劲儿，居然直接扎破了头骨穿了进去。
　　再拔出来的时候，手术刀都扭曲得不像样了。
　　周明曲简直看呆了。


第86章 变装
　　虽然感染爆发得快，但也没快到不可遏制的程度，加上余衡和温苍已经先赶了过去，说不定局势已经慢慢控制住了，这边的丧尸不是很多。
　　老大夫丢掉手术刀，一边躲闪一边抓着只丧尸就俩手臂圈住扭断它的头，很快丧尸就倒了一地，白大褂上也全是血污。
　　周明曲打开铁门走了出来，脸上还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眼睛：“您……练过啊？”
　　老大夫没说话，搓了搓发凉的手脚。
　　“您冷么？要不我……”周明曲也跟着摸了摸他的手腕，然后猛地顿住了。
　　这只手上的皮肤根本不像老人家那种粗糙褶皱的皮肤，反而很光滑紧实。
　　周明曲马上松开手，退回了牢房里。
　　老大夫啧了一声，看着周明曲的眼神里多了一点烦躁，似乎也没想到会被周明曲碰到手。
　　周明曲开始打量起面前这位老大夫。
　　确实不太对劲，第一次见到老大夫的时候，好像没那么高，也没那么……
　　周明曲的目光移动到老大夫的手臂上，然后瞬间停住了。
　　白大褂上有些地方被抓破了，手臂那里也裂开了条口子，隐隐能看到里边皮肤上似乎裹着半透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透过这层东西能看到底下皮肤上有一片很熟悉的刺青。
　　老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臂，又很明显地啧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血液都不循环了。”说着脱掉了白大褂。
　　周明曲这才看到，老大夫白大褂下是一副年轻的身体，四肢和躯干用麻绳加好几层塑料袋扎得严严实实，乍看之下很消瘦的样子，把麻绳解开之后就完全不同了。
　　老大夫扯掉麻绳和塑料袋，又甩了下胳膊和腿，骨头咔咔几声，跟变戏法似的，整个人都弹开了，一副精壮的身体赫然呈现在周明曲眼前。
　　“你……你他妈该不会是……”周明曲张了张嘴，老半天没往下说下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估计比看到丧尸还精彩。
　　老大夫看着他，好像是有点犹豫，过了会儿才笑笑：“终于透气儿了，难受死咯。”他还用着老人家的声线，配着这副身体，非常违和。
　　他又把防护帽和口罩全摘下来，扒着门走进牢房，周明曲才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我……操？”周明曲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钟雪秦？！”
　　钟雪秦揉了揉眼睛，把眼睛和眼睛周围黄小语帮他画上去的简易老年妆擦掉。
　　这些技能都是他以前临阵磨枪学的，他其实不太擅长这些，监狱里的条件也有限，不过也应该不至于太快被发现。
　　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背，又他妈能碰上温苍周明曲，还赶上监狱内部爆发感染，要不然也不至于不得不卸掉伪装。
　　他自从和温苍打了一架彻底闹掰之后，就没想过还能再碰上。
　　他在医务室见到温苍周明曲的时候，特别想闭上眼睛祈祷这是个梦。
　　这个概率就像走在路上，头上不偏不倚落了把鸟屎，挺有种老天爷故意跟你过不去的意思。
　　不过这些都还在其次，最让他震惊的还不是这个。
　　最让他震惊的是，他居然救了周明曲。
　　他现在才回过神来，感觉跟做梦似的。
　　不应该，他没道理犯着被认出来的风险来救周明曲，周明曲他们是死是活，跟他没屁点儿关系。
　　不应该。
　　“你……不是，你什么时候……”周明曲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周明曲回想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到老大夫的时候，应该就是老大夫本人。
　　后面他发了会儿愣，钟雪秦这厮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在他背后跟老大夫掉了个包，冲着医务室里没有老人，周明曲一个新人也不熟悉老大夫的样貌体格，愣是把周明曲骗过去了。
　　“我操，真是……”周明曲极度惊讶之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抬手把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撩到脑后，“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温苍说过，钟雪秦背叛了他们，但是温苍一直也没真的把钟雪秦当叛徒，在工业区那会儿还帮忙放了几炮烟花。
　　后来温苍跟他说过，虽然钟雪秦那些抢武器的行为非常无耻，不过温苍还是相信他，相信他这个人的本质。
　　钟雪秦的本质怎么样，周明曲也不清楚，不过他相信温苍的判断。
　　俩人互相盯着看了一会儿，都有点尴尬。
　　周明曲先忍不住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跟踪我们……那估计不可能，”周明曲走出去四周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丧尸，回过头继续问，“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帮我？”
　　“你管得着么？”钟雪秦啧了一声，又说，“那我问你，上回那烟花谁放的？”
　　“温苍坚持要放的，”周明曲说，“纪英他们也来了？”
　　听到是温苍，钟雪秦若有所思地随口“嗯”了一声。
　　“你们待多久？”
　　“看情况。你们呢？”钟雪秦觉得跟周大夫还是能心平气和说几句，要换了温苍估计难说，干脆先问了。
　　“我们……”周明曲想了想，又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我们想拨个乱反个正。”
　　他这一说，钟雪秦也就明白了：“这时候了还逞这个能？”
　　周明曲笑了：“你管得着么？”
　　“是，管不着。”钟雪秦啧了一声。
　　“如果，我是说如果……”周明曲清了清嗓子，“如果你们的目的也差不多的话……”
　　“不可能。”钟雪秦马上说。
　　其实这些天他也看出来了，监狱里这个现状是不行的，如果他想用医务室做他想做的事情，他就必须自己做头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目的其实挺一致的，有个周大夫在这儿，还能帮上不少忙。
　　但就是心里不舒服。
　　当初他撇下温苍他们，初衷也是想让他们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抽身出去，好好考虑活下去的事儿就行。
　　现在他们还是到这儿来了，还是碰上了，一时半会儿要赶他们走也不现实，监狱毕竟暂时还是别人的地盘。
　　再碰个面交个流，两边人的关系又越来越扯不清了。
　　那他当初费劲巴拉一脚踢开温苍他们究竟为的什么？
　　可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缘分，也可能有时候就是这么造化弄人吧。
　　周明曲想了想，突然说：“现在监狱这个情况，温苍他其实也没把握真能拨这个乱。不管你们是什么目的，监狱现在这个情况对你们肯定也是一种妨碍吧。”
　　钟雪秦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可以互相利用，达到目的之后各走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钟雪秦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是怎么才能对一个差点把你们全害死的人心平气和说出这种话的？”
　　周明曲知道他的意思。那会儿还在W市的时候，把墙炸倒，放进满城丧尸就为了赶走他们拿武器的，就是钟雪秦本人。
　　其实如果不是迫切需要那一车武器，钟雪秦也不能那么做。
　　他也很矛盾。
　　但无论他有多少借口，事实就是，在温苍他们看来，钟雪秦就是差点弄死了他们，这事儿没跑的。
　　周明曲叹了口气：“温苍一直很相信你。”
　　“温苍？”钟雪秦愣了一下，又笑起来，“相信我？我跟他打了一架的事儿你知道么？那会儿我上头了没留神，要不是纪英出来掺一脚，温苍现在估计没了。”
　　周明曲听到这句话挺不爽的：“那倒不见得，谁没了还真不一定。”
　　他俩的话题逐渐跑偏，还好远处非常适时地传来一声枪响。
　　两个人同时往那边看了一眼。
　　“我要去看看，跟其他人汇合，”周明曲回过头来，“你怎么说？”
　　钟雪秦刚想说什么，远处又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周明曲愣了愣，再回过头来的时候，眼前拉过几根成线的黑影，钟雪秦已经飞奔出去了，他只好也赶紧追了上去。
　　-
　　温苍跟着余衡到了西区的时候，西区已经一团乱了。
　　温苍皱着眉，急着想去找他们那伙人，确定他们没事儿，就一直往前快步走，没注意到后边有人急匆匆跑了过来。
　　那个人不知道跟余衡说了什么，余衡听完也很匆忙的样子，叫住了温苍。
　　“怎么了？”温苍回过头。
　　“关于黑老李怎么被感染的，有人找到了线索，我必须过去看看，”余衡拍了拍他肩膀，“你看着点儿情况，千万不要让感染蔓延出去，待会严佐会过来帮你。”
　　没等温苍说话，他已经急急忙忙和别人走了。
　　等到他没影儿了，温苍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这骗人玩意儿估计是找借口跑了。
　　虽然温苍不喜欢给人贴标签，但他坚持觉得余衡这个人不管看上去多文雅多有范儿，本质上还是一个诈骗犯。
　　很多时候不是别人给他贴标签，而是他自己就活成了那个样子。
　　温苍没空理他，干脆跑了起来，一头往混乱的西区扎了进去。
　　一路上，有人捂着伤口疼得直喘，有人摇晃着失去意识的朋友，没想到突然被尸变的朋友一口咬断了脖子，也有人浑身是血倒在地上，过了会儿身子一弹，剧烈痉挛了一下，又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这里的人从灾变开始就被关在与世隔绝的监狱里，很多人对于这种传染病根本一无所知。现在这情景，让温苍想起来灾变刚刚爆发的时候。
　　但是温苍没有为这些人停下来。再早半个月的，他不可能见死不救，毕竟他曾经是个军人。
　　也许是当初周明曲的话点醒了他：他的确需要改变了。现在其实已经没有军人，没有警察了，每个人都是普通又自私的求生者。


第87章 广播
　　刚刚尸变的丧尸行动缓慢，温苍看着迎面而来的丧尸，先往右边靠了靠，等到丧尸朝他扑过来的瞬间，又迅速半旋着身子，往左边迅速绕了过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看了看周围，离他最近的应该是陈承休息的牢房，他优先往那边赶了过去。
　　赶了没几步路，迎面又扑上来一只丧尸，温苍故技重施往左边绕过去的时候，没想到这只丧尸反应很快，手往右边抓过去的同时发现他往左边绕了，脸一扭就往左边咬了过来。
　　温苍一惊，但已经来不及退开了，他条件反射伸出铁爪一般的五指，打算抓住丧尸的下巴反手扭断它脖子。
　　但还没抓到呢，后边突然甩过来一棍子，非常凶猛一棍子。丧尸整个头飞了出去，隔着溅出来的血，温苍看到了站在丧尸身后的男人。
　　一个身材挺正常的男人，不高不瘦，和陈承差不多，只有用了劲儿的手臂上隆起了醒目的肌肉。
　　长相也很普通，看着就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路人，只有甩出那棍子的一瞬间眼神变得很锐利，甩完后又归于沉默。
　　面前的丧尸应声而倒，那男人转了转棍子，估计是坏了，他干脆丢掉，又把背上背着的什么东西往上颠了颠。
　　看到他脖子上圈着的一双手臂时，温苍才发现他背上的是个人，但不知道是谁。
　　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温苍总算看清楚了。
　　“孙宏？！”温苍跨了一大步，抓住了那个男人的肩膀，“孙宏他怎么了？”
　　男人回过头看了他几眼：“被我打晕了。”
　　温苍盯着他没说话。
　　没想到他居然笑了笑：“军人吧？这眼神换个人估计能吓尿。”
　　温苍还是没说话。
　　“他不肯走，我把他打晕才能带走。”
　　温苍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肯走？”
　　“他一个朋友还在里面，好像是生病了吧，那个样子救了也是个拖累，”那男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又把背上的孙宏往上颠了颠，“这小子之前把早餐分给过我，我才给个面子帮他。”
　　温苍愣了一下，然后马上转身跑了出去，离开时朝后边喊：“带他出去！”
　　他看着温苍跑去的方向，想了想，居然背着孙宏跟了上来，而且居然能赶得上温苍。
　　尽管温苍没全速奔跑，但就这速度肯定也比一般人快得多。
　　温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朝陈承那儿赶过去。
　　以他的速度很快就到了，但是陈承的牢房外头已经围上了一群丧尸，难怪他们刚刚一路过来没怎么碰上丧尸。
　　情况暂时还行，陈承虽然还皱眉昏睡着，但有门隔着，暂时还没事儿。
　　不过他睡的地方比较狭小，头比较靠近门边，温苍眯着眼睛，看到了有一个身材特别瘦小的丧尸正蹲在地上，半个手臂穿过了铁栅栏缝儿，已经能够得着陈承的头发了。
　　这时，刚刚孙宏叫半天没醒的陈承眼皮居然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温苍想都没想，隔老远吼了一声：“跑！”
　　围在门外边的丧尸齐刷刷朝他这边转过了身，但就偏偏那只蹲在地上的丧尸没有。
　　陈承抬了抬头，朦胧中，他看到了门边蹲着个人。
　　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他好像看见了他爸爸。
　　陈爸爸蹲在门外边，瘦得不成样子，头发也白了，颤巍巍地伸过来一只手，手指轻轻撩拨着他的头发。
　　他甚至能听到陈爸爸嘶哑的声音：“找个时间剪剪头发，头发都长了。”
　　陈承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对自己好点儿，多吃多睡，跟人好好相处，生病了就赶紧找药吃，要么去医院看看，你这小子就爱嫌麻烦……部队不比家里，没人跟爸似的那么照顾你，实在嫌麻烦就打个电话回来，爸去看看你，部队还能赶我走么……”
　　陈爸爸没停地念叨着，好像怕有些话没说就没机会说了。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嘴角露着苦涩的笑：“爸等你回家。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陈承顿时没忍住，眼泪都没有个积蓄的过程，直接大颗大颗滚了出来。
　　这些话是当初他入伍离开村子前，陈爸爸对他说的。
　　他甚至往那只手靠了靠，明明知道这是梦，他也想在梦里更多地感受爸爸的温度……
　　“跑啊，陈承！”
　　这声音特别响亮，陈承吓了一跳，猛地眨了下眼睛。
　　陈爸爸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骨瘦如柴的丧尸，手正在他头发上抓着，能碰着他头皮了都。
　　陈承立马往后弹开了，眼泪都吓回去了，四处看了看，猛一下还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脑袋都是懵的。
　　温苍把门边的丧尸都吸引过来了，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有点儿应付不过来，旁边那人背着孙宏，没有帮忙的意思。
　　“你这声吼……是不是怕周围丧尸跑远了啊？”背着孙宏的男人扯着嘴角笑了笑。
　　温苍没理他，两只手按着一只丧尸的头，往旁边铁门上一撞，松开的时候丧尸就没有动静了。
　　温苍虽然没理会他，但其实心里也有点虚。
　　确实是着急了，没分清情况吼了一嗓子。
　　这下估计整个西区的丧尸都会往这边靠拢过来了。
　　“要我帮忙么？”旁边那男人把孙宏放了下来，“给我什么好处？”
　　温苍皱了皱眉，他确实需要帮忙。想了想，他随口说：“一个朋友。”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操。”
　　他随手从倒下的丧尸裤腰上抽出了别着的一把警棍。
　　警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监狱这种封闭的空间里，丧尸喉咙里发出的那种诡异的声音听着就更加明显。
　　丧尸越来越多，陈承看到温苍他们有点儿应付不过来了，冲到铁门旁边哐哐啷啷摇着，吸引了一些丧尸的注意，无奈丧尸数量庞大的情况下，也作用甚微。
　　就在温苍他们在过道里被两边夹击的这个危急时刻……
　　广播里居然响起了国歌！
　　温苍几乎条件反射就想敬礼，手举到半空才反应过来，变成个手刀往一只丧尸面门上劈了过去。
　　广播在监狱里到处都有，响起国歌的效果非常立体，根本分辨不出一个具体的位置。
　　他俩对视一眼，同时放轻了声音，往墙角边上靠了靠。
　　丧尸被国歌吸引了注意，但又分辨不出具体位置，茫然地拖着脚步游走着。
　　也有靠得近一些感受到温苍他们体温的，被温苍铁爪一样的手抓住了脖子，另一只手扣住头往后一扭，然后轻轻把没了动静的丧尸放到地上。
　　全程只发出细微的一声骨头断裂的响动，很快就被国歌盖过去了。
　　陈承看到这场景也明白了，轻手轻脚非常缓慢地把铁门打开，走了出来，小心翼翼避开茫然移动着的丧尸，走到了温苍他们那儿。
　　刚和温苍汇合，隔老远的一个广播里传出了人声：
　　“往另一边走，我告诉你们怎么走。”
　　温苍和陈承都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
　　因为只有一个广播发出了声音，丧尸立刻朝那边移动过去了。
　　“走啊。”广播里的声音很平淡，温苍都能想象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温苍和陈承愣了能有一分钟，陈承都还没回过神来，温苍先笑了。
　　他往上面看了看，发现了一个监控摄像头，他走近了朝摄像头做了个口型：“其他人呢？”
　　广播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都在食堂那边，剩下没被感染的人全都在那儿，暂时没事。你们先来监控室吧，我们一起过去，刚好顺路。”
　　温苍对着摄像头做了个“OK”的手势，回过头的时候发现陈承把孙宏背上了，虽然有点吃力，但坚持着没放下，和温苍对上视线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温苍自从来到监狱之后经常在外头跑，还真不知道监控室在哪儿，广播里人一路指引他们到了监控室。
　　站在监控室门前，盯着门把手，温苍突然有点儿莫名其妙的紧张。
　　这种感觉真奇妙，明明是闹掰了的两拨人，再次要见面的时候，温苍居然还是会有点儿心潮澎湃，居然还有点儿说不清楚的想念，毕竟之前那么多事情，都是一起走过来的。
　　当然，要是对方是钟雪秦，那估计不会。
　　他打开了门，打开的过程中胡思乱想着，想象过会不会马上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想象过两个人相拥一下什么的，甚至想象过会不会里面那人故意引他们过来要灭口……
　　结果一打开门，就有一只丧尸扑了过来。
　　温苍吓一跳，一脚把丧尸踹飞了，旁边的男人拎着警棍上去补了一棍子。
　　温苍定了定神，又马上看了一眼地上的丧尸。
　　不认识的面孔。
　　“这一脚……”监控室紧锁的隔间打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人，边说着边啧啧了几声。
　　温苍抬头看过去，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笑了起来。
　　纪英也笑着走过去，和他搂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后背：“看着都疼。”
　　温苍也往他背上揉了揉，然后松开他，上下打量着：“瘦了点儿，叛逃吧，来我这儿。”
　　纪英乐了：“就你瘦成这样儿还说我呢。”
　　“不知道怎么的吧，”温苍看着他，“看到你，我有种回到以前的错觉，心里很踏实。”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到现在也接受不了。”
　　纪英揉着后脖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该怎么解释，只好说：“对不起。”
　　“这是……”孙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陈承背上下来，打量了一下纪英，然后也笑了：“我还在做梦？”
　　纪英笑了笑，走过去跟他俩也搂了一下。
　　这种感觉真的特别奇妙。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谁都明白，人其实挺脆弱的。
　　但是这么互相拥抱一下，互相拍拍后背，互相说上几句话，突然的也就不那么害怕，不那么难受了，就像温苍所说的，踏实了。
　　不管脆不脆弱，至少心情上就有了一种无敌的错觉。
　　“提醒你们一个词，”旁边陌生的男人清了清嗓子，“食堂。”


第88章 爆炸
　　孙宏看了他一眼，估计是想起了自己被揍晕过去的事情，看得出有点不满，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温苍握拳咳了咳：“你跟我们一块儿去？”
　　“废话，不是说没被感染的全在食堂么？”
　　“你叫什么？”孙宏抱着手臂盯着他，“揍我揍那么狠的人，我得知道他名字。”
　　“谭启石，连名字都不知道还跟他分饭？”他扯起嘴角笑了笑，“我这还没往狠了揍呢，就把你揍晕而已。”
　　孙宏故作夸张呸了一声：“要不是看你都饿得抓蚂蚁吃了，你以为我愿意呢？”
　　“你呢？”温苍又看了看纪英。
　　“我们的人也在食堂那边，我得过去和他们……”
　　纪英话没说完，就被陈承打断了：“你们看！”他指着其中一个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食堂大门已经凹陷下去了，外头的丧尸比刚刚温苍他们碰上的还要多，但没有被国歌糊弄过去，一直挤在食堂门口。
　　“怎么会……”温苍皱着眉，“他们是不是在食堂里发出声音了？”
　　纪英指了指食堂里的另一个监控摄像头拍出来的画面：“估计刚刚有人进去了，把丧尸引过来了。”
　　温苍往画面里看了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在地上被人拳打脚踢的人，头上戴着的那顶鸭舌帽，他一下就认出来了。
　　“赶紧的。”温苍拉了他一把，几个人马上又整装待发出了门。
　　-
　　一部分丧尸追着广播的声音跑了，一部分堵在食堂门口，他们人又多了起来，一路赶往食堂没有花上太多时间。
　　但是到了食堂门口，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食堂门大敞着，里面不知道是没开灯还是灯坏了，一片漆黑，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不断拥挤着进去的丧尸。平时走到门口就能闻到的食物香气，现在被一阵一阵的血腥味盖过。
　　穿透黑暗和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传入众人耳中的尖叫非常刺耳。
　　一路走来，他们面对潮涌般的活死人，付出了无数的代价，但至少也在绝境中找到了不少对付它们的办法，最常用的就是用温度或者声音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可是现在已经有大量的丧尸涌进了食堂，在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无论外面的他们用声音还是温度，效果恐怕都不会太理想。
　　好在监狱这里不比外头，被感染的人数没那么多，说不定可以试试直接闯进去……
　　温苍回头看了一眼。
　　尽管他们人数多了起来，也有不少身手不错的，但每个人都赤手空拳，顶多拎着根棍子，别说枪了，连把刀都没有。
　　一旦进了食堂，又活动不开，说不定把这群活死人杀光之前，他们就得先挂几个。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温苍真的不愿意任何人陪他去冒这个险。
　　“你们听。”谭启石突然说。
　　温苍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谭启石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感受什么。
　　“很小很小的……就好像是……”谭启石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划着圈圈，“爬楼梯的脚步声。”
　　陈承试着听了一下就马上放弃了：“你确定不是丧尸的脚步声？”
　　谭启石没理会他：“脚步很快……这是往下走的声音。食堂里连着安全通道，他们应该是往地下走了。”
　　“这你都能听到？”孙宏挖了挖耳朵，惊讶大过于质疑，“你以前犯什么事进来的啊？”
　　谭启石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说：“偷东西的，专给人望风，懂了吧？”
　　“地下……我记得监狱下面确实还有一层，但余衡给了禁令，不准人下去，”虽然陈承和孙宏都不是很相信的样子，但温苍丝毫没有怀疑谭启石的判断，“如果他们往下面逃了，那应该还能缓一阵子。”
　　“那肯定，”谭启石咧嘴笑了笑，“不过是不是所有人都下去了，就不好说了。”
　　温苍一眼扫过去，谭启石就悻悻地收了笑容，低头转着手里的棍子。
　　等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旁边有人一直在搓鼻子。
　　纪英把鼻子都搓红了，流着被刺激出来的眼泪问：“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其他人都吸了吸鼻子。
　　陈承疑惑道：“有吗？”
　　“好像有一点，”温苍皱着眉仔细闻着，“有一股子煤气味儿。他们是不是不小心把里头厨房的煤气罐砸坏了？”
　　“我好像也闻到了……”孙宏看向纪英，有点迟疑：“你该不会之前也犯过什么事儿……”
　　“我只是对这个味儿特别不行……”纪英搓了搓鼻尖。
　　小时候的那场地震，说来也不是什么大地震，其实他们一家人本来都有机会逃出去，就因为地震中吊灯砸到了煤气罐上，煤气受到挤压膨胀后煤气罐炸裂，引发了小型爆炸，他们受了伤，才都被困在了那里。
　　说是这个味道太刺激，其实他就是有点阴影。因为这个味道对他来说，是和死亡绑定在一起的味道。
　　不过现在，这个味道说不定会变成唯一的希望。
　　短暂的思考过后，他抬起头：“就用这个吧。”
　　“你想一把火烧了？”温苍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脑海里迅速作出判断，“食堂肯定有消防设备，一起火就洒水灭了。”
　　“不是烧。”纪英面对温苍举起一个拳头，然后展开五指：“是爆炸。”
　　温苍微睁大眼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见纪英从兜里摸出了一部手机，估计不是他自己的手机，操作起来别别扭扭的，一边操作一边问谭启石：“你听听，还有爬楼梯的声音吗？”
　　谭启石摇摇头：“早就没有了，估计该下去的，都已经下去了。”
　　食堂里的呻吟哭喊一直没有停歇，他这话里有话的话，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温苍沉默了片刻，问：“你说的爆炸，会不会波及到……”
　　“会，”纪英抬起头看着他，“会，但是没办法，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不这么做，就算他们下了一层，丧尸追上去只是时间问题。”
　　只能祈祷被爆炸波及的人里面，没有我们认识的人——这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想说的瞬间就很快闭上了嘴巴。
　　在压倒性的灾难面前，没有人能真的做到完全的无私。他们毕竟不是神，力量有限的时候，顶多只能勉强保护好身边的人。陌生人千千万万，他们又哪里照顾得过来。
　　这是一个很残忍，也很无奈的事实。
　　不过就算他没有说出口，无论是谁都会这么想，也都只能闭上了嘴巴。
　　纪英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就听到食堂里传出了几声滴滴的声音。
　　“好了，咱离远点儿。”
　　虽说分别了有段时间，但温苍他们对于纪英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在情况紧急的时候也不会多问什么，只有谭启石啧了一声：“干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结果就是谭启石被陈承和孙宏一人一边架走了。
　　他们拐过了几个转角，确定离得足够远了，纪英才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可以停下了。
　　没想到刚一抬手，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刺激性的气流，从食堂的方向爆发而出，几个人要是还站在食堂门口，估计不用一秒就会被气流冲飞。
　　谭启石看得眼都直了：“这……怎么回事？”
　　温苍带着他们往回赶，边赶边思考：“空调是吧？”
　　“空调？”孙宏也很快明白过来：“你用手机里的遥控调高空调温度了？”说完又觉得不对劲：“不可能，就那点温度不够爆炸的。”
　　“不是燃烧爆炸，是物理爆炸，”趁着赶回去这段时间，纪英尽可能简洁地给他们解释，“我们闻到的煤气味儿很微弱，就说明泄漏不严重，大部分煤气罐还是完好的。不能把煤气罐放在太阳下曝晒是常识对吧？这里头的原理简单来说就是热胀冷缩，温度升高之后煤气罐里的气体急剧膨胀，就会引发罐体的物理爆炸。虽然没有燃烧爆炸的威力那么大，但也足够了。”
　　温苍听完，不由苦笑：“得亏前段时间方云把中央空调给修好了。”
　　“那也不可能，”谭启石说，“空调顶天了也就三十多四十度的，你把空调和阳光曝晒比不扯淡么？”
　　“你有见过蜂巢吗？”前面已经能隐约看到食堂门了，纪英加快了语速，“蜜蜂本身没有体温，只能排出很微小的热量，所以靠群聚加强温度。道理一样，食堂这样密闭的空间里，哪怕是没有体温的死人，群聚之后也会……”
　　纪英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前方：“到了。”


第89章 取舍
　　半小时前。
　　因为突然逃命进来的鸭舌帽少年引来了无数的丧尸，所有人都对他抱有敌意，甚至有人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要不是放他进来的是个女人，估计也得挨揍。
　　监狱里的暴徒下手肯定没轻重，黄小语试图拦住他们：“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的……”
　　“你他妈放他进来，还没找你算帐呢，”那人指着她，“你算个屁！”
　　黄小语大概是头一回被这么对待，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好在她拦了一下，地上那个鸭舌帽少年缓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说道：“对不起，肯定会有人来的……”
　　这话不说还好，说完了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食堂人多，彭伟那边几个人到了这会才看清楚地上那个是王纶，赶紧穿过人群往这边赶。
　　没想到这边拳脚刚下去，那边食堂门边抵着的柜子桌子全都被撞得移开了几寸。
　　所有人都是一愣，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连抬起来的拳头都忘了往下落。
　　食堂里所有人都定格了几秒。就在这几秒里，抵着门的东西还在不停地被撞移开，门开始露出了一条小小的缝隙，渐渐地能听到外面那些怪物喉咙里诡异的叫声。
　　已经开始有人懵懵地往后退了，但还有些人害怕得移不开脚步。
　　当完全漆黑的缝隙里稍微起了一点阴影变化的瞬间，五只染血的手指骤然从缝隙中探出来，扒着门往里推开。渐渐扩大的缝隙中随之显现的，还有一只浑浊失去焦距，却在往里窥探的眼睛。
　　直到这时，几乎所有人都浑身一颤，全都陡然慌乱起来，哭的喊的祈祷的，现场一片混乱，一片嘈杂。
　　也没人管那个鸭舌帽了，有人赶过去抵着桌子，有人四处慌忙遛着想找点工具。
　　彭伟他们趁着这会赶到了王纶旁边，把他扶起来。
　　黄小语给他看了看伤势，王纶挺机灵的，很注意护着头，身上的也都是皮外伤，没什么问题。彭伟知道是黄小语把人放进来的之后，跟她道了谢，两边人快速认识了一下。
　　彭伟那几个后面才加入的姑且不论，文以安他们倒是一下就认出了黄小语、钟雪容和许绘几个，但眼下情况紧急，他们心里面虽然非常惊讶疑惑，但也只能暂时搁置一下了。
　　“你们看！”有人指着一个亮着绿色小人的安全通道，“这里是不是能出去？”
　　“想屁呢，这里是监狱，能让人在食堂吃个饭还顺便越狱么？平时肯定锁着呢。”
　　“我知道这儿，余衡说过不能下去的，否则会被丢出去。”
　　其他人一看，果然通道关着的门上挂了一把锁。老式的锁上锈迹斑斑，本来平时还有人轮流看着这门，现在就别提了。
　　“砸了，”有人当机立断，“现在是紧急时刻，管不上那么多了，余衡那只狐狸不定活没活着，保不准人都凉了。”
　　生死攸关，有人敢做这个决定，就有人敢这么去执行。
　　锁很快就被砸烂了，所有人都围在这儿，想赶着第一个挤进去，就没人去抵着食堂门。
　　在锁被砸烂的那一瞬间，食堂门也刚好被撞开了。
　　“操操操！前面的快点！”
　　“别……别过来！”
　　最后边传来了惊叫和痛苦的求救声，但是安全通道里所有人都想挤着第一个进去，结果全都堵在了门口。
　　“别挤了！一个个进！”
　　“那你他妈滚后边让我先进啊！”
　　“操你妈说什么呢！”
　　“别推了，有人摔倒了！”
　　……
　　人群渐渐失去了秩序，进去得非常缓慢。
　　彭伟几个人都在偏后边的位置，很快丧尸就来到眼前。
　　彭伟、林泽宇和李沙好歹是前军人，三个人挡到了最前边。李沙之前本来想进厨房摸几把菜刀啥的，结果都被人抢光了，他们仨只能拿着先前掰下来的椅子腿儿，一边往丧尸脸上甩，一边往后退。
　　文以安，许采宜和丐帮三兄弟也上来帮忙。混乱中不知道谁把厨房里的煤气罐给扛了出来，估计是急眼了想拿来当武器使，结果力气不够，就把煤气罐放地上了。
　　疏眉毛老三往自己双手掌心里呸呸了几下，走过去扛起煤气罐就往丧尸身上砸，自然卷老二都没来得及阻止。
　　煤气罐把丧尸砸倒了，接着咕噜噜滚回地上。那老三力气也是极大，煤气罐撞到丧尸头骨的地方有一点凹陷，还能闻到一股子煤气泄漏的味道，但还好没有直接撞击到地面。
　　老二拍了一下老三的头：“你是嫌我们没死光不乐意是吧？煤气罐是能乱扔的东西么？要是罐体变形了里边气体就炸了，炸了懂么？爆炸！”
　　老三摸了摸自己缺了半截眉毛的眉骨，只听懂个“爆炸”，还不是很相信：“这样么，这么严重啊？”
　　“你……”老二还想骂他几句，被麻雀斑老大制止了：“得了，还有空扯淡？”
　　他们俩这才住了嘴。
　　话虽如此，他们手里没什么武器，但涌进来的丧尸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妈的前边搞什么，进半天没进去！”彭伟骂了一嘴，“谁去前边看看？”
　　“看了也没用！都疯了！”潘文辉往丧尸肚子上踹了一脚，还没收回去，就被旁边的丧尸抓住了往回猛拖过去，还好旁边李沙一棍子及时甩在了丧尸面门上。
　　潘文辉被那一拖直接摔倒在地上，磕到了脑袋，疼得直咧咧，被他身后的方云扶了起来。
　　李沙甩了那一棍子，准确来说是一椅子腿儿，用力过猛，手里的家伙直接报废了，他啧了一声扔掉，往后退了退：“妈的，要是手上有枪，开一枪看谁还乱挤，人一急起来比猪还难赶！”
　　彭伟几个用的椅子腿儿也到了极限，涌进来的丧尸多不多不知道，倒是原先食堂里的人已经有好几个受了伤，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接着突然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折，整个人歪歪扭扭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这边人数越来越少，那边倒是越来越多了。
　　彭伟他们再怎么是军人，也开始往后退却了。毕竟在这种生死边缘，大家都是普通人罢了。
　　前面安全通道前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后边的人光顾着保命，只听到前面好像动静不比这边小，然后就渐渐开始疏通了，不过进去的速度还是很慢。
　　“刚厨房里的刀具都被人拿走了，”林泽宇说完自己笑了笑，“他妈的拿了刀的都挤到最前面去了。”
　　文以安也笑了：“刀原来不是拿来砍丧尸的，是砍自己人的，头一回听呢。”
　　“大家集中一点，互相照应照应，”彭伟招呼着其他人，“等前面人进去了，咱也赶紧的，女人孩子先进去，别跟他们似的。”
　　一开始是彭伟他们三个原军人站在最前头，其他男人垫个第二层，女人孩子在最后。现在他们全都围成了一个圈，也就受伤的王纶，还有方云抱着赵淮站在中心里边，毕竟空间有限，黄小语居然自愿站出来了。
　　即使如此，手里没武器，他们也只能是把丧尸往外推往外踹，尽量争取时间。
　　刚围起来没多久，彭伟就听到旁边好像有争吵声，他无意间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就惊呆了。
　　许绘拉住了一个慌不择路的陌生人，把这人拉到了自己和旁边的黄小语身前。
　　因为许绘这么一拉，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够把这人拉住，又不是特别强硬，任哪个男人被一个女人这么拉一下手，都得愣一下。
　　这人也就愣了那么一下，根本没想到是怎么一回事，就这么一瞬间的疑惑，当他定睛一看的时候，早就晚了。
　　就在他面前半只手臂的距离，一只丧尸脖子猛一抽/搐，转过头来时刚好对上了他，一探脑袋就在他脸颊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他惊恐的眼睛好像要掉下来一样往外突出，血往上倒涌以至于双眼充血，扯着嗓子哭嚎着，但他除了喊疼之外，甚至都来不及对许绘骂上一句，接着肚子就被撕开了。
　　可惜，他是在内脏被掏出来之后过了几秒才咽气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眼看到了丧尸吞食的画面。
　　他直到最后也不哭了，瞪着流血的眼睛，死不瞑目。
　　许绘没有扔下他，趁着他尸变之前，继续拿他当人肉挡板，自然得好像本就该如此。
　　刚刚彭伟听到的争吵声就是黄小语极度震惊的情况下，在质问许绘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绘手都不带抖的，好像她身前的就是一张普通的挡板，只是眉心微蹙：“生死面前，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现在至少我还救了你。那些男的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如果不这么做，我们俩肯定第一个死。”
　　黄小语猛地吸了一口气，好像马上就想跟她争辩，但一张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她一个还要别人来保护的人，拿什么来指责别人救她的方法不对？
　　黄小语低下头。
　　一直以来，她总是那个被保护的人。害怕是一种罪吗？软弱是一种罪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上天会让每个人都不一样呢？把所有人都按照固定的一套“坚强勇敢”模板打造出来不就好了。
　　但如果不是，为什么她的害怕和软弱，会伤害到这么多人呢？
　　她想不明白，但至少她想抗争，她想和自己心里的恐惧抗争。
　　只不过现在，她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哪怕勇敢地站出来了，结果也只会是连累到其他人。
　　许绘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轻声说：“如果我死了，包围圈就空出一个位子，你站在里面还是个死，没差。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会这么做，和你无关。”
　　黄小语冷冷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安慰我么？”
　　许绘估摸着差不多到了尸变的时间，把手上的人肉挡板猛地往外推出去，连带着把围过来的丧尸也推开了一段距离，面不改色地说：“你看我像会安慰人的么？”
　　以前大家都会觉得，“活着”是很正常的事情，理所当然地也就活着了。现在才突然发现，死亡才是最正常的事情。
　　死是追随自然，归于无。
　　而活着，才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她义正严词地指责许绘是个冷血杀人犯的时候……那她自己呢？
　　黄小语回过头想了想自己，才发现刚刚自己被许绘保护的瞬间，其实松了一口气，只是她绝对不想承认，就干脆忽略过去了，然后再去指责许绘。
　　那她这样，又算什么？
　　不忘从前的道德规则，可是根本无力遵守的人，和彻底背弃道德规则的人相比，谁都没比谁高贵到哪儿去。
　　也许是她太贪心，又想活下去，又想保留人类最后的道德底线。
　　如果舍弃掉一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像她这样，活得这么辛苦了？


第90章 小语
　　好在这么点时间里，前面的人已经进去得差不多了。彭伟他们也按照刚刚说好的，先让女人和孩子进去了，他们几个男的随后挤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关门的瞬间被丧尸探进来的手卡住了，其他人赶紧上来帮忙，虽然花了点时间，但好歹是关上了，还上了锁，不过看这门颤颤巍巍的，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进了门，面前就是一条往下走的楼梯。
　　前面已经进去的人早就到了下面一层，风平浪静的，看样子虽然余衡不让他们进来，但下面应该没什么危险。
　　直到这时，他们才有空环顾一下四周。
　　食堂里原先的人，有一大半都还在外面。
　　其实刚刚关门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没听到外头还有人在呼救。也许是故意无视或者情况紧急无意间就忽略了，但他们确确实实断绝了门外那些人最后的一丝希望。
　　刚刚他们能顺利关上门，很大原因也是因为门外那些人帮他们吸引了一些丧尸的注意。
　　现在他们冷静下来了，全都陷入了沉默，接着低头一看，又看到了让人不由打冷颤的一幕。
　　入口处躺着好几具已经冰冷的尸体，有的衣服上有很多脚印，面部身形扭曲，明显是被踩踏至死，有的身上多处刀伤，有的甚至都没有完整的尸体，七零八落地混在遍地鲜血和黑暗里，在安全通道内绿色的应急灯下，轮廓勾出了一道森然的光。
　　如果说门外边的是地狱，那门的里边，就是天堂了吗？
　　他们中有的捂着嘴巴，有的直接吐了出来，大多数人都皱着眉，看了一眼就不再多看了。
　　“下去吧。”彭伟似乎也有点疲惫了，带着其他人往下走。
　　不管是刚刚紧要关头拥堵在门口而耽误了时间，还是后来有人为了抢先进门而拿刀伤人，又或者是就发生在身边的，许绘所做的那些破事儿……
　　大家都很明白，这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井然有序的世界了，接下来遇到更残酷的事情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如果没有这种觉悟，说不定下一个被踩在脚下的就是自己。
　　所以哪怕大家都看到了，但除了黄小语，没有一个人对刚刚许绘做的事情多说什么。
　　只不过其他人估计都对许绘这个人，有了另一重更深的判断。
　　大家各有所思，这口气还没松出来。没想到刚刚走到一半，他们就听到了应急通道的门似乎被撞开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也没人敢回头确认是不是门开了，总之彭伟一声令下后，所有人都快速往下跑。
　　“小淮？”刚刚许绘没来得及从方云怀里接回赵淮，这会正四处寻找方云和赵淮的身影。
　　方云跑在前面，黄小语从方云怀中接过赵淮后，缓了几步，和跑在后头的许绘碰头：“在我这。”
　　许绘放下心来，顺手捏了捏赵淮的脸，问黄小语：“你抱得动么？”
　　“没事，”黄小语一边跑一边惨淡地笑了笑，“我能做到的事情，还是有的。”
　　他们一路往下跑，结果到了下面，人都傻了。
　　如果是普通的楼房，安全通道一定是能连通到外面的，否则也就不能叫安全通道了。谁知道等他们跑下去了，才猛然发觉，这下面就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下面空间倒是很大，但显然出口被人为封起来了，先前逃进来的人已经四处看过了，没发现能出去的通道，现在全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被应急灯的绿光一照，一个个都面无血色。
　　彭伟他们下去之后发现情况居然是这样，也都愣住了。
　　他们甚至都想过应急通道下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就是没想过下面居然会是死路。
　　看到他们下来，有人问他们怎么跑得这么匆忙，是不是上面有什么情况，他们没人敢回答。
　　但就算他们不回答，要是丧尸下来了，结果都是一样的，该乱的还是会乱起来。
　　尤其现在这种绝境，会采取刚刚许绘那种做法的人估计不在少数，他们思考怎么对付丧尸的同时，还得思考怎么对付这群亡命之徒。
　　也就是在这短暂的思考中，谁都没想到，上面一层居然倏地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声，随之而来的震动和坍塌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剧烈晃动，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惶恐无措，还有人干脆流着泪绝望地跪下，仿佛趴在断头台下，在等待生命中最后一瞬的到来。
　　“跑！”彭伟催促着其他人，“躲到墙角去！快！”
　　头顶的壁面迅速撕开了一条裂缝，坍塌仅仅发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们这群刚刚下楼梯的人，根本没能来得及跑到墙角。
　　“许绘！”
　　许绘回过头的瞬间，时光似乎有片刻的静止。
　　她看到了黄小语在离她只有两步远的地方，还维持在跑动的姿势。她的头顶上，已经压下了一片厚重的阴影。
　　黄小语在最后一刻，把怀里的赵淮抛了出去。
　　许绘几乎是下意识接住了赵淮，没接稳，半跪到了地上。
　　明明耳边是赵淮吵闹的哭声，但她却觉得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似的。
　　轰隆的一声——
　　伴随着坍塌落下来的大片灰尘，却让许绘眼前的整个世界空前的澄澈和安静。
　　直到这时，许绘才感受到了一个人生命结束时，那种早已被她遗忘的，鲜明的真实感。
　　-
　　温苍带着人赶到食堂门口之后，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警惕地往里面走。
　　煤气罐的物理爆炸，虽然纪英说了威力没那么大，但实际看到了，才知道这就是相对而言的。
　　食堂门已经破破烂烂，墙壁也倒了。爆炸中心的姑且不论，光是他们在外头扫了一眼，就能看到地上还在挣扎的丧尸身体已经变形，歪歪扭扭倒了一地。再往前走走，还能看到有的半个头颅都被炸飞了，有的被爆裂的煤气罐碎片扎成了刺猬。
　　鲜血混着些似乎是脑浆还是碎肉碎骨的东西，冲刷了一地。恶臭的血腥味加上瓦斯味，现场的味道非常难以形容，所有人都皱着眉头。
　　虽然还有丧尸没完全倒下，但也够不成威胁了。温苍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快速穿过。
　　但是还没跑上一会儿，最前面的温苍突然放缓了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怎么了？”孙宏绕过他又向前走了几步，一看就傻眼了。
　　看着像是爆炸中心的地方，地面被炸出了一个洞，到现在还时不时有碎屑碎块不停往下掉。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最大的一块钢筋混凝土碎块砸到了下面一层的地板上。
　　透过扬起来的尘埃，能隐隐看到地上淌出的鲜血。
　　旁边围着的都是不认识的人，脸上带着惊恐，似乎还有点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轻松。
　　温苍看到了自己的人，数了一遍，一个不少，除了王纶脸上带着伤，表情有点呆滞之外，其他人似乎都没什么大碍。当然，他还看到了钟雪秦那边的其他人，不过也只是一眼带过，没有细看。
　　他长长松了口气，余光里发现纪英越过他走了过去。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纪英平时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一见的惊愕。
　　“许绘？雪容？”
　　下面的二人听到声音抬起了头。
　　许绘抱着还在哭的赵淮，抬头时脸上是那种被挖空表情似的错愕。
　　钟雪容抬头时鼻子是红的，看到纪英的瞬间眼睛也红了，浑身颤抖地指着那块坍塌下去的地板碎块，破碎地抖出几个连不起来的字。
　　碰巧在这些连不起来的字里边，纪英就听到了一个“黄”字。
　　他没敢直接去看压在下面的人是谁，而是仔仔细细把周围每一个人都看了两遍，确认黄小语不在人群里。
　　那一刻，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再到指尖，遍体的寒冷。
　　他听到下面人群里开始有人议论。
　　“怎么突然爆炸了？”
　　——是我做的。
　　“这里会不会继续塌啊？”
　　——也许吧，我没有考虑那么多。
　　“不过也得亏这爆炸了，咱赶紧走吧。”
　　“话说下面那姑娘……”
　　——那姑娘是谁？
　　“别看了，没救了。放以前还能叫个急救，现在啊，什么伤都可能死人，别说被砸成这样了……”
　　——救不了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丧尸还能炸煤气罐了？”
　　——不是丧尸。
　　“不知道，要真这样，那这些半死不活的玩意儿真的该死。”
　　——是我，是我做的。
　　……
　　纪英站在原地，耳朵里已经传不进议论的声音了，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这个决定是他做的，这个爆炸是他干的，这个结果是他造成的，这个人……是他杀的。
　　这个人，是黄小语。
　　现在再回想一次，他还是认为除了引发爆炸之外，已经没有办法了。但那是因为他天真又恶劣地祈祷着，受爆炸波及的人都是陌生人。
　　如果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也许就算没办法，他也宁愿不冒这个险。其实他早该想到，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那也有可能发生。
　　至于这里会不会因为爆炸而坍塌，他居然没有考虑过。现在幸好暂时没有全面坍塌，但万一发生了呢？他没想过。
　　他以为自己很聪明，聪明到可以在每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能找到突破的方法。在不断被死亡的恐惧逼着往前奔跑的过程中，留给人思考的时间很少，只有迅速果决的判断能救大家的命，慢慢的他就理所当然地省去了踌躇和犹豫的过程。
　　他不是神，没办法拯救每一个人。但是他本来可以多思考后果，多考虑风险，他本来可以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但是他没有。
　　身后好像有什么骚动，他听得很模糊，好像整个人都被一层厚厚的棉花裹起来，所有的感官都变得很迟钝。
　　直到有人在他脸上拍了拍。冰冷的合金触感，让他猛地一颤，抬起了头。
　　钟雪秦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正皱眉看着他，但没说什么。反而是他突然说：“对不起。”
　　也不知道钟雪秦了不了解情况，他只是捏了捏纪英的肩膀，然后往后面圈了一个人，带着他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下面一层。
　　下面一层好像是食材和杂物存放的地方，只有非常微弱的应急灯光。钟雪容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把手电筒，沉默着递给了钟雪秦。
　　钟雪秦打开手电筒，看了一眼之后就皱起眉头。他必须很努力控制才能勉强握住手电筒，而不至于直接捏碎它。
　　钢筋混泥土碎块下，黄小语腰部往下的整个下半身都被压着，但压着她的碎块和地面几乎没有缝隙，只有缓缓淌出来的大片的鲜血。
　　她的意识已经非常模糊，也不知道是不是事发突然，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哭哭啼啼，脸上格外安静。
　　人有时候挺神奇的，如果自己突然遇到了危险，那当然会害怕。但如果是为了救别人而遭遇了危险，反而会变得出乎意料的平静。很多人容易有这样的情结，就好像自己的价值得到了实现。
　　但其实那是错的，钟雪秦一直觉得，那是错的。
　　无论是谁，他必须先对自己负责，才能对别人负责。


第91章 败品
　　钟雪秦把手中圈着的人放下：“看看。”
　　周明曲没有因为突然被他带下来而惊讶或者生气，不过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已经回天乏术了。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走过去，摸了摸黄小语脖颈的脉动，又撑开她的眼皮观察她的瞳孔。
　　这一切做完之后，他才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到了黄小语在说什么，因为声音非常虚弱，他只能凑近了听。
　　一直到再也没有声音了，他才直起身子。
　　“说什么了？”钟雪秦问他。
　　周明曲抬起头，看了一眼上边还在发愣的纪英：“她说，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即使没有发生这次的灾变，世界上每天也都有很多人死去。最让人害怕的不是死本身，而是被同类撕烂吞吃的痛苦。
　　黄小语是个很胆小又软弱的人，这种恐惧在她心里被无限放大，但是她一直在和恐惧抗争。
　　很多人都会抗争，周明曲也一样，他也不是没有害怕过。他最终抗争出来的结果，是适应，他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环境，适应了恐惧。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幸运。
　　现在谁也不知道，她推开赵淮是因为情急之下想救人，还是因为她已经对抗争感到了疲惫。
　　至少她在最后一刻，也许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这也许是无可奈何，但也有可能，是她的选择。
　　如果说许绘选择了活着，而抛弃了其他所有的东西。
　　那么黄小语她，就是选择在不得不抛弃其他东西之前，先抛弃了自己的生命。
　　-
　　他们这群人兜兜转转，现在又汇聚到了一起。只不过现在看起来，却又好像特别支离破碎。
　　纪英一直沉默着，身上一直微微颤抖着。
　　其他人好像把黄小语的遗体抬了出来，不知道抬到哪里去了，估计是想之后找个机会安葬吧，他不清楚，只觉得思维一直在停滞的状态。
　　“你怎么了？”钟雪容也上来了，脸色很不好看，但现在惊讶的表情占了多数，他推了推纪英。
　　纪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下意识重复说着“对不起”。
　　他缓了缓，抬头想跟钟雪容解释这一切，解释爆炸是他造成的，结果一张开嘴，喉咙里一阵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钟雪容看到纪英居然哭了，马上就慌了。他听说一般那种越沉重冷静的人，就说明他心里藏了越多的情绪，一旦爆发出来肯定不得了。
　　不过纪英这样子，也不知道算不算哭，他只是流着眼泪而已，苍白的脸上没有流露出悲伤的表情，但光是他皱着眉头咬紧嘴唇的样子，就能想象出让这个永远淡定的面瘫变成现在这样的，该是多么难受的情绪。
　　钟雪秦也带着周明曲上来了，他远远看到纪英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着走到温苍面前。
　　温苍也不用等他问出口，直接跟他解释：“我们赶过来的时候，食堂已经完了。但是我们没有武器，什么也没有，顶多只能判断里面的人往下面一层避难了。”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才继续说：“我们讨论的结果，都认为只能这样……”
　　“你在开玩笑？我们？讨论？”谭启石双手抱胸，很不爽的样子指了指纪英，“还不是这个人自作主张把事情做完了，爆炸都爆炸完了，才他妈跟我们解释……”
　　他话没说完，就被孙宏扯着后衣领拉走了。
　　钟雪秦肯定听到了谭启石刚刚说的话，不过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那种沉默到极点的状态，反而让人有点不安。
　　“这件事，不是任何人的错，”温苍盯着他，“如果想到这个办法的人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我们这边缺了个医生，”钟雪秦沉默了那么久，结果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把周明曲给我。”
　　温苍愣了那么一瞬，下一瞬，那种强烈的愤怒像火山爆发一样直冲脑门，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往钟雪秦脸上揍了一拳。
　　钟雪秦没有挡，也没有回避，硬生生挨了温苍那一发灌入了全身力气的拳头，半边脸都肿了，嘴角渗出了一道血迹。
　　旁边的纪英估计是听到了，身体僵硬了几秒，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到钟雪秦面前。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这么做，甚至他都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做——他揪住了钟雪秦的衣领，拳头一举就想揍下去。
　　不过他还是顿住了，最终把自己握紧得发抖的拳头，慢慢放下了。
　　钟雪秦看他这样，居然笑了：“怎么了？想揍揍吧，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咱俩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收住了笑容，继续说：“人没了又能怎么办呢？死的人解脱了，活着的人还没有。”
　　纪英没说话，顿了两秒，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你觉得我应该跟你一样难受么？不会，死在我手里的人也不少……”钟雪秦抿紧嘴唇，过了片刻又俯身在纪英耳边说：“恨我么？恨就对了。”
　　总比你恨自己好。
　　反正你也不是没恨过我。
　　钟雪秦摸了摸肿起来的半边脸，疼啊。
　　活该。
　　就在这时，还留在下面的人突然疑惑道：“哎，这什么啊？”
　　钟雪秦循声看下去，发现经过刚刚的爆炸，底下那层的墙壁上塌出了一个洞，只不过里边黑漆马虎的，刚刚没人注意到。
　　温苍从刚刚的愤怒里回过神来，看到刚刚上来的彭伟他们好像还想再下去看看，马上出声阻止：“别下去！”
　　彭伟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就听到下面传来惊叫声。
　　“妈的这里还有！”
　　“操！快跑！”
　　……
　　还有？
　　彭伟扭头往下面看，一看就傻了。
　　从那个黑乎乎的洞里晃出来的，不是别的，又他妈是丧尸！
　　平时他们吃饭的地方下边，居然藏着丧尸？
　　从那里边出来的丧尸数量不多，只有三只，但每一只都很奇怪。
　　它们没有像其他丧尸一样依靠本能地拖动双腿朝活人靠近，而是站在原地，身上发出奇怪的声音，接着四肢和身体都以奇异的角度反向折转了一下。
　　下面那些人看见这情况好像没那么危险，胆大一点的提了提手里的菜刀，走过去对着其中一只丧尸的脑门中间劈了一刀。
　　刀刃入骨的声音十分吓人。
　　只见那只丧尸双眼受到挤压，往两边突了出去，跟鱼似的，眼眶里渗出了好几道黑色的血，但凡那把刀再深入个几毫米，两只眼珠就会爆裂一样。
　　手握菜刀那人牙齿直打颤，张着嘴啊啊啊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仅是因为他发现那只丧尸在菜刀劈下去的一瞬间就拿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之大以至于他没办法再把刀深入哪怕一毫米，还因为他发现丧尸扯了扯嘴角，好像在笑。
　　那人刚叫了一声，就被丧尸一把扯了过去，一口把他的耳朵咬了下来，顺带着撕扯下一大片肉来。
　　人在极度恐惧，极度疼痛，极度绝望的时候，那种叫声光是听到，就会让旁边的人不寒而栗。
　　“愣着干什么！跑啊！”彭伟站在楼梯上，手臂一挥，提醒下面的人赶紧上来。
　　下面的人条件反射拔腿就往上跑。
　　一般在这种危急关头，人逃跑的速度肯定是平生最快的。
　　不过就算是平常跑步的速度，只要前面不是死路，一般也能逃得掉，毕竟丧尸的关节不灵活，跑不起来。
　　没想到，他们刚跑了没几步，其中又有两个人被扑倒。
　　其他人不敢回头看，爬上楼梯之后片刻不停，一溜烟跑出了食堂。
　　彭伟招呼着其他人逃跑，回过头来发现温苍，周明曲，钟雪秦和纪英这四人都还留在原地。
　　“咋了跑啊！”他急得慌，刚刚那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温苍看了眼周明曲，对上了他坚决的眼神，叹了口气，对彭伟说：“你们先走吧。现在逃也逃不到哪儿去，西区设施设备比东区好太多，我看厨房里的冰箱大部分还好好的，不能因为这么几只丧尸就放弃这里。”
　　如果丧尸数量特别多的话也就算了，现在这里只有三只，风险并不大。
　　彭伟前后两边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那我先走了……”
　　温苍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孙宏和陈承本来也想留下来帮忙，但被谭启石拦住了，悄声说：“我有点想法，你俩跟我来。”然后不明就里被他带走了。
　　“哥！钟雪秦！”钟雪容发现还有俩人没跟上，特意跑回来了，“英子！英英！不是，你俩干嘛呢！”
　　说话间，底下的三只丧尸已经进食完了，晃晃悠悠又站了起来。
　　“小心点，这些丧尸不一样，”温苍盯着底下没有马上冲上来的那三只丧尸，“现在没时间解释，反正是……”他想了一会儿才总结出一句话：“突破了人类身体的极限。”
　　在看到的一瞬间，温苍心里早就有答案了。这里估计是余衡关着“失败品”的地方。
　　他的催眠不可能每次都成功，肯定会有失败的时候。
　　这种“失败品”凭他的能力解决不了，也没办法冠冕堂皇把它们引出监狱外，因为这样就会暴露他背地里偷摸在做的催眠实验，就算余衡找借口圆回来了，一旦监狱里的恶棍们发觉这个实验会造成这么巨大的隐患，肯定头一个先把制造麻烦的余衡丢出去，到时免不了又是一次“揭竿起义”。
　　估计光是把这种“失败品”找个地方关起来，都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
　　钟雪秦看了下面一眼，然后伸出手刮了刮纪英眼角干了的泪痕，说：“我也不是一点难过都没有，但是我会丢掉这种难过，因为要想往前走，就不能老是惦记着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
　　这话说完，纪英还是没什么反应，他叹了口气：“你得坚强起来，不是每个人都能永远留在你身边，指不定哪天挂了一点儿也不稀奇……包括我。”
　　这么一说，他还真没想象过要是哪天他一个不小心死了，纪英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比现在还难过。
　　然后转念一想他以前对纪英做过的那些事，就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有点好笑。
　　哪天纪英全想起来了，说不定巴不得他快点儿挂。
　　不过没想到，这句话真的起了作用。纪英的肩膀微微一颤，然后抬起了头。
　　那双平时淡然的眼里，现在微微睁大着，全是惊慌。
　　这个反应让钟雪秦有点意外，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第92章 分配
　　“你拎得清现在状况么，还吓他？”周明曲有点无奈。
　　温苍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没资格说人家，你要是能拎得清，现在就还在医务室里了。”
　　周明曲干咳了几声，只好闭嘴。
　　“它们上来了！”钟雪容压低声音，指着下面。
　　他们站在上面一层，这个距离够远了，一般来说，丧尸是通过声音和体温感受活人的存在。
　　如果是其他的丧尸，只要他们不发出太大的声音，这个距离就不至于被发现。这也是底下这三只丧尸没有这么快上来的原因。
　　但是意料之外，它们四处转动着时不时抽/搐的脖子，好像在感受周围，然后居然就这样一边寻找着什么似的，一边走了上来。
　　“一人一只，”温苍走了过去，手肘碰了碰钟雪秦的后背，“剩下那只丧尸要是先被我拿下了，之后你要和我坐下来心平气和聊聊，怎么样？”
　　钟雪秦摸摸肿了一块的半边脸：“谁说跟你一人一只了，要点脸。”
　　温苍“哦”了一声：“那都给你，我不抢。”
　　钟雪秦算是明白了，他估计和温苍八字不合：“谁他妈跟你说我要上，我不能跑么？”
　　“你要跑？”周明曲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我这个医生你不要了？”
　　钟雪秦斜了他一眼，忍不住骂了声“操”，转过头问温苍：“那要是先被我拿下了呢？”
　　“那就都听你的。”温苍说。
　　钟雪秦想了想：“好。”他习惯性扯了扯手套，刚迈出了一步，手臂就被纪英轻轻拽了一下。
　　“耳朵，”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它们可能是在靠超常的听觉分辨我们的位置。刚刚空调温度被我开高了，所以体温不管用了。”
　　“知道了，”钟雪秦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甭操我的心。”
　　“哦。”纪英应了一声就松了手。
　　眼看着温苍和钟雪秦都下去了，周明曲走到纪英身边，想着要不要安慰几句。
　　说实在的，他觉得那俩估计都在逞能，一人应付一只都够呛，剩下那一只，他们这边三个人一定要想想办法。
　　不过他走到纪英身边就愣住了。
　　纪英抬起了头，脸上早就恢复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淡然得好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不过那双瞳色有点浅的眼睛里，仍然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泪光。
　　钟雪容也在探头探脑观察他的状态：“你……还好吧？”
　　“没事儿。”纪英蹲了下去，挑了一块刚好能一手握住的碎石，稍微掂了掂，好像觉得不太够，又换了一块握着有点勉强，但重量差不多的石头，然后站了起来。
　　钟雪容一看他这动作就明白了。
　　当初还在宿舍那会儿，他就因为纪英这个绝招吓了老大一跳。
　　周明曲也知道纪英开枪的准头一直很好，不过压根儿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招，眼看着他后退了几步，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纪英握紧了手中的石头，往后退了一段距离，然后开始助跑，跑到坍塌的边缘时猛地刹住脚步，顺着惯性把手里的碎石投掷了出去。
　　周明曲有点意外他的这个行为，顺着石头投掷的方向看了过去。
　　温苍和钟雪秦一人吸引了一只丧尸的注意，剩下的正是刚刚脑门中间被人砍了一刀的那只丧尸，本来正往钟雪秦的方向奔去，那个速度简直跟风一样。
　　在这种动态过程里，甚至都没法看清那只丧尸的身影。
　　但是等到横冲直撞的丧尸猛地顿住了脚步时，周明曲才看到，丧尸脑门上本来只是刀刃稍微切进去一点的菜刀，现在居然半个刀身都没入进去了，甚至于脑门都随之凹陷变形。伴随着爆裂的声音，石头碎成几块掉落到地上，与此同时，刀身没入的地方淌出了一片暗红的血迹。
　　在没有枪的情况下，在和丧失相隔十几米的情况下，用一块石头远距离击杀丧尸，那就跟什么武侠小说似的。周明曲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身边的这个人，这个看着有点单薄的大学生，投石的力量估计都能忽略不计，但他却利用丧尸往这边全速奔跑的巨大惯性，用他那令人发指的准头实现了。
　　钟雪容也顺着投石的方向看了过去，瞪得很大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用力拍了一下纪英的后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周明曲确实很惊讶，但又很快压住了惊讶的情绪，心里有点疑惑。
　　之前他就知道纪英开枪准头非常好，当时就对这个大学生能有这种天赋觉得很惊讶，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这么一看，再怎么也解释不通了。别说一个根本没有实战经验的大学生，就是专业的投掷运动员或者射击手，恐怕都很难做到。
　　没等他疑惑完，底下丧尸停住了脚步，喉咙里开始发出喀喀的怪声。
　　周明曲一下就明白过来，那把刀还不够深入。
　　从医学上来说，大脑中含量最高的神经细胞供氧需求最大，哪怕只是短暂的几秒缺氧都可能会造成脑损伤，所以一般大脑死亡的根本原因是缺氧。
　　刀和子弹不一样，子弹会灼烫会旋转深入，刀不会。刀面穿入大脑之后，如果刚巧没有切到血管就可能不会危及生命，甚至之前还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意识清醒自己去医院找医生。
　　这些道理，放到丧尸身上肯定也是一样的。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反应速度，周明曲在刚刚明白过来的同时，身体早就已经动了起来。
　　他纵身跃下，直接一脚踩在丧尸脑门的刀柄上。这一瞬间，丧尸也刚好抓住了周明曲的脚踝。
　　下一瞬，整一把菜刀直接斜向上穿出了丧尸的头颅，抓在周明曲脚踝上的手刚一使劲，就突然失去了力气，轰然倒地。周明曲顺着回身一滚，落到地上。
　　这时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刚刚那一跃要是踩空了，别说要直面丧尸，就算丧尸给他放水，他自己肯定也得摔伤。想到这，他忍不住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刚松了口气，转眼看到了穿出丧尸头颅的那把刀，周明曲赶紧抽了出来，喊了一声：“温苍！”
　　温苍今天这么一天下来，体力消耗得太多，此时有点落于下风，在丧尸迎面把他扑倒的同时又翻身一滚，带着丧尸翻了个面，这下他就处在上边。
　　正当他想站起来先退开几步，却发现丧尸紧抓着他的手臂不放，头一偏就要往他的手臂撕咬下去。
　　周明曲喊了那一声的同时就发现情况不妙，直接拎着刀跑了过去，一刀准备劈在丧尸脑门上。
　　突然间，温苍只觉得天地倒转，本来被他压在身下的丧尸猛地一挺身，把他掀翻之后，又朝着一刀落空的周明曲扑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周明曲发觉自己越是在危急关头，头脑居然越出乎意料的冷静。
　　脑海中回忆起刚刚纪英利用惯性的那一投石的同时，他迅速把刀刃向外，一手抓住刀柄，一手按着刀背，竖在自己面前。
　　那丧尸扑过来的速度快，力气也大，它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看不见。
　　果然，丧尸毫无避忌地直接扑了过来，刀刃划开了丧尸面部已经开始腐烂的皮肤，从鼻尖开始，菜刀就这么正面切进了丧尸的脸上。
　　但事情还没完，菜刀的长度不够，受到头骨的阻挡切得也不够深。
　　丧尸不仅没伤到要害，反而好像变得更暴躁，嘴里发出不像人能发出的尖锐声音，更多的血喷溅了出来，整张脸都扭曲了，手抓住了周明曲的肩膀之后一使劲，疼得他闷哼了一声，放开刀柄往后退，想挣脱出去。
　　忽的一阵风扑过来，黑影一晃，丧尸身后扫来一腿，鞋面压着那把菜刀，就这么一脚就把那丧尸扫飞了，本身因为腐烂体重变轻的丧尸在空中倒了几圈才落地，落地后就再没动静了。
　　温苍自己都被这一脚吓愣了一秒，然后腿上的痛感才慢慢传到意识里。
　　抽筋了。
　　人的潜能还真是无限的。
　　温苍屈下抽筋的那条腿，半跪在周明曲面前，看到他肩膀的衣服破了，耷拉下来的衣服碎片上染了血，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血看起来比平常要黑。
　　温苍扫了一眼，还没仔细去看里边受伤的情况，眼前就突然有点发黑。
　　刚刚黄小语出事的时候，温苍心里虽然也很不舒服，但终归是和黄小语关系没那么亲近，心情上的那种悲伤并不深。
　　事情不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人总是不能感同身受的。
　　现在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种突然间好像天塌了的感觉。


第93章 熟人
　　“没事，我那个，其实……”周明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其实早就被感染了，怎么说都不对劲，左右为难。
　　与此同时，钟雪秦那边就显得顺利得多。
　　也就是被丧尸包围住的局面才能难得倒他，要论一对一单挑，那他可真没怵过。
　　他的手套本身就是特殊合金制成的，进监狱的时候因为外形和普通皮手套差不多，没人去注意，其实手套本身就是他的武器。
　　当丧尸朝他扑过来的时候，他看准时机拿住它的手腕，往身后一带，另一只手顺势按在它的后脖颈上，一带一拿，标准的擒拿术，顺着惯性把丧尸摁倒在地。
　　不料这丧尸力气大得惊人，就算是被摁倒的姿势，也还在疯狂挣扎着，钟雪秦用自身体重外加一副负重手套，都没办法完全压住它。
　　这个时候，钟雪秦想起了纪英说过的话。
　　他想了想，随后身体往后一仰倒，跟着一个后空翻跳开了。
　　隔着一小段距离，他一动不动的，紧紧盯着丧尸从地上站起来，但没有之前那股狂躁劲，反而有点茫然，四处转着头，好像在判断人的位置。
　　还真是光靠听觉辨别的。
　　钟雪秦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像一只安静掩藏在黑暗里的猎豹，只露出一双闪着锋利光芒的眼睛。
　　等到丧尸转悠到他身前时，他骤然出了一拳，直击头部。这一拳无论是力度还是速度都无可挑剔，而且他比丧尸高出了一小截，这一拳自上而下，丧尸瞬间半个脑袋凹陷进去，爆出了恶臭的血和某种黏糊糊的液体。
　　钟雪秦解决完这边之后回过头，就见另外两只丧尸也已经被解决了，不过温苍抓着周明曲的肩膀，一脸比世界末日还要末日的表情。
　　“你们没事吧？”钟雪容朝下边喊。
　　钟雪秦朝上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本来想再去看看温苍那边的情况。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过突然了，钟雪秦看到温苍那种状态，已经猜到可能是周大夫出了点意外，心情正有点复杂。
　　所以当他猛然发觉自己身后突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时，再要做出反应已经迟了。
　　他猛地睁大眼睛，连一点最细微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就被身后的什么东西双手圈住了。从他看得见的这双手臂来看，应该是那种相扑选手体型的超巨大号丧尸。
　　人的潜能虽然深不可测，但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
　　本身就饱受锻炼的人，能够激发的潜能是无法想象的。
　　那双手臂圈住钟雪秦之后，又迅速收紧。钟雪秦艰难地吸了几口气，但是气体完全进不去肺部，不知道是不是肋骨骨折了。
　　因为事发突然，他完全没有准备，姿势都没调整好，很难发力。他挣扎了一下，也只能勉强挣脱出一个够他呼吸的空间。
　　他断断续续发出点破碎的声音，但温苍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没有听到。
　　也就是他，要是换个普通人，就算是换成温苍，在这种情况下估计都撑不到三秒。
　　他贪婪地吸了几口氧气，感觉回到身体上后，他忽然发觉脖子上有种黏糊糊的触感。
　　这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在他发觉那是落在他脖子上的牙齿的一瞬间，就在他满脑子都是“这下真完了”的一瞬间……
　　他眼前一黑，不知道哪来的一个身影闪过落下，趴到了丧尸的后背上，一手卡在了丧尸的嘴里，一手掰着丧尸的面门，整个人往后一翻倒，巧用身体的重量把丧尸的头拉开了。
　　这一拉开，丧尸手上的力量也有了一瞬的松动。
　　钟雪秦瞄准了这一瞬的空档，身体一缩，游鱼一样从丧尸的手臂里滑了出去，就地滚开了。
　　他逃脱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肋骨，检查伤势。
　　断了两根，断骨没有伤到肺部，呼吸有点疼痛，但情况还行。
　　检查完后，钟雪秦才定睛看了看刚刚解救了自己的那位，一看就愣住了，简直比自己差点死在丧尸嘴下还要让他震惊。
　　那个还趴在相扑丧尸背上的人，不是其他人，居然是乔莉莉！
　　乔莉莉的眼窝凹陷，瞳孔浑浊，那张本来精致得跟瓷娃娃似的脸蛋，现在腐烂得完全无法分辨了，甚至还能看到外露的牙齿。钟雪秦之所以能认出她，还是因为她那条垂到大腿中间的长马尾，连她额头中间的刺青也已经快分辨不出来了。
　　一切在瞬息之间结束了。
　　就在结束前一刻，温苍才因为上面两人和周明曲的提醒，猛地回过神，迅速站起来打算帮忙，但在看到乔莉莉的时候也愣住了。
　　她的手卡在相扑丧尸的嘴里，她就跟别人的手似的，一次一次试着把手往外抽，但因为被咬住了，她很使劲地抽了几次，最后本来就已经腐烂的半个手掌直接断在了丧尸嘴里，她往后退开了。
　　相扑丧尸对这只手估计不怎么感兴趣，嘴一张，手掌从他嘴里掉了出来。它又接着站起来，根本没把身后的乔莉莉当回事，再一次朝钟雪秦扑过来。
　　这回钟雪秦肯定不会再吃这个亏了，不过没等他做点什么，身后“嗙”的一声枪响，相扑丧尸的额头出现了一个黑幽幽的血窟窿。那丧尸原地顿了一秒，才轰然倒地，扬起了一片尘埃，甚至连地板都震颤了一下。
　　钟雪秦顺着枪声的方向回过头，发现是他假扮老大夫的时候，在医务室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寸头，站得笔直，用枪的姿势也很标准，直觉告诉他，这人之前应该也是个军人。
　　跟在这人后面的，还有急急忙忙赶下来帮忙的钟雪容和纪英，他们俩看到乔莉莉之后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温苍带着那种因为压制住情绪而紧绷的表情，心里很明白因为刚刚自己的失态差点误了事，眉头紧蹙，朝钟雪秦张了张嘴：“抱歉……”
　　钟雪秦看着他，又把目光转向周明曲。周明曲脱掉了上衣，在检查自己的肩膀，肩膀好像受了点伤。
　　“都先上去吧，我刚刚一路过来的，监狱里的感染已经控制住了，没事了。”严佐朝乔莉莉走了过去，路过钟雪秦的时候，赶在他出手前说：“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什么都不能说。”
　　钟雪秦啧了一声，眼看着严佐拖着一个空尸袋路过他，走到乔莉莉身边后转过来，对他们说：“都上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是余衡的秘密。你们本来就不应该下来，因为这里也是他的秘密。对了，东区那个操场，温苍应该知道吧？那里也不能去，万一又碰到这种情况，不够死的。”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教官，难得多说了几句话。
　　温苍看着严佐，点了点头，朝其他人说：“走吧。”
　　到了上面，众人看着一片狼藉的食堂，都有点疲惫。
　　钟雪容跑到厨房，从冰箱摸出了一些水果和饮料，想给大家带过去。
　　他们这些东区的人本来不应该被牵扯进去的，只是昨晚赵淮在睡梦里哭着想喝牛奶，他们几个人也受够了东区那个小食堂的糟糕伙食，才结伙偷偷摸摸来西区食堂想混点东西吃。
　　如果他们没有来西区，是不是黄小语……
　　钟雪容忽然想起来，最先发现赵淮在睡梦里哭着想喝牛奶的，最先提出想自己去西区食堂的，都是黄小语。当时她还微笑着，说自己是女人的话，应该比较容易要到食物。
　　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但钟雪容依稀记得，黄小语之前还说过，她挺喜欢赵淮的，因为她和武旭风没能留下一个孩子。
　　钟雪容盯着冰箱里剩下的半瓶牛奶看了一会儿，拿了出来。
　　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老好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像黄小语这样选择了去善待身边每一个人，也不奇怪。
　　但为什么这样的人，总是最容易受到伤害呢？
　　钟雪容带着吃的走出了食堂，来到离食堂不远的大澡堂里。他们之前就约好了在这儿集合，稍作整顿，主要还是想先看看周明曲的情况。
　　到了澡堂门口，刚好碰上了和他分开去找换洗衣服的纪英。
　　在进去之前，钟雪容先拉住了纪英：“你那边怎么样，我这儿一路过来已经没看到丧尸了。”
　　“我遇到了一只，不过问题不大，现在监狱里的感染应该已经压制下来了……”纪英看了看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咱俩之间，有话就直说呗。”
　　钟雪容听到他这么说很开心的样子，揽着他的肩膀悄悄问：“我就想问问……周大夫是怎么了？我看温大哥表情不太对劲。”
　　纪英摇了摇头：“不好说，你也别乱问。”
　　“我知道，这不是偷偷先问问你嘛，”钟雪容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再也不想看到谁突然就这么没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纪英一手提着的一袋衣服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钟雪容帮他把衣服袋子提起来，又捏了捏他的肩膀，“该不会……心里还难受吧？”
　　纪英接过袋子，拉了他一把：“没拿稳而已，进去吧。”


第94章 澡堂
　　监狱里的澡堂都是那种多人混洗的大澡堂，像罗河监狱这种规模特别大的监狱，里头的澡堂规格也特别大，一眼看过去，估计能容纳三十几个人一起洗澡。
　　当然也不是像温泉池那种高逼格的混洗，监狱里的大澡堂就是一个安了排水口的大房间，在墙上隔段距离架把喷头，连隔个间都没有，大家脱了衣服拿了个喷头就直接开洗，坦诚相见。
　　虽然现在是特殊时期，但是没想到喷头里还能出水。这种外面的自来水能不能喝不一定，但拿来冲个澡问题不大。
　　纪英和钟雪容进去的时候，其他三人都脱了衣服。钟雪秦隔了一段距离自个拿着喷头冲洗身体，温苍和周明曲在另一边，温苍拿着喷头，用手指挡了一半喷头，用剩下的小水柱轻轻冲刷着周明曲肩膀上的伤口。
　　钟雪容走到钟雪秦身后，朝他手臂拍了一下：“洗完了就赶紧穿衣服吃点……”话没说完，就听见钟雪秦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冷气，钟雪容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这么大劲儿么？”
　　钟雪秦控制着力度往他头上拍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淤青。钟雪容摸着脑袋干咳了一声：“我也去洗个澡。你慢慢来，慢慢来……”说完就溜了。
　　纪英也走了过来，看到他两边手臂上一片淤青：“刚刚受伤了么？”说完拿过旁边的喷头，对着钟雪秦手臂上的淤青喷。
　　之前听周大夫说过，很多人以为身上的淤青要热敷，促进血液循环，让瘀血化开，其实不准确。淤青形成之后时间不久的话，应该冷敷，先抑制皮下出血，顺带止痛，等过段时间了才能热敷。
　　“谁还不会受点伤了，”钟雪秦眯着眼看他，“瞧你这意外的样子，我又不是超人。”
　　“我意外了么？”纪英随口应了一句，思路却因为他说的“我又不是超人”而开始跑偏。
　　确实，按说钟雪秦从小到大几乎每一秒都在有意无意锻炼身体，拥有一副超人一样的身体也不为过。
　　现在他褪下衣服，完整地展现在纪英面前，纪英才发觉他其实并没有超人那种壮实的身材和过分膨大的肌肉，而是相当的精悍，肌肉轮廓鲜明，难怪穿上衣服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
　　平时只知道他很高，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身材比例也很好，肩宽腰窄，尤其是腿很长，还有……
　　“差点忘了，”钟雪秦突然有点没底气地说，“我是不是该遮一下……”
　　纪英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咧开嘴笑了。
　　钟雪秦说完自己也笑了，但态度上不能让步：“笑屁。”
　　“你有的我也有，怕什么。”纪英把刚刚带过来换的衣服放到一边，然后开始脱掉自己的衣服：“不放心的话，也给你看看。”
　　相比之下，纪英的身体就没什么看头了，普通的身材，不胖不瘦，四肢修长，但在澡堂白炽灯的映照下显得有点惨白。
　　钟雪秦看回本似的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他的后脖子上。
　　他微微低着头，拿着喷头正在冲洗头发，把一片苍白的后脖子露了出来，没有一丝赘肉的纤细脖颈，拉伸的曲线有种莫名的美感，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脖颈上有一片凹凸不平的淡淡疤痕。
　　钟雪秦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环顾一圈，确定其他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之后，趁纪英在冲头发没注意，飞快低头在他后脖颈的疤痕上亲了一下。
　　纪英肩膀猛地颤了颤，但因为眼睛上有水，睁不开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洗头发的手停住了，光举着喷头。
　　本来已经逐渐淡去消失的某些悸动，好像在此时此刻，又掺进了纪英略有点不稳的心跳中。
　　他以为自己对于钟雪秦的感觉早就消失了，在之后的相处里，甚至往“恨”的方向猛跨了几步。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
　　啊，原来是藏起来了。
　　钟雪秦站在他旁边，很近，声音很轻地说：“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就好了。一定要等到那个时候。”
　　纪英把喷头拿开，抹了抹脸上的水，还是低着头，看着地面瓷砖反射的冷光：“我们都要。”
　　“嗯。”
　　“温大哥和周大夫和其他人，大家都要。”
　　“嗯？”钟雪秦猛地转过头，“关他们什么事？”他怀疑自己想表达的意思被误会了。
　　纪英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小声说：“跟他们好好谈谈吧。”
　　“再说吧。”钟雪秦皱了下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温苍和周明曲，但那两个人从刚刚开始一直没什么动静：“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你还输了呢。”
　　“嗯？”钟雪秦低下头看他，“什么输了？”
　　“打赌，你输了，”纪英比划了一下脑门中间，在空气里握出刀柄的形状，“周大夫补了最后一刀，算他的。四舍五入一下，算温苍的。”
　　钟雪秦听了，抬起手掰了掰他的胳膊，好像在检查什么。
　　“怎么了？”纪英莫名其妙。
　　钟雪秦一脸认真继续掰弄着：“看看你胳膊肘拐到哪儿去了，还能不能掰回来了。”
　　纪英笑笑，把手臂抽回来：“滚啊。”他几下冲洗完身体，然后也叫上了正好洗完的钟雪容：“咱都过去看看吧，别乱说话就行。”
　　他们三个人换上衣服走过去的时候，温苍正拿着喷头在给周明曲冲洗身体。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一把椅子，周明曲光着身子坐在椅子上。
　　“温苍哥……”
　　纪英刚开口，正犹豫要怎么问才好，温苍就先他一步说：“没事儿，暂时应该……不会有事。”
　　“什么情况？”钟雪秦双手抱胸看着周明曲。
　　“被划破皮儿了。”周明曲指了指两边肩膀：“不过还好，只是指甲。”
　　“这……指甲就没事儿了？”钟雪容很担心的样子。他虽然也对这个偶尔有点毒舌的周大夫不太待见，但好歹之前一直相处过来的，他知道周明曲只是性格有点别扭，实际上是个不错的人。
　　“我们对这种病毒感染的方式其实也不太了解，顶多就知道是血液传播，然后呢，”周明曲摸了摸自己伤口附近的皮肤，“一旦感染了，皮肤上就会显现出紫色的毛细血管网。现在你们看，都过了这么久，我没有吧？”
　　其他人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白花花一片。
　　“所以也有可能，丧尸的指甲上没有附着病毒，所以我没有被感染。谁知道呢，反正没有被感染的迹象，就万事大吉了。”周明曲说着自己点了点头，这谎话编的都快把自己说服了。
　　但是，这种概率有多低，他不是不知道，其他人肯定也知道。
　　温苍看着他，没有说话。
　　旁边三个人也互相看了看，都沉默着不说话。
　　周大夫这个瞎话编得有那么点不高明。但是他为什么要说谎，就算他被逼迫到只能编这么个不靠谱的瞎话，都不愿意说出来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这个答案，估计只有知道一切的钟雪秦能猜得出来了。
　　钟雪秦双手抱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眉头紧锁。
　　最后还是温苍先打破了沉默：“你们呢？怎么说。”
　　钟雪秦发现温苍在看他，意有所指，就回答：“我想说的早跟你说了。”
　　温苍“哦”了一声：“你想要周明曲么？”
　　“我想要个大夫。”钟雪秦更正他的说法。
　　“医务室里原先的老大夫呢？”周明曲瞥了他一眼，“该不会被你……”
　　“别乱说啊，他好好的，我把他支走了而已。不过他啊……”钟雪秦叹了口气，“说实话，那个年纪能撑到什么时候都不一定。”
　　“先说好，你如果单独要走周明曲，我是不会同意的，”温苍把喷头给了周明曲，自己拿了另一个喷头胡乱冲了几下，“至于解决方法……之前我已经说过了。”
　　温苍转过身之后，周明曲总算松了口气。之前他只能抬起头盯着温苍那副宽大结实的肩膀，没敢去盯着在他正面前的景色。
　　不过，温苍那本来永远跟苍天大树一样挺拔的身体，却为了他微微弯下的样子，从肩膀的曲线边缘漫出来的温柔灯光，让周明曲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95章 和好
　　“什么时候说的？”钟雪秦挑起眉毛。
　　“打架的时候我说过了。其实吧……”温苍快速冲洗完，转过身来，“在那之前，我一直把你当朋友，这是真的。如果你想利用我就利用吧，但是我希望你能正大光明利用我。”
　　钟雪秦盯着他，没说什么。
　　“现在你也看到了，这个世界在完蛋，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了，总还是会再遇上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考虑的，但是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思考，”温苍走过去换上了衣服，“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肯定不会支持的话，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说不定我还会主动离你远远的。现在你没有告诉我，就说明你想做的事情……”
　　“你有这个觉悟，不代表其他人也有，”钟雪秦打断了他的话，“何况我也不想和那么一大帮人一起行动。”
　　“难不成你觉得凭你们这几个人的力量，就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了吗？”温苍把周明曲的衣服也一起拿了过来，“其他人有没有这个觉悟，问一下就知道了。我没有义务为他们的命负责，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如果他们想走的路不一样，分开就是了。”
　　钟雪秦皱着眉思考。
　　周明曲趁这个机会说：“要是我一个不乐意，到时候背地里阴你一手，还不够你受的。”虽然他不一定会继续待在这儿，但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帮他们撮合。
　　钟雪秦啧了一声。其实他内心也有点松动，现在上哪儿再找一个医生，就算找到了，万一是个妇科医生，万一是个肛肠医生呢……
　　之前周明曲对于感染的准确分析确实让钟雪秦挺惊讶的，先别说这个人性格怎么样，至少这方面的知识肯定是没问题的。
　　他和温苍交过手，深知像温苍这样的人也不可多得，人多也确实有人多的好处。他虽然下定决心想要远远撇开温苍他们，以免他们被牵扯进来，但现在不知道是什么缘分，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难道他还要错过吗？
　　但是万一他所担心的那个危险来临了……
　　“人多的话，总有办法的，”纪英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我们在一块儿，总能想出解决的办法，不用那么悲观。”
　　钟雪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着还在套裤子的周明曲：“走了，麻溜儿的。”
　　周明曲提着裤子愣了一下，然后松手啪一下弹回裤头：“我好了。”
　　看到他哥这个态度已经不用多说了，钟雪容总算松了口气，心里也忍不住有点小雀跃：“接下来去哪？刚刚彭伟说了，他准备带着人去西区操场躲一阵呢。”
　　“他们在那里没什么危险，我们找个人过去通知彭伟就行，剩下的人……”温苍看了看钟雪秦，好像在征求意见，“我想去东区操场看看。”
　　钟雪秦思考了片刻：“就刚刚那个谁说的……”
　　“他是以前带我的教官，叫严佐，也是飞鹰的队长。”
　　“就是他？”钟雪秦眯起眼睛，“行，听你的。”
　　温苍看他转身要走，赶紧说：“等这事儿告一段落了……”
　　钟雪秦摆了摆手：“我都会说，放下你的老妈子心。”
　　-
　　监狱里的感染毕竟是小范围的，目前最重要的是站到一个开阔的地方，方便发现靠近的丧尸。
　　西区也有一个操场，彭伟决定把幸存下来的所有人带到了操场上。
　　分配好轮流望风的人之后，他又带着几个人，把黄小语的遗体掩埋在操场边缘的一棵松树下。
　　许绘盯着那片微微隆起的土壤看了很久，最后抱着赵淮，在那旁边坐了下来，望着远处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一个角落里望风的人突然大喊：“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人群里一下子爆发出嘈杂的声音。彭伟刷一下站起来，刚朝那边走了几步，就听到远远的有人笑着喊：“你才‘东西’呢！”
　　人群中惊恐的议论声暂停了一秒，随即都松了口气，议论的气氛都变得欢快了。
　　除了许绘，彭伟他们几个都迎了上去，走过来的居然是孙宏和陈承，后头还跟了个谁。
　　“你们他妈……良心痛不痛！”谭启石落了四五步跟在后头，背着个超级大的登山包，压得他直不起腰，累得直喘。
　　“不痛，舒坦着呢。”孙宏拉着脸，冷淡地回答。他和陈承也一人背着一个包，不过显然没有谭启石的那么大。
　　“谁让你在食堂的时候乱说话，”陈承往上颠了一下背包，“刚刚还乱开门，要不是我帮你挡了一下，你早凉了。”
　　“挡什么了？”文以安离得近一点儿，想帮陈承接过背包。
　　“挡了一嘴呗。”他们在离操场还有段距离的地方就先停下了，陈承避开其他人的目光，悄悄撩开了袖子，露出胳膊上那片渗着血的牙印给文以安看看，然后才把背包卸下来，递给文以安。
　　文以安看到他的胳膊，整个儿愣住了，没想到陈承一松手，文以安的手猛不防被那背包带了下去，背包刷一下掉到地上，一点商量没有的，他又是一个惊讶：“这什么啊？”
　　陈承笑了笑，声音都高亢起来：“枪！被他们收走的那些武器！”
　　文以安都不知道该先从哪里惊讶起了，总之先蹲下去把背包拉开，里边还真的全是黑乎乎的枪支，还有一些匕首、战壕刺刀、手斧之类的，应该是从其他人那儿收来的。
　　孙宏也把背包卸了下来，其他人都围着背包里的东西翻着，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跟看到钱似的。
　　当然，这些东西可比钱有价值多了。
　　倒是许采宜没什么兴趣的样子，盯着陈承的胳膊：“你这算什么，双重感染？没事吧？药效会不会提前过了……”
　　“哎，”孙宏拉了他一下，表情有点冷，“瞎说什么呢？”
　　“你急什么啊？”许采宜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孙宏平时都是挺温厚一人，现在的表情非常难看，“我那么小的声音，顶多咱们几个能听到。”
　　文以安叹了口气：“这种药还在试验阶段，连能管用多久都不清楚，更别说连续感染两次会有什么后果，谁都不清楚……你还是太莽撞了。”
　　“我知道，”陈承收起了刚刚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手指搓了搓鼻尖，“但是突然打开门的一瞬间，丧尸就在门后，给我考虑的时间估计一秒都不到，要不那么做谭启石就铁定挂了……”
　　陈承沉默了两秒，又说：“其实我这样肯定没救了吧？要是还能在最后发挥点儿用处……”
　　“陈承！”孙宏突然爆发似的吼了一声，站在他旁边的陈承被吓得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你干嘛啊？我跟你讲我可是病人，这血压这么猛一升高……”
　　“你还没到最后，成天想着最后干什么！”孙宏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么生气的样子，连旁边蹲在地上翻背包的彭伟都被惊动了，走过来问：“怎么了？”
　　文以安赶紧打圆场：“没什么，吵个架而已。”
　　“而已？吵架还而已？”彭伟拉开了孙宏：“怎么回事儿？”
　　“没事。”孙宏低下头转过身，声音也很低，抬起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
　　陈承也皱着眉，摸着自己一头毛刺儿，轻轻叹了口气：“我刚又被咬了一次。”他把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跟彭伟又说了一遍。
　　彭伟也知道文以安那药的事儿，听了这话，表情凝重地问文以安这种情况药还管用多久，文以安摇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情况肯定不乐观。
　　“谭启石知道药的事儿了么？”彭伟问陈承。
　　“没跟他细说，就说我暂时没事，他也挺聪明的没多问。”
　　麻雀斑老大也听到了事情经过，说：“我说句老实话。这药效什么时候过去都不一定，为了所有人着想，还是应该……”
　　他话没说完，孙宏就转过身来。老二老三知道他情绪不稳定，拦在了老大前边儿，结果孙宏只是神色淡淡地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第96章 扎堆
　　孙宏翻出的东西，没想到是一副特别厚的北方保暖口罩。
　　孙宏把这副口罩递给陈承：“刚刚顺手拿的，以后让他戴着这个，万一药效真过了，还能给我们留点儿反应时间。”
　　彭伟看他这副压住情绪的样子，挺惊讶的。听温苍说孙宏陈承都是新兵蛋子，但是孙宏在最好的朋友再一次被咬伤的紧急时刻，心里肯定又着急又难受，居然还能一边冷静地思考未来最坏情况下的对策。这水平已经比很多新兵高出一大截儿了。
　　“我会负责看着他，”孙宏看了一眼那麻雀斑，“这样的话，他留在这儿也没问题了。”
　　麻雀斑老大听完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不错，是个男人。”
　　到了这时，谭启石才总算半背半拖把那大背包带了过来，往地上一摔。没有人去帮他，他倒也没怎么，放下背包之后就走过去看看陈承：“怎么样了？这儿有医生么？至少消毒下包一包吧。”
　　“要个屁的医生，你可真奢侈。”李沙刚刚一直在翻背包里的东西，背包里不止枪械，他正好翻出了一些消毒用品和纱布：“这些东西可比医生要紧多了。”
　　这些东西，也都是从孙宏的背包里翻出来的。
　　“我来吧，”方云挽起袖子走过去，“之前周大夫跟我讲过，我大概会一点儿。”
　　他们这一小撮人在操场边缘坐下，方云给陈承包扎，其他人开始讨论起那些背包里的东西。
　　根据谭启石的说法，他从一开始就在监狱里，所以目睹了余衡“上位”的整个过程，就连他怎么抢走飞鹰和各个警察部队、包括之后一些平民路人的枪械武器和重要物资，然后把这些东西都藏在了什么地方，他都清楚，也一直在等着一个机会。
　　这次监狱里爆发了感染，余衡肯定是躲远去了，西区整个儿没人，正好就是他要的机会。
　　“有了这些，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林泽宇盯着那三个背包，眼里发光。
　　“想屁呢，你忘了？还有乔莉莉。”彭伟叹了口气，又问谭启石：“你清楚这回事儿么？”
　　“乔莉莉？”谭启石想了半天：“是哪个啊？监狱里的女人我都能数得出来，没你说的这个人。”
　　看来余衡对这件事情隐瞒得很好，谭启石也没有发现乔莉莉的存在。
　　彭伟觉得接下来谭启石这个人也不可缺少，就把乔莉莉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了反而笑着拍了下大腿：“操，有意思了。”
　　林泽宇语气凝重：“跟乔莉莉一样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这件事情没搞清楚前……”
　　李沙不同意：“搞没搞清楚有关系么？只要她不是铁做的，一梭子下去该是啥还是啥。”
　　“重点不是丧尸能被控制，而是乔莉莉这丧尸被控制了，”许采宜插了句嘴，“你们是没看到，乔莉莉身手比你们都好，她能跟其他丧尸似的站那儿给你们打么？”
　　他这么一说，大家又沉默了。
　　“有这么夸张么？”疏眉毛老三摸着他那没了半截儿的眉毛，“就一个女人，还他妈是个死的。”
　　“反正，我们先确定一个事儿，”彭伟盘腿坐着，用食指点了点地面，用那浑厚的声音说，“咱们是不是真的要趁着这个机会，把余衡干掉？如果确定了，那就该讨论怎么办，而不是能不能。”
　　看到其他人都点头表示同意，彭伟扫视着其他人，说：“不过，这件事情挺危险的，我不好做决定，所以……都自己做决定吧，想干的抬个手。”
　　他刚说完，自己就抬手了，其他的还有林泽宇、李沙、谭启石和那三兄弟。过了三四秒，陈承抬起了没受伤的那只手，孙宏看了他一眼，也抬手了。
　　潘文辉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想了想，虽然不太乐意蹚浑水，但也不能放着陈承和孙宏涉险而不管，也就抬手了。
　　又过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变化了，彭伟才清点了一下。文以安、许采宜、方云、王纶都没抬手。
　　“丧尸就算了，要面对面干掉某个活人……”文以安带着点歉意笑着说，“我还做不到，抱歉。”
　　彭伟点了点头：“我明白。”
　　方云和王纶都低着头。王纶脸上还肿着，那种乐观的笑容也不见了：“我其实，我……”
　　看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坐在他旁边的疏眉毛拍了拍他弯下去的后背：“小屁孩儿的我什么我，小孩和女人都一边儿呆着去。”
　　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就自然而然落到了许采宜身上。
　　许采宜一脸无所谓：“我怕死，就这么回事儿。”
　　这话倒也是事实，没人不怕的，所以其他人也没有嘲笑他什么。
　　“那剩下的就是怎么办了。”李沙说。
　　林泽宇提议：“咱们要跟其他人也说这事儿么？能拉拢一个是一个。”
　　“也对，人多了什么事儿都好办。”自然卷点点头。
　　“屁，你看看那些人，”麻雀斑往那边人群抬了抬下巴，“是那种听话的么？”
　　其他人也看了那边一眼。这么短的时间里，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是不耐烦，甚至已经有几个人因为几句口角打起来了，旁边上去劝的半个都没有。
　　彭伟想了想，还是摇头说：“现在这个时机正好，监狱里的感染也渐渐压了下来，再磨磨蹭蹭，可就过这村没这店了。咱先把余衡找着再说，搁这儿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是他的习惯。他和温苍最大的不同，是温苍有颗老妈子心，而他喜欢边干边想。
　　这也是他偶尔有点看不起温苍的原因。他觉得一个带队的人，犹豫是最大的忌讳。他宁可误会，也不肯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其他人听了这话，似乎都面露犹豫。
　　陈承更是皱着眉往他那张脸上扫了一眼，又索然无味似的低下头，摸了摸锁骨上方结痂的伤口。
　　彭伟比较爱掌事儿，他拿定了注意，其他人一时半会也没想好怎么办，没来得及提出反对意见，彭伟就兀自拍了下大腿：“那就这么决定了。文以安和许采宜留下来照顾其他人……”
　　“等等，”文以安遥遥指着在树底下坐着的许绘，“她呢？”
　　“她就算了吧，”许采宜皱着眉，“你们难道忘了之前的事儿？再说了，她也是钟雪秦那边的人。”
　　“这么说起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文以安伸长了脖子张望着，没想到还真的看到远处又过来几个人影，只不过是从操场的另一头过来的：“哎，你们看——”
　　其他人闻言都伸长脖子，眯着眼看着，但是隔了一个操场，他们这边看不太清楚。
　　过了会儿，许采宜眼尖，看清楚的一瞬间头一个站了起来，大喊：“快起来！又来了！”
　　他话音刚落，操场那头就传来了惊叫声。恐惧就像掉进水里的一滴墨，迅速扩散开来，人群不到一秒就沸腾起来。
　　奇怪的是，没有人往外跑。
　　他们这撮人绕了半个操场赶过去，看到两只丧尸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动静，同样坐倒在地上的还有个男人，手臂被咬下了一块肉，血流不止，疼痛让他不顾形象地大哭。旁边还有个人，提着把带血的菜刀。
　　“钟雪……”许采宜一眼认出了那个人的容貌，但还是陷入了犹豫，盯着他没戴手套的手看了一下，“……容？”
　　钟雪容皱着眉把刀上的血甩了甩：“你们咋回事儿啊，还搁这扎堆呢。我说怎么里边没丧尸了，原来都往你们这儿跑了。”
　　彭伟愣了愣：“什么意思？”
　　“丧尸喜欢人多的地方，你们这一扎堆，丧尸都直奔这儿来了，我提着刀追了好长的路。”钟雪容看着地上那个没人搀扶还在痛哭流涕的男人，叹了口气。
　　“我知道，但是剩下的丧尸应该不多了，我还让人轮流把风……”彭伟四处看了看，然后发现地上那个男人就是这片儿把风的。
　　虽然他顾着哭什么都不肯说，但看这样子，估计是以为人多了没事了，把风的时候走神了。
　　有时候人多起来，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儿。因为你不可能了解其中的每一个人是不是可靠，说不定你没有去了解的某一个人，就是最后坏了事儿把所有人害惨的人。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从前在部队里一直到现在，彭伟经常当着领队的人，他对于这种坏事儿的毒瘤型成员，向来深恶痛绝。
　　“怎么办？”钟雪容看着彭伟。
　　彭伟冷漠地盯着地上的男人，反问他：“还能怎么办？只能……”
　　“哎。”林泽宇用手肘捅了捅他，拼命往旁边使眼色。彭伟顺着看过去。
　　陈承盯着地上的男人正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发现周围人都在看他，他眨了眨眼睛，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怎么了？”
　　彭伟看着他，把刚刚没说完的话补完：“只能在他尸变前，先杀了他。”
　　地上的男人一听，反而一下不哭了，身子一弹，像一只受伤的警觉野兽一样，抱着手臂，慢慢往没人的地方退开：“你们别，别过来啊……”
　　东区的操场更大，围墙也更高，平时监狱里的囚犯多数是去东区操场上劳作运动的。西区虽然伙食各方面更好，但是相比之下操场比较小，围墙上虽然通着电网，但没那么高。
　　灾变后，这片电网出了故障，通不了电，网上还大大小小破了些洞，不知道和之前那场“揭竿起义”有没有关系。但这些破洞，反而成了攀越围墙的落脚点。
　　这么一来，以这面围墙的高度，一个成人足以翻越过去。
　　受伤的男人也许正有此意，退着退着，慢慢接近那面围墙。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这墙内尚且可以说句“你们别过来”，墙外的世界就不一定了。
　　彭伟他们没有把枪械的事情公布出来，因为他们并不信任这群人，此时也不打算使用枪，所以彭伟只是从钟雪容手里借去了菜刀，用正常的步伐朝那男人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谁知道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男人的手臂慢慢结了黑色的痂，但伤口附近开始攀延出紫色的毛细血管网，他本人也下意识地抽了下脖子，半边脸也像抽风似的表情不自然，他却不自知。
　　“别，别过来啊……”他还在嘟囔着，说话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了，瞳孔也开始变得浑浊。
　　彭伟走到离他还有两三步距离的时候，突然俯身冲刺，一闪就到了他面前。
　　他接近那男人同时举起刀，就是一瞬间的事儿，但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男人失去焦距的眼神没有在看他，而是看着远处不知道什么。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落下，整个天空都泛着红色。
　　男人对面的墙壁上，也落了一层艳红的余晖，其间突然掠过了几道黑色的人影。
　　彭伟正在奇怪他的反应，就见他歪着嘴笑：“你完了。”


第97章 彭伟
　　彭伟心里边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不住，一刀往他头上劈了下去。
　　死尸的脑袋由于溃烂，刀劈进去还算容易，活人就不一样了。彭伟一刀下去就知道不妙，因为刀死死陷进去，被头骨卡住了，他自己也由于溅出来的血入了眼，正有点手忙脚乱。
　　慌乱中听到人群比刚刚嘈杂了数倍不止，而且似乎开始跑动起来了，身后的同伴不清楚他的情况，也在朝他大喊：“彭伟你磨蹭屁啊！”
　　彭伟听见这话不对，连忙弃刀往后退，揉了揉溅到血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儿去看前面。
　　前面不知何时多了好几个人影，背着血红的夕阳余辉，看不清脸。
　　这些人影好像是从墙外翻进来的，先翻进来的已经抓着那受伤男人啃咬，后续翻进来的直奔彭伟而来。
　　彭伟脑袋里刚刚理解了眼前的场景大概是怎么回事，对面墙上一个人影蹬着墙顶直接一个腾飞，比其他人影更快地扑到了彭伟身上，彭伟耳朵里全是那种声带摩擦发出的“嘶嘶”声，就像野兽一样，明明扑倒他的应该是个人。
　　他脑袋里很快反应过来这肯定已经不是人了，但情急之下，手无寸铁的人面对袭击的自然反应肯定是用手去挡——
　　“你完了。”
　　彭伟突然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话，想起了他那个笑。
　　身上忽然很冰凉。
　　人临死的样子，他看过太多了，却还是没办法感同身受，甚至有时候觉得有点滑稽。
　　他看过有人哭着喊爸爸妈妈对不起，看过有人做困兽之争发了疯，也看过有人在死前那一刻就像死人一样闭上眼睛完全不动了，整张脸又白又皱，就那么一瞬间。
　　哦，也有那么一次，他还看过有人把自己的死抛在后面，眼里却盯着别的东西似的，整个人被一种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笼罩着。
　　彭伟记得很深刻，陈承被丧尸咬住脖子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红着眼哭着，但不是因为自己要死了，他好像是因为什么……
　　什么呢？
　　彭伟的脑袋有一时的错乱。
　　手肘被一双冷冰冰的手抓住，任他怎么拼命甩拼命抽回也没用，坚固得像两只冷硬的镣铐。
　　不等他再做出更进一步的挣扎，手肘外侧迅速传来火辣辣啃噬般的剧痛。
　　彭伟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也像之前他看过的那些人一样，大哭着吼得嗓子都劈了，表情一定也很滑稽。
　　“不要！不要啊！！”
　　身体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但他脑袋里还停留在刚刚那个问题上。
　　彭伟一直是个行动先于思考的人。他会思考，也很聪明，但是他总是更先一步去行动，他觉得这就是军人该有的果断。
　　不论是之前碰见陈承手里抓着乔莉莉的枪时，他带着人二话不说先把陈承制服。
　　又或者是刚刚，他因为那个男人受了伤，就轻易判断是男人把风时不负责任走了神，所以也无所谓同不同情，因为这个人的走神差点害了所有人。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又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对于人的死已经习以为常。
　　所以他下手了，没有犹豫，很快的一瞬间。
　　也是在这一瞬间过去以后，彭伟才突然发现，这个男人并不是不负责任。
　　他是因为发现了这面墙上有异常，也许是电网上的某些颤动，也许是墙外某些嘈杂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其他人，就先被墙内残留的丧尸咬伤。
　　而如果他能够给这个男人哪怕一丝的安慰，也许就能早点知道这个重要的情报，也许就能早点逃跑……也许就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那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看着就像炮灰一样，面目模糊得像客观的物体。但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考，有缺点也有优点，都是活生生的人。
　　也许是临死前脑子不太灵光了，彭伟的思绪跳转间，又想起了他老爸。
　　他老爸年轻时赌/博赌得妻离子散，后来又身患重病，而立之年就白发苍苍，但很喜欢跟年纪还小的彭伟说些大道理。彭伟长大以后，老爸过世了，他也就渐渐忘了。
　　老爸当时总跟他说，人在死前，很喜欢回忆那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所以不要去做太多让自己后悔的事，不然死前一直想啊想，那就死得太痛苦了——
　　“尤其是藏在心底最深的那些悔恨，如果平时硬撑着不肯说，结果在死前想起来的话……”
　　彭伟突然想起来了。
　　那一天，陈承跟他说过的。
　　他只是想再见一见父亲。
　　“……如果平时硬撑着不肯说，结果在死前想起来的话，死亡的痛苦也许会加深成百上千倍吧。”
　　“对不起，小伟啊……我其实很爱你和你的妈妈。”
　　这还是彭伟难得一次行动慢于思考，因为他的手臂被握住啃咬，那种剧痛让他一时间整个人神经都麻了，什么也做不了。
　　彭伟一直没说出口，其实他很后悔对陈承做过的那些事，因为他很懂得，失去亲人的感觉。
　　彭伟能感觉到自己被疼痛刺激出生理性眼泪和鼻涕，还有冷汗，他整张脸都是湿的；裤裆也湿了，紧接着大便失禁，所有的开关都被打开了似的。
　　恐惧是人最原始的情感，再强大的人都不能幸免。
　　就像饿了很久的小孩抓住鸡腿啃咬似的，丧尸坐在彭伟身上，握着他伸出去抵挡的手肘，咬住，急不可耐地撕下，咀嚼。
　　他整个身体都脱力一般，任由啃咬，还一边用扭曲的表情，像之前他看过的那些人一样，滑稽地哭喊着：“对不起，老爸对不起……”
　　这诡异又令人胆颤作呕的画面，尽管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还是让所有人有个一秒的震颤。
　　很快，孙宏先反应过来，卸下背包从里边迅速翻出一把半自动卡宾枪后，扔下背包对着那丧尸脑门一个点射。
　　丧尸松开了彭伟的手臂倒下之后，却又有更多的丧尸翻墙而过，蹲在彭伟身边，还有不少丧尸冲着其他人过来。
　　彭伟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哭喊声也慢慢变弱直至完全听不见。围起来的活死人堆里，只有那种咀嚼撕咬的滑腻声音。
　　孙宏握着枪柄的手微微颤抖着，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有点颤抖。
　　他很在乎周围的人，陈承出事后，他一直在做着最坏的心理准备，想象着身边某个人会在哪一刻，怎样一个重要的瞬间，戏剧性地从自己眼前消失。
　　他怎么也想不到，死得其所的概率微乎其微，更多的人总是莫名其妙、不清不楚地就没了。
　　也正因如此，才会没人注意到，才会有人天真地以为死亡都是值得纪念的。
　　可惜死是不挑时机的。
　　旁边的林泽宇和李沙也在他后面反应过来，纷纷两眼发红地迅速拿出了枪，李沙甚至湿了眼。
　　“走吧！”许绘早就发现事情不对，抱着赵淮跑了过来，没有去看地上，皱着眉拦住二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泽宇和李沙都是彭伟带起来的兵，跟了他好几年了，这会儿都跟疯了似的，半个字眼都听不进去，举着枪朝着涌来的丧尸疯狂射击，手上颤抖不已，好几发子弹甚至落偏到了地上。
　　有人已经跑远了，但孙宏和陈承不愿意走。
　　“没办法了，他们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自然卷着急了，“再耽搁下去我们也要遭殃啊！”
　　“我把他俩打晕带走！”孙宏刚迈了一步，就被后边的谭启石拎着根棍子往后脑勺敲了一击，眼一翻就晕倒了。
　　谭启石一边背起他，一边嘟囔：“脑袋敲太多次会不会变傻子啊……”在他看来，林泽宇和李沙怎么样都无所谓。有的人还想活着，他就救，有的人不想活了，他也不必费这个事儿。
　　陈承一只手受着伤，身体也没完全恢复，被麻雀斑硬架着走了。最终一行人互相拉拽着才离开。
　　但毕竟这个冲击不小，大多数人都懵着赶了几步，才脑袋空白地奔跑起来。


第98章 反击
　　即便身体跑起来了，脑袋也还是一团糟。
　　彭伟虽然做过错事，有时候判断也不怎么准确，但确实很有领队的经验和风范，也很可靠，这一点连孙宏和陈承也不得不承认。
　　现在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突然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们这些人一瞬间，就失去了主心骨。
　　很快，李沙和林泽宇的身影就被无数行动诡异的活死人掩埋，随即爆发出了痛苦的哭喊，又渐渐趋弱，直至最后听不见，才花了不到两分钟。
　　王纶亲眼见到了刚刚彭伟丧命的一幕，又听到这些动静，跑着跑着忍不住把胃里的酸水呕了出来。
　　许绘抱着赵淮，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陈承跑出了汗，不知道是伤口还是其他什么，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们的状态不太好，渐渐地就跑在了四散人群中的末尾，堪堪要被追上。
　　“这……不对劲啊，”自然卷老二喘着粗气，“哪来这么多丧尸啊！好不容易拿到枪了，结果这个数量有大炮都顶不住啊……”
　　钟雪容啧了一声：“我早说了，不能扎堆！”
　　“那也没道理，这里地势原因，平时周围就没见那么多丧尸。”谭启石心念电转间，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该不是余衡那个逼吧？”
　　“你是说有人故意……”麻雀斑老大话没说完，就撞上前面那人的背，痛骂一声：“哎，停你妈的个……”
　　结果他自己都没把话骂全，就也跟着前面的谭启石一块儿愣住了。
　　本来四散的人群，现在全挤了回来，骚乱不断。
　　嘈杂中听到前面有人在焦急地喊。
　　“怎么停了？”
　　“没路了！”
　　“怎么回事啊？”
　　“回去的门被不知道哪个逼锁了！”
　　陈承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没怎么逛过这个监狱，但他知道监狱一般管得很严，要从操场回到监狱里，一般只能经过唯一的一个卡口，卡口处有狱警对活动回来的囚犯做一个检查才放人回去。
　　他们说的，估计就是这道卡口的门，刚刚钟雪容也是从这道门进来的。
　　只有这一道门可以出入。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余衡的安排，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陈承头脑昏沉地胡思乱想着。
　　如果……如果实在被逼到了绝境，也许他还可以再站出来一次。
　　要他站出来几次都无所谓，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
　　……要是他这么说的话，孙宏肯定会生气吧。但这就是事实，不是他不去想，就不会发生的。
　　陈承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下意识伸手想要拨掉自己的口罩，但当他的手触碰到那副厚重的口罩时，他突然定住了。
　　孙宏他会生气，也许并不是因为不想承认陈承被感染的这个事实，而是因为陈承把这段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光，放在了这个事实的阴影下，活得特窝囊。
　　孙宏不去考虑他被感染的事实，也不是因为不想承认，而是打从心底里想救他。
　　陈承最终没有拨掉口罩，而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
　　他们这一行人被夹在人群后方，进退两难。已经能听到最后面的人传来的惊叫声，也能感受到自己被后面的人疯狂推挤。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
　　孙宏捏了捏双肩包的肩带，他正背着一背包的枪械，还有另外两背包，是潘文辉和谭启石在背着。
　　刚刚为了救彭伟，他们众目睽睽之下从背包里取出了枪支，所以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孙宏也能感受到周围有不少觊觎又胆怯的目光在他们几个人之间来回。
　　如果不是孙宏手里攥着把枪，谭启石和潘文辉那样儿看上去就不像能惹得起的，他们估计这会儿早被洗劫一空了。
　　犹豫，怀疑，恐惧……这些情绪把每个人都隔离开来。
　　谭启石说的对，这里因为地形地势的原因，附近丧尸很少见，且不说现在翻进来的这群丧尸从哪儿来的，但这数量，其实也没那么多，只是因为惊讶放大了恐惧。
　　那，究竟是多少呢？如果实在逃不出去的话……
　　孙宏吸了口气，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眯起眼睛，掠过那些鲜红与尖叫，迅速做着判断。
　　一百……一百多吧？两百？
　　突然，他张了张嘴巴。
　　旁边的疏眉毛老三用胳膊肘往他手臂捅了一下：“多好看啊这么入神。”
　　他才捅了一下，还想再捅第二下的时候就被孙宏拿住了手。
　　“你也看看，”孙宏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疏眉毛老三看他这个样子，希望就像一个花骨朵“啪”一下绽放了。
　　难不成有人来救场了……
　　他回头，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被后边推挤的人一个脑门撞得眼睛冒星星。
　　心里的那朵小花儿也瞬间凋谢了。
　　要是有人救场就不会这样了。
　　那孙宏看见了什么？
　　老三一手掌按住后边那人惊慌失措的脸，踮着脚压着他探头往后面看去。
　　看了两秒，他也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其他人也陆续发现了异样，相继回头。
　　后边操场上四处都有被扑倒的人，那些人本来已经奄奄一息了，却突然间浑身一弹，过电一样在地上翻了几下，就缓缓重新站了起来，嘴角挂着血沫，用怪异的姿势朝着人群走来。
　　当然，也有一些人连尸变都来不及，被蹲在周围的丧尸啃食着，渐渐没了声息。
　　脸颊，脖子，肚子，大腿……
　　他们在被感染之前，就已经死亡了。
　　在那一片诡异的啃食声中，其中一个丧尸抬起了头。
　　尽管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嘴角往两边拉伸着露出红白相间的牙齿，连带着整张脸都因为肌肉的牵拉变得有点狰狞。
　　尽管这张脸，他们大多人只见过几面，并不是很熟悉。
　　但他们之中还是有人认出来了。
　　“这……这他妈不是……”老三嘴巴张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韦阳？！”
　　潘文辉也看了几眼，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是看老三这个表情，还有他脱口而出那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韦阳……谁啊？”潘文辉把背包背到了胸前，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
　　“潘潘潘叔……”王纶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韦阳就是，就在工业区那边……杜叔叔一起的……”
　　潘文辉终于想起来了，正准备拉开背包的手一顿。
　　其他在工业区那边待过的人被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了。
　　当时温苍想在工业区待一段时间，直到找到陈承他们为止，把这个想法跟杜学林那边的人一说，很多人都摆出了一副反正事不关己的犹豫态度。
　　其中就有一个刺儿头出言不逊，被杜学林叫住了，当时杜学林就叫他“韦阳”，好像灾变之前就是杜学林手下的警察。
　　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老实说，这个韦阳是死是活，他们之中没有人在乎，但韦阳出现在这里，那么杜学林他们……
　　扩开视野，众人在非常短暂的时间里把后边的丧尸大概巡视了一遍。
　　很多面孔都有印象。
　　也就是说这儿一百多两百的丧尸，全是杜学林之前带的那批人。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监狱外边会突然出现那么多的丧尸。
　　但是，杜学林他们为什么会到监狱来呢？
　　除了少数没在工业区待过的人以外，其他人都满脸凝重。
　　在这其中，方云最为严重，整张脸都煞白了，嘴唇一直在发抖，被风吹起的流海都扎到她眼睛了，她也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景象，好像失去了所有感觉似的。
　　孙宏看到老三那个表现，早就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了。在其他人忙着惊讶的时候，他只能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他们失去了彭伟，现在这群人里边没有靠得住的能做主的人，他只能自己想想办法。
　　没事的。
　　就像在秦历山山脚下那会引导大家逃进坦克，就像那会面对疯狂的唐秋余，就像带着大家去孚民村附近避难的时候，就像担负着大家的性命谨慎操作飞机的时候，就像陈承被感染后他却能握着军刺……
　　以前温苍夸过他，说他心理素质很好，好得不像个新兵，是个让人很放心的人。
　　这是他的优点，这个优点连温苍都认可了。
　　没事的。
　　孙宏深吸了一口气。
　　将气息缓缓吐出后，孙宏也已经做好了打算。
　　“潘文辉，谭启石，把背包打开，”孙宏控制住了语气里的不安和颤抖，说出来时坚定又冷静，“咱们这些人都各自留两把武器，一把枪和一把刀，里边的其他东西待会分出去。”
　　孙宏的声音很小，巧妙地掩藏在恐慌声中。那俩人反应了几秒，不知道想了什么，估计是有些犹豫，最后倒也没有跟他扯皮，潘文辉听话地打开了背包，谭启石则是先叹了口气。
　　分武器的时候早就有人眼尖发现了，孙宏对天发了一枪，枪声响彻操场，震动人心。
　　孙宏洪亮的声音如同枪声的余音：“待会我们会把剩余的武器分出去，不要着急！我们……”
　　他不善言辞，此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让这群人相信他。
　　脑海里闪过了一个词，他急切地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我们……还有希望。”
　　其实这句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因为就在他说出“希望”这两个字的同时，人群后面不断有人被撕咬、被感染……
　　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刚刚那声枪响，还是因为“希望”这两个字实在太过刺耳，其他人真的安静下来了。
　　曾经的警员和平民都留守在了简陋的东区，因此罗河监狱里的人，尤其是西区的人，都是亡命之徒。
　　他们对危险抱有罕见的警觉，也对希望抱有强烈的期盼。
　　就在孙宏说完这些话的同时，他们这边的人已经迅速把武器分配好，剩下的还有不少。
　　钟雪容和陈承带着其他已经拿到武器的人进行防守，孙宏开始用最快的速度把会用枪的人挑出来，但因为灾变前就存在枪械管制，懂的人并不多。
　　孙宏挑出了一个猎人，两个外国人，还有几个灾变之后用过枪的年轻人，把精准度较高的几把狙击步枪分给他们。
　　又从他们这边挑出了文以安、许采宜、许绘、陈承，搭了一条简易的后方狙击线，线后是没有武器的人，方云抱着赵淮，和王纶一起退到了狙击线后。
　　孙宏这边的其他人拿上便携的自动手枪和刀具，组成突击队。
　　至于剩下的武器，孙宏没有擅自分配给监狱的其他人，强制让他们加入突击队，而是让他们自己做选择。
　　本来孙宏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但没想到真的有人走上前来，挑走了称手的武器。
　　孙宏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想出分配方案，又用最快的速度把武器分配出去，不听话的捣乱的，全都用暴力让他们暂时屈服了。当这一切布置完，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
　　狙击线后的人按照孙宏的指示，分散到几个角落里，用呼喊声或者拍手声吸引丧尸的注意力。
　　按照孙宏的说法，突击队的工作不是击杀丧尸，而是在最快的时间内让丧尸失去行动能力，最终由狙击线上的人负责击杀丧尸。
　　孙宏还特别强调了，突击队还有一个凌驾于这些之上的最重要的任务：
　　保住性命。
　　就像打响战争的信号一样，孙宏只喊了一个字：“上！”


第99章 放掉
　　麻雀斑老大带着老二和老三第一个打滚翻了出去，往跟前的丧尸跟腱上深深剜了一刀，接着起身就继续往前跑。
　　自然卷老二割得有点儿浅，一起身刚想跑，那丧尸就回转身体迈了一步，直接把他抱住了。
　　老二吓得哇哇乱叫的时候，后脑袋上忽然湿了一片，一摸，是冷冷的血，丧尸也不动了。
　　陈承放下狙击枪，对着他，手往上抬了几下：“快起来啊！”
　　其实他因为手受伤的缘故，端着枪都有些吃力，但要是他上前线的话就更加九死一生了，搞不好还会再干傻事。
　　如果说让他在危急关头还躲在狙击线后，那也是不可能的。
　　孙宏明白陈承的想法，正如陈承理解孙宏的考量，他们俩一直都是这样的。
　　老二掀开尸体摸爬打滚赶紧起身，一看，地上已经倒了很多丧尸。
　　潘文辉这厮没从背包里拿武器，不知道在哪儿卸了根铁管，拿手里挥动得虎虎生风。
　　不过他听了孙宏的话，没有往丧尸面门上挥，而是撬动他们的脚跟，直接把他们撂翻了。
　　孙宏迎面碰上了丧尸，先用手臂圈住丧尸的脖子，而后抬起右脚，用右脚脚后跟扫过丧尸的脚后跟，手臂借力把丧尸翻倒在地，顺带着一军刺扎入太阳穴里。
　　虽然他对其他人说突击队的任务不是击杀丧尸，但那是对其他人而言的。
　　缺少实战经验的人，哪怕只是刀具扎入头骨后无法顺利拔出来，任何一点意外情况都可能导致他们紧张动摇。
　　孙宏用擒拿术击杀了几只丧尸，回头一看，其他人都挺顺利的，旁边四散的呼喊拍手声也很成功地分散了丧尸。
　　他转回头正想继续前进，眼前却突然一黑，惊讶的一瞬间，他的脖子就已经被一只丧尸掐住了。
　　当他看清丧尸的模样时，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是彭伟。
　　彭伟比他还要高一点，平时那张有点粗犷的脸此刻已经失去了生气，下半张脸直到脖子整一块都血琳琳的，似乎伤及了牙龈和牙齿，估计已经无法做撕咬的动作了。
　　虽然他低着头，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没有对着孙宏，好像看着前面远方的某处似的，在孙宏看来，就好像往上翻着眼睛。
　　他就这样光掐着孙宏，却没有能力撕咬。
　　他就好像一个很生气的怨魂，气为什么死的是自己，气为什么只有他要忍受这种痛苦，气为什么没有救他……
　　孙宏皱着眉，本能地试图掰开那双手，但那双手力气大得不可思议，竟然纹丝不动。
　　他好像听到身边有人在很着急地叫他的名字，但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
　　这一天下来积攒的疲惫，在此刻缺氧的条件下一口气爆发出来，孙宏感到自己的手脚都开始失去知觉，感受不到地面，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彭伟像拎一只鸡一样拎起来了。
　　躯干的感觉还在，他感觉到肩膀被后边的什么抓住了，耳边的呼叫声也越来越高亢和急促。
　　孙宏觉得自己的魂魄估计是跑出来了，混沌一片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开始构造出操场的俯视图，他发现自己跑得太开，已经离开的狙击线的范围，狙击手的视野里估计只有他的后脑勺，很难瞄准到彭伟，其他突击队的人也在很远的地方各自缠斗着。
　　也就是说在这短暂的危急时刻里，他不会得到任何救援。
　　冷静下来，没事的。
　　没事的。
　　孙宏闭上眼睛，却仿佛看到了一片昏黄的夕阳。
　　夕阳下有一个简易的篮球架，地面是农村那种老旧的水泥地，分线都被经年的雨水冲刷没了。
　　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不知道练习了多久的投篮，浑身大汗淋漓，但是一次也没有投进去过。
　　他烦躁地往后坐到地上，松开了手，篮球骨碌碌滚远了。
　　坐了一会儿，就哭了起来。
　　滚远的篮球，被一个瘦猴儿似的小孩子捡了起来。
　　“大宏，你这样不行，不行的！”瘦猴儿煞有介事地摇着头。
　　那胖小孩没回应，瘦猴儿跑过去，看到人家哭了，吓一大跳：“别啊，就一个体育考试啊。”
　　胖小孩还是哭。
　　“我再教教你，学会为止。”
　　胖小孩还是哭，没停，还叫着：“明天，就明天了……”
　　“你这样有情绪是不行的，越急越不行……”瘦猴儿摸着头上的毛刺儿，苦着脸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怎么安慰他，就只能一个劲儿说：“没事的，没事的……”
　　最后瘦猴儿忍不了，冲上去揍了他一拳，然后问他：“疼么？”
　　胖小孩眨眨眼，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泪都吓退回去了，光点了点头。
　　“疼就对了！”瘦猴儿一拍手，“你就想着疼啊，疼啊……就不会去想着考试的事儿了！你得把这件事忘掉，把害怕紧张的情绪放掉，感觉才会回来……”
　　孙宏睁开眼，眼前天快黑了，眼前的那张脸也有些看不清楚了。
　　没事的。
　　他迅速转动右半边身体，带动着用右手肘往下压住彭伟的手臂，等到彭伟手臂一弯曲，劲道随之稍微松了，再抬起右手肘往彭伟的下巴猛撞过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哪怕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毫无反应的空隙，彭伟就这么被撞得后退了一步。
　　孙宏暂时把“这是彭伟”的念头收起来，把其他情绪放掉，凭本能蹲下身，顺带着躲开了身后丧尸的袭击。
　　接着双手抓住彭伟的两脚脚踝，起身的同时将彭伟的脚踝往上一带，彭伟整个人直接躺倒在地。
　　站起来的时候孙宏还顺带用自己的头顶顶翻了身后丧尸的下巴，再后退转身，一脚把那丧尸踹倒，和彭伟叠在一起。
　　孙宏抽出腰间的手枪，把倒在上面的丧尸击杀。
　　但到了彭伟时，“这是彭伟”的念头又不由自主地跳了出来。
　　孙宏咬紧牙关，握着枪的手却很稳。
　　其实他对于彭伟并没有多少好感，甚至有点厌恶，这种厌恶源自于彭伟间接伤害了陈承。
　　但充其量也是“间接”。
　　他知道彭伟只是冲动了，虽然造成的结果很严重，但他本身并没有犯下什么不得好死不可饶恕的错。
　　在监狱里的日子里，彭伟也是个很可靠，也很照顾他们的人。
　　他不是想为彭伟辩解什么，只是有时候一个人的好坏是很难看清的，也是别人没有办法擅自下定论的。
　　谁也没资格认定一个人是不是该死。
　　孙宏朝地上又开了一枪，然后蹲下身，为地上那具已经没了动静的尸体阖上双眼。
　　枪声不间断地鸣响了半个多小时。
　　等到天全黑了，周围才渐渐安静下来。
　　黑暗中没人注意得到，等孙宏带着几个人做最后的巡视时，才发现了地上倒着的林泽宇和李沙。
　　孙宏仅靠着一点朦胧的月光，看不清他们的情况，也不愿意多看，只是蹲下来给他们各自阖上了眼睛。
　　起身要走的时候，孙宏又想起什么，重新蹲下去，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放在了李沙旁边。
　　李沙处事圆滑，他们刚到监狱的时候，李沙总是被林泽宇踢出来当和事佬，每到这时他就爱给人递烟。
　　倒不是为了补偿李沙，孙宏想了想。
　　他觉得在这个世道下，一个人身上会随时备着烟，那大概是因为他很喜欢抽烟吧。
　　巡视完一圈，确定没有残存的威胁了，大家才心有余悸地坐下来休息。
　　这事情过后，这儿所有人几乎都愿意听孙宏的话。
　　不是因为对他服气，只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大多数人头脑都一片混乱，又没有在外边生存的经验，只能依赖别人。
　　天已经黑了，操场的灯又坏了，他们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手里的弹药挥霍得相当厉害，他们这边也有人受伤，需要时间整理一下。
　　这个门如果那么容易弄开，刚刚逃命的时候早被人撬开了。而如果非要赶在夜里找办法弄开门，就可能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到时还可能会把外头的丧尸吸引过来。
　　考虑过后，孙宏还是决定让所有人先在角落里休息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找办法弄开那道上锁的门。
　　按照孙宏的指令，所有人都面朝外，背朝里，一圈一圈的围成了三圈。
　　这个创意是以前纪英提出的，说是又能互相取暖，又能随时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有时候孙宏会觉得纪英是个很神奇的人，明明还是个大学生，却总能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全感。
　　接下来只能等温苍和纪英他们过来开门。
　　到时又能一起行动，就像以前一样。
　　他们会很快查清楚感染的源头，找到解决方法，再也不会有人牺牲……
　　天很快变得更黑了，因为月亮被乌云遮挡了。
　　谭启石看了看天空，呢喃着：“要下雨了……”
　　疏眉毛老三也呢喃着：“怎么会……”
　　坐旁边的潘文辉刚好听到了，就问他：“什么怎么会？”
　　“怎么会呢，”老三转过头，眨了眨眼睛看着潘文辉，“你刚刚，有看见杜学林的尸体吗？”
　　潘文辉想了想：“还真没有。”
　　“我刚刚上场前就看了一遍，上场后又看了一遍，最后巡视的时候又又看了一遍……怎么会呢！”老三拍了一下大腿，“杜学林怎么会不在那里边呢！”


第100章 坦白
　　潘文辉还懵着，但老三这种表现搞得坐在另一边的老二有点毛毛的，忙叫住他：“行了行了，别装神弄鬼的，指不定杜学林自个儿跑了。”
　　“为什么呢！”老三又转到老二那边，瞪着眼睛，“这么一群人，在远离丧尸的这个监狱外头，被集体感染，为什么呢！”
　　老二身体往后退了退：“被，被人陷害？”
　　“对啊！被谁呢！”老三还是瞪着眼睛，语气夸张，好像中邪了一样。
　　老二想了想：“难道被杜学林……”
　　“错，错啊二哥，”老三摸了摸自己缺了半截眉毛的眉骨，“杜学林什么样的人咱都知道，是狗了一点儿，但还算正派。而且他如果要陷害这群人，当初干嘛要留在W市里，不跟着市长逃走呢。”
　　“那你的意思是……”老二好像也知道他的意思了，“余衡？”
　　老三没说话，但那微眯起的眼睛就是默认了。
　　他不说话，是因为担心被接着问到“为什么是余衡”，那他就不知道了。
　　说不出来原因，就是他的一种直觉而已。
　　“你怎么回事儿啊，突然这么福尔摩斯！”老二伸手弹了一下他的手臂。
　　“也没，”老三比了个夹雪茄的手势，深沉地望着地面，“你知道我直觉挺准的吧？我这次就觉得，杜学林为什么会带这群人来监狱，杜学林又怎么不见了，还是说这群人自个儿过来的没问过杜学林……”
　　“你到底想说什么吧？”潘文辉听得不耐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我意思是……我直觉吧，咱们这里头，有人在撒谎！”
　　老三这人平时比较随性，是个懒得动脑筋的糙人，但确实如他所说，老二深深知道他这个三弟直觉很准。
　　老三这个分析也有一定道理，只不过多少还是亏在了IQ上，他只能找出一个个问题，却没办法一一解决，也没办法连成一块儿去思考。
　　老二切了一声就没再搭理他，但他的话却让潘文辉和老二都陷入了思考……和一种微妙的害怕。
　　陈承身体往右边倾斜，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人：“雪容，你说你哥他们去哪儿了来着？”
　　钟雪容浑身一弹：“啊……啊？”
　　“我靠，”陈承骂了一句，“这时候你还能睡着？”
　　钟雪容叹了口气：“心都那么累了，还不让身体休息一下……”
　　“说你哥呢，”另一边的文以安出声提醒，“你哥他们去哪了？”
　　“他们说想去东区操场看看。”钟雪容说。
　　“看什么？”文以安问。
　　钟雪容把食堂地下一层发生的事情，包括严佐的话，都跟其他人描述了一遍。
　　“他们以为这边没事呢，哪成想啊……”钟雪容叹了口气，“两边操场隔那么远，估计一时半会还来不了。”
　　“那咱们怎么办？”许采宜听到了，不安地问。
　　“等吧，”孙宏揉了揉肩膀，“现在天黑不安全，等天亮了，大家一起试试看能不能把门弄开。”
　　于是他们就开始等。
　　啪嗒。
　　一点水滴落在了孙宏的鼻尖。
　　啪嗒啪嗒。
　　孙宏抬起了头，眯起眼睛。
　　啪嗒啪嗒啪嗒……
　　雨势来得特别快，下得也大，人群很快变得嘈杂。
　　操场里可以避雨的地方只有一个放置物资的铁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了。
　　好在这些人大多是身强体健的男人，淋会儿雨问题不大。
　　孙宏示意其他人保持安静，而且要保持注意，因为雨幕中观察力也会减退。
　　其他人很快安静下来。
　　过不久，又突然传出了小孩的哭声。
　　“你怎么了？”
　　因为雨声的干扰，孙宏只能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是许绘的。
　　奇怪的是，她不是在跟赵淮说话。
　　“方云，你怎么了？”
　　孙宏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因为他们围成了一圈，他和方云隔得比较远，就让身边的人传话过去问，问问方云是什么情况。
　　问话通过老三传到潘文辉耳里，潘文辉的另一边正坐着方云。
　　潘文辉听到问话的内容，下意识扭头一看，顿时愣了一下。
　　大概是下雨的原因，方云头发都散开了，贴在她惨白的脸上。她双目失焦一样茫然盯着前方，嘴唇一直在颤抖。
　　潘文辉一问许绘才知道，刚刚许绘被分配到狙击队里，只能把赵淮暂时交给方云照顾，一时没来得及抱回来。
　　也是因为听到了赵淮的哭声，许绘才想起来，急忙把赵淮抱回来，赵淮马上就不哭了。
　　一看，方云整个人好像被勾走了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消息又传回到孙宏这儿，他皱了皱眉。
　　他不像温苍那样，能够温和而有条理地照顾每一个人。
　　他有点迟钝和笨拙，他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但是他不懂怎么照顾和安慰别人。
　　在他看来，女孩子的想法让他捉摸不透，如果女孩子在这时候哭了，除了是因为害怕以外，他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可是，女孩子害怕要怎么安慰她呢？
　　如果是男人的话，也许拍个肩膀逗笑几句，气氛就能活跃开了。
　　但要是对女孩子这么做了，会被指头责骂缺心眼吧。
　　就在孙宏苦恼的时候，眼前蓦地出现了一双纤细的腿。
　　不等他抬起头，腿的主人就先蹲下了身。
　　居然是方云。
　　方云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好像是小声哭了起来，但是总体情绪还算稳定。
　　“怎么了这……你怎么了？”孙宏想拍拍她的手臂，但是方云湿漉漉的衣服都贴在了身上，勾出了她纤弱的身体，搞得孙宏脑袋里都是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又很怕再吓着她，只好作罢，“已经没事了，明天咱们把门弄开就能出去了。”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也不确定能不能弄得开。
　　没想到方云摇了摇头，稳定了一下情绪后才抬起发红的眼睛，说：“我……我想跟你们坦白一件事。”
　　听到她这么说，除了许绘在一边想办法让赵淮别淋到雨以外，其他人都围了过来，这其中老三立马当先凑了过来。
　　如果要问为什么，那一定是因为老三的直觉。他感觉到自己在意的那些问题也许终于要有答案了。
　　孙宏听方云这么一说，也有点手足无措。
　　他虽然心理素质不错，但那也就代表他遇事冷静而已，不表示他所有事情都能搞得定。
　　比如倾听女孩子的表白……哦不，坦白之类的。
　　孙宏默默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就在孙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文以安凑了过来，用不知道哪儿弄来的一条毛巾盖在了方云头上，隔着毛巾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说吧，不用那么紧张。”
　　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下了毛毛细雨。
　　文以安拿来的那条毛巾早湿透了，但毛巾上带着还没消散的体温，触感竟是温暖的，而且当毛巾铺下来盖住了方云的头顶和两侧时，也让她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估计是看她还是有点紧张，文以安拿开了手，笑着：“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温苍一回来非得拿我们是问，所以不用顾虑那么多。”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还是仅仅因为听到“温苍”这个名字，方云抬起了头，表情已经放松了不少：“谢谢……”
　　孙宏忍不住向文以安投去钦佩的目光，以前这个大明星估计没少这么安慰女粉丝吧。
　　“是这样的……”方云本来做好了坦白的打算，但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黑乎乎巴掌大的东西。
　　其他人仔细一看，好像是什么机器的部件。★咬幺☆
　　“这个是卫星电话的一个零件……”
　　方云正要解释，老三突然恍然大悟：“卫星电……我靠就是你吧！跟外边的人通气儿的！”
　　老二连忙拉住他：“闭嘴闭嘴，好好听人把话说完。”
　　方云被老三无意间吼了一下，皱了皱眉，却也只是咬咬牙继续说下去：“他说的其实没错，当时我跟着你们走，是杜叔叔安排的。”
　　“杜学林？”孙宏也有点惊讶。
　　“对……”方云攥紧了手中的零件，“他觉得温苍大哥看起来像是有点门路的样子，但一时又说不动其他人，所以只能让我跟过来看看情况，嘱咐我必须用卫星电话和他保持联系。”
　　许采宜托着下巴，鄙夷地切了一声：“就是想抱大腿呗。”
　　“你就这么听他话？”潘文辉很不解。
　　“我……”方云皱着眉，“我是他的养女。”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方云是杜学林养女这件事，而是因为杜学林居然让他的养女来做这种事。
　　如果从杜学林的角度，他刚认识温苍没几天，是敌是友还不明朗，方云此去可能是一条光明大道，当然也很有可能是死路一条。
　　杜学林毫无疑问是在利用方云，拿她的命做赌注。
　　“是我……”方云的嘴唇又发起抖来，“是我告诉了杜叔叔这里的事情，告诉他们这里很安全，杜叔叔带了人过来，结果……”
　　方云没有说下去，只是不停捏着眉心，努力忍住眼泪。
　　“没事了。”文以安用自己温暖的掌心缓缓揉着方云颤抖的背，不过眉眼里却没有关切之意，反而是眉心紧蹙，好像是在想自己的事情。


第101章 黑人
　　孙宏看了文以安一眼，又对方云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我们都可以理解。至于杜学林那边……最终决定要来监狱的是他们自己，你不需要太自责。”
　　方云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孙宏，好像在观察他说的话是不是出自内心。
　　“而且咱老大是温苍少校，大宏又做不了主，”陈承凑个头过来，笑眯眯的，“方云我跟你讲，这时候你就该质问他，你算个屁，叫你们老大来说话！”
　　孙宏一巴掌把他的头按下去：“但凡你们之中有个人能像彭伟那样的，我才不做这个主。”
　　这话一说出来，孙宏就有点后悔。
　　果然，听到彭伟这个名字，周围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瞬间冷下去了。
　　孙宏再一次在心里祈祷温苍快点回来。
　　“说到这个，”老三忍不住问方云，“既然你说杜学林带了人过来，那他自己去哪儿了？我刚刚看了一圈，没看到杜学林啊。”
　　没想到方云也是一脸惊讶：“杜叔叔不在那里面吗？”
　　她因为自责一直在发愣，直到把这些事情坦白出来心里才总算好受了一些，并没有仔细注意过闯入进来那些丧尸的情况。
　　老三挖着进了雨水的耳朵，非常惆怅：“操啊，结果还是没人知道……”
　　方云因为担心杜学林而低下头，片刻后又迅速抬起头：“对了，还有一件事。之前我和杜叔叔联络的时候，杜叔叔说他那里加入了一个新人，不知道你们刚刚有没有注意到。”
　　虽然这个世界在慢慢完蛋，不过来全国上下人口那么那么多，活人肯定还是有的，有新人加入一点儿也不奇怪。
　　王纶随口一问：“是W市幸存的居民吗？”
　　许采宜也兴趣缺缺地说：“我们又没见过那个新人，怎么会注意那么多？”他几乎是和王纶一起说出口的，说完又瞥向王纶：“你好像一开始也是杜学林那边的吧？”
　　王纶赶紧摆手：“我什么也没隐瞒，真的！我是自愿离开那边的！”
　　方云揉了揉刚刚哭得有点发酸的眼睛，对许采宜说：“不会的，如果你们看到那个新人，一定会马上注意到。”
　　“哦？这么有特色？”许采宜放过了王纶，好像对这边比较感兴趣，不过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刚刚那群丧尸之中有什么能引起他注意的地方，“身上有什么畸形的地方吗？”
　　方云摇了摇头，说：“那新人，是个黑人。”
　　许采宜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下：“黑……”
　　“黑人？”文以安用一种其他人从来都没有听过的最大音量，又用极大的力气捏住了方云的肩膀：“你是说……黑皮肤的人？”
　　方云被他这种一反常态的表现吓懵了几秒，反应过来的时候，被他捏住的肩膀已经疼得发麻了，试着挣脱几下却没成功：“啊是，是……有什么问题吗……”
　　孙宏迅速欺身向前，往文以安肘部外侧的麻筋使劲弹了一下，文以安整个手臂瞬间麻了，条件反射般收回了捏着方云的手，孙宏顺势把文以安拉向自己这边。
　　“怎么回事儿？”孙宏皱眉问他。在孙宏印象里，文以安虽然有点捉摸不透，但至少外表上一直是微笑示人，彬彬有礼的一个人，这种情况有点反常。
　　文以安似乎也被自己这种本能的反应搞得有点儿手足无措，看着孙宏愣了几秒后，才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带着点儿苦笑说：“对不起，我刚刚反应有点大了。”
　　“那可不是‘有点’。”孙宏看到他状态回来了，也就没再拉着他。
　　他凑到方云面前，低下头，双手合十举到头顶，非常诚恳地说：“对不起！”
　　“没事没事，”方云赶紧把他的手压下来，“文先生，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怎么说呢，他是我的……”文以安低着头，用手指勾起自己的流海揉搓着，好像在思考应该从何说起，最后确定了一个词：“保镖。”
　　“保——”孙宏用惊奇的语气开了个头，随后音调又降下来，“——镖啊……”
　　这个词在他们一众平民眼里挺新鲜的，但是放在一个大明星身上，倒还算正常。
　　只有旁边咬着根竹叶无所事事，但一直安静听着的谭启石挑了挑眉。
　　如果是普通的保镖，文以安刚刚就不会是那种强烈的反应了。
　　这个人是保镖还是什么，对其他人来说都没差，所以文以安也没必要说谎。
　　黑人……外国人？
　　谭启石虽然几年前就入狱了，但就连他也知道文以安是个巡回世界演出的明星魔术师，听说挺有想法的，脑子里有很多新奇的点子，开创了很多魔术表演形式的先河，思想估计也比较开放。
　　搓流海的手势，表示他有点紧张。
　　会让文以安产生迟疑的原因，或许是这个答案让他说不出口……
　　犯罪？
　　文以安其实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纯良无害，这也是谭启石会在意这个答案的原因，他担心文以安有所保留。
　　但犯罪应该还不至于。
　　谭启石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既然想不明白，那就直接问出口好了。
　　他把嘴里的竹叶吐出来，朝文以安说：“如果只是保镖，那你刚刚的反应可太不正常了啊。”
　　文以安笑着回应：“跟了我有些年的，难得碰上以前的熟人，心里紧张他也正常。”
　　谭启石也笑笑：“话可不是这么说，你刚刚那表现就好像在找失散多年的儿子。”他顿了顿，不等文以安回应又继续说：“本来这个人是谁对我们无所谓，但是你这个态度真的太可疑了。”
　　文以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脸上那种微笑变淡了，淡得几乎要消失了：“我不说实话是因为这件事和你们无关，如果你们实在想知道也没关系。”
　　“他是我收养的……”文以安握拳咳了咳，“……本来打算收养为儿子的人，叫雷克斯，雷克斯 · 拉尔。”
　　谭启石听到一半就没兴趣了，因为确实和他没什么关系，就继续转回去发他的呆。反倒是方云眨了眨眼睛：“本来？”
　　文以安看到她这种八卦的表情，又笑了起来：“但是他不怎么认我。”
　　“为什么？”方云又问。
　　“也不怪他，他从小就在街头混迹，吃了不少苦，早熟了点儿，有自己的想法了，估计拿我当老板……可能不太准确，他估计把我当什么黑帮老大了，”文以安无奈地笑了笑，“不好感化啊。”
　　方云也不自觉地跟着露出了微笑。
　　面前这位曾经的大明星估计三十有几了，并不算特别年轻，但是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还能让周围男女老少都感到非常亲切，好像真的有什么神奇魔力一样。
　　无论是刚刚他为了养子着急时，又或者是现在说起养子时，那种话语间流露出的明显的爱意……让方云想起了杜学林。
　　然后就有点儿羡慕。
　　文以安轻轻拍了拍方云的肩膀，让她回过神后，问她：“雷克斯也跟着杜学林过来了么？”
　　方云整理了一下记忆，然后说：
　　“就在几天前，杜叔叔联系我，说他们那边的粮食都吃光了，跟我打听监狱这边的情况。我担心那么多人监狱容纳不下，就问他总共有多少人。杜叔叔当时说总共是187个人，又马上改口说是188个人，他说最近遇见了一个黑人，想找人，要跟他们一起过来。具体的我也没问，后来电话坏了，我正打算想办法给修修，再后面就爆发感染了。”
　　文以安望向面前那些隐匿在黑夜里的尸体，思索着：“188个人……”
　　这个人数已经挺多的了，大家当时又都很紧张，哪怕有个黑人混进去，注意不到其实很正常。
　　“如果是黑人的话，确实比较醒目，”孙宏想了想，“刚刚结束后我又带着人巡视了几遍，好像没注意到有黑人。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陆续表示没注意到。
　　潘文辉拍了拍疏眉毛老三：“你不是说你仔仔细细看过了三遍么？”
　　老三认真回想了一下，摇摇头：“确实没印象。”
　　“你别太紧张，”麻雀斑老大也劝了几句，“杜学林也没人影呢，如果真遇事儿了，杜学林一个人跑不了，要是有个人和他互帮互助一下倒还说不定，这个人也许就是你的蕾丝儿……”
　　“雷克斯。”文以安马上纠正他。
　　老大拍了拍文以安的肩膀：“说不定他俩都还活着。”
　　文以安又盯着远处的黑暗看了几秒，才回过头来笑着说：“说的也是，何况现在天太黑了，着急也没办法。”
　　孙宏也安慰了文以安几句，但文以安并不是需要安慰的那种人，很快就和大家一起坐回原位，围成一圈，轮流眯眼。
　　夜晚很安静，安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连风声也听不到。
　　这种极致的安静下，耳朵里反而会有点“吵”，嗡嗡的。
　　孙宏一直睡不着，一圈一圈轮下来，都轮到他两回了，他每一回都睡不着，只能闭目养神。
　　就在第三回轮到他睡觉的时候，他总算有点睡意了，抱着胳膊靠着旁边的人，意识越飘越远。
　　在即将要入睡的时候，人的脑袋就像闲不下来似的会胡思乱想。
　　孙宏就想，要是明天开了门，一看，里边满满当当全是丧尸……
　　浑身猛一哆嗦，孙宏醒了。
　　不是因为胡思乱想把自己吓到了，而是……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这种静夜里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瞬间睡意全无，汗毛直立，绷紧了身体。


第102章 暗号
　　第一声传来的时候，发现的人还不多。
　　第二声传来的时候，人群开始传出议论声。
　　当第三声在相同的间隔后突兀地穿过雨幕，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众人头顶时，人群却反而安静下来了。
　　雨势渐渐小了，到现在已经几乎听不见雨声了，众人也在第三次响声传来后听清了那声音。
　　——是拍门声。
　　众人一动不动静候着第四声。
　　果然，在相同的间隔后，再次传来了相同力度的拍门声。
　　这次因为有准备所以听得更清楚了，说是拍门声也不太准确，更像是某个部位轻轻磕到门上的声音。
　　黑夜里闪烁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有人甚至已经站了起来，拿起了武器。
　　“等等，别紧张——”孙宏压低声音示意其他人。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第五次磕门声又传了过来。
　　谭启石用肩膀轻轻撞了孙宏一下，提醒他：“是那扇门，门对面传来的，不在我们这一侧。”
　　这里只有一道门，谭启石说的门，孙宏也注意到了，但是要想听出声音来自门的哪一侧就比较困难了。
　　自从食堂出来以后，孙宏就知道谭启石的听力超乎常人，所以对他的判断也很信任。
　　孙宏把这个信息告诉了其他人，为了尽量不发出声音，只好让他们把话传下去。
　　片刻后，离门比较近的人把话传回来，说他们刚刚去门边看了，声音确实来自门的另一侧。
　　如果另一侧的是个正常人，不可能发出这种好像有固定频率的叩门声。
　　难不成门的另一侧还有丧尸？
　　孙宏看向了钟雪容，后者会意，压低声音说：“我那会过来的时候，确实没看到其他丧尸了。不过也说不准，一两只留在犄角旮旯里我没看见也有可能。”
　　一两只的话，那就无所谓了。
　　雨不知不觉已经停了，月亮从层层乌云后边露出了一个小角，倒下了点儿可贵的月光。
　　孙宏抬头看了看，又放眼望向远处，借着月光，可视距离还可以。
　　这个声音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而且有可能继续把其他的丧尸吸引过来。比起在这里人心惶惶还睡不着觉，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门弄开进去。
　　孙宏想带上几个人去门边看看情况，于是挑了谭启石和潘文辉，没想到文以安也执意要一起去，孙宏只好也把他带上，让其他人留在原地警惕可能被吸引来的丧尸。
　　孙宏带着人走到门边一看，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虽说生锈了，但特别厚重，哪怕门没锁，就孙宏这样的估计也要费点儿力气才推得开。
　　叩门声仍然遵循着一个固有的频率，有条不紊地传出来。
　　孙宏又研究了一下门锁的结构。
　　门锁不在他们这边，在另一侧，具体是什么样的锁也不清楚。
　　“以前我来过这儿几次，”谭启石压低声音，“记得是插销那种锁。”
　　“插销？”孙宏皱了皱眉，“这么简陋么？”
　　“搁以前还会挂一条铁链，”谭启石附耳在门边仔细听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继续跟孙宏说，“但是现在没挂着。”
　　“怎么说？”潘文辉问。
　　“如果挂着铁链，门被敲响时能听到一点儿哐啷啷的声音。”
　　潘文辉愣了愣，对谭启石竖起了大拇指。
　　“你能开开么？”孙宏问谭启石。
　　这种插销挺简陋的，撞几下说不定能撞松开点儿，但谭启石担心撞击声太大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好把刀拿在手上，啧了一声：“我试试吧。”
　　他把刀探入门边的缝隙里，凭印象摸索着插销的位置，一点点试着撬开。
　　试了半天，谭启石满头大汗都没试出来，还挺有辱“前小偷”这个身份的。
　　尽管他说过自己就是个望风的。
　　潘文辉小声问他：“行不行？不行换我来，我把插销砍断。”
　　“你傻啊，插销能这么简单被你……”谭启石看了两眼潘文辉，好像想到什么，突然一伸手：“把你的刀也给我。”
　　潘文辉把刀给了他，就见他将两把刀对着，像剪刀那样组合起来，伸进了门缝里，看那样子估计是想夹住插销。
　　但是试了半天仍然没有效果。
　　“要不……”文以安说，“用枪吧？”
　　“万一外边的丧尸被枪声吸引过来呢？”谭启石直起身子，叹了口气，“真他妈结实啊！”
　　一边的孙宏也直叹气，叹着叹着不经意间瞥见文以安在左顾右盼，又好像在倾听什么，就轻轻拍了一下他后背：“嘛呢？”
　　文以安过了几秒才转回头，笑着说：“你们想看魔术吗？”
　　谭启石皱起眉，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我能让这扇门自己打开，”文以安收起笑容，半捂着嘴神秘兮兮地用气音说，“芝麻开门那种，超神奇的。”
　　谭启石看了他能有三秒，考虑着手上这两把刀要是砸过去了会不会死人。
　　倒是孙宏居然也跟着做出紧张兮兮的表情，凑近了小声说：“怎么说，三二一还是？”
　　文以安笑了笑：“我说三二一，你们说芝麻开门，怎么样？”
　　“好。”孙宏点点头。
　　潘文辉和谭启石都愣愣地看着他俩，一时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吐槽。
　　文以安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孙宏还真的接着说：“芝麻开门！”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瞪了两秒。
　　谭启石觉得自己的智商遭到了巨大的侮辱：“你他妈神经病……”
　　他话没说完——
　　啪！
　　插销开了。
　　哐！
　　门被推开了。
　　谭启石两眼瞪得溜圆，隔了几秒才把话说完：“……吧？”
　　“哎，”文以安笑笑，“儿子。”
　　谭启石回过神来，指着他：“你少占我便宜！”
　　“是你占我便宜吧，”文以安扫了他一眼，“我在叫我儿子呢。”
　　谭启石愣了愣，又马上转头看了一眼。
　　门后的果真是一只丧尸，不知道被什么吸引来的，想走出这扇门但不知道怎么开门，于是头不停地磕到门上。
　　但这只丧尸已经不动了，额头上穿出了一个刀尖儿，汩汩冒血。
　　等到丧尸倒下去了，谭启石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我是不是见鬼了？好像有一套衣服在我眼前飘着……”
　　“什么衣服？”衣服说话了，还走了出来，站在月光下。
　　一个黑人。
　　虽然皮肤与夜色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但面部轮廓却很柔和，有点像东方人，眼睛是一种漂亮又罕见的青绿色。
　　这也不知道混了多少国的血。
　　“文先生。”他一直到走出来都紧盯着文以安，好像很怕文以安又消失在自己眼前。
　　潘文辉打量着他：“文先生？你不是他的儿……”
　　文以安干咳了几声，打断他的话，又介绍说：“他就是雷克斯。”
　　“可以啊文先生，你是怎么发现的？”虽然孙宏一直很配合，但那也只是因为他和文以安相处时间比较久，知道文以安的风格，不代表他知道文以安要做什么。
　　说实话，文以安确实又一次带给了他惊喜，真的像魔术一样。
　　“刚刚敲门声突然停了，”文以安指着门，“你们估计也注意到了，这个敲门声有一个比较固定的间隔。”
　　“对。”孙宏点点头。
　　“但是刚刚停的时间有点儿久，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文以安笑着看向雷克斯，“然后我就听到了另一种敲门声，算是我和雷克斯的暗号吧。”
　　“暗……”谭启石愣了愣，“还暗什么号啊，直接喊几声，或者直接开门不就完事儿了？”
　　“虽然我听到了文先生的声音，但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雷克斯瞥了谭启石一眼，青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又似乎带着点儿蓝调，显得冷冰冰的，“如果你们有问题，我就得在开门前做点准备。”
　　谭启石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质疑，眯了眯眼：“哦，什么准备？”
　　雷克斯没再回答他。
　　这种沉默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挑衅了。
　　没想到谭启石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眼，反倒是冷静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之前文以安不好直说雷克斯是他收养的儿子，然后用了另一个词。
　　保镖。
　　谭启石大概有点明白了。
　　“所以你那什么芝麻开门，都是暗号么？”孙宏苦笑。
　　雷克斯走到文以安身边，对孙宏微微颔首：“谢谢你的配合。”
　　“哎，不谢不谢。”孙宏摆了摆手。
　　这么一搞，文以安都不好说刚刚只是自己犯病了。
　　门里面一片平静，确实和钟雪容说的一样，门里的骚乱已经平息了。
　　孙宏带着人进了西区内部。
　　进了安全的西区后，孙宏的指挥不再必须，其他人也就都散去，各自逃命了。
　　孙宏清点了一下自己这边的人数。
　　他，陈承，钟雪容，谭启石，许采宜，潘文辉，文以安父子，许绘母子，方云，王纶，还有老大老二老三……
　　齐了。
　　孙宏松了口气，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只需要找到温苍他们……
　　“雷克斯？！”钟雪容直到有人打开了西区内部的灯，才总算看清了队伍里多出的那个人。
　　许绘循声看过去，也有点吃惊。
　　雷克斯看到他俩，一时间没认出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也有点意外：“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他说完又四下望望：“纪英呢？”
　　钟雪容把情况大概和雷克斯说了一下，雷克斯听完好像也挺无动于衷的，只应付了一句：“这样啊。”
　　雷克斯最大的目标就是找到文以安，现在文以安找到了，他已经没有其他打算了，所以对周围的变化也觉得无所谓。
　　哪怕是当钟雪容提起黄小语的事情时，雷克斯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虽然雷克斯确实和他们没多熟，但钟雪容还是对他这种态度有点不爽，刚想问问他怎么会到这儿来，就被人抢先了。
　　“请问……”方云走到雷克斯面前，“你有见到杜叔……杜学林吗？”
　　雷克斯的回答依旧很简单：“见过。”


第103章 陷阱
　　方云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他这么冷漠：“我，我的意思是……”
　　“你和杜学林一块儿过来的么？”文以安揉了揉雷克斯的头发。
　　雷克斯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柔和下来，还微微眯起眼睛：“嗯，我打听到文先生可能在W市郊外的一片工业区，赶到的时候正好碰上杜学林打算去罗河监狱，他说文先生在那边，我就跟过来了。”
　　“过来之后呢？发生了什么？”文以安继续问。
　　“监狱里出来了一个自称是余衡的人，两边交涉了一会儿，但他们以为自己有挺多的武器，队伍里又有不少人以前是警察，监狱里还有人接应，大摇大摆闯进来了。”雷克斯说。
　　“然后呢？”方云有点焦急。
　　“连监狱都还没进去呢，就遇到了几只丧尸，而且……”雷克斯想了想，“有点特别。”
　　钟雪容立马反应过来：“是不是光咬人不吃人，还很灵活？”
　　雷克斯“嗯”了一声：“被咬到就会被感染，那些丧尸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感染了一些人就跑了，而且行动很快，抓不住。后面其他人就全都被感染了。”
　　“你呢？”文以安问。
　　雷克斯说：“我没有跟着他们走，抄小道偷偷潜进来了。”
　　“那你知道这门是被谁锁上的么？”陈承插了句嘴。
　　雷克斯往回看了看刚刚那个插销门，说：“我没看到，不过很明显是余衡。”
　　“为什么？”陈承问。
　　“他不会笨到放着这么多丧尸进监狱内部，”雷克斯回过头，“肯定会先把能进来的门都锁上的。”
　　“他直接把那些人弄死不就得了？”谭启石不太认同他的话，“干嘛这么费劲儿。”
　　“我也是进来才发现，监狱里都乱成一团了，余衡身单力薄，这是最简单的方法。”雷克斯说。
　　孙宏觉得雷克斯说得应该八九不离十，但有点儿奇怪，放着这么多新鲜出炉的丧尸不管，只是锁了门，根本不能解决问题，余衡应该不是这么粗心的人。
　　难不成是遇到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先处理吗？
　　这个事情……和温苍他们有关系吗？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杜学林在哪儿吗？”文以安问。
　　“不知道，”雷克斯摇摇头，看了看方云，“不过他说不定还活着。”
　　方云马上抬头看他。
　　“杜学林把其他人带到了离监狱有段距离的地方，打算自己一个人先进去探探情况，但一直不见他回来。有个人坐不住，带着其他人直接进去了，”雷克斯想了想，“那个人好像叫韦……”
　　“韦阳？”麻雀斑老大问。
　　“对，”雷克斯点了点头，“所以，我没有亲眼看到杜学林被感染。”
　　这个消息放到现在，应该也能算是个好消息了。
　　孙宏安静听到现在，心里有点发愁。
　　本来他打算所有人一起去东区操场和温苍他们汇合。余衡到现在都没有露脸，大概率是和温苍他们撞上了。
　　他还挺担心的。
　　现在又突然得知杜学林生死未卜，那究竟是先找杜学林，还是先找温苍？
　　他们和杜学林关系半生不熟，孙宏扪心自问，他对杜学林是死是活并没有特别关切，只是能帮就帮。
　　其他人估计也是一样，如果要兵分两路，又有几个人愿意费这个劲儿帮忙找杜学林，不好说。
　　但对于方云来说，养父杜学林才是最重要的亲人，温苍他们是死是活，对她反而没有那么关切。
　　该怎么做这个决定？
　　就在这时，方云走到孙宏面前：“监狱里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找杜叔叔。”
　　孙宏有点意外：“你一个人？”
　　方云刚想说对，突然看到有谁拍了拍孙宏的肩膀。
　　孙宏转身，看到了潘文辉。潘文辉下巴朝方云那边抬了抬，说：“我跟她去。”
　　潘文辉说完，好像有点别扭地摸了摸后脑勺。
　　孙宏还在考虑潘文辉一个人够不够，文以安就笑眯眯地凑过来替他做了决定：“那你跟着去吧，可别把人弄丢了。”
　　“嗯？”孙宏有点不解地看了文以安一眼，后者朝他眨眨眼睛，小声说：“你就成全一下。”
　　孙宏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懂，转过身又问方云：“可以吗？”
　　方云说是可以自己一个人去，但心里也很没底，有人愿意陪着她，她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等到潘文辉和方云一前一后走了，孙宏才问文以安：“成全什么？”
　　陈承叹了口气，揽着孙宏的肩膀：“大宏这个人就是有点迟钝，大家别见怪……”
　　“迟……”孙宏拍掉他的手，莫名其妙的，“不是，怎么回事儿啊？”
　　文以安笑着说：“潘文辉对她有点儿意思。”
　　孙宏愣了一下，但还好终于懂了，懂了以后表情就从迷茫转变为震惊：“什么？我真没看出来……你们早知道了么？”
　　许采宜也笑着加入八卦：“你以为方云一个挺好看的小姑娘在这儿一次都没被盯上么？就我看见方云十次里面得有九次潘文辉也在旁边，刚进监狱那会儿要脱衣服检查不也是潘文辉出来帮她的么。”
　　“真的假的，原来他喜欢这种……”孙宏还没说完，就被陈承推着往东区走了。
　　“我都没发现孙宏你这么八卦我看错你了，”陈承边说边乐，“赶紧的，干点儿正事。”
　　孙宏也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别推我，能走！”
　　-
　　潘文辉嘴笨，笨得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子。
　　好不容易俩人独处一会儿，他愣是一句话憋不出来。
　　方云隔着一段距离，走在他后面。
　　潘文辉看过电视剧。
　　在工地边上休息的时候，凑在工友五寸的手机屏幕前，挤着看晚八点黄金档那种狗血言情剧。
　　女主角一般都是走在前边，跳一跳转一圈儿，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一声“真美”，男主角背着手走在后边，笑意盈盈的，就显得男主角在宠着惯着女主角。
　　他不能就这么走在前……
　　哎等等，那是男主角还是女主角她爸来着？
　　潘文辉的脑袋已经向着奇怪的方向努力迈进，方云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起来很烦恼的样子，就快走了几步，跟他并肩走着：“你在想……”
　　方云话没说完，潘文辉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一指：“走前边儿去！”
　　方云愣了愣。
　　“哎不是，我……”潘文辉抓了抓头发，很想把自己刚刚抬起来的手指吃下去。
　　没想到方云只是笑了笑：“好的，那我走前边。”她在走出去之前还特意回头，不好意思地说：“你不要悄悄走开，也不要走太远，我还是有点……害怕。”
　　潘文辉张了张嘴，心脏比绕工地跑八圈后跳得还快。
　　但是他到底还是说不出什么骚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方云越过他，正要走到他前边去。
　　前边是一个转角，灯亮着。
　　潘文辉猛地瞥见地上有个影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反应能力，他在方云往前迈出第二步的瞬间就拉住了她，带到身后去。
　　“谁在那后边！”
　　方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潘文辉身后了。她小心翼翼地越过潘文辉壮硕的身躯，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转角后的人影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走了出来。
　　方云看到那人的脸，愣了一秒，然后瞬间瞪圆了眼睛，越过了潘文辉跑了出去：“杜叔叔！”
　　杜学林靠在墙壁上，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肉眼可见的就有两处，一处是额头的擦伤，一处在左脚，脚踝很不自然地向外翻转，估计是骨折了，他还捂着腹部，疼得脸色惨白。
　　潘文辉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如果刚刚的独处时间像电视剧的一个桥段那样，给了他一点点紧张和期待……
　　那现在他只想给编剧寄把刀。
　　连个英雄救美的狗血情节都不肯给他加一个，独处时间就这么结束了。
　　“我是不是破坏气氛了，”杜学林露出苦笑，“刚还想在后边多待会儿呢。”
　　潘文辉很想说“是”，最后多憋出了四个字儿：“没有的事。”
　　方云扑在杜学林怀里，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忍了很久的泪水再次落下来。
　　杜学林皱起眉。
　　刚刚的气氛挺好，怎么这会儿方云的情绪变得这么快，也不像是喜极而泣的样子。
　　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杜学林一边轻轻拍着方云因为抽泣不停发抖的后背，一边问潘文辉：“其他人呢？”
　　“他们去东区了。”潘文辉回答。
　　杜学林“哦”了一声，又问：“去找温苍了？”
　　“对，”潘文辉也走了过去，“你怎么知道？”
　　“哦，那就好……我刚从东区过来，紧赶着想告诉你们呢，”杜学林抬手制止他继续走过来，“你也赶紧去帮忙吧。”
　　潘文辉怔了怔：“为什么？”
　　“温苍他们遇上余衡了，”杜学林低头抱着方云，“情况不太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方云我会照顾她。”
　　潘文辉一听，脚步一旋就往东区方向跑了，边跑边喊：“方云你跟你杜叔叔待着千万别乱跑，过会儿来接你们！”
　　等他跑远了，杜学林才抬起头，朝他离开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小云，走吧，我们把其他人找到，就离开这儿。”
　　方云闻言愣了愣，抬起泪眼，惊讶地问：“杜叔叔，你……还不知道吗？”
　　杜学林听到她这么说，突然捏紧了她的肩膀：“知道什么？”
　　杜学林在受伤的情况下，捏着方云肩膀的力气还是很大，疼得方云打着颤，把其他人都被感染的情况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杜学林听到一半就整个人失了神，捏着她肩膀的手也慢慢松开，掉下，无力地垂到了他身体两侧。
　　“杜叔叔……”方云摇着杜学林，好像想把他摇醒。
　　杜学林被她摇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手把方云推开。
　　“杜叔叔？”方云很惊讶。
　　杜学林呢喃着：“快点儿……快去叫住他们。现在应该来得及，潘文辉还没走远……找到潘文辉，他脚步快，让他赶紧去联系其他人，别过去……”
　　“杜叔叔，”方云又靠近他，“你怎么了？为什么别过去？”
　　杜学林一拳砸在了墙壁上：“余衡他妈的不是人！还拿其他人的性命威胁我，原来早就……”
　　方云反应了一会儿，慢慢睁大了眼睛。
　　杜学林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快点儿通知他们别过去，那是陷阱！”


第104章 F4
　　向着东区操场走的时候，他们四个并排一块儿，拽得像监狱F4。
　　纪英觉得略有点儿不妥，缓了下步伐往后撤了。
　　接着钟雪秦也撤到后边去了。
　　“你俩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周明曲回头，有点好笑。
　　“这段路有点窄……”纪英还没把借口编完，就听见钟雪秦用一种更大的音量盖过了他。
　　“年纪大的走前边，礼让。”
　　“年纪……”温苍琢磨了一下。
　　纪英以前是大学生，大二吧好像是。周明曲是研究生，他自己都二十九了，这里头纪英最小他最大，这应该没错。
　　但是钟雪秦他……小么？
　　钟雪秦和钟雪容是双胞胎，钟雪容好像和纪英同个年级……
　　“钟雪秦。”温苍喊了他一声。
　　“哎。”钟雪秦答应了。
　　“这些年辛苦了。”温苍说。
　　“……什么？”钟雪秦被他说得愣愣的。
　　温苍回过头：“说你比周大夫大我都信，原来就是个小屁孩儿。”
　　钟雪秦愣了能有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啥意思，啧了一声，想怼回去的时候收住了，扭头问旁边的纪英：“我长得很老？”
　　纪英看都没看他就回答：“不老。”
　　钟雪秦刚要松口气，纪英想想又补了一句：“周大夫年轻着呢，比他大的也不老啊。”
　　啪！
　　纪英的后脑袋被钟雪秦拍了一下。
　　“不老，真的，”纪英捂着后脑袋，“气质成熟了点儿，男人就该成熟点儿好。”
　　钟雪秦也摸了摸他的脑袋：“疼么？”
　　“疼。”
　　“疼以后就别找揍。”
　　周明曲走在前边，笑得脸都酸了。
　　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真舍不得啊。
　　“快到了。”温苍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他们面前的是医务室，医务室再往前走走就是了，余衡之前带他走过一次。
　　钟雪秦扫了一眼过去。
　　他假扮过这儿的老大夫，也在这儿待过。医务室整体给他的感觉，和监狱格格不入。
　　很亮，很干净，也很安静，对比之下就像是世外桃源。
　　而现在，医务室门口拖拽着半干的血迹，有手印形状的，有脚印形状的，都是不完整的，带着点匆忙的感觉。
　　门是半掩着的，里边没有开灯，黑漆漆的。
　　门缝里有一截儿手指露了出来。
　　苍白的，冷硬的，没有了动静，松弛的皮肤看上去似乎属于某位老人。
　　“没了，”周明曲说，“那位老大夫。”
　　没有人回答他，他扭头看了钟雪秦一眼。
　　钟雪秦早就收起了之前玩笑的表情，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很空。
　　不像是无动于衷那种表情，倒像是突然拔掉自己的电线，不去在意，不去记住。
　　这是钟雪秦他老爸在他的技能树上，给他特意点上的独门绝技。
　　害怕也好，难过也好，愤怒也好……任何负面情绪都抵不过两样东西。
　　一样是时间。
　　一样是遗忘。
　　时间不一定会导致遗忘，遗忘也不一定需要时间。
　　这就是钟雪秦的独门绝技：在短时间内掐断情绪，暂时遗忘，过段时间回想起来，负面情绪都走光了，他也能顺利解决很多问题。
　　但这种遗忘，多少有点儿冷漠。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周明曲问他。
　　钟雪秦回想起临走前把老大夫关在了里间的小手术室后，特意锁上了门。现在看这情况，老大夫估计是想往外逃跑的时候遇害了。
　　他自认为并没有什么错，哪怕没有他，这位老大夫也不一定能在感染爆发的监狱里活下来。
　　但是他懒得去争辩什么，别人理不理解赞不赞同，也改变不了什么。
　　虽然他其实挺想获得理解和赞同的。
　　钟雪秦双手插着裤兜：“操场就这儿？骗谁呢。”
　　这个话题转得很强硬，周明曲也不再说什么了。
　　“我只是说快到了。”温苍并不知道老大夫和钟雪秦有什么关系，也就没继续扯那个话题。
　　钟雪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有事儿要说么？”
　　“嗯，”温苍说，“严佐是我以前的教官，你们都知道了。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更不知道灾变以来他都遭遇了什么，心理上有什么变化……”
　　“你觉得这里边可能有坑？”周明曲问。
　　“如果对方不是严佐，换成哪个人说出这种明显诱导的话我都要怀疑一下，但偏偏是严佐……”温苍叹了口气，“我真的很信任他，就好像……”
　　周明曲以为他想说“好像孩子信任父母”之类的，没想到温苍说的却是：
　　“好像手相信大脑。”
　　毫无保留的，绝对的信任。
　　哪怕直到现在，温苍身上还留着很多条件反射，严佐一下指令温苍就会瞬间跟着做那种。
　　这些条件反射，都是因为曾经的温苍对严佐完全信任，才能练出来的。
　　其他人都沉默了。
　　“如果温苍大哥都这么说的话，”纪英说，“那我觉得严佐这个人没什么问题。”
　　“不过呢？”钟雪秦替他把转折词先说了出来。
　　纪英扫了他一眼：“不过，余衡到现在还没踪没影的，你们觉得他会在哪里？”
　　“我和他分开的时候，”温苍回忆了一下，“他说他找到了黑老李被感染的线索，自己先去了，我当时就觉得他想找借口跑路。”
　　之前在澡堂休整时，他们都听温苍说过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到黑老李被感染的事情，周明曲下意识握紧拳头，但好像被握紧的却是心脏似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这应该不是幌子，他如果想离开，一开始就不必跟着去，直接命令你去看看情况就行了，”纪英摸着下巴，“余衡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所以呢？”周明曲马上接着问。
　　纪英的目光从周明曲的脸上掠过，停留在他被捏得皱巴巴的裤腿两侧：“这也就是我的推测，你们就……随便听听。”
　　“没事儿。”温苍知道他还在为黄小语的事情耿耿于怀，开始畏惧自己的判断，但又不好直说，只能重复了一遍：“没事儿的。”
　　纪英有点不好意思地抬手摸耳朵：“余衡发现的是黑老李被感染的线索，这种线索可能是遗留在现场。”
　　“应该不可能，”温苍摇头，“感染爆发就是从那个现场开始的，余衡不可能冒这个险。”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监控。”钟雪秦说。
　　虽然想说的话都被抢了，纪英反而有点轻松，说：“我去过监控室，里边一个活人也没有，我确定。除了有一只丧尸……”
　　温苍跟着他的话回忆着，突然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那丧尸……那个人。过来通知余衡找到线索的，就他。”因为只有一面之缘，没有纪英这么提醒一句，温苍还真想不起来。
　　纪英显然是预料到了，点了点头：“我到那儿的时候监控室里机器都关着，余衡应该是不紧不慢稳稳妥妥离开的，那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所以……”
　　“发现什么？”周明曲又马上问。
　　纪英这一次看着他没移开目光，也没说话。
　　周明曲心里有点儿虚，假装坦然地跟他对视：“怎么了？”
　　纪英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余衡到底发现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不知道黑老李被感染之前都和谁在一块儿待过，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明明的确不知道周明曲咬过黑老李的事情，但这话却意有所指，而且提示得非常到位，让周明曲皱了皱眉，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温苍。
　　温苍站在灯光下，苍白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有点儿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重点是，余衡从监控室离开的时间，至少在我来到监控室之前，而我离开监控室到现在已经过了很久了。所以余衡有很多很多时间，能做很多事情，可是我们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过他，也没有看见他变成丧尸的样子。我们只见到了严佐，严佐也没有说到余衡是死是活，而如果余衡已经死了，他大可不必绕着弯子给我们提示。那么，余衡极有可能还活着，而且……”纪英说到这儿就打住了，盯着温苍。
　　温苍也已经明白纪英要说什么，可能担心刺激到他，所以没敢把这个假设说出来。温苍拍了拍纪英的手臂：“你的意思是，严佐跟我们说的那些话，可能是余衡的指示？”
　　“温苍哥，我觉得这事儿，不管能不能去，都得去看看，因为他是你的……”纪英想了想，“脑袋。”
　　“我知道……”温苍仰头，叹了老长一口气儿，“哎，我跟你们也不说什么危险啊，什么小心点儿啊，什么对不住啊……都不说了，因为是你们，我很相信你们，纪英和钟雪秦，你俩也是，所以不说了，说来说去都是这么几句话，你们肯定要听烦了，回头又要说我老妈子……”
　　温苍很少有这种犹豫迷茫的时候，他一犹豫起来就喜欢碎嘴子乱七八糟一通说，平时别看他很严肃地在想事儿，其实都是在心底里跟自己碎嘴子呢，这个人意外的挺表里不一。
　　所以，他也很少会有这种直接对着某些人碎嘴子的时候，除非真的对这些人信任到很放松的状态。
　　纪英愣愣地听他这一通说，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突然很想笑。
　　笑容还没有浮现出来，纪英就停住了，扭头望了一圈儿。
　　有点儿黄。这儿的灯之前是暖黄色的么？
　　“那你就别说了。”
　　平静的声音传出来，扩散开，打在冷冰冰的水泥墙壁上，又扑了回来。
　　钟雪秦看着温苍，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没有嘲笑，也没有开玩笑，抬手捏了捏温苍的肩膀，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那就别说了。”
　　在钟雪秦这么一说之后，温苍突然有种卸下重担的错觉。
　　温苍是真没想到，钟雪秦居然是个小屁孩儿。
　　很可靠，很踏实。
　　明明还背叛过……没有一点儿叛徒的自知。
　　啧。
　　温苍张了张嘴，还什么都没说呢，突然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四个人同时下意识往头顶看。
　　啪一下，灯全灭了。


第105章 灯光
　　温苍在说话之前，身体就已经迅速动起来，张开双臂想要触及身边的人。
　　一摸，空的。
　　之前他们四个人明明站得很近，一臂之距。
　　温苍多走了几步，同时也呼喊其他人：“你们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
　　他的声音扩散出去，却没有碰到墙壁，也没有扑回来回音，跟之前不一样了。
　　温苍拧着眉，试着想要摸到墙壁，或者其他什么都行。
　　但是什么也没有，他就好像被突然丢到了黑洞里。
　　隐隐有点不安。
　　温苍摇了摇头。这其实不符合常理，很奇怪。
　　可要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想不出来。
　　“温苍？”周明曲的声音。
　　温苍立刻扭着脖子四处张望：“你在哪儿呢？”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叹息。
　　“温苍，你不用找我了。”
　　温苍愣了愣。
　　“这么说可能有点突然……我这会儿要走了。”
　　“什……去哪儿？”
　　“不知道，”周明曲的声音好像有点儿失落，“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待吧。”
　　温苍隐隐有点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这个可能性，温苍不是没有猜想过。他不笨，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很理性，唯独在这件事儿上，他希望自己能笨一点儿。
　　至少，让他晚一点儿知道，晚多久都没问题，最好是永远。
　　但是他担心一旦对话进行不下去，周明曲好像就会消失在这片黑暗里，他只能问：“为什么？”
　　“我在黑老李的脖子上咬……”
　　“等等！”温苍打断他的话，冷汗铺了他一额头，“先别说……”
　　周明曲没有听他的，继续说：“监狱里是安全的，不可能平白无故发生感染，只有这么一个可能，你这么聪明，不可能发现不了。你得认清我，我很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连累你们。”
　　温苍由着他把话说完了。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什么也没听清，脑袋里嗡嗡嗡的。
　　“我也不想和你们分开……”周明曲说。
　　温苍没有回答。
　　“我觉得这个监狱其实挺好的，”周明曲笑了笑，“不然我找个小黑屋待着，你们也留下来吧，还能时不时过来看看我。”
　　温苍抬起头。
　　眼睛似乎无法适应这个黑暗的环境，到现在连个模糊的轮廓都看不清楚，就像闭上了眼睛那种黑暗。
　　但是在这种极其黑的黑暗里，温苍却想起了周明曲，想起他眼里那种坚定的光亮。
　　周明曲是个有点脾气的，毒舌的，高傲的……坚强的人。
　　“你在哪里？”温苍问。
　　周明曲没有再回答，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不是周明曲，”温苍说，“你是谁？”
　　无人回应。
　　“余衡？”
　　还是无人回应。
　　温苍皱着眉，想起了刚刚的灯光，好像有种很微妙的变化，微妙到他以为是错觉，就没太在意。
　　他看到过余衡催眠的现场，就是利用了光。
　　难道是某种暗示？
　　他正思考着，突然听到有个带着鼻音的声音问：
　　“为什么？”
　　-
　　周围突然黑了，措不及防。
　　周明曲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
　　他挺害怕黑暗的，周围变黑了，没有眼睛源源不断地给大脑输入信息，大脑就容易胡乱想事情。
　　从前的老爸、朋友，秦历山脚下那个营地，疯了的唐秋余，村落里无数的尸体，烧了半边脸的赵向榆，挂着的陈承爸爸，捂着脖子上伤口的黑老李……
　　好多好多面孔会接二连三蹦出来，好像不想被他遗忘似的。
　　他到目前，亲手了结了两个人的生命。
　　一个是唐秋余，一个是赵向榆。
　　加上黑老李就三个人了。
　　虽然是无意的。
　　他不能对杀人感到麻木，每次想起这些人这些事，他心里都会害怕难受得要命，一边害怕难受，又一边觉得安心。
　　因为他还没有麻木。
　　这片黑暗给他的感觉，就好像那些怨魂都来索命了。周明曲不是不想做点什么，而是做不了。
　　怕啊。
　　“周明曲。”温苍的声音。
　　周明曲真就那么一瞬间，一瞬间的事儿……
　　就突然安心了。
　　“你在哪儿？”周明曲四处摸着。
　　“周明曲……”温苍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末尾变成了不经意的叹息。
　　周明曲有点隐隐的不好的预感，因为温苍除非很紧急或者很激动，几乎从来不这么喊他全名，现在这么听着很别扭，也很生分。
　　“周明曲，”温苍说，“黑老李被感染是你造成的，对吗？”
　　周明曲没说话，只是垂在大腿两侧的手把裤子都揪出了两个团儿。
　　“周明曲，对不起，”温苍继续说，“余衡已经查出了这件事，他对你很有兴趣，想知道你为什么身上带着病毒却没被感染，就和我做了交易，让我把你带到这儿来。”
　　周明曲听他把话说完，过了很久才问：“那他给了你什么？”
　　温苍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把监狱里的武器和食物分给我们一半，同时保证我们可以安全离开。”
　　周明曲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哭了。
　　一发现自己哭了，就猛地哭得特厉害，都没有一个“越来越”的过程，直接跟发洪水了似的。
　　周明曲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他顶多就是夜里一个人安静流几行眼泪，懵懵坐一会儿，舒服了就倒下继续睡。
　　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哭法，估计是觉得反正没人看得见。
　　为了朋友而决定独自一人离开的那种自我牺牲感，和被朋友单方面抛弃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周明曲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但是比起生气，他却觉得心里的难过更胜一筹。
　　如果说为什么会生气，是因为自己无能为力。
　　那么为什么会难过？也许是因为面对这个人，他连生气也没办法。
　　不过就算周明曲哭得很厉害，也没有发出哭声，只是咳嗽了几下做个掩饰，带着点鼻音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温苍问，“如果你是我，你有更好的选择吗？”
　　确实，交出一个被感染的人就能换来食物和武器，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周明曲都觉得这个选择有理有据，哪怕是纪英，他都觉得可以理解，也可以释怀。
　　但这个人偏偏是温苍。
　　“我也没有其他选择。”周明曲轻声说。
　　谁都可以，就不能是温苍。
　　为什么不能是温苍？
　　“你是对的。”周明曲又吸了吸鼻子。
　　温苍对他来说，是什么？
　　是个依靠，是个很好的朋友，是很好很好的，是很好很好很好的……
　　周明曲卡了壳。
　　“你在哭吗？”温苍问。
　　“我……”周明曲顿了顿，才说：“哭了。”
　　温苍也沉默了，过会儿说：“你会恨我么？”
　　周明曲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地说：“不会。”
　　温苍没说话。
　　“但你能先别走么？”周明曲觉得自己的嘴巴和大脑估计是分开了，他的嘴巴把话说出来，他的大脑就开始后悔。
　　无论什么时候，周明曲都不会轻易把恳求的话说出来。
　　今天他是怎么了？
　　“为什么？”这次是温苍问出了这三个字。
　　为什么？
　　周明曲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无论是学习，无论是处理一些琐碎的人际关系，或者是和朋友相处……他能发现其他人细微的情绪，有时候毒舌一点儿，只是性格使然。
　　对别人是这样，他对自己也是，很能自察，对于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可能就是喜欢吧。
　　他其实该感谢黑老李，让他明白原来男人之间，也可以有“喜欢”。
　　但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有点儿没把握。
　　他是喜欢温苍，但这种“喜欢”，是哪一种“喜欢”？
　　周明曲被自己绕晕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的，脑袋很重。
　　黑暗里，温苍似乎叹了口气。
　　他怕温苍不耐烦了，也不管自己想明白了没有，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为什么……”周明曲因为哭得喉咙不舒服被噎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说：“可能大概也许是因为……喜欢吧，就……不一样的那种。”
　　周明曲脑袋越来越沉，自己的声音听在耳边都像隔着窗户似的：“按说吧，别说男的女的，我连能不能活下去都不一定，性格又不好，一点儿竞争力也没有……”
　　“我好像没求过人什么……对吧？好像没有。”他扶着额头，继续昏昏沉沉地说：“现在我求你了，温苍，能不丢下我么……”
　　“我这么说好像还是太拽了，”周明曲低下头，笑了起来，“那该怎么说啊……”
　　温苍好像说了什么，但是被他有点儿失控的声音盖了过去：“我可以留下来，你想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就……你不能这样对我知道么温苍……”
　　周明曲说着说着，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平时他再怎么着也肯定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的。
　　好奇怪，周明曲感觉自己好像在梦里，肆无忌惮的。
　　“周明曲……周明曲！”
　　温苍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周明曲睁开了眼睛。
　　光线虽然还是很暗，但至少能看得清东西。
　　他看到温苍就站在他对面，一脸着急，那种担忧的表情跟之前说话漠然的态度大相径庭。
　　而他自己似乎被捆绑着，脖子上有种冰凉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是把刀，在月光下泛着清幽的光。
　　顺着持刀的手往上看，严佐正拧眉盯着他。
　　还真是梦……他说梦话了吗？
　　周明曲非常担心，比他现在被人挟持这件事还要担心，还有点儿尴尬。
　　感受了一下，脸上很干爽，倒是没哭。
　　既然能看到月光，那就应该是在室外。
　　周明曲四下里看了看，才发现这儿就是东区操场了。
　　把有没有说梦话这个担心暂且先压着，周明曲思考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大概也就明白了。
　　他不可能会半路突然睡着，也不会做这种莫名其妙还特别真实的梦，之前他听温苍说过余衡催眠的事情……
　　就在周明曲已经暂时忘记尴尬，努力理解现状的时候，严佐一句话就把他拉回了尴尬里，而且是极其的尴尬。
　　“你是同性恋？”


第106章 异常
　　“是……”周明曲眨了眨眼睛，然后缓缓把脸埋在膝盖上，闷着声音，“……不是呢？”
　　好在严佐看了他几眼，也没有继续问什么了，转而抬头看温苍。
　　温苍也听到了周明曲的梦话，除了有点儿意外，倒也没觉得有多尴尬。
　　和严佐视线相交后，温苍只是皱了皱眉：“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很快就被一个动静打断了。
　　“走。”
　　虽然只说了一个字，但温苍还是很快辨认出，这是余衡的声音。
　　余衡走在后面，像赶牛似的撵着一个同样被五花大绑的人。
　　“纪英？”温苍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因为他的状态特别不对劲。
　　满脸都是冷汗，明明脚没被绑着，走路却有点儿晃悠，毫无血色。
　　根据温苍的经验，刚刚在灯光的暗示下，他们估计都遇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最害怕最担忧的事情。
　　纪英遇到了什么？
　　“还有一个呢？”严佐问。
　　“没找到，”余衡勾了勾嘴角，“挺厉害的，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反应力、经验……还很聪明。”
　　余衡把纪英带到周明曲旁边，踢了一下他的膝盖后面，迫使他跪下去，然后说：“看着他，剩下那人迟早都要来的。”
　　周明曲先把自己从多余的情绪里抽出来，扭头观察了一会儿纪英。
　　纪英像是被吓懵了一样，嘴唇都白了，冷汗凝在睫毛上，微微颤着，看着特可怜，就连周明曲都忍不住紧张他。
　　但就在周明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他突然转了转眼珠子，保持着头不动的姿势，和周明曲对视，然后视线缓缓往下移动……
　　周明曲愣了愣。
　　这演技真他妈影帝级别！
　　周明曲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会儿，然后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偷偷往纪英身上观察了一下。
　　他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倒是因为跪着的缘故，本来宽松的裤子一拉伸，小腿靠近膝盖的部位凸显出一个异样的形状。
　　单从形状来看，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如果说是刀之类的，他们进监狱时身上的武器就该被收走了才对。
　　周明曲思考了一会儿，就闻到一股很刺鼻的腐烂味道。
　　回头一看，乔莉莉站到了纪英身后。随着她的出现，渐渐有不少晃悠的人影从黑夜中走来。
　　但是没有走得多近，顶多就是潜伏在周围。
　　余衡走到温苍面前，递给他一把小刀。
　　温苍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余衡的脸。
　　那张脸依旧温和，带着点儿似有若无的笑意：“割腕吧，先流点儿血。”
　　温苍看着他，没有接过来。
　　眼神宛若在看一个智/障。
　　余衡朝严佐抬了抬下巴，严佐会意，当下就抓着周明曲的头发迫使他抬头，然后往他脖子上过了一刀。
　　那一刻，周明曲能感受到自己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然后鲜明的疼痛才如蚁蚀般从伤口处往外扩展。
　　但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为了不让温苍看到溅出来的血，在身体有感觉之前居然就先弯下了腰。
　　在浓厚的夜色下，淌了一地的血，和深色的混凝土地面微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温苍瞪大了眼睛，身体迅速往那边侧了半步，但因为严佐接着又把刀尖抵在了周明曲的后背上，他不得不顿住脚步。
　　他直到刚刚都还以为，严佐只是奉命行事。
　　温苍盯着严佐，但严佐神色平静，和他对视着，没有半点愧疚的样子。
　　周明曲抬了抬脖子，感受着伤口的位置和深度，似乎没有触及动脉，才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甭听他的，他还想拿我做实验，哪能让我去死。”
　　“说得对，”余衡笑了笑，“但是让你疼一疼还是可以的。”
　　温苍没说话，接过了小刀，对着自己的手腕也割了一刀。
　　割得不深。
　　余衡叹了口气：“这点事儿都做不好，真让人操心。”说着覆上了温苍拿刀的手背，带着他的手又深深割了一刀。
　　周明曲抬头的时候，看到温苍侧脸的面颊肌肉微微颤动，好像咬紧了牙关。
　　温苍很清楚余衡想做什么，来这里的路上，纪英和他们说过了胡秀的事儿。
　　其实用这种方式制造出来的丧尸除了听话以外，就算把他们身体的潜能全激发出来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不过，如果是那种生前就千锤百炼的人，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好像当你想带很多东西去旅行，你可以把一个背包塞得满满当当的，但是塞得再满，背包的大小最终都会成为枷锁，这种时候，越大的背包当然越有价值。
　　就像乔莉莉，就像钟雪秦，就像温苍。
　　本来余衡似乎打算让温苍慢慢取代严佐，但现在他让温苍做这事儿，就说明他已经放弃了温苍。
　　至于为什么放弃，要么就是因为他自己意识到了温苍不可能变成他的伙伴，要么就是因为，严佐把温苍的身份背景都告诉了余衡，让余衡感觉到了不安。
　　严佐啊……
　　温苍除了疼痛以外，已经能慢慢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冰冷。他盯着自己渐渐失去知觉的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脑袋”，估计是病了。
　　病得不轻。
　　余衡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一小截儿木棍，木棍断裂处的木材显现出尖刺的形状，上面沾了些黑色的血。
　　正当余衡拿着小木棍儿走向温苍的时候，严佐突然出声叫住他：“这个怎么办？”
　　余衡回过头，看到严佐手上拿着一小块煤气罐爆裂后留下的碎片，而跪在地上的纪英裤腿已经被翻到了大腿上方，露出的膝盖附近贴着胶条。
　　余衡挑着眉毛：“挺有想法的，下午我还真听到了爆炸声，是你干的么？”
　　纪英看着很害怕似的往后缩着身子：“不，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余衡愣了愣，然后气势汹汹朝他走了过去：“你他妈都看到了什么，是不是看到了食堂地下藏着的……”
　　刚走了几步，余衡就停住了，然后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这么说？”
　　这次换做纪英愣了愣，然后啧了一声。
　　本来要是余衡真上当了，他还能为温苍争取点儿时间，搞不好周大夫还能趁乱逃跑。
　　“演得挺好，换别人估计就上当了。可是你也不看看我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余衡笑了笑，“让她陪陪你，我还有正经事儿要做。”
　　说完，余衡朝乔莉莉那边吹了一串两短一长的口哨。
　　大概过了有个四五秒，乔莉莉才缓缓屈下了僵硬的膝盖，蹲在纪英身后，手按在了他肩膀上，张开嘴巴露出发黄的牙齿，缓缓朝他逼近。
　　纪英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捏得紧紧的。
　　黑夜，腐臭，獠牙，疼痛。
　　回忆起这些，不过是几秒的事情。
　　纪英因为提前发现了灯光的暗示，没有像温苍和周明曲似的被拉入余衡预设的梦境里，那种害怕当然都是装出来的，只不过到后来还是不小心被乔莉莉逮住了。
　　如果他当时也正中催眠，估计就会见到和现在差不多的场景吧。
　　纪英对于自己的这种反应是意料之中，但对于余衡的反应倒是意料之外。
　　余衡先是自己愣了一下，接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吹口哨的手。
　　他吹的这个口哨只是某种加害的暗示，还远远不到杀人的强度。
　　当牙齿触碰到纪英脖子上的皮肤，纪英突然猛地跳了起来，但因为被捆绑着，他还没跳起来就整个人往前扑倒了。
　　扑倒后，头发散乱地盖住了他的眼睛，只留下苍白的下巴，和不断打颤的唇齿。
　　这种恐惧是下意识的，根本不受理性的控制。
　　周明曲知道这次是来真的，朝纪英的方向挣扎了一下，脖子上的刀伤就又裂开了，疼得他天旋地转：“哎操……”
　　余衡皱着眉，又对着乔莉莉吹了另外一串口哨。这一次，比之前的口哨更加平稳缓慢。
　　乔莉莉低着头，整个身体都在抖动。
　　“怎么回事？”余衡有点烦躁地走到了乔莉莉面前，对着她耳边又吹了一次口哨，这次是一短一长，是一种停止动作的暗示。
　　乔莉莉还是没有反应，但是身体的抖动好像越来越明显了。
　　余衡皱着眉，从口袋里摸出了之前那颗水晶球。
　　他是个实践派，也没有专门学过催眠，只是学着别人做，做多了就知道哪些动作、哪些语言能成功，哪些是没用的，慢慢总结出自己的一套方法。
　　这次也是一样。他不断摸索出哪些语言和动作会让丧尸有反应，找到控制它们的方法。
　　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失败品，都被他关在了西区食堂的地下。
　　正因为这样，他也搞不懂乔莉莉现在是出了什么问题，因为他从来没有弄清楚过原理。
　　余衡拿着水晶球，又试着给乔莉莉催眠。
　　当他俯身贴在乔莉莉耳边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乔莉莉那双浑浊的眼睛，明明无法聚焦，却缓缓转向左边，似乎朝他看了过来。
　　余衡虽然意识到不对劲想往后撤，但身体反应跟不上。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道谁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后面拽开了，接着他就看到了乔莉莉扭头朝他刚刚所在的位置扑咬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呼呼喘了几口粗气，冷静下来后才发现是严佐。
　　严佐依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好像打从生下来就没快乐过似的，倒也看不出什么不满的情绪。余衡最烦他这一点，跟一具空壳似的。
　　余衡把自己的衣领扯了回来，连句道谢也没有，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嘟囔：“操，怎么回事儿……”
　　嘶嘶——
　　一种扎破气球似的声音从乔莉莉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乔莉莉似乎对余衡没什么兴趣，她扑了个空后也就放弃了，比起被活人吸引的丧尸，她更像一个猎手，在月夜下静静地低头面对着地上还在挣扎的纪英。
　　接着，她似乎想弯下腰，但因为肌肉早就失去活性，她刚一低下身子就直接扑倒在纪英身上。
　　“死……你……”她张着嘴巴，“秘，密……”
　　如果周大夫之前的推测没错，乔莉莉现在的状态就像在梦游，那么她的行为会和她生前迫切想做、并且会带给她压力的事情有关。
　　刚刚断断续续的那几个字里，有个“死”字。
　　原来，乔莉莉的目的还真不是把他带回去研究疫苗。
　　就是要他死。
　　纪英想到这里，身上的颤抖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止住了，反而惨淡地笑了笑。
　　军方似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一种是以钟雪秦为代表的，希望把他这个“样本”带回去；另一种是以乔莉莉为代表的，想让他死。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第二种态度——
　　也许他活着本身，就是军方曾经犯下巨大错误的铁证。


第107章 骗了
　　乔莉莉又开始断断续续说话，就说明催眠已经失效了——当然这也只是经验之谈。
　　余衡啧了一声，继续对乔莉莉吹着带有某种暗示的口哨。
　　乔莉莉喉咙里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听起来居然有点像尖锐的叫声，身体的抖动也越来越剧烈。
　　纪英从散乱的头发里露出眼睛去看。
　　正对上他的是一双狰狞的眼睛，浑浊的眼球往外凸出，和纪英的眼睛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死尸腐臭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乔莉莉嘴角拉下来的唾液滑落在纪英的脖颈后面，让他的身体就像水面荡开波纹一样，又开始一阵一阵地颤抖。
　　其实余衡完全没有必要保护纪英，只是他无法接受乔莉莉已经不再听话这个事实。
　　他觉得一切还在他的控制之下，于是继续对乔莉莉下停止动作的暗示，一次比一次强硬，乔莉莉的反应也越来越剧烈。
　　就在某个节点，是某个余衡完全意料不到的节点……事情猛地朝他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乔莉莉在地上转了个方向，突然诡异地扭动着四肢朝余衡扑了过去。
　　余衡大惊失色，但是他第一反应不是依靠严佐，而是回头朝潜伏在周围的其他丧尸发出指令。
　　可是等他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周围那些晃动的人影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的一具具安静的尸体，还有……
　　一个人影，活人的人影。
　　“钟雪——”余衡话没说完就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抓住脚踝，拖倒在地。
　　终于，余衡朝着严佐伸出了手：“救我……救我啊！别愣着！”
　　命令的语气。
　　严佐不出声，皱了皱眉，把手伸过去拽住了余衡，回手一刀把乔莉莉剩下的那只手斩断。
　　余衡从地上惊魂甫定地爬起来躲远了之后，才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在这短暂的骚动里，温苍已经解开了周明曲和纪英身上的绳子，周明曲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卷成麻花条儿，捆紧了温苍的手臂，阻止手腕的伤口继续流血，而他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因为比较浅，已经慢慢结痂了。
　　温苍虽然背对着余衡，但周明曲却是面对着他的。
　　他能感觉到周明曲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余衡认得这种眼神。
　　不是生气，不是憎恨，更不是畏惧……
　　是杀心。带着杀心的眼神。
　　纪英也从地上支起身体坐起来。顺着他的目光，余衡看到了从远处缓缓走过来的那个男人。
　　他身上的其他部位都埋在阴影里了，远处监狱内部的灯光打在他的后背上，为他的身影描了一道白边，白边里闪着幽异的血光，随着他走路的晃动不断流转。
　　余衡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发现他行走的方向尽头不是纪英，而是余衡这边。
　　“怎么办……”余衡紧紧抓着严佐，指甲都快把严佐的手臂抠出血条子了，“快点想办法！”
　　严佐没看他，沉默了几秒，说：“先把你那球儿收起来。”
　　余衡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严佐的胳膊，又收起另一只手里那颗催眠用的水晶球，笑了笑：“我真的烦你。”
　　严佐没回应他，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慢慢走来的那个男人身上。
　　曾经当余衡天花乱坠和他描述一个叫钟雪秦的人时，他觉得也就那样吧。
　　他对军队绝对忠诚，所以对这种给钱就干活没有半点儿底线的雇佣兵没什么好印象。
　　军队还会组织每天统一高强度的系统训练，雇佣兵一般不会，管理也没那么严格。
　　所以他印象中的雇佣兵，大概就是一群说素质没什么素质，说能力没什么能力的……混混似的人。
　　但是当他在食堂地下一层见到钟雪秦，他就知道这个人可以跟他有个五五开。
　　此刻严佐眼看着他走过来的步伐、脚步的重量、身体肌肉的分布和状态……
　　严佐带兵也有十几年经验了，他一看就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能挺得住一分钟就算成功了，何况他现在因为旧疾复发，已经大不如前了。
　　“对付不了是吧？”余衡问。
　　“嗯，”严佐很坦诚，“你先往后退，我有办法。”
　　余衡往后看了一眼，是小黑屋，不过里头关着的丧尸都已经放出来了。
　　“你有什么办法？”余衡问。
　　他对严佐不放心，特别不放心，他知道严佐心里肯定恨不得他快点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刚刚再有个半分钟，他就能给严佐也下个暗示，这样他就不用担心严佐对他倒戈相向了。
　　余衡真的非常讨厌严佐。
　　他经常不得不依赖严佐，因为每一次身陷险境，只有严佐一直站在他旁边。
　　但偏偏严佐那张经年不变的脸，让余衡看不清楚他究竟是心甘情愿还是另有所图。
　　余衡讨厌严佐，因为严佐是他唯一看不透的人，又是唯一能看透他的人。
　　“我会把他们引开，”严佐说，“但是我照顾不到你，你最好找个地方先躲着。”
　　余衡望了一圈，往门口去的路又被乔莉莉半路堵着，东区操场的墙壁建得非常高，根本没有翻出去的可能。
　　严佐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他很难判断，但他眼下确实也没办法逃出去……
　　“快跑！”严佐一声怒喝把余衡吓了一大跳，视野里就看到一个黑影往他这边冲过来，他想都没想拔腿就往后跑。
　　钟雪秦的速度跟飞似的，转眼就到了跟前，一把捏住了余衡的手臂，那一瞬间余衡都能听到骨头咔的一声，接着整只手臂都疼麻了。
　　严佐抬起左腿，用膝盖往钟雪秦的腹部顶了过去，钟雪秦也就被迫松开了手往后退。
　　余衡没敢往回看，直愣愣往小黑屋狂奔。
　　不知道为什么，就刚刚被抓住手臂那一瞬间，余衡突然就有一种会被他整个人捏成肉沫的错觉，他甚至都觉得把自己一辈子锁在小黑屋里饿死，都比被钟雪秦抓住强得多。
　　他安排守在周围的丧尸，全都是和乔莉莉一样的丧尸，他曾经靠着这些丧尸把整个监狱翻了个底朝天。
　　他本来只是看中了钟雪秦的身体素质，完全没想到钟雪秦能凭一己之力把所有这样的丧尸无声无息地解决。
　　余衡当然也设想过这种情况：有这么一个背包，它非常非常大，大到即使没装满，也能比塞满了的小背包装得多。
　　但这种情况他也就是想想而已，因为哪怕是一个普通人，每个人的潜能都大到无法想象。
　　余衡跑得气喘吁吁，往唯一一间敞开着门的小黑屋钻进去，关门，然后把门锁死。
　　严佐看到余衡已经进去了，叹了口气，回过头的时候衣领就被揪住了。
　　钟雪秦一手揪着他的领子，一手拽着乔莉莉的头发。仔细一看，乔莉莉脖子往下是空的。
　　严佐一直都很镇定，但在这个时候都难免打了个冷颤，一张开口就结巴：“谢，谢谢……”
　　钟雪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很生气，非常生气，因为靠得近，严佐还能看到他眼里的血丝。
　　他脚上还是那双特制的合金军靴，但是手套摘掉了，严佐觉得那只揪着他衣领的手好像能直接单手把他衣服扯烂。
　　“就后面余衡带进来那个，叫纪英的，”钟雪秦把话说得很慢，“刚那情况，但凡再发生一次，你就和她做个伴儿吧。”
　　钟雪秦说完，另一只手一甩，把乔莉莉丢在严佐脚边。
　　严佐又张了张嘴，但这次什么也说不出来。
　　钟雪秦松开了他，往后一指：“道歉去。”
　　“对不起。”严佐朝他说。
　　钟雪秦盯着他，没说话。
　　严佐苦笑：“我先把你这儿的歉道了。借口我就不找了，真的对不起。”
　　“你可以找……”纪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光听到严佐道歉了，正满头雾水想听他解释，没想到被钟雪秦拦住了。
　　“歇着去。”钟雪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他故意掩饰还是钟雪秦自己反应过度了，他除了脸色还是有点儿白以外，看着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你，难不成你……”钟雪秦突然反应过来，指着他，“刚刚是装的？”
　　“刚……”纪英在心里愣了一下，表面上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抬头看着月亮，“刚刚……月亮好像没这么圆。”
　　钟雪秦指着他，一上一下抖着食指：“我就知道，我他妈就知道，我刚还急坏了真是……”
　　温苍和周明曲也互相搀着走了过来。周明曲刚好听到钟雪秦的抱怨，大概明白他们在吵什么，忍不住皱了皱眉，盯着纪英。
　　刚刚他离纪英很近。
　　他知道，那绝对不是能装出来的。
　　影帝都没那么好的演技。
　　“别老皱眉。”温苍用食指在周明曲眉心上点了点，点完了看到周明曲有点尴尬的表情，自己也莫名其妙有点尴尬起来，只好转移话题，问严佐：“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严佐整理着衣领，轻声说：“骗了骗子。”


第108章 骗子
　　小黑屋很黑，看不到半点儿亮光。
　　余衡蹲在门边的角落里，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甚至是吞咽口水的声音，很急。
　　这种声音平时在空旷的环境里是听不到的，当周围只剩下这么点声音的时候，就会有种很诡异的氛围，恐怖电影似的。
　　外头好像没声音了，严佐把他们都引开了吗？
　　他到底真的成功催眠了乔莉莉吗？
　　为什么会有那种意外发生？
　　以后还会发生吗？
　　严佐呢？
　　哦，他去引开那些人了。
　　催眠究竟是什么原理？
　　他是成功了但发生了意外，还是一开始就是失败的？
　　严佐好像不是很惊讶，他难道瞒着什么事儿没说？
　　严佐在哪？
　　哦，他去引开那些人了……
　　余衡越想越焦躁。
　　除了呼吸声和咽口水声，他现在还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外面怎么样了，能出去了吗，严佐在……
　　哦，他不在这儿。
　　余衡用掌心抹了把脸，觉得一切都糟糕透了。
　　掌心是温热的，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余衡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他不是刻意穿着棉裤棉拖来伪装自己，而是觉得那样很暖和，也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带着日常感和平凡感的装扮。
　　他也有父母，也有过一个女朋友，是他的初恋，一直处到他进了监狱，也没放弃过他，隔三差五会来看望他，还会找律师帮忙往里头递衣服，给他写信。
　　最后一封信的内容，一直写到了她听新闻说附近的楼栋里发生了暴力事件。
　　戛然而止，再没有信送进来。
　　灾变发生的时候，身处在监狱中的余衡晚了两三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着急忙慌地四处找人打听外边的情况。
　　当时飞鹰的队长刚好从外边回来，余衡找到了他，跪在地上求他帮忙打听家人和女朋友的消息。
　　但那个队长什么也没有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余衡就以为他是答应了。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大概是他入狱后最轻松的时光，因为每天都在期待着好消息，每天都在希望和盼望里度过。
　　他每天都很努力地表现自己，表现自己的能干和听话，因为监狱里人手不够，他慢慢地也能经常见到那个队长。
　　经常帮那个队长拿东西，帮忙跑腿，帮忙做这做那……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听消息。
　　那个队长不爱笑，虽然每次都用含糊的话糊弄过去，但也每次都会很认真地感谢他的帮忙。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就算余衡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渐渐地明白了。
　　有一天余衡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他自己从来不在枕头底下放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是他曾经送给女朋友的一个糖果色发夹。
　　把它打开，能看到内部有点掉漆，还生了锈，铁锈上只剩下一点点非常不明显的血迹，估计是被谁小心擦拭过了。
　　小小的发夹躺在他手心里，沉默着，冰冷着，却很干净，一如他所知道的那个男人。
　　余衡从那一刻起就明白了，监狱外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想，至少可以把监狱里面的世界打造起来。
　　为他自己，也顺带为其他人，打造一个隔绝于这些灾害的小世界。
　　余衡其实还挺感谢严佐的，他知道严佐其实也为他做了很多，他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越来越依赖严佐。
　　但和这份感谢并存的，也有一份憎恨，他恨严佐给了他虚无缥缈的希望，也打心底里憎恶这个不苟言笑、看不懂也摸不清的男人。
　　心跳渐渐平缓，门外还是没什么动静。
　　余衡犹豫着要不要打开门看看，于是站起身，随之带起一阵衣服摩擦声，在小小的空间里特别明显。
　　但是他完全站起来后，衣服摩擦声……却没有停止。
　　余衡先是瞪大了眼睛，揪紧了自己的裤子，一动不动，冷汗从张开的毛孔里涌了出来。
　　那种来自于其他地方的微妙的声音，就像挠在余衡心脏上的一根羽毛。
　　谁？
　　谁在那！
　　余衡不敢出声，因为他发现除了衣服摩擦声以外，还能听到渐渐明显的粗喘声，和牙齿磨动的声音。
　　谁在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他没记错，这间小黑屋里关着的，应该是前不久刚刚回收进来的，拿来给温苍练手的那只丧尸。
　　好像叫胡……什么来着？
　　余衡虽然是对每个小黑屋都发出了指令，但毕竟有乔莉莉这个先例在，他觉得哪怕是有丧尸没听从指令，留在了小黑屋里，也并不奇怪。
　　他盯着门锁看了一眼。
　　在这么狭小又安静的空间里，别说开锁，就是碰一碰门锁，发出声音的那一刻，估计都会引来非常严重的后果。
　　是他先开了锁，还是他会先被咬伤呢？
　　这个时候，他余光里看到自己的口袋好像在散发着很微弱的光，伸手进去摸了摸，是那颗水晶球。
　　他应该相信严佐会回来救他，还是应该相信自己那半桶水的催眠技巧呢？
　　可能是骗人骗得多了，他突然觉得什么都没办法相信。
　　余衡一边注意着越来越近的异响，一边小心地摸出那颗水晶球。
　　如果没有折射外界的光线，水晶球本身散发的光芒非常非常微弱，也不会有颜色的变幻。
　　但现在他手里的水晶球颜色在慢慢变化着。
　　余衡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抬头，果然看到了门上很高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正方形口子，有点儿微弱的光柱照射进来。
　　他突然笑了笑。
　　他以前没进过小黑屋，刚刚一进来就以为里边全黑的，看不清五指那种。
　　原来，在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有光啊。
　　声音越来越逼近，余衡甚至能够听见那种喘息声因为身体的抽搐而时急时慢。
　　其实，哪怕他安然无恙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监狱估计待不下去了，监狱外边……
　　监狱外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余衡盯着手里的水晶球。
　　放下了紧张的情绪，把一切都放开后，他的脑袋也渐渐清晰起来。
　　如果一开始在这里边的就是丧尸，他不可能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异常的声响，这丧尸也不可能直到现在才朝他靠近，因为余衡进来后关门锁门的声音本来就足够吸引它了。
　　除非一开始在这儿的就是个活生生的、还没尸变的人，为了不被他发现而特意不发出声音。
　　余衡承认自己伤害了不少人，做了数不尽的坏事儿，所以他的第一想法就是：这个人是为了找他报仇么？
　　他被骗了？
　　余衡想了一会儿，慢慢猜出了真相。
　　他无奈地勾着嘴角，手里转着水晶球，那种渐变的光芒像彩色飘带一样环绕在透明的球体周围。
　　这颗水晶球其实很珍贵，据说以前还是某个国际高级展会的展览品……是他很久以前从一个女孩儿那里骗来的。
　　后来那个女孩儿成为了他的女朋友，还把水晶球送给了他，对他说：“如果是我送给你的，就不是骗了。”
　　余衡把水晶球收了起来，转过身对着门。
　　门是黑的，摸上去是铁的，凉凉的。
　　余衡抬起手，做了下深呼吸，才往门上拍了几下。
　　-
　　严佐听到拍门的声音，就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迈步走到小黑屋前，用事先准备好的备用钥匙把门打开。
　　余衡倒在门边。
　　他的肩膀还在被啃咬，但他的意识似乎还是清醒的，月光照进来的时候他还眯了眯眼。
　　纪英就站在严佐身后，在开门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严佐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纪英拿着之前藏在裤腿里的煤气罐碎片，上前一步，对着趴在余衡身上丧尸的太阳穴扎了进去。
　　他一扎就发现了，它应该是刚刚尸变不久的，头骨还很坚硬，皮肤也很紧实。
　　等到丧尸没了声息，纪英把它翻过来，登时睁大了眼睛。
　　是之前那个引导信众集体自杀的和尚。
　　也是胡秀的哥哥。
　　余衡皱眉盯着严佐，然后抬手招了招，示意他靠过来。
　　严佐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身体，俯身蹲在他面前。
　　“你其实……知道了？”严佐问。
　　余衡没说话，但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刚刚意识到被欺骗的样子。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余衡才说：“我知道你一直在顺着我，因为你有愧疚。”
　　严佐抿着嘴，没说话。
　　“其实没必要，因为我反而很讨厌你这一点，”余衡没再看他，抬头望着夜空，“而且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天已经泛白了，月亮看着也没那么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我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十恶不赦，只是为了得到什么，就得牺牲掉什么，你不也是么？只不过你明白得太晚了，晚到这会儿才……”余衡咳嗽了一下，咳出了血，不过他没在意，盯着严佐继续说，“放轻松一点儿，严佐，你得知道，外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严佐还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你放不下这放不下那，最终就会被别人放下，越丢越远。”余衡说。
　　“你没丢下我。”严佐说。
　　虽然因为余衡的命令，严佐不得不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但与此相对，在这个灾变后的世界里，他却从来没有为吃的用的犯愁过。
　　甚至他都没有自己说出来，余衡就发现了他旧疾复发的事情，另外物色了新人来替他分担一些工作，也就是温苍。
　　要说余衡对他是好是坏，严佐真的有点儿把不准。
　　余衡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病的不清。”
　　“对不起，我骗了你。”严佐顿了顿，才继续说：“但我不后悔。”
　　余衡看了他一会儿，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口袋里摸出了一颗水晶球，然后把严佐的裤头拉开，把水晶球丢了进去。
　　“哎！”严佐吓了一跳，赶紧把水晶球摸出来。
　　终于有点儿表情，像个人了。
　　余衡勾着嘴角：“如果是我自找的，就不算骗了。”
　　严佐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余衡凑过来从他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枪，对天迅速连着开了两发，然后张开嘴，把枪口伸进了嘴巴里。
　　“余……”严佐睁大眼睛。
　　余衡没让他把话说完，就按动了扳机。
　　所谓的谎言，就是有一天必须得被揭穿，让真相浮出水面。
　　所以才会被叫做“谎言”。


第109章 谎言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监狱外边的树林被一连串枪响震了震，枪响的间隔好像有什么规律似的。林间的鸟儿扑腾着翅膀纷纷飞了出来，飞向东边的天空。
　　孙宏盯着原本是一面墙壁的地方，眨了好几下眼睛。
　　他清楚记得，刚刚这里就是一面墙壁，货真价实的墙壁。
　　但是现在这面墙壁只剩下地上几块砖头，从头顶的窟窿上也倾泻下来一小片带着温度的阳光。
　　透过破破烂烂的几面墙壁，孙宏甚至可以眺望到远处的两个人。
　　杜学林和方云。
　　再远一点儿还有一个潘文辉。
　　整个监狱外墙破了点儿，至少还屹立不倒，里面基本构造也还在，但四处破破烂烂的，墙壁已经倒了好几处，如果不是他们这几天都住在这里，真就像搁置了几百年的鬼屋一样。
　　他们这几个人互相看着，看了得有几分钟。
　　“我是在做梦吗？”陈承揉了揉眼睛，“是不是只有我……”
　　“不是。”文以安说。
　　他很喜欢看到别人因为魔术而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在这一行做多了，文以安自己感受到惊讶的时候已经变得非常非常少了。
　　现在他就觉得特别惊讶，甚至因为这种久违的惊讶，而感到了莫名的惊喜。
　　这简直是个连他都要自愧不如的“魔术”。
　　在他们眼前的监狱，只剩下一个风中摇曳的残躯。
　　也许在很久之前，也许是在灾变发生后不久，面对突如其来的传染病，军方在慌乱中启用了本来不该在城镇里使用的武器。
　　这个监狱也许早就已经被毁了。
　　文以安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路奔向监狱门口。
　　监狱门口倒是和他们初次见到的印象差不多，可能因为大门是整个监狱中最重要的部位，所以也最为坚固，到现在还坚挺在崭新的黎明之中。
　　倒是后边的外墙有一两处坍塌，监狱附近本来应该是草地的地方也秃了好几块，狗皮膏药似的贴着被炸出来的狰狞的坑。
　　荒凉，破败。
　　文以安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原本他以为是监控摄像头的地方，其实是两个小灯泡，包裹在黑色的粗网里，渐变着散发漂亮的光。
　　暗示。
　　大门是监狱里所有人必经的地方，也就是说在里面的所有人，都接受过这种暗示。
　　刚刚那一连串震天的枪响，估计是下暗示的人把他们都“叫醒”了。
　　现在重新回忆起来，文以安能够很清晰地记起自己从进入这个监狱的第一刻起，就发现了这里破烂不堪的事实。
　　他补过监仓里漏水的天花板，坐在食堂的椅子上还因为椅子腿断了摔着过，走路的时候也经常不得不绕着地上的断瓦碎石走……
　　现在想起来，明明那么明显，但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被他自己忽视了。他一直觉得很理所当然，好像一个正常的监狱就是这样的……
　　好像一场梦。
　　文以安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个骗子处心积虑设下了一个最大的谎言，骗了监狱里的所有人。
　　但这个谎言，却给了所有人一个灾害中弥足珍贵的避风港。
　　雷克斯追了上来，看到文以安的样子，没有出声打扰他。
　　文以安问他：“你怎么不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是怎么回事儿？”雷克斯问，还蹩脚地学着他带了个儿化音。
　　文以安笑了起来，揽着他的肩膀，跟他说起自己的猜测。
　　雷克斯听完消化了一会儿，才说：“文先生的意思是，余衡骗了所有人，让他们以为自己居住在安全的监狱里，但其实完全相反，只不过余衡在暗地里保护着所有人？”
　　“这种说法有点儿奇怪，搞得余衡很伟大似的，”文以安笑着，“不过大致上应该是这样。”
　　“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那确实很伟大。”雷克斯说。
　　文以安摇了摇头：“他为了研究丧尸，还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
　　雷克斯沉默着，想了想才说：“我还是不明白，这不是魔术，是魔法了吧。这种暗示难道没有失败的时候么？”
　　“肯定有，你可能没注意，”文以安带着他往回走，“我刚刚一路跑过来，发现监狱内部到处都是这样的灯，一次失败了就再来一次，再失败了就……”
　　雷克斯看着他。
　　文以安笑了笑：“……难道再来一次？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余衡，我怎么知道。也许为了维系整个监狱，他会把暗示失败的人偷偷……”他说着，做了个割喉咙的动作。
　　“多累啊，”雷克斯叹了口气，“他图什么呢？”
　　文以安收敛了笑容，淡淡地说：“是啊，图什么呢。在监狱的这几天，我过得虽然说不上好……”他收回了揽着雷克斯的手，望着一瞬之间变得残破的监狱，叹息着：“但确实也不坏。”
　　“没有希望地活着”和“做着有希望的梦”，究竟哪个更好，还真不好说。
　　雷克斯跟着文以安往回走，一边张望着破败的监狱，一边说：“这里有那么多人，重建监狱不是更好么？”
　　文以安没有回答，反问他：“你觉得丧尸或者手无寸铁的囚犯，有可能把那么大一监狱搞成这样吗？”
　　雷克斯想了想：“难道是……军队么？”
　　如果是军队，那监狱被摧毁成这样应该是在灾变刚发生的时候。
　　这么一想，雷克斯马上明白了：“灾变刚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慌乱，要号召所有人团结起来重建监狱已经不可能了。反而一旦让他们知道本来应该最坚固的监狱也倒塌了，希望就都破灭了，那情况就比监狱倒塌还要危险……余衡才出此下策吧。”
　　文以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盯得他有点儿不知所措的时候，才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成语了？”
　　-
　　文以安和雷克斯回去的时候，发现孙宏他们在方云的提醒下，已经把总闸关了，监狱里的灯光也随之熄灭了。
　　听说杜学林向孙宏他们很诚恳地认了错，如果不是腿上有伤就要跪下了。
　　因为杜学林事出有因，而且最终没有造成坏结果，再说了，哪怕没有杜学林，他们本来也是要朝着东区操场去的，孙宏也就没有去计较。
　　反倒是潘文辉对杜学林的意见很大，要不是方云拦着，看他那摩拳擦掌的样子就差跟杜学林决一死战了。
　　他们几个人都心有余悸地抬头看着头顶那几个大灯泡，这一块区域明显比其他地方的灯泡数量多而密集。
　　要是再晚个几秒，他们估计还真得中这个陷阱。
　　这种暗示还真挺可怕的，许采宜说他以前看过电影，说是有个巫女给路过的男人下了迷魂术，等到男人去她家里共度良宵之后，画面一转，那里根本不是家……
　　“然后呢？”王纶很好奇。
　　许采宜压低声音说：“然后男主被分shi煮了。”
　　王纶打了个激灵，手里攥着的鸭舌帽都差点被他甩出去。
　　“这还真不好说，”疏眉毛老三勾起一边嘴角，“现在食物这么紧缺，余衡要是有这个心……”
　　“行了行了，有完没完了，”孙宏赶紧拦着，“这儿有小孩也有小姑娘，待会吓出个好歹来。”
　　如果说暗示已经解开了，也就意味着温苍那边已经没事了。
　　他们扯了几句，文以安和雷克斯刚好就回来了。
　　孙宏还没来得及指责他们乱跑，文以安就先道了歉。孙宏吃软不吃硬，别人一道歉他就没撤，也就算了。
　　监狱里的其他人也发现了事情不对劲，慢慢聚集起来。
　　西区幸存下来的人，加上东区原先的人，这个人数还不少。
　　他们聚集到了一起，虽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听说是想选出一个替代余衡的人，决定是重新修建监狱还是离开，又吵又闹的。
　　孙宏没有跟着他们走，带着自己队伍的人去了东区操场。
　　离操场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孙宏没想到居然迎面碰上了温苍。
　　见到温苍的那一刻，孙宏突然如释重负，特别想冲上去给温苍敬个礼，说声“一直以来辛苦了”。
　　温苍见到他们也很惊讶，目光在众人之间过了一遍：“人都在吧，辛苦……”他话没说完就打住了，问：“彭伟他们呢？”
　　孙宏低下头，没吭声。陈承从后面轻轻撞了下他的后背，把他们这边的情况简单和温苍描述了一遍。
　　尽管陈承的说明略过了很多内容，温苍还是眉头紧锁，沉默了很久，又看孙宏都快把头埋低到地上去了，最终换了个话题：“我本来想回去找你们，还好你们来了。”
　　“有什么打算吗？”麻雀斑老大问。
　　温苍叹了口气：“嗯，又该出发了。”
　　“又出……”杜学林从队伍最后面走出来，“……去哪儿啊？”
　　温苍看到他有点儿意外，陈承也把这个情况跟温苍解释了一下，温苍才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继续往上走，还有很长的路。”
　　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因为他对杜学林始终没什么好感。
　　“走吧。”温苍带着他们往操场过去。
　　走了几步，杜学林突然在后边说：“我就不去了。”
　　温苍回过头。
　　“我留在这儿，帮他们把监狱重建起来，”杜学林摇着头，脸色很差，“我……实在有点儿累了。”
　　方云犹豫了一下，走了回来：“那我也一起留下来。”
　　“那我也……”潘文辉往回走了一步，却有点犹豫地望着温苍。
　　“别这样，这些天谢谢你，真的，”方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住了潘文辉的手，“不管什么灾害都会过去的，这次肯定也是，到时候我们肯定还会再见。”
　　潘文辉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问方云：“你那个，就那个叫什么卫星电话的……还有么？”
　　方云自己手里的电话已经坏了，只能回头看了看杜学林。
　　杜学林拍拍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我那个装在包里了，回去拿么？”
　　潘文辉又把目光投向温苍。
　　温苍点了点头：“去拿吧，我们在操场等你。”


第110章 电话
　　操场很大，太阳也很大。
　　和严佐一块儿站在操场上，看着正在说话的严佐，温苍总有种回到过去的恍惚感。
　　根据严佐的解释，他其实很早之前就想阻止余衡了。
　　刚好胡秀……其实他叫胡秀林，因为当时名片被血迹沾污了，还有个“林”字钟雪秦他们没看见。
　　胡秀林以前是隔壁镇上一个小诊所的医生，他哥哥叫胡秀春，早几年出家了。
　　灾变发生后，胡秀林被军队征召，进监狱帮忙给人看病，他哥哥也因为这层关系一块儿进来了。
　　后来的事情，温苍他们也都听说了。
　　监狱发生了动乱，余衡颠覆了军队的控制，胡秀春为了自己和弟弟能继续在监狱里活下去，只能听从余衡的指示，大范围引导一些信众自杀，为余衡制造特殊的丧尸。
　　胡秀林发现这一切之后，挺身而出阻止胡秀春，但和监狱的人起了冲突，被残忍杀害了。
　　从那天起，胡秀春每次外出都有人在一边监视，而胡秀春本人也忍受着内心难过和愧疚的煎熬。
　　所以他引导信众自杀时，才会安排在高速路的正中间，为了让其他人能发现。
　　胡秀春害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信众，一直没有产生过余衡想要的那种丧尸。
　　后来，非常讽刺的，胡秀春发现自己那个被残忍杀害的弟弟，竟然变成了唯一的“成品”，胡秀春也因此在监狱里得到了很好的待遇。
　　可是他却每一天，每一天都非常痛苦，最终找到了严佐，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
　　严佐说到这儿，用粗糙的掌心揉搓着自己消瘦的额头：“他让我帮他报仇。”
　　其他人都很安静，没有人出声打断，每个人都很认真地听着。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胡秀春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我只是帮他实现了……”严佐顿了顿，“当然，钟雪秦也帮了我的忙……幸好他肯帮忙。”
　　所有人都回头去看钟雪秦。
　　钟雪秦什么也没说，从一开始就坐在一边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其实这件事情很好解决，如果监狱的人不帮着余衡这个“头儿”，包括严佐，钟雪秦觉得自己一个人足够解决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严佐让他帮的忙，是“等一等”。
　　严佐应该是希望胡秀春能亲自为弟弟报仇吧。
　　“我这么说不是想推脱自己的责任，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对胡秀春改变一下想法，”严佐说，“他……是个很好的哥哥。”
　　“佛教里有一种说法，”纪英帮他解释，“人生前所做的善业恶业，都会有对应的业报。至于什么算是善业什么算是恶业，和其他人的看法也有关系。”
　　“真麻烦……”周明曲小声嘟囔了一句，被温苍捏了捏肩膀，只好闭嘴。
　　钟雪秦睁开了眼睛。
　　第一次见到胡秀春时，他的身上穿着劣质的tb货和尚服，钟雪秦心里总觉得他是个坑蒙拐骗的假和尚。
　　没想到他确实是一个真正的信徒。
　　而这样的他为了帮弟弟报仇，甚至不惜犯下恶业。
　　“事情的经过，我们都大概了解了，”文以安还挺好奇的，“但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乔莉莉的反应突然不正常了？”
　　当时在场的五个人面面相觑，包括钟雪秦也凑了过来，但是他们也想不明白。
　　“周大夫，你觉得呢？”钟雪秦问。他想搞清楚的理由和文以安估计不太一样，但想搞清楚的想法是一致的。
　　周明曲已经帮温苍处理了手腕的割伤，正在给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做处理，伸着脖子说：“我怎么知道，你再问我我就学余衡做点儿临床研究。”
　　本来以为周大夫至少能解释几句，但看他拒绝得这么快，估计是真的没有头绪。
　　“你呢？”钟雪秦看着纪英。
　　纪英好像在想什么，被叫到后一愣：“我……”
　　他还没说什么，监狱里头就突然爆发出嘈杂的声音。
　　不是什么惊叫声，是那种……有点儿像传销的，喊口号的声音。
　　麻雀斑老大切了一声：“瞧瞧，瞧瞧……”
　　“别酸了，大哥。”老二说。
　　“我酸什么！”老大往他胳膊拍了一巴掌，“你以为在这儿待着那么好？”
　　“挺好的，有山有水，还有地，能种田，还与世隔绝。”老三伸出手指头数着。
　　“我他妈……”老大声音小了下来，“……好像是挺好的。”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你怎么想的，温老大，”许采宜问，“我们真不留在这儿么？”
　　“我觉得留这儿或者继续出发，风险都差不多，但是……”温苍瞥了钟雪秦一眼，“听说继续往上走，说不定能找到治这个传染病的方法。”
　　许采宜很意外，但意外的地方不是后半句：“风险哪里差不多了？”
　　“把目光放远点儿，”纪英走到他旁边说，“再过段时间，城市里的活人渐渐少了，你以为丧尸还会继续留在城市里么？”
　　“那也是过段时间的事情，”许采宜很不赞同，“现在就把监狱加固起来，等丧尸真的来了也……”
　　“你想留下来的话，我们没什么意见。”钟雪秦说。
　　许采宜闭了嘴，没再说什么了。
　　“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也不是你们什么老大，”温苍说，“你们都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如果认真考虑过后觉得自己还是希望留下，那咱们就好好分别一下，不要留下遗憾。”
　　没有人说话。温苍扫了一眼过去，大家的眼里也没有迷茫，哪怕是许采宜。
　　刚刚他该不会就是嘴欠吧。
　　“我也……”孙宏吸了一口气，“我也希望能快点找到治疗的办法。”
　　温苍听他说完，看了一眼陈承。陈承摸了摸头上的毛刺儿，有点不好意思。
　　“会找到的。”温苍说。
　　“可以啊，”严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温苍后边，用肩膀顶了顶他的肩膀，“有模有样的。”
　　温苍笑着：“你呢？”
　　严佐的父母都是军人，所以他入伍早。虽然严佐是温苍以前的教官，但统共也就比他大没几岁，除非在正式场合，否则他们都是平辈朋友那么相处的。
　　严佐一听，瞪着眼睛：“怎么，你还想把我丢在这儿？”
　　“不不不不……”温苍连忙摇头，“你能一块儿来我太放心了。”
　　“对了，你……您……”周明曲走了过来，“有件事儿想跟您请教。”
　　温苍盯着周明曲。
　　那个拽了吧唧的周明曲什么时候还会用“您”了？
　　“该不是记仇了吧？这么客气，”严佐转个身都有种“向右转”的仪式感，简直跟温苍一模一样，“对不起，脖子没事吧？”
　　周明曲摇头说：“没那么小气，伤口不深。”
　　“那就行。你怎么对温苍的就怎么对我，不用那么客气，”严佐说，“什么事儿？”
　　周明曲把第一次遇见乔莉莉时，乔莉莉给他们看过的军方内部网站截图跟严佐描述了一下。
　　“真有这回事儿么？”周明曲问。
　　严佐思考了一下：“你是说，军方内部在通缉……”他说着，把视线投向纪英。
　　纪英耸了耸肩。
　　“被你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来了，”严佐说，“确实有这么回事儿，各地开始有暴动事件发生的时候，我们就收到了这消息，一开始什么理由也没给，后来演变成全国性灾难后又改了说法，说这人身上有抗体。不过当时我觉得是在扯淡，当然是救援行动更迫切，这件事就被我给忘脑后了。”
　　周明曲接着问：“后来呢，还有收到其他消息吗？”
　　严佐仔细回想着，突然眼睛一亮：“我记得飞鹰刚刚入驻罗河监狱不久后，当时还有信号，狱警说有个重要的电话打过来，我一接，好像是联晟医院打过来的。”
　　“联晟医院？”孙宏想了想，“首都那个吗，特有名的？”
　　“不，是那个的分院，就在咱们这佛中省上边，有个丘田省……”
　　“等等等等，这个不是重点，”温苍赶紧拦着，“他们打电话说什么了？”
　　“跟我打听消息，问我们这边有没有见到他，”严佐看了一眼纪英，“问得很急，电话里听着他们那边好像也很混乱，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一说没消息他们就给挂了。”
　　“就只问了这个？”钟雪秦问。
　　“让我想想，有点儿久了。”严佐闭上眼睛仔细想着，过会儿睁开眼：“对了，他们让我找到这个人之后千万别送进军队，一定要先送他们医院去。”
　　钟雪秦垂着眼睛想了想。
　　“怎么样，去那儿看看？”温苍问他。
　　“嗯，我本来想着把监狱当做据点先做点儿……准备，”钟雪秦小声说，“现在才知道这监狱破成这样了，只能再找其他地方。联晟医院我很熟，那儿安保应急措施都做得不错，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还有活人在。”
　　“你说做什么准备？”温苍也小声问。
　　钟雪秦推开他：“这会儿不方便，晚点我们四个找地方商量下。”
　　温苍瞅着他，笑了：“还会跟我们商量了啊，孩子长大了。”
　　“滚。”钟雪秦说。


第111章 聊聊
　　明明是个大白天，东区操场里的呼噜声却此起彼伏。
　　从监狱里感染爆发到现在，他们都没怎么歇过。潘文辉不知道是去拿个卫星电话还是去做了个卫星电话，等了老半天也没见他回来。
　　睡的人睡死了，醒着的人被呼噜声吵死了。
　　周明曲站了起来，走出了呼噜声的范围，到操场边缘的一棵大树下靠着。
　　温暖的阳光，摇曳的树叶阴影。身上很干爽，袖口里溜进了几缕风，吹得他痒痒，又觉得很舒服，索性闭上了眼睛。
　　一闭上眼睛，睡意就蹭蹭往上冒。
　　“睡着了？”有谁用气音小声说。
　　周明曲睁开眼睛。
　　温苍伸懒腰伸到一半，收住了动作：“吵醒你了？”
　　“没，”周明曲回头看了看，其他人都在原先的地方瞌睡着，“你怎么也过来了？”
　　“嗯……”温苍拖长了声音，眼睛转向别的地方，“觉得该跟你聊聊。”
　　周明曲一下紧张起来：“聊什么？”
　　“你别这么紧张，”温苍笑了出来，“搞得我也紧张了。”
　　周明曲低下头：“哦。”
　　又吹过一阵风。风不大，没把周围的尴尬吹跑。
　　周明曲认识温苍其实也挺久了，灾变以前只是认识而已，周明曲会找各种借口去军队里看他，当然当时还没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人好酷，带着点儿崇拜的意思。
　　这么久观察下来，周明曲发现其实不只是他，温苍的人缘一直挺好的……女人缘也是。
　　哪怕温苍一直闷在军队里，也有一些女孩子隔三差五会来看望他。听其他人说，有的女孩子是他入伍前的同学，有的女孩子是军队里其他人的家属，来探望的时候偶然看到温苍就惦记上了……各种说法都有。
　　但是他好像从来没有见到温苍紧张过，哪怕是对那些女孩子，他都是一边礼貌客气，一边拒绝得果断不留余地。
　　周明曲调整了一下呼吸，抬起头：“没事儿，我知道你想聊什么。”
　　温苍没说话，看着他。
　　“第一件事，我确实被感染了。”周明曲说出口的时候，看到温苍似乎挺直了后背。
　　“什么时候，怎么感染的，我也不知道。第一次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是在刚遇见赵向榆那会，你说了一句怎么还烧着，”周明曲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是烫的，“在秦历山营地的时候我照顾过被感染的病人，当然也知道被感染的人大概都是些什么症状。”
　　温苍还是没说话。他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特别难受，他甚至都不知道周明曲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单就看上去，周明曲却非常平静：“我开始有了点怀疑，但想不通为什么我还活着。一直到陈承也被感染，我知道世界上还真的有这样一种药……不过，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被感染了。后来，决定性证据就出现了，就是黑老李。”
　　周明曲的描述很简洁，简洁到把那么久的，那么那么漫长的迷茫、混乱、自我厌恶……都略过去了。
　　温苍听完了，还是没说话。
　　周明曲只好再补了一句：“我也不是故意瞒你们，本来我……”
　　“你打算就这么溜走？”温苍终于开口。
　　这次换周明曲不说话了。
　　“你觉得我气你瞒着不说的原因，是这个？”
　　周明曲觉得自己脸皮很厚，任何话他都可以怼回去，但是像这样哑口无言的时候还真挺少的。
　　“第一件事先这样，”温苍双手环抱在胸前，“第二件事呢？”
　　“第，第二件……”周明曲结巴了一下，然后很快接上了：“第二件事，我就不说了，你应该都听到了。”
　　温苍比他个头高，低着头假装很严肃地盯着他。
　　“行吧非要我再说一次我也无所谓，”周明曲皱着眉，自己也尴尬得不行，“我就喜欢你了，你要是听着不爽我俩决斗。”
　　“决……”温苍没绷住，笑了一声，“为什么要决斗，你斗得过我么？”
　　“斗不过，随口说说，”周明曲别开头，自己也无奈地笑了，“愣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温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认真的吗？”
　　周明曲说：“是，你给个痛快。”
　　温苍想了想，问：“我的回答会影响第一件事的处理结果么？”
　　“你要是担心，那咱们就先解决第一件事。”周明曲其实已经猜到了温苍的答案，毕竟温苍都那么问了，这个答案估计不怎么美好，还不如先扯点别的。
　　“行，”温苍点点头，“第一件事，你得听我的。”
　　“你想怎么做？”周明曲问。
　　温苍思考了一下，说：“必须把你的事情告诉其他人，他们都有权利知道。”
　　说不定不知道哪天自己身边的伙伴夜里突然变成了丧尸，换谁谁不害怕。
　　“你是要我留下来？”周明曲问，“你觉得我说出来了以后，还能留下来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温苍说，“我会帮你，但是你得答应我，得听我的。”
　　周明曲听到他这么有底气的回答，心里冒出了一点儿希望：“万一我真的突然那什么了……你难道有办法？”
　　“嗯？”温苍愣了愣，“这个倒没有。”
　　周明曲的表情瞬间凝固：“那你怎么帮我？”
　　“帮你留下来，留在这儿，大家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的。钟雪秦他那边好像也知道点什么，到时再问问他，”温苍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你不能老是自己扛着明白么？”
　　周明曲没有明确回答，只是“哦”了一声。
　　“说话。”温苍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知道了……”周明曲揉着胳膊，“这是习惯了，以后我遇到什么尽量都跟你说，但是你得给我时间把习惯改过来。”
　　第一件事就这么先告一段落了。
　　温苍扪心自问，对周明曲确实是喜欢的。
　　别的不说，就像现在，周明曲能做到的事情就会答应，暂时不能做到的事情也会说明白。
　　在周明曲这里，温苍几乎不用去操他那个老妈子心，想问什么也可以直接问，周明曲会把不满直接表现出来，如果没有表现出来就是没有不满，简简单单。
　　这也是为什么，温苍会有点儿生气周明曲瞒着自己这件这么重要的事情。
　　但是吧，一想起男人之间互相拥抱接吻甚至……那个什么的，那些画面，温苍也确实觉得很接受不了，所以应该不是周明曲那个意义上的喜欢。
　　“第二件事呢？”周明曲看温苍有点迟疑，想把话说开，“你也不用顾忌这顾忌那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温苍皱起眉头：“我吧，那什么……也不是说就……怎么说呢……”
　　“那什么啊？也不是什么啊？”周明曲笑了起来，“就这么说吧，你要是觉得不能接受，我会自己把心态调整过来，平时该怎么样怎么样，不会有什么影响。”
　　周明曲说完，咬咬牙又补了一句：“我敢这么说，就是能做得到。”
　　“要不……”温苍抬头看着郁郁葱葱的树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不要追我试试？”
　　安静。尴尬到窒息的安静。
　　温苍把话说出来才意识到不对，低下头的瞬间却发现周明曲在忍着笑。
　　“你他妈……”周明曲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儿无耻。”
　　温苍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好像是有点儿。我意思是，我没有男人和男人的那种……概念，你得让我心里有个底。”
　　周明曲笑着笑着，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笑不太出来了，摆摆手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温苍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刚想继续问下去，不知道谁一个大嗓门吼了一声：
　　“我回来了！”
　　潘文辉走到那群还在瞌睡的人旁边，又卯足了劲儿吼着：“我！回来！了！”
　　那群人歪歪倒倒地醒过来，有的醒得快，指着潘文辉骂着。
　　“回去吧。”周明曲越过温苍，走了几步又回头：“我以后不会再提这个事儿，你也别觉得怎么样。在我这儿，不管发生什么，你肯定是最好的朋友。”
　　温苍心里忽然揪得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脚步也走了过去。
　　# 医院篇


第112章 物质
　　回来的不只是潘文辉，方云和杜学林也一块儿来了。
　　杜学林身上的伤已经处理了，估计是因为这个拖了点时间。
　　他们三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袋牛肉干，两袋手撕面包，一罐沙拉，还有几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虽然有点少，这几样东西每一样都是很稀有的，搁游戏里都属于SSR那种级别的，刚一拿出来就被人抢光了。
　　“你们慢着点儿！”潘文辉看着这群饿死鬼，都没脾气了，“也不跟人家说声谢谢！”
　　“没事儿，吃吧，”方云笑着，“以后就见不……”
　　其他人停住了吃东西的动作，都看着她。
　　她赶紧改口：“以后就……就有段时间见不到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你们能走好……也，也不是这个意思……”
　　杜学林在一旁苦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小云之前在食堂里帮过忙，知道有个秘密小仓库，特意给你们带过来的。也别说见不见面了，就希望我们所有人，都好好的，挺过去了，不见面都行。”
　　一群人边吃边聊了会儿，但因为都太饿了，把这点东西消灭光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吃完了也休息完了，就该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钟雪秦一直惦记着自己那一车的武器，就提出想先回去拿，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
　　至于拿到以后，当然就继续往上走，目的地是联晟医院在丘田省的分院。
　　夏日的阳光很刺眼。
　　天空像被洗过一样，透着一种浅淡的蓝。
　　这种时候，本来应该是学生做早操的时候，或者是上班族埋头在电脑前的时候，又或者是大爷大妈出来公园散步的时候……
　　可是现在，每个人都在生死存亡的跑道上，迈开腿甩着汗，奔跑着。
　　不敢回头看，更不敢想象前面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他们把东西都带上，也和方云告了别，整装待发。
　　孙宏私底下又问了潘文辉：“真的不留下来么？”
　　潘文辉摇了摇头。
　　“也不说出来么……”孙宏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把自己的心意……”
　　“什么心意……”潘文辉一如往常把最大最重的那个背包背上，头也没回，“……什么心意非得现在说！”
　　“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孙宏问。
　　潘文辉说：“等到英雄凯旋归来！”说完一个人冲到了最前面。
　　孙宏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方云。
　　方云眼睛红了一圈，手臂一直挥着，等到潘文辉跑到了最前头，她又开始踮着脚尖张望。
　　孙宏回过头来，又叹了一口气。
　　-
　　他们沿着东区操场绕了一圈，回到大门那里，悄悄出去了。
　　彭伟之前开车带他们回来过，后来温苍也经常和彭伟外出寻找物资，自然知道监狱的人一般会把车停在哪里。
　　他们挑了一辆五菱面包车，和一辆黑色的SUV，偷偷开走了。
　　虽然有点儿超载，但剩下也就一辆车了，还是得给监狱的人留一辆。
　　安排车辆的时候，钟雪秦很强硬地要了那辆SUV，和温苍、周明曲、纪英几个坐了一辆，让其他人都去挤面包车。
　　温苍想起来钟雪秦说过有事儿要说，看着这辆SUV也比较残破，估计撑不住超载，所以就着他了。
　　钟雪秦知道路，SUV是他开的，开在面包车前边。
　　等车子开出去一段了，温苍才问他：“说吧，你本来想在监狱做什么准备？”
　　他从后视镜里瞄了温苍一眼：“记性还不错。”
　　接下去，他把样本的事情又重新说了一次。
　　“你意思是……”周明曲努力地理解这个信息量巨大的消息，“首都那个联晟医院，在等一个样本，如果把这个样本送过去，他们就能研究出治疗方法？”
　　钟雪秦想了想：“也没那么绝对……不过大概是这样吧。”
　　温苍也有点头大：“那这个样本是……”
　　纪英在副驾上抬了抬手。
　　后座的两个人愣了半天。
　　“不是……为什么啊？”周明曲抓住副驾的椅背，“凭什么是你？”
　　纪英被周名曲摇晃得头晕：“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好像是发生过什么事儿，但我都不记得了。”
　　这接下去的事情，钟雪秦就没再跟其他人说过了。
　　但是现在黄小语已经去世了，如果代替她的周大夫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也没办法配合他。
　　钟雪秦想了很久，才问纪英：“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差不多是灾变发生的几个月前。”
　　纪英的回忆跟着这句话往那段经历飘了过去，手忽然握紧，然后很快放开，尽量平静地说：“我只记得自己被许采宜推下过山崖，受了很严重的伤，下半身瘫痪都下不了床……后面的就记不清了。”
　　“那后面，还发生了一些事儿，”钟雪秦的声音很低，“你被治好了。”
　　“怎么治好的？”周明曲很好奇。
　　“用了一种很特别，很特别的药，”钟雪秦说，“是联晟医院里一位很牛逼的医生带着一个研究团队研究出来的。”
　　“哦，”周明曲就着他的思路问，“怎么研究出来的？”
　　“在某个地方，有一种刚刚被发现还没有公开的鸟类，那些研究员管它叫白鵺（注：“鵺”音同“夜”），听说白鵺是古书里一种吃了能治病的禽鸟，长得也很像……哎这不是重点，”钟雪秦抬手把刘海往后拨，“把一种不知道什么病毒注射到这种白鵺身上，白鵺很快就会死掉，然后从尸体里分泌出一种不知道什么的物质。”
　　纪英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就是那种很特别很特别的药？”
　　“对，”钟雪秦点点头，“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注射这种药的人。因为白鵺数量本来就很少，也不是每一只死去的白鵺都能产生这种物质。”
　　“就先不说拿稀有野生动物来做实验的事儿了，单就拿活人来当小白鼠这事儿，”周明曲满脸鄙夷，“也不怕搞出问题？”
　　“不怕，”钟雪秦盯着前边路，“当时特意做过调查，医院那么多人，只有他的情况最特别，家里没别人，身体情况也很坏，坚持不了几天……”
　　虽然知道做这些事的不是钟雪秦，但温苍听着就是很气：“你什么毛病，不生气么？”
　　“一开始确实觉得无所谓，比这还烂的烂活我都做过不知道多少回了。”钟雪秦说得很轻松似的。
　　后面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全部合起来，只有这一次我后悔了。”
　　“没事儿，反正我也不记得了，”纪英说，“把我治好以后呢？”
　　“因为在你身上证明了这种物质确实有很牛逼的效果，研究员们就想着给它量产，但白鵺毕竟太少了，所以他们开始尝试在其他猫啊狗啊身上做实验。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钟雪秦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没想到那些猫啊狗啊死后没有像白鵺那样分泌物质，过几天居然又活过来了。”
　　“那些动物就是感染源？”周明曲问。
　　“不是，它们后来都被……”钟雪秦有了个短暂的停顿，很快接着说：“它们都被处理了，没有跑出来。但是在那个时候，纪英也被咬伤了。”
　　纪英扭头似乎在看着窗外，其实是在看倒映在车窗上的自己，看着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牙齿传来的那种打颤声音都把他自己吵到了，吵得脑袋嗡嗡的，四肢的温度也骤然降低，变得特别冷。
　　钟雪秦的说法，说实话挺让他心寒的。
　　看他还不起医药费，趁机骗他出去的人是钟雪秦。
　　除了在其他动物身上做实验之外，也按指示在他身上做进一步实验不管他愿不愿意的人，是钟雪秦。
　　最后事态一发不可收拾，把他丢在那里随着那些猫啊狗啊一块儿“被处理”的人，也是钟雪秦。
　　也不是什么“被咬伤”，纪英觉得自己估计是真真切切死在那儿了。
　　他的记忆都回来了，但还是有一段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空白。唯一的可能性，估计就是他变成丧尸之后的那段时间。
　　虽然他不能确定，但秦历山上那只羚羊，十有八九就是被他咬伤的。
　　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昏迷了很久，醒来以后就回到了大学的校医院里。
　　听说是许采宜他们社团的人上山搭帐篷时发现他的，把他带了回来。
　　所以，真正的传染源，应该是他自己。
　　把责任都推给钟雪秦也许有点不公平，毕竟钟雪秦也不懂这些，肯定是那些研究人员委托给他的任务。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停下来？
　　纪英觉得很心寒，还很……生气。
　　他觉得自己能心平气和坐在这里，听着这些话，已经非常非常伟大了。


第113章 测验
　　钟雪秦缓缓吐出一口气：“事情差不多是这样，纪英受过感染，但是现在什么事儿也没有，联晟医院的人就想……”
　　“继续研究？”纪英猛不防插了句嘴。
　　钟雪秦因为要开车得看前边，但还是忍不住往他脸上瞅了几眼。
　　他一直是那样的，没什么表情，有点浅的眼睛像隔了层雾，没有人能透过那双淡漠的眼睛看到更深的地方去。
　　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刚刚那四个字的问句说出口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变冷了。
　　“你在……生气？”钟雪秦问。
　　“嗯？”纪英也转过头看着他，假装意外，“哦没有，我不太记得了，也就没什么感觉，随口问问。”
　　后座上的两人互相看着，不太好插嘴。
　　“其实也说不准，之前我说要在罗河监狱做的准备，就和这个有关，”钟雪秦说，“你这个情况对研究有没有帮助，我们在去首都之前就得先测出来。如果没用，我们也没有必要再往上走了。”
　　温苍突然坐直身体：“你的意思是，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对这个病毒就没有办法了？”
　　“估计是吧，”钟雪秦轻描淡写地敷衍着，“总会有人研究出来的。”
　　“那……”温苍还想说什么，被周明曲拽了一下衣角。
　　“听你这么说，首都那边是防御成功了？”周明曲问。
　　“嗯，毕竟是首都，军事力量肯定比边边角角的小城市强，不过也别指望那边了，自顾不暇了都，”钟雪秦说，“所以他们估计也很急。”
　　这么说的话，钟雪秦对“医生”那么执着，似乎也能理解了。
　　“你说的测，具体要怎么测？”周明曲问，“黄小语已经去世了，你该不会指望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告诉你怎么测吧？”
　　钟雪秦往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这项研究是国家层面非常非常高的秘密，只有很少的人参与，进度也很慢，结果还没把原理研究出来就变成现在这个鬼样，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知道怎么测。”
　　周明曲愣了几秒，说：“你逗我呢？”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钟雪秦说，“听说当时纪英在注射了那种物质之后突然发起了高烧，研究员以为他不行了，没想到后来烧慢慢自己退了。所以大部分研究员都觉得纪英身体里已经有了抗体，乔莉莉的说法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温苍转头看周明曲：“你当时不是反驳她了吗？”
　　“那个啊……”周明曲清了清嗓子，“那个就是唬唬她的。乔莉莉懂点皮毛，她知道抗体有用，但以为抗体是用来做疫苗的，那肯定不是。”
　　“那抗体有什么用？”温苍问。
　　“抗体是用来做药物的，”周明曲解释，“从带抗体的人身上抽血，提取血清，注射到其他人身上就能治病。当然这只是简单的说法，为了尽量确保被注射血清的人不会产生排异反应，还会对血清进行很多道加工。”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有抗体，”纪英转过头，“一个人的血要救上亿人吗？”
　　周明曲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他估计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干笑了一下：“你们别老顾忌我真的，我单纯就是好奇。”
　　“如果，我是说如果，”周明曲看着他的眼睛，“你身上真的有抗体，而且你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有抗体的人，肯定不会有人真想把你的血抽光，因为那太浪费了，而且不能保证那么那么多的人，都不会对你的血液产生排异反应。”
　　纪英没说话，也看着他。
　　“那就剩下一种办法，”周明曲垂下眼帘，“提取单克隆抗体。”
　　“什么意思？”纪英问。
　　“简单说吧，现在有两种细胞，一种叫B细胞，一种叫骨髓瘤细胞，周明曲分别伸出两只手的食指，给他们演示着，“这种B细胞能分泌出单一的特殊表型单克隆抗体，这种骨髓瘤细胞又有很强的增殖能力。”
　　周明曲把两只食指并到一块儿：“把这两种细胞通过很复杂很复杂的手段进行融合，产生出来的新细胞就会不停分泌抗体，最后导致单克隆抗体大量繁殖产出……”
　　“这个就别想了。”钟雪秦打断他的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过了会儿，纪英才问：“为什么？”
　　钟雪秦依旧盯着前边路，没吭声。
　　周明曲替他说了出来：“首先就有一个问题，就算是会产生同种临床病症的病毒，它本身就有很多结构变形，而且还会不停变异，一种抗体对应一种抗原，适用范围很小，不过对研究来说肯定有帮助，这个问题就先不说。第二个同样非常重要的问题，这种研究一般都是用小白鼠做的，哪怕鼠源性抗体使用不当很可能会引发免疫排异，只能少量多次谨慎使用。你知道为什么人源性抗体很难做吗？”
　　“为什么？”纪英就着他的问题问，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是心里突然紧张起来。
　　“血液里的抗体浓度很低很低，要采集免疫原得去采腹水。就算你能忍得了……”连周明曲说到这个都皱起眉，“这种单克隆抗体很脆弱，在体外很难保持活性，所以一般要在小白鼠的腹腔里培养……”
　　“行了，”钟雪秦拍在喇叭上，车子跟被踢了屁股似的叫了一下，“行了。”
　　周明曲闭了嘴。
　　钟雪秦只是当时听研究员说过几嘴，没有周明曲说的这么详细，要不是因为好奇多听了一会儿，他其实早该叫停的。
　　钟雪秦用余光去观察纪英的状态。
　　纪英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往钟雪秦手臂拍了一下：“摁什么喇叭，怕不够招丧尸么？”
　　如果不是后头还有辆面包车跟着怕追尾，钟雪秦真想停下来。
　　就刚刚接触的那一下，他都能感受到纪英的手是冰的。
　　大夏天的，跟碰到冰块似的。
　　“周大夫，现在你懂了吗？”钟雪秦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个所谓的测，就是要测他身上有没有抗体，因为首都那些研究员就觉得是他身上有抗体。这事儿我老爸也掺和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给上面一个交待。”
　　周明曲沉默着，也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过了会儿才说：“你意思是，如果我这边测出来他身上没有抗体，你就可以有个交待，纪英也就不用……”
　　“对，”钟雪秦压低了声音，“这个忙你帮么？”
　　周明曲想了想：“我测出来什么结果，他们就信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就没想过亲自上手？”
　　“这个我仔细想过了，”钟雪秦说起这个眼神都亮了，“测这玩意儿总会有个什么报告单吧？你写得专业点儿，到时再抽纪英一管血，我把这单子和血样带上去交差，就说路上走散了，他们就算想怎么着也没办法，还有个血样给他们研究研究，肯定能拖一段时间。”
　　“嗯？”温苍听着有点不对，“就你一个人去？”
　　“那肯定，纪英就不用说了肯定不能去，”钟雪秦说，“你要是想跟着来我也不拦你，周大夫也肯定不能去，万一说漏嘴了。”
　　“那为什么不能干脆不去，”周明曲皱眉说，“就算你老爸掺和了，这种特殊时期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是，现在他拿谁都不能怎么样，但偏偏可以拿我怎么样，”钟雪秦带着点儿自嘲的意思轻笑着，“我刚出生连个‘爸’字都不会说的时候，他就找人往我身上埋了个芯片，后面定期更换，就在半年前我还换过了一次，换一次能顶上好几年。”
　　周明曲愣了一下：“芯片？”
　　钟雪秦说：“听说是能监测身体状态，还带定位。他就是这么个有规划的人，他俩儿子也早就被他规划得妥妥当当的。”
　　这么说不太准确，被规划得妥妥当当的，应该只有他一个人，钟雪容不知道这些事儿。
　　他这一生该怎么过，包括变成现在这样一个身体能力被拉伸到极致的人形武器，包括在国外长年接受佣兵的战术训练，包括情感心理上的淡漠……早就在他出生之前就被他老爸决定好了。
　　他是老爸作为“国家军区最高领导人”这个身份的儿子。
　　而钟雪容是老爸作为一个“普通人”，所生下来的儿子。
　　为什么是他，又为什么是钟雪容，说不定就是他老爸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硬生生点出来的。
　　钟雪秦有时候会觉得很可笑，他的一生就这么没有任何道理地定下来了，一眼看得到尽头。
　　直到遇见了纪英，直到感染爆发……
　　也许这是他亲手改变自己的机会。
　　周明曲往他身上打量着：“埋哪里了？我给你挖出来。”
　　“不知道，麻醉一打还能记得什么，你干脆把我皮刮掉一层看看埋哪儿得了。”钟雪秦摇摇头：“不说这个了，反正就这情况，我在W市那会想跟你们分开也是这个原因，什么时候我老爸杀过来我心里一点儿谱都没有，现在迫不得已把你们拉下水，你们看着办吧。”
　　周明曲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合适，就迟疑着说：“这确实是没办法的办法，我觉得也可……”
　　他话没说完，这次换温苍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有件事儿，既然你这边都坦诚相待了，我也不想藏着掖着，”温苍按住周明曲想阻止他的手，快速把话说出来，“周明曲被感染了。”


第114章 自私
　　车内沉默了能有一分钟，钟雪秦才爆发出两个字：“什么？！”
　　纪英也睁大了眼睛，回过头看着周明曲。
　　接下来，温苍也把周明曲跟他说过的情况，又跟他俩复述了一遍。
　　然后车内又陷入了漫长而窒息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钟雪秦虽然缓了过来，但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这叫什么破事儿……”
　　周明曲叹了口气，探出半个身子凑到纪英跟前：“这样吧，要是真测出来有抗体，你偷偷给我抽点儿血，作为交换，我跟谁都说你测出来没有抗体。”
　　纪英盯着他看了两秒，才说：“周大夫，给你抽光血都没问题，关键是……其他人呢？”
　　周明曲也盯着他。
　　“陈承呢？雷克斯呢？还有好多好多其他人……”纪英盯着窗外，“这是个无解的局，总得有人受伤。”
　　“那为什么非得是你？你说陈承和雷克斯，没问题，也给他们抽点儿，我肯定不反对。至于其他人，那么那么多其他人，你顾得过来么？人非爱分什么褒义词贬义词，然后说自私就是个贬义词。不对，自私就是个客观的词，因为谁都会有自私的时候，凭什么盯着某个人说他自私。”周明曲也不知道是被触到那个机关，突然就觉得很气愤。
　　“我……”纪英脑子本来就有点乱，一时说不上话。
　　“别我我我的，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谁还不是只顾着自己，”周明曲一拍大腿，“就按钟雪秦说的这么办。”
　　“那什么……”纪英又想说什么，结果又被打断了。
　　“你就是爱做那种好的事情，正确的事情，”钟雪秦插嘴，“这叫什么知道么？”
　　“虚伪。”周明曲回答。
　　钟雪秦打了个特别脆的响指：“多跟周大夫学学。”
　　纪英被堵得无话可说，憋得难受最后叹了口气：“你俩怎么这么烦。”
　　原本压抑的气氛，因为周明曲这么几句话，迅速缓和了下来。
　　结果刚缓和没多久，温苍突然又问了一句：“那排异反应呢？”
　　周明曲扭头看他。
　　“你说过血清要经过很多道加工才能尽量确保不会产生排异反应，我没记错吧？”温苍问，“那些在哪儿做？你一个人能做吗？万一还是排异了呢？”
　　温苍其实对科学的事儿不太懂，但他过了这么久还能把这些东西记得一字不落，周明曲是真没想到。
　　“医院就能做，就算是联晟医院的分院，那也是很大的医院，”周明曲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我一个人……虽然我没学过，但我可以现学。”
　　这个回答非常不靠谱。温苍拧起了眉头。
　　“那边说不定有别的医生还活着，到时让他们帮帮忙，”周明曲手肘撑在车窗边，支着下巴，“你甭操心，我刚刚能那么说，就因为我对自己也会自私。”
　　周明曲这么说的，心里确实也是这么想的，想得很简单。
　　他告白的时候，温苍没直接拒绝他，而是让他试着追追看。他不是没有勇气，而是他剩下的人生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现在面前就有一个闪着光的希望，说不定哪天他能和温苍像普通情侣一样牵个手拥个抱，一想到这个周明曲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整个人生又变成彩色的了。
　　但温苍想的却是：这孩子是不是变了好多。
　　还在秦历山那会儿，他和周明曲一个帐篷，晚上经常能看到周明曲一个人安静掉眼泪，白天又跟没事人一样。
　　再看看现在的周明曲，从外到内都硬邦邦的。
　　好像变可靠了。
　　周明曲说过自己整天拽了吧唧的，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做出改变，不断适应突破困境，所以他知道自己的分量有多重。
　　还真不是在逞强。
　　温苍抬手往周明曲头上揉了一把：“就先这样吧，我和周大夫都会保密。”
　　钟雪秦没出声，过了会儿才说：“谢谢了，真的。”
　　温苍只是笑了笑，周明曲习惯性顶嘴：“一条绳上的蚂蚱，谢个屁。”
　　全程只有最关键的抗体当事人没有提出什么具体意见，老实说也提不出什么。
　　钟雪秦说他老爱做那些正确的事情时，纪英挺想反驳的，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对他来说，可以在父母的羽翼下任性肆意的年纪，很早就过去了。
　　他得听话，收养他的亲戚才会高兴，得顺着别人的意思走，才能融入同学的话题，才不会因为这个那个原因被孤立，得学着变聪明，才能一个人在这个社会上长久走下去。
　　这好像是不知不觉的事情。
　　等回过神来，“社会”已经几乎消失了，而他还保持着从前的习惯。
　　纪英身上没有什么英雄主义，也不是什么无私的人，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无所谓。
　　他既不像周明曲那样有明确的目标，也不像温苍一样有自己必须担负起的责任，当然也不像钟雪秦那样被自己的老爸规划好一切。
　　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或者特别放不下的人，活得无牵无挂的。哪怕是从前特别在乎钟雪秦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觉得没有钟雪秦就活不下去。
　　当然也不是一直都这样的，他偶尔也会有“想要什么”、“想做点什么”的冲动，但顶多就是冲动，仔细想想会觉得，没有也可以，不做也可以。
　　他觉得茫然，没有目的。
　　甚至感觉不到意义。
　　“想什么呢？”钟雪秦空出只手，在纪英耳边打了个响指。
　　纪英回过神来：“哦，想着还有多久才到。”
　　钟雪秦没出声，转过头看着他。
　　纪英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车早就停了。
　　车子停在了离他们弃车现场还有小段距离的地方，估计是打算下车徒步走过去。
　　钟雪秦盯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吧。”然后下了车。
　　他们把后头面包车里的人也叫了下来。孙宏他们包里还有几把枪，但都没有多少子弹了，温苍分了两把枪给许绘和王纶，其他全给了纪英。
　　“靠你掩护了，”温苍盯着纪英的脸看了看，“你没事儿吧？”
　　纪英低头挨个把枪膛拆开，检查枪里有多少子弹，好像没听到似的，等到快速把所有枪检查完，他才抬起头：“全部加起来一共只有16发，再给我把小刀吧。”
　　温苍看了一圈，其他人都在各自做着准备，没注意这边，于是揽过纪英的肩膀把他带到一边。
　　“我就直说了啊，”温苍小声说，“你和周大夫不太一样，周大夫有什么就说什么，哪怕得罪人也要说。你呢，不太爱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也懒得老是去琢磨你。”
　　纪英眨了眨眼睛。
　　温苍带着他往旁边慢慢踱了几步：“我就问你，你觉得我靠谱么？”
　　纪英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靠谱。”
　　“有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儿么？”
　　“没有。”
　　“那我对你好么？”
　　纪英没忍住笑了：“温哥，晚点儿我俩再找个地方谈谈，我快憋坏了。”
　　温苍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好的啊。”
　　-
　　最近估计是赶上了雨季，雨说来就来一点儿没含糊。
　　雨连成了幕，密集地下着，好在不算很大。
　　他们下车后走了一段路，有枪的端着枪，没枪的紧紧捏着武器，在雨里瞪圆了眼睛生怕发生什么意外没及时发现。
　　但是一路上平静得十分异常，别说丧尸，连只虫子都没看见，安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这几个活物。
　　钟雪秦走在最前面带路，次之的是温苍。
　　“快到了么？”温苍问。
　　钟雪秦抬起胳膊指着前边：“是雨太大了还是你眼睛老花了？”
　　温苍顺着他的手看去，前边不远处还真是有一辆被挤压得变形的大货车，在雨幕里看着就像一只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巨兽。
　　这些都无所谓，最关键的一点是……
　　“怎么一只丧尸都没见到？”温苍环顾四周，虽然因为下雨的缘故可视距离变短了，但目所能及处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我也不知道，”钟雪秦压低声音，“小心一点。”
　　其实钟雪秦也觉得很奇怪，他设想过万一丧尸没散开还扎堆在大货车附近的情况，设想过丧尸分散在附近徘徊的情况。
　　就是没设想过一只丧尸也没见着的情况。
　　太异常了。
　　走到货车附近，依旧一只丧尸也没见着。也许是因为下了雨，地上的脚印和血迹也都被冲刷走了。
　　纪英看着脚下变得泥泞的土壤，抬起头时被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东西惊了一下，伸手拦住前边的周明曲。
　　“周大夫，你看。”
　　“嗯？”周明曲不经意地扭头，那瞬间同样发出了惊呼：“卧槽？你们快看这边。”


第115章 尸体
　　本来大家暂时分散开想看看情况，周明曲和纪英绕到了货车的另一边，其他人听到周明曲的呼叫都围了过来。
　　被货车巨大的身形挡住的，是一辆越野车。
　　最近下雨下得勤快，车身滑落下来的铁锈在深色的土壤上留下了一小片似有若无的赭色痕迹。
　　看样子应该在这儿遗弃了有段时间了。
　　不过纪英可以肯定，他们弃车之前附近绝对没有、也不可能有这辆车。
　　“你们有看到活人吗？”钟雪秦问。
　　“有早说了。”麻雀斑老大回答。
　　钟雪秦有种不好的预感，回过头看向紧闭的集装箱门。
　　他们离开的时候，这个门肯定是开着的。如果当时这门老老实实关着，丧尸进不来，他们也就不必爬到车顶上去了。
　　“要打开吗？”严佐正好站在集装箱门附近，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直接问他。
　　“对，”钟雪秦皱着眉，“我一个人就行，你们站远点儿，不然一有什么跑不开。”
　　钟雪秦的能力有目共睹，没有人怀疑过他能出什么问题，只有纪英给枪上了膛，枪口对准集装箱门。
　　——“你就是爱做那种好的事情，正确的事情。”
　　纪英皱了皱眉，但到底也没把枪收起来。
　　集装箱门是对半开的那种，不知道被谁挂了一根生锈的铁棍，刚好卡在两个门把中间，门就从外头被锁上了。
　　把铁棍抽开后，打开箱门没有费多大力气，钟雪秦做起这些事情简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简单。
　　门一开，本来因为下雨而模糊不清的视野又被扬起来的灰尘蒙多了一层。
　　文以安看钟雪秦的背影一动不动的，好像定住了一样，忍不住好奇：“什么情况？”
　　钟雪秦没出声，又过了会儿才转过身：“东西都在，来几个人过来搬出来就行。”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自然都放下心来，一个个都往那边凑。
　　“来几个人就……”钟雪秦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看到集装箱内的景色，哪怕周围有雨声，都能清楚听到不知道谁谁谁一块儿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钟雪秦说的没错，里边的武器什么的基本都在，不但在，反而还多出了……
　　几具尸体。
　　“邀焘”
　　他们一路上看到的尸体数都数不过来，但那都是蹦蹦跳跳的尸体，这么突然看到几具静止不动，因为雨天潮湿而腐烂发臭的尸体，就还……
　　挺新鲜的。
　　许采宜第一个没忍住，扭头把肚子里的酸水吐了出来，接着就是王纶，跟连环反应似的，自然卷老二也扭头吐了起来。
　　许绘抱着赵淮走在最后面，闻到味儿就停住脚步没往前走了。
　　这里头一共有四具尸体，阴雨连绵的天气腐烂速度格外快，有三具尸体已经呈现腐败巨人观，从样貌上男的女的已经分不太清了，从衣着上看估计是一女三男。
　　看着像女人的那具尸体和其中一具男尸相互靠在一起，十指交扣，但因为腐烂的缘故，两具尸体的皮肉已经粘连到了一块儿，女尸的头发已经脱落，扯下了一大块头皮，就掉在男尸生前随意摊开的另一只手上。
　　另外两具男尸离得比较远，其中一具男尸应该是饮弹自杀了，整个下巴连着脖子那块全被子弹炸烂了，剩下半个头颅歪倒在一边；另外一具男尸抱着一把步枪，瘦得只剩皮包骨，还没有开始腐烂，除了那种惨白的脸色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丧尸虽然很恐怖，但至少会蹦会跳。像这种尸体看起来，带给人“死亡”的体会就会更厚重一点。
　　在更深的地方，还有一具尸体，不过从尸体的状态、嘴边的血迹、还有头上错乱的刀伤来看，估计是二次死亡的丧尸。
　　“发生了什么？”雷克斯捏着鼻子。
　　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这周围一只丧尸也没有，才会让这几个人被锁在集装箱里，才会让他们死在这个集装箱内？
　　王纶躲在温苍后边，不敢再看，但嘴巴没闲着：“有点刺激，这情况像不像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谁推？”许采宜把他从温苍后边拽出来，故意逗他，“你来推一个。”
　　王纶虽然很爱笑，哭起来也是一点不带含糊，许采宜一拽他就哇一声假装哭出来。
　　“行了，”严佐被他俩吵得头疼，把他俩拽开，“你们幼不幼稚。”
　　温苍心里非常欣慰，看严佐都带上了一层圣光。严佐也回看了他一眼，用眼神传达着一种“同情你也同情我自己”的微妙信息。
　　因为是个雨天，周围的光线不是很亮。纪英往里头观察了一会儿，才指着那具抱枪男尸说：“他后边是不是背着个黑色的包？”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收敛了心神，探头看着。
　　“好像是有，”陈承离得近，用眼睛目测了一下集装箱的高度和宽度，“我个子小，溜得快，钻进去看看。”
　　“小心点，给你的军刺呢？”温苍叮嘱着。
　　陈承把左手的军刺换到右手上，又扯了扯脸上的厚口罩：“你跟我爸似的。”
　　温苍抬起手假装要去揍他，他一溜烟儿就钻了进去，跟条鱼似的。
　　没什么动静，不到半分钟陈承手臂上就挂了个小背包又跳出来了。
　　那是个黑色的男式单肩包，样式很简单，就一个大拉链，拉开有一个大外层，里头嵌着个挺大的内袋，就没了。
　　大外层里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常用品，像什么纸巾啊、车钥匙啊、内裤袜子啊……虽然放的东西很杂，但是每一样都叠放得很平整，像个女孩子的背包。
　　打开内袋，里头有个钱包，还有……
　　一本发黄古旧的笔记本。
　　温苍拿出笔记本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深吸了一口气。
　　本来没什么的一件事儿，王纶一说像推理小说，温苍莫名其妙也觉得紧张起来了。
　　钱包是纪英拿出来的，纪英就淡定很多，直接给打开了。
　　钱包里有钱，还不少，好几张大红的。在这种情况下看起来有点儿讽刺，钱包的主人被困在集装箱里活活饿死，这几张大红却一点儿破用都没有。
　　在透明层里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背景是红色的，像是结婚证上那种照片。男的估计就是钱包的主人，长得很精神，笑得很阳光，他旁边还有个女人，眉眼弯弯，看着是个文静的人。
　　大家全围着这张照片看，没出声。
　　“这个人……”钟雪秦一开口，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认识？”温苍问。
　　钟雪秦摸着下巴回忆着：“好像有点儿印象，也不知道在哪见过……”
　　“你见过？”周明曲突然问。
　　“怎么了？”钟雪秦看着他。
　　周明曲不出声了，过了会儿才嘟囔着：“这人好像，好像是……”
　　周明曲“好像”了半天，咽了口唾沫，说：“好像是我读硕那会一同学。”
　　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隔壁隔壁再隔壁班的一个人，我和他都还没说上过话，”周明曲说，“但他是个专业能力很牛逼的人。”
　　连周大夫都说他牛逼，那这个人是得牛逼上天了。
　　“你……不是你同学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在首都读硕么？”钟雪容没跟上这种跳跃式的信息，“怎么他会死在这儿……就这么凑巧？”
　　“我怎么知道，我刚看到都快惊呆了，反复看了又看，”周明曲捏着鼻梁，“就是他没错，学校里到处都登着他的照片，学霸来的。”
　　纪英把钱包合起来，吸了口气：“看看笔记本吧，说不定写着什么。”
　　温苍把笔记本打开，其他人全凑过来了，差点挤得他翻不开页。
　　笔记本里写的是日记，每一篇都有日期、具体时间、地点和天气，格式一板一眼得像小学生的日记本。
　　但具体的日记内容又特别简洁，每一篇都只有三四行字。
　　温苍先翻开了第一篇。
　　第一篇的日期在灾变发生的差不多一年前，一开始还写着学校里的事情，过了几篇就开始写他跟了一个很重要的科研项目，具体是什么项目没写，只写了项目里做测试的一些结论，他们这些外行人根本看不懂，就隐隐约约觉得是医学领域的。
　　“周大夫，你怎么看？”严佐给周明曲让了位置，好让他看清楚点。
　　周明曲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温苍干脆把笔记本给了他，他眉头紧锁着翻了几页。
　　“怎么样？”王纶问。
　　周明曲一旦涉及自己的专业，就会变得特别认真，看得也很入神，完全没听到王纶的话。
　　这个学霸写的东西太简洁了，很多地方还是个草稿，前言不搭后语的，估计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可能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写得这么简洁。
　　不过既然看到这个笔记本的人是周明曲，就另当别论了。
　　周明曲刚刚没仔细说。如果这个人在他们那个全国顶尖的医学院里是个到处都贴着他照片的学霸……那无论什么考试或者论文都能稳稳压在他头上的周明曲，估计算得上学神了。
　　确实有这么个项目，是他们学校一个很牛逼的校友发起的，当时还喊过周明曲。
　　周明曲最后没去，理由是这个项目就是他老爸投资的。
　　凭什么他们家又要出钱又要出力，周明曲当时也是年轻气盛，头一甩坚决不肯去。
　　好像是听说有个叫薛博的人替他参加了。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要是没有这一茬，周明曲估计早就忘了。
　　这上面的笔记，周明曲能看懂大半，看完了合上笔记本，说：“这里头讲的，大概是一个基因工程菌实验的阶段性结果。”


第116章 日记
　　“鸡……不是，基因……基因什么来着？”潘文辉眉头皱得都快能夹双筷子了。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温苍干咳了一声：“你就说通俗点儿……”
　　周明曲看着他：“我大概跟你们讲讲。”
　　“等等，”严佐拦住他，“这个重要吗？”
　　“重要。”周明曲看了温苍一眼，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
　　温苍马上站出来说：“先听听，不急着这一会儿。”
　　现在附近看着还挺安全，连温苍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当然也没什么意见。
　　周明曲清了清嗓子，开始说：“基因是由DNA分子构成的，每一段有特定结构的DNA分子会在生物细胞中进行表达，产生不同的现象或者性状。基因工程菌实验就是把某段需要表达的特定DNA分子植入某种细菌的遗传物质里。最常见的例子就是胰岛素，胰岛素这东西很贵，因为很少。后来有人把人体内指挥胰岛素合成的一段基因和大肠杆菌的遗传物质结合，让大肠杆菌产出胰岛素，算是个很大的进步。”
　　周明曲把这一大串话说完之后，不少人都已经精神涣散神游天外了。
　　“那这笔记上面做的是哪种基因工程细菌？”纪英问。
　　“就是这个问题，”在专业领域里，周明曲那种拽拽的自负感就变成了货真价实的自信，看起来特别有范儿，“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得先跟你们再解释一个概念。你们知道人为什么会衰老么？”
　　当然不可能有人知道。周明曲自己接着说了下去：“这个问题其实没有确切的答案，最常见的一种说法是：因为细胞染色体端粒会随着细胞分裂缩短，缩短到一定程度就没办法继续分裂，细胞就会衰老死亡。当人体内的细胞新陈代谢无法达到整体平衡，死亡的细胞多于新生的细胞，人就会慢慢变老。癌细胞之所以能无限生长，是因为癌细胞里有一种酶，叫端粒酶。这种端粒酶可以不断加长端粒，不过在人体大部分细胞里这种端粒酶都很不活跃。”
　　钟雪秦勉强听懂了一半：“你意思是，要是能把这种酶给它激活一下，是不是人就能长生不老了？”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目前最有效的端粒酶激活剂，也就是环黄芪醇，也不能真正延长端粒，目前这一块还没有什么好的成果。”周明曲说。
　　“也就是说这上面的基因工程菌实验……”温苍指着周明曲手里的笔记本。
　　“对，就是和这个有关，”周明曲举起笔记本，“这上面的实验是基因工程菌实验的反向操作，想把其他端粒酶活跃的细胞里表达这一块的DNA分子拆解出来，融入人类的遗传物质里。”
　　“成功了么？”纪英问。
　　“失败了，”周明曲看着他，“而且这种实验非常反人类，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稳定的基因库，一代代遗传下去，一旦人类的遗传物质被不当修改，那种是不可逆转的巨大灾难。”
　　纪英发现周明曲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
　　“也许，我是说也许，”周明曲清了清嗓子，“他们会从其他地方，发现某种新的物质可以……”
　　“周大夫，”钟雪秦叫住他，“后面还有别的么？”
　　周明曲把笔记本还给温苍：“后面就是正常的日记了，这个人后来被调到了南方。”
　　“南方？”温苍接了过来，把笔记本翻开，周明曲很细心地在研究报告结束后第一篇日记上折了个角，一翻就翻到了。
　　“我靠，不是吧？”陈承指着上面一行字，“他就是被调到了咱们要去的那个联晟医院。”
　　钟雪秦从温苍那儿要过笔记本瞅了几眼：“哟，这么巧。”
　　钟雪容听出他哥好像意有所指：“什么意思？”
　　“你们就不觉得太巧了么？”钟雪秦又翻了几页，“简直就像故意的。”
　　日记写到这人实习期间被调到联晟医院在南方的分院，之后还继续写了一段时间，不过没再写关于研究的事情了，主要是一些琐碎的日常，他在这段时间里还结婚了。
　　又过了几篇日记，就开始写到他收到上面的紧急通知，要他回首都一趟，他收拾好东西正要出发，但就在他要离开医院的员工宿舍，正在锁门的时候，巡逻的保安叫住了他，要他尽量待在家里。
　　他跟保安正在沟通，突然又过来几位警察，把他推进了屋里。
　　这篇日记明显是事后写的，描述起这段经历的时候，他是这么写的：
　　——“当时我才开始意识到，事情闹大了。哪怕直到现在，我拿笔的手都在颤抖。我自认为不是个坏人，却做了十恶不赦的事。”
　　日记从这里断了篇，下一篇已经是好几天后：
　　——“暂时安全了。我和小宁都在医院里，这里已经被军队保护起来了，不知道外面怎么样。驻扎在这里的军队领导是个很有意思，也很有责任感的人。但是，我不喜欢他。”
　　——“这种做法是错的，不该这样，但小宁觉得我应该配合他们，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窝囊的善良没有用。我是该好好想想了。”
　　——“又来了，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得找个时间跟小宁好好聊聊。”
　　——“小宁让我再忍一段时间，可为什么要忍呢？在这样一个世界末日里，忍耐的终点在哪里？忍耐的意义是什么？”
　　再往后的日记内容越来越少，时间间隔越来越大，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嘶吼，哭喊，我闭上眼睛就能听到。”
　　——“一切都错了。”
　　——“他该死。”
　　钟雪秦摸着笔记本上那句“他该死”，每个字、每个笔画都在纸上留下了非常明显的凹痕，有的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大家都凑在钟雪秦旁边，很安静地看着，发现钟雪秦不翻页了，王纶摇晃他胳膊：“快点儿快点儿，下一页！”
　　钟雪秦翻了页，接着瞬间睁大眼睛。
　　下一页不再是日记，没有小学生记日记式的时间地点天气，取而代之的是六个端正的字：
　　“钟雪秦，来找我。”
　　所有人都跟着钟雪秦沉默了半分钟。
　　王纶实在忍不住好奇心，问他：“这是……给你的留言么？”
　　钟雪秦没有说话，又翻了一页。
　　写留言的这页本来已经是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了，再翻页就是书的底部封皮了。
　　底部封皮上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个印刷的信息，写着制作这本笔记本的厂家信息，还有一个小小的平面图，从道路标注看是首都的一个城乡结合部，上面打了红星的就是厂商所在地。
　　在这个红星上面，不知道谁用蓝色的圆珠笔圈了个圆。
　　温苍也注意到了：“这是要我们去首都找他？”
　　钟雪秦观察半天也没看出点什么来，干脆把笔记本又递给纪英：“你觉得呢？”
　　纪英就站旁边，早就看清楚了，按住他的手没接过来：“如果写这句话的人在首都那么远的地方，那他是怎么把这本笔记本留在这儿的？”
　　钟雪秦又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说是平面图，其实非常简单，除去文字标注，剩余的就是个“T”形的图，示意两条交汇的道路，红星就打在下面竖着的那条路上。
　　看完了抬起头，钟雪秦转头观察着：“好像……好像跟这附近有点像。”
　　如果把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对应到这张地图上，大概就是在两条道路交汇处往左上一点的地方。
　　纪英点点头：“估计是写的人太着急了，没来得及重新画。”
　　“你刚是不是说过，你认识这个人？”温苍问钟雪秦。
　　“只是好像在哪见过，我也记不起来了，”钟雪秦把笔记本阖上，“先把武器搬出来再说。”
　　在搬武器之前，要先把那几具尸体搬出来。
　　在搬那两具严重腐败的情侣尸体的时候，没人敢上，最后潘文辉骂骂咧咧地一个人上了。
　　他嘟囔了句“对不住了”，然后用脚把那两具尸体小心地踹下集装箱。
　　接着严佐进去把饮弹自杀的和抱枪饿死的男尸也搬了出来。
　　自杀的那具尸体手上还拿着枪，因为死亡后肌肉关节都变得僵硬，那把枪就一直这么被他握在手里。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钟雪容很快发现了，拉着钟雪秦说：“你看，这把枪不是咱家的枪，是他自己的枪。”


第117章 留言
　　钟雪秦也俯下身子去看。
　　认出枪型不困难，这是一把叫Forty-Nine的纯双动警用手枪，RSS击发结构用起来很安全，不容易走火，缺点是扳机太重，不容易扣发……
　　这种枪虽然现在用得少了，但不见得他们老爸就不会买。
　　钟雪秦把自己的想法一说，钟雪容指着枪的套筒：“你看这把枪，套筒是不锈钢做的。”
　　他这么一说，钟雪秦也想起来了。
　　他们老爸不管什么东西都喜欢大的，强的，硬的，坚固的……甚至到了有点儿强迫症的程度，对于枪的选择也是。必须是聚合物或者钢加塑料的复合结构才能满足他的要求，这种纯不锈钢的套筒他估计都不会看第二眼。
　　钟雪秦又把目光放到集装箱里。
　　那里边的武器都被他拿防水的篷布包裹装起来了，乍一看颜色很深，如果关上了集装箱门，估计都看不清楚。
　　篷布上面有一些很夸张的划痕，这些人估计也试过想打开来看看是什么，但篷布裹得太厚他们没成功，又没有刀之类的利器，就放弃了。
　　如果他们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用这里边的武器破开集装箱门出去，而不至于用最后一颗子弹自杀了。
　　“你们看这个人。”许采宜指着那具抱枪的男尸。
　　“怎么了？”王纶好奇地问。
　　“他不是照片里的那个人。”许采宜说。
　　周明曲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来一张纸，隔着纸捏住男尸的下巴，左转转右转转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说：“确实不是。”
　　“那个人哪儿去了？怎么包会在他身上？那个人现在活着还是死了？”王纶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特别有兴致，“我靠我好好奇！”
　　“小屁孩儿，”周明曲又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来一个小塑料袋，把纸巾往里头一丢，把塑料袋系了个结再丢掉，讲究得不行，“照片里那男的叫薛博，别老是那个人那个人的。”
　　集装箱本来没多大，经历过之前那次丧尸围堵之后也变形得很严重，进不去太多人，他们几个人轮流进去几轮，花了点时间才把武器全弄出来。
　　好在他们人多，一人背一部分，钟雪秦和潘文辉揽得多一点，最后分下来刚刚好。
　　分装武器的期间，纪英一直拿着那本笔记本不知道在看什么，一直到分配完了，他才出声：“这个薛博，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了。”
　　陈承没听明白：“不在哪儿？”
　　“不在人世了，”纪英把笔记本上写着留言的那一页摊开递给他们看，“这个字迹，虽然挺像的，但跟前边的不是一个人的字。”
　　周明曲接过来翻了翻：“就这么六个字，看不出来吧？”
　　“那个‘我’字，”纪英闭上眼睛，手指在空中划着字，“留言里的‘我’字，第一笔是从右上往左下的撇。前边日记里的‘我’字，第一笔是从左下往右上的横。”
　　这个习惯很特别，如果真有这样的不同，那基本可以确定是两个人的字迹。
　　其他人都围在周明曲旁边，一块儿琢磨起笔划。只有钟雪秦盯着自己的背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去看看么？”纪英推了推他。
　　跟推了棵树似的。
　　“不看，”钟雪秦纹丝不动地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纪英“哦”了一声，转过头不再看他，过了会儿又问：“那你在想什么？”
　　“如果写留言的人不是薛博，也不是这些尸体。因为如果是这些尸体，就不会写上‘来找我’这种话，”钟雪秦说，“那写留言的人，就是认识薛博的人，而且是熟悉到可以拿到他的笔记的关系……”
　　“他的妻子？”纪英接过他的话。
　　“嗯，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对薛博算是有点印象，对他老婆就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钟雪秦托着下巴看着他，“你刚刚为什么说薛博可能不在了？”
　　“日记里提到过他老婆，估计就是那个‘小宁’，写到她的有些地方带着一点埋怨的意思。会自然而然这么写，就说明这本日记平时就不会让小宁看到。”纪英说。
　　“嗯，如果这本笔记本现在真是到他老婆手上了，那很可能他已经不在了。”钟雪秦说。
　　推测顶多就走到这儿了，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比如为什么这本笔记本会在这里，这四具尸体都是谁，这个“小宁”为什么会知道钟雪秦，为什么要让钟雪秦来找她，薛博在日记里一直抗拒的事情是什么，日记里提到的军方领导是谁……
　　“还真是。”周明曲他们终于观察出结果了。
　　“行了别看了，把笔记本拿上，”温苍拍拍裤子上的灰，“先回车里。”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而且比之前更灰了，指不定再晚点儿就要下大暴雨了。
　　“我们去不去找人啊？温老大。”王纶跟在温苍后边。
　　温苍对这个称呼已经懒得说什么了：“回车上想。”
　　“不用想了，”钟雪秦也跟上来，“去看看吧。”
　　温苍和他对视一眼。
　　“我去看就行，人找的是我，”钟雪秦看了看天空，“那地方不远，天全黑之前我会回来。”
　　-
　　钟雪秦真的一个人走了。
　　温苍劝了他很多次，让他再带上几个人一块儿，但他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走了。
　　他离开这件事没有惊动其他人，就好像真的只是去去就来。
　　第一个发现钟雪秦不见了的是纪英。
　　“什么？”纪英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浮现了一丝惊讶，“他一个人？”
　　因为从白天一直到现在都没看见半只丧尸，他们把装着武器的背包全都扔在车上了，只轮流安排一个人望风，除此以外的其他人都在车子附近闲逛或者休息，一有情况还能马上上车。
　　雷克斯在翻背包里剩下的食物，许采宜在教王纶生火，跟要野外露营似的。
　　“我刚还以为你怎么突然说要在原地歇一晚呢，”纪英脸上的惊讶一闪即逝，又重归平静，“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了，就说天全黑之前会回来，”火生起来了，温苍目光往火光附近的某处移去，“怎么说呢，他那人挺牛逼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真是信他的。”
　　“也是，”纪英也没再多问什么，“我回去帮忙。”
　　“嗯。”温苍应了一声，直到纪英转身走了，他的眼睛还是一直盯着火光边的某处。
　　火光边。
　　许采宜在跟王纶炫耀自己的所谓野外生存技术，王纶是个很上道的捧哏，捧得许采宜脚一蹬可以直接升天了。
　　周明曲看着他俩闹腾，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周大夫。”突然有人喊他。
　　周明曲侧过身一看，是严佐。
　　严佐摸着后脖子：“想麻烦你件事儿。”
　　一般能来“麻烦”他的只有一件事。
　　“受伤了？”周明曲上下打量着他。
　　“嗯，”严佐点点头，“以前的旧伤，最近疼得有点儿厉害。”
　　周明曲指着自己身前刚好对着火光的位置：“站过来点儿，哪里的伤？”
　　严佐走过去，手一掀把上衣脱了，指着右侧腹部：“以前这儿被割开过，后来做了手术，手术后一直到现在还是疼。”
　　他的右侧腹部有一条很明显的术后缝线，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色。
　　周明曲看了一眼，伸手在缝线附近按了按：“手术做多久了？”
　　“不久，几个月吧，没来得及去医院复查就出事儿了。”严佐因为疼痛轻微皱着眉。
　　周明曲凑近了一点，观察缝线的状态，然后问：“最近身体还有其他不舒服的情况吗？”
　　严佐想了想：“发过烧，之前余衡不知道找了什么药给我吃，我也不懂，后来好转了一点儿，不过一直也没好全。”
　　周明曲又拿起严佐的手，往手腕上找脉。
　　严佐笑着：“你还会把脉？看着像个西医。”
　　“能看病能治病你管他什么医，”周明曲往他手腕上一拍，“别干扰我啊，现在没有听诊器，我又不太会摸这个。”
　　“哦。”严佐没说话了，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周明曲松了手：“你这情况，是有点感染了。”


第118章 鼓励
　　“感染？”严佐睁大眼睛。
　　“别紧张，就是一般的伤口感染发炎。”周明曲闭起眼睛开始数：“阿莫西林，奥硝唑，抗菌素，头孢……”
　　“嗯？什么？”严佐愣了愣。
　　“头孢克肟，”周明曲睁开眼睛，“我记得孙宏那包里有这个药。”
　　“头孢么？”严佐问。
　　“头孢克肟，头孢有很多种……哎算了，我找给你。”周明曲回到车上找了一阵，下车时手里多了一盒药。
　　“就这个，”周明曲把药递过去，“跟着说明书按时吃，吃过三天再找我看看。”
　　“好，”严佐接过药，“谢谢。”
　　“还有你头上这……这道疤，”周明曲踮起脚尖看着，“要看看么？”
　　严佐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别踮脚，自己俯身低头给他看。
　　严佐的寸头上有一道从头顶延伸到耳后的伤疤，看着是新伤，但愈合得很好：“这个不用，都好了。”
　　“哦，”周明曲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口说了一句，“那里以后长不出来头发了，要变秃子。”
　　严佐抬起头愣了愣。
　　周明曲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人好歹是温苍的教官，赶紧清了清嗓子：“秃子是客观事实，不是骂人的话。”
　　严佐笑了起来：“客观事实那不是更惨，我还情愿你是单纯骂我的。”
　　周明曲懒得在这上面掰扯：“行行行就是单纯想骂你，你个秃子。”
　　严佐笑得更欢了：“你还挺逗的。”
　　周明曲自己也没忍住觉得好笑，但笑完了又觉得有点尴尬，没什么话好说了，严佐又还杵着不走。
　　“还有事儿么？”周明曲直接问他。
　　严佐把上衣穿回去，动作很慢，好像在拖时间似的，穿完了才说：“你和温苍……”
　　周明曲脑海里猛不防想起之前严佐那句尴尬得让他脚趾差点抠出一个迪士尼乐园的话：
　　——“你是同性恋？”
　　严佐肯定也听到了他的那些梦话。
　　但是现在的周明曲已经履行了他对温苍的承诺，把自己的心态调整了过来，所以面对这个半遮半掩的问题也没什么好忌讳的。
　　“我是挺喜欢他的，不过他拒绝我了。”周明曲用一种不大不小的正常音量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当事人都这么坦然，反而是问的人有点尴尬。严佐眼睛转向别处：“哦，我就是问一下而已。虽然我是温苍的教官，不过更像是哥们儿。”
　　周明曲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他这么十几年的一直待在军队里，在感情这块一直没怎么开窍，”严佐把眼睛转回来，看着他，“你可以再等等他。”
　　周明曲有点意外他会这么说：“等什么？”
　　“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不是一点想法也没有的，你不能……”严斟酌着措辞，“你不能突然说喜欢他，然后又突然放弃，对吧？你们这个性质不一样，和普通的情侣是不一样的。”
　　周明曲愣住了，好半天才说：“你该不会是在鼓励我吧？”
　　严佐也停顿了一下，笑着说：“我不能鼓励你么？你说的是什么话。”
　　“不，不是……”周明曲有点没反应过来，“我以为你会排斥这种……”
　　“我一开始是挺惊讶的，要是搁以前我肯定会排斥，”严佐仰头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天空，“不过到了这会儿我突然觉得，人这一生这么短，世界又那么大，碰上个喜欢的真的不容易。不管男的女的，只要是自己喜欢的，能陪自己一辈子的，也没什么区别。”
　　严佐又低下头看着他：“这一辈子说长很长，说短也可能很短，说不定就是几年、几个月、几个星期……说不定下一秒就结束，那么仓促，走马灯都不知道能走点儿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严肃，好像在恐吓小朋友，周明曲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谢谢。”周明曲说。
　　“不谢，”严佐摇了摇手里的药盒，“我吃药去，你再想想。”
　　严佐的话就像……像一碗鸡汤，后劲很足，全身都变暖了。想到这里，周明曲莫名其妙打了个嗝。
　　“吃什么了，还打上嗝了，”温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眼睛盯着严佐离开的方向，“严佐跟你说话了？”
　　“嗯。”周明曲又打了个嗝。
　　“说什么了？”温苍问。
　　周明曲觉得胃里有点儿不舒服急着想找水喝，随口应付：“没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温苍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好半天。
　　他很少生气，当然现在应该也没有生气，就是觉得特别的……
　　“靠，我不爽！”谭启石指着孙宏和陈承，“你俩狼狈为奸！存心孤立我！”
　　陈承笑到趴地上起不来，孙宏也乐了：“说好了咱们仨三个硬币抛出来是背面的人一起去找吃的，你是不是玩不起。”
　　“你俩刚刚是不是互相使眼色了，哪能刚好就只有我是背面！”谭启石嘴里都能喷火了。
　　陈承还是笑得没停：“使什么眼色了，你该不是近视了吧。”
　　“行了我陪你去，”疏眉毛老三不耐烦地拽着他走了，“小姑娘都没你这么能闹。”
　　谭启石和疏眉毛老三带着武器出去找吃的了，剩下的人草草吃了点剩下的东西，互相扯几句，天渐渐黑下来了。
　　纪英仔细想了想，这好像是他从灾变发生以来，第一次这么久没见着钟雪秦。
　　其实钟雪秦还是挺尽责的，说了想弥补自己的错误，就真的一路上稳稳当当地守着他。
　　只是纪英对于“信任”这两个字，终归还是有点害怕了。
　　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了，谭启石和老三从不远的一个高速路服务站搜刮到一堆吃的喝的回来了，钟雪秦也还是没回来。
　　钟雪容也有点担心，跟温苍说：“要不还是去找找他吧？”
　　“嗯……”温苍沉吟着还没想好怎么说，突然远方的黑暗里传来嗖嗖的车行声，开得特别快。车灯远远照过来，在众人之间晃着，晃得人眼花。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离车比较近的人把车上的背包取下来。
　　那是一辆大巴车，估计是私人自己买来载客的，车身被肆意喷上了抽象但很炫酷的涂鸦，挺有个性的。
　　因为车灯太闪，没人看得清车里有几个人、都是谁，一直到车子在所有人面前停下，熄了车灯，接着车门唰的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钟雪秦走下来一看，大家手里都拎着家伙，于是一愣：“怎么了这是？”
　　温苍往他身后的大巴车看了又看：“还有人么？”
　　“你还想有谁？”钟雪秦走过去，“没别人了，就我一个。特意找了辆大巴车这么多人能坐得舒服点儿，你们要是怀疑可以上去瞅瞅。”
　　这么顺利，反而让大家有点不适应。
　　“找到人了吗？”周明曲问。
　　“找到了。”钟雪秦在火堆边坐下。
　　王纶立马凑过来：“怎么样了？是谁？”
　　“是薛博。”钟雪秦从谭启石和老三带回来的一堆吃的里边挑了包辣条。
　　“薛博？”周明曲有点惊讶，转头四顾，“人呢？你没带上他么？”
　　“带不上。”钟雪秦说。
　　“为什么？”王纶问。
　　钟雪秦的脸在跃动的火光里显得有点瘆人：“因为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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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末歇一周，下下周恢复正常。


第119章 异样
　　“死了？怎么死的？”王纶更好奇了，“那留言的人是谁？”
　　“说不清，”钟雪秦揉着发酸的肩膀，“太他妈扑朔迷离了。”
　　“发生什么了？”孙宏问。
　　钟雪秦思索半天没想清楚该怎么说，只能先问周明曲：“周大夫，你说除了活人以外，有没有其他某种东西，能让丧尸被这玩意儿吸引住。”
　　“不好说……”周明曲突然明白过来，“你意思是我们这附近一只丧尸也没有，是因为丧尸都被这种东西吸引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也说不清楚，我沿着地图上红星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就发现前边路被堵住了，全是之前见过的大头丧尸。”钟雪秦说着把目光转向旁边的钟雪容。
　　钟雪容居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帮他解释：“周大夫你之前的推测没错，我们当时遇到的丧尸都是头部受到的感染，那个头子弹都打不穿。”
　　“也就是说本来应该在大货车附近徘徊的丧尸，都一块儿聚集到其他地方了，我就有点纳闷，”钟雪秦说，“后来我就发现了，那群丧尸都朝向了一个中心。”
　　说到这个的时候，钟雪秦还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所有丧尸朝向的中心，是路边一棵树。
　　树梢上挂着个飘摇的塑料袋。塑料袋是黑色的，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但有垂坠感。
　　更神奇的是，那棵树下端坐着一具尸体。
　　“你是说……”连温苍都瞪大眼睛，“那是薛博？”
　　“尸体么？不是丧尸？”王纶眨着眼睛，“你是说薛博死在了丧尸堆里，但是没被感染？”
　　“对，我离得远看不太清，只看到他头上好像有伤，”钟雪秦回忆着，“会不会是爬树上挂那个塑料袋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去，磕到脑袋了？”
　　“你刚刚不是说他端坐在那儿么？摔下去就不是那种姿势吧。”周明曲问。
　　钟雪秦托着下巴：“也是……”
　　扑朔迷离——其他人直到现在才明白钟雪秦为什么会用这个词。
　　“你刚那么问我……”周明曲想了想，“是因为你觉得那塑料袋里的东西能吸引丧尸么？”
　　钟雪秦点点头。
　　“会不会是肉块？”温苍问。
　　“不像，”钟雪秦回忆着，“袋子很干净，里头的东西看着也不重，能被风稍微吹动那样。”
　　严佐总结了一下：“你们意思是，薛博为了把大货车周围的丧尸引开，爬到树上挂上了那个塑料袋，但不小心摔下去磕到了脑袋……”
　　王纶扭头问旁边的潘文辉：“潘叔，一般树摔下去会死人的么？”
　　“你这小屁孩儿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潘文辉还没把台词说完，一看王纶已经跑到麻雀斑老大那儿去了。
　　麻雀斑老大直接告诉他：“这里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你看看周围这些树都很年轻，顶多两三层楼那样，摔下去就算运气不好磕到脑袋，也不可能马上没命。”
　　“也对，大货车离那儿不远，如果他没马上断气，丧尸不可能放过他。”钟雪秦说。
　　文以安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是因为，他先摔下去断气了，然后丧尸才聚过来的？”
　　“不可能，”钟雪秦马上否决，“那丧尸为什么会聚过去？为了一个死人么？”
　　“为了那个塑料袋呢？”文以安还不放弃。
　　钟雪秦还是摇头：“丧尸聚过来之前他为什么不跑？”
　　“因为他摔下去之后已经奄奄一息了……”
　　“行了行了，”温苍抬起一只手，赶紧叫住他们，“别猜来猜去的，光瞎猜没用。”
　　“虽然我也有点好奇他怎么死的，不过知道了也没用，”周明曲说，“关键是那个塑料袋，里边东西究竟是什么？搞不好比什么枪啊炮啊都管用。”
　　“我本来也想把那塑料袋捞回来，”钟雪秦皱起眉，“不过不行，太危险了。”
　　连钟雪秦都觉得危险，那肯定是捞不回来了。
　　每天疲于赶路逃命，偶尔遇上这种稀奇事儿还挺勾人兴趣的。其他人也七七八八插着嘴，讨论着这些问题。
　　雷克斯对于钟雪秦在路上挑了开回来的那辆炫酷大巴车反而更感兴趣，眼睛发亮地和文以安说着什么。
　　还有人问起现在要不要赶紧撤离，那些大头丧尸离得也不远。但因为白天下过雨，晚上夜色更深了，月亮也被云层遮住，温苍觉得这个时候活动反而不太明智，安排了两人一组望风，让大家先原地休息一晚上。
　　等到所有讨论声都渐渐停下来之后，他们终于意识到哪里有点不对劲。
　　好像，似乎……
　　少了一个人。
　　-
　　“你在这儿啊。”许采宜靠着车门，双手抱胸看着车里窝在座位上的某人。
　　纪英本来睡意朦胧，被这么一叫又醒了：“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许采宜也钻进车里，坐在他旁边，“不舒服？”
　　“也不是，”纪英闭着眼睛嘟嘟囔囔，“你把我整不明白了……现在不就是让人休息的时候么？”
　　许采宜笑笑：“钟雪秦回来了，你不去看看？”
　　纪英没回答，像是又睡着了。
　　“他找到薛博了，你不好奇么？”许采宜又问。
　　纪英还是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说：“车里听得到。”
　　“你怎么想的？”许采宜又凑近了一点，“他们猜得可欢了，你就没什么想法？”
　　纪英很明显地啧了一声。
　　在许采宜眼里，纪英就是个方方正正的人，做对的事，说对的话，聪明而谨慎，礼貌且克制，好像包了层薄膜，摸起来光滑无比。
　　但揭开来是怎么样的，许采宜有好奇过，但他找不到能撕开的口子。
　　像这种烦躁的啧声，放以前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纪英身上，对许采宜来说还蛮新鲜的。
　　“你什么毛病？”许采宜没有真的生气，“咱俩也这么多年朋友的，就算是之前有过一点不太那什么……”
　　“跟那个没关系，”再开口时，纪英已经恢复往常的语调，“我没什么想法，只想睡会儿。”
　　“你怎么在这？”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传来，纪英和许采宜都转过头去看。
　　钟雪秦扒着车门，对着纪英重复了一遍：“你怎么在这？”
　　没等纪英说什么，钟雪秦勾勾食指做了一个“下来”的手势。
　　纪英犹豫了一下，说：“我在这儿睡会觉。”
　　钟雪秦没吭声，许采宜以为他生气了，忙拦着：“我刚来的时候他都睡着了，是我把他叫醒的。”
　　钟雪秦没理他，对纪英说：“我有点话跟你说，说完你再睡。”
　　纪英知道躲不过去，叹了口气准备下车。
　　“你这什么口气，”许采宜挡在纪英前边，“他又不是你的什么宠物。”
　　钟雪秦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只伸出右手，在纪英手边打了个响指，然后摊开：“我和朋友说话就这样，要是跟宠物说话，我都懒得看他。”
　　许采宜当然明白他话里有话，不过也没表现出生气，只是笑笑：“就你这样，以后有吃亏的时候。”
　　纪英握住钟雪秦伸过来的手，被他扶下了车。
　　两个人一直往前走，离营地越来越远，走到火光勉强能照亮的地方，钟雪秦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纪英，开门见山直接问：“你是对黄小语的事情耿耿于怀，还是只针对我？”
　　纪英微微睁大了眼睛。
　　钟雪秦和钟雪容外表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性格不是。钟雪秦当然比钟雪容聪明世故，但按说也不是什么细腻敏感的人。
　　钟雪秦勾起一边嘴角：“你刚肯定在心里拿我和雪容对比是吧？”
　　纪英收回目光，盯着地面。
　　“看得出来你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过我多少能感觉到，”钟雪秦收起笑容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有什么意见你最清楚——纪英当然也不能这么说。
　　“我只是比较讨厌别人瞒着我事儿。”纪英刻意停顿了一下，问：“白天在路上那会儿你说的，是全部吗？”
　　钟雪秦神态上没有任何动摇和变化，只是沉默地和他对视着。
　　“话说回来，”纪英也不想让他没话说，“这跟黄小语有什么关系吗？”
　　“你平时不这样，不管是刚刚别人在讨论你在车上睡觉，还是之前发现有人在日记本上给我留言……”钟雪秦说到这就停了。
　　“嗯？”纪英等他说下去。
　　“我特么还以为……”钟雪秦低头，辗着脚后跟在泥地上轧出一个浅坑，“……还以为你会给我出个主意。”
　　纪英张了张嘴，结果只发出了一个音：“啊。”
　　他该不会是心里特别没底，一直在等着自己给他出主意吧？
　　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钟雪秦低头瞅着自己踩出来的一个坑洼：“啊什么啊，别看我这样，我心灵很脆弱的知不知道。”
　　钟雪秦没听到回复，抬头发现纪英掩着脸，肩膀抖啊抖的好像在笑。
　　“还笑上了？”钟雪秦也没忍住笑了，“有没有良心。”
　　纪英放下手的时候，就已经收起了所有的面部表情：“我是有心理阴影，万一我的想法错了，万一我的主意错了……指不定哪个时候就无法挽回了。”
　　纪英皱着眉，又补充道：“负罪感是很可怕的东西你知道么？我宁可以后谨慎一点。”
　　“我知道。”
　　钟雪秦回答这三个字的时候，伴随着一声不经意的叹息。


第120章 下面
　　“但你这不是谨慎，”钟雪秦低着头，又把脚下被自己轧出来的那个坑踩平，“你这叫懦弱。”
　　“我是害怕，这没错……”
　　“不是这意思，”钟雪秦抬头看他，“我以前也跟你一样。你有想过么，我这么大的劲儿，跟别人握个手都搞不好会把人弄伤。”
　　纪英还真的想过，他突然对钟雪秦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感兴趣起来。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做的么？”
　　“怎么做？”纪英也看着他。
　　“就不跟人握手呗，不跟人有肢体接触，”钟雪秦笑了笑，“当时我还特别年轻，还在读书，有过那种特别好的朋友，那会儿在篮球部里还有过很聊得来的教练，当然也有那种瞅着挺喜欢的姑娘。”
　　虽然他说到这儿停住了，但纪英隐约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这种感觉比听他直接说出来更难受。
　　好在最后他还是说出来了：“但我愣是一个人过完了那段日子。”
　　他说完就停住了，好像需要一点时间缓冲那些涌上来的记忆。
　　过了好一阵，纪英才试探地问：“完全没有过肢体接触吗？”
　　“也不能这么说，偶尔不小心碰到蹭到肯定是有的，但我绝对没有主动碰过谁，”钟雪秦张开五指，又往回收住，“后来我毕业了，直接进了一个雇佣兵的组织，那儿有个带教新人的头儿，你知道他给我们上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什么？”
　　“拥抱。”
　　纪英愣了愣。
　　“他跟我们说，你不能为了逃避什么，而选择什么，”钟雪秦很严肃地说，“你站在这里，必须是因为你懂得了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温暖的痛苦的……你知道了所有，还是最终选择了这里，那这里就是你的归宿。”
　　“嗯……”纪英皱眉，“有点鸡汤。”
　　钟雪秦没有直接回应他，而是开始说起了别的事情：“打小雪容就比我白，小时候像个小女孩。有一回走路上我没留神，他被一男的抱上一辆摩托，我想都没想冲过去在他开车前连人带车直接给踹翻了。那会儿我还在念小学，踹完我自己都懵了。”
　　“初中还是高中，我还没长开，特别矮，差点进不了篮球队，后来我把脚上那种重死人的鞋子脱下来，才发现自己跳起来的摸高是全队最高的。”
　　“再后面还有一次，台风天有人被路边的树砸倒了，压在下面出不来。天气原因消防来得很慢，树很重，开始我也没能把那树抬起来。后来我把手套摘了再试试，结果还没反应过来呢树就被我给抬起来了……”
　　“还有很多就不说了，”钟雪秦垂着眼睛，“我意思是，我避开肢体接触，是因为我光想着这副身体给我带来的不好，忽略了那些好的地方。”
　　纪英光盯着他看，没说话。
　　钟雪秦不确定他懂没懂这话里的意思，只好继续补充：“我听温苍说，监狱那会儿要不是你在监控室里用广播帮了他们，他们早挂了。被困在大货车上的时候，要不是你说要继续等救援，换我做决定肯定是硬着头皮冲出去。再往远一点儿，在W市里要不是你，我肯定不会回去救赵淮……还有很多。”
　　纪英还是没说话。
　　“如果你把这些都考虑进去了，最后还是想保持沉默，想逃避，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你只是因为黄小语的事情……那你真是犯傻了。”
　　钟雪秦发现纪英还是没说话，皱了皱眉：“你该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吧……”
　　纪英总算给了一点回应，不过也只是摇了摇头。
　　那种关心的语气和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如果说以前看着钟雪秦像一个藏着很多秘密看不透的假人，现在纪英突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活而温热。
　　“那是怎么了？”钟雪秦发现他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对劲，“我这可是掏心窝子的话。”
　　“你好像从来没跟我说起过你以前的事情。”
　　“是么？”钟雪秦想了想，“你也没说你想听啊。”
　　纪英还是沉默着。
　　对于钟雪秦的关心，他哪怕没有感动，至少也懂得感恩。
　　但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感动还是感恩，疯狂撞击着他心底里的恨意，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
　　其实很想问问，为什么这样的你，会做出那种事？
　　面前的钟雪秦，和当初把他丢弃在荒野的钟雪秦，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你……”纪英迟疑着开了口，“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以前没机会说出口的那种……”
　　他有了一丝丝妄想，浑身因为这种强烈的盼望而绷紧。
　　他妄想着钟雪秦跟他坦白所有，然后哪怕是找借口也好，给他一个能理解的理由，或者是干脆承认错误，让他找到一个释放憎恨的出口。
　　说不定他们就可以从此……
　　“没什么了，”钟雪秦好像在审视他的神情，“你指的是哪方面？”
　　纪英原地站着没动，过了几秒指尖颤动了一下，好像在试探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纪英？”温苍从远处走过来，“刚刚听许采宜说你一直在车上睡着，身体不舒服吗？”
　　“哦，”纪英回过神来，“我没事。”
　　“要让周大夫看看吗？”温苍伸出手背试探着他的额头温度，“怎么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有，我只是……”纪英说到一半顿住，看着钟雪秦接着说：“突然想再看看薛博的笔记本。”
　　-
　　夜晚因为黑而恐怖，也因为黑才让人有种身处暗处的安心感。
　　要是点上火堆，反而让人有种怪异的不安。
　　温苍让人把火堆熄灭了，大家都在钟雪秦开回来那辆炫酷大巴车上休息，留几个人轮流在外头望风。
　　第一轮望风的人有点多，因为听说关于薛博的事情，有个人有点不同的看法，好奇的人都想留下来听听看。
　　纪英靠着右边车前灯，手里拿着薛博的笔记本。
　　刚刚在火堆熄灭之前，他紧赶着又把笔记本看过了一遍。
　　“你……认真的？”严佐听完纪英的话，有点意外。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温苍双手抱胸，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手臂，“为什么你要我们回去再看看薛博的尸体？”
　　“只是一个小建议……”纪英纠正他的话，“白天集装箱门是什么情况，还记得吗？”
　　“锁着的。”钟雪秦说。他也很在意这个细节。
　　纪英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而且很明显是从外面锁上的。”
　　如果是门内的人为了躲避丧尸关上了门，那道门上就不可能被人挂上一条生锈的铁棍，从外头被人锁住。
　　周明曲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还有第五个人？”
　　纪英点头说：“集装箱门很重，而且还变形了，一般人关上它要花点时间。如果里面的人觉得不对劲，就不会乖乖等着这第五个人把门关上。”
　　“他们是自愿进去的，”严佐抬头看着黑乎乎的夜空，“货车开不动了，他们进去的目的不是为了开车走，那只能是一个原因。”
　　“躲丧尸！”王纶压着声音抢答。
　　“难道不是锁门的人害死了里头那四个人么？”钟雪秦觉得这个答案有点颠覆他的认知。
　　“集装箱门变形了，没办法关紧，从外头再挂一条铁棍很有必要。从结果来看确实害死了他们，但锁门的人是为了保护他们才……”纪英顿了顿，发现其他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很复杂，“……我猜的。”
　　“这跟我们目前的状况有什么关系吗？”严佐很认真地问，不带任何的质疑。
　　纪英蹲下来，用手指在雨后泥地上画了个字母“T”，一边画一边解释：“大货车的位置在两条路交汇处左上一点的地方，我们目前的位置在大货车的右边，而且就是从右边这条路一路开车过来的，这一路上没见到一只丧尸。”
　　“刚刚谭启石他们往前走，也就是往大货车左边的路一直往前走，找到了一个高速路服务区，带了很多东西回来。我问过他们，听说一路上很安全。”
　　“然后笔记本上的指示图，红星位置在下面那条路上，”纪英手指点了点“T”字下面的竖线，“只有这条路上有丧尸，也就是说这第五个人，很可能本意是想把大货车周围剩下的丧尸引开，结果不小心跑到了下面这条路上。这条路上聚集了大量大头丧尸，是被薛博通过某种手段吸引过来的。”
　　纪英铺垫完，才把最终结论抛出来：“薛博的尸体是端坐着的，说明有人人为地搬动了他的尸体，这个人……”
　　“你是说在在在……在尸体下面？”王纶再也压不住声音，“第五个人就躲在薛博尸体下面？！”


第121章 承诺
　　周明曲没来得及抚平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先赶紧捂住王纶的嘴巴，一时间有点说不上话：“这人那什么……还活着？”
　　“就因为他可能躲在了尸体下面，而薛博的尸体听说还很完整，所以……”纪英变得很谨慎，“……不好说。”
　　“你有看到吗？”温苍问钟雪秦。
　　钟雪秦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说：“当时我是跳上路边一辆大巴车上看的……就我开回来这辆。离得挺远的，天又黑，说实话我也没看清楚。”
　　严佐摇着头：“我们不可能冒险再去救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的人……不，他在不在那下边都不一定。”
　　纪英把薛博的笔记本递给他：“笔记本底封被雨水浸湿过边角，在那张平面图旁边留下了一片干了的水渍。我老觉得上面好像有个什么标记被泡模糊了。”
　　严佐其实白天也注意到了，此时用手摸了下，边角确实皱巴巴的。
　　不只是严佐，白天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但是，在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笔记本被雨水浸湿实在是太正常了。平面图有一部分也被濡湿了，有一点墨迹被晕染出来也很正常，所以没有人太过关注这一点。
　　现在被纪英拿出来这么一提，严佐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你觉得这第五个人，跟笔记本上留言的人有关系，可能会知道什么吗？”严佐问。
　　“否则薛博的笔记本……不，应该是薛博的整个背包，为什么会在他同伴尸体的身上？”纪英反问。
　　“哪怕你的猜测都对，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探求这个真相？”严佐一点也不像在找茬，而是很认真地在询问。
　　纪英张开嘴，但却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没什么理由，只是我的小建议。”
　　讨论陷入了僵局，王纶显然是很好奇的，但也明白这有多危险，只能在几个大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
　　“别的不说，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我还挺好奇的。”周明曲看向温苍。
　　温苍把头上的迷彩鸭舌帽脱下来，撩开汗湿的流海：“集装箱里，有具尸体是饿死的。这第五个人还活着的概率太低了。这点概率加上塑料袋里的东西，还是不够我们冒这个险。”
　　听到温苍这么说，纪英反而松了口气。
　　他的建议不一定会被采纳，温苍有自己的考虑，有自己的决断，这对纪英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里面那人会死是因为没水，不是饿死的，”周明曲不太赞同，“但这几天外面一直在下雨。”
　　讨论再一次陷入僵局。
　　“这件事先这样，就算要救人也不可能现在去，”温苍拍手发出声音，想把其他人从苦思冥想里拉出来，“第一班望风的人留下了来，其他人回车上……”
　　温苍说到一半打住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连刚刚已经上车休息的人都下来了，黑暗里互相挤着在旁边偷听讨论。
　　孙宏干咳了几声：“我们是真有点好奇……”
　　温苍叹了口气：“行了先上车……”
　　“等等。”
　　本来大家都已经舒展身体打算上车睡觉了，周明曲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现在大家刚好都在，我有点话想跟你们说。”周明曲不易察觉地吸了一口气。
　　温苍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周明曲想说的是什么，拉着他往后带了带，小声问：“现在说？”
　　“明天说不定又有的忙了，”周明曲按着他的手，“一直拖着就没意思了。”
　　“那我来说，”温苍看着周明曲，“我来说吧。”
　　周明曲没有阻止他，因为他也想知道温苍会怎么跟大家说这件事。
　　“周大夫，出什么事儿了？”文以安问，他已经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
　　温苍用一种在说“对面家猫又生崽了”的语气，很平静地把周明曲怀疑自己被感染的整个过程跟大家叙述了一遍。
　　没有紧张，没有疑虑，没有担忧，温苍表现得非常平静，平静到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在开玩笑吧？”许采宜瞪着眼睛，不可思议的样子，“你意思是，我们中间有个感染者，但是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只是生了病。”温苍声音压低，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变冷。
　　就是这种感觉。纪英摸着自己陡然变冷的手臂。
　　从学校出来在路口被拦住车，纪英第一次遇见温苍，被他那双夜枭一样的眼睛审视着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这段时间太过亲近，纪英都快忘掉这种感觉了。
　　像一面铁壁一样，威严而冷肃。
　　其他人见温苍这种态度，只能把心里的疑问和惊讶……甚至是恐惧，都暂时压了下来。
　　但这种表里不一的安静，反而是一种不好的前兆。
　　“温苍。”严佐叫了他一声。
　　“他只是生了病，”温苍重复了一遍，“等找到了药，就能治好。”
　　“你觉得有可能吗？”谭启石虽然用了问句，但一点也不像在询问，“你是不是疯了？”
　　“周大夫难道也……吃了那种药？”文以安小声问。
　　“他没有印象了，但应该吃过。”温苍回答。
　　“已经多久了？”文以安又问。
　　温苍抿着嘴，好一阵才说：“差不多一个月前开始发烧。”
　　文以安惊讶的表情隔着一层夜色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发烧？发烧就是开始了！雷克斯都还没发烧。”
　　周明曲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听到这句话，呼吸一滞。
　　“这情况比陈承都严重啊，”文以安摇着头，“这样不行，这样不行的啊温苍。”
　　文以安说完，其他人也开始把压抑着的情绪爆发出来。
　　虽然他们都压低着声音说话，但所有人一起说话就变得非常嘈杂。
　　温苍沉默地握紧了拳头。
　　虽然当初是他说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的，但他并没有做好准备。
　　周明曲挑的这个时机确实比较仓促，但不管再拖多久，他也做不好这个准备。
　　面对这个事实，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你们先别激动，温苍也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纪英挡到温苍前面，“如果你们觉得周大夫必须离开，当然也可以。”
　　“嗯？”温苍愣了愣。
　　纪英接着说：“但是你们想想，如果现在被感染的是你们自己，或者是很好的亲人朋友……你们会怎么做？”
　　其他人收住了不满的议论，只有孙宏小声但坚定地说：“我不会让他离开。”
　　陈承一直不敢出声，一双眉毛皱得快能连一起了。
　　割裂感。
　　连钟雪秦这种常年独来独往的人也明白，这是团队协作的大忌。
　　“我站温苍这边，”钟雪秦走到了温苍旁边，“你们也是挺有意思的，又想躲在温苍后边利用他，又想逼着他放弃自己的朋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儿。”
　　温苍趁着其他人都在思考这句话的空档，说：“我会负起这个责，一天二十四小时和周大夫在一块儿，哪天他身上真的发生什么变化，第一个咬的也肯定是我。”
　　周明曲安静听着，他知道自己的意见没有用，所以不打算说什么。
　　只是当他看着月光在温苍侧脸勾出隐约的轮廓，听着他说的那些相当于承诺的话，心里莫名的难受起来。
　　“如果他咬了我，我会在还有意识的时候把他……”温苍有了个短暂的停顿，“带走。”
　　只是带走。
　　严佐默默在心里叹息。
　　行兵打仗忌讳粗心大意，更忌讳犹豫不决。这件事他以前教了温苍不下一百遍，温苍也没辜负他的教导。
　　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他辛辛苦苦教出来的温苍少校重新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
　　温苍信守诺言，把自己在第一轮望风的搭档从潘文辉换成了周明曲，其他人都回车上休息去了。
　　这件事情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不代表就这么结束了。
　　有些东西一旦产生了，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温苍坐在大巴车顶上，时不时举起狙击枪，透过上面的透视镜观察远处。
　　周明曲也学着他的样子，但他不太稳，端着狙击枪的手老抖。
　　“刚没问过你的意见……”温苍转过头本来想跟他搭话，一看他的手就笑了：“你是不是在cosplay食堂大妈。”
　　周明曲也笑了：“食堂大妈要是这么抖，一根豆芽菜都装不上盘。你刚想问什么？”
　　“问你……”温苍顿了顿，“算了不问了，你答应过这件事情上都听我的。”
　　周明曲放下枪没说话，过了会儿突然转过头：“你之前……是不是让我追你试试？”
　　温苍手臂一僵，也放下枪，看着他：“是。”
　　“行，”周明曲点点头，“我先跟你打声招呼。”
　　“没那么好追，你得追很久。”温苍说。
　　周明曲脸上是很认真的表情：“追到手为止。”
　　温苍看着他，随后重新端起枪：“那我等着。”


第122章 教学
　　纪英发现自己又开始做噩梦了。
　　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黑暗、腐臭和疼痛中，他奋力挣扎着，呼救着，扭动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在他因为过度挣扎而晃动不止的视野里，隐隐约约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男人站在高处的石岩上，双手垂下，安静地站着，就像一座雕像。
　　“是我对不住你……”
　　纪英隐约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他的表情一如他的姿态，安静，没有起伏，好像透过了一层电视屏幕在看着这一切。
　　挣扎很快停止了，剧痛被身体一五一十地传达到大脑，但是已经无法引起大脑的任何反应。
　　纪英已经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感受，至少这次再回忆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这种背叛让他生气。
　　只是很难过。
　　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漆黑的夜晚也开始慢慢透出亮色。
　　纪英坐起身，从脸上滑落了几滴透明液体，深呼吸的时候像是被巨石压了一整晚似的带着沉痛的感觉，除此之外，倒也还算平静，甚至再去回想那个梦的时候，也已经非常模糊了。
　　他走下车，准备交班，却发现不少人都已经起来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经过了这么多事，现在队伍里又还有两个感染者，睡不好也是正常的。
　　温苍看他下了车，顺手递半瓶水给他：“我们商量过，还是想去看看。”
　　“看什么？”纪英的脑袋还没完全清醒。
　　“看薛博，”温苍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一是因为袋子里的东西，二是因为如果还有人活着，可以问问他丘田省的情况。要是那边像W市一样变成了丧尸堆，那我们也没有必要再过去了。”
　　纪英倒了小半口水漱口，吐掉后才说：“是，但也不值得冒险吧？”
　　温苍往后一指：“那么多武器也不是摆设。”
　　“不能把丧尸引开么？”周明曲问。
　　温苍摇头：“引开丧尸的人会有危险，而且我们如果要往丘田省走，也始终要经过那一带。”
　　纪英听着他们讨论，敷衍地点着头，看不出态度。钟雪秦往他脚边丢了块小石子：“昨晚没睡好么？”
　　纪英没什么反应，好像连小石子落到脚边都没注意到，手里转着水瓶。
　　钟雪秦和温苍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差不多可以走了，”孙宏背着一把半自动步枪走过来，“再晚一点等天全亮就不好搞了。”
　　夜晚温度低，失去产热能力的丧尸身体活跃度也会降低，这是他们总结出来的规律之一。
　　“这样还是太冒险了，”严佐说，“先不说武器对那种丧尸能起多大作用，至少枪声也会把周围的丧尸吸引过来，到时前后夹击跑都跑不开。”
　　话虽如此，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还有一个办法。”
　　说话的是纪英，他还在转着手里的水瓶：“切掉手和下巴，就可以让丧尸失去伤人的能力。”
　　周明曲眼睛一亮，补充道：“如果能刺穿上颈椎，可以直接让它们四肢瘫痪。切开颞下颌关节，它们就没办法闭口。”
　　严佐沉吟着：“丧尸数量太多了……不过，也可以再找几个人用枪在后面掩护，减少开枪次数。”
　　“这个办法估计比枪管用，”钟雪秦说，“那种丧尸头重脚轻，行动缓慢，如果能让它们失去伤人的能力，威胁倒也不大。”
　　周明曲说：“不用枪也没问题，我们人数变多了，可以分成几组，分散开来，只要大家面对的丧尸没那么多，总有办法。”
　　温苍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那要再等天更亮一点，才看得清楚。”
　　“慢着慢着，”潘文辉凑过来，“上颈椎和颞什么关节……都是哪跟哪啊？”
　　周明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让其他人都过来，我教你们。”
　　于是潘文辉就变成了周大夫的人体模特，周大夫就算是示范也一点不手软，潘文辉在他的刀下惊恐地哇哇乱叫。
　　因为他挣扎起来，好几次刀尖都差点戳穿他的皮肤，但是周大夫刀尖一调转，千钧一发之际又巧妙地化用稍钝的地方戳过去了，全程下来虽然很惊恐，但居然也毫发无伤。
　　在周明曲示范完之后，潘文辉将近一米九的大汉子出了一身冷汗，一边喘气一边说：“以前老听人说医生和杀手就差一层窗户纸，现在我可算明白了。”
　　周明曲笑笑：“你要是想学，以后我可以多教教你。”
　　潘文辉抬起一只手：“别，这条命我还要。”
　　周明曲没再理他，跟其他人说：“如果第一次上手没找准地方也不要慌，就用最简单的方法，砍断手指，割掉整个下巴，怎么方便怎么来，实在不行就出声求救。”
　　除了许绘母子留下来看着大巴，随时准备等他们回来马上开车离开以外，其他人都参与了这次行动。
　　等到他们做好准备，天已经蒙蒙亮了。
　　钟雪秦带着他们来到了他原先顺走大巴车的地方，那里距离现场还有段距离。
　　钟雪秦跳到路边一辆废弃路虎的车顶上，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温苍在下边问。
　　钟雪秦低头看着他：“我想起来我有一点点近视。”
　　温苍又气又有点好笑，脱口而出：“近视你看个……”
　　“小鸡鸡。”疏眉毛老三帮他补上。
　　“我来吧。”孙宏跳上另一辆车。他之前是能进空军的，视力肯定没问题。
　　孙宏跳上去之后没多久就“哎”了一声。
　　“啥情况啊？”陈承探头探脑地也看不到，着急地问他。
　　“刚刚尸体好像动了，”孙宏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是有东西，我确定。不过是什么就不清楚了，隔太远了。”
　　“有东西就行。”温苍说完忍不住瞥一眼纪英。
　　目前为止，情况都和他的猜测差不多，可是他只用了一辆远在几公里外的大货车和车上的四具尸体，就猜到了这个地步。
　　纪英还在摆弄手里的砍刀，觉得怎么拿怎么不顺手，最后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料，往自己手上圈了几圈系上死结，把砍刀半握半绑在手里。
　　等这一切做完后，他再抬头，发现其他人都在看他，然后一些力气不够的默默学着他把砍刀绑在了手上。
　　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不用枪支，跟这么多丧尸打近身战。不过温苍觉得这是好事，毕竟他们哪怕有枪，子弹却是总有一天要用完的，枪声也会引来后续不必要的麻烦，他们确实应该学会怎么只用刀刃处理丧尸。
　　他们按照事先说好的分成了八组，站在八个不同的方向，但每两组之间凑得近一些，方便互相帮忙。
　　丧尸的数量看着非常多，但实际上也不过百十来个，只是头部巨大带来的视觉错觉。
　　他们从八个不同的方向发出声音，想吸引丧尸的注意。
　　“看这儿！傻叼！”陈承叫得最使劲儿，“你爷爷在你后边！”
　　孙宏听得直摇头叹气，他和其他人一样，只发出一些简单的“哟”之类的呼喊，谭启石还吹起了口哨。
　　结果折腾半天，谁都没想到，居然没有一只丧尸被他们发出的声音吸引。
　　所有的丧尸都面朝着那棵挂着塑料袋的树，就像虔诚的教徒望着他们的神明。
　　事情的发展超出他们的意料，他们都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明曲。
　　他抓着他那把手术剪刀，扎进一只丧尸的上颈椎里，旋转刺入后，往右边转了个头，丧尸猛然倒地，他跟着俯身，卸下了丧尸的下巴，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即使发生了这么大动静，周围也没有其他丧尸回过头朝周明曲而来，仍然面朝着大树。
　　周明曲往后退了一步，和温苍对视一眼，温苍会意，朝大树那边高喊：“如果有人躲在树下，就快点爬出来！从丧尸脚边小心爬出来！”
　　因为丧尸密密麻麻，他们都看不清楚树下的情况，但温苍刚刚那声高喊已经让其他人明白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孙宏和陈承在一块儿，孙宏松了口气，浑身软了下来。
　　说实话，以前听钟雪秦说起“大头丧尸”，他还有点不相信。近距离看到这些丧尸畸形的大脑袋，和被压迫得扭曲的五官，他才真正感觉到一点害怕。
　　没想到刚松口气没多久，陈承就在旁边说：“我上去把塑料袋拿下来吧。”
　　“什么？”孙宏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第123章 暴雨
　　“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周大夫不是很想要么，”陈承用眼睛估量着树的高度，“我小时候考试考差了，为了躲我爸，整天往树上爬，哪棵树高爬哪棵，这点高度小意思。”
　　“这些丧尸都跟着塑料袋走，你没发现么？”孙宏看他好像是认真的，赶紧先拉住他，“你疯了？”
　　“是跟着塑料袋走，但也没有攻击的意思啊。你看——”陈承指着前面的丧尸。
　　那些丧尸虽然都面朝着塑料袋，但确实没有伸着手乱抓，也没有朝塑料袋磨牙，看着非常温顺，所以才会给人一种虔诚信徒的感觉。
　　“那底下的人说不定饿了好几天，有没有力气爬出来都不知道。我先从底下爬过去看看情况，把下面的人带出来，”陈承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再爬上旁边的树，这附近的树都挨得很近，我可以慢慢爬过……”
　　“不行，”孙宏斩钉截铁，“这不可能行。”
　　陈承还没说什么，和他们这组挨得比较近的钟雪容跑过来：“温苍说照计划，把这些丧尸全清光，注意不要发出太大声音就行，它们已经没什么反应了。”
　　钟雪容走后，孙宏拍拍陈承的后背：“听到了吗？”
　　他们虽然决定跟丧尸肉搏，但每个人也都配了一把手枪，以便不时之需。陈承把腰间自己的枪掏出来，塞给孙宏：“行吧，你掩护我，我来。还有你那把格洛克用的小口径子弹，站远了打不出效果，用我这把。”
　　孙宏愣愣地接过枪。陈承确实是个急性子，他这些行为也不算反常，但孙宏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知何时起，陈承已经戴习惯了口罩，脖子上的疤痕太狰狞，他平时为了不引起别人的反感，也会用绷带绑上一圈。
　　兴许是错觉，孙宏刚刚一眼瞥见他脖子上的绷带似乎隐隐有些发黄发黑，可是陈承一直都会很仔细地定期给自己换绷带。
　　孙宏怔怔地站在原地，甚至都没办法握紧枪。
　　虽然钟雪容过来时提醒过他们尽量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陈承的动作大刀阔斧，一点也不含糊，把丧尸掀翻在地后，发泄似的乱刀砍断丧尸的手脚，完全没有按照周大夫教过的方法来。
　　因为他的方法实在太过粗暴，还真的引起了周围一只丧尸的注意，转过身朝着陈承而来。
　　要是换平时，陈承估计会被吓一跳，但此时的陈承沉稳地站在原地，等着丧尸朝他过来，一直到他跟前了，他一刀往丧尸坚硬巨大的头部劈去，结果刀咣一下就断成了两截。
　　陈承剧烈地喘着粗气，丢掉刀柄，往腰间摸了一下，没摸到枪，他这才回过头。
　　他回头的一瞬，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往上推起丧尸的下巴，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小刀，刺入丧尸的后颈，左右旋动，突然似乎切到了要脉，丧尸像断了电似的下半身瞬间失去力气，倒在了地上。
　　孙宏往地上的丧尸补了一刀，把它的下巴卸下，而后起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陈承。
　　陈承笑了笑，朝他竖起大拇指：“牛，周大夫那套我真学不来。”
　　孙宏又仔细地看了一眼陈承脖子上的绷带，确实有点发黄，但并没有发黑，底下的肤色似乎也还算正常。
　　是他误会了吗？
　　孙宏捏捏他的手臂，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过程还算顺利，这让大家越来越好奇那挂在树上的塑料袋里头，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八组人很快清理了最外围的一圈丧尸，隐约能看见薛博尸体的情况。
　　从钟雪秦和纪英这边的角度，能够看到薛博的尸体下还真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双手放在薛博尸体的肩膀上，和薛博的姿势一模一样，几乎完全在薛博尸体的覆盖之下。
　　只不过他的头低着，埋在薛博尸体的衣服后背上，看不清是什么人，也无法分辨是否还活着。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非常诡异，好像什么鬼片似的。
　　纪英看了一眼，就皱了下眉。
　　钟雪秦用刀深深割开丧尸的后脖子，然后直接用手探进去扭断颈椎，忙完后他也看到了薛博的尸体情况，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活没活着。”
　　“活着。他放在薛博肩膀上的手在使劲，否则薛博的尸体早就倒在一边了。”纪英按照周大夫教的方法找丧尸的上颈椎，但始终做不到百发百中，这次果然又失败了。
　　钟雪秦打了个响指，他会意把丧尸推了过去，丧尸因为头重脚轻而倒在了地上，钟雪秦干脆一脚踩在丧尸的头部，发出了可怕的血肉爆破声。
　　钟雪秦盯着地上四溅的血液，发现血液上好像荡开了一圈接一圈的小涟漪，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密集。
　　他愣了一下，抬头往上看。
　　就在他抬头看的一瞬间，毫无防备地，天空骤然往下倾倒瓢泼大雨。
　　“我靠？”钟雪秦抬手挡了一下，甚至能感受到雨点落在手上那种被密集的大豆敲打似的实感。
　　他们当然知道最近是雨季，这里又是南方，突如其来的降雨别说有多正常了，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今天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雨，这种雨在灾变后还从未遇到过。
　　纪英在激宕的雨声中好像在吼着什么，钟雪秦听不清楚就走了过去。
　　“袋子……！”纪英被大雨拍打得都有点站不稳，但还坚持举起一只手往上指，“塑料袋！”
　　钟雪秦伸手扶住他的同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猛地抬头。
　　在大雨突然倾泻下来之后，风也很快卷了起来。
　　风卷着雨，把树上的塑料袋吹得摇摇欲坠。
　　这情况放平时无所谓，塑料袋也砸不死人。但放到现在，就是致命的。
　　他们不知道塑料袋里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里头的东西是怎么起作用的，这么被浸湿之后会不会失效还不好说，而且照这么看，塑料袋被吹飞是迟早的事儿。
　　一旦这些丧尸的注意力回到他们身上，加上雨势汹汹，在这种环境下和丧尸近身争斗，很容易遇到危险。
　　另一边，温苍也意识到情况不对，拉住周明曲说：“我上去把塑料袋拿下来，引开丧尸，你带着其他人把薛博底下那人救出来。”
　　“别管那袋子了！”周明曲反手握住温苍的手腕，“等塑料袋被风吹走，丧尸也会跟着离开！”
　　“周大夫你做什么梦呢！”麻雀斑老大带着老二跑过来，“你们看看周围！”
　　本来像虔诚信徒一样围着塑料袋的丧尸，好像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动不灵活的腐烂身躯，辨别着声音的来源。
　　温苍啧了一声，心想着只能硬上了。
　　——“看这儿！大头傻叼！过来啊！”
　　温苍愣了一下，退开几步寻找着旁边喧嚣的源头。
　　陈承在雨中摇晃着双手朝丧尸大喊大叫，孙宏在一旁拉也拉不住他，还试图用手捂他的嘴，都被他推开了。
　　“他们怎么回事儿？”自然卷老二把头发往后撩，气势汹汹要跑过去，“我过去看看！”
　　“等下！”麻雀斑老大拽了他一把，紧接着，大树下的丧尸渐渐朝着陈承和孙宏所在的地方回身逼近。
　　其他人的声音被雨声覆盖，陈承那个大嗓门就显得尤其明显。渐渐的，不只是陈承面前的丧尸，连带着周围的其他丧尸都朝着他的方向涌来。
　　陈承摇晃的手臂僵硬在半空，孙宏拽着他就往外跑，他们一跑起来，身后的丧尸也追着他们而去。
　　周明曲还想说什么，被温苍捂住了嘴巴。分布在其他方向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尽量不发出声音。
　　等到他俩引着丧尸跑远了，剩下的人重新聚集起来，把树边残留的几只丧尸解决。
　　“我带几个人过去帮忙，”严佐甩掉刀上的血，把小刀收起来，“孙宏他们会有危险。”
　　“算上我们。”麻雀斑老大带着老二老三率先站了出来。之前在监狱里，他们和孙宏陈承好像结下了某种奇妙的友情。
　　“我也去。”谭启石也站了出来。
　　周明曲把薛博的尸体翻开，底下的人蓬头垢面看不清脸，手脚冰冷僵硬，但幸好还有微弱的呼吸：“这里不需要那么多人，我留下来就行。”
　　温苍快速做了决定：“王纶和许采宜留下帮周大夫忙，其他人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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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真是发生太多事情了，都快把医院混熟了……但是这周不想再鸽了，虽然只更了一丢丢，见谅见谅。


第124章 陈承
　　视野在晃动，耳边是鞋底踩在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和自己的粗喘声。
　　这会儿下着大雨，周围很昏暗，砸在身上的雨水像一只手，把两个大雨中奔逃的人不断往下压，压得喘不过气。
　　目光从被雨水打湿得黑乎乎的地面移开，往上挪，看到了一个很壮实的后背。
　　“大宏。”
　　可能是雨声太大，前面那人没反应。
　　“大宏！”
　　“哦，”孙宏好像如梦初醒一样回过神来，“怎么了？”
　　后背上方黑黝黝的后脑勺侧转过来，露出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睛。
　　“你要往哪儿跑啊？”陈承问。
　　“不知道，”孙宏回答得干脆，“先跑。”
　　“你知不知道你再往前跑就到咱们大巴车那儿了？”
　　孙宏的脚步一顿，陈承没停下，换他拉着孙宏，调了个头往另一边跑。
　　调头的瞬间抽空瞄了一眼，那些大头丧尸速度倒不快，所以没有追得很紧。
　　但那个数量，要是被堵在哪条死路上的话就玩完了，他们只能不停往前跑。
　　“你是不是烧起来了？”孙宏突然问。
　　“啥烧了？”陈承莫名其妙。
　　“发烧。”
　　陈承没说话。
　　孙宏的手腕被陈承抓在手心里，滚烫的温度，在冰冷的雨里都那么清晰。
　　“多久了？”孙宏又问。
　　鞋底吱呀一声脆响，像是踩到了枯朽的树枝。
　　他们来到了高速路旁的乡村里，木桥有点晃，陈承提醒他：“小心点，可别……”
　　“多久啊？”孙宏直接打断他的话。
　　陈承没吭声儿了。
　　孙宏继续追问：“听文以安的意思，发烧是最后一步了是吧？”
　　陈承：“他不是也说了，雷克斯都还没发烧么，他可比我先多了。”
　　孙宏：“每个人体质不一样，这也是文以安说的。”
　　木桥被无数双脚踩得吱呀乱响，丧尸紧跟而至。
　　陈承手里紧了紧：“对。”
　　简单一个字，让孙宏所有的理智轰然崩塌。
　　“为什么啊？”雨太大，孙宏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泪了，听在耳里的声音有了颤抖，“为什么会这么快？”
　　“我哪知道。”陈承没说，他觉得有可能是因为帮潭启石挡的那一下，把情况加重了。
　　不过无凭无据的，他不会瞎说。
　　陈承一直觉着自己没有周大夫那种学识，也不如纪英那样聪明，但起码他也会思考，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昨晚周大夫的坦白确实挺突然的，但也让陈承如梦初醒。
　　原来发烧已经是最后一步了。
　　俩人沉默地跑着，突然，陈承呲牙一笑：“哎大宏，这儿好像跟咱们村子挺像的。”
　　孙宏所有的难受被他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堵在喉咙里：“什么？”
　　“那次咱们惹怒了一条大黄狗，那可是村头恶霸，可凶了，追着咱们一跑就是几公里不带停的，”陈承笑着，他一笑，那双小眼睛就挤不见了，“咱们就跑到了胖鱼头家，他们家养猪的。”
　　孙宏没说话，但小时候的记忆非常不是时候地回到了他脑海里。
　　那个时候陈承很调皮，大黄狗也是被他踢了一屁股惹怒的，结果孙宏莫名其妙就被卷进去了，俩人一路狂奔，和现在倒真的有点像，周围景色也很像。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胖墩儿，跑到胖鱼头家就累得不行了，拽着我跟我哭，说你跑吧我就在这儿被咬一口算了，可逗了。”陈承笑着笑着，呼吸有点急促，张嘴大口吸着气。
　　这烧有段时间了，今天一早起来陈承发现体温貌似下去了，甚至有点发冷。
　　他不会觉得是身体自己好了，他没有那么天真。
　　这种身体的冷其实不难受，因为伴随着寒冷蔓延到四肢的，是一种麻麻的感觉，就好像蹲太久了脚趾发麻。
　　因为缺少血液流动——即使是陈承也明白的一个常识。
　　这种麻痹会模糊痛楚，也会带来莫大的恐惧和不安。
　　陈承眨了眨眼睛，视野开始有点模糊。
　　他以为是雨水，伸手去擦，却擦下来一手背黏糊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一边眼睛就彻底看不见了。
　　如果孙宏跑在他前面，也许就能看到他已经逐渐浑浊的右眼。
　　“然后你把我往旁边推了一把，”孙宏眼睛直勾勾盯着前边，失神地跟陈承一块儿回忆，“我以为你要谋杀我，吓哭了。”
　　陈承哈哈笑了起来：“那哪能啊。我把你推到旁边的猪粪坑里，自己也跳了进去。那条大黄狗隔着一米远闻见都不想过来了，掉头就走。”
　　孙宏好像也想起来了，咧开嘴角，皱着眉头跟着笑了几下：“可是这次不一样了。”
　　“对，不一样了，”陈承说，“你不再是小胖墩儿了，也不会一屁股坐地上自暴自弃了。”
　　孙宏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上一次是文以安给了他指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路，现在这条路也断了，他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大宏啊。”陈承缓了缓脚步，差不多跟孙宏并肩的时候突然说：“我不会再把你推到一边了。”
　　孙宏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看到了陈承的脸。
　　虽然陈承脸朝着他，但浑浊的双眼已经看不出聚焦点，脖子上的紫色毛细血管网攀附到他的脸上，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陈承咧嘴大笑，把眼睛挤没：“这次你要继续往前跑，别停下，也别回头。”
　　后背被推了一把，孙宏踉踉跄跄往前跑了出去，而陈承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向背后。
　　接下来的事情，孙宏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的脚好像踩在棉花上，又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变成了泡泡，往前飘荡。
　　耳边只有自己奔跑的声音和呼呼的风声，明明挺吵，却又出奇地沉静，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到了这个时候，孙宏才突然发现：原来世界已经到了末日。
　　他没有说话，没有流泪，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渐渐没了脚步声，孙宏意识到丧尸已经被他甩开了。
　　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下意识跑回到了大巴车附近。
　　许绘看到他的时候吃了一惊，貌似问了他什么问题，又给他递了毛巾帮他擦汗。
　　可是汗好像怎么也擦不完。
　　“可以了。”孙宏阻止她。
　　“孙宏？！”许采宜从大巴上走下来，大叫一声，“你怎么回来了？”
　　原来孙宏他俩跑出去后，温苍带了些人去追，而周大夫和剩下的人就先带着刚救出来那人回到了营地。
　　其他人听到声音，也从大巴车上下来了。
　　周明曲看孙宏好像失了神，也不说话，就先给孙宏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幸好啥事儿也没有。
　　既然不是身体上的事情，那究竟是什么让孙宏失神……这一点大家都差不多能猜到。
　　周围的人好像挺多的，在他身边忙乎着。孙宏想，人好多，也太吵了，有点不习惯。
　　于是他拖着身体，慢慢走上了大巴，找了个位子坐着，脖子靠在柔软的靠背上。
　　其实他跑了很久，也跑了很远，但是他并不觉得累，在军队那么久的生活，他的身体早就变得很好了。
　　但是，他又确实很疲惫。
　　孙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很快意识模糊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再次睁开眼，居然看到了陈承。
　　周遭空白一片，只有那个人，连脸上的汗毛都清晰可辨。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说话，都那么沉默着，面对面盯着对方。
　　孙宏想，这家伙怎么突然老实起来了？
　　这时，陈承果然暴跳起来：“我憋不动了！”
　　孙宏笑了笑：“就你这样，明天跟胖鱼头的对决怎么办？你能绷住不笑么？”他说完就自己疑惑了：我在说什么啊？
　　这时，他突然发现陈承变小了。
　　小时候的陈承被村里的人叫做“老鼠屎”，因为他又小又黑，每次听到这个外号陈承就生气，不是气不好听，而是气不够威风。
　　不过，孙宏一次也没有那么叫过他。
　　旁边不知道哪儿，突然冒出来了陈爸爸。
　　陈爸爸走到陈承后边，提起他的裤头，往他屁股上扇巴掌：“整天就知道玩，看看人大宏，小时候看着不咋的，现在都进军队去了。”
　　巴掌越响亮，陈承笑得越欢实，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乐的。
　　等巴掌停了，陈爸爸突然对孙宏说：“大宏啊，陈承我带回去修理他，你也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
　　“是，我得加把劲，过几年考进军校里陪你。”陈承也说。
　　孙宏也不知怎的，邪门地问了一句：“要多久？”
　　陈承想了想：“ 不好说，估计够呛。”
　　孙宏紧张起来，额头冒汗：“这么久啊？”
　　陈爸爸已经往回走了，越走越远。陈承却走到孙宏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这时孙宏才发现自己还是大人的模样，半蹲在地上，小陈承很费力才按到他的肩膀，为了让他不那么费劲，孙宏还弯了下腰。
　　“没事儿，来，跟你哥们儿说声再见。”小陈承语气跟个大人似的。
　　孙宏没说话。
　　“说啊，”小陈承皱着眉很不满意，“怎么这么磨叽。”
　　孙宏还是抿着嘴。
　　“说完了这句再见，我才能走！”小陈承眯起眼睛露出笑，“然后再见面的时候，才能说：又见面啦！”
　　孙宏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小陈承很耐心地等着他。
　　“再见。”孙宏说。
　　“嗯，再见！”
　　小陈承收起笑容，露出的眼睛，却是浑浊的……
　　孙宏惊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湿的。
　　他突然想到自己淋了雨还没换衣服，却发现在他睡着期间，不知道谁悄悄帮自己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那些湿漉漉的感觉是冷汗。
　　扭头，车窗外天黑了。
　　明明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梦，孙宏却觉得休息得前所未有的好。
　　回过头，盯着指尖。
　　——刚刚做了什么梦来着？


第125章 回去
　　“孙宏。”有人在叫他。
　　孙宏抬起眼皮，这才发觉人都围到他旁边来了，包括温苍他们也都回来了。
　　当时温苍确实是带着人马上追出去了，但是很不凑巧地跟孙宏他们跑岔了路，于是就没追到。
　　等到温苍一行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却看到一小拨大头丧尸趴在地上，似乎在啃咬分食什么东西，其他的丧尸争抢不到，只能在周围毫无目的地游荡。
　　温苍没有带人靠近，但他看到了地上被撕裂的、被血泡红的迷彩背心。
　　回到营地，周大夫告诉温苍，孙宏已经回来了。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对另外一位成员的下落避而不谈。
　　温苍：“救回来那人呢？”
　　周明曲：“还在昏迷，情况还算稳定。”
　　温苍大手一圈，在周明曲后背上揉搓几下：“辛苦了。”
　　本来大巴车就不宽敞，孙宏身边挤了好些人，温苍费了大劲儿才挤到孙宏面前。
　　孙宏刚醒，好像身体和精神上的感觉都还没回来，茫然地问：“怎么了？”
　　温苍不知道该怎么说，问他：“身体还好吧？”
　　孙宏胡噜一把脸：“哦，还好。”
　　“你也别太难过……”潘文辉本来想安慰他，话一出口就被潭启石狠狠撞了一下，差点摔倒。
　　“没事就好，”潭启石给潘文辉使了个眼色，“我们就放心了。”
　　孙宏还是没什么反应。
　　纪英发现他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对劲，就把周大夫叫上车来看看。
　　周明曲毕竟也不是全能的，顶多能看出孙宏没有外伤，至于其他……也许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
　　周明曲试探性地说：“我再给你检查一下吧，看看有没有伤到哪儿……”
　　孙宏笑了：“真不用了，你们怎么回事儿？”
　　周明曲和旁边的纪英交换了眼神，又更进一步试探：“那陈承……”
　　这两个字刚说出来，孙宏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麻木的表情，眼神也失去了光彩。
　　潭启石着急了，把周明曲往后面拨开：“就你还大夫呢，有这么刺激病人的吗？”
　　周明曲刚被拨开，孙宏又说话了：“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孙宏又笑笑：“别杵这儿啊，救出来那人怎么样了？”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周明曲问他：“我们怕你难受，就陪陪你。”
　　“我难受什么了？”孙宏还是笑。
　　“就，那什么……”就连周明曲也很难再说出那两个字，每说出一次口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于是把求助的目光抛向温苍。
　　温苍接过他的眼神，运一会儿气，说：“就陈承那事儿……”
　　话才刚起个头，孙宏又回到刚刚那副麻木无光的表情，好像整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而这个暂停键的启动方式，就是那个人的名字。
　　这是一种心里防御的方式——周明曲下了个结论。
　　他拉着大伙儿离开孙宏身边，让孙宏先静静。
　　“那怎么办啊？”潭启石问。
　　“不能怎么办，我也不是这方面专家，”周明曲面带愁容，“尽量别去刺激他，只能等他自己把这道坎儿迈过去。”
　　“那就这么放着不管吗？”许采宜问，“万一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会看着他。”温苍注视着大巴车上复又睡去的孙宏。
　　温苍都这么说了，也没有人再说什么，许采宜也闭了嘴。
　　现在这样，对孙宏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温苍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到周明曲身上。
　　周明曲感受到一道奇怪的视线，转头问：“怎么了？”
　　温苍没说什么，只用手在他肩膀上使劲捏了一把。
　　－
　　晚上，被救回来的那个人终于清醒过来了。
　　那是个明明年纪不算很大却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因为连日的饥饿变得很消瘦，声音也很嘶哑，给他分享了不少吃食，他才算是缓了过来。
　　他说他叫程飞，集装箱里那四具尸体，都是他的家人，那对情侣中的男人是他的儿子，女人是他的儿媳。
　　他们和薛博都认识，当时薛博想去附近一个高速路服务区找物资，他们都劝过薛博，说要去那儿太危险了，路上堵着一大群丧尸。
　　听到这儿，潭启石精神一振。程飞说的高速路服务区，指的应该是他和疏眉毛老三去过的那片服务区。
　　程飞说，薛博当时信誓旦旦，听说是有办法把那群丧尸引开之类的，程飞也没细听。
　　可是后来，薛博再也没回来。他们这次出门，就是去找薛博的。
　　也是意料之中，他们一路往服务区过去，路上果真碰到了丧尸，不过数量却非常少，零星两三只，堵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原本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数量，现在变得就这么一点儿，莫非薛博没有吹牛，丧尸真的都被他解决了？
　　可是他要有办法，又为什么出去后再也没回来？
　　程飞注意到路上有辆大货车，集装箱门大敞着，里头黑漆马虎的，貌似啥也没有，就让其他人先进去集装箱里躲着，他想自己把那几只丧尸引开。
　　也不知道是抽的什么风，程飞看见集装箱门关不紧，担心不安全，他还给集装箱门上了条拴锁紧。
　　紧接着，他按照计划把堵在去路上的两三只大头丧尸引开了。
　　非常不凑巧，他选择的方向，正好是当时薛博把大部分丧尸引走的方向。
　　远远的，程飞看见大量的丧尸挤在一处，前后夹击之下，他登时冷汗像雨一样下来了。
　　绝望之际，程飞发现了坐在地上已经没了生气的薛博，奇妙的是，丧尸竟然没有啃咬薛博的身体。
　　程飞不知道塑料袋的事情，以为薛博的身体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灵机一动就钻到了尸体下边，暂时逃过一劫，却不敢再出来了。
　　听到集装箱里的四人都已经去世的消息，程飞沉痛地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脸上的皱纹都褶了起来，加上原先那头白发，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垂暮老人。
　　队伍里总有那种比较外向的人，比如那丐帮三兄弟，比如钟雪容，比如潭启石，比如潘文辉……这些人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能让气氛不那么尴尬沉重。
　　但这次，刚刚得知失去伙伴的事儿，现在又听到这么一个故事，大家都变得出奇的安静。
　　周明曲把一个黑色的男式单肩包放在他手边：“这是我们找到的。”
　　程飞只看了一眼，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圆了眼睛抓着周明曲的袖子：“还要回去！回去啊！”
　　“你先放开……慢慢说不着急。”周明曲被抓疼了，不得不耐着性子安抚他的情绪。
　　虽然那个单肩包被周明曲拎出来了，但薛博的日记本还在纪英手里。
　　回去？
　　纪英又打开了日记本最后一页，盯着底封上那片被雨水晕染而变得模糊不清的地方。
　　隐隐有点什么想法要浮出水面的时候，程飞大叫：
　　“薛博他老婆要生了！”
　　原来那片模糊的标记，是指向薛博他们的营地。
　　放在平时，这句话应该能获得大伙儿的祝福，但放到现在这个时候，那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噩耗。
　　周明曲第一个反应过来，双手薅着头发：“怎么办，我也不会接生啊……”
　　“薛博那小子，就是为了他老婆才冒险出来的，”程飞眼睛红了，“可他现在人都没了……”
　　温苍不动声色地仰天吐出一口长气，然后恢复往常的冷静：“他老婆在哪里？”
　　“就在不远的高速路收费口，旁边有个小铁棚房，我可以带你们过去。”程飞说。
　　“她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温苍又问。
　　这个问题就有点难倒程飞了，毕竟他那段时间饿得意识模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也不太清楚了，薛博出门之前好像听他们说起过，还有两个月左右的样子。”
　　“那……”温苍眉头紧锁，“生孩子需要准备什么？”
　　程飞摇了摇头：“本来预定是我儿媳妇帮忙接生的，她以前是护士，但现在……”
　　“那就当一场普通的手术来准备，”周明曲拿出一只笔，随便扯出一块破布开始写清单，“毛巾，水盆，热水，无菌绷带和纱布，消毒水，为了防止失血过多的情况还要有采血和输液设备……”
　　“她是什么血型，我们也不清楚啊。”许采宜说。
　　“而且这种东西在高速路边的服务区，恐怕不会有。”纪英说。
　　周明曲也认可，只能把最后一项划掉。
　　在这样的世道下生孩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挑战，不冒任何一点风险是不可能的。
　　“还要有奶粉，奶瓶。”
　　平时很熟悉的声音，现在突然传过来，却把大家吓了一跳。
　　孙宏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似乎也已经听见了大概情况。
　　“看着我干嘛？”孙宏满脸疑问，“刚出生的孩子，肯定需要啊，还有尿布什么的。”
　　周明曲点点头，补充写了下去。
　　“接生我不太会，”许绘说，“但孩子生下来后，我可以帮忙照顾。”
　　“那就这么定下，”温苍从周明曲手里接过清单，“我去找这些东西，其他人带着程飞回去看看情况。”
　　“你一个人？”周明曲惊讶道。
　　“服务区之前不是有人去过吗？没什么危险。”温苍拍拍他的肩膀。
　　“我也去吧，”纪英抬起手，“多个人找东西也快一点。”
　　本来温苍想拒绝的，但在纪英的眼神暗示下突然想起先前的约定，当即点头：“他眼神好，找东西肯定比我快多了。”
　　周明曲虽然有些狐疑，转而想看看钟雪秦的态度，但后者好像在想什么似的一言不发，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早点回来。”
　　这点小动作都被温苍看在眼里，大手在周明曲头上揉了一把，就转身走了。


第126章 请求
　　服务区里，地上散乱着各色的货物和垃圾，偶尔还能看到拖拽的血迹和几具已经发臭的尸体，苍蝇围着嗡嗡乱转，满地狼藉。
　　被抢走的大多是吃的喝的，纪英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有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赶忙走过去拿起来。
　　温苍也转到别处去搜寻物资，除了接生用的东西外，他还想尽可能多带点吃的回去。
　　生完孩子应该会想吃东西补充体力——从没结过婚连女朋友都没有，父母也完全放养，在“家庭”这块几乎一片空白的温苍，笨拙地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孕妇考虑着。
　　“温哥。”纪英隔着一个货架叫他。
　　“嗯，”温苍拿起一包看起来还没过期的方便面，“说吧。”
　　这边服务区还挺大的，俩人转了很久，一边拿东西一边聊。
　　纪英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病毒实验的事情，包括猜测的部分，全都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了温苍。
　　这个版本和钟雪秦跟他们所说的版本，有一点不一样。这点不一样，对温苍来说是极大的震撼。
　　温苍手里还在干活儿，但好久没说话，直到纪英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
　　“哦，抱歉，”温苍刚拿起一包湿巾的手垂下去，“我有点……怎么说……”
　　他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他很清楚纪英不会撒谎，更不会在这种重要的事情上开玩笑，所以他才很头疼。
　　这样的经历，真不敢相信发生在了一个大学生身上，那个大学生还语气平稳地说了出来。
　　之前信誓旦旦地让纪英有烦恼就跟他倾诉的那股可靠的劲头，全都丢没了。
　　温苍把湿巾收起来，转悠到纪英那边，感觉看着他的脸，能观察到他情绪的起伏，更方便说话。
　　但是一看到纪英那张没有表情的、冷静得好像事情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脸，温苍又突然语塞。
　　“你的意思是，钟雪秦带你去的地方，是孚民村，因为那边是唯一发现了白鵺这种新物种的地方，”温苍倚靠着货架，蹙眉回想，“钟雪秦带你过去，一是为了捕捉更多的白鵺，二是在各种动物身上注射同样的病毒，实验这些动物死后会不会产生和白鵺同样的物质……”
　　纪英点点头，又补充道：“白鵺本身没有决定性的意义，产出复活死人物质的是病毒本身，所以这种病毒后来又被叫做‘活死人病毒’。”
　　“如果是这个目的，他带不带上你都没关系吧？”温苍问。
　　“因为那些从其他动物死尸上产出的未知物质，都要注射到我的体内，”纪英仍然没有表情变化，只是垂下眼帘，“要试验药性和记录反应，而我因为成功过一次，所以是最好的实验体。”
　　温苍突然觉得很荒诞，荒诞到他很想认为纪英是在骗取他的同情。
　　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撒谎，没有任何意义。
　　“你没反抗吗？”
　　“没有。”
　　“为什么？”温苍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对这个问题，纪英的回答很简单：“没钱。”
　　温苍愣了愣：“什么？”
　　纪英回答：“当时把我从濒死状态拽回来的，是全世界唯一的一管试剂，那个价格我一辈子都还不起。而且，当时我虽然被他注射了那么多实验试剂，但很奇怪，我的身体没有一点儿不好的反应。”
　　平常人习以为常的健康，对某些人来说竟然是一个天价。
　　温苍忽然有些感慨，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只要他接受试验，就有办法让周明曲恢复健康，他说不定真的会犹豫要不要接受。
　　那么，研究这种活死人病毒的人，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念头呢？
　　虽然周明曲会变成这样，本就是这个荒谬的实验造成的结果之一。这又仿佛是研究者在耀武扬威地对他说：“我倒要看看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人和人的生命是等价的——每一个有最起码理性的人都会这么说。
　　但是，无可否认，在每个人心里，不同人生命的分量，当然是不相等的。
　　“后来实验失败，因为感染活死人病毒而死去的其他动物和白鵺不一样，它们又‘活’了过来，变得很有攻击性，事情变得不可控制，”纪英转身，又开始拿走货架上有用的东西，“孚民村是个对他们来说很好的地方，村民都因为要开发旅游景点搬走了，又因为可能会发生大规模地陷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钟雪秦认为你身上也有很大的隐患，加上你的存在对军方来说也是一个丑闻，所以就把你和那些实验失败的动物都留在孚民村，然后……”温苍说得很艰难，“一把火烧掉了？”
　　纪英平静地回应：“他对这些实验和研究应该也不了解，估计是问过了谁吧。他的做法，其实是对的。”
　　“后来呢？”温苍问。
　　“后来也是我命大，没被烧死。逃出来以后，那段时间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我真的不记得了。”
　　温苍沉吟着：“所以你猜测，那段时间你变成了丧尸，在秦历山上咬了那头羚羊，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纪英因为温苍这句不经意的话，突然又想起了被乱石砸死的黄小语，回想起钟雪容对他说过的话：“我再也不想看到谁突然就这么没了。”
　　也许真的没有人因为黄小语的死责怪过他，也许钟雪容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这些无一不压在他心头上，让他难以呼吸。
　　纪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深呼吸道：“如果当时我乖乖被烧死，也许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温苍很想安慰他，但不知道为什么，赶在安慰的话之前，一些人的脸不由自主闯入他的脑海里。
　　有秦历山临时营地里那些士兵的脸，有唐秋余的脸，有赵向榆的脸，有黄小语的脸，有彭伟的脸，有陈承的脸……
　　“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是温苍几乎每天都在祈祷的事情。
　　如果纪英为了救所有人而甘愿任由自己被烧死在大火里，温苍也没有机会认识纪英，那么温苍也许会和大多数人一样，听说了有这么一个青年，感叹一句“真是值得敬佩”，然后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己平静温暖的生活。
　　也许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记得，曾经有个年轻的生命为他们而消逝。
　　温苍把所有安慰的话都压了下来，只对纪英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能认识你，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纪英知道他的意思，朝他苦笑：“谢谢。”
　　“你说这些，不是单纯诉苦的吧？”温苍和他一对视，就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意会到什么，“你是担心自己还会变成丧尸吗？”
　　“不只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
　　纪英接下去说的话，让温苍大吃一惊：
　　“我有可能是活着的丧尸。”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纪英掂了下背包，觉得实在背不动了，就把货架上一包麦片塞给还是懵逼状态的温苍，“一方面，我现在咬人一口，那个人说不定也会变成丧尸。另一方面，我还是不是人，很难说。”
　　温苍接过麦片，过了好久才愣愣地把麦片塞进包里。
　　“最近我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了，这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儿。”
　　就在温苍低头收拾背包的时候，纪英突然说：“温哥，你是我唯一能相信的人，这件事也只告诉了你一个人，所以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一定要……”
　　纪英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温苍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纪英。
　　纪英却突然朝他露出了苦笑：“不……能拜托你阻止我吗？”
　　-
　　温苍和纪英离开后，其他人开着大巴车，去了程飞所说的那个收费口附近的铁棚房。
　　铁棚房门被人用钢板加固了，原本通风的开口也都被厚布遮挡起来，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样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人有种不愿意进去的阴森的感觉。
　　程飞走在前面，先过去敲门。
　　就在这时，钟雪秦才反应过来：“纪英呢？”
　　周明曲瞥了他一眼：“看来得找个时间，专门给你看看脑袋。”
　　钟雪容小声提示他：“跟温苍一起去找物资了。”
　　“他俩？”钟雪秦有点疑惑的样子，不过既然有温苍在旁边，他倒也能放心。
　　在程飞按照固定频率轻轻敲了不多不少七下门后不久，门就从里边打开了。
　　开门的女性挺着大肚子，形容憔悴，长发在后边简单挽了起来，脸上带着病态的水肿，已经几乎看不出照片上曾经的样子了。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游走一圈，最终落在钟雪秦脸上。
　　钟雪秦也正在看她，问：“我想了很久，你究竟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想到答案了吗？”女人牵动脸上的肌肉，作出笑模样。
　　钟雪秦说出了心中所想：“你是军方的人。”
　　“就算是我这样的底层文员，当然也知道你的事情。本来我是去监视薛博的，现在却弄成了这样，”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薛博他……”
　　“已经不在了，”钟雪秦直言不讳，“就是你用薛博的字体在日记本最后留言吧？”
　　女人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伤，只是眼眶有点发红，过了会儿说：“如果是薛博这样的研究者，在你眼里才是值得帮助的人命，对吧？”
　　钟雪秦没有说话。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写的，你是不会想要去看看的，因为没有意义。”女人说完，眼角因为承载不住越积越多的眼泪，终于溢出一滴泪水。
　　钟雪秦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问：“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这附近，为什么会想到给我留言？”
　　“我和薛博曾经路过那辆大货车，我在附近发现了这个。”女人从孕妇裙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弹壳，弹壳上刻着一排奇怪的符号，和钟雪秦右臂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这是钟雪秦所在的佣兵队伍特有的标志，她当然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军队里有不少人知道，钟志川私人使用的枪械里，都用的这种子弹。
　　“好了，扯那么多干啥，”程飞走过去搀扶她，“先进去歇歇脚吧。”


第127章 新生
　　铁棚房里非常简陋，仅有两把椅子，一张硬巴巴的沙发，还有一张办公桌，桌子上原有的东西都被收拾到角落里了，都是些纸笔之类没什么用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人的办公室。
　　除此之外，地上还铺着和铁棚房非常不相称的大片红地毯，应该是从别处搬来的，这样就可以将就着睡在地上。
　　大家放下背包，直接坐在地毯上，都不约而同地把沙发留给孕妇。
　　程飞跟其他人介绍，这位孕妇就是薛博的老婆，也就是日记里提到的卫宁。
　　卫宁自从在沙发上坐下后，一直盯着角落里的黑暗发呆。
　　在这样一个世界末日里，怀着二人爱情的结晶，在心里不安和迷茫达到顶峰的关键时刻，却又失去了丈夫，相当于失去了最坚强的依靠。
　　所有人都很识相地暂且不去和她搭话，想让她安静一下。
　　因为气氛实在太沉闷，王纶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温老大他们啥时候回来啊……”
　　这句话同时引起了钟雪秦和周明曲两个人的不爽，王纶被他俩瞥了一眼，吓得躲到疏眉毛老三身后去了。
　　好在过不多久，铁棚房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七下，随之而来的还有温苍不大不小的声音：“是我。”
　　温苍和纪英不仅安全回来了，还带来了比大家想象中还要多的东西。
　　他们俩几乎把服务区里剩下还能带走的、有用的都带过来了，就连水盆，也在后面销售员的私人休息间里找到了一个小号的。
　　温苍了解了一下卫宁的事情，又悄悄瞄了几眼她的肚子，稍显刻意。
　　卫宁注意到他的视线，主动询问：“想摸一下吗？”
　　听到这句话，温苍心里莫名的好奇变得更强烈，很想把手放在那上面，感受新生命微弱的脉动……
　　当然最后还是责任感盖过一切，温苍凛然道：“不用了。”
　　就在他说完这话的当下，有个人拆台问：“真的可以摸吗？”
　　温苍一眼扫过去，问这个问题的人居然是孙宏。
　　卫宁欣然答应：“可以啊，来吧。”
　　孙宏慢慢蹲在卫宁身边，很小心地、很谨慎地，伸出那只常年训练下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轻轻地、像触碰泡泡似的放在了卫宁挺起的肚子上。
　　粗糙的手覆盖在那层单薄的布料上，能感受到偶尔的、极其细微的颤动，却清晰地传达到手心里。
　　弱小的，细腻的，可爱的，又可怜的……
　　其实是自己的手不经意间的颤抖吗？
　　不是。孙宏很明确地清楚这一点。
　　“怎么样？”卫宁发现孙宏的表情从小心翼翼到惊讶到不可思议，又仿佛明白了什么而变得坚定，最终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明明是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卫宁却从这种表情变化里感受到了力量，和希望。
　　“在动。”孙宏说，然后自顾自笑了起来。
　　卫宁把冰凉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安抚似的揉搓着，问：“怎么哭了？”
　　孙宏一愣，低头，还真的有一串泪珠滴落。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很少哭过，除了……
　　除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孙宏想不起来了。
　　“他只是高兴，”温苍在孙宏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在这种末日里生孩子很辛苦，但孩子也是新的希望。”
　　“新生”和“死亡”强烈对抗，又和“死亡”一起促成完整的轮回，是冬末春初，是雪融日升，是美好的愿景。
　　孙宏收回了手，站起来。
　　他会让这个孩子顺利出生的。他想。
　　纪英一如既往坐到了钟雪秦旁边，钟雪秦一伸手，轻松地帮他卸下了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背包。
　　“你要去摸摸吗？”纪英问他。
　　钟雪秦无动于衷，小声反问他：“你觉得能安全生下来吗？”
　　“为什么不能？”
　　“生命是很脆弱的，”钟雪秦若有所思，“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纪英没再说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你和温苍出去，说了什么吗？”钟雪秦问得很突然。
　　纪英心里惊讶，也强装镇定：“你指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你的状态不太对，”钟雪秦含糊地说，“我可以给你个建议，要听么？”
　　纪英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自己的状态不对，按理来说自己在不动声色这方面应该是天衣无缝的。
　　“什么建议？”
　　钟雪秦说：“在这种世道里，不管什么人都要提防着。”
　　“包括温苍吗？”
　　“他是个好人，”钟雪秦往后靠在墙上，“可是他有太多的负担。”
　　纪英没有再说什么了。
　　他不得不佩服钟雪秦，在看人方面，钟雪秦确实比他的眼光独到。
　　服务区里，在听完纪英的请求后，温苍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说：“我可以保证，在你完全变成丧尸之后给你一个了结。但在那之前，我不一定会做出你想要的选择。”
　　听完了钟雪秦的建议，纪英又问：“那你呢？”
　　“我对你是有愧疚的，”钟雪秦伸长了手，冰凉的金属手套轻轻勾起他的一缕发丝，“所以你可以利用我。”
　　气氛稍稍有点变化的时候，钟雪容从后面挤到他俩之间，穿了过去：“别愣着啊，开会了开会了！”
　　-
　　以卫宁坐着的沙发为中心，大家围成了一圈。
　　这次“会议”的议题很明显：怎么顺利接生？
　　“慢着慢着，”谭启石摆手，“在讨论这个之前还有个问题：我们干嘛非得帮她不可？”
　　发现自己在被部分人尤其是孙宏瞪视着，谭启石又解释：“别误会，我不是说不帮忙，只是想要个理由。”
　　他的话说得比较隐晦，程飞好歹是年纪大阅历多，算是听明白了：“我们这儿确实没什么东西可给的，你们也看到了。你们要是不嫌弃，我也可以给你们打打杂。”
　　温苍也在思考，他想的不是要不要帮忙，而是怎么让其他像谭启石这样的人也心甘情愿来帮忙。
　　“我们在这之前都互不认识，我确实也没什么可给你们的，”卫宁的声音有点虚，为了听清她的话，众人不得不保持安静，“但有一样，你们肯定需要。”
　　“什么？”谭启石问。
　　“情报。”卫宁神态自若。
　　确实，他们要去联晟医院，而那里的情况仍然未知，万一像W市一样变成了丧尸堆，医院也沦陷，那也不必去了。
　　卫宁和薛博是从联晟医院出来的，有了那边的确切情报，就可以省去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说不定还有不必要的牺牲。
　　“在你们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把这些都写了下来，包括我们从哪里来的，那里的情况怎么样，甚至可以告诉你们怎么过去……这些对你们来说肯定有用，”卫宁指指角落里那些被当做没用的纸笔，示意她确实有条件做到，“写下来以后我把它放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等我的孩子生下来，我会告诉你们在哪里。”
　　没想到她还留有这一手。谭启石撇撇嘴，不做声了。
　　“怎么过去？”钟雪秦注意到了她的用词，“联晟医院还在？”
　　“还在，”卫宁笃定地说，“那里是安全的，那里的人也很好。”
　　这几句话简直给了所有人巨大的希望。
　　“那你和薛博为什么会出来？”周明曲质疑道。
　　“因为那里对任何人都好，唯独对薛博不太友好，”卫宁似是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而微低下头，“但对于你们来说，应该会是个不错的地方。”
　　这几句话仿佛给大家描绘了一个美好的“世外桃源”，“会议”直接进入正题。
　　“首先，谁会接生？哪怕只是看过听过都好。”温苍问。
　　没有人说话，于是温苍自然而然把目光落到周明曲身上。
　　周明曲皱着眉，在心里做打算。
　　他确实不会，也没见过没听说过怎么做，他和温苍一样，都是母胎单身在这方面非常笨拙的男人……
　　不过在临床上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像他这样聪明的人，也许可以做到。
　　只是有一个每位医生都会担心的问题：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搞不好是一条人命，最惨的是一尸两命。
　　周明曲在掂量自己是不是承受得起。
　　“我知道会有风险，”卫宁看出了他的顾虑，“我明白在这个特殊时期生孩子意味着什么，可是我想生下他。”
　　周明曲思虑片刻，点了点头，还来不及说话，又有一个声音穿插进来。
　　“可他是感染者啊。”说话的是许采宜。
　　当着程飞和卫宁的面公布这个秘密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他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两个人有必要知道这一点：“他是病毒携带者，接生过程中难免会有什么体液血液接触不是吗？”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谁也没有阻止许采宜，包括温苍。因为温苍早就决定好了，他不会帮周明曲隐瞒这件事，而是会陪他一起面对。
　　程飞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嘴唇发抖，指着周明曲：“他，他被咬了？”
　　温苍把周明曲拉到自己身后：“因为很多原因，他身上暂时还没有变化，不会伤害你们的。”
　　卫宁也拦住程飞，也不知道是不是从薛博那里知道了什么，她倒是表现得很淡定：“我知道，但如果他是病毒携带者，我确实没办法让他给我接生。”
　　“不仅这样，”程飞甩开卫宁的手，神情激动，“他不能待在这里！”


第128章 陪伴
　　周明曲想挣脱温苍的手，却被温苍以更大的力气抓住：“他是这里唯一的大夫，即使他不上手，也可以让他在旁边指导。”
　　许采宜抱着双手看着，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拽住了衣领，一路拖拽到角落里。
　　拽他的是潘文辉：“你他妈想什么？”
　　潘文辉很生气，他的想法很简单，他们现在是一整个团队，甚至潘文辉把其中一些人当做了家人。
　　这“其中一些人”，也包括了周明曲。
　　潘文辉一直记得初次见面时，大家围坐在村子的礼堂里，纪英所说的那些话：
　　“不论有没有战斗能力，肯定都有这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可能是做做后勤，可能是他拥有的知识，还有可能就仅仅是一份爱，一份支持。没有一个人的存在是毫无意义的。”
　　“无论是去干什么，我挺希望所有人能在一起的，互相搀扶互相斗几句嘴，开心的也好难过的也好痛苦的也好，慢慢的总会过去。”
　　潘文辉当时就觉得，这是一个他会一直待下去的团队，而且为了保护它，潘文辉什么都会做。
　　在得知了周明曲是感染者后，潘文辉想了一整晚，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但在这漫长的相处过程中，他仍然觉得周明曲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所以潘文辉最后做的决定，是“接纳”。
　　“他们有权利知道。”许采宜淡然道。
　　潘文辉气得横眉倒竖：“周大夫是我们这边的朋友，他难道就没有自己保密的权利么？”
　　许采宜觉得潘文辉这么上纲上线的很可笑。
　　如果“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句话有一个形象，那真是非潘文辉莫属。
　　在这个末世里，谁不是只顾着自己，许采宜决定把这个秘密抖出来，是为了卫宁藏起来的情报。
　　要是卫宁不能顺利接生，那些重要的情报也无从可知了。
　　而这只需要牺牲周明曲出去外面晒几天太阳，不是很划算吗？
　　许采宜懒得解释，不屑地骂了一句：“傻逼。”
　　潘文辉瞬间揪住他的领口，抬起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出乎意料，拳头在最后一厘米距离前刹住了车。
　　严佐抓着潘文辉的手，把他往后扯开，许采宜抖了抖身上起褶的衣服，满脸鄙视。
　　“行了，”严佐拍了拍潘文辉的后背，“消消气。”
　　潘文辉想争辩什么，却看到温苍他们都停下来看着这边，瞬间为了自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有点脸红。
　　“该怎么准备，怎么接生，我都写下来，待会儿写完了把纸塞进来，”周明曲从角落里抄起纸笔，又走到门边，“我在外头大巴车上过夜，有什么不懂的就出来问我，恭候大驾。”
　　随着周明曲开门走出去，潘文辉也甩开严佐，跟着周明曲一块儿出去了。
　　温苍追随着周明曲的身影往门边迈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人拽住。
　　“你得留下来，”程飞坚定不松手，“你是领头的，不能走。”
　　温苍皱着眉。他担心周明曲，而且在一起相处这么久了，他也非常不习惯周明曲不在身边的感觉。
　　可是正如程飞所说的，他是领头的，不能走。
　　“我也跟着，”严佐用眼神朝温苍示意，“没事。”
　　温苍揉揉太阳穴，只能答应。
　　-
　　大巴车的条件其实还可以，除了夜晚有点冷以外，比里面的红毯可舒服多了。
　　周明曲安慰自己。
　　潘文辉追上来：“周大夫，别担心，我带了东西出来，你看看要吃……”
　　“你怎么也跟来了？”周明曲转过身，摆摆手，“里边待着去。”
　　潘文辉梗着脖子，倔强道：“里头有股人渣味儿，我嫌臭。”
　　周明曲严肃地绷了一会儿表情，接着忍不住笑笑：“附议。”
　　“人渣味儿是什么味道？”严佐慢悠悠也走了出来。
　　“你怎么也出来了？”周明曲有点头大。
　　“还是大巴车舒服一点儿，不过晚上会冷，多个人抱着睡不好吗？”严佐双手背在后边，领导巡查一样盯着大巴车看。
　　“谁跟你抱着睡。”周明曲给了他一个冷硬的肘击，但心里还是蛮暖和的。
　　“我包里有很多吃的，仨人应该够，你们看看有什么合口的，”潘文辉卸下背包，“有面包，饼干，牛奶，牛奶临期了还能吃么……”
　　周明曲就这样和严佐、潘文辉三个人将就吃了点临期食品，然后上了大巴。
　　这时，程飞从屋里走了出来，犹豫地来回踱了几步，终于是走到大巴车的车门边，朝里面出声问：“这车能开吗？”
　　“什么？”潘文辉探出头来。
　　“能开的话，要不……”程飞带着点心虚，可无奈丧尸给他带来的不仅是阴影，更是永远丧失家人的伤痛，“开远点吧？”
　　潘文辉两边咬肌收缩了一下，然后被气笑了：“行，老子开得远远的，妈的。”
　　回来坐到驾驶座上，潘文辉一阵抱怨：“什么人啊真是……”
　　严佐坐到他后边：“也别开太远，离门口远一点就行，让他们看不见我们。”
　　“他说了要开远，那就开得远远的！”潘文辉一肚子气。
　　周明曲也坐过来：叹了口气：“万一他们发生了什么，咱们还得照应照应。”
　　潘文辉对着窗外就是一声“呸”，但还是按照他俩说的开到了铁棚房后边，隔着一两百米多点的距离，没开得太远。
　　入夜后，只有三个人要轮流守夜也有点麻烦，后来他们一合计，算了不守了，都抱着枪坐着睡，随时待机。周明曲和严佐睡眠都浅，一有动静就会醒。
　　夜里车上确实很冷，三个人挤在一排二人座位上，互相挨着睡，倒也不觉得多冷了。
　　周明曲被俩壮汉挤在中间，觉得他们很烦的同时又哭笑不得，因为中间是最暖和的位置，也因为这样，他很快就安稳地睡着了。
　　睡到一半，周明曲还真的因为一阵声响被惊醒。
　　猛地坐正身体一看，大巴车门上隐约有人影。
　　“周大夫，周大夫？”纪英的声音。
　　虚惊一场，周明曲松了口气，回头一看，严佐也醒了，潘文辉还在打鼾，也就没叫醒他，周明曲和严佐俩人下了车。
　　纪英和钟雪秦钟雪容俩兄弟一起出来了，手里还揣着两条毯子。
　　“周大夫，我们来陪你。”纪英把其中一条毯子递给他。
　　周明曲愣了一下：“什么？”
　　“这是程飞托我们一起带出来的，担心你们夜里冷。”纪英说。
　　周明曲低头看着毯子一愣，先是意外于程飞心虚式的贴心，然后又发现这不是重点：“你们怎么也出来了？”
　　“我担心周大夫突然变异咬人，就多带个打手出来，”纪英拉着一脸无奈的钟雪秦，“有备无患嘛。”
　　“说得好，”钟雪容给纪英竖了个大拇指，理直气壮，“同上。”
　　“靠，”周明曲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么聪明一个脑袋能想个好点的理由让我感动一下吗，这么敷衍。”
　　纪英还真是认真想了想，然后又认真说：“我担心周大夫想我了，就出来了。”
　　周明曲给他头上来了个大比兜：“想死你了，上来吧。”
　　车上多了三个人，还有两条毯子，于是另外三个人也挤在一排二人座位上，毯子刚好够用。
　　这附近倒是挺安静的，也许是因为地处郊外，丧尸寻找不到活人而向周边移动了，导致这附近没什么威胁。
　　也许真的能顺利生下来也不一定。周明曲怀着憧憬想着，慢慢睡着了。
　　哪怕他被赶出来，但他对于还没出生的无辜小生命还是充满期待的。
　　这一夜睡得很充实，第二天早上，周明曲是第一个醒来的。
　　醒来之后，天还没全亮，他再次发现大巴车门口隐约有人影。
　　他不会天真到，认为还有人为了他出来受苦，于是把手里的枪上膛，谨慎地移动到车门口。
　　接着突然听到一声：“哎，有人醒了么？”
　　周明曲一愣，然后啪一下摁在开门的按钮上，就看到王纶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哎？周大夫，早啊！”
　　跟在王纶身后的，还有文以安和雷克斯。文以安抱歉地说：“吵醒你了吗？我告诉过他要等天再亮点……”
　　“反正最近几天除了帮那个人备孕，都没什么事儿，白天也能睡觉，”王纶挤进去瞅了瞅，“你们昨晚睡得怎么样？”
　　周明曲彻底无语了，按着王纶的脸把他往外推：“你们给我回去。”
　　“怎么了？”王纶笑容一下没了，“周大夫嫌弃我了？”
　　周明曲还没想好怎么说，王纶又转过头问文以安：“文先生，是这样吗？”
　　文以安按住他的肩膀，煞有介事地安慰他：“你也长大了，不要老是赖着周大夫，周大夫也很忙的。”
　　“忙什么呢？”王纶眨了眨眼睛，非常无辜的表情。
　　“忙着，忙着……”文以安想了想，“忙着睡觉，忙着吃饭，忙着……呃……”
　　“上来，都滚上来！”周明曲麻溜儿下了大巴，把上去的通道让开。
　　现在他很有一种想冲回去，把铁棚房的大门封死的冲动。
　　他们一个个都出来，周明曲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肯定不是没有一点感动感恩的。
　　但是，他在大巴车上睡过一晚才知道，是真的哪哪都不舒服，晚上也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遇到危险。
　　这些不要命的。周明曲恨恨地想，又突然很想笑。
　　-
　　以往疲于奔命，现在暂时歇了下来，反而一整天都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干什么。
　　备孕需要的最基本的东西都齐备了，里面剩下的入手完全足够，这也是程飞肯让纪英和王纶他们相继离开的原因。
　　他们这些人就在大巴车外面，合计着搞一点娱乐。
　　“娱乐”，这个词早就淡化在他们的脑海中了。
　　“有什么娱乐来着？”钟雪容问，“我都快忘了以前的娱乐都有哪些了。”
　　“文先生的魔术。”雷克斯给出了他唯一的答案，他一直很想再看到文以安的魔术，只是碍于各种原因没机会说出口。
　　“我会B-Box！”王纶半掩着嘴来了一小段，前半段那种畅快的节奏感让其他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后半段王纶气息不足，累倒在潘文辉身上。
　　下一个轮到周明曲。
　　周明曲说：“我会找血管，开胸腔，开脑颅……”
　　“下一个。”王纶迅速指向下一个人。
　　严佐说：“我会搏击，散打也会点儿，柔道黑带……”
　　“下一个下一个！”王纶继续指向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是钟雪秦，钟雪秦刚刚抬起自己的拳头，王纶就迅速指向下一个：“好的下一个是纪英！”
　　纪英有点犹豫。
　　他会的东西有很多，唱歌、小提琴、钢琴、吉他、架子鼓……
　　原因是他有段时间，曾经以酒吧驻唱来挣点微薄的生活费。
　　只可惜，都不是很精通。
　　最终，在王纶的逼问下纪英还是老实交代了。
　　其他人听得眼睛都亮了，钟雪秦也面露惊讶。
　　其实这不是什么秘密，从前他们两人一起前往孚民村的路上，纪英就给他露过一手，只不过钟雪秦当时并没有好好正视纪英这个人，也从未放在心上。
　　王纶着急道：“快快快，唱一首听听，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音乐的滋润！”
　　当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绵长轻柔的音乐也许是人类文明的最后曙光。
　　纪英调整一下状态，准备开唱，同时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要找个没人的时候多练练。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第129章 难产
　　就在纪英调整好状态，准备开唱的时候，铁棚房里穿出了女人疼痛难忍的惊呼。
　　这种突发情况出乎所有人意料，因为卫宁的预产期应该还有一个月。
　　“怎么了？”王纶回头去看，又转回来瞪着眼睛：“要生了？”
　　周明曲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赶回去，但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只好坐下来：“她说过自己的预产期还有一个月。”
　　“早产了？”纪英问。
　　“嗯，可能是心情不好加上营养不良。”周明曲很想把耳朵堵起来，这种来自职业习惯的条件反射也就不会让他那么难受了。
　　周明曲没动，其他几个人也都默契地没往回赶，毕竟是坚定站在周大夫这边的。
　　“你们都回去吧，能帮忙就帮个忙，”周明曲推了推两边的人，“难道要让温苍他们在里头手足无措么？”
　　“问题是，”文以安很无奈，“我们进去了也是手足无措啊……”
　　“等等。”严佐突然严肃起来，示意所有人安静。
　　安静下来后，这次钟雪秦也听到了：“完蛋了。”
　　纪英没有他们那种敏锐的听力，但也多少猜到了：“丧尸？”
　　“不会吧！”王纶反应最快，站起来冲上大巴车拿武器。
　　卫宁因为疼痛控制不住惊叫的声音，这声音连一两百米外大巴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别说那些听力灵敏的丧尸了。
　　王纶拿着武器要下车的时候，被钟雪秦拦住：“都上车。”
　　高速路两边是矮坡，矮坡后是茂密的树林，不仅是那些树林里传出了异常的沙沙声响，连收费站楼上和站口里面也都随着那叫声有了轻微的动静。
　　没有人怀疑钟雪秦的判断力，所以也没有人多问什么，全都上了车。
　　等到上了车，车窗外突然扑上了一个活死人，已经有些腐烂的额头狠狠撞上车窗，在车窗上留下了污浊的血，吓得王纶差点摔倒。
　　紧接着，扑到大巴车上的丧尸越来越多。
　　放眼望去，被茂密树林遮挡了视线，但那后面显然是有着数量庞大到出乎意料的丧尸群，涌出来的样子就像洪水一样。
　　收费站口里，穿着制服的早已死去的工作人员也重新歪歪扭扭站起来，因为门被锁住而不停冲撞着门，腐烂的身躯在一次又一次和坚硬的玻璃、合金碰撞后，留下破碎的痕迹。
　　收费站楼上还有一层，现在已经无法得知薛博和卫宁没有选择上面那层作为据点的理由，只能看到上面那层的房间并没有上锁，更多穿着制服的活死人破门而出，循着声音扑下来。
　　僵硬的关节无法撑起快速下楼梯的动作，于是它们有的从楼梯上摔下来，有的甚至从二楼直接跳下来，落地后摔得七零八落，仍然在地上急速爬行着怪叫着涌过来，形似疯狂而贪婪的嗜血者。
　　这些更大量的丧尸朝着铁棚房而去，卫宁的痛叫却仍然不绝于耳。
　　“怎么会有这么多？”钟雪容大惊。
　　文以安叹了口气：“别搞错了，没有是庆幸，有才是正常的。”
　　“我们要回去吗？”王纶颤巍巍问。
　　“当然要回。”潘文辉回答得很坚定，因为那里虽然有他不待见的人，但也有他的朋友。
　　“而且武器都在车上，”纪英看向王纶怀里抱着的其中一袋枪械，“他们撑不了多久，必须快一点。”
　　-
　　铁棚房内。
　　确实如周明曲猜测的，卫宁因为连日心情阴郁和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得知薛博已经死亡的噩耗，导致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最终早产。
　　还有一点周明曲并不知道，妊娠过程里，先出来的是婴儿的脚，而头部卡在里面一直出不来。
　　卫宁难产了，这是她忍不住痛叫的原因。
　　因为这个原因，里面的人忙得不可开交，铁棚房四方密闭，没有窗户，只有几个一指宽的通气孔，于是也没有人注意到、也没有精力分神去想这叫声可能引来丧尸的问题。
　　“加把劲，快出来了！”许绘抓着卫宁的手。
　　可怜那只瘦削的手在全身承受剧痛的时候，却已经没有力气再握紧什么了。
　　尽管许绘那么说，但其实还差很多，连头的一部分也没看到。
　　然而，鲜红的血却已流了一地，把那张沙发染得像地上的红毯，通风并不是太好的铁棚房里蔓延着浓厚的血腥味。
　　“我在……用力……”卫宁满脸是冷汗，整张脸像在水里泡过了很久，嘴唇毫无血色，虚弱而病态，说完这四个字就又是一阵痛叫。
　　温苍站在沙发边，没有任何办法。
　　他射击一流，搏击一流，带队能力一流，拥有极强的自律能力和目标意识……军方给过他类似的评价，在军队里他曾经是非常难得的人才。
　　可是在这种情境下，他发现自己除了干站着，居然什么都做不到。
　　程飞在卫宁身边出声安慰她；孙宏倒了一瓶矿泉水出来烧开，沾湿出一条热毛巾递过去；丐帮三兄弟轮流在给卫宁擦汗；许采宜和谭启石在收拾那被血染得一塌糊涂的地面。
　　其实，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几个大男人怀揣着急切的想帮忙的心情，却都和温苍一样，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情况意料之中的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
　　卫宁血崩了。
　　周明曲的担忧是正确的，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采血和输血设备。
　　孩子的头卡在里面，如果不及时生出来就会窒息而死；卫宁也是一样，如果不及时结束这场可怕的战斗，她很快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而如果卫宁先死亡，孩子就更加无法顺产出来。
　　怎么办？
　　温苍下意识地回首，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周明曲却不见踪影。
　　温苍很少有这种依赖别人的想法，偶尔产生了一次，那个可以被依赖的人却不在身边。
　　他烦恼地抬起双手，揉搓着僵硬的脸。
　　“得把周明曲叫回来。”温苍对众人说。
　　程飞神情沉重，倒也不再反对了，只说：“对不起。”
　　温苍没有回应他的道歉，直直走到门边，抬起手想要把门打开。
　　——“砰”。
　　温苍的手顿在半空。
　　难不成，他们听到卫宁的叫声回来了？
　　温苍思考的这一两秒时间，“砰砰”的拍门声像越下越大的雨声一样逐渐密集起来。
　　“糟了……”温苍小声呢喃，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尽量别出声，让卫宁咬住东西。”温苍回头说。
　　男人们也听到了拍门声，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又七手八脚找到了一条柔软的毛巾，让卫宁咬着。
　　铁棚房非常简陋，那一层铁皮经不住门外感受不到疼痛感的卖命拍打和挤推，一点一点往下凹陷。
　　即使卫宁勉强抽出一丝丝意识想要控制自己别出声，可那种妊娠的剧痛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能够承受的，她疼痛的呻吟仍然不间断地从毛巾的边缘溢出来。
　　同时，因为受到了惊吓，卫宁的子**缩紧，更加难以生产。
　　“放松……”许绘额头上也出了汗，“别紧张，外面的事情让男人们解决，不会有事的，你要顺利把孩子生下来，知道吗？”
　　卫宁连点头的力气也没有，眼角渗出了泪水，昭示着她崩溃的心理防线。
　　“走吧，”温苍见外面的丧尸没有离开的意思，只能对其他男人说，“我们出去。”
　　“怎么出去？”许采宜觉得温苍是疯了，“我们的武器都在大巴车上！”
　　当然，他们每个人都会随身揣着一两样利器或便携的手枪防身，但这些在外面那种数量的丧尸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
　　“周明曲他们会过来的，”温苍说，“我们只需要和他们汇合。”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许采宜拦着温苍，“周明曲那样一个高傲的人，被赶走了肯定不愿意回来了啊。”
　　“他会回来，”温苍看着许采宜的眼睛，语气坚定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愠怒，“他肯定会回来，因为他不是你。”
　　许采宜张着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留下许绘和赵淮在这里就行，其他人都跟我来。”温苍说。
　　孙宏在离开前，蹲伏在卫宁旁边，用坚定的语气说：“我们会保护好你和你的孩子。”
　　卫宁因为疼痛紧紧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孙宏最后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离开了。
　　-
　　大巴车上。
　　“温苍他们过不久应该会出来，”周明曲说，“我们要带着武器去接应他们。”
　　“你怎么知道？”王纶问。
　　“卫宁的声音停了，”周明曲收拾出一些便携的枪，装在袋子里，“说明他们已经发现了。”
　　纪英也认同他的想法：“为了让卫宁不受到惊吓，温苍确实会带着人出来。”
　　“我赞同要回去接应他们这一点，”严佐说，“但是，我们总不能硬着头皮上吧？”
　　“故技重施。”纪英这么一说，钟雪秦和钟雪容都会意了。
　　“你又要一个人开着车去引开丧尸么？”钟雪容问他。
　　“不是我，”纪英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钟雪容，“是……你。”
　　钟雪容眨了眨眼睛，然后咆哮：“为什么！”
　　“这里有枪，”纪英的手轻轻抚过袋子里的枪身，“收费站二楼的丧尸应该跑光了，我可以站在那上面给所有人掩护。”
　　“严佐哥、雪秦哥、潘叔和雷克斯不用说，肯定需要他们出力。如果能顺利见到面，王纶脚步快，可以冲刺过去把武器给到温哥，周大夫也可以进铁棚房看看卫宁的情况……”
　　“我和文先生在一起，”雷克斯皱着眉，“他去哪我就去哪。”
　　纪英觉得去和温苍汇合的危险系数反而不大，于是也点头认可了。
　　最终把所有人安排了一遍，就剩下了一个人。
　　钟雪容自暴自弃地坐到驾驶位上：“得，你们都抱团取暖，就剩我一个人。”
　　“我跟他去，”钟雪秦坐到钟雪容身后，“那边不需要这么多人。”
　　就在钟雪容要对他哥流下改观的泪水的时候，钟雪秦又说：“本来有我一个人也够了，就当做多带个累赘吧。”
　　钟雪容恨恨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就知道会这样！


第130章 袋子
　　大巴车门打开，严佐率先下车，一脚踢翻了围上来的一只丧尸，然后不出声响地翻下车。
　　围在大巴车附近的丧尸都几乎走光了，被吸引到铁棚房那边。
　　于是，下车后一切都比较顺利。
　　周明曲被严佐和潘文辉护在中间，他现在是唯一的医生，重点保护对象。
　　等到他们一行人下了车，找到个安全的掩体后，朝大巴车上的钟雪容打了个手势。
　　钟雪容会意，又朝收费站二楼看去。
　　纪英解决了残留的几只丧尸后，保险起见把房间里也巡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后，也对钟雪容打了个手势。
　　兄弟俩在车里对视一眼。
　　钟雪秦坐在车门附近，腰间别着把枪，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对钟雪容点点头。
　　钟雪容“啪”地拍在喇叭按钮上，大巴车低沉的鸣笛声响起，钟雪容还探出车窗，一边拍打车壁一边大喊：“过来啊！过来！”
　　铁棚房里声音弱下来，大巴车这边又响起了响亮的鸣笛声，丧尸就像被肉味吸引的豺狼一样，往大巴车狂追而去。
　　但是，因为大巴车和铁棚房之间还是有点距离，而且还处于铁棚房后面，能吸引到的丧尸比较有限，正门处仍然聚集了大量丧尸。
　　当时钟雪容也表示过他可以开到正门那里鸣笛，把正门附近的丧尸一起带走，但纪英否掉了这个意见。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开到正门后，那辆笨重的大巴车还能不能在丧尸的包围里突出重围，这是很危险的。
　　严佐等到大巴车开远了，才准备带着其他人走出掩体，朝铁棚房进发。
　　即使有了武器，严佐也是节俭主义者，在丧尸一个接着一个扑过来的时候，他还是选择手动卸下它们的胳膊和腿，而不是浪费子弹爆头。
　　潘文辉没有严佐那么好的技巧，他在铁棚房后面很幸运地抄到了一把撬棍，扬起来狠狠一劈，丧尸在他面前停住，而脑袋已经被撬棍劈穿。
　　雷克斯走在最末尾殿后，他已经放弃了之前那把西瓜刀，改用了一把衬手轻便的小刀，明晃晃的刀光像蛇上鳞片的反光，瞬息间就削下了丧尸的半个脑袋。
　　尽管他们的车停靠在铁棚房后面一两百米左右的距离，但是他们还要越过铁棚房走到正门那边，无端又多了一段距离。
　　越到正门附近，扑上来的丧尸数量越多，周明曲、文以安和王纶虽然被护在中间，可是怎么着也不能坐以待毙。
　　文以安力气一般，也没有严佐那样的技巧，于是选择开枪射杀。
　　只可惜，他连射击的技巧也不怎么样，何况丧尸一直在快速移动，更难瞄准。
　　文以安射偏了。
　　那是一个已经腐烂得看不清性别的死尸，随着它扑过来的动作，还有一阵飘散过来的恶臭。
　　文以安下意识用枪柄往它头上砸了一下，紧接着旁边另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尸体又扑了上来，瞄准了文以安握着枪柄的手——
　　它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住，接着往后栽倒，额头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子弹穿过的血洞，不偏不倚，正在脑门中央。
　　在收费站二楼端着狙击步枪的纪英，仍然专注地注视着狙击镜，仿佛连呼吸也停止了。
　　幸好今天没下雨，放晴了，阳光很大，也没有风，纪英整个人仿佛已变成了一把狙击枪，两点一线之间，加上一些精确的计算，没有出现任何的偏差。
　　他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严佐等人在纪英的掩护下，顺利绕到了正门，纪英的狙击镜里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人了。
　　他浑身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双腐烂的手，悄然朝他靠近……
　　-
　　铁棚房的正门。
　　“没事吧？站得起来吗？”妖～精
　　温苍的声音。
　　严佐已经能看到温苍一行人守在门边，温苍手里还扶着一个人。
　　程飞满脸冒汗，眼神飘忽，颤抖的嘴唇青紫，正捂着自己的右肩，指缝里渗出了鲜血。
　　严佐皱着眉，但他们离温苍那边还有很长的距离。他回头看着王纶：“你能行吗？”
　　王纶咽了咽口水，压低自己的鸭舌帽，抱紧武器袋子，强装镇定：“我可以！”
　　严佐在他的后背推了一把：“我们帮你吸引丧尸注意，快去！”
　　王纶被推后顺势迈开腿跑了起来，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连害怕也被他抛在脑后。
　　天不遂人愿，即使严佐他们用大叫来吸引丧尸的注意，也有几只丧尸对拔腿奔跑的王纶情有独钟。
　　王纶估算着自己快跑到地方了，睁眼一瞧，好家伙，一只大腹便便的死尸横亘在面前，被撕咬开来的肚子里滚落下发黑的内脏，还有白色还在蠕动的蛆虫。
　　王纶掐住鼻子，瞬间压低身体，来了一个漂亮的滑铲，直接越过了胖子死尸的拦守范围。
　　漂亮！——王纶在心里夸了自己一把。
　　就在他沾沾自喜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滑铲的尽头还有一个小孩死尸。
　　死尸背着书包，睁着浑浊不堪的眼睛，被咬烂的脖子咔咔扭动了几下，转到了王纶的方向。
　　王纶吓坏了，他的滑铲有碰巧的成分，姿势也不正确，途中又完全停不下来，他两只手扒拉着想停下，一不小心就把武器袋子丢下了。
　　“哎！”王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顾不得眼前还有危险，伸长手臂要去把武器袋子勾回来。
　　不料，被严佐他们吸引过去的丧尸虽然没注意到地上的王纶，但在涌向严佐他们的过程中踢到了地上的武器袋子。
　　一脚又一脚，越踢越远。
　　“卧槽！”王纶发出绝望的呐喊。
　　而他自己，也被小孩死尸抓住了脚踝，被狠狠一拖。
　　天旋地转间，王纶视线倒正，看到只看到两排血糊糊的牙齿。
　　这么小一小孩可没少吃啊！王纶愤愤地想。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王纶安详地闭上眼睛，不做挣扎了。
　　——“你能行吗？”
　　——“我可以！”
　　王纶猛地睁开眼，一边大吼着意味不明的：“我可以！我可以！”一边手一掀，把那小孩死尸掀翻了。
　　好轻！王纶看看自己的手，有种自己充满了力量的错觉。
　　他又扑到小孩丧尸身上，抄起路边一块石头狠砸下去，破坏了丧尸的头部。
　　刚刚松了口气，想休息的时候，他突然又想到：
　　袋子呢？
　　王纶着急忙慌地四处寻么，始终没看到袋子的身影。
　　“王纶？你在这里干什么？”温苍走到他身边。
　　看到温苍，王纶像看到了雪地里的篝火，沙漠里的绿洲，清晨的大太阳！
　　“袋子，袋子！”王纶着急地喊着，“装武器的袋子！”
　　温苍明白了他是来送武器的，可是凭王纶一个人不可能安全来到这里，那么也许……
　　“温苍！”
　　温苍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抬起头的瞬间也就冲了过去。
　　周明曲身上全是污浊的血，一手攥着一把以前从监狱里顺出来的手术刀，另一手上提着沉重的武器袋，用尽力气地踉踉跄跄走来。
　　脚上绊到了地上死尸的手，周明曲快要扑倒的一瞬间就被温苍揽进了怀里。
　　“没事吧？”温苍着急地查看他的身体，“有没有受伤？”
　　周明曲摇头：“没有，而且我都已经是感染者了。”
　　说完，把武器袋子丢到温苍脚边：“我真提不动了，交给你了。”
　　实际上，大量的丧尸已经被严佐他们吸引过去，门附近剩下的丧尸也在刚刚被温苍等人解决，稍微安静下来后就听到一阵哭嚎。
　　“不是！不会的，我没被咬！”
　　谭启石用胶带把程飞捆绑了一圈，然后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周明曲走了过去。
　　温苍提起武器袋，和赶过来的孙宏一起，打算去支援严佐他们。
　　温苍和周明曲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温苍轻声说：“小心点。”
　　周明曲回答：“我知道。”
　　周明曲帮王纶检查了一下，只有一点擦伤，其他人也是，唯独程飞。
　　程飞已经止住哭嚎了，两眼放空，看来已经接收了这个事实。
　　周明曲弯下腰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出那的确是咬痕。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旋即走进了铁棚房。
　　比起已经无药可救的人，里边还有更亟待救治的人。
　　-
　　收费站二楼。
　　纪英收起狙击枪，回头的瞬间就碰上了一个人。
　　这个惊吓可不小，纪英发出小声的惊呼迅速往后退，后背撞在栏杆上，疼痛不已。
　　“救救我……”
　　纪英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男人穿着收费站工作人员的制服，瘦骨嶙峋，显然吃了不少苦。
　　刚刚纪英上来后用敲击声来确认没有丧尸，这个活人应该是躲起来了，所以没有发现他。
　　他的双手到手腕的位置似乎被利器切割，但仍然剩下一点点黏连而垂挂在断面上，两只手早已腐烂，围着苍蝇，腐臭不堪。
　　仔细一看，两只手上都有咬痕。
　　“救救我……”男人哭泣着，“我被咬了，但是我没被感染，你看，我把手截断了……”
　　纪英皱着眉，没有说话。
　　男人看他这样子，急忙说：“是真的，我是一周前被咬的，到现在还没事！”
　　“你要我怎么救你？”纪英问。
　　男人打量着他，看到他白皙的脸和脖子，看到他算是干净的衣着，说：“请带我一起走。”
　　男人眼睛充满了血丝，连日的独处和饥饿让他变得有点奇怪。
　　“我什么都可以做！带我走吧！”男人逐渐朝纪英靠近。
　　等到走近了，纪英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排泄物的臭味。
　　纪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策略在这个时候完全不起作用，因为这是一道伦理题。
　　如果救了他，且不说失去双手的他能做什么，他奇怪的精神状态就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如果不救他……他确实是人，不是丧尸。
　　能救而不救，和杀人之间没有很大的区别。
　　思考间，男人已经走到纪英面前，用他那双腐烂的断手触碰纪英的手臂。
　　“可以吗？”男人怪笑着，“可以吧？时间再早几个月，我也是跟你们一样的人啊，我的长相也不比你差，有一个很漂亮的妻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儿……”
　　这几句话给了纪英不小的冲击，一时间忘了和他保持距离。
　　“凭什么啊……”男人又哭起来，因为离得很近，纪英能看到他张开的嘴巴里拉成细丝的唾液，“凭什么你能活得这么好，而我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收拾一下……”纪英违心地想安慰他一下。
　　“真的吗？”男人瞪大了充血的眼睛，因为太瘦了，眼珠子像是要掉出来，“我可以跟你在一起吗？”


第131章 情报
　　纪英想了想，说：“我可以给你留下一点食物，但不能带你走。”末了他还补上了三个字：“对不起。”
　　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维持着刚刚以为可以带走他时露出的诡异笑容，只能看到他的眼珠左右移动，好像想要把纪英看穿。
　　“你，”男人仍然维持着笑，“你有食物？你不是一个人吗？是这样吗？”
　　纪英意识到这个话题走向有点不对劲，于是转移话题：“在这种末世里谁都不好过，并不只是你。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对不起。”
　　男人的笑容像翻页一样迅速消失了，瞬间五官狰狞起来：“我他妈咬死你！”
　　纪英吓了一跳，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男人圈住了。
　　枪！他还有枪！
　　但是狙击枪太大了，纪英拿起狙击枪的时间，足够男人撕咬他几回了。
　　纪英的脑袋因为男人似乎合理又似乎不合理的一番诉苦搅得一团乱，下意识低头拿枪，甚至忘了可以先把他踹开。
　　“咕……呃……”
　　纪英感觉到有大量鲜血滴落在脚边，一些还沾到了他的衣服上。
　　抬起头，面前男人的头被一只戴着金属手套的手整个捏住。
　　那只手五指很长，手掌也很大，男人的头在他手里就像是一颗轻巧的篮球。
　　男人被轻易地提了起来，脚尖逐渐离开地面，随着那只手用力，男人的头骨渐渐凹陷，嘴里不断吐出鲜血和呜咽般的呻吟：
　　“不……公平……不……”
　　伴随着头骨破裂的残忍声音，男人双眼突出，血像泪一样从他两颊滑落，终究是一命呜呼了。
　　钟雪秦抓着他的头，随手将他丢弃到一边。
　　一道冷漠甚至冷酷的视线从上方投射下来，让纪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不是给过你建议了吗？”钟雪秦说。
　　“什么？”纪英懵懵地问。
　　“在这种世道里，不管什么人都要提防着。”钟雪秦用冰冷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说过的话。
　　纪英这回是真的被吓到了，不由自主地说：“对不起……”
　　钟雪秦皱起眉，脱掉了一边手套，用温暖的手背贴着纪英发冷的脸：“我吓到你了？”
　　在他眼里，纪英永远都是同样的表情，谁也看不透他，好像也很少有情绪变化。
　　现在纪英这样，倒还挺新鲜的。
　　也许是刚刚有过剧烈运动，钟雪秦的手背很温热，纪英忍不住紧紧贴着他的手，依依不舍的样子。
　　钟雪秦有了一瞬的惊讶，但很快，纪英就恢复了理智，意识到这种动作实在是亲昵得有点奇怪，迅速松开了他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怎么样了？”钟雪容这会儿才从下面跑上来，“纪英还好么？”
　　“还好，”纪英回应，“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都解决了，”钟雪容在他俩之间看过来看过去，“你俩怎么了吗？”
　　然后钟雪容也发现了地上那具新鲜的尸体。
　　那具尸体的状态，显然不是丧尸。
　　“你……”钟雪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哥，用一种近乎责怪的语气：“你又杀人了？”
　　同样的不分青红皂白的责怪，钟雪秦也许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了。
　　所以，他只是勾起一边嘴角，并不辩解：“怎么着，要打架么？”
　　“你……”钟雪容的语气里除了责怪，还有浓浓的失望。
　　但这次，纪英挡到钟雪秦身前：“他是为了救我，哪怕他不这么做，我也会杀了这个人。”
　　钟雪容不能理解地看着纪英。
　　纪英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跟他解释了一遍，钟雪容的表情才松动下来：“原来是这样……”
　　然后钟雪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冲着钟雪秦：“你怎么不早说。”
　　钟雪秦没说什么，只是静默地把沉重到不可思议的合金手套重新戴回去。
　　纪英拉着他俩：“走吧，回去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
　　周明曲打开了铁棚房的门，门没有锁。
　　在开门的时候，他敏锐地觉察到一丝异样。
　　里面好安静，连卫宁忍着疼痛的呻吟也听不到了。
　　周明曲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铁棚房因为没有窗户，所以即使在白天也很阴暗，唯一的一盏吊灯在头顶“嘶嘶”闪着。
　　周明曲看到黑暗里，许绘坐在沙发边，正抱着的应该是刚出生的婴儿，她正在给婴儿喂奶，用的是温苍他们从服务区带回来的奶瓶和奶粉。
　　周明曲看到这里，松了口气：“孩子还好吗？”
　　许绘的语调轻盈而愉快：“还好，咬得我可疼了。”
　　周明曲浑身卸了力，正想走近一点看看婴儿的情况，就发现似乎还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赵淮窝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在微弱地抽泣。
　　周明曲奇怪地回过头，终于明白了异样的来源，顿时瞳孔收缩。
　　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人，在吊灯偶尔的闪烁里，沙发上和地面上的鲜血反着凄冷的光。
　　这些鲜血都是从沙发上那个人身上流淌下来的，而且已经不再流淌了。
　　周明曲又走近了一些。
　　“嘶嘶”——吊灯再次闪烁，亮了起来。
　　卫宁形容枯槁，已经没了生气，而肚子被划开了一道参差不齐的口子，露出了里头的脏器。
　　周明曲对这种场景已经见惯不怪了，他没有被吓到，而是觉得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不知道这种怒气的来源是哪里，也许是许绘，也许是程飞……也许是他自己。
　　如果他能留在铁棚房里，也许……
　　“不是任何人的错，她难产了。”许绘出声道。
　　周明曲身形一滞：“难……产？”
　　“对，”许绘抬头看他，“即使你在这里，你也做不到任何事。”
　　周明曲走到许绘面前弯下腰，因为还有婴儿在，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的怒火：“你认为我不能用比你更好的方法，去做剖腹吗？”
　　许绘神态冷静：“也许可以吧，但没有条件给她输血，她不可能活下来。”
　　周明曲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许绘说的是对的——这也许才是他生气的根源。
　　在这之后，温苍带着其他人回来了，纪英和钟雪秦钟雪容兄弟俩也相继回来。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都是震惊，许采宜的第一反应却是：“她有没有说情报放哪儿了？”
　　许绘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叠折起来的纸：“她没真的藏起来，就放在了沙发下。”
　　卫宁自始至终也没有要隐瞒这些情报的打算，从温苍他们来到这里，并且为她带来了备孕的物资那一刻起，这些情报就已经是他们的报酬了。
　　也许，也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这场妊娠大战里恐怕无法活下来，故意放在了容易找到的地方。
　　无论如何，她都已经无法再亲口解释给他们听了。
　　“程飞呢？”周明曲走过去问谭启石。
　　谭启石耸了耸肩：“没办法，至少我们把他埋葬了。”
　　薛博和卫宁逃命到这附近时，偶遇到一家人。
　　这家人中最年长的是程飞，程飞对于这样一对年轻夫妇，也视如己出地像大家长一样保护着他们。
　　这种萍水相逢中逐渐产生的情感，当然也有人不能理解。
　　“他最后说了什么？”许采宜好奇地问，“是不是后悔了？”
　　别说潘文辉，连谭启石都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他说，希望我们好好抚养卫宁的孩子，让这孩子在末世里也能像普通孩子一样无忧无虑长大。”
　　谭启石叹了口气，又说：“这是他唯一的遗愿。”
　　-
　　众人把卫宁和程飞埋葬到一块儿，在两个土堆面前默哀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回到铁棚房收拾善后。
　　收拾好房子之后，又把大巴开回来。
　　整顿妥当后，又开始研究起卫宁留下的情报。
　　“发现这个秘密的人，你好……”王纶拿着纸张，一字一句地念。
　　“别废话，念重点。”麻鹊斑老大提醒他。
　　“噢……”王纶往下看，“我和薛博来自丘田省的A市，那里有一个很有名的联晟医院分院，你也许知道它。”
　　“薛博是那里的医生，他曾经也是首都的一名研究员，这次的感染爆发他也许是知情的，只可惜他不肯告诉我太多，所以如果你能找到他，他也许能告诉你更多的事情。”
　　“说说我所知道的吧。在感染爆发的时候，也许联晟医院早就有所准备，很快就被军队封锁起来。这对你来说一定是个好消息，联晟医院在我们离开时还在，相信时至现在它也还在运转着。”
　　“但是，那里进驻的军队跋扈蛮横，经常让人们没日没夜地劳作，只为满足他自己的衣食住行……当然，他们对于身为医学者的薛博和他的妻子还是仁至义尽的。”
　　王纶念到这里，疑惑地皱起眉头：“这和她说的不一样啊。”
　　“继续念。”温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纶往下念：“不过这种日子并不是很久。很快，军队的首领和他带领的队伍在一次意外里丧生，医院里又进驻了另外一支军队，这支军队的首领人很不错，对每个人都关怀入微，能和所有人玩到一起……是的，他看起来有点像个大孩子，但他确实是有两手的，否则也无法翻越那么远的距离，来到联晟医院。只是，他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他喜欢研究丧尸……”王纶五官皱了起来，“我靠这什么恶趣味，该不会又是余衡那样的变态吧。”
　　听到“余衡”的名字，温苍忍不住扭头看看严佐。严佐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颗水晶球，对王纶说：“继续。”


第132章 白晴
　　“在他看来，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而且，也不是无法可解的。就算是这种大范围的毁灭性灾害，肯定也存在着解决办法。”
　　“他从一开始就和薛博走得很近，他为人很好相处，薛博也很欣赏他。后来，他开始对薛博提出一些要求。”
　　“他每次出去，都会带回来活着的……应该说是还能活动的丧尸，然后让薛博研究，目的只有一个：找到限制丧尸行动，甚至消灭丧尸的办法。”
　　“薛博喜欢做研究，也很想了解这种病毒的特性，和他的这种想法自然不谋而合，于是欣然应允。”
　　“薛博发现了不少关于病毒的事情，他也曾经兴奋地跟我说起过，只可惜我几乎听不懂。如果你能去到医院，如果薛博当初的研究资料没有被那个人封锁起来，那么你也许能找到有价值的信息。”
　　“回归正题。在几次成功的研究后，薛博虽然发现了病毒的一些特性，但仍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成果。他开始着急了，于是事情慢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开始要求薛博加强实验的强度，甚至拿活人来感染病毒，进行实验……”
　　“薛博他忍受不了这些事情，他跟我提出要离开医院，当然，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离开。因为，我怀孕了。”
　　“不过，我没有同意让他离开，除非带着我一起。薛博在我的坚持……甚至威胁下，最终还是被迫同意了。如果我的孩子诞生时，他的父亲却不在他身边，这会是多么让人难过的缺憾。”
　　王纶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叹了口气后才继续念：
　　“我和薛博一路往南，是因为我的提议。我之前曾经是军方底层的文员，但即使是我，也知道军队里有一个很有名的男人。为了不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姑且不写明他的名字和身份，但他可以说是目前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佣兵高手，如果有他的帮助，我们活下去的几率可以大大提高。听说这个男人去到了南方处理事务，也许我们可以寻求他的帮忙……”
　　王纶再度停下：“这个男人是谁？我好好奇。”
　　除了王纶以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聚焦在钟雪秦身上。
　　王纶看看钟雪秦，咧嘴一笑：“那我们不是走大运了？”
　　钟雪秦正在闭目养神，没搭他的茬。
　　王纶悻悻地继续念下去：“当然，我们能够仅凭两个人离开医院，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的。薛博在早前的实验研究里，其实有过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成果。”
　　“那是一种奇妙的液体，这种液体所具有的气味……或是其他什么，我听薛博说过一次，只知道那种液体能让丧尸误以为附近存在活人，从而被引开。”
　　周明曲眼睛一亮，当初陈承和孙宏把丧尸引走后，他只顾着把程飞救出来，都忘了塑料袋那一茬了：“这是不是就塑料袋里的东西？”
　　“应该是，”温苍表示认同，“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
　　王纶继续念：“薛博一共做了三管试剂，这是我们赖以求生的最后希望，我们也是靠着这些试剂一路走到现在。好了，现在该说说你应该最为关心的事情：怎么去医院？”
　　众人听到这儿，全都不由自主地靠近过来，钟雪秦也睁开了眼睛。
　　“在信的最后，我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这是我和薛博出来时的路线。这条路线的选定，是在军方多次组织大家出来搜寻物资后确定的固定路线基础之上，我和薛博研究出来的。虽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至少我和薛博出来时并没有碰到太多阻碍。”
　　谭启石一拍大腿：“不愧是高级知识分子啊，跟我们这种屁民就是不一样！”
　　“嘘嘘嘘，”钟雪容按住谭启石，“继续念继续念！”
　　王纶声音都拔高了：“你只需要沿着这条道路，开车的话最快三天就能到达A市。希望你在上路前做好准备，汽油、食物、和必要的防身工具。请你千万还是要小心注意潜藏的危险。”
　　“到达A市后，先不要着急进城。在我地图上标出三角形的位置，有一个汽车工厂。那里在感染爆发后和联晟医院一样，也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生存团体，我们离开时也受到了他们的一些照顾。所以，请先去那边补充所需。记得，与他们之间遵循着一条众所周知的准则：等价交换。”
　　“你可以说服汽车厂的人，让他们和你们一起回到联晟医院。在多次交流里，我知道他们很想去医院寻求庇护，只是碍于距离。我想，如果你有足够的武器或者人员，给他们充足的信心，他们会答应你的。”
　　“对了，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叫郑星河。他原先是汽车厂的工人，但无论是在汽车方面，还是在其他方面……如果他愿意给你帮助，相信我，你一定可以解决很多后勤方面的困扰。”
　　“如果这些人不愿意帮助你，也请别灰心。在我画出的地图上，也有一条去医院的安全道路。但是城里游荡的丧尸实在是太多了，这条道路现在是否还安全，我已经不能确定了。所以，如果你决心上路，请一定做好准备。”
　　“相信你已经注意到了，我曾经写到过军方经常组织大家出来寻找物资。是的，我画出的这条路线也正是他们寻找物资的固定路线之一，他们每隔几天都会在清晨四五点左右出来，那个时间丧尸的活动会比较迟缓。如果你们能在路上遇到医院里的人，那将是巨大的幸运。”
　　“话已至此，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唯有，祝你好运。”
　　王纶念完了信，抬头，泪流满面道：“这真是个好人啊……”
　　许绘抱着卫宁的孩子，沉默不语。
　　这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有着卫宁那样薄薄的小嘴，也有着薛博那样弯弯的眼睛。
　　虽然眼睛还只能睁开一条缝隙，但也能看到她的眼珠子转个不停，仿佛对世上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充满了希望。
　　其他人也不由自主看着许绘怀里的孩子。
　　“她是不是还没有名字？”孙宏突然问。
　　“至少知道她姓薛。”温苍说。
　　“你们给她起个名字吧。”许绘抬头看着众人。
　　“薛……”王纶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薛宝钗？”
　　周明曲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薛博宁吧？父母各取一字。”
　　“感觉不好听。”挑剔的文以安摇摇头。
　　“确实，一个女孩子该有个更好听的名字，”潘文辉双手往后撑在地上，仰头说，“将来她还要长大，还要谈恋爱，还要嫁人的。”
　　“女孩子活泼一点好，有没有阳光点的名字？”自然卷老二提议。
　　“薛晴天。”麻鹊斑老大给出了他的意见。
　　疏眉毛老三笑笑：“老大，你这名字还不如薛博宁。”
　　“薛白晴……”一个微小的声音说。
　　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孙宏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她出生在一个阴暗的，总是下雨的地方，但……”
　　孙宏苦笑道：“希望她能朝着白净光亮的地方成长，生命里永远都是晴天。”
　　“我觉得不错。”文以安表示赞赏。
　　谭启石啧啧道：“你还有这种文艺细胞，看不出来。”
　　许绘看着孙宏，又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子。
　　过了会儿，许绘站起来，走到孙宏面前，半蹲下去，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孙宏抱着。
　　“怎么了？”孙宏很奇怪。他也完全没有谈过恋爱，更别说照顾婴儿了。
　　许绘说：“我还有小淮要照顾，她就交给你吧。你一定是我们之中，最疼爱她的人。”
　　孙宏愣了愣，又看着怀里崭新的生命。
　　突然，薛白晴抬起肉乎乎的小手，在孙宏脏兮兮的鼻尖上摸了一把，然后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孙宏又是一怔，眼泪止不住又落了下来。
　　粗糙的大手指轻轻勾起那羸弱的、肉肉的、小小的手指。
　　在见证了无数死亡之后，蓦然回首才发现……原来这就是生命开始的模样。
　　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又那么惹人怜爱。
　　“如果她饿了，或者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找我。”许绘离开前留下了这句话。
　　“谢谢，”孙宏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谢谢。”


第133章 再见
　　信的最后，确实有一张手绘的地图，但这张地图出乎意料地详细和细腻，仿佛能看到持笔的人一笔一划勾绘的认真模样。
　　上面的路线是一条其他任何地图都没有记载的，还在修建当中的路，而且直线连通两个省份，路程上非常近。
　　虽然这条路仍然被封锁着，但其实已经修好了，只剩下最后的验收，也因此才成为这末世里难得的安全道路。
　　再加上载具是一辆舒适的大巴车，所有人都觉得前路充满了希望，都期待着能暂且度过一小段惬意闲适的旅途时光。
　　但没想到，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潘叔，你说大巴车怎么了？”王纶应该是里头最期待这段旅途的人了。
　　“轮胎破了，”潘文辉看着瘪了一边的轮胎，满面愁容，“这种大型车，上哪儿给它找个合适的新轮胎去。”
　　“高速公路上，应该不少吧，”温苍习惯性背着双手站得笔直，微低着头看着轮胎，显出轮廓好看的下巴，“我带些人去找找看。”
　　“问题不是这个，”谭启石也叹着气，“问题是你们就算找到了，怎么卸下来？又怎么装上去？一看你们就没干过这活儿，给这种车换轮胎那是需要大型机械的。”
　　“什么机械？”周明曲问。
　　谭启石轻咳一声：“……不知道。”
　　纪英问潘文辉：“潘叔，你怎么知道轮胎破了？”
　　潘文辉回答得很直接：“瘪了呗。”
　　“那说不定是没气了呢？”纪英说。
　　潘文辉一拍脑袋：“也是，这轮胎还没有瘪到头，搞不好真是没气的。”
　　“那我们先找个打气的地方吧，先看看是没气了还是轮胎破了。”温苍说。
　　“不能换一辆吗？”许采宜无精打采的。
　　“别的车没这辆干净整洁，还新，”温苍说，“到时上了那条在建中的路，路边不会有车和补给的，有辆崭新不容易坏的车很重要。”
　　“也没这辆酷，”不太爱说话的雷克斯也插了句嘴，显然是对这辆喷着炫酷涂鸦的大巴情有独钟，“我想坐这辆。”
　　于是，就到找谁一起去的问题上了。
　　温苍看了一圈，不少人东倒西歪的，都因为昨天的那场妊娠大战身心俱疲。
　　“我可以去。”雷克斯说。
　　许绘正在给薛白晴喂奶，孙宏一时也无事可干：“我也去吧。”
　　“那再加我一个也就……”温苍没说完就被周明曲打断了：“你就歇歇吧，都不嫌累！”
　　在这段时间里，温苍像是晒黑了一点，也更结实了。尽管如此，眼底的黑眼圈还是很明显。
　　温苍的努力和认真，大家有目共睹，但把所有压力堆积到一个人身上，肯定不是长久的办法。
　　“我去，”谭启石站起来，“三个人够了，我们也就在这附近找找，不会有什么危险。”
　　温苍仍然不同意：“我也去吧，四个人一起。”
　　周明曲知道劝不动这个明明长得英俊大气却揣着一颗老妈子心的男人，转过身闭口不言了。
　　雷克斯习惯用小刀，没拿枪；另外三个人各揣一把枪上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又渐渐卷起一层又一层的乌云，压低的云层让三个人的心情都不是那么明亮。
　　雷克斯不用说，除了文以安他跟谁也不亲近；温苍显然是累了，话少了很多；至于孙宏，自从陈承出了事，他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谭启石几次挑起话题都被其他人一个“嗯”字终结了，他干脆也不说话了。
　　四个人找到了加油站，但里面的充气泵坏了。
　　他们只好转而深入路边的一些农村里，这些村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说不定会有修车或者洗车厂之类的地方。
　　他们算是很幸运。走过长长的木桥，他们终于在一家农户里找到了给拖拉机轮胎打气的小型充气泵。
　　提着充气泵出来的时候，天上的乌云又浓了一层。
　　四人又在农村里晃悠一圈，只可惜很多是已经坏掉的水果，没什么吃的，只有雷克斯找到了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收音机。
　　收获还行，也没有碰到半个丧尸，他们带着充气泵和收音机又是一言不发地往回赶。
　　阴天，沉默，安静，还带着南方独有的湿热，汗水浸湿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虽然一路上无灾无难，还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应该偷着乐了，但他们还是浑身难受。
　　这种难受不仅仅是心情上的难受，更是一种从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溢出来的烦躁。
　　孙宏也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快速卷动的乌云，偶尔泄出一些的阳光又很快被云层重新盖住。
　　要下大雨了——
　　大雨？
　　孙宏脚步一顿，好像有什么被他遗忘的、很重要的事情，努力地想要破壳而出。
　　好像那一天，也下着很大的雨。
　　还有村落，木桥……
　　“怎么了？”温苍回头看着停下来的孙宏。
　　孙宏依然抬着头，突然，眼角的余光里似乎闯进了什么。
　　他脖子上暴出了青筋，以微小的幅度和频率，轻微颤抖着。
　　“Hey——”雷克斯用手肘顶了一下谭启石。
　　谭启石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温苍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啊……呃……”
　　雷克斯和谭启石都像被拍进照片里的人一样，一动不动，浑身僵硬。
　　就连温苍也瞳孔骤缩，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因为过分用劲而发白。
　　倒是孙宏，他只是缓缓低下头，直视着前方。
　　一具浑身黝黑瘦小的死尸，拖动着不灵活的关节，还未完全干涸变得粘稠的血液从他被撕咬得可怖的伤口里滑落下来，嘴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沙哑声音。
　　“呃……咕呃……”
　　死尸缓缓晃向他们四个人，那件被撕得破烂挂在裤子上的迷彩背心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摇晃。
　　轻微的衣物摩擦声，把所有人的记忆短暂带回了再也回不去的、曾经的日常。
　　温苍终于回过神，回身推着孙宏的胸膛：“交给我们吧，你拿着东西先回去。”
　　孙宏抓住了温苍的手腕。
　　温苍的手腕被使劲地抓着，能感受到来自对方掌心的冰凉触感，仿佛是来自一个冬季。
　　“没关系。”
　　孙宏说出了这三个字，然后抬起一条腿，迈出了他的第一步。
　　当一条腿站稳，他又抬起了另外一条腿……他从来没有觉得，习以为常的走路动作，是需要被仔细数出来，是需要被认真小心对待的。
　　因为，他能感受到自己抬起的腿，上面肌肉紧绷，仿佛在本能地抗拒自己的大脑指令。
　　面前瘦小的死尸，朝孙宏伸长了手，在半空扒拉着，随着他起伏的动作，脖子上破破烂烂的纱布掉了下来，露出那上面黑乎乎已经有段时间的狰狞伤口。
　　孙宏也伸出自己颤抖的手，牵住死尸在半空中胡乱扒拉的手，两只手相握，一样的冰冷。
　　“陈承。”
　　孙宏呼唤着曾经十分熟悉、也曾经被他因为过度悲伤而刻意遗忘掉的名字。
　　陈承当然没有回应他。
　　无法聚焦的浑浊眼珠早已停止了转动，只剩下那具被啃咬得飘摇欲坠的残躯被不知名的诡异力量驱使着，重新机械般运转起来。
　　“陈承。”
　　孙宏又叫了他一声，一只手很容易地囚困住陈承的双手，另一只手卡着陈承的脖子，阻止他靠近自己，还有朝自己疯狂磨动的牙齿。
　　孙宏能控制住局面，所以温苍没有动，只是皱着眉看着这一切，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动。
　　他们都默契地，等待这场“大雨”哗啦啦倾盆而下，给所有人一个痛快。
　　要么是他们，要么是孙宏自己，总之一定要有人动这个手，给曾经的伙伴一个安详的死亡。
　　“陈承……”
　　时隔多日，孙宏终于记起了那个梦。
　　梦里的小陈承，笑起来时把小眼睛挤成两条弯弯的细缝，塌塌的鼻梁前端却有一个挺翘倔强的小鼻尖……
　　——“说完了这句再见，我才能走！”
　　——“然后再见面的时候，才能说：又见面啦！”
　　孙宏在最后一次呼唤这个名字之后，才终于说出了那几个字：
　　“又见面了。”
　　随着声音停止，一把明晃晃的刀从陈承的右太阳穴刺入，发出急促惊心的声音。
　　陈承像断了线的木偶，轰然往前倾倒，倒在了孙宏身上。
　　孙宏抱着陈承，缓缓坐到地上，胡乱哭着又模糊不清地呢喃着“对不起”。
　　温苍抬手抹了一把脸，本以为是汗或者是泪，却其实是雨。
　　大雨倾盆而下，打在身上是钻心的疼，却没有预料当中的舒坦。
　　温苍走近孙宏身旁，在轰隆隆的雨声中听到了他轻微的、几不可闻的一声道别：
　　“再见。”
　　--------------------
　　这周暂时改为周一/二/三/六，同样晚上8点更新，下周恢复原样。


第134章 答应
　　温苍他们四个回到铁棚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严佐正指挥大家做饭。
　　严格来讲，现在已经没有“做饭”这种概念了，无非是几个罐头，几包饼干，能有几片肉干都已经是绝佳的待遇了。
　　不过，在温苍离开之后，严佐看着东倒西歪无精打采的众人后，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心理上的疲惫，有时比身体上的疲惫更容易击败一个人。
　　他们不仅要活着，还要有自己的生活。
　　即使在世界末日，这也是他们生而为人应得的，哪怕没有曾经那么好的生活，可日子也总要过下去。
　　“钟大厨，你不是要去杀人，是要去切鱼片的，”严佐指着钟雪秦手里的刀，“那样攥着是要去砍谁？”
　　钟雪秦什么刀都拿过，还真没拿过菜刀……实际上他手里的也不是菜刀，只是严佐非得让他当菜刀用，这让他很为难。
　　“纪大厨，”严佐把纪英拉过来，“帮帮他。”
　　然而纪大厨和钟大厨大眼瞪小眼，钟大厨发现情况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又来了一个不会使菜刀的。
　　严佐又看看空荡荡的桶，惊讶：“鱼呢？刚刚潘叔不是去河边抓了三条回来么？”
　　“两条在我这儿，已经切了。”钟雪容抬起手，而木板上已经排满了整整齐齐的两排轻薄透明如蝉翼的生鱼片。
　　严佐震惊之余，又回头看了看钟雪秦，不巧和他碰上视线，钟雪秦理直气壮的丢下刀：“我没下过厨怎么了？”
　　严佐揉了揉鼻翼两侧：“没怎么……”
　　“严哥，我这水怎么烧不开！”王纶又大声呼唤严佐。
　　严佐走过去：“王大厨，你能把火再烧旺点么？”
　　王纶大叫：“没柴了！”
　　“让开。”周明曲走过去，把火扑灭了。
　　一看，下面的枯枝估计是刚从外边捡回来的，全都被雨淋得湿漉漉的，难怪烧不起来，根本不是不够。
　　王纶也知道是自己的失误，扯了扯鸭舌帽帽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王大厨太不细心了，这就把王大厨炒了。”
　　“想得美，”周明曲把湿漉漉的枯枝用脚尖拨开到一边晾着，然后指着铁棚房一处角落，“去那边拿干的来烧。”
　　夜晚需要火，火有很多功能，烧水、灭菌、还能取暖，他们一直很重视保留火种和枯枝，幸好刚刚在下雨前，周明曲还出去搜寻了一圈，取回了干燥的树枝。
　　不知情的王纶还傻傻地冒着大雨出去捡树枝。
　　“我来吧，”严佐注意到王纶浑身湿透，虽然王纶小心翼翼拾掇好自己，假装成流汗的样子，但严佐还是一眼看出那不是汗水，“待会儿火起来了，王大厨先把自己晾干了，别感冒。”
　　“这是怎么了？”温苍走进来的时候脸上都忍不住带了点笑意，“搞盛宴啊。”
　　严佐也笑了：“你们歇着吧，潘叔刚抓了三条大鱼，配着上次找到的一小袋米，能煮一大锅鲜鱼粥。”
　　雷克斯光是听着就饿了，不停吞口水。
　　“Come here！”文以安招呼雷克斯过来。
　　文以安负责淘米，从没干过杂活的他急需雷克斯的帮助，尽管雷克斯只是个保镖，从前文以安的厨师另有其人。
　　孙宏则走到许绘那里，把薛白晴抱了过来。
　　许绘一直盯着他有些呆滞的神情，问：“怎么了？”
　　孙宏把薛白晴抱进怀里后，好像有了着落一样，马上不由自主泛起一层浅浅的笑意。面对许绘的提问，他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煮一大碗鲜鱼粥，没有特别高的难度，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的操作。
　　周明曲在旁边闲着，因为他还是病毒携带者，没人敢让他做饭。
　　这样倒也不错。
　　他看着众人，有的倒的确在认真忙活，比如钟雪容，有的在旁边打闹，比如那丐帮三兄弟，还有的干脆端着饭碗等投喂，比如……他自己。
　　这样热闹又温馨的画面，这几个月来，周明曲简直想也不敢想。
　　感觉有人在他旁边坐下，坐下过程中因为离得太近，那具坚实的身体还不小心把他推挤了一下。
　　周明曲稳住身体，瞥了他一眼：“贴那么近，小心被感染。”
　　“我想好了。”温苍小声说。
　　“想好什么？”
　　温苍看着在王纶邀功的喧嚣声里逐渐明亮起来的火光：“我答应你。”
　　他虽然没具体说答应什么，但周明曲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强制性地把脑海里那些奇怪的想法赶出去，不太肯定地、小心地求证：“答应……什么？”
　　温苍抬起一只手臂，勾住了周明曲的肩膀。
　　他很高，手臂很长。周明曲感觉温苍要是两只手臂把他圈住，他能被完全圈在怀里。
　　没有预想中的回答，温苍只是转过头，和他对视着。
　　“嘶嘶”——
　　不知道烧到什么，火突然暗了下来，几乎要灭了。
　　“怎么回事啊？”王纶疑惑地低头扒拉那堆枯枝，还是没把火焰扒拉起来，于是回身求助周明曲。
　　回身的一瞬间，火焰又忽而烧亮了起来。
　　于是他看到温苍和周明曲坐在一块儿，温苍一只手臂勾着周明曲的肩膀，两人都转过头面对着对方。
　　在王纶瞥见的时候，温苍的脸正好从对着周明曲近得快碰上的距离快速移开、然后转过来看着王纶，留下周明曲睁着眼睛好像石化了一样。
　　“嗯？”王纶好奇地问，“你俩怎么了？”
　　周明曲不知道王纶叫了自己几次，也不记得自己愣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在傻傻笑着：“有事么？”
　　王纶这才想起他找周明曲的目的，但看到火已经烧亮起来了，他又想起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不是不是，你俩刚刚在干嘛呢，我喊了你得有十次！”
　　“有吗？”周明曲听到自己说出口的声音都飘高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还是的确如此。
　　温苍把好奇宝宝王纶推回去：“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王纶嘟嘟囔囔不满意地回去了。
　　他答应了。
　　也许是看到了孙宏在雨中抱着陈承的样子后，让温苍发现了有些机会如果不及时牢牢抓住，就会转瞬即逝。
　　也许是卫宁的难产让他手足无措后，转身却看不到熟悉的身影。
　　也许是看到了卫宁挺着大肚子的模样后，让他隐约感受到了“爱”这种东西的轮廓，然后有点难以自抑的心痒。
　　又也许是，更早之前，在监狱操场的大树下，周明曲昂首挺胸，跋扈地扬着精巧的眉眼，对他说“喜欢”……
　　不，也许还要更早。
　　温苍当时的回答是，让周明曲来追他试试。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他发现自己这么回答，只不过是为了抵抗自己被告白之后莫名其妙扬起来的心情，想掩饰自己或是不愿意承认。
　　而在刚刚目睹到陈承二次死亡于孙宏的刀下之后，在听到那句几不可察的“再见”之后，他才猛然醒悟：被感染后，时间的流转仍然悄无声息，却更加转瞬即逝。
　　“我说过要追你，”周明曲抱着膝盖，“我都还没怎么追。”
　　温苍收回手臂，说：“我一开始就在你面前，你走一步就追到了。”
　　“你说你不好追。”周明曲又说。
　　“别人追我肯定不好追。”温苍回得理直气壮。
　　周明曲闭上眼睛，回想着刚刚那一瞬的黑暗中，悄悄落在嘴唇上的触感。
　　软软的，轻轻的，末了还技巧拙劣地伸出舌尖依依不舍似的勾舔了一下……
　　周明曲当然知道自己被感染了，命不久矣。
　　可是，可是……
　　他突然又觉得自己可以活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种愉悦和开心，直冲脑门。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周明曲默念着这四个字，睁开眼睛，赶紧从王纶那里顺了一小杯干净的温水，递给温苍：“漱个口。”
　　“为什么？”温苍接过来，但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病毒也不知道能不能从唾液什么的进去。”周明曲说完才发觉：“好像概率不是很大……不然我们活不到现在。”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温苍笑了笑，仰头把水喝进肚子里，然后说：“如果哪天我真的被感染了，也无所谓。至少让我在变成丧尸前先把能做的都做了，也就死而无憾了。”
　　温苍其实没想得那么远，无意间把两个“做”字说得比较重，周明曲那张厚厚的脸皮却腾一下红透了。
　　他这么一脸红，温苍才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话可能有别的意思。
　　温苍倒没有脸红，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还可以有这种意思……
　　周明曲背对着火堆，离温苍很近。温暖的火光在他红透的脸上闪烁着，勾绘出细腻白皙的面部轮廓，距离如此之近，甚至能隐约看到脸颊边缘因为害羞竖起来的绒毛。
　　温苍突然很想在凑到他脸上，再……
　　“亲！亲他！”
　　温苍和周明曲都吓了一跳，周明曲甚至差点腿软倒下。


第135章 问题
　　“我可亲了啊！”潘文辉夸张地两手往嘴上一抹，猥琐大叔的样子一览无余。
　　“亲！亲！”王纶和丐帮三兄弟在一边起哄。
　　刚刚温苍和周明曲在过着两人世界的时候能那么安静，是因为那边也没闲着。
　　鲜鱼粥已经做好了，味道十里飘香。潘文辉在和钟雪容争夺谁先吃第一口。
　　潘文辉说他抓鱼有功，钟雪容说他切鱼有功，双方争执不下。
　　严佐想要活跃气氛，于是出了个主意，让他们俩互相给对方出难题，谁无法完成的谁输，另外一个人可以吃上那鲜嫩肥美的第一口鱼肉。
　　潘文辉抓鱼在先，所以他先出题，他让钟雪容脱掉全身衣服只剩个底裤站在人群中间，在他看来这是很羞耻的一件事。
　　不过，钟雪容曾经是很有名的模特，拍这种写真对他来说也算见惯不怪了。
　　他脱掉了衣服，一具完美比例的匀称身材展现在大家面前。
　　没有羞耻和嘲笑，反而获得了一致好评。
　　钟雪容从容穿上衣服，换他出题了。
　　他出的题目是：亲他哥一口。
　　这个题目一出来，全场都噤声，甚至有人开始默哀，只有潘文辉还跃跃欲试。
　　在他看来两个大男人亲一口又怎么样，又不是女人，简单！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亲！亲他！”众人觉得事已至此，反正事不关己，于是干脆起哄。
　　钟雪秦手里还拿着切鱼……准确来说是砍鱼的刀，刀在他修长的五指间翻转，晃出漂亮的刀光。
　　“等我收拾了他，”钟雪秦对潘文辉说，然后慢慢转向钟雪容，“下一个就是你。”
　　钟雪容脚一软差点站不住。
　　就在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一幕快要发生的时候，鲜鱼粥附近传来了呕吐声。
　　“这也太……真是太……”纪英不知何时偷偷凑到锅边，用勺子舀起一小口先尝了，紧接着却扭过头对地面一阵干呕，因为他不舍得浪费粮食而吞下去了。
　　干呕了一阵，他把勺子放下：“太难吃了吧！”
　　听到这话，也没人管谁先吃第一口的事了，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
　　众人赶忙聚集到那锅鲜鱼粥前。
　　怎么难吃了？
　　他们纷纷舀了一勺尝味道。
　　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我靠，有人往水里加了雪碧？！矿泉水喝完了也不能这么搞啊！”
　　“谁把鱼煮得这么老！一碰就散了！”
　　“这几块鱼谁切的，切那么厚都没煮熟！”
　　“米都没淘干净，我吃到小石子了！”
　　温苍牵着周明曲走过来，好笑地看着他们：“怎么不让会做饭的人来？”
　　于是，询问的目光从一个人转递向另一个人再转递向下一个人……询了一圈下来，没有一个人会做饭，包括许绘，因为平时工作太忙，她根本没有做饭的机会，所以也没学。
　　众人只好忍耐着，努力地把鲜鱼粥吃干净。
　　实际上，因为这是难得的一顿热乎乎的饭，虽然很难吃，但大家一口没留全收拾干净了，到后面还抢了起来。
　　只是，这么好的食材，真希望有个会做饭的好好珍惜它们……
　　饭后，王纶又翻出了卫宁留下的那张纸，指着上面三个字：“郑星河，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的重点搜寻人物！”
　　-
　　吃饱后，大家互相靠在一块儿睡了。
　　铁棚房虽然被丧尸拍出了一块块凹陷，但还算结实，白天为了能安心吃顿饭，严佐也找了几个人加固过了。
　　所以没有人留守，全都闭上眼睛安稳地睡了一夜。
　　平时周明曲会靠着温苍睡，不止是他，有时候王纶啊纪英啊孙宏啊，还有陈承也是……都喜欢靠着温苍睡，有时候温苍被压得喘不过气还会半夜醒过来。
　　温苍很耐心地承受了大家的依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但这一晚，温苍特意靠在了墙边角落里，人为制造了一段周明曲的独享时间。
　　这种突如其来的秘密角落二人时光，让周明曲一边很不适应，一边又心情荡漾。
　　结果温苍什么也没做，只是把他轻轻搂着，另一手和他十指相握，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定是太累了。
　　周明曲的目光从他翻覆下来的细睫，到那副笔挺的鼻梁，再到薄薄的两片唇，一笔一划描绘着、追随着。
　　很想把这一幕刻在心里，哪怕变成了丧尸……
　　不，不会变成这样的。周明曲握紧了温苍的手，默默想着，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第二天，潘文辉和王纶两个人起了个大早，去给大巴车轮胎充气。
　　潘文辉是被王纶推醒的，王纶对坐上这辆炫酷大巴车上路“旅行”好像有种莫名其妙的憧憬。
　　温苍他们找回来的充气泵能用，而且非常幸运的是，轮胎确实只是没气了，而不是破了。
　　因为潘文辉把大巴车开到加油站填足了油，再开回来轮胎也没再瘪下去。
　　这一趟来回，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了。
　　终于，准备上路了。
　　温苍站在大巴车前，仔细清点人数，就像幼儿园的老师一样。
　　其实挺难得的，他们每次都是被什么突发情况吓一跳然后一路狂奔，貌似很久没这么从容过了。
　　上了车，温苍又清点了一遍人数，然后确定了轮流开车的顺序。
　　温苍秉持着一如既往的谨慎，安排了两人一组，一个人开车，另一个人拿地图比对，一方面以防走错了路，另一方面还要时刻注意周围潜在的危险。
　　“走咯！”王纶在座位上很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第一组开车的是严佐，拿地图的是周明曲。
　　本来温苍想第一个开车，却被周明曲拦着要求他再休息一下。
　　其实温苍早就休息够了，反而因为休息够了，突然又很想和周明曲腻歪一下，结果却被赶了出来。
　　温苍略带郁闷地坐到最后一排，注意着四周的情况。
　　哪怕卫宁的情报是真的，也不能保证过了这么多天，情况不会发生改变。
　　身边的座位凹陷下去，有人坐过来了。
　　温苍抬眼一看，挑眉道：“稀客啊。”
　　钟雪秦两条大长腿交叠，一条胳膊悠闲地架在椅背上。
　　看他光坐着也不说话，温苍往他膝盖上拍了一掌：“有事说话。”
　　钟雪秦终于开了金口：“你和周大夫怎么了？”
　　温苍有点意外于钟雪秦的细心。他本来也无意隐瞒，但要他直接说出来又有点别扭，于是反问：“你觉得呢？”
　　钟雪秦笑笑：“成了？”
　　温苍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也笑了，就像个初入爱河的男孩似的。
　　“挺好。”钟雪秦说。
　　“你怎么发现的？”温苍问。
　　“昨晚做饭那会儿，”钟雪秦啧了一声，“也太明显了，真敢啊你。”
　　其实不算很明显，实在是钟雪秦的观察力太好了。
　　温苍摆摆手：“有什么不敢，还要跟你似的扭扭捏捏么。”
　　钟雪秦回头看了他一眼，温苍也直接和他对视。
　　“和我有什么可比的？”钟雪秦问。
　　“少装啊，”温苍说着，不忘使命地往车窗外巡视了一圈，“你就说你跟纪英怎么样了吧。”
　　钟雪秦想了很久，才压低声音问：“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周大夫的？”
　　温苍算是明白了，他的自察能力还不如自己。
　　还没等到回答，钟雪秦又马上问：“如果周大夫表现出抗拒你的态度，你会怎么办？”
　　温苍想起了纪英在服务区里，跟他吐露过的那些秘密。老实说，温苍到现在都很难相信，钟雪秦会是那样的人。
　　纪英曾经喜欢过钟雪秦，除了高昂的医药费之外，当初纪英答应和钟雪秦前往孚民村，也有一份对钟雪秦的憧憬和信任在。
　　可最后，却被钟雪秦丢弃在荒山野岭里，和一群实验失败的动物尸体一起被“毁尸灭迹”。
　　钟雪秦对纪英确实是有愧的，他想到的弥补方法就是抽取纪英的血液，获得“没有抗体”的假的检验报告，自己孤身一人回首都交差，这样纪英就不必被迫在研究员的手术刀下，接受残忍的实验。
　　这个秘密不会再被揭穿，纪英可以以普通人的身份过完余生。
　　但是，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吗？
　　一个人怀着仇恨在末世里不安地活下去，另一个人怀着愧疚继续缩身在阴影下，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吗？
　　犹豫了很久，温苍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如果你会在这两个问题上犹豫，然后这个人一举一动都会牵动你的神经，那就是喜欢，别再想了。”
　　钟雪秦若有所思地考虑了一会儿。
　　温苍继续说：“如果周大夫表现出对我的抗拒，我会搞清楚是什么原因。如果我有错在先，那就诚恳认错，如果有误会那就赶快解开，因为……”
　　钟雪秦因为他刻意的停顿，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温苍叹了口气，“有时候不知不觉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钟雪秦往后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接着起身离开：“谢谢。”
　　温苍又叫住他：“别留下遗憾。”
　　钟雪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径直离开了。


第136章 爆胎
　　大巴车安全开了大半天，到了晚上大家才下车活动活动，准备晚饭。
　　本来最兴奋的王纶，在发现了这条路上的风景全是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之后，在车上失望地睡到现在。
　　应该说不愧是小孩儿，睡了一觉后王纶又容光焕发，跟没事人一样下了车，一扫郁闷的心情，思考着能做点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们再来煮点什么吧？”王纶围着严佐转。
　　“不行。”严佐直截了当拒绝。
　　“为什么？”
　　“你能保证野外没有危险吗？”严佐问，“还有，你觉得我们能煮出什么好东西吗？”
　　这两个问题抛出来，王纶就又蔫了吧唧地回车上去了。
　　晚饭他们一如既往简单吃了点干粮，顺便走动走动，活动下筋骨。
　　温苍拿出卫宁留下的地图，对比着他之前从别处拿到的标准地图，发现他们白天开得挺快的，已经开完了一半的路程。
　　虽然卫宁也说不到三天就可以到达A市，但实际上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快。
　　“这不是一般的大巴，”雷克斯说，“引擎被改造过，能开得很快，但也很耗油。”
　　温苍被他这么一说，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油还剩多少？”
　　“一半左右。”雷克斯回答。
　　温苍皱起眉头：“如果把油用光，我们只能徒步走完剩下的路了。”
　　“这种情况不能发生在晚上，”严佐说，“晚上行动会很危险，睡在开不动的大巴车上等天亮更危险。”
　　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今晚也继续开车，如果以白天那种速度去开，明天早上应该能到达。哪怕汽油耗尽，他们也能在天还亮着的时候下车赶路。
　　就在他们陆续上车的时候，许采宜在漆黑的夜色里似乎看到大巴车的轮胎有一点点凹陷。
　　他心里一惊，转身想提醒其他人，没想到一转身就碰到了潘文辉，被潘文辉一问，他也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要知道出发前，可是潘文辉亲自给轮胎打的气，又亲自开着车在加油站和铁棚房之间开了个来回，确认轮胎状态没问题。
　　因此，眼下潘文辉听到许采宜的疑虑，也坚定不移地认为轮胎肯定是没问题的。
　　何况如果真的有问题，又怎么能开到现在？一定是许采宜看错了。
　　许采宜从前没开过几回车，更没开过大巴，不懂这些事情，只能问他：“你确定？”
　　潘文辉还对许采宜有气，用手指点了点许采宜的胸膛：“你是不是非得找我的茬，嗯？”
　　许采宜虽然打从心底里不大看得起潘文辉，但却认怂于潘文辉的武力，最终只能半信半疑地被他推上了大巴。
　　-
　　凌晨，静谧无声的道路上，一辆炫酷大巴咻的一下驶了过去，卷起了路边的几片落叶。
　　驾驶手已经轮了好几回，离天亮不远，他们也已经开完了一大半路程，进入了城际郊区，眼下轮到了潘文辉开车。
　　借着远光灯，潘文辉眨眨眼睛，似乎看到前方路边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旁边辅助他的是许采宜，许采宜正在低头端详地图。
　　潘文辉和他不太对付，于是也没有出声询问他，只是放慢了开车的速度。
　　开得近了一些，才能开到路边上倒着一具年轻的尸体，已被开膛破肚，而蹲伏在尸体旁边，双肩一抖一抖好似在哭泣的，是一个老妇人，背对着大巴车。
　　潘文辉出于好心，探出车窗喊了一嗓子：“小心啊老太太，快点……”
　　他话说到一半就不再说话了，因为他看到老太太慢慢侧过身，满嘴鲜红的血，手上正捧着什么血糊糊的东西，那种一抖一抖的动作原来是在啃食。
　　许采宜因为潘文辉那一嗓子也回过神来，发现潘文辉对着一只丧尸发愣，赶紧踹了他一脚：“赶紧开啊！”
　　潘文辉终于反应过来，把头收回来，踩上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开出去后，潘文辉还从后视镜上频频侧目，去看那个老太太。
　　遇到丧尸，并不会让潘文辉震惊到这种地步。真正让潘文辉震惊的是，那老太太和地上躺着的年轻尸体，似乎是母子。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长相相近，也许是因为年轻尸体的手上还拽着一根古旧的拐杖，而老太太丧尸一直蹲伏在地上，手在半空中朝大巴车离开的方向扒拉着，没能站起来。
　　许采宜却在意着另一个问题：“这里怎么会有丧尸？”
　　潘文辉没有回答他，他继续骂着：“操，真晦气。”
　　潘文辉磨着后槽牙，强忍着怒气。
　　许采宜看不起他，他也特别看不起许采宜，因为许采宜永远只顾着自己的利益，没有一点人该有的温度。
　　许采宜没有注意到他的生气，转身去叫醒其他人。
　　温苍比对着地图，发现这里已经离A市很近了，渐渐有一些丧尸出现，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突然，伴随着短而急促的爆破声，一阵巨大的惯性几乎要把所有人扯飞。
　　大巴车骤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温苍一边问一边冲到前边去。
　　从车前窗看去，远光灯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潘文辉却整个人变成机器一样，一卡一卡地回头，冷汗流满了他整张愧疚的脸。
　　“车胎爆了。”
　　-
　　车胎爆了，因为在车胎还只有一点点微小裂缝的时候，潘文辉却自以为是地认为没有问题，没有及时处理。
　　全车的人都安静了。
　　如果只是车胎爆了，这件事不会引起大家的恐慌。
　　但是，车胎在汽油耗尽之前爆胎，出乎所有人意料，如果早知如此，温苍肯定不会让车在夜里继续行驶的，现在天还没亮，停在路边很危险。
　　再加上刚刚已经发现了丧尸，意味着这附近已经不再安全。
　　还有爆胎时那声响彻天际的爆破声……
　　许采宜气得满脸涨红：“你个傻逼！傻逼！我刚刚就说轮胎是破了你还特么……”
　　“是我错了，”潘文辉用比许采宜更大的声音盖过去，承认了错误，“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了，我会负责。”
　　“负责？”许采宜显得很激动，“你他妈拿什么负责！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就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了！”
　　冷汗流进潘文辉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我会拦住丧尸，哪怕是死。”
　　许采宜还想呛他几句，被纪英拦住了：“你继续骂下去也没用。”
　　许采宜看了纪英一眼。
　　其实，在潘文辉说要负责之后，许采宜已经不怎么担心了，剩下的怒骂只是想体现他发现轮胎有问题的英明，和潘文辉的低级失误形成鲜明对比。
　　纪英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来，但从他淡漠的眼神里，许采宜仿佛听到他在说：“你是怎样一个人，我再清楚不过了。”
　　许采宜甩开纪英的手，把地图摔在旁边座位上，不再吭声了。
　　“潘叔，你别想那么多，”温苍把手放在潘文辉肩膀上，“现在还没那么糟糕，我们拿好东西，先下车赶路吧。”
　　潘文辉点点头，带头拿了最重的东西，那重量把他眼睛都压红了。
　　等到所有人收拾好东西，许采宜却不动了。
　　“凭什么啊？”许采宜什么也没拿，站在车门口不满意地质问车外所有人，“凭什么他犯错，就能这么轻巧带过去了？”
　　“幼不幼稚，”谭启石正好站在许采宜后面，顺手推了他一把，想把他推下车，“不想拿东西就赶紧下去，别堵着碍事。”
　　许采宜正好也没站稳，被推了一下直接扑到地上去了，把鼻子都摔断了。
　　没有人扶他，当然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情况太紧急，温苍在安排行进的路线，其他人都在认真听着，恰巧没注意到他。
　　谭启石虽然不是故意推他摔跤，却是故意不想扶他的，还回头朝许采宜竖了个中指。
　　温苍安排好路线，又安排了站位，仍然是他自己打头，钟雪秦和严佐断后。
　　安排好一切后，温苍回头发现许采宜还在地上，于是过去搀扶他。
　　“快起来，要走了。”
　　许采宜却像一滩泥巴一样，怎么说也不肯站起来。
　　温苍皱眉，正想着该怎么办，周明曲从旁边悄悄握住他的手：“它们来了。”
　　温苍也紧紧回握住周明曲的手，因为许采宜的不配合，温苍只能改变策略：“所有人拿好武器围在一起，把小孩子关到车上去。”
　　这时候许采宜倒是站起来了，指着潘文辉：“他不是说要负责么？”
　　潘文辉愣了一下。
　　刚好大巴车的远光灯擦过潘文辉的肩膀，在他愣住的片刻，映照出他身后一个陡然靠近的黑影。
　　“潘叔小心！”王纶反应最快，一个小冲刺，带动身体的重量踹出一脚，把潘文辉身后的黑影踹飞出去。
　　同样的黑影越来越密集，从两边的坡道上和零星建筑里，流水一样翻涌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腐尸的恶臭。
　　“我会负责，”潘文辉把背着的武器袋子放下，“你们都上车去！”
　　潘文辉刚打开袋子，一个黑影飞掠过来，扑倒了潘文辉。
　　潘文辉勉强地用双手卡着丧尸的脖子，却觉得手臂前所未有的无力。
　　严佐一脚把他身上的丧尸踹翻，俯身在丧尸脑袋上给了一刀。
　　“没事吧？”严佐来不及扶起潘文辉，又被迫迎击其他方向扑过来的丧尸。
　　潘文辉站起身，从武器袋里拿出一架机枪，大吼着对着黑影一阵扫射。
　　混乱中，不知道谁推了潘文辉后背一把，潘文辉往前倾后勉强站稳了。
　　如果是不小心的，会用这么大力气吗？这个疑问在潘文辉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没空注意那么多，他只想让大家脱困。
　　想让大家脱困的想法太过强烈，潘文辉不知不觉站得太靠前。
　　突然，他的后背又被推了一把，这次不是胳膊或躯体，而很明显是手掌，推他的人用了手掌。
　　因为大摇大摆用了手掌，所以也更使得上劲，这一推力气很大，潘文辉没有站稳，直接被推了出去。
　　潘文辉发出一声惊呼，倾倒在一具丧尸身上，又被周围无数的丧尸包围住，一直把他压到了地上。
　　因为周围实在是太漆黑，也太嘈杂太混乱了，没人注意到潘文辉那边发生的意外。这也是温苍不愿意在夜晚冒险的原因。
　　过了一会儿，众人才发现地上周围的丧尸越来越少，而更多的丧尸围在了某一处地面上。
　　许采宜已经上了大巴，招呼其他人：“快上来！”
　　没有人上车，他们都在惊讶，惊讶于地上那个人是谁。
　　没有人冲上去解救，是因为已经看到了地上缓缓淌出来的鲜血，这个时候谁也不想再看到同伴惨死的面容。
　　“潘……潘叔呢？”王纶茫然地四处看着，寻找着那个壮大又憨实的身影，“潘叔上车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到车上去吧。”温苍对众人说。


第137章 水沟
　　关掉了远光灯，所有人安静地待在车里，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
　　王纶满脸都是泪，把嘴唇咬破了也没能完全抑制住哭声，严佐只好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一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
　　丧尸已经不再围在地上，失去了目标的丧尸开始在大巴车周围晃着。
　　许采宜也终于冷静了下来，盯着自己的手掌，回忆着刚刚那一幕。
　　在第一次试着用躯体推潘文辉的时候，许采宜似乎看到潘文辉有一瞬侧过了脸。
　　他一定是发现了推他的是自己。
　　发现这一点后，许采宜彻底慌了。
　　他对此坚信不疑，担心事情败露，一旦败露，他在这个队伍里肯定是再也待不下去了，现在这个世道，不抱团是绝对无法存活下来的。
　　想到这里，许采宜才有了第二次出手。
　　第二次出手推潘文辉的时候，许采宜整个人都在哆嗦。
　　甚至一直到现在，他的整个掌心也都是冰冷的，仿佛倒在那里已经停止了呼吸的，是他。
　　许采宜用冰冷的手捂住了一片混乱的脑袋，牙齿不住打颤。
　　“看。”纪英用气音提醒大家。
　　温苍他们从座位下慢慢探出头，朝车窗外看去。
　　车窗外，满地都是二次死亡的尸体。
　　但是，有一处不同，是两具尸体交叠在一起。
　　叠在底下的那具尸体慢慢有了变化，开始动弹。
　　自然卷老二看不下去了，刚想坐回去，就被麻鹊斑老大拽住。
　　麻鹊斑老大的手劲很大，几乎要把他的腕骨捏碎。
　　麻鹊斑老大激动得两眼发红，无声地指着窗外，用嘴型说：“没死！”
　　严佐也发现了，拉着王纶站起来，让他看看车窗外。
　　王纶眼睛哭肿了，分辨了半天，才发现了原先潘文辉倒地的地方，有一个身影在努力尝试着推开压在他上面的尸体，那种意图明显的动作根本不像丧尸。
　　这一发现简直是太过惊喜，甚至于即使不能发出声音，也能感受到他们高兴的氛围。
　　许采宜也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探出头一看，顿时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潘文辉倾倒在一具丧尸身上后，迅速用机枪在它脑门上开了洞。
　　也许是受到之前程飞利用了薛博尸体的启发，潘文辉翻身用这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挡到自己身前，那些流淌到地面的血液，也不是他的。
　　王纶双手用力捂住嘴巴，因为太高兴又哭了起来。
　　“我们得去救他。”温苍用嘴型说。
　　周明曲手里正拿着卫宁的地图和另外一张标准地图，拽了下温苍的衣角。
　　温苍疑惑地低下头，只见周明曲指了指卫宁地图上标注三角形的地方，那是卫宁给他们标出来的汽车厂。
　　然后，周明曲又半起身，指了指窗外的某个方向。
　　他们已经离开了封锁的道路，来到了城际郊区，逐渐能看到一排又一排带着生活气息的矮房。
　　周明曲指的那个方向上有一条水沟，水沟上有一条人行通道，过了通道，后面是一座体积很大却并不高的建筑，因为离太远也太漆黑，看不清楚。
　　但是看周明曲的意思，他应该是对比了地图后，发现汽车厂就在那个方向。
　　“分两拨人，”周明曲用嘴型对温苍说，“一拨人去救潘文辉，一拨人开路去汽车厂。”
　　潘文辉借着死尸的庇护，似乎模糊了他的体温和气味，丧尸都没有注意到他。
　　所以去救潘文辉的人不需要太多，因为温苍想尽量避免战斗。
　　最终，温苍决定和严佐两个人一起去救潘文辉，其他人由钟雪秦带队，去汽车厂开路。
　　温苍和严佐下车后，悄无声息地拿起利刃，把潘文辉到大巴车这一路上晃悠的丧尸解决，好在数量非常少。
　　潘文辉抱着死尸，在地上小心地匍匐前进，冷汗和沾到他脸上的血混合，让他非常难受。
　　温苍和严佐因为体温的原因很容易被发现，只能慢慢朝他靠近，双方汇合后，温苍轻手轻脚地把潘文辉扶起来。
　　潘文辉站起来后，因为受惊浑身脱力，本来应该迈出去的一步变成在地上拖动了一步，不仅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还不小心踢到了一枚子弹壳。
　　这点声音本来非常细小，但此时此刻听在三个人耳朵里，简直像开了大炮！
　　潘文辉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温苍扶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因为紧张而抓紧。
　　一只穿着破破烂烂西装的丧尸似乎听到了声音，晃到他们附近。
　　中年男人方正的脸在右边脸颊上有了一块撕咬状的缺失，耷拉着的肉块微微晃动，浑浊的眼珠不知道在看哪里。
　　严佐拉着温苍，手指戳了戳温苍胸口，然后指向了潘文辉，最后调转方向又指向了那片疑似汽车厂的建筑。
　　这是要他们俩先走的意思。
　　中年西装男人逐渐越晃越近，他似乎辨别到了异常的气味和温度，在几次捉摸不定的转向后，最终停下来，侧过身。
　　“跑！”严佐吼了出来，与他这一声吼同时，中年西装男人也朝着他们的方向发出尖锐的叫声。
　　温苍拽着潘文辉拔腿就跑，没有犹豫。
　　因为，他对严佐有着绝对的信任，还有新兵时期刻在骨子抹不去的服从。
　　严佐用劲风般的踢击踢向中年西装男人的小腿，在他跪下去那一刻手持刀刃刺穿他的太阳穴。
　　紧接着，又有更多的丧尸涌过来，他为了帮助温苍和潘文辉争取离开的时间，只能继续着和这群活死人的搏斗。
　　温苍跑起来的速度非常快，潘文辉几乎是被他拖着跑的。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没跑到汽车厂，就看到钟雪秦他们也在往回跑。
　　谭启石大喊：“里面也有！”
　　温苍一愣，就见他们身后密密麻麻也跟过来一大群丧尸。
　　钟雪秦在队伍最后，开枪射杀靠得比较近的丧尸，大喊：“跑不了了！动手吧！”
　　潘文辉听到这话，甩开温苍的手，从肩上卸下来一袋武器。
　　即使是被丧尸包围，潘文辉也从来没有丢弃过这个袋子。
　　“干！干他丫的！”谭启石跑了过来，从那袋子里抽出一把半自动步枪，回身射击。
　　王纶停下来，找到一个身影，拉过他的手，焦急地问：“纪英，你有什么办法吗？”
　　纪英为难地看着他，很明白他想拯救大家的单纯想法。
　　有武器在手，这个数量的丧尸解决起来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在全部射杀之前，他们就会被那些感觉不到疼痛的活死人团团围住，受伤甚至死亡。
　　“我脚步快，我可以把丧尸吸引开，他们追不上我，”王纶皱眉装出笑容，“怎么样？或者你有什么办法，我一定会照做！”
　　纪英也握住了他的手，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此时此刻的地形图和方位图。
　　夜晚视觉效果有限，加上这里是他不熟悉的地方，他也不知道有什么是能够……
　　纪英猛地睁开眼，对王纶说：“你跑得快，快去告诉温苍他们，跳进水沟里！”
　　-
　　王纶跑过来的时候，温苍正开枪掩护身后的严佐离开丧尸的包围。
　　“水沟！跳水沟！”王纶一边跑一边喊。
　　也许是因为他喊得太用力，跑到途中就被旁边一只丧尸扑倒。
　　潘文辉抬起明晃晃的刀，一刀斜劈在那丧尸头上，在丧尸完全不动了之后，把王纶拖出来。
　　这时，温苍也终于接到了严佐，过来询问：“你说什么？”
　　王纶来不及解释，拉着他们先往水沟跑，边跑才边解释：“我们跳到水沟里，丧尸在水里活动会变慢！”
　　潘文辉大手在王纶头上呼噜一把：“变聪明了啊！”
　　王纶因为潘文辉没事而打心底里高兴，大笑着：“是纪英的主意！”
　　众人像下汤的水饺似的一个接一个跳进水沟里。
　　水沟很宽，但不算很深，只到王纶的胸口，像温苍那样高大的身材很轻松能站起来。
　　这条水沟的情况比纪英想象当中的好，既没有很浅，那样对丧尸几乎没有影响；也没有很深，那样丧尸都沉入水里，就会变成水中看不到的潜藏危险。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天微微亮，视野因为晨光的降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可以看到整条水沟里都是漂浮的尸体，有的尸体被冲往下游。
　　众人一时起不来，在水沟里喘着粗气。
　　“浪费一条水沟了。”文以安脱力地靠在雷克斯身上，虚弱地说。
　　“能活着就不错了。”孙宏放下枪，第一个回到岸上，解下绑在身上的婴儿背带。
　　薛白晴鼻子红红的，是哭过了，但一直都没有哭喊出声，此时滴溜溜转着那双大眼睛，让孙宏可劲儿心疼。
　　其他人也陆续出来。虽然计划实施过程中发生了非常严重的突发情况，但好在现在终于又回到正轨上了。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汽车厂。
　　汽车厂本来有一个结实的卷帘门，并没有坏，钟雪秦他们第一次到这里时，卷帘门就是卷起来开着的。
　　里面有电，有灯，有桌椅，有煮饭的设备，居然还有一些玩偶、积木和乐器之类的的娱乐物品，而车辆和工具都被堆砌到角落里，偌大的汽车厂被整理得像某个人的家。
　　就目前看到的，这个汽车厂里的一切都完好如初，可见发生感染应该是非常近的事情。
　　这个汽车厂被建成商住一体的风格，上面还有一层宿舍，那里说不定还有残存的丧尸。
　　但他们已经动不了了，只想先休息。
　　温苍把卷帘门拉下来，又用汽车厂里留下来的电煮壶煮了点袋装牛奶，分给大家。
　　这点牛奶，还是从潘文辉的背包里拿出来的、他们现有的唯一食物了。
　　从水沟那里回来后，潘文辉一直盯着许采宜看，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问他：“你是什么意思？”
　　许采宜像受惊的鸟一样咋呼了一下，反问：“什么？”
　　潘文辉脱掉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边脱边说：“你推的我，是不是？”
　　许采宜没说话，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让他忍不住发抖。
　　潘文辉走到他面前，揪起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
　　没人阻止潘文辉，连温苍也只是注意着而已。
　　不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潘文辉没有像以前那样动怒，把许采宜提起来以后，很快松手了。
　　他这个反常的举动，倒反而让温苍不安起来。
　　温苍走上前一步，想挤进两个人中间，说：“算了吧，你们双方都先冷静一下，后边再找个时间谈谈。”
　　潘文辉摆了摆手：“今天我非得把这件事说清楚不可，谁也别拦着我。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138章 解决
　　潘文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不像是冲动的样子，温苍也就退了下去，静观其变。
　　“我知道你和我不太对付，”潘文辉用一种反常的冷静，对许采宜说，“你觉得我有什么地方不对或者不好，给你个机会说个痛快。”
　　许采宜发现他居然想和一个对他有杀心的人讲道理，冷笑道：“没脑子，笨。”
　　“还有呢？”
　　“粗鲁，没文化。”
　　“然后呢？”
　　“凭什么他们都跟你这种傻逼处得来，”许采宜恨恨地说，“真搞不懂。”
　　潘文辉点了点头，又说：“这次我没听你的意见，确实是我不对，给你个机会。”他指指自己的脸：“给你揍，就这一次。”
　　潘文辉比许采宜年纪大很多，人高马大，他的阴影几乎可以把许采宜全身覆盖住。
　　许采宜干笑几声，然后真的冲上去，往潘文辉脸上使出吃奶的劲儿揍了一拳。
　　潘文辉动也没动，屹立不倒，好像刚刚只是被一根牙签砸到了，摸摸脸：“舒服了吧？”
　　其实，如果不是潘文辉自己心里被巨大的愧疚遮蔽，产生了动摇，许采宜也根本推不动他。
　　许采宜对他没有表现出疼痛感到不满意，还想再上去踹两脚，马上被潘文辉压制住了。
　　“现在让我说说你的，”潘文辉抓着他乱动的两只手，“你就是个人渣，从外到里都臭得熏死人，要不是为了跟你讲点道理，我都不稀罕往你跟前站。”
　　许采宜来气了，挣扎得更凶猛。
　　“不过，你仔细想想，你推了我之后，想的是什么？”潘文辉问。
　　许采宜的挣扎逐渐变小。
　　“是开心吗？”潘文辉又问。
　　许采宜没有回答，但答案显然不是。
　　他不仅没有得逞后的开心，反而被害怕、恐惧、心虚缠绕，不论他走到哪里，坐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都好像是一个局外人。
　　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层，把他和明亮的外界隔开，只剩下他被留在罪恶的黑暗里。
　　“现在我没死，大家也都没受什么伤，所以你犯下的罪还没有很严重的后果，”潘文辉居高临下看着他，“这是给你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
　　“我知道，你其实本质上还是个小毛孩，还没有坏到骨头里，至少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只是还不能分辨事情的严重性，”潘文辉叹了口气，“所以这次，就这样得了。”
　　他刚说完，就往许采宜的肚子挥了一拳。
　　这一拳和许采宜刚刚的那一拳，简直天壤之别。
　　许采宜感觉自己的胃好像被打烂了，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半晌说不出话。
　　潘文辉看着他：“下次你有什么对我不满意的，直接说，如果确实是我不对，我就站这儿让你揍个够。但别再耍这种小心思，显得很小肚鸡肠。”
　　也不知道许采宜有没有听进去，潘文辉也没管他，到旁边找张椅子坐下了。
　　“潘叔，”王纶凑过来，朝他竖起大拇指，“帅！”
　　潘文辉笑了笑，笑完又皱起眉：“你怎么瞧着又瘦了？”
　　潘文辉把自己被分到的牛奶给了王纶，王纶刚想拒绝，潘文辉又说：“你还在长身体，要多补充点营养。再说了，这次也要谢谢你的帮忙。”
　　王纶嘿嘿笑着，接过牛奶，他喝一口，再给潘文辉喝一口，两个人分掉了，远远看着像父子一样。
　　许采宜缓了好一阵，才慢慢坐起来。奇妙的是，他发现自己过完剧痛的那一阵后，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的不适，也没有真像他感觉的那样，胃被打烂之类的情况发生。
　　“没事了，”潘文辉朝他摆摆手，“坐过来吧，喝点牛奶。”
　　许采宜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他以为其他人都会辱骂他或者排挤他，但没有，他们就像往常一样，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这也就是潘文辉没出事，而且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漂亮地解决了。
　　如果潘文辉真的出事了，许采宜肯定得承担杀人的后果。温苍想，也算幸运了，不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而且这件事，也算是给其他人一个警醒，一举两得，不得不说潘文辉这事是真的干得很漂亮，他也并不像许采宜所说的没脑子。
　　潘文辉搞不好，要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心思细腻。
　　捧着热乎乎的牛奶，许采宜眼角时不时滚落几滴透明液体，被他和着牛奶喝进肚子里了。
　　-
　　稍微休息了半小时，后面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们要把上面的宿舍打扫出来，这样至少能休息几天。
　　哪怕原先在这里的“小型生存团体”已经不幸遇难了，估计那个叫“郑星河”的后勤全能手也落难了……即便这样，他们也还是要继续往医院前进。为此，充足的休息是必需的。
　　因为楼梯狭窄，为了避免退不下来的情况，温苍只带了严佐和钟雪秦两个人上去，其他人就在卷帘门旁边整装待发，如果收到温苍他们的信号就马上打开卷帘门逃出去。
　　走上嘎吱响的木质楼梯，上面那一层的层高比下面那层还要大，看起来空旷了不少。
　　走廊里没看见丧尸，温苍他们转了一圈，发现这里一共有十一间宿舍，每间宿舍里面都有四张床，能睡四个人。
　　被单枕套都还很新，有的被单松散地摊开着，看起来就像早上刚起来一样还没收拾。
　　确认没有危险，他们三个人都松了口气，严佐下去通知其他人。
　　温苍和钟雪秦挨个儿翻着每间宿舍，确保万无一失。
　　翻到走廊尽头的第十一间宿舍时，温苍顿足。
　　这应该不是宿舍，或者是被改造过，因为门上挂着一个古朴落灰的牌子，写着“仓库”两个字。
　　温苍还挺期待能找到食物什么的，没想太多就伸手转动门把。
　　——转不开。
　　和其他宿舍不一样，只有这一间，是锁着的。
　　温苍和钟雪秦对视一眼，因为地方狭窄，不方便用枪，所以钟雪秦用眼神示意：让我来。
　　温苍瞥了一眼他那对手套，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当钟雪秦的手放在门把上，开始扭动门把手，铁质门把发出可怕的声响时，门里突然传出了声音。
　　“慢着慢着……”温苍抓住他的手，“有声音。”
　　两个人附耳在门边，仔细听着。
　　里面居然是人的声音，似乎在轻声说：“外面的是人吗？”
　　另一个声音反驳：“怎么可能是人？死人还差不多。”
　　“可是丧尸怎么会拧门把手？”
　　“哎你别管了，赶紧堵门……”
　　钟雪秦又和温苍对视一眼，没有征得温苍同意，钟雪秦直接一脚踹下去，门把手整个哐当一声掉到地上，门应声而开。
　　里面的人瞪着惊恐万分的眼睛，像是看到了比丧尸还要恐怖的东西。
　　“别别别……别杀我！”其中的女人举起双手。
　　另外一个男人已经惊讶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
　　这一男一女，只是普通人。
　　钟雪秦一手一个，把他俩提了出来，带到楼下去。
　　他们不再反抗，像待宰羔羊一样愣愣的坐在椅子上，嘴唇发白。
　　温苍忍不住吐槽钟雪秦的暴力：“你把他们吓成这样，想干嘛啊？”
　　钟雪秦却毫无自知，莫名其妙地反问：“我吓他们什么了？”
　　周明曲给男人一方检查了全身，女人那一方交给了许绘，最终结果是两人都没有受到感染，只是男人身上有点旧的擦伤。
　　在接受检查的过程中，他们俩似乎也发现了这群人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至少跟踹开门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也就放下了戒心。
　　“你们是谁？”温苍问。
　　女人看起来比较活泼，率先站起来说：“我叫陈云水，以前是住在A市的一个作家，感染爆发后逃到汽车厂，被这里的老板救了，后面一直待在这里。”
　　男人那边就显得有点腼腆，轻声细语地说：“我是汽车厂的修车工。”
　　“噢……”温苍点点头，“你的名字呢？”
　　男人慢吞吞的刚想说话，女人快速帮他回答：“他叫郑星河。”
　　“郑……”王纶眨了眨眼睛，“星河？！”


第139章 记录
　　郑星河惊讶地抬起头，以为自己是什么通缉犯似的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们要干什么？！”
　　“不不……”王纶收住了激动的心情，笑了起来，“没什么，你别紧张。”
　　温苍这边的人七嘴八舌地把他们的处境解释了一遍，当然只说是要去联晟医院，而隐去了去医院的真实目的。
　　听到他们之中还有三个军人，不止陈云水，连郑星河也放松下来，陈云水高兴地抱着郑星河：“我们有救了！”
　　郑星河没说什么，但看得出耳尖有点红。
　　温苍不忍心打破他们的幻想，只好转移话题询问他们汽车厂的情况。
　　根据他俩的说法，汽车厂在今天早上发生了意外，原因是他们之中有一个老太太，昨晚出去水沟那边取水洗衣服的时候被咬伤了。
　　她还有个儿子，出去搜寻物资回来后发现了这件事，求着汽车厂老板、也就是他们这群人的老大，愣是不肯让自己的母亲被放逐。
　　老大让人先把那个老太太关在空宿舍一晚，明天早上再做决定。
　　于是也就到了今天早上，老大最终还是决定放逐那个老太太，如果她的儿子不舍得他，那也就只能让他们俩一块儿出去了。
　　最终，他们母子还是决定一起出去，老大也应他们的要求，给足了他们食物和水。
　　潘文辉莫名地联想到，他在路上看到的那个老太太丧尸，还有倒在地上正在被啃食的男人。
　　“那汽车厂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温苍问。
　　陈云水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明白，当时我还在偷懒睡回头觉……也还好我在偷懒！”
　　王纶满脸黑线：“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陈云水很高兴地揽着郑星河的肩膀：“他把我叫起来的，还是他够意思。”
　　郑星河也满脸黑线：“我也很好奇你之前是怎么活到汽车厂的……”
　　“你当时在哪里？”温苍问郑星河。
　　郑星河说：“我当时在一楼，帮老大修一个电饭煲。”
　　“起初发生异样的，是在那边炒菜的女人，”郑星河指着角落里那个简易灶台，“她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呕吐起来，整个人脸色很差。”
　　“我们这里没有医生，只有一个当过护士的人，去查看她的情况，猛不防就被咬了，”明明是那么紧急的情况，却被郑星河说得慢条斯理的，“后来就突然混乱起来。我先是去把卷帘门拉起来，好让其他人逃跑，然后就去把这个懒猪叫起来。”
　　被叫做“懒猪”的陈云水也并不生气，只是摇头：“我就说这小子别老是暗恋我，放着那么大一个卷帘门不逃跑，还非得上楼来救我。”
　　郑星河很无奈地把她揽着自己的手臂拿开：“后来我带着她逃到仓库里，才幸免于难。”
　　温苍是看出来了，这是一个遇事冷静可靠的好孩子和一个除了很乐观以外没什么特长的“懒猪”之间的……爱情故事？
　　“那个年轻人临走前因为老太太的事情和老大吵过架，虽然后面又和好了，”郑星河慢吞吞地说，“也许是他还有怨气，故意把老太太的什么东西……比如血液之类的留在了食物里。”
　　“不是血液。”
　　闻声，众人回头。
　　纪英蹲在灶台边，正在用一根树枝翻搅着摔烂在地上的焖锅。
　　满锅的汤水都被水泥地吸收了，留下深色的污渍。碎成两半的陶瓷焖锅里还剩一些食物，有猪肉，有土豆，有胡萝卜……
　　还有几枚指甲。
　　“呕……”王纶扭过头干呕起来。
　　“那个女人应该是偷吃了焖锅里的东西，”纪英把树枝丢掉，皱眉道，“这几片指甲是自然脱落的，没有粘连的组织。难道说没有直接接触血液，只是这样也会导致感染吗？”
　　周明曲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那要是不小心沾到了病毒携带者的唾液……又会怎样？
　　郑星河探头看了一眼，却摇头道：“不是这一锅，偷吃了这焖锅里东西的人没事。那个发病的女人是吃了那个。”
　　纪英略带惊讶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碟完好地搁置在灶台上的凉菜，纪英重新捡起地上的树枝走了过去。
　　拨开来看，凉菜里没有任何异常，倒是因为加了辣椒的缘故，底下的那点儿汤汁显出了暗红色。
　　纪英又用树枝轻轻把上头的凉菜拨到外边，碟里只剩下汤汁。
　　能够很明显看到，汤汁上漂着油珠，然而那层油上面，漂浮着大小不一轮廓分明的几滴液体，还有一部分沉淀在油下面。
　　不少人也凑了过来，端详着这碟小菜。
　　“周大夫，这是血吗？”纪英回头问身后假装镇定的周明曲。
　　周明曲拿出了一小块纸巾，折出一个小角，往下探到汤汁上，沾了一点最上面漂浮着的液体。
　　结果纸巾那一小角很快被染成了红色，那种颜色鲜艳，明显不是辣椒的颜色。
　　周明曲的表情很快放松了下来：“血是不溶于油的，再加上这个颜色，十有八九就是血。”
　　纪英了然：“也就是说必须接触到血液，才会被感染。至于具体是伤口沾染到血，还是吃下了血，关系不大。”
　　尽管这个结论的论证过程不是特别严谨，但周明曲心里总算放松下来，把沾血的纸巾压实，从卷帘门门缝里塞出去丢了。
　　他们回到原先座位上，发现陈云水拿着一个本子在写东西。
　　“在干什么呢？”王纶好奇地凑了过去，陈云水也并不遮掩。
　　她其实还在写作，她对于“世界末日”当然是有恐惧的，可是她也深深地着迷于这个变得不一样的世界，让她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她想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哪怕是刚刚的那个小发现。
　　这段历史会因此而被铭记。
　　陈云水的本子很厚，而且不止一本，这些本子被大家拿过去传阅了一遍。也多亏了她的记录，众人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情报。
　　比如丧尸的牙齿也会磨损，但有一个缓慢自愈的小周期，甚至可以重新生长出来，这一点和活人非常不一样。
　　比如丧尸的咬合力甚至可以把人的大腿骨咬断，但四肢的力量远没有活人强大。
　　比如丧尸通常会扑在活人啃咬，但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原因不明。有时候也会出现人还没死，而丧尸已经离开的情况。但即使丧尸离开，那个人也无法逃离被感染的命运……或许这也正是丧尸的啃咬只持续一小段时间的原因。
　　而如果活人直接死去未被感染，就会被丧尸持续啃食，直到留下一片啃不动的白骨。
　　“它们就像是永远处在饥饿中的魔鬼，然而它们的肠胃却没有能够及时消化这些罪恶的能力。”笔记里写道。
　　“停下你的脚步，稍微看看它们吧。它们全都骨瘦如柴，却有几只挺着诡异的大肚子！你猜那是什么？”
　　“好吧，那些大肚子过了一个月后又慢慢消失了……是什么在消化？”
　　“非条件反射因为躯体的死亡而消失，那么条件反射会留在丧尸身上吗？”
　　“答案是，会的！有个可怜的女人被感染了，变成丧尸的她听到丈夫叫她的小名，仍然会回过头来。爱，刻印在生时，也长存于死后，这也许是这种病毒留给人类唯一的浪漫……当然，这也是一种酷刑。”
　　“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周明曲翻到这一页，手就停了，然后迅速阖上了本子。
　　温苍也在他旁边，跟他两人一起看着这一本，突然本子被阖上，温苍有点不解。
　　周明曲在他困惑的目光里，表情古怪地把本子丢给他，然后起身去别人那里看其他的本子。
　　温苍满头雾水地拿过本子，摊开来周明曲刚刚在看的那一页。
　　“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在那个女人被感染后、彻底变成丧尸之前，听说他们夫妇之间还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丈夫现在还在我旁边，威胁我别把这些写进去呢！原来这种病毒无法通过X行为传播。”
　　本来也没写着什么奇怪的内容，但温苍联想到周明曲刚刚反常的举动，总算是明白过来。
　　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满脑子只有训练和作战的温苍，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有点发热的脸。


第140章 游戏
　　在夜晚降临之前，他们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修车？我当然会，”郑星河点点头，“车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一致低头沉默。
　　“嗯？”郑星河眨了眨眼睛。
　　温苍握拳干咳了一声：“车……在外面抛锚了，可能要麻烦你跟我们出去一趟。”
　　郑星河听到要出去，表情明显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这里还有很多车，不差那一辆。”
　　“那上面有吃的。”严佐说，还特意强调：“很多。”
　　郑星河皱着眉，好像在做很强烈的心理挣扎。
　　这也难怪，毕竟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谁也不会再想出去的。
　　“不用担心，外面的丧尸已经都被我们解决了。”王纶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哪怕还剩下一些也没关系，”钟雪秦也不愿意放弃留在车上的那些武器和子弹，“我们跟你一起出去，不会让你受伤。”
　　郑星河难以抉择，紧要关头却反而看向陈云水，好像在征求她的意见。
　　陈云水一反常态认真起来，把郑星河拉到自己身后：“我们是愿意相信你们的，但如果是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我们还是得谨慎一点。”
　　“你在担忧什么？”温苍问。
　　陈云水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们是不是好人。”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们是不是有能力保护他。”
　　又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他舍身帮助你们，能获得什么好处。”
　　郑星河在后面扯她的衣服，提醒她：“是我们！”
　　陈云水淡定地按住了他的手。
　　很典型的求生者思维模式，温苍想。也许比起郑星河，陈云水在外面历经的磨难要多得多，不能光看她表现出来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
　　“第一个问题，我们当然是好人，”温苍回答她，“不过，不管我们是不是好人，你们现在也没得选择。”
　　陈云水眉毛抖了抖，显得很不痛快。
　　“第二个问题……”温苍退开几步，朝后面的钟雪秦做了个“请”的动作。
　　钟雪秦莫名其妙的，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才明白过来，往前走了几步。
　　汽车厂里的椅子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带着软软的坐垫，有的却连椅子腿儿都歪歪扭扭的站不稳，根本没人愿意坐了。
　　钟雪秦轻松提起了这样一张椅子。
　　“这有什么？”陈云水笑了起来，“我还能拎俩，左手一个，右手……”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她看到眼前的男人戴着手套的双手持着椅子，随着那双手逐渐往中间挤压，那张椅子就像被大卡车碾压过去似的，慢慢扁了下来，木质部分猝不及防啪嚓一声断成两半。
　　陈云水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钟雪秦把断裂的木板丢掉，双手抓着剩下的铁架，像拧毛巾一样，左右来回翻扭。
　　周围的人已经离他远远的了，陈云水更是瞪圆了眼睛。
　　直到最后，造成金属疲劳，铁架在交变应力的作用下，竟是断裂成了两半。
　　这个人，徒手扭断了金属！
　　陈云水已经从惊讶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飞升至膜拜得五体投地的状态，不知道从哪儿瞬间掏出了一个本子，迫不及待想把这一幕记录下来。
　　“第三个问题，我也一起回答了吧，如果你们肯帮我们的忙……”钟雪秦把铁架放到地上，脸上云淡风轻得好像刚刚只是撕开了一张纸：“可以考虑放过你们。”
　　-
　　郑星河是整个人扑到工具台上的，因为腿软。
　　他用飞一般的速度收拾好修车的工具，等到收拾好一个大大的背包，才终于想起了还有个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钟雪秦只是抬起手想擦汗，郑星河却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
　　“不，不是什么大问题……”郑星河是真吓到了，“就，你们的车是哪儿坏了？”
　　“噢，”温苍也走过来，“是车胎破了……”
　　“车胎？”郑星河听了，直接把背包丢到地上，“耍我呢。”
　　果然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专业的人来。
　　郑星河什么工具也没带，直接从汽车厂里开了一辆带拖车钩的车出来，虽然因为吨数不够拖得很勉强，还引来了附近残余的少量丧尸。
　　几经磨难，他们最终还是把心心念念的大巴车顺利拖了回来。
　　跟之前的铁棚房不一样，汽车厂面积非常大，他们直接把大巴车开了进来。
　　忙活完这些事，一天又匆匆过去了。
　　不一样的是，他们的生活环境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我要第一个洗澡！”王纶几乎是抢过陈云水手里正想递给他的干净衣服，一溜烟跑了出去。
　　“懂不懂尊老爱幼？”疏眉毛老三揪住他的衣领，强调：“尊老！”
　　王纶挣扎起来：“我还要你爱幼呢，爱幼！”
　　和因为“谁先洗澡”这个无聊问题吵起来的二楼不同，一楼的郑星河在灶台边安安静静勤勤恳恳地做着饭。
　　“这是……”纪英路过灶台，然后直接走不动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盘里摇身一变变成红烧牛肉的袋装牛肉干，“你是怎么做到的？”
　　郑星河面无表情的，好像做到这些是理所当然：“有调味料很好做，当然味道肯定不如真正的红烧牛肉。”
　　“有肉？！”王纶从二楼往下探出头来，“我要第一个吃肉！”
　　疏眉毛老三彻底服了他：“你到底想干嘛？！”
　　他没想到的是，王纶回过头来居然泪流满面。
　　“我是在天堂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上了天堂？”
　　王纶边哭边把眼泪鼻涕擦到疏眉毛老三衣服上：“我太幸福了……”
　　疏眉毛老三一脚把他踹开：“洗你的澡去！”
　　这时，温苍也走上二楼。
　　“我和严佐讨论过了，待会儿大家洗完澡吃完饭，来搞个小型的派对吧。”
　　这话在现在这个世界末日里听着怪离谱的，其实温苍想象中的派对，就是军营里一个班或者一个排的人围成一圈，唱唱军歌玩点体力游戏什么的……
　　所以当王纶叫起来的时候，温苍恍惚间还以为汽车厂里也有丧尸。
　　“派对？”王纶一阵风一样冲到温苍跟前，“待会儿还有派对？！”
　　温苍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有些迟疑：“严佐跟我提了个建议，希望能多一点娱乐活动。正好这里比较安全，附近的丧尸也所剩无几，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温苍没说出口的是，不久前潘文辉和许采宜刚刚发生的那些冲突，更加让他确信，内部的团结和稳定，跟求生一样重要。
　　王纶一把搂住温苍往他脸上啪叽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中邪似的乱跳着下楼去，好像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每一个人。
　　“你可别让王纶失望。”周明曲倚靠在一边，笑着说。
　　温苍摸摸脸，莫名其妙地回头：“有点娱乐是挺好，他也没必要这么高兴吧？”
　　周明曲想了想：“待会儿的派对，是你来策划么？”
　　温苍侧着头：“这还需要策划吗？”
　　周明曲看了他一会儿，放弃挣扎似的说：“这场派对我来想，你就只管参加吧。”
　　-
　　事到如今，众人终于明白卫宁在信里那句“如果他愿意给你帮助，相信我，你一定可以解决很多后勤方面的困扰”的意义。
　　热气腾腾、颗粒分明的米饭，泛着鲜艳娇嫩光泽的红烧牛肉，撒着孜然粉嚼劲十足的炒年糕，烤得外焦里嫩的面包里塞满了果酱，还有从水果罐头里取出来切块的芒果和黄桃……
　　明明都是一些看着味道不咋地的东西，经过几味调料和郑星河的手，全都不一样了。
　　一切好像回到了世界末日之前。
　　“星河！”潘文辉使劲拍打郑星河的后背，“河哥！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郑星河被拍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好不容易从潘文辉的魔爪下逃出来，一抬头，好巧不巧却和钟雪秦对视上了。
　　钟雪秦只是坐着，手里拿着一片烤面包，正想也夸夸他的手艺，没想到刚一动了下嘴皮子，郑星河马上又逃走了。
　　徒手扯断铁架的可怕场景，恐怕一时半会还没办法从他脑海里消失。
　　钟雪秦有点纳闷：自己看起来就这么可怕么？
　　他突然想起在高速路收费站二楼时，纪英也曾经在他面前露出过害怕的表情……
　　纪英呢？
　　钟雪秦四处寻找着熟悉的影子，没看到。问了别人，也都说没看到。
　　钟雪秦正要上楼去找，却看到纪英手里抱着什么东西，刚好要下楼。
　　纪英带下来的，是一把吉他。
　　周明曲很满意地说：“居然真被你找到了。”
　　“我就说在阿宇那间宿舍里，没错吧？”陈云水邀功似的说。
　　“我在仓库找到的。”纪英说。
　　陈云水眨了眨眼，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走开了。
　　吃过晚饭，就到了万众瞩目的“派对”时间。
　　他们围成一圈，中间按照周明曲的意思用几张坐垫铺了个小小的“舞台“。
　　周明曲说他来想，温苍真就放手不管了，还有点期待。
　　“都没见你这么笑过，以前老是绷着脸，”旁边的严佐瞧着他，也笑了，“和我一个德性。”
　　温苍摸着脸，他既没察觉到以前的自己老是绷着脸，也没有察觉到现在的自己满脸笑容。
　　也许，只是对象不同吧。
　　温苍犹豫着，还是想跟严佐坦白：“其实我和周明曲……”
　　严佐拍拍他的肩膀：“早看出来了。”
　　温苍反手揉搓后脖颈，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好好对人家，”严佐悄声说，“要是他换个性别，你得有好多情敌。”
　　温苍愣了一下：“为什么？”
　　此时的周明曲，赤脚站在坐垫铺成的“舞台”上。
　　虽然不像温苍那样因为训练的习惯而像大树一样笔挺，但周明曲也站出了一种干净利落的笔直。
　　灯光穿过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隐约能看到他直挺的腰身上带着自然而柔和的弧度；一路往上，与白皙的脖颈相连，衣领上方露出一段柔和的曲线；再往前延伸，是削尖的下巴和带点淡粉的嘴唇；再垂直往上，是一副挺直的鼻梁，和带着东方特色的细长眉眼。
　　温苍皱起眉，啧了一声：“还真是。”
　　周明曲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开口也是一样毫不拖泥带水：“废话就不多说了，咱们这个派对肯定不能太放肆，也没有桌游的工具，那就玩点儿最简单的，真心话大冒险。”
　　最期待的王纶嘴一瘪：“有点儿普通，没意思。”
　　周明曲不为所动，继续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前提是，得有个机会决出胜负，所以我又想到了一个游戏。”
　　在周明曲身后，丐帮三兄弟东歪西倒地站起来，关节不灵活似的拖着脚步，伸长手臂朝周明曲靠近，喉咙里还时不时发出诡异的声音。
　　那三兄弟抓住了周明曲的肩膀和手臂，造势要往下咬，接着在差点真咬上的时候骤然停了。
　　周明曲牵起嘴角，说出了游戏的名字：“丧尸逃生！”


第141章 惩罚
　　有了那三兄弟的预热表演，加上周明曲的声音一扬起来，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染力，有人配合地欢呼，还有人吹起口哨。
　　王纶眼睛也亮了：“这是什么游戏？”
　　文以安听到这名字，却开始胃疼了：“怎么没听过？不是每天都在逃么……”
　　“这只是个游戏。”周明曲把那跑龙套的三兄弟赶下去，开始讲解游戏规则。
　　规则很简单，用抽签的方式决定某个人当“丧尸”，安全起见只进行三轮。
　　当灯灭的时候，就是“丧尸”可以抓人的时候，无论抓到几个人，被抓到的人都要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之中选择一个完成。
　　灯重新打开的时候，被“丧尸”的手触碰到身体的人，就是被“抓到”了。
　　灯的开关，由不想参加任何游戏而且还要忙着给薛白晴喂奶的许绘操控。灯关上一分钟后，才会重新打开，除了这一分钟，其他的时间都不允许行动。
　　灯的总开关在二楼，灯打开的一瞬间，许绘会站在二楼高处注意在场所有人。
　　如果有人或“丧尸”在灯亮后做出任何动作，也要受到惩罚。
　　一直到许绘喊出“游戏结束”，才能行动。
　　“那这不是跟鬼抓人差不多嘛。”陈云水说。
　　周明曲解释：“因为要扮演的是丧尸，而且这里可以活动的空间不大，所以对扮演丧尸的人会有限制。”
　　周明曲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夜光手环。这是以前汽车厂搞夜跑比赛时留下的，周明曲在仓库里翻到了。
　　“扮演丧尸的人，要选择四肢的其一，套上这个夜光环，在抓人的过程里不能使用这只手或者腿，许绘会帮忙看着。”
　　“另外，丧尸扮演者在两种情况下会受到惩罚，”周明曲做出一个开枪的手势，对准底下众人，“第一，当灯开启的那一瞬间，如果有人能以这个手势对准且触碰到丧尸扮演者的脑门，那么‘丧尸’死亡，也就是会受到惩罚，被他‘抓住’的人全都会得救。”
　　“第二，当灯亮时，如果丧尸扮演者抓不到任何人，也会受到惩罚。”
　　这个规则并不复杂，既符合大家现在的心境，也容易激起胜负欲，还能顺带着锻炼一下遇到丧尸的瞬间反应……
　　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起来，就连孙宏也默默把袖子卷了起来。
　　大家脸上都一洗前几日的郁闷苦恼甚至绝望，熠熠生辉的表情非常鲜活。
　　“想法不错，我再加一条吧，”温苍站起来，在汽车厂一楼中央划定了一个不大的空地范围，“活动区域就在这里，不能碰到、更不能弄坏旁边的任何东西，尤其注意不能撞到卷帘门，过程中也要控制好音量。”
　　说完，他特意指向王纶：“听到了吗？”
　　王纶很兴奋却只能捂住嘴，疯狂点头。
　　-
　　抽到第一个“丧尸”的，是钟雪容。
　　钟雪容眯着眼睛恶狠狠朝众人扫了一遍，好像在找目标。
　　“左手右手左脚右脚，你选一个。”周明曲把夜光手环递给他。
　　一般人都会觉得束缚住脚不方便行动，但其实判定“抓住”的标准要看手碰到人的情况，一只手不能动的话，能“抓到”的人也会变得更加有限。
　　钟雪容最终还是选择了左手，这应该也是绝大多数人会选择的选项。
　　“准备好了吗？”许绘在二楼提醒，“我要关了。”
　　“三……”
　　钟雪容站在右侧，其余人站在左侧，双方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其实温苍划出来的地方不是很大，但也正因为不大，才更让人紧张。
　　“二……”
　　钟雪容又是压压腿，又是踢踢腿的，蓄势待发。他的运动能力不错，绝不比钟雪秦差，所以他很有信心。
　　“一！”
　　灯一关上，汽车厂里就突然轰炸开了。
　　开始前，温苍特意提醒过，一是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二是不能弄坏东西，三是不能伤到人。
　　这三条铁律谁敢打破，谁就会受到真真正正的惩罚，游戏也会提前结束，那时就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这么简单了。
　　当时大家都很小心地把三条铁律记在脑子里，但是一旦玩起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灯关掉的几乎同一瞬间，纪英就被什么人狠狠撞了一下，那个人本来还回过头来想看看纪英的情况，结果不知道看到什么又突然尖叫着离开了。
　　纪英也被这一嗓子吓到了，想都没想拔腿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在心里责怪周大夫的恶趣味：
　　搞得这么真实干嘛？
　　他刚跑起来，身后就传来了钟雪容模仿丧尸的怪叫声。
　　钟雪容的目标很明确，他要抓到这群人里运动能力最差的纪英，最好还能抓到跟其他人还没有混熟的郑星河，那个人看起来也像个软柿子。
　　虽然找准了目标，但灯一关掉，他们再跑起来，真是什么鬼目标都没了，钟雪容满脑子就想着“赶紧碰到人”，这时候就体现了束缚住一只手的缺陷。
　　“太吓人了这！”不知道谁吼了一句。
　　“钟雪容你丫别叫了！别叫了！啊啊啊别叫了！”这个人叫得最大声。
　　“哎谁踩我了！”一个人影往旁边趔趄几步，又被另几个人影扶住带着一起往前跑。
　　“啊啊啊啊卧槽我背上的手谁的特么的拿开啊！”一个人影忽而弹跳起来。
　　……
　　一分钟的时间过得非常快，许绘再次打开灯的时候，也带着莫名的兴奋和好奇。
　　——谁会被抓住？
　　规定要求灯一开就不能动，但有人在灯开前没控制好姿势，因为突然静止的身体不平衡而摔倒。
　　这个人就是钟雪容，这画面还挺有意思的。
　　被踩到脚的是麻鹊斑老大，自然卷老二扶住了他，疏眉毛老三伸出一只脚正准备要绊倒钟雪容，钟雪容勉强稳住身体，伸出了右手。
　　但他的目标其实不是麻鹊斑老大，而是旁边的另一个人。
　　等到灯亮了，钟雪容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脸上渐渐浮现笑容。
　　哟，这可不就是他一开始的目标嘛！
　　钟雪容的右手本来撑在纪英肚子上，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既然横竖都是输了，纪英面无表情地往前顶了顶肚子，钟雪容才控制不住平衡摔倒。
　　胜负已分，许绘又有些好奇其他人是什么情况。
　　在“战争”中心之外，潘文辉以为不小心碰到他后背的谭启石是“丧尸”，死死捏住了谭启石的两只手腕。
　　灯亮后，在谭启石无言的瞪视里，潘文辉碍于游戏规则也没敢放开。
　　王纶仗着脚步快，为了避免被抓住，像陀螺一样到处乱撞，一直到一分钟结束后他都差点没刹住车。
　　郑星河好像是摔倒了，陈云水正要去扶他，仔细一看，许采宜的脚还踩在了郑星河的手臂上。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在灯亮后赶紧收回了脚。这个灯亮后的动作也被许绘捕捉到了。
　　孙宏和严佐机智地主动慢下脚步，落到钟雪容后面，这样不容易成为目标。
　　雷克斯和文以安在一处角落里几乎没动过，雷克斯人高手长，几乎要把文以安整个抱住，看来是觉得只有自己受罚的话倒也没什么。
　　周明曲作为游戏的策划者，当然早就想过什么地方是最安全的，答案就是边缘和低位。于是他带着温苍在空地区域的边缘蹲下，安然待到一分钟结束。
　　当然，灯亮后大家都会发现这一点，这个办法在下一局估计就不再适用了。
　　至于钟雪秦，他从开始后就没挪动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钟雪容自己才知道，他就连黑暗里也能认出他哥的轮廓，然后全身心都会抗拒他靠近这个人，这大概算是某种生存本能了吧。
　　“游戏结束。”许绘朝下面喊。
　　第一局顺利结束，温苍定下的三条铁律没人打破，可喜可贺。
　　被抓到的人是纪英，灯亮后还行动的人是许采宜。
　　两个人被大家推到了“舞台”上。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有点尴尬。
　　大概是受到之前潘文辉的启发，不知道情况的疏眉毛老三起哄：“要我说，不如你俩都选个大冒险，互相亲个嘴就完事了！”
　　除了本来就知情的钟雪秦外，纪英没有把他和许采宜那些过往说给任何人听过，哪怕是温苍。因为，这算是他的隐私。
　　不过秉持着不为难人的宗旨，温苍还是想活个稀泥：“别了，弄点简单的吧。”
　　“这很简单啊，”疏眉毛老三说，他跟潘文辉一样，觉得俩大男人有什么好扭捏的，又不是和异性，那才得注意分寸，“不累不疼，也不会受伤，过分吗？”
　　“别急，”周明曲扫了老三一眼，“看他们选什么再说。”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台上的两人。
　　钟雪秦眼神微敛，注视着纪英。纪英嘴皮刚动了一下，许采宜就先做出了选择。
　　“那就大冒险吧。”许采宜手在裤子上有意无意地来回搓着，想把手心里的汗擦掉。
　　他的目光四下里漂浮着，不敢去看纪英。
　　不知情的吃瓜群众们吹着口哨：“来一个！”
　　到了不得不直视纪英的时候，许采宜才开始有点后悔了，可他又是有点狡黠的期待的。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转身面向纪英。
　　和眉眼细长清秀的周明曲有点不同，纪英的五官深邃漂亮，只是那双颜色稍浅的瞳眸里总是不带着任何情绪。
　　哪怕现在也是。
　　看到纪英一成不变的表情，许采宜终于又安心下来。
　　搞不好，纪英早就放下了。
　　在其他人不知情的怂恿和欢呼下，许采宜轻轻搂住了纪英，就好像真的有种被祝福的虚幻感。
　　许采宜大着胆子，缓缓把嘴唇贴了过去。
　　这哪里是惩罚，简直是莫大的奖赏。


第142章 吉他
　　“你不制止吗？”
　　温苍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同时，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他不知道纪英和许采宜的过往，但至少知道钟雪秦和纪英的事儿。
　　也是在同一时间，钟雪秦已经擦过他的肩膀冲了出去。
　　啪嗒、啪嗒——
　　许采宜有一瞬的晕眩，回过神来时视线里的纪英消失了，只有地板，还有地板上逐渐连成片落下的血。
　　他的鼻子出血了，嘴里也是。疼痛感是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才慢慢涌入脑海的。
　　是谁揍了他？
　　许采宜整个脑袋都嗡嗡的，却没有人上来询问他的情况，因为他们全都惊在原地。
　　纪英往后倒退了半步，撑住身体，垂下的拳头上带着新鲜的血迹。
　　而钟雪秦却被温苍及时拽住了，没有真的冲出去。
　　全场一片寂静。
　　纪英只是冷静地转过身，面向他们：“我选真心话。”
　　没有人说什么，疏眉毛老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想到你这么讨厌他。”
　　纪英抬起袖子擦擦嘴：“没什么，他完成了他的大冒险，只是结果被我揍了，就这样而已。”
　　一般来说，当然也有人大冒险的时候遇到别人反抗，但哪有人把对方往死里揍的？
　　纪英刚刚那一拳，就好像希望只用这一拳就让许采宜下地狱。
　　平时看着挺文弱的一个人，这个举动有点让人发毛。
　　“不是说不能伤人吗？”郑星河有点不明白地看着温苍。
　　温苍皱着眉：“他们之前可能有什么矛盾，这个大冒险确实也有点过分了。”
　　许采宜被麻鹊斑老大带回房间休息，因为受伤所以不再参与这个游戏了。
　　再向纪英提出真心话要求时，没人再敢说话了。
　　“那我来问吧，”郑星河站起来，“你和刚刚那位，有什么过节吗？为什么要把人揍成那样？”
　　事实上，很多人都和郑星河有着同样的疑惑，包括温苍，只是没有人敢真的去问。
　　纪英看着好像很文弱，但他沉默着什么也不说的样子，却带着莫名的威吓。
　　他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真的开始说了。
　　说他其实是弯的。
　　说他和许采宜那些事儿。
　　说他在山上被许采宜抱住，挣扎间坠下山崖……
　　重新跟这些人解释一遍，无疑像是把他自己剥/光掏尽。
　　可是他心里还有更多沉重的负担，相较之下，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郑星河听完了，直到被陈云水拉了一把才回过神。
　　“不好意思，他问了不该问的，”陈云水按着郑星河，俩人一起朝纪英弯腰低头，“对不起。”
　　他们确实应该道歉，于是纪英受了，只说“已经没事了”，然后从“舞台”上下来。
　　第一局真心话大冒险，不是很顺利。
　　擦身而过时，周明曲叫住了纪英：“你要休息一下吗？待会儿还要……”
　　纪英回过头，神色平静：“别担心，后面按正常计划来。”
　　“行吧，”周明曲走到纪英身边，手在他背上揉了揉，“我应该想点更温和的游戏……”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只是，”纪英淡淡道，“下次开局记得带带我，我不太会玩游戏。”
　　周明曲笑了出来：“对不住。”
　　第二局开始，抽到的是“丧尸”是潘文辉，他也选了左手。
　　灯一关，比起丧尸，潘文辉更像个凶残的杀人魔。
　　他横冲直撞，没有目标，抓到谁就是谁。
　　等到灯亮，潘文辉额头上，赫然抵着一只做着“枪”手势的手。
　　这个人的身份毫无疑问，因为能压制住潘文辉的人屈指可数，钟雪秦就是其中一个。
　　潘文辉选择了大冒险，据他所说是因为这样更刺激。
　　“潘叔好像一直都很猛。”王纶说。
　　潘文辉享受着他们对自己的赞赏。
　　“那就做出你认为最妩媚的动作吧。”王纶忍着笑提议。
　　“这个好这个好！”谭启石强烈附议。
　　潘文辉恼了，一气之下，猛然拽下自己右边的衣领，小露“香肩”，然后做虚弱状摇摇倒在地上，疯狂眨眼睛还嘟着嘴，夹着嗓子说：“人家滑倒了啦！”伸出兰花指：“还不快扶下人家啦。”
　　所有人都笑倒了。
　　“没人扶我吼，”潘文辉擦擦眼角，“你们很机车哎！”
　　这次连纪英没忍住，也埋在臂弯里笑了起来。
　　坐在他后边的钟雪秦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纪英因为忍笑而抖动的肩膀。
　　第三局，抽到签的竟然就是钟雪秦。
　　这简直是所有人的噩梦，没人敢想象要是有一天钟雪秦真的变成了丧尸……搞，搞不好人类真的会灭绝。
　　噩梦模拟，开始。
　　钟雪秦选择束缚住自己的左腿，并且提前把那副特殊合金军靴脱了下来。
　　灯一关上，所有人都冲得比之前任何一次快且猛。明明已经是有些疲乏的最后一轮了，可是尖叫声却比第一轮还要激烈。
　　纪英已经学到了技巧，尽量往边缘和“丧尸”背后走，但即使如此，也免不了在混乱里被人不小心冲撞到。
　　在接连两次被撞到后，纪英险些要往后栽倒，黑暗中不知道谁往他腰上扶了一把。
　　把他扶稳后，那个人又往前弹射出去。
　　之所以说“弹射”，是因为他只用单脚蹬地，继而像弹簧一样冲了出去。
　　灯亮后，钟雪秦一手拎着疏眉毛老三，一手拎着郑星河，即使只有单脚站着，即使手里的人剧烈挣扎着，他也站得无比平稳。
　　疏眉毛老三和郑星河一站上去，钟雪秦就提议：“大冒险怎么样？”
　　他们俩总算明白了，这丫的是公报私仇！
　　“行，就大冒险！”疏眉毛老三没有在怕的，“你说吧！”
　　郑星河也心怀着歉意，于是也同意了大冒险。
　　本以为也会被要求亲个嘴什么的，他俩倒是没有很介意这种事。
　　结果，钟雪秦想了想，双手抱胸说：“跳个钢管舞吧。”
　　郑星河愣了一下：“我俩……都跳？”
　　“不，”钟雪秦挑起眉毛，“你做人肉钢管，老三跳吧。”
　　两个人在“舞台”上石化了能有一分钟。
　　“过分吗？”钟雪秦回过头问温苍，“不累不疼，也不会受伤，过分吗？”
　　温苍也看出来了他的意图，只能苦笑：“倒……也还行。”
　　疏眉毛老三心一横，拉着心还没有横起来的郑星河，站到“舞台”中间。
　　郑星河只需要站着，老三就比较苦恼了。他不知道钢管舞该怎么跳，做着做着就像在郑星河身上乱蹭一样。
　　钢管舞看不出来，倒是像个猥琐大叔。
　　最后是郑星河先忍不住，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滚开吧你！”
　　大家都笑呵呵的，这次纪英没跟着笑，只是歪着身子，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钟雪秦，随之一起撞过来的还有一句轻飘飘的“谢了”。
　　钟雪秦回过头，两个人无言地对视一秒后，又各自移开了视线。
　　-
　　三轮游戏下来，他们都有点疲惫了。
　　王纶还有些意犹未尽，因为他还没当过“丧尸”，周明曲坚决不允许。
　　一是担心声音太大，引来真正的丧尸。二是担心他们娱乐得太嗨，身体上的疲惫加上精神上的懈怠，真正遇到了危险反而会不知所措。
　　他们重新围在一起，周明曲再度光脚站上坐垫铺起来的“舞台”。
　　“今晚派对的第一个环节，就先这么结束吧。”周明曲说。
　　已经气喘吁吁的文以安大惊：“还有第二个环节？”
　　“别担心，第二个环节不是游戏了。”周明曲说着，朝“台下”某个人做了“请”的动作：“这个环节，交给纪英和他找到的吉他！”
　　“吉他？”王纶兴致浓厚，已经忘记了游戏的事儿，“唱歌吗？”
　　“上来！”周明曲拔高了声音，才勉强让声音在雷动似的掌声里突出重围。
　　纪英慢慢站起来，又慢慢走了过去。好像不管周围是热烈还是冷清，他一直都保持着自己独有的节奏。
　　这段时间里，纪英的头发长了不少，他懒得剪掉，简单扎了个低位小揪揪在后面。
　　整个人的氛围比之前刚从学校出来那会儿，变得成熟得多了，也更加内敛了。
　　纪英带着吉他，把坐垫撤掉，又拖过来一张椅子。
　　坐在椅子上，纪英修长的五指轻轻拨弄几下吉他弦。
　　“这个声音会太大吗？”他皱眉。
　　“大概……”周明曲想了想，“没有我们刚刚的尖叫声大。”
　　温苍还是不太放心，安排了几个人轮流在窗边看守着，这才正式开始。
　　椅子有点高。纪英调整了一下坐姿，左脚踩在椅子的脚踏杆上，右脚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最近，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他说，“可是，也有很多很好的事。”
　　这一句听起来像废话的话，听在不同的人耳朵里，想必会勾起不一样的回忆吧。
　　“如果没有这次的灾难，我们不会遇见彼此。当然这不是在夸赞灾难的好，”他轻声说，“只是偶尔还是会觉得很庆幸，庆幸这些不经意的邂逅和相遇。”
　　椅子上的青年微低头抱着吉他，眼帘垂下来，细密的睫毛在灯光下仿佛变得透明。
　　明晰的指节微动，拨弄间吉他弦轻轻弹动，桃心木的侧背板共鸣出圆润恬静的音乐，与温柔清冽的男声交织在一起，缓缓流淌出来：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我会是在哪里？如果我们从不曾相识，不存在这首歌曲。”
　　“每秒都活着，每秒都死去，每秒都问着自己。谁不曾找寻，谁不曾怀疑，茫茫人生奔向何地？”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场景，你出现在我生命。从此后，从人生，重新定义，从我故事里苏醒。”
　　钟雪秦靠在角落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纪英唱歌的时候，表情会因为投入到歌曲中而变得更加柔和，在单调苍白的吊灯下，浑身却也像发着温暖的光。
　　钟雪秦终于想起来了，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俩一起前往孚民村的旅途中，纪英也曾经像这样为他唱过歌。
　　起因是因为背包被偷了而没钱落脚，虽然钟雪秦后来把背包找回来了，但当时的纪英为了凑够钱，在一个酒吧里唱了一个下午，而钟雪秦也在酒吧里喝了一个下午的酒。
　　那个时候的纪英，开朗阳光，又很聪明。
　　当他下台后，坐到了钟雪秦的面前，没有问他唱得怎么样，而是先问他：“这里的酒好喝吗？”
　　钟雪秦没有回答，他就又说：“我赚到了不少钱，还有客人的一些打赏，可以带你去喝更好的酒。”
　　钟雪秦终于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
　　他是微笑的，开心的，又纤尘不染的。
　　钟雪秦终于搭他的话：“因为你唱得好？”
　　这其实是一个疑问句，但末尾的疑问语气不是很明显，纪英以为他真的在夸赞自己，于是有些羞赧地、又有些骄傲地看向别处：“还行吧。”
　　现在，钟雪秦已经几乎想不起来他当时唱了什么，唱得怎么样，但却鬼使神差地很记得他说的话，甚至于那些细微的表情。
　　“苍狗又白云，身旁有了你，匆匆轮回又有何惧？”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场景，你出现在我生命。”
　　“每一分，每一秒，每个表情，故事都充满惊奇。”
　　“偶然与巧合，舞动了蝶翼，谁的心头风起？前仆而后继，万千人追寻，荒漠唯一菩提。”
　　“是擦身相遇，或擦肩而去，命运犹如险棋。无数时间线，无尽可能性，终于交织向你。”
　　趁着别人不注意，温苍抬起一只手臂轻轻搂住周明曲。
　　周明曲听得入神，把头靠在温苍肩膀上，也抓紧了他的手，十指交握，坚定而有力。
　　唱完一首，下面掌声四起。
　　“下面的，可以点，”纪英换了个姿势，“只要我会唱。”
　　谭启石点了一首毛不易的《像我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像我这样寻找的人，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你还见过多少人？”
　　“像我这样孤单的人，像我这样傻的人，像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世界上有多少人？”
　　“像我这样莫名其妙的人，会不会有人心疼？”
　　谭启石听得很入神，靠在墙边，表情放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纶点了一首李荣浩的《爸爸妈妈》：
　　“太多理所应当让人觉得平常，不算太小的房，冬暖夏凉的那间放着我的床。歌颂这种平凡，一两句唱不完。”
　　“恩重如山，听起来不自然。回头去看，这是说了谢谢，反而才亏欠的情感。”
　　事到如今，王纶早就知道他的老爸老妈已经回不来了。
　　老爸老妈欠着他还没过的那个18岁生日……也早就过去了。
　　王纶脱掉了鸭舌帽，埋在帽子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孙宏也点了一首歌，周杰伦的《最后的战役》。
　　纪英当然听过这首歌，但又正因为听过才有点迟疑。
　　孙宏笑笑说：“没关系，我想点这首歌，送给陈承。他以前特爱听喜欢这首歌，要是他还在……”
　　说到一半，孙宏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肯定会乐死。”
　　纪英深吸一口气，因为这首歌他不会弹奏，于是直接放下了吉他。
　　他的清唱，比原版更缓慢，也带着更加浓郁的悲伤：
　　“机枪扫射声中我们寻找遮蔽的战壕，儿时沙雕的城堡毁坏了重新盖就好，可是你那件染血布满弹孔的军外套，却就连祷告手都举不好。”
　　“在硝烟中想起冰棒汽水的味道，和那些无所事事一整个夏天的年少，我放下枪回忆去年一起毕业的学校，而眼泪一直都忘记要掉。”
　　“我留着陪你，强忍着泪滴，有些事真的来不及回不去。你脸在抽搐，就快没力气，家乡事不准我再提。”
　　“我留着陪你，最后的距离，是你的侧脸倒在我的怀里。你慢慢睡去，我摇不醒你，泪水在战壕里决了堤。”
　　等到唱完，孙宏低着头，使劲揉眼睛。
　　可惜这次，没有人凑到他身边调侃他：“大宏，长这么大还哭！”
　　纪英重新把吉他拿起来，说：“最后一首吧，时间差不多了。”
　　“我点一首。”
　　这个声音来自一个角落。
　　纪英循着声音看去，钟雪秦正抬着一只手。
　　“可以，”纪英很快又收回目光，“点什么？”
　　“就上次我们听到的那首，”钟雪秦的描述极其模糊，“名字我不知道。”
　　纪英居然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点点头：“那首我会。”
　　其实他本来不会的，只是听过了一遍，也就那么记住了。
　　纪英喝了一口水，调整好状态，然后开口：
　　“剩下没多少时间，让我再唱一首歌，给你。”
　　“一过了今夜，世界就毁灭。”
　　“我想我还有一天，可以学会如何来，爱你。在来不及之前，渴望来得及。”
　　“闭上眼睛，忍住泪，别哭泣。末日前夕，请留在，我怀里。”
　　“看，太阳暗去，月光失明，我只想牵你的指尖绕地球最后一圈。”
　　“黑暗降临，别害怕，我爱你。末日前夕，请留在，我怀里。”
　　“我在这世界最眷恋的事情，就是曾拥抱你。”


第143章 坎儿
　　虽然纪英说了是最后一首，但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听到音乐，他们都缠着要继续。
　　尤其是陈云水，抓着纪英的手不放，两眼发光不停问他能不能为了自己直回来。
　　完全不顾郑星河在旁边一脸的不悦。
　　这场派对结束的时候，都已经是半夜了。
　　温苍最后又去窗边巡了一圈才回到宿舍，外头一片寂静，让他有些恍惚。
　　他们居然玩了一晚上，而且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你太小心了吧，”周明曲洗完了澡回来，“偶尔也要学会放松自己。”
　　这里有十间宿舍，每间能睡四个人，足够他们用了，搞不好少数人还可以一个人霸占整间宿舍。
　　所以温苍没有强制分配宿舍，而是让他们自己挑。
　　至于他自己的舍友，当然早就已经决定好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莫名的心虚。
　　周明曲擦着头发，未干的水沿着他白皙的脖子往背心宽大的领口里滑落。
　　温苍很快低下头不去看他：“习惯了。”
　　每间宿舍里都有四张床，周明曲却偏偏和温苍坐到了同一张床边上。
　　温苍第一次觉得挺直的腰背有点僵硬，他站起来：“我也去洗个澡。”
　　周明曲愣了愣：“你不是洗过了吗？”
　　温苍也愣了一会儿，然后又坐下：“对，我给忘了。”
　　温苍从前总穿着一身迷彩服，脏了就先换上别的洗洗，洗完了又换回来，没怎么穿过别的衣服。
　　这会儿洗了澡，换上了陈云水给他挑的衣服，整个人都显得不一样了。
　　她给温苍挑了一件纯白的短袖T恤，下面搭一条做旧的浅蓝水洗牛仔裤，一个严肃成熟的军人摇身一变，就成了个妥妥的小鲜肉。
　　周明曲则是一件军绿背心加上一条白色休闲短裤，露出两条细白胳膊和细白长腿，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近得歪一下身子就能碰到。
　　两个人默默无言，但这种尴尬的沉默，又好像把什么都说了。
　　“你说陈云水本子上那些记录准确吗？”周明曲突然问。
　　温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模糊地回答：“她应该是经历过了。”
　　“哦。”周明曲点点头。
　　接着，就又是沉默。
　　受不了这种尴尬，周明曲又问：“你要睡了吗？”
　　温苍又是僵硬地点点头。
　　“那我去关灯吧。”周明曲叹了口气，他还以为能擦出点什么火花，结果这个大冰块都快把他冻僵了。
　　他不抱希望地去把灯关上，心想着也好，慢慢来，要是现在就把想做的全做了，以后就没期待了。
　　回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坐下，周明曲就被一股很大的力气拉了过去，差点磕上那人的下巴。
　　“啊，弄疼你了么？”
　　周明曲想说“没有”，但是他来不及说，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对方的唇很薄，并不柔软，边上还有些刺刺的小胡渣，这些都无一不在提醒周明曲：这是个男人。
　　温热而急促的呼吸扑过来，情况从起初的互相试探逐渐变得混乱，周明曲脑袋一下就炸开了。
　　事到如今，他当然不会因为同性的问题而觉得不舒服，他只是猛然察觉自己正被一个比自己高大而强壮的男人抱在大腿上，用力的甚至带点霸道的吻，让他有种诡异的倒错感。
　　贴上来的嘴唇吻技拙劣，在周明曲柔软的唇边来回含舔吸吮，却不知道还可以更进一步。
　　于是，周明曲也主动搂住了他，又轻轻抚上对方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很快，对方在他富有侵略性的进攻下，带着点诧异似的松开了紧闭的牙关。
　　这个吻很绵长，好像一个大漩涡，把两个人越卷越深，缓缓沉入令人窒息的深海……
　　猝不及防地，温苍推开了周明曲，倏地站起来。
　　“我……去个厕所。”
　　被突然推开，周明曲本来是懵的，但一听这话就乐了：“两个大男人，谁不知道谁，还要去厕所？”
　　温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局促：“我感觉，那什么……有点奇怪。”
　　“哪儿奇怪？”周明曲明知故问。
　　“我平时不会……我意思是，”温苍深吸一口气，调整错乱的呼吸和心跳，“我能控制住，以前一直都可以。”
　　也许别人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有温苍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开始，就说明他坚固无比的防线全部崩溃，周明曲在他心里的地位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周明曲不拦着他，也不说什么，在黑夜里，静静站在他旁边。
　　他们离得很近，手臂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毫米，那种距离下好像有某种电流在把他们互相吸引，相邻的皮肤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温苍能感觉到周明曲的身上发着烫，从刚才的吻开始到现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那层滚烫的触感，好像要把他也一起烧着。
　　他终究是没出去。
　　黑暗中，温苍缓缓转过身，轻轻搂住了周明曲。
　　周明曲没有动弹，任他有些泄气似的搂着，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可以吗？”温苍问。
　　真的到了这一刻，周明曲反而有些慌了。
　　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可以”，可是他却很不适时宜地想起了未来的事。
　　想到了未来他变成了丧尸，想到了温苍也许会为此而难受，甚至想到温苍也许会杀了变成丧尸的他，又也许……
　　与此同时，发现周明曲不回答的温苍也慌了，赶紧松开他：“我还是去厕所吧。”
　　这次，周明曲伸手拦住了他。
　　“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活到变成两个小老头子，”周明曲的手心滚烫得有些不正常，“对不对？”
　　温苍回过身，再一次楼住他，不同的是这次非常用力。
　　“对。”他说。
　　周明曲执拗又带点生气地说：“你可别哄我。”
　　怀里的这个人不是需要哄的小孩子，而是陪着他一路至今的人，是他的战友，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爱的人。温苍当然知道。
　　“我心里也没底，”温苍说，“而且，很害怕，因为这是我不能左右的事情……”
　　“不是这个，”周明曲打断他的话，“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温苍松开手，脸上带着点疑惑地望着他。
　　“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周明曲扬着下巴，是一如既往似有若无的傲慢，“慢慢变成小老头子？”
　　温苍失笑：“当然，这个不需要有疑问。”
　　刚说完，某个还没完全泄劲儿的脆弱地方就被“袭击”了一下，温苍险些要跳开。
　　只听见那个声音带着细细的、挠痒人心的笑意：“那咱们努努力，先把这第一道坎儿给它跨过去吧。”
　　-
　　隔壁房间里，灯还大亮着。
　　钟雪秦躺在床上，枕着一只手臂，另一手举到眼前，张开，又合上。
　　最近不知怎的，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偶尔会有麻痹的感觉。
　　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当时他和黎文亮说了这情况，黎文亮让他换上更重的负重手套和军靴，后面就不再有过了。
　　关于黎文亮的事情，他没和任何人说过，包括钟雪容，他估计也不知道。
　　黎文亮和他老爸钟志川是忘年交，一个年轻有为的科研院专家。
　　也算是，这次感染最初的源头吧。
　　只是一切发生得太快，出乎所有人、包括黎文亮的预料。
　　钟雪秦并不讨厌也没有恨过这个人，他很明白，黎文亮是个好人。
　　“啊——”门口，有人收回了刚跨进来的脚。
　　闻声，钟雪秦翻身起来。
　　纪英手里抱着换下来的脏衣服，有点长的头发打着卷儿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他本来还没有考虑和谁一个宿舍的问题，只是因为今晚的派对有些疲惫，茫然走着，结果居然下意识地走到了钟雪秦所在的宿舍里。
　　现在，他走也不是，留下来……好像也不是。
　　钟雪秦没什么表示，既没赶他走，也没有留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纪英实在太困了，只能先找借口撤退：“我有东西忘拿了。”说着就要走。
　　就是这么一个转身的时间，也就一两秒，纪英只觉得身后凉风嗖嗖的，接着身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把门关上了。
　　“明天再拿，”钟雪秦说，又觉得有点理亏，“我帮你拿。”
　　因为贴得很近，钟雪秦甚至能感受到从纪英身上扑过来的暖乎乎的热气。
　　“也行。”纪英说，但没转身，因为钟雪秦一直贴在他身后。
　　僵持了很久，钟雪秦才突然问：“亲了么？”
　　“嗯？”纪英愣了愣。
　　“大冒险，”钟雪秦提醒，“亲上了么？”
　　“哦，”纪英明白过来，“擦上了一点。”
　　其实只擦到了许采宜的一点下巴。
　　但纪英不想解释得太清楚，好像故意想使个无关紧要的坏。
　　他不知道的是，这对钟雪秦来说一点也不“无关紧要”。
　　钟雪秦磨着后槽牙，嘎吱嘎吱的磨牙声音因为离得太近，纪英听到了。
　　“以前的事情，”钟雪秦犹豫着问，“你还记得多少？”
　　“这个问题太广了，”纪英说，“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
　　于是钟雪秦就直接问了：“就你以前，算是……追过我吧。”他说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真的，说话从没这么小声过，从没这么窝囊过。
　　纪英正背对着他，和以前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体型，一样的背影。
　　从前的记忆在脑海里幻灯片似的闪过，一张又一张，清晰可辨。
　　纪英朝他笑的样子，抱着吉他眉头微皱的样子，假装睡觉倒在他肩膀上的样子……
　　以钟雪秦的条件，并不缺少追求者，所以即使对方同样是男性，他也能够很敏锐地捕捉到那些刻意又生硬的接近。
　　只不过纪英对曾经的他来说，就是个麻烦的任务而已。
　　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钟雪秦甚至开始想象出纪英回过头来时，会像以往一样对他露出那种阳光的、开朗的、纤尘不染的笑。
　　“你说什么？”纪英回过头，用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表情诧异地盯着他，“我追你？”
　　慢慢升温到滚烫的心，瞬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冻得他差点窒息。
　　“你在开玩笑吧？”纪英确实笑了，只是牵起一丝苦笑，“我真的想象不出来。”
　　钟雪秦沉默了很久，久到纪英心里开始有些慌乱，害怕自己拙劣的表演被识破。
　　良久，钟雪秦终于开口：“我没开玩笑。”
　　纪英反问：“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呢？都已经过去了，不管以前怎么样，我现在听着就觉得很荒谬而已。”
　　钟雪秦不说话了，皱着眉，幽黑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出纪英的模样。
　　纪英怕自己说得太重，想给他找个台阶下：“总不能因为我刚刚说了自己是弯的，你就故意找个借口逗我吧？”
　　钟雪秦缓缓退开几步，然后转身回到床上。
　　他没有按着纪英给的台阶乖乖走下去，不过也没再缠着这件事了。
　　纪英松了口气，走到钟雪秦对面的那张床边坐下。
　　钟雪秦背对着他侧躺着，枕着一只手臂，没有盖被子。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虽然这个姿势非常正常，但纪英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应该是很伤心。
　　“你为什么想要帮我？”纪英对着他的背影问。
　　过了好一会儿，钟雪秦才拖着长音回答：“想弥补以前的错。”
　　纪英想知道的答案不是这个，却又苦于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这时，钟雪秦又开口了：“我们这一行，会干很多脏活儿，犯下的错远不止这一个。”
　　他顿了顿，说：“可是我当时，是第一次打心底里觉得自己错了，犯下了大错。”
　　“当时”是什么时候？纪英很想确认这件事，可是这么问，会让自己已经恢复记忆的真相再也藏不住。
　　于是，纪英换了个问法：“为什么那一次会这么不一样？”
　　钟雪秦给自己拉过一条被子，闷在被子里说：“因为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死了。”


第144章 台风
　　纪英是被雨声吵醒的。
　　醒来时，窗外很黑，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没亮，还是因为雨太大了。
　　不止是雨大，那呼啸的风好像要把玻璃撞碎，那偶尔暴起的雷声好像要把天空撕裂。
　　“这雨不太对。”
　　纪英被这声音吓一跳，一看，钟雪秦也醒了，躺在床上正瞧着他。
　　“哪里不对？”纪英问，但刚问完他就反应过来了。
　　这个世界上的灾害，可不只有病毒。
　　“也不知道温苍他们醒了没，”纪英下了床，“要赶紧跟他们说，然后出发。”
　　“这个时候出发？”钟雪秦翻了个身，还是没下床。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纪英走到他那边去，推了他一把，想要他一起下床，“进城里安全些。”
　　钟雪秦还是不动弹：“温苍不会同意出发的，他会觉得太危险。”
　　纪英依旧推他：“那你至少先下床。”
　　他推不动，只要钟雪秦不想动，任谁都推不动。
　　纪英有种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空穴来风。
　　汽车厂门前不远就有一条水沟，而且这里地势偏低，非常危险。
　　“你起来。”纪英皱着眉。
　　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这种不安的时候，他就越希望钟雪秦能给他一点底气。
　　但是，钟雪秦还是不肯起来。
　　不是他跟纪英怄气，他是真觉得有些不舒服。
　　睡了一觉后，昨晚手指上的那种麻痹感，居然有种慢慢往身上蔓延的趋势，让他浑身没有力气。
　　不知不觉，没有人再推他了。
　　钟雪秦隔了一会儿，才有点艰难地翻过身。
　　纪英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双手抱着头，在偶尔炸起的雷声里不易察觉地打着颤。
　　“你怕雷？”钟雪秦终于肯坐起来。
　　纪英没回答。
　　“我陪你出去，走吧。”钟雪秦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但他没起身，而是和纪英一起，就这么在床沿边坐着。
　　天还很黑，没关系。
　　钟雪秦按住自己不受控制不断抖动的手指，安慰自己纪英不会看到。
　　可他也因为顾忌于这些，不敢伸手去安抚纪英。
　　“你能……”钟雪秦艰难地开口，“帮我把手套拿过来吗？”
　　昨晚躺床上之前，他完全没想到一觉醒来会变得这么严重，所以把手套放在了门边的桌子上。
　　纪英转过头来瞧着他，好像是有点疑惑，但还是过去帮他把手套拖过来了。
　　没错，就是“拖”。因为太重了，他只能把手套半拖半提地给钟雪秦带过来。
　　真不敢相信，钟雪秦是怎么才能一直戴着这样的手套。
　　钟雪秦双手颤抖着，把手套重新戴上。
　　对他来说，这副手套却是已经有点轻了，他早该增加重量了。
　　尽管如此，戴上手套的那一刻，他手上不自觉的颤抖也同时停止了。
　　他以为自己没有被看到，以为黑暗里的自己天衣无缝，其实纪英全都注意到了。
　　那个高大强健几乎坚不可摧的钟雪秦，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但纪英没有询问什么，因为他看起来并不希望自己知道这件事。
　　钟雪秦拍拍他的后背：“走吧，你不是要去找温苍么。”
　　纪英有些迟疑着，突然又是一声惊雷，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钟雪秦牵起了他的手，安分克制地只抓着手腕，把他扶起来，牵引着他往外走。
　　冰冷的、僵硬的手套，覆盖在手腕上那种不敢使劲的小心翼翼和克制，都让纪英心里生出一种让他难过的情绪，却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而钟雪秦却是已经习惯了，这是注定一辈子要跟着他的重担，他早已看开了。
　　-
　　温苍的宿舍门是锁着的，钟雪秦敲了好几下，温苍才终于答应了。
　　过了好一会儿，温苍才打开门走出来。
　　走廊的灯没开，有点黑，温苍开门时还一边拨弄着蓬乱的头发，一边调整着刚套上去的衣服。
　　夜视能力还不错的钟雪秦挑起眉，别有深意地看着他：“屋里还有人么？”
　　温苍还没说什么，周明曲打开了屋里的灯，光着膀子迷迷糊糊走了出来：“怎么了？”
　　纪英只是瞥了一眼，瞬间比炸雷还要震惊，因为周大夫上半身上全是大片微红的印记，少数地方还有星星点点的、像被蚊子叮咬的痕迹。
　　好在周大夫看起来走路完全没有障碍，应该是还没到那一步……纪英默默地分析。
　　“哎呦，好冷。”周明曲一出来，就在夏季里打了个寒颤。
　　温苍回身一看，赶紧把周明曲塞了回去：“你先把衣服穿好……”
　　总之，他们俩捯饬了好一会儿才走出了宿舍。
　　出了宿舍，打开了走廊上的灯，温苍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样子。
　　“雨么？”温苍问。
　　“我想赶紧出发，怕发大水。”纪英说。
　　周明曲留在二楼挨个儿敲门把大家叫起来，他们剩下三个来到了一楼。
　　“这种雨挺正常的吧？”温苍问。
　　“这不是普通的雨，”钟雪秦说，“这是台风。”
　　温苍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其实哪怕没有这场雨，温苍今天也打算开始办正事了，只是时间突然紧迫起来。
　　继他们之后，郑星河是第一个打着哈欠下来的：“这么早……”
　　“来得正好，”温苍让他坐下，“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郑星河刚坐下来，看到对面三个人都一脸严肃，他有点坐不住，局促地又站了起来。
　　“坐，”温苍用手势示意，“坐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郑星河用臀部边缘沾了一点椅子。
　　温苍轻描淡写地：“就是希望你能把咱们的大巴车改造一下，这样我们好进城里去。”
　　郑星河差点从椅子边摔下去：“改……改造？”
　　“嗯，”温苍回头看看那辆炫酷的大巴车，“把它改造成又能抵挡丧尸，又能突破丧尸包围的样子，否则我们人多，还有两个小孩子，进城里很容易被丧尸困住。”
　　郑星河干笑了几声：“你可太看得起我了。”
　　“哎你们看到没有？”陈云水从楼上风风火火下来了：“外面刮台风了！”
　　郑星河并不意外：“我们这边一到夏天经常刮台风。”
　　“不是，你傻呀，”陈云水下楼，坐到郑星河旁边，“以前有政府给你们做那些防汛工作，现在你让外头丧尸给你做么？”
　　郑星河好像慢慢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僵硬地扭转脖子望着温苍：“我们……要被淹了？”
　　温苍往后靠在椅背上：“还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你们外地人不清楚，”陈云水摆摆手，“咱门外那条水沟，其实是海门河的支流！”
　　周明曲完成了叫人的任务，从楼上下来，听到了陈云水的话：“那是全国流量最大的河吧？”
　　“对，”陈云水神情严肃，“这里地势又低，真淹了那是分分钟的事儿。”
　　“我之前听说村里的人在筹款要建个堤坝，”郑星河说，“本来明年就要搞了。”
　　“现在是别指望了。”陈云水摊开手，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翻了一会儿。
　　“哎哟，糟了。”陈云水一拍脑袋。
　　“怎么？”温苍问。
　　“这条水沟上游流经A市，我跟着一伙人从那边出来的时候，”陈云水把笔记本递给他看，“这上面记着呢，我们这伙人开着大货车把丧尸撞进了那条河里，才能逃出来的。”
　　纪英终于知道自己心里那种不好的感觉是什么了，因为上次跳进那条水沟里的时候，他就发现那条水沟莫名其妙的浑浊。
　　“要是雨水太大，涨水了，那些丧尸很可能直接被冲下来，”陈云水啪地把本子合上，“到时候我们真是进退两难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从楼上下来，还不了解是出了什么事，温苍又给他们解释了一遍。
　　严佐问郑星河：“你需要多久的时间？”
　　他比温苍更残忍，直接问需要多少时间，而不是从“行不行”开始问起。
　　本来要是没下这雨，温苍还觉得放弃大巴改步行也可以，开着车进丧尸堆里简直是找死。
　　但现在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种恶劣天气下，他们坐上大巴车会安全得多。
　　郑星河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一边考虑一边说：“汽车厂里工具还算齐全，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达到你们要的效果，但我应该能做到。大概要，我想想，一个月……不不，半个月……”
　　“两天，”钟雪秦说，“两天后如果没做好，也必须走。”
　　郑星河瞪圆了眼睛，简直是难以置信。
　　两天，这实在是太短了。
　　但是，在来势汹汹的台风面前，哪怕只是两天也可能会耽误最佳的撤退时机。
　　现在的雨势已经够大的了，但眼看着还有变得更大的趋势，所以也许真正的台风时刻还没有到来，两天确实是极限了。
　　温苍面带愁色地点头同意：“不止是星河，我们所有人都一起帮忙。”
　　郑星河刷地起身冲向工作台，不再和他们说话也来不及吃饭，至少得先想出一个改造方案来。
　　潘文辉因为从前做过木工，所以也过去看看也什么能帮上忙的。
　　至于其他人，想要帮忙也只能是在方案出来之后了。
　　“你们确定好了么，”陈云水问，“真的要去那个联晟医院？”
　　温苍点头道：“你知道那儿么？”
　　陈云水说：“当然知道，因为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其他人都对她这话起了兴趣，谭启石质问她：“昨儿你怎么没说？”
　　陈云水眨了眨眼：“你们，你们也没问呀！”
　　她这是故意装傻。昨天毕竟是刚认识，陈云水还没放下防备。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些人都还不赖。
　　“我出来得早，那会儿是一支军队在管我们，带头的那个人，哎哟，”陈云水表情皱起来，“别提多垃圾了。”
　　“怎么了？”周明曲问。
　　“他不管男女老少还是老弱病残，全都要他们轮着出去外面找吃的和用的，”陈云水严肃又凝重，“他很聪明，他哪能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因为他知道，才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逼着那些拖后腿的去死。”
　　陈云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腿：“领头的还有一个，人酷酷的，走哪儿都牵着一条德牧军犬。本来还想他说不定是个好人，结果他什么也不管，经常不见人影，很少待在医院。”
　　陈云水吐槽着，不尽兴似的又抬起头来气呼呼道：“你们说，他不管，和共犯有啥区别？”
　　“德牧军犬？”钟雪秦却关注着一个不重要的信息，“叫什么？”
　　陈云水朝他翻个白眼：“大哥，你关注点是不是有问题？”
　　“叫什么？”钟雪秦还是问。
　　陈云水不敢惹他，但说到这个她也来劲儿：“特土，叫元宝。还以为那个酷酷的人会取个英文名之类的……”
　　钟雪秦只捕捉他想要的信息，继续问：“他脖子上，是不是有纹身？”
　　陈云水看出来了：“是，你认识他？”
　　钟雪秦没回答她，继续打探消息：“我听说后来医院换了支军队。”
　　“这个我就没亲眼见着了，但之前也有从医院跑出来的人，我从他们那儿听说，”陈云水做了个割喉的动作，“那些人全死了。”
　　“怎么死的？”
　　“好像是有一次出去外面办事，就出事儿了，具体我也不清楚。”陈云水说。
　　“连那个牵着军犬的人也是么？”钟雪秦问。
　　陈云水想了想：“应该是，你想啊，要是他还活着，他应该就直接成了新老大了，那些从医院跑出来的人肯定会说起他。”
　　钟雪秦若有所思的，不再追问了。
　　疏眉毛老三好奇地问：“有从医院跑出来的，那你们有没有跑医院去的？”
　　“没有，”说到这个陈云水就来气，“原来汽车厂的老板胆子很小，想在这儿坐吃山空呢。”
　　“怎么没有？”郑星河过来拿支铅笔，碰巧听到他们说话，“之前不是有一伙人自己决定要走吗？”
　　“哎对对对，”陈云水一拍额头，“我给忘了，之前有一伙人，约莫六七个，应该是混混吧，因为想去医院所以跟老板吵起来了，弄得可凶。后面老板摆摆手给了他们一点吃的，让他们要去自己去。”
　　“哦……”疏眉毛老三不知道在想什么，慢慢缩回了头，侧着脸和老大老二对视一眼。


第145章 远途
　　郑星河的方案很快做好了。
　　他准备给大巴车车头上加装一个铲斗，铲斗是机械臂控制的，可以活动，这样就可以把源源不断围到车前的丧尸铲起来。
　　车顶上还会做上特殊的流线设计，被铲起来的丧尸会往车子的两边掉下去，而不会留在车顶上。
　　郑星河打算把大部分精力用来做这个设计，再分散一些精力去加固车皮和车窗玻璃，防止丧尸从两边进来。
　　“时间有限，所以才这么设计，”郑星河收起草图，说，“这辆车的引擎不错，到时我再调整一下。咱们这是要以速度取胜，快速突破包围前进的，不是要跟丧尸决一死战的，这点你们要记住。”
　　郑星河的想法很好，而且他绝不是空穴来风异想天开，他这么设计，当然是考虑了很多东西，确定自己在现有条件下可以做到。
　　郑星河给其他人分配了活儿，空出来的人手，温苍安排他们在汽车厂后面做一个后门，确保如果真发大水了，他们还能有路可退。
　　三天的时间卡在这里，他们都很卖命，到饭点了边吃边干活，即使是偶尔休息一下也没超过五分钟。
　　温苍正在磨一块从别的车上卸下来的车窗玻璃，因为郑星河想在大巴车现有的车窗外面再加多一层玻璃。
　　他已经连续干了大半天，一刻也没休息过，两只眼睛都有些发昏了，心跳声敲打着耳膜，他感觉好像躺进了模糊知觉的棉花堆里。
　　“哎？”
　　身后的谁发出了惊呼，温苍以为是听错了。
　　“你怎么了？”
　　“你们快来！”
　　“怎么回事儿啊？”
　　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多，周围还在干活的人也慢慢停手了。
　　温苍抬起汗涔涔的脸，仰天吐出一口长气。
　　“你还好不？”
　　“你先扶他起来呀！”
　　“醒醒，醒醒……”那个人急了，喊出声：“周大夫！”
　　听到这个名字，温苍猛地一愣，然后迅速转身飞奔过去。
　　周明曲刚刚还在干着活儿，离温苍挺远的，突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是不是累坏了？”潘文辉扶着周明曲，用大手给他扇风，“周大夫，你醒醒！”
　　周明曲像雨后的软泥一样瘫倒在潘文辉怀里，两眼紧闭，嘴唇眼见着是有些发青。
　　“我来，”温苍挤过看热闹的人群，把潘文辉怀里的周明曲过到自己的臂弯里，“你们都先忙自己的，我把周大夫送回宿舍就下来。”
　　这么紧锣密鼓片刻不歇地干活，别说是周明曲，孙宏感觉自己也快不行了：“去吧，这儿有我们呢。”
　　大伙儿都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只以为周大夫是太累了晕倒的。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周明曲都表现得像个健康的正常人一样，他们也没联想到别的可能性去，一忙活起来就更没空想了。
　　只有温苍心里慌得冷汗直下，他想起了今早周明曲打的那个寒颤，他恨自己脑袋里为什么会冒出那个非常不好的猜想。
　　温苍把周明曲送回宿舍后，当天再也没下来。
　　深夜，等到他们告一段落，准备先睡一觉之前，郑星河把他们叫到一起，探讨了一下进度问题。
　　他们发现，现在的进度还是有点慢，按照最好的去估计，恐怕也要三四天才能做得完，可是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只休息半宿，上半夜下半夜轮流换人下来继续干活吧。”谭启石提议。
　　郑星河揉揉两只充血的眼睛，只能点头。
　　-
　　休息的顺序是按照宿舍来定的，钟雪秦和纪英他们那间宿舍被安排在下半夜干活。
　　但走到宿舍门口，他们俩都没有进去。
　　纪英望着旁边紧闭的门，那是温苍和周明曲的宿舍。
　　“周大夫是不是……”纪英悄声说，却被钟雪秦拦住。
　　“你先休息去，”钟雪秦用手背蹭蹭他因为极度疲惫而苍白无力的脸，“你本来就体力差，担心出问题。”
　　如他所说，纪英确实非常非常困倦了，要不是担心周大夫，他两眼一闭就能马上睡着。
　　“那你……”
　　“我去看看，没事儿，”钟雪秦把他推进去，“要是有事我会叫你。”
　　干着急也没用，纪英最终还是决定先休息好，休息好了才能帮上忙。
　　等到纪英把宿舍门关上，里头也关了灯，钟雪秦才低下头，揉了揉手腕。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的手上，又在地上投下一片微微颤抖的阴影。
　　没想到他也会因为密集的体力劳作，而有吃不消的时候。
　　钟雪秦自嘲地笑笑，放下手，走到旁边的宿舍前，轻敲了一下门：“是我。”
　　里头没反应。
　　“开门。”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钟雪秦一脚踩在门上：“再不开我踹了。”
　　过了有个一分钟，门才慢慢地开了。
　　温苍从里面走出来，看着没什么变化，淡淡的：“怎么？”
　　钟雪秦知道他在硬撑，问：“他人怎么样？”
　　温苍没说话，和他对视着。
　　“没醒？”钟雪秦又问。
　　过了半晌，温苍才以微弱的幅度点了一下头。
　　“你出来。”钟雪秦把他拉出来走廊，又把他身后的门轻轻阖上。
　　他们俩靠在安静无人的走廊上，彼此都默契地压低了声音。
　　“有事说事，”钟雪秦说，“别跟我憋着。”
　　温苍两眼失神地望着某个角落，忽而失去力气似的缓缓蹲下来，一手却还抓着栏杆，发力得青筋暴起，好像想把栏杆捏碎。
　　“他……”温苍的声音竟也有了颤抖，他很努力地控制住，却又失去条理地一连串说着：
　　“他没醒，不管我做什么也……他……呼吸很弱，身上变得很冷……他昨晚还很好……我抱着他，他浑身都很烫……”
　　钟雪秦看不下去，把他拽起来：“你都这个样子，那他是没指望醒来了。”
　　温苍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在不断地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其实不需要钟雪秦提醒，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是不行的，在宿舍里他已经做过上百遍的深呼吸。
　　可是，心里的慌乱和难受总也无法减轻分毫。
　　宝贵的休息时间，钟雪秦就这样陪他站着，等他冷静下来。
　　“我……”温苍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嘶哑，但显然是已经冷静下来了，“我等不了。”
　　钟雪秦只是看着他。
　　“我今晚就要走，”温苍说，“带着他去医院。”
　　钟雪秦点点头，他知道温苍是冷静下来后做出的决定，因为这已经是最后的办法了。
　　“医院里有药和设备，”温苍语气平稳下来，冷静地分析着，“卫宁在信里也写过，那边的人在研究丧尸，薛博也留下了研究记录，说不定会有用。”
　　钟雪秦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温苍转过头，直视着他，坚定的眼神像一把利剑：“我还想……带走纪英。”
　　钟雪秦仍然没有说话，这种反应反而更让温苍不安。
　　“我知道他对你来说一样很重要，”温苍眉头紧锁，“可是说不定只有他……”
　　“去吧。”
　　温苍怔了怔，抬起头。
　　“去吧，”钟雪秦重复，“我和纪英都会去。”
　　温苍不敢相信似的，一时间都忘记眨眼，冻结了一般。
　　“纪英也很担心你们，他那个人，只要你提出来，他就肯定会同意。”钟雪秦有点自嘲地笑笑：“他想做什么我可阻止不了，那就只能跟着去了。”
　　温苍慢慢地反应过来，低下了头。
　　“而且也因为，”钟雪秦叹了口气，“咱们也算朋友一场了。”
　　温苍微牵了牵嘴角，不知道是不是笑了，猛不防往钟雪秦胸口砸了一拳，力道不重，又抬起一只手臂勾着他肩膀：“谢谢，真的谢谢。你一来，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钟雪秦揉着胸口：“那就下次轻点儿。”
　　-
　　要离开这件事，温苍不想告诉任何人。
　　一来是因为时间紧迫，二来是因为，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那些，如此相信他的人。
　　是，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同等的，是无价的。
　　可此时此刻，在温苍心里，周明曲的生命就是最重要的。
　　要说他自私，他当然认，可他宁愿做一个自私的人，也想要周明曲能活着。
　　就像钟雪秦说的，纪英一听完事情原委，马上同意了。
　　哪怕不是因为这层朋友关系，温苍和周大夫帮助他的时候还少么？
　　因为楼下有人，他们决定从二楼窗户翻下去，窗外还有一片铁丝网拦一下，这个高度不会把人摔伤。
　　趁着另外两人收拾东西的时候，温苍给汽车厂的人留了封信。
　　大概是让他们安心把大巴车改好了再进城，如果时间来不及，就听从严佐的判断。反正他们这些人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如果有缘肯定会再见。
　　没能到一楼去，意味着他们能带上的东西很有限。
　　他们四个人只带了一把便携手枪，里头只有五颗子弹。
　　至于刀之类的近身利器，他们队伍里每个人都会随身携带至少一把，这一点倒不用担心。
　　此外他们只带了几瓶水，没带食物，因为食物统一放在一楼了。
　　他们依次从二楼翻身下去，因为并不高，温苍直接背着周明曲跳下去了，途中因为雨水而打了个滑，所幸他及时稳住了身体。
　　钟雪秦在外头找到一辆看着算新的丰田，被车主人重新喷上了明黄色的漆，非常显眼。
　　他往大敞的车门里探头看了一眼，确认没危险，又试过可以发动，才招呼温苍进来。
　　温苍把周明曲轻轻放到后车座上，自己也坐了进去。
　　下着雨，夜里冷，他们又没有雨具。温苍一坐上去就脱掉周明曲被浸湿的衣服，抱着他，想给他捂热，可怎么也捂不热。
　　钟雪秦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还好车主人应该是遇到紧急的情况突然弃车逃跑，没给车上锁。
　　纪英朝周围巡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才坐上了副驾驶座。
　　只出来这么一会儿，四个人全都被淋成了落汤鸡，狼狈地在车里喘着粗气。
　　漆黑寒冷的夜晚大雨倾盆，间或有响彻天际的雷鸣。
　　这场远途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凶险。


第146章 纹身
　　后视镜里，温苍死死地抱着周明曲，好像想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而周明曲青紫着唇，闭着眼的样子说不上痛苦，反而有种让人害怕的安静。
　　纪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无奈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也许温苍根本就不需要安慰。
　　“糟了，”钟雪秦突然说，“我们忘了把卫宁画的地图拿上。”
　　“我记得，换我开吧。”纪英提议。
　　“你告诉我，我开。”钟雪秦说。
　　“换我，”纪英坚定地要求，“你去睡一觉。”
　　钟雪秦看了看他，最终答应了，一边和他交换位置一边狐疑：“你真的记得？”
　　纪英重新发动车子：“来这里的路上我一直在研究卫宁的地图，就是怕出现意外。”
　　开上卫宁指明的路线，一路上倒也没遇到危险。
　　偶尔能看到在黑夜里飘荡的鬼魅般的影子，兴许是因为雨声的干扰，它们甚至都没找准车子的方位。
　　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时候，他们也顺利下了高速，正式来到从前人口鼎盛繁荣的市内。
　　钟雪秦睡了一路，直到被纪英推醒，才伸了个懒腰起来。
　　“接下来我们最好换步行。”纪英说。
　　钟雪秦没回话，看着自己的右手，握住，又展开。
　　几乎没有颤抖了。
　　钟雪秦以为纪英还不知道他身体上的问题，哪知纪英全都看在了眼里。
　　后座的温苍也醒了，他抱着周明曲睡了一宿。
　　醒来后第一件事，温苍低头去探周明曲的脉搏和鼻息。
　　还在跳动，虽然很微弱。
　　变成丧尸前，还有一个必经的过程，就是“死”。
　　这是周明曲还清醒时告诉温苍的，让温苍一定要在他彻底失去心跳后，马上杀了他。
　　因为没有雨具，温苍只能把湿透的衣服重新盖在周明曲身上，然后把他背起来。
　　没事的，会有办法的。温苍在心里鼓励自己。
　　他们四人下了车，这里的风小了一点，但雨还是依然大。
　　夹杂在雨声里的，是杂乱的怪叫声，好像无法正常运用语言的喉咙断断续续发出的“呃呃”声，还有僵硬的关节重新活动起来的“咔咔”声，随后又是拖动肢体的声音。
　　在这样大雨中也能听得这么清楚，难以想象是有多么大的数量。
　　这些活死人飘荡聚集在马路中央，简直是天然的路障。
　　四人躲到暗处的屋檐下，心情都是同样的沉重。
　　“这是卫宁指的路么？”钟雪秦问。
　　“是，相信我。”纪英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绝对的自信。
　　温苍也相信他：“那就是情况发生变化了，可能是打雷的影响。”
　　原本一片静谧的城市里，突如其来的雷声成了唯一的声音，于是分散的丧尸都会朝着同一个目标聚集，哪怕这个目标远在天边。
　　钟雪秦手指着不远处的建筑。那是一片居民区，楼非常高，眼看着得有四五十层。
　　那下面覆盖着已经野蛮生长起来的绿化带，看不清情况。
　　“我到那楼顶上去，看看哪些路可以走，”钟雪秦把手收回来，又往下指着地面，“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上了楼顶会给你们信号。如果两个小时后没收到信号，你们就找别的办法走。”
　　温苍显得不是很同意的样子，居民楼里人是最多的，那里面肯定非常危险。
　　可放眼望去，这四周近一些的，再没有别的高楼，而堵在马路上的活死人，远看不到尽头。
　　“我跟你一起去。”温苍说，又慢慢把背上的周明曲放下来，对纪英说：“就麻烦你照顾下他了。”
　　纪英按住他肩膀：“温哥，你留着。”
　　温苍嘴唇微张，还想说什么，钟雪秦也发话了：“让纪英来吧，你自个儿的小情人，自己顾好。”
　　他话里带着调笑的意味，但温苍笑不出来，半晌，也只能说：“我等你们回来。”
　　-
　　目标居民楼很近，一两百米距离，很快就到了。
　　其实钟雪秦选择这片居民楼还有一个考虑。
　　卫宁画出来的路线就在这片居民楼附近，而这条路线是曾经医院里的人搜找物资的固定路线。
　　所以，这片居民楼很可能就是他们搜找物资的目的地。这样一来，危险反而不大。
　　越过野蛮生长的绿化带，眼前摇摇晃晃扑过来一个女人，把纪英吓了一跳。
　　不过他一推，也就推开了。
　　扑上来的是一个垂暮的老奶奶，本来就浑浊的眼睛已经逐渐脱落，两手颤巍巍的，浑身瘦骨嶙峋，样子有些凄惨。
　　纪英走上前去，给了她一个了断。
　　“别浪费刀刃，”钟雪秦拉着他，“虽然没有子弹那么容易用完，但刀刃也会生锈会变钝，懂么？”
　　纪英没回答，每次钟雪秦说出这种话，总带着一种冷漠甚至残酷。
　　他俩一起进了其中一栋楼里。
　　雨声被隔绝在外面，进去后他们一举一动本来都要格外注意。
　　但钟雪秦剑走偏锋，偏要踢到门边的花盆，等着丧尸自己出来，如果看情况不妙就马上逃跑。
　　哐啷一声巨响，花盆碎了一地，里头枯萎的绿植也滚落在地上。
　　他们俩在门口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钟雪秦带着纪英走到电梯边。万幸，电梯还能用。
　　等到电梯缓缓下降到一楼，正准备敞开金属门时，钟雪秦把纪英拉到身后，单手持着一把短刀。
　　电梯门开了，里头什么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好像都不太确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坐上电梯，按了最高的“56层”。
　　电梯老化后运行得很慢，纪英想着，这也许是个难得的机会，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再不问搞不好会误事儿。
　　“你的手还好么？”纪英直截了当地问。
　　钟雪秦像是愣了一下，但又轻描淡写地说：“好得很。”顿了顿，他又问：“怎么了？”
　　纪英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就觉得似乎真的变瘦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要说。”
　　钟雪秦享受着这种亲昵的触碰，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我就说，就算失忆了，”钟雪秦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反手牵住纪英的手，“你对我还是一样的。”
　　这次换纪英愣了一下，也不知道钟雪秦是怎么联想到那边去的，想抽回手时已经抽不动了。
　　“你不是手有问题，”纪英瞥着他，“是脑子吧？”
　　就算被骂，钟雪秦还是很高兴似的，像个小孩子抓着纪英的手不放。
　　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电梯就到了56层。
　　电梯门开的一瞬间，钟雪秦就松了手，再度回到那副冷漠又可靠的样子。
　　他走在前面，从电梯里探出头往两边观察。
　　什么也没有。
　　出来的时候，纪英发现这一层只有两间房子，其中一间大敞着门，门口有拖动状的血迹，里头漆黑一片；而另一间房子大门紧闭，门上有无数的血手印。
　　那间紧闭的房子里，搞不好有活人。
　　因为只有这样，才会吸引来这么多的丧尸。
　　但为什么，他们一路上来没有碰到半只丧尸呢？都被这个活人解决了吗？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纪英没有多想，跟着钟雪秦一起上顶楼。
　　他俩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上去往顶楼阳台的步行梯，阳台上也没有任何危险。
　　甚至，还有一个晾晒着衣服的衣架，以及一个盛水的桶。
　　衣架上的都是很平常的衣物，看得出是个男人，年纪应该不大。
　　水桶里的水都满得溢出来了，也许这个人很久没上来收拾过，衣服也都被大雨打湿了，可怜地垂在衣架上，有几件还被风撂翻到了地上。
　　两个人都有短暂的惊愕，钟雪秦让纪英把枪上膛，纪英照做了。
　　站到阳台上，举目远眺。
　　果然，丧尸全都聚集到一处了，反而四周那些小道上都是空着的，这样一来反而大雨帮了忙，他们要去医院变得更加容易了。
　　纪英在脑海里把这一幕描绘下来，刻在记忆里。
　　等他记下了几条可行的路径，回过头来，钟雪秦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纪英走过去，发现钟雪秦面前是一个铁盘，盘子已经倾倒，滚落了一地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像黑豆。
　　“这是什么？”纪英问。
　　钟雪秦站起来，背对着他，说：“狗粮。”
　　纪英愣了片刻，突然全都联系到一起了。
　　那扇紧闭的门，安全的居民楼，晾晒的男性衣物……
　　还有这盘应该也是想摊开来晾晒的狗粮。
　　陈云水说的那个总牵着一条军犬的人，难不成还活着？
　　“我们下去，”钟雪秦突然行动起来，“温苍他们可能有危险。”
　　-繇|药
　　即使是面对着一个不速之客，温苍也没有把周明曲放下来。
　　“他受伤了？”一个陌生男人侧头，好像想看清他背上的周明曲。
　　再回想起来，温苍仍然不清楚这个男人是怎么出现的，也许是从上面翻下来，又也许是从旁边隐蔽的道路里窜出来的。
　　温苍凭借着经验，判断出两点：第一，这个男人身手很好，以至于能够不发出任何一丝声音地靠近他。第二，这个男人对附近的环境非常熟悉。
　　现在，这个男人朝温苍举起一截从拖把上卸下来的长棍，除了警惕，看不出别的情绪。
　　温苍说：“他生病了，需要去医院。”
　　男人没有认可他说的话：“你在说谎。”
　　温苍后退了一步，准备逃跑，没成想身后传来野兽示威般的低吼。
　　他吃了一惊，回头，身后赫然是一条德牧，对着温苍呲牙，站起来能有一个成年男性那么高。
　　温苍收回了后退的脚步，慢慢把周明曲放下，抱在怀里。
　　“你是当兵的？”男人突然问。
　　温苍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知道医院怎么去吗？”
　　男人轻轻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现在是你要回答我的问题，懂么？”
　　温苍看到了他脖子上的纹身，那纹身和钟雪秦手臂上的一模一样，是看不懂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古老神秘的符文。
　　佣兵？
　　温苍皱着眉：“我只想去医院，除此以外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男人点点头：“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
　　温苍洗耳恭听，但也在这个关键时候，他看到了从男人身后奔来的钟雪秦和纪英二人。
　　男人把他的问题说了出来：“你认识一个叫纪英的人么？”


第147章 孤立
　　温苍知道自己往他身后的那一瞥，早就露馅了，于是也不遮掩，朝他们大喊：“跑！”
　　钟雪秦也在同一时刻听清了那个男人说的话，啧了一声。
　　没来得及跑，原本还在温苍身后的德牧不需要主人的指令，直接像小火箭似的发射出去，冲向钟雪秦他们。
　　而德牧的主人却是慢悠悠地转过身，嘴角噙着笑。
　　他显然知道钟雪秦，也早料到钟雪秦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头儿，好久不见。”
　　钟雪秦只需一脚就把体型庞大的德牧踢翻在地。
　　男人心疼地把地上嗷呜叫的德牧抱起来：“元宝你都不认识了么？踹这么狠？”
　　钟雪秦不说话，居高临下地，用一双寒霜般的眼瞧着地上的一人一狗。
　　元宝被主人扶起来后，像是认清了前面的人是谁，夹着尾巴在钟雪秦腿边小心地蹭。
　　“凌元良，我听说你死了，”钟雪秦压低声音，“你怎么没死？”
　　凌元良站起来：“头儿都还好好活着，我哪能这么快死。”
　　只消两句话，他们两个人之间就好像有电火花蹭蹭烧过。
　　元宝夹着尾巴绕过钟雪秦，然后对着他身后的人发出了低吼。
　　凌元良抻着脖子一看。
　　他没见过纪英，但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雇佣兵，纪英的照片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
　　“哟，这么快就抓到人了，”凌元良皮笑肉不笑的，“不枉费我在这儿等了那么久。”
　　凌元良是跟着之前一支军队过来的，目的是在纪英被送到医院后，看住纪英别让他逃跑，直到研究完成。
　　可是感染爆发得太快，这个叫“纪英”的人根本就没被送过来。
　　那支军队领头的想做什么，对凌元良来说都无所谓，他只想找到纪英，从他身上找到破解这场灾难的“解药”。
　　没想到那领头的脾性越来越古怪，在一次出来搜找物资的过程里，他抓到了两只丧尸，一男一女。
　　他没有给丧尸一个了结，而是恶趣味地想看丧尸之间怎么做那档子事。
　　一边糟蹋着已故的人，一边笑呵呵的好像在欣赏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凌元良实在懒得再跟着他，于是只身一人来到城市边缘。
　　他想，与其他一个人天涯海角去找，还不如就在A市等着人自己送上来。
　　纪英肯定会被送来的，因为感染还没爆发的时候，他们雇佣兵团里的头儿就已经出动了。
　　从来没有那个人做不到的事情，从来没有。
　　哪怕是看他很不爽的凌元良，也打从心底里认可这一点。
　　“走吧？”凌元良拉住朝纪英低吼的元宝。
　　钟雪秦想了想，问：“去医院？”
　　凌元良皱着眉：“医院那边换了批人，现在不行了，我们直接上科研院去。”
　　钟雪秦听了，没动。
　　凌元良奇怪：“怎么？”
　　“去医院。”钟雪秦只说这三个字。
　　只需三个字，凌元良的腿就开始有些发软。
　　曾经因为任务途中乱跑，被头儿撂翻在地踩烂双腿的痛苦还历历在目，他花了足足三年才养好，至今一到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这次不一样，去医院不是最终目的，他们最终目的是把纪英送回科研院，医院只是路上的其中一站。
　　“他身上没有抗体，”钟雪秦说，“在医院可以证明这一点。”
　　“抗体？”凌元良笑了，“你管得可真宽，那边叫我们带谁回去就带谁回去，管什么抗体？”
　　钟雪秦不说话了。
　　凌元良歪了歪头：“头儿，你好像变了。”
　　钟雪秦松开了纪英的手，纪英怔怔地望着那片背影。
　　“去医院，”钟雪秦冷冷地说，“还要我说第三遍吗？”
　　凌元良沉默了半晌，末了突然丢掉长棍冲向钟雪秦。
　　凌元良随着冲刺惯性伏到地上，单手撑地，左脚往钟雪秦下盘一扫。
　　钟雪秦果然是朝后跳开了小半步，凌元良果断又快速地拧转身体，飞起右腿，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直扫向钟雪秦的太阳穴。
　　凌元良是格斗场出身，学得很杂，像刚刚这一招，他在格斗场上曾经把对手的脑脊液踢出来。
　　钟雪秦反应再快，也只能抬起手来挡，因为身体还处在躲避前招的状态，根本来不及再避开后招。
　　接到那一踢击，钟雪秦整只手肘都麻了。
　　那种微微颤抖的麻痹感又重新回到钟雪秦身上，这让他觉得有点不妙。
　　不过在凌元良看来，他能反应过来并且接到这一招，已经非常厉害了。
　　“去科研院，”凌元良也不愿意和头儿过招，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就是在找死，所以只能再试着争取，“我说过了，医院换了批人，里面已经没有可靠的医生了。”
　　钟雪秦是不会答应的，这个时候直接上科研院去，无疑是直接把纪英交给他们。
　　“把人交出来，”凌元良说，“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什么目的，你不愿意去，那我来，我把他送过去。”
　　钟雪秦甩了几下手，似乎有短暂的犹豫，很快把那副负重手套脱掉了。
　　他没有摆出进攻或者防守的姿态，随意地站着，但四肢又恰到好处地处在随时可以做出动作的动势里。
　　凌元良看出他认真了。
　　“要打去别的地方，”温苍在后面提醒，“这前面不远就是丧尸群。”
　　凌元良却像听不见，他一边畏惧着钟雪秦，一边又蠢蠢欲动地，很想试一试。
　　凌元良第二次冲上去，知道钟雪秦会对下盘攻击有所防备，于是只出了一个简单的勾拳，这也是出于一种刺探。
　　钟雪秦以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抬起右臂，掌心覆盖着半只耳朵，臂肘前屈结盾接下那一拳，左手又以破竹之势朝凌元良出了一拳。
　　凌元良正要躲，没想到钟雪秦虚晃一拳，拧转上半身，本来结盾防御的右臂在空中画了个利落的弧度，斜向下出了一记肘击，击中了凌元良的颧骨。
　　如果只是普通的肘击也就罢了，钟雪秦以他那种怪力使出的这一肘击，让凌元良接连后退了好几步，鼻子汩汩地往外冒血。
　　凌元良知道，面对头儿的时候，容不得哪怕一瞬间的失手。
　　眩晕之余，凌元良似乎察觉到什么。
　　他擦了擦鼻血，再度想去确认，可钟雪秦已经把手背到了身后。
　　这更加肯定了凌元良的猜想：“你的手在发抖？”
　　钟雪秦没说话，冷视着他。
　　“哈哈哈！”凌元良放肆地笑出声：“要是换你以前的状态，刚刚那一肘子可以直接让我……不，不对。”
　　凌元良摇头兀自道：“你刚刚是瞄准我的太阳穴，对不对？你的手抖得连瞄准也做不到了。”
　　钟雪秦毫不在意：“还来吗？”
　　凌元良说：“你知道怎么回事么？看你这个样子，应该还不知道吧？”
　　钟雪秦抿着唇不说话，温苍在后面替他问：“怎么回事？”
　　凌元良笑笑：“你们以为他为什么从小就要套上那些负重？那是因为……”
　　他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元宝在他脚边发出呜呜的叫声。
　　堵在马路上的丧尸，似乎循着说话声慢慢聚过来了，凌元良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纪英身上。纪英正在钟雪秦身后，两个人说着什么听不清，但看纪英的样子显然在担忧。
　　“你叫纪英？”凌元良走到纪英面前，隔着一个钟雪秦，“看你这样，估计是不记得了吧？”
　　“记得什么？”纪英问。
　　钟雪秦瞪着眼睛，手臂因为用力而更加颤抖，压低声音威胁说：“闭嘴。”
　　凌元良已经不虚他了，毕竟他的手都抖成了老大爷似的。
　　凌元良躲开钟雪秦的一拳，快速说：“你是被他骗了吧，当初你就是被他抛弃在孚民村的，忘了么？”
　　眼看着老底儿都要被掀了，钟雪秦太着急，偏偏手更加使不上劲。
　　凌元良轻松地闪躲开那些溃不成军的攻击，带着莫名其妙的得意，跟纪英解释从前发生过的事情。
　　包括钟雪秦把纪英带到孚民村，按照指示在纪英身上做实验，最终又把纪英抛弃……
　　只是得意忘形的凌元良并不知道，这些纪英早就想起来了。
　　温苍把周明曲放下后，也赶紧冲上来帮忙。
　　“那边的那个谁，”凌元良还不知道温苍的名字，“你好好待在那儿，这里离医院不算太远，待会我走之前，会把你带到医院去。”
　　温苍往前刚跑了几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来。
　　凌元良得意地说：“你想救人是不是？我对这一带很熟悉，我可以抄近路带你过去。”
　　他特意强调：“以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
　　对凌元良来说，只要他想回医院，随时可以回去，只是没有必要了。
　　医院只是一个短暂的落脚点，他现在只想回首都。
　　温苍眼眶有些颤动，视线飘忽间与钟雪秦相对。
　　钟雪秦看出了他的动摇，眼里渐渐生出一点惊讶，一点难以置信，也慢慢涌出了看破的冷淡，最终不再看着温苍了。
　　如果不是这双手……钟雪秦恨恨地抓着手臂，在手臂上的纹身那里留下几条血印子。
　　“怎么样？你还要跟着他么？”凌元良看着纪英，“头儿就是这么一个人，想要达到的目的就会达到，没有人情味儿，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纪英久久没说话，钟雪秦不安地回过头。
　　只见纪英脸色很不好看，双手抱着头，就好像那一天在雷声里瑟瑟发抖的模样。
　　“你……”纪英用尽量难过绝望的声音说，“你一直瞒着我？我被你……”
　　他的表演没什么破绽，钟雪秦也是真的慌了。
　　“这件事我们后面再说，”钟雪秦用那双颤抖的手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凌元良算是看出来了，钟雪秦不愿意去科研院，根本就不是为了任务，只是因为他产生了别的想法。
　　“来吧，”凌元良见缝插针，“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科研院，那里防御成功了，没有丧尸，你会过得很好。等到以后灾难过去了，你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虽然凌元良的话让纪英只想发笑，但纪英也不得不顺着他的话走下去。
　　钟雪秦身体出了问题，他们很难摆脱凌元良。何况要救周大夫，还要依靠凌元良。
　　再加上，纪英也想从他嘴里套出更多关于钟雪秦的事情。
　　只是，看着钟雪秦皱着眉茫然无措，好像一只被丢弃的狼犬似的表情，纪英也有些过意不去。
　　“我不会再要求你、逼迫你做什么，你可以自己做决定，”钟雪秦轻声说，“但，你相信我……”
　　纪英猛地甩开钟雪秦的手，抬头，用那张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的脸，只说了一个字：“滚。”


第148章 怪病
　　凌元良兑现了他的承诺，带着温苍他们一起离开了，但拒绝了温苍带上钟雪秦的请求。
　　临走前，纪英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大雨里孤零零的高大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说不定，这也是一个机会。
　　让钟雪秦能够从“弥补错误”的怪圈里跳出来，从这些乱七八糟的负担里跳出来，去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
　　如果要问纪英还恨不恨钟雪秦，纪英很矛盾。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一天能原谅钟雪秦。
　　只是，当钟雪秦在每一次他遇到危险时都及时出现，当钟雪秦在他面前小心地掩藏身体的不适，当钟雪秦克制住力量小心地牵起他的手，当钟雪秦像个小孩子似的抓着他不愿放开……
　　纪英由衷地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放下。
　　他希望钟雪秦也是。
　　-
　　元宝的听力和嗅觉非常灵敏，当它发现前面有危险，就会及时提醒凌元良改变方向，凌元良只需要挑近路走就行。
　　难怪他能在A市外头生存这么长的时间。
　　正如他所说的，他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把温苍送到了目的地附近，而此时天都还没黑。
　　凌元良在一处路口停下，指着左边，对温苍说：“前面往左拐就到了。”
　　温苍背着周明曲，因为还没从愧疚里走出来，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把纪英拉到一边。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温苍单手紧扣着纪英的肩膀，“但是你得把他找回来，知道吗？”
　　纪英意味不明地推了推他：“快去吧，不用担心。”
　　温苍走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加一条狗。
　　元宝并不是自来熟的狗，但就这么一会儿，也已经和纪英很亲近了，会围着纪英转悠，纪英说出一些简单的指令，它也会听。
　　凌元良不高兴地轻轻踢了一脚元宝的肚子：“走吧。”
　　凌元良先带纪英回了一趟据点，这个据点果然就是刚刚那栋居民楼。
　　其实凌元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去了，因为丧尸突然闯进了楼里。
　　幸好这场雷雨发出的巨响把丧尸带走，解救了他。
　　重新回到这儿走的路不一样，纪英没有经过最后一次看见钟雪秦的地方。
　　但就是没有看到，心情才会不停被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牵绊着。
　　回到56层，凌元良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对纪英说：“你先休息，那边冰箱有吃的。我把东西收拾一下，两个小时后就走。”
　　纪英应了一声，然后默默走到窗边。
　　让他惊讶的是，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仍然停留在原地，只是从站着变成了坐着。
　　他坐在角落里，没干透的雨水往下掉落，好像把他整个无力的身体往地上拉拽似的。
　　纪英看不到这么清楚，甚至不知道那个身影是不是钟雪秦。
　　但只是这么一眼，纪英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缩回来，一直都很镇定的脑袋忽然乱得一团糟。
　　“你不去吃点东西？”凌元良走过来，顺手丢给他几袋苏打饼干，“我们带不了太多东西，你最好吃饱了再走。”
　　丢过来的饼干散落在地上，纪英只能弯腰去捡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屋子里的东西并不多。凌元良说的两个小时，包含了他俩休息的时间。
　　他现在就坐在客厅里，和元宝分享着鱼罐头。
　　纪英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拆开一袋饼干。
　　没想到，元宝一扭头就上他这儿来蹭吃的了。
　　“你个叛徒！”凌元良又踢了它一脚。
　　纪英把饼干掐碎，给元宝喂了一点，漫不经心地说：“你和钟雪秦认识很久了吗？”
　　凌元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我看你挺怕他的，”纪英眼睛转了转，“但他好像打不过你。”
　　凌元良把脚搁在桌子上，不屑道：“你少来这套，想探我是吧？”
　　纪英承认了：“是，我好奇，你那话都没说完。”
　　“告诉你也没什么，”凌元良靠在椅背上，“钟雪秦从小就有病，这件事他自己都不知道。”
　　“什么病？”纪英问。
　　“一种怪病，具体我也不懂，但会导致全身肌肉萎缩，”凌元良只当纪英是想探出钟雪秦的弱点，好报复他，所以也没有保留地说出来，“钟志川知道吧？他老爸找遍全世界的医生，都没给他治好。”
　　“哦……”纪英心里微颤，“那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后来科研院一个年轻的学者建议他，让他给钟雪秦套上那些负重，钟雪秦才慢慢好起来了，那个学者也被提拔上来了，”说到这个，凌元良也有种说不清的感叹，“听说他当时还不记事，哭着被硬套上那些东西。一开始还没有这么好的手套，给他套上的都是硬邦邦的沙袋。”
　　“那么小的孩子吗？”纪英提高了惊讶的语气。
　　“不这么做，他就会死，”凌元良笑笑，“死和哭，换你你选哪个？”
　　纪英不说话了。
　　“他得定期加重量才行，刚刚那副手套，应该是重量不够了，他的病又开始犯了，”凌元良啧啧道，“否则老实说，我真打不过他。这也正常，一般人谁能打得过他。”
　　听了这话，纪英没忍住想犯轴：“他就算这个状态，你也没打过他吧？”
　　凌元良没生气，屈起食指抵着下巴，好奇地瞧着他：“头儿到底是怎么骗的你，把你骗得这么听话？”
　　纪英闭了嘴，知道说太多了。
　　“头儿他那个人啊，乍一看确实是小姑娘们喜欢的那款，”凌元良摸着下巴上的胡渣，“从我认识他开始，身边追他的人就没断过，男女老少都有。”
　　凌元良故意把“男女”俩字咬得很重。
　　纪英咔嚓咔嚓掐着饼干，把饼干掐成了碎末都不自知，元宝吃不到什么，只能呜呜地舔他的手。
　　凌元良仿佛看出了什么，又偏偏蜻蜓点水一样不肯把话说透：“他从前女朋友一个换过一个，每天都不带重样的，所以你在他面前——”
　　“会不会是因为，”纪英截断他那种挑拨离间似的话，把话题带回正轨，“他脱了手套后，力气太吓人了，把女朋友们都吓跑了。”
　　凌元良听了，仰头笑了起来：“搞不好还真是。”
　　纪英表面上装作毫不关心，随口问：“增加负重病就能好，这是什么原理？”
　　“我哪知道那么多，我猜就是得每时每刻保持超负荷的锻炼，逼迫那些烂了的肌肉不停断掉再重新长起来，但这是没有尽头的，”凌元良揉揉自己的手臂肌肉，“总有一天，要么是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更大的负重死掉，要么是他再也不敢增加重量，然后任由自己肌肉萎缩，最后还是得死。”
　　不知不觉，纪英居然把自己手里的饼干全喂给了元宝。
　　他抚摸着元宝有些粗糙的毛发：“那这病，没得治了？”
　　“废话，钟志川是什么人？要是能治还能让他宝贝儿子受这种罪么？”凌元良把元宝抱回来，“他还有个弟弟你知道么？看他弟弟就知道了，要是钟雪秦没这病，就跟他弟弟一样了。”
　　纪英知道钟雪秦一直在为自己和钟雪容之间的差别待遇愤愤不平，原来真相居然是这样。
　　“为什么钟志川不告诉他？”纪英问。
　　凌元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如果你是钟志川，你会告诉他吗？”
　　“不会，”纪英斩钉截铁，“我希望他能以一个健康人的心态积极向上活下去，而不是从小因为自己得了怪病自卑绝望。”
　　因为饼干被纪英喂没了，凌元良从冰箱里又拿出了一包花生和一袋巧克力豆丢给他。
　　回到沙发边坐下，凌元良又说：“说说你吧。”
　　“我？”纪英愣了愣。
　　“听说你之前也受了重伤，瘫痪在医院里了？”凌元良试探着问，“怎么好起来的？”
　　“这个你不可能不知……”纪英说着打了住。
　　凌元良笑起来：“你也想到了？”
　　纪英瞪视他：“这件事，钟志川也参与了？”
　　凌元良不说话了，饶有兴致等着他猜。
　　“这个药，该不会……”纪英坐直了身体，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手指发凉，“该不会是钟志川拿来救他的吧？”
　　凌元良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把东西吃完，该出发了。”
　　-
　　雨又渐渐变大了。
　　狂风呼啸着，撕扯着地上那个弃犬一般颓靡不堪的人。
　　就连活死人从他面前经过，也没注意到他。
　　那个人死了吗？
　　不，他还活着。
　　钟雪秦坐在地上，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一直没动过。
　　他也是个人，也会有心情上沮丧疲惫的时候，可他并不是会因为这些就倒地不起的懦夫。
　　让他动弹不得的，是充斥全身的无力和麻痹。
　　哪怕他重新戴上了手套，也于事无补。
　　他也许不应该在汽车厂里做那些重复密集的劳作，也许不应该答应温苍过来帮忙，也许不应该和凌元良起冲突，也许不应该用手肘接下那一踢击……
　　所有的这些，都让他的身体情况更加恶化。
　　得找更重的东西，钟雪秦想着，他得找到更重的东西绑在手上，绑在脚上，绑在身体上，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以前，现在，以后……
　　一个衣衫褴褛的胖子拖动着身体，路过他面前。
　　胖子是个秃头，脚底上趿着一双坏掉的人字拖，在雨中抽搐着扭动脖子，像在探查任何一丝细微的声音。
　　钟雪秦终于站了起来，他抬起右腿，往胖子腿弯处扫了过去，等到胖子侧着弯下身体，又抬起左膝盖顶撞他的胸口，再两手持握住胖子的头，拧转。
　　这一系列动作，只在两三秒内完成，丧尸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已经被扭断了脖子。
　　而钟雪秦自己也已经气喘吁吁，他的身体已经再也承受不住这种运动量。
　　他把胖子丧尸拖到自己的背上，然后又缓缓往前托，试图把这具尸体托举起来。
　　这件事说起来很矛盾，他本来已经精疲力尽，本来应该是没办法再托起这样一个胖子的。
　　钟雪秦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好像要冲出他的胸腔，让他一阵阵地抽着疼。
　　肺部大开大合地呼吸着，却像没有吸进去氧气一样，怎么也呼吸不够。
　　手臂上的肌肉因为承载不住负重手套加上这胖子尸体的重量，好像要断掉一般，不受控制地在极限边缘来回摆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钟雪秦才慢慢回过神来。
　　在用尽全力托起胖子的尸体后，在越过了那条赴死般几乎要累垮的绝望境界线后，他终于又奇迹般地舒缓过来。
　　身体尤其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要窒息。
　　钟雪秦不断地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气息，就像黎文亮曾经教给他的那样。
　　慢慢的，那种麻痹的感觉已经离他远去，只剩下纯粹的疼痛，但比起一开始那种五马分尸般的剧痛已经算好很多了。
　　他把胖子尸体放到地上，思考着接下去该怎么办。
　　过了这么久，他很饿，身体也需要补充能量和蛋白质。
　　首先，他必须先让自己的身体恢复从前的状态。
　　不管是去把纪英带回来也好，或者是把凌元良胖揍一顿也好，这都是必不可缺的前提。
　　其次，他必须找到一个比胖子丧尸更好的负重替代品。
　　决定好了这两件事，钟雪秦再度把目光投向了那栋居民楼。


第149章 抛弃
　　等到钟雪秦回到56层的房间，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这并不意外，钟雪秦首先从冰箱里翻找出了凌元良没能带走的食物。
　　凌元良和他一样，运动和训练占据了整个人生的大半以上，所以对吃的也很讲究。
　　钟雪秦找出一些蛋白质含量比较高的袋装即食零食，还有一盒没喝完的牛奶，坐到沙发上休息。
　　沙发的坐垫是凹陷下去的，还没完全复原回来，说明那两个人在不久之前才刚刚离开。
　　坐了一小会儿，钟雪秦又站起来，在房间里搜寻着可以用的东西。
　　应该说不愧是凌元良，他居然在这种世道下，还在屋子里备上了几个杠铃，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到的。
　　钟雪秦对杠铃的重量很满意，把杠铃两边的杠铃片取下来，再尝试用大量的胶带绑在手上。
　　结果不出意外，胶带很快就承载不住裂开了。
　　钟雪秦又试着用衣服去绑，但因为衣服本身有弹性，所以根本绑不稳。
　　这个时候，钟雪秦突然很想问问纪英有什么好的办法。
　　他那个人，脑子很聪明、很冷静，不管什么紧急情况都能想到办法，钟雪秦就很喜欢他这一点。
　　钟雪秦嘴里咬着牛奶吸管，皱眉思考该怎么办。
　　出于无奈，他只好把杠铃铁片放到一个登山包里，再把登山包背起来。
　　这样一来，他的两个问题都解决了。
　　钟雪秦最后把屋子里还能带上的食物一起装到背包里，转身离开了。
　　-
　　凌元良在居民楼下顺到了一辆路虎，开车带着纪英上了出城的高速。
　　这条路和纪英他们进城的路是一样的。
　　虽然知道前面有潜藏的危险，可能是水灾，可能是被大水冲下来的丧尸……
　　但纪英没有出声提醒凌元良，为的是能回到汽车厂附近看看同伴们的情况，而且他也想伺机逃脱凌元良的掌控，他不可能真的跟着凌元良离开。
　　他们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沉默地开了很久的车。
　　纪英本来还疑惑陈云水对凌元良的评价为什么会是“酷酷的”，他明明话很多。
　　这会儿才算明白，凌元良不愿意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是真的很冷漠。
　　“嗯？”凌元良突然出声。
　　纪英已经闭目养神了，闻声又睁开一只眼睛。
　　凌元良眯着眼睛看着前边，突然大骂一声：“卧槽！”
　　纪英听到汽车鸣笛声，也瞬间清醒了。
　　只见乌云翻卷的背景布下，一辆装着铲斗的炫酷大巴车冲破层层雨幕和风暴，破晓的巨兽一般飞驰过来！
　　那辆大巴车的铲斗里还有不断挣扎着的丧尸，驾驶者不断拍着鸣笛器。
　　凌元良立马往旁边打满方向盘，把车子开进了路边的草地里。
　　“妈的！”凌元良大骂，“谁他妈会那样开车啊！”
　　纪英赶紧扯下安全带：“快走！”
　　凌元良一愣，车前方突然扑上来无数的丧尸，那些狰狞肮脏的脸带着被水泡烂的浮肿，紧贴着玻璃，像被关在笼中的恶魔。
　　当那些浮肿的脸离开了玻璃，又被紧贴的玻璃带下了一片烂泥般的腐肉。
　　元宝在车后座里狂吠不止。
　　纪英开车门的手一顿，只是一瞬间，他们的车就被重重包围住了。
　　这个数量太诡异了，哪怕是上游的丧尸被冲下来，也不可能有这么多。
　　难不成是从海门河干流里直接冲下来的？
　　凌元良看着被拍打得刺啦刺啦裂开几道白缝的车玻璃，绝望得快要失去呼吸。
　　他的求生之道，一直是靠元宝起雷达作用，帮他避开丧尸群。
　　他没料到会有这样胡来的一辆大巴车，没料到它会带来这么庞大的丧尸群，更是从来没有一下子面对这么多的丧尸。
　　“妈的，晦气！”凌元良拍了一把方向盘，恶狠狠地说。
　　“别紧张，”纪英看出了凌元良的不安，于是安抚他，“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凌元良经过了最初的慌乱，也冷静下来，盯着纪英看，“我一个人肯定应付不了这么多的丧尸。”
　　“先别急，我们可以……”
　　纪英刚起了个头，就被凌元良抢了过来：“我们可以，分头走。”
　　纪英也望着他，那一张冷漠的表情，简直和从前的钟雪秦如出一辙。
　　“你身上有抗体，就算被咬了也没事吧？”凌元良说。
　　他是认真地在分析局势，但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只能搜寻到这一种办法。
　　可以的话，他也不愿意把纪英留在这里。
　　但是要他选择的话，任务和自己的性命之间，他当然会选择后者，任何人都会选择后者。
　　纪英的脸上渐渐失去血色，曾经做过的那些噩梦……不，曾经那些真实又被他刻意想要遗忘掉的经历，再一次撞入他的脑海、他的四肢，布满身体每一处角落，铅一般的重量，让他一时间都忘记反抗。
　　哪怕他真的反抗，在凌元良面前也像是蚍蜉一般，因为从一开始，凌元良就收走了他身上的所有武器。
　　“你放心，等我出去了，肯定会想办法再回来救你，否则我干嘛那么费劲儿找到你，又把你带到这里，对不对？”凌元良用刀和枪配合着，在汽车顶上开了个洞。
　　纪英终于回过神来，害怕转换成怒气直冲他的脑门，即使明知道自己不敌凌元良，也撑起上半身想给他一拳，顺带着骂出了他为数不多的一句脏话：“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说钟雪秦！”
　　凌元良受了他的一拳，这轻飘飘的一拳，让凌元良甚至反而觉得纪英有点可怜。
　　心里想着一套，手里又做着另一套。凌元良把挣扎不止的纪英绑在座位上，不要脸地说：“对不起，你好好撑着，等我。”
　　哐啷——
　　车玻璃破了。
　　凌元良带着元宝跳到车顶上，后面他们是否成功逃出去了，纪英不清楚。
　　他什么也不清楚，迎面而来的腐尸遮天蔽日地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伴随着被撕咬的痛苦，他的脑子里陷入一片空白当中……
　　-
　　“刚刚的车，谁啊？”开车的谭启石犹豫着，“是温苍他们吗？要调头吗？”
　　严佐注视着后视镜，后面已经看不到丧尸了，也许刚刚的车子已经替他们受难了。
　　“调头，”严佐说，“是温苍他们的概率很大。”
　　“起开，”雷克斯站在谭启石身后，“我来开。”
　　谭启石疑惑：“干嘛？不都一样？”
　　“你让他开，”文以安笑眯眯的，跟夸赞自家孩子似的，“我们只管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就行。”
　　雷克斯早就看不惯谭启石那个慢吞吞的开车方式，完全没有把郑星河对引擎的改造发挥出来。
　　谭启石轻哼一声走了，换雷克斯坐下：“你们坐稳。”
　　公路上，一辆带着诡异铲斗的大巴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原地甩尾、调转车头，瞬间往回撞了出去。
　　就是“撞”，雷克斯开出了一种哪怕前面有座山都要给它撞飞的气势。
　　那铲斗在高速下飞快摆动，好像一张血盆大口。
　　“就那里！”严佐指着路边一辆被团团围住的路虎。
　　雷克斯狂踩油门，大巴车直接铲飞了一排丧尸。
　　“喔吼！”王纶在后面欢呼。
　　雷克斯不尽兴似的回退，调转车头又往旁边来了一铲子……
　　但说到底，他们也就只能把丧尸铲开罢了，就像郑星河说的，他们的目标不是和丧尸决一死战，是要以速度取胜。
　　只可惜郑星河因为疲劳过度正在睡觉，没看到这让他肝疼的一幕。
　　“那是什么？”麻鹊斑老大坐在最后一排，往后面玻璃外的某处指着。
　　严佐在晃荡的大巴车里勉强稳住身体，越过整节车来到后面。
　　麻鹊斑老大指着的，是疾驰而来的另一辆丰田车，车身是重新喷的明黄颜色，转眼就来到了近旁。
　　“这颜色好眼熟，”陈云水眯着眼仔细瞧，“是不是之前停在咱们汽车厂附近的一辆车？”
　　“那是温苍吗？”孙宏站起来，把怀里的薛白晴过给许绘抱着，冲雷克斯喊：“先别铲了，我们找几个人下去看看情况！”
　　-
　　纪英好像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在喊他名字。
　　那声音很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他觉得好累，好冷，也好疼，浑身都疼。
　　好像有无数蚂蚁在他身上攀爬，每爬过一处就烧着一般火辣辣的疼。
　　他也许是哭了，也许是在发抖，也许都有。
　　他不愿意睁开眼睛，不愿意醒过来，哪怕有一个让他觉得亲切的声音在喊着他的名字。
　　他很想就这样永远睡过去……
　　啪嗒——啪嗒——
　　纪英被撕咬得模糊的脸颊上，落下了几滴眼泪。
　　谁在哭？他想着，想着可能会为他哭泣的人，可是他好像失忆了一样，谁也想不起来。
　　他的手好像被谁握着。
　　那手上戴着什么东西，摸起来又硬也冷冰冰的，力道小心又克制，好像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他一样。
　　这么握着，没松过手。
　　就像，像……纪英想，就像一个拿到玩具的小孩子。
　　于是，他又自然而然想到了某个人的笑容，阴影遮住了那个人的上半张脸，让纪英想不起来他是谁。
　　只听见他高兴地说：“我就说，就算失忆了，你对我还是一样的。”
　　纪英突然很想看看那个人是谁，因为这很重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就是觉得非常的重要……
　　于是，他缓缓睁开了眼。
　　他先是看到了一个上下颤动的喉结，才明白自己被人抱在了怀里。
　　那个人明明是哭了，可是却压抑着声音，憋在喉咙里的哭声像是在他体内不停轰炸，让他整个人都在震动。
　　纪英想让他别哭，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为了出声而发力的地方，传来短促而剧烈的疼痛。
　　纪英只能捏捏那只牵着他的手。


第150章 “告白”
　　那个人明显察觉到了，松开了纪英，低下头来察看他的情况。
　　这回，纪英总算看清楚了。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发红的眼眶和鼻尖。
　　第二眼注意到的，是他充满惊慌和关切的眼神。
　　最后注意到的，才是这个人张合不断的唇，还有他口中的话：“你先别说话，看着我，别睡过去！”
　　虽然他这么说，但在看到他的脸的瞬间，纪英突然觉得很安心，哪怕仍然记不起来这个人的名字。
　　纪英一觉得安心，又很想闭上眼睛，因为全身都很疼，力气也在逐渐流失。
　　“醒着，别睡！”钟雪秦很凶地吼出来，故意想吓唬他似的，“我让你别睡！”
　　“你别吓他，”钟雪容也哭了，他和钟雪秦不同，直接哭出了声，“他都这样了，你就不能收一收吗！”
　　“先把他抱上车，我们直接开着大巴车送他上医院去，”严佐按着钟雪秦的肩膀，“你也冷静一下……”
　　钟雪秦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看到了吗？”
　　纪英浑身上下全是被撕咬的伤口。
　　脸上，脖子上，手臂，腹部，大腿……
　　哪怕只是普通的伤口，在这个缺乏医疗资源的世道里，都很难保证能救活过来，更何况，这是会感染的。
　　钟雪秦心里早就清楚，这不是去一趟医院就能解决的。
　　“我们也是刚刚赶到，详细情况也不清楚……”严佐低下头。
　　其实根本不需要问，钟雪秦把纪英救下来之前，看到了绑在纪英身上的胶带。
　　是谁干的，干了什么，简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文以安也劝他：“我们先把他抱上车吧，这外面还下着雨呢。”
　　这会儿雨已经小了很多，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随着雨水和雾气散开来的满地尸臭。
　　二次死亡的尸体堆积了一地，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文以安，也永远也忘不了刚刚那一幕。
　　丰田车在路虎车附近一个漂移侧身，车门紧接着就被踹开了。
　　钟雪秦直接从车里飞身而出，在空中一个利落的旋转，以他为中心甩射出仅有的五发子弹，无一例外都准确击中了远处路虎车内正在攒动的活死人。
　　等到落地，他左手丢掉用尽子弹的枪，右手里赫然是一把寒光闪烁的短刀。
　　他利用自己与丧尸之间极大的速度差距，在尸群中手起刀落，冷光乍起，肉眼只能看到黑血让刀光浑浊，还有那些落在地上的浮肿头颅，却捕捉不到他的身影。
　　那场面简直是单方面的蹂躏和屠杀，路虎车周边顷刻间就空出了一片地方。
　　好在严佐及时反应过来，指挥雷克斯把大巴车停靠过来。
　　现在靠着大巴车和路虎连成一排把丧尸抵挡在外边，但眼见着余下的丧尸已经不多了。
　　哪怕做到了这个地步，钟雪秦还是觉得不尽兴，他心里的怒火根本无处发泄。
　　这些丧尸曾经也是人，他们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伤害别人。
　　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
　　钟雪秦把纪英抱上了车，远远地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让纪英躺在他的腿上。
　　而原先坐在那里的麻鹊斑老大忙跑到前面去了。
　　大巴车又重新开动。
　　郑星河醒了过来，严令禁止雷克斯开车，于是司机又换回了谭启石。
　　车上颠簸，颠着颠着，纪英好几次想闭上眼睛，都被钟雪秦掐醒。
　　“你敢闭上眼睛试试？”钟雪秦轻声吓唬他。
　　纪英既觉得委屈，又觉得浑身难受。
　　钟雪秦知道他不舒服，用一种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你说不了话，那我跟你说，你打起精神听着，好不好？”
　　纪英的眼睛勉强撑开一条缝，钟雪秦就当他是答应了。
　　但是，应该说什么呢？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钟雪秦想着，应该把一些早就该说的事情告诉他。
　　“你当时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帮你。这里边的原因很复杂，那时候我敷衍过去了。”
　　“我以为你忘记了，忘记了很多。现在想想，你也许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不过没关系，我再说给你听，你好好听着。”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医院门口。你因为还不起医药费逃了出来，刚巧被我碰上。”
　　“说不上碰巧吧，因为我是特意过来的。我帮你把事情摆平，然后考虑着应该怎么才能骗到你的信任，这是我的任务。”
　　“可是完全不需要，因为从那一次之后我就看出来了，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反正我知道自己成功了。所以我按照计划，约你出来跟你说，只要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我就可以帮你彻底摆平这件事。”
　　“你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心里就在想，这个人这么好骗，应该是从小活在保护下的吧。”
　　“这么一想，我当时每回看到你就觉得莫名其妙地生气，因为你笑得那么好，那么乐观阳光，和我完全不一样，和我好像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旅途里，你经常和我说起一些事情，我才慢慢知道，原来你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你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活着，努力地活着。”
　　“虽然开始对你有点改观，但对我来说，你还是一个麻烦的任务而已，这一点没有什么改变。”
　　“开始发现你对我的感情不一样，是在一个酒吧里。”
　　“我们的钱包被偷了，我在酒吧里喝酒，你在酒吧里驻唱挣钱。”
　　“我已经记不起你当时唱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了，只记得你听到我的夸赞后，露出的那个有点收敛着的笑。”
　　“收敛着的是什么呢？我还不太敢肯定，所以后面有一个晚上，我故意假装先睡着，想看看你的反应。”
　　“结果你是不是偷偷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还靠在我肩膀上睡觉。”
　　“我当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在我的认知里，这种事情根本是不可能存在的。”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用尽办法，想让你讨厌我。”
　　“因为到孚民村前要翻越秦历山，这段路是没有车可以坐的。我用行军的标准去过这趟旅途，会刻意加快脚步，会故意吃一些难吃又高热量的简单食物，一天只需要睡四个小时就拉着你起来……你很快就生病了。”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真是经不起折腾，又麻烦又拖累人……现在回过头来，搞不好当时我只是想说服自己而已。”
　　“总之，我没有理会你生病的事情，继续拖着你赶路。”
　　“可是奇迹般的，你过段时间就自己好了过来。”
　　“你的体力变得很好，睡眠时间也缩短了，甚至可以比我更早起来，还努力思考着怎么把那些难吃的东西做得更好吃一点。”
　　“你真的超出我的想象。先不论别的什么，至少我确实是打从心底里敬佩你的。”
　　“不过，我还是没有对你产生别的想法，甚至也没把你当做朋友。因为我必须留有分寸，我得清醒地认识到，不该对你产生任何别的情绪。”
　　“到了孚民村，我每天都会和科研院的人联系，然后按照他们的吩咐在那些动物身上做一些实验，再把一些我自己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注射到你身上。”
　　“你每次都很安静，从不反抗，也不会拒绝我。那种绝对的信任，让我很害怕。”
　　“对，害怕。我很害怕，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害怕的人。”
　　“慢慢的，我减少了注射的频率，有些我觉得可能不太妙的东西会直接销毁。”
　　“一开始是科研院的人把我数落了一通，后来是我老爸，就是钟志川。他很严厉的批评我，还质问我知不知道这么做都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很混乱。”
　　“再后来，感染了病毒死去的动物全都重新动了起来。我和科研院的人报告了情况，他们要求我马上销毁那些实验动物。”
　　“在我快要挂断电话的时候，钟志川接过电话，用一种不可违逆的口吻命令我，要我把你一起销毁在那里。”
　　“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他的命令，从来没有，这一次也一样。”
　　“我逼迫自己不去考虑那么多。在你死后，我也会慢慢忘了你，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任务一样。”
　　“可是，不一样。你在那群动物的啃食里，抓着我，叫我的名字，从前的笑容变得扭曲的时候……我又动摇了。”
　　“当时我说了一声‘对不起’，不管你有没有听见都无所谓，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原谅我。”
　　“也是在那声‘对不起’之后，你被那群动物淹没，而我也按照钟志川说的，点了一把火。”
　　“那场火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因为孚民村预测中的地陷刚好也在同时进行着，那一片彻底塌了，变成了荒芜的废墟。”
　　“我以为自己会慢慢忘记，可是每隔几天我都会忍不住重新回到那里，魔怔了一样。”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至少活了这么多年，我也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一直到感染爆发之前，我接到钟志川的电话，要我赶快去你们学校，去找你。”
　　“我当时很吃惊，你居然还活着，同时心脏跳得很快，也许是激动，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想，这是一个让我弥补错误的机会。”
　　钟雪秦从来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的话。
　　看着纪英几乎要阖上的眼睛，他说：“我就是个混蛋没错，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辩驳什么，只是想把真相说给你听。”
　　“我不会再骗你什么、瞒你什么，也不会再逼迫你，更不会再抛下你，会一直一直陪着你，”钟雪秦握着他的手，微微使劲，“所以，你能不能再睁开眼，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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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夕额外掉落两章，刚好这两章的内容也算是……比较应景。嗯，也许吧。
　　总之，祝大家七夕快乐呀~


第151章 告白
　　纪英逐渐闭上了眼睛，这是钟雪秦意想不到的，还以为自己那一大堆掏心窝子的话反而让他生气了，结果起了反作用。
　　但在钟雪秦开始着急之前，他就发现了纪英眼角里溢出来的泪。
　　随着泪水滑落下来，纪英也逐渐有了生气，胸腔因为抽泣而一阵一阵地挺动。
　　他本来已经模糊的意识、淡去的记忆，因为钟雪秦的这一番话逐渐回到了身体里。
　　钟雪秦松了一口气，大手轻轻抚摸着纪英柔软的发丝。
　　“你再坚持一会儿，”钟雪秦轻声说，“从前你就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都能想办法解决，然后活下去，这次肯定也可以。”
　　顿了顿，钟雪秦又说：“我也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你。”
　　纪英动了起来，起初是扭转脖子想要看看他，然后是抬起一只残破不堪的手臂。
　　“别动，”钟雪秦握住他抬起来的手，“你别动，想要什么你跟我说……”
　　他倏地又皱起眉：“对，你说不了话。”
　　纪英又艰难地牵起了一边嘴角，也许是因为被血覆盖着，钟雪秦没看到。
　　他埋低着头，叹息着：“可惜了，要是……你没有遇见我就好了。”
　　被他握在手里的那只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钟雪秦抬起头，用指尖在纪英手掌心里挠了挠：“别动。”
　　纪英看着他，嘴巴张开，像是要说话。
　　钟雪秦很快伏在他耳边。
　　只听纪英用很微弱的气声，艰难地说：“谢……”
　　他想说“谢谢”的，可是又收住了。
　　他已经对钟雪秦说过太多的“谢谢”，也知道钟雪秦想听的并不是这两个字。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能给钟雪秦的，顶多也就是这么一句“谢谢”，他再也无法更大方了。
　　但现在，他却已经很累了。
　　无论是自己被卷入到难以释怀的情绪里，还是看到钟雪秦这种愧疚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他都已经受够了。
　　在生命的尽头，他希望能给自己一个解脱。
　　于是，他忍着疼痛咽了咽口水，想让声音尽可能清晰，一字一顿地用气声说：“喜……欢……”
　　钟雪秦愣住了。
　　喉咙附近因为肌肉牵动传来的剧痛，让纪英再也说不了任何话，甚至于也无法再说出那仅有三个字的话里，剩余的那个字。
　　他只能尽可能用力地握住钟雪秦的手，用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巴巴地把他望着。
　　恨一个人是很累的。任何人都想不到，这一刻，纪英只觉得浑身轻松。
　　高兴和难过两种情绪都高涨到极限，强烈地互相冲撞着，让钟雪秦一时间不知所措。
　　一直到有人过来，钟雪秦都维持着这个姿势呆愣着。
　　许采宜走到他们旁边，站在过道里：“他……怎么样了？”
　　钟雪秦直起身，冷冷看着许采宜。
　　“其他人都不敢看，但我想看看他，”许采宜冷静地说，“因为搞不好是最后一眼了。”
　　看钟雪秦似乎并没有特别抗拒，于是许采宜小心地凑近一些。
　　纪英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清晰的齿印和撕扯的痕迹，在鲜红的颜色里触目惊心。
　　许采宜眼角抽动了几下，瞬间红了。
　　这不是作假不是演戏，这是真正的瞬间反应，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过了很久，许采宜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一声不响地红着眼睛走开了。
　　他是个自私的人，一旦受到感染，就必须马上抛弃这个人，这是他以往惯常的思维方式。
　　可是，当他亲眼看到熟悉的朋友在自己面前，被啃食得体无完肤，一想到他不久后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行尸走肉……
　　那就像是有一个恶魔侵占了他的身体。
　　许采宜只是这么一想，就觉得很难过，也很生气。
　　他常常觉得自己是所有人里面最冷静的人，其他人都很容易感情用事。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非黑即白呢？
　　许采宜有点迷茫起来。
　　-
　　大巴车一路驶入城内。
　　郑星河的设计非常成功，铲斗的加装是他亲自设计把控的，非常牢固。
　　大巴车直接在丧尸群里铲开了一条路，这画面见多了谭启石也就麻木了，没有以前的新鲜感。
　　严佐拿着地图在旁边指引：“快到了，前面右拐。”
　　他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转身来到最后一排座位上。
　　“待会儿到医院门口，你带着纪英先下去，”严佐对钟雪秦说，“我们不能一路铲到医院，这样医院也会有危险。”
　　钟雪秦点头同意，他的状态已经恢复过来了，神色坚定又沉静。
　　“温苍和周明曲已经先进医院了，”不需要严佐发问，钟雪秦解答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他们应该都没事。”
　　严佐点点头，显然松了口气：“我去前面了，待会儿给你信号，你们路上小心。”
　　严佐离开后，钟雪秦着手把负重登山包背上，其余的只带了一把短刀。
　　为了不蹭到伤口，加重伤势，他把纪英打横抱起来。
　　没过多久，严佐就在前面给了他信号：
　　“可以了！”
　　随着大巴车减速，车门缓缓敞开。
　　钟雪秦想都没想，抱着纪英直接跳了下去。
　　因为抱着人不方便，他硬生生受了那惯性，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即使如此，他也仍然稳稳地托着纪英的身体。
　　钟雪秦忍着扭伤的疼痛，马上重新站起来，在行尸走肉涌上来之前跑进了面前的建筑。
　　-
　　医院外门是大敞的，门诊大楼前的空地上被挖了一条横亘着的沟渠，里面因为下雨的关系积攒了不少雨水，好在沟渠足够深。
　　钟雪秦铆足了劲纵身一跳，在半空中划下一道利落的线，稳稳地落在对面的地上。
　　身后紧随而至的丧尸全都落入了沟里，在水里翻腾挣扎。
　　钟雪秦起身后走上前去，狂拍大门，对着大门上方的监视器说：“开门，有人受伤了！”
　　门诊大楼本来是一扇玻璃推拉门，但现在外面被用层层木板加固，看不清里头的情况了。
　　和监狱那时的遭遇完全不同，内门很快就开了。
　　把他们让进来后，迅速有人在身后把门重新锁上。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身上有浓重消毒水味的女人，满脸关切：“他怎么了？”
　　另一边马上有个男人拦住她，警惕地问钟雪秦：“你们是谁？”
　　钟雪秦抱着纪英，没往前继续走，而是停留在门口。
　　因为纪英身上的撕咬伤太过明显，钟雪秦毫不避讳地说：“他被咬了，伤势很严重，我只想要必要的伤口处理，如果你们担心……”
　　“头儿？！”
　　听到这该死的代称，钟雪秦冷冷扫一眼过去。
　　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拨开人群，高兴都写在了她脸上：“头儿？真的是你！”
　　女孩儿眉毛弯弯，笑起来单侧有个很深的梨涡。
　　钟雪秦紧皱的眉松开，只觉得她眼熟，但并不认识。
　　女孩儿有点尴尬，转身对其他人说：“他是我朋友，帮帮他吧。”
　　其他人交头接耳，显然不太同意。
　　女孩儿又走向最初迎上来的那个女人，握住她的手摇晃着撒娇：“范阿姨……”
　　女人不好做主似的，皱眉说：“小钰你别这样，我说了不做数的……”
　　“可是德叔不是说，但凡还有个人样，但凡那个人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就都要救他，一直到他没气儿为止么？”女孩儿锲而不舍地，“德叔要我们哪怕再艰苦，也不能丢了人心的呀！”
　　“谁叫我呢？”粗大的嗓门从楼上传下来。
　　一个左眼带条疤的胖男人，从停了电的扶手电梯上走下来。
　　女孩儿眼睛亮了，跑过去和这个男人解释了一番。
　　“被咬了？”胖男人走过来。
　　钟雪秦只是点点头。他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固然胖，但其实是个练家子。
　　“范红啊，”胖男人往后招了招手，“你先赶紧给他处理一下，伤的不轻。”
　　“哎。”范红应了一声，表情也轻快起来，她其实也很想赶紧给纪英看看，只是怕这个胖男人不高兴。
　　钟雪秦把纪英抱进去，用极轻的动作稳稳地把他平放在沙发上。
　　接下来的，就交给了范红。
　　范红拿来了她之前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特意做的简易医药箱，又差人去准备湿毛巾和无菌纱布。
　　钟雪秦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
　　“是你朋友？”胖男人走到他旁边。
　　“嗯。”钟雪秦从鼻腔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胖男人拍了拍他肩膀：“我叫吕兴德。”
　　“钟雪秦。”钟雪秦也自报家门，随后又扭头看着他，问：“你们这里，之前是不是也有外边的人进来过？”
　　“对，”吕兴德背着手，“叫温苍的一个人，还背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年轻人。”
　　“他们怎么样了？”钟雪秦问。
　　“范红给他看过。”吕兴德只简单说了两个字：“不行。”
　　钟雪秦缓慢地收回视线，继续守着沙发上的纪英。
　　“其他的就先不说，咱们可以慢慢互相熟悉，”吕兴德走到他面前，故意挡住他的视线，“我们这儿对待被感染的人，有一个规矩。”
　　“什么？”钟雪秦问。
　　“我们会给被感染的人足够的治疗和食物，尽可能做到仁至义尽，”吕兴德说，“然后放逐他。”
　　钟雪秦听了，冷冷地说：“那就改改你的规则。”
　　吕兴德怔了怔，忽而笑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回答。”
　　“他必须被治好，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钟雪秦轻易拨开那个比他体型还大的胖男人，“这是我的规矩。”
　　“我还没说完，还有个例外，”吕兴德倒不介意他自视甚高也并不礼貌的言行，“如果有人想强行留下感染者，那么这个人就必须和感染者一起被隔离，除了范红和我以外，谁也不能接触这两个人。直到感染者死亡后变异，也必须由这个人亲手做个了结。如果做不到，那就只能一起死。”
　　“可以。”钟雪秦毫不在乎，末了忍不住感叹一句：“你们能活到现在，挺不容易。”
　　这里的人和监狱完全不一样，吕兴德定下的规则几乎完全遵循了从前的社会文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私，仁慈，善意，互帮互助。
　　虽然这对钟雪秦来说是件好事，但对于他们自己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无论是外部的纷争，还是内部的压力，都不是靠这些“美好品德”能化解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好好地存活到现在，这背后一定有隐藏着的原因。
　　吕兴德笑了笑：“人都是逐利的。”
　　无私地抛洒善意的人，居然说了这么一句非常现实的话。
　　但谁都不知道，这句简单的话，就是他所有的秘诀。


第152章 隔离
　　纪英的伤势被做了很好的清洗和消毒处理。
　　范红停下来，嘱咐身边的帮手给纪英做最后的包扎，自己则脱医用手套走向钟雪秦。
　　“他真的……”范红思索着用词，“是个奇迹。”
　　钟雪秦听了，急切问：“他怎么了？没事了？”
　　“是，他的呼吸很平稳，我真没想到这么严重的伤势，他也能活下来。”范红也替他高兴，话里带了笑意，但说到后面又语塞起来：“只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被咬了……”
　　钟雪秦移开视线，凝视着沙发上被纱布包裹得几乎看不见的人：“辛苦了，谢谢。”
　　他刚要走向纪英，就又被拦住。
　　刚刚帮他解围的女孩儿，看到吕兴德终于走开了，才敢凑上来，轻轻拉着钟雪秦的衣服。
　　“头儿，你真不记得我了？”她看起来是有点难过。
　　钟雪秦很直白地说：“不记得了。”
　　“我是郭钰！”女孩儿气呼呼地，“小钰啊！”
　　钟雪秦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印象中是军官世家的女儿，靠着关系挤进来做他们的后勤，理由好像是……
　　“我是你的粉丝！喜欢你好久了！”郭钰虽然生气，但也无可奈何，“你要是还不记得，我就天天到你耳边念，念到你记得。”
　　粉丝？钟雪秦只觉得扯淡荒谬，但并没有拒绝她，而是说：“我记住了。”
　　只是这简单的四个字，就把郭钰高兴得乐开了花。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喊我，”郭钰美滋滋地说，“我是一开始就跟着军队过来的，跟这儿的人可熟了。”
　　钟雪秦拿出最后的一份耐心：“谢谢。”
　　但还没完，郭钰还是拉着他不放，挨得很近，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他裤子的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有什么事儿喊我，嗯？”郭钰俏皮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钟雪秦看了她一会儿，没去碰口袋，只朝她点头应允了，接着就走向沙发，抱起已经处理好伤势的纪英。
　　“隔离的房间在哪？”他问。
　　恰在这时，吕兴德和另外几个人一道从楼上走下来，边走边解释：“刚刚才发现，我们没有空的病房了。”
　　门诊大楼和其他大楼之间有走廊相连，也可以去到住院大楼，那里有很多的病房可以使用。
　　即便如此，在吕兴德的这种方针下，空房会被用完也并不意外。
　　“那怎么办？”钟雪秦问。
　　“你要是不介意，”吕兴德走了回来，“就和温苍他们一个病房吧，他们那间房是双人的。”
　　-
　　躺在床上的青年，面如白纸，唇色黯淡，闭着眼睛的样子好像已经失去了呼吸。
　　可他还活着。
　　温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那副从来都挺直的背脊，此时也往前倾倒了，低垂着头，揉搓着青年冷冰冰的手，像要把那只手搓热。
　　范红给周明曲看过了，她也无能为力。根据她以往的经验，只能等待最后的时刻了。
　　她话说得委婉，但温苍还是顷刻间被击倒了。
　　后来，范红时不时来给周明曲注射抗生素和葡萄糖，还给周明曲用上了呼吸机。
　　在温苍的强烈要求下，范红也偷偷把薛博之前留下来的研究资料给他拿了过来。
　　她确实是尽力了。
　　虽然温苍也早有预料，但真的把薛博的研究资料拿在手里却看不懂的时候，他心里的无力和绝望又浓厚了一层。
　　而医院在薛博离开后，关于丧尸的研究也丝毫没有进展。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缩小，缩小到这片病房、这张病床所在的小空间，而且还在继续收缩，把温苍压迫得无法呼吸。
　　门外有人敲门。
　　温苍回过神来，勉强撑直了背，振作精神喊：“请进。”
　　门开了。
　　温苍第一眼就见到一个熟悉又让他惭愧万分的面孔。
　　他没来得及对难得的重逢表露喜悦，余光很快注意到来人手里抱着的另一个人。
　　这个人浑身的纱布，看不清脸。
　　“他是……”温苍问出口，然后一个让他惊悚的猜测撞上脑门，快要把他撞晕。
　　钟雪秦知道他猜出来了，也就没回答他，径直走向另一边的空床。
　　这两张床中间有一块白色不透光的厚重帘布，钟雪秦绕过这片白布走到了另一边。
　　吕兴德也走了进来：“医院没有空房了，委屈你们一段时间，有空房了我再喊你们。”
　　温苍因为双重的巨大打击还没回过神，吕兴德走上前去，拍拍他肩膀：“遇事别慌乱，该来的躲不过，可这不是还没来嘛。”
　　温苍眨了眨眼睛，稳住身子，因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吕兴德走了，同行的范红临走时嘱咐：“病床旁边有个响铃按钮，要是出事儿了按一下，我马上赶过来。”
　　说完，两个人前后脚离开了，带上了门。
　　也许是病房内的感染者增多，变得更危险了，温苍能听到门外有人挂了锁。
　　他揉了揉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接着，他走过去把两张病床之间的帘布掀开。
　　刚巧，钟雪秦也正要掀帘布，两个人一掀，就打了个照面。
　　尴尬一笑后，温苍把帘布直接收了起来。
　　收的过程里他就一直在想，该怎么问出口才好。
　　床上那个人是谁？他受了什么伤？为什么你们会进来这间隔离病房？为什么……
　　温苍想着，想着，却发现一切都已了然。
　　“纪英他，”钟雪秦先开了口，“被咬了。”
　　温苍的手没抓住，还没收好的帘布又散落下来。
　　这次，换钟雪秦掀开了帘布，三两下就把它收好。
　　“路上遇了险，凌元良把他丢下了。”钟雪秦说得漠然。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最后是温苍先扯过钟雪秦的手，往自己脸上送：“揍我吧……你揍我。”
　　钟雪秦任由他拉扯，却没动作。
　　温苍放弃了，松开他，然后狠狠往自己脸上揍了一拳。
　　一拳，好像还没能唤起他被愧疚麻痹的痛觉，于是他又揍了一拳。
　　钟雪秦就这么看着，不说话也不制止。
　　揍了不知道几拳之后，温苍慢慢收了手。
　　他知道自己这样自暴自弃，现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克服愧疚的最好办法，就是为他们做点什么，而不是惩罚自己。
　　他用两手掌心在红肿的脸上捊了一把，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不会有事的，”温苍说，“他之前就被感染过，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
　　钟雪秦虽然惊讶于温苍竟然知道这件事，但也不否认：“你觉得奇迹发生过一次，还会再发生第二次？”
　　“那不是奇迹，”温苍坚定地说，“那不是奇迹。”
　　钟雪秦当然也希望不是奇迹，但这件事是他无法左右的。
　　“他怎么样了？”钟雪秦往周明曲那边抬了抬下巴，想转移话题。
　　温苍只是摇头。
　　两个曾经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人，现在面对面站着，却都是一样的无助。
　　“如果换做是我，”钟雪秦说，“我也会那么做。”
　　这句话语意不清，但温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何况，我以前也对你做过差不多的事情，”钟雪秦别过脸，“不过，你是真该挨揍，刚刚你那样子我都他妈看不下去。”
　　气氛开始破冰。温苍忍不住皱眉问：“我什么样？”
　　“你去外面随便抓一只丧尸，”钟雪秦手指着窗外，“看看是什么样。”
　　温苍深吸一口气，慢慢挺直了背，力量从他的心脏慢慢被推向了四肢：“现在没事了。”
　　提到丧尸，钟雪秦才想起来，把路上遇到严佐以及他们后来分开的事情跟温苍说了说。
　　温苍听到他们顺利逃出了汽车厂就已经松了口气：“他们不会有事，搞不好很快就来了。”
　　“我跟吕兴德打过招呼了，到时会直接放他们进来。”钟雪秦说。
　　温苍把凳子搬过来，他俩就坐在两张病床之间。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温苍问。
　　“太好了，”钟雪秦跟他开玩笑，“都把‘短命’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温苍不太乐意听：“别说这种话啊。”
　　想了想，他又把薛博留下的研究资料递给钟雪秦：“你看看。”
　　钟雪秦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这都什么？火星文？”
　　温苍捂着脸，心想就不该对他抱有期待。
　　“范红看过了么？”钟雪秦把资料还给他。
　　温苍接过来，叹口气：“当然看过了，范红也说有些地方看不懂，薛博应该是故意这么写的。”
　　“那大概呢？”钟雪秦托着下巴，“大概写了什么总能看懂吧？”
　　“听说治疗剂是吕兴德托付给薛博的研究重点。薛博观测了人被感染到尸变的整个过程，然后在每个阶段都对感染者注射了不同的试剂，”温苍惋惜地摇着头，“但这部分他刻意写得很隐晦，连用的是什么试剂都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代称。”
　　钟雪秦马上就想到了一个人：“如果是周大夫搞不好……”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句话不该说，住了嘴。
　　温苍却显得已经不在意了：“是啊，他要是还醒着，肯定看一眼就能猜出来了。”
　　温苍侧着身，视线在床上的男人身上久久驻留。
　　-
　　到了晚上，范红来看看他们的情况，顺带给他们送来了吃的。
　　吕兴德也跟了过来，他要做的是保护范红。
　　说来也可笑，范红现在是整个医院那么多人里，唯一的医生了。
　　范红给床上的两人测量了体温和血压，又用血氧仪夹住他们的食指测了血氧饱和度。
　　测完后，范红的表情很复杂。
　　周明曲的情况倒是一如既往，体温远远低于正常体温，血压和血氧饱和度也都很低，现在看又更低了一些。
　　至于纪英，他刚来时接受了伤口消毒处理，本来已经好转了。但现在这么看，他的状态也在快速趋近于周明曲。
　　范红把情况如实相告，因为她是医生，在病危的情况下，家属有权利知道真实情况，这也是身为医者的义务。
　　离开前，范红还特意把钟雪秦拉到一边，揉着他发硬的肩膀，像个亲切的长辈：“今天晚上，你最好别睡，看着一点儿。”
　　钟雪秦知道她的意思，抿着唇不愿意回答。
　　“没事儿，”范红看他这副倔强的样子，心里也难受，“要是你不舍得……或者出了别的情况，就摁床边的闹铃，我马上过来，知道不？”
　　钟雪秦还是不愿意回答，好像一旦回答了，就承认了这件事会发生一样。
　　范红佯装生气，像教训孩子一样往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特别响亮：“说话！”
　　钟雪秦莫名其妙挨了打，更莫名其妙于这个人毫无道理的关怀。
　　他皱眉回道：“甭操心。”
　　范红布满皱纹的眼角动了一下，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又垂下去了：“行吧……”
　　不知道为什么，钟雪秦心里居然有一丝丝的愧疚。
　　她没再唠叨，跟着吕兴德出去了。
　　吕兴德和范红离开后，病房里又陷入了沉寂。


第153章 瓶子
　　在吕兴德和范红离开之后好一阵子，钟雪秦都默默地背对着温苍，坐在纪英床边。
　　他的背影像极了自己，温苍不愿意打扰他，于是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把中间的帘布放下来。
　　这也是因为，温苍打算做一件他每天晚上都要坚持做的、比较隐私的事情。
　　那就是，给周明曲擦身子。
　　周明曲很爱干净，他要是哪天醒过来看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肯定不高兴。
　　哪怕心里早就知道这种事已经不可能再发生，温苍仍然愿意去幻想。
　　幻想周明曲有一天睁开眼睛，幻想他在干净又舒适的环境里醒过来，幻想他就像睡了一觉一样，醒来后一切又回到从前……
　　温苍俯身下去，帮周明曲把上衣脱下来。
　　周明曲浑身是冰冷的、无力的，温苍就像在摆弄一具尸体。
　　这种想象和现实的巨大落差，让温苍的心揪成一团。
　　也就在这个时候，病房外的锁哐啷啷轻微响了几声，门嘎吱一声现出了一条缝儿。
　　一只胖大手伸进来，招了招。
　　手收回去，小半张脸出现在门缝里。
　　那是吕兴德。
　　温苍愣了愣，回头看看还好好盖着的帘布，帘布后那张病床的灯没开，里头的人指不定是休息了。
　　温苍给周明曲盖上被子，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吕兴德不打算让温苍出来，温苍也不逾矩，只站在门口听听他这么悄咪咪的是想干什么。
　　“我刚把守门的人支走，时间也不多，我就捡重要的讲，”吕兴德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里面的好像是液体，另外还有一个小的注射器，“这些你拿着。”
　　温苍不解地接过来：“这什么？”
　　吕兴德看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这是之前我们这儿一位很厉害的医生留下来的研究成果，他叫薛博。”
　　-
　　钟雪秦醒了。
　　在那哐啷啷的锁声响起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其实没睡着，只是看着纪英在迷迷糊糊发着呆。
　　他的听力很敏锐，他甚至能想象出温苍轻手轻脚走到门边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
　　钟雪秦半侧过身，静静听着。
　　“这是之前我们这儿一位很厉害的医生留下来的研究成果，他叫薛博。”
　　“我当初叫他研究这个病该怎么治，他最终给了我这个。这个只有这么一瓶，你可千万谨慎用！而且，必须在人还活着的时候用，人死了就算是神仙药也没办法起死回生，可记住了！”
　　“哦也不对，同样的试剂还有过一小瓶，不过为了测试效果注射给了一只受感染的老鼠，那只老鼠确实恢复了原样。”
　　温苍的声音刻意控制得很小，钟雪秦没能听到。
　　吕兴德的声音虽然也压低着，但他能听得很清楚。
　　“之前？之前是因为没经过其他几位楼主的通过，还不能给你们。”
　　“我就简单跟你说，医院有七个大楼，都是相连的。我们这些军队派过来的刚好也有七个人，现在分散在不同的大楼里做主一些重要的事儿，大家爱喊我们楼主。”
　　“大楼里的事情，楼主可以自己做主。如果像这样涉及到整个医院的大事儿，就必须七个楼主聚在一起，用多数投票来通过。”
　　“要不要给你这个东西，我们投票的结果是三比四，还有四个人不同意给你们。”
　　“后来我私底下说服了其中一个跟我关系比较好的，又投了一次票，这才好不容易通过了，我就给你拿了过来。”
　　“我为什么要遮遮掩掩？那不是废话嘛，虽然我把药拿过来是正正当当的，但这个药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知道的秘密。你想，要是别人全都知道了，那谁都会抢着要。”
　　停顿了一下，又听见他说：“当然要给你啊，你是第一个到这里的，我当初也是为你去争取这个事儿。”
　　“后来的那个人……你看到了吗？那种伤势恐怕都活不下去，你这边的看着还能救。”
　　“而且你不是也说了，这人是医生，他能活过来对我们大家都好。实话跟你说吧，这其实是我的考虑里边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我们这里太缺医生了。”
　　钟雪秦深深蹙着眉，抬眼一看，原本两张病床之间被收起来的厚重帘布，不知何时被偷偷放下来了。
　　帘布之外，是一条敞开的门缝，门缝里透进来暖色的灯光，把那一小片地方辉映得发亮。
　　门缝外流淌进来的光扑在帘布上，却透不过去。
　　于是帘布之内，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初见凌元良的时候，他就曾体验过一回。
　　钟雪秦又重新坐下，把额头磕在床边，四肢无力地垂了下去。
　　-
　　吕兴德走后，守门的人很快回来了。
　　温苍却还站在紧闭的门口，手里拿着吕兴德给他的那个棕色小瓶子，还有一个注射器。
　　心突然跳得飞快，他很想马上冲过去给周明曲用上这药。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没想到机会突然降临到了他眼前。
　　可是理智告诉他还有两个问题要考虑清楚。
　　第一个问题，这药是真是假？眼见着周明曲的情况已经回天乏术，哪怕药是假的，恐怕也有一试的必要。
　　第二个问题，才是温苍最头疼的问题。
　　这药……给谁用？
　　思虑良久，温苍才抬起脚步，缓缓踱了回来。
　　他先悄悄掀开了帘布一角，发现钟雪秦趴在病床边上，似乎是睡着了。
　　于是，他掀起帘布走了进来。
　　钟雪秦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透出一只紧闭的眼睛，呼吸平稳。
　　似乎是在确认他睡着了没有，确认后，温苍又回去了。
　　再过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件外套，悄声给钟雪秦盖上了。
　　这是他刚来时范红带给他的，说医院夜里会冷。
　　可怎么就没人给钟雪秦也拿一件呢？
　　也许是这个人看起来太强大太威严，也就没人敢去替他顾虑。
　　其实温苍很懂得这种感觉，平时看着再牛逼哄哄的人，肯定也有脆弱的时候。
　　男人说到底，不也还是人么？
　　温苍看着钟雪秦，摇头叹一口气。
　　好像自从在医院门口和纪英分别之后，温苍就再没见过纪英了。
　　温苍探着头，想看看床上的那个人。
　　那人浑身包裹着纱布和绷带，因为范红嘱咐过要保持透风，最好不盖被子，所以也就像个木乃伊一样生硬地躺在床上。
　　温苍从上到下，从下往上，从左往右，从右往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也看不出来这是那个纪英。
　　包裹得臃肿的身体，干瘪的眼皮，发黄发黑的面孔，凹陷的脸颊……
　　温苍狠狠掐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不要因为难受而发出声音。
　　等到情绪缓和，温苍又深吸一口气，探出一只手，去触摸纪英的手腕、脖子……可这些部位都因为厚厚的纱布而没办法感受到更深层次的脉动。
　　于是，他的手旋旋往上，停留在纪英的鼻尖。
　　一秒。
　　两秒。
　　三秒……
　　温苍足足停留了一分多钟。
　　可是没有变化，他的指尖感受不到任何的湿气。
　　又愣了一分钟，温苍才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已经死了。
　　温苍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拆开他身上层叠的绷带，去探他的颈侧和手腕。
　　结果也是一样。
　　温苍浑浑噩噩地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单脚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很快地，他又把目光投向旁边还在睡觉的钟雪秦。
　　温苍抓搔着头发，又揉揉脸，嘴唇都被他咬破了。
　　最终，他仰头吐出一口气。
　　他走了回去，在床头柜里搜找着什么。
　　再过来时，温苍手里又多了一卷胶带。
　　他用棉被把纪英的身体卷起来，再用胶带一圈一圈把棉被固定好。
　　这些工作做完，发出的声音就算是王纶那个心大的小屁孩儿也该醒了。
　　可钟雪秦还是睡着。
　　也许是白天太累了，温苍没想太多，因为他有太多的事情要想。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吕兴德给他的那个小瓶子。
　　棕色的小瓶子在黑暗里更看不真切，里头的液体像是深海的水，充满未知和迷幻。
　　吕兴德说过，这药只能在人还活着的时候用。
　　如果纪英已经死了，那么这瓶药该给谁用，这是再明确不过的事情了。


第154章 纪英
　　钟雪秦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面前床上被棉被团团裹住的纪英。
　　温苍已经离开了，身后的帘布也重新落了下来。
　　钟雪秦站起身，披在他身上的外套顺着他的动作缓缓滑落，掉在地上。
　　他没有睡，也知道刚刚温苍都做了什么。
　　他前倾身体，颤抖的食指轻轻探了探床上人的鼻息。
　　不需要一分钟，只三四秒就烫手似的收回了手。
　　收回来的手，突然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钟雪秦松了手，行尸走肉一样拖着沉重的身体，掀开帘布。
　　温苍已经将注射器扎进周明曲的手臂静脉里，还维持着注射的姿势，而针筒里的液体已经被推空了。
　　看到掀开帘布的钟雪秦，温苍脸上的表情有了一瞬的错愕，然后又强装镇定似的，先缓缓把注射器抽出来，处理了一下皮肤上的注射针孔，再问：“你醒了？”
　　钟雪秦走了过去，把温苍从床边的凳子上拉扯起来。
　　温苍还以为钟雪秦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清楚关于药的事情，所以全程是懵的。
　　直到钟雪秦一拳砸在他肚子上，让他五脏六腑揪痛，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听我说……”温苍捂着抽痛的肚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阻止他。
　　钟雪秦其实没有用力，而且先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避免波及到周明曲。
　　因为他其实都知道，温苍根本不需要解释。
　　哪怕他从头睡到尾，不知道药的事情，也没看到温苍是先发现纪英已经死了才做出的决定，他依然愿意相信温苍的为人。
　　可他就是莫名其妙的生气，自暴自弃似的那种生气。
　　钟雪秦朝温苍走过去，他的气还没消，他想把温苍拉起来，让温苍能和他掐一架，哪怕是让温苍揍他也好。
　　但没走几步，病房里突然传出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起初只是病床摇晃似的声音，再后来是有透明胶带一点一点绷裂的声音。
　　伴随而来的，还有急促的喘息声和牵动喉咙深处发出的怪叫声。隐约的，还有咔啪咔啪的，类似僵硬的关节重新活动起来的声。
　　钟雪秦停住了脚步，这些声音比什么枪械大炮手雷都要更强烈、更震撼地，炸死了他的心。
　　温苍没比钟雪秦好多少，不仅仅是肚子上没有消散的疼痛，更多的是一种强烈抗拒着现实的情绪。
　　倏地，温苍又想起了在高速路旁的服务区内，他和纪英曾经定下的那个约定。
　　温苍撑起一丝力气，把钟雪秦拽到身后，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枪。
　　这是吕兴德留给他的，给他做个了结的。
　　可是里头却有三颗子弹。
　　温苍给枪上膛，举着枪到视线齐平处后，才猛然明白过来吕兴德究竟想做什么。
　　突然闯进医院里来的两个人，带来了另外两个感染者。这四个人到底有什么企图，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真的是他们可以接纳的人吗？
　　夜里造访的吕兴德带来了珍贵的、只有一瓶的解药，头顶的隐蔽摄像头默默记录了两个人为了这一瓶解药会做到什么地步。
　　恐怕医院里的病房不止这么一间，他们被安排到一间病房也不是偶然。
　　不，这些也许都在其次。还有吕兴德最关注的一个问题：这药只在老鼠身上试过，那么对人也管用吗？
　　只需要一点小设计，吕兴德把他们俩玩转于手掌之中，还利用他们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想到这些，温苍只觉得气愤，抬起枪口把头顶的隐蔽摄像头击碎。
　　——扑通。
　　有人掉到了地上，在那帘布后面。
　　温苍紧张地握着枪，枪口不停抖动。他拿枪的手一向很稳，抖成这样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意外。
　　帘布轻微晃动着，有人顶在帘布上，在帘布上顶出一个模糊的人脸模样。
　　温苍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如果是一个人，那么他必然会好好地掀开帘布。
　　如果只会不经思索地往前顶撞，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啊……呃……”
　　帘布后的人断断续续发出了熟悉又可怕的声音。
　　那个声音、那个声带、那个声线……在不久前还给他们轻声吟唱过温柔清冽的旋律。
　　他坐在椅子上，单脚点地，抱着吉他，浑身都发着光。
　　温苍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几乎要拿不住枪。
　　帘布上的人脸形状越来越明显，还有一部分瘦削的肩膀，眼见着就要顶开帘布。
　　就是这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在那天的游戏里也露出了浅浅的笑，是不加掩饰的开心。
　　如果有一天，要温苍去哀悼这个人，也许温苍会说这个人为他们做过了什么什么，他是一个很棒的人之类的。
　　可现在，他满脑子都只有那个人的每个动作和表情，以及和他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手里的枪突然被夺走，温苍惊愕地转过头，看到枪的板机被折断，枪管被捏烂，像破布一样被丢在角落里。
　　和温苍截然不同，钟雪秦的声音平稳得让人害怕：“谁也不能伤害他。”
　　温苍怔愣片刻，看到他缓缓走过去，赶紧拦住他：“你冷静一点，他已经……”
　　钟雪秦回过头来，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瞪着他。
　　温苍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再继续说下去，无疑等同于掐断钟雪秦最后的一线理智。
　　“我说过不会再抛下他，会一直陪着他，”钟雪秦依然用那种平稳的语气，“我一定会做到。”
　　温苍渐渐的，松开了拦着他的手。
　　钟雪秦走了过去。
　　这段路也就几步的距离，可他每跨一步，都像跨越了一个世纪。
　　来到帘布前，钟雪秦抬手把帘布扯了下来，将他完好地包裹起来。
　　他连挣扎也有些无力，钟雪秦不费多少力气，就把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那个单薄的肩膀好像轻易就能捏断，那片没什么肌肉的胸脯好像轻易就能碾碎，那两对没什么力气的四肢纤细又苍白。
　　那时的钟雪秦嫌弃他的弱小，得知他喜欢自己后更是充满了厌恶和恶心。
　　这样一个人，锲而不舍地跟着他翻山越岭，坚持着、努力着，拨走自己的源源不断的耐心和热情，试图融化他冷漠甚至恶劣的对待。
　　那对黑亮的眼珠总是带着细腻的光点，那张苍白的脸总是无私地抛洒着笑容。
　　可这非但没有融化钟雪秦，反而让曾经的钟雪秦在排斥之外，还多了一分惧怕。
　　因为这是一个弱小……又无坚不摧的人。
　　当这个人落于汹涌的尸潮间，受感染的恶犬尸体撕咬着他的全身，他也还在呼唤着钟雪秦的名字。
　　钟雪秦做了他擅长的事情。他麻痹了自己的感觉，不去思考意义，把这些当做一段短暂的、很快会被自己遗忘到脑后的经历。
　　再见面时，这个人容貌依旧，却已经变了个模样。
　　眼里的光点消失了，是因为眼睛的颜色变浅了。不再肆意地抛洒笑容，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这些是有限的。
　　钟雪秦曾经想过无数遍，想把这个瘦弱的人紧紧搂进怀里。
　　感受他的弱小，也感受他的强大。感受他给自己套上的冰冷外壳，也感受那下面滚烫跃动的心。
　　可如果将他抱进怀里，只怕不经意间又会把他的骨头挤碎吧。
　　此时此刻，他终于得偿所愿，却谈不上愉快。
　　怀里的人挣扎得逐渐猛烈，但在钟雪秦强有力双臂的桎梏下仍然无法挣脱。
　　“没事，”钟雪秦呢喃着，“没事了，再坚持一会儿，我陪你。”
　　他一直呢喃着类似的话，不知道呢喃了多久。
　　在清晨第一缕阳光跃入病房里的时候，他的意识慢慢模糊起来……


第155章 青年
　　睫毛微动，难受地睁开眼睛，钟雪秦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猛烈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红。
　　身后有人快速又轻声地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回过身时，带着些微惊讶：“吵醒你了？”
　　钟雪秦揉了揉因为姿势不对而变得酸胀的脖子，问：“我睡多久了？”
　　温苍走过来：“没多久，继续再睡会儿吧。”
　　随着意识逐渐清晰，记忆也慢慢回到脑海里。
　　钟雪秦惺忪的眼睛逐渐放大，迅速低头查看怀里的人。
　　怀里的人已经不再挣扎了，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钟雪秦愣了愣，轻轻摇晃他。
　　没有任何动静。
　　钟雪秦想抬头，抬到一半又低下去，接着又想试着抬起头。他抬起头，和温苍四目相对。
　　那是一种想询问又不敢询问的表情。
　　“我是不是，昨晚……不小心把他给……”钟雪秦觉得很荒诞，可如果是他，搞不好真的有可能……
　　温苍坚定地反驳：“不可能，我一直在看着，你不可能误伤他。”
　　他昨晚一夜没睡，现在都还顶着一对黑眼圈。
　　他既不放心刚刚注射了不明药物的周明曲，更不放心那边抱着一具活死人还能安然睡着的钟雪秦。
　　想到这里，温苍突然记起了什么，好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突然有一束强光打到他脸上。
　　他冲到钟雪秦面前蹲下去，说：“你松开吧，万一闷着他！”
　　钟雪秦听到“闷着”两个字，不可置信地僵住了。
　　“纪英跟我说过……”温苍顿了顿，想到纪英当初应该是希望他保守住这个秘密的，但温苍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其实都想起来了，包括从前和你的那些经历。”
　　钟雪秦愣愣地听着。
　　“当时在凌元良面前，他是在演戏而已。”
　　钟雪秦还是愣着。
　　“但是他也说了，有一段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所以他怀疑自己曾经真的变成了丧尸，在秦历山上咬伤了那头羚羊。”
　　看到钟雪秦还是发懵的状态，温苍忍不住往他两个肩膀上使劲拍了一巴掌，激动地说：“可是他后来又变回来了！这说明什么！”
　　钟雪秦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浑身打了个激灵，迅速又小心地把那层厚重的帘布揭开。
　　他的动作在温苍看来，真是很有意思。
　　就像收到圣诞老人礼物的小朋友，紧张又雀跃地拆开包裹的样子。
　　好像怕伤到什么、怕碰坏了什么，钟雪秦只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捻起一角，慢慢地拨开。
　　即将要揭开的时候，温苍突然又按住了他的手。
　　钟雪秦不解、甚至有点愤怒地抬眼看着他。
　　“你先等等，”温苍压低声音，“如果让医院这些人看到纪英死而复生，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钟雪秦脸色缓和下来，抬头环顾四周。
　　寻找隐蔽的摄像头，这是他擅长的。
　　除了被温苍一枪打爆的那个摄像头外，在坏掉的电视上也有一片小小的镜头。
　　但堂而皇之地破坏，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保险起见，钟雪秦抱着怀里的人进了病房内的卫生间。
　　因为卫生间里空间有限，容不下太多人，温苍只能在外面焦急等着，像个等待孙子出生的奶奶。
　　过了很久很久，卫生间门才终于开了，走出来的只有钟雪秦一个人，手里还攥着把刀，刀上带着血。
　　钟雪秦的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但温苍看出来了，他在用一种没有完全褪去的、半真半假的悲伤，掩盖心里缓缓膨胀起来的惊喜。
　　“什么情况？”温苍急切地问。
　　钟雪秦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嘴上却说：“他睡着了。”
　　温苍因为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要脱力了。他安慰似的拍拍钟雪秦的肩膀，嘴上却说：“太好了……”
　　钟雪秦用眼角的余光发现原先电视机上那片镜头附近，似乎有红光闪烁，闪一下就没了。
　　“昨晚我有点失态……咱们之间，就不说道歉了。”钟雪秦把手里带血的刀丢到地上，刀身上的血是他自己在掌心里划的。
　　“不道歉，”温苍说，“咱俩之间不说这个。”
　　钟雪秦故意板着脸，语气却有点不好意思：“我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下来了，你那边有什么……”
　　话都没说完，谁知温苍却狠狠往钟雪秦肚子揍了一拳。
　　因为实在是猝不及防，钟雪秦整个人蜷缩起来，缓不过劲儿。
　　“不说道歉，”温苍挑着眉毛说，“直接打回来就好了。”
　　“你他妈……”钟雪秦差点绷不住那副悲伤的表情，“好狠的心。”
　　温苍一本正经地问：“那现在怎么办？把他一直藏在卫生间里么？”
　　钟雪秦揉揉酸痛的肚子：“要不，我们打个架吧？”
　　他话音刚落，就一脚把温苍踹飞出去。
　　这一踹根本没用力，是温苍瞬间意会了他的意思，然后自己操控身体往后腾飞，撞到电视上。
　　这种极致的默契，让钟雪秦心里说不清的满足。
　　温苍这一撞，没能把电视撞坏，好在把“战场”拉了过来。
　　钟雪秦冲上去，继续想给他一拳。
　　温苍不甘示弱，抓住他的手臂，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钟雪秦往身后摔飞出去。
　　钟雪秦连人带着身上那些负重，撞到电视上，直接把电视机撞了个粉碎。
　　钟雪秦翻了个身，坐在地上，叹口气：“我看着是没有了，你觉得呢？”
　　温苍点点头：“应该是没了。”
　　两个人又在病房里巡视了一圈，确定没有别的摄像头。
　　“去把他弄出来吧，”温苍重新坐回周明曲的床边，“让他躺床上，舒服点。”
　　“行。”钟雪秦轻快地奔向卫生间。
　　奇怪的是，温苍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有什么动静，于是疑惑地侧过身。
　　钟雪秦呆愣在卫生间门口。门已经打开了，但他的手根本就还没有触碰到门把手。
　　温苍立刻起身过去，然而眼前的一幕也让他愣住了。
　　卫生间的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了，一个青年正在拆掉自己身上的绷带。
　　缓缓地，不紧不慢地，一圈一圈拆着。
　　等到那些被血染得脏兮兮的绷带和纱布全都散落在地上，青年被撕扯得褴褛的衣衫下，是已经收拢了伤口的皮肤。
　　虽然还有深深浅浅的血印和痕迹，但比起之前耷拉着血肉的模样，已经好了很多很多。
　　青年站直了身体，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任何的不适。
　　只是，他眼睛的颜色又变得更浅了一些，看着也……
　　更冷漠了一些。
　　钟雪秦张了张嘴，一个熟悉的名字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纪……英？”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用上一个疑问句。
　　听到这个名字，青年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的下颔随之突然往右边抽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往前顶出，又快速回弹回来，像是发生了故障的机械。
　　钟雪秦攥紧拳头，紧张地盯着他看。
　　“啊……”青年揉着僵硬的脖子，松出一口气。
　　——这是个人，一个活人。
　　钟雪秦两步上前，很想把对方搂进怀里。
　　可是，伸出的手臂却非常尴尬地停在半空。
　　因为对方皱着眉，疑惑地问他：“你是谁？”


第156章 做戏
　　钟雪秦伸出去的手臂，突然掉落下来，在他身侧摇晃着，慢慢停住。
　　青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双几乎是浅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带着一种疑惑。
　　“你是……把我救回来的人么？”青年大约是不想让钟雪秦太尴尬，朝钟雪秦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钟雪秦已经石化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两人好不容易真心相对，好不容易听到他一句“喜欢”。
　　经历过他濒临死亡，甚至也经历过他的尸变，最终峰回路转他终于又奇妙地恢复了健康……
　　本来以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原来是一厢情愿。
　　“怎么了？”青年皱着眉。
　　温苍赶紧把已经石化的钟雪秦拽了回来。
　　“你还记得多少？”温苍问青年，“不是……你知道自己失忆了吗？”
　　“失忆？”青年低着头思索着，“哦……好像是。”
　　温苍不说话，等着他慢慢回想。
　　青年却很快放弃了，抬起头：“这很重要吗？”
　　温苍也愣了一下，他实在是不习惯现在的这个纪英。
　　怎么说，就是太冷了，像个机器人。
　　“重要，”钟雪秦终于从石化状态中走出来，“这很重要。”
　　青年有些不理解，但也许是出于对救命恩人的尊重，他转动着眼睛，像在回忆。
　　“我记得自己的名字，从小到大……”青年缓缓说，“最后的记忆是在医院，有人把我救了回来。”
　　他环顾四周，皱着眉：“不过不是这里，是一家更大一点的医院。”
　　“你为什么会在那家医院里？”温苍问。
　　“因为……因为我从悬崖上摔了下来……”青年伸出食指和中指，用指尖轻轻叩击太阳穴，“不对，我是被人推下来的。”
　　他的记忆，又回到被注射未知物质之前了。
　　那种从感染了活死人病毒的白鵺死尸上产生的未知物质，究竟在纪英身体上造成了什么变化？
　　“被谁？”温苍顺着他的思路问他。
　　“谁吗……”青年想了想，“是许哥。”
　　终于想起来之后，青年左右环顾着：“许哥呢？”
　　“你不是还记得他把你推下山崖么？”钟雪秦非常不爽，“怎么老惦记着他？”
　　“惦记？”青年不解，“我没有惦记他，只是询问他在哪里。”
　　温苍拽了拽钟雪秦，两个人走到一边，想说点悄悄话。
　　“他怎么能又忘了呢？”钟雪秦差点压不住声音。
　　“你先缓缓，”温苍虽然无奈，但又感觉可以理解，“忘了也没事，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人还活着就好。”
　　钟雪秦还是黑着脸，不太愉快。
　　“如果让你做选择，他死掉和他忘了你，二选一，”温苍戳了戳他的胸膛，“你怎么选？”
　　钟雪秦烦躁地拍开他的手：“我知道。”
　　两个人又踱了回来，把青年带到床边坐着，然后慢慢跟青年解释现在的一切。
　　当然，也包括钟雪秦曾经对他的伤害。
　　钟雪秦答应过他，不会再瞒着他任何事情。所以，无论他失忆几次，钟雪秦都下定决心不会再隐瞒这些事实。
　　所以，这是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故事。
　　青年很安分地听着，好像丧失了做表情的能力一样，永远都是一张平和的脸。
　　等到解释完一切，钟雪秦问他：“你明白了吗？”
　　青年点点头，他们说过的话，他都能快速记到脑海里。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轻轻抚摸着上面还有点凹凸不平、没完全收拢的伤口。
　　半晌，他才说道：“给我一点时间吧。”
　　钟雪秦还想说点什么，门外却响起了哐啷啷的解锁声。
　　他拉着青年：“先躲起来。”
　　-
　　此时，距离电视机上的摄像头被破坏，也才不到两个小时。
　　范红打头先步入了病房，吕兴德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由于帘布已经被扯掉了，所以范红能一览无余地看到对面那张病床上是空的，棉被散落在地上。
　　她疑惑地问：“另外两位呢？”
　　温苍坐在床边，闻言抬起头，动了动下巴示意他们在卫生间里。
　　“发生什么了？”范红是真的着急了，就要去打开卫生间的门，却被吕兴德拦住。
　　“别看了吧。”吕兴德说。
　　范红一听，也能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看到温苍有点疲惫的样子，范红局促地搓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就在这时，吕兴德晃悠到一旁，突然发出惊呼：“哟，这电视怎么了？”
　　温苍的样子看起来很难受，看都不看，也懒得说什么。
　　吕兴德讨了个没趣，又被范红眼神示意他不要刺激温苍，只好不再说话了。
　　范红给周明曲做了个常规检查，刚做完就激动得面色红润，拉着温苍说：“他的体温上升了！”
　　温苍这回都顾不上做戏，立马挺直了背，一连串问：“真的吗？正常了？是多少？”
　　“还不是正常的温度，但是你摸摸看！”
　　温苍像之前做过无数遍那样，把周明曲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好像确实是上升了一点，但不是很明显。
　　范红身为医生，没有那方面的介意，直接把周明曲身上的被子掀开一角，又在里面拨开周明曲的衣物：“你摸摸里面。”
　　温苍把自己的手搓热乎了，才小心地探进去。
　　他摸到了周明曲的一小片肚皮。
　　软软的，滑滑的，热乎乎的。
　　药的事情范红也知道，她压低声音：“那东西真的有用！”
　　这短短的几天，温苍已经见识过太多的意外，有好的，当然也有坏的。
　　他谨慎地问：“那他为什么还没醒过来？体温上升一定是好事么？”
　　范红很认真地跟他解释：“当然，体温是很重要的，人身体里很多内分泌要通过体温来调节，还有很多免疫细胞必须在一定温度下才能正常工作……”
　　“总之，你要抱有希望！”范红在温苍脸上轻轻捏了一把，亲切得像个母亲。
　　温苍怔怔地揉着脸，有点不习惯似的。
　　但很快，旁边的一些动静让温苍回过神来。
　　吕兴德站在卫生间门口，正在转动把手。
　　“你不是还不让我开嘛？”范红嘟囔着，“自己还开上了。”
　　“刚刚是不知道，这门是锁着的呀？”吕兴德不停转着把手，“那小伙子结束了么，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咦？”范红也走过来，“这门原来有锁么？”
　　“对吧？”吕兴德也附和她，“我也记得这间病房的卫生间没锁的。”
　　范红同意他的说法：“对呀，之前被人弄坏了，一直没来得及修。”
　　温苍看着那边，心想着糟了。
　　-
　　与此同时，钟雪秦在卫生间里单手握着门把手，充当一个“人形锁”。
　　只要他想，吕兴德加上范红两个人都转不开。
　　可他就担心吕兴德看出点什么，然后找工具来撬锁。撬不开锁，还可以把门整个破坏。
　　而且，那吕兴德的手劲儿也不差，在两边的僵持拉扯下，门把手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在这个关键时刻，卫生间的窗户被打开了。
　　纪英把头探出去，眼睛转了一圈。
　　这里是二楼，外边没有看守的人，而且底下有个小小的平台，刚好够一个人站着。
　　纪英回到卫生间，把地上散落的绷带和纱布都收到一起。
　　这些东西上面，还沾着他大量的血。
　　纪英装了半桶水，慢慢地泼洒到上面，把纱布绷带上的血晕开来，顺着瓷砖缝隙流了一地，看起来狰狞又吓人。
　　之后，他又用手抹了一些血，沾染到窗户边缘上，划出拖拽的痕迹。接着他把地面上的东西故意弄乱，制造出发生过冲突的样子。
　　钟雪秦看着他做这些事，慢慢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等这一切做好，纪英翻出了窗户，小心地站在那个小平台上，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
　　钟雪秦也朝他点点头。
　　一直到纪英蹲下了身子，彻底消失在窗户外，钟雪秦才松开了手。
　　-
　　门锁突然松了，卫生间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吕兴德没来得及松手，害得他差点往前栽倒。
　　钟雪秦像一座山一样站在门口，冷眼瞧着吕兴德。
　　他从进入医院后就没换过衣服，浑身都是血迹，只露出一双黑漆漆又寒冷的眼睛。
　　纵使吕兴德阅历很深，面对这样的冷视，也有点发虚。
　　他笑了笑：“怎么样，还好么？”
　　钟雪秦没说话。
　　吕兴德想探头看看里边的情况，但钟雪秦堵在门口，他只能从缝隙里窥探。
　　卫生间里满地的血，一直延伸到窗户那边，却不见尸体。
　　被推下去了？
　　吕兴德也不知道该怎么越过钟雪秦这座大山，范红却嘴里唠唠叨叨地，突然就推开了钟雪秦。
　　看得出她是发自真心在担忧，钟雪秦也是一时迟疑，就被推开了。
　　她走进卫生间瞧了一眼，本来是想再帮纪英看看情况，结果一看就“哎呦”了一声，又赶忙捂着眼睛走了出来。
　　借着这个机会，吕兴德也走入了卫生间。
　　范红留在门口查看钟雪秦的情况，怕他哪里受了伤。
　　哪怕钟雪秦丢掉了自己制造出来的冷酷形象，不停强调自己没事，范红也还是抓着他不放手。
　　吕兴德走入卫生间后，先是四下里瞧了一眼，然后果不其然，慢慢地朝窗户走了过去。
　　钟雪秦心里着急，刚想甩开范红，但卫生间实在很小，与此同时吕兴德已经走到了窗边，往下看了看。
　　钟雪秦瞪着眼睛，心里盘算着如果吕兴德发难，他哪怕掀了这医院也无所谓。
　　没想到，吕兴德也就那么看了看，然后收回头，慢悠悠又踱了回来。
　　“你把他推下去了？”吕兴德闲谈一样问他。
　　钟雪秦差点没回过神来，就答了一个字：“是。”
　　吕兴德皱起眉：“人呢？底下没看到啊。”
　　钟雪秦立马抓住他的衣领，假装气冲冲地：“你想看是吗？我也可以把你丢下去，让你看个够！”
　　范红在一旁劝阻，吕兴德也笑了笑：“开个玩笑，下面有一片绿化带，可能是掉进那里面去了，我看还有些枝叶被压折了。”
　　钟雪秦这才松了手，装出冲动后的懊悔：“抱歉了，我现在情绪不太好。”
　　吕兴德也不在意：“没事。”他带着范红走出卫生间：“怎么样，结束了么？”
　　范红怕他又惹事，赶紧说：“结束了，早结束了。”
　　“那我们就走啦，”吕兴德拍拍钟雪秦的背，“你挺有勇气的，可以出来了。”
　　钟雪秦丝毫不为所动：“我留着，还有一个人。”
　　“他已经有人看着了。”吕兴德指的是温苍。
　　通常来讲，一个感染者只需要一个家属或朋友守着，等待做最终的了结。
　　“我也要看着他。”
　　钟雪秦的态度非常坚定，吕兴德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愿意待在哪儿都无所谓。
　　在临走前，温苍多问了一嘴：“我们还有一批人在外头，他们……”
　　“还没有，”吕兴德摇摇头，“在你们之后，还没人进来过。”
　　温苍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目送吕兴德和范红离开。


第157章 错乱
　　等到吕兴德和范红离开了，温苍回过头才发现，钟雪秦早就不在旁边了。
　　钟雪秦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卫生间的窗户边，探出半个身子朝下边张望。
　　只一眼，他紧绷的身体又松懈下来。
　　纪英从绿化带里钻出了半个脑袋，眨着眼睛和他互相看着。
　　钟雪秦也就刚松懈那么一会儿，突然间，纪英像警觉的铃鹿一样探出了头往身后望去。
　　原来，这片绿化带已经在医院的外围了，再外边就是活死人的“世界”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踉踉跄跄晃悠过来，白大褂已经脏得像个深灰色的大风衣，鼻翼上架着的黑框眼镜倾斜到一边，左边镜片上早已被血抹得不透光了。
　　紧跟在他之后，也有无数歪斜的人影，在向这边聚拢。
　　钟雪秦可再也受不了这种刺激了，手撑在窗边就要往下跳。
　　“别下来，”纪英没抬头，光抬起一手往上指着他，强调了两遍，“别下来。”
　　钟雪秦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意图，但纪英从前的表现就很让人放心，钟雪秦只以为他是有自己的计划，就姑且先看下情况。
　　白大褂的活死人蹲在绿化带边，抓着纪英的肩膀，颤颤巍巍地嗅着，两排牙齿也打着颤儿，想咬下去却又在忌惮什么似的，整个头部也开始左右抽搐。
　　血混着唾液，拉着丝儿垂到纪英脖子上。
　　纪英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没有害怕，甚至看不出紧张。
　　哪怕钟雪秦和温苍和他解释过有关活死人病毒的事情，但毕竟是已经失去了这部分记忆，纪英一时只把对方当成一个古怪的人，皱眉问：“你怎么了？”
　　随着声音响起，活死人仿佛受到刺激，转瞬就往纪英脖子上撕咬，纪英则迅速抬起一只手遮挡。
　　就这么一瞬的时间，钟雪秦都来不及跳下去帮忙，等到反应过来，却又愣住了。
　　活死人坚硬的牙齿，咬在了纪英的小鱼际上。
　　那片小鱼际上，还有着一块勉勉强强收拢起来的伤口。
　　神奇的是，活死人的牙齿虽然在那上面咬出一个深陷的窝，但是怎么也咬不穿。
　　白大褂的活死人像是很久没吃到东西了，瘦弱不堪，纪英甩了下手，就把对方甩了开去。
　　活死人仰面摔倒在绿化带里，像四脚朝天的乌龟一样，好久也没爬起来。
　　纪英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些活死人的危险性，他站了起来，抬起头朝懵逼状态的钟雪秦说：“能给我个绳子吗？”
　　随着他发出声音，周围的活死人也慢慢聚集过来。
　　他好像不自知一样，继续说着：“被子也行，把被子卷成一条绳子抛给我吧。”
　　“嘘！”钟雪秦压低声音提醒他，“小声一……”
　　话没说完，远处一具死尸突然加速，以贴近地面的程度弯下腰，又飞快抬起来，弹簧一样冲刺过来。
　　现在的纪英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特殊的丧尸，显然也愣了一下。
　　这一愣，丧尸已来到他面前。
　　纪英能感受到随着那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到脸上的微风，还有随之而来的腐臭味。
　　这具活死人和刚刚的不一样，不顾一切地捧起纪英的脸，往那脸颊上啃咬。
　　那活死人咬在纪英脸上，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角度问题，钟雪秦也看不清楚是否真的咬出了伤口。
　　他已经不能再等了，单手撑着窗台，翻身跃下去。
　　他落在纪英身后，很近的距离，近得能看清活死人脸上干化皲裂的皮肤。
　　再仔细看，那活死人的下颔不自然地歪斜，骨骼从腐烂的脸颊旁突出——下巴竟是掉了！
　　纪英面无表情地把丧尸推开，看到钟雪秦时却皱了眉：“你怎么还是下来了？”
　　直到这时，钟雪秦才回过神，摇头把乱七八糟的猜想都抛到脑后。他告诉自己，现在只需要考虑怎么把纪英送回安全的地方。
　　趁着周围其他丧尸还没聚到跟前，他在纪英面前蹲下身子，交叠双手给他做了个“垫脚板”。
　　“上去。”钟雪秦说。
　　纪英只犹豫了短暂的片刻，但他知道情况紧急，快速地抬起一脚踩在钟雪秦的掌心上，在钟雪秦往上托举的惯势下，一蹬，抓到了窗外的小平台。
　　钟雪秦在下边帮忙托起纪英的脚底，好让他更容易爬上去。
　　等到纪英终于上去，丧尸已经近在咫尺。
　　钟雪秦压低重心，然后猛地一跃……
　　“我靠——”他抓在了窗外的小平台上，却被下面的丧尸抱住了小腿。
　　如果在下边的是别人，也许确实该担心。
　　可那是钟雪秦啊。
　　丧尸的数量不多，窗台的高度也很低，对钟雪秦而言完全没有压力。
　　可不知怎么，那个面对丧尸也面不改色，像个机器人的青年，此时竟然慌乱地探出身子想要去抓住钟雪秦的手。
　　可是因为手短够不到，青年又急又慌，那双浅灰的眼睛上居然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我就让你别下去了！”青年居然发了火，是带着哭腔的火。
　　本来轻而易举能上来的钟雪秦，这么抬头一看反而手软了。
　　在他的记忆里，纪英极少会哭。
　　视线被泪水模糊，纪英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而来的气，莫名而来的慌乱，莫名而来的难受……
　　被泪珠折射的光线切割的视野里，突然一黑。
　　一个高大的男人翻过了窗户，显身在他眼前。
　　钟雪秦跳了进来，把卫生间的窗户关上，锁好，又拉上了帘子。
　　把这一切做完，他才安心下来。
　　回过头，纪英像变脸似的又回复了冷漠的神态，脸上还挂着两滴泪，直直盯着他的小腿看。
　　“没事儿，”钟雪秦抬起一条腿，“没受伤。”
　　纪英松了口气。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情绪会这样突然地变化？
　　为什么他会突然慌乱，突然难受？
　　为什么他现在又突然松了口气？
　　纪英想不明白，越是想不明白，脑袋里就好像被灌了铅，沉重无比。
　　他捂着脑袋，难受地缩起身子。
　　忽然，他的胸腔往前大幅度挺出，随之有轻微的骨裂声。卸了劲儿似的微微往回收缩，手臂又开始抽搐起来，整副骨骼好像都在震颤。
　　用那麻痹的听觉，模糊断续的声音传入纪英的耳廓，像是有人在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从深海里被拖拽上来一样，五感渐渐清晰，纪英终于冷静下来。
　　眼前是钟雪秦大惊失色的脸，他正抓着纪英的手腕，是一种阻止的举动。
　　纪英左右看看，才惊觉自己两手都是血。
　　就在刚刚，他竟然用手抓破了自己鬓边的皮肤，抓了一手血。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我要走……”
　　“走？”钟雪秦不敢放开他，“去哪？”
　　“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纪英发狂似的要挣脱，“我不行，我不能待在这儿……”
　　“为什么？”钟雪秦快要跟不上他的想法了，“刚刚还好好的，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纪英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你不是说不逼我了吗？是不是？”
　　钟雪秦彻底僵住，不止是因为纪英反常的样子，更是因为这个承诺他不曾向现在的纪英再次提起过，这是属于纪英自己的记忆。
　　钟雪秦终于明白过来，纪英不是失忆了，而是大量记忆混杂在一起，要把他埋没窒息。
　　慢慢的，钟雪秦松开了手。
　　“你要离开也可以，”钟雪秦说，“但我会跟着你离开。”
　　纪英瞪红了眼，忍不住说出了最伤人的那句话：“我想要离开，就是因为这里有你。”
　　钟雪秦确实被刺伤了，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只要纪英还能好好活着，他早已不在乎了：“你可以不看我，但必须让我在你旁边。”
　　“我知道了……”纪英又继续抓挠着鬓边出血的地方，“你是想抓我回去，是不是？你是有目的的！你对我的接近，都是有目的的！”
　　他的记忆太过跳跃，钟雪秦花了几秒来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结果，他的记忆又跳到了别的地方去：“就算是周大夫，我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钟雪秦好像渐渐理解了他的意思：“别担心，不会要你做什么。”
　　这么一说好像也不太对，钟雪秦补充道：“顶多是抽点儿血……可是我们要帮他，如果连我们都不帮忙的话……”
　　纪英抱着头，表情显得痛苦万分：“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帮一个不相干的人！”


第158章 隔阂
　　温苍没有跟进卫生间，觉得应该给那两个人一点空间。加之这家医院的隔音莫名的优秀，他并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更重要的是，刚刚范红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很想守在床边等周明曲醒来。
　　会不会醒来呢？温苍双手握着那只逐渐有点温度的手，祈祷似的抵在下巴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苍差点要睡着的时候，下巴上的皮肤隐约被什么顶动了。
　　那是一个末端的指节，还有上面修剪得漂亮整齐的指甲。
　　温苍睁了眼，从座位上弹起来，俯身查看周明曲的情况。
　　周明曲没有要睁眼的迹象，但眉头紧蹙，眼皮也因为难受皱到一块儿。
　　温苍心疼地轻轻抚过他的眼角，他的眉心……
　　周明曲嘴唇动了动，用嘶哑的声音说起了梦话。
　　“老爸……不……”
　　“你有病……我不打……”
　　温苍把一侧耳朵贴近周明曲的唇边，因为他的声音细如蚊蝇。
　　“我懂……这个所以才……知道……”
　　“不要……我不要……”
　　语意不明的梦话后面，全是“不要”。
　　周明曲的身体剧烈颤动起来，伴随着逐渐清晰甚至像在嘶吼的“不要”，他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温苍用尽全力才把他抱住。
　　“你醒醒！”温苍因为连日的休息不足，实在有点力不从心，差点控制不住他，“醒醒，周明曲！”
　　周明曲完全没有醒来的预兆，大口呼吸着空气，像溺水一样；十指乱动，把温苍肋骨上的衣服都抓破了一道小口，差点就要抓伤他。
　　温苍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只能去寻找别的帮助。
　　紧咬嘴唇，下定决心，温苍飞速收回手，冲向卫生间门口。
　　在他松手的同时，他就听到身后传来周明曲从床上摔到地上的声音。
　　温苍焦急忙乱地把手放在门上，几乎是要拍开那扇门。
　　“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帮一个不相干的人！”
　　再好的隔音，也挡不住这撕心裂肺又饱含痛苦的声音。
　　温苍的手，猛地顿住了。
　　里面钟雪秦似乎在安抚对方，温苍觉得脑袋里好像有“叮”的一声，接着就是漫长的耳鸣。
　　温苍后撤几步，回望床边，周明曲果然已经倒在地上，瘦削的身体不住地抽搐，看起来诡异又可怜。
　　温苍又回到床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按下了床边的呼叫按钮，继而才把周明曲抱回床上。
　　不消片刻，门很快被敲响了。
　　奇怪的是，门外的并不是范红，而是吕兴德。
　　“出事情了吗？”吕兴德边说边开始转门把手，“我进来咯？”
　　温苍来不及回应，对方直接进来了。
　　跟在吕兴德后面的，还有一个人。
　　温苍像要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范医生，你帮他看……”
　　话只说到一半，温苍很快发现吕兴德身后那个人，并不是范红。
　　那是一个浑身穿着医用防护服，戴着防护面罩和外科口罩，全副武装的男人。
　　温苍像警觉的豹子一样弓起背：“你是谁？”
　　那个男人毫不在意地径直走到周明曲床边，顺手推过来一个小铁架的检查工具和各种瓶瓶罐罐的药剂。
　　温苍当然要去阻止，而他当然也被吕兴德先一步拦住了。
　　吕兴德还是那副和事佬面孔，笑吟吟的：“别担心别担心，他是薛博的学弟，叫宋光。虽然资历比较浅，但从前一直跟薛博一起做研究的，放宽心。”
　　“范红呢？”温苍瞪眼问。
　　“她是咱们医院唯一的医生，有很多事情要做，当然不是随时能来的。而且，在病毒的研究方面，她还不如宋光呢。”吕兴德给温苍整理歪斜的衣领，慢慢地解释。
　　“除了范红，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他。”温苍推了吕兴德一把，但没推开。
　　“别这样，”吕兴德摁住他的肩膀，“我会把那个重要的东西给你，当然就是想救他，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温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东西：“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吕兴德微怒地背起手，“我给你们提供吃住，提供医生，提供珍贵的治疗。你非但不感谢我，现在还要和我对着干么？”
　　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无论是在灾变前还是灾变后，这个道理是永远不变的。
　　恐怕吕兴德从一开始就没有救周明曲的打算，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在为他的研究做铺垫。
　　温苍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想到了又能如何，他和周明曲已经走投无路到只能主动跳进别人陷阱里的地步了。
　　谈话间，宋光已经替周明曲做完了检查，还挂上了一袋点滴，而周明曲又像是睡着了一样，不再动弹了。
　　宋光朝吕兴德点点头，接着把周明曲躺着的那张病床推出病房。
　　“干什么？”温苍往那边疾走两步，又被吕兴德挡住。
　　“这里是病房，不是手术室，做不了治疗，”吕兴德严肃地说，“这点儿常识都不懂么？”
　　温苍盯着吕兴德的眼睛，过了许久，才又往前走几步，用右手指尖点着吕兴德的胸膛。
　　“他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温苍眼神寒冷，一字一顿，声音低沉，但他故意没把话说完。
　　指尖发力一顶，吕兴德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顶出去，撞到门框上。
　　吕兴德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浮起僵硬的笑容，转身离开了。
　　-
　　吕兴德走了以后很快，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因为在吕兴德刚进来不久，钟雪秦悄悄打开一条门缝，所以他们在里头都完完整整听到了整个经过。
　　“不能让他们……”钟雪秦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我知道，”温苍无处发泄愤怒似的一脚踢翻床边的椅子，“我知道！”
　　温苍从来都很稳重冷静，还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纪英刚迈出卫生间一步，就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缩回了脚。
　　他知道自己现在神智混乱，知道刚刚温苍可能在门口听到了一切，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说怎么办？哪怕阻止了宋光，那谁来救他？”温苍走回来，冲着钟雪秦怒吼：“谁！”
　　钟雪秦无话可说，只是皱紧眉头，因为他能太能理解温苍的无助了。
　　随着沉默的到来，空气仿佛也被抽光。
　　“我……”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出，同时暴露了声音主人的心虚。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卫生间门口看去。
　　纪英探出半个头，把着门框，轻声细语地说：“对不起……”
　　无处可泄的怒火，因为这句轻柔的道歉而熄灭。
　　温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摇摇头说：“不，是我太……”
　　纪英大着胆子走出来：“我的情况有点不稳定，我知道。至少在我下一次脑子不清楚之前，我可以帮你。”
　　温苍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纪英愿意给他出主意，就像以往带领他们走出那么多困境一样……
　　那么也许周明曲真的可以得救。
　　只是温苍不清楚，现在的纪英又如何呢？
　　“首先，我们先把目标确定下来，”纪英摸着下巴，像以往一样，“最终目标是让周明曲恢复健康。”
　　“那么，我们就要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把周明曲从吕兴德和宋光手里抢回来。第二个阶段才是让他恢复健康。”
　　纪英那种缓和的语调，向来是有让人冷静下来的魔力。
　　温苍坐下来，问：“宋光真的不能信任吗？”
　　“不能。”纪英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为什么？”温苍问。
　　“两点，”纪英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为什么穿着防护服？他在防护什么？接下来又要做什么？第二，吕兴德说过范红是医院里唯一的医生，也就是说只有范红有救人的能力，那宋光呢？”
　　温苍握紧拳头：“继续。”
　　“要从宋光和吕兴德手里把人抢回来，首先要知道他们在哪里，还有怎么去那里，”纪英说着说着，视线飘到钟雪秦身上，又很快挪开，“那就要有一个，很熟悉这里的人帮忙。”
　　钟雪秦微微睁大眼睛，条件反射地摸了一下裤子口袋。
　　“有了，”钟雪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比硬币厚一些的物件，“这个人我能找到。”
　　纪英点点头：“这个人可以解决两个问题，去哪里和怎么去。现在我们还要解决一个问题：谁去？”
　　“我一个人去。”温苍毫不犹豫。
　　“不……”纪英扭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我也去吧。”
　　“你不能去，”钟雪秦说，“会被发现。”
　　“我必须去，是因为……”纪英有点拿不定似的，“搞不好我能帮忙完成第二个阶段的事情……”
　　温苍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是没说什么。
　　“出去之前我会打扮一下，只要把伤口都覆盖住，再模糊一下性别，应该没有人能认出我，”纪英说得很轻巧，“因为我来这里的时候满身是血，后来又裹着绷带，他们本来就不清楚我的长相。”
　　温苍不作声，只是点头表示同意。
　　“那我也去。”钟雪秦说。
　　“你不能去。如果吕兴德和宋光不在同一个地方，如果吕兴德杀回来了……你得想办法糊弄住他。”纪英说。
　　钟雪秦显得很不情愿。
　　“放心，”温苍对钟雪秦说，“我会把他好好带回来。”
　　纪英也点点头说：“我会回来的。”
　　钟雪秦皱着眉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温苍又问：“那下一个阶段呢？”
　　“下一个阶段怎么做，要看这一阶段的结果，”纪英说，“不出意外，要再找到范红，让她帮忙。”
　　温苍站起来，对钟雪秦说：“事不宜迟吧。”
　　钟雪秦低头捣鼓起手里的小物件。
　　那其实是一个隐蔽的小型无线对讲机。
　　郭钰是个心细的人，特意检查没有故障并且充好电了，才塞给钟雪秦。
　　钟雪秦一摁住开关就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郭……”钟雪秦想了想，背对着纪英走远点，选择用了一个亲昵点的称呼：“小钰，听得到吗？”
　　很快，对讲机那边嘶嘶的杂音过后，是一个年轻女孩带着笑意的声音：“头儿，你终于喊我啦。”
　　钟雪秦单刀直入地问：“小钰，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纪英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他们的对话，又会莫名其妙地生气，他只知道自己一旦脑子不清楚了，就很容易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
　　而且每一次他会脑子不清楚，都是因为这个人。
　　浑身的关节都在作响，他又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
　　钟雪秦解释完请求，得到了郭钰爽快的应允，关闭对讲机回过身。
　　温苍正用一种疑惑的表情看着纪英，而纪英把扎起来的头发散落下来，已经在做变装了。
　　“刚刚……”温苍起了个话头，但他又摇摇头，终是没有问下去。


第159章 女装
　　因为病房里已经没有感染者了，吕兴德也找不到好的理由给门落锁，只留下守门的人。
　　郭钰和守门的人是朋友，很轻松地把人支开，然后敲了敲门，门很快打开。
　　除了她心心念念的头儿以外，还有之前见过的温苍，只不过换了身衣服，还戴上了鸭舌帽。
　　另外的一位……
　　郭钰眨巴眨巴那双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那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女性，穿着黑色高领修身的长袖衬衣，肩头到袖子那一片是有些透的黑色细纱，勾勒出隐约的锁骨线，还有直角骨感的肩头。
　　高腰的雪纺小白裙下，露出一截又白又直的小腿。小腿曲线优美地打了个圈，在小巧的脚踝处落下句点。
　　她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短碎发披在肩头，右侧碎发轻柔地拨到耳后，又露出了单边精致的耳廓。
　　明明穿得很保守，胸脯也一片贫瘠……可是莫名其妙的，就连同是女性的郭钰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性-感。
　　在一丝丝嫉妒之外，郭钰又忍不住地，羡慕和喜欢这样美好的一位女性。
　　郭钰走进来，关好身后的门：“这位是？”
　　“你好。”女人朝郭钰走过去，边走边考虑给自己起个什么名字。
　　“我姓殷。”她取了和自己原名尾字同音的一个字，作为姓氏，又发现郭钰一直在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眼睛颜色比较浅。
　　“叫殷浅。”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低沉，带着某种偏中性的魅力。
　　郭钰和她握了握手，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移不开似的：“我……我叫郭钰。”
　　殷浅要松开手，但郭钰还一直抓着她纤细的手，一时竟然忘了放开。
　　“我……”郭钰非但没放开，反而把她的手拉到胸前，眼睛里好像充满了星星，声音也飘忽起来，“我可以叫你浅浅姐吗？”
　　殷浅眉毛抖了抖。
　　钟雪秦把殷浅的手从郭钰手中抽出来，横亘在她俩中间，有些不悦：“说正事。”
　　郭钰“噢”了一声，赶紧把自己的状态找回来：“我准备好了，马上就可以带你们走。”
　　“你知道宋光把人带到什么地方了吗？”钟雪秦问。
　　他们其实没有对郭钰隐藏自己的计划，因为郭钰原本就不属于医院，是可以信任的。
　　“我知道，之前有好几次德叔把那些……”郭钰有些迟疑地望了一眼温苍，“就，就那些人嘛，都是直接送到最上面顶层的一间手术室里。顶层是禁区，谁都不能去，从前是薛叔叔在那上面工作，后来就变成了宋光。”
　　温苍再也等不及了：“走吧。”
　　-
　　郭钰在这里待得久了，她知道如果吕兴德不在顶层，通常这个点他要么带了人出去外面办事情，要么留在自己的房间睡午觉。
　　所以，她打算走一条远离吕兴德房间的路上去。
　　殷浅听说了她的理由后，阻止了她：“我们就贴着他的房间走吧，那边更近吗？”
　　“那边是最近的，可是……”郭钰张大眼睛，“为什么？”
　　“他知道我们不会放弃，恐怕他现在也安排了不少人在大楼里巡逻吧，”殷浅摸着下巴，“但是，他肯定知道我们不会傻到挑一条最近的、又最靠近他房间的路走。”
　　这样虽然有点反其道行之的效果，但太冒险了。
　　实际上，之前的经历早就让纪英看出来了，吕兴德是个心机颇深的人。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喜欢揣测对手的心理，也越是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郭钰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最终，他们一路上去，途中只碰到了几次疑惑但并不怀疑的询问，都被郭钰打个哈哈撒个娇，轻而易举给糊弄过去了。
　　“你真是天才，浅浅姐！”
　　郭钰夸赞了她半天，她都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殷浅这样的态度不但没浇灭郭钰的热情，反而让她更喜欢这个聪明又冷冰冰的小姐姐。
　　住院大楼总共有9层，只有一楼是缴费处，还开设了一些术前必要检查项目，往上开始，按照不同科室区分，一层是病房，一层是手术室，依次往上排。
　　顶层9楼是脑内科的手术室，通往那里的楼梯拦着一道铁栅栏门，用一条链锁圈住。
　　关于这一点，殷浅也早有预料，她在走出病房之前就在床头柜里找到一根曲别针。
　　因为她猜测锁住通往顶楼通道的锁，应该和锁住病房的锁相同，都是那种老式锁。
　　当时的郭钰还不明白她干嘛带这种小玩意儿，其实到现在她也还是不太相信。
　　“浅浅姐，你真要用这根针……撬锁？”
　　“以前看过一次，”殷浅把曲别针一头掰直，就变成了一根针，“应该没问题。”
　　“看……过？”郭钰难以置信，“电视呀？”
　　殷浅摇摇头，不再说话，专注在撬锁上。
　　其实，教他的人是许采宜。
　　除了那些年说不清楚的纷争外，许采宜从前一直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的，愿意关照他的人。
　　不消一会儿，“吧嗒”一声响，锁就开出来了。
　　郭钰看得眼睛都直了。
　　经过这么一遭，她已经顺利地从钟雪秦的小迷妹，转型成殷浅的小迷妹了。
　　殷浅轻轻地把链锁取走，把门打开，对郭钰说：“我们上去了，你赶紧离开吧，别被发现了。”
　　门一打开，温苍先行一步上去。看见这一幕，郭钰也稍稍放下心，想再拉着殷浅说会儿话。
　　“浅浅姐，我算不算是帮了你们一个很大的忙呀？”
　　殷浅回答：“当然。”
　　“那我能不能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殷浅警惕起来：“什么？”
　　郭钰指指自己的脸颊：“我想看看你的样子，好不好？”
　　殷浅按住自己的口罩：“不行。”
　　拒绝得非常干脆，虽然在郭钰意料之中，但郭钰还是有点小伤心：“好吧……那我走了……”
　　从初次见面，一直到钟雪秦联系她，再到现在，郭钰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关于他们的事情。
　　钟雪秦抱来的那个血淋淋的人是谁？他怎么样了，现在又在哪里？
　　宋光把周明曲带走是为什么，他们想去顶楼是为什么……
　　看得出来，郭钰是无条件在相信他们的，这种纯粹的信任是装不出来的。
　　殷浅叫住她：“等等。”
　　郭钰站定，侧过身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殷浅把口罩从鼻翼处轻轻拨了下来。
　　她的脸上虽然还有一些伤痕，但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至少看不出是咬痕。
　　郭钰直勾勾看了好久，久到殷浅都开始有点后悔了。
　　殷浅把口罩带回去，声音有点不自然：“可以了么？”
　　郭钰久久没说话，殷浅以为她看穿了自己的身份，以为她猜到了自己曾经从感染里复苏。
　　如果她能猜测到这个地步，殷浅真的会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追悔莫及。
　　郭钰好久才眨了眨眼，惊讶道：“浅浅……姐！”
　　殷浅后退半步。
　　“你是男人吗？！”
　　-
　　温苍三步并做一步，快速上了楼。
　　9楼的走廊空荡荡的，也没开灯，漆黑而空旷。
　　他能看到在走廊尽头，有一间手术室，正往外透出灯光。
　　温苍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冲过漫长的走廊，却以最谨慎的态度探查里面的情况。
　　里面非常安静，安静到连最轻微的拿放东西、或者瓶瓶罐罐的声音都听不见。
　　温苍起了疑心，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在往里面查看之前，他的视线先被地上的一片鲜红拖拽过去。
　　毫不意外，那是一片血。
　　一片鲜红的、甚至还冒着热气的血。
　　温苍猛地把门推开，大步走进去。
　　如果宋光对周明曲做了什么事……他一定会加倍还回去。
　　可当他走进去，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惊愕万分。
　　情况和他想象中的完全相反，宋光倒在地上，身上有多处血洞，汩汩往外冒血，他本人看起来还尚存一丝意志，躺在冰冷的地上咳嗽着，眼看着是没救了，估计不需要多久就会一命呜呼。
　　周明曲的手背上扎着很多输液针，胸膛上贴着一些磁片，连接着不知名的机器。
　　但他此时已经在床上坐起身，手里还拿着一把抢来的手术刀，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看到温苍，周明曲的脸上那种因为恐惧、恼怒、慌乱、压抑交织在一起变得扭曲的表情，顷刻间缓和下来，这让他再也拿不稳手中的刀。
　　哐啷——手术刀掉落在地上，成为手术室里仅剩的一丝声音。
　　伴随着这个声音，地上的宋光也彻底没了气息。
　　温苍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周明曲。
　　周明曲浑身都绷紧，而且在轻微颤抖着，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渐渐的，温苍肩膀上的衣服湿了。
　　那是泪。
　　“他做了什么？”温苍轻声问。
　　过了很久，周明曲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不知道。”
　　温苍愣了愣。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想对我做什么，”周明曲松开温苍，眼眶还是红的，“我告诉他我想离开，他阻止了我……只是这样而已。”
　　很长一段时间，温苍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的确，周明曲一直在不断改变自己，不断迫使自己适应现在的生存环境。
　　可即便如此，温苍记忆中的周明曲，还远不至于无故杀害一个陌生的人。
　　周明曲拔掉拨开身上的针管和磁片，翻身下床。
　　他穿着白色的病服，光脚啪嗒啪嗒踩着满地温热的鲜血，留下一片血色的脚印，像堕下地狱的天使。
　　周明曲下床后，拉扯着温苍的手：“你出去。”
　　温苍没动：“你想干什……”
　　他话没说完，目光下移，停留在周明曲手里的一个本子上。
　　那是温苍离开病房前藏在自己身上的，薛博的研究资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周明曲抽走了。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周明曲已经收回了刚刚动摇的神色，拽着他，“你走吧。”
　　温苍的眼神也逐渐坚定起来，他反手拉住周明曲：“我不走，这些事我确实不懂，但我要陪着你。”
　　也许是情绪产生了波动，周明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周明曲开始大量咳出血来。
　　那些血顺着他惨白的指缝滑落，看起来触目惊心。
　　温苍把他扶到床边坐下，不停顺着他的后背。
　　周明曲的鼻子和嘴巴都在淌着血，他就着这种模样，有些惨淡地笑了一声，说：“我之前虽然一直没醒过来，但有时候能听到外边说话的声音，所以大概清楚一些情况。”
　　温苍静静听着。
　　“你给我注射的那个东西，只是去除了可能引起排异反应的基因后在体外培养的，免疫细胞的变种而已。”
　　“这不怪你，但是……”周明曲捂着半张脸，显得很痛苦，“一般病毒的感染会激活人身上的免疫系统，但这种活死人病毒有点特别。之前我也猜测过，可能是因为这种病毒用某种方法让免疫系统陷入失活的状态。”
　　“因为，你知道吗……”周明曲本想吞咽口水，却满嘴的血腥味，让他一阵干呕，“如果免疫系统还有作用，它肯定会奋斗到最后一刻。等到它被激活到极限，就会引起细胞因子风暴，无差别攻击病毒和自己的身体，到时候在病毒被破坏之前，人早就多器官衰竭、大量失血死亡了。但你看那些感染者最后的样子……”
　　周明曲擦拭着自己不断流出的血：“没有像我这样，对吧？”
　　温苍终于明白了，睁大眼睛：“那如果重新往你体内注射新的免疫细胞……”他站起来，无助地背过身，又转回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说了不怪你，”周明曲拉着他，“也就是他们这些笨蛋才会想出来的烂招。”
　　“那怎么办？”温苍蹲下去，“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周明曲看着他，片刻后才说：“如果你不想离开，那就把这个人拖到一边，然后把门锁上。”
　　“你想做什么？”温苍问。
　　周明曲翻开了手里的本子：“我自己的命，当然是我自己来想办法。”


第160章 治疗
　　周明曲以最快的速度翻看薛博留下来的研究资料。
　　新注射到体内的免疫细胞确实在他体内引起了剧烈的反应，让他痛苦万分的同时，也给了病毒同样的重创，他才能重新醒过来。
　　好在注射进来的免疫细胞并不多，引起的反应比起自体免疫系统来说，都算是比较温和了。
　　但他现在必须争分夺秒，赶在细胞因子风暴把他的身体彻底摧毁之前。
　　薛博的研究资料里面提到了一些试剂，但都被薛博取了别的代称。
　　周明曲把这些代称记在一张纸上，对照着感染者使用试剂后产生的反应记录，反推试剂的种类。
　　温苍没有打扰他，把已经气绝的宋光拖到角落里，给手术室门落了锁，又把地面处理干净。
　　这一切做完以后，他就坐到一旁，等待周明曲需要自己的时候。
　　他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如此了。
　　周明曲做完一轮推测后，让温苍把旁边架子上的试剂和药盒都拿过来。
　　也许是为了满足实验的便捷，不知道是薛博还是宋光，把很多研究可能需要的东西直接搬到了这间手术室里。
　　温苍不仅把东西搬过来，还给周明曲拿来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帮他擦拭源源不断流淌下来的鲜血。
　　温苍忍不住问了一个有点笨的问题：“这血……还能再输回去么？”
　　周明曲被他逗笑了，又因为实在不是可以笑的时候，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能了，多脏啊。真要往回输，需要有专业的自体血液回收机，保证全程无污染。”
　　“那你要是失血过多了怎么办？”温苍非常担忧，“那个什么回收机，一般医院有吗？”
　　“现在没空找这些了，”周明曲一瓶一瓶看过那些试剂和药盒的标签，“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我估计会死于一种类似严重的感染性休克，这件事会发生在失血过多之前，而且比失血过多更严重。”
　　周明曲拿起一个透明的小瓶子不放手，里面的液体也是透明的。
　　他好像找到了他想要的，可是迟迟没下定决心。
　　就在刚刚，他把薛博的研究资料看过了一遍，就像做了一场赌博，赌注就是他现在分秒必争的时间。
　　可惜，他输了。
　　薛博留下的资料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现在只能先着手解决细胞因子风暴带来的机体损伤，再另找办法解决感染的问题。
　　而一旦开始着手治疗机体损伤，必然会给他自己带来莫大的痛楚，搞不好还会就此失去意识。
　　周明曲问温苍：“这里还有别的医生吗？可信吗？”
　　温苍点头：“有，她人挺好的，会站在我们这边。”说完起身：“我把她找来。”
　　“先别，”周明曲拦着他，“我意思是，如果我真的失去了意识，你让这个人帮我做件事吧。”
　　-
　　不知道为什么，郭钰猜出殷浅是男人之后，就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了，一直跟在他旁边。
　　纪英一时摆脱不了她，只好带着她一起上楼。
　　“有那么明显吗？”纪英摸摸自己的脸。
　　他以前在学校里演话剧的时候，曾经素颜上去扮演了一个女配，全程没有人认出来他是男人。
　　“不明显，”郭钰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真的不明显，你长得真的……”
　　郭钰必须停顿一下，以显示这句话的郑重：“真的，真的太好看了！”
　　纪英蹙着眉：“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一种直觉，”郭钰回答，一本正经的，“一种来自女性引以为傲的第六感。”
　　说话间，他俩挨个走遍了这一层的手术室，最后发现尽头的手术室被锁住了。
　　纪英轻轻叩门，正要说话，里头忽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好像在承受着剧痛。
　　“是我，”纪英试着推了下门，“开门，里面怎么了？”
　　门里是温苍焦急的声音：“把范红找来！”
　　郭钰和纪英对视一眼，懂事地没有多问，转身飞奔着离开，去找范红。
　　纪英也正想离开，门却突然打开了。
　　温苍浑身都擦上了血迹，他本人倒是没有受伤：“算了，我去找范红，你留下。”
　　“郭钰已经去找范红了，”纪英皱着眉，“为什么我要留下？”
　　温苍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郭钰去找范红显然更合适也更安全。
　　“你先进来。”温苍把纪英拽入手术室。
　　纪英先看到了病床上翻腾着喊疼的周明曲，还有周明曲手里攥着的一支注射器，随即又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那具尸体。
　　“其他的以后再和你解释，”温苍回到病床边，努力控制着乱动的周明曲，“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了。”
　　纪英心里有了预测，他没有多问，也庆幸现在的自己是头脑清楚的。
　　他在病床的另一边坐下。
　　“纪……纪英……”周明曲浑身的冷汗，夹着泪，夹着从七窍里流淌出的血，眼眶发黑，看起来非常可怕。
　　“纪英……”周明曲不知道给自己注射了什么，疼得差点失去意识，但还是坚持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对不起……”
　　纪英嘴唇动了动，攥紧了手，没说话。
　　“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夹杂在话语间的，是周明曲疼痛的惊叫，“抑制……炎症因子之后还……还要解决病毒的问题……”
　　纪英握住他的手：“我会帮你。”
　　周明曲开始大口地呼吸，好像身处于真空中一样。
　　他知道炎症已经波及到肺部，再继续下去等到肺部纤维化后，就真正回天乏术了。
　　他挺身坐起来，继续翻找那些玻璃瓶和药盒。
　　目前为止，周明曲已经给自己注射了肾上腺皮质激素、白介素阻断剂、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内源性抗炎物质……
　　但是，还不够。
　　周明曲继续往自己手臂上扎入注射器。
　　那只惨白的手臂和手背上一片淤青，大大小小的针孔还没有愈合，就又被扎穿……
　　连纪英也忍不住别开眼睛，不敢再看。
　　范红很快就到了，也许是路上郭钰跟她解释过情况，两个人背着吕兴德偷偷上来了。
　　她进来后没有过问太多，只和周明曲交流了一些专业上的问题。
　　“血清？他有抗体吗？”
　　“你知道提取抗体需要多大的血清量吗？”
　　……
　　纪英懵懵地听着，等到那边交流完了，范红走过来，脸上的皱纹都加深了。
　　“小姐，你是他朋友吗？”范红还以为纪英是女人，“他说你的体内可能有抗体。”
　　“我也不清楚，”纪英揪紧了裙子，“要测一下吗？”
　　“当然，”范红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提醒他，“人血液里的抗体含量非常非常低，一般都是用动物来感染病原体生成抗体之后，从心脏穿刺取血或者切开耳缘静脉取血，有的时候也会直接切开颈动脉放血……”
　　纪英轻轻地“啊”了一声，脸色煞白。
　　范红知道自己太着急，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说这个，只是想强调抗体在血液里含量很少。如果是人，我们当然不会用这种方法，但这也需要对你大量采血。”
　　纪英像被烫了舌头，好久才结巴着说：“没，没关系……”
　　“那我们快走吧，”范红拉起他冰冷的手，“时间紧迫！”
　　-
　　从郭钰带着温苍和纪英离开后，已经过去了半天。
　　钟雪秦待在病房里，只剩下一张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已经洗完了澡，换了身新衣服，又从背包里翻出杠铃片，躺在床上指望着把玩下这些东西，才能忍住不去胡思乱想。
　　虽然在他意料之中，但当门真的被叩响，钟雪秦还是浑身一紧。
　　“我进来咯？”吕兴德一边看似在征求意见，一边又直接推门进来了。
　　“哟？”吕兴德转了一圈，“温苍呢？”
　　钟雪秦把准备了很久的借口说出来：“他在生闷气，躲在卫生间不肯出来。”
　　又是卫生间。吕兴德显然不太相信，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下门：“温苍？”
　　——哐当！
　　门内传出一声巨响，好像有人因为生气而甩出了什么东西到门上。
　　吕兴德一惊：还真有人？
　　其实，这半天钟雪秦也不是无所事事，他做了个简易的机关，在卫生间放了一个倾斜的铁质衣架，用一根从扫把上截取的短木棍支着，再用一根细线拴在那根木棍上。
　　看准了吕兴德敲门的时机，钟雪秦把手里那根细线一扯，放倒衣架，接着扯断细线，手指一转，把细线迅速卷回来。
　　吕兴德皱着眉，还是不大肯相信的样子。
　　“行了，”钟雪秦走过去，把他拽开，“你就别折腾他了，让他静一静。”
　　吕兴德笑笑：“总在里面待着，多不方便，该劝劝他。”
　　“废话，我当然劝过了。”钟雪秦撑着门，侧过一只眼睛，发出寒冷的光：“还是说，你把人家的朋友抢走了，还不允许人家伤心难过？”
　　这是吕兴德在温苍身上用过的伎俩，让对方觉得心有亏欠，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对方。
　　吕兴德单侧嘴角牵了牵，显得不太愉快：“我只是来提醒你们，到晚饭时间了，可以下来吃点东西，也和大家认识认识。”
　　“不用了，”钟雪秦指着门口，“请吧？”
　　吕兴德抿着嘴，抬脚正要走。
　　无意间，他用余光扫到钟雪秦的手指上，似乎卷着一圈颜色非常浅的细线，不仔细看还真是看不清楚。
　　他一惊，随即不易察觉地笑了笑，甩手离开了。


第161章 观测
　　“太不可思议了！”
　　范红把纪英带到了旁边的手术室里。做完检测和观察后，将近一分钟的时间里，范红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真的太不可思议了！”范红从显微镜中抬起头，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情难自禁地笑起来，“你真的是个奇迹！”
　　纪英摁着手臂针孔上的无菌棉，下意识地问：“什么奇迹？”
　　“这种奇迹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你是昨天被抱进来那个浑身是伤的人，是不是？”范红一边感叹，一边开始着手准备采血工具，“跟我不用装，我是想帮你们的！”
　　纪英放开了嗓子，不再捏做女声：“我身上……有抗体吗？”
　　“没有。”范红说，但还是显得很高兴。
　　没有？纪英一愣。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没说明白，解释道：“其实抗体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有了抗体不一定就能救人命，因为病毒的变种千千万万，抗体……说形象点就是一对一精准打击，病毒稍微变一变结构，抗体很容易失去效果。”
　　“但是你不一样，”范红使用了一根直径更大的针，用导管连接到一个机器里，而不再是像刚刚用注射器采血了，“你身上的细胞好像拥有自己的意志一样！”
　　范红每次给他扎针的时候，都得很使劲地旋转针头慢慢穿刺进去，她发现纪英的皮肤柔韧得扎不穿。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范红也许会被吓一大跳，以为是出了什么毛病，可这个人本身就是个奇迹，还有什么是值得惊讶的吗？
　　“什么……意思？”纪英看到红色的血顺着导管一路往外跑，开始有点发慌。
　　范红一边采血，一边解释：“当病毒进入人的血液里，人的白细胞会分泌出一种叫干扰素的东西。”
　　“通常干扰素的作用是抑制病毒的分裂扩散，但普通的干扰素对活死人病毒很难起到这种作用，这是薛博的研究里提到的。”
　　“但在你体内分泌的干扰素，却能做到这一点，只是方法有点不一样。”
　　“你体内分泌的干扰素量非常大，而且会分散在病毒周围。从那附近开始，其他正常的细胞会开始失去活性，逐渐蔓延到全身，造成假死的状态。”
　　“正是因为这样，让病毒失去了攻击目标，也没办法在已经‘死亡’的机体里继续扩散。”
　　“然后，这才是重点！”范红喋喋不休，非常激动，“病毒开始分泌某种因子……现在就叫它修复因子吧。修复因子会给受损的机体做最简单的修补，因为它需要这副躯体重新为它运转起来！”
　　“这个时候，恰恰是病毒最脆弱的时候。但要是放在以前，病毒早就扩散到全身，只有一小部分病毒会牺牲自己，去释放修复因子。”
　　“一旦病毒开始放松戒备，你身上的细胞会贪婪地吸收那些修复因子，重新活跃起来，在病毒脆弱不堪的时候把它们全都吞噬。”
　　纪英大概听懂了范红的意思，懵懂间忽而想起了陈云水的那本笔记。
　　她说过，丧尸磨损的牙齿会有一个周期性的缓慢自愈过程。
　　当时他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人已经死了，却还有这种自愈的能力。
　　还有那些不可思议的特殊丧尸，它们生前被咬伤的地方会变得坚固……甚至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强健，这应该也是得益于病毒的修复作用。
　　原来这种活死人病毒，就像它的名字一样。
　　“活”与“死”，居然是同时进行着的。
　　“这只是初步观测的结果，详细的还要对你的基因序列做研究，我猜是因为你的基因发生了某些好的变异……”范红思考了一下，“或者说，进化。”
　　“多亏了这一点，我们现在只需要采一些血，在体外感染病毒后，引导白细胞释放这种干扰素，再提取这种干扰素就行。”范红把针抽出来，又给了纪英一块新的无菌棉。
　　“可是，他已经感染了有一段时间……”
　　范红低着头在做准备，闻言也没抬头，直接回答他：“你很聪明，刚刚我说的那个过程，只限于病毒还没扩散开来的时候。不过，只要人还没真正的死亡，就说明病毒还没有深入重要的部位，那就还有希望，凡事都要赌一把。”
　　纪英没再说话了。
　　范红将部分血液浸染了之前储存起来留作实验的感染者组织后，剩下的就是等待反应。
　　她这时才注意到，身后的人过分安静了。
　　范红转过身来，顿时被吓了一跳。
　　身后的人坐在椅子上，正在啃咬自己被针扎出来的血洞。
　　范红赶紧冲上去阻止他：“你怎么了？”
　　好不容易把纪英拉开，他的嘴唇已经被染上了鲜艳的血色，手臂上也多出了两排冒血的牙印。
　　纪英整个人又开始抽搐起来，两排牙齿厮磨地嘎吱作响。
　　就在刚刚，他想起了陈云水，想起了她的那本日记，也想起了那些顶着巨大脑袋的丧尸，想起了那些行动飞快的丧尸……
　　旧有的记忆开始倒错，卷动着新的记忆。
　　当他觉得无所适从的时候，就开始强烈而病态地渴求痛感。
　　也在这个非常不妙的时机里，手术室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了。
　　范红以为是温苍或者郭钰，焦急地向来人求助：“怎么办啊，他现在好像……”
　　等她看清了来人是谁，登时闭了嘴。
　　吕兴德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两个人，由于纪英是背对着他的，他没有看清纪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范红站起来，途中悄无声息地顺带帮纪英拉上了口罩。
　　吕兴德一言不发，就足够让范红害怕，她先解释道：“你知道我的，不可能对人见死不救。”
　　吕兴德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边的仪器：“在做什么呢？”
　　范红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失血过多，我找到了一个和他血型一样的志愿者。”
　　吕兴德知道“他”是谁，眼神飘向隔壁的手术室：“不是让宋光照看着他么？你应该有别的工作要做。”
　　范红摇摇头：“宋光还是个学生，他……很多事情分不清。”
　　吕兴德回过头来：“你的意思是，我让他干了不好的事？”
　　范红抿着嘴，用身体挡住纪英。
　　吕兴德没有在这里停留，转身离开，往隔壁的手术室而去。
　　趁着这个时间，范红赶紧扑回去，把最后的干扰素提取出来。
　　-
　　吕兴德敲了敲门，因为门是锁着的。
　　过了没一会儿，门开了，透出郭钰半张小巧的脸。
　　郭钰看了一眼，吓一大跳，迅速重新关上门。
　　赶在她锁门之前，吕兴德用力一扯，门连带着后面的郭钰都往外扑出来。
　　“德……德叔……”郭钰尴尬地笑笑。
　　吕兴德走进去，首先就因为浓重的气味，注意到了角落里已经僵硬发臭的死尸。
　　他眉毛末端一挑，惊讶之余，散发出浓厚的戾气。
　　回过头，温苍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吕兴德当然是生气的，他几步迈过去，正要揪起温苍的衣领，温苍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轻易躲了过去。
　　温苍站起来，直视着他：“你不是军人吧？”
　　吕兴德顿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来这里之前，有人告诉过我，他有一个哥哥在A市，带着一伙人在街边混日子，”温苍抬起一手护着床上的人，“他说他有预感，从汽车厂离开的那伙人里，就有他哥。”
　　吕兴德严肃的神色开始有点松动。
　　“我一开始还没联想到那里去，直到刚刚……”温苍拍拍自己的后脖颈，“面对敌人的后背，只有小混混才会想到要揪人的衣领，正规的军人会一击就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
　　半晌，吕兴德才问：“阿庆还活着？”
　　温苍皱眉想了想，他还真不知道疏眉毛老三的真名叫什么，他也从来不肯说。
　　温苍只能回答：“他不肯说自己的名字，我们都叫他‘老三’。”
　　只是这点提示，吕兴德马上就知道温苍说的是真的。
　　他看看床上的周明曲，又看看温苍：“阿庆还在外面，是不是？”
　　温苍点了点头，把情况简单和他解释了一遍。
　　听到他们是乘着改造大巴车出来的，车上还有武器，吕兴德表情放松下来。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他们还没回来的话，我会出去找他们，”温苍说话的语气自带一种让人信任的力量，“宋光的事情我很抱歉，这件事后面我也会担起责任。”
　　“担责任？”吕兴德反问，“你要怎么才能担得起一条人命？”
　　温苍知道他想引导自己说出“以命抵命”之类的话，于是眉头紧蹙不回答。
　　这时，郭钰跳到两人之间：“那，那当然是发挥作用，救更多人命啦，对不对？”
　　吕兴德抿着嘴，用眼神示意她滚开。
　　郭钰不肯走，硬着头皮问：“德叔，你总不会要浪费一条人命吧？这不像你的作风，而且，他们都是你弟弟的朋友……”
　　吕兴德气得面色涨红，他下面怎么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
　　“信息，”温苍把郭钰拉回来，“我们可以和你共享信息，无论是外面的情况，还是关于这个病毒的事情。”
　　听到这个交换条件，吕兴德的脸色才逐渐缓和下来。
　　这四个人都来自医院外面，一路来到这里，翻越了无数困难，吕兴德当然相信他们知道的更多。
　　如果温苍说的是真的，在今时今日，这个条件搞不好真的比一条人命还要宝贵——这就是现实。
　　“现在，先给我们一点空间，”温苍说，“因为我们也很混乱。”
　　吕兴德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门口说：“我会记住的。”
　　过不多久，吕兴德又带着人上来把宋光的尸体搬运下去，之后就遵守承诺，不再上来打扰他们。


第162章 梳理
　　吕兴德走后，钟雪秦想起他最后的那个眼神，越想越不对劲。
　　钟雪秦把杠铃片放到地上，翻身下床。
　　他走出病房，门外已经没有人守着了。
　　因为郭钰曾说过宋光把周明曲带到了顶层，于是他也一路往上走。
　　他一路往上走，却有很多人不断往下走，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钟雪秦偶尔能听到他们在说“尸体”和“太平间”之类的。
　　没有人再去关注钟雪秦想干什么想去哪里，他们都好像有了更重要的事情。
　　钟雪秦虽然疑惑，但并不在乎，反而是加快脚步上了9楼。
　　在这一层里，只有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是开着灯的，里面时不时传出一点动静和听不清的说话声。
　　钟雪秦迈步走了过去，却在途中停了下来。
　　他的余光捕捉到身边一间漆黑的手术室里，似乎有个人。
　　那个人坐在门边，背对着门，无力地垂着身体。
　　认出了那套女性服装，钟雪秦瞳孔骤然收缩。
　　他冲了进去，绕到那个人面前。
　　椅子上的人头歪斜着，像是睡着了，手臂上除了两排新的齿印外，还有一个不小的针孔。
　　钟雪秦轻轻摇晃着他，他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发生什么了？”钟雪秦轻声问。
　　纪英坐直了身体，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取了点血，没什么。”
　　钟雪秦知道他有隐瞒，但也没逼他说出来：“要睡去床上睡，穿成这样……”
　　他想说“容易着凉”，但不知道为什么，仔细盯着现在女装打扮的纪英，他眼睛莫名有点发烫。
　　因为唇上的血在空中氧化，让纪英的唇色变成一种暗红色，在漆黑的环境里，与那双浅淡的眼睛对视，让钟雪秦有种意识要被吸走的错觉。
　　“这里没有床，”纪英说着，往前靠过去，两手搂着钟雪秦的脖子，“你带我回去吧。”
　　钟雪秦登时感觉浑身的血都在翻腾……
　　但是，他还是保持住最后一丝理性：“等一会儿，周大夫呢？”
　　纪英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恹恹地挂在钟雪秦身上，在他脖子上喷吐着湿热的气：“不知道……”
　　钟雪秦不止是脖子痒，感觉浑身都痒了起来：“你，等等……”
　　纪英从他身上下来，又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
　　钟雪秦摘掉手套，像以前那样用手背蹭他的额头和脸颊：“你是不是脑子又不清楚了？”
　　纪英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就像一个不愿意承认醉酒的醉汉。
　　钟雪秦哭笑不得，不过看他这样应该没有大碍了：“我想去那边看看情况，一起去吧？”
　　纪英又点了点头。
　　钟雪秦带着纪英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手术室，门没锁，敞着一条缝儿。
　　钟雪秦悄悄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还没等看仔细，门就被人从里边打开了，把他吓一跳。
　　开门的郭钰也吓得叫出声来，看到是钟雪秦才顺着胸脯：“头儿，你干嘛？”
　　“看看情况，还能干什么？”钟雪秦问她，“里边怎么样了？”
　　郭钰两个嘴角往下沉，都要沉到下巴上了，大眼睛里像蓄着泪。
　　钟雪秦心里一咯噔。
　　哪知道郭钰的两个嘴角又慢慢上扬，到最后变脸似的笑起来：“治好啦！”
　　钟雪秦瞥了她一眼，她马上干咳几声，把所有浮夸的表情往回收：“那什么……进去看看吧？”
　　钟雪秦带着纪英走了进去，郭钰跑下楼找点吃的和喝的。
　　在钟雪秦看来，周明曲还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躺在病床上，只不过床单上和地上都有明显的血迹。
　　范红在旁边忙着测量周明曲的各项身体指标，温苍在帮他擦拭沾在身上干了的血，回头看见钟雪秦和纪英进来了，赶紧起身迎上去。
　　“怎么样？”钟雪秦问，“听说好了？”
　　温苍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嗯，说是可能会再睡几天。”
　　范红刚好测完，在后面补充道：“指标正常，没问题了。”说完，她还忍不住啧啧称奇：“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奇迹，又看到了一个创造奇迹的人。要不是他自己对炎症做的那些紧急处理，现在就算有办法治疗感染，恐怕他也早就死了。”
　　温苍又一种复杂的神情看了看床上的周明曲，随即又把目光投向钟雪秦和他身后的人：“多亏你们帮忙……”
　　“行了，”钟雪秦摆手，“都说了，不谈这个。”
　　“哦对，”温苍想起来还有一个情报可以作为答谢，“关于抗体的事情……”
　　他看了看纪英，又看了看钟雪秦，显然钟雪秦还不知道。
　　温苍把范红请过来，给钟雪秦解释这件事。
　　钟雪秦听完，神色更加沉重了。
　　他本来以为是抗体，如果是抗体，就意味着不止是纪英，其他人的身上也可以自主产生对抗活死人病毒的物质。
　　而如果说，这一切都只是因为纪英这个个体太过特殊……
　　那么前路对于纪英而言，只会更加黑暗，而且——
　　“这样的话，得重新计划了。”钟雪秦叹了口气。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周明曲做一个专业的抗体检测报告，证明纪英身上没有抗体，再从纪英身上抽出一管血，钟雪秦一个人把这两样东西带回去。
　　这么一管血液里的抗体含量几乎没有，带上血样的目的是要让研究院的人看到一点东西，佐证报告是真的，也为了拖延一些时间。
　　可是现在看来，但凡有一管血，也可能被研究院那些人发现纪英身上的特殊性。
　　温苍安慰他：“等周大夫醒了，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
　　钟雪秦点头同意，毕竟范红也在场，谈论这些也不合适。
　　很快，郭钰又跑了回来，手里拿来了几袋手撕面包和一大瓶矿泉水。
　　看她跑得很急的样子，范红问：“小钰，怎么了？”
　　郭钰把东西放下，气喘吁吁的：“楼下好像出事儿了。”
　　“什么事？”温苍问。
　　郭钰想了想，从头解释：“德叔有个政策，为了缅怀死去的人，也为了让医院里的人不要忘记对死亡的恐惧，他会把尸体都收在太平间里，也就是地下一楼。但这次……太平间满了。”
　　温苍和钟雪秦对视一眼。
　　“德叔说要把一些已经腐烂的旧的尸体送出去，那肯定有人不同意，就吵起来了，”郭钰耸耸肩，“除了这两种不同意见之外，还有一种意见，认为应该把太平间直接清空。”
　　“为什么？”钟雪秦问。
　　“这些人都住在低层，抱怨说自己每天都能闻到尸臭，还有人说自己生病了，”郭钰装深沉地叹口气，“这些人啊……”
　　范红一听就不对劲：“生病了？”
　　“是，”郭钰皱着眉，“好像看到有人咯血了，我走的急，也不知道……”
　　没等她说完，范红就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郭钰奇怪地看着范红离开的身影，也没在意，因为范红本来就是一直冲锋在治病救人最前线的人。
　　她把手里的面包分给其他人，然后特意走到纪英旁边。
　　“浅浅……姐，”郭钰眨了眨眼，“我能问下你真正的名字吗？”
　　纪英咬了一口面包，回答她：“纪英。”
　　钟雪秦在一旁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打开了郭钰带来的矿泉水，倒了一杯喝上。
　　“英哥。”郭钰甜甜地喊。
　　纪英扭头看她，想跟她说别这么叫。
　　郭钰先他一步，摆开大大的笑容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呀？”
　　“噗——”钟雪秦把喝进去的水全喷了出来，好巧不巧，温苍就坐他对面。
　　温苍扯过一条干毛巾拾掇了一下自己，满脸黑线：“能不能节约点水……”
　　“是这个问题吗？”钟雪秦擦了擦嘴角，把视线抛向纪英。
　　纪英又咬了一口面包，目光直盯着地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郭钰没把那边的动静当回事儿，继续缠着纪英：“有没有嘛？”
　　在温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视线里，在钟雪秦灼烫得像激光的视线里……纪英花了一点时间才把面包吞下去。
　　“我没有女朋友，”纪英回答她，“因为我不喜欢女人。”
　　郭钰愣了有两分钟，然后抓着纪英手臂的手倏地松开，掉了下去，随之掉下去的还有她的下巴。
　　纪英也不好再说什么，把包装袋里剩下还没碰过的面包塞到郭钰手里，走到周明曲的床边坐下了。
　　钟雪秦终于放下了心，安心地又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了进去。
　　谁知道郭钰只花了几分钟就把状态调整回来，从殷浅小迷妹迅速倒退回钟雪秦小迷妹，屁颠屁颠凑到他旁边，就势问：“那头儿你呢？”
　　“噗——”
　　这次温苍以最快的速度侧过身，完美避开了。
　　钟雪秦把水杯放下，在郭钰一声接一声焦急的询问里，只能先回答：“没有……”
　　“没有吗？”郭钰眼睛亮了起来，为了避免像刚刚一样出乎意外的后续，她立马接着问：“那你考不考虑……”
　　“不考虑。”
　　郭钰眨了眨眼，钟雪秦摇摇头，示意说话的不是自己。
　　纪英从钟雪秦身后走过来，对着郭钰重复一遍：“不考虑。”
　　郭钰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看过来，又看过去，脑袋里转了一圈又饶了一圈……
　　“你，你们……”郭钰两手捂着嘴，“该不会是……”
　　她把手放下来，下面的表情居然是在笑：“天哪！”
　　其实郭钰对他们俩只是出于一种崇拜和好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意。
　　现在对她来说，自己喜欢的两个人能在一起，搞不好反而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是什么？”纪英没理解她的意思。
　　郭钰以为他在装傻，正想挑明意思，钟雪秦担心纪英又开始混乱起来，先回答了她：“我们还不是。”
　　“还？”郭钰眼睛一转，“我懂了。”
　　“还不是什么？”纪英较真起来。
　　他还没有发现自己言行之间巨大的矛盾，一旦有个契机让他发现，又很快会陷入混乱。
　　“没……”钟雪秦刚想说“没什么”，郭钰不知道怎的又突然叉起腰。
　　“这种事儿就是得说出来才行，”郭钰看不过去，也是因为不知情，心直口快地把话挑明，“你俩不是互相喜欢的吗？”
　　钟雪秦确实是没来得及阻止，不过这也算是遂了他的愿，他只希望纪英不要又产生什么奇怪的混乱想法。
　　但是，这一次纪英出乎意料的很平静。
　　好像郭钰还在气呼呼地说些什么，但他听不见，耳朵像被塞了棉花，模糊了外界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鼓鼓声。
　　纪英抑制住了自己混乱的思绪，决意沉到底去探索混乱的根源。
　　事到如今，曾经的记忆已经在纪英的脑海里逐渐梳理开来，只有唯一的一条线，会引起他的混乱。
　　这条线，是关于钟雪秦的。
　　纪英能够确保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钟雪秦欺骗过他，利用过他，伤害过他，也抛弃过他。
　　所以按照这份记忆，纪英认为自己是痛恨这个人的。
　　可是神奇的是，如果只用“恨”去理解这些记忆，那么很多地方就解释不通。
　　现在，郭钰给他提供了另外的一种可能，这样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那些追随，那些信任，和那些依赖……
　　关于钟雪秦的记忆像一条轻柔的丝线一样，在纪英的脑海里滑过，最终被他抓到了尾端。
　　那是一个逼仄的车内，他握着他的手，微微使劲，轻声询问：“你能不能再睁开眼，看看我？”
　　……
　　在钟雪秦和郭钰看来，纪英就像是宕机了一样，整个人都停滞了。
　　不过也就是一分钟左右，纪英又眨了眨眼睛，舔着发干的嘴唇：“有水吗？”
　　郭钰不明白话题的走向怎么居然会以“有水吗”来结尾，呆愣在原地。
　　钟雪秦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又眼神示意郭钰不要再乱说话。
　　郭钰拉着脸坐到温苍旁边，不开心地朝那边嘟囔：“磨磨唧唧的……”
　　温苍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第163章 撩拨
　　到了晚上，郭钰知道暂时没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了，于是干脆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钟雪秦和纪英还不打算回去，他们想着几个人一起能互相有个照应，再者等到周明曲情况稳定下来，他们还能帮忙把周明曲的病床推下去。
　　要想留下来的话，睡哪里又成了一个问题。
　　这一层手术室不知道为什么，里头全都没有床，倒是走廊里还有几张空置的病床，可能是备作临时用的，但里边只有一张看起来还比较新，其他的要么太脏，要么都已经坏掉了。
　　钟雪秦把那张看起来比较新的床拖回到隔壁的手术室里，打算先和纪英将就一晚上。
　　本来他是真的没有多想，心情非常的坦荡。
　　但是当他关上了门，回头看到一身女装的纪英乖乖坐在床边，表情又突然变得不太自然。
　　钟雪秦摇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走。
　　除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之外，他实在也很担心纪英的精神状态。
　　当时纪英混乱地哭起来哀求他“你说过不逼我的”，还把自己抓伤的时候，真的让钟雪秦心一抽一抽地疼。
　　“睡吧。”钟雪秦爬上床，因为他身上那些负重，把床压得嘎吱响，很难想象他连睡觉都必须戴着这些负重是什么感觉，事实是他早就习惯了。
　　钟雪秦把唯一的枕头让给了纪英，自己枕着手臂，侧过身背对着纪英躺下了。
　　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钟雪秦感觉到后背贴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纺细纱。
　　这里不得不说，钟雪秦有个习惯，那就是躺下睡觉之前一定要脱掉上衣。
　　因为小的时候他还被要求穿过和手套同样材质的特殊合金背心，那种合金再怎么牛逼也不可能做得和真正的衣服一样，穿在身上非常不舒服，所以他要是坐着休息还好，一旦要躺下来睡觉就必须脱掉上衣。
　　这种特殊合金背心的重量增加到一定程度就必须停止，否则会对腰造成永久性损伤，钟雪秦长大之后那点重量对他来说就跟没穿一样，所以他已经有段时间没穿那种负重背心了。
　　不过躺下睡觉前脱上衣已经变成了他潜意识里的习惯，或者说不这么做，他反而会睡不着。
　　现在看来，这习惯真得改一改了。
　　隔着细纱，钟雪秦能感受到自己的后背上，贴着一片温热的皮肤。
　　他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温软的掌心覆盖在钟雪秦的手臂上，指尖轻盈地掠过，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你的手，好了么？”
　　隔了很久，钟雪秦才开口问：“你都想起来了？”
　　纪英没有回答他，仍然固执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你知道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吗？”
　　“就算他们不肯跟我说，我也多少能猜到，”钟雪秦说，“可能是从小就比别人身子虚吧。”
　　“不是。”
　　纪英半坐着，把下巴抵在他的手臂上：“你有一种肌肉萎缩的怪病，如果不能一直保持超负荷的锻炼，让烂掉的肌肉重新长起来，就可能会死。小时候钟志川带你跑遍很多地方，也没把你治好。”
　　钟雪秦沉默了很久。
　　一直到纪英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他才突然一翻身，把纪英撂倒，顺势压在他身上。
　　“你跟我演戏，跟凌元良走，到最后差点没命，”钟雪秦在黑暗里瞪着他，“就为了问出这个？”
　　“也为了帮温哥和周大夫，”纪英任他压着，“何况，我也没想到会变成那种结果，本来出城之前就打算甩掉他……”
　　说着说着，纪英发现自己又在找借口。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死”过一次之后，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很累了。
　　生命因为短暂所以让人觉得珍贵，人性因为有弱点所以才显得出光辉，每次都要为自己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也太累了，何不更坦率一些直面自己呢？
　　“不……”纪英改口道，“你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这个问题的答案难道不重要吗？”
　　钟雪秦在黑暗里盯着他，即使是一片漆黑，也能勾勒出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和他的嘴唇……
　　“钟志川在我身上做的那些实验，就是为了救你。”
　　钟雪秦微微睁大了眼睛。
　　“因为，你的病目前无药可救。如果不想办法，你难道还能一直往身上加负重吗？”
　　纪英越来越激动起来：“你怎么就不能停下来，想想你自己？你真以为你是铁做的，不会受伤，不会生病，也不会死吗？”
　　钟雪秦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会受伤，会生病，也会死。可是，从来没有人和他强调过这些。
　　他听到过最多的就是“你能做到吗”，能就做，不能就滚，很简单的事情。慢慢的，他对于自己会受伤，会生病，也会死这些事情，就变得没那么在乎了。
　　“我很担心你。”纪英说，不知为何像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
　　两个人在黑暗中互相凝视，都默不作声。
　　“对不起，还有……谢谢。”钟雪秦低下头，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这些话的人。”
　　纪英的手指都收紧了，气氛已经到这里，他还以为钟雪秦要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可是钟雪秦什么也没做，又翻了个身，躺到他旁边。语气平淡：“睡吧。”
　　听到这两个字，纪英感觉自己一直平静如水的心情，好像突然掀起了狂风巨浪，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把他都给气笑了。
　　纪英不知道的是，钟雪秦现在也完全睡不着了，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着似的，浑身发着热。
　　为了不至于头脑发热又做出点什么会让他后悔的事情，钟雪秦也只能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两个人躺尸一样，在床上躺了半小时。
　　“你睡了吗？”纪英问。
　　“没有。”钟雪秦闷闷地答。
　　刚回答完，钟雪秦就看到他旁边一个人影敏捷地翻了个身，跨坐在他的腰间。
　　钟雪秦看得两眼发直。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动，”纪英用温和的语气，说出了魔鬼一般的话，“要是你动一动，咱们就算完了。”
　　钟雪秦眼睛像贴在他身上：“你想干什么？”
　　纪英没回答他，想了想，把钟雪秦的两只手臂抬高到他头顶，又把自己裙子上的腰带解下来，将钟雪秦的双手捆绑住，打上一个轻飘飘的结。
　　“你……”钟雪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该不会就要用这个绑住我吧？”
　　“对，”纪英似乎勾起了嘴角，“要是这个结松开了，就算你动了。”
　　这个结别说是钟雪秦，连小婴儿都困不住。
　　钟雪秦脖子上青筋暴起，这简直比用铁丝悍住他的双手还要难受。
　　看到钟雪秦已经入了道，纪英开始做他想做的事情。
　　视线开始适应了黑暗，钟雪秦看到自己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人，朝自己低下头。
　　一个短暂的吻，蜻蜓点水一般掠过钟雪秦的嘴唇。
　　钟雪秦的身体像过电一样，剧烈地弹了一下。
　　“别动。”纪英提醒他。
　　钟雪秦甚至能看到对方因为弯下身子，胸前黑色半透明的细纱布料往下垂坠，那其中的胸膛白皙纤薄，又似乎隐隐浮着一层情动的淡粉。
　　钟雪秦实在按耐不住：“差不多得了啊。”
　　“不行。”纪英只回答了这两个字，报复意图明显。
　　那两片湿润的唇轻轻浮在钟雪秦的皮肤上，移动着，撩拨着，一直到钟雪秦的耳朵附近，然后把他的耳垂轻轻含住。
　　钟雪秦登时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能听到纪英在他耳边似有若无的笑意。
　　纪英接着又往下走，从耳垂，到脖子，再到锁骨，在上面吸吮出一个艳红的斑点。
　　他的技巧不是很纯熟，也就是在电视上看过一遍而已，结果吸吮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不料，就是这种蹩脚的技巧，反而又让钟雪秦更亢奋了。
　　钟雪秦自认为在这方面不是新手了，但像现在这样被对方勾动得整个灵魂都在震颤一样的，还真是头一遭。
　　纪英又不依不饶地继续往下走，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轻啃咬，又旋旋往下，柔软的唇瓣流连在他紧致的小腹一带。
　　钟雪秦知道不能再让他往下了，不然肯定要出事。
　　“你刚刚是说，只要不让这个结散掉，就不算‘动’，是不是？”
　　纪英愣了一下，不等他反应，两条强有力的腿夹住他的腰，把他往旁边一甩。
　　他仰躺在床上，还没回过神，就看见钟雪秦已经压到了他身上，而捆绑着他双手的腰带还好好地留在他手腕上。
　　糟糕。
　　纪英轻咳一声，想要去帮他解开那根腰带：“不玩了，睡吧。”
　　“别，”钟雪秦故意把两手举高到头顶，“别碰到它，不然咱俩算完了，是不是？”
　　“那个是……”纪英想解释。
　　“你说的，我都信，”钟雪秦使坏似的磨了磨后槽牙，“百分百信。”
　　纪英尴尬地笑笑：“别……”
　　他想说“别闹”，但不容他说下去似的，钟雪秦欺身下来，把他还没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舌尖的交缠，让未经情-事的纪英浑身发软。
　　钟雪秦就着被捆绑的姿势，两手圈在纪英脖子上，把他压向自己，不断加深这个吻。
　　比起纪英，钟雪秦的吻技就成熟多了，勾卷吸吮之际，发出很让人害臊的湿漉漉的声音，又恰到好处地引导着纪英来给自己回应。
　　动作和情绪都逐渐失控，钟雪秦能听到自己不受控制的粗喘声，和敲打耳膜的心跳。
　　而纪英也情难自禁地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裙摆因为刚刚的折腾而往上翻起，于是他曲起一条腿，用温软的大腿内侧轻轻磨着钟雪秦绷紧的腰身。
　　钟雪秦感觉自己浑身都要被烧着了。
　　他勉强从一地的意识灰烬里拼凑出最后一丝理智，慢慢与纪英分离，但又因为某种无法退去的情愫，又几次三番地重新覆盖上去，依依不舍地含吮舔舐对方的唇。
　　直到双方嘴唇发麻，才缓缓分开。
　　“解开。”钟雪秦喘着粗气，把双手递给他。
　　纪英警惕地问：“干嘛？”
　　“睡觉！”钟雪秦压低声音地喊，带着某种气急败坏的懊恼。
　　纪英忍不住想笑他，抬手轻轻一抽，也就把腰带抽走了。
　　钟雪秦还真的，从头到尾没有碰掉过这条腰带。
　　看到钟雪秦无力地躺在一边，纪英故意逗他：“不继续了？”
　　“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钟雪秦像没吃到糖的小孩子，话里都带着委屈，“等一切都结束了再说吧。”
　　“现在是在医院里，”纪英故意勾着他，“很安全。”
　　钟雪秦扭过头，视线好像要把纪英贯穿：“你知道我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吗，你就这么勾我？”
　　纪英想了想，模模糊糊地好像是明白了。
　　其实钟雪秦心里明镜儿似的，他知道纪英只是想跟他耍坏，只是想报复他。但纪英心里其实也并没有想好，更没有做好长远的打算。
　　在纪英沉默了一小会儿后，钟雪秦抬起手蹭蹭他的头发：“都说了我不逼你，也会耐着性子等你做好准备。所以，你也不用着急。”
　　纪英没说话，侧过来往他怀里靠，他也抬起一只手臂把纪英圈住。
　　过了一阵子，纪英发现他身上还是很热。
　　“要不……我帮你？”纪英有些不自然地问。
　　“不用，”钟雪秦叹了口气，“一会儿就过去了。”
　　就算他这么说，纪英也还是想帮他一把的，可是把手探下去后，都不记得有没有摸到，纪英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164章 绳索
　　周明曲一直没醒过来。
　　那一晚过去后，他们已经把周明曲的床推回了原先隔离的病房，在病房里又守了一天，周明曲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好在，周明曲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嘴唇也变得红润，呼吸平稳。
　　温苍终于能稍稍放下心，有空闲去关注外边的事情。
　　这一天下来，他们不仅没见到范红，连郭钰也没了踪影。
　　“你想下楼看看么？”听到温苍的忧虑，钟雪秦问他。
　　“嗯，”温苍把周明曲逐渐变得温暖的手握在掌心里，“怕外边出了事。”
　　“不用怕，”纪英仍然穿着那身女装，“就是出了事。”
　　温苍挑起眉：“你在安慰我还是……”
　　纪英垂着眼帘：“没有安慰你，因为情况确实很糟糕。”
　　钟雪秦还真是觉得挺奇怪，这一天纪英也跟他们一样待在病房里足不出户，怎么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你们注意到当时郭钰带上来的话了么，”纪英两腿交叠，又不习惯似的整理了一下裙摆，“她说有人因为太平间长期的尸体堆积，身体出现了问题。”
　　“后来范红不是赶过去了吗？”温苍问。
　　“如果人长期生活在腐烂的尸体周围，是会得病的，”纪英思考着该怎么解释，“具体可能有哪些病我也不清楚，只记得当年的霍乱和鼠疫也和尸体没有及时处理有关系。如果是这种类似的传染病，那就麻烦了。”
　　“传染病？”说到传染病，钟雪秦马上就想到了丧尸。
　　“别想多了，就是普通的传染病而已，”纪英仰起头望着头顶的灯光，“都说大灾后必有大疫，这种传染病一旦在这小小的医院里扩散开，只有范红一个医生肯定顾不过来。”
　　温苍攥紧了周明曲的手：“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也得做好准备。”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纪英在旁边幽幽地说：“要是周大夫在就好了。”
　　钟雪秦很配合地假装指责他：“你看你，干嘛把人家的心里话说出来？”
　　温苍乐了：“你俩修成正果了，就来闹我是吧？”
　　纪英也笑了，他的笑只是弯下眉眼，但看起来也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柔和。
　　“我下去走一圈，”钟雪秦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臂，“找小钰问问情况。”
　　他说完才意识到说错了话，眼睛一扫，纪英果然在盯着他。
　　“找郭钰问问情况，”钟雪秦立马重说了一遍，“叫顺口了，以后改。”
　　温苍真的从来没想象过，有一天钟雪秦打心底里忌惮某个人的样子。
　　今天总算是让他见到了。
　　钟雪秦这一走，不出一会儿就回来了。
　　而且，是被郭钰赶回来的。
　　“待里边去，待里边去！”郭钰戴着口罩，用一根晾衣杆把钟雪秦往里赶。
　　等到钟雪秦一边莫名其妙，一边被迫回到病房，郭钰啪地把门关上，大喊：“别出来了！好好待着知道不！”
　　“外边怎么了？”钟雪秦高声问。
　　“说不清！我也不懂！”郭钰也喊，“范阿姨也中招了，你们待里边安全些，别出来！”
　　“咚咚咚”的，外边声音听着像是郭钰下楼了。
　　钟雪秦回过身，在开口前就被纪英截下了：“先去洗个澡，换个衣服。”
　　钟雪秦点点头，听话地去了。
　　温苍和纪英刚刚也听到郭钰的话，看来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现在是真希望周大夫能醒一醒了……”纪英也坐到周明曲的床边。
　　周明曲的体温已经下去了，纪英探了一下，基本和自己的体温一样。
　　距离昨晚范红给周明曲吊瓶输营养液，已经过了快一天了，周明曲要是再睡下去，就要担心他会不会出现其他问题了。
　　“周大夫？”纪英俯身在周明曲耳边轻声喊他。
　　“周……”纪英刚想再叫第二遍，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晚上好，”门外的声音很陌生，“是德叔让我过来的，能开下门吗？”
　　纪英和温苍对视一眼，温苍问门外的人：“什么事？我们现在不方便，你在外面说吧。”
　　“我……咳咳……”门外的人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说：“德叔说你们这儿有位医生。”
　　“他还没醒。”温苍喊。
　　“德叔要我……咳咳……”对方又咳嗽起来，费劲地压制住后才说：“要我亲眼看一下……”
　　门把手渐渐被转动起来，这个门本身是没有锁的，从前吕兴德都是在外面另外挂一把锁。
　　卫生间门大开，钟雪秦来不及换衣服，冲过去抵在门上，冲外面的人喊：“走开！”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接着门突然被踹了一脚。
　　“妈的！你们住我们的，吃我们的，用我们的！”门又被踹了一脚，“现在就这么报答我们是吧？”
　　外面的人又骂了很多脏话，大意逃脱不出一个中心思想：我们帮了你们，你们现在这样是恩将仇报。
　　他还没骂得尽兴，但终于支持不住地咳嗽起来，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是对方拼力气显然拼不过钟雪秦，不消片刻他也就停了下来，渐渐没了动静。
　　钟雪秦也发现外面似乎没有人了，于是卸下力量，缓缓往后退，很迷惑。
　　“该不会是晕倒了吧？”温苍问。
　　钟雪秦捊了一把满是水珠的脸，又走进卫生间：“管他呢，打扰我洗澡。”
　　钟雪秦怕再发生意外，随意冲了一下，就快速擦干净换身衣服出来了。
　　“这下还有一件麻烦的事，”温苍皱眉说，“不能让严佐他们回来。”
　　钟雪秦朝他俩走过来：“是，不过我们也……”
　　他话没说完就愣住了，因为他的角度正好对着窗外，所以也是第一个发现窗外异常的人。
　　他看到窗外垂下了一条用被单做成的“绳索”，“绳索”摇摇晃晃，好像有人要下来。
　　另外两人也很快发现了钟雪秦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都惊呆了。
　　“他们疯了吗？”温苍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这是人，不是丧尸。
　　他们比丧尸更聪明，也比丧尸更复杂。
　　“我跟他们说说吧，”温苍揉着鼻翼两侧，“他们应该会理解……”
　　钟雪秦拦住他：“我看你才是疯了，他们理不理解有什么关系，只要靠近他们就有可能被感染。”
　　两个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但是没等他们争执出一个结果，外边绳索的摇摆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啊——！”
　　一个人影从绳索上失足掉落，闪过他们的窗外。
　　温苍愣了一下，赶忙走到窗边朝下望。
　　企图用绳索下来的，并不是刚刚在门外破口大骂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是男性，而摔落下来的是一位女性。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但腿脚还算伶俐的妇人，穿着素净保守的衣服，脸上的褶子因为疼痛而加深了不少。
　　她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看到探出头的温苍，激动地挣扎着坐起来：“救救我的孙女儿吧！救救她！”
　　温苍想让她别出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周围那些鬼魅般的影子已经聚拢过来。
　　“我去救她。”这是温苍绝对不能看到的画面。
　　拦住他的，还是钟雪秦：“她身上，万一也带着病呢？”
　　“那也得救，”温苍显然也在做挣扎，拼命摇头想甩掉脑袋里其他的想法，“救了可能会染上一时的病，不救一定会染上一辈子的‘病’。”
　　“你看，”钟雪秦指着下面，“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应该是摔伤了。哪怕你下去了，要怎么把她救上来？”
　　温苍只考虑了片刻，探出去的头就被什么东西打到了一下。
　　——是那条“绳索”。
　　温苍收回头，往上面一看。
　　继那妇人之后，也许是因为听到妇人大喊的那句“救救她”，让其他人误以为真的还有希望，于是又有两个人顺着绳索爬下来。
　　他们已经凑到了窗边，这样一来，温苍即使想下去也下不去了。
　　“医生……医生在哪里？”他们面色如纸，还在不停咳嗽，没有戴口罩，没有用手遮挡，甚至也没有扭头。
　　他们只想得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温苍的手臂。
　　他们的模样，也像极了当初发现周明曲一睡不起的温苍。
　　种种回忆和现实的重叠交织，让温苍有了片刻的迟疑。
　　但在钟雪秦这里，不存在这种对比。
　　他屏着一口气，把那两个人拽进病房，一路拖拽到门口，开门后往外一丢，再重新摔上门。因为没有锁，他只能用身体抵住。
　　温苍终于回过神来，盯着自己曾经被紧紧抓住的手，有一瞬的失神。
　　他很快又想起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从窗边翻身下去。
　　那妇人瑟缩在墙角下，绝望地哭着，丧尸已经近在咫尺。
　　温苍跳下去后，踩在了一具女性死尸的头顶，缓冲了一下惯性，随后落地。
　　他一把将那瘦削的妇人抱起来，飞速跑远了。
　　纪英扒在窗边远远看着，一边尽量发出声音留住下面的丧尸。
　　钟雪秦摞了两个床头柜把门勉强抵住后，也回到窗边，这会儿只能看到温苍遥远的背影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温苍舍己救人的想法，也许正因为温苍是这种性格，他才会和温苍成为朋友。可是也正因为他和温苍是朋友，他才不愿意看到温苍再去做舍己救人的事情。
　　真是矛盾啊。


第165章 烧尸
　　“那个方向是前门，”钟雪秦把窗户关上，“我得下去给他开门。”
　　纪英知道自己现在哪怕做了变装，也始终不适合出现在人前，识趣地点头：“我留在这里照顾周大夫。”
　　钟雪秦走近他身边，轻轻环着他，贴在他耳边：“如果遇到危险，就下来找我。”
　　不等纪英回应，他转身冲出了病房。
　　纪英回过神来，摸摸耳朵，那里是有些滚烫的。
　　可是一直到夜里，也没有人回来。
　　纪英在周明曲的床边坐了大半天，偶尔趴下去听听他的心跳，偶尔探探他的额头。
　　周明曲就像睡着了一样，明明身体各处都无碍了，就是迟迟不醒。
　　因为病房里实在太过安静，纪英甚至能听到外边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什么忙乱的动静。
　　是咳嗽声。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里，也有一些总也停不下来的咳嗽。
　　好像喉咙里钻进了虫子一样，无法停止咳嗽的冲动，哪怕已经无法呼吸，哪怕喉咙火烧一样疼痛。
　　纪英拧着眉心，握紧了周明曲的手，又松开，又握紧……
　　突然，周明曲的指节好像有了细微的颤动。
　　纪英一愣，低头望去。
　　那只瘦削的手，平静而无力，仿佛刚刚的动静只是纪英的错觉。
　　纪英紧盯着那只手，这种专注持续了很久，他的耳朵甚至连外边的咳嗽声也屏蔽在外了。
　　“咚——”
　　纪英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被这敲门声吓了一大跳。
　　钟雪秦离开后，没有人再来过，连敲门都没有……直到现在。
　　纪英盯着门，但那敲门声只响了那么一次。
　　“是我。”
　　温苍的声音！
　　纪英赶紧起身，但因为久坐的原因，站起来的瞬间有点眩晕，不小心踢到了椅子。
　　“别开门，这样就好，”温苍似乎是听到了里边的动静，“我只是想来问问他……醒了吗？”
　　纪英揉着坐僵硬的腿，走到门边：“还没有。”
　　门外的人像是克制地叹了一口气，但很轻，不想让他听见似的。
　　纪英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他回答。
　　纪英摇摇头，自己怎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温苍现在在这里，就表示他已经成功把那位妇人救回来了。
　　那么为什么他会在外边待上一整天？钟雪秦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温苍不愿意进来？
　　这些疑问联系起来，答案就很明显了。
　　纪英换了一种问法：“吕兴德让你们做什么了？”
　　门外的人安静了很久，但他必定还在，因为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他是不是……”纪英放在门上的手忽而有点用力，“让你们帮忙清理太平间的尸体？”
　　只有这个问题是最迫切需要解决，又最需要人手的。
　　门外还是很安静。
　　“理由就是，我们杀害了宋光？”
　　温苍忍不住轻轻敲了一下门：“你能不能让我有点隐私？”
　　这次，反而是纪英沉默了。
　　因为温苍不愿意进来，钟雪秦甚至不愿意过来，就意味着他们俩搞不好有中招的前兆，甚至有可能已经中招了。
　　无论再健壮的身体，无论再坚定的意志，也难以阻挡疾病缠身。
　　门外有了脚步声，但走开几步就停住了。
　　纪英趴在门上听，需要很仔细听才能听到很微弱的咳嗽声。
　　脚步声响起，他又走了回来。
　　“我们这次确实欠了这里的人很大的人情，于情于理都不该放着他们不管，”温苍说，“你也别担心，吕兴德说这里还有一些常备的咳嗽药和感冒药，我们都吃了一点。”
　　“范红呢？”纪英问，“她也许知道该吃什么药。”
　　“她……”门外的人又是一声克制的叹息，“听说她的身体一向不太好，这次病得比较重，一直也没醒。”
　　纪英绝望地把手指深入前额的碎发。
　　他可以猜测，可以推理，可以想方设法解决各种麻烦。
　　可要他治病救人，就实在是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我得走了，他如果醒了……”
　　“我会马上跟他解释现在的情况，让他下去帮忙。”
　　“不，不是这样的，”温苍从来没这么想过一样，有点意外，“不要让他出来。”
　　纪英不解，甚至有点生气：“这又不是像活死人病毒一样未知的疾病，当然可以治好。”
　　“那是在疾病还没有传染开的时候，现在外边几乎所有人都被感染了，”温苍停顿一下，像是在抑制咳嗽的冲动，“如果他醒了，你带着他从窗户那里出去。我问到了，医院外面还有一个废弃的停尸房，里面是空的，你们就去那里……”
　　纪英算是听出来了，温苍是被“吓”到了，人对于不知道的东西，总免不了恐惧。
　　但是，在这里反驳他也没有用。
　　“我知道了。”纪英回答他。
　　温苍走了，一路拖着压抑的咳嗽声走的。
　　纪英心想，等到周大夫醒了，他会先和周大夫如实说清楚情况。
　　周大夫是个理性的人，但凡他说能情况还能挽救，纪英就会相信他。
　　纪英这么想着，转过身，一看，忍不住惊呼出声：“啊！”
　　他是真的被吓了一跳，后背撞上了门，疼得他一下子说不出话。
　　只见周明曲半坐了起来，头低垂着，看不清脸。
　　“周大……夫？”
　　周明曲没有回应，像一具突然坐起来的尸体一样。
　　纪英轻手轻脚靠过去，又慢慢低下头，想看看他的脸。
　　“嘶嘶”——
　　偏偏在这个时候，头顶的灯突然闪烁起来。
　　这家医院有些年头了，电路和设备老化严重，平时这灯也经常会闪烁，过一会儿就好了，只是这个时机可真是不凑巧。
　　周明曲的脸在黑暗和光亮的交替里，变得更不分明。
　　黑暗的时候能看到一丝轮廓，光亮的时候却让人眼来不及捕捉到任何信息，又迅速暗下去。
　　在这种交替变化下，周明曲的脸似乎也变得格外苍白。
　　纪英试着抓住周明曲的手，是温凉的，还在正常范围内。
　　“周大夫？”他又呼唤了一声。
　　周明曲嘴里咕噜咕噜的，似乎也说起话来了。
　　“什么？”
　　纪英一边继续低下头，想看清周明曲的脸，一边凑近过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就在他就要看清，也慢慢听清的时候，周明曲忽的一抬头，夸张地张开嘴朝他袭来。
　　也是在同一时刻，纪英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好饿。
　　-
　　医院最外边的门被关上了，但由于那道门只是一道美观为主的镂空雕花铁门，在丧尸的推挤下显得摇摇欲坠。
　　先前把大门敞开着，是吕兴德的主意，他想在大门后边的空地上挖一道沟，制造陷阱让丧尸跳进去。
　　他想捕捉丧尸，进行研究。
　　吕兴德不是什么知识分子，更别提这种费脑的研究。
　　但他敬仰科学，他相信没有什么是科学不能解释的，他想找到办法解决现状。
　　不过，现在别说研究，能不能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钟雪秦把沟渠里已经被雨水浸泡得半死不活的丧尸逐一解决，让人把这些二次死亡的尸体也一块儿吊出来等待销毁。
　　现在，沟渠前面的地上已经堆满了尸体，有的尚且还能体面地待在尸袋里，更多的尸体大喇喇地摊在地上，新鲜的也有，表皮腐烂得和别的尸体黏连到一块儿的也有。
　　只有无忧无虑的苍蝇围着尸体转悠，在那些苍白的嘴唇上停留，在那些浑浊的眼珠子上停留，甚至钻进了鼻孔里。
　　就连钟雪秦也有点遭不住，眉头皱得能夹一根筷子。
　　“就没人跟你说不能藏尸体么？”钟雪秦大为不解，“范红呢？宋光呢？薛博呢？”
　　吕兴德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如实回答：“提了，我没理会他们。”
　　钟雪秦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回过身对后边的人说：“火呢？趁现在没下雨，赶紧的。”
　　“先加点干柴吧。”温苍从楼里走了出来。
　　钟雪秦一看这些尸体，确实都有点受潮了，怕烧不起来，就让人去加点干柴再烧。
　　嘱咐过后，钟雪秦迎上去问温苍：“醒了没？”
　　温苍摇摇头，然后咳嗽起来。
　　钟雪秦感觉自己还好，只是有一点点低烧而已，但温苍最近为了周明曲的事情劳心伤神，又缺乏休息，实在太容易被感染上了。
　　“药吃了没？”钟雪秦帮他把脸上的口罩收紧一点。
　　“吃了，”温苍又是叹气，“没用。”
　　“不好意思了，把你们卷了进来。”吕兴德也走过来。
　　“没事，”温苍侧过身，忍住心里的一点点不满，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互相帮忙吧，谁没点麻烦。”
　　“现在的情况，可不是‘点’麻烦，”吕兴德望着逐渐旺起来的火苗，压低声音，“不止是这个病的问题，食物也快不够吃了。”
　　这一点，钟雪秦和温苍都有猜到。
　　这里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组织一批人出去外面寻找物资，这也是这么多人能存活至今的原因。
　　如果大部分人都被感染了，且不说治不治得好，没人出去寻找物资，他们很快就会饿死。
　　“我们几个楼主，想开次会，”吕兴德拍了拍温苍的后背，“你们俩也来吧。”


第166章 敬礼
　　吕兴德说的开会，其实也就是在没人的天台聊一聊而已。
　　因为所有大楼都是连通地下一层太平间的，所以不止是门诊大楼，其他大楼的情况同样糟糕。
　　趁着其他楼主还在处理一些内部的事情，这个会要晚点才能开，钟雪秦也打算先回病房那边看看情况。
　　临走时钟雪秦想叫上温苍，但是温苍的情况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没答应去，只是让他帮忙问问周明曲的情况。
　　钟雪秦一个人上了楼，病房的门还是关着的。
　　他走近一些，刚想敲门，里边突然传出了人撞上桌子的声音，还有把什么东西碰掉在地上的声音，一片混乱。
　　钟雪秦马上想开门进去，但手放在门把上又犹豫了。
　　他虽然还没有很明显的症状，不代表他身上没有携带一些病毒细菌之类的。
　　他改为敲门，大喊：“发生什么事了？”
　　里边的人好像被压着一样，很勉强地回答：“没……没事！”
　　这哪叫“没事”？
　　钟雪秦说：“你不说实话，我就进去了。”
　　“别！”里面又是一阵推搡的声音，“周大夫他……醒了！”
　　钟雪秦结合他听到的动静，联想了一下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瞬间浑身一震：“他尸变了？”
　　“不，不是不是！”纪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好像是逃到了窗边，大喊：“他只是饿了！”
　　钟雪秦一头雾水：“丧尸就没饱过。”
　　他必定要进去看个清楚，纪英听到开门声，连忙阻止他：“真没事！你去拿点吃的来吧！”
　　他倒不是怕钟雪秦进来会把外头的病过给他之类的，而是怕钟雪秦误会了，一个狠心对周明曲下杀手。
　　钟雪秦虽然非常疑惑，但到底是相信纪英，犹豫了一下后就冲下楼去拿吃的。
　　纪英没让他进来的判断是对的，如果钟雪秦进来了，就会看到周明曲压在纪英身上，牙齿厮磨着的疯狂模样。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认为周明曲已经是丧尸了。
　　可是，除了脑袋被感染的特殊丧尸以外，纪英从来没听说过丧尸还会说话的。
　　周明曲身上还有正常的温度，除了左眼颜色也变得有点浅以外，右眼和正常人一样幽黑明亮，身上没有淤青或者紫色的毛细血管网，看起来和正常人别无二致。
　　“好饿……”周明曲手上很用力，但说话的语气虚弱，就好像在梦游一样。
　　纪英斗胆问了一句：“你想吃什么？”
　　“肉……”周明曲不知道在纪英脸上看到了什么，嘴角垂下了拉丝的唾液，“血……”
　　周明曲的力气太大，纪英已经有点撑不住。
　　突然，一个疯狂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
　　他的记忆已经基本恢复了，当然知道自己是不会被感染的。
　　不止如此，要是按范红的说法，搞不好他被咬之后，身体还能自己修复。
　　那样的话，也许……
　　他可以喂饱周明曲。
　　这个想法在纪英脑海里一闪而过，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一旦思想上有了松懈，力气就很容易消散。
　　纪英非常摇摆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做，周明曲却趁着他泄劲的瞬间压了下去……
　　-
　　因为现在物资欠缺，钟雪秦兜兜转转才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短刀，换来了一袋苏打饼干。
　　大多数人手里只剩下一点果干和糖，就这袋苏打饼干，都已经是上好的东西了。
　　他回到病房门口，发现那些推搡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纪英？”
　　他喊了一句，里边过了好久才传出熟悉的声音。
　　“我在。”
　　“情况怎么样？”钟雪秦问他。
　　“没事了，他又睡着了。”
　　睡着了？
　　钟雪秦疑惑：“他不是饿了吗？”
　　“他……刚刚是说饿了，”里边的人犹豫了一会儿，“我也搞不懂。”
　　“哦……”钟雪秦嘴上答应着，心里按耐不住，偏要打开一道门缝去偷看。
　　他从门缝里看到，纪英背对着门，坐在病床边。
　　他换上了平时的衣服，而原先那套女装被他收在地上，已经破破烂烂了。
　　但仔细一看，纪英身上干干净净的，似乎没有受伤的样子。
　　钟雪秦眼睛一转，又看向床上的周明曲。
　　周明曲还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安详得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时，纪英发现门被打开了，回头一看，却只看见地上放着的一大袋苏打饼干，而门已经被关上了。
　　“只弄到了这点东西，将就一下吧。”
　　哪怕纪英没有出门，他也能猜到在传染病发散开来的当下，食物已经是极度稀缺的东西了。
　　纪英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说“谢谢”吧，又好像太客气和疏远了。
　　他似乎还不知道矛盾解开的现在，该怎么和钟雪秦相处。
　　没等他想清楚，脚步声响起，钟雪秦已经走远了。
　　纪英没有撒谎，刚刚就在他以为周明曲真的要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的时候，周明曲突然又停住了，接着又往一边栽倒，重新睡了过去。
　　其实类似的事情，在纪英身上也有发生过。
　　纪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现象，他只是猜测，像他和周明曲这样曾经被感染过的人，身上似乎都会留下和丧尸相似的特征，就像某种后遗症一样。
　　虽然他和周明曲在感染里存活下来了，但今后恐怕也很难再被别人接纳了吧。
　　-
　　吕兴德想把人召集起来讨论的问题，一是怎么解决传染病问题，二是要不要继续外出搜找物资。
　　和他不同，其他几位所谓的“楼主”，直接跳过了“要不要”这种问题，进入了“怎么做”的环节。
　　“明天一早，找几个年轻人去吧。上次不是有个人不小心洒掉了我们一桶矿泉水吗？让他去吧。”
　　“最好是再改一下路线，原先的路安全是安全，但要花上两三天才回得来。”
　　“其实我们的仓库里还有一些存货，要是发出去，也能撑不久。但是，我们的人数太多了，现在还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抢起来就糟糕了。”
　　“说的也是，要不就今晚吧，找几个老人或者病患送出去，慢慢来，一批一批的，人数减少下来就好办了。”
　　……
　　吕兴德沉着脸，在一边听着。
　　这次的事情因他而起，他虽然是这群人里的话事人，到底也是没资格发脾气。
　　钟雪秦听到一半，就懒得再听下去，转身走了。
　　温苍没走，靠着墙，背稍有点卸力地弯着，盯着前方的不知道什么，像在发呆。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去救那个不慎从绳子上摔下去的老妇人，这样一来，他也就不会牵连钟雪秦，也不会被吕兴德拦住，不会被吕兴德半胁迫半请求地留下来帮忙。
　　那么，他也就不会被感染，他此时也许就还在病房里，可以安心地在周明曲旁边睡一觉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的缘故，温苍突然有点迷茫，他发现每当自己想帮助别人的时候，自己或身边的人就会受到伤害。
　　可是帮助了又怎么样呢？那位被他救下的老妇人，没有对他说过感谢的话，甚至言语里还透露出一些似有若无的责备。
　　因为她心里想的是，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救自己的孙女。如果实在没办法，那她也没有活下去的想法。
　　她是一个老人，是一个不久于世的人，她所有的牵挂，都在她孙女身上。
　　当温苍发现自己为了救一个没有必要救下的人命，把自己和朋友陷于苦难的境地……
　　他发现在被病魔打倒之前，他早就很累了。
　　那几个楼主还在吵吵嚷嚷地商量着对他们有好处的解决办法，吕兴德眼睛一瞟，发现温苍也魂不守舍地转身离开了。
　　-
　　钟雪秦不知道去了哪里，走廊里空无一人，温苍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充斥着咳嗽声的住院大楼里晃荡。
　　突然，一只枯槁的手拽住他，喊着：“要熄灯啦！”
　　温苍转过身，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儿，穿着黑衬衣黑棉裤，更衬出头上稀疏搭着的那几根白发，脸上的皱纹多得像没擦干净的素描线。
　　“要熄灯啦，你还晃什么哟！”
　　温苍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喉咙里发痒，忍不住扭头咳嗽起来。
　　老头儿左右看看，前后看看，确认没人了，鬼鬼祟祟地凑到温苍旁边，往他手里塞了东西。
　　那东西扁扁的，凉凉的，有点刺手。
　　“赶紧收好！赶紧收好！”
　　在老头儿的催促下，温苍不明就里地把那东西塞进了口袋里。
　　老头儿又看了看周围，没人看到刚刚这一幕，老头儿才放下心来，皮包骨的手一摆：“回去睡觉去！”
　　温苍放在口袋里的手抚摸着那东西的外形，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板药片。
　　“这……”温苍皱着眉，“还是您自己留着……”
　　“这人啊，要看得开一点，”老头儿按着他的手，“你开心了，病也就好了。你要是不开心了，没病都要得病。”
　　温苍摸摸自己的脸：“有那么明显吗？”
　　“今天啊，我都看到了，你和你那个朋友，帮我们清掉了前院的丧尸，还帮忙打扫了太平间……”老头儿叹着气，“哎呦，真是辛苦你们啦。”
　　温苍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是一直在后悔的。
　　即使他们不去做这些事，也总有人会去做，不得不去做。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心里的这点小想法也被看穿了，老头儿什么也没说，刚刚邋遢的表情都收拢起来，突然严肃地站直了身体，肩膀和腰和腿连成一条近乎完美的直线。
　　他抬起右手，摊平掌心，举到齐眉处。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敬礼。
　　温苍只一看，突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位老前辈。
　　老头儿收回手，仍然站得笔直：“我在部队几十年，你是不是军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军人嘛，要有军人的样子。头可以低下，背可以弯下，”老头儿年纪可大，声音却不小，“唯独意志不能折，初心不能忘！”
　　温苍被他一训，整个背下意识地挺了起来，这一挺，他才发现刚刚自己的背已经佝偻得不行。
　　“既然选择了军人这条路，就没有后退的余地。别人都可以找借口说‘我们也只是普通人’，唯独我们不能这么说。”
　　老头儿两条眉毛下压成倒八字，非常严肃，用胸腔发声吼出来：“我们成为军人的那一刻，就不再是普通人！”
　　这几句简短有力的话好像一把枪，“?”一声近距离轰击着温苍的脑袋。
　　温苍脑袋嗡嗡的，头疼得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但出乎意料的，又感觉到似乎有一个全新的自己，在破壳而出。
　　老头儿又卸了劲儿，揉着发酸的背，冲温苍笑：“我是不知道你碰上了什么事儿，这段话也不是我先说的，我也是抄了别人的。不过，我很受用，希望对你也一样。”
　　在漫长的求生旅途里，温苍曾经面对很多“不得不”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不断麻痹自己，不断欺骗自己。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这么做的。
　　——我已经尽力了。
　　慢慢的，温苍心底里那些坚持和信仰，逐渐被生存的压力逼迫、推挤、冲击……
　　这段话，于他而言，简直是醍醐灌顶。
　　温苍没有说话，重新站直了身体，两条笔直的长腿一并，右手一抬，朝老前辈回敬一礼。
　　那老头儿直笑，瘦削的手拍着温苍的手臂：“这次对头啰！”


第167章 梦醒
　　告别了那位老前辈，温苍觉得脑袋清晰了不少。
　　温苍是不相信“命”的，但这一刻他突然很相信这是上天刻意的安排，让他一定要坚持住自己的信仰和初心。
　　这样想着，温苍不知不觉间习惯性地径直走向了熟悉的病房，等到了地方，才发现现在的自己已经不能进去了。
　　只是没想到，和他一样犯了迷糊的还有一个人。
　　钟雪秦靠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看到他过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突然，俩人都笑了。
　　钟雪秦看见温苍走过来，两个人并排靠着墙，他问温苍：“怎么样了？”
　　“没听完。”温苍答道。
　　钟雪秦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问：“我们难道要在这里站一整晚？”
　　温苍摇摇头：“郭钰呢？问问她还有没有别的空房吧。”
　　“你是不是提前老年痴呆了，”钟雪秦笑笑，“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吕兴德不是说过么，除了这里没别的空房了。”
　　温苍有点惊讶：“那不是骗我们的吗？”
　　“不是，”钟雪秦叹口气，“我后来也问过郭钰，真的没别的房了。”
　　“床总该有吧？楼上手术室那里不是还有空床吗？”
　　“是，只能这样了。”
　　两个人都同意了这个没办法的办法，但谁也没有动弹。
　　“怎么了？”温苍问他。
　　“你才是怎么了？”钟雪秦也问。
　　温苍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喉咙痒，扭过头咳嗽了一下，才说：“想在这儿待会儿。”
　　钟雪秦没说话，过了会儿忍不住笑笑：“我也是。”
　　病房里已经关了灯，里面的人应该是睡了。
　　为了不吵醒里边的人，温苍咳嗽的时候都很小心。
　　“你还行吧？”钟雪秦帮他拍拍后背。
　　温苍咳得喘不了气，好不容易咳嗽停了下来，想深吸一口气，但一吸气就更想咳嗽，他猜测是支气管炎之类的问题。
　　等到咳嗽勉强止住，他才回答：“还行吧。”
　　“看着比早上严重了。”钟雪秦看着他说。
　　“也没别的办法了。”温苍叹了口气。
　　他俩不知道在这门口待了多久，熄灯的时间应该早就过去了。
　　温苍记得负责熄灯的，就是刚刚那位老前辈。
　　先前熄灯一直非常准时，现在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居然到现在还没有熄灯。
　　温苍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头也越来越疼，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体温好像也上升了不少。
　　在温苍不知道第几次艰难地把咳嗽的冲动抑制下去后，他招呼钟雪秦：“还是走吧，别吵醒他们。”
　　在他俩迈开步子要离开的时候，门里幽幽地传出声音：“就没睡着过。”
　　钟雪秦脚步一顿，又退回来，对门里的人说：“怎么了？该不会又……”
　　“哎哎哎……”纪英赶紧拦住他，不让他继续往下说：“不是，你没发现周围的咳嗽声很大吗？”
　　这时候，走廊里的灯也灭了，看来终于有人发现还没熄灯这件事了。
　　“是挺大，你要不把耳朵塞上。”钟雪秦冲着门说。
　　“等等，”温苍发觉刚刚的对话有点不对劲，“你们偷偷瞒着我什么呢？”
　　纪英在里边干咳几声，刻意回避了他的问题：“这样下去不行，咳嗽声太大了，会把那些东西吸引过来。”
　　温苍被这么一提醒，恍然大悟，也顾不上纠结他们究竟隐瞒了什么：“是，要是在这个时候还被围困在这里，那真是十死无生了。”
　　走廊里很黑，因为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的缘故，他们俩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门里的人轻悄悄地说：“它们已经在附近了……很近。”
　　温苍被他这种语气弄得紧张起来。
　　传染病，食物短缺……现在再加上丧尸的危机。
　　“总不能让他们不咳嗽吧。”钟雪秦为难地说。
　　门里的人沉默了半晌，才说：“只要传染病的问题无法解决，后面的问题都是无解的。”
　　“我明天跟吕兴德聊聊这个问题，”温苍想了想，“看看能不能组织一批人出去找物资，同时把周围的丧尸引开。”
　　“他们已经这么做了。”
　　温苍愣了愣：“什么？”
　　问出口的当下，他又很快想起在天台的那次讨论，确实是有人主张今晚就派出一些老人或者病患出去送死，来削减人数。
　　温苍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因为这也就意味着，在吕兴德不好发声的时候，他本应该站出来当场阻止和劝说这群人……
　　可他没有。
　　“我这边的窗外能看到，”纪英说，“不过好奇怪，全都是老人，他们让一群老人出去能干什……”
　　话没说完，纪英就明白过来了。
　　温苍听到“老人”两个字，脑海里一个可怕的猜想一闪而过。
　　“你能看到他们的样子吗？”他问。
　　“可以，因为这是二楼，不算很高。”
　　“那你有看到一个黑衣黑裤的老人吗？”
　　门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一直没出声，像是在查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昏黑的走廊里，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温苍却只能看到一扇紧闭的门，让他的心情更加压抑。
　　过了很久很久，门里的人忽然问：“你认识那个人吗？”
　　温苍深吸了一口气，直截了当地朝门里问：“他……死了吗？”
　　又是过了很久很久，门里才轻轻传出一声“嗯”。
　　实际上，一切冲突早已发生在了正门，纪英能看到这些人，是因为这些人已经尸变后，游走到了这附近。
　　这些丧尸衣着干净，身上的血迹新鲜，纪英才猜测这些人是曾经医院里的人。
　　理由的话，当然也很好猜。
　　纪英早就注意到了温苍说的老头儿，因为他后背的衣服被撕烂，里面已经看不到完整的一块地方，无数的伤口外翻着，血肉模糊，像是为了保护别人而留下的。
　　这样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儿，用这样一个瘦削干枯的身板，想必也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吧。
　　之所以每次回答之前都要隔上这么久的时间，是纪英刻意留给温苍缓和情绪的时间。
　　可惜这根本没用。
　　温苍听到这声回答后，突然猛烈咳嗽起来。
　　钟雪秦连忙扶住他，却发现他的身体好像脱力了一样，根本扶不起来。
　　这次的咳嗽和之前的不一样，温苍自己能感觉到，一种腥甜的血腥味从他喉咙里漫了出来。
　　不知道咳了多久，温苍伸手一摸，自己的下巴和脖子上，已经全是温热的血。
　　“你先别激动！”钟雪秦黑暗中胡乱一摸，也摸到了他的下巴上一片温热的液体，顿时大惊失色：“你……不会吧？”
　　这是温苍在昏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这一觉睡得很沉，温苍胡乱地做了很多的梦。
　　他梦见自己抱着周明曲，他俩好像是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反正就算什么也不说，温苍也觉得这样足够了。
　　过了一会儿，温苍感觉周明曲好像在乱动，于是低头一看，瞬间吓了一跳，周明曲面目狰狞地想要咬他。
　　温苍连在梦里好像也很疲乏，站着没动，似乎已经疲于挣扎了。
　　突然，他发现周明曲没有咬他，而是转向了他身后的人。
　　温苍也是到这会儿才发现，他身后站着钟雪秦，站着纪英，站着严佐，站着孙宏，站着王纶，站着潘文辉……
　　全都是熟悉的面孔，可是他们就像雕塑一样，动也不动，把温苍急坏了。
　　温苍想冲过去帮忙，可是身体却好像被什么压着一样，动弹不得。
　　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停在说：“别想了，没用的，你去了能干什么呢？你又不是超人，你的身体也是肉长的，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为什么你非得担负起这些不可呢？”
　　温苍想反驳，拼命想反驳，可是说不出话。
　　过了一阵子，他猛然发觉，那个熟悉的声音，就是他自己，那些话就是他自己说出口的。
　　这时候，周明曲已经要扑倒站在最前边的纪英。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穿着黑衬衣黑棉裤的老头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挡在那些人前边，用他的后背护住了那些人。
　　温苍浑身一震，终于能动了。
　　他冲向那边，拉住周明曲的手腕，想把他拉开。
　　没想到，周明曲转过头来，嘴巴里都是刚刚撕扯下来的血肉，滴滴答答地往下滑落。
　　周明曲用高傲的神情对他说：“这一次，我还是可以改变。你呢，你能吗？”
　　……
　　温苍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甚至能听到自己鼓鼓的心跳，视野也随着心脏节律性的跳动微微震颤着。
　　听觉渐渐恢复，他好像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轻点……轻点！”
　　声音来源于温苍的身侧，他艰难地扭转头部，侧目一看。
　　他看到自己正被一床厚厚的棉被压着，从那棉被下，他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正使劲地拽着另一个人的手腕。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做梦，温苍看到那个疼得嘶嘶叫的人，竟然就是周明曲。
　　是梦，他想。
　　“我让你轻点！”
　　温苍的额头被对方轻轻拍了一巴掌。
　　几乎是下意识地，温苍又伸出另一只手，迅速地抓住了他。
　　这下，对方两只手都被抓住了，更急了。
　　“温苍，你他妈醒醒！”
　　温苍像是没听见，抓着那两只手，把对方往自己这边一拽，就着对方扑倒的姿势，抱住了他。
　　这下子，对方也不再挣扎了。
　　怀里的身体是温暖的，摸上去的触感也无比真实。
　　哪怕是梦，这也是温苍做过的最好的梦。


第168章 肺炎
　　“我就说，周大夫怎么能那么快醒过来。”
　　钟雪秦靠在门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纪英。
　　纪英的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了，但看上去应该挺深的。
　　“他一直说饿了，”纪英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不敢和他对视，“我问他想吃什么，他就说想吃肉和血。”
　　“你就给了？！”钟雪秦有时候还真搞不懂他，要说他笨，人家可聪明了，好几次帮了他们大忙；但要说他聪明吧，他又时不时会做出这种傻事。
　　“他起来袭击完我就又睡过去了，这样他就吃不了东西，我担心他真饿出问题。如果血也可以的话，倒能给他喂进去……”
　　这就是纪英的思路，简单直白。
　　钟雪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拉过他受伤的手腕，给他处理伤口。
　　周明曲是在温苍倒下后第三天醒来的。
　　在温苍倒下后，纪英思前想后觉得，就算给周明曲喂血这个办法再不像个办法，也得试一下才知道。
　　要是周明曲的感染好不容易治好了，结果温苍却染上别的病丢了性命，那真是太不值得了。
　　就喂了一天血，结果周明曲还真是醒过来了。
　　周明曲睁开眼睛的时候，纪英实打实吓了一跳，怕他又跟之前一样突然扑过来咬人。
　　还好这次没有，周明曲只是很头疼似的捂着头，刚醒来的时候连坐起来都有点困难。
　　纪英来不及惊喜，赶紧把他扶了起来，简要跟他说了下现在的情况，在说话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好让周明曲有个休息的时间。
　　周明曲虽然身体还没好全，休息一下之后行动倒也没了障碍，马上去见了吕兴德。
　　在吕兴德的帮助下，周明曲把有明显症状的人分组，一组一组帮他们诊断，只花了一天时间就把生了病的人分为轻症和重症，分别隔离开来，对症治疗。
　　意外的是，整个医院里到现在也没被传染上的，除了一直在病房的纪英和周明曲以外，就是钟雪秦了。他身上只有很轻微的低热，吃点药就好了。
　　所以现在钟雪秦和纪英一块儿待在病房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温哥他怎么样了？”纪英问。
　　“听说是在重症那批里的，不过听周大夫说他得的病还算好治。”
　　“是什么病？”
　　“肺炎。”
　　纪英豁然开朗地“哦”了一声，温苍的症状确实是有些像，可是他又觉得奇怪：“肺炎还会传染吗？”
　　钟雪秦也是听周明曲说的，他又跟纪英解释了一遍。
　　外界有很多细菌和病毒会吸附在人身体上甚至寄宿在人的身体里，只是因为人体有免疫系统保护，这些细菌病毒可能暂时没有引发疾病，或者也可能生了病，只是没受到重视。
　　一旦身体死亡，尸体上的细菌和病毒在合适的环境下就还可以存活一段时间。如果尸体久积，这些细菌病毒就可能会随着空气流动漂泊，最终被活着的人重新吸入肺里，就很容易得肺病；如果是喝下了被感染的水源，又可能会得一些肠胃病。
　　这种情况下的肺炎有个新名字，叫流感性肺炎或者病毒性肺炎，这种就是会传染的。
　　吆吆吆
　　像钟雪秦和纪英这样有些基本常识的人，一旦被提点一句，就会觉得很有道理，但要是没人提醒，像他们这种门外汉，估计想破头皮也想不到吧。
　　肺炎虽然容易治疗，但没人诊断出来，也根本无从治疗。
　　温苍这几天没少吃药，不过吃的都是感冒药和咳嗽药，并不对症。
　　“既然他被分到了重症里，说明他的病情很严重了，”纪英皱着眉，“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钟雪秦也有些担忧似的皱着眉：“等周大夫消息吧。”
　　-
　　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有些松了劲，周明曲知道温苍已经清醒了。
　　他的感觉没有错，温苍是清醒了，但是当他发现这不是梦的时候，又给他造成了更大的冲击。
　　他犯傻地问了一句：“你真是周明曲？”
　　因为他松了劲，周明曲没怎么费力气就挣脱开，然后捏着温苍的下巴左右看看：“坏了，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温苍喉咙一痒，把周明曲推开，扭头直咳嗽。
　　在温苍昏睡期间，周明曲已经帮他做了肺炎的基本治疗，更何况肺炎本身不会引发那么严重的咯血。
　　所以，周明曲猜测是要么温苍不止得了肺炎，还有其他没被查出来的疾病，要么是肺炎又引发了其他的问题。
　　咯血的原因有很多，要是肺结核之类的问题，就棘手了。
　　周明曲帮他拍后背，没拍几下，温苍艰难地回过头，着急地问：“你眼睛怎么了？”
　　周明曲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左眼下方，装傻问：“什么怎么了？”
　　“看得到吗？”温苍伸出一只手，在周明曲左手边晃了晃，“你的左眼颜色怎么变得这么淡，比纪英还淡。”
　　周明曲按下他的手，知道瞒不下去，简单回道：“失明了。”
　　温苍愣了好一会儿，又转过去猛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他又抢着问：“除了一只眼睛失明，还有别的问题吗？”
　　周明曲想了想，也不打算瞒着他：“不知道，也许还有但没发现。”
　　温苍捂着嘴，有一些混着血的唾液从他手指缝隙里滑落出来，他大概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过身背对着周明曲说：“你先出去吧，别传染上了。”
　　周明曲向来我行我素，何况医学是他的专业，根本不会听温苍的：“我带你去拍个胸片吧。”
　　温苍有些惊讶，刚想问什么，周明曲直接拿过他的手，看了看他手心里那些带着血丝的唾液，又帮他擦干净。
　　温苍简直受宠若惊，因为虽然周明曲带着医护手套，但他有洁癖，平时要他做这种事，可以说是要他的命，他肯定是不会做的。
　　周明曲神态自若地帮温苍擦干净，又把脏了的毛巾折起来，丢进旁边的水盆里，倒入刚烧开的热水清洗干净。
　　然后，周明曲又重新烧了一壶水，用干净的杯子盛了一杯递给温苍：“休息一会儿，待会我推你去CT室。”
　　-
　　周明曲其实不会用CT机，只是以前听过几节选修课，早就忘了。
　　为了让温苍不那么紧张，他在那里假装检查机器的情况，实际上是在现学怎么用。
　　温苍没发现这一点，望着窗外发呆。
　　现在是深夜，难怪周明曲有时间陪他做检查，如果是白天，估计周明曲就没有这么多的空闲了。
　　只是一旦天亮，周明曲又得马不停蹄去帮其他人诊治，想到这里，温苍又有点心疼他。
　　好在这么长时间没用，CT机也没出什么问题，周明曲很快掌握了技巧，帮温苍拍了个基础的胸部CT，可能有些参数没调整好，不过大体的成像是没问题的。
　　看到CT图像，周明曲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
　　身体是温苍自己的，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情况。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温苍，换成其他身体条件没那么好的普通人，也许早就承受不住倒下了。
　　周明曲也很清楚，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温苍，都不是接受不了这些事情的软弱的人。
　　他走过去，尽量用淡定和平静的语气对温苍说：“是支气管结核，不用太担心，不是什么绝症。”
　　肺炎引起支气管结核的情况非常少见，因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致病因素引发的。
　　周明曲怀疑要么是温苍原先就有这样的基础病，要么就是温苍在这次大传染中同时沾染了两种不同的疾病。
　　温苍的表现倒还是很镇定，问他：“要怎么治？我听你的。”
　　“肺炎还算好治，打点滴和吃药就能治好，”周明曲尽量收起语气里的不安，“结核的话，也可以试着做一些抗结核药物治疗，但因为有病灶在里边，如果效果不理想，还是得做个手术妥当。”
　　温苍“哦”了一声，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他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虽然这里是医院，虽然周明曲是医生，但一方面现在的医疗条件和卫生条件不比从前，另一方面，周明曲也从来没有做过肺部的手术。
　　手术不比拍CT，CT捣鼓捣鼓还能学会，手术可不一样。
　　周明曲所知道的气管结核手术，需要用气管镜介入，灌注药物或者进行冲洗。
　　如果效果还是不理想，就要配合气管镜，做局部电刀切除或者消融之类的手术，把结核除去，也可以做气管支架……不过现在的条件是不可能了。
　　气管镜需要局麻甚至全麻，从鼻子或口腔进入气管，是一个需要很精细操作的手术。
　　这里边任何一个步骤，都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周明曲对自己在医学方面的天赋很有信心，他觉得哪怕自己就这么硬着头皮上去做了，也能有八九成的把握。
　　可对方是温苍，周明曲连一两成意外的概率都不愿意接受。而且，一旦想到是温苍，搞不好周明曲的心态还会有影响，到时候一紧张连八九成概率都没有。
　　“没关系，”温苍很快做好了决定，“先做药物治疗吧，其他的再看就是。”
　　看到周明曲一脸严肃，知道他在紧张自己，温苍朝他笑笑，安慰他说：“没事儿，别急。”
　　一想到居然还要病患来安慰自己，周明曲就觉得很不是滋味儿，心里暗暗想着，他们一路历尽艰辛走到现在，他是绝对不会让温苍再遇到任何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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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有童鞋明天开学了，过来加更一章。不知道大家开学时间是不是差不多，总之新学期都加油鸭！


第169章 偷溜
　　天一亮，周明曲果然又赶去给其他人看病了。
　　在临走前，周明曲还不忘把药拿给温苍，不厌其烦地一盒一盒嘱咐他要吃多少，怎么吃。
　　到最后一遍强调完，温苍都乐了：“是不是我这种爱操心的性格，也是会传染的？”
　　周明曲的心态摆得很正：“其他方面我不管，治病这件事，绝对不能马虎，你得乖乖听我的。”
　　“行。”温苍点点头。
　　俩人互相看了一会儿，好像心有灵犀一样，温苍当然也知道他在等什么。
　　温苍伸长手臂，轻轻搂住他，但又怕过给他，不敢靠太近，就用脸短暂贴了一下，实际也没贴到，毕竟周明曲还戴着口罩。
　　“行了，你去忙吧。”温苍看了他一会儿，又提醒他：“回头找个墨镜什么的戴上吧。”
　　周明曲摸了摸自己左边的眼角，皱着眉轻轻“嗯”一声：“很怪吗？”
　　“是有点不习惯，”温苍左右瞧着他，“看习惯就好了，在我面前无所谓，我只是怕别人看到了会起疑心。”
　　“对了，”周明曲突然想起来，“关于我是怎么被感染的，我想起来了……”
　　“周大夫！”门外有人来催了，“醒了吗？麻烦来看看！”
　　周明曲很明显地啧了一声，毫不避忌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其实他一点也不愿意浪费精力帮这些人看病，比起别人，他当然更关心温苍的情况。
　　“去吧，”温苍揉揉他的手臂，“这件事我们找个时间再说也行。”
　　周明曲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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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真要这么做？”纪英站在钟雪秦后边。
　　钟雪秦正趴在窗户边上，往下观察着。
　　现在天还没全亮，底下的丧尸不是很多，钟雪秦估算了一下，这个数量他不需要武器也能搞定。
　　“趁着现在医院里比较乱，没人有闲心关注我们，现在是出去的最好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钟雪秦转过身，“难道你想在病房里什么也不干，每天发呆吗？”
　　纪英摸着下巴思索着：“如果我们现在出去，能找到一辆车，就可以开往最近的高层建筑物，要是改造大巴在附近应该很容易能看到。问题是，如果那附近没有，就还要继续找下一栋高层建筑……最快可能也需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我们半路要是找不到食物，要么往回赶，要么就得真正饿死街头了。”
　　钟雪秦根本没想那么远，听到纪英把整个计划都描述出来了，他心里也有了底：“食物不用担心，路上边找边吃，这里可是市内，随便一栋居民楼都有吃的。”
　　“我的意思是，”纪英放下手，“为什么要急着现在就去呢？等到医院的人都把病治好了，我们正好可以让周大夫帮忙说服吕兴德，派出一些人跟我们一起去找人，效率会更高，也更安全。”
　　“他们在外边已经多少天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钟雪秦神情很严肃，别的不说，至少那群人里还有他亲弟弟，他肯定是要管的。
　　纪英想了想，因为曾经失忆过的缘故，哪怕现在都恢复了，也还是有些模糊，他只能朝着最正常的思路想：“遇难了？我觉得不会，他们的装备那么齐全，不会那么容易遇难。”
　　钟雪秦摇摇头：“他们很厉害，我也相信他们。”
　　能让钟雪秦说出这番话，说明他确实很信任那些伙伴。
　　“那是什么原因？”纪英问。
　　“你还记不记得凌元良？”
　　钟雪秦提到这个名字的当下，纪英突然太阳穴疼了起来，捂着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钟雪秦心说坏了，赶忙上前抱着他安抚道：“不提他了，不提了。”
　　“不是不是，”纪英摆摆手，“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变得不正常了，真的，我只是记忆还有点乱。”
　　钟雪秦放开他，这么一看，他确实很正常，没有以前那种浑身抽搐的前兆。
　　纪英揉着太阳穴问：“我记得他，如果他要来找我们麻烦，为什么不直接来医院？”
　　“如果不是他不想来，”钟雪秦压低声音，“而是来不了呢？”
　　纪英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凌元良在过来的路上，刚好碰到了严佐他们吗？”
　　“现在我就是很怕他们两方碰上，”钟雪秦叹着气，“凌元良就和之前的我一样，为了目的能不择手段，严佐他们可不是。要真是碰上了，我担心他们会吃很大的亏。”
　　钟雪秦说的不错，严佐他们不是遇上来自丧尸的麻烦，那就只能是遇上来自活人的麻烦了。
　　严佐他们有改造大巴，还有一大堆武器在车上，前者的概率应该比较小。
　　而如果真是遇上了来自活人的麻烦，一方面现如今市内除了医院这边，外头的活人屈指可数，另一方面能带给他们麻烦的活人可不多。
　　两相结合之下，可能的答案已经只有这一个了。
　　纪英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而且这种情况的概率很大，我们现在就走吧。不过如果是这样一个情况，我倒有一个办法，快的话不到一天应该就能找到他们。”
　　-
　　周明曲虽然确实不乐意帮这些人看病，但毕竟他们的病治不好，最终还是会连累温苍，而且他还是有基本医德的，所以他对每个人都很尽心。
　　在他开展治疗后的第二天开始，医院里传出的咳嗽声明显减轻了很多。
　　第三天，范红也醒了，帮周明曲分担了一些治疗的工作，情况终于趋于稳定。
　　第四天，一些已经恢复健康的男人们一同出门，把围绕在医院周围的丧尸清除了一圈。
　　第五天，现有的食物吃完了，吕兴德才终于说服其他几位楼主把仓库里囤的物资拿出来分发。
　　这五天过去，危机也就可以肯定是过去了。不过偶尔走在医院走廊上，还是能听到不满的议论声。
　　议论的中心一直没变，是关于吕兴德和那些楼主的。
　　不知道是从哪里怎么传出来的，他们趁着夜里把一批孤寡老人赶出去喂丧尸的事情被抖了出来。
　　再加上私藏食物的事情，在他们看来简直“罪加一等”。
　　到了第六天，本来应该逐渐恢复秩序的医院里，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似乎是郭钰在吃饭闲聊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把吕兴德他们并不是军人的事情说了出来。
　　医院里的人一直坚定地相信他们是正规的军人，因为在灾难发生之前就有军队入驻医院，足以说明这家医院的重要性。
　　在那一批军队全军覆没之后，会有新的军队入驻，对他们来说也一点不奇怪。
　　尤其是吕兴德的行事做派一向好得不得了，让人很难相信这群人在灾难发生之前，居然只是街边的小混混。
　　这下子，新仇算上旧恨，让医院里的人都沸腾了。
　　甚至有人把这几个楼主的“十宗罪”列了出来，比如他们逼走了薛医生，比如他们执意把尸体堆积在太平间，比如他们为了自己活命私藏了食物，比如他们趁着夜里毫无道理地偷偷将医院里的老人们赶出门去……
　　其实，也不是从来没人怀疑过吕兴德他们的身份，因为小混混和真正的军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只是人都很擅长欺骗自己，当某件不太好的事情对他们有利的时候，就会骗自己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当某件不太好的事情终于对他们不利的时候，又会骗自己说“我们才是正义的一方”。
　　温苍躺在床上，一边吃着药，一边听着周明曲跟他讲述外边的事情。
　　这几天温苍一直在接受药物治疗，咯血的情况有所好转，可是仍然会咳嗽，呼吸困难的问题也没解决。
　　“他们闹到了吕兴德房间门口了，这件事估计很难翻过篇儿了。”周明曲说。
　　温苍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盯着周明曲脸上的纱布。
　　周明曲一时找不到墨镜，就用一块纱布盖住了左眼，再用医用胶带固定住。
　　这几天他又变得更消瘦了，不过看起来还很有精神，他显然很懂得怎么照顾自己，温苍很放心他。
　　反而是周明曲才觉得有些奇怪，温苍的反应怎么这么淡定。
　　如果是以往的温苍，他也许会很快挺身而出，积极想办法让医院恢复秩序吧。
　　可是在遇见那位老前辈，又见证了他的结局后，温苍又有了新的感触。
　　军人的存在，是为了社会的安定，是为了国家的兴盛。
　　可是连“社会”和“国家”的概念都逐渐模糊的现在，军人或许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不，这也只是借口而已。
　　“你说得对。”似乎是知道周明曲想问什么，温苍突然说。
　　周明曲看着他，耐心等着他想好该怎么说。
　　“我是该改变了，”温苍想了想，“比起为了别人草率地付出和牺牲，还不如自私一点，把目光多放在身边的人身上。”
　　周明曲不屑地轻哼一声：“这才是正常人思维，你以前那都是不正常的。”
　　温苍有点哭笑不得：“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活得很明白。”
　　周明曲不以为意：“你以前是一个人，但现在有我了，我活得明白，自然也能帮你活得明白。”
　　这话说得温苍心里一暖，要不是负病在身，要不是周明曲要去帮别人诊治，他真的很想这样继续和周明曲待着，就算什么也不干光是聊聊天，他也觉得很满足。
　　说到病，自从那天周明曲帮温苍拍了胸片之后，周明曲后来没再怎么来过，除了白天得空偶尔来看几眼，没说上几句话就又被别人喊走了，一直到今天晚上他们才能好好聊一聊。
　　因为，周明曲只有深夜别人都入睡了才有空来探望温苍，可是如果每个深夜都这么做，他自己就会休息不足，到时身为医生的他恐怕自己就会先倒下。
　　温苍这几天一直有按照周明曲的嘱咐吃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一些好转，但也有一些问题一直都在那里，也许这就是周明曲所说的，“病灶”已经产生的缘故吧。
　　周明曲开始帮他做检查，另一边又想把之前没说完的事情继续跟温苍说说：“对了，我之前不是说，我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感染的嘛……”
　　温苍很淡定地看着他：“跟你的父亲有关，是吗？”


第170章 注射
　　纪英的方法简单粗暴，听起来也很管用。
　　他们走出医院后，先是找到了一辆车，开车绕到医院楼下的食堂，从冰柜里顺走几袋面粉，本来想一并顺走一些生肉的，结果居然半块肉也没留下，全都被人拿走了，估计是医院的人拿的。毕竟食堂离医院最近，确实是一开始最容易获得食物的地方。
　　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从更远的一个小卖部里，顺走了几袋即食的小包装零食。
　　这一切都搜集好后，钟雪秦开着车在医院附近那一带转了个圈，纪英让他停下时，他就停下。
　　纪英算得很准，每隔一段合适的距离，就在一处不容易被丧尸误踩但又比较开放的角落里，放置几袋拆封的零食，又在零食附近看似随意地铺洒一层薄薄的面粉，尽量做得不那么显眼。
　　在纪英做这些的时候，钟雪秦在一旁处理聚拢过来的丧尸。
　　在纪英做最后一处布置的时候，钟雪秦看到面前摇摇晃晃地飘过来几个鬼魅一般的人影。
　　其中的两个走得已经很近了，另外七个在比较远的地方，在这些之后，还有更多的丧尸在朝他们靠过来。
　　近前的两具活死人都已经高度腐烂，辨不清样貌，只能从他们还挂在身上的制服看出，其中一个是保安，另一个像是附近餐馆的服务员。
　　“奇怪。”钟雪秦说完这两个字，一个俯身冲上去，在服务员活死人面前停住，先是侧身飞起一脚，把旁边不远的那具保安活死人踹飞到几米开外，撞在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杆上。
　　因为腐烂得厉害，那具活死人居然被铁质的杆子挤压进后脑勺和背后里，像被一把刀切开似的，背部分成了两半。
　　此时的服务员活死人已经近在咫尺，钟雪秦刚刚踹出去的那一脚并没有急着收回，而是将着地的脚后跟一扭转，带动整个身体旋转小半圈，那一脚也顺势横扫回来。
　　他的本意是把丧尸的头部扫落，没想到那腐烂得软绵绵的头颅没被扫飞，居然有一部分粘在了他的鞋面上。
　　钟雪秦啧了一声，收回脚，将鞋面在路边电线杆上擦了擦。
　　腐烂的臭味很快弥散开来，配合着那些血肉在电线杆上摩擦的声音，让纪英胃里一阵阵不舒服。
　　钟雪秦处理完自己的鞋子，转过身发现纪英已经布置好了，就对他说：“走吧。”
　　纪英“嗯”了一声，说道：“先回去，过会儿再来看看。”
　　他想的是，凌元良很依赖元宝，而元宝的鼻子很灵敏，它闻到了味道肯定会过来吃。
　　现在食物紧缺，元宝不仅不挑食，也绝不放过任何可以吃的东西，拽都拽不住。
　　纪英和元宝只相处过一小段时间，但那段时间里自己手里的食物总是莫名失踪，接着很快就能听到凌元良训斥元宝的声音。同样的事情一天能发生好几遍，所以他对这一点很了解。
　　而凌元良经常是在元宝后边，隔着三四步距离远远跟着，还要戒备周围的丧尸，被他发现的概率很小。
　　不过，偷吃的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或者动物，到时候看留下的脚印是怎么样的，就能下判断了。
　　如果元宝吃掉了某个地方的零食，就说明凌元良也在那附近，范围就能缩小很多。
　　纪英跟着钟雪秦上车，突然想起什么，问他：“你刚刚说‘奇怪’，什么奇怪？”
　　“噢，也没什么，”钟雪秦发动车子，在那些慢悠悠晃过来的丧尸靠近前，就已经把车子开远了，“你不觉得丧尸的数量有点少吗？我们在W市也见过了，正常城市里丧尸的数量可以把我们淹没，按说A市比W市还要大一点。”
　　纪英看着车窗外，想了想：“确实是少了。”
　　现在纪英只能认为是当初严佐他们开着改造大巴进来后，把大部分丧尸都吸引到了其他地方，才导致这里丧尸数量变少。
　　只可惜，他并没有猜对。
　　这也是后来让他后悔万分的巨大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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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你爸给你注射的东西，有可能就是……”温苍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竟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才好。
　　“白鵺物质，为了方便暂且这么叫吧，”周明曲说，“就是纪英半身瘫痪后也注射过的那种特殊物质，由一种叫白鵺的野外新物种，感染了活死人病毒后死亡，再从白鵺尸体里提取出来的物质。”
　　温苍花了点时间，在脑袋里整理了周明曲的话。
　　在灾变爆发之前，周明龙，也就是周明曲的老爸，曾经到首都找过他。
　　当时周明曲还在忙着写论文，因为他爸叫得急，也就只好去见一见。
　　周明龙常年在南方做生意，很少会到北方来，周明曲当时也觉得很奇怪。
　　周明龙把周明曲喊到他的酒店里去，周明曲去的途中发现，周明龙所在的那一层全是空房，有可能是被包下来了。
　　等到周明曲进了房间，周明龙又把门锁住，还把窗帘都拉上。
　　接下来，周明龙说的事情让当时的周明曲非常不解，甚至觉得应该给他老爸做个脑部核磁共振，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周明龙说他这几年走南闯北，有了一些“暗地里”的关系，从那些关系里，他知道最近首都研究院的人在研发一种新的药物，这种药物可以让人起死回生，他亲眼见到一个半身瘫痪的青年注射了这样的药物，然后慢慢恢复了健康。
　　周明曲确实出于专业的敏感，对这种药物有一点好奇，但还是不太理解他老爸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周明龙说，他利用一点关系，顺到了注射给瘫痪青年那管试剂中的一小部分，然后就不知道从哪里很隐蔽地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边是1毫升左右的极少量的透明液体。
　　周明曲隐约猜到了他老爸找他是要干嘛，大惊失色地说你又没生病，更还没死，要注射这个干什么？这玩意儿不明不白的，且不说有没有用，就算真有用，副作用是什么也不清楚，怎么可以随便相信别人？
　　周明龙摇摇头，说出了令周明曲惊骇万分的话：“这是给你用的。”
　　周明曲清楚自己比周明龙还健康，当即果断拒绝了，但周明龙还不死心。
　　他说，虽然你现在还没生病，但能保证以后都不会生病吗？
　　周明曲觉得这话实在是离离原上谱，但越是离谱，他反而越镇定，因为这意味着在离谱的谎言下面，一定隐藏着某些不能说的真相。
　　他们父子俩见面的时间极少，其实没多少感情在。周明曲虽然是他儿子，却不是唯一的儿子，周明龙在外头也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关系。
　　在周明曲还小的时候周明龙就和自己的老婆、也就是周明曲的母亲分居，周明龙把大量时间都花在了他们母子以外的其他人和事情上，最终也离了婚。
　　这些其他的人和事情，周明曲从未插手过，也懒得去插手。
　　周明龙没管过他，他的母亲也把对周明龙的怨恨附加到他的身上，从未过问他的任何事情。
　　周明曲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思考解决方法，自己考虑后果，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责任。
　　事到如今，他根本不会傻乎乎地觉得他老爸是真的想关心他。
　　父子俩中间互相试探的过程就姑且略去，总之，周明龙最后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意图。
　　原来，周明龙那段时间在自己的肠道里查出了恶性肿瘤，情况不是很乐观。
　　周明曲马上就领会了，这1毫升左右的极少量试剂不会发生什么治疗效果，但至少可以检验对人体产生的影响。
　　试剂量少又珍贵，为了一次性达到目的而且能保守住这个秘密，周明龙想找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而不是随便某一个人。
　　周明曲其实可以不听这些话，直接离开的，但对方毕竟是生养他的男人，他留在这里和周明龙聊到现在，就是想听到这个答案，听到了以后他也终于死心了。
　　“你先去查查是不是肿瘤转移到了脑子里吧。”
　　周明曲丢下了这句话，就要离开。
　　这个时候，房间的角落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了无数的男人，把他压倒在地上。
　　无论周明曲怎么挣扎，周明龙也丝毫不为所动，他仍然一副慈父的样子说，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后面的事情，周明曲记不大清了，因为他被压在他身上的男人一拳砸晕了过去。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周明曲确实被注射了那种白鵺物质，而就是这一点，导致周明曲产生了感染的症状。
　　最后周明龙有没有自己注射，周明曲也不清楚，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是在宿舍里了，而周明曲从此再也联系不上周明龙了。
　　温苍虽然把这个事情来龙去脉整理清楚了，可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东西注射到两个人身上，居然会产生截然相反的两种后果。
　　这个问题不需要温苍提问，这几天周明曲自己也考虑了很多：“要说我和纪英有什么不同，可能影响到药效，那应该只有一点了。”
　　温苍和他对视了两秒，突然恍然大悟：“对了，纪英当时受了很重的伤，但你是……”
　　“我是在完全健康的状态下被注射的，”周明曲皱着眉，“不过，我也搞不懂这里边的原理是什么。”
　　“这算是一个新发现了，我们到时跟钟雪秦和纪英碰个头，看看他们有什么意见，”温苍说到这里，才突然想起来，“说起来，他们俩怎么样了？”
　　“应该还在病房里吧……”周明曲想了想，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他们很久没出来了，我这几天太忙都快忘了他俩了。”
　　“很久没出来了？”温苍半坐起来，“不吃不喝了？”
　　周明曲看他的动作像要起来似的，连忙按住他：“你别急，他俩待在病房里安全得很，还都是成年人了，出不了什么大事。你要是担心，我就去看看，正好最近情况控制住了，他们也可以出来了。”
　　温苍点点头，躺了回去：“你还是去看看吧，我没事。”不知道为什么，温苍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周明曲站起来，帮他掖好被子：“放心吧。”


第171章 掩饰
　　周明曲站在病房前，正想敲门，但是好像听到了里头传出某些动静，像是某种运动，又像是在搬东西。
　　在病房里运动和搬东西？
　　周明曲放下了敲门的手，直接去拧门把手。
　　没想到门把手是拧动了，可是门却打不开，应该是门的那一侧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与此同时，门内的人好像发现了有人要进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又更大了。
　　“是谁？”里头的人问。
　　周明曲听出了这个平稳没有起伏的声音属于纪英，也知道自己从他嘴里指定问不出什么，搞不好还会被他拖延时间。
　　于是周明曲后退几步，二话不说冲上去，用整个人的惯性撞开了门。
　　门开了，里头叠放起来用以抵住门的箱子，全都滚落到地上。
　　一开门，周明曲打眼儿一看，就看到钟雪秦那个高大厚实的背影，听到门被撞开了，钟雪秦头抬了起来，从他的背影下探出了另一个人。
　　纪英显得有点局促和不好意思：“周大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周明曲突然很想再拿多一片纱布，把自己的右眼也一起遮掉。
　　“你们干什么呢？”他大声质问。
　　钟雪秦转过身来，摊了摊手：“做你和温苍平时也爱做的事儿。”
　　周明曲被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往旁边瞄了一眼，除了床上的被单有些凌乱以外，地上倒是很干净。
　　何况，他刚刚拧门把手的时候，如果门内的两人听到了动静，理应赶紧停下，怎么非得等到他撞开门了，还要用这种局促和不好意思的表情看他呢？
　　周明曲心里起疑，问纪英：“你们刚刚究竟在干嘛？可别瞒我啊，有什么事都要跟我和温苍商量着来，知不知道？”
　　纪英内心其实是极度动摇的，当初黄小语那件事情一直是纪英心里一块硌得他疼的石头。
　　现在又是到了事关伙伴生死的时候，多个人多个商量，他会更有底气。
　　纪英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钟雪秦就暗暗在他背后扯了下他的衣服。
　　“你真想知道吗？”纪英问。
　　周明曲听到他这句话就戒备起来，知道自己恐怕又要被他糊弄了：“说。”
　　纪英走了回去，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扯出一套衣服。
　　那是一套女性的衣服，尺码应该很适合纪英。可是现在，这套女性服装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了。
　　结合周明曲刚刚破门而入看到的景象，他头皮一炸：“你们……你们……”
　　周明曲“你们”了半天，才艰难地说出口：“你们还有这爱好？”
　　钟雪秦也愣了一下，怎么也想不通那套女性衣服明明是周明曲扯烂的，现在被怀疑有恶趣味的怎么就变成自己了？
　　“我在外头努力的时候，你们居然……”周明曲抬手把自己剩下的右眼遮掉，“哎呦……”
　　纪英很淡定地把那套衣服又塞回床底下，转移话题问：“对了，外头怎么样了？”
　　周明曲的疑心被震惊，或者说震撼冲淡了不少：“外头情况稳定了，你们可以出来了，别老窝在里头干这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乱七八糟的事。”
　　“外边情况好起来了？”纪英问。
　　“是，”周明曲想了想，怕他们闯出点别的什么祸来，只好把他们的期望值压一压，“不过还有一半以上的人没好全，还在隔离呢，你们出来后可别乱跑。”
　　纪英明显是松了口气：“那温哥也好得差不多了吧？”
　　要是温苍能好起来，周大夫也没那么忙了，纪英觉得还是可以把这件事跟他俩商量一下的，哪怕钟雪秦不同意。
　　纪英虽然有时候能想到一些点子，但毕竟没什么阅历和经验。
　　周明曲却摇摇头：“他……还差些。”
　　听到周明曲这么说，连钟雪秦也转过头来：“什么叫‘还差些’？”
　　跟他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周明曲把实际情况跟他们解释一遍。
　　“我打算找个机会，给他动个手术，”周明曲捏了捏鼻翼，觉得很头疼似的，“范红答应帮我一起做这个手术了，虽然她是胸外科的专家，不太擅长内科的手术，但她至少知道气管镜怎么用，比我这个连临床经验都没多少的人好太多了。”
　　纪英不太懂这些，只能问：“温哥情况真这么差了吗？还能再等等吗？”
　　“不算差，那是因为他本来身体条件就好，”周明曲说，“但这个东西横在这儿，不取出来就会一直在。别的不说，以后遇到丧尸了跑几步就喘不动了，怎么办？”
　　纪英低下了头。
　　“再等，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能保证离开了这家医院，还有第二家没有沦陷的医院在前头等着我们，而且里边还有一个完美的呼吸内科大夫吗？”周明曲越说下去，心里就越沉重。
　　实际上，这些不能言的苦衷在他心里也埋很久了。
　　但是纪英心里也有说不出的困难，也很需要温苍的帮忙。
　　哪怕温苍不能下床，给他们点建议也好。
　　纪英看了钟雪秦一眼，决定还是要说出来：“现在还有一件等不得的事情……”
　　周明曲很快抬起眼睛，他真是挺怕再听到别的噩耗。
　　其实在他苏醒过来的当天，纪英已经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他了，包括和严佐他们暂时分开的事情。
　　但当时纪英为了让他不用分神去操心别的事情，故意把分开的事情说得很隐晦，周明曲到现在还以为严佐他们只是出去找点东西，不久就会回来。
　　“吃的！”钟雪秦用更大的声音把纪英的声音盖过去：“我们吃的该见底了吧？”
　　说到这件事，周明曲又头疼起来：“再有最多三天吧，这也是个大问题。”
　　钟雪秦看了纪英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别乱说话，然后对周明曲说：“放心吧，这个交给我们解决。”
　　周明曲实在是分身乏术了，这方面交给钟雪秦和纪英两个人，他也完全可以放心：“辛苦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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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曲就连离开的背影，看起来也很疲乏。
　　纪英虽然知道钟雪秦不让他说的原因，但还是忍不住想问：“这个时候不说，等真做起手术来，就说不了了。”
　　“手术是个精细活儿，”钟雪秦看到周明曲离开，把门重新关上，“不能让周大夫分神，而且温苍一听是这样，搞不好就不愿意做手术了。因为做完手术后他肯定有一阵子下不了床，他在找人这件事情上就肯定帮不上忙了。温苍那个老妈子心，你也是知道的。”
　　纪英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不论温苍这个手术是成功还是失败，等温苍知道了这一切，估计要责怪他们两个。
　　周明曲敲门时他们刚回来不久，纪英在床边休息，钟雪秦才刚洗完澡，一直到周明曲撞门，他们只来得及匆忙把地上的背包塞进床底下去。
　　而那套女性服装，是早前纪英已经塞进去的。
　　纪英把那两个大背包从床底下拖出来，顿了顿，又就势坐到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雪秦也不着急，坐到床边等着他。
　　钟雪秦也在慢慢学习怎么和纪英相处，他发现有时候给纪英一点安静思考的空间和时间，也是很重要的。
　　要是让钟雪容听到这话，肯定会吓一跳，他哥居然会学习怎么和别人相处，那简直比看见丧尸跳广场舞还要让他惊讶。
　　不一会儿，纪英就抬起头：“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丧尸的数量，”纪英摸着下巴，“假设丧尸被严佐他们吸引到城市的角落，再假设严佐他们非常安全，那么丧尸肯定也不会一直待在没有人的角落里，它们会迁徙，继续回到有人的医院附近，对不对？”
　　钟雪秦皱起了眉头：“会不会是误会了，A市的丧尸本来就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多？”
　　“不会的，绝对不会，”纪英摇摇头，“A市比之前的W市还要大，人口总量更多，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我们刚到那会儿不也跑到楼顶上看过了吗，数量非常多，你应该也有印象。”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纪英站起来，把自己的背包重新背上：“我们还是再出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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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决定兵分两路，一个人去查看那些留下的食物附近有没有痕迹，一个人站上高楼眺望附近的情况。
　　按照计划，钟雪秦会把纪英送到医院附近一处六十几层高的大厦下边，然后他再单独沿路去寻找那些路边的食物，看看有没有留下痕迹。
　　把纪英送到大厦门口后，钟雪秦还是很不放心。
　　大厦门口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坏了，他们两个人一起站上去也没有自动打开。
　　钟雪秦用他那双特殊的军靴一脚把玻璃门踹穿，再用戴着特殊合金手套的手把门上的玻璃渣清理开，露出一个可供一个人走进去的入口。
　　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大厦里也是一片静谧。
　　“你看，没事。”纪英小心地探进去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又出来道：“里面没危险，你走吧，我自己一个人能行。”
　　钟雪秦把自己背包里的一把自动手枪和带鞘的小短刀塞到纪英手里。
　　这样就相当于，他自己不带任何武器，只身上阵了。
　　但即使这样，钟雪秦还是很不放心，也好像终于能够理解温苍那个爱操心的性格了：“暗号还记得吗？”
　　“记得，”纪英点点头，“如果我遇到特殊情况离开大厦了，会给你留下记号。”
　　钟雪秦微微点头，离开之前习惯性地脱掉手套，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
　　因为钟雪秦的力气超乎常人……其实他已经学会控制了，只是他对自己还是很不自信，所以他只敢用手背去触碰纪英。
　　那只手是有些粗糙的，稳定的，又温暖的。
　　纪英握住那只手，用力地捏了捏：“你自己也小心点，别老逞强。”
　　对于钟雪秦来说，曾经也不乏有人担心过他，只是还从来没人担心过他的安危。
　　他很清楚，会对他说出“别逞强”这句话的，才是真正了解他的人。
　　对于纪英来说，他俩经历了那么多，好的事情也有，坏的事情就更多了。
　　如今走到这一步，也无所谓爱不爱恨不恨，只是互相都无法缺少对方了。
　　钟雪秦笑了笑：“知道了，待会儿见。”


第172章 手术
　　周明曲后来又去了趟病房，没看到人，只看到里头床上留下一张字条。
　　字条大概写着，他们俩出去外面找吃的了，要过段时间才回来，让周明曲好好给温苍做手术，不用担心别的。
　　周明曲虽然觉得疑惑，但是钟雪秦和纪英确实都是能保护好自己的人。
　　他决定掐断这些别的念头，把注意力放在温苍的手术上。
　　周明曲也不打算把钟雪秦和纪英离开的这件事告诉温苍，温苍问起的时候他只说因为外头的情况又严峻起来，暂时让他俩继续在病房里待着。
　　当然，这是骗人的。医院里的情况早就稳定了，还被隔离着的人只有零星十几个。
　　相比之下，他更担心温苍的手术问题。
　　周明曲和范红有过几次探讨，范红也认为应该尽早做手术。
　　如果放在灾变前，范红也许会建议温苍先药物治疗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支气管结核的耐药几率不大，还是有可能用药治好的。
　　但现在世道不稳定，随时药物供给会断掉，或者随时可能缺少了做手术的条件，这个时候还带着慢性病，是很危险的状态。
　　而且，周明曲那天从病房回来后又给温苍拍了一次胸部CT，看到阴影应该是变大了一点，这让他更加不安。
　　温苍在他面前一直没表现出来难受的样子，顶多是偶尔咳嗽几声，周明曲还以为他是有好转了。
　　但是看这阴影的情况，周明曲就知道温苍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是大不如前了，试着摸了一把他额头，还有些低热。
　　看到周明曲皱着眉头，满脸写着不高兴，温苍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其实他心里也很不安，所以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眼巴巴望着周明曲。
　　周明曲看他这样，突然忍不住笑了，两只手在他脸上揉了揉说：“没事，我肯定会把你治好。”
　　温苍没回答，在床上又开始咳嗽起来。
　　因为周明曲是站姿，两个人有高度差，他伸手搂住温苍，温苍就势埋在他胸前，还在低声咳嗽。
　　周明曲拍拍他的后背：“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这次换我保护你。”
　　温苍其实也见惯了生死，本以为自己是不再害怕了。
　　但周明曲这么一说，他反而又深深害怕起来。
　　温苍早就答应了周明曲做这个手术，他的想法不同于周明曲和范红两位专业医生，他想的很简单，做手术的风险大，不做手术的风险更大，所以他决定要做。
　　不过，要是他形单影只，手术出现问题甚至死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可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何况他要是在手术里出现什么问题，以周明曲的性格恐怕还会自责一辈子。
　　“你该不会是又在操你的老妈子心了吧？”周明曲好像能看穿他一样，“我自己是学这个的，当然知道任何手术都会有风险，只是我会把这种风险降到最低。你只要乖乖听话就行，别的不需要操心。”
　　温苍笑了笑，也伸出两只手臂，环抱住周明曲的腰。
　　在温苍看不到他的时候，周明曲却暗自皱紧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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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这个手术，少不了支气管镜的辅助，范红在内科大楼里找到了一只纤支镜，幸好还能用。
　　范红还在那边医生的诊疗室和休息室里找到了几本专业书，现在他们也只能依靠这些了。
　　周明曲熬了一夜，把那几本书全看完了，因为周明曲对这一块几乎是一片空白，所以这几本书的帮助还是挺大的。
　　书里关于术中可能发生的风险和应对措施之类的内容，正是周明曲想知道的，而且这么一看心里也就有底了。
　　只不过书里的内容还是偏理论了一点，实践方面只能依靠范红的经验了。
　　熬完夜的第二天早上，周明曲稍微眯了一会儿眼，然后去和吕兴德说了一声，帮自己和范红都要了完整的一天假。
　　因为传染病的形势已经稳定下来了，而且医院里大家对吕兴德的意见不小，吕兴德无暇顾及其他事，自然也同意了。
　　周明曲配合范红做好了术前的准备工作，然后就下楼把温苍带到手术室来。
　　温苍已经换上了病号服，松松垮垮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但是他一站起来，挺直的背脊，微微压低的下巴，夜枭一样沉稳锐利的眼睛，还有隔着松垮的病号服也能隐约看到的，那具强健结实的身体，丝毫不像躺了好几天的人。
　　周明曲突然有些感慨：不管什么时候，温苍都还是那个温苍。
　　他本来还想着下来把温苍搀扶过去，现在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了。
　　一路无话，大概温苍也是紧张的，但周明曲比他紧张多了。
　　走到手术室门口，两个人很默契地都停下了脚步。
　　“我还真是……突然有点紧张了，”温苍侧过身来，“气管镜难受吗？往哪儿插？”
　　听说当一个人紧张得要命的时候，突然发现另一个人比自己更紧张，就会奇迹般地放松下来。这话不假。
　　周明曲本来很紧绷的神经，被温苍这句话一下子戳破了，泄了气一样浑身放松下来，笑道：“往鼻子插，难受是肯定的，不过会给你麻醉，下完管子之后就会好多了。”
　　温苍也笑了笑，看不出是紧张的神态：“那就好。”
　　周明曲这才意识到，刚刚温苍那么问，也许只是想让他放松下来。
　　他暗自摇摇头，自己的心理素质还是太差了，而且温苍老是在为他考虑，他待会儿也得留心注意一下，免得温苍在术中哪里不舒服，却又憋着不肯说。
　　走进手术室，范红已经做好了准备，让温苍躺上床，给他做了一些简单的术前检查。
　　当然，温苍的身体一向很好，各项指标都没什么问题，连心跳都很平稳，完全没有在紧张，这让旁边的非内科医生和半吊子医生都感到了一丝慰藉。
　　麻醉是吸入式的，范红拿来了事先准备的，一个喷瓶一样的东西，里面是雾化好的麻醉药，瓶口接着一个呼吸嘴。
　　温苍接过来按在自己嘴上，按照范红的要求做了十分钟的深呼吸。
　　麻醉过后，就要正式开始下镜了。
　　周明曲在温苍腿两侧各放置了一个盐水纱布包裹的电极板，接好了一些术中随测的仪器。
　　范红怕温苍挣扎，他那种受过训练的人，一挣扎起来可不得了，所以想把温苍的手脚绑住，再遮住他的眼睛。
　　温苍摇头说不需要，这点苦他受得了，不会挣扎，何况他一旦挣扎起来，什么也绑不住。
　　范红还是不放心，这种身体非条件反射是靠意志力控制不了的。
　　最后他俩意见折衷，没有遮住温苍的眼睛，也没有捆绑他的手脚，取而代之的是让周明曲在旁边看着，一旦他乱动就抓住他的手。
　　范红拿出了气管镜，看到那长长的软管，周明曲能感受到温苍的肌肉明显收缩了一下。
　　“放松。”周明曲捏了一下温苍的手。
　　“你要是实在害怕，就遮住眼睛吧？”范红也很担心他。
　　温苍苦笑道：“没事，来吧。”
　　毕竟是第一次做，下镜的时候温苍浑身颤抖了一下，但确实忍住了没挣扎。
　　“别吞咽，放松喉咙让管子下去。”周明曲在旁边提醒。
　　管子下去的时候会有严重的窒息感，这种难受程度确实超出温苍的想象，不过还在他的忍受范围内。
　　因为温苍很配合，管子很顺利下去了，这让手生的范红也暗自放松了不少。
　　“一般支气管结核的治疗要结合雾化治疗和抗结核药物治疗，气管镜也得做好几次，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所以这次直接要给你做高频电刀切除，”范红一边盯着显示屏观察支气管内部情况，一边跟温苍解释，“我给你指示的时候，你就不能咳嗽，也不能动，一定一定！否则可能会不小心伤害到你的气管，那就非常严重了，明白的话就抬一抬右手。”
　　温苍抬起了右手。
　　周明曲也盯着显示屏，他看到温苍的支气管被堵塞得只剩下差不多十分之一、非常小的一点缝隙。
　　范红正想打开高频发生器电源开关，周明曲阻止了她：“要先清理气管里的分泌物吧？”
　　范红也是头一回做这个，虽然周明曲在她面前只是个没经验的年轻人，但她从不会吝啬承认自己的错误，惭愧地点点头：“没错，是我疏忽了。”
　　周明曲之所以知道这些，也是昨天熬夜学习的结果。虽然范红承认了自己的疏忽，但周明曲仍然很敬重她。
　　懂点理论知识的人，或者不清楚完整操作规范但经验丰富的人，都不能单独完成手术。但两者结合起来，就足够完成一场小型的手术。
　　清理了多余分泌物，范红打开高频发生器电源开关，调电频到40W。
　　周明曲盯着范红的操作过程看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应该一边注意着温苍的反应。
　　没想到，当他把眼睛从显示屏移开，落到温苍脸上时，顿时吓了一大跳。
　　温苍整张脸上都是汗，嘴唇也有点发白。
　　这个时候周明曲完全乱了，昨晚看到的那些什么术中风险和应对措施全都被他抛在脑后，也不管温苍能不能回答，开口就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温苍当然是回答不了，眼神也有些涣散，但他很努力地抬起一只手，往下指了指，示意他们继续进行下去。
　　范红听到了周明曲的声音，一看温苍也吓了一跳。
　　她是个很有经验的外科专家，遇到这种情况马上就问：“是不是麻醉效果过去了？是的话抬一抬右手。”
　　温苍皱着眉，抬起手，但却仍然是往下指了指，让他们继续。
　　范红和周明曲对视一眼，因为周明曲四舍五入也算是温苍现在的“家属”了，范红也得征求他的意见：“做不做？快！”
　　周明曲当然知道要快点做决定，但他脑子实在太乱了，一边想到的是温苍平日里那些可靠的样子，一边又想到手术室外，温苍只考虑别人的感受，从来不主动表现出自己的紧张或不安。
　　脑子来来回回胡乱转动着，周明曲实在不想让温苍再做一次气管镜，再受这些折磨了，心一横道：“做！”
　　范红点点头：“好，你给他补充一点麻醉药，我们继续。”
　　温苍这个状态已经无法用吸入式的麻醉，只能用静脉注射补充麻醉。
　　以最快的速度做完这些后，因为静脉麻醉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起效，范红稍等了一会儿，就开始了切除手术。
　　电灼头需要下到病灶处，从上往下、从中心向外进行切除，边切除还得边吸出坏死物质，所以整个过程要持续一段时间。
　　周明曲紧紧握着温苍的手，已经没有心思去看显示屏了，一直紧盯着温苍的脸。
　　即使补了麻醉，温苍还是汗如雨下，渐渐的，他的身体开始有了不自主的抽搐，嘴角也溢出了白色的分泌物。
　　温苍一开始也紧紧握着周明曲的手，好像吃疼似的。
　　到后来，他的手慢慢松开了，看他样子完全不像是放松了，而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停！”周明曲睁大眼睛，拼命攥紧温苍无力的手，“快停下！”


第173章 错误
　　大厦里确实是安全的，电梯也还能使用。
　　纪英很快上到顶楼，用事先从医院里带出来的望远镜看了一圈。
　　因为楼层遮挡等因素，即使站上高处，纪英能看到的范围其实也很小。
　　他没有发现那辆熟悉的改造大巴，正想要失望地离开的时候，突然又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在这种高处往下眺望的时候，丧尸都变成了一个个芝麻一样的黑点，而纪英的望远镜又对准着远方，所以起先他还注意不到。
　　等他再仔细一看，却发现这些黑点，好像都在朝某个方向移动。
　　纪英转身，把望远镜对准了医院的方向。
　　在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医院附近的丧尸没什么变化，仍然在那附近游荡。
　　再稍微往外一段距离，有的丧尸仍在漫无目地游荡，而少数丧尸脖子抽搐了几下，渐渐转了个身，往某个和医院截然相反的方向晃去。
　　再更远一些，很多街道上的丧尸都拖动着僵硬的下肢，摇摇晃晃地朝向同一个方向。
　　怎么回事？难道钟雪秦被围困住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种情况概率不大，以钟雪秦的身手，不可能会被困住。
　　难道，钟雪秦和凌元良又交上手，把附近的丧尸都吸引来了？
　　好像也不太可能，两个人的争斗，怎么可能会吸引到这样大范围的丧尸？
　　纪英想不透，他把望远镜朝向丧尸行进的方向。
　　但那里是商业区，被接连的几栋写字楼挡住了视线，实在看不清。
　　他放下望远镜，陷入了思考。
　　丧尸会被什么东西吸引呢？
　　一是活人。但就之前的经验来说，丧尸只会对附近的活人有反应，大概超过十米后，丧尸对活人的反应就会弱很多。
　　二是温度。这已经几乎是公认的事实，丧尸会对活人做出反应的原因之一，就是人身上有体温。如果是这样，那么丧尸对体温的感应范围肯定也是有限的，不可能这么大范围地朝某个方向聚拢。
　　当然，除非是某种大型火灾。但如果发生了这种规模的火灾，望远镜应该能够观察到。别的不说，至少肯定能够看到升起的黑烟，无论多高的写字楼都遮挡不住。
　　三是声音。到目前为止，纪英还不太清楚丧尸对声音的感应范围，最大可以到达什么程度。但从丧尸对极其细微的声音也能做出反应的经验来看，丧尸的听力应该极其灵敏。
　　四是薛博做出来的某种能吸引丧尸的试剂。这种情况实在太特殊了，一般不需要去考虑。
　　这样看下来，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声音了。
　　说到有什么声音是能够在现在、在一座城市里发生的，而且能吸引周围大范围的丧尸……
　　一是自然的声音，比如刮风打雷下雨。这种声音如果产生了，纪英当然也能知道，所以可以排除。
　　二就是人为的声音，这种声音没有打雷那么大，让远在医院的他们听不见，但听觉灵敏的丧尸都会循着细微的声音朝那里聚集，这样的声音比如是……
　　纪英终于想到了答案，忽然站直了身体，血液仿佛在他身体里凝固，麻痹感和冰冷感从大脑心脏延伸到四肢。
　　直到这时，他终于发现自己很可能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巨大错误——他以为凌元良还在这座城市里。
　　-
　　“怎么了？”
　　范红被周明曲的声音又是吓了一跳，她只把电灼头在病灶中心穿了个点，就被喊停了。
　　“把气管镜拿出来！”周明曲冲出去把仪器的电源关掉，“快！”
　　范红知道周明曲也是有专业知识的人，他这么着急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没多问什么，按照他的要求把软管抽出来，把气管镜收到一边。
　　以最快速度做完这一切后，范红才发现，床上的温苍已经眼神涣散，没了动静。
　　范红一愣，回头看向术中监测心跳的仪器，才发现那个仪器竟然半途坏了，屏幕是黑色的。
　　他们两个人因为从没做过这种手术，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术上，没想到竟然犯了这么严重的一个错误！
　　周明曲拔掉电源后，又冲回床边，开始给温苍行心肺复苏术。
　　按压了几下后，温苍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
　　“他里面有血痰，”范红提醒他，“我本来打算把血痰和第一波切下来的坏死物质一起吸出来，但没来得及。”
　　周明曲二话不说俯身下去，让温苍的头部形成往后仰的态势，再捏住他的鼻子，嘴对嘴地帮温苍吸出喉咙里的血痰。
　　范红在一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种事情除非是关系很好的人，比如亲子关系，否则即便是医生，也不一定会愿意帮病人做这种事。
　　她不知道的是，周明曲其实还是个大洁癖。
　　事实上，人工吸痰比较困难，只能作为应急措施，因为血痰一般都卡在很深处的地方。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周明曲技巧高超，还真是被他吸出来不少血痰，范红马上找来一个脸盆，让周明曲吐在里头。
　　这样反复吸了好几次，周明曲知道里面已经差不多干净了，又行了几次心肺复苏术，再做人工呼吸。
　　万幸，温苍很快就开始咳嗽起来，总算是恢复了意识。
　　醒来后，温苍有点咯血，整个身体还在发抖。
　　周明曲赶紧把床上被掀开推挤得乱七八糟的被子摊一摊，盖在了温苍身上。
　　“先别说话，”周明曲抽了几张纸帮温苍擦擦汗，又把手伸进被窝里，握住温苍冰凉的手，“休息一会儿，需要什么做个动作给我。”
　　温苍很轻微地点点头，闭着眼睛，眉头紧蹙。
　　周明曲转头对范红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但刚刚实在是太紧急了……”
　　“没关系，”范红表示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是你刚刚及时喊停，等到手术进行完他恐怕这条命也不在了。”
　　周明曲听她这么说，似乎是知道什么，忙问：“范医生，您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范红点头道：“不能肯定，但应该是麻醉药失效了。”
　　周明曲大为不解：“可是我刚刚才给他补过……”随即他很快也领悟了范红的意思，微睁大眼睛：“难道是……麻醉耐受？”
　　范红很认可似的笑了笑：“我以前也接诊过一些特殊职业的急诊病人，比如刑警啊、消防员啊、退伍军人啊……这些群体因为经常会受伤，经常要接受手术治疗，所以也很容易产生麻醉耐受。”
　　周明曲又回过头来看着温苍惨白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连这一点都想不到，竟然还信誓旦旦地让温苍放心，还把话说得那么满。
　　“对不起，本来我应该想到的，实在是把精力都放在手术上了……”范红低着头，很真诚地认错。
　　“不，您没做错什么。”周明曲偷偷背过身，抬手擦了擦脸，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下来：“手术都是有风险的，而且我也在场，我连这一点都不知道，竟然还……”
　　范红很用力地捏着他的肩膀：“说真的，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居然还是在校的学生，你的知识深度、反应能力、应变能力和刚刚的急救措施，都很完美，别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周明曲挺难想象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他在专业方面向来是鼻孔朝人，傲慢得不可一世的。
　　可事情一旦牵扯到温苍，周明曲就连自己的一点点失误都容不下。
　　“现在我们只能加大麻醉剂量，试试做复合麻醉，”范红说，“我去麻醉科看看，最近麻醉用得勤快，也不知道还剩多少。你在这里照顾他，等他好一点了，带他回病房休息吧。”
　　周明曲调整了很久，才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答：“麻烦了。”
　　范红离开后，周明曲看到温苍闭着眼睛很难受的样子，就心疼得不行。
　　真是很难想象，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做气管镜介入下的高频电刀，就算是头大象都撑不过一秒。
　　他怎么就蠢到犯这种错误，让温苍白白受了这么大的苦？
　　周明曲越想越难受，刚刚范红还在，他没敢丢人现眼，现在范红离开了，他也不再顾忌，侧过身子很没骨气地掉几滴眼泪。
　　他周明曲也不是能够一直傲慢到底、无坚不摧的，谁没有自己的软肋呢？
　　温苍就是他的软肋，这回他真是被戳疼了。
　　过了一会儿，周明曲感觉到自己被子下的手被回握了，以为是温苍有什么需要，都忘了擦眼泪，连忙回头看了一眼。
　　温苍看到他脸上挂着一行泪，睁大单边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的样子。
　　刚刚的手术已经把温苍疼炸了，再加上现在这一眼，他的心又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
　　他还真是说不出话，只能苦笑一下，从被窝里抽出一只手，示意周明曲过来。
　　周明曲以为他有什么需要，赶紧凑过去附耳倾听。
　　结果，温苍只是侧过头，嘴唇在他脸上轻轻贴了一下，离开前顺势伸出舌尖，舔走了他挂在脸上的眼泪。
　　周明曲愣了好一会儿，才懵懵地直起身子。
　　又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周明曲擦了擦眼泪，表情又恢复如初，不再是刚刚满脸的茫然和动摇。
　　他知道这个手术无论做成什么样，温苍都不会责怪他，是他自己给了自己太大的压力，以至于小心翼翼、蹑手蹑脚，视野变得狭窄，脑袋也变得迟钝。
　　“对不起，”周明曲垂下眼帘，用力地握紧温苍的手，“我以后不会了。”
　　温苍看到他坚定的神情，就知道他终于又变回从前那个周明曲，心里也终于安心了。
　　一安心下来，倦意袭来，温苍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174章 受困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别吵了！”
　　郑星河已经陷入了绝望的状态，疏眉毛老三听不惯，走过去轻踹了他一脚。
　　他们现在不在大巴车里，而是在一个大型的商场大楼里。
　　他们所在整栋楼都是商场，分为五层，里面的东西非常齐全，从吃的喝的到各式各样日用品，再到一些常备药，一应俱全，存货丰富。
　　这是因为，商场外边一面是大型广场，一面是全市最大的公园，还有一面是一个肿瘤医院。这些地方要么是很好的避难场所，要么是感染的始发地，所以现在也聚集了这座城市几乎一半的丧尸。
　　这些曾经的人可能是来避难的，现在却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把这栋商场大楼团团“保护”起来，而不至于被路过的逃难者搜刮一空。
　　现在倒好，他们坐拥现在全国乃至全世界最珍贵的一栋“宝库”，但恐怕不久后就要死在这里了。
　　商场一楼的门是个推拉的玻璃门，顶上应该还有一道卷帘门，但后来他们发现卷帘门已经坏了，放不下来。
　　仅剩的这道玻璃门虽然是锁着的，但本身不怎么坚固。
　　他们把大巴车开到门边，把玻璃门敲碎出一个洞口可供人进入。
　　此时门外是他们的改造大巴，堵在门口充当一道新的“门”，不过大巴车里也挤满了丧尸。
　　要不是严佐跳窗后及时把车窗关回去，恐怕这栋商场大楼也要遭殃了。
　　大巴车的车窗是防爆的高级货，质量还算不错，而且当时改造大巴车的时候郑星河还多加了一层玻璃。要不是因为这样，他们真是不敢想象。
　　只是里头的丧尸还在疯狂地拍打车窗，即使手骨折断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再继续下去，车窗怕是也撑不了很久。
　　严佐带领其他人花了大半天时间，利用商场里的工具极尽所能加固了几处大门和四周的窗。
　　接着他又带着众人上到商场的五楼，那里是堆放运动用品的地方。
　　严佐想着，要是真到了不得已的那一步，他们还可以在这里做最后的挣扎。
　　从五楼窗户望下去，大巴车里的丧尸因为他们几个活人离开了一楼，终于停下了想进来的动作，又回到了漫无目的游荡的状态。
　　即便如此，他们被困死在商场里的事实仍然没有改变。
　　不过，因为商场足够大，水电也没断，他们的死期被大大延长，所以刚进来的时候，他们都还算放松。
　　这样忐忑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某一天，守夜的雷克斯把所有人都叫醒，带着他们走到东南角一处偏僻的窗边，指着下面示意他们看看。
　　他们都睡得迷迷糊糊，这一眼又把他们全都吓醒了。
　　只见已经有大量的丧尸爬上了大巴车顶，无意识地互相踩踏着，慢慢堆叠成一道活死人墙，像是要往上爬上来。
　　看到严佐他们伸出头往下看，它们又像受到刺激一样，后面更有无数的活死人踩踏着下方的活死人，疯狂地想要爬上来。
　　他们赶紧缩回头，把窗户关上锁死。
　　接着就是开头那一幕，郑星河已经陷入了绝望。
　　其实又何止他一个人？
　　潘文辉一拳砸在墙上，气道：“妈的，就不应该和那个逼硬碰硬，白惹一身骚！”
　　严佐皱着眉，心情也很糟糕。
　　潘文辉说的那个人，指的就是凌元良。
　　那天，他们把大巴车开往城市边缘后，本来已经成功脱困，正想把车往回开，结果就遇上了凌元良的车。
　　虽然他们不认识凌元良，但是王纶眼尖，认得他是之前开车带走纪英那个大坏蛋。
　　何况，现在这个时候在城市里晃荡的，还能有谁？
　　他们用短暂的时间商量了一下，都认为不能放着这个人回医院去，否则他们会有很大的麻烦。
　　改造大巴实在太显眼了，凌元良想不注意到都难。
　　当下他也吃了一惊，真是冤家路窄。
　　大巴车一开始和他的方向一样，都是朝着医院去的；后来似乎是发现了他，就开始有意朝他的车驶过来。
　　那个速度，简直像是要用车头的铲斗把他的车铲飞一样。
　　事实上，当时凌元良抛弃纪英后，并没有走远。
　　他在附近观察着，一直看到纪英被钟雪秦抱上了旁边的改造大巴，往医院的方向赶去，他才赶紧带着元宝去寻找其他的代步车辆。
　　所以，凌元良知道这辆大巴车的人都是纪英的伙伴，估计是想找他寻仇。
　　车里的元宝狂吠不止，凌元良看向元宝吠叫的方向，心里就有了个计划。
　　而从严佐他们的视角里，只能看到凌元良的车突然调转了车头，踩满油门往另一个方向飞驰出去。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跳还是不跳呢？
　　“追不追？”开车的潘文辉问。
　　严佐想说还是不追了吧，许采宜抢过话头说：“现在我们无论是车子、人数、武器，都占尽了优势，错过了这次机会，可不一定有没有下次了。”
　　这种激进发言有点不太像许采宜，钟雪容明白他是想为纪英争口气，钟雪容自己也一肚子不愉快，所以也站出来支持了。
　　严佐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同意了他们的意见。
　　温苍虽然是严佐带出来的，但他们两个人还是有不小的区别。
　　就比如这一次的选择，如果是温苍的话绝对是不会去冒这个险的，他更愿意把目光放在眼下的安全上。
　　但严佐不一样，他的谨慎在于他对潜在危险的控制上，他认为凌元良就是这样的存在，即使不得不冒着风险，他也认为有必要消除这个潜在危险。
　　这些讨论和最后的决定，在几分钟内做好了，潘文辉心里有点犹豫，但也只能服从指挥，调转方向追了上去。
　　凌元良的车子小，经过一片商业区后迅速又冲了出去，而他们的大巴车体型大，进了商业区后到处都是抛锚的车辆和尸体，磕磕碰碰的，很难前进。
　　严佐心说糟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被附近广场上涌出来的丧尸围困。
　　丧尸数量太多，他们频频开枪也没办法突破重围。谭启石看到远处似乎有更多丧尸被他们的枪声吸引过来，只能拦住他们，让他们别再开枪了。
　　最后不得已，他们只能逃进了附近商场大楼里，落到现在的境地。
　　许采宜说的不错，他们什么都占尽优势，唯独一点处在劣势，而且是关键性的劣势，那就是情报。
　　凌元良在A市混了这么久，早就对这里了如指掌，他们还是太轻敌了。
　　他们的绝望一方面来自现在的困境，另一方面又来自于放跑了凌元良，温苍和纪英那边指定也会遭殃，最终恐怕也再没有人会来解救他们了。
　　不过关于这一点，其实是他们杞人忧天了。
　　凌元良看到大巴车没有再追赶出来后，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但他也看出来了，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是带不走纪英的。
　　别说医院里闲杂人众多，就是一个钟雪秦再加一个温苍，都够他受的了。
　　至少，他知道纪英还活着，而且就在A市的联晟医院，知道这两点就已经很足够了。
　　凌元良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先离开A市，回到首都从长计议。
　　这就是他们落难的经过。
　　王纶一把抱住潘文辉的手，防止他又想不开拿拳头去砸墙：“潘叔，现在说啥也没用了，咱得面对现实啊。”
　　“好，好……”潘文辉用另一只手掌撸一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样，我们先想办法对付那些要爬上来的东西，不然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严佐当然也明白，问保管武器袋的谭启石：“还剩多少子弹？”
　　谭启石猛地摇头：“不行，绝对不行，你想把更多丧尸吸引过来吗？”
　　“那还能怎么办？”麻鹊斑老大叹着气，“咱们挂条绳子垂下去，一刀一个？可能么？又不是蜘蛛侠。”
　　“对了，我倒是有个办法！”王纶眼睛发光的样子，让其他人都忍不住问他什么办法。
　　“消声器啊！”王纶打了个响指，“是不是？”
　　听到这个答案，没怎么用过枪的和熟悉枪的都沉默了。
　　没怎么用过枪的在想，消声器长啥样，去哪儿弄？
　　熟悉枪的就满脸黑线，他们知道消声器这种东西，在商场里是不可能有现成的。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禁枪的国家。
　　严佐也拿不定主意，目光随意转了一圈，发现陈云水不知何时居然不在了。
　　他一惊，赶紧问其他人：“陈云水呢？”
　　“这儿！”陈云水从楼梯口探出个头，似乎正要从楼下上来。
　　“干嘛去了？”严佐走过去，带着一点责怪的意思，“还以为你不见了。”
　　“去拿这个了。”陈云水费力地提着一桶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严佐帮她接过来，一看，居然是一桶金龙鱼食用油。
　　脑袋里电火花窜过一样，严佐马上明白了她的用意，露出了笑容：“你还挺聪明。”
　　陈云水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还好还好，以前看别人用过这招，我记在本子上了。”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看到这桶油，都颇为不解。
　　陈云水给他们解释，只要把油沿着墙壁倒下去，那些丧尸手脚一滑，自然就爬不上来了。
　　如果它们想要叠罗汉叠上来，那就往它们身上泼油，这样它们身上滑溜溜的，也很难叠成了。
　　陈云水的这个想法实在是简单又有效，只是可惜了这么多的食用油。
　　后来，郑星河实在看不下去他们这么浪费，跑回去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几桶工业润滑油。
　　没想到，最终不管食用油还是工业润滑油，全都被用光了，因为丧尸的数量实在太多，而这个商场的外墙范围也很大。
　　等这一切做完，他们看到底下的丧尸果然再也爬不上来了，算是稍稍安心了。
　　众人各自回去睡觉，安然又度过了一个夜晚。
　　等到第二天下午，严佐想集中所有人，再商量一下怎么从商场逃出去。
　　这个时候，王纶从窗边走回来，嘴里嘟囔着：“怎么会这样……”
　　严佐看他表情一反常态地严肃，就问他怎么了。
　　王纶皱着眉说：“下面的丧尸，好像变少了很多。”
　　严佐正觉得奇怪，也想过去窗边看看，又突然听见郑星河发出了一连串喊叫。
　　“真的！真的有！你们别不信！我修车的，听一听引擎声就知道车子哪里出问题，这么多年全靠这双耳朵吃饭！”
　　严佐知道郑星河的性格，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于是也来不及去窗边，只得又回头问他怎么了。
　　郑星河脸上惨白，冷汗直流，大喊：“我听见下面有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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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更，中秋快乐！


第175章 加剧
　　“麻醉没有了？”周明曲惊讶地问范红。
　　范红摇摇头：“也不是说没有了，只是量很少，再做一次手术倒也够，只是温苍他还耐受，这个剂量再做一次，也是和上次一样的结果。”
　　这个情况虽然在意料之外，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既然麻醉药不够了，那就只能接受现实，重新再去寻找麻醉药。
　　通常来说，麻醉药这种东西是受管制的，普通药店肯定没有，只有正规的医院可以向有资质的医药公司收购，医药公司又是从药厂采购的。
　　后两者现在一时半会儿难说能不能找到，但医院的话，就到处都是了，再不济普通的小诊所搞不好也会有，这条路倒是可行的。
　　本来如果钟雪秦和纪英还在的话，还可以让他们帮忙寻找，但现在他们俩也不在了，周明曲又希望自己能留在温苍旁边照看着他。
　　周明曲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只能去和吕兴德谈谈了。
　　他把想法这么一说，前面的范红也认可，直到周明曲说起要去找吕兴德，范红马上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周明曲问。
　　“吕兴德自己也碰到麻烦了，”范红说，“他说的话没人再听了，明天医院里吃的就全空了，也没有人愿意再出去找吃的，这样下去，就只能烂死在这里了。”
　　周明曲很不能理解：“没有吃的，这是最基本的困难，就算再不服吕兴德，也总得先把这个困难克服过去吧？”
　　“没有人愿意出这个头的，”范红叹着气，“这里边的人大多是灾变一开始就已经在这里避难的，连丧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也属于这部分人。”
　　周明曲更奇怪了：“那以前呢？以前是谁出这个头的？”
　　“那些人一般是灾变后从外边过来求助的逃难者，被吕兴德用各种办法撵出去替他办事，也牺牲了很多人……”范红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是不能说，周明曲也理解她的意思。
　　很多人牺牲了，就意味着余下的人手可能也不够了。
　　要是没发生这次传染病事件，温苍他们四个人估计就是下一代的“敢死队”。
　　范红把手术室的门锁上，走回来用极小的声音说：“这话我只偷偷跟你们两个人说。过不了几天，他们可能会把吕兴德和其他几个楼主推出去找物资。这件事，看看对你们有没有帮助。”
　　周明曲奇道：“您怎么知道？”
　　“因为……”范红犹豫着要不要说，最终还是觉得他们可以信任，于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因为就是小钰在背后怂恿的。”
　　周明曲醒来的时间不多，和郭钰也不太认识，反倒是床上的温苍有了反应。
　　他露出惊愕的神情，但暂时还不能说话，只能心说郭钰看起来挺敬重吕兴德，难不成居然是做做样子的？
　　老实说，温苍不认为吕兴德罪该万死，吕兴德只是想尽办法让医院维系下去，至少对于医院的这帮人来说，他反而应该是恩人。
　　现在就因为一些传言和怂恿，人总是容易随大流的。
　　周明曲看着范红：“这样说的话，您也……”
　　“我不恨吕兴德，不恨任何一个人，”范红抬起手背擦擦眼角，“可他们确实有很多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对，这些事情攒在我心里很久了……小钰也是这么觉得的。”
　　某某也是这么觉得的——这是周明曲很厌恶的一句话。
　　这句话意味着，别人也做了某件事，别人也有某种想法，那么这就是对的。
　　不仅如此，自己也可以做、自己也可以这么想，更有甚者，还会觉得自己应该也这么做，也该这么想。
　　周明曲对范红的专业是认可而且尊敬的，至于其他方面，他既不会因为范红的专业就连带着觉得她整个人都是好的，也不至于因为她这一句不经意的话，就否定她这个人。
　　“范医生，你觉得他哪里做错了呢？”周明曲问。
　　范红看得出有点惊讶。
　　“别误会，我不是要为吕兴德开罪。他做的事情我也有听说过，站在我和温苍这种外来人的立场上，他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周明曲的声音平静，“但他做这些错事的理由，是什么呢？”
　　范红并不笨，她当然知道周明曲话里的意思，低下了头，脑袋混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如果说一个人是‘好人’，说明他是对一些人是‘有利’的，这也就代表他对另一些人肯定是‘不利’的，”周明曲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反过来说，如果说一个人是‘坏人’的话……”
　　范红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眉心紧蹙。
　　“现在医院里没有吕兴德带头做事，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我不是要劝说你什么，只是把客观情况说给你听。”
　　范红惊讶于周明曲的冷静和理性，也不知道是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让这个年纪轻轻的孩子比这偌大医院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成熟和现实。
　　安静了一会儿，范红又问他：“如果事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明曲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点，说：“我会让手术顺利完成，这一点不会变。”
　　“可是……”
　　周明曲压低眉心：“麻醉的问题，我会自己想办法。”
　　“不行啊，这不行……”范红拉着他的手，满脸担忧。
　　“放心，出发前我会做好准备，”周明曲背过手从后面桌子上拿到一个文件夹，笑着说，“薛博留下来的研究资料，也该派上用场了。”
　　-
　　“脚步声？什么的？”严佐扣住郑星河的肩膀，强迫他冷静下来，“没事，你先冷静！”
　　“人的，当然是人的！”
　　“不是不是……”严佐皱了下眉，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也在不知不觉间紧张太过，居然会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你能听出来是活人的吗？还是说别的什么？”
　　郑星河的耳朵很有意思，不需要手触碰，就能够自己动起来，尤其是在他仔细倾听的时候，这种情况会更常见。
　　只见他耳朵轻微动了动，又喊道：“很多……不可能是活人！”
　　严佐的心凉了一大半，又问：“从哪里来的？楼下哪里？近吗？能听出来吗？”
　　郑星河挣脱开严佐的手，整个人趴到地上，把耳朵贴到地板。
　　在他们做这些的时候，其他人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所有东西，谭启石又分配了一下枪支，所有人都整装待发。
　　这是只有在不断逃亡中，才能锻炼出来的应变速度和默契。
　　其实谭启石的听力并不亚于郑星河，甚至可以听得更清楚，在监狱那会儿他就曾经展现过一次。但是这个时候，他不想再去出这个头。
　　不必要的时候，他是个很懂得收敛自己的人。
　　郑星河仔细听了一会儿，回答道：“在很下面的地方，一楼……不对，还要更下面……”
　　所有人一听，全都懂了。
　　——他妈的居然是停车场！
　　因为停车场上来的步梯有个门，门上挂了锁，何况丧尸都聚集在一楼四周，停车场的丧尸想必也不会很多，他们都以为是安全的，没有特别加固那道步梯的门。
　　现在想想，有可能是爬墙的方法行不通、但又知道他们在大楼里后，促使那些活死人另外去寻找别的道路。
　　“这他妈它们是怎么……”潘文辉刚想发作，就被陈云水拦住。
　　“嘘——！”她用气声说，“别发出声音。”
　　潘文辉包括其他人都会意，保持安静，小心地打开五楼清洁工的一个小杂物间，他们把里头的杂物拿出来，然后全都躲了进去。
　　杂物间非常狭小，他们必须互相贴着身子才能挤进去。而且灯还坏了，里头处在完全漆黑的状态。
　　“你听到的脚步声是怎么样的？”严佐用气声问郑星河，“往上边来的，还是在那下面徘徊？”
　　郑星河好像也说不太好，用气声回复：“我又不是顺风耳！”
　　“现在怎么办？”钟雪容被挤得喘不出气，“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待到地老天荒吧？”
　　严佐想了想：“我们先想好方案，别到时候出去之后遇到突发情况，全都手足无措。”
　　生死攸关的事情，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不过实际上，真正需要讨论的情况无非只有两种。
　　第一种情况，丧尸只在楼下徘徊，还没有发现他们。
　　如果是这种情况，不会很紧急，他们可以先走出杂物间，严佐提议可以先找几个人下去看看丧尸的数量，尽量消除隐患。如果数量太大，他们只能另想办法。
　　第二种情况，也是大家最担心的情况，那就是丧尸早就往他们所在的五楼涌了上来，现在搞不好外头已经沦为活死人地狱了。
　　如果是这样，潘文辉提议只能开枪决一死战了，怎么也得挣扎一下。
　　谭启石还是很不同意的样子，他一直主张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开枪，不然只会把情况越弄越糟。
　　孙宏却觉得事情也没那么糟糕，丧尸从下面上来，他们处于高处，而且上来的楼梯只有一处，这是战争里很有利于防守的形势。
　　只要把五楼的丧尸解决，再守住唯一的那条楼梯，他们可以把丧尸逐一击倒。
　　严佐赞同了孙宏的提议，不过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五楼的丧尸数量尚且不多，倒还可以像孙宏说的，把局面控制住。
　　如果活死人已经“人山人海”了，那就是已经到了所谓的“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们只能有什么武器用什么，做最后的挣扎了。
　　除此之外，严佐认为还有一个情况要拿出来讨论一下。
　　无论是哪种情况，如果发生了意外，情况走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他们四面受困，又弹尽粮绝了，该怎么办？
　　一说到这种情况，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只有王纶脑洞大开地提议，丧尸身上现在都油乎乎的，我们可以跳下去，运气好可以从它们的包围之中滑开，不被它们伤害到。
　　现在是最需要集思广益的时候，严佐也很认真地考虑了王纶的方案。
　　虽然很扯淡，连王纶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扯淡，但严佐倒认为确实是不得已的最后办法了。
　　如果事情演变成这种最坏的情况，要么直接面对死亡，要么也只能选择跳下去了。
　　但通过这种办法，能顺利活下来的人，恐怕也不会超过两成。
　　他们现在，是真的陷入了绝境，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


第176章 黑发
　　钟雪秦沿路检查过去，发现他之前和纪英一起布置的陷阱，没有一处留下了元宝的痕迹。
　　此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夕阳完全不见踪影，只在天与地交汇处晕开一抹淡淡的余晖。
　　这几天没有下雨，空气还算干燥，但仍然非常炎热。到了晚上，气温又降得很快。
　　钟雪秦热得不行，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吹了会儿晚风。
　　轻柔的风声里，从远处裹挟来一阵似有若无的、不知名的异样声音。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错觉，他觉得这声音很像是枪声。
　　他的心底里开始涌出了强烈的不安，没敢再耽搁，坐上车开回了原先与纪英分别的大厦附近。
　　一下车，他马上就发现大厦门口的墙上，用蓝色马克笔画着两个同心圆，在圆心处又延伸画出一条线，打了个箭头指向了左边的方向。箭头处的笔迹已经很淡了，估计马克笔已经不能用了。
　　这是他俩定下的暗号，绝对不会有错。
　　钟雪秦扭头看了一眼箭头所指的方向。
　　此时的天色又更暗了一层，大多数建筑都掩藏在黑暗里，沉寂又肃穆。
　　因为暗号是平面的，恐怕也不能指得很具体。尽管钟雪秦现在非常着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先判断出具体的方位。
　　这个暗号本身画得非常工整，看来纪英离开的时候是相当从容的，没有遇到威胁他安全的意外情况。想通了这一点后，钟雪秦也总算是安心下来了。
　　他们分开前早就约定好，纪英会在这里等他回来。
　　如果纪英是遵从自己的意志离开的，那么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
　　纪英很可能是发现了严佐他们的踪迹，而且情况非常紧急，以至于没有办法等钟雪秦回来，他只能自己一个人先去。
　　而如果是这种紧急情况，就说明严佐他们遇到了危险。
　　钟雪秦往箭头指向的方向远眺，同时在心里问自己：如果遇到了危险，我可能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这就是钟雪秦和纪英思维模式最大的不同。
　　纪英会从各种线索去推敲和梳理答案，而钟雪秦很多时候都是依靠自己的经验。
　　很快，他发现那个方向上，有一片密集的商业区，那里高楼林立，被夜色衬出一种浓厚的萧瑟破败感。
　　虽然这种商业区人口也会非常多，但逼不得已的情况下，逃到建筑里是可行的，因为建筑里也有很多可以拿来当武器的东西，也有很多生存所需的物资。
　　确定了目的地，钟雪秦片刻不停地上了车，往商业区赶去。
　　-
　　“外头好像……没动静了啊？”疏眉毛老三用手肘顶了顶郑星河：“你听听看。”
　　老三手劲儿没轻没重，郑星河揉着手臂，凑到门边贴着门仔细听。
　　奇怪的是，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反倒是听到了一种很异样的声音。
　　这种声音不好形容，非要说的话，有点像牙齿打颤的声音。
　　郑星河觉得奇怪，但很快又发现了，他自己的牙齿就在打颤。
　　他摇头苦笑，觉得自己实在太窝囊了，还不如陈云水，在紧急时刻能和大家一起想办法，而他一害怕起来，就什么也干不了了。
　　一旁的陈云水发现郑星河在看着自己，因为靠得很近，也发现了他的牙齿在打颤。
　　不同于疏眉毛老三，陈云水把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揉了揉，用嘴型说：“别怕。”
　　这个动作一点儿也不像那个大咧咧的陈云水，温柔得让郑星河简直想哭。
　　不过对他来说，无论是大咧咧的陈云水，还是温柔的陈云水，都是陈云水，他都是喜欢的。
　　郑星河不太擅长和别人交流，大咧咧的陈云水对他来说亲切又好相处。而现在的陈云水，又多了几分温柔和关怀，这恰恰也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陈云水偶尔也会拿他是不是暗恋自己来打趣，也许是因为性格上的不拘小节，又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看出了什么。
　　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郑星河畏畏缩缩、不敢吐露心声的借口。
　　汽车厂沦陷那次也好，遇到台风那次也好，或是现在也好……郑星河发现留给他们两个人的时间，搞不好是越来越少了。
　　郑星河在心里暗暗决定，如果这次能化险为夷，他要做一件对他来说最需要勇气的事情：对陈云水告白。
　　在危难之中还想着这些东西，郑星河觉得自己会不会太儿戏了一点。
　　可也是因为想着这些，他现在终于没那么害怕了。
　　“怎么样了？”疏眉毛老三很没眼力见儿地也凑过来，“听到什么没有？”
　　郑星河推开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大家摇了摇头，并做了一个“出去吧”的动作。
　　严佐安排了出去的顺序，他自己和潘文辉打头阵，再让孙宏和谭启石殿后，女人小孩一如既往走在最中间。
　　严佐经历过的危险比其他人多得多，本来应该更加镇定。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可能磨灭掉自己生而为人本就会有的“害怕”情绪。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快速深呼吸两次，让紧张的脑袋放松下来。
　　丧尸是遵循最原始冲动的东西，如果它们不知道五楼有一盘“人肉大餐”，就不会特意从地下停车场涌上来。
　　如果它们这么做了，也进入到商场大楼内部了，难道它们还会只留在下面徘徊吗？
　　虽然郑星河说没有听到声音，但万一是他搞错了什么，又或者是别的意外情况呢？
　　严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其他人也是。
　　轻轻扭动门把，那种金属摩擦的轻微尖锐的声音，老化的机械零件发出的吱吱声，虽然都是一些很细微的声音，但听在他们耳朵里好像是剧烈的轰炸一样，无一不让他们崩溃。
　　很快，杂物间的门露出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严佐用一种方便活动的姿势，压低身体重心，从缝隙里往外看去。
　　因为他弯着腰、低着头，所以第一眼，他先看了一眼外头的地面。
　　这一眼，他看到了一双陈旧得像从垃圾堆捡回来的运动鞋。
　　一种极度的惊愕像根针一样，瞬间刺穿了他的大脑，连带着四肢也失去了知觉。
　　严佐浑身僵硬，完全出于下意识地缓缓抬头看。
　　他看到了那双运动鞋上面，是一件同样破旧的、被溅上暗红色血迹的白裙。
　　再往上，是一件素色吊带，此刻也已经变得又皱又脏。
　　从这里开始，严佐已经能看到长长又浓密的黑发，一直垂到吊带的胸口。
　　正常来讲，头发应该都是披在背后才对。
　　严佐已经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继续往上看了，可是他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直往上走。
　　再往上，就是一片漆黑，漆黑的长发，充斥着整条门缝，甚至有几缕黑发飘了进来，在严佐脸上轻轻搔刮着。
　　严佐虽然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惊吓，又看到了这种诡异的画面，心里早就震惊得不行，但他表面上还是一片镇定。
　　这让后边的潘文辉有点疑惑，严佐这么镇定的表现，就说明外头没什么危险，既然没什么危险，干嘛还赖着不出去？
　　潘文辉也不好去推他一把或是怎的，怕干扰了严佐，于是只能自己也凑到门缝那里瞧瞧是什么情况。
　　潘文辉自认是个很胆大的人，什么鬼故事啊、恐怖电影啊，什么十大禁片啊……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
　　一直到今天，潘文辉才终于明白，以前他不怕是因为事不关己，现在自己亲身经历一遍，那可真不是被吓一跳这么简单了。
　　潘文辉看到门缝里的情景，顿时眼睛瞪得溜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几乎是要叫出来，好在他及时把手伸到嘴里，死命咬住才终于是没喊出声来。
　　等到终于冷静了一点，把手拿出来，潘文辉才发现自己手心手背两排牙印，竟然一不小心自己给自己咬出血了。
　　严佐自己也被吓得够呛，没有空闲去关注身后的情况。
　　他轻手轻脚地把门带回来，想关上门。
　　在这个过程里，严佐又忍不住想到：这个女孩身上好像没看到有伤口，她究竟是哪里被感染的呢？
　　一直到门缝只能透出一点光，几乎要看不见外边情况的时候。
　　就在一瞬间，不知道是什么的尖锐物体探入了门缝里，差点要扎到严佐的眼睛！
　　此时的严佐已经满头冷汗，连呼吸都是破碎的，只能勉强控制自己不要叫出声。
　　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一片长长的指甲！
　　其实那指甲也不算长，是女孩子们做指甲的正常长度，但对严佐这种大男人来说，再加上现在的氛围，简直像见了鬼一样。
　　因为指甲卡在那里，严佐再也没办法关上门了。
　　怎么办？
　　把指甲推出去，然后关上门？
　　还是安全起见什么也不做，保持这种尴尬的局面？
　　严佐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
　　就在这时，严佐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说不清是什么，如果非得说的话，应该是像牙齿打颤的声音。


第177章 动摇
　　那种声音有着某种频率，好像有人因为寒冷而在打颤一样。
　　严佐的听力也不差，他觉出奇怪，因为这个打颤的声音听起来，竟好像有一点点模糊，不像是面对面能听到的声音。
　　严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用极轻的动作，把门又推开了一点点。
　　也因为这个无意的动作，卡在门缝里的指甲也垂落出去。
　　这会儿严佐才发现居然还有这种好办法，刚刚自己真是被吓傻了，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不过，严佐想知道的，还另有其他。
　　他站直了身体，从门缝里望出去。
　　严佐本身很高，而门口的那个女孩比他矮不少，这让严佐能够从上往下俯视她。
　　这次再仔细一看，严佐终于明白过来了。
　　明白过来的瞬间，好像有个炸弹在他脑袋里爆炸了一样，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只能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那个女孩的头顶，还有她额前的碎刘海，甚至能看到刘海上别着的一个草莓发卡。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因为，如果女孩是把自己的长发往前披，那么刘海肯定是看不到了。
　　如果能看到刘海，也就意味着，长发披在女孩胸前，而刘海则是在女孩背后。
　　这说明，女孩的头被彻底扭断了，此刻她竟是面朝着背后！
　　之所以那种像牙齿打颤的声音，听起来会比较遥远，也是因为这一点。
　　而且严佐仔细听了一下，那不是牙齿打颤的声音，好像是喉咙里发出的一些意味不明的声音。
　　和其他丧尸“啊啊呃呃”那种声音不同，这个女孩发出的声音很奇怪，大多数严佐听不清楚，偶尔能听到像“5”和“7”之类的发音。
　　发现这一点的当下，因为超出常理，也因为和某些恐怖片情节重叠，实在让严佐吓了一大跳。
　　不过恐怖归恐怖，严佐也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丧尸只要大脑不被破坏，就一直能够“活着”，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只要不是不能解释的事情，就没什么好怕的。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丧尸长相再恐怖，也不过就是丧尸而已。
　　而且，现在的情况其实对他们很有利。
　　这个女孩面朝外边，就说明很可能还没有发现他们，刚刚把指甲探进来，也有可能是无意的举动。
　　只是另一方面，比较不利的是，这个女孩堵在这里，开不了门，严佐也看不清外头的情况，越过女孩头顶，也只能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落而已。
　　如果外头丧尸不多，他们大可以踹开门出去，就像对待以前任何一个丧尸一样，给这个已经死去的可怜女孩一个了结。
　　而如果外头丧尸数量不少，严佐可能必须要把这个女孩拖进来，先无声无息地给她一个了结。
　　严佐关上了门，用嘴型配合动作，把情况跟众人解释了一遍。
　　这种情况实在太诡异了，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凶残的丧尸见过不少，来回游荡的丧尸也见过不少，他们倒还从来没见过站着一动不动的丧尸。
　　不知道文以安是不是觉得新奇，他居然提议想亲眼看一看。
　　严佐摇头拦住他，指了指门，又摆了摆手，意思是“这道门不能随便再开了”。
　　毕竟那个女孩丧尸站得这么近，哪怕一点点细微的动静都很容易被她听到。
　　文以安皱紧眉头，显得有点着急，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想了想，文以安用嘴型问严佐：“你有看到她的伤口在哪吗？”
　　这也是严佐一直疑惑的一点，因为后面的惊吓太剧烈，居然被他抛到脑后了。
　　现在文以安重新提出来，严佐不得不往深了想想。
　　女孩的身体正面和后脑勺对着门，如果说从门缝里看不到伤口在哪，说明伤口要么在身体背后，要么在脸上。
　　这个就实在不好猜了，而且好像对眼下的情况也没什么帮助。
　　文以安拽了下严佐，严佐抬起头，看到文以安用右手做了一个“嘴巴”的姿势，然后用这个“嘴巴”拼命夹自己的额头。
　　严佐愣了愣，突然脑袋里电光火石间，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文以安是在说，这个女孩很可能是脑部受到感染的特殊丧尸。
　　实在是太久没有遇到了，严佐居然把这件事给抛到脑后了。
　　确实，这个女孩丧尸和其他丧尸的表现非常不一样，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是这种特殊丧尸，反倒因为行事诡异，会很不好办。
　　而且有了这个先例，难保外头不会有其他的特殊丧尸。
　　从前有句话叫：计划赶不上变化。真是太对了。
　　他们把可能的情况探讨了半天，结果总有一种全新的情况在等着他们。
　　当然还有一句话叫：祸不单行。
　　只见一直趴在门边倾听外头声音的郑星河突然抬起头，又不敢相信似的重新趴到门上仔细听。
　　听了一会儿，郑星河离开门边。
　　不需要郑星河说什么，他们也已经听到了外头无数活死人发出的声音。
　　像野兽喘息的声音，无意义的呻吟声，还有拖动脚步的声音……
　　其实他们不该过分谨慎，反而被门口这个女孩丧尸拖延了太多时间——任何一个事后听到这件事的人，也许都会这么评价。
　　可是身处其中的时候，谁知道哪个选择是对的，哪个选择又是错的呢？
　　看他们全都沉默着，气氛低落到极点，严佐挥了挥手，让众人都看向他。
　　“现在确实是到了最绝望的时候，这一回搞不好会有人交代在这里，”严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继续用微弱的气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当这第一个吧，我来把丧尸引开。”
　　这话一出，王纶立刻冲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因为不能说话，只能看着严佐拼命摇头。
　　他真的真的，再不希望看到任何人被感染而丧命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一个很天真的想法……甚至可以说是梦想。
　　以前，当一个人在生命尽头闭上眼睛，他的朋友们可以为他重整衣装，可以让他以最安祥的姿态入殓，可以为他祷告，幻想他在另一边的世界里重新开始美好的生活。
　　可是现在，当一个人被感染而死亡后，当他像行尸走肉一样重新站起来，当他混沌的眼睛不知看往何方，当他饱受日晒雨淋，浑身肮脏腐烂……
　　他生时备受折磨，死后也无法安眠。
　　他仿佛死去，又仿佛就在那里。
　　他会成为朋友们心中，最难以放下的存在。
　　这一点，孙宏的体会比王纶更深，深得多。他和王纶的想法是一致的。
　　孙宏也移动到门边，用高大壮实的身体挡住门，似乎想阻止严佐出去。
　　严佐摇摇头，觉得他们还是太天真了。
　　不是他自己想不开要牺牲自己，实在是现在的情况之糟糕，如果不能承担巨大的牺牲和风险，那就只能所有人手拉着手一起死在这里了。
　　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严佐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摸了摸里头那颗浑圆的水晶球。
　　冰凉光滑的触感传到手心，严佐紧绷的肌肉稍稍松懈了一些。
　　摸到水晶球的当下，严佐突然灵光闪现：如果他能像余衡那样催眠……
　　不，他不能，他不会。
　　——“为了得到什么，就得牺牲掉什么。”
　　——“放轻松一点儿，严佐，你得知道，外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虽然这颗水晶球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却让他突然想起了很多过往的事，过往的人……
　　如果余衡还在世，刚好也在这里，严佐真想问问他，现在他还有什么是可以牺牲的呢？
　　——“眼前……”
　　严佐睁大了眼睛，脑袋里好像蹦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不像余衡的，倒是像他自己的。
　　——“眼前……”
　　眼前？严佐眨了眨眼，可他只看到了他的同伴们。
　　同伴？
　　严佐的呼吸开始发紧，眼睛也在不自觉地颤动。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丧尸集中到一处，凭严佐的身手，他可以冲出去跳下窗户，用王纶提到的方法逃出生天。
　　因为他的身手是这所有人里边最好的，所以他的成功概率也是最高的。
　　怎么让丧尸集中到一处呢？
　　当然是需要，别人的牺牲。
　　如果牺牲严佐自己，让其他人逃跑，他们还未必能够成功。
　　这样的话……
　　产生这种想法的一瞬间，严佐浑身打了个激灵。
　　幸好杂物间里头很昏暗，其他人都看不见。
　　虽然看不见，但抱着严佐手臂不肯撒手的王纶，却感受到了。
　　王纶松开严佐的手臂，站到他前面，又把兜里的鸭舌帽掏出来，重新戴上。
　　“我去，”为了让严佐能听清，王纶用了很重的气声，“我跑得快，我去。”
　　严佐终于回过神，低头看了看王纶。
　　那是个还在长身体的男孩儿，十六七岁，是很好的年纪。
　　但是现在的王纶，鸭舌帽下面露出的眼神坚定又无畏，锐利到甚至让严佐感到了一丝害怕。
　　严佐这才懊悔不已，刚刚自己怎么居然会产生动摇，难不成这颗水晶球只需要摸一摸，也能对他产生催眠的作用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能够催眠人的，可不只有水晶球。
　　还有人自己的内心。
　　严佐两手按住王纶的肩膀，想着要怎么让王纶打消这个念头。
　　突然间，门口“咔啦”一声，好像是门把手被转动了一下。
　　挡在门边的孙宏也是浑身一震，看到所有人都望向自己，赶忙摇头摊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
　　突然，又是一阵巨响，好像有什么人猛撞了一下门，连孙宏整个人都颠了一下。
　　不知道其他人听没听见，反正郑星河是听见了外头有个女孩的声音，用古怪诡异的语调说：
　　“迷……捉……迷藏……”


第178章 幸运
　　事实证明，不止郑星河，他们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个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是什么动静让门口那个女孩丧尸发现了他们？
　　“捉迷藏一开始，是不是有个什么步骤来着……”钟雪容哭丧着脸，终于可以放开声音说话，“要闭上眼睛数数什么的……”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脸上都冒了冷汗。
　　该不会这女孩丧尸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们，只是因为还处在数数阶段，所以没找他们的茬……
　　现在数数阶段结束了，下一个阶段，就是找人了。
　　“那女的看着也不小了，还玩什么捉迷藏？幼不幼稚？”潘文辉似乎是想假装生气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这事儿本来就违背科学，你吐槽她也没用，”麻雀班老大抱着头，“问题是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啊？”
　　这个女孩想进来倒没什么，丧尸的弱点都是一样的，不难解决。
　　问题是刚刚她弄出这么大动静，外头其他丧尸想必也会蜂拥而至吧。
　　严佐仍然握着口袋里的水晶球，重新开始转动沉重的脑袋。
　　他把水晶球拿出来，迅速问了一圈，除去一些还不知道水晶球的人，其他人都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会用。
　　尤其是文以安，本来严佐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结果文以安也实在是爱莫能助，表示自己只是对催眠感兴趣，没有真正学过。
　　严佐心想，如果说这颗水晶球没人会用，那么，就只能让它发挥最原始的作用了。
　　比如说，趁其他丧尸还没聚集过来之前，他们可以瞬间开门，把女孩丧尸拖进来解决。
　　与此同时，严佐再把这颗水晶球抛出去，最好让它滚落到器材附近，碰倒远处的器材，发出更大的声音转移其他丧尸的注意力。
　　可是这也就意味着，这颗水晶球再也找不回来了，而且也不一定能成功。
　　必须快点决定，快点决定！严佐逼迫自己。
　　门外又被猛撞一下，孙宏奋力抵住门，朝里边喊：“到底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自己究竟在舍不得什么？
　　一颗破球而已，抵得上人命吗！
　　这不像你，怎么居然这么优柔寡断！
　　严佐捂着脸，觉得头前所未有地疼。
　　——“为了得到什么，就得牺牲掉什么。”
　　是这样的吗？
　　哪怕是牺牲朋友在生命最后，留给自己的珍贵遗物吗？
　　不等严佐做出决定，潘文辉给了孙宏一个示意，孙宏在合适的时机打开了门。
　　门外的女孩已经转了个身，虽然是背后示人，脸却是正面朝向他们的。
　　只见她脸颊已经腐烂，挂着暗红和浊绿混在一起的，像腐肉一样的东西。
　　仔细一看，她的额头上有一个不完整的脚印，脚印没入鬓角的地方，有个很不明显的咬痕。
　　她没有着急进来，浑浊的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头顺时针抽搐了一下，几乎和肩膀平行，看起来诡异又瘆人。
　　潘文辉掐了自己一把壮胆子，然后冲上去抓住她的两只手臂：“快！”
　　一道黑影闪过，刀光亮起，瞬间直入丧尸的头骨，穿刺而出。
　　雷克斯持着刀，扭转刀刃方向，往上一路切开了丧尸腐烂的头颅。
　　潘文辉感觉到丧尸的手臂失去力气了，瞬间松了口气，把那丧尸丢出去门外，拉着雷克斯退回杂物间。
　　被潘文辉拉回杂物间之前，雷克斯特意往外瞥了一眼。
　　外头丧尸的数量多到不敢想象，因为之前它们都聚集在楼梯口，而楼梯口离杂物间有段很长的距离，他们才能再“苟活”这短短的片刻。
　　潘文辉和雷克斯退回杂物间后，正要关上门，却又突然冲出一个人影。
　　这个人影是钟雪容，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钟雪容把水晶球夹在双手掌心里来回揉搓，嘴里快速念叨，“这个三分球，千万要中啊！”
　　说完他就调整好姿势，用非常标准的长距离投篮姿势跃起，将那颗水晶球抛了出去。
　　钟雪容的投篮技术是他们这群人里最好的，交给他，严佐也认为是最好的选择。
　　但看着他把水晶球抛出去，严佐的心还是揪成一团。
　　钟雪容瞄准的，是远处靠在墙角的呼啦圈。
　　之前严佐为了找到一些紧急时刻能拿来当武器用的东西，曾经把五楼所有运动器材都看过一遍。
　　靠在墙角的呼啦圈，他也看过了，数量大概有十几个，都是那种儿童款的呼啦圈，里面装入了不知道是沙子还是小珠子之类的东西，稍一转动就会发出很大的沙沙声，而且极轻，走路不小心蹭到都会哗啦啦倒一地。
　　其实因为水晶球体积小，作为目标的呼啦圈体积也很小，要命中目标比远距离三分球还要高难度。
　　不过抛出去的瞬间，钟雪容一开始对自己太久没打篮球的担心全都消失了，他知道自己这一抛投手感极好。
　　果不其然，水晶球准准落在了呼啦圈上——简直是奇迹。
　　钟雪容收回手，激动地低吼一声：“YES！”
　　“慢着慢着……”严佐愣了一下，“呼啦圈怎么没倒呢？”
　　钟雪容也愣了，忙抬头确认。
　　还真是没倒，不仅呼啦圈没倒，而且那颗水晶球也不见了！
　　今天发生的见鬼的事太多了，他们已经惊讶到无法做出表情了。
　　“你们仔细看！”文以安指着地上，“那颗球不是不见了，是碎了！”
　　只见地上确实有一些晶莹的光芒。
　　难不成那颗水晶球掉到呼啦圈上后，马上自己就碎成了粉末吗？
　　就算是经过抛投的动作，附加了重力，也不应该这么脆弱啊？
　　那颗能够发出奇妙光芒的水晶球，居然原来是这种密度极低的材质。
　　严佐一直以来都小心保管着，没让它磕碰到，从来没想过居然有这样的隐情。
　　“快快快快！”钟雪容反应很快，立马回头朝其他人说，“有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扔的？快给我！”
　　“哪里有那么方便的东西！”谭启石摇头，“要么是武器要么是吃的喝的，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可没有给你试错的机会！”
　　钟雪容趁着手感还在，强烈要求让他再试一试，谭启石无奈，只好从自己包里掏出一袋曲奇饼干。
　　但就像谭启石说的那样，这次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钟雪容因为太过紧张，加上那袋饼干不是球形的，在空中受到的阻力很大也不均匀，甚至都没到器材区，就在半途直线掉落到地上了。
　　这一次过后，虽然谭启石没有责怪他，但钟雪容很尴尬地退了回来，再也没有说什么了。
　　这些人当时也是太过紧张，又因为发生了一连串意外，大脑处于极度混沌的状态，思维有些局限。
　　其实他们只要稍微冷静一点就能想到，不一定要抛投，随便拿个质量轻的东西放到地上，沿着地板就势甩出去，也能撞倒那些呼啦圈。
　　他们退回杂物间，把门重新关上。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动了，巨大的绝望笼罩在他们头顶，好像有一层薄膜把他们包裹起来一样，压抑得他们甚至无法呼吸。
　　如果没有这一次的打击，他们说不定会坚持奋战到最后一刻。
　　但在严佐和钟雪容给他们带来希望、又亲自浇灭希望之后，他们好像浑身都泄了劲，反而变得一蹶不振了。
　　人知道自己不久后会死的时候，本以为脑袋里会混乱地冒出很多回忆，实际上他们现在脑袋里都一片空白。
　　他们等了多久呢？
　　几秒？
　　几分钟？有那么久吗？
　　好像真的过了很久。
　　严佐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在呼吸，还没死。
　　更奇怪的是，杂物间的门外很安静。
　　他疑惑地推开门，抬眼一看，就看到了让自己永生难忘的一幕。
　　多到不可思议的活死人一拥而上，却不是朝着他们来的。
　　而是朝着洒落一地水晶球碎末而去！
　　它们趴在地上，因为是跪着的姿势，倒是很像跪拜的信徒一样。
　　这种场景，他们之前也见到过一次。
　　当时是挂在树上的一个塑料袋子，里头装着薛博唯一成功的研究成果。
　　那水晶球的成分，究竟是什么？
　　由于那些水晶球粉末已经不能回收了，这也许会变成一个永远无解的问题。
　　在严佐之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老天爷给他们接连开了几次玩笑，最终原来还是希望他们能活下去。
　　王纶摘下鸭舌帽，紧紧捏在手里，咬着牙好像在哭。
　　他们不用死了，任何一个人都不需要死了。
　　“别松懈，”严佐转过身看着众人，“我们还得下去，现在还不是能放松的时候。”
　　即便如此，因为刚刚才发生了一次天降之喜，他们全都振作起来了。
　　-
　　仍然是严佐打头阵，他们按照原先定好的顺序走出杂物间，朝着楼梯口方向走去。
　　偶尔还会有零星几只丧尸从楼下爬上来，但非常神奇的是，它们全都略过了严佐一行人，直勾勾朝着水晶球破碎的地方晃去。
　　他们也不敢停下来想原因，甚至不敢停下来喘口气，只能绷紧神经继续往下走。
　　原本他们的打算是从窗户跳下去，但那是迫不得已的最后打算。
　　毕竟五楼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不懂得正确落地姿势的人很可能会摔伤。哪怕是知道该怎么正确落地的人，也有可能会因为各种突发情况没能保持住空中的体态。
　　更别说下面还有丧尸在等着他们了。
　　严佐的想法是，从一楼正门出去。
　　这个想法看似疯狂，其实他刚刚注意到从地下停车场涌上来的丧尸数量非常多，几乎要把整个五楼挤满，到现在还有丧尸陆陆续续涌上去。
　　如果是这样，很可能意味着，包围在商场大楼四周的丧尸，已经比之前少了很多很多。
　　运气好的话，他们还可以重新登上改造大巴，寻找突破重围的办法。
　　商场一楼是专门出售服饰的，他们下到一楼后，蹲伏在一排排衣架下面，借着衣服的遮挡，小心地往外观察着。
　　他们猜的不错，堵在门口的大巴车里头只剩下两三只丧尸，在漫无目的地晃荡。
　　看来，如果距离太远，丧尸也不会再被水晶球碎末吸引。
　　而且那些神秘碎末的神奇效果，也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严佐让孙宏和他一起打头阵，合力把大巴车里的丧尸解决；潘文辉和谭启石注意保护其他人，顺便殿后。
　　另外，他也让雷克斯做好开车的准备。虽然雷克斯的飙车技术有点恐怖，但现在正是这种技术需要发挥的时候。
　　做好安排后，严佐刚要起身，陈云水又喊住他们，让他们多拽几件衣服带上。
　　严佐正疑惑，陈云水跟他解释，毕竟不方便开枪，如果遇到紧急危险可以把衣服糊到丧尸脸上，丧尸不懂得抬手扯下衣服，一时间也就伤不到人。
　　其实这些点子都是她从别人那里学过来，再记录到本子上的。难得的是，她很能把这些点子活用起来，实在是帮了大忙。
　　严佐对她表示了赞许，随后跟其他人一块儿扯了几件轻便的衣服随身带着。
　　等一切准备妥当，严佐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人做预备的手势。
　　从“三”的手势开始，再到“二”的手势……
　　正当他想做个“一”的手势，非常非常不凑巧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一直乖乖躺在许绘怀抱里的薛白晴，竟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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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坑预收】隔壁灵异新坑《凶地实拍现场》预收中，第一人称结合镜头下第一视角，希望把代入感拉满，会去不同灵异地点拍摄，贴近现实，主受，偏日恐。攻脑子轴一根筋，淡漠疏远，一个浑身都是谜的黑影人；受在人前是只老狐狸，人后怕鬼怕得要死，有幼稚充满好奇心的一面，尤其是对攻。放了一章试毒，预计一个月内开，收藏海星评论各种球！


第179章 开枪
　　这个哭声毫无预兆，让所有人都手足无措。
　　只有许绘知道，薛白晴这是饿了。她忙不迭抬手捂住薛白晴的嘴巴。
　　因为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哭声，他们能感受到周围原本杂乱无章的拖动脚步的声音，突然齐刷刷全安静下来了。
　　他们脸上全是冷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下子，别说外边的丧尸会疯狂地想进来，聚集在五楼的丧尸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声音重新吸引下来。
　　严佐当机立断做出决定：“走！”
　　孙宏会意，跟在他后边一起冲了出去，把挡在门口的障碍物拨开。
　　严佐迈过被砸碎的玻璃门，往大巴车的车窗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还什么都没看清，突然“啪”的一声，一道面目狰狞的影子趴到车窗上，对着他们龇牙咧嘴。
　　严佐被吓了一跳，但还算镇定，因为同时趴到车窗上的丧尸并不多，细数之下只有四只。
　　严佐把车窗打开，锁住面前丧尸的喉咙，把它一整个拖了出来，孙宏把它压在地上，手起刀落，快速又果断地解决。
　　就这样互相配合着，严佐把车里的丧尸全都拖了出来，然后自己钻进去，想将大巴车门重新关上，没想到门居然坏了。
　　严佐啧了一声，扭头朝外边喊：“快！让剩下的人进来！”
　　不用他说，许绘已经抱着薛白晴跳进来了，接着是陈云水带着赵淮跳进来，然后是负责开车的雷克斯……
　　因为薛白晴刚刚的那下哭声，越来越多的丧尸聚集到大巴车附近，而且几乎是冲过来的。
　　严佐把着车门，上来一个踹翻一个。
　　眼见着活死人如泛滥的洪水一样袭来，他实在招架不住。
　　严佐使出了最后的手段，把随身携带的衣服糊到丧尸脸上，再利用丧尸的身体，挡住其他想要钻上来的丧尸。
　　“好了没！”他大喊。
　　可是，没人回应他，后边乱糟糟的，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严佐仔细听了很久，勉强听到好像是什么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严佐问。土垚土
　　“星河！”陈云水抓着潘文辉的手，眼角红红的，“星河在哪里？！”
　　潘文辉殿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没有看见郑星河，以为郑星河早上去了。
　　“先开车！”严佐扭头朝雷克斯喊，“先开！”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下，雷克斯就迅速发动了车子。
　　严佐让雷克斯来开车是有考虑的，他那种恐怖的飙车技巧，对付丧尸搞不好真有奇效。
　　雷克斯猛倒了一下车，严佐差点没从大巴车上摔下去。很快又是猛地一下加速，没冲出几米又骤然停了下来。
　　严佐本来完全不晕车的人，被他这么一搞差点吐了。
　　但多亏这一来二去的，大巴车附近的丧尸包围松开了不少，挤着车门的丧尸全摔落下去了，严佐也终于得空喘口气。
　　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严佐却又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情景。
　　只见郑星河居然从车底下爬了出来，在丧尸的围攻下跌跌撞撞一边闪躲，一边往前跑去。
　　“星河！”严佐朝他大喊，“来这边！”
　　郑星河像没听到一样，一直往前跑。
　　严佐啧了一声，打算想个办法去救他。
　　突然间，又是“嘭”一声巨响，严佐下意识抬头，车顶上居然被砸出了一个凹陷，不知道是什么。
　　一直到有丧尸从车顶上掉落下来，严佐才暗叫不好，他们弄出的动静太大，五楼那些丧尸也往下跳了。
　　没等严佐做出指示，雷克斯已经操作大巴，往前开去。
　　“别这样，别这样……”陈云水跪在雷克斯脚边，双手无力地抱着雷克斯的腰，哭得泣不成声，实在很难想象那个陈云水也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求求你……救救他……”
　　雷克斯皱着眉，他是个对女人也不会心软的人，但是他有一条行事准则，那就是有恩必报。
　　陈云水帮了他们不少忙，他们也曾因为陈云水的那些朴实无华又巧妙的点子化险为夷。
　　雷克斯也想把这个恩情还上，可是……
　　犹豫间，他扭头看了一眼文以安，好像在征求文以安的意见。
　　文以安脸色也很差，却还是对他点了点头。
　　雷克斯拨开陈云水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开着大巴车往郑星河离开的方向驶去。
　　陈云水变脸极快，发现雷克斯用行动回应了自己的请求，连忙又站起来，擦擦眼泪，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郑星河之所以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其实是因为他在要上车时，被躲在车底下的丧尸抓住了脚踝，整个人被拖了进去。
　　他甚至来不及惊呼，转眼就不见了。而他后面的潘文辉还在忙着挥舞棍子，对付从通往停车场的步梯里涌出的丧尸，根本也没注意到他。
　　后来雷克斯发动大巴车，恰好碾到了车底下那丧尸的半边头骨，郑星河才终于能够从车底出来。
　　从车底出来后，郑星河本想回到大巴车上，可是身后就有追赶的丧尸，他不得不往另一个和大巴车相反的方向逃跑。
　　郑星河的体力也不算差，但奔跑途中偶尔被丧尸抓了一把，他一受惊吓就会脚步踉跄，扑腾一下才能重新跑起来。
　　每当他扑腾一下，陈云水都看得胆战心惊。
　　蓦地，郑星河脚下不知道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前摔了个狗吃屎，连扑腾都来不及。
　　随着他扑倒，四周的丧尸也纷纷聚集到他旁边。
　　陈云水两只手捂住嘴，急忙忙想回去找点办法帮他。
　　可是没办法，她找不到办法，她的笔记本上也没有记载过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化险为夷，因为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不可能有转机了。
　　郑星河从地上爬起来，只能用脚踢踹着身边的丧尸，看得出他哭鼻子了，哭得很绝望。
　　很快，他的四肢都被抓住，无论他怎么扭动身体也挣脱不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大巴车突破丧尸包围圈花了太多时间，要赶去已经是来不及了。
　　陈云水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眼睛红肿着，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一动不动。
　　这时，只听见一声巨大的枪响，正要往郑星河大腿上扑咬的丧尸瞬间被爆了头。
　　陈云水被这声久违的枪响震得耳鸣，缓了一阵子才转过头去看。
　　许采宜退出了狙击枪里的空弹壳，继续拉栓上膛，一边瞄准一边说：“你们要是不想白白又多出一只丧尸，就快过来帮忙。”
　　这实在很让人意外，尤其是潘文辉。他以为许采宜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那种会叫嚣着“别管他了快点跑”的人。
　　其实许采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但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突然又觉得心里舒服了很多。感受到来自陈云水感激的视线，他觉得浑身舒畅又清爽。
　　曾经许采宜很多事情之所以会那么做，是因为他觉得那么做才是最有利的，最正确的。
　　比如一个人被感染，许采宜会先想到要杀了他。这无疑是对的。
　　可是他从来没有考虑到这个人也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感情，有自己的一段人生，也有自己的很多亲人和朋友。
　　如果被感染的是他自己，要他自己体会被感染的痛苦，又或者被感染的是他的亲人朋友，要他自己体会那种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事情的性质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就像万花筒一样，某个角度上看起来像对的事情，某个角度上也许就是大错特错的。
　　这世间的事情，不是那么绝对的。
　　这件事许采宜是最近才发现的，从他看到纪英奄奄一息的模样开始，他就开始动摇了。
　　现在，他做了一件不是那么“对”的事情，可是他反而觉得浑身轻松了。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心里，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做错了，就像潘文辉曾经对他说过的那样。
　　枪声逐渐密集起来，更多的人凑到窗边，开枪为郑星河掩护。
　　要不是许采宜当机立断，他们可能还不敢开枪。
　　但现在形势已经一团糟了，如果不能开着大巴车逃出生天，那就是一个“死”，开不开枪已经没区别了。
　　“快快快快！往这里来！”陈云水冲到车门口，朝郑星河大喊。
　　郑星河又跌跌撞撞重新站起来，在枪林弹雨的掩护下，往大巴车靠近。
　　陈云水看到郑星河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几乎可以肯定是无碍了，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一放心下来，她就又很想哭，边笑边哭。
　　只是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郑星河身上，却没有注意到，从车底下朝她伸出来的，那一只腐烂的手。


第180章 星河
　　周遭的枪声密集，甚至随之升温，郑星河觉得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枪声每响起一次，他浑身就颤抖一次。
　　这不怪他，他从来没有接触过枪支，也从来没有过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的经历，会吓到腿软再正常不过。
　　严佐甚至都很担心他会不会彻底停下来，不敢往前跑了。
　　但郑星河知道他得跑，他要活下来，他想活下来。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不要东倒西歪，减少他的同伴们射偏的可能性。
　　大巴车被那些从五楼砸下来的丧尸团团围住，雷克斯只能不停猛倒车、猛突进，借此来甩开周围的丧尸，但很快又有无数的丧尸扑上来。
　　雷克斯车技了得，还会偶尔停下一小段时间，方便车里的人射击。
　　但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余力朝郑星河那边开过去了，因为郑星河的方向是一条死路。
　　如果把大巴车开过去，到时候免不了还得掉头，那样很容易被困住。
　　现在郑星河的安危，最终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了。
　　郑星河跑步的姿势已经完全崩溃，速度也变慢很多，几乎已经是在走了，但他离大巴车也只有数步之遥。
　　看到陈云水又像在哭，又像在笑的纠结表情，郑星河也忍不住笑了，因为她这张表情，让郑星河想起刚和她认识的时候。
　　起初，陈云水刚刚来到汽车厂不久，就和不少人打成一片，很吃得开。
　　这些都不是让郑星河最吃惊的，最吃惊的是，她会从各种各样的人那里，用食物换来各种各样的书来看。
　　这在以前当然没什么，但在当今世道，食物肯定是第一顺位的需求。别说书了，就是武器什么的，都得往后排一排。
　　可是陈云水却用自己分配到的食物，去换书来看。
　　她看的书很多也很杂，有时候甚至可以拿着一本旅游手册翻半天。
　　她会指着上面一片如镜子般平静澄澈的壮观湖泊说，等灾难结束了，她一定要去看看。
　　到时候她要自己开车去，或者和其他驴友拼车。
　　说着说着，她会说起自己曾经报旅游团被坑的事情，一说能滔滔不绝说一个下午，郑星河就在旁边安静听着。
　　他发现，他们这些人都活在了灾难里，只有陈云水不一样。
　　陈云水一直都活在从前，活在从前那个繁华又平凡的世界里。
　　有一次郑星河忍不住问她，你就没有觉得害怕过吗？比如看到活人被撕咬，比如看到遍地的死人，比如自己的亲朋好友在自己面前死亡，然后变成了那样的怪物……
　　陈云水当时就笑他，你以为我没见识过吗？我走过的路，可比你在这里吃过的米饭还多。
　　郑星河听着有点不乐意，刚想反驳几句，就看见陈云水明明是笑着的，可是却皱着眉头，好像下一秒就要流下泪来。
　　郑星河见过的人也不少，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要说她软弱吧，她又成天笑嘻嘻的，没有看到过她害怕的时候。要说她坚强吧，又好像并不是这样。
　　此时此刻，陈云水又露出了那种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的复杂神情，看起来有点可笑，但每次看到她这样，都会让郑星河很不知所措。
　　郑星河加快了脚步，陈云水朝他伸出手，几乎半个人都探出了车门外。
　　郑星河也伸长了手臂，他们的指尖有几次擦过，距离非常近了。
　　与此同时，丧尸的包围已经越来越紧，见缝插针地钻到车旁，根本甩不开。
　　雷克斯喊了一声“抓紧”，也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就将车以更快的速度冲刺出去一小段距离，末了还利用惯性甩了一下车尾。
　　车里的人全都停止射击，歪倒在座位上，更别说站在车门边的陈云水了。
　　陈云水惊呼一声，车身冲刺的惯性太大，她差点要整个人摔出去，最终她右脚越出车门，脚尖点到地上，才勉强控制住自己。
　　因为这个意外情况，郑星河和陈云水的距离又再度拉开了。
　　看到陈云水稳住了自己的身体，郑星河反而是松了口气。
　　这口气刚松完，郑星河又看到了让他瞳孔震裂的一幕。
　　车底下不知道怎么伸出了一只青黑的枯手，一把抓住了陈云水落到地上的脚踝。
　　陈云水只有在起初被吓一跳，但还算是冷静，一边使劲地想把自己的脚抽出来，一边跟身后开车的雷克斯说：“我被抓住了，你先等等！”
　　那只手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越来越用力，陈云水被它抓疼了，抽出背包侧袋里的小刀，俯下身子想把这只手砍断。
　　这动作虽然看起来不太明智，底下丧尸只需要探个头就能把她咬伤，但其实陈云水是经过思考才决定这么做的。
　　因为，车底下的丧尸如果真的能伤害到她，是不会等到现在的。
　　如果那丧尸只是抓住她的脚踝，却迟迟不动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底下这丧尸的头颅很有可能是被卡住了，毕竟这辆大巴车的底盘可不高。
　　“等等！”
　　郑星河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朝她喊。
　　枪声还在狂乱地响起，郑星河却不再因为那些轰鸣的枪声被吓到，整个人的所有注意力，都被陈云水脚踝上那只手吸引过去了。
　　从他的角度，可以隐约看到车底下，黑影攒动，绝不止一只丧尸，除了抓住陈云水脚踝的丧尸，还另有其他。
　　现在陈云水脚上至少还穿着一双短靴，可要是陈云水俯身下去，在她砍下那一刀的瞬间，车底下的其他丧尸一定会疯狂探出身撕咬她握刀的手。
　　只可惜，因为那些震耳欲聋的枪响，陈云水没有听到郑星河的声音，她一心只想着赶紧脱困，然后可以去帮助郑星河。
　　郑星河眼睛瞪大，几乎要把眼角撕裂。
　　他疯狂奔跑，他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时值黄昏，车底下一片漆黑，余晖与车底黑暗的交界处，探出了一双浑浊的眼睛。
　　陈云水已经俯下了身子，一只手把着车门，一只手举起小刀。
　　“等等！停下！”
　　郑星河已经靠得非常近了，陈云水才终于听到他的声音。
　　但是，像所有正常人都会有的反应一样，陈云水只是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并没有收回身体的动作。
　　车底下，紧跟在那双浑浊的眼睛之后，是半张腐烂的脸，脸颊上的肉已经在地上磨落一片，露出里头白森森的颌骨。
　　很快，上下颌骨打开了一个夸张的角度，牵引着张开了那张血盆大口。
　　因为来不及，郑星河几乎是扑上去的。
　　他扑倒在地上，用两只手臂紧紧圈住了陈云水的腿；几乎与此同时，陈云水握刀的手也落了下来，把那只腐烂的手臂砍断。
　　陈云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讶之余，她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控制住握刀的手，不至于误伤到郑星河。
　　等她握刀的手停住的下一秒，她突然听到了郑星河发出因为剧痛而发出的惨叫声。
　　只见车底下探出了半张恐怖的腐烂人脸，咬在了郑星河的手肘上，接着又往外缓缓撕开。
　　里头的肌肉因为强有力的咬合，早已断裂，而相连的皮肤因为有一定的韧性，被拉扯到极致后变成一条条细丝，最终一一崩断。
　　这整个过程，给郑星河带来的疼痛是非常非常可怕的。
　　他整张脸都因为痛苦涨红了，泪腺不受控制地往外不停冒出生理性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陈云水脑袋像宕机了一样，过了很久才能勉强理解现状，然后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嘴巴大张着，好像要尖叫一样，可是却只有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像是呼吸阻塞一样的“喝呃”声。
　　郑星河却跟她完全相反，因为那种不可思议的巨大疼痛，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反而变得更加冷静了，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首先的一点，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
　　在想清楚这一点后，郑星河突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他把原本抓着陈云水的那只断手扫到一边，然后站起来。
　　陈云水收回脚，看到他整张脸从涨红已经迅速变得煞白。
　　他抬起脚，站上车门边的第一级台阶，几乎和陈云水贴着，却没有继续往车里走。
　　郑星河是个有点嘴笨的人，他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说点什么好，而陈云水也已经脑袋空白，只能失焦地望着他。
　　他没有办法，只能弯下腰，轻轻抱了抱陈云水。
　　他曾经暗自发誓，如果这次能化险为夷，一定要向陈云水告白。
　　现在既然已经变成了这样，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个秘密，一起偷偷带走。
　　因为这个秘密，只会在他死后，给还活着的人留下更多的烦恼，仅此而已。
　　“不能再等了！”雷克斯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看到郑星河已经上车，就重新发动车子，不再原地急冲急停，而是直接往外边冲去。
　　因为加速度带来的惯性太过强大，站在车门的两人都差点摔倒。
　　但这次，郑星河手一抬，把陈云水推进了车里。
　　陈云水往后摔倒，这一摔，疼痛让她终于回过神来，又重新迅速坐起身。
　　只见郑星河顺从着惯性，往外倒去。
　　那一瞬间，陈云水感觉时间好像变慢了，她甚至能看到郑星河在对她苦笑。
　　与此同时，她还看到了本来两手空空的郑星河，手里居然拿着什么东西。
　　陈云水一惊，摸了摸自己背包另一边的侧袋，才发现原本放在那里的一把枪，居然不见了踪影。
　　落地后的郑星河在地上连续滚了几圈，才缓解了惯性。
　　他趴在地上，刚咳嗽了几下，就能感觉到不断有黑影朝自己靠拢。
　　像是要发泄什么一样，郑星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都过来啊！过来啊！杂种！有本事都过来啊！”
　　黄昏拉长了那些黑幽幽的影子，压迫感更加可怕。
　　郑星河蹲坐在地上，一边嘶吼，一边举起手，朝天开枪。
　　不知道是因为巨大的枪声还是后坐力，每发射一枪，他的身体都会猛地颤抖一下。
　　无数丧尸朝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人影而去，只有极少数丧尸尾随着大巴车晃晃悠悠追了几步，却当然是跟不上的。
　　车里除了陈云水以外的其他人，很快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许采宜牙一咬，继续朝远处那些行尸走肉射击，但因为大巴车渐行渐远，加上车内颠簸，他完全瞄不准，其他人的情况也没有比他好多少。
　　他们慢慢的，全都停下了射击，呆愣地看着车窗外的这一幕。
　　地上那孤零零的人影很快就被无数的黑暗覆没，再也看不到了。
　　陈云水自始至终都坐在车门边的台阶上，眼神空洞地不知道望着什么地方，只有在那些断断续续的枪声响起的时候，才终于会像个活人一样耸一下肩膀。
　　很快，夕阳落下，黑夜又再次降临到他们面前。


第181章 孤行
　　大巴车重新上路，谭启石检查了一下坏掉的车门，结果发现只不过是被一块小石子卡住了而已。
　　他把那块小石子拨开，车门也终于能顺利关上了。
　　重新上路后，等待他们的还是同样的问题：路上抛锚的汽车太多了，变成了一道道密集的路障。
　　不过，这次有一点和上次不一样：开车的人换成了雷克斯。
　　在雷克斯驾驶下的大巴车敏捷得不像是机械，它会很聪明地避开大型车辆，而选择去剐蹭那些比自己体积小得多的小汽车，这种车往往蹭一蹭就很轻易顶开了。
　　虽说总比被困死好，但就算是这样，大巴车行驶的速度也还是很慢。
　　借着车灯的光，他们能够隐约辨认出前面不远处是一个肿瘤医院。这个肿瘤医院离商场大楼很近，严佐预计他们跑了这么久估计还没有离开这片商业区。
　　在同伴牺牲之后，他们的困境，并没有就此消失。
　　麻雀班老大指挥他两个小弟把陈云水扶到第一排座位上坐下，给她扣上安全带，然后就识相地都离开了。
　　每次遇到这种事情，无论是谁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安慰别人。
　　严佐来到雷克斯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想到第一排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回头却一眼看到了灵魂出窍似的陈云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陈云水旁边。
　　也许是严佐正襟危坐的样子太过拘谨和不自然，陈云水有点惨淡地轻声笑了笑，说：“我没事儿，只是需要静一静，你们不用太顾虑我。”
　　严佐看了她一眼，抬手放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揉了揉：“你已经很坚强了，不需要再勉强自己。”
　　陈云水摇了摇头，低声说：“不是坚强，是习惯了……或者说，我以为自己能够习惯。”
　　“FUCK！”开车的雷克斯突然爆了句粗口，随即急刹。
　　所有人都没准备好，还站在过道里的疏眉毛老三甚至差点被甩到雷克斯脚边去。
　　严佐腾地站起来，不需要问，他透过前车窗望出去就能看到让雷克斯爆粗的原因。
　　可能是因为他们刚刚开枪太过放肆，现在又有更多的活死人像流水一样漫过那些抛锚的车辆，朝他们涌过来。
　　虽然被车辆挡着看不清数量到底有多少，但他们的大巴车很显然已经被四面八方包围住了。
　　“铲过去！”严佐以最快的速度下了判断。
　　“我也想，”雷克斯大喊，“你看看那铲斗！”
　　严佐短暂愣了一下，旋即冲到雷克斯旁边，透过前窗往车前铲斗看去。
　　在他们一路逃亡过来的时候，铲斗早就饱受摧残。刚刚大巴车蹭翻抛锚车辆的时候，又给了可怜的铲斗更大的磨损。
　　现在铲斗已经严重变形，甚至都无法再称之为“铲斗”了。
　　磨损得已经失去功能的铲斗，居然还牢牢连在大巴车上，严佐暗自感叹郑星河在这方面杰出的能力。
　　“没关系，继续开，”严佐说，“把它们撞开也行。”
　　雷克斯点点头，他觉得这种办法恐怕行不通，但毕竟是不得已的办法了。
　　“我好像……认得那辆车……”
　　闻声，严佐回过头。
　　陈云水两只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盯着车窗外的某辆车，嗫嚅道：“我认得那辆车……”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辆体型和他们差不多的公交车，车门是开着的。
　　因为此时天已经全黑了，那辆车又在大楼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里边的情况。
　　“那辆车怎么了？”严佐问。
　　“我是从联晟医院出来的，跟着一个很大的团队。后来我们遇难了，只有我和其他几个人逃了出来，”陈云水两眼空洞地说，“那个团队有很多很多人，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严佐渐渐的，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是他们的车，”陈云水转过头来，用沙哑的声音说，“他们恐怕还在里面。”
　　-
　　商业区的路不好走，很多车在路上抛锚了，有的车还在冒黑烟，看起来有点危险。
　　纪英一个人走在这条荒无人迹又破败的路上。
　　一个人，没有开车，也没有带多少武器。
　　先前他和钟雪秦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刻意表现出来，是担心钟雪秦会觉得他不正常，会像害怕怪物一样害怕他。
　　其实，在“死过”一次之后，纪英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很多地方变得和普通人不一样。
　　除了最明显的瞳色以外，还有其他地方。
　　比如会有一些丧尸好像无法辨别出他一样，对他失去兴趣。
　　比如他的皮肤变得比从前坚韧很多，虽然摸上去还是和普通人一样，但即便用刀也没办法划出一个伤口，更别说那些参差不齐又钝化的牙齿了。
　　纪英无法解释一些丧尸对他失去兴趣的原因是什么，但对于皮肤的变化，他猜测原理可能和特殊丧尸一样，病毒优先修复而且加固了它们侵入的伤口，从而让那片地方变得比正常人还要结实数倍。
　　而他，因为全身都被咬伤了，所以也不知道是不幸还是幸运，变成了现在这种结果。
　　无论是谁身上有了这些变化，那个人一定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无敌”了。
　　但是，纪英不这么认为。
　　一来，不是所有丧尸都对他失去兴趣，有一些特殊丧尸甚至对他更感兴趣了，原因不明。
　　二来，他只是尝试过自己不会被划伤，不会被咬伤而已。那么，如果是拿高速旋转的钻头呢？
　　如果丧尸不是撕扯，而是用牙齿左右磨动，能不能把他的皮肤磨开一点口子呢？
　　如果说以上都只是猜测，至少有一些情况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受伤。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假设丧尸用惊人的咬合力咬住他的手臂不放手，虽然不会马上被扯下一块肉来，但却有可能会被伤到里头的血管，造成内出血，如果位置不对伤害到内脏或动脉，情况就更加危险。
　　情况持续下去的话，搞不好里面的骨头都会受伤。
　　纪英可能是变得不容易被感染了，但他仍然是个人，无法避免死亡。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萧瑟的道路上，不是因为他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只是迫于无奈。
　　一个人来，是因为情况紧急；没有开车，是因为车辆不方便通过这里；没有带多少武器，是因为他也只有这些武器了。
　　别看他表面上似乎很淡定，内心早就慌成一团。
　　现在天已经全黑了，他只能打开一个小手电，他能看到的只有手电筒照出的一小片地方，在那片光亮之外，就全然是漆黑的。
　　也许，他走着走着，旁边突然扑过来无数丧尸，他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即使身体上有了抵御丧尸的可能性，心理上也暂时是很难摆脱那种恐惧的。
　　纪英在抛锚的车辆间穿行，耳边是很嘈杂的声音，他能感受到自己身边的黑暗里，潜藏着无数的危险。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也很心虚，就好像把脚迈进漆黑看不到底的海水里一样。
　　突然，旁边的车辆底下伸出一只手，在他小腿上抓了一把，他吓得差点把手电筒丢出去。
　　他赶紧把手电筒对准车底，看到下面压着一具死尸，虽然手还在乱动，但整个躯体都被压住了，这么一看还有点像鞋底下的蟑螂。
　　虽然莫名其妙就被吓了一跳，但也多亏这一吓，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脚步逐渐加快，纪英用手电筒照射四周，偶尔能照到一些活死人腐烂的脸，但它们的动作迟缓，也没有朝纪英靠近的意思。
　　稍微放下了戒备，纪英开始朝四周呼喊同伴的名字。
　　他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喊过一遍，连赵淮和薛白晴两个小孩子也没放过。
　　正想重新再来一遍，他深吸一口气，还没喊出口，就听到了某些异样的声音，是刚刚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听到过的。
　　那些声音很复杂，纪英辨别不出来，只能先往声音来源跑去。
　　声音来源并不远，和他现在的位置隔了一条街，他跑到道路尽头转个弯就能看到。
　　他看到了无数丧尸像苍蝇一样围在不知道什么东西四周，因为包围得非常密集，他实在看不清里头的是什么，想来会在马路上被围成这样的，应该就是一辆车吧。
　　纪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偶尔会有几只丧尸朝他扑过来，他抬起手臂挡了一下，再往外猛一甩手，那些腐烂僵硬的活死人就往后栽倒了。
　　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可真的眼睁睁看到丧尸扑咬到自己的手臂上，他的心跳还是免不了会漏一拍。
　　为了能多空出一只手，纪英把手电筒塞到裤兜里，接着谨慎地走到近前，开始把那些活死人一个个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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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区有延迟开学的小朋友，今天也开学了，加更一章，新学期都加油。


第182章 错开
　　大巴车旁边。
　　那辆公交车的车身一阵晃动，突然，台阶上落下一只脚，把整个车身踏得一震。
　　接着，又迈出另一只脚，踩到地上，但因为脚踝关节不灵活，承载不住体重，上面那人扑通一声就滚了下来。
　　看到这情景，足够看出这具活死人的体型不一般，严佐立刻暗道：坏了。
　　“赶紧开！”严佐朝雷克斯喊。
　　雷克斯当然也知道情况不妙，但在那些抛锚车辆的阻挡下，实在很难开出满意的速度。
　　“不行，”严佐脸上冷汗直下，“来不及了。”
　　只见摔倒在地上的活死人，双手极其粗大，包裹着像肿瘤一样恶心的肉团，上面黑色的筋脉暴起，似乎很重的样子，它花了一点时间才能重新站起来。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同样的丧尸，有的是手，有的是脚，有的是腰……一个个看起来壮硕无比，其实是因为畸形的原因。
　　严佐数了一下，一共有四具特殊丧尸，其余的和平常无二，但是数量非常多，就像陈云水说过的那样。
　　别看只有四具畸形的丧尸，等到它们全部围上来，就足够让大巴车再也跑不动了。
　　好在当初大巴的改造除了铲斗以外，四周的车窗全都被加固了一遍。只能说，郑星河又一次救了他们。
　　雷克斯已经尽力而为了，但大巴车确实没开出去多远，就被几股巨大的力量拖住，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陈云水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那些畸形的活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他人也没有比她好多少。
　　他们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没好好休息过，也没好好吃上饭，再加上频频遇上绝境，他们一个个全都面如死灰。
　　严佐回过身，看到身后的同伴都是一样绝望的表情，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王纶站了起来，对其他人说：“干坐着也没用，大家一起再想想办法吧？”
　　没有人回应他，不是不愿意想，是真的都没有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疏眉毛老三瘫坐在座位上，望着车内顶部的灯，“不然丢几个人下去，帮我们把这群怪物引开。”
　　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但就这么一句话，在绝境里反而引发了不同人不同的想法。
　　车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二狠狠掐了一把老三，老三一个弹跳坐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连扇了自己四五个耳光：“我嘴臭！我傻逼！你们别放在心上。”
　　“其实，也没错……”王纶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那，要不然……”
　　“什么都别想了，”严佐说，“什么都别想，现在的情况，除非我们长出翅膀，否则谁都逃不掉。”
　　过了一会儿，雷克斯离开了驾驶座，走到文以安身边坐下。
　　其他人也重新挑选了位置。
　　现在，该是手拉着手一起下地狱的时候了。
　　严佐坐到空出来的驾驶位上，两只手掌捂着太阳穴，觉得头痛欲裂。
　　这车窗还能撑多久？车门呢？车门比车窗还要脆弱，能撑多久？
　　一个小时？
　　半个小时？
　　还是几分钟？
　　也许他们很快就会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了。
　　真的已经没救了吗？
　　他们全都要死在这里吗？
　　如果是这样，他们曾经那些挣扎有什么意义？郑星河的死有什么意义？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严佐并不惧怕死亡，但他会很害怕让其他人跟着他一起死，特别是在已经有人为他们牺牲之后。
　　“嗯？”
　　严佐听到身后的陈云水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天啊……天啊！快看！看啊！”陈云水站了起来，非常使劲地推了一把严佐，严佐不设防，被她这么一推，脑袋差点磕到方向盘上。
　　不止是严佐，其他人也被陈云水的惊呼吸引，纷纷靠了过来。
　　从陈云水座位旁边的车窗望出去，能够看到原本趴在那上面的畸形丧尸，额头穿出了一个小小的刀尖。
　　失去力量的丧尸被身后的人一提，甩到后头，重重掉落在一辆车上，把车压成了烙饼。
　　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车内的人全都沸腾了。
　　——是钟雪秦！
　　车内这些人全都见识过钟雪秦的厉害，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的身手。
　　此时见到他，车里的人全都像看到天神下凡一样。
　　钟雪秦也有些意外，朝里头粗略扫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他们把武器丢出来的动作。
　　严佐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其他人看一下武器和子弹的余量还有多少。
　　车内的人手上忙活着，但因为理智回到脑袋里，他们又犯起了嘀咕：哪怕钟雪秦身手再好，只有他一个人，真的可以打开局面吗？
　　而且，为什么其他人没来呢？
　　温苍呢？周大夫呢？纪英呢？
　　还有医院里的人呢，按理说他们不是应该也会来帮忙吗？
　　而且如果钟雪秦能赶来帮助他们，那凌元良又去了哪里呢？
　　情况刻不容缓，他们也没有多想，把所有武器集中到严佐手里。
　　严佐手里拿着一把冲锋步枪，背上背着一袋武器，对重新坐回驾驶位的雷克斯打了个手势。
　　雷克斯会意，把车门打开。
　　严佐一个翻身滚下车，借助车灯的光线，将抵在车头的一只手臂畸形丧尸爆了头。
　　他一边寻找钟雪秦，一边寻找其他畸形丧尸，却发现这两个目标都没找到。
　　不止如此，周围的丧尸似乎都少了一些。
　　“拿来了吗？”
　　严佐听到声音，回过头去看。
　　钟雪秦提溜着一只已经二次死亡的腰部畸形丧尸，当成盾牌来使用，渐渐靠到严佐旁边。
　　严佐惊奇地问他：“都是你干的？”
　　钟雪秦看着也是一脸疑惑：“不是我，你看。”他手指着前方。
　　严佐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顿时就愣住了。
　　原本围在他们车辆附近的活死人，好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某根看不见的细线牵引着，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严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钟雪秦把手中的畸形丧尸丢到地上，长叹了一口气，显得有些疲惫。
　　“你们都没事吧？”钟雪秦问。
　　严佐皱了皱眉，说：“郑星河牺牲了。”
　　钟雪秦没有表露出别的表情，只是在严佐肩膀上拍了拍：“剩下的你们应该能应付，我跟去看看。”
　　严佐本来就被折腾得神经敏感，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跟去看看？你要跟着这群丧尸吗？太危险了！”
　　钟雪秦没理会他，只是从他那里拿走了一把微冲和两排子弹，说：“那个方向肯定有人，我在找人，你们先回医院去。”
　　严佐没有拦他，也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了，只能摇摇头，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
　　把丧尸拨开后，看到里边居然是一辆空的面包车，纪英非常失望，他还以为这么大量的丧尸聚在一个地方，一定是因为那里面有活人。
　　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又顿住脚步。
　　是啊，没有活人，那些丧尸为什么要聚在面包车附近？
　　纪英又转身回去，拨开车门附近的丧尸，自己挤了进去。
　　面包车的车门没有锁，里头是空的。借着手电筒的光线，可以看到车里到处是四溅的血迹，座椅上还有一些埋在阴影里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上面围着嗡嗡响的苍蝇飞虫。
　　纪英不想去深究那是什么东西，也受不了车里的血腥味，只能捏住鼻子。
　　观察了一会儿，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纪英想了想，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他打开车门，把那些丧尸放了进来。
　　那些丧尸疯狂挤进来后，一个个全都趴到了地上，像吸毒者一样疯狂地凑近地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纪英用手电筒一照，发现那是一个打开来的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什么，样式很熟悉，也很新，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终于想起来，这个塑料袋薛博也曾经用过。
　　不过这种样式的塑料袋在联晟医院里很常见，倒也不算特别奇怪。
　　不需要再去查看塑料袋里的是什么东西，纪英也已经很清楚了。
　　他拨开丧尸，从面包车里挤出来，重新回到宽敞的街道上。
　　这个塑料袋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人把它放到了这里，而且刚放不久。
　　先不去思考放这个的人是谁，这个说不准。
　　纪英摸着下巴，一边走一边思考，身边不断掠过疯狂朝面包车扑去的活死人。
　　他想，应该先考虑放这个塑料袋的人，为什么要做出这个举动。
　　这个就很好猜了，大概率是因为他想把街道上的丧尸吸引到一处，好让自己能避开危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放着塑料袋的地方，绝对不止这一处。
　　循着放塑料袋的地点，一路追随过去，也许就能找到放塑料袋的人了。
　　可是，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那就是找到他的同伴们。
　　这样想着，纪英又能听到跟刚刚相似的异响，这异响源于他左手边不远处的另一辆车，已经被活死人围得看不清楚了。
　　纪英抬头往前看，手电筒一照，发现自己右手边前方有一栋建筑，占地面积非常大，看起来和周围的商店长得好像不太一样。
　　这栋建筑前边还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似乎刻着字。
　　纪英把手电筒往石碑上移动，就快要看到石碑上写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纪英？！”
　　纪英的手停住了，接着又迅速将手电筒光线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突然被强烈的光线打到眼睛，那人闪躲了一下，大喊：“关掉，快关掉！”
　　纪英关掉手电筒，冲了上去，抓住那个人的肩膀，惊讶得差点控制不住声音：
　　“你……怎么会在外边？周大夫！”


第183章 胖子
　　周明曲把他带了进去，边走边说，周明曲把情况跟纪英解释了一遍。
　　纪英听了，只觉得脑袋沉痛。因为他们的离开，周大夫才不得不只身涉险。
　　周明曲自己倒不这么认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需要被保护的一方。
　　当然他也不是无谋之勇，他从薛博留下的研究资料里解析出了薛博唯一成功的研究成果，他给这种试剂取名叫“薛氏试剂”。
　　这种试剂里最主要的成分就是甘油三酯和十二醛，再加上其他的酮类、醚类和烷类化学物质调配出来的。
　　甘油三酯是血脂里的一种成分，也是脂肪最主要的一种形式。
　　但因为甘油三酯本身几乎没有味道，所以薛博考虑加入少量未稀释的十二醛增强油脂的味道，其他成分主要是用来扩散味道和延长味道的持续时间。
　　而且薛博的资料里还特别提到，必须采用从人血中分离的甘油三酯，因为在分离过程中会有部分特殊的人体信息素残留其上，这是关键。
　　简单来说，就是这种试剂模仿并且无限放大了人体的气味。
　　但就是这个看似简单的配方，它的实验过程足足写了两本厚册子，合起来差不多像词典那么厚。
　　周明曲本来并不觉得薛博怎么样，但直到他看到薛博的实验材料，才打从心底里佩服他。
　　要知道，“努力”这件事情，也是需要天赋的，因为很多人甚至连努力也做不到。
　　这些详细的过程，周明曲就没有和纪英细说了，他只说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他必须找到足够的麻醉药。
　　走进眼前这栋建筑，纪英不需要再去看那石碑也清楚了，这是一家医院。按周明曲的说法，还是一家三甲肿瘤医院，里面一定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纪英也跟周明曲解释了他目前的状况，周明曲听了以后也很头疼。
　　他说：“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吧，你去找严佐他们，我继续找我要的东西。要是我们一起扎堆在一边，就一定会耽误另一边的事情。”
　　纪英迟疑不决，想了很久才决定：“我跟你一起进去看看，如果医院里情况还好，我就先去找严佐他们，周大夫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以后就留在医院里，等我回来接你。”
　　周明曲愣了愣，上下打量起他，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靠了？”
　　说话间，他俩已经走到了住院大楼门口。按照周明曲的想法，麻醉科一般设置在门诊和住院部，住院部一定会有，门诊还不一定有。而且门诊的麻醉需求量比较小，通常在规模上会不如住院部。
　　纪英摇摇头，说：“我的事说来话长，回去以后再说吧。”
　　周明曲和他意见一致，从包里又抓出一个打了结的小塑料袋，把结松开后放在门口地上，沿着地板一甩，塑料袋滑了进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两个人就这么杵在门口，等了一阵子。
　　纪英越等，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很快他就发现了。
　　“等等，周大夫……”纪英重新把手电筒掏出来，差点被自己蠢哭，“你把麻醉药的名字写给我，我进去找出来拿给你就好了，不会花上太多时间。”
　　纪英还没有完成心理上的转化，差点忘了自己就这么走进丧尸堆里也没关系这回事。
　　“什么？”周明曲很不能理解。
　　纪英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我进去不会有事，你写给我吧。”
　　周明曲想了想，他和纪英虽然都是手无寸铁，但至少他还有“薛氏试剂”帮忙，但纪英什么也没有，却能深入到这片商业区的内部。
　　而且，纪英也从来没有在这方面乱逞强，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过。
　　短暂的犹豫过后，周明曲迅速写下了需要的麻醉药名称，纪英拿着纸条准备进去。
　　进去之前，他叮嘱周明曲：“周大夫，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没法跟温哥交待。”
　　周明曲没忍住笑了：“知道，快去快回。”
　　-
　　纪英走进去后，就把周明曲甩进去的那袋“薛氏试剂”捡起来，重新打上结，收回口袋里。
　　住院大楼里满目疮痍，地上有翻倒的轮椅和病床，白色被单散落一地，同样散落一地的还有各种病例单、缴费单、取药单之类的纸张。
　　往前走，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不过都已经完全腐烂了，应该是在被感染前就死了。
　　纪英先走到电梯附近，用手电筒照了照上面的楼层标识图，发现麻醉科在六楼。
　　他按了一下电梯的按钮，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应该是坏了。
　　为了节省时间，纪英一路跑上了六楼，差点把他累趴。
　　他站在楼梯口喘了口气，然后继续拿着手电筒往前走。
　　一个人走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医院里，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在手电筒照射范围内，他能看到六楼的情况比楼下好一些，走廊上还算整洁，就好像只是医院下班了一样。
　　咯噔，咯噔。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旋。
　　周明曲跟他说起过，麻醉科也分办公室和药物室，让他要找准地方，通常不会离得太远。
　　纪英自己思考了一下，麻醉药储藏室这么重要的地方，不可能设置在任何人一上来就能看到的地方。
　　于是他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都没有进入沿途的任何一个房间。
　　不过他因为好奇，途中把手电筒光打到旁边的房间里看过。
　　那里边有很多黑黢黢的身影，有的拖动着下肢，有的站在原地浑身抽搐。
　　直到手电筒光线打过来，它们全都齐刷刷扭头，看向光线的来源。
　　一瞬间，纪英就看到那些浑浊的眼睛，还有像野兽一样微微往上翻的上唇，露出里头厮磨的牙齿。
　　纪英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也就发现了，这些活死人都没有朝他过来的意思。
　　他松了口气，继续打着手电观察，发现这里的活死人都穿着医院工作人员的制服，有白大褂也有蓝色的防护服，一个个全都骨瘦如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待在这里，没吃到东西的原因。
　　走到走廊尽头，纪英看到了一扇锁着的门，看着像安全通道一样，但既然上了锁，就一定不是。
　　直觉告诉他，他要找的东西，一定就在这扇门后边。
　　可是这下他就犯难了，该怎么把锁打开呢？
　　咯噔，咯噔……
　　纪英盯着锁，陷入思考而忽略了周围的异样声音。
　　咯噔，咯噔……
　　这次的声音更近、也更大了，他终于回过神来，睁大眼睛：脚步声？
　　咯噔，咯噔。
　　脚步声近得似乎就在他身后，而且就此打住。
　　纪英浑身紧绷，因为过于紧绷，甚至微微发抖。
　　他不敢回头，不敢有任何动作。
　　而他身后的某个人，也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背后。
　　如果是周大夫或者别的什么人，这个时候一定会说话的。
　　如果不说话，又站到了他的身后……
　　那就说明，在他身后的，很可能是一具仍然会被他吸引的特殊丧尸。
　　此时夜太深了，也没有月亮，纪英没办法看到身后那家伙的影子。
　　但是他能听到一阵很细微的风声，呼呼的，很凌厉，也很快，让他觉得不妙，瞬间蹲下了身子。
　　“嘭”的一声巨响，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纪英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看到了两只极其肥胖的手。
　　那两只手本来是想做出环抱的姿势，但显然没注意到前边不远处还有扇门，于是两只手重重砸在了门上，手掌往一个可怕的角度反向骨折，看起来格外骇人。
　　单从这两只手看，身后的家伙至少有200斤。
　　纪英把头往后仰，就和那胖子对上了眼。
　　那胖子穿着病号服，没有头发，五官都快被肉挤没了，头部像个大粽子，肥肉形成的褶子搭在脖子上，身型差不多是五个他那么大。
　　观察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胖子整个人往前倾，好像是要把他扑倒压扁一样。
　　纪英啧了一声，往旁边翻滚，站起来后往胖子身后躲，和它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
　　那胖子因为身体太重，往前倾后就瞬间倒了下去，再也挣扎不起来了。
　　纪英看着他的腿，已经被他自己的体重压得变了形，但是很诡异的是，那胖子脚上还穿着一双特别不合适的粗跟女鞋，刚刚那些“咯噔”声就是从这鞋底发出的，看上去非常不协调。
　　因为这具活死人体型硕大，本身就很畸形，纪英也看不出他是不是以往见过的那种特殊丧尸，但目前来看，它除了大一些之外，威胁倒不是很大。
　　纪英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可以利用它来砸开那扇门。
　　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胖子四肢着地，突然非常快地转了个方向，面向纪英。
　　纪英疑惑地“嗯”了一声。
　　下一瞬，就见那胖子突然就以极快的速度四肢并用，朝他爬了过来。


第184章 腹中
　　纪英惊呼一声，要是被这个大家伙咬一口，哪怕是他，也不定会怎么样。
　　那胖子像一头凶猛的野猪一样，那势头把纪英吓坏了，跳起来侧过身，才勉勉强强躲了过去。
　　但那胖子又很灵活地转了回来，继续朝纪英撞过来。
　　一开始看到这么诡异的情景，纪英确实被吓得不轻，但刚刚躲了一下后，纪英对他的速度也有了认知，心里只顾着盘算用这个速度，不知道能不能撞开那扇门。
　　既然也没别的办法，那就只能试一试了。
　　纪英故意站到那扇紧锁的门前边，心里面非常紧张。
　　老实说，那个速度实在很快，他自己也没把握下一次就一定能躲开。
　　不过也正是因为速度够快，他才会认为有可能可以把门撞开。
　　纪英紧盯着那胖子丧尸，哪知道对方却暂时没有朝他冲过来。
　　它嘴里发出奇怪的“喝喝”声，屁股往下一墩，又像犬类一样蹲坐下来了，屁股在地上扭啊扭。
　　纪英实在不能理解它的行为，难道它要这样一直坐着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下一个瞬间，没等纪英反应过来，那胖子突然后腿一发力，整个人居然腾空起来，朝纪英扑了过来。
　　因为它的体重非常大，受惯性的影响也非常大，它这么一扑过来，速度比起刚刚有过之而无不及，眼看着是躲不过去了。
　　情急之下，纪英抬起一只手臂去挡。
　　胖子一下咬在他的手臂上，疼得他冷汗直下。
　　正如纪英自己的预计，虽然胖子没能咬穿他的皮肤，但是那强有力的上下颌，简直要把他的骨头碾碎。
　　纪英忍着疼痛，伸出另一只手到背包里，抽了一把刀出来，猛地使劲扎入了胖子的太阳穴里。
　　——“咣当”。
　　那肥硕的头上全是肥肉和死皮，刀没扎进去，反而因为对阻力太猛，从纪英手里弹脱出来，掉落到地上。
　　纪英虎口吃疼，但没停下，继续把手伸到后面想抽出钟雪秦留给他的枪。
　　这时，也许是受到刺激，那胖子两颊微微鼓动，咬得更用力了。
　　纪英疼得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但这点疼痛，和他之前被群尸撕咬的经历比起来，还算可以忍受。
　　只是他的另一只手变得不稳起来，颤抖不停，好不容易摸到了背包里的枪，但因为手抖得太过厉害，抽出来的过程中居然把枪弄掉了。
　　“我……靠……”他难得爆了句粗口，脑袋又快速转动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他额角冒汗，但是他知道自己不会被感染，所以心里担心的不是自己受伤的事情，而是想到钟雪秦要是看到自己又受伤了，估计又要难受了吧。
　　有时候就是这么巧，他刚刚想起钟雪秦，身后那扇门突然就被一股可怕的力量踹开了。
　　纪英第一反应就想到钟雪秦，随即他又觉得不可能，钟雪秦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自己。
　　就在这个否定的想法刚刚产生的当下，纪英还没来得及思考如果不是钟雪秦还可能会是谁，他就感受到身后有一具温暖的身体抵住了他。
　　与此同时，还有一双戴着特殊合金手套的手从身后伸出来，继而又从纪英的手臂制造出来的缝隙中，探进了丧尸的嘴里。
　　接着，纪英很快就听到了一声吓人的骨裂，那胖子整个下巴都掉了下来，彻底失去了咬合的能力。
　　纪英怔愣地看着这一切，始终还是不太敢相信，身后的真是钟雪秦，而且钟雪秦居然是从门里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呢？
　　“你……怎么会从里边……”
　　“有一部内部员工专用的电梯，乘上来之后就在里面了。”身后的人回答，听声音好像有点生气。
　　纪英回过头，看到的却不是钟雪秦生气的表情，而只是深深皱着眉，是一种舍不得生气的表情。
　　“手还好吗？”
　　纪英试着握了握拳，虽然很疼，但至少还有知觉，就说明伤的不重，也没有出血的伤口。
　　他做这些的时候，钟雪秦也都看在眼里，知道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钟雪秦绕过他，给地上还在挣扎着起身的丧尸头部补了一脚。
　　连刀也刺不穿的头部，居然就这样在钟雪秦的脚底下变成了一摊烂肉。
　　“我进来前遇到了周大夫，麻醉药我已经拿到了，”钟雪秦朝他伸出手，“严佐他们也没事了，走吧，我带你回去。”
　　纪英眼睛发亮，很想再问更多的细节，但他也清楚现在没那么多时间。
　　他把口袋里装着“薛氏试剂”的塑料袋打开，一甩手抛到了走廊的另一头去。
　　“刚刚你发出的声音太大了，”纪英牵住他的手，“那里面的电梯还能……”
　　话没说完，纪英就愣住了。
　　此时的钟雪秦正站在胖子丧尸的身侧，离得很近。
　　那胖子的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鼓动，把肚皮顶得起伏不定。
　　纪英一直以为这胖子是一具男尸，所以看到他穿女鞋的时候觉得特别诡异。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可能大错特错了。
　　他想把钟雪秦拽到自己身后去，但钟雪秦自重就大，再加上身上那些负重，他一时间还拉不动。
　　钟雪秦看出了他的意图，自己主动朝他走过去，看起来不太理解的样子：“怎么了？”
　　就在钟雪秦抬起右脚，正要迈出去的一瞬间，他的左脚就被什么东西给拖住了。
　　钟雪秦低头一看，拖住他的是两只血糊糊的小手；顺着往下看，能看到一个非常非常娇小的孩子从那胖子的肚子里钻了出来，因为脸朝下，加上那孩子身上全是血，看不清更多的细节。
　　“这是……它肚子里的孩子吗？”钟雪秦惊道。
　　惊讶的这会工夫，他一时忘了缩回脚，那小孩倏地抬起脸，露出了满嘴可怕的獠牙。
　　那确实是像野兽一样的尖锐的獠牙，而不是正常人类的牙齿。而且刚出生的婴儿，又哪里来的牙齿？
　　他们俩都是第一次看到被感染的孕妇生出来的丧尸婴儿，那都算不上是婴儿，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一样。
　　眼见那婴儿张嘴就要往钟雪秦小腿上撕咬，纪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反应能力，一个箭步冲上去，飞起一脚。
　　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直接把那婴儿踹飞了，啪嗒啪嗒掉落在远处，被那些从办公室里涌出来的丧尸踩着挤着，慢慢地看不见了。
　　那些丧尸都奔着走廊另一头的塑料袋而去，隐入了黑暗中。
　　钟雪秦其实并没有很惊慌，他刚刚是注意到纪英从他身后冲出来，才登时刹住车看看纪英想干嘛，否则他自己能直接把这个小鬼踩死。
　　纪英看起来气色就不怎么好了，一脸受到惊吓的样子，喘了几口粗气后，才拉着钟雪秦往身后的内部员工电梯间走去。
　　钟雪秦边走边觉得有点好笑，因为他突然觉得有时候装装弱小，好像感觉也还不错。
　　-
　　钟雪秦和纪英从电梯里下来后，遇到了在门口焦急等待的周明曲。
　　看到他们平安无事，周明曲的表情才终于放松下来。
　　他清点了钟雪秦带下来的麻醉药，纪英那边也在临走前顺了不少下来，这个量就算是给大象做三场手术都够了。
　　清点完毕，他们是一刻也不愿意再待下去了，三个人马不停蹄往医院门口走出去。钟雪秦打头阵，顺便找车。
　　没想到一走出去，钟雪秦打眼就看到了一辆破烂不堪的改造大巴停在门口。
　　看到他们出来，大巴车门徐徐打开，严佐站在车门处朝他们苦笑。
　　“走吧，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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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存稿已经完结，修修改改中，下周三（9月28日）开始日更，大概率完结后就倒v，食用趁早哦。
　　2. 隔壁灵异新坑明天（9月26日）晚上8点开始更新，首发四连更，感兴趣的多多支持下哈。（不过前期一两个月会随榜单走，更新可能不稳定……）


第185章 回去
　　离开了商业区，抛锚的车辆慢慢变少，大巴车往医院开的过程还算顺利。
　　途中，他们都互相交换了信息。
　　严佐对于周明曲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晕倒的时候，现在看到周明曲又好好的了，让严佐非常欣慰。
　　周明曲向他们解释了事情经过，包括他晕倒的原因，还有被治疗的过程，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完全痊愈了。
　　不过在解释的过程中，周明曲只说自己是利用了薛博留下的研究资料，误打乱撞把自己治好的，有意隐藏了自己从感染中痊愈的真正原因。
　　他们虽然很为周明曲高兴，不过看得出他们更在意具体是怎么治好的。
　　周明曲用一些他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编了一个治疗过程糊弄过去，又强调了一遍这种治疗过程不可复制，因为每个人的身体情况都不一样。
　　当然这是骗人的。为了保护纪英，他只能说谎。
　　当又被问到是怎么只身进入商业区的，周明曲自然而然说起了“薛氏试剂”的事情。
　　严佐精神一振，跟他打听那种试剂的成分。
　　听到那种试剂主要成分是甘油三酯的时候，严佐非常疑惑，难道余衡的那颗神秘的水晶球，居然是用人的脂肪做成的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随着水晶球破碎在商场大楼里，已经再也无法探究了。
　　最让他们惊讶的，应该是纪英了。
　　钟雪容一见到纪英就扑了上去，抱着他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钟雪容心里本来是真的不抱希望了，他以为纪英真的已经回天乏术了。
　　就连许采宜也远远坐在一边，眼眶颤抖地注视着纪英。
　　钟雪秦把他弟从纪英身上扒拉下来，看起来好像有点不爽。
　　哪知道钟雪容被他扒拉开后，转身又抱着他哥继续嚎啕大哭。
　　钟雪秦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钟雪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抱过他了。
　　他们兄弟俩长得很相似，钟雪秦从小就不太爱亲近钟雪容，感觉好像在照镜子一样，怪怪的。
　　到后来钟雪容不知道是屈服于他哥的武力，还是知道他哥并不待见他，渐渐的也就识趣地和他哥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这回，钟雪容是真的想他了，平时再怎么闹，毕竟也是自己的亲哥哥。
　　钟雪秦拍了拍他的背，又半搂着他说：“丢不丢人。”
　　这么一闹，其他人脸上都渐渐有了笑意。
　　王纶那小子也从后面扑了上来，两只手臂张开，一手揽着抱在一起的兄弟俩，另一只手把纪英和周明曲一起揽进来。
　　到后来，孙宏和潘文辉也加入，前后包抄，跟包馅饼儿似的，把中间那三个人挤得透不过气。
　　一直到周大夫的洁癖犯了，开始假装发飙，他们才嬉笑着松开。
　　王纶嘴一快，就想问纪英到底是怎么好起来的，但是被旁边的谭启石掐了一把，才好像明白过来一样收住嘴。
　　他们全都好像有某种默契似的，不去过问这些事。
　　当然也有人难免会在心里犯嘀咕，这种感染究竟能不能治得好，在周明曲和纪英身上是不是掩藏着某种治愈可能性？可是能想到这一层的人毕竟不笨，他们也知道继续深究下去，恐怕就不是自己能涉足的领域了。
　　他们在车里找位置坐下来，接着就要说到严佐他们这边的情况了。
　　从医院出来的三个人听到严佐那边的遭遇，听到郑星河的牺牲，脸上都不是很好看。
　　郑星河加入他们的时间虽然比较短，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把他当成了一份子。
　　何况，要不是郑星河帮他们修好了大巴车，还帮大巴车做了改造，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周明曲是比较细心的人，他悄悄看了一眼陈云水。
　　陈云水感受到他的视线，苦笑着说：“他那个人喜欢安静的，大家把念想存在心底里，他应该就会很高兴了。”
　　看到他们还是皱紧眉头的样子，陈云水主动岔开了话题：“对了，我们之所以会进入商业区，就是因为路上碰到了那个牵着德牧的军人。”
　　听到这个信息，钟雪秦眼神蓦地冷下来：“详细说说。”
　　他们七嘴八舌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听完后，钟雪秦和纪英对视了一眼。
　　凌元良并没有去联晟医院，那么他现在去了哪里？甚至连他是不是还在这座城市里，也不得而知。
　　钟雪秦和他曾经是故交，知道他的性格属于那种讨好的事情才干，但凡有点劣势都不会轻举妄动的人。
　　所以他猜想，凌元良也许是回去搬救兵了。
　　钟雪秦把他的猜想一说，严佐有点不认可：“他这么一走，我们随时都可以继续移动，不一定非得在联晟医院待着，那他之前的努力不是都白搭了吗？”
　　钟雪秦低头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大眼睛。
　　“定位……”他说。
　　“什么？”严佐没听清。
　　这件事钟雪秦没和别人讲过，知道的人只有纪英、温苍和周明曲。
　　单就这件事来说，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钟雪秦把自己身上某个地方埋着定位器的事情跟他们一说，其他人全都脸色发白。
　　车上沉默了一阵子。
　　打破沉默的，是他们的御用医生。
　　周明曲翘起腿，手里假装夹着一根雪茄，装作很了不起的样子看了看钟雪秦：“怎么样，要不要求求我？”
　　钟雪秦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周明曲挑起一边嘴角，很神气地笑笑说：“求我我就给你拍个全身的片子，那个破定位器在我这儿，一秒都藏不住。”
　　钟雪秦明白了他的意思，紧锁的眉目终于舒展开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能遇上这些人，还是挺幸运的。
　　钟雪秦也学他的样子，手里假装夹着一根雪茄，装得很屌一样挑挑眉：“你要是不帮我找出来，我就把你偷偷从医院跑出去的事情告诉温苍。”
　　这一句话就已经让周明曲想象出自己被温苍教育一个晚上的可怕情景，他干咳几声：“算了算了，都是老熟人，谈这些干什么。”
　　这么一来二去，车里紧绷的气氛也化解开来。
　　虽然不能算作全身而退，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总算让一切回到正轨了。
　　-
　　大巴车没有直接开回医院，那样太惹人注目了。
　　他们把大巴车停在医院后面一片空地上，周明曲带着严佐他们兜回正门进去，钟雪秦则带着纪英从二楼窗户回到病房。
　　毕竟，纪英死而复生这件事情，还不能让医院的人知道。
　　把他们迎进来的，不是吕兴德，而是郭钰。
　　周明曲和郭钰有见过几面，但不太熟，感觉上郭钰好像变得消瘦了很多。
　　郭钰把他们迎进来以后，没有马上给他们安排落脚的地方，那一大帮子人就站在门边，郭钰想先给他们解释现在医院的情况。
　　她说在周明曲离开的这段时间，医院里所有吃的已经空了，而吕兴德和那些楼主也都被赶出去了。
　　她现在正在笼络一些比较有能力的人，想带着这些人出去寻找物资。
　　她本来也想去找钟雪秦，但是发现他不在病房里，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然后她又去找周明曲，希望周明曲作为一个在外边经历过的人，能给她一些建议，但是她发现周明曲居然也不见了人影。
　　周明曲听到这里有点紧张，担心她会不会直接去找了温苍。要是这样，那他偷跑出来的事情，就指定是瞒不过温苍了。
　　郭钰也说她想去找温苍，但好在半途被范红拦住了。
　　范红对她说温苍在修养，不方便开口说话，而周明曲也为了他的事情出门了。郭钰只好放弃。
　　郭钰看起来很疲惫，又露出很抱歉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刚刚回来，很想放松一下，但是真的很抱歉，现在必须先解决医院的危机才行，能不能请你们帮帮我们？”
　　周明曲回头看了看严佐。
　　严佐眉头紧锁，他确实是非常疲惫了，相信他身后的人都和他一样。但是郭钰的说法，他觉得也合情合理，可以接受。
　　这时，后边有谁冲了出来。严佐一看，是疏眉毛老三。
　　老三挣脱开他大哥和二哥的阻拦，冲到郭钰面前，一把揪住她的领子，眼睛发红地骂道：“你们他妈的把我哥……把吕兴德赶哪儿去了！”
　　自然卷老二费了好大劲才把老三拉开，安抚他说：“三儿，你先冷静一下，你这样子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别意气用事。”
　　在老二把老三拉开之后，麻雀班老大才走到郭钰面前，没有动手，只是看着她说：“小姑娘，你们口中的大坏蛋吕兴德，是我兄弟的亲哥哥。你今天要是数不出他杀人放火之类不可饶恕的罪过，那这件事，我们肯定跟你没完。”
　　郭钰想不到天底下居然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她年纪还轻，麻雀班老大这么几句话，虽然语气算是好的，也把她吓得说不出话来，把求助的目光抛向周明曲。
　　周明曲给她打圆场：“现在先不说这个，得赶紧先把人给找回来再说。郭钰，你们也会帮忙，是不是？”
　　郭钰赶忙点点头，她对吕兴德不是完全没有意见，但其实也没到容不下他的地步，她知道吕兴德也是为了医院着想。
　　但其他楼主就不一定了，吕兴德也常常和他们意见不和。
　　郭钰煽动医院里的人时，完全没有想到最后真的会成功，当然也没考虑过后果。
　　那些人气焰一上来，对吕兴德他们欺骗伤害自己的事情气的不得了，连郭钰也拦不住。
　　这件事说来也很可笑，有时候起头的人也许没别的意思，但只要他提出的观点听起来好像比较与众不同，就会有一些人深深迷信这种突破现状的观点，天真地以为自己只要追随于此，就能和那些墨守成规的人划清界限，成为“不一样的聪明人”。
　　可他们又不愿意用脑子深入思考其中的合理性，实则只是继续开心地做一只愚昧的跟屁虫罢了。
　　打个比方，要是问“吕兴德他们究竟欺骗伤害了你们什么”，医院里几乎有一半的人说不上来。
　　剩下那一半的人，也许会回答说吕兴德他们私藏食物，把尸体堆在太平间引起传染病，大量收容了外来人导致发生问题等等。
　　可要是再深入地问他们，吕兴德他们究竟是私藏食物还是在控制食物用度，究竟是故意引起传染病还是一个意外，收容的外来人究竟是给他们增添了无穷麻烦还是做了他们的替死鬼外出寻找物资……
　　他们便也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了。
　　倘若非要向他们问出个说法，他们之中大部分人，恐怕又会对此避而不谈，转而去讥讽你是不是和吕兴德他们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否则怎么要替他们说好话。
　　慢慢的，“正确”和“错误”之争就会变成“立场”之争，变得奇奇怪怪，也变得毫无意义。
　　郭钰也是直到最近才发现这一点，她没有因为很多人追随她而觉得骄傲，反而是很苦恼很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做错了。


第186章 变化
　　既然牵扯到人命，他们就更歇不下来了。
　　严佐提出把他们这些人分成两个队伍，一个队伍去寻找吕兴德，另一个队伍去寻找物资。
　　去寻找吕兴德的队伍不需要很多人，老大老二老三他们三个是绑定在一块儿的，非去不可。
　　但他们三个凑一起，严佐老觉得不太靠谱，想再找一个靠谱点的人跟着他们。
　　谭启石一路过来和老三混得还不错，主动提出他可以跟着，保准不会出问题。
　　严佐想起谭启石在商业区里不断阻止他们开枪的事情，觉得谭启石确实要比他们三个人稳重一点，就同意了。
　　郭钰也提出她可以跟过去帮他们带路，其实也是出于愧疚，但老三没有搭理她。
　　她也不好自讨没趣，只好拿出一张地图，标识出大概的位置，交给了谭启石。
　　因为这件事情很紧急，严佐让他们四个人先去。
　　剩下的就是寻找物资的事情了。
　　说到哪个地方有物资，严佐第一时间又想到了那个商场大楼。
　　但是严佐真的不想再回去了，他们需要时间恢复身体状态，哪怕要再回去，也肯定不是现在。
　　郭钰叫来了医院里几个比较有经验的男人，他们知道几条从前寻找物资的安全路线。
　　在他们的帮助下，严佐确定了一段相对比较安全的行程。
　　周明曲想留在医院帮温苍做完手术，帮不上他们什么忙，只能把还没用完的“薛氏试剂”全都给了他们。
　　严佐让他帮忙给温苍带个口信，就说他们都已经回来了，不要说他们又出去的事情。
　　周明曲点头答应，他全程在旁边听着，知道这条路线确实是比较靠谱，再加上城市里很多活死人都聚集到商业区里了，所以并不是很担心。
　　一直到严佐带着剩下的人出门后，周明曲才离开。
　　他先给自己洗了个澡，确保不会让温苍看出什么，然后才走回到温苍的手术室门前。
　　周明曲敲了敲门，说：“我进来了。”
　　他本来也不指望温苍回应，因为温苍还不能开口说话，没想到里头还真有人回应他：“进来吧。”
　　周明曲一愣，听起来像是钟雪秦的声音。
　　他开门走进去，果不其然，钟雪秦和纪英都坐在温苍的床边。
　　温苍经过修养，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只不过声音很沙哑。
　　见到周明曲走进来，温苍从床上坐起身：“听他们说，其他人都回来了？”
　　纪英朝周明曲使了个眼色。他和钟雪秦对温苍说的是，严佐他们没有遇上任何的危险，只是找不到路，耽搁了几天而已。
　　这些事情他们和周明曲忘了事先通个气儿，也不知道周明曲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周明曲奇怪地看了看朝他挤眉弄眼的纪英，点头说是，温苍又问为什么不带他们过来见见面。
　　温苍在床上躺太久了，在床上的日子是过得很慢的，他有种和严佐他们分别了好几年的错觉，现在很想见一见。
　　周明曲说你就省点心吧，他们刚回来，肯定要拾掇拾掇，晚点才会过来。
　　温苍皱着眉，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不过这种负面情绪在他脸上，也只是一闪而过。
　　“那他们是在外边碰上什么了？过这么久才回来。”温苍果然还是这么问了。
　　周明曲又看了看纪英，后者挤眉弄眼得差点抽筋。
　　“你别看他，”温苍失笑，扳着纪英的肩膀让他转回来，“真是……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老是想把我蒙在鼓里。”
　　周明曲也笑了：“因为你这个爱瞎操心的习惯太不好了。”
　　温苍叹了口气，说：“别的暂时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但我必须知道一件事：有没有人受伤？”
　　这个问题，简直直击要害，让在场的其他三个人喉咙都梗了一下。
　　不用他们回答，温苍看他们的反应就清楚了。
　　他表面上装作很放松的样子，手在被窝里狠狠揪住被褥，问：“是谁？说吧，我就想知道是谁而已，不会再追问别的。”
　　温苍看了看钟雪秦，钟雪秦干脆假装闭目养神了。他又看了看纪英，纪英在望着天花板发呆。
　　最终，他只能把目光落到周明曲身上：“如果连你也不肯告诉我，我就不做手术了。”
　　周明曲对于“自己的软肋是温苍”这件事早就认命了，只能如实回答他：“是郑星河。”
　　温苍整个人僵硬了一两秒，然后乱糟糟地点了点头，就再也没抬起头来。
　　“温哥，虽然这句话已经说烂了，我还是想再说一遍，”纪英坐得离他近一点，帮他揉揉后背，“我们都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个人受伤害了，所以你也要注意身体，赶紧把手术做了，健健康康的最好了。”
　　温苍可能是还有些混乱，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他抬起头来，脸色苍白了一点，不过情绪看起来似乎还算稳定。
　　“不用担心我，”他转头对纪英和钟雪秦说，“你们也刚回来吧？先去休息一下。”
　　钟雪秦和纪英都是洗漱过才来的，现在看来就算有意瞒着温苍，温苍自己也多少能猜到了。
　　离开之前，钟雪秦捏了一把温苍的肩膀，才发觉这家伙躺这么几天，居然就变得这么消瘦了。
　　“其他交给我了，你就躺着吧。”
　　留下这句话，钟雪秦就带着纪英走了。
　　不需要其他的安慰，单是这么一句话，就让温苍浑身轻松下来。
　　温苍摇头苦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有点游离于团队之外、甚至还背叛过他们的钟雪秦，居然变得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撑着他了。
　　也许只是因为，他慢慢变得撑不住重担了。
　　“我要吃醋了，”周明曲边说，自己边觉得好笑，“居然盯着钟雪秦傻笑，那可是有夫之夫。”
　　温苍朝他伸出手，他一牵住，就被温苍拉到身边。
　　温苍把他搂在怀里，埋在他颈窝嗅了嗅，闻到了一种还没散去的水汽和肥皂的味道。
　　平常这个时间，周明曲早就该洗好澡了。
　　温苍皱起眉：“你也出去了？”
　　周明曲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离温苍远一点，被温苍强硬地抱住了。
　　“是什么原因，嗯？”温苍凑得很近，那种沙哑的声音很低沉，听在周明曲耳朵里，居然痒痒的。
　　嘴巴也变笨了起来，周明曲讷讷地回答：“找麻醉药……”
　　出乎意料，温苍没有表现出不高兴，也没有教育他一个晚上。
　　温苍只是近距离盯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浅浅地吻在了他唇上，蜻蜓点水一样只是触碰一下。
　　刚亲完他又若无其事地问：“什么时候做手术？”
　　周明曲浑身起了酥酥痒痒的鸡皮疙瘩，花了点时间才回过神，回答他：“今天有点晚，范医生去睡觉了，明天早上吧。”
　　温苍知道自己必须先把身体上的问题解决，不然连教育周明曲都没有力气。
　　他点点头：“那我晚上多休息一下。你也是，黑眼圈那么重。”
　　周明曲本来是想过来给温苍做个检查，现在这样一搞，他干脆靠在温苍怀里不想动了：“晚上一起休息吧。”
　　温苍假装要推开他：“你是想要我一整晚睡不着吗？”
　　周明曲笑了笑，还是乖乖起身，给温苍做了检查。
　　温苍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拍了片子，结核的情况也还算稳定。
　　周明曲又变回那副专业严肃的样子，看着很有医生的范儿：“情况还可以，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看着周明曲走到门口，温苍突然又有点舍不得了。
　　周明曲打开门，又回身说：“别胡思乱想，好好睡觉。”说完就离开了。
　　-
　　那天晚上，从温苍所在的手术室离开之后，钟雪秦碰到了郭钰。
　　郭钰像见到了救星一样，跟钟雪秦解释了现在的情况，耷拉着脑袋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钟雪秦没说什么，只是先带纪英回到病房，然后表情凝重地跟着郭钰走了。
　　纪英一个人坐在床边，心里想着钟雪秦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上面还有两排深陷的齿印，附近那一带全是显眼的淤青。
　　他轻轻碰一下，就疼得皱起眉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太安静的缘故，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如果换做是别人，被这么撕咬，早就被扯下一块肉了。
　　他看着看着，突然起了念头，去摸摸自己的皮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的皮肤比之前光滑了，不是那种摸着很舒服的光滑，而是有点古怪诡异的光滑，摸着像人的皮肤，又好似不像，感觉没有纹理。
　　摸了一会儿，他又捏住自己一小块皮肤，往外拉扯。
　　那片皮肤被他一扯，起初还像普通人皮肤一样，到一定程度就有点扯不动了。
　　他又加了把劲，用力往外扯。
　　诡异的是，那片皮肤真的被他越扯越长。虽然也有疼痛的感觉，可是还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
　　纪英自己也被这情景吓了一跳，赶紧松手。
　　那片皮肤又迅速弹了回去，顷刻间就恢复了原样，好像刚刚只是他看错了似的。
　　纪英怔了一会儿，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他这样，还能算是个人吗？
　　突然，门被谁打开了。
　　纪英慌乱间抬起头，就和门口的钟雪秦对上视线。


第187章 正轨
　　钟雪秦应该是看到他刚刚双手抱头的样子，脸上有点惊讶，不过没说什么，只是反身把门关上。
　　纪英也很惊讶，他以为钟雪秦今晚不可能回来了。
　　“我拿到了严佐他们的行进路线，打算跟去看看能不能帮忙，”钟雪秦走到他旁边坐下，“你要不要一起来？”
　　在大巴车上的时候，钟雪秦发现纪英变得更有人情味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丰富了很多。
　　但是现在看起来，纪英好像又恢复了原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纪英想了想。他想的是，既然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为何不多帮点忙。
　　“你把他们带回来就好，”纪英假装不经意地用手挡住自己的淤青，“我一个人去，反而更安全。”
　　就算他假装成漫不经心的样子，钟雪秦也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
　　其实在纪英抬手挡住之前，钟雪秦早就看到了那片齿印。
　　钟雪秦知道他在想什么：“你难道真的以为现在变成这样，你就不会受伤了？”
　　纪英看了他一眼，把挡着淤青的手放下：“我当然知道会受伤，至少我不会被感染。”
　　“你不该这么想，你是人，会疼会难受，你又不是随便用来用去的工具，”钟雪秦抓过他的手，看了一下，然后起身拿过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卷无菌纱布，“你可以利用自己身体上的变化去帮别人，但你不可以慢慢把这种事情当做是理所应当的。”
　　纪英因为钟雪秦这些话，脑袋更加混乱了。
　　他心里很清楚钟雪秦说的是对的……不如说，钟雪秦正好说出了他自己心底里最想说的话。
　　他的身体变得有些奇怪，其实无所谓，至少他还能做到任何一件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正常的生活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真正害怕的是，那些知道他身体变得奇怪的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他，用狡黠的心思去利用他。
　　最可怕的是，他也许自己都会慢慢习惯被利用，甚至在心里麻痹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刚刚说自己不会被感染，虽然是一种理性的回答，但也许他内心深处就是很希望有人能像钟雪秦这样反驳他。
　　钟雪秦帮他把淤青用无菌纱布裹紧，倒不是在处理伤口，这种伤很难从外面做处理，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到。
　　突然，纪英身子一倒，几乎是脱力一样倒在钟雪秦身上，紧紧抱着他。
　　事发突然，钟雪秦不得不先稳一稳自己的身子，然后才问他：“怎么了？”
　　纪英没有回答，就这么紧紧地把钟雪秦抱了一阵子，钟雪秦也搂着他，像怕伤到他似的只是两只手轻轻环抱着。
　　低头一看，纪英的后背绷得很紧，微微弓着。
　　因为纪英平时很少吐露心声，钟雪秦已经慢慢学会了去推测他的心理。
　　钟雪秦在脑海里重温了刚刚的对话，猜想纪英应该是在纠结自己变得奇怪的身体吧。
　　“其实，这也没什么，”钟雪秦说，“你看看我就知道了，我不也是从小被当做怪物么？”
　　“我小学的时候就能单手把别人的塑料笔盒捏烂，连体育老师都怕我，其他同龄人就更不用说了，都没人敢和我坐一桌，我从小到大读书从来是一个人霸占一张桌子。”
　　“习惯了也就好了，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情，我们对自己有正确认知就好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话是这么说吧，我当然经常会跟你一样觉得心里不舒服，这太正常了。多跟别人说说话或者好好睡一觉，等到压力释放了、精力恢复过来了，就不会再乱想了。”
　　这个建议听着很废话，但真正经历过的人一听就会知道，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
　　钟雪秦说完了，看得出纪英的身体已经放松下来，只是轻轻靠在他身上。
　　钟雪秦偏过头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我想带你一起出去就是怕你一个人太孤单，不过你要是实在难受，想留在这里睡一觉也……”
　　“不用，”纪英松开他，“我要跟你在一起。”
　　纪英没有马上抬起头，他在刘海遮挡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因为离得很近，钟雪秦甚至能看到他带着晶莹泪花的睫毛。
　　如果不是有正经事要做，钟雪秦真想就这么抱着他到天亮。
　　“那走吧。”钟雪秦牵着他站起来，心里挺美的。
　　偶尔被这么依赖一下，感觉还真是不错。
　　-
　　第二天一大早，周明曲叫醒了范红，两个人开始着手准备手术。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准备起来会快很多。
　　只不过在麻醉方面，范红多花了不少时间做准备。
　　周明曲他们带回来的麻醉药数量非常足够，最终她决定先试试比较稳妥的复合麻醉。
　　范红在手术前在小范围测试了麻醉效果能持续多久，通过揉捏用药处周围，让温苍要是没知觉就抬左手，有知觉就抬右手。
　　幸运的是，在复合麻醉的情况下，温苍一直抬左手，看起来效果至少能持续一小时以上。
　　这下两位医生都放了心。周明曲走过去锁上门，手术就正式开始了。
　　这一次手术有过上次经验，范红和周明曲都很放松，全程走下来非常顺利。
　　范红用高频电刀配合气管镜介入，把温苍的支气管结核一点点去除，再吸出来，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到结核完全消失。
　　周明曲看到范红熟练了很多，就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温苍身上。
　　温苍一直望着天花板发呆，偶尔会转动眼睛看一看周明曲。
　　这个悠闲的样子是装不出来的，周明曲放下心来。
　　这次手术很成功。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手术，不过还是让两位不精通于此的医生都松了口气。
　　术后的恢复要看个人，范红觉得剩下的周明曲应该能独自完成，她也已经饿得发昏，需要去休息一下。
　　周明曲向范红道过谢，又一直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脚步发飘地离开后，才走了回来，对着温苍自言自语：
　　“这几天还是先在手术室里休息吧，器材都在这里，检查起来方便。”
　　“你肚子也饿了吧？没办法，至少两小时内不可以吃东西，要等麻醉药效果过去以后才可以。”
　　“而且现在医院里也没吃的了，不过你放心，医院已经派出人手出去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周明曲嘴上这么说，其实他自己也很担心。
　　今天一大早，听郭钰说钟雪秦和纪英也一起出去了，周明曲还稍微放心了一点。
　　事实证明，是温苍爱操心的性格传染给了他，其实完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在周明曲自言自语完没过一会儿，范红又急急忙忙跑了上来，还带上来一个大塑料袋的零食。
　　她自己嘴里也在吃着东西，满脸享受又口齿不清地说：“快吃快吃，吃完还有！”
　　周明曲惊愕地接过来，问她这是什么情况。
　　范红喝了一口水把东西咽下去，笑得眼角皱纹都加深了：“他们回来了，带回来好多东西，你要是好奇可以下去看看。”
　　-
　　严佐他们出门时只开走了医院停车场里的一辆小面包车，回来的时候却开回了两辆小面包车加一辆JEEP，后备箱和车里头全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和日用品，当然食物居多。
　　郭钰惊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问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按理说，他们走的那条路线虽然安全，但已经被搜刮了好几个来回，基本上不剩什么了。
　　面对她的疑问，严佐用沉默敷衍了过去，只是叮嘱郭钰和范红要把这些东西做好分配。
　　实际上，这些东西全都是从商场大楼里搬出来的，而且只是冰山一角。
　　虽然严佐拒绝再回到那里去，但是他们找到的食物确实太少了。
　　正苦恼的时候，他们遇到了追赶上来的钟雪秦和纪英。
　　那两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提出重新回到商场大楼，而且只需要他们两个人进去就行了，让严佐和其他人多找几辆车，停靠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们把东西搬运出来。
　　最后，他们仅仅是搬运东西花了几个小时，除此之外没有遇到其他危险。
　　严佐不是没好奇过其中的原因。
　　钟雪秦身手了得，但他毕竟也是人，面对成群的丧尸也很难招架得住。
　　那么最大的可能，还是在纪英身上。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奇归好奇，严佐和团队中的其他人都没有探究的想法，也不打算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钟雪秦和纪英表面上是说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回来，其实只是偷偷从二楼窗户绕道进去了。
　　在他们回来以后不久，另外一支队伍也顺利把吕兴德带回来了。
　　疏眉毛老三这回总算是眉开眼笑了，也不找郭钰的麻烦了。
　　但是他放了话，今后谁跟吕兴德过不去，就是跟他吕兴庆过不去。
　　老大和老二也都支持老三，他们和吕兴德不算太熟，但老三的亲哥，在他们看来一样也是兄弟。
　　除了吕兴德以外，他们还救出了另外一个人。
　　这人叫刘杰，曾经是住院大楼的楼主，和吕兴德关系比较好。他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情，吓得失了神，已经不会说话，也不会做出任何反应了，永远直勾勾盯着地板。
　　吕兴德解释说他本来想团结其他楼主共同找到活下去的办法，后来遇到了危险，没想到其他楼主把他和刘杰推出去送死。
　　吕兴德当然没那么容易放弃，带着刘杰一路逃亡。等到他们安全度过一晚后，再回去时发现其他楼主都已毙命，他们的尸体还在被一群活死人撕扯，散落一地。
　　刘杰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些，被吓坏了，成了现在这种状态。
　　周明曲听了却不怎么相信，总觉得有点猫腻，只不过刘杰都变成了现在这样，真相恐怕再也不能浮出水面了。
　　别说周明曲，连疏眉毛老三都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吕兴德的肩膀说：“扯几把蛋，你的话能信两成都算多了。”
　　老三很清楚吕兴德的为人，他们兄弟俩小时候日子过得很差，导致他这个哥哥从小就爱护短，对自己的家人朋友都好的不得了，除此之外怎么应对其他人，主要看有没有利益可图。
　　吕兴德不止一次告诉过他，人命没有贵贱，却是有先后的。
　　无论如何，亲人就是亲人，吕兴德就是他哥，是他长大后要反过来护着的人。在老三眼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第188章 决定
　　经历了这次浩劫，医院不少人终于意识到只靠自己是什么也办不成的。
　　吕兴德也已经改过自新，向医院所有人道歉，加之有老大老二老三的撑腰，最终吕兴德又重新被医院接纳，成为这里的“领头羊”。
　　老三也明确跟吕兴德说清楚，自己一路上跟着温苍他们到现在，跟这些人就像是兄弟一样，这些人绝对不是外人。
　　这话言下之意，就是要吕兴德分清内外。
　　这段时间吕兴德自己也想了很多，再加上他唯一的亲人只剩下这个亲弟弟了。亲弟弟都这么说了，吕兴德当然也不能再说别的什么。
　　得到医院的正式接纳，现在的生活才真正算得上回到正轨。
　　周明曲在给温苍做完手术后的第二天，就又给钟雪秦拍了片子，帮他取出了身体里的定位器。
　　定位器埋在了钟雪秦的后腰上，取出定位器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心理作用，钟雪秦后腰那一带变成了一段敏感地带，每次被人触碰到都会条件反射起一身鸡皮疙瘩，非常不舒服。
　　钟雪秦很想把定位器直接捏碎，但考虑到凌元良那个缜密的性格，他来之前搞不好还会看一眼定位，于是他特意把定位器放到市郊的一栋废弃建筑里，这样说不定还能替他们争取一些时间。
　　取出定位器后事情还没完，凌元良仍然知道联晟医院的位置，他们必须要尽快重新出发，是没办法在医院长久待下去的。
　　不过有这个紧迫性的，也就是钟雪秦和纪英而已，其他人不一定非得离开。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曾经聚在一起商量过。
　　大部分人其实都非常犹豫不决，都是生死之交的朋友，突然间要分离谁也不愿意。
　　可是，当今世道，有一个安稳的居所是多么多么不容易，这个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只有温苍和周明曲没有太多犹豫，他们四个人算是生死之交中的生死之交，早就打定了主意，四个人要一起走到最后。
　　其他人多少都在犹豫，温苍忍着喉咙的不舒服，尽量劝说他们留下来。
　　因为前路不止是有无穷无尽的活死人，还可能会有来自其他人类的麻烦。
　　老大老二老三一开始就倾向于留下，毕竟吕兴德在这里。和他们想法一致的是许绘，她一个女人带着赵淮，艰难地走到这一步，实在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
　　在温苍劝说后打算留下来的是许采宜，他说自己是个怕死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只有这一点不会变。
　　严佐、孙宏、钟雪容、潘文辉、陈云水和王纶这几个人，都没有留下来的想法。
　　严佐和孙宏说他们已经习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一下子安稳起来反而不习惯，而且他们也很想找到解决这场灾难的办法。
　　不过当被问到薛白晴怎么办的时候，孙宏也显得犹豫起来。
　　温苍没有劝说钟雪容，他是“关系户”，只要钟雪秦觉得带上他没问题，温苍也不会去过问。
　　潘文辉说他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事情，他也不怕死，唯一在乎的只有这群朋友。
　　现在虽然他的朋友们要分开了，但显然温苍这一边会遇到更多危险，也更需要他，所以他想一起离开。
　　王纶年纪小，可能对“死”还没有很确切的概念，他只想见到更多的人和事情，继续旅行和冒险，不想到老都被困死在小小的医院里。
　　陈云水的想法和王纶差不多，她说她的梦想，就是见证这场灾难结束的时刻，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流传给此后的人知道。
　　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没做好决定。
　　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很多次，温苍也劝了他们很多。
　　最终的结果是，严佐、潘文辉、文以安、雷克斯、钟雪容、王纶和陈云水这七个人，打定主意要继续跟随他们离开。
　　孙宏虽然也很想这么做，但顾及到薛白晴，他还是只能留下来。
　　谭启石在这里面跟孙宏的关系是最好的，其次就是疏眉毛老三。他觉得自己走不走都无所谓，只是看到孙宏和老三都选择留下来了，那他也就留下来吧。
　　文以安就比较矛盾了，他一方面对于这种一惊一乍的日子厌倦得不行，另一方面又跟陈云水一样，很想见证这场灾难宣告结束的时刻，应该会是一场值得期待的“奇迹”。
　　他私底下和雷克斯单独商量过这个问题，但雷克斯表示文以安去哪里他跟到哪里，他自己没有任何意见。
　　文以安不喜欢这个回答，在他的逼问下，雷克斯只好想了想，说还是希望能留下来，因为他要确保文以安的安全。
　　听到雷克斯的回答，文以安马上就做好了决定，他要离开。
　　因为当他听到雷克斯的这个回答，只觉得火气上涌，很想指责雷克斯这么没有进取和探究精神，人生是很失败的。
　　不过他没有真的指责雷克斯，他知道雷克斯是在为自己着想，他只是把雷克斯当成另一个自己的投影。
　　雷克斯对于文以安的决定也没什么别的看法，反正他只想待在他的文先生身边，哪怕有一天文以安出了意外，他也早就做好决定会跟随着他，哪怕前方是地狱。
　　所以，无论哪个选择，对于雷克斯来说都是一样的。
　　真是不可思议，他们的相遇充满了意外，分别的时候却出乎意料的，如此的平静。
　　-
　　虽然他们要尽快出发，但也需要一点时间调整，比如探讨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比如等待温苍身体恢复。
　　手术后差不多休息了一天，温苍实在已经坐不住了。
　　这段时间真是把他身体都睡懒了，他开始做一些锻炼来恢复之前的身体状态。
　　白天他会在医院里找一条人少的路线跑步，后来发现有点扰民以后，就改成在房间里蛙跳、做深蹲，有时候也会把钟雪秦的杠铃片借过来玩玩，或者干脆让钟雪秦陪他练一练。
　　医院里时不时能听到某个人大喊“他俩又打起来啦”，然后就有一大群吃瓜群众来观看，居然变成了一种余兴节目。
　　虽然是陪练，那也要决出胜负的。温苍胜的少，败的多，这也是在他预料之内。
　　不过最让他郁闷的是，钟雪秦好像远远没有使出全力的样子，这让他有种挫败感。
　　温苍把这件事跟严佐提起过，严佐说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你前面还有一个具体的目标，而像钟雪秦那种人，他已经走在所有人前面了，他才应该觉得迷茫。
　　除了积极恢复身体状态外，温苍闲下来的时候还会带着周明曲跑到钟雪秦和纪英所在的病房去“串门”。
　　周明曲把自己被感染的原因跟另外两个人解释了一遍，而纪英也把自己身体上发生的改变说给他们听。
　　钟雪秦觉得周明曲的推测是有道理的，周明曲在身体健康的时候被注射了白鵺物质，而纪英是在半身瘫痪的时候被注射的，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但纪英不太认同，他清楚记得范红跟他提过的，关于他身上的细胞是如何阻止活死人病毒扩散的事情。
　　范红说这可能是某种基因突变或者进化，周明曲也认可，在纪英身上的这种变化，是一般人不可能会有的。通过外界注射任何物质，也不可能给身体带来直接和永久性的改变，而纪英身上的改变很可能是永久性的。
　　如果真的是某种基因突变或者进化，那就和什么时候注射白鵺物质没有关系了。
　　当然，现在探讨这个没有意义，他们没有条件去检测出到底是什么原因。医院倒是有最基础的设备，但他们缺乏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而至于纪英身体上的变化，在周明曲身上就没有发生，因为周明曲很可能是因为健康状态时注射白鵺物质才被感染的，不存在受伤后又被修复的过程。
　　周明曲检查了一下纪英的皮肤，他认为纪英身体上的变化对正常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皮肤摸起来也是正常的触感，纪英一直说的那种诡异的光滑，只是他的心理作用而已。
　　倒是大部分丧尸对纪英失去兴趣这一点，让周明曲很好奇。
　　纪英自己猜测，有可能是他体内还残留着一点点活死人病毒，让大部分丧尸分辨不出来。
　　这种推测，周明曲不太赞同。
　　如果说纪英从感染中恢复了健康，那么活死人病毒必然在他体内代谢干净了。
　　结合刚刚关于基因突变的猜测，周明曲觉得可能是因为活死人病毒中的核酸和纪英细胞中的遗传物质产生某些微妙联合的原因。
　　话题讨论到这个地方，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仍然是无解的。
　　钟雪秦比较关心的是，接下去应该怎么办的问题。
　　按说现在他身上的定位器已经被取出来了，那就不需要再回到首都复命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丧尸横行的这个国家，翻遍每个角落把他们找出来。
　　所以，钟雪秦的打算是直接带着纪英往远离首都的方向走，先找到一个落脚点再说。
　　纪英没等他说完，就马上按住他不让他说下去，接着就把钟雪秦身负怪病的事情告诉了温苍和周明曲。
　　“如果这么放任不管，你的身体怎么办？”纪英问钟雪秦。
　　周明曲很惊讶，因为他给钟雪秦拍全身片子的时候，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任何的问题。
　　“这个……总能找到办法解决的。”钟雪秦想敷衍过去。
　　讨论到这里，又再次陷入僵局。
　　忽然，纪英想起了什么，对钟雪秦道：“我听凌元良说起过，有一个叫黎文亮的人，对吧？”


第189章 讨论
　　钟雪秦点点头：“他是科研院的最高负责人，是我的医生，也是我爸的朋友。”
　　纪英把他从凌元良那里打探出来的消息加上自己的理解，跟其他人又复述了一遍，大概是钟志川让黎文亮找到办法治好钟雪秦的病，薛博又在同一时间碰巧发现了白鵺这个新物种，于是演变成一场关于活死人病毒的研究，最终导致了灾难的爆发。
　　实际上，关于如何解决这场灾难，军方也做过很多次讨论和研究。
　　丧尸再怎么恐怖，终究也只是人的体型和构造，大多数丧尸身上既没有坚硬的铠甲，也没有巨大得足以一脚摧毁一座城市的体型。
　　只要动用现代化的军事力量，轻易就能让这群站都站不稳的死人重新长眠。
　　可是问题就在于，活死人的数量和它的分散性。
　　打个比方，用一颗炸弹摧毁一座城市，这座城市里活死人的问题当然可以解决，顺便这座城市本身、包括可能还幸存在城市某个角落里的居民，也就被一起“解决”了。
　　一座城市尚可，难道这种方法可以推广到全国吗？那样就和自我毁灭没有本质的区别了。
　　那么，先派出军队尽可能解救居民，接着将丧尸吸引到多处，多点集中炸毁如何？
　　军方也做过这种尝试，这听起来很像一个好办法，但实际做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目前全国只有首都防御成功，连那附近的其他城市也没有幸免，本来剩余的军队力量就非常薄弱。
　　当然会在首都驻守的士兵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可这些士兵毕竟也是人，在解救居民的过程中也会遇到被感染而遇害的情况。
　　然而危险不止来自于丧尸，还来自于被解救的居民。
　　他们甚至还遇到过，在一次解救行动中，太多的居民争抢着往直升飞机上拥挤，导致军队不得不开枪警示，最终出于无奈对人开枪。
　　又或者是，有的居民已经被感染了，但出于害怕隐瞒自己的情况，就这样上了直升飞机，最终在飞机上尸变，导致飞机坠毁，上面的人无一幸免。
　　首都对于居民的容纳程度也是需要考虑的一大难题，有专家预测，首都目前的产能只能供应最多五百万人口，而目前首都已经有超过两千万的人口。
　　土地狭小，资源紧俏，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就会退化为最基础的物质需求矛盾，这就意味着还需要分散出一部分人力和物力去做出管理，这种情况是非常糟糕、且不可持续的。
　　随着被解救居民的增加，这种矛盾和冲突只会愈演愈烈。
　　有段时间军方甚至暂停了居民解救的活动，想直接进入多点集中炸毁的阶段。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本来连站都站不稳的活死人身上，又逐渐产生了一些变化。
　　这种变化周明曲也曾经做过预测。
　　活死人病毒会优先强化它所侵入的部位，比如有人被咬伤了大腿，那么他变成活死人之后，有可能大腿反而会在病毒的修复效果下变得更加强壮。
　　但这也是有几率的，周明曲猜测活死人病毒内部还有不同的变异体，只有部分病毒能达到这种效果。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活死人病毒扩散到全身，最终这种活死人除了大腿以外，身体各处都会变得无比坚硬。
　　当军方尝试集中炸毁的时候，就发现有相当一部分丧尸没有被炸死。当然，即使不被炸死，身体也肯定是残破不堪了，这个好解决。
　　问题是还有一些丧尸，速度和跳跃能力大大提高了。
　　在集中炸毁的时候，它们利用数量优势可以堆叠到十几层楼那么高，再加上某些特殊丧尸可怕的跳跃能力，甚至曾经有一架用于投放炸弹的直升飞机因为飞行高度比较低，被抓到了机翼，直接坠毁。
　　一架直升飞机坠毁，对现有的军事储备来说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军方预计到剩余的军事力量已经不足以处理这场全国性的灾难，只能另外谋求方法。
　　那就是从根源上，找到预防感染的办法。
　　所以，纪英身上发生的变化，真的几乎是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这是凌元良的说法，但纪英认为他把逻辑说错了。
　　因为军事储备不足，所以多点集中炸毁不能实现，导致他们只能寻找纪英这个“救命稻草”，这个逻辑顺序是错的。
　　正确的顺序应该反过来：因为纪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所以不能实施盲目的大范围轰炸。
　　武器可以再造，因为大家知道武器怎么制造。但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纪英，因为没有人清楚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钟志川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除此之外，纪英的存在能够证明钟志川滥用职权，用普通人来进行实验，这种行为在这个国家乃至全世界都是极其严重和非人道的行为。
　　再加上引发了这次毁灭性的灾变，最终搞不好会演变成国家政-权更替，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可能也是钟志川必须要找到纪英的原因。
　　关于这一点，顾及到钟雪秦的心情，纪英只是作为自己的揣测，没有说出来。
　　钟雪秦听完这些，皱起眉，没有说话。
　　“其实听凌元良说起这些的时候，我还是没什么真实感，毕竟只是听说而已，”纪英说，“我现在比较担心的只有你的身体。”
　　温苍在旁边一言不发，因为他听了纪英的复述后，还真是有点犹豫了，如果只有纪英才能拯救这场灾难，那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想到，纪英也说了和他这种想法一样的话：“现在不论是这场灾难，还是你的身体，好像都只能从我身上找办法，那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钟雪秦还是坚定地摇摇头：“你不明白，你还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事情。”
　　“问题就在这里，”纪英按着他的肩膀，“连凌元良都说过，黎文亮不管从专业上还是道德上说，都是个很好的人。如果我们能有机会和他单独谈谈，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突破口，说不定能找到一个两全的办法。但是，我们都不熟悉黎文亮这个人，所以想问问你的看法。”
　　钟雪秦没有马上同意他的提议，先不说黎文亮人品如何，一旦身处首都，他们能不能找到机会和黎文亮单独沟通，都很成问题。
　　深思熟虑后，钟雪秦还是不愿同意：“不行，太冒险了。”
　　周明曲听到这里，也有点不爽，对钟雪秦说：“那你身上那种怪病怎么办？你现在是想找到和纪英一起活下去的办法，还是想找到一个让纪英自己活下去的办法？你这样做，可就太窝囊了。”
　　周明曲的话总是能直击要害，让钟雪秦非常头疼。
　　看到讨论是进行不下去了，许久不说话的温苍终于开口说：“这次就到这里吧，让雪秦再想想。我大概还有一天就可以完全恢复了，到时候我们再做决定。”
　　-
　　在钟雪秦考虑的期间，温苍还有一件事情想做。
　　对于决定跟着他们一块离开的七个人，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坦白，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在确认了钟雪秦和纪英的意愿后，温苍把现在的状况毫不保留地都告诉了这七个人，并且要求他们一定要保密。
　　温苍尤其对陈云水强调了这一点，陈云水很认真地发誓绝对不会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她当然知道轻重。
　　保密这件事情，温苍还是信任这七个人的，只是他没办法控制他们听到这些事情后会产生什么想法，甚至他还想过这些人听到前路未卜后，会不会改变主意留下来，或是重新选择他们自己的路途。
　　最让他忐忑的应该是严佐，温苍很清楚严佐的个性，严佐肯定会是支持把纪英送回科研院的那一方。
　　不过严佐听完后，也只是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没有表态。
　　温苍忍不住还是问了他的看法，严佐果然说：“我还是觉得应该把纪英送回去。”
　　温苍垂下眼睛，其实他自己也很动摇，军人心中固有的那种正义感，总是让他下不了决心。
　　严佐像是看出他的心事，又补充道：“不过，在这种重大问题上，我不会强迫任何一个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温苍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苦笑。
　　严佐叹了口气，在温苍后背上揉了揉：“你还是挺像我的，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除了严佐以外，他还有点担忧钟雪容。
　　这个人因为长相的关系，温苍一开始经常要把他和钟雪秦混淆，到现在反而有点把不清他的想法。
　　钟雪容大概也不知道他哥背着他做了那么多事情，还把纪英卷入到这么深的泥潭里面，他一时间反而静默下来，靠着墙独自消化这些让他头疼的信息。
　　让温苍意外的是，这七个人深思熟虑后，都没有改变主意，也愿意顺从温苍和钟雪秦的安排。
　　要说原因的话，还得用王纶的话来回答：
　　“温老大，如果你的家人突然要搬家，你难道还能不跟他们一起走吗？”
　　-
　　一天后，周明曲重新给温苍检查了一遍，确认温苍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他们也差不多要动身了。
　　钟雪秦最终还是接受了纪英的提议，先回一趟首都古兴市，其他人在古兴市外找个安全的落脚点休息，钟雪秦一个人进城把黎文亮带出来。
　　说到黎文亮这个人，钟雪秦觉得他还是可信的。
　　当时感染爆发之前，钟雪秦在孚民村发现那些被用作实验的野犬身上产生了诡异的变化后，他就曾经联系科研院的研究员。
　　在所有人里面，只有黎文亮一直坚持应该优先保证纪英的安全，但最终钟志川一锤定音，决定把纪英“销毁”。
　　别的不说，光是这一点，就让钟雪秦觉得如果黎文亮肯帮助他们的话，事情搞不好真的会有转机。
　　决定了去路，剩下的就是分别了。
　　温苍本来打算简单道个别就走，没想到临走这天午后，不知为何突然又下起了大暴雨，风也很大，人在外面根本站不稳。不知道算不算天意，本来预计的行程只能延后。
　　听说他们要走，吕兴德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想给他们办一个送别会。温苍当然是拒绝了。
　　真正需要好好分别一下的，并没有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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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快乐！


第190章 分别
　　温苍跟吕兴德借用了行政楼那边一间可以容纳十几人的会议室，他们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在那里最后再聊一聊。
　　说是要聊一聊，但大家情绪都很低落，就连平时很能闹的王纶也靠在椅背上，压低鸭舌帽，什么话也没说。
　　温苍正想着该说点什么好，潘文辉倒是先起了个头：“留在医院的各位，我老潘有件事情想拜托大家。”
　　这么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你说吧，”孙宏坐正了身子，“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帮你。”
　　潘文辉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东西。他们仔细一瞧，居然是一个卫星电话。
　　“这个你们应该都记得，是方云留给我的。”潘文辉话说一半，就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说起方云，他感觉好像时间过去了好久好久，久得他有时候会想，方云是不是他的梦里的一个女人，其实从来不曾存在过。
　　潘文辉继续说：“不久前我背着你们，通过这个东西，和方云联系过。”
　　其他人都是一愣，互相看了看，从对方脸上都看到了惊讶。
　　“方云告诉我，监狱也落难了，他们现在正往北边走。听到我说这边有个医院，他们也想过来看看，”潘文辉把卫星电话放在桌上，“我想拜托你们的，就是到时帮忙接应一下他们。如果你们答应，这个电话我就留给你们了。”
　　温苍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问潘文辉：“既然这样，你留下来不是更好吗？”
　　听到温苍这么问，王纶靠到桌子边，神色紧张地盯着潘文辉。
　　如果说单纯出于私心，王纶真的很希望潘文辉能和他们一起走，但是这种事情，肯定是强求不来的。
　　潘文辉摇摇头：“我已经考虑过了，这场灾难要是没有一个结果，不管是方云还是我们，都是一个死。虽然多我一个也不算多，但万一遇到什么时候，还真就缺我一个呢？”
　　“还有啊，你们看，”潘文辉挨个儿指着，“要是遇到危险了，温领导肯定紧着周大夫，钟铁人肯定紧着他弟弟和他的大聪明，小黑人肯定紧着他的魔术师。”
　　被指到的几个人都是一脸黑线，不知道潘文辉什么时候给他们起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外号。
　　“剩下的只有严佐了，可是还有两个没办法保护自己的人，”潘文辉两只大手一拍，“只有我在队伍里，才最平衡最稳定，是不是这个道理？”
　　潘文辉把话说得很直白，不过话糙理不糙。他会这么说，正是因为他懂得“生命有先后”的道理。
　　因为怕陈云水介意，潘文辉没把剩下的话说完。他当然也把陈云水当伙伴，只是他毕竟和王纶那小子相处久了，还是更在乎王纶。
　　刚刚看到王纶巴巴地望着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潘文辉心里真是太放不下了。
　　你说这么一个小孩子，这么好的年纪，没爹疼没娘爱的，潘文辉怎么舍得让这孩子去面对危险。
　　也不是说潘文辉就不在乎方云了，只是潘文辉不可能去说服其他人陪他走回头路去和方云他们碰面。
　　何况方云他们人很多，还有杜学林在，相对还是比较稳妥的。而方云他们要是能到这儿，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真正前途未卜的，还是王纶这边。
　　虽然被归类为“没办法保护自己的人”让王纶有点不愉快，但听到潘文辉决定要跟随他们一起离开，他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笑容，安心地靠回椅背上。
　　孙宏从潘文辉手里接过卫星电话，正色道：“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我们肯定也会帮你这个忙。”
　　潘文辉提出这个请求也算是给了温苍一个话头，温苍刚好可以顺着这件事说下去：“这么看，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再见面的。虽然我们没有第二个卫星电话，但是我可以把接下来的目的地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在这里遇到了什么变故，也可以过来找我们汇合。”
　　听到温苍说起下一站目的地是首都古兴市，他们倒不是很惊讶，只是好奇要怎么过去。
　　但除了要一起离开的七个人之外，温苍不打算和其他人透露太多，于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去说。
　　“遇到危险，如果拿不定主意，就听孙宏的吧。他之前还是个新兵，现在可没人敢这么说他了，”温苍朝孙宏笑着说，“他关键时刻还是很稳的，我很信得过他。”
　　被点到名的孙宏愣了愣，随即苦笑，心说自己又怎么能和温苍严佐他们相比呢。
　　“待在这里虽然相对安全，不过也不是一点危险也没有，你们可别过得太舒服，忘了现在的处境。”
　　“虽然老三和吕兴德是亲兄弟，但医院的其他人就不是了。人心是最复杂的，你们凡事都要长个心眼。”
　　“遇到问题了，最好是聚在一起多商量，一个人是办不到什么事情的，现在这个世道尤其如此。”
　　……
　　温苍唠唠叨叨说了很多，换做以前，周明曲肯定要阻止他，让他别操这么多心了。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最好让他把想说的都说完，否则他一旦离开了医院，肯定会边走边担心，周明曲太了解他了。
　　从前还不太熟的时候，周明曲一直以为温苍是那种走冷硬路线的男人，刚得知温苍居然这么爱操心的时候，周明曲还有点幻想破灭的感觉。
　　可是这个爱操心的男人，温暖又真实，周明曲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了。
　　“行了行了，打住！”谭启石终于受不了温苍的絮叨，摆摆手让他停下来，“你这么一搞，倒真的很像再也见不着面了。”
　　“就是说，我都快听哭了，”自然卷老二擦擦莫须有的眼泪，“万一真变成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临死前回忆起来脑子里只有咱们温领导的讲话，我真的会死不瞑目。”
　　麻雀斑老大啪地拍了下老二的后脑勺：“呸呸呸，你这乌鸦嘴快呸！”
　　老二很配合地也“呸呸呸”几声，又说：“整点儿高兴的吧，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愁眉苦脸，那就太没意思了。”
　　温苍也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可是在活跃气氛上面，他还真是不太擅长，于是回过头看看周明曲。
　　周明曲和他对视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他拍拍温苍的后背，示意接下来的交给他。
　　“这里地方不大，我们时间也不多，就搞点简单的吧。”周明曲眼睛一转，主意就有了。
　　他把这些人分为“留下队”和“离开队”，每个人轮流选择对方队伍里的其中一个人，进行一个简单的小游戏，胜者可以对败者提出要求，败者要对胜者说一句真心话。
　　至于选择什么小游戏，周明曲觉得这一次重点在于决出胜负之后，决出胜负的过程本身并不重要，所以选择最简单的游戏就行，哪怕是剪刀石头布。
　　王纶觉得剪刀石头布太敷衍了，又提出了另一个并没有比剪刀石头布好多少的小游戏，但胜在运气成分比较小，大家可以自由发挥的空间比较大。
　　游戏规则就是让两个人的手掌掌心相对，手掌在下面的人，要以最快速度翻转手掌，拍到对方手背就算胜出，被对方成功逃脱的就算失败。
　　周明曲知道这些人不太好意思表达，想出这个办法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他没想到的是就算这样，也有很多人弃权了。
　　看到大家都有点收敛，为了帮周明曲撑场子，也为了打开局面，温苍第一个上去，挑了孙宏。
　　温苍手在下，孙宏手在上。孙宏性子比较稳重，耐力也很好，但反应能力就完全比不过温苍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整个手背都被拍中了，输得非常彻底。
　　温苍提出的要求，就是让孙宏照顾留在医院的大家，孙宏当然是答应了。
　　等到要孙宏说一句真心话，他憋了很久，憋得脸都红了，最后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从前在部队里，你虽然不是教我们的教官，但我和陈承以前都很敬佩你……不只是我们，还有很多新兵也一样。”
　　温苍有点意外，看到孙宏欲言又止的样子，出于尊重他还是耐心地等孙宏说下去。
　　“所以，我相信你们肯定可以平安回来。”孙宏说完这些很肉麻的话，把自己尴尬得脚趾头都勾起来了。
　　温苍倒显得很自然，两只手按住他的头发胡乱揉了一把，笑说：“谢谢。”
　　周明曲也选了一个人，他选的是许绘。
　　许绘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走上前来，因为被挑选的人要在上面，所以她掌心向下朝周明曲伸出手。
　　两个人离得很近，王纶在旁边喊了一声“开始”，周明曲却在同一时刻出声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许绘抬起头，猝不及防的，周明曲手一翻，稳稳地拍中了她的手背。
　　许绘并不看重输赢，虽然有点不喜欢周明曲耍的小手段，不过她心里明白，周明曲肯定也不是看重输赢的人，他可能只是有一个很重要的要求，想对她提出来。
　　周明曲说：“我选你，是因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我心里藏了很久，现在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问出来了。”
　　“是什么？”许绘问。
　　周明曲看着她，问道：“至今为止，你最后悔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许绘知道他意有所指，过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出声回答：“我杀过人，也做过很多违背道德的事情，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你也不用太烦恼，你和我毕竟不太一样，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说明你有自己的良知。不要因为有良知而痛苦，你应该觉得庆幸。”
　　温苍在一旁听着，猜想周明曲也许还在烦恼自己杀害了宋光那件事，虽然他一直没有表现出来，但看来这件事真的是他心里一个很重的负担。
　　周明曲思考了一下她话里的意思，而后点头道：“谢谢。”
　　“接下来是不是到我了？”许绘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出来。
　　周明曲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很警惕地盯着她问：“你笑什么？”
　　“我要说的这句真心话，必须要先铺垫一下，我怕大家听不懂，”许绘说，“这个事情是小淮告诉我的，他说那天在高速路收费站口的铁棚房，大家一起煮鱼粥的时候，他看到你和温苍两个人在……”
　　“等等等等等等……”周明曲用无数个“等等”盖过了许绘后边的那些话，然后指责她：“当着小孩的面合适吗？”
　　许绘笑意盈盈地说：“行吧，那我把我的真心话说出来就好：祝你们长长久久。”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刚好除了小孩子以外，其他人都明白她的意思，就连王纶都听懂了。
　　周明曲知道许绘在报复自己刚刚耍的小手段，以及那个有点冒犯的问题，突然发现自己可真是棋逢对手。
　　这下子他们的兴致全上来了，而且主题完全偏了。


第191章 公开
　　谭启石第一个上来，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得过温苍，就把周明曲又挑了出来。
　　周明曲要是不耍点手段，哪里斗得过这些人，一秒不到就败下阵来。
　　谭启石让许绘把赵淮的耳朵捂上，然后迫不及待地问周明曲：“周大夫你快说，你和温苍是什么样的关系？”
　　周明曲翻了个大白眼：“你们能不能把我们玩这个游戏的初衷找回来？”
　　谭启石不依不饶的：“那这次算我输好了，怎样都行，你回答我们这个问题，我们就不再问了。”
　　王纶也来凑热闹：“我靠，别说他们了，我们也想知道啊，这种事怎么可以瞒着我们！”
　　除了思想还有点保守的麻雀斑老大以外，其他人好像对此都并不反感，又或者说好奇和震惊远远盖过了反感。
　　温苍走上前去，把围在周明曲身边那些专挑软柿子捏的众人拨开，双手从周明曲身后搭到他肩膀上，只说了一个字：“是。”
　　那些人愣了一秒，下一秒就炸开了锅。
　　最震惊的是孙宏，他根本不敢相信，嘴里一直嘟囔：“我的老天爷，这怎么可能……”
　　这不怪他，温苍在那方面一直是非常迟钝的人，就比如他和一个女孩走在一起，女孩要是撒娇说腿酸了，他会看一看表说下午还有训练我先走了——差不多是这种人。
　　从前政府给他们这些军队里可怜的单身狗办过一场联谊会，他们一个个都争着想参加，结果就温苍一个人报名了主持人……
　　孙宏觉得有一天如果温苍谈女朋友了，一定会震惊四座。他偏偏没想象过，温苍有一天谈了个男朋友，会怎么样。
　　不过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震惊，孙宏感觉要是看到温苍和一个女孩子走到一起，他反而会很不习惯，但看到温苍和周明曲走到一起，居然挺自然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一路过来看习惯了，还是说这两个人真的天生是一对。
　　不止是孙宏，其他人也很震惊。王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本杂志，好像狗仔队一样卷成话筒的样子怼到周明曲嘴边：“周先生，请你说下是怎么追到温老大的，还有和温老大交往的感想，还有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还有……”
　　周明曲被他们烦得额角青筋暴起，决定祭出杀手锏来解决这个局面。
　　他把王纶手里的“话筒”抢过来，对着说：“各位，比起温苍，我觉得能追到钟雪秦的才是神人，你们应该去问问纪英有什么感想。”
　　莫名其妙被祭出去挡箭的两个人懵了一下，本来他们一直很安静地站在外围看好戏，结果因为周明曲的一句话，所有人都把八卦的目光投射过来。
　　这简直又是一个轰动全……全会议室的大事件。
　　这次最震惊的应该是钟雪容，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朋友怎么突然就变成了……
　　他脑袋宕机了几秒，突然跳出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的词汇：
　　嫂子？！
　　他马上把王纶手里的“话筒”抢过去，怼得太狠都戳到了纪英的下巴，瞳仁震颤着问：“你你你这这这……真的假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纪英倒是不介意公布这件事，只是不知道钟雪秦介不介意，于是看了钟雪秦一眼。
　　后者误以为那是求助的眼神，于是伸手接过钟雪容手里卷成话筒的杂志，单手就把那东西揉成一团，松开手，可怜的杂志啪嗒一声掉落到地上：“真的。”
　　钟雪容整个人好像被一道闪电劈中，脸色都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焦黑，呆呆地立在原地，维持着举话筒的姿势，连他哥的恐吓都不为所动。
　　旁边的人都笑他的反应，只有钟雪容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他踩住地上被揉成一团的杂志，双手揪住钟雪秦的衣领，一反常态地怒目瞪视着他哥：“你……又来了是吧？”
　　钟雪容居然会对钟雪秦做出这种举动，纪英不知道他怎么了，忙按住他的肩膀：“先放手，有事好好说……”
　　纪英倒不怕钟雪容做出什么事情来，主要是怕钟雪容把钟雪秦惹毛了。
　　钟雪容一抬肩膀把他的手甩开：“你不懂，你肯定是被这家伙骗了！”
　　纪英一愣，慢慢明白了钟雪容可能是有误会。
　　钟雪秦也一反常态地很冷静，没有甩开钟雪容，也没有还手。
　　他只是看着钟雪容，仿佛透过钟雪容，可以看到曾经那个甚至不被亲弟弟信任的自己。
　　“他又不是什么玩具，你差不多该玩够了！”钟雪容激动地扯着钟雪秦的衣领，“他身上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你还要拿走他什么？你这人……你根本就不是人！”
　　旁边的人都在吃瓜，温苍也愣住，不知道这对兄弟在搞什么，他是该插手还是不该插手。
　　过了很久，等钟雪容都发泄完了，钟雪秦才淡淡开口：“我对他，是认真的。”
　　钟雪容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很清楚他哥的秉性，他哥平时虽然爱欺负他，那充其量就是在玩而已。他们兄弟俩偶尔也会聊到女孩子的话题，钟雪秦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对他也是从不隐瞒，因为钟雪秦觉得这些事情不重要，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有时也会让钟雪容非常不爽。
　　他这个亲哥，会露出这么认真的表情，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在工作的时候。
　　现在，钟雪秦居然会用这种表情，说出这种话……
　　没等钟雪容把这背后的意义思考清楚，他揪着钟雪秦衣领的手就被狠狠一扭，硬扣到了他的后背上，因为这个反关节的姿势，他疼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钟雪秦很快松了手，刚想继续放点狠话，让他这个傻弟弟别管他的事情，没想到钟雪容一下子抱到了纪英身上。
　　钟雪秦和纪英都是一愣，接着就看到钟雪容一边扭着屁股，一边假装嚎啕大哭：“嫂子，他打我！”
　　除了钟雪容以外，其他所有人全都石化了。
　　下一秒，会议室传出了爆笑。
　　纪英也摇头苦笑，拍了一把钟雪容不停扭动的屁股：“你是不是有病。”
　　钟雪容也嘿嘿笑了，但眼神中好像有点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钟雪秦则是一边皮笑肉不笑，一边走上前去揪住钟雪容的后衣领，把他从纪英身上揪下来。
　　温苍看了一眼那边，在钟雪容被揍得嗷嗷叫的声音里，干咳一声说：“行了，别光说我们的事情，继续游戏吧。”
　　-
　　他们好奇归好奇，还是有分寸的，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太深究。
　　等到好奇劲头一过去，团队里边突然出现两对男男情侣这件事，还是让他们这群直男有点尴尬，他们虽然可以尊重和祝福，但确实不太能理解。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缓解尴尬，疏眉毛老三站出来参与游戏，不过他挑的人有点出乎大家意料。
　　他挑的是雷克斯。
　　雷克斯不知道为什么看了文以安一眼，文以安挑起半边眉毛，那眼神仿佛在说：“去啊，看我干嘛？”
　　雷克斯主要还是对老三无感，没什么想要求他做的，也没什么真心话要对他说。
　　这么说来，好像不止老三，雷克斯对所有人都一样无感，除了文以安。
　　雷克斯也不好不给老三一个面子，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游戏开始之前，雷克斯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提出要求和说真心话，哪个更好糊弄一些。
　　想着想着，雷克斯没听到王纶喊的“开始”，回过神的时候，自己的手背已经被狠狠拍了一巴掌。
　　他皱起眉头，把手收回来。
　　虽说要怪只能怪自己走神，但自满于灵敏和反应能力的雷克斯还是对自己的败北有点不高兴。
　　“哈，我真赢了？”疏眉毛老三兴奋地搓搓手，“那我可就提要求了。”
　　雷克斯揉着手背，不说话光盯着他。
　　他毫不介意雷克斯戒备的眼神，说：“脱裤子吧！”
　　这个要求提出来，所有人都没想到。
　　“打小我就听说黑人的那个地方不一般，我他妈真是好奇好久了，想到以后搞不好没机会了，不得抓紧机会看一看，”老三回过头和老大老二对了下眼神，“是不是？”
　　“是没错……”老二已经注意到雷克斯隐在黑肤色里极其不悦的表情，“但这要求是不是过分了点？”
　　老三寻思着：“要是不好意思，偷偷让我看一眼也行。”
　　老大已经听不下去，冲老三骂道：“回来你这傻帽儿，少给老子丢人现眼！”
　　其实老三也就是提一提，没有非做不可的意思。听到老大老二都这么说了，他耸耸肩，正想说算了。
　　“没关系，既然输了就得接受要求，不然大家都可以拒绝，这个游戏就进行不下去了。”
　　老三听着这声音不像是雷克斯，一看，说话的居然是文以安。
　　文以安还是依旧笑眯眯的，把一脸不理解的雷克斯圈过来，两个人往外踱步，一直到会议室外不知道说了什么悄悄话，再进来时，雷克斯脸上的不悦荡然无存。
　　这回换老三戒备起来：“你们盘算什么呢？”
　　文以安笑笑：“我这不是帮你说服他嘛。”
　　雷克斯走到老三面前，离得很近，搞得老三有点不自在。
　　雷克斯用他那双绿晶石一样的眼睛，居高临下盯着老三，挑起一边唇角，用非常挑衅的口吻说：
　　“Come on，man. ”


第192章 提醒
　　老三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两个家伙该不会偷偷往裤裆里塞了一颗炸弹……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我来了啊！”老三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其他人有的也好奇地伸长脖子，有的兴趣缺缺地托着下巴发呆，还有的本来很好奇却被旁边的某人遮住了眼睛。
　　老三的准备动作粗犷，进行动作又变得小心翼翼，捏起雷克斯裤头一角，谨慎地往里边看。
　　他没想到的是，打眼一瞧，那里边似乎有一些杂乱的颜色和图案，让他心里一惊：这小子难道居然是个骚包？
　　在他吃惊的同时，那些没看清的杂乱颜色和图案突然往他面门上飞跳出来，哗啦啦拍了他一脸，把他震退三尺。
　　老三整个人石化了三秒，才低头一看，那居然是满地的扑克牌。
　　老三这回什么都明白了，看了笑眯眯的文以安一眼，咬咬牙，心说老子难道会被这种小把戏吓住？太小瞧人了。
　　明白过来以后，老三也不再那么谨慎，动作迅速地扒开雷克斯最里边的裤头。
　　这下因为动作太快，老三反而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大团白色的东西砸到眼睛上。
　　那一瞬间太快，老三根据眼睛迅速捕捉到的画面，加上转瞬即逝的触感，以及对魔术师的刻板印象，就觉得那应该是一大群白鸽。
　　老三咋呼一声，抬起一只手想去抓一只下来看看，结果抓住后，摊开手掌一看，那居然是白色的丝带。
　　这回老三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刚刚那一瞬间虽是快，可他不至于会看错啊。
　　别说老三，那一瞬间就连站在旁边的其他人也以为是白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利用了视觉上的错觉。
　　就算在逃命途中，文以安也会偷偷私藏一些轻便的、可以拿来当魔术道具的东西，这已经是改不掉的职业病了，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他这个习惯。
　　但是文以安刚刚和雷克斯出去不到一分钟，就能想到这些创意，然后做出完成度这么高的魔术，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纪英从钟雪秦挡住他眼睛的手指间看到了这一幕，干脆把钟雪秦的手拿下来，忍不住大赞：“厉害！”
　　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给魔术师掌声的同时，还不忘怂恿老三：“快啊，继续！”
　　老三大骂一声“妈的”，因为他本来已经拉开了雷克斯两层裤头，他以为一层是外裤，一层是底裤，没想到两层之下居然还有一层。
　　老三不信这个邪，又扯开了一层，这下倒是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飞出来，只是让他两眼发直的是，三层之下，居然还有第四层！
　　“你他妈到底穿了多少条裤子！”老三怒道，“老子今儿个还非得看看你捂发霉了没有！”
　　雷克斯脸上冷冷的，一本正经地说着仿佛台词一样的话：“我穿的是文先生给我的魔法裤子，这条裤子会惩罚内心不纯洁的人。”
　　老三又骂了一声，继续扯开一层又一层的裤子，红的绿的蓝的白的，格子的横线的桃心的斑点的……什么颜色什么花纹的都有，老三看得几乎吐血，把其他人乐得不行。
　　“我不玩了！”老三手一松开，裤头全弹了回去。
　　这么弹回去后，老三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雷克斯两条裤管松松垮垮的样子，绝对不可能真的在里面穿那么多条裤子，他要是再深究一下，搞不好能戳穿文以安的把戏。
　　雷克斯抬起手，亲自把自己的裤子拉开：“你确定？”
　　老三眼睛一瞥，看到里面好像已经是皮肤，什么也没有了。
　　他虽然知道这里边肯定有诈，但就是忍不住想凑过去最后看一眼，不看白不看。
　　老三凑了过去，这次里面确实没有五颜六色的裤子，也没有突然飞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里头很黑，极其黑，黑得他什么也看不清，好像在看着一块黑色的布。
　　老三刚想说“你他妈也太黑了吧”，但与此同时他不知道看到什么，两眼瞪得溜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雷克斯穿好裤子，又把T恤下摆放下来，挑眉道：“满意了？”
　　老三过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嘴角一抽一抽的：“你他妈……”
　　“怎么了怎么了？”王纶好奇地问。
　　老三不想说话，冲上去就作势要揍雷克斯，被老大老二拦住了。
　　雷克斯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回文以安身边。
　　“怎么了三儿！”老大都差点按不住他。
　　老三咆哮：“他妈的里头是个荧光的‘idiot’！你以为老子不会英文咋地！”
　　熟悉老三的都知道他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真的生气动粗，只是可以肯定他确实非常不爽，所以其他人全都笑了起来。
　　“我提醒过你了，这条裤子会惩罚内心不纯洁的人，”雷克斯双手抱胸，挑衅地看着他，“所以，是你自找的。”
　　在老三爆粗口之前，文以安很是时候地站出来说：“你的要求是让他脱裤子，他已经做到了，你也就别再为难他了。至于刚刚那个小魔术，我只是想活跃下气氛，让大家放松放松，实在不好意思。”
　　老三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上看到文以安那张笑眯眯的脸也没办法怎么样，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老三摆摆手：“算了，算我倒霉，玩不过你们文化人。”
　　事实证明，文以安的魔术还是有效果的，大家都放开了不少。在老三之后，陆续有人参与了游戏。
　　让周明曲比较头疼的是，这些人完全偏离了主题，这游戏本来是想推动大家在分别的时刻互相说点心里话，留下一些美好感人的回忆。
　　没想到这群人把这游戏玩成了真心话大冒险，完全忘了要好好分别的事情。
　　不过这样也好，温苍看着闹腾在一起的大家，不经意间露出了笑容。
　　也许不谈分别，就是最好的分别。
　　吵吵闹闹了一个下午，时间差不多了，他们似乎也累了，只是外头的雨仍然没停过，风依旧把窗户拍得哐哐作响。
　　周明曲就问还有谁要参加游戏，没有的话就可以结束了。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有人没玩够，说：“还有我。”
　　周明曲一看，说话的是许采宜。
　　许采宜走上前来，抬手一指，指向了纪英。
　　这个举动让钟雪秦戒备起来，不过他想到自己和纪英的关系算是公开了，许采宜肯定该知道分寸。
　　纪英也是一愣，接着点点头，走到许采宜面前，掌心向下朝他伸出手。
　　纪英清楚自己在反应能力上根本不可能赢过许采宜，但他还是想试一下。
　　毕竟，如果许采宜又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他担心钟雪秦会觉得不舒服。
　　让纪英意想不到的是，许采宜反手拍下来的速度简直可以用龟速来形容，这不是放了水，是放了太平洋。
　　“我输了，”许采宜说，“你可以对我提一个要求。”
　　纪英看着他，发现这个人身上好像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某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变化。
　　这种变化让纪英觉得，好像回到了刚刚认识许采宜的时候。
　　纪英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对他提出这个要求，许采宜也耐心地等着他。
　　“那……你听好，”纪英说，“我要你以后找到一个真正可以互相托付终身的人，在一起好好生活，一直到老。”
　　许采宜听完，呆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你真是……我可是给了你机会报复我的，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纪英也摇头说：“我对你，是没有恨的，只希望你能放下。不过，如果你再做一些冒犯的事情，我还是会揍你，这跟恨没有关系。”
　　许采宜苦笑道：“你对他，也是这么说的吗？”
　　纪英愣了一下，知道许采宜指的是谁，但他没有回答，心里仿佛被戳穿了一样，突然有点不舒服。
　　“这是你的致命弱点，英子，你太想做个完美无缺的好人了。可是有时候，你得学着做个坏人。一直做好事和一直做坏事一样，都很让人讨厌，”许采宜说，“我很期待像你这样的好人，有一天突然干了点坏事，然后尝到甜头后会是什么样的。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有种新生的感觉，会觉得至今为止一直在做老好人的自己简直是个蠢蛋。”
　　纪英仍然没有说话，但是心里那种被戳穿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强烈得甚至让他头痛起来。
　　他虽然极其不愿意承认，可是正因为自己有这种反应，他才不得不承认许采宜也许真的说中了。
　　许采宜和纪英这么多年朋友，他很了解纪英，而且前不久他才从一个“一直做坏事”的人，慢慢变得学会去做好事，他很懂得这种感觉。
　　虽然这在纪英身上是反过来的，但那种如获新生的感觉，相信不会差太远。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也是给你的提醒，”许采宜转过身，“你的要求，我也会做到的。”
　　一直等到许采宜走回到座位，纪英都还站在原地，最终是钟雪秦把他拉回去的。
　　“别听他胡说，”钟雪秦没看出纪英内心的动摇，以为他只是单纯对许采宜的话觉得不舒服，“你这样就很好了。”
　　纪英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193章 播报
　　游戏结束，他们又聊了会儿天，雨才慢慢小下来，放了晴，不过眼见着也已经日渐西斜，很快黑夜就要降临。
　　不知道是不是下过雨的缘故，今天的落日余晖非常艳红，红得扎眼，让人不敢多看，从前迷信的人会说这是不好的预兆。
　　温苍考虑了一下，比起下雨或者刮大风，他倒还更担心晚上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容易遇到危险，最后还是决定明天早起出发。
　　陆续有人离开了，应该是下楼吃东西去了。
　　也有一些人没有走，想趁着最后这点时间再多聚一会儿。
　　雷克斯下楼后，没过一会儿又拿上来一样东西。
　　温苍一看，那居然是个收音机。
　　这个收音机温苍还有印象，是在高速路收费站口那边停留的时候，他们几个出去给大巴车寻找充气筒时顺便找到的。
　　雷克斯一直收着这玩意儿，后来找了个机会拜托郑星河修好了它，不过一直也没机会用上。
　　文以安问雷克斯：“你把这东西拿上来干嘛？”
　　雷克斯从口袋里掏出几盘带子，说：“我昨天在医院里找到了几盘带子，正好可以放点歌来听听。”
　　温苍却阻止了他：“这东西还有更重要的用途，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
　　雷克斯愣了一下，很快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现在不可能收得到任何频道的，况且这台收音机款式很老了。”
　　“一般灾难之后，肯定会保留救灾专用的紧急频道，”温苍走到他旁边，开始研究收音机的使用方法，“不过你说得也对，不知道这个款式的收音机能不能收得到那个频率，我们先试试再说。”
　　其他人闻言，也都围了过来。
　　温苍找到收音机调频率的按钮后，开始缓慢转动，看看能不能收到一些声音。
　　温苍来回转动了两圈，听到的都是一如既往“滋滋”的杂音。
　　雷克斯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冲下楼拿上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天线。
　　这条天线不是这台收音机的原配，而是郑星河在汽车厂里找到了一条另外的配套天线，当时他觉得雷克斯可能会用得上，就一起给他了。
　　陈云水听到雷克斯解释这条天线的由来，眼神里终于也有了些光彩。
　　她一直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别人叫她她倒是会积极回应，但一旦没注意她，就又开始发呆，刚刚的游戏也完全没有参与。
　　自从郑星河离世后，她这个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
　　陈云水想不明白，为什么像郑星河这样周全靠谱的人，反而没能活下来，她这种没能帮上什么忙的人，偏偏又活到了现在。
　　陈云水把手伸向自己的口袋，摸到了里头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
　　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做一个记录者，让这些被灾难淹没吞噬的生命，也能被后人记住。
　　仅此而已了。
　　温苍接过雷克斯手中的天线，安装到收音机上，把天线拉伸到最长，又不停变换天线的指向，尝试调频。
　　他不知道试了多少次，到后面下去吃东西的人都回来了，收音机里还是“滋滋”的杂音。
　　不过，温苍还是没有放弃，很耐心地做着这件重复单调的事情，到后面他又站起来，到房间的四处去尝试。
　　过了不知道多久，温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里人都散了，雷克斯也跟着困倦的文以安回去休息了。
　　这里又是只剩下他和周明曲、钟雪秦、纪英四个人。
　　“要不去楼顶试试吧？”纪英想了想，“这里最高的一栋楼，我记得是内科大楼，那边有十层楼高，还有个开放式的顶层，我们到那上面去多找几个角度试试。”
　　温苍深以为然，四个人又抱着收音机去了内科大楼。
　　内科大楼的开放式顶层，类似阳台，但一般人是不能上去的，上面主要放着一个水箱和一些不知名的机器。
　　他们在那上面找了很多不同的角度，还是只有一片杂音。
　　这个时候，连周明曲也打起了哈欠。
　　温苍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再试一试。”
　　周明曲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就被纪英抢了先。
　　“周大夫要是没有你陪着，会睡不着。”纪英说。
　　周明曲眼睛一下瞪大了：“谁说的？不可能。”
　　温苍也不太相信，周明曲是个很自立的人，而且在他生病那期间，他俩都没什么在一起的机会，周明曲总不至于天天睡不着。
　　不过，温苍还是很有兴趣听一听的。
　　纪英眼睛眯起来，周明曲一看就知道没好事。
　　“是吗？我记得有一次温哥守夜不在，我半夜醒过来。当时很晚了，但我发现周大夫你居然还没睡，然后亲眼看到你悄悄抱走了温哥的外套……”
　　周明曲冲上前去捂住纪英的嘴巴，他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你你你……”周明曲难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别乱说！”
　　看到周明曲耳根都红了，温苍心里小小震惊了一下。
　　这居然是真的？
　　钟雪秦把周明曲拉开，饶有兴致地问纪英：“他抱走温苍的外套做什么？”
　　纪英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应该是，在闻上面的味道……”
　　周明曲再度冲上去，结果又被钟雪秦拦住。
　　看到这情形，温苍不得不放下收音机，走过去把周明曲拉回身边，安慰他说：“没事，这有什么的。”
　　嘴上这么说，温苍的表情也变得有点不自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周明曲发烫的脖子，更是觉得心跳加快了不少。
　　纪英靠在栏杆边上，吹着夜风，看着他俩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觉得很有意思。
　　谁让他们一个太嘴硬，一个太正经呢？
　　温苍在身边，好像有种魔力一样，让周明曲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纪英，不知道想起什么，慢慢勾起一边嘴角。
　　纪英愣了一下，突然也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本来我不打算说出来，这可是你挑的头，”周明曲也眯起眼睛，“前段时间在宋光的手术室里，我的炎症和感染好转以后，虽然一直没睁开眼睛，不过偶尔也有意识清醒的时候。那天晚上，你们俩睡在隔壁的手术室，没错吧？”
　　不止是纪英，钟雪秦也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没等他们阻止，周明曲就用最快的语速清晰简短地把当天晚上他听到的动静描述出来。
　　周明曲的描述过于直白，让一边的温苍都听呆了。
　　也正因为周明曲的“爆料”，纪英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他以为自己想帮钟雪秦一把，结果还没碰到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其实不是。
　　实际上，他的手真的碰到了，只不过握住后就睡着了，后来似乎是钟雪秦用他的手给自己解决的。
　　从纪英跨坐到钟雪秦身上开始，周明曲全程在隔壁听墙角。看来这里手术室的隔音效果，差得令人发指。
　　要是声音再火热一点，周明曲觉得他搞不好能立马逼自己睁眼醒过来，叫上温苍一起听墙根，而不至于又昏睡过去。
　　“你们……真会玩啊。”作为一个新手，温苍表达了他发自内心的敬佩。
　　那天晚上纪英的脑袋还有一点混乱，虽然那么做是出自他真实的意思，但如果他脑袋清醒的情况下肯定是没有这个勇气的。
　　后来他一觉醒来，很多细节也都不记得了，就像醉酒后断片儿了一样。
　　现在听到周明曲用直白的话描述出来，纪英瞬间全记起来了，整张脸红得能滴血，甚至都不敢直视钟雪秦了。
　　他声音有点发飘：“我们……为什么要这么互相伤害？”
　　周明曲正想说“就是你起的头”，却因为一种奇怪声音的介入，而打了住。
　　另外三个人同样也听到了，他们不再开玩笑，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仔细倾听那声音。
　　那声音像是某个人的说话声，但声音很小，断断续续，显得非常遥远。
　　而且好像，还带有一点电波杂音。
　　电波杂音？
　　温苍愣了一下，立马回身跑到收音机旁边。
　　他离开前把收音机放到了地上，现在他也不敢乱动，只能蹲下来屏息凝神地附耳倾听。
　　“……中央……灾……频道……号……爱的居民朋……”
　　另外三个人也赶过来，周明曲用他那双做手术的手，稳稳地落在收音机的音量按钮上，尽量不碰到收音机，用非常轻的动作调高了音量。
　　“……国……重大……级灾情……响应……请向北……移动或寻找……躲避……27日……行一……机……范围……炸……复一遍……”
　　四个人听了两遍后，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
　　这条播报虽然断断续续，不过基本的意思很明确。
　　如果播报内容是真实的，那就意味着，军方终于要采取行动，有可能会在27号进行全国性大范围的轰炸，尝试解决目前的灾情。
　　27号，那也就是一天后，这个时间紧迫得不可思议。
　　如果他们没有误会这条断断续续的播报里包含的信息，那目前就有了两个重大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军方通过某种渠道，扩大了军事储备，让这种大规模轰炸得以实现。
　　这个变化让人惊讶，不过也可以理解。
　　现在距离感染爆发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不可能在这段时间里无所事事。
　　丧尸嗜血，又不会吃武器和机械。只要组织一批精英队伍前往各地的军事基地，短期内恢复一定的军事储备倒也不是难事。
　　让他们震惊的是第二个变化：军方也许已经锁定了纪英的下落，所以才能高枕无忧地宣布在一天后进行这种盲目的大范围轰炸。
　　可是，根据严佐的说法，凌元良离开A市至今的时间，除非是开飞机，否则绝对不够他回到首都古兴市，更不用说从古兴市再过来。
　　A市到首都之间，也有一条距离比较短的国道，可是凭凌元良一个人，是上不去的，肯定会被丧尸围困。如果绕起路来，要多花上好几倍的时间。
　　不过此时再去探讨凌元良是如何短时间内回去的，已经没有意义了。
　　单凭这条播报信息，他们没办法推测出其他确切的答案，唯一能明确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一天后他们不仅要面对丧尸，还要面对天空中落下的炸弹。
　　现在他们必须马上动身，越快越好。
　　# 首都篇（完结篇）


第194章 定位
　　温苍让他们回去做最后的准备，并且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自己独自留在屋顶反复听这段播报。
　　多听几次之后，温苍确定了播报里所谓的“27日”，指的就是这个月的27日，确实就是一天后。
　　另外，播报里提到让幸存下来的居民们前往北方的洛山防空洞避难，或者就近寻找合适的掩体。
　　这个洛山防空洞，是在古兴市东南方向的一座北方沿海城市。
　　如果从A市出发全速赶去防空洞，因为路途受到山脉阻隔，差不多也就是一天的时间，非常紧迫。
　　从A市走直线全速赶往古兴市的话，虽然不用翻山越岭，但距离又远了不少，搞不好会稍微超出一天的时间，但料想首都周围一定范围内应该也不会受到爆炸的波及。
　　播报里没有提到让幸存的居民前往古兴市，这可能只是出于分流的目的而已，因为轰炸绝对不可能波及古兴市。
　　如果他们能在轰炸开始前到达古兴市，一切都还好说。
　　另外一方面，如果凌元良真的已经到达古兴市，并且把纪英的下落传达给军方，那么军方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从这方面来说，时间也非常紧迫。
　　真是幸亏雷克斯一直收着这个收音机，幸亏郑星河修好了收音机还给了雷克斯一根天线，幸亏雷克斯在这个节骨眼上及时把收音机拿了出来。
　　可是，这么多巧合构成的幸运，又让温苍觉得隐隐有点不安，好像有某种不幸潜藏在这之下，就像一个被命运装饰得很好看的陷阱。
　　事到如今，不管是不是陷阱，他们也只能先跳下去再说了。
　　温苍把收音机收好，冲下楼把这些新的情况告知了团队的所有人。
　　他们早就已经被叫醒起来了，这些人早就经历过大风大浪，这会儿听到突如其来的噩耗，惊讶肯定是惊讶的，但都还算镇定。
　　这也是温苍决定先告诉团队成员，而没有告诉医院其他人的原因。
　　钟雪秦和纪英先下楼寻找合适的车辆，温苍还在做最后的安排。
　　温苍让孙宏带队做好准备，前往洛山防空洞。
　　同时他还安排了疏眉毛老三去劝说吕兴德，让吕兴德带领医院的人跟他们一起离开。
　　如果一个小时内吕兴德不能做出决定或者无法统领好医院的人，孙宏就必须带着团队其他人先离开。
　　疏眉毛老三不乐意，他说到时就算把吕兴德敲晕，也至少会把他一起带走。
　　温苍能够理解他的情绪，不过还是提醒疏眉毛老三，最终一切都要听从孙宏的判断。
　　短短几个小时内，情况突然变得严峻起来，每个人脑袋里的弦都绷紧到了极致。
　　做好安排之后，温苍也来不及说更多，带着周明曲和其他七个人，快速下楼。
　　钟雪秦已经找到了两辆合适的车，刚好他们几个人挤一挤，可以分开坐上去。
　　钟雪秦在车附近警戒周围的情况，而纪英被一个人拉到了一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温苍走近一看，那个人居然是范红。
　　范红也是起夜的时候偶然发现他们突然要离开了，这才急急忙忙跑下来。
　　范红先前早就听说他们的目的地可能是首都，她急忙跑下来，是为了拜托纪英一件事情。
　　她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本来也是这个医院的医生。
　　灾变发生后不久，范红让儿子和她一起留在医院里避难，但这个人生性比较顽劣倔强，他觉得留在这里迟早是个死，还不如去首都，那里绝对不会有问题。
　　无论范红怎么严厉教训他，甚至还打了他一巴掌，他始终是不听话，还反嘴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最终还是一意孤行离开了。
　　这件事始终是范红心里的一个结，她很希望纪英他们去首都后，能帮忙找找她儿子的下落，确认他是否还安全。
　　“他还小的时候我和他爸就离婚了，他随我姓，名字叫范敖，和你差不多高。也怪我从前太忙，没有从小好好教育他，他说话动不动就爱骂‘他姥姥的’，这个口癖我一直没帮他改过来，应该好认的，”范红抓着纪英的手，看得出是担忧很久了，“实在不行，你可以看看他的手，他手背上有个差不多像倒三角的灰色胎记，有这个就绝不会错了。”
　　纪英想了想，他们应该不会进城，遇上的几率很低，而且就算真的确认了范敖的下落，又要怎么通知到范红呢？
　　不过，纪英还是回握住范红的手，说：“我们一定会帮你留意的，你不用太担心，照顾好自己。”
　　范红知道他们时间很赶，没有再缠着他们，只眼中含泪地说：“你们路上小心，希望你们平平安安，一切顺利！”
　　等到严佐把范红送回医院后出来，他们马上就出发了。
　　-
　　钟雪秦从W市带出来的那批武器，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枪械倒还是有很多，问题是子弹的消耗量太大了。
　　温苍问过钟雪秦的意见后，把剩余的武器全都留给了孙宏他们。
　　取而代之的是，周明曲在出发前这几天里连夜做的“薛氏试剂”，大部分都在温苍他们手中，差不多有二十几个小塑料袋的量。
　　从医院驱车出来后，周明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到车前方丧尸聚集得太多，就会往外丢出一个装有“薛氏试剂”的塑料袋。
　　这当然很浪费，温苍想的是，从A市走直线到古兴市，就必须走上国道。
　　上了国道，这段路本身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真正的危险在于从医院出发到踏上国道的这段路途。
　　为此，多花一点心思总不会错。
　　纪英拿着一张地图，正在研究。
　　钟雪秦望着车窗外时刻做好戒备，没有注意到纪英的举动，同样坐在后座上的陈云水就忍不住问纪英：“你还看地图干嘛？国道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不需要看地图的。”
　　“不是这个原因。”纪英皱着眉，想了下该怎么表达，又问陈云水：“你觉得国道上除了我们，还会有其他移动的车辆吗？”
　　“概率很低，”陈云水想了想，“就算那段播报24小时不间断播放，也很少有人能接收到。就算接收到了，也不一定会和我们走同样的路线，因为他们不一定是从A市出发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纪英点点头，“那换一个问题，如果你从古兴市搭乘直升飞机去A市，怎么走最快？”
　　陈云水想都不用想，回答：“都坐直升飞机了，那当然是走直线啊。”
　　纪英没有回答，抬起眼睛看着她。
　　陈云水也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你意思是……我们这么开上国道，很容易和军方的人撞上吗？”
　　“这种担忧可能是杞人忧天了，”纪英抓着地图，因为太过用力把地图的一角都抓皱了，“况且，我没有找到第二条可以在一天内抵达古兴市的路，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开车的温苍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食指略有些焦躁地敲打着方向盘。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怎么办？”温苍问，“你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纪英把地图收起来，淡然回答：“没有，我们没有任何条件可以和他们对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虽然他回答得轻描淡写，但心里早就乱成了一团。
　　如果一件几乎不可能逾越的困难摆在眼前，你不知道这个困难什么时候会降临，至少还可以喘口气。
　　一旦这个困难突然降临到眼前极近的地方，你知道很快不得不去面对，就会非常不知所措，开始着急混乱。
　　现在的纪英，就有这样的感觉。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时刻，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强烈地不安。
　　这种非常具体的不安，甚至让纪英怀疑自己是不是忽略了某些细节，而这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恰好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危险。
　　纪英想了很久，一直到温苍开上国道，他都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温苍和周明曲都专心注意着前方，钟雪秦注意着侧方，只有陈云水能帮他想一想。
　　纪英正想转头问问陈云水的看法，陈云水就开始嘟囔起来。
　　“秦哥不是把定位器取出来，还特意把定位器丢到其他地方去了吗？他们应该也没那么快能找到吧。”黄★桃
　　这句话没有说错，但是没有实际的意义。
　　从那段播报的内容可以推断，大概率军方已经确定了纪英的行踪。
　　在这个前提下，去思考“为什么”已经没有意义，只能去思考“怎么办”……
　　纪英本来没有打算仔细思考陈云水这句话，但是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他浑身都发凉。
　　陈云水注意到纪英僵硬的身体和表情，赶紧轻轻推他一把：“怎么了？还好吧？”
　　纪英眨了下眼睛，没有回答，因为他现在必须快速整理思路。
　　凌元良当初把纪英留在车里时，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放心，等我出去了，肯定会想办法再回来救你，否则我干嘛那么费劲儿找到你，又把你带到这里，对不对？”
　　这句话纪英完完整整记到现在，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么，凌元良为什么那么有把握，觉得自己可以回来救他呢？
　　重新回想起钟雪秦身上的定位器，可以发现一个细节：定位器这种东西，可能是兵团的惯用手段。
　　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凌元良很有可能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在他身上也安装了一个定位器！
　　这个定位器的位置必须要足够隐蔽，不容易掉落，而且能够在置入时不被纪英发现。
　　这个位置是在哪里呢？


第195章 疼痛（一）
　　纪英先摸了摸自己的两边耳后，这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但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肚脐，然后检查了自己的指甲，都没有发现异常。
　　这时候，钟雪秦终于注意到了纪英的不对劲，看到他在自己身上摸找着什么，就问他：“什么东西掉了吗？”
　　纪英的动作一滞，凑过去问他：“当时从你身上取出的定位器，是长什么样的？”
　　钟雪秦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不过还是如实回答：“有点像钉子一样，很小的一个，扎在了肉里。”
　　纪英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又重新去摸自己的耳后。
　　发现摸不出什么异常，他又用指甲抠，把耳朵后边抠得发红。
　　最后，他在自己左耳的耳垂后面，真的抠出了一个扎进肉里的异物。
　　这异物不像是钉子，倒像是蜘蛛，长着六只“脚”，“脚”上还有细微的倒刺，能够稳稳扎进别人的肉里。
　　纪英将这东西抛出窗外，然后对温苍说：“我们换条路走，越快越……”
　　话没说完，钟雪秦突然警觉地按住他，示意他不要说话。
　　周围安静下来后，纪英也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发现那声音，居然很像是直升飞机飞行的“突突”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已经非常接近了。
　　在听到声音的几乎同一时间，温苍就被一束从天上打下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先把车停靠下来。
　　前面的车停靠下来后，后边由严佐驾驶的另一辆车也不得不停靠在附近。
　　周明曲这边的车窗开着一条缝，他能明显感觉到外边盘旋四起的风非常猛烈。
　　钟雪秦的表情很难看，好像炸毛的野犬一样，牵着纪英的手也没有控制好力道，差点要把纪英的手骨都捏碎。
　　两架直升飞机低空悬浮在他们两辆车的正前方，从那上面翻了条绳梯下来，十余个浑身武装得密不透风的士兵顺着绳梯来到地面上，每个人手上都端着一把枪。
　　“下车！”那些人喊，随即把枪架起来，对准车里的人。
　　他们都下了车，被要求举起双手。
　　那些全副武装的人互相做了几个看不懂的手势，似乎交换了一下意见。
　　纪英看到其中有一个人朝他走过来，差不多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然后摘下防护头罩。
　　看到这个人的瞬间，纪英浑身的血都在倒流，往脑门上暴涨，眼睛都红了：“凌……元良……”
　　凌元良没有注意到纪英的情绪，冲他笑着说：“我说过了，一定会回来找你的。我没有食言，对吧？”
　　在纪英差点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时，他突然发现身后有一个身影先他一步冲了上去，与此同时还有温苍在后面吼了一句：“别冲动！”
　　钟雪秦像是早有预料，冲出去的瞬间就俯身贴近地面，避开了朝他扑来的弹雨。
　　他接上一个滑铲，来到凌元良面前，又飞起一脚。
　　凌元良有一瞬的惊愕，他倒退一步，同时做了个手势。
　　钟雪秦认得这个手势，瞳孔骤缩，但已经收不回身体的去势。
　　转瞬间，从上方以俯角射下来一发子弹，正中钟雪秦的颈部。
　　纪英抬头，才发现直升飞机上还有一些持枪的武装人员，但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普通的枪，应该是麻醉枪。
　　也不知道那里面是下了什么猛药，钟雪秦本来还以为自己可以撑上几秒，至少要带其他人离开，没想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稳住体态，就直接失去了意识，滑倒在地上。
　　凌元良松了口气，他刚刚有一瞬以为自己要被踢爆脑袋。他把防护面罩重新戴上，然后招呼身边的人开始动手。
　　面对人数、武器、装备上完全被碾压的劣势，不止是钟雪秦，纪英也已经无计可施了。
　　纪英是第一个被套上手铐和不透光头套的人，像罪犯一样被压到地上。
　　直到最后，他只来得及最后再看一眼倒地不起的钟雪秦。
　　随着颈部被针扎的轻微痛感，纪英也逐渐失去了意识。
　　-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纪英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已经不是那种不透光的黑色头套，而是一块淡蓝色的棉布，透着消毒水的味道。
　　身边很近的地方有“嘟嘟”的声音，像那种测量心跳的仪器。
　　也许是在别人的保护下，他过得太安心了，他一时间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能动弹，不愿意想象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已经被抓走的事实。
　　这是一个他们都极力想避免的噩梦，他们想了很多办法，为此做了很多准备……
　　可是噩梦真正降临的时候，是一瞬间的事情。
　　对于他来说，这个噩梦真的来得太突然了。
　　他感觉到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热乎的，也许是躺太久了，四肢非常僵硬。
　　知觉慢慢回来后，纪英惊恐地发现浑身充斥着剧痛，最为疼痛的地方来自于他的头，好像被一把刀切开来一样，这种想象让他汗毛直立。
　　短时间内，头部的疼痛飞速加剧，他疼得喊出了声，声音撕心裂肺。
　　“他，他醒了！”
　　“别干愣着，加大麻醉剂量！”
　　最后他只听到了这两句对话，意识又慢慢模糊起来。
　　第二次醒来，他的意识还有些不太清醒。
　　迷蒙间，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他姥姥的，怎么是一样的？”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别骂粗话。”
　　“是是是，对不起……但这怎么可能啊！”
　　“他的基因测序和普通人一样，就这么让你惊讶？你这个人……”
　　“那当然，他就是个怪物！”
　　“别管这些了，血液成分的分析出来没有？现在争分夺秒，我们不是要找他跟普通人的不同点，而是要从他身上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你究竟有没有……”
　　此时插入了一个稍远的声音：“黎主任，那边在叫您过去！”
　　“干什么？”
　　“这个不清楚，只说让您准备好行李。”
　　“居然在这种节骨眼上……”一声叹息，接着就是摘掉皮胶手套的声音，“行吧，我过去。小范，你先出去，等你师哥他们来了再说。”
　　“师哥他们什么时候来？”
　　“他们最早好像也要明天晚上，这期间你绝对不可以单独进行任何工作，听到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接了一声嘀咕：“他姥姥的真唠叨……”
　　脚步声渐远，关门的声音比较大，纪英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能说话，只是嘴唇发干，他张了张嘴：“范敖，是吗……你妈妈……”
　　还没说完，嘴里就被狠狠地塞了一团布，没说出口的话变成一串呜呜声。
　　“别叫我的名字！鬼知道你玩什么把戏！”对方恶狠狠的，“我现在是科研院的实习生，你在我手里，搞清楚情况你这怪物！”
　　粗喘了几口气，对方心有不甘地锤了一下工作台：“这种新型人类要是能大量培育出来，还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黎主任不信任我，他姥姥的老子就做给你们看！”
　　一旦这次项目成功，他肯定可以正式加入科研院，到时他就有了一点话语权，就可以找人去A市把那个老太婆接过来，那个唠唠叨叨的老太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想着他愣了愣，刚刚这个怪物是不是有提到过她？
　　随即他摇摇头，怎么可能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现在首要的事情，就是要证明这是新型人类。只要在这方面有所突破，大家肯定就会相信他的话了，到时候整个研究项目搞不好都会交到他手里，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第196章 疼痛（二）
　　因为遮眼布也盖住了纪英的鼻子，加上嘴里被塞了一团棉布，他有点窒息的感觉，不停挣扎着，可是他的四肢也被床上的铁铐囚困住。
　　那些铁铐也不知道是为了困住什么的，做得坚固无比，怎么挣扎都没有效果。
　　“你别动，现在我要对你做个全身的检查，就是要看看你和普通人有哪些区别。”
　　纪英稍微停顿下来，听他说下去。
　　“首先就是脏器的检查，有一些细节上的变化机器从外边测不出来，所以得打开来看看，”金属工具架上发出哐啷啷的声音，“我本来想给你上个麻醉，可是痛觉也是检查的一部分，对不对？”
　　纪英听到这个声音，又开始挣扎起来，动静比之前还要大。
　　“别担心，时机差不多了，我会给你补麻醉，毕竟你乱动的话也会影响到我。”
　　纪英喘着粗气，没有力气挣扎了，呼吸困难加上身体被切开的恐怖联想，让他忍不住掉出眼泪。
　　滚烫的液体从他眼角滚落，他本想说这可能就是他的命。
　　但是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因为皮肤上的变化，手术刀一直没能在纪英身上顺利划开口子。
　　到后来，对方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过来，插上电并打开。
　　皮肤上那种高速旋转的感觉告诉纪英，那可能是开骨的工具。
　　在皮肤被绞开的那一瞬间，他在疼痛中即刻丢失了意识。
　　期间，纪英断断续续醒来过很多次，通过这些零散的感觉和记忆，他发现自己浑身都没有感觉，好像只剩下一个脑袋一样。
　　遮眼布湿透了，也不知道是他的冷汗，还是他的泪。
　　就连床也是冰冷的，又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本来就太冰凉，没能把床捂热。
　　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光似的，他躺在床上，想象着自己变成一具干尸死去的样子。
　　就连这种悲哀的想象也持续不了很长时间，他很快又在麻醉的作用下昏睡过去。
　　也许是身体对麻醉药产生了抵抗，他醒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反而打入他体内的麻醉药越来越少。
　　因为对方好像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让实验体感到疼痛，并不会对研究产生太多影响。
　　即使如此，纪英醒来的时间并没有增加，因为取代了麻醉药的是，他每次都会因为疼痛而失去意识。
　　慢慢的，他开始变得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最先让他发现这一点的是，他听不到那种测试心跳仪器发出的“嘟嘟”声了。
　　那种声音虽然单调乏味，却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听过的最让他安心的声音。
　　可是现在，他连这种声音也听不清了。
　　他好像沉入了海里一样，地面上的任何声音听起来都隔着厚重的水层，非常模糊。
　　塞在他嘴里的棉布总会被打湿，要么是唾液，要么是从喉咙里渗出来的血。
　　后来对方嫌麻烦干脆不塞了，他尝试过开口，但说不了话。
　　他知道自己的发声器官没有任何问题，想说的话也会形成在脑袋里，可是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连成句子。
　　他知道，自己丧失了语言能力。
　　于是，他说出口的话变得断断续续，加上喉咙嘶哑，他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还真的很像丧尸。
　　这种声音似乎让对方更确信他是个怪物，对待他变得更加粗鲁。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他能感觉到疼痛，但是好像神经系统已经无法因为疼痛做出应激反应了。
　　最初让他发现这一点的是有一次，他湿透的遮眼布被摘掉，换上了另外一条干燥的。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体的样子。
　　他看到自己浑身赤luo，大腿上的皮肤被切割开，那张皮被拉伸到可怕的地步，变成一层可以透光的皮膜。
　　一些不知名的工具在上面做着固定，皮膜上用标记笔画着一些很小的数字和记号，似乎在测量，看起来又很像在对待尸体一样。
　　血湿透了床单，有些已经发黑，有些正从他大腿上的切口处汩汩流出，是滚烫的鲜红色。
　　很快，一张干净的遮眼布覆盖到他的眼睛上。
　　他仔细想想，发现自己身上确实有疼痛的感觉，但他好像理智从感觉中分离出来一样。
　　他能冷静地分析出身体上哪个部分疼痛，但不会因为疼痛失去理智，甚至已经不会去在意疼痛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多，于是脑袋有了更多空闲的时间。
　　为了维持住自己的理性，他常常会去回想从前的朋友们。
　　温苍、周明曲、孙宏、陈承、王纶、潘文辉、严佐……
　　还有钟雪秦。
　　一开始他的回忆还有很多，后来慢慢的，他发现有很多人和事情暂时想不起来了，就好像电路的连接出现问题一样。
　　到最后，他能确切想起来的，只剩下钟雪秦。
　　回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容和过去的日子，会让他得以有一刻放松。
　　哪怕是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没有听到和这些人有关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来救他，他也顺其自然地接受了。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太可笑，为什么总是要求别人来救自己呢？
　　是什么导致了他现在沦落至此，是什么让他不得不遭受现在的痛苦？
　　“这是你的致命弱点。”
　　“你太想做个完美无缺的好人了。”
　　“可是有时候，你得学着做个坏人。”
　　他缓缓睁开眼皮，双目无神地看着从遮眼布缝隙间透进来的灯光。
　　“我很期待像你这样的好人，有一天突然干了点坏事，然后尝到甜头后会是什么样的。”
　　“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有种新生的感觉，会觉得至今为止一直在做老好人的自己简直是个蠢蛋。”
　　这好像是一段遥远的记忆，可是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他心里。
　　过了许久，他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道德感可以模糊人身上最原始的负面情绪，就好像麻醉药可以麻痹痛觉一样。
　　他在感受自己的情绪，就好像这段时间以来他冷静地感受痛苦一般。
　　他恨钟雪秦吗？他恨过。
　　他恨许采宜吗？他恨过。
　　他恨这个把他变成“怪物”的国家吗？他恨过。
　　他恨这个把他当成“怪物”对待的地方吗？
　　他是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安分守己地活到现在，他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恨。
　　比起恨，不如说是愤怒。
　　极度的愤怒，仿佛要冲破他干瘪的身躯。
　　“你……你笑什么？”手术刀停了下来。
　　他忍不住想笑，嘶哑的喉咙里断断续续拉出如丝一般的笑声，发白干裂的嘴唇往两边扯高，嘴唇崩裂后出现无数大大小小的细缝，从中溢出了血。
　　他想不明白这种由极度愤怒陡然转化而来的愉悦情绪，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摘掉了龟壳的乌龟，好像突然复明的瞎子，好像冲破水面的溺水者，他好像……
　　获得了新生。
　　嘴巴很快被塞住，瘆人的笑声也停住了。
　　他躺着，把嘴里的布团咬出了声响。
　　“时间”这一概念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直到他听到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好像是那个主任的声音，进入他耳朵时是一种惊讶高亢的语气：
　　“你对他做了什么？！”


第197章 决意（一）
　　啪嗒，啪嗒。滚烫的血沿着手指滑落。
　　钟雪秦坐到地上，看着自己往墙上砸得变形的双手，缄默不言。
　　他所在的地方，是差不多十来平方的小囚室，里面只有地上铺着的一床棉被，和角落里一个便池，其他什么也没有。
　　没有可用的工具，他的负重手套和军靴也都被收走了。
　　这里四面都是钢筋混凝土墙壁，足有一米厚，门是高强度的防爆玻璃，上面开了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微孔，可以传递空气和声音。
　　这是钟雪秦再熟悉不过的禁闭室，从前钟志川专门找人为他“量身定做”的。
　　“累了？”
　　钟志川就坐在玻璃门外，端着一杯茶，悠闲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男人已经上了岁数，军装下却仍能透出隐约的肌肉线条，钟雪秦和钟雪容长得确实像他，只是都缺乏像他一样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钟雪秦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你把其他人怎么样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们当然是被安置到灾民区了，”钟志川喝了一口茶，“除了小容我把他领回家了，和你一样，他情绪不太稳定，现在也在关禁闭。还有几个原先是特种部队的，我也让他们归队了。”
　　他说话慢悠悠的，钟雪秦等着他说下去，结果他就此打住了。
　　“没了？”钟雪秦皱着眉，“纪英呢？”
　　钟志川把茶杯放下，看着他：“你问的是‘其他人’，我当然只说关于‘人’的事情。”
　　钟雪秦额角青筋暴起，但对面的毕竟是他老爹，是他的童年噩梦，他只得压下情绪，问：“他难道不是人？”
　　钟志川站起来，顺带把大腿上的一叠文件拿起来，一张张摊开放到玻璃门前的地面上。
　　这些文件是这段时间科研院的初步研究结论，研究对象毫无疑问是纪英，内容则包括了很多方面。
　　部分脑皮层失活，各处关节软骨结构性改变，心包和内脏腹膜增厚，心跳过缓，脑电波频率过低，体温低于正常值……这些都指向被研究者与丧尸存在很多共同特征。
　　另外还有一些特殊的情况，比如皮肤性状的改变，关节囊滑液和心包液中有未知物质，血液中也含有未知成分，需待进一步解析。
　　钟雪秦看完这些，深深地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你和这具实验体之间有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但是该结束了，”钟志川把文件收起来，“现在古兴市还有那么多居民担心受怕，古兴市外又有多少人每天都险中求生。他们都需要你，你实在太没有大局观了。”
　　文件已经被收走，钟雪秦还是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一次钟志川看到钟雪秦露出这样无措的表情，也许是在他第一次强迫钟雪秦把负重沙袋绑到手臂上的时候，眨眼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黎文亮呢？”钟雪秦用受伤的手撑着玻璃门，在上面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血手印。
　　隔着玻璃门，钟志川看到他的整只手臂微颤：“他犯了事，已经被软禁起来，你也别想着他能帮你什么，晚点我让别的医生来给你看看。”
　　“他犯了什么事？”钟雪秦根本不相信那个为人温厚的黎文亮，能犯下什么要被软禁起来的事情。
　　“他擅自宣布暂停研究，还把一个实习生打伤了，”钟志川整理了一下衣襟，“刚刚给你看的，就是那个实习生的研究成果。既然那个实习生拿出了成果，说明他的研究是有一定意义的，那么，这就是黎文亮的错。”
　　钟雪秦心说这是什么鬼逻辑，不过听到黎文亮似乎有帮助纪英的意思，他眼睛一下亮了。
　　没等他问出口，钟志川就先回答了他：“我已经让其他人继续研究，那边也安排了小凌带一只部队盯着，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小凌，指的就是凌元良，那家伙是站在钟志川一边的。
　　钟雪秦的肩膀无望般松垮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钟志川苦笑说：“你的命令，我也只违抗过这一次。看在我当了这么多年乖儿子的份儿上，你放我出去吧，后面我都听你的。”
　　可能是他的演技太拙劣，钟志川直接转身离开了，只留给他一句话：“你再反省一下吧，等到研究结束，我当然会把你放出来，还有很多需要你的地方。”
　　钟雪秦垂下头，靠在玻璃门上。
　　没想到他一直竭力避免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他虽然对医学一窍不通，但刚刚看到那些研究报告，也大概能猜到纪英在他们手里都经历了什么。
　　一想到这些，他就恨不能把自己大卸八块，一点一点从玻璃门上的小洞挤出去。他在这里，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门外，钟志川好像在门口被什么人拦住了，压低声音谈话，具体内容听不清楚。
　　到末尾时，钟雪秦听到了他那个不动声色的老爹，压抑不住的一声惊呼：
　　“这不可能！”
　　-
　　首都的天气不算太热，因为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雨。
　　风很大，温苍小心地帮周明曲捂住盖在他左眼上的纱布，以防被风吹跑。
　　几天前，温苍和严佐两个人正式归队，参与营救居民的行动。
　　温苍谎称周明曲是自己的弟弟，而且从前做过一段时间军医，有自保能力，才好不容易把周明曲带上。
　　太久太久没有看到温苍穿正式军装的样子，周明曲这几天来没有一天不盯着温苍看，看一会儿就摇摇头，搞得温苍有点郁闷。
　　一问之下，原来周明曲还是很担心钟雪秦和纪英的情况，一刻也不敢松懈。
　　当时从直升飞机上下来的武装军队，像对待犯人一样把纪英押解上其中一架飞机，把昏迷不醒的钟雪秦和其他人都带上了另外一架飞机。
　　周明曲留心看了下，武装部队大部分留在了押解纪英的飞机上，他们这边只有寥寥三个武装军。
　　等到下了飞机，钟雪秦还是没有醒过来，就被两个武装军扛走了，剩下那位武装军带着他们进入灾民区，登记了他们的身份信息。
　　严佐和温苍的名字在全国特种部队里都很响亮，听到是这两个人，那个武装军居然摘下了头罩，很兴奋似的说以前在特种部队的格斗比赛里看到过他俩夺冠，连严佐和温苍分别是哪一届夺冠，他都能准确说出来。
　　温苍一看有门儿，和严佐对视一眼，接着就一人一边勾着那武装军的肩膀，把他就势带到安静的角落里。
　　短暂的沟通过后，温苍以他自己，加上严佐和周明曲一起支援居民营救活动为代价，让其他人在灾民区里能得到更好的待遇。
　　现在的古兴市分为地上和地下两片区域，地上区域居住着古兴市原先的居民，还有大量军事防御设施，以及驻扎于此的部队。
　　为了起到控制和方便管理的作用，防止外来灾民中出现感染案例从而一发不可收拾，灾民区是建在地下的，在从前地铁的地下建筑基础上，又进行了扩建。尽管如此，灾民区还是非常拥挤，每天都会爆发大大小小争夺抢掠的治安事件。
　　温苍做的这个交易，可以说是划算的了。
　　另外，是关于之前那段轰炸的播报。
　　这几天来，他们都没有听到任何的爆炸声。
　　温苍四处打听过，所谓27号进行的全国性轰炸，其实是国联的安排。
　　国联是在这次灾变发生后不久，由各个大国联合组建的临时国际联盟组织，目标毫无疑问，就是为了应对和解决这次对整个人类文明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灾难。
　　因为这个国家是活死人病毒的发源地，所以受到了来自国联方面很大的压力。
　　27号轰炸播报，也是在国联的敦促下，不得已而为之的。
　　现在大约是有了新的进展，让钟志川有了和国联进行盘旋和交涉的余地，这才暂缓了轰炸行动。
　　至于这个“新的进展”是什么，温苍虽然没打听出来，不过他们都心知肚明，大概率是关于纪英的。
　　目前，因为“飞鹰”特种部队已经不复存在了，温苍和严佐被临时编入了“A02”部队。
　　按照国联的意见，首都特战指挥部将全国划分成数个分区，“A02”是其中一个分区，在古兴市的外延。
　　被分配到“A02”部队，是严佐托了几层关系才有的好条件。还有很多部队被分配到大江南北，都不知道有没有回来的时候。
　　周明曲也被分配到“A02”部队，不过是后勤编，担任部队里的军医。
　　这几天他们三个跟着部队在古兴市外围的村落和城市进行搜救，不过至今也没有任何成效。
　　严佐已经很快适应了部队里的新生活，但温苍还没有。
　　不知道孙宏他们是否已经离开了医院，是否已经找到洛山防空洞，是否遇到了危险……
　　还有下落不明的钟雪秦和纪英，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温苍每天都在想着这些问题，可是他现在又不得不为了一些素未谋面、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的人们四处奔走。行动上和思考上的分裂，让温苍非常难受。
　　有时候温苍也想过，他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觉悟，放弃这些想法，像严佐一样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本职工作里，像曾经的自己一样为了国家和人民挥洒热血。
　　后来慢慢的他就发现了，这场灾难不只是改变了人们的命运，甚至还能将人们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连根拔起。
　　让他察觉这一点的，还是周明曲。
　　有一天晚上，他们暂时回到古兴市内进行补给，顺便休息一晚。周明曲神神秘秘地过来，把温苍叫走。
　　他们来到远离营地的地方，周明曲为了节省时间，开门见山地说：“我要暂时离队了。”
　　温苍嘴唇微张着，也许是太突然，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钟雪秦那家伙倒还好，我担心的是纪英，我……必须去确认他的情况，”周明曲把双手放在温苍的肩膀上，“这次回来，是我离队的最好机会。”


第198章 决意（二）
　　温苍还是僵硬在原地，没有说话。
　　“我也不想跟你道别，只是告诉你一声，”周明曲朝他笑笑，“你好好做你的事情，等我联系你，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温苍还是没想好，但身体上很快做出了反应，他抓住了周明曲的手腕，很用力，不肯松手。
　　周明曲挣脱了几次也没有挣脱开，后面也就不挣扎了，想了想，对他说：“温苍，你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我不是，我们在这方面总是有一些分歧。这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只是这种分歧的存在，会让我不好去干涉你的想法。现在既然你有这种反应，那我就跟你多说几句吧。”
　　顿了顿，看到温苍的表情还是有些僵硬，就好像某些零件卡住的机器，周明曲继续说：“我一直都认为真正的好人，先是‘人’，之后才是‘好人’。谁都不能要求‘好人’必须泯灭人性，连朋友遇害都要刻意地选择视而不见，而先去救其他的陌生人，那根本就不是‘人’了。只有那些别有意图的人，才会提倡大家去做这样一种‘好人’。温苍，但凡你觉得现在你所做的事情，让你心里觉得有一点别扭和难受，那你要好好想清楚，自己究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温苍仍然是没有回答，紧抿着唇，缓缓低下了头，似乎是需要一点考虑的时间。
　　周明曲也不去催促他，稍微等了他一会儿，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温苍突然松开了手，然后轻轻地搂住他。
　　多亏了周明曲的提醒，温苍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心中的不舒服来源于什么了。
　　来源于人性和道德的落差，那些强调“道德”的人，慢慢的就容易忘记道德是建立在人性之上的。
　　其实在这件事情上，选择朋友还是选择国家人民，没有本质上的矛盾。症结就在于，他们眼下所做的营救居民的行动，并不能真正解决所有的问题，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一定有什么别的办法，一定有更好的选择，他应该去积极地解决问题，而不是在这里用一些好听的借口自我催眠。
　　是时候让一切结束了。
　　过了很久，久到周明曲都有点担心了，温苍才松开他：“我和你一起。”
　　周明曲只是想让温苍想清楚，可没有打算要让温苍跟他一起离开，忙说：“少了我一个后勤人员他们根本无所谓，但要是连你也走了，这件事就没那么好糊弄过去了。不止是我们，被安置在灾民区的潘文辉他们也可能会有麻……”
　　没等他说完，营地里突然吵嚷起来。
　　“糟了，耽误太多时间了，你先回去。”周明曲抱住温苍的手臂，想把他拖回去，但是温苍就好像扎根在地上的大树一样，怎么也拖不动。
　　温苍目不转睛地盯着营地的方向，忽然说：“不对，那边出事了。”
　　-
　　“潘叔，你在干嘛？吃饭啦。”
　　王纶替潘文辉多领了一份饭和配菜，他端着铁盘一路走回来，把手都端酸了。
　　回来后看到潘文辉背对着门，坐在墙角的一把小凳子上，不知道手里在把弄着什么东西。
　　他们现在剩余的五个人，都一起挤在一间很狭窄的房子里，没有床，只有五床被褥依次铺在地上，连桌子也没有，只有几张小凳子。
　　至于洗澡上厕所，都要去公共的澡堂和卫生间，一天里不论什么时候去，都至少要排一个小时的队伍，条件非常糟糕。
　　文以安和雷克斯去上了个卫生间回来，脸上更显得疲惫了。
　　他们也注意到潘文辉的奇怪举动，凑过来问王纶怎么回事。
　　王纶摇头说不知道，雷克斯就直接走过去想看个明白。
　　雷克斯哪怕穿着鞋，走路都是没有声音的，甚至连一点点风都没有。潘文辉听到他近在咫尺的一声“干什么”的时候，差点吓得把手里的东西丢出去。
　　雷克斯是在看清楚潘文辉手里的东西之后，才向他问话的。潘文辉手里拿的，正是他之前在医院展示过的卫星电话。
　　潘文辉顺了顺胸口，回头看了一眼：“快快快，赶紧把门关上先，别让别人瞧见！”
　　王纶刚好站在门口，回身关紧了门。
　　角落里拿着本子正在写东西的陈云水也听到了动静，起身围上去。
　　他们四个人都被潘文辉神秘兮兮的表情感染了一样，动作都很轻。
　　“当时我把这电话又拿了过来，想最后再联系一次方云试试，结果就忘了还给孙宏，”潘文辉压低声音说话，有点尴尬，想想又觉得好笑，“这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文以安侧头看了看他手中的卫星电话，问：“你刚刚试过了吗，打通了？”
　　潘文辉说：“没有，不过我是这么想的，万一方云真的和孙宏他们汇合了，我们不就刚好可以利用这个东西，和他们联系了吗？”
　　王纶不解地问：“联系他们干嘛？”
　　陈云水说：“潘叔是想让他们过来避难吧？这里虽然条件差了点，至少没有丧尸。”
　　“不是，”潘文辉摇摇头，“我想让他们过来帮忙。”
　　其他四个人相互看了看，长时间相处的默契，让他们都在一瞬间明白了潘文辉的意思。
　　这里条件是好是差无所谓，甚至有没有丧尸也无所谓。他们都很清楚，这里不是他们的终点，事情远远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其实，我也有点担心纪英，”王纶歪倒在潘文辉的背上，声音低落，“你们说纪英他是犯了法么？他们怎么可以那么对待他？”
　　温苍已经把实情都告诉过他们，可是对王纶来说，纪英只是体质上特殊了一点，要是体质特殊就是犯了法，要被上铐要被囚禁，那还得了。
　　文以安沉默着，雷克斯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察觉到大家情绪都不太好，潘文辉站起来说：“你们先不用担心这个，我试着联系看看再说。”
　　“不……”陈云水想了想，“现在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让我们慢慢来了。”
　　“怎么说？”文以安问。
　　陈云水把自己的笔记本掏出来，翻开了最新写下的几页，递给他们看。
　　这些天陈云水闲着没事就会出门，在灾民区里四处走走，顺手写下一些见闻。
　　也就是在昨天，她看到离他们这儿不算太远的一个片区，爆发了一些骚动，很多架着枪的武警拦在外围，不让人靠近。
　　陈云水没看清骚动的源头是什么，但是她看到有几个医护人员扛着担架把一些人送走了，想必是受了伤。
　　这样就罢了，每个担架旁边都跟着一两个持枪的武警，这一点才让陈云水很疑惑。
　　陈云水轻声说：“这里啊，恐怕未必如我们所想的那么安全。”


第199章 反制（一）
　　嘟——嘟——
　　心电监护仪上面的波动频率很快，显示出被测者极度紧张的状态。
　　顺着连接器看过去，可以看到白色的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原先穿的防护服被解了下来，垫在他身下。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牢牢铐在床上，脸上那种惊恐，就好像看到了断头台。
　　在床的旁边，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因为先前手术的原因被剃成了光头，头上有几道缝了线的狰狞伤疤，他本人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平静淡然。
　　“他姥姥的……”床上的男人大喊，“你这怪物！”
　　被叫做“怪物”的青年，任何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一个脱离肉体的鬼魂。
　　反而是在他周围，那些穿着完整医护服的人员对这个声音有了反应。
　　那些医护人员在青年的周围漫无目的地游走，因为听到这声喊叫，全都齐刷刷站定。
　　床上的男人吓得不敢说话了，脖子上全是冷汗，拼了命想要挣脱，可是那四副固定在床上的铁铐坚固无比，纹丝不动。
　　立在青年右手边的一个医护人员脖子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诡异声音，慢慢面朝向床上的男人。
　　青年终于有了动作。他一把拽住右手边的那个医护人员，按到男人的脸上。
　　几乎是脸贴着脸的距离，隔着防护面罩，男人也能看到那其中迫不及待想要撕咬他的狰狞面孔。
　　“他姥……他姥姥的……”骂不动了，那男人掉了几滴眼泪到枕头上。
　　他看到有一只手，放在了医护人员的防护面罩上。那只手惨白异常，瘦削成皮包骨，手背青筋突起，大大小小的瘀斑延伸到手腕，好像死人的手。
　　那是青年的手。
　　“问题，你，回答，”青年开口，声音沙哑，好像丧失了语言功能一样，说话一停一顿，“黎，文亮，哪里？”
　　“他姥姥的，”男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以为他精神出了问题，“你就是个疯子！”
　　青年充血的眼睛下移，落在男人的手背上，那里有一块像是倒三角形状的灰色污渍，那其实是胎记。
　　看了一会儿，青年手上用力，扯下医护人员的防护面罩，接着又把医护人员往床上推了一把。
　　“不要，不要——不要这样！！”
　　在男人的惊叫声吸引下，其他身穿医护服的人影也朝床边聚拢。
　　青年坐回原位，用那双没有情绪的浅灰色瞳眸，静静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撕咬，拖拽，啃食。
　　鲜红的血液溅了出来，血液润滑下肉块与器官滑动发出了令人作呕的“咕叽”声。
　　青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床上被撕扯得像个破烂人偶的男人抽搐了几下，缓缓没了声息。
　　这是连感染也来不及的，即刻毙命。
　　青年望着这具尸体，吐出了两个字：“疼吗？”
　　尸体显然无法回答他。
　　他站起来，俯视着到处都是血迹的研究室，还有地上散落的那条淡蓝色遮眼布。
　　“我也，疼。”他说，盯着自己枯槁的手。
　　都说黎文亮打伤了实习生，其实他那双救人的手，根本做不了那么粗重的活，范敖只是嘴边有点擦伤而已。
　　后来，黎文亮宣布暂停研究，把所有人赶了出去，花了半天时间给那个无辜的实验体做了最基础的治疗，把他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对待。
　　可是这些伤是处理不完的，黎文亮明明知道这一点。
　　这半天过后，黎文亮就被涌入进来的部队带走了。临走前，这个好心的男人在他四肢上涂抹了某种像药油的东西，他早就消瘦下来的四肢在润滑的作用下，很轻易就能从手铐中挣脱。
　　不过，他没有急于挣脱，而是花了一点时间考虑，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他已经不再着急了，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那么急迫的。
　　这一次，无论结局会是如何，他都能坦然地接受。
　　只不过黎文亮大概想不到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否则就不会多此一举地帮助他。
　　研究室的门外，突然就安静下来，静得连一点风声也没有。
　　青年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与此同时，门被猛地踹开，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持枪闯入，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愣了一秒。
　　紧随他之后，又有更多特战部队的军人鱼贯而入，其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麻醉枪！”
　　麻醉枪纷纷发射，青年被打中，趔趄了几步，又站稳。
　　他抖了一下背，那些甚至扎不进他皮肤的麻醉弹，全都掉落到地上，只剩下一两支扎入了他的侧腹，被他拔了出来。
　　事到如今，这一点药量对他来说，只是稍微引发了酥痒的感觉而已。
　　在他把麻醉弹拔下来的时间里，麻醉枪部队撤下，实弹部队上阵，优先射杀了周围的丧尸。
　　有人在开枪的间隙里，忍不住叹道：“他们究竟为什么会被感染？太不可思议了……”
　　上头给他们的命令是配合实验体研究顺利完成，没有给他们可以射杀实验体的指示，所以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一开始最先先闯入研究室的男人，正是这只队伍为首的人。
　　这个人把枪丢给旁边的队员，空出双手，对青年表示出无害的态度：“你没受伤吧？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有意无意朝青年靠近。
　　他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很危险。只要他能缩短到一米内的距离，他就有自信徒手压制住这个手无寸铁的人。
　　青年听到声音的一瞬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两只眼球往不同的方向剧烈转动着，非常诡异的姿态。
　　为首的男人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靠近了。
　　“啊——”青年仰起脖子，松了口气，似乎是清醒了。
　　“你……是纪英？”为首的男人看清这个人的脸，显出极度的动摇。
　　过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往后退了几步，打了个响指：“元宝，过来！”
　　随后就有一只黑背德牧冲进来，用一种攻击和恐吓的态势挡到他前面。
　　不到一秒，那只德牧突然又呜呜地叫起来，夹起尾巴，缩回到主人的脚边。
　　这是受到过严格训练的军用犬，没有什么事情能让这种犬夹起尾巴，哪怕是丧尸。
　　除非，有什么东西触动了犬类的求生本能，让它觉得随时会丧命。
　　他把没用的军犬踢到一边，举起来的双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在他的记忆中，名为纪英的年轻人几乎不会反抗，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好人，非常容易对付。
　　虽然现在这个年轻人变得非常诡异，他还是认为自己一个人足够应付。
　　“纪英，已经可以了，”他继续一边说话，一边谨慎地靠近，“你已经做了很多，挣扎了很多，难道不觉得疲惫吗？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到了这个地方，就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要认清现实。”
　　青年没有任何的回答，一直站在原地，背对着他，像稻草扎成的假人一样。
　　“如果你有什么苦衷，你可以说给我听。我们也算是认识一场，我会帮你说话的。”
　　一米内了——他心里暗叫，冲上前去，接着也就是在同一个刹那，青年转身了。
　　青年振臂甩出了什么东西，那淡蓝色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棉布扑到他眼睛上，让他一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连一秒犹豫时间都不给他，他裸露在外的脖子突然被狠狠咬住，在两排牙齿咬合撕扯下，破了个开口，动脉血汩汩流出。
　　“啊——！住手！住手啊！你这个疯子！”
　　剧痛中，他感觉到有一条舌头在勾舔他的伤口，吸吮他的血液，让他浑身冰凉。
　　他也不甘示弱，抓住了青年的后衣领，想把他翻到一边再踹开。
　　结果，那青年好像是钉在他身上一样，怎么甩也甩不脱。
　　其他队员也不知道该不该开枪，因为两个人这么近的距离，还在挣扎，很容易误伤。
　　“愣着干什么！开枪啊！”
　　队员们互相打了个眼神，刚端起枪，青年迅速起身跳开，灵活得像一只猫。
　　青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喷溅到脸上的血，像眼角滑落的泪。
　　最让他惊颤的是，青年嘴里还在咀嚼着什么东西，他不敢细看，只能颤抖地捂住缺失了一块的脖子。
　　“凌，元良，”青年唇角诡异地挂起来，那双眼睛却完全不像是在笑，令人发寒，“你死，死吧。”
　　“你他妈——！”凌元良突然翻身趴在地上，嘴里干呕，脖子受伤的地方往外攀爬出紫色的毛细血管，延伸到了他的脸上。
　　一开始是他的脖子在发抖，接着他浑身都抽搐起来。
　　这场景，把在场的所有队员都惊得呆了。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半分钟内，其中几个队员在凌元良开始抽搐的时候就迅速回过神来，不再犹豫，纷纷朝青年开枪。
　　青年扑到凌元良身上，抱着他挡在身前，就地翻身，滚落到床后。
　　队员全都懵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这具实验体非常重要，事关重大，他们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可是，如果不能射杀，眼下这种局面又应该怎么解决？
　　凌元良率领队伍进来之前，已经派人冲出科研院把消息传递出去，即便如此，眼下他们也不可能在这里干等。
　　他们打了个手势，以人数的优势从四面包抄过去。
　　随着一步步地接近，他们也极度紧张，手套都被冷汗泡湿了。
　　他们安排了一个队员原地不动，这个队员负责对实验体进行劝诱，同时用声音掩盖其他人行进产生的动静。
　　“我们都很理解你，可是现在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解决这场灾难，你难道不应该承担一点责任吗？”
　　“你现在可以逃跑，然后那些被感染的无辜人都会陷入绝境，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那些人也有关心疼爱他们的亲人朋友，失去他们会给多少人带来一辈子的痛苦！”
　　本来这名队员应该做出劝诱的，可是他说着说着越来越激动。
　　他的女儿也曾被感染，他亲手把还未气绝的女儿交给了科研院进行研究，这就是他做出的选择。
　　他相信这就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他现在的防护面罩下，是满脸的泪水。
　　“你难道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话音刚落，包抄过去的队员们已经来到床后，可是他们全都莫名其妙，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什么也没有”。
　　负责劝诱的队员愣了一下，随即有什么东西从床底钻出来，朝他扑了上去。
　　这种情况下，一瞬间的迟疑都是致命的，可是他还没有从悲伤的情绪里走出来。
　　脖子上最敏感的肉被撕扯下来的时候是钻心的疼痛，在因为疼痛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了一双淡然的浅色眼睛。
　　抽离了一切情绪，就像是某个人在看着天空发呆的时候，会有的眼神。
　　那双淡然的眼睛，甚至在缓缓描摹勾勒他伤口的模样，比任何怨毒的眼睛都要让人心寒数百倍。
　　就连声音也是平缓的，没有丝毫起伏：
　　“我，不会，逃。”


第200章 反制（二）
　　温苍对于军队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骚乱，非常好奇。
　　大半夜的，他们这支分队的队员全被喊了起来，要求整装列队。
　　如果是居民的骚动甚至暴动，出动区域特警就足够解决，再不行可以上武警，不足以在他们特种部队里引发这种紧张的局面。
　　他猜想这件事，很可能和纪英有关系。
　　温苍把自己的想法对周明曲解释一番，周明曲也觉得很疑惑，他们最终决定先留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们这支分队的队长叫梁肃，性格一板一眼，一点都不懂得变通，没有自己的想法，周明曲非常讨厌他。
　　梁肃把队员召集起来，跟他们解释现在的状况。
　　按照他的说法，现在科研院和灾民区相继发生了一些事故，为了避免事故影响进一步扩大，他们这支队伍被临时调配过去科研院提供协助。
　　严佐问他事故究竟是什么，他连理都不理会，反正他说的命令大家都得听从，他不能说的一概无视。
　　但听说到“科研院”这个词，温苍就觉得应该有点猫腻。
　　他和周明曲对视一眼，两个人打定主意暂时听从梁肃的指挥，赶往科研院。
　　科研院这栋建筑从灾变前就存在，所以当然是建在地上的。科研院处在中心区域，附近地铁线路非常多，所以现在也很靠近地下灾民区。
　　灾民区建在地下，遇到危险的概率反而很小，如果说科研院和灾民区前后差不多的时间内都发生了骚乱，那么骚乱源头来自于科研院的概率更大。
　　温苍一路上都在想着会是什么样的问题，他想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两种可能。
　　要么这骚动是钟雪秦引发的，他那个人的能力深不可测，在古兴市又是地头蛇，只要他想，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问题是，温苍不觉得钟雪秦会是这么不知道轻重的人。
　　那要么就是第二种可能：连首都内部也出现了感染。
　　这种情况就更不可能了，古兴市在灾变后这么长时间里屹立不倒不是没有原因的。除非是，科研院里边保存的某些病毒样本泄露。
　　温苍怎么想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他们坐着部队的车，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下车后，在梁肃的指挥下，他们分出事先商量好的阵型，往科研院深处前进。
　　以往梁肃通常都会让周明曲在外边待命，因为军医是很宝贵的资源。但现在，他居然让周明曲也一块进去，可以想象里面的情况应该相当严峻，严峻到梁肃认为肯定有人会因此受伤。
　　科研院里和以往没什么不同，苍白的灯光给四壁铺上冷色。只不过里头连一个人也没有，却似乎在某个深处里有杂乱的声音。
　　这种声音，温苍他们可太熟悉了。
　　沿着走道往里深入，他们慢慢可以看到里头有一段路，灯在闪烁，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忽明忽暗的地方，好像影影绰绰有一些人。
　　周明曲跟在温苍后边，他本身倒不是十分紧张，只是很想看清那些“人”的数量。
　　走道两边是一些实验室和器材室之类的房间，他们前进过程中还得从窗户里注意两边房间中的情况，以免被前后包抄，所以行进速度非常慢。
　　在整个阵型里，周明曲是走在最后面的，所以他走过的地方，必然是前面的人已经确认安全的地方。
　　周明曲怎么也想不到，他无意间一扭头，居然看到右手边的窗户里，忽然探出了一张惨白的人脸。
　　周明曲被突如其来的人脸吓得心脏一缩，不过他算是胆子大的，压着声音没叫出来。
　　这张脸不仅是惨白，脸上还有一些已经逐渐在愈合的伤痕，眼窝和两颊往里凹陷，被浓厚的阴影填满，头皮上也有像蠕虫一样歪歪扭扭的疤，看起来像一具被人缝合起来的人偶。
　　周明曲从惊吓里缓过来以后，就感觉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好像有一点熟悉的神态，可是和他记忆中的任何一张脸都重叠不起来。
　　这个人静静地和他对视，一点动作也没有，似乎没什么恶意，但也难以确定是死是活。
　　周明曲停下脚步，他想着如果叫住温苍，温苍一停下来，其他队员也肯定会发现这里的异样，到时候会把事情变得更加混乱。
　　他想了想，自己悄声停住了脚步，暂时脱离队伍。
　　再回过头，那张人脸变得有一点不同了，往上稍微抬了抬下巴。
　　周明曲只一瞥就瞪大了眼睛，他看到这张人脸上的两只眼睛，居然是和他的左眼如出一辙的浅灰色。
　　是纪英？！
　　周明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他看到的这具缝合“人偶”，居然是纪英。
　　他前后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才找到房间的门，推门进去。
　　房间里非常漆黑，在走道灯光的映照下，隐约看得出是一个存放标本的房间。
　　在周明曲走入后，却看不到刚刚那个人了。
　　他的头有点昏沉沉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难不成，是他的错觉？他对纪英连日来的担忧，导致他看到了一个伤痕累累的纪英，因为这是他最害怕看见的结果？
　　周明曲撑着额头，调整着呼吸。
　　慢慢的，他发现在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以后，仍然有其他的呼吸声，好像呼吸困难时短促的喘息。
　　那声音在很近的地方，意识到有问题的瞬间，周明曲就被什么人从身后环抱住。
　　抱着他的手臂上，穿着和温苍他们相同的特战部队制服，周明曲暗叫一声不好。
　　那手臂力气极大，像蟒蛇一样越勒越紧，周明曲的呼吸逐渐困难起来，可是他脑海里还是在想着刚刚从窗户里看到的那个人。
　　在科研院里，浅灰的瞳色，面无表情的神态……这些特征能够完全重合的概率，恐怕不到百分之一。
　　但有一点让周明曲不敢相信那是纪英，因为别的不说，至少纪英绝对不会陷害自己的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身后那家伙虽然紧勒着他，但是却没有扑咬他。
　　他很肯定身后的不是人，因为他能听到熟悉的磨牙声，还有野兽般的喘息，只不过有一些模糊，好像蒙在水里一样。
　　周明曲费尽力气才勉强侧过头，看到身后的活死人头上戴着个防护头盔，被撞得哐哐响。
　　好家伙，不愧是驻留本部的特战部队，温苍和严佐都没有这种好东西戴。
　　周明曲又仔细看了看头盔里的脸，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人，居然是凌元良！
　　周明曲和凌元良只有一面之缘，不过他早就从钟雪秦和纪英嘴里听说了凌元良的所作所为。
　　在周明曲见到凌元良的第一眼，他就已经把这个男人的脸，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现在这个男人毫无疑问已经死了，脖子被咬下了一块，那附近血已经都凝固了，伤口边缘还隐约可见两排残缺的齿印。
　　再仔细看，可以看到他的下巴被割了下来，连牙齿也被取掉，除了那身蛮力以外，毫无威胁可言。
　　这个模样看上去，竟然有些可笑。
　　突然，活死人手臂收紧，周明曲疼得眉头皱起，再收紧一点他感觉肋骨非得断掉几根。
　　怎么办？出声叫温苍过来吗？
　　周明曲想了想，还是不希望自己变成一种负担，还好他身上也不是什么武器也没有。
　　他的手臂和躯干被勒紧，至少手肘以下还能活动，于是从自己的腰包里抽出一把折叠刺刀。
　　通常来讲，人的手臂上有几个重要的肌肉群，分别是三角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肱桡肌。
　　对于周明曲来说，他要瞄准的主要是肱二头肌和肱桡肌，只要分别切断这两块肌肉末端的肌腱，就能让这两只快要把他勒死的手臂再也没办法抬起来。
　　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真是个大傻蛋。
　　因为这具活死人身上穿的作战服之厚，他根本都切不开。
　　在尝试失败以后，周明曲还发现了一个让他绝望的事实，他已经被勒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大脑因为缺氧而渐渐意识朦胧，周明曲手里的刀从手中脱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响。
　　在最后，他仍然想着那张人偶一样面无表情的脸。
　　那个人究竟是谁？
　　想着想着，意识居然逐渐又清晰起来，他继而发现自己在大口地呼吸，身体的感觉和听觉也慢慢回归本位。
　　“周大夫……周明曲！”
　　有人在推他，他眨了眨发黑的眼睛，看到的是温苍满脸的惊惶无措。
　　原先勒着他的活死人已经倒在一边，一把军刺自下而上从他面罩下的部位深深扎入进去，全部没入，只剩一个刀柄。
　　周明曲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接着就是连续的干呕。
　　温苍看他应该是没事了，总算放下心来：“你真是……差点把我吓死。”
　　周明曲的声音还有点沙哑，但迫不及待地对温苍说：“我刚刚好像看到了纪英！”
　　“纪英？”温苍按住他的肩膀，“在哪？”
　　“他……不知道，我进来之后他就不见了，而且他很奇怪……”周明曲一时组织不好语言，反过来问温苍：“你这一走，其他人呢？”
　　温苍叹了口气：“我们走散了。”
　　“走散了？”
　　“走道里的丧尸出乎意料，太多了，而且都穿着防弹衣，梁肃命令我们暂时撤退。就是在撤退途中，我们走散了。”
　　周明曲想了想，总觉得这一切好像有点蹊跷，可是他又想不出来究竟问题出在哪里。
　　“你们，来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突兀地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他们两个人瞬间抬起头，看了看对方，但显然这句话不是他们说出的。


第201章 反制（三）
　　周明曲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纪英，是你吗？”
　　因为房间里太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
　　温苍也缓缓站起来，双手放在周明曲的肩膀上，把他转了个角度，然后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影子。
　　“是……他吗？”
　　温苍的夜视能力还不错，他看到的人和周明曲曾见过的一样。之所以用了个问句，也是因为他不太能确定这个长相可怖的人，是不是纪英。
　　再度看到，周明曲也变得不能确定了，可那影子却忽而动了。
　　在那影子缓缓走过来的期间，周明曲终于想起来问题出在哪里了。
　　从他被吸引到这个房间开始，一切好像是被设计好的一样。
　　他先是被一具活死人勒紧，然而这具活死人却无法马上伤害到他。紧接着温苍那边发生了变故，温苍与其他人走散，撤退途中才发现周明曲不见了。
　　于是温苍当然会过来寻找周明曲，沿着原路返回的时候，他听到周明曲挣扎的声响还有刺刀落地时的响动，顺利地进入了这个房间。
　　这是一个设计好的局，为了让他们两个人能进入到这个房间里，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干扰。
　　不消片刻，那影子踩过地上的活死人尸体，走到了周明曲和温苍的面前，站在一处刚好能被走道灯光照到的地方。
　　更直接清晰地看清对方的全身后，周明曲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首先他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纪英，朝夕相处那么久的人，无论是身高样貌，还是站姿表情，他觉得自己绝不会判断错误。
　　问题就在于眼前这个人，甚至都不能称作为“人”了。
　　褶皱的病号服上大片氧化发黑的血迹，僵硬干枯的身体，身上大大小小的瘀斑和伤疤，发白起皮的嘴唇，一点波澜和光亮也没有的淡色眼睛……
　　比起“人”，他更像一具“尸体”。
　　谁也没想到，这具“尸体”忽然动了，抓住了周明曲。
　　那只手冰凉得不像人手，周明曲完全是下意识地退开一步，甩手。停顿片刻，他才回过神：这是纪英。
　　对方似乎因为他这种抗拒的举动产生迟疑，终是松了手，张开嘴巴不太熟练地说话：“对不，不起，周，大夫。”
　　周明曲自认为是个非常理性，也能看淡很多东西的人，可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摸了摸脸颊，才发觉自己是落泪了。
　　温苍一直没说话，他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头，有什么情绪纾解不出来似的，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
　　“你怎么会……才过了不到一个星期……”周明曲吸了吸鼻子，脑袋极力想保持冷静，可还是能听到自己声音在颤抖。
　　纪英没有任何动作，那双浅色的眼睛淡然地看着他们在难过的表现。
　　原来才不到一个星期啊，他想。
　　“没事了，”温苍把情绪压下去，把手里的突击步枪拉栓上膛，“没事了，我们带你出去。”
　　周明曲点头表示同意，这次他主动伸手拉住纪英的手。
　　即使是有了心理准备，刚碰到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惊了一下，这绝对是正常体温之下的温度，太像碰到尸体的触感了。
　　他拉了一把，纪英岿然不动，眼睛里一点情绪也没有。
　　“怎么了？”周明曲谨慎地问。
　　“有事，”纪英张开嘴巴，一词一顿地说，“你们，帮忙，不走。”
　　温苍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只能寄希望于周明曲。
　　周明曲想了想，问他：“你是要我们帮你的忙吗？你还不能离开？”
　　纪英点了点头。
　　他俩对视一眼，温苍说：“不可以，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这里到处是丧尸，而且你还会被抓回去。”
　　纪英把自己的手从周明曲手中抽出来，抬手，把自己的嘴唇拨开。
　　借着外头微弱的灯光，温苍看到他的齿缝里是干涸的血，齿面也因为浸润了血变得发红。
　　接着，他松开自己的嘴唇，指了指地上的活死人，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这个肢体动作，让温苍和周明曲两个人都头皮发麻。
　　“你的意思是……”周明曲不可置信地说，“是你把他……”
　　纪英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周明曲的错觉，他感觉纪英的眼神变得更冷了。
　　其实，在纪英看来，他只是描述了一件事实，仅此而已。
　　“帮我。”他说。
　　-
　　梁肃带着其他队员撤出科研院后，惊讶地发现那些活死人并没有追出来，而他们之中也少了两名队员。
　　严佐清点了一下队员，发现少了的那两个竟然是温苍和周明曲。他一刻也坐不住，对梁肃道：“我们必须再进去一次，他们有危险。”
　　梁肃没回答，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科研院的门口，片刻后才下达命令：“封锁科研院，通知上级增派支援。”
　　这个命令窝囊又愚昧，严佐对梁肃早就心有不满了。
　　正当他走上前几步，想再争取一下，科研院中忽然冲出了两个人影，出来后立刻关上并抵住了门。
　　严佐一看，那就是失踪的温苍和周明曲，当即松了一口气，招呼其他队员过去帮他们封锁大门。
　　等一切结束，严佐找了个机会悄悄问温苍：“发生了什么？”
　　温苍一时也很难对他解释，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先别问，免得引起怀疑。
　　既然温苍和周明曲都安然无恙，严佐也没必要再和梁肃起争执。军中倡导纪律严明，最忌讳顶撞上级。
　　他们按照梁肃的命令，封锁了科研院。温苍负责把一楼窗户锁死，不过他别有心意地留出了一个没上锁的推拉式窗户，这种窗户不需要锁死，丧尸也不懂得如何打开。
　　接着梁肃回去复命，让其他队员暂时在科研院附近守着。
　　周明曲从部队的车里拿出了几瓶矿泉水，走过去递给队员们。
　　这些人里有一个人和周明曲混得还不错，叫李楠，他因为从前梦想学医，结果考试落榜了才入的伍，所以对周明曲颇有好感。
　　李楠接过周明曲递来的矿泉水，抓着他说：“周医生，刚刚吓死我了，你们没事吧？”
　　周明曲已经把水都分完了，李楠这儿是最后一瓶，所以他也不急着走，想了想，坐到李楠旁边抱怨：“我也吓死了，这种事情别让我再经历第二遍了。”
　　李楠嘿嘿笑了笑：“没事，以后出了事儿记得往我后边站。”
　　周明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这不是跑得比兔子都快。
　　他当然没把这种不屑表现出来，朝李楠温和地笑笑：“我看里边有特战部队的人，也有一些研究员，他们究竟是怎么感染的呢？”
　　李楠叹了口气，心里一放松，口音就跳出来了：“天晓得嘞，我们这些人只有卖命的份，哪管得上这些哟。”
　　周明曲眼睛转了转，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倒是，其实我对那些也没兴趣，主要从前科研院的黎文亮主任到我们学校讲过课，我还挺崇拜他的，就怕他在里边也出事了，刚刚逃命太急，都没来得及细看。”
　　李楠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就不用担心了，黎主任没事情，他不在里头的嘞。”
　　“不在里头？”周明曲略有点夸张地摆出惊讶的表情，“那他在哪里啊？”
　　“这个嘛……”李楠刚想说，旁边的队员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提醒他：“别大嘴巴，这事情不让说的。”
　　“不说就不说……”李楠撇撇嘴，冲周明曲摆出笑容：“没法子啰，反正他没有事情的。”
　　周明曲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弯起来的嘴角直跳，心里恨不能把李楠手里的枪抢过来，往他旁边那人头上开一枪。
　　不过听到这话，至少周明曲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军方高层肯定在防着他们这群人。
　　虽然他们分别被安置到灾民区和部队里，但仍然要受到隔绝和监视。
　　李楠没有注意到周明曲表情的变化，偷偷问他：“说起来，周医生你和温苍是啥关系啊，成天看到你俩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他的口音都收住了。
　　周明曲决定最后再试一试，他找了个借口把李楠带到角落里，才对他说：“这样好不好，我们拿秘密换秘密。你看现在连首都里边都有感染发生了，我担心黎主任有什么危险。拜托你告诉我吧，我就是个医生而已，手无寸铁的，告诉我也没关系对吧？”
　　李楠也不是傻子，他摇摇头：“周医生，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这是上面的命令。我虽然不知道你和温苍是啥关系，至少我知道你们和严佐都是一伙儿的。你是手无寸铁，但要是你告诉了其他人呢？”
　　温苍在旁边注意着这些情况，本来就因为李楠对周明曲那种黏糊糊的态度心有不悦，现在周明曲把李楠拉到角落里去，他听不见谈话声，就更加起疑了。
　　不过，他还是相信周明曲的，只好耐着性子等着。
　　严佐凑过来，这次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而是问：“到时候我该怎么做？”
　　温苍眼睛注意着角落里的周明曲，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时候到了要离队，跟我们走。”
　　严佐点点头，还想再问点其他事情，没想到温苍刷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把他蹭倒。
　　角落里，李楠把防弹衣解下，衣服撩得很高，周明曲的手在李楠腰间揉捏着，惹得李楠发出一连串舒服的叹息。
　　温苍看得眼睛都直了，差点就要冲上去把李楠拽开再给他一拳，最后在严佐的阻拦下勉勉强强忍住了。
　　周明曲完全没注意到温苍的视线，想着赶紧把事情办完，好跟李楠交换情报。
　　这是纪英委托的事，他必须要做到。


第202章 反制（四）
　　李楠的腰受过伤，有旧疾，他最后提出来让周明曲给他捏一捏，他就把黎文亮的所在告诉周明曲，不过他只能告诉一个大概的方位。
　　“好了没？”周明曲问。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李楠舒服得发出了很多愉快的呻-吟，有点不舍地把衣服放下来，重新穿上防弹衣，“周医生你这手劲太可以了，还有下次吗？”
　　周明曲皮笑肉不笑地说：“下次再说吧。”
　　李楠遵守约定，告诉他黎文亮被软禁在了一个老小区里，这个小区离科研院差不多十分钟步程，在一个地铁口附近，外墙上有小孩子的涂鸦。
　　至于具体是哪个小区，在小区里的哪一栋哪一层，李楠就不肯说下去了。
　　得知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周明曲跟他道了谢，两个人又走了回去。
　　走回去后，周明曲才终于察觉到温苍脸上的不悦。
　　温苍平时不太会把心里的负面情绪表现出来，顶多是话会变少，不过在周明曲眼里他是开心是生气，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明曲刚想出声安慰一下他，李楠那家伙又很没眼力见地跑过来，给周明曲递了瓶矿泉水：“周医生，我看你给大家都拿了水，自己怎么没拿哟？”
　　周明曲接过水，突然朝他一笑：“你刚刚不是想问我们什么关系吗？”
　　李楠愣了愣，看一眼温苍，又看一眼他：“什么关系？”
　　温苍还在调整自己的情绪，没听他们在说什么，猛不防周明曲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去，嘴唇相贴，把他吓了一跳。
　　周明曲也就是轻轻贴了一下，他也不敢做得太过火，松开温苍，对着已经吓呆的李楠问：“现在懂了吗？”
　　李楠也不知道是懂没懂，反正是连话也说不出来，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这个举动没有避讳其他人，所以几乎全队的人都看见了。
　　周明曲不是会在乎这些眼光的人，他只在乎温苍高不高兴。
　　温苍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发懵地眨着眼睛，周明曲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气是消了。
　　严佐对于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调情有点无奈，在温苍背后幽幽地说：“干正事儿。”
　　周明曲把自己从李楠嘴里套出的情报写在一张白纸上，轮到温苍巡逻的时候，他带着周明曲走到了被他留下缝隙的推拉式窗户附近。
　　“我们做到这个地步，真的就可以了吗？”周明曲小声问温苍，“他让我们之后别掺和进来，我们就真的一点忙都不帮吗？”
　　“他已经变了，和你一样，和我一样，”温苍从他身后伸出手，包裹住周明曲捏着纸条的手，“但有件事情没有变，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聪明可靠，相信他吧。”
　　周明曲也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把纸条塞入了窗户的缝隙中。
　　往回走的途中，看到周明曲还是有些不能释怀的样子，温苍提醒他：“他最后不是还托付了一件事情给我们吗？”
　　周明曲把这件事忘了，停下脚步问：“什么事情？”
　　温苍失笑：“他让我们保证自己的安全，你忘了？”
　　周明曲想了想，不记得他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纪英的语言能力部分丧失，他说的话确实难以理解，当时他说的话是这样的：“你们，小心，不要，参与来，后面，危险。”
　　周明曲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可是周明曲以为这话的意思是让他们不要继续参与寻找黎文亮的事情，听不出这话的意思是要他们保证自身安全。
　　经过温苍的提醒，他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周明曲觉得现在的纪英已经不一样了，他好像在慢慢地编织一个巧妙的“网”，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现在周明曲还不能确定他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贸然闯入局中，恐怕会把自己也陷于危险。
　　就好像刚刚在科研院里，周明曲被丧尸袭击一样。从那个时候开始，周明曲就觉得纪英已经和他记忆中那个人不一样了。
　　变得更锋利，也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周明曲现在只希望纪英能保留住自己的理性，否则像这样一个人，一旦他想和所有人为敌，到时是没有人能拦得住他的。
　　-
　　距离古兴市内出现感染的案例，已经过去两天了。
　　这两天里，钟志川几乎没睡过觉，非常伤神。
　　地下灾民区这几例感染爆发得很突然，但是又刚好处在巡逻兵的巡逻路线上，全都被及时处置了。
　　至于科研院，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钟志川就临时调配了一支刚从外边回来的特战队，进去查看情况。
　　根据报告，科研院里全部研究员遇难，唯一一位实习生尸体严重毁损，驻守在科研院的部队也全军覆没。
　　除了实习生以外，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变成了活死人。
　　本来，钟志川应该下令寻找感染源，这是最为迫切的任务。
　　但是他后来稍作思考，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他增派了几支武警队伍，配合特战队进入科研院对活死人进行清剿。他们把所有尸体抬出来一一比对，全都对得上身份。
　　奇怪的是，里面没有一具尸体属于实验体。
　　实验体失踪了。
　　这让钟志川精神紧绷起来。
　　如果是像他儿子那样经过专业训练的人，钟志川当然会绞尽脑汁找到方法困住这样一个人。可是钟志川特意做过背景调查，这具实验体的身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根本不具备脱逃的本领。
　　在这个关键时刻，钟志川只能懊恼自己轻敌了。
　　懊恼也无济于事，他现在基本可以断定感染的发生和实验体有关，所以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这具实验体。
　　与此同时，他还必须派员安抚灾民区的居民，感染的事情已经在这些人之中传开了，钟志川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引发居民暴动之类的二次灾害。
　　这样看来，人手显然不够了。
　　如果要说谁能以一当百，他能想到的人选，就只有一个人了，而这个人现在正被他关在禁闭室里。
　　钟志川从无数报告堆成的纸山中起身，背着手，缓缓踱步走出办公室。
　　在即将踱出去的时刻，他站住，又慢慢踱回来。
　　来来回回踱了几圈，钟志川缓慢地迈开步伐，同时低头思考着。
　　科研院的覆灭，灾民区零星的感染案例，失踪的实验体，部队人手不足……
　　无论哪件事情单拎出来，都是非常严重的紧急事件。
　　可是拼凑在一起考虑，却让钟志川觉察出一些异样。
　　如果活死人病毒真的在古兴市内爆发开来，甚至不需要一天，就能让这个城市彻底完蛋。
　　但现在，居然已经过去了两天。
　　钟志川隐约觉得有某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存在，这个存在企图恐吓他，逼迫他，引导他产生人手不足的危机感，至于目的……
　　钟志川在门口顿住了脚步，过了片刻，终于抬腿迈出了办公室。
　　-
　　来到禁闭室外，钟志川一眼看到自己的儿子放着饭菜不吃，已经把自己的两只手都砸得变了形，血糊糊的有些瘆人。
　　钟志川走了过去，在禁闭室玻璃门前的椅子上坐下。
　　钟雪秦脸色铁青，这些日子以来他想了很多办法，可他毕竟是肉体凡胎，又不是超人。
　　父子两人对视了很久，钟雪秦在禁闭室里关了这些天，性子也慢了下来，冷冷地看着钟志川，一言不发。
　　最先开口的还是钟志川：“实验体失踪了。”
　　他这么一句话，就让钟雪秦站了起来：“你们把他怎么了？”
　　钟志川又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钟雪秦磨了磨后槽牙，盘腿坐下来，抄起手边已经凉透了的饭菜碗，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饭是普通的米饭，没有肉，只有一盘带着肉腥味的炒菜，对于在外头吃惯了饼干面包的钟雪秦来说，这些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
　　可他还是食之乏味，只想快点听到钟志川带来的消息。
　　一直等到他吃完，洗了手，把手上的血污洗干净，重新坐回到玻璃门后边，钟志川才开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钟雪秦没想到自己苦等来的，居然是个疑问句。
　　“朋友。”他说完后，又沉默了很久，似乎没有说完，钟志川也陪着他沉默。
　　“男朋友。”他补充。
　　钟志川的眼睛慢慢瞪大、瞪大……到最后眼角都要开裂了，他的声音却轻飘飘的：“什么意思？”
　　钟雪秦神色平静，对他道：“情人，爱人，伴侣……这里边有哪个词，是你能理解的吗？”
　　钟志川继续瞪着眼睛，持续了差不多一分钟，然后才缓缓收回晴天霹雳一样的表情。又过了几分钟，他突然笑了起来：“我他妈……白养了一个儿子。”
　　这种笑让钟雪秦汗毛直立，以前钟志川这么笑的时候，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眼下隔着一道玻璃门，料想钟志川也揍不着他，钟雪秦放开胆子问：“你说他失踪了，是怎么回事？”
　　出乎意料，钟志川既没有揍他的意思，也没有生气的迹象，可能是这些天操劳过度，反而没有了生气的力气。
　　钟志川为了这个国家，付出的辛苦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
　　他的手肘支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起来抵住额头，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很久以后，钟志川把手放下，说：“他跟我来真的，是我小看了他。”
　　“他？”钟雪秦努力想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纪英吗？他做了什么？”
　　钟志川站起来，似乎不愿再透露更多，只说：“他想救你出去。”说着嗤笑一声，摆摆手：“就凭他，怎么可能。”
　　一直到钟志川走远了，钟雪秦都保留着惊呆的表情。
　　钟志川这句话虽然没头没尾的，但钟雪秦手臂上却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冷却了很久的心又重新热切地鼓动起来。


第203章 反制（五）
　　灾民区因为建在地下，所以没有灯光的地方就是一片漆黑，无论白天黑夜。
　　在这里，确实有很多黑暗的角落。
　　“你看这人，哈哈哈！”
　　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被数个男人围在中间，那些人把他踢过来踹过去，觉得很好玩似的。
　　“你等等，”一个男人接住了无力的青年，仔细端详，“他身上的衣服，是不是病号服？”
　　“操，”刚刚把青年踹出去的男人拍了拍手心里的灰，厌恶道，“该不是有什么病吧？”
　　“真的假的！”接住青年的男人也松了手，任由青年扑倒在地上。
　　“行了，”在那两个男人之外，还有第三个男人，他皱着眉，有些看不惯这两个人的作风，“没病都得被你们踢出病来，搜搜看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没有就放他走吧。”
　　那两个男人不干了：“你来，万一他真的有病。”
　　皱眉的男人翻了个白眼，走到青年身边。不过他也确实有点害怕，现在这世道，不怕别的什么，就怕有“病”。
　　他用鞋尖把地上的青年翻了个面，看到他那张脸时，忍不住惊呼一声：“这人……还活着吗？”
　　另外两个男人站得远远的，这么一看他们也吓一跳：“该不会是丧尸……”
　　青年仰躺在地上，突然咳嗽了几声，他们全都往外退开几步。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你去看看？”
　　“你去啊。”
　　……
　　就在他们推来推去的时候，青年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有一双非常漠然的眼睛，导致总有人误以为他神经失常。他扭动了几下脖子，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会觉得疼痛和伤害，会给他带来愉悦的情绪，仿佛是习惯了，变得无法缺少。
　　那三个男人全都离他远远的，其中一个出声问他：“你……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青年没有回答，也没有其他的动作。他只是抬起头，仰望着不知道哪里，嘴里好像在嘟囔着什么东西。
　　有一个胆大一点的男人凑近过去，仔细听。他听到青年在说的是：“警告过，了。没有，下次。”
　　那男人觉得新奇，笑着问他：“警告什么了？你想干什么啊？”
　　青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但却突然出手，抓住了男人的领口，拽到身边。
　　在男人惊恐的眼神里，他张开嘴巴一口咬住了男人的脖子。
　　但他不容男人叫出来，于是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其实，他咬哪里都可以，但是人的脖子上有条动脉，咬破后血流喷发的声音，他觉得很好听。
　　另外两个男人愣在了原地，其中一个缓缓蹲下去，裤裆已经被他尿湿了。
　　极度震惊的时候，人反而是叫不出来的。
　　还在抽搐的男人摔到地上，他的手捂着脖子，但是那个血流量肯定是没救了。
　　青年松开手站起身，朝另外两个吓懵的男人走去。
　　不久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缓缓流淌出一片血迹，不过因为和地面的颜色比较接近，路过的人都没有发现。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从那个角落里走出来，甚至没有发出过一丝声音。
　　-
　　“文先生，醒醒。”
　　文以安被雷克斯叫醒之后，用惺忪的睡眼看一眼挂钟，现在居然是午夜2点多。
　　长叹一口气，文以安重新倒下去，困倦地拉长声音问：“干嘛……”
　　“外面有动静。”
　　文以安又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问：“什么样的动静？”
　　问出来之后，文以安自己也听到了，外头人声嘈杂，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雷克斯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文以安看了看他，他在这些方面的感觉一向很准。
　　“把其他人也叫起来吧。”文以安说。
　　雷克斯点点头，听话地去了。
　　文以安穿好衣服，走到窗边张望了一下。
　　骚动的源头似乎很远，他们这附近也就只是有一些人走出来打听情况的程度。
　　文以安也走出去，想打听下情况。
　　他这个人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很亲切，走到哪里都有好人缘。来到灾民区这么几天，他就已经把周围的邻居混熟了。
　　文以安抓住一个中年男人就问：“才叔，那边什么事啊？”
　　被他叫做才叔的男人回过头，抓了抓头上的地中海说：“不知道啊，我也刚出来。听前边的人说，好像是暴乱吧。”
　　暴乱？
　　文以安皱起眉，此时其他人都被雷克斯叫醒了，全都以最快速度穿好衣服出来，文以安就把情况跟他们说。
　　王纶蹲下去系好鞋带：“你们等等，我跑到前面看看情况去。”
　　“别乱来，你个小屁孩凑什么热闹？”潘文辉坚决不允许。
　　王纶不高兴了，文以安考虑了一下，把雷克斯叫过来：“你陪王纶去一趟，我们还是得弄清楚情况比较好。”
　　雷克斯不愿意：“我必须和文先生在一起。”
　　文以安想教育他几句，陈云水实在听不下去了：“哎呦哎呦，大家一起去，这样总行了吧！你们说来说去的时间里，都可以走好远了。”
　　最终他们五个人一起去了，越靠近骚动的源头，他们就发现人群都在往他们来的方向逃跑。
　　他们一路逆着人群走，潘文辉本来想抓住一个人问问情况，但是他们都跑得很着急，根本不肯停下。
　　看来雷克斯的预感是对的。
　　被安置到灾民区以后，他们身上的所有武器都被收走了。
　　雷克斯从旁边一间没人的房间里拿出一张凳子，把凳子踩烂，抽出来一条凳子腿拿在手上，掂量一下，觉得还挺衬手。
　　于是他把另外三根凳子腿分给了潘文辉、文以安和王纶，让陈云水走在他们中间。
　　越靠近骚乱源头，人就越少，更多穿着防弹衣的特警和武警出现在视野里。
　　“你们干什么的！回去！”其中一个特警拦住他们。
　　文以安摆出笑容，温和地问他：“里面发生了……”
　　他还没问完，那个特警的后背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倒下去的同时脖子被撕咬下一块来。
　　文以安后退一步，雷克斯几乎是瞬间冲到他前面，挥舞手中的凳子腿，把接连扑上来的丧尸拍得翻了个跟头。
　　“快走！”陈云水拉住他们，“里边还有很多，干不过来的！”
　　雷克斯这才注意到，那群特警和武警已经被无数活死人扑倒在地上，扑腾挣扎着，也有不少穿着警服的人从地上抽搐着重新爬起来。
　　“走，”雷克斯揽过文以安，又把他往后边一推，“带着王纶和陈云水走，我们殿后。”说着，他和潘文辉对视一眼，潘文辉也朝他点点头。
　　王纶跑在最前面带路，文以安拉着陈云水跟在他后面，雷克斯和潘文辉拿着凳子腿跑在最后。
　　其实他们没有走得太深入，离骚乱源头还有至少一个地铁站的距离，只是这次感染爆发得太快，顷刻间就蔓延到了这么大的范围。
　　扑上来的丧尸数量太多，雷克斯和潘文辉两人有点顶不住。
　　雷克斯冲潘文辉喊：“直接跑吧！”
　　潘文辉会意，两个人往回跑，雷克斯把文以安抱起来，潘文辉也把陈云水抱起来，两个人以全速冲出去，很快就追上了王纶。
　　王纶方向感很好，但问题是现在这情况，他也不知道往哪跑才好，于是大喊：“咱们躲哪儿啊？”
　　“警卫室怎么样？”潘文辉说。
　　“不行，”文以安说，“灾民区很快就没了，我们不能呆在这里！”
　　“那就往上跑！”王纶脚跟一转，调了个方向，“这边！”
　　他们跟着王纶跑，很快来到了一个地铁出口附近。扶手电梯已经坏了，只能走步梯。
　　短短时间里，原本平静安宁的灾民区变成了一个地狱。
　　雷克斯和潘文辉没办法抱着两人爬楼梯，爬不了多快，于是把人放下来。
　　陈云水被放下来的时候看了看潘文辉的身后，她看到有个小女孩手里牵着个狗狗外形的娃娃，惊恐的小脸蛋上挂着泪花，踉踉跄跄的，声音颤抖可怜：“妈妈，妈妈……”
　　陈云水挣扎着想去救她，结果脚还没落地，那个小女孩就被扑上来的丧尸扑倒在地，撕咬啃食起来，迅速没了声息。
　　娃娃还被她牵在手里，溅到了血，随着被啃食的动静轻微晃动。
　　陈云水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被潘文辉拽走。
　　来到地面，他们惊讶地发现，地上的居民区一片祥和，因为还是深夜，所以街上没有人。
　　正因为没有人，他们才能确信地上居民区没有出事，如果出了事，早就有人跑出来了。
　　灾民区在地下，居民区在地上，不可能居民区一片祥和，而仅仅在灾民区爆发感染。
　　陈云水有些腿软，她已经能猜出来，这一切肯定是某个人或某些人的作为。
　　她不知道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人，才会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情。
　　-
　　钟志川拍桌而起，整张脸因为极度震惊和生气而有些发白：“你说什么？”
　　赶来报告情况的灾民区负责人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整个灾民区……全都……”
　　钟志川愣了片刻，然后脱力似的往后坐到了椅子上，不再说话。
　　感受到威压的灾民区负责人慌张起来，马上说：“我们已经把剩余警力集中起来，第一时间封锁了灾民区的所有出入口，逃出来的灾民也及时进行身体检查和安置，地上居民区没有受到波及，暂时还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钟志川冷笑一声，“现在这个后果，都不算严重？”
　　那负责人马上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在这次灾民区感染里面损失的人手，还有给灾民们带来的强烈不安，对军方来说都是非常严重的打击。
　　不仅如此，这次事件还让钟志川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实。
　　他只想到实验体和科研院的感染爆发有关系，没有具体去考虑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以为只是实验体利用了科研院里保存的病毒标本，引发了最初那场感染。现在看来，他错得很彻底。
　　他惊讶地发现，实验体很可能本身就能引发感染。
　　如果是这样，那么不止是灾民区，只要他想，他同样可以在居民区里引发感染。
　　到时，一切就都完了。
　　“幸好事情发生在半夜，你们安顿好灾民情绪，尽量不要让这件事在居民区传开。”钟志川说。
　　说完，他又突然发现，好像这个爆发的时间，也是被精确设计好的。
　　这个家伙好像在给钟志川留下最后一点余地，他究竟想干什么？
　　灾民区负责人离开后，钟志川又陷入了思考。
　　他以前认为实验体是想逼迫他放钟雪秦出来，现在仔细想想，好像并不是这么简单。
　　灾民区里也有他的伙伴，如果实验体还怀着救人的心态，就不会引发这次灾民区的感染。
　　钟志川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在和一条冷血毒蛇对抗一样。
　　钟志川试着站在实验体的角度，想象他现在最迫切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如果是他，那肯定是自保最重要。
　　如果是要自保，那么最重要的一环在哪里？
　　钟志川用食指轻敲着桌面，另一手抵着太阳穴思考。
　　突然，他坐了起来，朝门外喊：“通知梁肃，让他马上带队去黎文亮那里搜查，遇见实验体允许射杀！”


第204章 反制（六）
　　这天梁肃出去一趟回来，脸上铁青地对众人说：“做好准备，要出队了。”
　　温苍本以为梁肃又要带着他们外出进行营救行动，那么他就必须在这之前找机会离队。
　　没想到梁肃说的是：“有个紧急情况，我们必须去一趟嘉仕花园。”
　　周明曲听到这个名字，又结合李楠脸上那种惊讶的表情，猜测有可能这就是软禁黎文亮那片小区的名字。
　　宣布任务后，梁肃没有多做解释，其他队员也没有问什么，马上开始做准备，仅十分钟后就迅速出队。
　　嘉仕花园果然和李楠的描述一致，离科研院十分钟左右步程，近地铁口，而且外墙有小孩子的涂鸦。
　　温苍他们三个人互相打了个眼色，温苍在心里猜测的是，有可能纪英的行动被发现了。
　　如果有必要，他们三个人最后肯定会站出来帮助纪英。
　　这片小区也属于居民区，里面住着近百号人，只不过现在是半夜，楼道里没有人，但是他们能听到门里传来让人安心的呼噜声。
　　没想到黎文亮被软禁在这里，想想也很合适，所谓“大隐隐于市”。
　　梁肃带着他们走到其中一栋楼，坐电梯来到最顶层。
　　门外有两个穿着便衣的武警在抽烟，看到梁肃过来，他们都站起来跟梁肃打招呼。
　　梁肃问他们这里有发生什么情况没有，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说没有。
　　梁肃想了想，让他们把门打开，他要进去看一看。
　　在打开门之前，为安全起见，梁肃让他们分出阵型，先别急着一队人全进去。
　　温苍刚好被分到了前锋位置，所以门一打开，他马上举起枪冲进门，一看却愣住了。
　　门内，黎文亮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字典那么厚的医学专业书，看到温苍冲进来，显然吓了一跳。
　　“你们……干什么？”黎文亮问。
　　这是温苍第一次见到黎文亮，一头利落的短发，鬓边有几缕不适合他这个年龄的白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儒雅随和。
　　温苍松了口气，朝门外打了个手势，梁肃带着其他人走进来，但是枪都没有放下。
　　“黎主任，这些日子，有其他人进来过吗？”梁肃问。
　　黎文亮很奇怪地皱起眉：“什么人？这里只有便衣警察会进来。”
　　梁肃点点头，示意其他人在这里原地待命，他一个人走出去，边走边掏出背包里的无线对讲机。
　　温苍看到梁肃这种举动，就知道有一些事情在快速爆发当中，他们要离开就只能趁现在了。
　　但以现在的情况，温苍实在很难把黎文亮一起带走，不过他相信纪英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黎文亮一眼，黎文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们去检查一下房间的情况吧，看看有没有别人进来过的痕迹。”温苍对严佐说。
　　严佐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温苍和严佐去搜查房间，不可能带上军医，否则显得很奇怪。
　　温苍只有在离开之前，朝周明曲打了个眼色。
　　周明曲马上会意，主动跟上他们：“我也要去！”
　　温苍摇头道：“你不能去，待在这里。”
　　周明曲也不知道找什么借口好，情急之下开始耍赖：“不行，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温苍抬眼看了看其他队员，他们都看到过周明曲亲吻温苍的画面，此时全都装作没看见没听见，一副不好插手别人家务事的样子。
　　温苍假装很无奈地说：“行吧，那你跟紧我们。”
　　三个人就这么顺利地离开了，但走到黎文亮的卧室里，温苍才发现有点不妙，这里是顶层，有十几层之高，他们跳不出去。
　　严佐探出窗外看了看，随后回来朝温苍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可以顺着窗外的管道，一层一层往下爬。
　　温苍当然没有问题，他只是担心周明曲能不能做到。
　　现在也没有时间给他操心了，温苍让严佐先下去，他在中间，周明曲最后下来。
　　这样一来，如果周明曲爬不稳摔下去，还有温苍和严佐可以拉他一把。
　　做好准备后，他们俩先下去了，周明曲注意到黎文亮卧室里居然有一些玻璃器皿，像是实验室里的那种，里面还有刚洗过的、很新鲜的水渍。
　　在看不清楚的床下阴影里，好像还藏着更多的东西，甚至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机器。
　　这些东西，黎文亮是怎么找人送进来的？
　　周明曲好奇地想再看清楚一点，就听到温苍在叫他。
　　他也不好耽误时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玻璃器皿，回到窗边跟在温苍后面往下爬。
　　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周明曲随着他们四处奔波，身体条件也变得比以前好了不少，让温苍非常欣慰。
　　但他们马上又遇到了一个问题：接下来该去哪里？
　　-
　　给梁肃的命令传达下去后，钟志川靠坐在椅子上，疲累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觉，最多是抽空眯一下眼睛，现在实在有点顶不住了。
　　他闭上了眼睛，想靠在座位上再小憩一会儿。
　　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他就意识模糊起来。
　　钟志川年纪渐长，但早年在部队的历练还留在肌肉记忆里，他的睡眠也很浅，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醒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个很细微的动静惊醒。
　　那种声音说不上是什么，结合吹拂到脸上的感觉，他下意识觉得是有人冲他哈气。
　　钟志川马上睁开了眼睛，没想到的是，他只能看到一块不透光的黑色遮眼布。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落在他眼睛上的？钟志川顿时圆睁双目，挣扎着要坐起来。
　　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的大腿上正坐着个人，一旦他有什么动作，那个人就会冲他压过来，力气非常大。
　　太不可思议了，钟志川想，他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安然睡到现在才醒来？
　　“醒了？”
　　一个没有任何起伏和语调的声音，差点让钟志川听不出这是个疑问句。
　　“雾化麻药，在你的加湿器。”
　　那个平静的声音在给他解释，语言障碍还有一些残留，不过似乎是慢慢地恢复了。
　　“你是谁？”钟志川问，他只有在照片里见过实验体，还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只能在脑海里搜刮可能的人。
　　随即他摇摇头：“不可能，任何人都不可能进入到这里……”
　　说完后，他自己就发现了蹊跷。
　　原本部队兵力和警力都严重不足，不知不觉间，钟志川居然把大部分的力量外派，现在几乎没什么人留守在他这里了。
　　慢慢的，钟志川把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
　　他用苍白的嘴唇，轻声道：“你是……失踪的实验体？”
　　没有人回答他。
　　“摧毁灾民区，造成军队人手锐减，还同时诱导我，让我以为你的目标是黎文亮……”钟志川暗叹一声，“你的目标，竟然是我？”
　　灾民区中感染爆发，封锁是必定的，不会再有人进得去。而软禁黎文亮的地方靠近地铁口，穿过灾民区是最方便的。
　　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据说不会成为大部分丧尸攻击对象的实验体。
　　钟志川顺其自然地这样想，反而落入了他的圈套。
　　“我们，谈一谈。”
　　钟志川听到这个漠然的声音，只觉得浑身发冷，但是他不是这么容易露怯的人：“不可能。”
　　遮眼布被摘掉，钟志川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坐在他腿上的，是穿着警服的某个人，现在已经变成了只会朝他扑过来的活死人。
　　这具活死人被一双手从后面牵制着，钟志川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这双手。
　　这双手枯瘦，破旧，惨白。
　　顺着一路往上看过去，他看到了一具比眼前的活死人，更像死人的“尸体”。
　　因为活死人的眼里至少还有嗜血的渴求，可是这具“尸体”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被他称为“实验体”的青年试着松开了手，活死人即刻压住了钟志川，大张血口，几滴血沫喷到他脸上。
　　如果只有这一具活死人，钟志川会选择徒手处理，他虽然老了，但绝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老人家。
　　可是他眼角的余光能看到办公室外立着无数徘徊的人影，心说自己这条命，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过，实验体很快又揪住了他腿上那具活死人的头发，把它往后拉扯开。
　　“谈一谈。”他说。
　　钟志川表面上仍然不为所动，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不可能，我知道你要什么。所以，不可能。”
　　“我要的是，平等的沟通。”
　　钟志川抬起头看他，他像机器人一样开合嘴唇：“如果不接受，就变成不平等，你在下，我在上。下一次是，居民区。”
　　钟志川仍然不为所动，心里却在感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逼迫到现在这个地步。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钟志川松口。
　　实验体没有说话，浅灰色的眼睛折射出些微冷光，把他盯得发毛。
　　“一天后，灾民区F区，地铁A1出口。出口，清空，不能有人。”
　　钟志川表面上冷着脸一言不发，实际上为这富余出来的时间暗自松了口气，不过下一瞬间他的椅子就被踹翻，他整个人扑到了地上。
　　他扑倒在地后，因为声音太大，办公室外那些人影纷纷涌入进来。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叮铃叮铃的，频率很快。
　　转眼一看，是实验体手腕上戴着的一条玩具手链，上面挂着铃铛，摇一摇就能发出高频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那些活死人全都往他这边靠拢，但是好像抓不到目标似的，在他身边游荡，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带我，找钟雪秦。”
　　钟志川早就知道有这一天，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从地上起身，看了实验体一眼，压低声音说：“跟我来。”
　　实验体没有跟着他走，仍然停留在原地，侧着头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连一丝光亮也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钟志川觉得自己被他的眼睛照射得浑身通透。
　　“爸……你就老实告诉他吧……”
　　听到这个声音，钟志川这才浑身紧绷起来。
　　实验体还在摇动手链，一个行动明显异于活死人的人影从后边走出来。
　　那是一个活人。
　　“小容？”钟志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早前，钟志川听说到钟雪秦和实验体的关系后，预料到实验体有可能会执着于钟雪秦，所以偷偷把禁闭室里的人掉了包，换成了和钟雪秦长得一模一样的钟雪容，并且把禁闭室的隔音功能打开来。
　　这样一来，在实验体企图打开禁闭室的时候，绝不可能得知里头的是钟雪容而不是钟雪秦，到时他就有时间做出别的安排。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所谓实验体的眼里，钟雪秦和钟雪容两兄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眼就能区分出来。
　　不仅如此，实验体甚至还游刃有余地顺从了他的计划，先把钟雪容解救出来，再来向他质问钟雪秦的去向。
　　钟志川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个禁闭室必须有我的虹膜识别，才能把门打开，你绝对是不可能……”
　　说到一半，钟志川开始像泡了水一样地掉冷汗。
　　因为四周太暗，他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有一只眼睛居然看不见了。
　　钟志川再抬起头时，眼前的实验体那张死尸般的脸，看上去好像变得更加诡异和扭曲了。
　　不过，在纪英看来，这一切都只是在按照他想的进行下去而已，他甚至有点不明白钟志川为什么会露出或惊讶或绝望的丰富表情。
　　他从桌子上抄起一样东西，那是一个从科研院顺出来的玻璃瓶，其中用生理盐水浸泡着一只完整的眼球。
　　钟志川摸到了自己的右眼，上面盖着一层纱布，已经做过了简单的处理。
　　实际上，他的眼球保留完好，只要抓紧时间，他就还有机会通过手术把眼睛重新复回原位。
　　多长时间内呢？
　　几分钟内？几小时内？又或者是……
　　一天内。
　　钟志川浑身都在发抖，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就好像是对某种未知力量的恐惧，不可捉摸，也无法抵抗。
　　“告诉我，他在哪里。”


第205章 反制（七）
　　钟雪秦被带回了家里，锁在他原来的房间。
　　这种锁，他是可以自己暴力打开的，只可惜他现在两只手都受伤变形，甚至没办法握拳，需要时间恢复。
　　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他好像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出他老爹的手掌心。
　　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一直在被控制中，从来都没有自己的生活。
　　他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期间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
　　他坐起来，有点疑惑怎么没人来给他送吃的。
　　钟志川别的不说，在吃的方面，一向很准时，好像喂猪一样。
　　这么想着，他就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好像有很多的脚步声。
　　钟雪秦一惊，马上从床上起身，躬身做出警戒的姿态。
　　房间的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很快被打开了。
　　钟雪秦第一眼就看到他老爹那张苍白的脸，右眼上盖着纱布，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第二眼，他看到了他的老弟，跟在钟志川身后，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但是看到了钟雪秦没事后，似乎是有些开心。
　　最后的最后，他看到这两个人后面，还有一个人。
　　被前面那两个人堵着，他有点看不清楚，只觉得好像是个很奇怪的人，瘦骨嶙峋的。
　　“哥……”钟雪容看了看钟志川，又看了看钟雪秦，“你这些天，还好吧？”
　　钟雪秦看到他们都有些忌讳着什么的样子，不知道是在忌讳什么。不过，他刚刚听到的脚步声，绝对不止三个人。
　　他朝钟志川和钟雪容走过去，想把这两个人带过来，再看看他们身后究竟有什么蹊跷。
　　走近一点，又走近一点。
　　钟雪秦忽然顿住了。
　　钟雪容不敢去观察他哥的表情，反正他刚刚看到的时候，差点吓尿裤子。
　　钟雪秦没有被吓尿裤子，只是整个人都被冻结了一样。
　　钟志川把钟雪容拉到身边，侧过身对伫立在后边的某人说：“你现在满意了？”se^tao
　　这两个人都让到一边，钟雪秦就更加能够完整地看清他们背后那个“怪人”的样子。
　　其实，他从对视的第一眼开始，就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但是，他绝对不相信，这个人居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对他说纪英已经死了，也许都比现在让他看到纪英变成这样，要好得多。
　　被他久久注视着的青年点了点头，又看了钟雪容一眼。
　　他判断出钟雪容对他现在的样子，更多的是害怕和难以接受，得出结论让钟雪容留在钟志川这里，也许对钟雪容来说更好一点。
　　钟志川为人如何他不清楚，至少可以肯定，钟志川对这两个儿子都有最基本的照顾和重视。
　　他回过头，开始判断钟雪秦的境遇。
　　禁闭，双手受伤，消瘦，疲倦。
　　脸上表情更多是震惊和痛苦，没有害怕和不能接受。
　　也许钟志川没有亏待他，但继续让他待在这里显然不合适。
　　青年本来想伸手去牵他，但是回想起曾经周明曲的反应，就把手停在半空，片刻后侧过身，对他说：“走。”
　　钟雪秦没有动，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握起拳头，一拳砸向钟志川。
　　如果不是他受着伤，如果不是钟志川紧急躲避了一下，这一拳是没有想过后果的。
　　钟志川怒目圆睁：“反了你！”
　　钟雪秦理智上知道自己是冲动了，对面的毕竟是自己的亲爹，可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愤怒和难过。
　　在他想揪住钟志川的衣领时，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拦到钟志川身前。
　　“走吧。”
　　钟雪秦眼眶都在微微颤动，看着这只手，感觉整个心脏都裂开了。
　　钟雪容也往前一步拦住他：“哥，你先走吧，冷静下来再说！”
　　钟雪秦看向他：“你呢？”
　　钟雪容的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好，颤巍巍地瞄了纪英一眼，然后烫着似的缩回目光。
　　最终，他豁出去了，鼓起勇气说：“我跟你们……”
　　“不，”青年对他说，“留下。”
　　这几个字，让钟雪容的心情从害怕，陡然变成了不被需要的难过。
　　他还想争取一下，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裤兜里有什么重物在往下垂坠，他不记得自己往里边放过什么东西，疑惑地伸手一摸，那里边是一颗小钢球，小钢球应该是为了引导他发现而放进去的，一起被放进去的，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信纸。
　　这些东西，究竟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钟雪容的目光还在青年脸上，青年意有所指地朝他点了点头：“留下吧。”
　　“好，好吧……”钟雪容不太会演戏，不过这种不知所措的情绪是差不多的，“不过，你们一定要记住，我肯定是和你们一条战线的。”
　　钟志川眼睛都瞪红了，看着这两个自己亲生的儿子，简直要气绝。
　　“来吧，”青年轻拍钟雪秦的后背，往外走，“你来。”
　　钟雪秦最后又看了一眼钟志川，父子俩眼里好像有闪电噼里啪啦窜过一样。
　　他脸上咬肌耸动了几下，随即转身跟着青年离开了。
　　走到客厅，他才发现这里聚集了至少十几具活死人，全都在漫无目的地晃荡。
　　青年从这群活死人之间走过，摇动手链让活死人跟着他走。
　　偶尔有几只活死人朝着钟雪秦靠拢，全都被他按着额头拨开了。
　　“你……”就连钟雪秦也觉得这实在太诡异了，“你不能再这样了。”
　　他说着，抬手掐住身边最近一具丧尸的脖子，正要使上力气，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他的手腕。
　　明明没有用力，钟雪秦却觉得这种冰凉刺痛到他了。
　　纪英看了他片刻，松手，放弃了一样转身离开：“再做，也行。”
　　-
　　钟雪秦扭断了所有活死人的脖子后，才急急走出来，都来不及处理手上情况加剧的伤势。
　　纪英还在等他，站在阳光下，看着天空。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看起来才有一点活人的样子。
　　钟雪秦快要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迈开了脚步。
　　“等等！”钟雪秦跟上去，他本来以为一下子就能追到，没想到纪英看着像在走路，实际上速度飞快，他不得不跑起来。
　　纪英的身影没入一条胡同里，钟雪秦跟着一拐弯，还好及时刹住脚步，否则非得撞上。
　　纪英就站在阴影里，两只浅色的眼睛盯着他，开口：“两个小时。”
　　“什么？”钟雪秦还不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
　　“解释，跟你解释。”纪英转身背对着钟雪秦，把身上已经破旧不堪的病号服脱掉，换上了他提前藏在这条胡同里的新衣物。
　　先前赶着时间，他没来得及换，现在他专门空出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因为他知道钟雪秦会有一大堆疑问，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利用起来。
　　在他的脚边，还有一只黑背德牧围着他摇尾巴，应该是一直等在了胡同里。
　　钟雪秦看到这条狗的瞬间，寒毛都竖起来了：“元……元宝？”
　　纪英埋头扯着裤子上的拉链：“凌元良，死了。我，被我。”
　　钟雪秦不能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意思？”
　　换了身衣服以后，纪英看起来也终于更有几分生气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钟雪秦，缓缓地，尽量组织好简洁的语言，挑一些重要的情况向钟雪秦解释。
　　钟雪秦认真地听着，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
　　他终于知道钟雪容为什么会有那种表现，因为纪英几乎是变了个人，不止是外表。
　　曾经那个总是喜欢做“正确的事”的纪英已经死了，现在的纪英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虽然钟雪秦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连他也觉得纪英做得有点过头了。
　　凌元良死了倒无所谓，那个人死有余辜。
　　问题是那些灾民区里的人，加上驻守的警察和军队，没有百万也有数十万，可是逃出来的恐怕不到百分之一。
　　死的这些人里边可能有罪有应得的，但钟雪秦相信大部分都是无辜的普通人。
　　太过了。
　　当钟雪秦这么说的时候，纪英有了一个很短暂的停顿，接着就是钟雪秦重新见到他之后，他露出的第一个表情。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开始疯狂地抓挠身上缝了线的伤疤，把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抓出了血。
　　这个举动把钟雪秦吓了一跳，正想去阻止，没想到他就停下来了。
　　停下来后，他松了口气，表情又恢复如初：“没有两全其美，我要和钟志川，平等谈话，是必须的，牺牲。”
　　钟雪秦看不得他这个样子。
　　纪英一直在改变，他的改变和周明曲的改变不一样。
　　周明曲是主动改变自己适应环境，而他是不断地在被迫改变。
　　从一开始阳光坚韧的普通大学生，后来因为和钟雪秦的相遇，变得冷漠，但仍然会力所能及帮助别人。
　　再到后来遇到了凌元良，经历过一次“死亡”后，他时常会头脑混乱，自残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现在的纪英，仅仅在科研院待了不到一个星期……
　　钟雪秦看着他，帮他擦掉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
　　纪英拂开他的手：“你可以，走了。”
　　他愣了一下：“走？”
　　“你不认同，就，帮不上，”纪英舔了舔手背上的血，好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我自己，也可以。”
　　钟雪秦不希望自己不被他需要，可是如果连地上居民区也覆灭，那这个国家就没有未来了。
　　他相信现在的纪英，只要有必要，绝对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你只是想和钟志川平等谈话，我们可以另外找其他办法，不一定要……”
　　他没说完，纪英就摇了摇头：“两个小时，到了。”
　　钟雪秦无法接受，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不行，我不能看着你继续下去。”
　　纪英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鼻子里能嗅到一种奇妙的味道。
　　应该不属于体香，只是一种“人的味道”。
　　可他竟然觉得很好闻，很想尝尝味道。


第206章 反制（八）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什么，元宝在他们俩脚边绕着圈子，吠叫不已。
　　纪英张开嘴，牙齿轻轻触碰到钟雪秦脖子的一瞬，钟雪秦的手臂立刻收紧，显然注意到了。
　　钟雪秦没有阻止他，也没有逃开，反而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对不起，我说过要弥补错误，最后还是没有及时去救你。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但我不会再放着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了。”
　　纪英的牙齿接触到他脖子上的皮肤，迟迟也没有合闭牙关。
　　这个男人的怀抱是温暖的，言语是情真意切的，心也是滚烫的。
　　他的脑袋里能分析判断出这些，却没有办法因此而产生任何情绪。
　　两个小时的时间，早就过去了。
　　如果连恐吓也没办法，该怎么让这个男人松手？
　　他在胡同旁边无人居住的屋子里关着几具活死人，只要他摇动手链，再拉开右手边的窗户，也许他可以利用活死人的掩护，趁机离开。
　　过了很久，钟雪秦听到怀里瘦削的青年轻轻地叹息：“不能下定决心就，不能得到想要，没有别的办法。”
　　钟雪秦想反驳他，竭力阻止他，却听到他立即接上下一句话：“我爱你。”
　　钟雪秦愣住了，是彻底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这句话会在这种情况下，从纪英嘴里说出口。
　　一直到他回过神来，纪英已经从他怀里挣脱，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带着元宝遁入胡同深处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两个字：“口袋。”
　　钟雪秦只来得及往前迈了三四步，就已经完全看不见纪英的身影了。
　　他回想起纪英留下的那两个字，接着去翻自己的口袋。
　　他口袋里塞着一张事前写好的信，也许是写字的地方不够平整，笔画有些歪歪扭扭的，不过看得出是很清秀端正的字迹：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成功把你救出来，又因为某些原因不得已独自离开了。”
　　“我知道自己不会失败，所以现在能想到最有可能的理由，就是连你也不理解我，想要阻止我。那么，我就必须抛下你，独自去完成剩下的事情。”
　　“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你也不用着急。我能够理解你为什么会对现在的我产生抗拒，所以不会责怪你。我也从来没有因为你没有来救我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对你产生任何厌恶情绪。”
　　“你只要记得，在我那段最痛苦的日子里，回想起你，是让我保持理智和意识的唯一办法，那些回忆让我一直撑到了最后。无论情况变成什么样子，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我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你可能无法体会，要想获得某些重大的突破，就必须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和牺牲。让我这个甚至不被当成人看待的实验体，和国家最高领导人平等谈话，就是一道需要很多牺牲才能跨越的巨大鸿沟。”
　　“这并不是说，我们可以另外想办法解决的，现实里不存在这么美满的结局。如果一直这样天真地妄想要圆满解决问题，就只会让自己失去更多的东西。这是我这么长时间里，终于领悟到的一个事实。”
　　“你也许会好奇我为什么执着于和钟志川平等对话，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理由。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的计划成功，我就终于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彻底握在自己手中，也有更多的人会因此得救。”
　　“原本我打算带你离开，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你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温苍他们，和他们一起寻找到一个不被人发现的安全角落，以防止最坏的结果发生。也不能再让钟志川再把你带回去，你的存在会让我在钟志川面前，缺失掉一大半的筹码。”
　　“你应该能猜到，我说的‘最坏的结果’指什么。老实说，我不在乎这个国家有没有未来。因为，如果我连这场平等谈话也争取不到，那么这个国家在现有的领导下，也是同样没有未来的。”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说写给谁，也没有落款署名。
　　写下信的人，仿佛能够窥测未来一样，只负责把他能够预料到的情况写下来。
　　纪英没有对他详细解释自己在科研院里遭遇了什么，也许是不想回顾，又也许只是他自己已经不在乎，也觉得不重要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钟雪秦从字里行间，只读到了绝望到极点的悲凉。
　　钟雪秦把信好好地收起来，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
　　“你刚刚说这个帐篷，能睡几个人？”
　　王纶指着大喇喇架在马路边上的一顶绿色帐篷，问旁边的警察。
　　“五个人，你们全部，”警察没好气地说，“要么就睡地上，没时间跟你们废话。”
　　说着，他就抽出警棍去应对不远处的食物争抢骚乱了。
　　王纶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儿……”
　　面对要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四个男人，陈云水反倒很平静，摸摸王纶的头发：“我去附近逛一圈，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帐篷。如果没有，那就将就几天，没什么的。”
　　潘文辉说什么也不可能让陈云水一个女人家去做这种事，就想陪她去。
　　结果好巧不巧，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一直揣着的卫星电话里好像传出了声音！
　　他赶紧冲进帐篷里，避免被其他人发现。在帐篷里，他大喊：“你们找个人陪她去！”
　　陈云水眨眨眼睛，悄悄跟他们说：“没事儿，我在这附近逛逛就好，不会离开你们的视线，你们不用跟来。”
　　文以安自认为没有保护陈云水的实力，王纶当然也没有，顶多挨揍了能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来求救而已。
　　唯一能做到的只有雷克斯，可是雷克斯就像一块橡皮糖，死死地黏在文以安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不过如陈云水自己所说，只要她在雷克斯的视线范围内，那雷克斯就有把握在出事的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那云水姐，快去快回！”王纶朝她挥挥手。
　　陈云水笑着点点头，随即离开。
　　从灾民区逃出来以后，政府派出人手来安置他们的衣食住行，可是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甚至比之前灾民区的条件更差了。
　　随着灾民区感染爆发被一起留在那里的，还有数不尽的物资，这又是一大打击。
　　和他们一样逃出来的人很多，有可能是因为灾民基数太大的原因。
　　现在他们面临着人多物少地少的尴尬局面，争抢是无法避免的。
　　陈云水说是要去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帐篷，其实她自己也不抱希望。
　　雷克斯注视着她走到一顶蓝色帐篷后面，但是过了很久都不见走出来，顿时起疑，想过去看看。
　　不一会儿，陈云水就从那顶蓝色帐篷后面跑出来。
　　她本来想往雷克斯他们的方向跑，结果那里堵着人，她不得不往反方向跑。
　　随着她离开，身后又有更多的人追着她跑去。
　　“快去帮她，去！”文以安推了一把雷克斯。
　　雷克斯就像一头黑皮的野狼，矮下身子后离弦之箭一般奔出去。
　　雷克斯离开后没多久，文以安忽然发现地上投射了一大片不属于自己的影子。
　　“你们这顶帐篷，看着挺结实的。”
　　文以安僵硬地回过头，看到一个浑身肌肉疙瘩的壮汉用手压了压帐篷，很满意似的。
　　“这是我们的帐篷，”王纶开口的声音很大，后面慢慢小声起来，“能麻烦你……离开吗……”
　　那壮汉笑了笑，问：“你们几个人啊？”
　　王纶不敢说话了，看了看文以安，文以安笑眯眯地把王纶拉到身后：“我们十几个人，哎呦，今晚不知道怎么过。”
　　“十几个人？”壮汉转头扫视一圈，“其他人呢？”
　　“他们……”文以安想找借口敷衍过去，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潘文辉掀开帐篷走出来，一时激动忘了把卫星电话收起来，还边说：“我联系到他们了！”
　　文以安在旁边拼命给他使眼色，不过已经来不及了，那壮汉看到了他手里的卫星电话。
　　居然也是个识货的，壮汉眉一挑：“卫星电话？”
　　他愣了愣，然后笑起来，看看文以安，看看王纶，又看看潘文辉：“好东西啊！”
　　文以安只得陪笑，潘文辉已经把卫星电话背到身后了：“你谁啊？”
　　那壮汉脸上还挂着笑，看着潘文辉，眼睛里已经连一丁点笑意都没有了。
　　他出拳的瞬间太快，潘文辉没有反应过来，一下子被击中腹部，直吐酸水。
　　壮汉把潘文辉推进帐篷里，顺手也把文以安和王纶一起拽进去。
　　在他们都进去之后，又有两个和他差不多体型的壮汉掀开帐篷走进来，看这架势是来帮忙的。
　　“哟，这帐篷从外头看着不怎么的，里面还是挺大的嘛，”为首的壮汉笑了笑，“你们把电话和帐篷给我们，我们把命还给你们。很划算，是不是？”
　　王纶忍不住小声说：“命本来就是我们的……”
　　文以安赶紧按住他，让他别乱说话。
　　“没关系，我很好说话的，”为首的壮汉举起双手，“你们爱怎么骂随意，东西给我们就行。”
　　“不可能……”潘文辉挨了那一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潘文辉在队伍里也是打手型的狠人，但是刚刚他毫无防备，对面这些壮汉有可能是亡命之徒，手里捏着人命那种，揍他的那一拳毫不犹豫下了杀手，双方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为首的壮汉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伙伴，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说：“我们本来也不想在管制区里犯事儿，你们真的别把我们逼得太急。”
　　文以安想着再过会儿雷克斯也许就能赶回来了，至少要先拖延到那个时候。
　　他没想到的是，这群壮汉的大本营里还有十几个人，陈云水就是被他们其中一个吃了豆腐，一气之下扇了对方一巴掌，结果被他们追赶出来。
　　雷克斯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以一敌众，何况他手里也没有武器，现在已经被那群人围在中间，背后护着陈云水，也陷入了困境。
　　文以安还不知道这些，他想拖延时间，但为首的壮汉掏出了一把折叠刀，显然不打算给他做这些的机会。
　　潘文辉急红了眼，把电话丢给王纶，冲上去想和他们拼了，结果他刚往一个人脸上揍了一拳，就被另一个人一脚踹回来。
　　被潘文辉揍了一拳的正是为首的壮汉，他把嘴里的血沫吐出来，握紧小刀，朝潘文辉的侧腹刺去。
　　就在这紧要关头，帐篷被人掀开了，一把步枪漆黑的枪口对准那壮汉的太阳穴。
　　“把刀放下！”


第207章 反制（九）
　　“别打了，别打了！”
　　陈云水拦在雷克斯前边，而雷克斯被两个大汉压制在地上，根本起不来。
　　那些汉子倒也懂得怜香惜玉，把陈云水拨开了再往雷克斯身上下拳头。
　　这群人盯着他们很久了，灾民区的人通常是拉帮结派的，而那些从外头刚刚被安顿进来、人生地不熟的人，就是他们最好的目标。
　　要么是抢走这些人的东西，没有东西可抢的，就把他们拉拢进来当苦力。实在连苦力都提供不了的，那就至少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的厉害，树立地位。
　　陈云水被拨开后还是不死心，她怎么着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雷克斯在自己面前被活活打死，于是再一次冲上去。
　　这一次，那挥拳的大汉没反应过来，拳头往陈云水的脸上砸去。
　　陈云水急忙闭上眼睛，心里绝望地喊着：“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一阵微风拂到她脸上，但是没有拳头。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就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特战服的后背。
　　那大汉的拳头被捏住，一使劲，疼得他嗷嗷叫。
　　“你们干什么？”
　　陈云水惊讶地发现，这个声音听起来，居然很像严佐。
　　严佐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那些大汉认得严佐身上穿的衣服，全都畏畏缩缩起来，不太敢说话。
　　“打人？”严佐像训新兵一样，毫不留情面，“你们当这里没人管了是吧！”
　　那群汉子肩膀一抖，正想灰溜溜逃跑，没想到前后左右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把他们的退路都赌住了。
　　听到动静的警察赶紧拨开人群，挤进来一看，怒道：“你们几个！又是你们几个！”
　　几个警察骂骂咧咧地冲上去，给他们上了手铐，其中有不少警察打量了一下严佐，然后冲严佐举手敬礼。
　　严佐自然都回敬了，他们刚从特战队里偷跑出来，本来是不能太张扬，但是看到雷克斯和陈云水挨揍，严佐不可能忍得住不去制止。
　　那几个大汉被带走后，其他看热闹的人也慢慢都散了。
　　严佐回过身，陈云水已经把雷克斯扶起来了。
　　雷克斯很懂得保护自己，挨揍时都偏过头顺着劲道后退，受伤是肯定有的，好在并不严重。
　　“你们都还好吧？”严佐把雷克斯的手臂过到自己肩上，由自己来搀扶雷克斯。
　　陈云水松开手，尴尬地笑笑：“都怪我，不好意思……”
　　雷克斯暂时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
　　“严哥，你怎么回来了？”陈云水问。
　　“这事情说来话长，先回去再说。”严佐扶着雷克斯，在陈云水的带路下往帐篷走。
　　陈云水自从严佐回来之后，就看起来很高兴，走路的小动作都变多了，嘴里不停地说：“这下安心多了。”
　　回到绿色帐篷，陈云水又见到了温苍和周明曲。
　　温苍已经把闹事的壮汉移交给警察了，还偷偷收缴了他的折叠小刀。
　　王纶抱着温苍的腰，夸张地嚎叫：“温老大——！”除此之外，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无论温苍怎么把他拉开，他都像抹了哥俩好强力胶一样贴上来。
　　潘文辉坐在地上捂着肚子休息，脸上有笑容。
　　不止是潘文辉，帐篷里的人要么也是在笑，要么表情也终于放松下来了。
　　“我的天……”看到雷克斯受伤的样子，文以安连忙上去查看。
　　雷克斯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一下脱力地靠到文以安身上喊疼。
　　陈云水跟文以安道歉，文以安当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刚想问她有没有受伤，结果因为雷克斯不停喊疼，他不得不先把雷克斯抱住，问他哪里疼。
　　文以安知道雷克斯这副样子，三分真七分假，主要还是想找借口跟他撒娇。
　　雷克斯这小子，平时爱装得酷酷的，在文以安眼里一直是那个爱黏着他的小孩子，想着也就默许了雷克斯的胡闹。
　　雷克斯指指这边，文以安就帮他揉揉这边，又指指那边，文以安就帮他揉揉那边。到后来，他干脆把全身指了个遍。
　　由着他们闹腾，温苍简要地把现在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不过，温苍没有说明纪英现在的变化，只说遇到过他。不是温苍不想说，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其他人听到纪英没出事情，都松了口气。
　　“你们赶快收拾下东西，我们今晚离开。”温苍说。
　　“可是我们……要去哪里？”文以安艰难地问，因为雷克斯还赖在他身上，快把他压倒了。
　　这个问题，温苍也没有想好。
　　他本来以为纪英顶多是在灾民区里引发几例感染，咋呼咋呼，那样的话他们只需要在地上居民区里找个隐蔽的地方落脚就行。
　　没想到，纪英居然一口气将灾民区全毁了。
　　不止如此，当温苍看到黎文亮还没事的时候，就知道纪英的计划远不到结束的时候。
　　纪英有办法毁掉地下灾民区，就同样有办法毁掉地上居民区。
　　这小子，来真的了。
　　他让温苍和周明曲小心，可就现在这状况，温苍真不知道哪里才算是安全的了。
　　“先别管去哪里的问题，难道我们不去帮忙吗？”陈云水问，“纪英他一个人怎么能行？”
　　温苍席地而坐，揉揉僵硬的肩膀：“他这次打定主意要单干，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也不希望我们掺和进来。可能对现在的他来说，我们保护好自己，就是帮了他最大的忙了。”
　　其他人也跟着他坐下来，帐篷有点挤，不过他们都是互相挨着一路过来的，没什么可介意的。
　　潘文辉的肚子终于好了一点，他见大家都沉默着，灵光一现，说：“对了，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们。”
　　“是关于电话的事情吗？”王纶拿出了潘文辉交给他的卫星电话，“潘叔，你刚刚说联系上他们了，是怎么回事？”
　　潘文辉确实联系上方云了，他把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解释一番，大概是方云来到A市的联晟医院后，发现孙宏他们已经离开了，留在医院里的只有吕兴德和老大老二老三，还有医院的“原住民”。
　　问了麻雀班老大，他跟方云说他们劝不动吕兴德，最后就留下来了，孙宏带着其他人，加上范红和郭钰，已经动身前往洛山防空洞。
　　范红要走的时候，吕兴德说什么也不同意，最终据说她是以死相逼，吕兴德才不得不同意的，具体细节就不清楚了，有可能范红还指望着往北走，有机会见到她儿子。
　　方云也问到了孙宏他们前往防空洞的理由，不过当时都已经28号了，也不见有什么爆炸的动静，麻雀班老大就觉得当初是温苍杞人忧天了。
　　杜学林私下里跟方云说，他还是想去洛山防空洞，毕竟政府和军方有这个态度，哪怕不是27号，那指不定就是今天、明天、还是后天……谁知道呢？而且，这件事情发生的概率还是非常大的。
　　他们内部商量了一下，再加上他们有近百号人，医院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他们就决定要出发前往洛山防空洞。
　　离开前一天，麻雀班老大跟他们说，当时孙宏怕他们临时改主意，于是沿途留下了痕迹。
　　麻雀班老大在一张纸上画下了孙宏说过的记号，提醒杜学林多注意路边的记号，别跟岔了。
　　结果所有人都没想到，到了离开的日子，吕兴德把医院所有人都带出来了，说改变主意了，要跟他们一起走。
　　估计吕兴德这些日子也想了很多，他在“安详等死”和“刺激求生”之中，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事情真是一波三折，其中的过程方云就没有细说了，她说得很简略，潘文辉边解释边加上了一些自己的猜测，大概情况也差不离。
　　从结果上来说，现在杜学林那边的“监狱队”和吕兴德那边的“医院队”已经合流，要去洛山防空洞找孙宏他们汇合。
　　“监狱队”和“医院队”是陈云水的创意，她说这样比较好指代一点。
　　潘文辉和方云通话的时候，方云正在半路上。他们人数多，装备也很好，一路上没有绕多少道，估计差不多一天左右就能见到孙宏他们。
　　听完潘文辉的叙述，温苍抱着双臂低头思考了很长时间，因为这又是一个很重要的情报。
　　留守在首都的部队，温苍所知道的大概只剩下三支特战队而已，否则在科研院感染爆发那会儿，就不会那么巧合指派到温苍他们的队伍，因为现有的特战队就是少之又少，更多的队伍被派往全国各地执行营救任务了。
　　三支特战队，大约就是三十人左右。
　　再加上武警部队和公安那边的警察队伍，数量大约还有两三百人。
　　这两三百人里边还可以削减一半以上，这一半以上的警力需要负责维护治安，这是必须的工作，这些人没办法临时抽调出来。
　　那么，古兴市里可以调动的军力和警力，大约总共一百多人。
　　根据潘文辉的说法，现在“监狱队”和“医院队”加起来，大概有两百多人。
　　这些人里边，可以肯定“监狱队”的近百号人里大部分都是硬条条的汉子，而“医院队”的就相对会弱一些。
　　总的来看，可以持枪拿刀上阵的大约也是一百来号人左右。
　　温苍思考这些，因为他还是闲不下来。
　　纪英有自己的主意固然不错，可是他也有过失手的时候。
　　现在今非昔比，他们面对的不止是无法思考的丧尸，未知因素太多了。
　　之前温苍不知道“监狱队”和“医院队”合流北上的事情，以他们现有的人数和武器，要和军方对抗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一来，就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纪英一个人身上了。
　　眼下听到这个最新消息，温苍觉得至少从人数上来说，他们要加入这个局，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武器上的劣势，可以从策略上弥补回来。
　　万一纪英的计划落了空，温苍还是希望能成为他的“后手”，成为他坚实的后盾。
　　温苍带着他们走出帐篷，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众人听。
　　其他人基本没有意见，甚至王纶还有些跃跃欲试，只不过严佐有点顾虑。
　　“虽然我们能找到足够多的人，但是我们不能保证这些人都愿意帮助我们。”
　　周明曲想了想，说：“不，他们会愿意的。”
　　“怎么说？”温苍问。他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也没什么好的主意。
　　周明曲抬眼，和文以安四目相接：“只要让他们相信这件事情的结果，和灾难的结束直接挂钩，他们会愿意的。”
　　实际上，也确实是有关系，只不过周明曲现在还不能肯定纪英的计划是什么。
　　文以安接过周明曲的眼神，本来还有些疑惑，听他这么一说，也就懂了，笑眯眯地伸出手：“让我表演魔术，是要给出场费的。”
　　他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周明曲还真说：“这个有。”
　　“哦？是什么？”
　　周明曲指了指雷克斯：“你儿子的伤，我包了，平时去医院少说得被坑个十几万几十万的吧。”瞎说的。
　　文以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和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对上了。
　　雷克斯这小子看任何人都半搭着眼皮，让眼神显得很凶，像藏在暗处的黑狼。当他看文以安的时候，立马就变成了圆溜溜绿幽幽的大眼睛，像乖巧的黑猫。
　　“成交。”文以安说。


第208章 谈判（一）
　　一天以后，在约定的地铁出口附近。
　　青年背着个黑色的旅行包，穿着黑色的薄风衣，风衣上的帽子被拉起来，覆盖在狰狞的头皮上，几乎要遮到眼睛。下身是黑色的哈伦裤，还有黑色的球鞋……
　　他变成了一个，在白天也透不出一点光亮的人。
　　只有他那双奇异的浅色眼睛，在衣帽的阴影下面泛着淡泊的冷光。
　　他是提前三个小时到的，带着元宝在地铁口四周大范围片区里，仔仔细细巡查过一遍。
　　他确实发现了两个躲在暗处的侦查兵，还有高楼上的四个狙击兵，现在当然已经没有了。
　　在元宝的帮助下，他还在地铁口附近发现了五个隐蔽摄像头，和一些临时搭建的简易机关，现在当然也已经没有了。
　　他靠着地铁口旁边的墙，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阳光下，毫不避讳自己的存在。这是平等谈话的姿态，他得先摆出来。
　　如果凑近听，还能听到他好像在嘀咕什么。
　　他在数秒，计算钟志川迟到的时间。这种数数的过程，也可以帮助他集中注意力，警觉周围的情况。
　　一小时，他只等一小时。
　　元宝蹲坐在他脚边，两只立耳时不时往四周转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是凌元良的狗，纪英从科研院附近捡回来的。
　　动物只是工具，盲目地任人摆布。从这方面来说，他觉得元宝和自己挺像的。
　　但现在，没有人能再摆布他们了。
　　地铁口的封锁条被破坏，拉闸门也被打开了，隐隐约约能听到地铁深处传来不像人类的声音。
　　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刺激，这些地底的恶魔就会冲破囚牢，让这个国家唯一的一片净土变成地狱。
　　当他数到第1263秒的时候，钟志川终于出现了。
　　他在很远的地方下车，一个人走过来，穿着正式场合的军装，走路也是军人的姿态，迈着正步，不难想象年轻时的雄姿。
　　在离纪英差不多五米远的时候，他就停住了。
　　“我来了。”他说。
　　纪英从风衣帽子里偏过眼睛打量着他，身上没有明显的武器，军装服帖，眼神锐利，只有他神态细微之处还是可以窥见难掩的疲惫。
　　“你的回答呢？”经过一天，纪英的语言能力已经回复大半，稍微短一些的句子，他已经能连贯说出来了，这也是他参与谈判的必要条件。
　　一天，是一个经过他思考的，精确恰当的时间。
　　“我想先听一听，你想要的平等谈话，主题是什么？”钟志川问。
　　合理的要求。
　　纪英卸下背后的旅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手机，操作一番后，朝钟志川抛了出去。
　　钟志川看也没看就接住了，拿过来一看，上面是一段视频。
　　还没开始播放，他就看到视频封面是黎文亮。
　　钟志川拿着手机的手，用力得青筋凸起。
　　就在他以为纪英的目标不是黎文亮而是他的时候，纪英转头又去抢走了黎文亮。
　　钟志川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情绪，点开视频。
　　这段视频里，黎文亮是完全自由也完全自愿的，看起来就像是他把手机架在某处自拍。
　　他对着镜头说：“我已经听说了所有的事情，也知道这段视频是录给你看的，老钟。”
　　“我叫你老钟，是希望你能想起来我们之前的情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一个人。在学术上面，我绝对不会撒谎，绝对不会背叛科学。当时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放低身份交我这个朋友，对吧？”
　　他从镜头外面抽出几份文件，低头排列了一下文件的顺序，然后一张接着一张放到镜头前面：“这段时间，我在这个青年……就是你所说的‘实验体’，我在他身上，又发现了更多重要的信息。拍这个视频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些原原本本地解释给你听。至于你们之间后续会发生什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没有参与进来的必要，也没有那个能力。我只希望你……老钟，不要迷失自己。”
　　他的手很稳，完全不晃，钟志川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现在，我从头开始说吧。这个青年的基因序列和我们普通人完全一样，可以排除突变的可能。所以我在这个阶段的研究重点，是想看看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别的原因，导致他可以不受感染的影响，以及我们要怎么利用这一点。”
　　“他不惧怕感染的原因和他的免疫系统有关系，他的白细胞中能够在被感染的第一时间释放一种特别的干扰素。”
　　“病毒入侵部位以外的自体细胞，会在这种干扰素的作用下暂时失活，让他陷入假死的状态。病毒受到干扰和迷惑，以为这具机体完全死亡，但是病毒要让这具机体重新活动起来，就必须释放一种特殊的修复因子，目的是修复与活动有关的必要部位。”
　　“释放这些修复因子的同时，病毒本身会变得非常脆弱。这个时候，干扰素的作用时间结束，机体上的细胞重新苏醒，正常的免疫功能启动，就会将脆弱的病毒一举消灭。”
　　“我被软禁前的研究成果，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在我被软禁后，这位青年自愿让我继续进行研究，我又有了一些惊人的发现。”
　　黎文亮一张一张翻着研究报告，在镜头前展示。钟志川很惊讶，这些报告他都没有看到过，他只收到了那个实习生制作的报告。
　　让他更加惊讶的，是黎文亮不小心说漏嘴的一个表述。
　　他说在他被软禁之后，实验体自愿让他进行研究。
　　也就是说，有可能在黎文亮被软禁后，实验体找到了他的所在，秘密地配合他做一些研究。
　　钟志川猜对了。因为彼时黎文亮周围的警戒太过严密，纪英反而没有急着把人带出来。
　　一直到与钟雪秦分别后，他的下一站就是黎文亮的软禁地点，趁着钟志川没有回过神来，将黎文亮迅速救出。
　　钟志川活到现在这把年纪，第一次有这种被人玩弄在掌心里的感觉。
　　“不得不说，能有这次的研究突破，这位青年的配合有很大的功劳。如果没有他提供的重要信息，如果让之前那种研究持续下去，我们可能就彻底没有未来了。老钟，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那么，我先说结论：这位青年身上的特殊干扰素是有限的，包括其他造成他身体失常的内分泌成分，都会在不久后受到身体的正常代谢调节，完全消失，而且不会再产生。这种情况我们是没办法阻止的，除非杀了他。我尽量通俗易懂跟你解释，你也可以看我手中的报告。”
　　“最初让我注意到异常的是，青年对我说他每一次从感染中苏醒，都会伴随着失忆和情感障碍的情况。”
　　“这件事情很奇怪，因为病毒可以影响机体功能，但很难说它能影响到大脑上某些精确的功能，而且每一次感染都会如此，甚至逐渐加深这种影响，这个太困难了。”
　　“后来我重新翻看了之前对他脑部的检查和解剖报告，发现他的脑皮层失活的部分，是边缘系统。”
　　“边缘系统怎么说呢……它是一个比较大的概念，包含了边缘叶，还有结构功能差不多的大脑皮层的岛叶、颞极、眶回，皮层下的杏仁核、隔区、下丘脑、丘脑前核……我说太多了。总之，边缘系统的功能很复杂，一般我们认为它和人的情绪反应，还有记忆活动都有关系。”
　　“如果说活死人病毒无法直接作用大脑，那么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我能想到的，就是α注射液。”
　　钟志川知道α注射液，白鵺感染活死人病毒死亡后，会在尸体中产生某种物质，利用这种物质加工的注射液，暂定名称就是α注射液，这个名称还是他给起的。
　　“当机体受到损伤，α注射液会通过某种机制，让机体中的其他部分降低活性，简单来说，就是集中身体里的资源去修复损伤，往往可以达到惊人的修复效果。但它不是专门应对活死人病毒的，只不过是恰好有应对活死人病毒感染的效果。”
　　“青年和我提到他朋友的另外一个例子，这个人在身体完全没有损伤的情况下注射了α注射液，最后产生了感染症状。这是因为，α注射液在完全健康的机体里不会发生任何作用，它会被快速地正常代谢掉。这个人有可能是被注射了没有经过加工去除杂质的α注射液，才导致这种结果……啊，跑题了。”
　　黎文亮一说起这些研究的事情，眼神就会熠熠生辉，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α注射液如何让机体除了损伤之外的其他部分失活，这个机制我们在青年身上找到了答案。简单说，我们受伤后，伤口不可避免会遭到细菌侵入，引发体内免疫系统的的积极活动，也就是α注射液促使白细胞分泌了那种特殊干扰素。后面的，我刚刚已经说过，就不再重复了。”
　　“问题是，α注射液是怎么促使白细胞分泌那种特殊的干扰素？这就要回到刚刚我所说的，大脑皮层边缘系统的问题上。”
　　“现在还不清楚具体的过程，可以肯定的是，α注射液正是通过抑制边缘系统活动，来达到目的的。”
　　“可以这么理解，边缘系统在影响情绪和记忆活动的同时，也阻止了某些内分泌成分的产生。α注射液抑制了边缘系统活动，等同于解放了这些内分泌功能，间接促使白细胞分泌特殊干扰素。除此之外，还同时促使他身体各处分泌了其他未知的因子，现在我还没有来得及查清是什么。”
　　“这就是α注射液的副作用，青年在每次感染后，身体上会产生一些变化，这些变化就是因为α注射液间接释放了某些未知的内分泌成分导致的，同时他身上会有失忆和情感障碍的情况产生，这些情况一般会在一段时间后回复。”
　　“不过，随着频率增多，他身体上产生的变化会越来越复杂，回复需要的时间也会越来越长，当然回复时间也受到其他很多方面的综合影响。”
　　钟志川和黎文亮朋友一场，这么多年默契，也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所以黎文亮的话，他基本都能听懂。
　　不过，他觉得这里面有个漏洞。
　　α注射液往那个青年身上只注射过一次，然而他在此后却可以一直不被感染，这又是怎么回事？
　　视频里的黎文亮也和他有某种默契一样，继续解释：“相信你也想到了一个矛盾，α注射液为什么只注射一次，就可以在青年身上产生这么久远的影响？当时我也陷入了死胡同里，这个时候是那位青年把我拉出来的。”
　　“他又对我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他每一次感染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思考更加清晰，记忆力、视力、嗅觉、听觉等等很多方面，都有质的提升。这又是一个让我很不理解的变化。”
　　“在他的配合下，我对他又做了一次检查，发现他整个大脑皮层活跃度非常高，远远高于正常人。这意味着什么？”
　　黎文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这意味着，他的大脑在剧烈地排斥α注射液的异常干扰，就好像不想被抓住而拼命拍动身体的鱼一样。这也就是说，α注射液很有可能一直都在他的身体里！”
　　“可是抽取血液后，我们没有从他的血液里发现α注射液的同类物质。我做了很多尝试，最后，我从他的皮脂分泌物里发现了极少量的这种物质。”
　　钟志川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拿着手机的手一松，手机掉到了地上。
　　手机翻扣在地面，还有声音从那里头传出来。
　　“老钟，你明白了吗？他体内的α注射液在以非常慢的速度、以皮脂分泌物的形式，从他身上代谢出来！过不了多久，这位青年就会变回一个纯粹的普通人，和我们所有人一样！”
　　普通人？
　　钟志川看着离他五米远，靠在墙边的青年，还是无法认同这一点。
　　然而，如果眼前的实验体再过不久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那么在他身上仅存的可能性也会清零。
　　本来以为对实验体的研究，是结束灾难唯一的有效办法，现在却也化为乌有了。
　　摇摇欲坠的人类文明，又该何去何从呢？


第209章 谈判（二）
　　纪英直起身，面朝向他：“谈话的主题，是结束这次灾难的交易。”
　　钟志川“哦”了一声，轻笑起来：“难不成，你有办法？”
　　纪英毫无波澜的目光打在他身上，紧闭着嘴，似乎不打算回答。
　　这就是纪英想要平等对话的原因，他知道钟志川对他始终带着某种歧视和不理解。
　　钟志川和他对视着，半晌，说：“只要α注射液可以量产，事情都可以解决。”
　　他看到青年还是不打算说话，那双浅灰的眸子就好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在衣帽的阴影下沉默地直刺向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钟志川在打一个心理战，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输了。
　　这个青年真的一点也不像人，没有一点人该有的情绪，没有一点人该有的弱点。
　　钟志川终于是苦笑着摇头：“要是能做到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白鵺这个新物种，刚发现还不到半年，已经彻底灭绝了。因为孚民村村民以为这是某种肉鸟，很多年来一直没有节制地猎杀。”
　　纪英重新问出了他的问题：“你的回答呢？”
　　钟志川抬起一只手，往后摆了摆。
　　随着他的动作，围在他们两人身边的车辆全都开走了，就连潜伏在四周的特战队也撤离了。
　　纪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先是捂住右耳，仔细去听左边的声音，接着换一只手捂住左耳，去听右边的声音。
　　没有人了。
　　这里附近五百米之内，除了他和钟志川，应该是没有其他活人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给了元宝一个指示，让它去附近探查，元宝吠叫一声，立刻跑了出去。
　　随即他又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散射出漂亮的颜色，扫视了一圈四周高层建筑的屋顶。
　　没有狙击手。
　　钟志川能对他放下戒备到这个程度，足以证明他的诚意。
　　“怎么样？”钟志川摊开手，“谈话就在这里进行吧，有你的活死人朋友们撑腰，你也能放心一点。”
　　纪英没有说话，只是向着钟志川走过去。
　　他的脚步明明很快，可是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鬼魂一样。
　　来到钟志川面前，他俯下身子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收回旅行包里。
　　“这是老黎的手机？”钟志川问，寻常得好像一个普通的大叔。
　　虽然黎文亮比他年纪小很多，但是因为黎文亮爱叫他“老钟”，他不愿意服老，所以也把黎文亮叫做“老黎”。
　　纪英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在包里翻着什么。
　　“你这样一点也不平等，”钟志川不太满意，“感受不到你的诚意。”
　　纪英终于翻到了想找的东西，用力抽出来，居然是装着钟志川眼球的那个玻璃瓶。
　　钟志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人居然把他的眼球，像塞笔盒一样这么随便地塞在了背包里。
　　从他手里接过玻璃瓶，钟志川淡淡开口：“说吧。”
　　纪英轻启嘴唇：“我可以结束这场灾难，但是有四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灾难结束后，我们从此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把你做过的事情说出来，你也别再找我的麻烦，让我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钟志川把军帽摘下来，说：“没有任何关系？有点难吧。”
　　纪英再度沉默，等他说下去。
　　钟志川抽出一张纸巾，慢悠悠擦了擦汗，重新把军帽戴回去，才说道：“你和我儿子有关系，难道还能和我没一点关系吗？”
　　他本来以为这么说，就算是这个冷漠的青年，也至少会有一点反应。
　　没想到纪英还是淡然地看着他，说：“第二。”
　　居然被直接忽略过去了。
　　“我要临时的军队指挥权，直到灾难结束。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利用这种权利，做别的事情。”
　　钟志川不置可否：“继续。”
　　“第三，我的那些朋友，他们在灾难持续期间做过的任何事情，都不再被追究。”
　　“你的朋友？”钟志川背过手，“我怎么知道有哪些人？”
　　纪英从裤兜里抽出了一张事先写好的名单，钟志川接过来一看，上面列的名字还不少，而且为了避免重名，还细心地写上了其他辅助辨别的特征。
　　这些人里面也有钟雪秦的名字，甚至也有黎文亮。
　　“继续。”
　　“第四，给钟雪秦自由。”
　　钟志川挑起了眉，那种神态居然和钟雪秦有几分相似。
　　这种表情一闪而过，钟志川又变回了一张严肃的脸，法令纹深深嵌在他的鼻翼两侧。
　　他沉默了很久，就连纪英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可怕威压。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志川才开口：“这四个条件，太苛刻了。”
　　纪英平静地反问：“结束一场世界性的灾难，难道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
　　钟志川冷笑一声，接着又是漫长的沉默。
　　两个人相对无言，又各怀心思。
　　“还是让我再考虑下吧。”钟志川说。
　　纪英看了他一会儿，说：“一天后，如果你同意，就向全市广播轮播通报，说你答应和我合作。这四个条件，你要拟好合同，签名捺印，带来这里见我。”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如果你不同意，或者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做，那就只能等待最坏的结果发生了。”
　　钟志川听到这个明显的威胁，不悦地皱起眉：“你究竟真的是人吗？你的身上为什么也携带着病毒？”
　　纪英没有回答他。
　　其实道理很简单，纪英把科研院里保存的病毒标本抹在了嘴唇上，再去感染其他人。
　　当有人被他感染，他就再次把对方的少量血液擦在嘴唇上，以此类推。
　　他这么麻烦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钟志川误以为他自身就有引起感染的能力，这也是一个非常好的筹码。
　　钟志川看他闭口不言，轻哼一声往回走，只留下一句话：“你现在正得意，但是不要忘了风水轮流转这个道理，总有你倒霉的时候。”
　　-
　　在剩下的一天里，纪英没有去别的地方，一直和元宝待在地下灾民区里。
　　当他说出四个条件后，他从钟志川脸上看不出别的东西，也预料不到钟志川究竟会同意还是会拒绝。
　　一天的思考时间，也足够钟志川做很多事情了。
　　以一己之力去撬动整个国家，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纪英坐在地铁口往地下延伸的台阶上，靠着墙，一只脚踩着台阶，一只脚垂在地面上。
　　他的左手边通向阳光明媚的地面，右手边是无尽的黑暗。
　　他刚好夹在了缝隙中。
　　这里充斥着死人的味道，尸体腐臭的气息和他幼年的某些记忆重合。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给了他一种安心的感觉。
　　元宝用湿漉漉的凉鼻子去蹭他的手，他从包里拿出吃的喂给元宝，元宝没吃，还是一直蹭他的手。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放在元宝的头顶。
　　元宝头顶的毛发很粗糙，上面有一条很细的疤，疤附近的毛秃了，摸起来不太舒服。
　　但元宝拼命抬起头去蹭他的手，很努力想讨好的样子，卑微又可怜。
　　他收回了手，元宝就不满意地发出很小的“呜呜”声，可怜巴巴地趴伏在地上。
　　“你换个名字吧。”他用很小的声音说，然后想了想。
　　他不太会起名字，但最近他经常回忆起从前的事情，似乎有安神的效果。
　　于是，他从回忆里找到了自己曾用过的一个名字。
　　“浅浅吧，”他小声说，重新伸出手，摸了摸浅浅的头，“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浅浅撒娇一样翻了个身，露出自己的肚皮，还有屁股上那串大铃铛。
　　“好像有点不合适。”他收回手，想了想，最后放弃：“无所谓了。”
　　浅浅又翻了个身，蜷缩在他脚边。
　　他事先给了浅浅不要发出声音的指示，这条德牧好像比其他狗都要聪明很多，不发出一点声音地睡着了。
　　他自己发了一会儿呆，但是丝毫没有睡意。
　　黎文亮在研究之余帮他处理了那些丑陋的伤疤，还教了他拆线的方法，现在他打算试着自己拆线。
　　他看到自己身上那些缝合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
　　于是，他从包里拿出剪刀和消毒酒精，消毒了剪刀，开始给自己拆线。
　　头皮上的线，他放在了最后，因为不好拆。
　　拿出两面镜子，前后互相照着，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拆线。
　　拆完了线，他发现自己的头皮上，开始有了扎手的毛刺。
　　再过几天，头发又会长出来吧。
　　对着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两颊圆润了一点，气色好了一点，下巴削尖，比起以前还是瘦了。
　　鼻子上，嘴唇上，右侧下颌线上，有三条伤疤，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或深或浅。
　　这三条伤疤，不是因为研究需要。是因为他哭闹挣扎得太过，为了吓唬他，用刀割出来的。
　　愈合后长出来的痂，把附近的皮肤揪到一起，像条扭曲的虫子。
　　这个样子，已经是他恢复了一天的成果。
　　一天前，钟雪秦见到他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被吓一跳。
　　照了镜子以后，他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钟雪秦了。
　　他很少照镜子，对于自己奇异的瞳色，他只是听钟雪秦提起过是一种很浅的灰，他自己没什么自觉。
　　他照了很久的镜子，终于慢慢察觉到奇怪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瞳色，好像变得比较深了，至少他自己不觉得“很浅”，也有可能是这下面太漆黑的缘故。
　　他倏地站起来，把镜子收回包里，回头看向右手边那片人头攒动的黑暗，好像要把他一口吞噬。
　　他把浅浅推醒，给了它一个指示，让它先出去。
　　可能有危险了。


第210章 谈判（三）
　　丧尸互相擦身而过，拖着不灵活的下肢，因为衣服摩擦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而搞不清方向。
　　随着站起身的动作，纪英腕上的手链发出了非常轻微的叮铃声。
　　有几具离他近一些的丧尸面朝过来，鼻子和嘴唇翕动，裸露着的牙齿一开一合，互相发出磕声。
　　其中一具丧尸试探着一样，发出诡异的声音，朝他靠近。
　　那是一个小女孩，即使死去，手里仍然拖着一个狗狗形状的娃娃。
　　娃娃被踩黑了，看得出形象是柴犬，可爱地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纪英忽然把手放在胸口，那下面跳动着的部位漏了一拍，下一次跳动剧烈得让他揪痛。
　　来到他身边，小女孩却丢失了目标，不小心踢到台阶，啪地摔下，磕到台阶上。
　　台阶上渗出了血，小女孩抖着爬起来，鼻子断了，在流黑血，她起来后又探寻着什么，慢慢往回晃。
　　纪英放在胸口的手垂下来，目送她离开。
　　“对不起。”他轻声说。
　　“对不起”这句话，搞不好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一句话。
　　小女孩很快就看不见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痊愈得差不多的伤疤。
　　他有些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想。
　　他试着捏住自己手肘上的皮肤，往外拉拽，一如既往，拽出很夸张的长度，松手，又迅速弹回去，瞬间恢复原状。
　　可能，是他想多了吧。
　　黎文亮录给钟志川的那段视频，他先看过了一遍。
　　黎文亮说过，再过不久，他身上的这些变化会消失，他会变回普通人。
　　可是，人的适应能力很神奇，他已经有点离不开了。
　　离不开免受丧尸攻击的体质，离不开这层诡异又可以保护他的皮肤，离不开镇定清晰的思绪，离不开绝佳的五感。
　　曾经他为此困扰，现在这些全都变成了他的武器。
　　黎文亮没有说明究竟要过多久，这些变化会消失，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
　　纪英闭上眼睛。
　　一天。
　　只要一天。
　　再给他一天。
　　他重新坐下来，沿着叠加向上的台阶，看向那片来自外界的美好日光。
　　日夜更替轮转，他吃了点东西，没有休息，继续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拿出手机再看一眼，他知道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一个多小时。
　　到现在都没有听到广播，钟志川很可能是没有同意。
　　坐太久的缘故，站起来后腿有些麻，他把手机收起来，稍作思考，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钟志川拒绝，那他会如同他自己说过的，让最坏的结果发生在古兴市。
　　可这一次，无论他怎么思考，脑子里总是隔三差五地蹦出刚刚的小女孩，还有她手里牵着的柴犬娃娃。
　　那柴犬娃娃在笑，可爱的笑容。
　　喜欢笑容的小女孩，平时也爱笑吗？
　　她做过不好的事情吗？
　　抢同桌的铅笔？因为过家家不肯做爸爸和朋友绝交？还是说不满意母亲的厨艺嘟起嘴巴不肯吃饭？
　　她这样一个稚嫩干净的年纪……还有很遥远的未来。
　　剧烈高频的“叮铃”声发出来，是因为他又开始抓自己身上的伤口，手链随着他疯狂的动作，也在疯狂地震动。
　　已经愈合的伤口，感觉不出疼痛，他蹲下身子，拿起刚刚拆线用的剪刀，在原先的伤口上扎刺。
　　扎不破，刺不破，疼不了，也纾解不出来。
　　他把剪刀甩出去，砸到墙上后落地。
　　喘着粗气，耳朵里是脚步声。密集的脚步声，很急。
　　他直起身，刚往台阶上迈了一步，就被冲上来的丧尸群推挤，摔倒在台阶上，好在他双手往台阶上撑了一下。
　　那些丧尸只听到了声音，但不知道具体的目标在哪里，茫然地，只是推挤着他。
　　这种情况也很危险，如果他一不小心趴下去，又站不起来，会被成千上万只脚踩成烂泥。
　　他拼命想挤出来，好几次磕倒在台阶上，也没有放弃，只想着要出去。
　　一级一级的台阶上面，逆着阳光，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错觉？幻觉？他不清楚。
　　只是这道人影的存在，让他更急切地往前扑腾。
　　黑黢黢的人影要把他覆没，离光明还很远。
　　嘈杂的响动里，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纪英？”
　　手很快被抓住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从丧尸的推挤中拽了出来。
　　他来不及去辨别对方是谁，率先用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巴，急急喘着气，眼睛紧盯着下方上万的丧尸地狱。
　　安静持续了半个小时，那些丧尸才又拖着身体，失去目标似的缓缓散开了。
　　纪英松了口气，回过头。
　　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对方正是钟雪秦。
　　钟雪秦的样子还是没变，双手受伤的地方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他能感受到钟雪秦扶着他的手，有很轻微的颤抖，像是有点使不上劲。
　　两个人无言地对视了很久，纪英站起来，牵着他走出了地铁口。
　　浅浅已经在地铁口等他了，看到他走出来，围着他脚边转了几圈，拼命摇尾巴。
　　也许正是因为看到了浅浅，钟雪秦才会想到要找进来。
　　走出地铁口之前，纪英先观察了一下附近的环境，确认四周没有危险后，他把钟雪秦带出来，站到地铁口附近一棵参天大树下。
　　浅浅很乖巧地离得稍远一点，蹲坐在地上，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两个人又是互相看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纪英以为那天他见到自己的样子，会和钟雪容一样，需要一点冷静的时间。
　　那样才是正常的反应。
　　他想不通钟雪秦是怎么了，真是一个不好预测的人。
　　树的阴影下，洒下斑驳的阳光。有风，很轻的风，树影婆娑，光影跃动。
　　一个很浅的吻落在了鼻尖的伤疤上，轻轻的，痒痒的，像抓过嫩芽的柔软的风。
　　“无论发生什么，”钟雪秦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了笑，“都让我陪着你吧。”
　　纪英退了一步，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完全是他预料之外的情况，突发情况。
　　胸腔里好像有一股很剧烈的感情想要勃发出来，撞得他胸口疼痛，却因为流不出眼泪，而只能皱起眉毛。
　　钟雪秦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又往前迈了一步。停顿片刻，再次往前迈了一步。
　　走到几乎和钟雪秦贴着的距离，他把钟雪秦抱住了，将冰冷的脸颊埋在对方温暖的颈窝里。
　　钟雪秦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想去思考这个拥抱有什么意义，只是使上剩下的所有力气，把他拥在怀里，抱紧。
　　离开负重太久，又在禁闭室里徒劳地挣扎了那么久，钟雪秦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纪英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实在颤得太厉害了。
　　这个手抖的男人居然还安慰他说：“没事了。”
　　片刻后，钟雪秦可能真是撑不住了，想寻找合适的负重，灵机一动就把纪英打横抱起来，掂量了一下，结果是摇摇头：“你怎么这么轻……”
　　纪英不习惯被这么抱着，说：“你还是回去吧，让钟志川把负重还给你。”
　　钟雪秦放他下来：“你不是让我不要回去吗？”
　　纪英现在不好跟他解释，又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十几分钟了。
　　看到纪英还是老样子，什么也不肯透露，也不再说话，钟雪秦想了想，问他：“你有什么好办法吗？不回去也能好起来的办法。”
　　纪英低下头，手机随着他手指的翻弄打着转，好像在考虑什么。
　　他为了钟雪秦身上的怪病，还偷偷留了一手。只是未知因素太大，他不能确定这一手能不能起到效果，最好还是做些其他准备比较现实一些。
　　对一般人来说，力量训练的要点在于给肌肉足够的负担，所以不一定要举重。
　　有一些不需要器材也能达到效果的训练办法，比如说手握着一瓶矿泉水，快速地抬起又放下。只要速度和频率快到一定程度，也一样会对肌肉产生非常重的负担，效果和举重差不了多少。
　　可是，以钟雪秦现在的状态，可能很难完成这些动作，负重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钟雪秦在锻炼上比他精通很多，也许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替钟雪秦找到别的负重。
　　负重也不难找，最简单的比如路边找一辆汽车，但不能携带；也可以考虑五金店，那里应该能够找到很多铅制品。
　　铅是种好东西，密度高，就意味着等体积的铅，重量很大，而且硬度非常低，用刀就可以切开，展性又很强，很容易做成各种形状的负重道具。这是纪英能想到的，物理属性最接近那种特殊合金的金属。
　　问题在于铅的数量不知道够不够，有可能总重量会达不到钟雪秦需要的负重量。
　　钟雪秦没有打扰他的思考，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个人陷入思考的样子，对钟雪秦来说，居然有种很特别的性感。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巨大的电波声撞破了整座城市阴郁的氛围。
　　嘶嘶的电波声过去后，全市的广播同时响起，一个口齿清晰的女播报员说道：
　　“广大居民朋友们，你们好。中央灾情特战指挥部发布通知，于本播报之日起，特战指挥部将与一位名为纪英的知情人士达成协作，积极对抗和处置本次危机。请各位居民朋友避免出行，听从指挥，齐心协力，共克时艰。”


第211章 谈判（四）
　　钟志川找人把广播放出去，整理了一下桌面上拟好的合同。
　　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没有接见任何人，也没有与别人讨论，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认真地琢磨纪英提出的条件。
　　距离感染爆发，已经过去了数月，该讨论的，钟志川都召集专家讨论过了。
　　一边是无解的难题，另一边是尚且可以接受的苛刻条件。
　　钟志川知道，就连这个利益的天平，也是在那个青年精准的调整下，达成了向钟志川微微倾斜的局面。
　　这就像是一个邀请，就看他要不要接受。
　　钟志川知道这个交易勉强算可以接受，最让他踌躇的，就是移交军权，这相当于把整个国家的最高权利交出去。
　　那么，比起这个交易，有没有更圆满的解决办法？
　　他是个很贪心的人，因为他在这场灾难里已经失去太多了，让他不得不想要多获得一点。
　　何况，对面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很难让他相信，自己在国家大事上，居然不得不去跟这样一个人谈条件。
　　实在是太儿戏了，钟志川攥紧了拳头。
　　他认为一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没有必要非得答应这四个条件。
　　比如说，让一切按照约定进行下去，直至灾难顺利结束，他可以出尔反尔。
　　这恐怕不行，这个人太狡猾了，要求他把合作的事情先通过广播告知全体居民，又加上了合同这道保险。
　　这就意味着，如果钟志川不履行约定，前有周知全体居民的广播，后有合同在青年手里，到时只要他想，轻易可以引起巨大的舆论浪潮，到时再加上对于灾难爆发原因的质疑，钟志川很难把这些舆论压下去。
　　又比如，假装答应青年的条件，在合作过程中引诱他说出计划，随后再找别的借口把青年收押起来，篡改真相。
　　这恐怕也不行，既然青年要求把军队指挥权交给他，那他就会有意地保留后手，不会轻易把详细计划说出来。
　　再比如，做好充分准备，在约定交付合同的当天，把青年拘捕起来，逼他说出计划。
　　这也比较困难，因为古兴市内现有的军事力量加起来，恐怕都不一定能成功拘捕那个青年。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就算他再聪明再精打细算，也不可能干得过炮火和受过训练的特种兵。
　　但这个青年某种程度上可以很好地利用丧尸，这是钟志川最头疼的一点。
　　地下灾民区里封锁着的丧尸有多少，十几万？几十万？
　　他找了资料来看，确定是47万多人口。
　　47万的丧尸大军。
　　在这47万丧尸大军头上，是古兴市无辜的市民，所以不可能动用破坏性太强的军事武器。
　　钟志川实在是不敢想象，如果让这47万丧尸大军来到地面上，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那么，联系国联，要求那边增派支援？钟志川也考虑过，最终还是否决了。
　　他不希望被国联插手这个国家的任何事情，国联不是盟友，那些国家各怀鬼胎，钟志川信不过。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办法，这个办法虽然简单，但却可以让他不需要答应那四个条件，也能够达到目的。
　　只不过这个办法，可能会让他自己陷入危险。
　　钟志川换上了军装，站在等身镜前整理衣襟和军帽。
　　军帽下，是一双严肃而坚定的眼睛。
　　-
　　广播轮播了一整天，在第二天晚上，也就是纪英提出条件的两天后，钟志川才姗姗来迟。
　　这一次从车上下来的，除了钟志川以外，还有钟雪容。他也听到了广播，特意让钟志川把他带过来。
　　钟志川当然不允许，谁想到他呵护长大的小儿子跟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学坏了，躲在另一辆车里偷偷跟过来，还跟车上的人说是钟志川让他过来的。
　　下车后，钟志川为了保住面子，来不及教训他，让人把他看住，然后一个人朝远处的青年走过去。
　　青年也孤身一人站在地铁口附近，和两天前一模一样，浑身都是黑色的打扮。
　　让钟志川觉得奇怪的是，眼前这个人好像变得比之前高大了一点。
　　钟志川怀疑有诈，在距离五米以外站住，问：“你是谁？”
　　对方没有很快回答，钟志川趁着这点时间考虑着可能的答案。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钟雪秦。
　　钟志川这个大儿子是彻底反了，他会帮外人一起来陷害他爹，这个钟志川一点也不怀疑。
　　可是，钟志川很清楚钟雪秦是什么身材。
　　钟雪秦的身高和眼前这个人倒是差不多，但体型上就差太远了。
　　钟雪秦浑身都是精悍的肌肉，而面前这个人看着很消瘦，风衣外套的袖子被风一吹，松垮垮的，摆动不已。
　　如果不是钟雪秦，那是谁？
　　想到这里，对方说话了：“隔了两天，就不认识我了？”
　　钟志川一愣，这个声音也很像那个青年。
　　不过，雇佣兵团里也有一些人喜欢去学一点特殊技巧，模仿别人声音就是其中一项。所以，钟志川也不是特别的吃惊，这种事情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不是。不过，这么严肃重大的事情，我们总得谨慎一点，对吧？”钟志川说，“我想先确定一下你的身份，你把帽子放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对方抬起手，掀掉了帽子。
　　确实，长相一致，连脸上伤疤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钟志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青年的身高。
　　他再怎么不服老，毕竟也是老了。
　　不过，他还没有放弃，因为易容术也是现实存在的，只要准备时间充分，对于只见过青年几面的钟志川来说，要以假乱真太容易了。
　　钟志川调查过纪英的身世背景，随便抽了几个问题问他。
　　他的老家，他的大学名称，宿舍号，甚至在大学最好要的朋友叫什么……眼前这个人居然全都能回答上来。
　　如果说眼前这个人不是和他做了交易的青年，那就必须是和青年非常亲近的关系，才能对青年的情况这么了如指掌。
　　而这个人，又不可能是钟雪秦……
　　钟雪秦？
　　钟志川回想起声音模仿和易容术，确实是钟雪秦可以做到的手段。
　　难不成真是他？
　　钟志川想试探一下这个人，看看他是不是钟雪秦，可他悲哀地发现，除了外貌体型以外，自己居然并不怎么了解钟雪秦。
　　他对一个外人的身世背景都了如指掌，却一时想不出自己儿子的任何一个特点。
　　“合同，带来了吗？”那双眼睛也是浅灰的，没有波动地望着他。
　　钟志川很犹豫，他的计划有很大风险，万一对方是别人，那么风险就会马上变成切实的危险。
　　“合同。”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重新约个时间见面吧。”钟志川说。
　　对方沉默了。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钟志川也绷紧了脑袋里的那根弦。
　　“你失约了。”他说。
　　钟志川愣了一下，就看到他抬起手，作势要摇那手链。
　　那动作丝毫没有犹豫，钟志川一直看到他摇动完第一下，才远远出声喝止了他：“停下！”
　　钟志川的军帽下全是冷汗，滑落下来浸入他眼睛里，他连眨也不眨，死死地盯着这个青年。
　　如果不是青年本人，就不会有人敢面无表情地做出这种，相当于同归于尽的行为。
　　钟志川看向青年身后的地铁口，也许是离得太远，加上只摇动了一次，没有什么从里面跑出来。
　　“我知道了，”钟志川做了几下深呼吸，“合同我带来了。”
　　“拿过来。”他说，一边还举着那只戴着手链的手臂。
　　钟志川把背到身后的手往前伸，展示出手中的文件：“好。”
　　钟志川走到他面前，把手中的文件倒转，让其上的文字正对着对方：“拿着吧。”
　　他看了几眼，确定上面的是自己想要的内容，没有任何文字上的歧义，也的确是由钟志川亲自签名捺印。于是，他伸出了另一只手去接。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变得很慢。
　　钟志川盯着那只手伸出来，指尖落到文件上，接着是指腹，然后是半个手掌……
　　在青年的手攥住文件边缘的瞬间，钟志川瞄准了这个瞬间，准确地出手。
　　他抓着青年的手拽到身旁，另一只手往青年的脖子后面敲击。
　　人的脖子后面有重要的神经中枢，用敲击的方式施加压迫，就能让人昏迷。
　　这是一个很简单，也很冒险的行为。
　　钟志川很多年没有上过前线，已经不能保证一击必中了，再加上那青年似乎有引发感染的能力，一旦失手被他伤到，那就相当于赔了自己的性命。
　　可是只有在交接合同的这一刻，青年才不会有任何防备。一旦成功了，他们只需要审讯青年，逼他说出计划，这样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广播，因为再也不会有人拿着合同惹是生非，所以简单的一个“误报”，就是很好的借口了。
　　但是，在下手的一瞬间，钟志川就知道自己失手了。
　　失手不是他自己的原因，而是因为对方。
　　这个人居然在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瞬发的攻势下，偏开头轻巧地躲开了！
　　钟志川劈下去的手还停在半空，颤巍巍地说：“你是……”
　　“你失约了。”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话，却不是来自于他面前这个青年。
　　声音，来自于地铁口下面。
　　钟志川真是气坏了，他可以确定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钟雪秦，因为懂得易容的人少之又少。
　　他抬手扒开钟雪秦的风衣，一看，钟雪秦的胸膛和两只手臂瘦成了竹竿，看不出一点肌肉的模样，是一种很病态的瘦。钟志川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他居然一时没有想到。
　　就连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钟雪秦还是选择了站在他的对立面。
　　“滚开！”钟志川一推手，把钟雪秦推到一边，用手指了指钟雪秦，示意来人把他带走。
　　钟志川紧盯着从地铁口，稳住语气说：“刚刚那个是意外，我们再……”
　　从那里出来的，不是青年，而是很多很多的人影。
　　钟志川嘴唇张着，退了半步，脑袋嗡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第212章 谈判（五）
　　叮铃叮铃的声音，从那地铁口下方传出来。就好像来自地府的黑白无常，摇动手中锁魂链的声音。
　　纪英摇着手链快步出来，浅浅跟在他旁边，狂吠不止，像是在配合他。
　　跑出地铁口后，他身形一闪，带着浅浅晃到了地铁口的后方。
　　如同洪水一样的尸群，差点要把地铁口挤爆。
　　钟志川看着这场景，四肢发冷，只能僵硬地摘下军帽，静静地看着。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钟志川终于意识到，这都是他的错。
　　他一心想要一个圆满的解决方法，可是天底下从来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小看了青年的决心，把这一切当儿戏的不是青年，正是他自己。
　　不，他犯下的错误，还要在这之前。
　　实验，欺骗，利用，伤害……
　　他直接或者间接对这个青年做的一切，共同导致了现在的这个结局。
　　尸群潮水般涌出来，首当其冲注意到了钟志川。
　　那些尸体，发黑的脸，恶黄的牙，沾着鞋印的衣服，腐烂的味道，蚀透的脸颊，僵硬的关节，浑浊的眼球，血口大张……
　　那些姿态，那些样貌，那些曾经的人，是这个国家的人民，是某个家庭的成员，是曾经独一无二的人。
　　钟志川手一松，无力地垂到了身侧。
　　“爸！”
　　钟志川回过头，一只持枪的手擦着他的脸伸出去，正巧击中了扑上来的一具活死人面门。
　　活死人应声倒地后，钟雪容立马拉着钟志川跑起来。
　　钟志川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垮的人。他花了几秒的时间，就把刚刚那些心灰意冷的杂念抛出去，精神重振起来。
　　他甩开钟雪容的手，示意钟雪容自己可以跑。
　　他们上了一辆车，钟志川被推进副驾上，钟雪容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辆。
　　特战队的人已经赶来支援，架枪突突突地朝尸潮射击，火药味霎时间铺天盖地，呛得人头晕。
　　梁肃也带着队伍迎上去，他的队伍里缺失了两名队员一个军医，他还没来得及去追究，就又被派上了前线。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合过眼，不止是他，其他队员也是一样。
　　梁肃向身后的队员高声喊道：“撑住！不能让这些东西跑出去！我们要守住这里，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倒下！”
　　这是命令，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回头一看，身后的队员全都被扑倒在地，李楠手里的机枪乱射，掩盖了让人心惊胆战的哭叫声。
　　梁肃只回头看了这么一眼，不到两秒的时间，自己也被扑倒了。
　　“滚开！你他妈滚开！”他用枪支抵挡在身前，用脚去踢踹。
　　没用。
　　再强大的力量，在压倒性的数量面前始终是徒劳。
　　“不要！住手——！”传出了哭声，“放过我吧……”
　　很快，他就被无数的尸群淹没。
　　钟志川看着这一切，整张脸都白了。
　　钟雪容负责开车，但是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开。
　　“去找那个青年，”钟志川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但语气还很平稳，“我去求他，给他下跪。”
　　钟雪容没有说话，只是眼眶有些泛红。
　　他调转了车头，兜了个很大的圈子，绕过尸群，开往地铁口的后方。
　　一路绕过去，钟志川可以看到尸群在特战队的阻拦下，已经倒下了一片。但更多的特战队成员被压倒在地，再周全的武装也不可能遍布全身，他们很快就被撕扯，被吞噬。
　　叫声，骂声，哭声，枪声。
　　还有雨声。
　　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冲刷着地上的血。
　　尸群围在地上分食，就钟志川能看见的画面里，很快就没有活着的人了，不过也似乎没有丧尸离开地铁口附近。
　　出乎意料的，涌出来的丧尸数量没有钟志川想象中的多。
　　47万居民，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
　　“他放水了，”后座上有个人在说话，“现在你终于知道了。”
　　钟志川透过后视镜，可以看到后座上，钟雪秦已经穿戴好了负重手套和军靴，正在做一些简单的恢复训练动作。
　　钟志川很肯定负重手套和军靴，都被他放在了家里，没有带过来。
　　而且钟雪秦戴着的手套明显比从前还要厚，表面也不太平整，应该是找人临时加重过了。
　　有可能做到这些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钟雪容。
　　钟志川想起钟雪容说的那句“我肯定是和你们一条战线的”，一切就很明白了。
　　钟志川往外出神地望着那片高楼林立的城市，偶尔几个打开的窗户，有祷告的，有在梦里的，有炊烟袅袅，有言笑晏晏。
　　没有人能料想到自己的生命，居然掌握在了某个青年手中。
　　这个青年拥有异于常人的身体，可是他没有泯灭人性，他从来没有肆意地追求报复和杀戮。
　　他的目的只是要逼迫钟志川和他合作，他的手段从来都点到即止，甚至会在自己的计划里，嵌入额外的小策略，去帮助自己的朋友。
　　与此同时毫无疑问，成千上万无辜的生命从他指间滑落，而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这样一个人，很难去定义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非要定义的话，他也许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
　　他们到了目的地，车前的树下，立着一人一犬，孤零零地互相做着伴。
　　钟志川下车，把军帽拿在手里，走到青年面前，深深地弯下腰。
　　“拜托你，停下吧。”
　　青年看着他的头顶，那里是打着旋的苍苍白发。
　　钟志川发现对方没有回答，直起腰时才发现，青年已经走远了，而他带着的黑背德牧被他留在原地。
　　他一个人走到尸群中央，摇晃手链。
　　此时已经有一部分丧尸分食不得，慢慢往外散去了。
　　也有一些特战队员死去后，因为感染重新踉踉跄跄地起身，漫无目的地转着。
　　听到叮铃叮铃的高频而刺激的声音，它们全都回转身体，朝着声音来源晃去。
　　青年就好像赶尸人一样，领着这样一群活死人，缓缓走入了地铁之下。
　　等他再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他把封锁地铁口的拉闸门关上，又缓缓朝钟志川走去。
　　钟志川想松一口气，但没等他把这口气松出来，他就感受到周围的风异常地卷动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突突突的声音，像是直升飞机。
　　抬头，果然从高空中缓缓降落了五六架直升飞机，降落到低空后，舱门打开，数个穿着陌生军服的人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地面上的青年。
　　钟志川看到了那些人肩章上的图案，那是国联的标志！
　　国联擅自插手这个国家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现在这种行径更是严重违反了外交原则。
　　“小心！”钟志川大喊。
　　这种情况是不可能预料得到的，纪英抬头一看，只见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里射出的不是子弹也不是麻醉弹。
　　居然是捕捉网！
　　纪英往前跑了出去，但捕捉网太过密集，他一下就被套住，扑倒在地后滚落了一段距离。
　　钟雪秦想过去帮忙，可是他的身体短时间内还无法完全恢复，只能跑过去后拦在纪英前面。
　　从一架直升飞机上丢下了绳梯，数个金色短发白色皮肤的武装军爬下来，个个身材魁梧，手里都端着枪。
　　为首的武装军用蹩脚的普通话，对钟雪秦说道：“不好意思了，这个人，要交给国联处理。”
　　钟雪秦虽然不认得这些人，但认得他们身上各处的纹身，和他手臂上的纹身一模一样。显然，对方也注意到了。
　　钟雪秦从前所在的雇佣兵团，是世界上最大人数最多的兵团，成员来自各国，可以说是鱼龙混杂。
　　没想到号称独立的雇佣兵团，最后居然全都投靠了国联。
　　钟志川和钟雪容也赶了过来，钟志川上前一步，用英语和对方沟通，先是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接着表明了不可能把这个人交出去的态度。
　　两个人交流了一阵子，但对方态度很坚决，钟志川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刚刚牺牲的那几支特战队，是驻守古兴市的最后一批特种部队，其他部队都被他派往各地进行营救活动了。
　　钟志川贵为一国领导者，此刻却显得苍白无力，宛如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更多的武装军从直升飞机上下来，而且全都把枪架起来，对准了钟家的三人。
　　“Get out of here！”他们的态度已经变得越来越不耐烦，言辞不善。
　　钟志川很明白，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身后的青年是这个国家最后的救命稻草。就算丢掉他这条不中用的老命，也绝对不可能给出去。
　　一枪打在了钟志川的脚边，但这个老男人动也不动，稳稳当当地站在两个儿子和被套进捕捉网里的青年前面。
　　浅浅想把纪英身上的捕捉网撕咬下来，但是没成功。
　　钟雪秦知道那是一种特殊的捕捉网，用的是和他手套相同的特殊合金，只不过经过改进变得稍轻一些。
　　这玩意一旦套起来了，徒手绝对是打不开的。
　　又是一枪，打中了钟志川的小腿，只不过是擦了过去而已。
　　钟志川还是没有动，甚至没有皱眉。
　　“FUCK！”为首的武装军骂了一声，又做了个手势。
　　钟雪秦看出来，他们是要来真的了。
　　他握紧拳头，只恨自己的身体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枪声四起。
　　钟雪容冲到钟志川前面想替他挡，但是过了一阵子，他居然觉得没有疼痛的感觉。
　　钟志川的目光落到远处，喃喃地说：“天啊……”
　　就连钟雪秦也惊讶不已，但下一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钟雪容疑惑地也回过头，这么一眼，登时把他看傻了。
　　远处，温苍和严佐带着一整支足有上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冲了进来！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纪英像条鱼一样被网住，钟雪秦和钟雪容被人拿枪指着，还能有什么好事吗？
　　温苍定点狙击比较差，但移动射击和他的格斗全都是军中最佳，他毫无犹豫，一枪击中了为首武装军的腹部。
　　为首的武装军一声闷哼，捂着腹部把自己的枪口也甩过去，一看，也傻了。
　　在出发之前，周明曲想了个战术，他叫做“人肉战车”。这个战术是为了弥补他们这群人战力不足，而想出来的。
　　简单来说，就是具备一定应战能力的人，佩戴最完整的护具，拿着防暴护盾和近战武器，围在最外围；没有应战能力的普通人被围在里面，要做的事情只有一样：开枪。
　　管他妈的打到什么，闭眼开枪就对了！
　　他提出这个战术，所有人全笑了，笑他天真。
　　没想到，温苍和严佐却接受了这个提议。
　　他们有人数优势，但素质参差不齐，要临时训练也已经来不及，这个方法搞不好有奇效。
　　而且，像这样一群没上过战场的普通老百姓，一方面容易畏惧，另一方面万一知道自己杀了人，可能会一辈子寝食难安。
　　这个“人肉战车”战术对他们来说很安全，而且乱弹之下，谁也看不清楚的。
　　枪火闪烁，轰鸣不绝于耳。
　　这一幕把钟志川看笑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疯子想出来的鬼点子。
　　不过不得不承认，确实很管用。
　　那些国联的武装军哪里见过这种仗势，他们的每一枪都没打中对方，而对方可能一百发子弹里只有一两发能打中他们。
　　那又怎样？打中了就行！
　　周明曲被围在最里边，露出了大魔王一样的坏笑。
　　虽然离那些国联的武装军有点距离，但眼看着好几发乱弹打到了脚边，钟家三人也待不住了，赶紧连网带人把纪英扛走。浅浅跟在后面叫，尾巴摇啊摇。
　　大多数武装军负伤爬上了绳梯，也有几个被乱弹射中了致命的地方，躺倒在地上慢慢没了声息。
　　直升飞机上天后，也不做停留，如果他们的飞机向下面开炮，无异于向一个国家宣战，后果非常严重，他们还没有那种胆量。
　　天空中远远的似乎有人放了几句狠话，钟志川不想听。
　　他想，应该找个时间问问那个青年，有没有什么对付国联的好办法，就像对付他那样。


第213章 联合（一）
　　古兴市郊有一片军事基地，钟志川的办公地点就在那里。
　　军事基地是一整片的，前方是行政办公楼，后方才是真正的军事重地。
　　钟志川在温苍的请求下，将一部分没有实战经验的普通人，还有一部分不愿意继续参与的人送回居民区安置，然后把剩下的人都领到了军事基地前的办公楼里。
　　文以安当初费了很多唇舌，连蒙带骗才把这群人劝诱过来，诸如过完这一次灾难就能结束了之类的屁话，他也说出口了。
　　所以大多数人听说事情还没完，知道了文以安是骗他们的，全都离开了。有几个扬言要揍他，甚至有几个真的要动手，全被雷克斯赶跑了。
　　闹到最后，剩下来的又是他们几个，再加上从前的几个老相识，比如杜学林，方云，吕兴德，范红和郭钰他们。
　　钟志川找了一间特大号的会议室，让这群人先进去，他要先去联系国联，做一些善后工作。
　　钟雪秦的身体状况已经稍稍恢复了一点，回到军事基地后，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纪英从网子里弄出来。
　　他用蛮力扯，没扯开，温苍递给他一把军刺，两个人一起上，才总算把那张网撕开。
　　过程中，他发现这张坚固的合金网，居然被浅浅撕咬出很小的一个洞。
　　他一愣，把浅浅喊过来，掰开它的嘴，里面都出血了。
　　“乖！”钟雪秦狠狠揉了它一把，浅浅可能是被弄痛了，挣扎着逃跑了。
　　钟雪秦不满地啧了一声：“这元宝……回来！”
　　浅浅没搭理他，拿屁股对着他，一路小跑走了。
　　“它叫浅浅，”纪英拨开了网，从里面出来，“不叫元宝了。”
　　钟雪秦愣了愣，从善如流地喊：“浅浅，过来！”
　　浅浅停下，回头，摇着尾巴犹豫一下，又啪嗒啪嗒跑回来。
　　钟雪秦摸着浅浅，心情有点复杂：“这名字叫着怎么那么奇怪……”
　　温苍朝纪英凑近过去，仔细端详他的脸：“看着好像是精神多了。”
　　周明曲把他从头到脚端详一遍，还上手摸了摸他的脸：“还真是，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就是要等头发长出来，再养胖一点，就和以前差不多了。”
　　这两个人，很像家里亲切又碎嘴巴子的七大姑八大姨。
　　纪英还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也没有抗拒这些善意的观察和触摸。
　　他的脸上很难做出什么表情，不过当时他看到温苍带着人杀过来的时候，心里绝不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的。
　　周明曲触摸着他的手也很温暖，他的心情很复杂，最终却只能说：“对不起。”
　　“你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说这句话？”周明曲大为不满，“我教你一句话，你以后想说对不起的时候，就记得要换成这句话。”
　　温苍饶有兴致地看着周明曲，钟雪秦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纪英问。
　　“不能怪我。”周明曲朝他挑眉：“就这句话，你说说看。”
　　纪英犹豫了一下，还真说：“不能怪我。”
　　“然后呢？”周明曲有意引导他。
　　“不能怪我，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明曲气坏了：“后面那句给我删掉！”
　　“周大夫，你就别欺负他了！”潘文辉大咧咧地把纪英抱住，大手搔他的光头，很夸张地大哭，“这孩子都这么惨了！”
　　“行了行了，开个玩笑。”周明曲说着，从纪英背后也抱了上去，还不忘招呼温苍一起来。
　　温苍想不明白，这怎么就变成一种固定仪式了？
　　他犹豫了一下，想想觉得这样也挺好，就过去跟他们抱到一起。
　　孙宏看着也有点红鼻子：“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到，就这样了……以后我们把吃的让给你点，争取把你养胖回来。”说着也抱上去。
　　王纶和钟雪容这两人不知道是不是纯粹想凑热闹，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抱了上去。
　　文以安看他们这样，忍不住笑了：“你们这群人……幼不幼稚？”结果嘴上这样说着，自己也抱了上去。
　　雷克斯见状，当然也只能跟着抱上去。
　　人抱在一起的时候，身上的温暖是会传递的。
　　纪英的身上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好像泡在了温泉里，舒服安心得让他想闭上眼睛。
　　虽然跟着温暖一起传递过来的还有汗臭和快要把他挤扁的压力……不过，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钟雪秦有些不太乐意，他“咔咔”地掰着手指，发出恐怖的声音。
　　尽管身体还有些使不上劲，但他身上的负重又加了一个级别，绝对不轻。
　　“我也来！”他说着冲上去，像炸弹一样。
　　纪英一惊，赶紧从众人怀抱里缩身逃出来，然后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被钟雪秦扑倒……准确来说是撞倒在地上。
　　大家倒在地上，打打闹闹，笑作了一片。
　　“还好吧？”
　　纪英闻声，回过头。许采宜正站在他后面，看着他，问：“感觉怎么样？”
　　纪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回答：“像重生。”
　　“那就好，”许采宜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还是觉得从前的你好一点。”
　　没等纪英回答，许采宜就转身走开了。
　　闹也闹够了，该谈正事了。
　　他们围坐在一起，互相交换了一下现有的信息，热火朝天的。只有纪英一直站在旁边，靠着墙，沉默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个人起身朝他走过来。
　　“那个……打扰你一下。”
　　他抬起头，来人是范红，表情虽然是一如既往的亲切，但透出一种局促的样子。
　　他没有回答。
　　范红只好继续问：“我是想要问问你，你……见到范敖了吗？能不能告诉我呢？”
　　这个时候，钟雪秦也注意到了范红在和纪英说什么，于是走过去问：“怎么了？”
　　范红把事情解释了一下，说：“我很久没有见到我儿子了，比较心急，实在不好意思。”=屁鼗=
　　钟雪秦看了看纪英，纪英却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范红，说：“见到了。”
　　范红眼睛一亮：“真的吗？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没事吧？”
　　纪英站直身体，用一种平静到让人心寒的口吻说：“我杀了他。”
　　范红完全愣在了那里，嘴角亲切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不知道过了多久，慢慢的，慢慢的，范红的眼睛红了，嘴唇抖动着。
　　因为带了哭腔，她是用轻到几乎听不到的沙哑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仿佛是这边凉彻心扉的空气传到了那边，温苍他们停下了讨论，静默地注视着这边的情况。
　　“我——”纪英还没说完，就被钟雪秦拦住。
　　纪英朝他摇摇头，示意没关系，在他担忧的眼神里继续说：“我杀了范敖。”
　　纪英嘴唇张开，正想继续说什么，却忽然看了一眼远处座位上的周明曲，又换了个说法：“不能怪我，因为他对我做了太残忍的事情。”
　　他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露出皮包骨的上半身，还有那些还留下惨淡痕迹的伤疤。
　　“这里，这里，这里……”纪英一处一处给她指着，最后指到了头顶那道扭曲的蠕虫一样的疤，“还有这里。”
　　范红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几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眼眶附近红了一片。
　　“他在没有给我麻醉的情况下，切开我的身体，在我身上做了很多徒劳的研究，只是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纪英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仅仅是把实情描述出来而已，“我一次又一次疼晕过去，直到后来精神恍惚，暂时失去了听觉和语言能力，甚至感觉不到痛苦。于是，他说我是怪物，是疯子。我不能原谅他，所以杀了他。”
　　他说完后，周围全都安静了。
　　这几句话简洁明白，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好像在说一本书里的某段剧情。
　　纪英没有认真解释，是因为他没有寄希望于别人可以和他有一样的体会。他知道，世界上从来都不存在“感同身受”这回事。
　　他也没有寄希望于范红能原谅他。
　　他只是希望范红了解到实情，至于原谅还是不原谅，完全由她自己决定。
　　换句话说，他并不在乎范红是否原谅他。范红对他来说，并不是重要到那种程度的人。
　　至于他自己，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对他来说，范敖是属于“该死”的这一部分人，是没必要施舍宝贵的同情心的。
　　纪英看着范红，那种镇静得没有人情味的目光，让范红清楚知道，这个人已经完全变了。
　　范红捂着嘴，肩膀颤抖着在哭，可说出的话却是：“对不起……是我没有教育好他，他那个人怎么……”
　　她说着说着，慢慢变得泣不成声。
　　又是一个被道德感束缚的人，纪英想。
　　道德感就像一剂麻醉药，让人容易忽略自己的痛苦。可是，倘若没有道德感，人还能称之为“人”吗？
　　“你没有错。”纪英说，接着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套着塑料胶套的工作牌，“姓名”一栏写着“范敖”，“单位”一栏写着科研院的全称，“职位”写着“实习人员”。
　　另一侧是男人的照片，上面的人微微抿着唇，似笑非笑，微微拧起来的眉毛，看起来有些凶态。
　　工作牌的挂带上还有一点洗不掉的血迹，但是塑料胶套却被清洗得很干净，名片也四角尖尖，整齐体面地躺在胶套里。
　　这张工作牌，是纪英从范敖尸体的衣物上取下来的。
　　就连他自己也有点惊讶，当时他还处在精神恍惚的状态里，却居然会做出这样一种举动。
　　他把工作牌递出去，范红看了一眼，怔愣着接过去后，忽然哭得更加难受，到最后蹲下身子，不顾形象地抱着儿子的工作牌嚎啕大哭。
　　小时候的范敖是个直率的好孩子，他还曾经和范红说过，他长大后的梦想就是考上科研院，然后把她接到首都，过上富贵的生活。
　　再也不用忍受贫苦，再也不用忍受别人的冷眼，让她再也不用为他操劳。
　　只可惜，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第214章 联合（二）
　　范红一直在哭，停不下来。
　　郭钰把她带到了隔壁的办公室，顺便留在那儿陪她说说话。
　　范红和郭钰离开后，会议室的气氛不知道怎么的，好像凝固了一样。
　　纪英盘腿坐到地上，浅浅把脑袋靠到他的大腿上，晃着尾巴睡着了。
　　杜学林和方云对于纪英的印象比较久了，现在看到这个人变成了这样，方云扯了扯潘文辉的袖子，问他是怎么回事。
　　潘文辉自然而然揽过她，小声和她解释。
　　就在这个时候，钟志川推门进来了，身后还带了五六个正装打扮的人，应该是某些高层或者专家。
　　钟志川的情绪总是藏得很深，纪英抬眼看了看他，也观察不出别的什么来。
　　“国联那边，我会想办法搞定，”钟志川走到会议室的主位上，没坐下，撑着椅背对众人道，“现在我们聚在这里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给这场灾难画上句号。”
　　所有人都没说话了，坐正身体。潘文辉也按住方云，示意以后再说。
　　“纪英，”钟志川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再是什么实验体，“你上来吧。”
　　纪英把浅浅推醒，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狗毛，继而走到钟志川身边。
　　“我已经让人把其他外派的特战队叫回来，公安那边晚点也会去借点人过来，我会去跟这些人说明情况。至于他们，”钟志川手一挥，示意坐在会议室的众人，“就交给你来说明吧，我带来的这几个人都是很可靠的策略官和专家。从现在开始，军权暂时移交到你手里，由你来全权指挥。我虽然不会插手，不过也会盯着你的。”
　　纪英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那种淡泊的样子，让钟志川还是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一点。
　　至于会议室的众人，他们不仅见到了国家最高领导人，而且身为国家最高领导人的钟志川，居然亲口说出了这种话。
　　这就相当于，他亲自宣布把位置暂时让给了纪英。
　　底下交头接耳的，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太震撼了。
　　等到钟志川带来的人都落座，纪英才开口。
　　“各位，从现在开始——”纪英一开口，他们全都闭上了嘴巴。
　　他们以为纪英要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国家最高领导人”之类的话，全都眨着眼睛等他说。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想的事情只有一件。”纪英稍作停顿，说：“联合起来，我们所有人都要过回从前单调无聊，又平静幸福的日子。”
　　温苍握紧了拳头，不止是他，很多人都因为这句话振奋起来。
　　钟志川倒有点出乎意料，他以为纪英会先渲染一番自己的不易，痛击一下政府的无能，再抚慰一下大家的辛苦……如果是钟志川的话，他大概就会从这个角度入手去演说吧。
　　但这个青年的目的非常明确，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要结束灾难，是可以实现的。为此，我有一个计划。”
　　纪英说一句停一句，让人非常捉急。
　　王纶也不顾钟志川坐在一边，像平常一样催促他：“快说快说！”
　　杜学林刚好坐在钟志川对面，满脸诚惶诚恐，拉了王纶一把，让他不要多话。
　　“这个计划，老实说，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所以想先听听你们的想法，看看能不能给我一些新的思考方向。”
　　注意到众人脸上的不理解，甚至是焦躁，他补充道：“我们不用急于这一时，这是个需要精雕细磨的计划，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个计划一次成功。”
　　钟志川点点头，抛开别的不说，他很欣赏这个青年的沉稳。
　　“如果我问你们，现在有什么办法可以结束灾难，你们会想到什么？”
　　纪英说着回过身，在身后的白板上画了个炸弹，又画了个火柴人，各打一个叉：“首先，我们先排除两个方法：导弹或炸弹轰炸，以及从我身上找到抗病毒方法。”
　　“为什么？”钟志川带来的一个中年男人问。
　　“三点，”纪英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物理爆炸对环境的破坏太大，容易导致重建困难和国力空亏，引发更多次生灾害。第二，治标不治本，集中爆炸后还会有大量丧尸散布在各地，至少要花好几年的时间慢慢清除。第三，以目前剩余的军事力量来说，能不能做到还是个问题。”
　　他顿了顿：“至于我，你们可以看看这段视频。”
　　纪英把手机递给离他最近的温苍，让他传下去，手机里的正是那段黎文亮录给钟志川的视频。
　　这件事纪英已经事前征得了钟志川同意，因为这段视频毕竟属于国家机密，他还是得尊重钟志川的意见。
　　钟志川已经看开了，他现在只觉得能够结束灾难，是头等大事，其他一切都可以嗣后再慢慢处理。
　　他们大多都听不懂黎文亮说的是什么意思，周明曲倒是听明白了，更加通俗易懂地给他们解释了一通。
　　看到他们都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纪英适时地补充：“简单来说，我能帮上的忙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有人被感染后，我的血可以暂时救他的命。但是，我的血被利用到一定程度后，就不再具备这种功能了，因为是有限的。对于结束灾难的最终目标来说，这几乎是没有用的。”
　　钟雪秦没有想到当自己被困在家里的时候，科研院对纪英的研究居然已经深入到这个地步。
　　他松了口气：“我赞同。”
　　周明曲也说：“黎主任的解释是合理的，我也认同。”
　　纪英点点头：“那么，回到刚刚的问题，如果现在有办法可以结束灾难，你们能想到什么？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想法。”
　　他们都沉默下来，一个个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钟志川在这方面考虑得最多，他说：“之前我召集了各个领域的专家，收集到一些办法，但都不实用。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参考一下。老邱，你来讲。”
　　钟志川拿出了一叠文件资料递给旁边发福的男人，被叫做“老邱”的男人接过来，他曾经是那几场讨论会的主持人，他自己本人也是很有名的学者。
　　他拿着资料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开始介绍。
　　海洋学专家提出，他们灾变前用猪的尸体做过一项实验，尸体在水里的腐烂速度比陆地更快，只需要4天左右就能白骨化。他们提议，把丧尸赶入大海里。
　　环境学专家极力反对，认为这会造成全球范围的水资源污染，是更严重致命的灾难。
　　生物学专家提出，陆地在一定条件下，也可以促进尸体腐烂，现在正值夏季，降雨方面可以人工催降，湿热的环境更容易加速尸体腐烂。
　　钟志川否决了，现在南方本就多雨湿热，可是丧尸的问题完全没有解决。要么是这条路走不通，要么就是现在的地表温度没有达到标准。
　　地理学专家提出来，在这个国家北部有大片荒漠，可以把丧尸引到荒漠中心，让大自然掀起的风暴将它们埋入到黄沙里。
　　这个方法同样容易导致地下水污染，而地下水资源更加有限和宝贵，一旦受到污染又是更致命的问题。
　　物理学专家提出最近正在研究的反物质项目，通过正反物质碰撞可以让人在一瞬间消失。
　　根据他的说法，我们的世界都是由正物质构成的，比如质子带正电荷，电子带负电荷，这些都属于正物质。反物质就是与这一切相反的物质，也就是带负电荷的质子，和带正电荷的电子。所谓的“正”和“反”只是相对而言的。
　　一旦正反物质相互碰撞，无论正物质还是反物质都会在瞬间消失湮灭。
　　这个专家说得神乎其神，钟志川很感兴趣，结果问到具体实施方案的时候，他就吞吞吐吐起来，说因为反物质很难储存，所以目前来讲，反物质数量肯定不够，没办法实现，要等他们团队再研究研究。
　　化学专家就简单粗暴得多，提出人工下一场酸雨，就可以把地面上的一切东西腐蚀掉，还用促进丧尸自己腐烂干什么？还用正反物质碰撞干什么？
　　钟志川当然否决了，酸雨不长眼睛，和导弹轰炸没有多大区别，而且对环境的破坏更大，也更容易误伤活人。
　　至于军事专家提出的轰炸计划，和医学专家提出的抗体治疗剂制作，本来是在钟志川考虑范围内的，现在也已经确认不能采用了。
　　听完老邱的介绍，其他人更沉默了。
　　他们难道还能比这些专家更有点子吗？
　　纪英站在白板前，老邱每介绍一种方案，他就在白板上画下来，被否决的就打个叉。
　　最终，白板上满满的全是叉。
　　纪英放下笔：“这样看起来，确实很绝望。”
　　钟志川叹了口气：“你就说说你的想法吧。”
　　纪英看着白板，还在思考什么，钟志川倏地站起来：“难不成，你是要我不在场，才肯说吗？”
　　也对，如果被他听完了整个计划，这个青年就等于把自己全部筹码丢出来了。
　　正当钟志川招呼那些他带过来的人，一起离开的时候，纪英才回过身：“你们坐下吧。”
　　钟志川没坐，看着他。
　　“我已经可以相信你了，”纪英淡淡地说，“刚刚，我只是在重新考虑这些方案的可行性。”
　　钟志川和其他人一起坐下来，听到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我仔细考虑过，这些方案确实都行不通。那么，我来说说我的看法。”
　　“刚刚被否决的这些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希望从外界找到一种对抗性的力量，强硬地从外部消灭这种活死人病毒。现在我们知道了，这种思路是不可行的。”
　　纪英回身，在白板上画下自己的思路，边画边说：“那么，不如换一种思路。我们可以试着，从内部打破它。”
　　钟志川眼神里有了亮色：“从内部？”
　　纪英在白板上画了几笔，等他画好让开身子，众人才看清楚。
　　他画下的，居然是一个阴阳鱼头尾相衔的太极图。


第215章 联合（三）
　　周明曲看到那张图的瞬间，手臂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似乎知道纪英想表达什么了，但是现在纪英的气场，就连他也不敢插嘴。
　　纪英缓缓放下笔，问道：“这种病毒的名字，我们都知道是——”
　　王纶就连从前听课也没有这么认真过，马上抢答：“活死人病毒！”
　　纪英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继续说：“在活死人病毒里，‘活’和‘死’，其实是同时存在的，就像阴阳图一样。‘活’与‘死’这两种状态相互纠缠，又相互排斥，交织并行，恰好在人体内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这就是活死人虽死而生的原因。”
　　钟志川和他带过来的人都面面相觑，这么拗口的话，他们理解不了。
　　老邱代替其他人，表达了疑问：“你这么说，有什么科学根据吗？”
　　纪英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又给了周明曲一个眼色。
　　周明曲会意，站起来先简单介绍了自己医学专业的身份，然后说：“黎主任在刚刚那段视频里已经说过了，活死人病毒为了让尸体重新运转起来，它们会分泌一种特殊的修复因子，只修复人体中与活动密切相关的部位。如果你们没有看明白，那需要再看一遍吗？”
　　周明曲面带笑容，和和气气地把手机递过去。
　　“不，不用了，”老邱抓抓头顶的地中海，声音低下来，“我们当然也是能看懂的。”
　　周明曲暗自白了他们一眼，坐下来。
　　在他坐下来后，钟志川又刷地起身，恍然大悟地看着纪英：“你的意思是，让活死人病毒里，‘活’的部分失效，打破这个平衡，是不是这个意思？”
　　钟志川这话一出，他带来的那些学者纷纷讨论起来。
　　有和他一样恍然大悟的，不过更多是轻蔑和看不起的。
　　老邱就属于后者，他说：“我觉得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年轻人，你的想法很有创意，但是太异想天开了，现实中我们根本做不到，我们对这种病毒了解得太少了。”
　　在老邱之后，还有两三个学者附和了老邱的意见。
　　就连周明曲也有些犯难，但他知道纪英应该是有什么想法，还没说完。
　　“你们先听他说完，”钟雪秦只是随意地把手往桌上一放，合金手套碰到桌面也发出了不小的声响，“他都没说什么，你们倒是先反驳起来了。”
　　钟志川坐下来，用眼神示意他带来的那些人不要说话，而后朝纪英抬了抬下巴：“你继续说。”
　　纪英用指骨敲了敲白板：“我要说的，都在这张图里。从内部打破平衡，这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当天平达到完全平衡的状态，哪怕往其中一边加一粒芝麻，都有可能引发倾斜。”
　　顿了顿，他说：“所以，只需要修改病毒中的遗传物质，让新型病毒能够——”
　　“哈哈哈哈，”不等他说完，老邱又笑了起来，直摆手：“太可笑了，就算你做出了不会感染人的新型病毒又怎么样，那些已经被感染的怎么办？现有的病毒一样会继续传染开，怎么能解决现状？所以说，现在的年轻啊，真是容易想当然。”
　　其他几个学者模样的纷纷点头，附和老邱。
　　纪英没有再说下去，叹了口气。
　　明知道钟志川带来的这群人可能会马上反对他的想法，他才往前面铺垫了那么多的废话。
　　不过，这些困难都是必须跨越的。
　　他一个人单打独斗肯定容易得多，但这次情况比较特殊。
　　全国、或者说世界性的灾难，不是他一个人就能与之对抗的。他希望能团结这个国家所有的人、所有的力量。
　　“住口！”钟志川拍桌而起，对着他带来的那些学者怒发冲冠：“我既然是把军权了交给他，那么，他当然就相当于从前的我！”
　　老邱跟变脸似的没了笑容，闭上嘴巴。
　　“这么说吧，你们现在甚至可以嘲笑我，也绝对不能嘲笑他，”钟志川指着白板前的纪英，“因为他，才是现在的最高领导人。”
　　纪英不动声色地站着，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眼睛盯着光亮的桌面上，自己的倒影。
　　没有人敢说话了，老邱冷汗都出来了，把头埋得很低，差点要磕到桌子上。
　　钟志川这才坐下来，朝纪英道：“你继续说。”
　　这一次，纪英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顺着钟志川给他的身份说道：“现在，军中高层可以留下来，专家学者离开。”
　　老邱脸色不太好看，他是古兴市一所大学的校长，这所大学在全世界都有很靠前的排名，是多少人梦想的高等学府。而他贵为校长，今天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毛头小子撵走。
　　他很想反驳几句，可是又忌讳着什么似的，脸上形成了一种很滑稽的表情。
　　“好，走……走就走！”老邱手一甩，摔门而出。
　　其他几个学者也灰溜溜地跟着他离开了。
　　纪英扫了一眼，只剩下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男人，和钟志川差不多年纪，也穿着正式的军装，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纪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一口气说出来：“我们可以把活死人病毒的遗传物质里，影响修复因子产生的那部分去除，再把改造后的新型活死人病毒，重新投放到活死人的体内。”
　　钟志川很重视这个青年说的每一句话，因此仔细思考了这句话的意思：“你是说……把只有‘死’这种能力的活死人病毒，重新投放到活死人体内，所以……”
　　“所以就像拔河一样，本来‘死’和‘活’两边的力量达到了微妙的平衡，现在‘死’的力量逐渐高于‘活’的力量，最终活死人就会彻底变成死人，”温苍也在思考，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出乎意料，“不错！我觉得可以试试。”
　　钟志川蹙眉道：“这确实是个很好的主意，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纪英点头道：“我需要的就是问题和意见。”
　　“如果这个计划真的要着手做，第一步就是要培养新型的活死人病毒，对吧？这个可行吗？”钟志川问。
　　“这个问题，我在和你谈判之前，就已经请教过黎主任，他认为可行，”纪英淡淡地解释，“后来我把他带回科研院，他已经试着做出来了，只不过有一些细节要调整。”
　　钟志川舔了舔嘴唇，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困扰了他、困扰了整个国家这么久的这场灾难，似乎终于可以落下句点了。
　　“很好，很好，”他点点头，又继续问，“那么第二步，就是投放新型病毒。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如果我没有具体的计划，是不会和你提条件的。不过，这个计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人海战术罢了，”纪英说，浅灰的眼睛扫向窗外，“活死人想要感染我们，就必须先在我们身上咬破伤口，对不对？”
　　“对……对！但是活死人身上本来就有伤口！”钟志川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把新型病毒溶入合适的液体里，再进行投放……”
　　他自己脑海里也在纪英的引导下，编织整个计划，恨不得现在马上就去下达命令。
　　不过，他终究是有分寸的。
　　钟志川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坐下来：“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这几天为了这些事情烦心伤神太久，实在是一秒也不想等了，但你说得对，这是个需要精雕细磨的计划，我们最好是能一次成功。”
　　这个时候，一直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男人终于开口：“老钟，这件事情得再考虑考虑。”
　　钟志川看向他：“郭哥，怎么说？”
　　这个男人叫郭俊杰，是钟志川的故交，从钟志川入伍开始就是朋友，几十年的哥们儿，他们两个人几乎是无话不说，钟志川也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摆什么领导人的架子。
　　“这个办法确实是好，”郭俊杰走到钟志川旁边的空位置坐下，“可是我们得考虑善后的问题，这种新型病毒传染性和致死率都很高，对活死人来说是一种威胁，对我们活人来说也一样。”
　　郭俊杰顿了顿，朝纪英挑起眉：“年轻人，你应该也有想到这一点吧？说说你的想法。”
　　“我确实想过了，”纪英接过他的问题，“既然我们有办法修改这种新型病毒的遗传物质，那么把它的传染性降到最低，当然也是可能的。”
　　“至于它的毒性，这是必要的，只能承担这个风险，同时把风险降到最低。比如，穿上严实的防护服，保证没有外露的创口，病毒就没办法侵入人体内。”
　　“正常来说，哪怕不穿防护服，只要身上没有创口，也不会被感染，我们可以通过广播让幸存的居民躲避在建筑物里，或者披上严实的衣服，保证不让伤口外露在空气里。”
　　“这个风险确实很低了。”郭俊杰点点头，又问：“老黎成功了吗？”
　　“他按照我的要求，做出了初代的新型活死人病毒，不过他自己说效果不是很满意。现在，他正在科研院继续改进。”纪英如实说。
　　郭俊杰点点头：“那么，你的整个投放计划是什么？说出来听听，别管老钟刚刚那些屁话。”
　　钟志川瞪了他一眼，换来了他调侃的笑。
　　纪英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10”。
　　他用笔点了点这个数字：“根据一年前最新的一次人口普查，我们国家总人口大概有10亿，幸存下来的绝对不到1亿，我们至少要面对9亿的活死人。”
　　“喷雾的方法，我也考虑过，”他在白板上画了几束花一样的喷雾，画上简单的地面，又用简单的长方形代替建筑物，“喷雾可以命中地面上的目标，建筑物里的不行，更别说地下停车场和地铁这些地下建筑里的活死人，根本无法触及。”
　　“不错。”钟志川点点头，冷静下来后，他也不介意承认自己的考虑不周。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比较麻烦的办法。”纪英把白板擦干净，又重新简单几笔画上一架直升飞机，在飞机下面画三条弧线表示传出去的声波，在更下面画上简单的地面，在地面上点满密密麻麻的黑点。
　　“哦——”郭俊杰已经懂了。
　　“活死人对声音很敏感，尤其对高频尖锐的声音更加敏感，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把活死人集中到一处，”他手中的笔落在飞机的图案上，从那里牵出一条线，落到白板上的地面，“再从飞机上面投放特殊的小型火箭弹。这种火箭弹要求弹头装载新型病毒，而且必须把爆炸程度控制到最低。这方面，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实现。”
　　钟志川接过他询问的眼神，毫不犹豫地说：“技术上来说完全可以做到，以前很多人工降雨就是用这种火箭弹把催化剂打上去的。而且，这种火箭弹比起以破坏为目的的导弹炸弹，造价要低很多，即使是现在，应该也是有可能大量生产的。”
　　郭俊杰也认同：“至于爆炸程度，只要控制好炸药量就行。”
　　纪英点了点头，终于松了口气。
　　他把整个计划解释清楚后，看到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只能主动问：“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也许会有我没想到的问题，我想好好听一听。”
　　当然没有人提得出别的问题。
　　这个人居然在谈判之前就有这么细致的计划，是钟志川没想到的。
　　他们在大会议室里一直讨论，在纪英的方案基础上继续细化。
　　方案的细化，钟志川没什么参与的空间，纪英主要是和他的朋友们探讨。
　　因为，纪英打算等新型病毒研发结果出来后，由他们率先进行第一次尝试。确定计划可行，才会继续大量投入人力和资源。
　　人员配置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与丧尸对抗更有经验的成员，是保证首次实施成功的其中一块关键拼图。
　　钟志川偶尔在旁边提供一些信息，看着他们讨论，也意外于这些人之间的默契。
　　一直到深夜，所有细节都敲定下来以后，钟志川才找人把他们送回去休息。


第216章 联合（四）
　　听钟志川说，他在居民区里特意空出几间房给他们落脚。
　　他们到了地方，才发现那居然是一栋坐落在市中心的高级酒店。
　　放在以前，这样的酒店住一晚至少要大几千。
　　现在，这里变成了有钱有权的人们在末世里娱乐狂欢的场所。
　　纪英不在乎这些，只觉得有些疲惫了，他走进酒店，酒店居然还有一个前台小姐站岗。
　　上头显然是打过了招呼，前台小姐听说了纪英的名字，马上给他做了登记，给了他好几串房间钥匙，房间号都是连在一起的。
　　纪英接过来看了一眼，这些钥匙包括了酒店的最上面两层的所有套房，他们这些人分一分足够睡了。
　　酒店总共有十几层，剩下的楼层也零零散散有人住着。
　　他们分批乘坐电梯，偶尔可以看到穿着睡衣的陌生人进来，一个个连睡觉都穿金戴银，睡衣也是上等的料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这两层除了两个四人间以外，其他全是双人间，没有单人间。所以温苍还是一如既往，给大家分配房间。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接下来他们居然要分房间，不是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不是汽车厂臭烘烘的宿舍，也不是冷嗖嗖的帐篷……
　　正儿八经的酒店房间，温暖，安全，舒适。
　　他们都迫不及待想进去了。
　　温苍先让他们自己挑室友，挑完了剩下的他再给配一配。
　　让他很意外的是，方云居然主动提出要和潘文辉一间房，看来这事是成了。
　　范红和郭钰两个人相识，自然也就互相选了对方。而且范红的情绪还不太稳定，她还需要郭钰。
　　许绘肯定是和赵淮一个房间，赵淮是个男孩子，也不小了，总不能要求他和许绘睡一张床。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陈云水一个女孩子了。
　　温苍分来分去，分到后面，发现居然只有严佐和陈云水一起被剩了下来。
　　严佐看起来有点受伤：“只有我？可是……”他看了看陈云水。
　　陈云水连忙说：“没事没事，把我当男的处就好了。”
　　严佐刚想说“那怎么行”，温苍就对大家说：“那就这么定了，晚安。”
　　他们纷纷说着“晚安”，随便挑了房间进去休息。
　　临走时，温苍在严佐肩膀上使劲按了按，悄声说：“好机会。”
　　严佐瞥他一眼，笑了：“神经病。”
　　-
　　温苍带着周明曲，钟雪秦带着纪英，外加一条黑背德牧，他们四人一犬占了一套四人间。另外一套分给了许采宜和那三兄弟。
　　房间是高规格的套房，豪华的水晶吊灯，奢侈的金丝被套，颇有情调的磨砂玻璃浴室，就连厕所的洗手台水龙头上都镶着闪闪的钻。
　　纪英在房间门口停住脚步，没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杀人凶手，是不是有资格享受这种待遇。
　　有人撞上他的后背，把他顶了进去，是周明曲。
　　“今晚我俩一床，怎么样？”周明曲揽着他。
　　这房间虽然是四人间，不过里头只有两张双人大床。
　　“啊？”温苍愣了愣，他还蛮期待的呢。
　　“你和钟雪秦腻歪去。”周明曲朝懵逼的温苍笑。他其实是对自己当初甩开纪英冰凉的手，一直心有愧疚。
　　温苍和钟雪秦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行了行了，洗洗睡吧，你们谁先？”温苍坐到沙发上，没想到一坐下去直往下陷，松软的，舒服得他都站不起来了。
　　“我先！”周明曲的洁癖其实已经收敛很多了，但是一有机会，他都会迫不及待马上把自己洗干净，指甲缝里都不放过。
　　“不行，”温苍仿佛为了报复，“你洗澡太慢了，你要放在最后，让纪英先吧。”
　　周明曲一听不乐意，冲过去扑到他坐的沙发上，两个人半调情半吵架地腻歪起来。
　　浅浅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好奇地跑到那边蹲着看，尾巴在地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纪英看了他们一会儿，看到周明曲反被温苍压倒在沙发上，就知道周明曲一时半会是洗不了澡了。
　　在两张大床旁边还有个雕花衣柜，里面有给他们准备的换洗衣物。他从里面随便挑了一套出来，又把看好戏中的浅浅叫过来，带着它去洗澡。
　　浅浅估计从灾变后就没洗过澡，浑身的泥巴和血腥味，好在它偶尔会给自己舔一舔，整体上看还不算特别脏，否则早被周明曲撵出去了。
　　纪英没给动物洗过澡，只是听说猫和狗都不爱洗澡，一碰水就会杀猪一样叫唤挣扎。
　　但浅浅从头到尾都没吭声，蹲坐在地上，纪英往他头上抹沐浴露，它就眯着眼睛，很享受似的。
　　纪英让它站起来就站起来，让它翻肚皮就翻肚皮，听话得不得了。到后面给它冲水的时候它跳了一下，适应后就乖乖地趴在地上。
　　等到纪英洗完澡，把门打开，浅浅先在浴室里把身上的水甩干，然后才跑出去。
　　周明曲拿好了换洗衣物正守在浴室门边。
　　他脖子上多了零星几个粉红斑点，领口歪斜着，脸颊上还带着一点红晕。
　　看到纪英出来，他立马抢先进去了。
　　“温苍，你等着瞧！”进去后，他朝外面喊。
　　温苍陷在沙发里，偷偷乐着。
　　钟雪秦坐在靠窗那张床的边上，也在笑：“当着我的面，你可真行。”
　　温苍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你不懂，有人看才带劲。”他故意这么说，其实自己也羞耻得不行。
　　纪英拿一条毛巾盖在头顶，帮浅浅吹干毛发后，走过去和钟雪秦坐一块儿。
　　温苍也走过来，站在床边，正儿八经问他：“明天怎么说？”
　　纪英想了想：“这几天只能等黎主任的消息，火箭弹那边，我明天再去和钟志川碰一碰，把事情安排下去。你们好好休息，等着就可以了。”
　　温苍和钟雪秦互相看了看，再次感叹纪英真是完全变了个人，反而是有点距离感了。
　　周明曲这一洗，洗了足足一个小时，直到钟雪秦威胁他再不出来就要破门进去，他才慢吞吞出来。
　　洗完澡的周明曲，简直浑身蹭亮，周围热气袅袅，还带着轻微的沐浴露香气。
　　可能是钟雪秦催得太急，他只套了个松垮垮的浴袍就出来了，宽大的领口里，刚刚落下的粉红斑点还隐隐若现。
　　当他走过温苍身边，温苍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没想到他擦着温苍过去，跟纪英坐到了一块儿，主动和他聊起天来。
　　周明曲情商挺高，只要他想跟人聊天，话题就永远不会结束。
　　纪英在一边“啊啊嗯嗯”地应付着，他居然也能说下去。到后面纪英也被带动起来，偶尔会回答几句了。
　　温苍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义不容辞地说：“你们聊到多晚都没问题，但今晚必须跟我睡，听到了吗？”
　　周明曲抬起头，脸有点红，突然磕巴起来：“听，听到了……”
　　纪英看看他，又看看温苍，问：“为什么？”
　　周明曲愣了一下，连温苍也虎躯一震。
　　纪英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你们是要做/ai吗？”
　　这个直白的问题堪比炸弹，把温苍和周明曲两个人都炸成了灰。
　　在纪英看来，如果他们真的要做/ai，他和钟雪秦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只是这样而已。
　　这时，钟雪秦洗好澡走出来，边穿戴合金手套，边注意到了那边的诡异气氛。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温苍和周明曲都没有回答，纪英只能和他解释：“温哥让周大夫必须和他一起睡，我问他们是不是要……”
　　啪一声，他的嘴被周明曲捂住，因为捂太急周明曲没控制好力气：“你能不能稍微……内敛一点！”
　　钟雪秦觉得好笑：“干什么呢？”他看看温苍：“难不成终于要到那一步了？”
　　温苍没回答，耳尖微红，转身去拿衣服，头也不回去洗澡了。
　　钟雪秦脱鞋上床，把周明曲的手拨开，再把纪英揽入怀里，对周明曲说：“你们晚上小点声，别吵到我们。”
　　周明曲也不是好欺负的，皮笑肉不笑说：“不然我们来个4/P？一起更刺激。”
　　钟雪秦还没说什么，浅浅跳上了床，汪汪叫了几声，好像要他们把它也带上似的。
　　钟雪秦和周明曲都笑了出来。
　　“我们没这种奇怪的癖好，你们去和浅浅3/P吧。”钟雪秦说。
　　周明曲当然只是开玩笑的，哼哼唧唧地往另一张床爬了回去。
　　这会儿钟雪秦才觉得纪英有点太安静了，低头一看，纪英已经在他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纪英的黑眼圈很深，这段时间他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不敢闭上眼睛。
　　钟雪秦想到这里就觉得很心疼，轻手轻脚地把他移动到枕头上，又替他盖好被子。
　　他即使睡着了，手还是抓着钟雪秦的衣角，很用力。
　　钟雪秦苦笑，在他旁边躺下来，连被子带人把他紧紧圈在怀里。
　　浅浅在他们两个人旁边卷成一团，像小暖炉一样，热烘烘地温暖着他们。
　　周明曲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第217章 联合（五）
　　在这之后，纪英安排了一条紧急信号频道，一天24小时不间断广播，让所有幸存的居民做好防护措施，尽量降低散播新型活死人病毒的危险性。
　　与此同时，他还在钟志川的帮助下，找到了直接对接军方的一家军事工厂，开始研发带装载功能的轻型火箭弹。
　　至于科研院那边的研究，因为只剩下黎文亮一个研究员，周明曲白天会去帮他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但黎文亮很喜欢这个年轻人，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很有悟性”，他们两几乎平起平坐，什么事情都是商量着来的。
　　周明曲当时说黎文亮是他的偶像，其实是真的，他很想请黎文亮做他的老师，黎文亮有点不敢当，周明曲提起了好几次，他才犹豫着答应了。
　　黎文亮对新型病毒的研究项目非常看重，加班加点赶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黎文亮终于拿出了成果。
　　按照一般的研发流程，黎文亮本来是想召集大家到科研院，然后仔细讲讲研发流程，能达到什么效果，有什么风险之类的。
　　纪英了解到他做出成果后，却约他带上东西，到科研院附近的地铁口来。
　　黎文亮隐约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了，比起听解说，实践更重要，地下灾民区就是一个很好的实验场地。
　　黎文亮和周明曲从科研院过去很近，不过他们在那里等了没多久，纪英也带着其他人赶到了。
　　在场的人仍然是当时在会议室讨论的那些人，钟志川暗沉的脸色如今已经焕发了光彩，催他们快一点。
　　纪英问黎文亮成果在哪里，黎文亮递给他一个套着白色陶瓷外壳的塑料容器盒，方方正正的，要两只手才拿得住，也很沉。
　　打开来，里头是隔成“5×5”规格陈列整齐的冻存管，已经事先经过了解冻活化，仔细看可以看到里头淡黄的液体里有明显的沉淀物。
　　黎文亮说这些沉淀物是从猪身上提取的新鲜细胞，病毒是一种粒子，很难单独存活，要把它们浸入细胞进行繁殖，增加滴度，滴度就是表述病毒浓度的一个术语。
　　滴度达到一定程度，病毒状态稳定，就可以把它们冻存起来。
　　周明曲给出一个简单粗暴的总结：“你打开试管，往伤口上泼，就完事了。”
　　黎文亮懊恼地说：“不好意思，是我废话太多了。你千万记得要穿好防护服，不能露出自己的皮肤。”
　　为了这一天，纪英早就让人准备好了防护服。
　　拿防护服给他的工作人员说，这是防护级别最高的实验室才需要穿的防护服，总共有四层，光是说明穿戴方法就花了半个小时。
　　本来穿防护服应该尽量在无菌环境下，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纪英站到车后开始穿，穿了足足十几分钟才算穿上去。
　　纪英一手拿着容器盒，一手拿着一个支持夜间拍摄的DV，进去后把拉闸门重新关上，钟雪秦一直目送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一群人晒着太阳，在地铁口旁边等着。
　　说是热，其实是心热，焦躁，等不住。
　　钟志川背着手，额头上全是汗，他也没回车上，两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楼梯延伸下去的那片黑暗。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他们一直从早上等到了半夜三更。
　　除了偶尔去吃点东西以外，所有人都没有离开，他们想知道结局，想知道这个国家的结局，想知道自己的结局。
　　可以说，如果连纪英的这个方案也失败了，那他们差不多可以算是玩完了。
　　一直到了第二天凌晨五点，钟雪秦强撑着意识，隐约听到了楼梯下面传来了脚步声，浑身一震，忙上前去把拉闸门打开。
　　黎文亮被周明曲推醒，两个人换上了和纪英一样的防护服，带上专门的消毒喷雾工具后，让所有人都离开。
　　纪英晃晃悠悠地走上来，黎文亮和周明曲给他全身加上他手里拿的容器盒和DV，反反复复消毒了五六遍，才让纪英把防护服脱下来，脱下来以后又给他消毒了两遍，顺带把地铁口附近也消毒了几遍。
　　做好严格的消毒工作后，黎文亮才把纪英带离地铁口，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怎么样？”钟志川急着想知道答案。
　　纪英看着他，在他紧张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钟志川愣了一秒，接着浑身放松下来，嘴角不自主地出现了笑容——有救了，有救了！
　　纪英把他用DV拍摄下来的画面调出来：“你们看看这个吧，更直观一点。”
　　-
　　轻轻的系统音过后，画面就出现了。
　　虽说是支持夜拍的DV，但是没有灯的地铁下面还是很黑。
　　可以看到一些缓慢移动的人影，僵硬的脖子四处探寻着，膝盖没法弯曲似的，两只腿相互拖着往前移动，双手无力地垂着，随着这些动作摆来摆去。
　　这里的丧尸多得看不到尽头，镜头下方探出一只手，拉住离镜头最近一具丧尸的胳膊。
　　那具丧尸被触碰到的瞬间，气息变得更急，一下子就面对向镜头，浑浊的眼珠在镜头里显得极其诡异，大张着嘴，发出攻击一样的声音。
　　在这具丧尸发出声响后，其他丧尸好像从半梦半醒中被彻底惊醒，变得更加暴躁，朝着声音来源冲撞，但因为辨不清，往哪里撞的都有，一下子变得乱七八糟。
　　拍摄者似乎是被撞到了，导致镜头晃了晃，很快又稳住，轻轻牵引着那具丧尸来到稍微空旷一些的地方。
　　镜头朝下，拍到了脚边放着的一个容器盒。画面往下推，离容器盒更近了，一只手打开容器盒，从里面拿出了其中一条试管。
　　镜头远离容器盒，似乎是拍摄者站了起来，画面一转，对准了那具被单拎出来的丧尸。
　　那具丧尸是普通男人的样貌，短发被血糊成一团，黏答答地搭在额头上。
　　不知为何，丧尸失去了目标似的，又进入了刚刚那种半梦半醒般的状态，布满毛细血管网的脖子抽搐着四处转，慢慢的又要晃走了。
　　此时传出了拍摄者“啧”的一声，画面往下转，拍摄者伸出一只脚，把丧尸的两条僵硬的腿踢开，下压，做成一字马的姿势。
　　这个姿势对僵硬的尸体来说非常不友好，DV里收录到细微的声音，像是骨裂。
　　丧尸压下一字马后，镜头里就是丧尸的头顶，可以看到头顶上有凹陷的伤口，但因为光线不足的原因，无法看得更加具体。
　　此时有轻微的玻璃相碰声响，拍摄者似乎在镜头外单手把密封的试管打开了，又把打开后的试管放到镜头下，停了几秒，可以看清试管上的标签，确实就是黎文亮给他的试管之一。
　　接着，那只握着试管的手，把其中的液体浇到了丧尸的头顶。
　　只在液体浇灌到头顶的一瞬，丧尸受了刺激似的，身上的抽搐陡然变得更剧烈，但随后又安静下来，再没有其他的反应。
　　镜头后退了一小段距离，对着丧尸逐渐往下沉，拍摄者坐了下来。
　　画面中的丧尸，仍然在一种半沉睡的状态里，双手垂在地面上，偶尔随着脖子的抽搐抖动。
　　DV右上角的时间显示已经拍摄了37分钟，接着就黑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画面里横着一条穿着防护服的胳膊，防护服外边戴着一块荧光手表，指示现在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多。
　　手移出画面，重新聚焦到那具丧尸身上。
　　丧尸浑身的抽搐更加明显，不仅是脖子，整个身体都在抽搐，用手疯狂挠着头顶的伤口，抓出一手的血。
　　镜头往前推进，丧尸发黄的皮肤上，已经显出了几片不太明显的尸斑。
　　镜头又往后退，丧尸整体落入了镜头里，看着好像比之前肥大了一点。
　　丧尸大概挠了半小时伤口，就不再挠了。
　　过了两个小时，丧尸连抽搐也不再抽搐，身上暗紫色的尸斑更加明显，靠在墙边，眼皮半搭在浑浊的眼睛上。
　　镜头推进，收录到拍摄者很轻的一声“喂”，又迅速后撤。
　　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听到人的声音，那具丧尸也只是抬了抬脖子，手在半空中抓了抓。
　　仅此而已。
　　又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画面中的丧尸慢慢地不再动了，皮肤肿胀发黑，眼球突出，口鼻流出血性泡沫液体，浑身僵硬，腹部膨胀。
　　镜头再次往前推进，再次收录到拍摄者轻声的“喂”，但这次没有后撤，而是近距离对着丧尸面部拍。
　　丧尸完全不再动弹了，连抬一抬脖子也没有，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具尸体。
　　镜头对着拍了几分钟，确定这具丧尸完全不再动了，画面后撤抬升，拍摄者站了起来。
　　后面的画面，大概是拍摄者又用同样的方式抓了一只丧尸，这一次同时把四条试管的液体泼到丧尸伤口上。
　　第二只丧尸身上发生的变化和第一只丧尸完全相同，只不过整个耗时缩短一半以上。
　　镜头居高临下地对着地上两具安详长眠的死尸，收录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们走了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路，一直走到了这一步……我们，终于看到希望了。”


第218章 联合（六）
　　黎文亮和周明曲两个人开始埋头在科研院里，大量培养繁殖相同的新型病毒。
　　他们想给这种新型活死人病毒起个新的名字，周明曲偶尔得空了会联系纪英想这件事。
　　用他的话来说，纪英是最有资格给这种病毒起名字的人。
　　给病毒起名并不是一件小事，世界上每一种现有病毒都会被严格登记起来，会有机构专门保存病毒标本。
　　活死人病毒当然也已经被国联记在了“小本本”上，等着灾后组织科研力量来深入研究。
　　至于这种新型活死人病毒，是通过人工改造形成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用来拯救世界而不是给人类带来不幸的伟大病毒。
　　周明曲建议纪英干脆把它叫做“纪英病毒”，绝对可以让他的名字流芳百世。
　　纪英没有理会他的建议，只说再考虑考虑。
　　与此同时，轻型火箭弹的研究也有了一点进展，那边纪英不太擅长，所以安排了钟雪秦和温苍帮他看着。
　　这天晚上，他们聚在房间里想讨论这件事。本来说回不来的周明曲，突然从科研院回来了。
　　其他三个人都已经洗漱好上了床，周明曲受不了自己浑身脏兮兮的，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子进浴室，进去前还不忘提醒他们一定要等他出来才能讨论，否则绝交。
　　温苍问他用不用进去帮他洗，换来了一句“滚”。
　　温苍笑了笑，正想把被子拖过来盖腿上，就听到周明曲扒着浴室门，小声嘟囔：“好像……也行。”
　　钟雪秦是什么耳力，马上听到了，这就起哄：“哎呦，哎呦哎呦……羞死人了。”他把怀里纪英的耳朵也捂上：“我们不要听。”
　　纪英不明白进去洗澡还能洗出什么声音，问：“什么不能听，水花声吗？”
　　钟雪秦故意把话说得隐晦：“湿漉漉，黏糊糊的声音。”
　　纪英有点好奇，眨了眨眼睛。
　　温苍干咳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嘴，憋了半天手一指钟雪秦：“你俩先出去。我当初就应该抢两间双人房……”
　　钟雪秦笑了笑：“赶紧去。多大人了，谁不知道谁。”
　　温苍也笑了，麻溜儿进浴室去。
　　-
　　他们本来要讨论火箭弹的事情，结果就这么暂时搁置了一下。
　　温苍知道这里边是个好消息，所以倒也不急。
　　他进去后，打眼看到周明曲居然头磕在洗手台上，呼呼睡着了。
　　温苍把周明曲扶起来，周明曲没有骨头一样往他怀里倒。
　　看这样子，这段时间真是累坏了吧。
　　温苍把他搂怀里，开始给他解衣服。
　　他穿着白衬衫黑长裤，应该是为了给黎文亮一个好的印象，特意穿得比较正式。
　　衬衫有点紧，他这么一倒，衬衫拉扯下把他的身体紧紧裹住了，细窄的腰身下面，是两条笔直的腿。
　　温苍喉结动了动，解了好久才解下他第一颗纽扣，正要解第二颗，浴室外有人大喊：“慢慢来，不急！现在还早！”
　　连这么好的隔音都可以传进来，肯定是钟雪秦那厮的声音。
　　温苍被气笑了，稍微放松了一点，剩下的纽扣轻松地解开了。
　　纽扣解开后，那一大片白得刺眼的皮肤就落到他眼里。
　　“你好慢……”周明曲中途醒了过来，自己解开了皮带，把裤子拉链拽下来，就打住了。
　　一看，又是睡着了。
　　温苍只好帮他把裤子脱下来，刚拖到小腿的地方，周明曲又突然醒了，也许是搞不清状况，他突然一伸手把喷头捞了过来，打开，哗——
　　他俩全被打湿了。温苍“哎”了一声，赶紧把喷头关了。
　　周明曲开的还是凉水，他被当面冲了一脸水，总算彻底醒了。
　　周明曲坐起来，揉揉眼睛：“我……好像精神一点儿了，我自己来吧。”
　　温苍浑身湿透，无奈地看着他：“托你的福，现在我也得洗一洗了。”
　　周明曲想说你擦干净换身衣服就行，不过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洗澡哎，还是和温苍！
　　周明曲默默背过身去脱裤子，仔细想想和温苍在一起后，他好像还没有正儿八经看过温苍的身体。
　　上次在汽车厂宿舍里倒是有过一次，不过关了灯太黑了，完全看不清。
　　周明曲脱完裤子，摸摸鼻子，确认自己没有流鼻血。
　　后背有一片温热的胸膛贴上来，温苍在他耳边轻声说：“曲儿。”
　　周明曲被这个称呼惊得打了个激灵，他听不得这么肉麻的叫法：“还是叫周大夫吧，我不习惯。”『慌_套』
　　他的衬衫本来就有点修身，被水沾湿后完全贴在了身上，温苍的大手覆盖在衬衫上，往他身上一寸一寸摸着。
　　“在别人面前就算了，在私底下，我不想和别人一样那么叫你。”
　　周明曲的脸红透了，因为温苍的手正落在他衬衫胸前被顶起来的凸起上。
　　那里实在太敏感，他一下脑袋热了，胸膛不自觉地往外顶，蹭着温苍粗糙的手。
　　温苍的本意只是想抱一抱他，腻歪腻歪，也没注意到自己碰到了他哪里，只是看到他这种反应吓了一跳。
　　所以，就在周明曲整个儿要沦陷在他手里的时候，他突然就说了一句非常煞风景的话：“洗澡吗？”
　　他俩已经很久没有“深入”亲热过了，周明曲觉得自己这些天这么这么努力，得到一点奖赏也是可以的吧。
　　周明曲转过身面对着他，小声问：“要谈的事情，急不急？”
　　“还好，总不至于连这几分钟都耽误不起，”温苍只以为他洁癖又犯了，“你慢慢……”
　　话没说话，周明曲就往他嘴巴上狠狠啄了一口。
　　温苍愣了一下，不设防地就被周明曲几下脱掉了衣服，只剩个内裤。
　　周明曲上下打量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眼，来来回回，把温苍都看不好意思了。
　　挺直的背，宽肩窄臀。硕大的胸肌，腹肌紧实，还有很明显的鲨鱼线。两条长腿笔直，充满爆发力。内裤边缘毛发丛生，引人遐想……
　　周明曲再次摸了一下鼻子，确认自己没有流鼻血——
　　不好，这回真流了！
　　温苍被他搞糊涂了，上前一步帮他擦鼻血：“怎么回事，熬夜熬的？赶紧洗完穿好衣服……”
　　周明曲推开他，把喷头打开，试图用水声掩盖动静。
　　水往他们身上冲刷着，温苍似乎是说了一句“浪费水”之类的话，周明曲没搭理他，在他面前跪下来。
　　温苍再怎么迟钝也知道他想干什么了，赶紧推开他：“不行，这太奇怪了……”
　　周明曲抬起头，不大高兴地瞪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太冷的关系，周明曲的眼角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衬得整张脸更白了，眼睛湿漉漉的，把他瞪着，带着一点羞涩，也带着一点恼意。
　　“我从来没给任何人做过这种事，”周明曲微微张开唇，“别说这种事，一般男人让我碰一碰都不愿意。你要是错过这一次，可就不一定还有没有了。”
　　温苍呆在那里，周明曲就势把他拉过来一点，又把他的内裤扯下来。
　　看到那个尺寸的瞬间，而且这是还没起来的状态，周明曲头皮发麻，突然就有点后悔了。
　　不过，一辈子是很长的，要撬开温苍这个木头脑袋，这点牺牲算什么。
　　结果，给自己的奖励就变成了牺牲，周明曲其实也有种莫名的兴奋。
　　【拉灯】
　　周明曲以为自己会觉得恶心，可是一想到对方是温苍，他就只是觉得极度震惊而已。
　　“对不起，”温苍满脸歉意，“我，没被人做过这种事……”
　　周明曲咳了好久才慢慢缓过来，拿疲惫慵懒的目光把他看着，突然勾起嘴角：“感觉怎么样？”
　　周明曲的嘴角有点破皮，细长好看的眉眼沾了水珠，微微拧起眉心，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墙上，可怜兮兮的，有种被糟蹋过的感觉。
　　温苍因为自己的想象，脸刷地红了，为了不被发现，他只好把周明曲搂入怀里：“感觉……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真的……很舒服。”
　　温苍倒是神采奕奕，无奈周明曲的小小周又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他等于什么也没舒服到，又变得更累了。
　　“以后还有更舒服的。”他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连本带息给讨回来。
　　这次过后，温苍表情上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不过看得出来很高兴的样子，给周明曲全身仔仔细细半洗半摸地洗了一遍，又帮他擦干头发，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动作迅速又细致，完全是保姆级服务。
　　温苍自己已经洗过一次，就潦草地冲了冲，擦干净换上衣服后，他突然有点惭愧自己居然在特殊时期还有空干这种事，不过稍稍估算下时间，他发现一共应该才花了半小时左右，周明曲自己一个人洗能洗上一个小时，想到这里才稍稍安心一点。
　　温苍推着周明曲的后背走出浴室，一出来，周明曲就愣了，因为钟雪秦正站在浴室附近，煞有介事地抬腕看着莫须有的手表。
　　“干嘛？”周明曲问。
　　“5分钟，”钟雪秦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温苍，你有点不行啊，是不是第一次？”
　　“滚，”温苍乐了，“但凡你往手腕上画一只表，我都信你的鬼话。”
　　“准确来说，是6分钟多出41秒，”床那边，纪英摸着浅浅，淡然地说，“我数着秒，比表准确。”
　　温苍彻底无奈了：“你们居然还偷听，能不能要点脸。”
　　“我们偷听？”钟雪秦不可置信的，“你们那些哼哼啊啊的声音，说不定隔壁都能听见。”
　　温苍愣了一下：“真这么大声？”说着看向纪英。
　　纪英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也没有大到，隔壁能听到的程度。”
　　那就是也挺大的意思。
　　温苍有点尴尬，周明曲把钟雪秦推回床边：“少在这呛人啊，你想要这待遇还没有呢。”
　　钟雪秦是真的不喜欢和周明曲说话，因为周明曲每一句话都能准确击中他。
　　他只能回到床上，抱着纪英在心里默默含泪。
　　“行了，”温苍为了不让他们继续这个话题，干咳几声，迅速把状态转变过来，“抓紧时间说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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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属于脑子一抽，想为番外练练笔，缺少的部分不看也罢……


第219章 联合（七）
　　温苍一边帮周明曲吹头发，一边说：“你要的轻型火箭弹，他们做出来了。今天做完了最后一轮测试，基本上达到了要求。”
　　“真的吗？”纪英想了一下，“我本来以为要让装载弹头炸开，需要更大的爆炸力，但又不能炸坏弹头里的病毒，也不能对环境造成太大的破坏……应该很难控制。”
　　“你说对了，”钟雪秦搂着他，把下巴戳在他肩膀上，“爆炸会把地表炸出一个坑，大概半径十几米，不是很深，差不多半米左右浮动。这已经是平衡了装载病毒和降低爆炸程度的最终结果。他们说没办法再调，我觉得也差不多了。”
　　浅浅醒着，一直往纪英怀里拱，他费劲地把浅浅推开：“你们觉得这种程度的爆炸，对里头的病毒来说怎么样？”
　　温苍没有回答，先问周明曲：“那种病毒多少度以上会失活？”
　　周明曲对这块研究得门儿清，想也不用想回答：“60度左右，最好控制在50度以内，否则活性也会降低，不利于病毒增殖。”
　　“那就不行，”温苍关掉吹风筒，叹了口气，“不过，工厂那边跟我说过，可以考虑给装病毒的容器做一点保护措施，这个不难，只是要花时间，而且他们要求科研院找个人和他们对接，他们才能知道需求。”
　　周明曲拿双手捂住眼睛：“那不就只能是我了……”
　　温苍看着周明曲操劳也心疼，可是没办法。
　　钟雪秦又笑起来：“下次让温苍伺候你。”
　　周明曲随手抄起一个枕头就丢了过去：“多管闲事。”
　　钟雪秦接过来又给他丢回去：“人不能太刻板，我说的伺候可不只是那么回事。”
　　周明曲知道他指什么，老脸一红又抄起枕头丢过去：“打死你这不要脸的。”
　　钟雪秦正想再接过来，没想到先被一只手挡了一下，枕头直接掉到地上。
　　“等等……刻板……”纪英的手还抬在半空，整个人凝固了一样在想事情。
　　其他三个人疑惑是疑惑，但也看惯了他这种状态，都在等他整理好思路。
　　过了一会儿，纪英狠狠拍了一把自己的脑门：“我太傻了，居然被轰炸的播报先入为主了……”
　　那三人面面相觑，钟雪秦拿住他的手，避免他再伤害自己：“怎么回事？”
　　纪英来不及解释，冲下床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
　　“我们不做导弹了，直接用合适的液体承载病毒，再像农药喷洒那样……”
　　“对，我说的就是那样。”
　　“明天中午就能准备好吗？好，我知道了。”
　　“没错，病毒毕竟和农药不太一样，有一点细节需要调整，明天我们再碰一碰。”
　　挂了电话，纪英走回来，钟雪秦把他拉过来床上，发自内心夸赞：“好主意啊。”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实在是很简单的一个思路，可他居然会犯先入为主这种低级错误。
　　结果就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和资源。
　　纪英皱起眉，很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懊悔的表情：“老实说，我最近有点力不从心了。”
　　“怎么了？”周明曲也过来，坐到他们的床边，摸摸他的额头，“难不成是因为黎主任说过的……”
　　纪英拨开他的手，坐着屈起双腿，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应该是，所以我当时才想多花点时间讨论，看看有没有我没想到的问题。”
　　“我们那天讨论了那么久也没人想到，你没必要为这个消沉，”温苍说，“有时候看起来越简单的思路，反而越难想到。”
　　周明曲也安慰他：“这是心理作用，你只是太累了。”
　　“就算是真的也没事儿，”钟雪秦说，“你想想你以前，难道就不聪明了吗？还能退化到哪里去。”
　　纪英回想了一下，曾经的自己模模糊糊的，已经非常遥远了。
　　“直升飞机喷洒也不一定就是好办法，”周明曲学他摸起了下巴，“小时候我到我外公家玩过，他们那儿是乡下，村里大伙儿筹钱请了无人机来喷农药，但是效果不太好。”
　　“怎么说？”纪英问，他也想到了一些细节问题要再琢磨，此时不如先听听别人的意见。
　　周明曲的思路非常清晰，他按照自己模糊的幼年记忆加上自己的理解，分了点来说。
　　第一点，用来溶解农药的药剂，溶解性要求很高，简单说就是农药里不能有太多固体杂质，否则容易堵塞喷头。
　　第二点，喷洒出来的水雾很细腻，那就很容易受风的影响，容易喷不均匀。
　　第三点，村里人当时起了个大早搞这件事，周明曲小时候没问他们为什么，现在他理解应该是要选择在比较低的温度下进行，太高的温度喷洒下来途中就蒸发没了。
　　第四点，农药里应该会加入一些专用助剂，防止喷出来的喷雾太容易被风吹跑，或者太容易蒸发，但这些化学助剂现在不可能使用，会把病毒杀死。
　　纪英边听边拿本子记下来，等到周明曲停下来，他才认可地点点头：“很详细，谢谢。”
　　周明曲说：“我记得的也不一定很全面，我们可以再讨论一下，有了大概的方向，明天也好跟他们提需求。”
　　“我有一个疑问，”钟雪秦说，“喷农药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我看你们之前都用一根很小的管子装病毒，很娇贵的样子。”
　　周明曲仔细想了想，叹口气说：“我也忘了。”
　　“我以前跟着部队下乡，看过那种无人机，”温苍也爬到他们床上，四个人挤一张床，“我记得有两种，一种是压力喷头，用液泵产生的压力来雾化。另一种是离心喷头，就是让喷头高速旋转来雾化。”
　　周明曲对机械没什么概念，不知道他说的“液泵”是什么，只知道高速旋转绝对不行，肯定会破坏病毒结构。
　　他们三个讨论得火热，纪英在一边记下他们所有的讨论过程。
　　钟雪秦问他：“怎么样，有帮助吗？”
　　“多亏了你们，否则我明天不知道该和他们讨论什么，”纪英合上自己的本子，郑重其事地看着他们，“谢谢。”
　　温苍打了个响指：“时候不早了，我们都休息吧，明天还有活要干。”
　　-
　　接下来的三天，科研院那边已经完成了病毒大量繁殖的任务。
　　纪英那边也已经和工厂的人沟通好，因为转变了思路的原因，进度大大提高，工厂只花了三天就把成品提交出来。
　　在技术方面有三个难点，一是病毒溶剂的选择，二是喷洒装置的设计，三是怎么减少外界风力和温度的干扰。
　　这是纪英根据那天晚上的讨论结果，总结给工厂的。
　　那边技术负责人是个很厉害的老人家，听完后大手一挥，说没有问题。
　　验收的时候，纪英又把那个老人家叫过来，问他那三个问题怎么解决的。
　　病毒溶剂的问题，他们完全迁就了科研院的安排，没有加入别的助剂。
　　取而代之的，他们把喷洒装置做成了“淋水”装置，洒下来的水珠颗粒更大，效果像雨一样。
　　这样一来，就兼顾了对病毒的保护，也兼顾了减少外界环境影响的需求。
　　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可能会造成浪费和泼洒不平均的问题，他们已经想办法尽可能弥补到可接受范围内了。
　　纪英经过这么一提醒，也才恍然大悟，这次的目的是往丧尸身上泼病毒，而不是真的喷洒农药，所以不需要那么细腻的喷洒操作。
　　他有些头疼起来，他发现自己最近的思考有些迟钝。
　　他趁那技术负责人没注意，偷偷扯了一下自己的皮肤。
　　果然，那皮肤往外延伸到一定程度后就停住，虽然看着还是有些诡异，但已经是大不如前了。
　　也许，他身上那些或好或坏的变化，真的都要走到尽头了。
　　话休絮烦。两边都交出了成果，那就到了他们实地测试的时候了。
　　这么多天不断雕琢打磨的计划，纪英不想让别的其他人来测试，他把希望交到了这群曾经和他出生入死的伙伴身上。
　　因为在这一次行动里，身体能力和作战经验都是次要的，对丧尸的了解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对丧尸活动方式的经验，对特殊丧尸应对方式的经验，综合判断危险的经验，在这次行动中可以发挥极大优势，而这些恰恰是别的特战队员所没有的。
　　如果测试成功，那么他们就可以放心地投入更多人力和资源，把这个计划全面铺开。
　　纪英把所有人找过来军事基地的会议室，又开了一次会议，敲定细节。
　　有人提出直接让无人机去做这件事情，但纪英否决了这个提案。
　　在钟志川给他们的资料里，就曾经有直升飞机因为飞行高度太低，被活死人堆叠起来后抓毁的。
　　无人机操作困难，操作距离有限，不确定因素太多，如果坠毁了一架无人机，那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而另一方面，如果有人能在其中操纵直升飞机，有了前车之鉴，损毁概率会大大降低，甚至可以说没有风险。
　　除了女人和小孩，纪英打算让剩下的人全都参与这一次的实地测试。
　　他把这些人分开到四架直升飞机上，配备专业的驾驶员。他们这些人的任务是操作发声装置，保护直升飞机，并且记录下整个测试过程。
　　分好组后，纪英让温苍、钟雪秦、严佐、孙宏这四个人各自负责一架直升飞机的指挥工作，总负责人是温苍。
　　温苍一愣，他以为总负责人会是纪英。
　　纪英摇摇头，说：“我会在第五架飞机上。”
　　“什么？”钟雪秦也惊了。
　　纪英默默地攥紧拳头：“第五架飞机会飞到更高的空中，我会用狙击枪在上面给所有飞机支援。”
　　但愿，他还能够做到……不。
　　他一定要做到。


第220章 最后的战役（一）
　　出发的时间定在一天后的清晨，那一天的天气是最合适的。
　　测试范围是地图上位于古兴市下方的城市，高石市。
　　高石市的总人口是古兴市的两倍以上，土地面积却和古兴市差不多。高石市里的丧尸，给古兴市的防守造成了很大压力。
　　剩下的一天时间，纪英想用同样的方法，把地下灾民区里的活死人清理出来。
　　这个任务交给了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的特战队，在钟志川交接军权后，他们自然而然听从了纪英的指挥。
　　其实，纪英本来打算自己去做这件事，因为就是他让地下灾民区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他需要承担起这个责任。
　　但是，他感觉自己思考迟钝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为了不影响到一天后的行动，他只好去找黎文亮。
　　黎文亮给他做了检查，表情凝重。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说你身上有两样东西，在你身上慢慢代谢消失。”
　　“记得，”纪英记得很清楚，“α注射液，还有在它作用下产生的其他内分泌成分。”
　　黎文亮点了点头：“这种内分泌成分，我还没来得及查清楚是什么，不过可以肯定，你身上一些变化，比如不被丧尸当成攻击对象，渴求痛觉，有时候脑子混乱，甚至你皮肤上的变化，也可能和这些东西有关系。现在，可以肯定它们已经从你身上代谢干净了。”
　　“但是……”黎文亮短暂停顿一下，好像在想该怎么解释：“在这部分内分泌成分代谢干净以后，你身上α注射液的代谢，似乎又停止了。”
　　“什么？”纪英微微睁大眼睛。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这些东西既然能够代谢干净，就表示你的大脑边缘系统不再受到α注射液的抑制了。边缘系统重新运转起来，抑制了这些未知内分泌成分的分泌……你看，现在α注射液相当于在你身上没有引发任何影响了，对吧？”
　　“所以，我的大脑对α注射液的排斥就会降低，对它的代谢就会停止，脑皮层活跃也会降低……你想说这就是我觉得思考迟钝的原因？”纪英不置可否，“可是我以往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我给你打个比方，”黎文亮拿了个透明杯子，不停往里倒水，直到水面到杯口下方一点点的位置，他就打住了，“你看，像这样一杯水，我们会说它是满的。”
　　黎文亮又继续往里倒水，一直到水满了溢出来：“现在，我们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满’是什么样的。”他把满满当当的水又倒出来一些，让水面降下去：“现在呢？你觉得这杯水还是满的吗？”
　　很简单的一个比方，纪英很快掌握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你是说……我现在不是思考变得迟钝，而是对脑皮层活跃度的波动，一时没有适应吗？”
　　黎文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聪明。你看，你还是很聪明啊。你的大脑皮层目前的活跃状态，只是相对来说减弱了，不过依然要比别人要活跃很多。因为你还没适应，所以会有种变迟钝的感觉，适应了就好了。”
　　纪英却一点也没有放松下来的意思：“情况还是一样的，我很担心现在的我去参加明天的行动，会掉链子。”
　　“可是，没有你是不行的，”黎文亮安慰他，“你的情况还是比较稳定的，不需要太过担心。”
　　纪英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又抬眼问他：“黎主任，我身上的α注射液，会一直存在吗？”
　　黎文亮想了想：“我只在你的皮下组织里检测到很微量的成分，如果你再受到一两次感染，也许就会完全代谢干净了吧。”
　　他又问：“这么一点量，还够救一个人吗？”
　　黎文亮很惊讶他会这么问：“我想应该是够的，你要救谁？”
　　纪英又说出了一个让他惊讶的名字：“钟雪秦。”
　　黎文亮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两只手放在他肩膀上使劲按了按：“你和我，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黎文亮很郑重地说：“如果你们这一次都能平安回来，那么我保证，一定会帮你救他。怎么样？”
　　纪英看着他，只说：“谢谢你，黎主任。”
　　-
　　一天后，他们在古兴市的机场集合。
　　远处停了四架直升飞机，这四架直升飞机都是普通的型号，没有配备航炮机枪之类的的武器。
　　首都面积小，拥有的直升飞机不多，武装型直升飞机就更是稀少，听说在前面的居民营救行动中已经全部覆灭了。
　　机场辽阔无比，能一眼看到远方的民航跑道。顺着跑道一路往上看，是微亮的天，浅淡的蓝，地平线下晕染的晨辉，朦朦胧胧。
　　除了陈云水、王纶、方云和许绘母子……还有浅浅以外，其他人全都参与了这次行动。
　　这次王纶很乖地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跑得快，在天上并不是什么优势，上去只会添乱。
　　连王纶，也慢慢变得成熟了。
　　温苍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情非常复杂。
　　“说点什么吧，总负责人。”周明曲故意调侃他。
　　温苍憋了一阵子，最后只能摇摇头：“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说一点废话吧。”
　　“一年前的现在，我在秦历山附近的军营里带兵。早上五点军营响铃，起床，叠被子，洗漱，然后出去晨跑，六点开始集训，午休一小时，下午集训到六点，九点关灯睡觉。日子又累又苦，可是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每一天，都值得珍惜。”
　　温苍扫视众人：“你们呢？一年前的现在，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人说话。
　　“在学校上学？看书，打篮球，搞联谊，参加社团活动？还是在工作？搬砖，埋怨领导，或者摸鱼？又或者，陪朋友逛街，听父母的唠叨，打游戏，睡觉？”
　　“就连那些单调无聊的日子，现在也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奔波了太久，每天都在逃命，发抖，害怕，祈祷……”
　　日出了，黎明来临，他们眼里也有光了。
　　“今天，我们不需要怀念过去，因为我们知道未来会变得越来越好，”温苍侧过身，“一年后的今天，我们还要像现在一样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把今天的事情拿来吹牛逼……今天，让这一切结束吧。”
　　温苍转身走了，身后静默一片。
　　他知道自己说了太多废话，甚至有点肉麻，捂着脸有点懊恼，没想到身后突然爆发出以往从未有过的，响彻天际的回答：
　　——“好！！”
　　-
　　等到所有人都登上了直升飞机，只有钟雪秦还在地面上。
　　钟志川走到他面前：“上去吧。”
　　钟雪秦皱着眉：“纪英呢？”
　　钟志川背着手，父子俩互相看着。
　　“你对他，是真的？”钟志川问。
　　钟雪秦没有回答他，突然上前一步：“你对他做了什么？”
　　自己养大的儿子，现在比自己高出了一点，俯视自己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失望。
　　“他现在才是最高领导人，我还能对他怎么样？”钟志川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推开钟雪秦，“他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已经把黎文亮紧急叫过来了。”
　　“什么？”钟雪秦还想追问几句，余光中似乎远处有两个人往他这边走来。
　　右边的是黎文亮，穿着便服，像是睡梦里刚被吵醒没来得及换别的衣服。
　　左边的是纪英，已经穿好了特殊的作战服，步子还算稳当，背上背着一把高规格狙击枪，正捂着鼻子，指间渗出了血。
　　钟雪秦立马冲上去拦住他：“你别去了。”
　　纪英抬起头看他。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钟雪秦的头发，被穿越机场的风高高扬起，“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末日。”
　　纪英始终没有说话。
　　理智告诉他，他必须去做这件事，这是提高全体存活率很重要的一环。
　　可是现在，钟雪秦的话，就好像在拿自己威胁他。
　　“我在你们的上面，比你们所有人都要高，比你们都要安全，”纪英抬起干净的一只手，揉揉他被风吹得发麻的脸，“我不会让你难过的。”
　　钟雪秦眼睁睁看着他一边流鼻血，一边说这种话，想生气又气不起来，只好拿出纸帮他擦鼻血。
　　“大秦啊，你别担心，”黎文亮也说，“他只是有点操劳过度和营养不良，我已经给他吊了瓶，问题不大。”
　　黎文亮从钟雪秦很小的时候就在帮忙照顾他，钟雪秦和黎文亮的关系很亲，甚至比跟钟志川还亲一点。
　　钟雪秦知道黎文亮，这个人太照顾别人情绪了，总喜欢把事情往乐观积极的方向上说，本是好意，却容易引发糟糕的后果。
　　“黎叔，你不用安慰我，”钟雪秦还在给纪英擦鼻血，“我知道不管我怎么阻止，这家伙就是不会听我的，还他妈说好听的话哄我……”说着手里越来越用力。
　　纪英被他擦疼了，推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会儿，钟雪秦当着黎文亮的面，当着钟志川和郭俊杰的面，当着其他工作人员的面，俯身吻了纪英。
　　纪英闭上眼睛，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就算是刚刚黎文亮给他吊的瓶，也没这么好效果。
　　钟雪秦放开他，再一次当着旁边所有懵逼状态的人的面，用一种“明天我们去买菜吧”的口吻，旁若无人地说：“等这一次完事儿了，我们结婚吧。”
　　被晾在一边老父亲已经完全石化，郭俊杰怎么也推他不动，距离最近的黎文亮也被这句话震退三尺。
　　纪英呆呆地看着他，脑子像卡了壳，鼻血都自己停住了，思考已经不是迟钝，是完全停止了。
　　他顺着某种惯性，飘忽忽地回答：“好……”
　　钟雪秦笑了笑，逆着晨光，很帅气。
　　“那……待会儿见。”


第221章 最后的战役（二）
　　五架直升飞机来到高石市，悬在了高石市一个体育中心的上空。
　　体育中心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田径足球场，这里原本就聚集着不少丧尸，似乎是听到直升飞机的声音，更多的丧尸从体育中心场馆内、甚至从体育中心之外聚集过来。
　　纪英在无线对讲机里说：“这一次我们的目标，是让新型病毒覆盖整个高石市的活死人。高石市在全国人口总数最多，如果这一次确定可行，以后我们会以城市为单位全面铺开。”
　　“到了这一步，我们也没有必要急于求成。不需要把整个城市所有丧尸一次性都吸引过来，那样太危险了。”
　　“我们按照计划，分成几次进行。第一次，把丧尸吸引到田径足球场，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及时泼洒病毒液。作业完成后，拨出两架飞机，把丧尸引开，剩余两架飞机继续进行第二次作业。四架飞机的负责人，明白了吗？”
　　对讲机里纷纷传出了回应：“明白了。”
　　“接下来，现场指挥交给温哥。”纪英对着对讲机最后说了一句：“祝大家好运，我会在上面保护你们。”
　　温苍握紧对讲机，说：“孙宏，你的飞机负责响铃。记得听我的指示，及时暂停。泼洒病毒液的时候四架飞机一起，我和雪秦两架飞机负责把丧尸引开，另外两架飞机等我的指示再继续作业，明白了吗？”
　　对讲机纷纷传出：“明白。”
　　所谓的“响铃”，就是模仿纪英曾经那条手链声音做出来的扩音器，工厂在纪英的要求下进一步提高了频率和穿透力。
　　以飞机为中心，上下左右前后全方位数百公里，都可以覆盖到位，甚至可以穿透到地下几公里深度之外。
　　这种扩音器可以连续稳定发散声音长达72个小时以上，每一架飞机上都配备了一只。
　　孙宏接到了指示，让谭启石打开扩音器，又让许采宜和杜学林确认好病毒液投放装置的状态。
　　扩音器打开后，纪英从上面可以明显看到各处的丧尸疯狂地朝体育中心狂涌而来，像是漆黑的泥浆翻腾着、滚滚冲刷过来。
　　不止是地面上，纪英通过望远镜看到地铁和商场负层下面也不断有丧尸涌现。
　　纪英放下望远镜，测量了狙击需要的环境参数后，嘱咐驾驶员开稳一点，然后靠着打开的舱门，架起狙击枪，透过狙击镜看着下面，纹丝不动，整个人完全进入到状态里。
　　另一边，温苍在舱门边用望远镜注视着下方的情况。
　　在他这边，因为离得更近，能够看到无法被田径足球场容纳进来的活死人，居然开始往其他活死人身上踩蹬，互相堆叠着往上攀爬。
　　“还没好吗？”严佐在对讲机里问。
　　“还没有，”温苍回复，“再耐心等一等。”
　　虽然纪英说了可以分成几次来完成，但把战线拖得太长对他们来说没有好处，时间越长就会有越多未知的危险。
　　这片体育中心周围的看台差不多有六层楼那么高，此时，活死人叠起来甚至比看台还要高出一些。
　　随着时间推移，它们还在继续往上堆叠。
　　这就是纪英更愿意把第一次实地测试交给这些人的原因，这些人熟悉丧尸的特性，对它们的的速度和危险性有大致的把握，不至于自乱阵脚。
　　先前开讨论会的时候，也有人提出直接把飞机开往几千米高空，那样就毫无威胁了。这一点纪英早就考虑到，也是最先被他否决的。
　　如果声源所处的海拔越高，扩散效果就会越强，像打雷一样，丧尸会循着雷声前进，但到了一定范围内就会变得迷茫，弄不清楚具体的方位。
　　为了让丧尸能够往某个具体的地点汇聚过来，他们不得不冒一些风险，压低直升飞机的飞行高度。
　　温苍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到后来他把望远镜放下来，也能够和下方活死人浑浊的眼睛互相对上的时候，他才打开对讲机：“动手！”
　　四架直升飞机上同时甩出了雨状的水帘，以交互螺旋的方式从直升飞机上甩下来，这种方式有利于扩大和均匀泼洒面积。
　　在温苍的指挥下，孙宏那架飞机保持不动，另外三架飞机围绕着田径足球场旋转了几圈。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第五架直升飞机悬停在更高的空中，驾驶员忍不住看了一眼舱门处。
　　按理说，在这种高空中，因为对流层空气的冲撞强烈，加上直升飞机不断卷动盘起的风，一般人在舱门边几乎待不了几分钟，就会受不了回来。
　　但是那个青年已经在舱门边坐了一个小时以上，一动不动，架着狙击枪的姿势也丝毫没有垮塌。
　　很多人觉得狙击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真正的狙击手在动手前必须把仰俯角度、风速风向、气压、温度、湿度、距离、目标移动速度和方向等等全部考虑进去，进行一番周密的计算，进而调整好瞄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不过对纪英来说，他早就把射击修正表完完整整背下来了，只要把他所需要的环境参数测量出来，如何调整瞄具几乎马上就在他脑子里形成了答案。
　　真正需要他去留意计算的，是和目标的距离，以及目标移动方向和速度。
　　狙击枪上的激光测距仪对于高速移动的物体几乎没用，所以他只能在目标出现之前，时刻观察周围，调用周围物体和建筑物的距离，在脑海里形成立体三维的环境图。
　　在目标出现后，往往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必须在瞬间计算出来距离和移动速度，进而对瞄具做最后调整。哪怕是他，也没有百分百把握。
　　这是一件很枯燥，很需要耐心，也很考验心理素质的事情。
　　温苍这一次预估有一点失误，他喊“动手”喊慢了，毕竟是第一次。
　　他也预料到这第一次预估，自己可能会出错，所以提前让所有飞机往上飞高一些，这靠的真是经验了。
　　纪英从狙击镜里警戒着周围，他在找一种诡异的影子，在人口总数这么大的高石市里，一定会有。
　　驾驶员时不时瞥向纪英，心里还是有点怀疑。他自己本来是一名特战队员，这次居然要他给一个细胳膊细腿儿的青年开飞机，他一万个不理解。
　　突然，青年浑身绷紧，整个身体往下压了压，架着狙击枪的手也收紧。
　　——来了！
　　从5号场馆游泳馆的方向，冲出一具活死人。
　　这具活死人下半身大开大合，灵活又迅捷，以非人的速度奔跑着；上半身却像脱力一样被甩飞在后边，腰椎应该是断了，像空中飘摇的纸片。
　　纪英谨慎地把指腹压在扳机上，额角渗出了冷汗。
　　高空，强烈的风，悬动的直升飞机，超远的距离，高速移动的活死人……
　　对狙击手来说，这是噩梦般的环境，噩梦般的目标。
　　鼻子里缓缓滑出一截血，纪英完全没有注意到。
　　狙击镜前，那双浅灰的眼在高空的阳光中晶莹发亮，细睫在狂风中颤动。
　　——“砰”！
　　子弹在气流中擦出火花，甩着硝烟直射出去，划过冰凉的空气，带着“咻”的尾声穿堂而过。
　　纪英扣动扳机后，就不再看了，嘴里缓慢吐息，停下来拆装新的子弹。
　　驾驶员看呆了，懵懵地问：“打，打中了？”
　　纪英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重新架起狙击枪，重复着他已经持续做了一个多小时的动作。
　　在温苍所在的直升飞机里，他也看到了从5号场馆里奔跑出来的丧尸，那种奇特的姿势诡异异常。
　　如果让这具“飞毛腿”丧尸踩着已经堆叠了七八层楼那么高的丧尸“楼梯”，到顶端后来个大跳跃，他们四架飞机中肯定有一架要被抓下去。
　　温苍打开对讲机，跟其他队员说明了这件事，并且要求每架飞机都朝这具活死人开枪，无论中不中。
　　子弹雨落下，可是因为高空中气流对撞太复杂，没有一发子弹击中它。
　　眼看着那具诡异的丧尸快要跑到顶部，离他们的飞机只有几步之遥，温苍飞速转着脑袋，考虑着怎么在近距离把它击杀，就在这时——
　　一发超大口径狙击弹擦着火花从空中划过，犹如白日流星，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甩着完美的弧线直击那具活死人的头部。
　　那具活死人中弹后，又被子弹的冲击力猛地撞飞，双脚离地腾出去，重重摔落到了看台后方，再也看不见了。
　　对讲机里一时间全安静了，温苍也愣了好一会儿，只有驾驶员们没有看到刚刚那一发堪比神技的子弹，还在驾驶直升飞机泼洒着病毒液。
　　“哈……”温苍僵硬地笑了笑，“刚刚那一发子弹该不会是……”
　　“纪英，”周明曲眼神里熠熠生辉，“肯定是纪英！”
　　和他们一架飞机的文以安看呆了，扒着舱门，好像变回了十多年前第一次看到魔术的那个小男孩：“雷克斯，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天啊！我真不敢相信！”
　　雷克斯抓着他，防止他掉下去，大睁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实在是，太震撼了。
　　另一架飞机里，钟雪秦把舱门都抓出了几个手指状的凹陷，恨不得告诉全世界的人：
　　刚刚这发子弹是纪英的杰作！
　　纪英是……即将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他的人！
　　为了防止直升飞机被他哥破坏，钟雪容赶紧拉开钟雪秦：“哥，洒得差不多了，我们做好准备！”
　　钟雪秦朝钟雪容点点头，接着对讲机就传出了温苍的声音：“雪秦，我们走！”
　　温苍和钟雪秦分别负责的两架直升飞机打开了扩音器，孙宏那边则把扩音器关掉。
　　蚂蚁一样的活死人被淋得湿漉漉的，继续随着扩音器的来源离开。
　　严佐紧盯着下方的活死人，发现被踩踏在底层的活死人身上，似乎还太干燥了，于是打开对讲机说：“孙宏，我们两架飞机再做一次泼洒。”
　　孙宏马上理解了他的意图，应了声好，两架飞机在丧尸离开的过程中，继续补充泼洒病毒液。
　　和严佐一起的是老大老二老三这三兄弟，自然卷老二忍不住问严佐：“这样病毒液会不会不够用？”
　　严佐摇摇头：“不怕不够用，就怕做得不彻底。而且我看刚刚温苍喊得慢，这一趟下来我们处理过的丧尸数量非常多，恐怕再有个四五次就差不多了，比我们预计的要快不少。”
　　“严兄，我一直有个疑问，”疏眉毛老三忍不住了，“我们这么一趟一趟做，怎么能保证不会有重复的，或者没洒到的？比如这一批丧尸被吸引开之后，下一次再听到响铃声又跑过来，到最后我们泼洒的都是同一批丧尸，不是很扯淡么？”
　　严佐一听就知道，这老三应该是没有仔细听纪英的安排：“纪英事先做过了实验，被新型病毒二次感染的丧尸，移动速度会在十分钟左右慢下来，差不多十个小时左右以后，攻击性才会开始降低。通过移动速度，就可以把已经洒过病毒的活死人筛出来，因为它们被引开后，就几乎再也回不来了。”
　　疏眉毛老三还是没听懂，自然卷老二给他再解释了几遍，他才总算弄明白了。
　　“差不多了，”麻雀班老大注意着下面，提醒严佐，“场地差不多清空了，除了有一些被踩断腿的没办法离开，影响不大。”
　　与此同时，远处的扩音器声音停住，温苍在对讲机里说：“我们正往回赶，很快就到，你们继续响铃。”
　　隔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出了温苍难掩振奋的声音：“第一次作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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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V提示】这周四（11月3日）中午12点完结正文，不出意外的话预计周五从61章开始倒V，周五晚上八点继续更新番外，番外主要内容见评论区置顶评论。宝们注意时间，周五前赶紧看完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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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不知不觉就快要走到完结了，有点舍不得。
　　虽说写剧情向长篇真的是一件很痛苦非常痛苦极其痛苦特别特别痛苦的事情……但是一路坚持写到这个地方，书里的人都真的好像活在世界某个角落一样，独立于作者的意识控制之外了，这种感觉非常强烈而奇妙，突然就会有种难舍难离的情怀，这大概就是长篇的魅力吧。
　　黎明破晓前的最后几天，真的很感谢一直追更、陪伴书中大伙儿一路走来的宝子们，一起见证最后的奇迹吧。


第222章 最后的战役（三）
　　同样的作业过程，他们又进行了三轮。
　　高石市里的特殊丧尸不算少，但是大多不具有夸张的运动能力，能对直升飞机造成威胁的很少。
　　目前为止，除了从5号场馆跑出来的那一具“飞毛腿”活死人外，还出现了另外两具活死人，让他们险些失败。
　　一具活死人像普通活死人一样，缓慢地爬到了活死人堆的顶部，接着就缓缓站立起来。
　　最先发现它的是钟雪秦，他在对讲机里只说了句“小心”，话还没说完，那具活死人骤然下蹲，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压死，下一瞬就猛地往上弹起来！
　　他们始料未及，孙宏所在的直升飞机被抓到了尾翼，活死人挂在了那上面。
　　从舱门的角度，尾翼是个死角，孙宏很难从舱门里探出去把它射杀。
　　就在孙宏试着把半个身体探出去，勉勉强强看到那具活死人的脑门的时候。
　　又是一发狙击弹，弹道划过的痕迹，看上去好像天神朝下投掷的战戟，直接贯穿了活死人脑门的正中央。
　　手一松，一个脱力的黑影从尾翼上滑落，摔进了活死人堆里。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呢？
　　这两发神技一般的子弹，让所有人都有了十足的底气，全都信心满满起来，有种无坚不摧的错觉。
　　最后一具特殊丧尸，出现在最后一次作业上。在它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它。
　　它就在高石市最高的百层商业楼楼顶上，那栋楼距离体育中心有好几公里的距离。
　　这具活死人居然就从那边的楼顶，助跑后飞跃而来。
　　温苍还在对讲机里安排工作，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第五架直升飞机上，驾驶员频频注意着舱门边那个青年，从一开始的怀疑，到现在满心的敬佩。
　　突然，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把直升飞机设置成自动驾驶，然后赶紧跑到舱门边，大喊：“你怎么了？没事吧？！”
　　纪英的鼻子在往外流血，滴滴答答，血在飞机里流淌了一地。
　　他脸色惨白，冷汗早就把他的脸打湿，但是他仍然紧盯着狙击镜，浑身紧绷，让驾驶员不敢去碰他，也不敢再出声打扰他。
　　又是一发狙击弹射出，可是射出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失手了。
　　果然，狙击弹划出漂亮的弧线，击中了那具在空中飞跃的活死人的大腿。
　　活死人在空中的姿势受到影响，被强劲的子弹顶飞出去。
　　放下狙击枪，纪英剧烈地呼吸着，胸口的起伏强烈到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程度。
　　耳边朦朦胧胧地听到有人在说话，他的视野里一片模糊，脑袋也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而变得混沌不清。
　　驾驶员想把他从舱门边拉回来，他现在这个状态太危险了，但是他把驾驶员的手甩开，喘着气说：“回到你的位置上去，自动驾驶不稳。”
　　他居然又拿起了狙击枪，难道他还要继续吗？
　　驾驶员不可置信地拦住他：“你休息一下吧！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纪英需要马上集中注意力，只能放下最后的话：“这是命令，回到你的位置上去。”[涩濤]
　　驾驶员犹豫了很久，叹着气轻声说：“希望你是对的。”
　　等到他回到驾驶位上，把自动驾驶关闭，纪英已经再次进入了状态。
　　他看到下面的四架直升飞机已经进行了四次作业，可是当孙宏那架飞机再一次响铃的时候，仍然有不少丧尸向体育中心聚集。
　　为什么？难道是处在下层的丧尸，被泼洒到的病毒液不够？
　　还是说，他们低估了高石市的人口数量？
　　纪英握紧了狙击枪。
　　还没完，他的工作还没完。
　　他要保护他们，直到最后一刻。
　　只要他们还可能遇到危险，只要他们还需要他。
　　他都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哪怕是……
　　眼前一黑，断线的人偶一样，一个人影忽然从舱门边上摔落出去。
　　-
　　温苍也发现了不对劲，忘了关闭对讲机，就小声自言自语起来：“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有这么多……”
　　钟雪秦皱起眉，对着对讲机说：“温苍，再来一次吧，这一次下来应该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可以结束了吗？他其实也不确定。
　　钟雪秦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觉得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这只是一种单纯的预感。
　　危险出现的时候，是一瞬间的。
　　危险会从哪里出现？钟雪秦拿着望远镜，目光在地面上四处搜寻着。
　　应该没事，如果有危险，纪英会从高处给他们支援。
　　纪英呢？他现在怎么样？
　　钟雪秦知道纪英一旦开始狙击，是不可能再拿起对讲机的，所以也很难跟他联系上。
　　不过，钟雪秦相信纪英可以应付一切，因为纪英就是那种可靠的人。现在，他更应该把精力放在这最后一次的作业上。
　　这是一种自我安慰，或者说自我催眠，是钟雪秦擅长做的。
　　即使自我催眠了一遍，钟雪秦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仍然挥之不去。
　　对讲机沙沙响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比较陌生的的声音，语速非常快：“各位，来不及解释！现在发生了紧急情况，你们赶紧看一下2号场馆的方向！”
　　钟雪秦认得这个声音，应该是第五架直升飞机的驾驶员。
　　2号场馆……
　　钟雪秦拿着手持望远镜，把视线移动到那边的方向。
　　一开始他什么也看不见，正想问那驾驶员详细情况，就在那一刹那间。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在自由下坠，背着一把狙击枪。
　　钟雪秦把望远镜丢给钟雪容，钟雪容刚想问他怎么了，他突然纵身一跃，跳出了舱门！
　　“哥——！！”
　　千米高空，钟雪秦跳出去的时候，是真的脑袋一片空白，什么狗屁后果都没想过。
　　不过他身上带着负重，他离开舱门的时候又做了个往外跳跃的动作，形成一条抛物线，搞不好还真是可以和落下的人影有一个短暂的交汇。
　　看到越来越近的人影，看到防风护罩下惨白的脸，钟雪秦在半空中拼命调整姿势，用尽全力朝对方伸出手。
　　指尖好几次触碰到对方的作战服，可是要想抓住还很困难。
　　钟雪秦急得发疯，因为他身上的负重，他的下落速度慢慢变得比对方更快了。
　　他们有过无数次短暂的触碰，无数次。
　　钟雪秦始终抓不到他。
　　曾经也有很多次，他就在自己的眼前。或是被撕咬的痛苦，或是被欺骗的难过，或是被伤害的绝望，或是失去意识的无力……
　　可是自己却一直眼睁睁看着，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坠落。
　　无论自己是选择冷眼旁观，还是选择去救助，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
　　此情此景，倒的确很像他们被迫数次交汇，又被迫分分离离……永远无法真正结合的两段人生。
　　温热的液体从钟雪秦眼角溢出，随着下落往上飘洒，溢出瞬间就已经看不见。
　　不，他还不能放弃。
　　如果连他也放弃了，那就真的完了。
　　这是最后一次作业，田径足球场中堆叠起来的活死人只有不到两层楼高，当做肉垫也算是合适。
　　问题是，从那么高的高空中无意识下坠，加上头朝下的姿势，即使落在活死人堆里，也有可能会摔死。
　　直升飞机不可能下来救他们，这么低的距离，直升飞机很容易被活死人围攻坠毁。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顶降落伞，有一个备用开关在肩带上。
　　钟雪秦已经可以看到纪英背包肩带上，那个亮黄色的降落伞开关。
　　——“你可能无法体会，要想获得某些重大的突破，就必须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和牺牲。”
　　——“这并不是说，我们可以另外想办法解决的，现实里不存在这么美满的结局。”
　　——“如果一直这样天真地妄想要圆满解决问题，就只会让自己失去更多的东西。这是我这么长时间里，终于领悟到的一件事实。”
　　那封信被他带过来了，现在还躺在他胸前的口袋里。
　　钟雪秦最后看了纪英一眼，在心中做好了决定。
　　这是最后的战役，搞不好也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战。


第223章 最后的战役（四）
　　“什么情况！”温苍朝对讲机怒吼。他是第一次爆发出这么强烈的情绪。
　　钟雪容哭红了眼，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说不出完整的话。
　　和他同一架飞机的潘文辉把对讲机接过来，说：“刚刚钟雪秦跳出去了，好像是想去救人！”
　　与此同时，温苍这边也通过望远镜捕捉到了2号场馆方向，两个下坠的人影，罕见地骂了一句：“妈的！”
　　对讲机沙沙声后，传出孙宏的声音：“怎么办？我们难道还继续作业吗？”
　　温苍瞳仁颤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纪英的计划很完美，让他们安安全全地进行了四轮作业，没有任何损伤。
　　五架飞机，二十几个人。
　　面对几百万几千万的活死人。
　　他们居然就要成功了。
　　纪英的坠落完全是意外事件，不属于这个计划的错误。
　　如果因为这个意外事件，让纪英花费了那么多精力雕琢出来的完美计划，最终失败……
　　可以想象，那些不清楚实情的人们都会开始抗拒这个变得“不完美”的计划。一旦计划得不到支持和落实，到最后他们所有的努力，全都会落空。
　　可是，如果有人在这次行动中受伤甚至死亡，就能算作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了吗？
　　如果他们抛下一切，去救那下坠的两人呢？
　　这种情况下直升飞机低空飞行是很致命的，即使是他们真的想救人，也是一件极度困难的事情，搞不好可能会全军覆没。
　　温苍知道，现在他要做的不是选择，只是下最终的决定而已。
　　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周明曲从后面握住了温苍的手，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作业要继续，”温苍稳了稳情绪，“但是先等等，观察一下情况再说。万一他们受伤了，或者别的什么……我们还往下洒病毒液，就相当于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另一边，孙宏正拿着望远镜在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往对讲机里喊了一声：“你们看！逸业大厦方向！”
　　逸业大厦，就是高石市最高的一栋商业楼，足有百层高。
　　温苍几乎是即刻拿起望远镜。
　　望远镜里，逸业大厦附近一栋矮一些的写字楼顶端，一具活死人正在助跑，似乎是想朝着他们跳跃过来。
　　那具活死人的大腿上有个很明显的血洞，伤口附近有烧伤的痕迹。
　　但既然已死，子弹又没有伤到骨头，活死人是不会因为这些疼痛就停止下来的。
　　他们四架直升飞机因为想看清楚那边下坠两人的情况，不知不觉已经降低了飞行高度。
　　这具活死人如果真的连续飞奔跳跃过来，说不定真是可以扑到他们这边来。
　　“把扩音器关掉吧！”孙宏大喊。
　　“不可以！”温苍几乎要把对讲机捏碎，“绝对不可以。”
　　只要他们从上面把活死人吸引住，钟雪秦和纪英掉下去后就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所有人，拿起武器！”温苍冲着对讲机喊，“现在开始，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战！”
　　助跑，压低身体，弹跳——那具活死人这次的纵身一跃，比起第一次还要完美，还要迅速。
　　虽然提醒了驾驶员往高处飞，但是时间太仓促，操作上来不及。温苍只能举起枪，抬手一个点射。
　　虽然早有预感，但是子弹一出枪口就被狂风卷偏的样子，还是让温苍有很强的挫败感。
　　不止是温苍，其他三架飞机里也纷纷射出子弹，但全都射偏了。只有一两发，擦过了活死人的手臂和脖子。
　　这样是打不中的。
　　没有纪英，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有办法……
　　不，还有一个办法。
　　温苍什么也没说，却突然下定决心似的，把对讲机丢给周明曲的同时，和他相视一眼。
　　接着，温苍扒着舱门，计算着距离，将一把刺刀握紧在手中，忽然纵身一跃。
　　周明曲吓了一跳，在他跳出去后只愣了一秒，就迅速找来绳梯，惊慌间就要马上抛出去。
　　“等一下！”雷克斯知道他想做什么，却暂时按住了他，“你想帮他的话，就把握好时机！”
　　温苍跳出去后，半空中与那活死人纠缠在了一起。
　　那活死人的大腿粗壮无比，但上半身几乎没什么力气，温苍手起刀落，把刺刀深入、穿出。
　　感觉到活死人没有动静了，温苍手一松，不止是活死人，他自己也一起往下坠落。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温苍几乎要闭上眼睛放弃挣扎，却突然有什么东西打到了他脸上，他下意识地抓住。
　　——是绳梯！
　　温苍一摸就知道那是绳梯，精神为之一振，两只手臂一起使劲抓住。
　　他的下坠太快，重力太大，那绳梯接连不断地被他扯断了好几条横绳。
　　终于，在最后一截横绳上，温苍堪堪止住了自己下坠的趋势。
　　事情还没完。因为绳梯是借着抛出去的势头，才能打到温苍这边来的。
　　现在绳梯正要再顺着惯势，再次打回直升飞机的方向去！
　　温苍整个人在绳梯上被狠狠一甩，虽然没有打到直升飞机上，也被甩得五脏六腑都扭缠到了一块儿。
　　他缓了缓恶心的感觉，思考着该怎么办。绳梯变成现在这样，已经很难往上攀爬了。
　　他看到直升飞机上，周明曲吓得脸色苍白，嘴巴不停开合，因为风太大的关系，听不清周明曲在说什么。
　　他又看到了文以安和雷克斯两人也探了出来，三个人一起把着绳梯另一端，使尽全力要把温苍拉上来。
　　就连驾驶员也开上了自动驾驶模式，赶过来帮忙。
　　因为风的影响，要把绳梯拉上去非常困难。
　　多股力量汇聚在一起，绳梯快速地被拉上去，但也因为太快，温苍在快速回收的绳梯上，差点要抓不住，用力过度的手指发麻，像要崩断一样。
　　不一会儿，他就已经能听到周明曲的声音：“抓着我！快！”
　　头上不远的地方，是周明曲伸过来的手。他铆足最后一股劲，松开绳梯抓住了那只手，收缩腹部做了个引体向上。
　　他的劲太大，周明曲差点被他带下去，雷克斯从后面圈住周明曲的腰，把他往后拖。
　　忽而一阵风，是从外面吹向飞机里的。
　　温苍躺倒在直升飞机里，手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不停打着颤，显出一种紫红的充血颜色。
　　机舱里的所有人全都惊出一身汗，跟着他一起虚脱似的坐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对……对讲机，”温苍回过神来，“对讲机和望远镜，在哪里？”
　　周明曲没动，只告诉他：“纪英还活着，钟雪秦他……掉下去了。”
　　温苍看着周明曲，喘着粗气，鼻子慢慢的有点红了。
　　-
　　纪英肩膀一震，好像什么东西打到了他肩膀上。
　　他终于清醒过来，下意识拿住，睁开眼睛一看，是个不太起眼的小木盒子。
　　他花了几秒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下坠，而且下坠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成是“飘”在空中。
　　原来是他背上的降落伞打开了，给了他足够的缓冲。
　　他刚刚应该是失去了意识，那又是谁帮他打开了降落伞？
　　是那个小木盒子吗？
　　谁的？
　　纪英想把盒子打开，但是里头好像是卡住了一样，一时打不开。他只好先把盒子收到口袋里，捂着昏沉的脑袋，有意无意地往下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瞬间清醒。
　　钟雪秦不知道怎么居然掉到了他的下方，借着好几层活死人的缓冲，滚落到看台附近的一小片平台上，摔伤得很严重，趴在地上不住咳嗽。
　　活死人虽然会被远处的响铃声吸引过去，可是人体的气味和温度对他们来说是更加强烈的刺激。
　　周围的活死人正在向钟雪秦晃过去，好像围猎的豺狼。
　　纪英来不及去思考现在的状况为什么会发生，只能压下所有的情绪，逼迫自己冷静，冷静地思考救钟雪秦的办法。
　　现在他在降落伞的作用下，降落得很慢，来不及下去。如果他现在割断降落伞，摔下去后肯定会受伤，相当于变成了钟雪秦的累赘。
　　该做的事情很明显了，纪英从身上的口袋里抽出一把备用的左轮枪，眯起眼睛。
　　钟雪秦忍着伤痛勉强起身，回身给了最近的丧尸一脚，把它重新踢回尸群中，但很快又因为伤痛跪倒下去。
　　幸好他身上穿着坚固的作战服，丧尸的牙齿没办法撕裂这样的衣服，唯一对钟雪秦有威胁的，是瞄准他颈部以上的那些活死人。
　　纪英开始射击，激烈的火花从枪口迸发。
　　他没办法像狙击时一样集中注意力，但比起狙击，现在的距离缩短了很多，他的每一发子弹都准确无误地击中他所想的目标。
　　钟雪秦回头，看到脖子后面的一具活死人头猛地往后倒仰，眉心赫然是一个血洞，顷刻间倒下。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枪口，还有一双半眯着的浅色眼睛。
　　钟雪秦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围在他身边的活死人密密麻麻，他故意抬起手被一具活死人咬住手肘上的防护服，然后扛起那具活死人当做自己的“盾牌”，可是活死人数量之多，几乎要把他压得不能呼吸。
　　刚刚那一摔，他应该是把肋骨摔断了，左脚崴伤，背上还有一大片擦伤在衣服里面，那一身作战服太硬实，都把他的皮都磨下了一大片。
　　这些只是他能感觉出来的，他现在浑身的疼痛根本不能只用这些理由来解释，肯定还有其他的内伤，最明显的来自他的腰，他现在完全站不起来，也走不动路。
　　即便如此，千米高空，能活着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如果不是他落下来的途中朝下开枪，借着后坐力缓冲了下坠的速度，他现在早就没命了。
　　“咔咔”的声音从枪管里传出来，纪英啧了一声，知道没子弹了。
　　他收起空枪，又摸出一把小刀，抬头看着降落伞牵连在他背上的那捆线。
　　他要下去，哪怕是摔得粉身碎骨。


第224章 最后的战役（五）
　　“闪开！”
　　天空中劈下一声呐喊，如同炸雷。
　　纪英愣了一下，听着似乎是温苍的声音，随即他停止了切割降落伞的动作。
　　他在降落伞的帮助下缓缓落到了靠近地面的地方，听到那声“闪开”后，他立刻屈起手臂勾住身边的树枝，整个人攀附到旁边的大树上。
　　他稳住自己的身子后一看，愣了。
　　下雨了，不……
　　那是子弹！
　　雨点一样的子弹纷纷下落，在活死人身上打出血的涟漪。
　　“听好了，”温苍朝着对讲机说，“除了孙宏的飞机原地响铃待命以外，其他人集中火力，向下面射击。”
　　对讲机里很快传出钟雪容的抗议：“你是想连我哥一起干掉吗？”
　　“是，就是要把他一起干掉，”温苍像是要豁出去一切，“你们听好，要拿出把他一起干掉的气势。就算误杀了他，我也不想看到他变成丧尸的样子。”
　　他把话说成这样，其实他心里相信钟雪秦，绝对不会因为这样死去，在他们弹雨的掩护下，钟雪秦一定可以想办法逃出来。
　　温苍相信钟雪秦的能力。
　　温苍关掉了对讲机，把它丢在一边。
　　刚刚用力过猛挫伤的手指，每一次扣动扳机的时候都会把钻心的疼痛传递给他，他就像自己说的那样，不顾一切地朝下面开枪。
　　很快，其他两架飞机也响应了他的指令，纷纷落下子弹。
　　子弹的命中率很低，大多落在了活死人的躯干和四肢上，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地方。
　　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
　　纪英的对讲机留在了直升飞机上，没办法联系到飞机上其他人。
　　他伏在树上，观察周围的环境。
　　钟雪秦所处的平台，位于看台的第二层，第二层看台的最右侧有一个黑乎乎的门，开着，里面应该是休息室或者接待室之类的地方，也有可能是逃生通道，那就可以通到体育中心的外面。
　　仔细一看，看台上的每一层右侧都有同样的门，有可能是连通的。
　　看台第四层往上的地方，活死人的数量明显减少了。
　　在出发前一天和黎文亮沟通以后，纪英知道自己已经不比从前了，他现在和普通人没有太大的区别，一样会吸引丧尸的攻击，一样会被撕咬啃食。唯一不同的，可能只是他体内还残存的那一点α注射液成分。
　　不过，这是要留给钟雪秦的，他不能就这么浪费掉。
　　这样想着，他小心地来到了靠近第四层看台的树枝上，好在他现在的体重很轻，那细瘦的树枝居然也撑得住他。
　　他找准时机，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落到看台第四层上后又滚落一段距离，去掉惯性，接着迅速起身跑进右侧的门内。
　　离得近了，纪英看到门框最上方确实有一个紧急逃生通道的标志。
　　走进去后，里面有一条步梯，他没有犹豫地往下跑到二楼，谨慎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四目相接，纪英也是愣了一下。
　　原来，那枪林弹雨简直像要他的命，钟雪秦心说这群人该不是想把他杀人灭口，想抓紧时间离开，否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这时，他也注意到旁边有一道门，于是把一具二次死亡的活死人背在身上，趴伏在地面，匍匐着往那道门前进。
　　刚从尸堆里爬出来，钟雪秦就看到了门口的纪英。
　　纪英和他四目相接，不到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从腰间摸出一把刀，捏着刀柄把刀甩了出去。
　　冰凉的刀光擦着钟雪秦的发梢而过，刀身上倒映出他惊掉下巴的表情。
　　刀刃劈在钟雪秦身后那具活死人的脑门上，刀柄在一段时间内还因为惯性微幅颤动着。
　　钟雪秦这才知道，原来他背着的那具活死人，根本就还没死。
　　纪英冲了出去，把钟雪秦扶起，又顺手把刀抽出来，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回了逃生通道。
　　进入逃生通道后，纪英马上关了门，上了锁。
　　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枪林弹雨起了作用，听着外面的动静，像是没有丧尸追来的样子。
　　纪英稍微松了口气，把钟雪秦扶到墙边靠着，又帮他检查身上的伤。
　　庆幸的是，他身上没有咬伤，只有一开始摔下来造成的损伤。
　　胸口、肋下、腰和背，还有右脚关节都有几处淤青和擦伤，看到钟雪秦还算轻松的表情，应该也不是什么严重到致死的伤。
　　“走得动吗？”纪英问他。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如果走得动，就不会爬着过来了。”
　　纪英低头想了想，握紧他的手：“那我……把你拖出去，做个简单的拖车，或者直接找一个。”
　　钟雪秦笑了：“你上哪做一个去，除非你像文以安那样会变魔术。”
　　纪英想思考，拼命地转动脑袋，可是那种思维迟滞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让他紧张得手心出汗。
　　“我是从好千米高的地方掉下来的，还有一口气在已经很不错了。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出不去了，”钟雪秦反手握住他，“老实说，看到你从直升飞机上摔下来，我以为你会不会没救了。现在看到你还活着，而我居然也还苟延残喘，真的是奇迹。”
　　纪英深深地皱起眉头，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从直升飞机上摔了下去，他自己居然变成了这次行动里最大的意外。
　　“现在我们不能奢求老天爷给我们两次奇迹，对不对？”钟雪秦叹了口气，“没想到，我的最后居然是在这里。”
　　“不是，不是……”纪英把手抽出来，动摇地否定着，“不是的，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我想想，给我两分钟的时间，”纪英抱住头，“我会想到办法……我把你扶出去，到了体育中心外边，再让直升飞机来接应……没有对讲机，没关系，做一个醒目的标志或者燃烟……体育中心外边的丧尸应该不多了，四次作业下来应该不多了……就算十个小时后才会降低攻击性，可是它们跑不动，追不上我们，哪怕，哪怕我们走得很慢……”
　　钟雪秦想把他抱住，但是不知道哪里受伤了，一张开手臂就疼得受不了。
　　“你听我说……”钟雪秦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背，“你一个人走，这样快一点。到了外面，想办法让他们注意到你，然后你再带着他们来救我。”
　　——“砰”！
　　纪英猛地回头，逃生通道的铁门突然被撞出了一个凹陷。
　　“快，”钟雪秦神情严肃起来，“快走，来不及了。”
　　纪英支起身体，主动伸手抱住了他，将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他感受到自己滚烫的心跳。
　　“你跳下来救我，我留下来陪你……我们谁也别埋怨谁。”纪英说。
　　钟雪秦怔了好一会儿，咬着牙，颤着手揪住他的衣服。
　　昏暗的逃生通道，看不清的遍地狼藉，夹着腐臭的灰尘味，被撞响的门，紧紧相拥的两人，两颗因为紧紧相贴而无所畏惧的心……
　　逃生通道被撞开，他们都闭上了眼睛。
　　出乎意外，料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出现。
　　——“喂，你们两个，堵着逃生通道干什么！”
　　纪英愣住了，怔怔地睁开眼睛，僵硬地扭过头去看。
　　一个穿着教练服的中年男人不满地抱胸看着他，胸口还挂着工作牌和口哨，不太愉快的样子。
　　“逃生通道是很重要的，门不能关死，你知不知道？”教练模样的男人伸手指了指他们。
　　“哎呦，他们肯定被你吓到了啦！”男人身后走出了两个穿着足球队队服的青年，其中一个阳光的面孔朝气蓬勃，“你们不用怕，我们教练就是喜欢凶人，但是人还蛮好的啦，你们是球迷吗？来看今天的比赛吗？支持哪一队的？”
　　“你太啰嗦了，”另外一个莫西干头的青年把他推开，又朝纪英递来一只手，“来吧，我带你们回看台。”
　　纪英愣愣的，好像身体也不属于自己，脑袋也不属于自己，过了很久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还活着吗？”
　　“啊？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莫西干头啧了一声，“居然能堵在逃生通道睡着，我真是服气了。”
　　透过这三个人，可以看到逃生通道外面热火朝天，主持人在宣布赛制规则，球迷们在尖叫，在呐喊。
　　阳光明媚的日子，人声鼎沸的体育中心，赛场上的汗臭味，塑胶跑道呛人的味道，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的零食袋和饮料瓶子……
　　纪英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或者是已经死了，在看走马灯……他回过头看了看钟雪秦。
　　钟雪秦也是一脸震惊，可是他的表情里仍然有一丝惊惶，而且目光对着纪英，而不是别的什么。
　　“你们不回看台的话，我想想，”那个长相阳光的青年摸了摸下巴，“那就去休息室？”
　　莫西干头青年摇摇头：“会不会是找不到出去的路？这个可能性更大一点吧，我们带你们出去怎么样？”
　　又一只手递过来。
　　纪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试着去出触碰其中一只手。
　　摸上去是冰冷的。
　　他吓了一跳，缩回手。
　　“……纪英，纪英！”钟雪秦在叫他。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又变了。
　　昏暗的逃生通道，外面是活死人发出的诡异声音，嘈杂又让人害怕，间杂着枪林弹雨的声音。
　　在纪英眼前，立着三具活死人，一具穿着发黄的教练制服，挂着的工作牌上全是血污，还有两具穿着足球队队服，年纪很轻，其中一具剃着莫西干头，队服都被撕扯得破破烂烂。
　　这三具活死人晃到纪英面前，年轻的两具活死人朝他伸出手，好像在探寻什么，又有些拿不定一样。
　　“怎么……回事？”纪英的脑袋一片空白。
　　“你刚刚怎么了？”钟雪秦搂住他的腰，避免他又做出什么奇怪的动作，“为什么要去摸它们的手？”
　　纪英想说“不是”，可是事实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他刚刚看到的景象是怎么回事？现在这个情况又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25章 最后的战役（尾声）
　　纪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果然又流鼻血了。
　　这么说可能会让人觉得他是怪人，但是……他好像能够感知到这些死者生前的样子。
　　是他们的鬼魂吗？还是他们的记忆？
　　纪英只知道这绝对不是梦，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做不出这样的梦。
　　他从前在一本路边摊杂志里看到过一种说法，说是人在死亡后，脑电波还会存在一段时间。
　　如果有活着的人与这段死者的脑电波恰好吻合，就可能可以看到死者的形象，也就是“见鬼”的科学依据。
　　虽然不知道这种说法本身有没有科学依据，现在的诡异情况让纪英又回想起这件事来。
　　也许，他身上那种不受丧尸攻击的体质，和内分泌的改变无关，有可能是和大脑的某些活动有关系。
　　他最近脑袋产生迟钝的感觉，也许正是因为脑皮层的活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些东西他想不明白，暂时不去想原因，直接从结果上想吧。
　　如果说，他刚刚迫切想要离开逃生通道的心理活动，变成了这场宛如梦一般的幻境。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通过控制自己大脑的活动，达到某些目的？
　　他本以为最近思考的迟滞是致命的问题，没想到，这居然是决定性的救命稻草。
　　纪英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想象着自己来到空无一人的足球田径场上，在场上做出求救的标志，让伙伴下来救助他们的样子。
　　不仅如此，他尽可能让这种想象变得强烈，变得迫切，也变得具体……
　　在这些想象的途中，他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生前也曾苦苦逃生的活死人们，好像因为某种苦难的共通，想要帮助他们一样。
　　那个曾经热闹的体育中心，曾经充满生气的人们，最后一丝缥缈的意志，似乎也残留在这片土地上，仿佛在说：
　　去吧，去吧。
　　像我们曾经所渴望的那样。
　　去活着吧。
　　-
　　“我这边没子弹了。”雷克斯颇为嫌弃地丢掉用不惯的枪，这种“会用尽”的感觉让他很不喜欢。
　　温苍拆看了一下弹仓，叹了口气：“我也是。”
　　他们陆续因为子弹耗尽，停下了射击。
　　下方的尸群分成了两波，大的一波跟随着孙宏那架飞机的铃声而去，小的一波还围在地上，围在某个目标附近。
　　那些肮脏的手拉扯着，恶臭的嘴开合着，破烂不堪的身躯蠕动着。
　　温苍靠在舱门边，头低垂着。周明曲自己也是一团乱，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
　　因为树叶的遮挡，他们没有注意到钟雪秦被纪英救进逃生通道的情况。
　　事已至此，周明曲只能凭借空洞的理性去判断，他认为应该先去把旁边树上的纪英救下来，然后继续完成最后这一次作业，尽快撤离。
　　周明曲拿起对讲机，打开，正想对着对讲机说点什么，没想到对讲机沙沙作响，传出了钟雪容的声音。
　　“卧槽！看啊！看啊！你们看下面！”
　　周明曲一愣，温苍也听到了，他扒着舱门，拿出望远镜向下看去。
　　日上三竿，到了正午，云层散去，天空澄碧，纤云不染。强烈的阳光曝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田径足球场中央的两个人用手挡着眼睛，朝上面看着。
　　那片田径足球场中央，用一些颜色鲜明的彩带堆在一起，都没有摆成“SOS”之类的图案，也许是因为相信他们能够发现。
　　在那两个人周围，活死人空了一片出来，在他们周围几米外晃动，丝毫没有侵入他们所在的那片区域。
　　“这……”温苍一时不敢相信，“我是不是在做梦？”
　　周明曲已经用对讲机通知第五架直升飞机的驾驶员下去救援，才回来拍拍温苍的肩膀：“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的，那才是梦。”
　　温苍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眼里含着似有若无的泪光，两个人相拥在一起。
　　“太好了……”温苍用力地抱紧了周明曲，“真是太好了……”
　　文以安也忍不住抱了抱雷克斯：“奇迹，我的老天……这是真正的奇迹……”
　　雷克斯倒是很淡定，回抱着文以安，拿脸蹭了蹭他：“那不是什么奇迹，文先生，他们只是没有放弃而已。”
　　-
　　第五架直升飞机的驾驶员通过对讲机，告诉他们已经成功把两个人救了上来。
　　钟雪秦受的伤非常严重，刚刚一直都在硬撑着，一放松下来就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昏迷，不过呼吸还算稳定。
　　纪英那边只是有些擦伤，还有鼻血一直没止住，现在也在休息。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们按照最初的计划，把最后一次泼洒病毒液的作业完成。
　　孙宏那边再试着响铃，响了一个小时，也只有寥寥十几只丧尸跑了过来，他们顺手把飞机上剩下的一点病毒液洒了下去。
　　纪英的计划非常成功，不过通过这次实地测试的结果，温苍觉得下一次可以提议，把狙击位增加到两个人以上。
　　纪英的狙击技术看起来神乎其神，但也不是不可复制的，军中优秀的人才并不少。
　　如果把计划推行下去，不出一个月，就可以让这场灾难结束，剩下的时间只需要清理满地的尸体。
　　回程里，所有人都没说话，坐在直升飞机里，出神地看着外面，各有心事。
　　后面的行动不再需要他们冲锋上阵，只需要他们提供经验和意见。
　　这是纪英当初向钟志川提出的要求之一，钟志川接受了。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后的战役。
　　“结束”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因为每一次旅程告一段落后，马上就又有新的旅途在等着他们。
　　他们不停地逃命，不停地奔走，不停地挣扎。
　　雷克斯说得对，从来都没有什么奇迹，只是他们都没有放弃而已。
　　这一次，是真的要结束了。
　　不知道是谁先哭了起来，慢慢地就带起了一片呜咽声。
　　对讲机里，他们的情绪都慢慢变得不太稳定，被问起最多的就是“真的结束了吗”。
　　温苍说“是的”，他说了不下三十遍。
　　不管三十遍，五十遍，一百遍，他都愿意认真地回答他们：
　　是的，结束了。
　　-
　　很难去计算，在这场灾难中，究竟有多少人丧生。
　　从幸存者人数去反推的话，大概是9亿以上。
　　这里面有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有开朗阳光的少年少女，有恩爱平凡的夫妻，有垂垂老矣的老人……有朝气蓬勃的阳光足球队员，有热心肠的莫西干头叛逆少年，有面凶心善的教练。
　　当然还有无数的军人和警察，牺牲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他们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人”这种概念，他们是人，是一个人，是一个个体。
　　他们每一个人都那么与众不同，都那么独一无二。
　　他们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未来。
　　可是，他们的生命永远停止在这一年，永远停泊在这片枯竭的土地上。
　　不用担心，亲爱的故人啊。
　　来年，我们会将新的种子，播种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会有新的种子发芽，会有新的叶子萌生，会开出新的花儿，会结下新鲜的果子。
　　新的山野绿意盎然，新的城市人群攘攘，新的国家蓬勃向上。
　　亲爱的故人啊，你的泪水曾在这里流淌，你的热血曾在这里挥洒，你的肉体曾在这里腐朽。
　　你的灵魂不曾消散，你的存在长留我心。
　　亲爱的故人啊，请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永久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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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结，撒花~感谢大家的陪伴~
　　接下来还有十几篇番外，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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