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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病鹤
　　作者：遇丘勒
　　文案：
　　年上骨科，七岁年龄差
　　1v1 HE
　　受天下敬仰 外端正庄重 内温柔深情攻 x 装天真实际阴暗对人不屑/淡漠 只对兄长痴情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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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应祾有一条残废的腿，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为了阻止赵应禛成亲必须付出的代价，他甘之如饴。
　　可是后来他不想要他的愧疚了，只想有一天他能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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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有双重身份。
　　大概就是“暗恋多年的人爱上了我的马甲，我却不敢掉马”的故事。
　　标签：年上、武侠、双向暗恋、宫廷、江湖


第1章 离多最是，薄于云水
　　未时已过，在正空挂了许久的烈阳总算徐徐西沉。
　　北府军前线扎营于庆州固舆县的郊场，距大晅和辽国的边境线不过三里。
　　不过此时营地里的士兵已不似往常那般紧绷神经，俱是喜上眉梢，连吐气间都是一股难掩豪情。
　　十日前，辽国皇族内乱的消息坐实。元帅庄王当即率两万人夜袭，后又有十万兵马支援，打得本就军心动摇的辽人溃不成军。
　　胜券在握，便是一鼓作气突破了辽军的防线，占了它四座城池，逼得新上任的辽王停战投降，愿意俯首称臣。
　　至此，十年晅辽战争总算彻底落下帷幕。
　　史称固舆之捷。
　　城中连着吹了几天的芦管，似是应和告捷的号角，引得征人尽望乡。
　　只是在这荒黄北漠待得久了，连回乡的念头都不敢触碰，梦里徒留一地混了血色和月光的残甲。
　　北府军元帅大将军乃晅朝历元帝三皇子赵应禛。
　　此子十六岁负气出征，却是越挫越勇，战功赫赫；常胜威名在外，性情冷硬刚直朝野皆知。二十岁封了亲王赐号庄，接其祖父北镇国公魏钧军符，统领晅国最勇猛的戍边北府军。
　　若论锋芒，朝中无人可望其项背。可若说皇帝的宠爱，那就是不提也罢。
　　驻守边疆十载，除了加封亲王那一年，他从未回京。
　　“我对归京并无执念。”属于元帅的军帐中，赵应禛盘坐于主座。
　　他着一身银锈盘龙与鹿的紫色窄袖袍衫，头上戴着琥珀束发冠。坐姿挺拔，更显英气逼人。
　　坐于他身旁的男子微微一笑，“只是跟随你多年的将士们亦不得归京。”
　　赵应禛点头，想到他不能视物，又道：“劝规知吾心。”
　　赵应禛：“他们也有七八年时间未同家人相见。这次战事了结，无论何故，他们也该一身荣光回乡团聚。”他音调未变，语气中的坚定却是不可忽略。
　　路濯轻轻抚摸窝在自己怀里的名叫红烧肉的小狗。这条小土狗不知从何处跑到军营中来，赶不走也就在这安了窝。
　　它被战士们轮流喂养，对谁都亲近得很。即使是对只见几次的路濯也亲热得黏糊。
　　路濯：“这次大获全胜，陛下必定期待您的归去。”
　　赵应禛望向他，“此次得以凯旋，还有之前数次险中求胜都离不开你们落风门的相助。本王一直记在心上。”
　　战争紧急时，物资食粮补给一时跟不上是常事。在朝廷的号召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民间商贾或是江湖门派总会有捐赠的。
　　落风门是近十年崛起的新兴门派，这几年帮着各地押送粮草至战地，解了不少燃眉之急。
　　「仙道路不问」路濯乃武林中正热的新秀，年纪轻轻便是落风门二把手。
　　一手自创的「飞空映地流泉刀法」更是让人不敢小觑。
　　唯一令人唏嘘的便是他似有眼疾，总用一条白布遮在眼前，让人瞧不清捉不透。但即使只露出半张脸，其人也是不可不感慨的俊美。
　　薄唇鼻挺，一头散发未束冠。他今日披一件纺绸外袍，内着白色直裰，上面皆画黑白水墨淡雅山河。
　　任谁见了都要感叹一句神清骨秀，元是蓬莱谪仙流。①
　　路濯：“拥军护国亦是我们武林中人的责任。殿下守住国土，不让子民流离失所，才该受我们敬仰拥护。”
　　赵应禛难得大笑，伸手揉了揉他怀里红烧肉的头，“怎的突然又这般吹捧彼此？”
　　“分明是兄长先开始客套起来。”路濯的指尖碰到了庄王的手，停顿一瞬，他也就不再逗弄红烧肉。
　　“我的错。”
　　谁知赵应禛反而握住了他的手，轻轻一提，“带你出去走走。”他挥退准备上前的部下和路濯想要搭把手的同行，引着他缓步走出营帐。
　　路濯心跳起伏得厉害，面上不显，手也只是虚虚地搭着，另一只手握着细长竹竿拐杖，神经却紧绷得快要抽搐。
　　他已经习惯戴着那遮眼的布条。以他的武功，即使不用人搀扶，行走也不成问题。
　　赵应禛带他登上瞭望塔，上头日光还是晃眼，下头各处都在忙着战后清理，远处有烟沙沉入地平。
　　两人并肩站立，只有风穿过间隙，衣袂扬在一起。
　　路濯：“此次在庆州待了半月有余。我们也不该再叨扰了。”
　　赵应禛：“何谈叨扰。”
　　“门中人已决定今日酉时返程，快马加鞭晚上可赶到秦州。”路濯道，“濯是来辞别的。”
　　民间捐赠的队伍将物资送到后并不会久留，最多过了接风宴再歇息两三日就会返程。不过两人交好，路濯一般会再多留两日。
　　虽说五日于军中不算少，可于路濯却不算多。
　　这次是凑巧碰到危机时刻，落风门才顺理成章地待到了现在。
　　“以血为誓，你我兄弟二人比莫逆更甚。”赵应禛摩挲了一下戴着的手钏，将其取了下来。
　　路濯嗓子发涩，无人知道他皮肤下血管跳动得疼痛，兴奋得炽热起来，仿若要将他血肉剥离。
　　“你知道我不想分离才说这些客气话的。”
　　赵应禛将那串珠套入他的手腕，轻轻转了转，顺着握一下他的手腕，“知道。你我皆是耍孩子心性。”
　　两人对着笑起来。
　　砗磲白皙如玉，打磨得光洁无暇，和路濯可谓相称。
　　路濯一粒一粒地抚过，“这是……”
　　“不过一串平常玩意。”赵应禛目沉如水，“小弟远行，兄长挂念。可惜公务在身，不可擅离，只能送些无关痛痒的事物，盼你岁岁顺意。”
　　路濯手指微蜷，只觉得控制不住自己。又听身旁人继续道：“明年该是你及冠……”
　　他话未说完，便见副官林辰匆匆赶到楼梯处，朝自己一拱手，“殿下，朝中来旨了。魏将军陪着，现在人在主帐。”
　　“你带劝规回帐。”赵应禛扶着路濯下楼才转身去领旨。
　　赵应禛跪着听完圣旨，站起身从公公手中接过玉轴，将锦织展开便见银色翻飞巨龙锈于旨文两端。
　　皇帝旨意大概就是宣德明恩，褒奖北府军乃精锐之师，安平社稷，望早日班师回朝，论功行赏，以慰烈士亡魂。
　　这位送旨的公公李才安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这次居然亲自跑了一趟。
　　魏将军魏忤从怀里掏出个钱袋，递到李公公手边，“公公和诸位护卫路上辛苦了。”
　　魏忤是赵应禛的表弟，魏钧的亲孙子，同样在北府军营混着长大，他们的配合和情谊自然非常人能及。
　　李公公笑眯了眼，却是没有接过，“王爷、魏将军和诸位将士才是真的辛苦了。奴才这都是分内之事。”
　　“那请去喝口茶歇歇吧。”魏忤也不在意，收回手笑着招呼。
　　李公公再次望向赵应禛，“圣上对殿下很是想念，日夜盼着您回去。说是太后她老人家的七十大寿快到了，缺您不可呢。”
　　赵应禛不置可否，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诸人朝赵应禛行了礼方退下。
　　赵应禛将圣旨收好，准备去找路濯。却见他并未回营，仍旧坐在瞭望塔下面的楼梯上，竹竿拐杖靠在一旁。
　　“林辰呢？”赵应禛坐到他身边。
　　“方才有人找林副官，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路濯不自觉地转动手上多出来的珠子，“我在这也不打紧。”
　　路濯继续问：“皇上下旨回京了？”
　　赵应禛：“正是。要赶在太后生辰前回去。”
　　路濯：“我在民间也有耳闻。太后七十大寿，自然是隆重非常。大军凯旋，便是喜上加喜。”
　　赵应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接着之前未说完的话道：“我归晋京，你却往西南走。明年无法参加你的成人礼，实为憾事。”
　　他的声音平稳，真如兄长同胞弟细说家事。
　　“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若是路过京城，定要让我知晓。”②
　　“您若是得空，劝规也定来找您。”
　　路濯从脖子上取下青玉吊坠，简单的平安符样式，他摸索着放到赵应禛手中。“是不值钱的东西。之前哪想到兄长还准备了践行之礼。”
　　他语气又认真起来，“劝规只希望兄长身体安康，于庙堂远小人。”
　　赵应禛自知杀戮颇重，也无心争夺皇位。但位高权重，手握军权，难免受人忌惮。
　　赵应禛轻拍他的头，“分明是你在江湖行走要多加小心。我知道你不是毛头小子，但总归该注意些。”
　　“不过惹事了也别怕，有我呢。”他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路濯抑制住蹭他手的念头，“王爷这是和我狼狈为奸？”
　　“不过臭味相投，盼着你写信来宽慰孤寂大哥罢了。”赵应禛还不曾娶妻，前些年全被他用战事吃紧搪塞过去了。
　　路濯笑道，“今年回去，皇帝定会赐你娇妻美眷，得一段良缘。”
　　“姻缘勉强不得。我无意耽误人家好姑娘。”他将他扶起来，二人缓步往后方城门走去。
　　日头正式偏西，酉时不远了。
　　落风门的车马都已经侯了在固舆县和军营之间的道路上，只等路濯一到，便可以出发。
　　“江南是一如既往繁华。今年洪水治理得很好，淮河一带捞到了不少甜头。西南也有不少耳闻目睹。”路濯突然说道，“若是有什么人来找兄长，兄长从心所欲就好。”
　　他似乎话里有话，但没接着说下去，赵应禛也就没再问。顺着他应了一句：“自然。”
　　隔着老远，路濯的师兄荣哉便瞧见他们，疾步向两人走来。他向赵应禛行了一礼，接过路濯的手臂。
　　路濯转身也向赵应禛行礼，虽然在半途就被他拦下。
　　“兄长留步。”路濯轻声道，“军中事务繁忙，您已陪劝规一个下午。实在无须相送了。”
　　赵应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瞬，又向荣哉点点头，“一路平安。”
　　落风门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视野里，扬起一路尘埃。
　　魏忤走到他身后，叫了一声表哥。
　　赵应禛仿若从未晃神，问他：“可安排好了？”
　　魏忤笑嘻嘻地肯定：“派了两个身手敏捷的弟兄跟着呢。”
　　朝廷对江湖，无论是出于什么考虑，总归是有保留的。他得做出样子。
　　只是出于赵应禛私心，他无法轻言到底是想派人探清落风门等人的底细还是想护着路濯一路不出意外。
　　赵应禛没再多问，转头和他讨论起了归京的事程。
　　返程的编制、礼仪、和辽国和书的签订……事无巨细，都要他们过目。
　　却说路濯上了马车，独自窝在角落，慢悠悠取下障目的布条。
　　他眸明目清，更是俊逸非常，哪有半分眼瞎之惑。
　　他举起手中那串砗磲。透过窗布露出的昏暗夕阳余光，纯白染上干涸的红色，却更显奇异美丽。
　　路濯将珠子靠在自己唇边，呼吸将冰冷浸湿，像是要亲吻舔舐。
　　“哥哥……”他呢喃，反复叫同样的名字，情绪全揉碎了堵在喉间，哪能嘶吼。
　　马车颠了许久，他总在恍惚赵应禛又于他眼前的黑暗里握住了自己的手。
　　“师弟，”荣哉掀开门帘，“现已出了庆州，四叔他们就在下一个驿站等着。”
　　此时天完全黑了，月光倒是皎洁如明，省下不少麻烦。
　　“那几个尾巴甩掉了吗？”路濯换下长袍，着一身普通短褐，头发也用发带束起，干净利落。
　　荣哉：“没出庆州就甩掉了，放心吧。”
　　路濯和他坐在车内，“此次我归京，行踪不宜暴露，之后也不知何时回浚州。一切都只能交给师兄你们了。”
　　荣哉更关心自己的师弟，拍拍他的肩膀，“四叔他们跟着你，我们也是放心的。”
　　路濯倒是放心不下，“师父月中就将启程去昆山了吧？”
　　荣哉点头，“按照计划是如此。有消息我定会写信于你。”
　　二人又互相叮嘱几句，路濯和同行的弟兄们道别完，马车就到了驿站。
　　四叔陈荣一行人已等待多时。但双方皆没有废话，抱拳过后便各自扬鞭背，往不同的路上奔驰而去。
　　马车里，陈荣拿了条薄毯给路濯盖上，“近日天气正转凉，夜晚急行中睡觉容易着凉。”
　　他倒是毫无睡意，懒散地靠着车壁，“宫中最近如何？”
　　陈荣喝了几口水，拿了个新的水壶给他，“老样子。半月前给你的信中也提过，四皇子陪太后启程去五台山，说是老寿星想为国祈福，以祀庙宗社稷之灵。”
　　“皇帝前几日早朝时还夸了半天，说此次大捷必是天佑大晅。”
　　路濯颇为不屑，嘴角笑意讥讽，看到手上白皙宝珠才缓和下来。“我三哥哥拼死奋战才保佑国土完整，又干他们那群废物何事。”
　　陈荣知他本性甚深，也不觉得此话说得大逆不道，点头附和道：“自然是三皇子和北府军的功劳。朝中不少人为庄王说话，民间虽有传闻他冷面杀神，但多是敬畏景仰之言。”
　　“百姓之间言论确实要多留意，防有心之人散播不实之言。”路濯缓缓道，“幸得哥哥此次征战只有一些皮发小伤，不然我定要撕烂那些尸位素餐之徒的嘴，净会胡言乱语。”
　　“大皇子和二皇子夺嫡之争渐烈，我们三皇子夹在中间，难免中伤。”陈荣随着他，话里话外对赵应禛都是自己人的亲近。
　　“他们就是看不清，争来争去都是便宜了渔翁。”路濯冷笑。
　　陈荣：“事情没结束前，嫡长自然都是觉得自己有机会。”
　　“不提这两蠢货了。”路濯摆摆手，“翰林院那事如何？”
　　“月前提的兴修民间藏书阁一事，周学士等人已经联名上书，只等皇帝批准了。”
　　陈荣接着道：“皇上看到是九皇子的想法，最初是有些诧异，不过也没问什么，也没叫你上朝。倒是周学士说起想同你仔细商讨一番，被我们用你身体不舒服糊弄过去了，就先给了他一些你之前写的折子。”
　　“周觅学士是众所周知的严谨清贵，怠慢不得。”路濯翻来覆去地看手上的珠子，话语更是漫不经心，“而皇帝以为我还躺在皇子所呢，好一场便宜父子。”
　　陈荣微微低头，语气恭敬，“九皇子永远是九皇子。”
　　路濯笑了笑：“四叔怎的老是这般……您算是养育劝规成人的长辈，不必总是如此。”
　　陈荣：“您还是我们回孤大公主的血脉，不可妄自菲薄。”
　　路濯顺着应道：“这是自然。”
　　两人又絮絮聊了许久，马车连夜赶到秦州。
　　休息整顿后换上几匹好马，弃下马车，他们总共花了四天时间回到晋京。
　　众人马不停蹄，直到见到京城城门才慢下来。
　　进入晅国都城后，却是悠悠然地换身宫中侍卫衣装、拿着令牌，光明正大地进了皇宫，回到宫内的皇子所。
　　原来这陈荣众人并非只是江湖门派中人，更是京城禁军侍卫！
　　而那「仙道路不问」也不单纯只是后起之秀路濯，更是晅朝九皇子赵应祾！
　　①摘自 卢炳《水调歌头·上沈倅》
　　②摘自 晏几道《少年游·离多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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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几章是大概的背景设定介绍，可能有点无聊，如果有人看就太好了（紧张.jpg


第2章 他是一生最温柔春雪
　　晅朝皇室旁支在历元帝还是皇子夺嫡时就剩的不多了，算不上人丁兴旺。
　　皇后巩妙云的父亲为安南侯巩通，当初历元帝赵昌承能够上位少不了他的扶持。
　　糟糠之妻不下堂，帝后多年也算是相敬如宾，育有二皇子赵应翯和大公主赵子菡。皇后膝下还养着个未出阁的四公主赵子婕。
　　大皇子赵应锋生母贤妃的母家不过是个四品郎中。但是她肚子争气，抢在前头生了长子，最终母凭子贵，弹冠相庆。
　　毕竟是皇长子，对皇位亦是渴望，因而贤妃母子一直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能与安南侯并肩，甚至家底更深厚的只有北镇国公，即是赵应禛的外祖家。
　　北镇国公府世代忠良，将军才子皆有所出，不过常年镇守北方，鲜少参与党派之争罢了。
　　当时历元帝为平衡宫中势力，娶了北镇国公府二郡主魏惜做端妃，第二年就生了三皇子赵应禛。
　　赵应祾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下是紫茭席，光软香静，冬温夏凉。
　　舟车劳顿，回到宫中本该很快入眠，他却异常清醒。
　　外间点着灯，烛影照在床帐上，线锈游鱼似乎也要随光流动。
　　只有在宫里、在皇子所的时候他才会想起自己皇子身份。但这名称却像是枷锁，重逾千鼎还偏生带钩的刺，拖烂他的五脏六腑，每一瞬都想呕吐。
　　所以他通常不想自己，而是回忆或者思考。像是回忆被这宫闱困住的妇人、被命运掌握却自命不凡的俗子，又像是思索怎样的女子会生得赵应禛这样的人。
　　于赵应禛的一切，他都幼稚得天真。
　　该是神女才能生的救赎的神子。
　　可惜他不曾见过魏惜。端妃娘娘在生一对龙凤胎时难产，八皇子和三公主平安保住，她却因失血过多而亡。
　　赵应祾的母亲宸妃生产时也不顺利，幸运的是两人都活了下来。
　　也不知道那是幸还是不幸。
　　他将那串手钏放在床上，像幼兽一般用头和脸蹭着。他想握住的是赵应禛的手，却逃不过母亲儿时温柔的抚摸。
　　那是刺骨的软刀。
　　宸妃慕容妍是西方回孤国的公主，同大晅皇帝的结合为政治联姻。
　　初始双方皆是满意的，和平永远比战事讨喜。宫中也没人敢妄动宸妃肚子里的孩子。
　　直到临近生产一个月，宫里突然传起风言风语：慕容妍的孩子是她同以前回孤的老情人通奸怀的。
　　传闻流言愈演愈烈，皇后说是按规矩处理几个嚼舌根或是有关联的宫人，事情便被捅到皇上那里。
　　宸妃动了胎气，提前生产。
　　早产危险，可是皇帝都未曾去无忧宫瞧她一次，只在后来看了一眼小孩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九皇子的名字还是礼部提起才去定下的。
　　生产时伤了元气，坐月子期间宸妃又屡次求见皇上不得，身体也调养不好，最终落下了病根。
　　她沉郁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也不说要见皇帝了，只整日照顾孩子，不假他人之手。
　　都说儿时记忆易忘，偏生赵应祾记得清楚。
　　宫中皆是趋炎附势、看人眉睫之徒，冷言冷语同残羹冷炙一样让人反胃。
　　分例被太监宫女悄悄瓜分也无处叫苦。他们被变相囚入冷宫。
　　赵应祾总想起那方正院落上方逼仄的天空，流云和夜晚的被褥一样濡湿，闷着喘不过气。
　　脏了许久不得换洗的罗衾锦褥自然不再华丽，冷硬如铁。母亲就怀抱着他，轻柔地吻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脸，用回孤语低声同他说话、唱歌。
　　他不曾见过外头的日子，就觉得这样或许就是最为快乐的模样。
　　直到慕容妍亲手掐死了他们的苟且、可以称作欢愉的虚像。
　　她变得歇斯底里。
　　最初只是哭喊。
　　一遍一遍地绕着房间走、用钝刀割破自己麻木的皮肉。
　　后来她看见了自己的孩子，那个从自己身上掉落下来的物体，荒诞的延续。
　　她依然用最轻柔的力道亲吻他、最慈爱的目光安慰他，她只是无法抑制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扼住他柔软的脖颈。
　　好像一只脆弱的小鸟。
　　他无声地尖叫，挣扎又脱力，化成一滩她手里的血水。
　　母亲总在最后一瞬清醒过来，哭着说对不起。他在她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场闹剧结束于他六岁那年的春天。
　　无忧宫外不远处的桃花开了一片，慕容妍踩着椅子爬上宫墙。
　　宛如一只追赶春光的蝴蝶，她断翅砸落地面。
　　只惋惜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墙内终不闻多情佳人笑，无情胭脂泪。①
　　在床上躺了许久，赵应祾脑海里颠来倒去还是这些内容。
　　他不由轻啧一声：“烦人。”起身于床头暗格掏出一沓信纸。
　　皆是赵应禛给赵应祾的回信。
　　庄王在外征战的这十年，他基本一个月给他寄一封信。赵应禛不忙时都会回，若是忙起来，便是几封合成一封寄回。
　　赵应祾全都宝贝地收着，反反复复拿出来看。他有时会忍不住想吞下它们，可又只是字字句句指着读，吻得虔诚。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那个春天是残酷的。
　　只有他知道，他狂热地爱着那日。女人跌落后流干的血肉，突然拥挤的昔日冷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自称三哥的少年。
　　他无数次在梦里、在无法入睡的夜晚、在热烈日光下渴望奔向的怀抱。
　　他的春色，穿庭树作飞花，扑了个满怀。②
　　①改编自 李煜《相见欢》、苏轼《蝶恋花·春景》
　　②改编自韩愈《春雪》


第3章 任尔东西南北风
　　“祾儿启……”
　　信的开头总是这几个字。
　　赵应禛平日里皆用行楷书信，给他的字句却都用正楷写得沉稳，章法分明而筋骨内涵。
　　云行流水，风神洒脱。
　　赵应祾光是看着便满心欢喜，仿若四周溅起簇簇墨迹，逸出沁人书画香。
　　背后是兄长握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教导。
　　他出了无忧宫，本要被寄养至皇后膝下。谁知皇后又说忙着准备二皇子的婚礼，怕是照顾不周。
　　还是赵应禛提了议，说让九弟同自己的胞弟妹一起养在未有生育的宜妃手下，这才解决问题。
　　宸妃薨，追封和宸皇贵妃厚葬。回孤使臣前来，皇帝下令不许谈及宸妃之殇，只说是产后留下了病根，再不追究往事。
　　当年的真相也无人说得清了。
　　可是猜忌早已种下，心中的疙瘩难解。皇帝亦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的这个九儿子。
　　皇子大多四岁入国子监启蒙，五岁读诗文学字，六岁开始习四书五经。
　　而赵应祾六岁有余，非但目不识丁，连说话都是汉语夹杂回孤语。
　　于宫中那些眼高于顶之人，他便是未开化的蛮夷，鄙俗不堪。
　　他也跟在太傅身后读书，不说口齿不清两眼摸瞎，连个寻常的伴读也没有，是真正的看天书。
　　但他也不怕生，虽参不透人性，却早已尝过冷暖。妃嫔媵嫱，走狗爪牙，不过地狱中牛鬼蛇神；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不过十八层下阴森幽冥。
　　赵应禛下了学就会来带他和八皇子赵应栎回宜妃的映月宫。
　　因为营养不良，赵应祾的胳膊腿细得似乎一折就断，脸庞也分外瘦削，眼神却凶狠凌冽，和人对视时仿佛一只遇到仇敌的狼崽。
　　赵应禛一手牵一个弟弟，吃饭时也两边帮着布菜。母亲曾照顾过他，所以他越发心疼失去母爱的胞弟，连着赵应祾也疼惜上了。
　　赵应祾只同赵应禛亲近。
　　他的三哥长他七岁，那时十三，正是潇洒意气年少初成，相貌才能俱是出挑。
　　待他亦是世间一等一的温柔。
　　发现他大字不识一个，给他的也只是少年特有的爽朗笑容。而且每日都将他抱在怀里，指着书教他些简单的诗词、督促他练字。
　　哥哥还当我是那时刚开始写字的孩子呢。赵应祾举着信，对着光看那些异常工整的字样。
　　这样也好。
　　赵应禛怎么都好。
　　赵应祾将信放在枕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侧卧，又开始细细回味。
　　那些时日总是怎么想也想不够，他也只敢偶尔细数，偶尔在无法入眠的夜里品品。
　　不过那些日子里总有八皇子那个跟屁虫煞人风景。
　　赵应祾才不嫉妒他，他眼里容不下别人。要不是赵应栎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他根本就是看不到此人的存在。
　　赵应栎和所有孩童一样，独占欲颇深，总觉得赵应祾不过是个施舍物，却一直在同自己抢亲哥哥。
　　从小娇惯长大的八皇子越想越委屈，结果就是小小的“争锋喝醋”演变成了一场打斗。
　　他本来只想抢走赵应禛送给赵应祾的毛笔，一时气急败坏才将砚台连着笔洗全扫落在地。
　　那青釉红斑洗跟着原有的裂纹破碎开来，清脆地响了一地。
　　赵应栎有些心虚，却还是嘴硬，“叫你同我争哥哥。”
　　他的气撒足了，没想到沉默不语的九弟直接走到他面前，狠狠打了他两拳，揍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双眼冒金星，用力推了男孩一把，“你有病！”
　　说巧也巧，赵应祾被他推得一个跌蹶，摔倒瞬间左手正好撑在那一地残渣上，顿时就出了血。
　　赵应栎吓得呆傻，一下子哇哇大哭起来。总算把门外奉他命令不得进入的宫女太监给招了进来。
　　这事瞒也瞒不住。
　　太医给赵应祾上药包扎的时候，赵应禛就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将他的头按在怀里，嘴里还轻声哄着，“别怕。”
　　赵应祾一点也不怕，那点伤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看上去骇人。
　　即使有痛苦，也全在赵应禛怀中的生沉香里消逸了，只余生香清涩甜凉。
　　赵应栎抱着宜妃的腿在门口哭得厉害，方才他哥声色俱厉，给他说了好一番道理，还让他给九弟道歉。他心里知道错了，只是拉不下面子，越发觉得难过。
　　宜妃自然不会打骂他，拍着背也哄着。
　　房外的人哭的是撕心裂肺，仿若受了天大的冤枉；房内的人却安安静静，乖巧得让人心疼。
　　赵应禛蹲下来望着他的眼睛。
　　“三哥哥。”赵应祾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应禛将他的手捧在面前。
　　他也曾贪玩爬遍御花园的树杈，调皮时候刮得青一块紫一块。
　　端妃是北镇国公府长大的郡主，并非养在深闺的娇弱妇人。她爱她的孩子，希望他活泼健康、肆意自由大过金枝玉叶的位高富贵。
　　他学着母亲曾做过的动作，分外认真地吹了吹男孩的伤口。
　　“若是想哭不必忍着。”赵应禛目光坚定，即使成熟中略带青涩，仍旧稳重非常。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亦能伸。苦时对至亲之人流泪，来日千磨万击只任他东西南北风。”①
　　“那方是顶天立地。”
　　赵应祾不曾想哭，不生气也不难过。偏生眼泪直簌簌落下来，停也停不住。
　　赵应禛像抱一二岁的婴孩一样将他楼在怀里颠着，手臂酸痛也不曾放下，直到衣衫都被涕泗浸湿。
　　匍在他的胸膛上，赵应祾总算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殿下，钟鼓楼响三更天了。”太监肖杨拉起床帐，轻声叫赵应祾，“您说今日想上早朝，奴才们把官服都备好了。”
　　赵应祾本就浅眠，习武之人更是警觉。方才肖杨刚进门他便醒了，坐起身将信全部放回暗格。
　　陈荣等人是禁军侍卫，不可进内宫。不过皇子所里伺候赵应祾的早就全换成了自己人。
　　一众宫女手脚麻利地端来盥洗用具，服侍完洗漱后就退了下去。
　　肖杨重新上前为他更衣。
　　公服为绛纱单衣、白襦裙配革带、金钩暐，外罩中绣银蟒绦紫长袍，左右肩间以五色云，袖端石青片金缘，腰帷行镶玉宝石带。②
　　未冠则双单髻，空顶黑介幘，双玉导，加宝饰。
　　“殿下果真仪表不凡。”肖杨忍不住赞叹。
　　赵应祾的五官是回孤人特有的深邃精致，加上这一身堂皇衣装便更显华贵。
　　冷淡孤傲又宛若一把染血的剑。
　　“这是望余楼新给您做好的官靴。外观和寻常短靴一样，内里就是按我们要求改好的。”
　　肖杨帮他脱下木屐，换上鞋。
　　虽说是目不斜视，可赵应祾那道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大腿的伤疤却仍旧狰狞地吸引着人的注意。
　　肖杨恍若未见，继续躬身询问:“殿下可要用些清淡早点？”
　　赵应祾点头，扶着他的手臂往正厅去，走路姿势却不似往日顺畅自然。
　　钟鼓被敲响的声音再次响起，四更天到，文武百官于午门等候入宫。赵应祾却还在不紧不慢地喝着清粥。
　　待赵应祾吃完早点，肖杨才问道:“殿下可要乘輦？虽说皇子所离太和殿不远，可是您如今……”他没将剩下那句腿脚不便说出口。
　　“不必。”赵应祾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右腿，“天下谁人不知九皇子赵应祾是个废材瘸子。”
　　他抬头，又是平和笑意，“现在去太和殿吧。”
　　他早已师承落风门掌门「误尺道人」傅春雪，习得其独家轻功「笑拈星汉踏云步」。平日里行走，提一口气便可同常人无异。
　　不过一条腿而已。
　　他让望余楼特制的宫靴，右脚鞋底削薄，正常人穿了也会一瘸一拐。目的就是为了留一手，提醒自己不要露馅了。
　　秋日清晨天气舒爽，天边泛白，日光逐渐泄露出来。
　　宫道旁的桂花树还未谢尽，无风忽鼻端，净香袅袅。赵应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蹭了一身落花。
　　①改编自郑燮《竹石》
　　②改编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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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名全部被我拿来爽


第4章 断腿
　　那年因着赵应栎伤了九弟，宜妃主动向皇后请罪。说自己疏忽，照顾皇子不周，领了罚，也就不再抚养赵应祾。
　　不过对她来说，这更是幸事。
　　毕竟这宫中无人想去干吃力不讨好的活。
　　赵应祾被皇后指给了淑贵妃关若媛。
　　这关若媛在皇后眼中是比贤妃还要可恨可妒之人。因为她便是帝王心中那只取一瓢饮的弱水。
　　当时还是皇子的历元帝微服出巡江南同临江侯府的貌美郡主一见倾心，生死相许。
　　要说最初也是段好姻缘。
　　虽然赵昌承为了夺嫡先娶了巩妙云为妻，不过登基还未足月，他便以八抬大轿迎娶关若媛进宫，在她刚怀孕时便封了贵妃。
　　其风光无人能及，更是因为皇帝略有愧疚而长宠不衰。她的儿子赵应恪也是全部兄弟中唯一一个由他们父皇亲自教导、常养在身边的皇子。
　　淑贵妃贤淑良善，乃名门闺秀。赵应祾只觉得这个女人聪明。
　　住在清和殿时，赵应祾未曾和关若媛母子俩起过冲突，衣食住行也没有被怠慢。他们只当他不存在。
　　赵应祾乐得自在。他每日都在国子监同赵应禛见面，时常耍点孩子脾性去皇子所缠着哥哥，日子倒是过得快活。
　　事情出现变化是在赵应禛十四岁生辰时。
　　男子十五束发，可娶妻成家，皇子亦要出宫建府。
　　多数人未及束发就已有通房丫鬟，纳妾娶侧室的也不在少数。
　　赵应禛因母亲难产而亡，虽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直对声色之事颇有抵触，对成亲之事也看得淡薄。
　　只是即便他这样想，也不能遏制亲人长辈为他操的那颗媒婆心。
　　他们看中了御使大夫楚征家的嫡长女楚玥亭。
　　可谓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北镇国公当时还守在庆州，无令不得归京。但是皇子出宫建府不是小事，有实力的妃嫔娘家向来都会插手帮忙。
　　镇国公只得让赵应禛的大舅魏骁即魏忤的父亲赶回去，安排修筑皇子府的事情顺带瞧瞧这门亲事。
　　赵应禛不曾想和楚玥亭见面，只是耐不过连太后她老人家都出面劝了几道，就答应陪姑娘到城外灵广寺上柱香。
　　这灵广寺离皇城很近。从城内出发，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可到达，是以其香火兴旺，京城中的百姓隔三差五就会去一趟。
　　因为许多闺秀小姐爱去，灵广寺这些年更变成了求姻缘的胜地。
　　赵应禛从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倒是赵应祾听到宫中上下都在议论此事，一下子慌了神。
　　他又一次陷入梦魇。
　　梦里风月如常，无忧宫外的桃花开得大好，朵朵似火绽枝头。他欲摘一朵，却被红色灼伤，只固执地攥着手中枝干。
　　他想将花送给谁？
　　为何不记得了？
　　他同那一树繁花燃烧，燎起的却只有暗淡。
　　赵应祾数次从梦中昏沉醒来，呆呆地望着床帐。
　　一次下了学，赵应祾和往常一样同赵应禛在皇子所用膳。
　　他挨着他三哥哥坐，眼睛水灵扑闪，“哥哥是不是要出宫去玩儿？”
　　赵应禛低沉笑了一声，只当他孩子心性，“从哪偷听来的消息？”
　　赵应祾抱着他的手臂，下巴撑在他肩膀下方，眼巴巴地望着，“大伙儿都这么说。哥哥真要出宫耍去？”
　　赵应禛没想骗他，只哼哼两声，像小孩子藏起了别人都没有的事物的神秘。
　　赵应祾抱的更紧了，附在他耳边悄声说，“祾儿也想出宫。”
　　见他没反应，赵应祾又晃晃他的手，“哥哥带我出去看看吧。祾儿还不曾见过宫外的样子！”
　　“前些日子不还在学！晋京城中十里长街，万炬华灯，最是热闹了。”小孩说得是有板有眼，将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全倒了出来。
　　虽有侍卫陪同，孤男寡女一同游山还是暧昧异常。可若是带着小弟，那情况便有所不同了。
　　赵应禛看着抿着唇的九弟，执拗倔强，仿佛他不答应就不放手。突然心就更软了，跟着就松了口，“行。带着你。”
　　四月，风和日暖，正是踏青的好日子。
　　魏忤同父亲一起进京。
　　他比赵应禛小一岁，又因为是北镇国公府中幺儿，打小生活在和睦的环境里，性子直率爽朗，轻易就能与人打好交道。
　　因此即使见面不多，赵应禛和这个表弟相处得却是十分融洽。
　　所以在魏忤嚷着也要跟他们去灵广寺时，赵应禛没怎么思索便答应了。
　　楚玥亭听闻他要带一大一小两个弟弟同行，也只是轻轻弯嘴角笑了笑，自然允准。
　　自幼的教导训*让她下意识地做到毫不失礼，更不会急切地暴露少女的芳心。
　　倒是她的贴身婢女小桃不满了许久，“这三皇子也非是宫中受宠的皇子。小姐您配他那可称是绰绰有余，他竟敢这般……”
　　楚玥亭笑着拍她的手背，“你仔细你这张嘴。现在竟敢随意议论主子了。”
　　小桃自知失礼，乖乖闭了嘴。听自家小姐痴痴道，“你是在这京城呆久了，尽跟着那些势利东西鬼混。天下谁人不知北镇国公世代忠良勋贵。”
　　“哪家姊妹不想成为这样正派府邸的家母。更何况，他还是皇子，那更是最为尊贵了。”
　　楚玥亭说着缓缓低了眉眼，脸颊却是晕了一片淡红。任谁看了都明白，这楚小姐怕是已结相思肠！
　　出宫那日。
　　天空蔚蓝，一碧如洗。浮云皆无，只在天际着日光抹过的暖色。
　　赵应祾记得清楚，赵应禛牵着他往宫门走去。
　　他从未走到过这皇宫的边界。更妄论外头。
　　平整石板路尽头耸立的朱红禁门，锁悲欢沉浮于方寸之地，却浓如墨，深似海。
　　赵应祾只觉得头晕目涨。空气中传来一股荫蔽处特有的潮湿气味，那堵宫门是如此巨大，阻挡了所有吹向他的风，让他窒息。
　　直到赵应禛将他抱上马车，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皇帝为这趟出行拨了六个武功极佳的禁军侍卫，魏骁又让两个北府军出身的侍卫随行。再加上骑马的魏小公子，他们一行人不说浩浩荡荡，也是寻常人家亲近不得的模样。
　　赵应祾仍旧握着哥哥的手，头则搁在窗框上，掀开帘子一角，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的街道。
　　马车在城中行驶缓慢。
　　街道两侧皆是商铺。这个时辰还是卖早点的铺子最多，到处蒸腾着热气，飘荡着香味，仿佛这一条街就是一个笼屉。
　　赵应禛朝骑在马上的魏忤指了指身后的包子铺，表弟立即会意。
　　他们是吃了早点才出门的。赵应祾并不饿，只是胃里却翻腾着，似是要跳出他的身体，替他活在这瞬间。
　　赵应祾听见赵应禛在叫他，回头就被眼前的大白包子怔住了。
　　他两只手捧着接过，盯着赵应禛的眼睛，嘴小心翼翼地碰到包子皮，也不觉得烫，小口小口地咬起来。
　　赵应禛拿着水壶在旁边看着他笑，叫他慢些别噎着。只觉得自己这小弟有时候天真烂漫得可爱。
　　街上卖的谷物自然比不上皇宫里头全是精品，皮糙肉馅也不多。刚出炉的滚烫的滑过喉咙，赵应祾却畅快无比。他们宛若赵应禛的目光，在他眼里变成灼热的刺痛的，却如此恰好地平息他因虚无饥饿带来的躁动。
　　在城外郊野与楚家的马车汇合后，一行人朝灵广寺驶去。
　　灵广寺落于灵昶山山腰。沿路种了漫山的桃花，若喷日舒红景，艳色亦使春风偏。①
　　此时正应了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赏花之人亦是络绎不绝。
　　众人于山脚下了轿，马系在林间，留两个侍卫照看。
　　楚玥亭穿一身桃红宽袖长襟，头戴一只坠花步摇，人面桃花相映红，最是相得益彰。
　　她走在赵应禛右手边，赵应祾便像这个年龄的孩童一般任性地绕过去抱住了哥哥的手臂。
　　本就碍于男女授受不亲这一条界限，这次游行的主人公离得是越来越远。楚玥亭面上不显，心里却失落得厉害。
　　上香拜佛食完斋饭，出门来已是午后。日光不再灼目。
　　放生池周围的空地也种了桃树，树干上绑满了红色的许愿带。
　　大概是求姻缘的较多，树下皆是年轻男女。
　　魏忤对这些没半分感兴趣，四处张望，“表哥，我到后面藏经阁瞧瞧去。”
　　赵应禛点点头，叫两个侍卫跟着他，“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父皇让我们酉时前回宫。”
　　魏忤笑嘻嘻点头。
　　楚玥亭和赵应祾的注意力则全在那许愿带上。
　　这许愿带说是由灵广寺主持亲自开光，再由佛法功底深厚的和尚为每位施主题写。
　　楚玥亭所述便是戏文中常写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赵应祾想不出诗句，只得用最过平直的话语白描。
　　“哥哥永世自由遂意。”
　　赵应祾将他抱起，去够最高的树梢。他没想到的是赵应禛写的同他如此相似。
　　“祾儿一生顺意安康。”
　　他那时只觉得欣喜，后来的日子才将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捣碎了嚼。滋味万千，不足为外人道矣。
　　甚至不足为自己能想也。
　　正值一阵风过，乱花纷飞。
　　赵应祾低头，只觉得这万千绯红都逐他而去。
　　三人系完红带，又于许愿池中掷了许久铜币，仍不见魏忤归来。
　　只有一个侍卫匆匆赶来，“恕卑职无礼。”他凑到赵应禛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应禛面色肃然，“糊涂小忤。”
　　“你们先将祾儿同楚小姐带回山脚准备返程。”他指了指剩下的侍卫，又点了两个带在身边，准备让侍卫带路去找魏忤。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应祾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摆，“哥哥！带着祾儿！”
　　赵应禛温柔地将他的手拉下来，“一会儿天黑了山路难走，祾儿先去。哥哥马上就来。”
　　语罢，他转身离开。
　　赵应祾想追，朝前跑了两步，还是只能瞧着他越来越远。
　　接下来的一切，在赵应祾眼中逐渐化为那个在视线中淡出的背影。
　　是那样虚妄，如镜里拈花，水中捉月。
　　若要说起来，也不过三言两语。就好像一辆发狂的马车超山下的他们疾驰而来时，赵应祾推开楚玥亭的不假思索。
　　他是那样的弱小。
　　马蹄踏碎的骨头，车轮拖着刮破的皮肉，混着泥水的血，旁人的惊声尖叫……
　　他躺在凌乱不堪的地上却是连呻吟也做不到。
　　他只看见楚玥亭衣摆下数蝶翻飞，又折翅落下。她小心揣在怀里的尘红乱坠，残花簌簌飘了一地。
　　就好像不该生长在无忧宫外的那棵桃树。
　　他说不出来。又疼又苦又畅快。
　　似乎这一瞬他已等待许久。
　　侍卫们将碾在他身上的马车搬开。
　　那人脸色煞白地扑到他身边。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他超他伸出手，声音却只能在喉头嗡嗡作响。
　　像是母亲的手，扼住他脆弱的脖颈。
　　赵应禛愣愣附耳，只听怀中人一遍一遍重复，“哥……哥……不要离开我……”
　　直到熬不过疼痛带来的彻底的黑暗。
　　魏忤迟迟不归的原因是灵广寺后山大院正在举行比武赛。都城中武林门派无处立足，若是商贾们急着招镖，这种方法便是最快的，来人也最多。
　　魏忤在底下看得热血沸腾，几欲亲身尝试。侍卫拦不住他，又不可能放任北镇国公府的公子冒险，才想着去请赵应禛。
　　这也是找不到罪魁祸首的最大原因——江湖中人乃无根浮萍。导致马匹失控的人早已畏罪潜逃，马车的主人亦不会呆傻到出来认罪。
　　无证据无线索。纵使皇子受伤，皇家颜面受损，也只能认栽。
　　皇帝因一条断腿突然兴起的怜悯父爱，也在回孤频繁的书信询问中消磨殆尽。
　　七岁有余还不识句读不懂诗书，即将习武却成了瘸子。建功立业，于赵应祾这样的废物而言，就是一出笑话。
　　宫中、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可唾一口沫星子？
　　在昏迷期间，赵应禛一直陪在他身旁，看他因为疼痛发热烧得通红的脸，帮着换额头的帕子。
　　他不停地呓语、呼唤、抽搐。
　　赵应禛愧疚得麻木。
　　他的小弟的一生。
　　他只是想对他好。他最初只是不忍心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同自己一样，把孤独在梦里熬过去。
　　他明白那时多渴望有人护着自己，可惜父皇太过忽视，祖父舅舅相隔千里，宫中皆是心隔肚皮之人。
　　他握住那双稚嫩的手，下意识地在他没有被沙石磨破皮的地方摩挲。
　　赵应祾于昏迷后第五日转醒。他还十分虚弱，每日只能进些清淡粥水，整个人越发消瘦。
　　其右腿被太医用绷带和木板固定住了，似乎这样就可以将那些狰狞的伤口全部掩盖。只可惜疼痛无处消磨，他没有力气哭喊，唯有本能的泪水不住落下。
　　为了方便太医诊疗，他搬回了皇子所。赵应禛就宿在隔壁，基本时时陪在床边。
　　一次喝完药汁后，赵应禛拿着蜜饯准备喂给他。赵应祾却躲过没吃，突然开口道：“不要留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小，眉头也因为苦味皱成一团。
　　“哥哥不要离开我。”
　　赵应禛愣愣地看着他俯身叼走自己手上的糖，又说了一遍——不要离开我。
　　愧疚大抵是世上最不易摆脱的枷锁，它是如此温柔的拥抱，却一寸一寸地收紧、缠绕，变成喉头的一股涩意，让人在酸楚中窒息。
　　赵应祾沉迷于这种连系。
　　他没有进一步的计划，甚至当时推开楚玥亭也只是下意识的冲动。却如此意外地收获了这样的亲密。
　　楚家自然没有再提起婚约，在朝堂上亦是低调。除了时常送点补品到皇子府，基本算是完全消失在了皇家面前。
　　虽说仕途一时受阻，楚家人更多却是在庆幸没有惹怒皇帝。
　　赵应祾也没有再在意他们。
　　原因很简单，因祸得福，他跟着赵应禛一起搬进了新落成的三皇子府。
　　那段日子可算作梦一场，将欢愉具象化，拖着那颗心滚入这万丈软红，平白又多了份敲打不得的痴狂。
　　①「喷日舒红景，通蹊茂绿阴。」韦处厚《盛山十二诗·桃坞》


第5章 南楼一味凉
　　“殿下，前头就要到太和殿了。”肖杨一直走在九皇子右边，虚虚扶着他的手臂。
　　赵应祾点头，超前方望去——太和殿下阶梯层叠，御路踏跺平整大气，远远望着便觉气势恢宏，轻易冒犯不得。
　　他不涉政事，一般不往太和殿去。
　　唯一一次也是十年前。
　　他想拦住投戎的三哥，拖着条残废的腿也要跑去。只可惜在台阶上摔了一身灰也没赶上父皇那句允准了。
　　他拍了拍袖子，面上带笑，回应肖杨，“不知父皇见着我会是何等惊诧。”
　　肖杨恭敬地扶着他，“自然是只有喜没有惊。”
　　赵应祾笑得越发明显，好像去上朝真是一件寻常的骄傲事，而他不过只是个需要父亲夸赞的小儿子，如此容易满足。
　　正说着，就见翰林院大学士周觅走近。
　　周觅向赵应祾请了安，自然地同他一起走入太和殿。肖杨告退，与一众太监家奴于偏殿等候。
　　“殿下提议的那事，老朽已同翰林院诸位上书。只等您今日再和皇上述一遍。”周觅五十有余却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威信亦是不必言说。
　　“有诸位帮衬，自然是最好的。”赵应祾拱手，说得真诚。
　　“殿下体恤民情，有所作为。这便是我们的分内事。”周觅平时不苟言笑，清高自傲，对于民有利的事却是从不吝啬，直言进谏的事也没少做。
　　虽说这般不免树敌一二，却也从某种程度上整肃朝廷风气，于混沌中注入清流。其一派人士堪称中流砥柱。
　　两人相谈寥寥几语，气氛倒是融洽。入了正殿后便各自往自己的位置走去，整理衣冠，等待早朝开始。
　　赵应祾同一众皇子站在最前排。他位于最左边，身旁只有八皇子赵应栎。
　　小时候的赵应栎和他闹得不可开交，自他的腿受伤后到跟变了个人似的，成熟稳重得很。
　　话不多，殷勤不少。
　　平日里往北边军营的家书由赵应栎一齐寄出，因此两人还有点联系，不像和其他几个皇家的弟兄，于赵应祾而言，他们皆只是知晓名字的陌生人，还得提防着；当心哪一日踩进了他们的利欲漩涡，惹得一身腥臭。
　　皇帝赵昌承在众臣的行礼请安声中坐上龙骑，抬手让太监叫了声免礼。
　　他对突然来上朝的九儿子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一如往常。
　　这几日早朝的重点还是在即将班师回朝的北府军上。
　　凯旋回城迎接的礼制、场地、将士们的奖赏去留、伤残兵员的处理、祭祀、典礼……全都需要反复商酌确认，六部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虽官员们大多条理清晰，只是事物繁杂多乱，全部堆积在一起还是有些棘手。
　　“太后三日后将回京，大抵再过七日便可到了。”礼部尚书于楠拱手出列，“太后寿辰十一月初七，如今已十月十五。若庄王殿下再耽搁，怕是会误了吉日。”
　　“朕知道。”赵昌承摆摆手，“这几日也商讨得差不多了。兵部同户部再核查一遍，便将旨令送到庄王手上去吧。”
　　皇帝将这些事一一提点，末了才看向位于首列的赵应祾。“于各地修筑藏书阁一事，朕同诸位翰林院学士所想无异。确有万般好处。”
　　他顿了顿，户部尚书黄访文便拱手出列道：“若真如九皇子所言免除书费、公开借阅，哪各地怕是难以管理。且战事刚过，国库不裕，若兴土木，民愤难盖。”
　　赵应祾跛着腿往前走了一步，“儿臣以为各地寺庙多有闲置，公家祠堂占地亦绰绰有余。皆可挪分寸。”
　　前朝南都，皇帝醉心道教，曾下令“百日传经，筑塔颂道”。让天下能人巧匠于五台山、敦煌等地绘十里壁画，召集世间文人墨客书万卷经纶。一时间，烟雨立千百亭台楼阁，江山闻万千骚客争鸣。
　　虽说最后诸侯四起，群雄逐鹿，南都皇室一朝倾灭，天下割裂至五朝十六州。但那段历史仍旧和这些宝塔寺庙一般流传至今，未曾腐朽。
　　赵昌承转动手上扳指，又继续道，“你所言非是易事。”
　　赵应祾早就料想此事不会轻易完成，心里平淡无波，面上倒是一副热切模样。
　　“今年已到岁末，此事最早也得明年开春才可付诸行动。”皇帝不等他开口就说道，“不过比起整日无所事事，你也算是有心了。”
　　他沉吟几瞬，点了工部侍郎纪秋白上前，“你分内的事向来做的不错。这次便由你从旁协助九皇子罢。”
　　纪秋白应下。
　　皇帝的目光落到第一排众皇子身上。个个低眉顺眼，乖巧得紧。
　　赵昌承：“栎儿，户部的事就由你同你九弟商酌。他平日性子沉闷，同外人也不常见面，你做兄长的提点些，也容着他小孩子性情。”
　　藉由腿伤，赵应祾连这些年每月的请安都推脱了。皇帝也眼不见为净，连派人看望他都不曾。
　　赵应祾乐得自在，正合了他往外逃的意。
　　皇帝这番话看似是对幺儿的宠溺。可只要知晓一点那薄纱下的真相，便会明白这绵里可谓处处藏针。
　　赵应祾却似喜不自胜，带着孩童般渴望证明自己决心的莽撞，颤着嗓子道:“定不负父皇重望。”
　　此事就算是这么定下了。
　　李公公见无人再向前进言，便弓着身低声问皇帝，“今日可还有要紧事？”
　　“便先如此罢。诸位卿家也早些回六部敲定诸事。”皇帝摆手，“庄王还等着呢。”
　　说罢，他便扶着龙椅站起身来。李才安眼疾手快，嘴里高声喊道退朝，又扶着皇帝在一众“恭送陛下”声中下了金銮宝座。
　　待皇帝出了太和殿，众人才往外走去。多是相熟的三两人走在一块儿。
　　出了宫城也没人往衙门赶。
　　这上朝的事说起来是光宗耀祖，实际却也磨人得紧。此时已过辰时，大臣们却还滴米未进，只觉得腰带拴着肚子皮，硌得慌。
　　刑部衙门同大理寺、太医院修筑于天门街东侧，翰林院则同其余几部落于天门街西侧。
　　不过翰林院向来自持清高，秉承绝对中立的态度。即使与其他官员有私交，面上还是平淡如水，客气生疏，连早饭也不与六部搭伙。
　　翰林院众人平日里最爱去的茶楼饭馆名曰「南楼一味凉」，取自诗句“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其楼阁不大，也就上下两层，装修得倒是妥帖。楼下大厅留给歇脚打尖过路人，楼上隔了三个雅间，门匾上分别书「四顾山水」、「十里荷香」、「清风明月」。
　　一听便明白这楼风雅十足，正合文人欢心。
　　赵应祾跟着周觅等人坐进了「四顾山水」。
　　他已用过早膳，自然笑着婉拒其余人的好意。众人食不言，他便在厢房角落逗弄笼子里的鸟。
　　鸟笼旁放一曲屏风，烟光草色，水石潺湲。鸟雀偶尔啼鸣，算是别有生趣。
　　要说他为何会兴起修筑藏书阁的念头，其原因确实与他在江湖游历的这小十余年有莫大的关系。
　　当年他为出征庆州的三哥失魂落魄之际，却是其母的回孤旧部寻找良久接近他的机会。因为他们兄弟二人此前可谓是形影不离。
　　四叔说他是他们的少主，他们会将皇帝作为君父应该承诺，但没有给予他分毫的——最好的武功学识以及财富权利都带给他。
　　回孤人忠心耿耿，一片赤诚。
　　赵应祾却是双目无神，不是长久地朝北方望去便是看自己那条跛着的腿。
　　他只呆呆问了一句，“可以带我去北府军部吗？”其余的条件皆充耳不闻，仿佛偌大天地，仅此一件重要。
　　回孤旧部应下了。赵应祾也就跟着他们做天涯奔流客，一路西行。
　　不知道是该感叹他们的行踪诡秘、伪装精巧还是皇帝对这个儿子实在不上心、不见面才是最省心，这些年竟一点异样也没有被察觉。
　　他们去了回孤，最终在晅边境的落风门下拜“误尺道人”傅春雪为师。
　　傅春雪乃女中英杰。虽前半生命途多舛，遇人不淑，却也得幸受赫赫有名的狂剑「今古一同」柳愁闻相助，习得纯正的内力武功。
　　而在柳愁闻归泉、狂剑交付命中人后，傅春雪自己建立了落风门，多收养无家可归的孩童。
　　她那时已小有名气，自然也有不少侠士或是想习武的青年人闻名而来。
　　短短十数年，落风门俨然已成为新秀中的翘楚。虽不能同江湖中的老门派相比，却也能在武林中占有一席之地。
　　落风门所在的浚州青泗县城位于晅朝和回孤的交界处。此地交易颇多，商业发展兴盛。
　　落风门同两地均有往来，多从回孤买进皮草和布料，加工后再由望余楼售出。
　　赵应祾以路濯的身份出没江湖，可谓是走南闯北，见识颇丰。从贩夫走卒、草莽匹夫到富甲一方的巨贾，偶尔也会坐下来共酌一杯。
　　推杯换盏难免道真心。虽说行商一本万利，但在权势面前仍旧是不入流的玩意儿。商贾的子孙亦不得入学堂考取功名，更遑论女儿家。
　　虽然他们也可以用大价钱买得资格去参加科举，但未曾读过书，又怎能比得过其余子弟。
　　赵应祾深谙此理。
　　他是皇族中人，即使受尽冷漠欺辱也有兄长教导读书习字，明了事理，知晓开卷有益。
　　然而民间师道之不传也久矣。
　　授书习句读的先生自然也有，可就像各大门派中入门弟子只能读得普通的强身建骨的外功和浅薄内功心法一般，真正的“传世经典”只有内门或是悟性极高之人才能掌握。
　　更何况若是无人能传道授业解惑，众人皆目不识丁，便是将那书摊开在面前，也只是晦涩难懂读作天书。
　　但赵应祾知道，这天下可不止那几本在俗世流传的“圣书”，前朝南都留下的万卷经纶皆藏于晋京！
　　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应有尽有。
　　前朝南都虽只有短短百年，却是鼎盛至极，现存的国家几乎都曾是南都统一的领土。
　　每年秋日，皇帝都会于御花园解语亭内开设“经筵日讲”。①
　　讲官多由翰林院大学士担任，一谈“味道研经”，二论“以古证今”。有见解的官员亦可登台辩述。
　　赵应祾去过两次，只觉得众人妙语连珠，旁征博引，言辞间却又生僻博奥。 他心里觉得陌生奇怪，私下去打听才发现设在翰林院名下的藏经阁。
　　他脚伤后便没再往国子监去了。赵应禛教导他的那两年也因其尚年幼，选的全是些通俗易懂的文章。
　　所以这个宫中朝中高官皆知的书库，于他而言，就同于天下百姓一般，是个未知的秘密。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皇城并非将此事捂得隐秘。他们只是把它搁在那，任由其尘封落灰，只有大学士将其偶尔翻出来稽查整理，又塞回书架。
　　赵应祾也不知道前些年是哪位大人心疼这些宝贝蒙尘，竟拿了好些偷偷印刷后在大街小巷分发。
　　甚至连落风门的先生都收了好几本，无事的时候就读给孩童们听。
　　城中私塾竟也越建越多。不过不读翻烂了的陈旧圣贤书，只讲前朝佚事。
　　南都的典籍自然有更多篇幅记载前些朝代。有些词语句子生涩难懂，想来是古语。一些清闲的富贵子弟便聚在一起专研，赵应祾得空听过几回，只觉得此事越发有趣。
　　他将手指伸进笼子里抚摸那只绣眼鸟的羽毛。鸟儿早被驯服得乖顺，只低声嘁嘁喳喳。
　　赵应祾弯了弯眉眼，忍住想收拢指尖握住那团活物的欲望，慢慢收回手搓了搓。
　　这一切都有趣得紧。
　　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帮个小忙罢了。
　　就当在等哥哥的空余打发点时间。他想起赵应禛，没忍住又轻轻笑了一下。
　　出了南楼一味凉，再过两个巷口就是翰林院。其门楣由皇太祖亲笔所书，端庄大气。
　　翰苑有东归门内堂五楹，堂西为读讲厅，东为编检厅。左廊围门内为状元厅；右廊围门内有二祠。堂之后为穿堂，左为待诏厅，右为典簿厅。再后为后堂，该堂朝南，中有宝座，特为皇帝临寺而设。后堂东西屋为藏书库。②
　　周觅派了一位名为甘西阳的詹事跟着赵应祾，将藏书库的钥匙交于两人后便先离开了。
　　近日的事不可谓不多，他们当然不可能全围着九皇子转。
　　赵应祾也无所谓，皇帝给他的时限还早。他有大把的时光消磨。
　　甘西阳同赵应祾在典簿厅查阅古籍分类的簿子。
　　历代翰林院都会整理分类书库，再誊写在书上便于查找。只是这工作过于繁重冗杂且无益处，官员们自然得先忙手边的急事，所以重录一事一再耽搁，那本文献目录自开朝以后便没再变过模样了。
　　甘詹事捧着书录，偶尔不易察觉地瞄一眼赵应祾。心下暗道，众人皆知九皇子不受宠，更因腿疾鲜少外出，今日一见，倒不似想象般阴郁寡言，也无不得志的沉闷酸苦，活脱脱一天真贵公子模样。
　　虽不知其深浅如何，只要不惹是生非，便是整日无所事事也叫人安心。
　　不过赵应祾怎可能无事可做。他随意翻看了一下前人所著，便知这是远远不够。也不再耽搁功夫，同甘西阳直接往藏书库去。
　　藏书阁以园林布局，占地颇宽，沉一方塘，周围石栏假山精致，台阶叠石，门前院落平整宽阔，花木四面，寂静清肃。
　　一道仰澄清，此是澄清地。③
　　木门红漆斑驳，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外头的阳光涌入屋椽，掀起一阵尘灰纷飞。
　　赵应祾带来的太监忙将他扶离门边，进屋找了两把椅子，擦净了让他们坐下。
　　肖杨:“殿下您先等等，待我们将这地下打扫一遍再进去。”
　　赵应祾点头，“随意扑扑尘即可。”
　　肖杨领命，带着另外两人于耳房拿了工具，手脚利索地开始清理。
　　甘西阳得了允准后才坐在赵应祾身侧，也没闲着，“这屋里藏书万卷可不是夸大之词。”
　　赵应祾往里瞧，楠木书架紧密排列，一眼还望不到尽头。楼上也还有两层。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卷天涯。④前朝南都百家争鸣，实是盛事。”甘西阳吟说，“勿论这天文地理、阴阳八卦，奇门遁甲、运筹之术，就是前朝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珍奇瑰宝都藏于这方寸之地。”
　　“此中真有甘大人所说这般好？”赵应祾满眼好奇。
　　甘西阳真当他此行是公子哥一时心血来潮，一股脑只将自己心中埋藏已久的夸赞倒了个干净。
　　这下赵应祾可知道周觅为什么将甘西阳指派给他了。因为甘詹事对前朝南都留下的这些古籍，那绝对是一颗热忱心。
　　最终，赵应祾决定就依着他的想法，以类别将这些书整理收录。
　　甘西阳自然分外高兴。
　　他不过二十七八，初时中举能入翰林院便是少年意气想做出一番事业，只是他寻思几年也未曾找到出口，更因为家族同淑贵妃母家临江侯府是故交而做了詹事，便更没时间去做校对稽查的工作了。
　　虽说那活简单又多利，他却总觉得不顺意。如今同九皇子在一起搬书撰写，虽说苦了点，他却欣喜若狂，连带着看这皇子的瘸腿都觉得比最初顺眼。
　　他们一本一本地整理，赵应祾的太监就将受虫蚀的书拿去院子里晒着。
　　赵应祾觉得将书堆在角落不方便，也没嫌麻烦，直接找纪秋白让工部新做两个书架子送来，还顺带在院中筑了个四周绕帐的篷子。
　　待这些事步上正轨，太后和四皇子也在返程的路上了。
　　赵应祾对他们半点不关心。让他开心的是在太后启程一日后，赵应禛同北府军也终于要班师归京了。
　　回程不需要急行。但是北府军的速度向来不慢，而且要赶上太后的七十大寿，大抵不出十天便可到了。
　　赵应祾盼着日子。
　　那串砗磲他一直贴身戴着。
　　赵应禛长年征战，手臂肌肉匀称也比赵应祾粗了一圈。大概是由于年幼时营养不良的缘故，赵应祾即使是习武十年、比一般人身强体壮，但穿上衣服还是显得瘦弱。骨架子更是比不上他三哥。
　　原先契合赵应禛的珠子，在赵应祾手上却总是顺溜着滑到最低处。
　　赵应祾也没想藏起来，他恨不得告诉全天下那是赵应禛送给他的东西。
　　只是他也就那么想想。
　　路濯和赵应祾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路濯可以同赵应禛以结拜兄弟相称，能作知己饮一杯话东风，纵使初始亦相忆深。
　　而赵应祾只能固执地拖着一条坏掉的腿赖着他，不敢轻易说原谅，对方越愧疚他越庆幸。
　　他又怎么敢戴着赵应禛送给路濯的心意跑到他面前晃悠，他已经够欢喜了。
　　①设定参考宋朝，私设居多。
　　②改编自《北京名胜古迹辞典》
　　③摘自 吴师孟《和章质夫成都运司园亭诗·玉溪堂》
　　④摘自 张可久《人月圆·山中书事》


第6章 一把神鬼错，一尊浴血佛
　　赵应祾在翰林院这些日子向来是朝九晚五，和诸位官员一同上下朝。
　　他也不在早朝前提前用餐了，时间太早容易反胃，去南楼一味凉喝碗粥吃碗面倒是不错的选择。
　　十月二十七这日，未时刚过，肖杨便匆匆走到赵应祾身边，行了个礼道：“殿下，八皇子在外头等着您。”
　　赵应祾正在核对甘西阳新抄录的书单，闻言有些疑惑，“他可曾说何事？”
　　肖杨:“不曾。只说让您今日早退，要带您去个地方。”
　　赵应祾只觉得心脏都开始加速起来——他和赵应栎的联系，向来只有赵应禛。
　　他下意识站起身。甘西阳见状自然也站起来，拱手道，“既然是八皇子来了，殿下就快去吧，今日藏书库也没什么要紧事。”
　　赵应祾点点头，“麻烦甘大人了。整理书库的事，大人也不必着急，等我回来再一起。”他露出一副紧张的表情，仿佛是在为了突然离开而感到抱歉。
　　“殿下太客气了。”甘西阳再次拱手。
　　赵应祾也不再和他客套，拿了拐杖就往门口走去。
　　这根阴沉木拐杖是赵应禛走后第二年从北方寄给他的，如今其高度刚好齐腰。
　　最初他只以为是赵应禛找手艺师傅给他做的。
　　后来有一次偶然以路濯的身份撞见庄王竟会用木头雕刻小动物，他才知晓——原来军务繁忙的兄长那几年为数不多的闲暇日子就跟着庆州的工匠学了木雕。
　　赵应祾想让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可就是忍不住猜测，或许赵应禛就是为了亲手给他做一根拐杖呢？
　　他本就对那根拐杖爱不释手，这下更是连睡觉也要放在床边。
　　纵使其上没有花纹、不曾镶玉，却处处被打磨得光滑流畅，处处是赵应禛握过的、抚平过的。
　　赵应祾知道他的爱只是出于愧疚和对小弟的怜惜，他对谁都好。赵应祾想让自己能够独占他，他的目光、念头、情欲……而不是所有人中并不特别的一个。
　　可是他别无他法。
　　他赖以生存的力量是赵应禛给的温柔。他不怕他的光太过炽烈灼伤自己，只怕他们离得太远，他还没能触碰到他便已精疲力竭，再无机会。
　　赵应祾深吸两口气。
　　平日里见不着哥哥就算了，一想到朝夕相对的日子即将来临，他便如此难以自持。
　　冷静。
　　冷静。
　　他低声对自己道。
　　东归门外，赵应栎坐在马背上，周围围了一圈护卫。
　　周觅大学士正站在马边同他说话。
　　“八哥怎么不进去坐坐？”赵应祾对着他笑，又乖又温顺。勿论私下如何，他向来能在人前装的乖巧开朗。
　　众人朝出来的赵应祾行了礼。
　　“不过是来接你去礼部，在这已是叨扰，就不进去劳烦诸位学士了。”赵应栎同周觅告辞，让侍卫扶赵应祾坐进马车，也不多耽搁便离去了。
　　虽说礼部同翰林院、户部皆在天门街西侧，但毕竟隔着好几条街巷，加上赵应祾腿脚不方便，赵应栎怕他又出什么意外，还是专门来一趟比较安心。
　　赵应禛回回在信中叮嘱他照顾好九弟。不过两人平日里根本没怎么见面，也就更谈不上照拂，只要这最后关头不出乱子便是大幸了。
　　礼部这些天算是热闹得紧，先是庄王率北府军归京，又有太后大寿典礼，再加上各邻邦使臣前来……那可真是忙得焦头烂额。
　　赵应祾多年未曾出席宫宴典礼，根本没有一件可以穿的正装。
　　赵应栎知晓他定不愿意错过赵应禛率军受封赏的场面，只能让礼部为他赶出一套冕服来。
　　礼部是有其衣裳的，只是他的身材同小时候自然多有变化。礼部要做的就是赶快量了新的去改制。
　　赵应祾和礼部官员在里间，赵应栎就在外间坐着同他说话。肖杨则抱着九皇子那双鞋恭恭敬敬地站在角落。
　　“三哥明晚就到京郊了。后天上午辰时从东门进城，到时候夹道相迎，绝对是热闹非凡。”赵应栎喝着茶，语气难掩喜悦。
　　“我同大皇兄、二皇兄骑马于护城河畔迎接北府军，再于百姓面前宣读封赏圣旨。”
　　“三哥便驾素车白马街上游，走马观花过，十里东西门。”
　　赵应栎说的畅快，都快要就着音律唱起来了。
　　赵应祾踩着木屐走出来，肖杨赶忙将鞋放在他脚边帮他换上。
　　“我可以和你们同去吗？”赵应祾满脸渴望。
　　赵应栎有些为难，“父皇只叫我们三人前去。四哥、五哥、六哥也都是和父皇在皇宫里等三哥回去。”
　　他安慰道:“你跟着他们，三哥游完街便回宫了，耽搁不了多久。”
　　赵应祾的笑沉了下了，挂在脸上又僵硬又苦涩。
　　赵应栎看不得他这样，总觉得又是自己欺负了对方，仔细想了想，突然计上心头，“城墙上是禁卫军看守，布衣上去不得。你可以站在那儿。”
　　赵应祾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早想到城墙头了，那位置视野宽阔，看的又高又远，外围绕城一圈，或许还可以顺着跟赵应禛走一段。
　　只是他的身份尴尬，许久不曾出现，若是突然去找禁卫军首领，不知会有多少耽搁麻烦。由八皇子出面自然是最好不过。
　　赵应栎:“不过你得在三哥游街结束前下来，和我们一起回宫。”
　　“这是自然。”赵应祾撑着椅子站起来，朝赵应栎行了个大礼，笑得乖巧，“谢八皇兄。”
　　赵应栎忙拦下他，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小事一桩，九弟太客气。”
　　赵应祾只抿着唇摇头。
　　因着小时候的事情，赵应栎对赵应祾难免心怀愧疚，想同一般兄弟一样相处却又觉得有些别扭，抹不开面子。
　　不过这下看来，九弟也只是寻常纯真少年郎罢了。赵应栎莫名松了一口气。
　　江湖中自然有人帮着赵应祾留意庄王的动向，更何况北府军走的是官道，不用多打听就能晓得个一二。
　　五千北府军果然于傍晚在京郊落脚。
　　赵应祾缓了片刻才忍住立即纵马飞奔而去的冲动，转头回宫。
　　礼部手脚倒是利落，冕服很快就送来了。
　　第二日，赵应祾于卯时起床梳洗。今日不上早朝，京城上下，文武百官皆在等待一人一军归来。
　　冕服繁富。青衣肩部织日月、蟒纹；背部织星辰、山纹；袖部织火、华虫、宗彝纹。纁裳四章。此外还有六彩小绶，金钩、玉环及赤色袜、舄。①
　　赵应祾未曾及冠，半束发戴八旒冕冠。
　　这一身华服荣贵，偏生他断腿而行，一瘸一拐，倒像是被这锦衣枷锁束缚，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一早就跟着赵应栎指派守在皇宫门口的禁卫军往城墙去。
　　原以为自己已经够提前了，哪想却是万人空巷，城中市民也早早嚷着往东门的靖阑街去了，各个踮着脚翘首以盼。
　　如今已是秋日，日光高悬模糊，白云千里远，飞鸿一点天边。
　　北府军朝东门而来。敲着鼓，吹着唢呐，一时震耳欲聋，盖过鼎沸人声。
　　能进京城的士兵不过三百人，俱是豪杰。
　　赵应禛骑一匹踢雪乌骓，被众将士围在中间，缓步前行。
　　他身着明光坎肩玄甲，战袍外绣蟒，密缀钢星，头戴兜鍪，腰间别剑——“人苦百年涂炭，鬼哭三边锋镝”②，斩白虹没长云，曰神鬼错。
　　其剑名曰神鬼错。
　　赵应祾死死攥住自己的手，口腔里传来一阵铁锈味。他只觉得兴奋得快要爆裂，他爱透那把剑了，和赵应禛一个模样。
　　路濯曾问他为何取名如此。赵应禛抚摸融青铜的剑柄，其剑身比一般的宝剑都来的宽厚，其上还刻有铭文，见血时，红水就溢满了沟壑。
　　他解释那铭文乃上古大悲之词，意为宽恕杀戮。人苦百年涂炭，鬼哭三边锋镝——胜败皆是苦，兴亡皆是苦，此非天道。
　　生凡人如他能率大军，致人间伤死百万。不过一将功成万骨枯，该是百鬼落泪，仙亦同泣。故曰神鬼错，错付功名，错付罪过。
　　赵应祾每回想一遍赵应禛嘴里吐出的“罪孽恶障”之词，便浑身都在颤抖。
　　他以往只当他做神祗，却不想是凶神、杀神，是浴了血的佛，悲悯堕落，温柔道这一切皆是过错。
　　赵应祾想吻他。吻他的唇，是满口刀子，割得自己血流，便可以倒在佛陀脚下的一半血里拥抱他了。
　　赵应祾失了神，冕冠的旒珠随心神晃荡，让他看不清周围。恍惚中好像一直在和马背上那人对视。
　　赵应禛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漠然却坚毅，气宇轩昂，令人不敢直视。
　　吵闹的人群都噤了声，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宛若武神下凡，惊扰不得。
　　良久，才有人大喊一声，“庄王千岁！北府威武！”这一句就好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掀起千层浪，声浪如水浪，久久不绝。
　　人群中的姑娘们害羞带怯。虽说此生无望嫁进庄王府，但就今日这热闹长街，骁勇将军银鞍骏马，惊鸿一瞥，可记一世。
　　虽说民间也有传闻庄王嗜血成性、暴虐无道，是地狱而来的冷面杀神。但其奋勇杀敌、守疆卫国不假，自然值得钦佩。
　　至于适不适合称王，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赵应祾沿着城墙同赵应禛并行，终于在他策马而奔时停下脚步，缓缓下了城墙。
　　赵应禛从下属手里接过写有“晅”字的军旗。他举在身侧，旗帜招展，随风鼓发出“呼呼”的声响。
　　烈红与褐黄翻飞，他行马于人群间，是这世上最明亮的火色。
　　顷刻烧起来，能没过天光。
　　大皇子一行人在已候在护城河边，各个表情肃穆，等着赵应禛下马前来领旨。
　　圣旨一出，百姓跟着赵应禛跪了两条街，却是鸦雀无声，只闻大皇子赵应翯彰显皇恩。
　　这次皇帝赏赐的确颇丰，从众将士到解甲士兵皆有妥善安排。
　　倒是赵应禛已加封亲王，地位再尊贵不过，赏赐便多分给北镇国公府和北府军了。
　　赵应禛领旨，和诸位兄弟打了照面，寒暄两句，抱了抱许久未见的胞弟，正准备翻身上马过桥入宫，却见赵应栎并未动身。
　　他询问道：“小八，怎么了？”
　　赵应栎不停回望被禁军拦住的人群，却还是没见到赵应祾，心下不免着急，怕误了面见百官的吉时，但若让赵应祾一人迟到也并非良策。
　　正当他要解释时，只听身后有少年喘着气急呼，“三哥哥！”
　　赵应禛下意识回头，就见一人一瘸一拐地蹦跳着扎进他怀里。
　　他没有躲闪，结实抱了个满怀。
　　赵应祾一直盯着庄王的背影，他不停地拨开人群走向他。
　　有几瞬他是怯懦的。他不过一缕浮尘子，暗啮咬，藏祸胎，怎能如此痴妄？
　　可他已生贪相，欲望之下那些念头霎时飞灰。这百载浮生也不过只是一梦，众生个个痴狂，他又有何例外？他偏要流连情牵欲慈，偏要做飞蛾绕焰鹿奔场，又有何人能拦？③
　　他越丑陋越好，越卑贱越上乘，神佛的泪向来流给恶臭腐烂的伤口。
　　赵应禛修八尺有余，比赵应祾高了一头。他双手有力，托着赵应祾的腰竟将他抱离了地面。
　　他低低笑了两声，“我原以为是我看错了……”原来刚才站在城墙上的人真是他。
　　他十年未曾归京，只怕认错了人。
　　赵应祾连眼眶都开始发热，固执地环着他的脖子，想用额头抵着额头却硬生生被冕冠隔得远远的，只得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死死地抱住，委屈地小声在耳边叫他，“三哥哥……”
　　赵应禛的手放在他后颈处，像他小时候那样抱着轻轻拍他，“我在。”
　　他已经取下了兜鍪，赵应祾的脸就贴在他的脖颈处。皮肤血管相连，热乎得厉害，连带着他的心都软了一块，“我回来了。”
　　他本来没多想回京城的，只觉得北府军更称得上他的家。八弟和皇妹也都成年，他不想承认却也明白他们之间必定有所生疏。
　　庄王做将士也用惯了淡漠述说不在乎，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血亲；可赵应祾这一抱，却是诉尽了离别苦痛，乡愁相思。
　　他怎么可能是真的不在乎？
　　他转头看赵应栎，才发觉他也红了眼眶。
　　“我回来了，祾儿。”他没有意识地收紧手臂，声音嘶哑，重复低喃，“我回来了。”
　　偏生就是有人读不懂其中难耐深情，也不知晓自己不懂生趣——大皇子赵应锋必是其中翘楚。他朗声大笑，“小九果然还是最喜欢粘着我们三弟。平日里也见不着个人影，三弟一回来就巴巴跟着来了。”
　　赵应禛还在抱着哄人，闻言笑了笑，“祾儿幼时与我同住，自然亲近些。”
　　“那倒是。要不是小九腿脚不便，他怕是要追上战场了。”
　　赵应锋还在大笑，赵应禛的目光却冷了下来。
　　若说心结，赵应祾那只腿便是赵应禛永世的魔障。血泊杂乱中的孩童，他永远忘不了、放不下、原谅自己不得。
　　刚要说话，伏在他肩窝的赵应祾却终于抬起头来了。
　　赵应祾从他怀中下来，抱着他的左臂。在赵应禛看不到的地方目光沉如冰，看向大皇子，语气天真烂漫，“那是自然。保家卫国是普天男儿的梦想，若不是这只废腿，我定同三哥哥上战场杀敌保卫百姓。难道大皇兄不是这般想的吗？”
　　赵应锋语塞。旁边的二皇子赵应翯乐得看好戏，叫他口无遮拦。
　　赵应祾仰头看赵应禛，眼中的敬仰是半点不假，“所以三哥哥是最厉害的！”
　　赵应禛轻笑出声，摸了摸他下巴被铠甲硌到的印迹，大概是方才拥抱的时候印上的。又捏了捏他的脖子，不置可否。
　　过护城河，众人得下马步行。
　　正好赵应祾也不能骑马，便一直抱着赵应禛的左臂借力。
　　他平时走路也得撑个拐杖或是由太监侍卫扶着，旁人现在看着倒也不能说奇怪。
　　赵应禛另一只手握了握他的手臂，见他乐得连眼睛都笑弯了，也没忍住跟着笑，哪还有半点平日在军营里正经稳重、波澜不惊的样子。
　　“怎的这般高兴？”他问道。
　　“见着哥哥就高兴。”赵应祾也不看路，就盯着他的脸。仿若这人间水未流、花不落，余他一人心欢喜。
　　侧看赵应禛鼻挺、骨突、眉眼深邃。温柔时是带鞘的剑，十年风霜铸，锈处也锋利，却自有一番威严不可近。
　　“见着你，我也欢心。”赵应禛由着他把一部分重量放在自己身上，“你比小时候壮实些了。”
　　“哥哥喜欢吗？”赵应祾状似不经意地问。
　　“我喜欢哪有什么要紧？”赵应禛说得认真，“你身子骨弱，长结实些好。别生病了。”
　　赵应祾乖乖点头，“哥哥也不准生病。”
　　两人一路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不要紧的小事，却是乐此不疲。
　　众人于白虎门入宫。
　　赵应禛带了十位北府将士。宫中不准穿盔甲佩剑，他们需要在白虎门值守处换装。礼部自然早早备好了他们的朝服放在此处。
　　亲王冕服更显华丽庄重。玄衣五章、纁裳四章、六彩大绶小绶；冕九旒，每旒五色。④
　　赵应禛宽肩窄腰、腿修长背笔挺，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
　　最是树临风前，皑如山上雪；又是雪化入江水，声声震人心魄。
　　城里的百姓一直踮着脚、伸长脖子看着，直到大红宫门关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可以预见，此后半年茶余饭后的话题皆逃不过今日了。
　　赵应禛要率众将士面圣，赵应祾自然不能再缠着他。
　　肖杨拿了拐杖来，虚扶着他走到八皇子身后。方才他松开手时，赵应禛轻轻握了他的四指，其中安抚意味不言而喻。
　　赵应祾回味半晌。他自然吃这一套。
　　①改编自百度百科
　　②摘自 崔与之《水调歌头·题剑阁》
　　③改编自 山主《临江仙·五色云开观三界》
　　④改编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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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爱的将军回京场景，是凶神却也是佛。


第7章 何如秦吉了，生死在南州
　　皇帝摆驾太和殿外，朝臣们恭敬站于空地上。
　　赵昌承下首第一位乃庄王的外祖父，北镇国公魏钧。皇帝赐座，算是给足了面子。
　　为避免疑心，北镇国公早年常驻边疆，无召不得回京。
　　当年事出紧急，魏钧抱恙，舅舅魏骁推赵应禛做元帅率兵征战。本是穷途末路之举，哪想三皇子天生奇才，竟是力挽狂澜，扳回败局。
　　而北镇国公夫妇被皇帝召回晋京，请太医调养身体。但若说其中没有制衡之术，却是谁也不会信的。
　　如今想来，爷孙二人亦有七年未曾见面了。
　　魏钧已是古稀之年，却精神矍铄，朱颜鹤发。想来半生从戎，身体也比一般人硬朗。
　　赵应祾以往也没见过魏钧。只是他心里把赵应禛的家人也看做自己人，难免生出许多好感。
　　方才东门游街、颁布圣旨是为彰显皇恩、宣扬大晅昌盛；而此时让赵应禛和将士们于百官面前述职说战，则是为了让众人明白，皇帝才是其效忠的唯一目的。
　　纵使你手握百万雄师、身居高位，也不过一条听话的犬罢了。
　　他只要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过报君黄金台上意，这世间总有人前仆后继提携玉龙为君死。
　　述职结束后，皇帝在后花园衔恩宫摆接风宴，前去的皆是皇戚重臣。
　　赵应禛同魏钧一桌坐于皇帝右下首，赵应栎和魏忤也被安排和他们一起。祖孙四人可谓其乐融融。
　　赵应祾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同大皇子等人坐在另一侧，相隔还有好几桌。赵应禛那边全是他带来的将领，再往后就是几位爵爷和各司官员了。
　　而他的左侧依次是六皇子赵应梁、五皇子赵应霁、四皇子赵应恪、二皇子赵应翯以及大皇子赵应锋。
　　除去早夭的七皇子和因过于年幼而未到席的十、十一皇子，历元帝的儿子们难得聚齐了一次。
　　因为太后大寿将至，此次接风宴办的并不隆重。皇帝赐了菜，褒奖几句便叫赵应禛同他一起退下了。
　　皇帝都离开了，这接风宴便成了权贵与新立功的武臣们结识的最好场所。
　　不过于赵应祾而言，赵应禛离开了，这宴会也就是一场寻常午宴罢了。
　　不知道皇帝又同赵应禛说些什么？赵应祾百无聊赖，慢慢喝着一蛊炖烂了的老鸭汤，手边的其余饭菜动也没动。
　　衔恩宫无墙，几根粗壮白玉雕柱撑在四角。再往前是覆华池，此时鱼沉水静，只有湖中闲慕亭传来阵阵乐声。
　　香灯半卷流苏帐，宫中乐师低眉续续弹，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六皇子起身去找礼部尚书，赵应恪便跨过五皇子移了过来，坐在赵应祾身边。他的外祖父临江侯带了一众官员同魏忤身边的将军说话。
　　“许久未见小九，倒是比以前精神了。”赵应恪拿着酒杯，侧脸笑着看他。
　　自从赵应祾腿受伤搬出清和殿后，两人确实没有怎么见过了。
　　“四皇兄也更俊朗了。”赵应祾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他刚才喝完了汤，无聊地用勺子戳着碗里剩下的鸭肉。
　　赵应恪转过身去，看山水楼台映池中。他手腕一动，酒水便全咕噜流下去。
　　“吾有酒一杯。”赵应恪举起空酒杯。
　　“赠美人，赠知己，赠鱼，赠汝。”他分别对着闲慕亭、池水和赵应祾一敬。
　　赵应祾被他逗得咯咯笑，拿了自己桌上的酒壶给他斟满酒。
　　赵应恪抿了一口，眯了眯眼，低声又吟道，“金玉吾不须，轩冕吾不爱。且欲坐湖畔，石鱼长相对。”①
　　赵应祾装作没听到，剥了瓣橘子慢慢嚼着。
　　四皇子看起来未曾同大皇子、二皇子般拉帮结派、为了太子之位在皇帝面前争得头破血流。可临江侯的势力在那儿，皇帝对淑贵妃的偏爱也在那儿，他要做渔翁可谓轻而易举。
　　只有那些急功近利的家伙看不清状况。
　　赵应恪似乎也没有在等他的反应，又望着天喝了半杯酒。
　　赵应恪：“小九尝尝吗？宫里秋日用桂子酿的酒，如今正好。”
　　尚食局会把宫中的好东西第一时间送到清和殿去，他自然也知道这些东西没有往皇子所送去。
　　赵应祾听他的话喝了半杯，呛得脸红，舔了舔嘴唇说，“好喝。”
　　赵应恪见他分明不喜欢却口是心非，摇摇头，还真是一副怯弱模样。
　　他凑近他的脸，望进他的眼睛。
　　回孤人眼眸浅淡，有些还有异色。赵应祾瞳孔收缩，周围一圈灰色染了苍绿。
　　怪不得看人时候只让人觉得漠然。
　　赵应恪坐起身来，微微笑道，“九弟这些年呆在宫中，足不出户，可有想过出去游玩？可有想过去回孤？”
　　赵应祾一时琢磨不清他问话的目的，只顺着他的话，满脸渴望。
　　“自然有想过。不过四皇兄可莫笑话，我这模样……宫外天大地大，小弟心有余而力不足。”
　　“九弟也莫笑话四哥。这普天之大，我也不过是池中鱼，未识其地阔海宽。”赵应恪转头继续将酒水缓缓倒入覆华池。
　　“应霁倒是常年在外游山玩水，最逍遥不过他了。”赵应恪仰倒在桌上，眯眼看渺远空中鸿雁飞过。“三哥也是，这些年在边疆，天高任鸟飞。”
　　“不过飞鸟倦林，这些年三哥在外劳苦功高，自然最需要的还是娇妻美眷安慰。”赵应恪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又歪头看赵应祾，“九弟也别急。明年你及冠，无论如何，也定有一段好姻缘相候。”
　　赵应祾听他说这些反而坦荡许多。他抿嘴笑道，“承四皇兄吉言。”
　　他早在心里上演过千百遍诸如此类的情景，便是赵应禛亲口同他聊起，他亦能应对自如。
　　那伤向来默无言，纵使化脓发溃，无需长嗟、不必惜其中苦，他甘之如饴。
　　赵应禛回到宴席。
　　皇帝说是有些力乏，就近去清和殿歇着了。
　　庄王一到，焦点自然转回他身上。最初众人只是平常的寒暄，称赞他骁勇善战，祝贺他大捷归京……直到有人突破重围，硬是要给他敬酒。
　　此人名王鸿，乃北府军校尉。
　　他家世并非显赫，只是上战场时次次拼命，一次比一次勇猛且能全身而退。他今日功勋全是自己挣来的。
　　庄王对他一路提拔，他自然记在心里。不过他没参加过宫宴，今日居然喝高了，一根筋地想和赵应禛喝酒。
　　赵应禛接了这一杯，其余人的也就不便推辞。方才还有人拘束地不知该如何同他搭话，如今倒是找到了好方法。
　　他本就不多言，喝了酒后更是目光深沉，同人讲话时一瞬不瞬，可这非但不让人觉得冒犯，更让人觉得被郑重待之。
　　赵应祾心痒，直想蹿到他跟前，最好能抱着他。
　　“去给三哥敬酒。”赵应恪见人少了，起身理衣，拎着桌上的酒壶走过去，顺带叫了他一把。
　　赵应祾跟了上去。
　　四皇子讲话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赵应禛。酒香氤氲，赵应禛浑身沾满了桂花酿的味道，开口也是桂子香，若九月秋阳。
　　赵应祾本不爱太过甜腻的气味，只是混在赵应禛身上，他便想凑上去，闻个尽兴。
　　只是如何都不能尽意。
　　赵应禛看到他，嘴角勾起，“连你也来灌我的酒？”
　　“哥哥同别人都喝了，偏要拒我这杯吗？”赵应祾靠得好近，委屈得就像撒娇。
　　赵应禛捏了捏他的颈子，仰头喝净一杯。赵应祾就盯着他滚动的喉结一动不动。
　　他目光中野性难掩，似虎狼看猎物一般，卯足了劲想咬到致命。
　　可他又怎么舍得。他再想将对方拆解吞咽入腹中，最终会做的也不过是用牙齿轻轻厮磨，吻得濡湿黏腻。
　　赵应祾也学着赵应禛一口干，假装被呛得受不了，抓着他的袖子咳得昏天黑地。
　　赵应禛皱眉低头看他，手不停地顺着他的背，另一只手端了杯清水。赵应祾就着他的手喝了好几口，露出咳红了的双眼，笑得又乖又甜。
　　路濯去北府军时也总和赵应禛喝酒。
　　最初几年赵应禛也喝不惯庆州的酒，太烈了，粗劣杂粮混着边塞的风土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
　　三皇子以前喝的也都是太清红云之浆，温润清淡；或是太禧白、寒潭香之类的琼华汁，酿造得精细，香气四溢。
　　后来他也习惯了那烈酒，无所谓好喝与否，关键是够滚烫，连血液也翻腾起来。
　　他被那几年磨出了豁口，所有锋芒尽收，分毫不张扬却更无人能敌。
　　只是路濯来的时候，他招待的总是从江南收罗来的时酿。
　　流光且尽杯中渌。
　　欲醉时朱颜酡，意气全倾。
　　玉壶酒空，两人坐炉笑风吹不进，不醉难归。
　　可赵应禛不会醉，路濯不敢醉。
　　端着酒壶能对坐大半个晚上，权当秉烛夜聊，闲谈大笑。
　　什么都说，什么都记心里。
　　路濯不知道赵应禛哪里可能有这么多闲情雅致去和别人也风雨夜长同一宿。
　　他自己一杯相属，恍然不知身在何许。
　　赵应禛面不改色，却也从未把这当作寻常日子，全郑而重之地压心底了。
　　衔恩宫门口站了一路的太监宫女。出来一个官员迎上去一人，带着笑弯着腰说，“大人这边请。”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宴会结束后将客人带出宫。若是谁一不小心胡乱走动遇上个小主娘娘，那可不是什么风流轶事，得仔细着脑袋呢。
　　赵应禛、魏忤和赵应栎走在北镇国公两侧。
　　赵应祾撑了拐杖也笃笃地疾走两步跑上来，生生挤进赵应禛和魏忤中间，挽住赵应禛的手臂，死死握住他的衣服。
　　肖杨在旁边追得提心吊胆，生怕他一蹶给摔地上了。他本想搀着他直接回皇子所，但看眼下这个状况，他还是识趣地闭嘴了。
　　赵应禛被他一撞也没有什么反应，只低头笑了笑。魏忤刚想说两句，却发现对方连个眼神都没落在他身上，砸了咂嘴又闭上。
　　倒是魏钧看了过来，“是九小子啊。”
　　赵应祾巴着赵应禛的手往外探，恭恭敬敬叫了声，“外公好。”
　　魏钧被他这模样逗乐了，也没想到他会叫自己外公，目光都变得慈爱了些。
　　他那些年一直在边疆，连女儿葬礼也没有回来，对九皇子的事也不了解。除了知道他不受宠以及同自己亲外孙曾经同住一个府邸以外，便什么也不知了。
　　他年龄也大了，那些闲言碎语、上一辈的情仇恩怨就当耳旁风过罢了。
　　“不必急着到府上来看，应栎这些年来的够勤快了。你祖母也知道你刚回来事肯定特别多。这么多年都过去，哪惦记着这两天。等太后大寿过了吧，你们祖母和婶婶说亲自做一桌好菜等你们上门。”魏钧上轿前拍了拍赵应禛的肩，叮嘱了好几句。
　　他余光看到赵应祾巴巴的眼神，又笑了一声，“到时候把九小子也带上吧。叫了老夫一声外公，自然得有点好处。”
　　赵应禛应下。
　　“谢外公！”赵应祾简直高兴得眉飞色舞，这声外公叫的越发顺畅。
　　魏忤跟着魏钧回北镇国公府，赵应栎和他哥又说了几句话后也上车打道回八皇子府。只有赵应祾还抱着赵应禛的手臂没有松开的意思。
　　北风徘徊，打着旋在宫门吹过。
　　赵应祾衣袂飘起。
　　可赵应禛挡在他面前，朝他扑来的就只有若柏枝孤清之味，盖过萧萧肃风，甚至掩过方才一身酒肉熏臭。
　　“我送你回皇子所？”赵应禛声音沉稳，却又是了然的意味。
　　“想和哥哥回庄王府。”他们早摘了冠冕，赵应祾将脑袋埋在他的手臂上，慢慢移到胸膛处，发出的声音都是闷闷的。
　　在赵应禛眼里，他就好像没有变过。
　　腿受伤后的两年，他们最初一起住在皇子所。三皇子府修好后，他们就搬了过去。
　　那时的赵应祾除了赵应禛谁都难以接近。吃饭睡觉，习文习武都要在一起。
　　如果睁开眼的时候没有看到赵应禛，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四处寻找。狂奔着，拖着一条烂掉的腿，剧痛也不顾。
　　他会跌倒、抽搐、浑身大汗淋漓站也站不起来，可他从来不怕，因为他总能等到赵应禛。
　　他抱着他，贴着他的皮肤，不发一语。
　　是两头困兽。想要相互依偎温暖，偏偏浑身都是刺，越靠近越痛，俨然一场角斗。
　　他自然晓得赵应禛在等他一句“我没事，不怪哥哥。”如果说了，他们俩都会更轻松。至少表面是这样。
　　可赵应祾不愿意。
　　此生一何苦，此情安可忘？②
　　他那时还不懂情爱，只是固执地想让自己的印迹在赵应禛心里刻得更深一点。
　　如果爱不够就拿愧来充数，总之是这世间独一份的。
　　后来有一次他以路濯的身份坐在酒馆里听书，上下文皆记不清了，只一句怔得他半晌未回神——时有能言鸟，遇北客买之。鸟云：“我南鸟，不愿北去”。遂以头触笼，堕池溺死。③
　　他大笑不止，呛得泪也出来了。
　　这故事痴傻得要命，他也痴傻得要命。
　　他赵应祾就是这只鸟。
　　北方有无垠天界、翱翔、自由。可赵应禛是他的南地、渊池、铁笼，他一头栽下去，阿鼻地狱都好温柔。
　　尽教这世间笑他，不如他沉醉，都不管天和地。
　　赵应禛说，“好，我们回家。”
　　①摘自 元结《石鱼湖上作》
　　②改编自 孟云卿《伤情》「此生一何苦，前事安可忘。」
　　③来源周玉箫《杨太后》注释；标题亦摘自此诗下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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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这一段秦吉了的故事我第一次看也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反复思考许久。
　　大概所有深情疯狂在被发现的第一眼都是不合情理的幼稚痴傻，初时不被了解，末了也就不在乎别人是怎么看的了。
　　总之我好喜欢这段！嘿嘿！
　　（想要评论啦（小声


第8章 花藏袖中，以遗所思
　　两人并排坐着，赵应祾的头靠在赵应禛的肩上。
　　庄王府的马车是新修的，铺了层软垫，像这样缓慢前进的时候基本感受不到颠簸。
　　两边小窗的帘子挂在一旁，外头华灯初上，趾踵相错，很是热闹。
　　赵应禛的手撑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嘴唇。
　　晋京比庆州热闹，硝烟凉薄，哪里都比庆州热闹。前些日子都在赶路，如今才有一点回到现世的实感。
　　他年少时负气离京参军，这“负气”二字确实没有半点夸张虚假。满脑子建功立业，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那时皇帝想要同辽国和解，赵应禛跑去劝了好几回，被数落得一文不值，连带着前方作战的北府军和北镇国公也被皇帝骂成无用的废物。
　　赵昌承说他只会纸上谈兵、说他没有母妃在身旁教导连冷静也学不会，一众皇兄皇弟文武百官就这么看着。
　　赵应禛气得脑袋发热，真在太和殿前跪了三天，求了一个上尉的职务转身就上马往北方疾驰而去。
　　他半个字也没告诉赵应祾。
　　他没去打听过赵应祾那时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他的九弟也跪在太和殿前痛苦求皇帝让他回来，哭到晕过去。
　　他是在半年后、在一切都进入正轨后，才第一次往皇宫以赵应禛的身份寄信。
　　当时是靠少年意气，热着血说拼就拼。现在的庄王却是真的可以以一敌百，如战神威武、能站在那就让敌人闻风丧胆。
　　他现在回顾这十年只觉得淡然。他够猛够狠，也懂得藏起所有的棱角。
　　却也轻易没有人敢招惹他。
　　可十年前让他后悔愧疚的，仍旧若一江恶水浸入他七窍——那个奔去北方的他又再一次抛下赵应祾了。
　　直到今日重逢前，八九年来春又秋，他都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悔恨。
　　赵应祾好像一只被他收养的小猫儿。从前过得太苦了，给他一点甜，他就赶着上来。就爱缠着他，摔断了腿疼得无意识地流泪也要不怕痛地缠上来；他仿佛抛弃他一般离开多年，再回来的时候，他却还是欣喜若狂地赶来，缠着他蹭着他还想去亲吻他的指尖。
　　赵应禛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说过他希望赵应祾一生顺意安康。
　　可他不过是个过路人。
　　回顾这些年，他怎值得别后相思？
　　马车停在庄王府门口。
　　赵应禛先下车，近乎半抱着赵应祾落了地。赵应祾站稳后，倾身去拉他的手臂，挂在他身上。
　　除了牌匾，庄王府和以前的三皇子府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梁栋、斗拱、檐角用彩色绘饰，门窗仿柱用黑漆油饰，门上有金漆兽面锡环。
　　管事杜文领了一众小厮在台阶下相候，恭恭敬敬领二人从侧门进去。
　　庄王没在的这十年，宫里经常派人来整理打扫，府邸倒是没有荒废。
　　赵应祾也许久未曾回到此地。
　　那时赵应禛奔赴军营，半年没有消息。他不过十岁，不可能一直住在三皇子府，皇后便下令将他接回了皇子所。
　　庭院里种了两棵枣树，叶子簌簌落了一地，光秃扭曲的枝干也萎缩了些。
　　众人从正房进入，穿过厅堂，到达主卧。
　　衣帽架上挂着件锦袍还有内衫，想来是给赵应禛准备的常服。冠冕皆得仔细收好放着了。
　　杜文没想到九皇子也来了，还在思索该怎么做，赵应禛便先发话，“九皇子今晚在这儿歇。你去东厢找件孤以前的衣裳给他换上。”
　　赵应祾来的突然，庄王府也没有准备。但他总不能一直穿着那身华重冕服，小时候留在这的衣服不合身，下人的衣服不能穿。
　　三皇子的旧服倒说得过去，也不算逾矩。
　　杜文领命，赶忙去差人找。
　　赵应祾脱了鞋，双腿曲着坐在六方椅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面，歪着头看小厮给赵应禛换衣服。
　　想了想，又转头拿出令牌，吩咐跟着他的另一个太监张平，“你回宫去将我上朝的衣服带来。”张平应下，快步出了门。
　　冕服衣襟纽扣繁多、衣裳宽大，赵应禛却没怎么让别人动手，动作干脆利落，没几下就换好了锦袍。
　　行军时候耽搁不得，他这些年也习惯不要人伺候了。
　　杜文抱着件明蓝色的长袍进来，上绣水波流云纹，布料不算薄，正适合秋末。
　　赵应祾踏着木屐站起身来，肖杨和其他几人在一旁帮他更衣。
　　膳房做了醒酒汤还有些点心，赵应禛便先往饭厅去。赵应祾本想让他留下来帮自己，最终还是没开口。
　　虽说是赵应禛十六岁时候的衣裳，可他骨架子就是比十九岁的赵应祾大一些。
　　衣线松垮垮地罩着。赵应祾开心得不得了，双手拢在袖子里，握住自己双臂的手指无意识地缩紧，里衫都被他抓得皱巴巴的。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肌肉也绷紧了，似乎在给予他力量，让他去做些什么。他习武多年，虽然表面看起来瘦弱，可实际上却比常人强悍许多。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默念清心咒。
　　他总能因为任何一点有关赵应禛的事心神激荡。
　　小厮本来是准备领着他们穿过走廊，往东厢房去找庄王的。可走到半路，赵应祾还是觉得冷静不下来，只怕此时见到赵应禛会难以自持。他便跨过走廊，慢慢往庭院走去。
　　肖杨赶忙走到他身边，“殿下小心脚下。”
　　赵应祾没注意他靠近。
　　他只是贪念这的一切，这个院落，这座府邸；名叫鹿鸣殿的厅堂，院落中间的天井、四周的盆栽……天色暗的快，院落四角已经挂上了灯笼。
　　红战灯花笑，一株茶梅在院角开了小方天地，大多还是含苞待放，颤巍巍露了几瓣。
　　赵应祾漠然盯了半晌，笑意染上眉梢，选了开的最好的一朵，连着叶子摘断枝干，揣进宽大的袖子里。
　　他一改方才慢吞吞的动作，瘸着腿也能算疾步的走进了厢房。
　　赵应禛还在喝醒酒汤。他酒量本就好，如今脸上微红降了下去，更像是寻常吃完饭似的。
　　他放下碗看向赵应祾，“你虽没怎么喝酒，若是胃里难受便也来吃点东西。”
　　赵应祾乖乖地坐到他身旁，看他将碗筷摆好在自己面前。
　　茶梅被他捏在手心，总觉得稍微用力些便要枯萎了。
　　赵应祾拉住赵应禛即将收回的手，另一只手拿出那一树淡红，“这屋子被照顾得挺好的，庭中树也长得繁盛。”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他目光灼灼，就连花色也盖不住其间深情流转。
　　赵应禛接过去。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有力，仿佛那花儿在他手中也再沐春风，再开一回。
　　我有所思，乃在晅之北隅。
　　赵应祾喉头酸涩，这句话他想了许久。即使路濯可以去找赵应禛，可他总还是有不满足。
　　所思在眼前，在心间，在天涯不可追处。
　　这十年，或许之后的十年、数十年也会是这般。即使知道天高路远，所隔皆为不可平，这束花枝、这份心意无法传递给对方，他也会永远揣着这满袖的香气、满怀的热切去喜欢。
　　赵应禛自然知道接下来的两句诗词——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①
　　他的心也不可遏制地软下来。
　　赵应祾总能找到他这些年埋得最深的情感，那些本来已经忘却在肃杀凌冽风中对故里的思念。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里却带了笑意。
　　赵应祾继续道，“你以前说这里就是祾儿的家。”他没看赵应禛，只低着头絮叨，有些小声却刚好能让对方听得清楚。
　　“我现在回来了。”
　　“我赠予你一只这儿种的茶梅。你也回来吧。”
　　赵应禛低下头凑近。
　　赵应祾却别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他不想哭的，可是赵应禛在身旁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变得如此懦弱，所有感官与日子都冗长难捱。
　　他就好像回到了无忧宫墙内，日夜盼望外头的桃树开花。
　　“还吃吗？”赵应禛轻声问他。
　　赵应祾摇头，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赵应禛也没有执意要看他，反而蹲下身示意他上来。
　　赵应祾愣了一下，赶忙趴上去，生怕他下一秒就起来了。
　　他圈着他的脖子，脸挨着他的头发，整个人贴在他的背上。赵应禛的手搂在他的膝关节，赵应祾便止不住晃悠小腿，木屐也虚虚地挂在脚上。
　　赵应禛便将他的鞋脱下来提在手里。
　　他背着他往庭院里走去，慢慢绕过长廊、厢房、后院……他步履稳健，仿佛并没有背着另外一个少年，就只是简单的散步。
　　他们挥退了所有侍卫，赵应祾便帮忙拎着灯。烛光在赵应禛的胸口前随步伐摇曳。
　　此番算是故地重游。两人说些以前的趣事，更多是赵应禛给赵应祾讲在庆州的见闻。
　　他十六岁到固舆，距今已有十年。其间经历过沙场冷血，也见过数次生死离别，同阴险狡诈的敌人交过锋，也有各路高手曾拔刀相助。
　　赵应禛说话叙事并非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之流，可他言语间带笑，仿若只是寻常故事，沉稳得让人安心。
　　赵应祾的呼吸就扑打在他耳边，似乎是怕打扰他一般的屏息轻吐。
　　两人本就不见生分，现在更是觉得那十年只做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直到笼罩里的蜡烛快熄灭了，赵应禛才转身回到主屋。
　　杜文知趣地没有多问，两兄弟大概是要和以前一样同塌而眠了。
　　赵应禛小心地将赵应祾放在榻椅上。书房里有一箱从庆州运回来的贴身物品，他准备整理一下。
　　赵应祾刚坐下，又踩了鞋子“啪嗒啪嗒”地跑到他哥身边，“哥哥明天再打理吧？”
　　“明日早晨我便要去京郊，呆在军营里。”赵应禛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打开了箱子。“因为魏忤要去接辽国来的使臣。”
　　太后此次大寿办得隆重，各国皆有派使臣前来，各位皇子同礼部一齐接待，前几日大多住进了京城的使馆里。
　　辽国此次战败。为表礼仪，魏忤将军出马自然最好不过。若是换庄王前去，对方怕是要黑了脸。
　　赵应祾有些失落，他以为这回结束，赵应禛总该闲下来了。“我也想去。我还没见过军营。”
　　赵应禛当他孩子心性，轻笑道，“你不是要在翰林院整理书库吗？京郊荒凉，只马和人，无甚好看的。”
　　“那你明日陪我去吃早饭。”赵应祾蹲下来，头靠在赵应禛手臂上，“翰林院众人皆在「南楼一味凉」用早膳，那些学士看到你肯定特别高兴。”
　　赵应禛说行。
　　他那两箱东西其实不多也不重，大都是些书信和把玩的小物件。
　　最底下是一把用牛皮袋裹着的短刀，上面镶了些宝石，一看就是辽国的东西。赵应祾将它拿出来，其刀锋尖利，流光如水。
　　“给你的。”赵应禛拉了个凳子给他，怕他一直蹲着压到右腿。
　　赵应祾十一岁习武，平日里蹲马步也是基本功。不过他自然不会自掀老底，道了谢乖巧地坐着，忙着把那牛皮刀鞘系在腰间。
　　那是在赵应禛还不是元帅的时候，他偷偷跟军中几个中尉去辽国边境城市乱逛时买的。回去后被他舅舅魏骁狠骂了一顿，勉强没有军法伺候。
　　赵应祾听着他说话，跟着他笑，眼睛都弯起来。“哥哥以前也调皮。”
　　赵应禛抽出那把刀，有光反射到他面上，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该多混账几年。”
　　“你哪是混账。若你是混账，那天下人都是王八蠢货。”他目光全然澄澈，恋慕之情呼之欲出，幸而对方没有看他。
　　“值得的是，后来我明白了辽人的战斗习性。他们善于近战，摔跤搏斗。所以市面上的短刀、虎爪、腕刀之类居多。”赵应禛耐心将刀放回去，拍拍他示意收好。“只要不被他们的凶悍之名先吓到。打仗的话，远攻和策略是我们的优势。”
　　赵应祾又跟着他嘿嘿笑两声，分明是装的一脸疑惑，显得又傻又天真，“哥哥最厉害。”
　　赵应禛将那些书信分好类别，先拿了几本兵书放在书架上。
　　赵应祾就坐在小板凳上翻看那些信。最上面是家书，有北镇国公府的、八皇子和三公主的，还有他的。再往下是赵应禛的友人们寄来的，赵应祾大多不认识，难免有些吃味。
　　最下面是一个木盒，四边削得平整圆润，其上没有多余的装饰，简洁干净。赵应祾打开盒子，里面整齐放着一叠笺札。
　　寄信人皆是路濯。
　　赵应祾心脏猛怔，他当然认得这每一封信。封面端正写庄王亲启，落款却并非路濯而是落风门。
　　他是天生的左撇子，字字写得规矩。为了不让赵应禛认出是自己，他还专门去学了右手柳体。赵应祾写字宽正，路濯却更锋利，潇洒俊逸，是所谓颜骨柳筋。
　　“这落风门是何？”赵应祾按捺住心中欣喜，好奇问道。
　　“一个江湖门派。”赵应禛转头看了眼他指的地方，波澜不惊，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门派中有认识的人。”
　　方才在心中莫名燃起的火又被扑灭，赵应祾点点头，哦了一声。
　　赵应禛从他手里接过那些字画，在书柜中放好。
　　“你可要沐浴？”赵应禛扶着他站起来，低头问道。
　　“哥哥要吗？”赵应祾眼里放光，能和赵应禛有任何接触他都求之不得。
　　赵应禛：“我昨日已在驿馆换洗过，今日便不必了。若是你要，我便叫杜文吩咐下去。”
　　“那我也不必了。”赵应祾摇头。比起洗澡沐浴这种小事，自然是能多待在赵应禛身边更重要。
　　小厮在外间备好洗漱用具，端着热水恭敬等着。赵应禛先自己洗完了脸，重新拿了帕子拎干热水递给赵应祾。
　　赵应祾觉得自己要快乐疯了，手上力道没注意，搓得脸通红。赵应禛怎么说他便怎么做，乖乖脱了袜子等庄王把装了热水的木盆放在他脚边。
　　“这些天日头转凉。寒从脚起，得注意些。”看他直接就将脚放进去，赵应禛忙拉住他。“小心烫。”
　　赵应祾试探着水温，赵应禛坐在他身旁同他一道。
　　庄王的裤子挽了几道，赵应祾的目光一直流连在他小腿的肌肉上，顺下来到脚踝脚趾都流畅好看。
　　“看什么呢？”赵应禛有些好笑，小弟的表情就像是军队里那只叫红烧肉的狗到了饭点的样子。
　　“试试哥哥的水温，感觉没我的烫。”赵应祾说着就把脚放进了他的盆里，滴了一路的水。
　　他轻轻地踩在对方的脚背上。
　　“别闹。”赵应禛笑起来，按着他的椅子把手，生怕他太往前倾掉下来。
　　赵应祾蜷着脚趾收回腿。
　　①摘自 佚名《庭中有奇树》


第9章 「仙道路不问」路濯
　　庄王府主卧的床够大，铺盖布料精细，全特意准备了两份。虽然赵应祾更希望同赵应禛挤一个被窝。
　　赵应禛还是睡在外侧，“你若是起夜便叫我帮你掌灯。”
　　赵应祾抱着被子点头，“不过我睡觉很乖的，一点不闹腾。哥哥你知道的。”
　　赵应禛自然知道。小时候他守着他睡觉，赵应祾就算是腿痛也能忍一整晚不乱动。
　　“我是怕我压着你的腿。”赵应禛叹息一声。
　　“它现在不会痛了！只是走着难看点！平日里碰它都没有事的。”赵应祾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还拍了好几下自己的腿。
　　赵应禛赶忙拉住他的手。
　　“除了雨天时候会有点痛。”赵应祾钻进被窝里，滚到赵应禛身边，又伸出手比划，“不过只有这么一点点。”
　　赵应祾的头就侧在他的腰处，还在小声嘀咕，“要是哥哥帮我捂着就不会冷也不会痛了……”
　　赵应禛的手在他眼睛上覆了一瞬又拿开，问道：“这烛光亮吗？”
　　“有一点。”赵应祾抓住他的手指。
　　“我去熄了。”赵应禛抽回手，起身吹灭烛火。室内一下子就只剩角落的夜明珠还发着微光。
　　此珠名为鲛人泪。当年回孤进贡，数量稀少，皇帝赏赐分给后宫与朝中权贵。
　　此颗明月色，是端妃留给三皇子的。
　　视野内一片模糊漆黑，赵应祾只能隐隐看到赵应禛的轮廓。
　　他尽量靠过去挨着他，却也只敢让肩膀虚虚地碰到。
　　黑暗里的欲望无所遁形，他反而不敢有再多动作，只觉得这样已经是奢望了。
　　两人皆散着头发。赵应祾侧身闭着眼，小心地触碰对方越界的发丝。
　　他轻声说：“哥哥晚安。”
　　赵应禛摸了一下他的头，也轻声道：“祾儿晚安。”
　　赵应祾已然餍足，保持那个姿势蜷缩着。
　　赵应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却是久久未曾入眠。
　　庄王府的夜晚太过静谧，或者说晋京的夜晚太过寂静。庆州城墙上总是点着烽火，固舆的帐外有夜巡士兵的脚步声，人影恍惚，偶尔有被风吹响的号角声，如长叹呜咽。
　　此夜无风无雨，可赵应禛知道，闭眼后便有铁马冰河纷至沓来，嘶吼喧闹。
　　他想到刚才九弟翻开的那叠书信，像是被戳穿了最隐秘的东西一般，有一瞬间心脏都跳漏。
　　“仙道路不问”路濯。
　　其人是澄潭清冷，奏无弦音；利若流水坠千里，偏生曲曲潺湲。①
　　又如沉水焕，一捻残灰，香消尽，似不曾来。
　　赵应禛第一次见到路濯是在嘉隆二十四年，他那年刚过二十一岁，还在做临时上任的兵马大元帅。
　　当时战事吃紧，固舆被破，辽军几乎要跨过庆州打到雁城。赵应禛一直在前线，后面几乎握不住神鬼错的剑柄，手颤抖着将烈酒往不致命的伤口上浇、往嘴里灌。
　　幸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武林中能人高手能赶来的都来了。
　　他们虽不是摆兵布阵的好手，却各个艺高人胆大，跟在前线弄些小动作或是使些绊子——最重要的是给绕到敌军后方的人打掩护。
　　辽军深入庆州是靠一鼓作气，中间力量自然薄弱，若是切断他们与大本营的联系，将之往雁城赶，两头夹击还有些胜算。
　　效果比想象中还好。武林中人与北府军配合默契，清空雁城后放火烧了辽军的粮草营帐再瓮中捉鳖。
　　本来气势嚣张的辽国军队在奋力抵抗三天还未得后备支援后，终于溃不成军。
　　雁城之战大捷，江湖各路不分你我共渡国难，史称云雁之义。三皇子居首功，封庄王，坐正了北府元帅之位。
　　路濯就在那些人中，只是他当时因眼疾不便往前列去，就跟着少林的无愁和尚等人看守他们送来的粮食药物。
　　此时赵应禛还不曾见过他。
　　年轻的元帅刚结束血战，只觉得脑内一片虚无钝感，血水汗水混在一起黏在身上。身旁的魏忤摘了头盔就拿酒淋。
　　他勾着嘴角，最后不住大笑。
　　不叹不恨，只说少年意气。
　　虽说此次是辽国战败，晅国却也伤亡惨重。两方均元气大伤需要休养生息，为避免他国趁虚而入，晅辽两国难得达成一致，得到一段时间的和平。
　　庆州城郊有些小山包，其余便是一眼可望尽的平川。
　　赵应禛领了几个江湖好友，说是去看看有无需要清理的地方，实际上不过找个借口偷闲罢了。虽然也没人会对元帅提出什么非议。
　　边疆相识一场，并肩作战，意气相投，朋友哪是身份地位可以约束的。
　　山坡平缓，走到最顶处时正好能瞧见另一头。赵应禛见草地上有一截旗杆，旗帜破烂不堪，一个辽字也模糊不清。想来是之前敌军入侵时落下的。
　　他弯腰捡起军旗时，身旁的左崬突然朝远处叫道，“路濯！是路濯吗！”
　　这左崬也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师承雪山派内门，习得其独门轻功“飞鸿踏雪”，江湖人称「云曳不休」左无痕。
　　此番雁城纵火，若是没有左无痕悄无声息潜入，怕是不会那么容易。
　　山坡下站着一白衣少年，宽袖长袍，眼上蒙了白绸。其发未束垂至齐肩，想来还未及冠。赵应禛觉得他大概十六七岁，正值韶华。
　　但可能是因为其头发修得过短的缘故，又带了几分孩童般稚幼。
　　左崬轻点两下窜到他身边。路濯正将一中间空洞的斗笠带上，其形似女子戴的帷帽，外沿有一圈垂网幔遮。
　　“无痕？”他问道。
　　“是我！”左崬轻轻拨了拨他的斗笠，“你怎么到此处了？我以为你们落风同武当的一道回去了。”
　　路濯：“还不曾。我这半个月同无愁大师等人在固舆县内守着粮仓。今日算是得空出来走走。”
　　左崬：“怎么也没人同你一道。就你这眼睛！”他话里全是关心。
　　路濯比他年岁小，此时却更像安抚道，“你晓得我武功不弱，顺着官道走亦不会迷路。”
　　左无痕哼哼两声，算是勉强接受他的说辞。转眼又神秘凑到他耳边，笑嘻嘻地道，“带你去见个大人物。”
　　“不会是嵩阳哥吧？”路濯笑着问。
　　“他倒也在。不过他哪算什么大人物。”左无痕扶着他的肩膀，借力带他。路濯也提气运功，两人没几步就回到了山上。
　　「霄汉坠天流」井嵩阳，字不浊，全真教下天师道大弟子，也是武林新秀中的翘楚。
　　雪山派同全真离得不远，左无痕和井不浊从小相识，算是竹马。
　　“嵩阳哥。”路濯落地便叫了一声。
　　井嵩阳上前扶住他，“路濯怎么也来了？”
　　路濯：“出来散个步，就听见无痕在叫我。”
　　左崬不服气地嚷嚷，“濯儿怎么每次叫这浑水就叫哥，叫我就叫名字啊！”
　　“我本来就比你年长，你也该称我兄长。”井嵩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让对方气的牙痒痒，“不过一岁而已！井浑水！”
　　二人向来爱斗嘴。就这不浊一字也被左崬摇着头改了：“你这一口井别说不浊了，就是一滩浑水，无鱼可摸。”
　　同行的还有青城派侠家卢伦，其号为「剑倚千山」。他亦认识路濯，上前抱拳问好。
　　“还有一位是……？”路濯问道。
　　众人皆知他可靠听觉定位，自然不奇怪他能感觉到赵应禛的存在。
　　“便是我给你说的大人物！”左崬拉着他向前，“我们的大元帅三皇子！”
　　路濯一怔，却是没有慌张，行礼道：“落风门路濯见过三皇子。方才实在是失礼了。”
　　赵应禛碰了一下他举着的手，示意免礼。“私下相逢不必多礼。以武会友，禛亦非什么大人物。”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看着。好友皆认识此人，心下不免起了兴致。
　　左崬是最闲不住的。他见赵应禛捡了杆旗柱，转转眼便计上心头，“我们来斗铃吧！”
　　其余人还在疑惑，他已经朝井嵩阳伸出了手，对方冷着脸，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黑底白云绣囊，拿出里面的法铃。
　　全真派乘道教一流，平日里有斋醮科仪。井嵩阳的法器便是两只铃铛，一黑一白，八卦和谐。
　　他与左崬平日里最常用来切磋的方法便是“斗铃”——将铃铛放在某处，最先拿到的人为胜。中途需要用尽方法拦下对手。
　　左无痕兴致勃勃地将铃铛拴在旗杆最高处，用力将杆尾插进地里，让它稳稳当当地竖直立着。
　　五人俱不腼腆畏战，各个跃跃欲试。
　　左崬与井嵩阳从小武斗长大，钻研最多的便是如何压制对方。两人一交手便缠不可分，他人也插不进来。
　　而赵应禛以一敌二，更多与卢伦以剑相会。
　　赵应禛靠沙场杀敌积累出来的剑法更狠戾直接，抛弃了所有武师过去教导的招式，以取人性命为目的，有破千军万马之势。
　　不过青城派素来以剑道闻名，卢伦更是辈中的好手。其剑术讲究虚实相应，所谓真真假假，便有如风起竹浪，暗箭藏叶下。
　　二者路子完全不同，会招时常常能让对方眼前一亮。
　　而对于路濯，赵应禛原以为他身体抱恙，功力会无法施展开来，故而与他交锋时多是防守。
　　直到路濯的白靴踏上他横当在胸口的剑面，将他逼得后退一步。他才明白对方并非如面上那般脆弱，仿若一折就断。
　　左崬见他二人状况便大笑起来，“应禛可莫将阿路当作病秧子。他虽年纪不大还绑着眼，却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赵应禛豁朗，笑道：“是禛小觑了。”
　　路濯旋身攻来，他一身白衣，帽前帷幔鼓动，身形若鹤戾天，八风舞遥翮。②
　　赵应禛用剑挡开他扔来的刀，欺身上去。对方分明蒙着双眼，他却感受到一道灼烈视线如影随形。
　　他仿佛被牢牢攥住。
　　赵应禛不可否认那瞬间带给他的感觉很好。他注视着别的人别的事太久，这种似乎要被反捕的错觉好像掐着脖子的窒息感，他能料想挣脱后无法言喻的畅快。
　　又好像一支极速的箭擦着他那根紧绷的弦飞过，狠狠钉在背后的靶子上。
　　路濯就这么侧过他劈来的剑锋，将手中另一把刀快速地掷向铃铛。如他所料，小半截旗杆被砍断，带着那两只铃铛飞落到地上。
　　黑白双铃在空中叮铃响了几声，还是沉闷地伏在了草地里。
　　路濯使的是双刀，分别名为「非真」「不假」。别人问起原因，他只道——其刀不知左右，不分善恶，不破真假。
　　只是刀而已。
　　其脚蹬地使了个小轻功，飞身而去。众人还没反应，他便捡起了那串铃铛，“我赢了。”
　　左崬还坐在井嵩阳肩上。他们雪山派重轻功多过其他武艺，是以在正面打斗里不占优势。左无痕最近想了一出剪刀脚的招式，加上其轻功的助力，定能有大成效。
　　不过眼下他还没使出来，胜利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井不浊扶着他的两条腿，“你多久下来？”左无痕最听不得他这般语气平淡的问话，干脆一用力让两人都摔在草地上。
　　另外三人也走过来，卢伦引着路濯坐下。
　　“不愧是阿路！”左无痕笑嘻嘻地凑过去。
　　“各位兄长承认了。”路濯笑了笑。
　　不过左崬可没这么容易停歇，又凑到赵应禛身边，“三皇子你看我们阿路！不过十四岁，就是这般好本领了。此次大战，他同无愁大师一起看守粮库，那也是功不可没。”
　　左崬向来不拘于礼，为人利落爽朗，怕是到了皇帝跟前也是这般侃侃而谈。
　　赵应禛自然不介意，他同几人交好便是没有顾及身份地位，只聊趣闻比武喝好酒。不过他对于路濯的年龄倒是有些惊讶，本想着十六七岁，不曾想竟如此年少。
　　“英雄少年郎。阿路……使得一手好刀。”赵应禛虽没有什么表情，眼底的欣赏之意却是挡不住。
　　只是在叫路濯名字时，心头莫名滚烫，太亲密又生疏，一路烧到喉咙，生生咯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路濯顺着剑刃跃出，宽大的衣摆拂过面前。分明没有碰上分毫，偏偏他却觉得其若铺天盖地没来。
　　逃不脱，无处可逃。
　　盖下来也不过是一段轻绫，含风柔，叠雪轻。从耳廓到下颔到眉骨若有似无蹭一遍，缠绕整段呼吸。
　　“谢三皇子。”路濯拱手，“不过熟能生巧，雕虫小技。”自习武用双刀以来，掷刀削物便是最基础的练习，他不用看也能判断刀落何处。
　　两人不知想到什么，竟一同轻笑起来。
　　赵应禛侧卧于床，从里衫掏出路濯赠予他的青玉平安吊坠，下意识地摩挲。
　　圆环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其色深，暗稠且无杂色。
　　他又想到那次斗铃结束后，几人慵躺在草地上休息。
　　他太久未曾这般肆意同友人打闹玩乐。偷得的这半日闲比那些浴血后满是锈味的记忆还要深刻得多。
　　他记得路濯那日问他，“你快活吗？”
　　打了一场翻身的胜仗，保护天下百姓免流离失所之痛，赢得千古留名……他快活吗？他自然快活。
　　这个问题有些逾越了，不过从路濯口中说出来却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冒犯。
　　如旧相识，是不可置信的一见如故，谈什么都觉得恰好，对方怎么做都觉得舒坦。
　　就是直接抽了他的剑他的刀把玩也并无不妥的熟稔。
　　可要是现在的路濯再问一遍，“你快活吗？”
　　他会低下眼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不够。不够快活。
　　纵使他身居高位，立下奇功，是受天下人景仰的英雄……那也不够畅快。他真正想要的，属于赵应禛自己的欲望永远无法得到。
　　给不了痛快，舍不得，放不下。
　　就看一眼便移不开脚步，有万般柔情涌来，淹没他的所有感知。
　　路濯便是赵应禛的心头切。比酒烈，比风霜甚，比这人间天上万物还要多一筹。
　　赵应禛最初还不晓得自己的心意，只觉得知己难求，所以他先写信与他，此后书信往来不绝；也是他先提出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弟，同饮血酒，对天盟誓。
　　赵应禛缓缓放开握着青玉吊坠的手。
　　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些。半睡半醒间，脑海里全是路濯。
　　有求不得之苦，他却也从来不曾觉得后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深有万丈，他亦义无反顾，一头栽进名为路濯的渊河中。
　　他只希望能够在他身侧，即使理由并不是他最渴求的。
　　或许路濯不需要，但他也想永远护着他。
　　①改编自 王夫之《蝶恋花·湘水经东安县东》
　　②摘自「八风儛遥翮，九野弄清音」萧道成《群鹤咏》


第10章 双生并蒂，哪一个落尘，哪一个仙
　　第二日清晨，太阳升起得越来越晚，屋内还显得十分昏沉。
　　赵应禛一动，赵应祾便跟着醒转过来。
　　若是别人和心爱之人同床共枕，只怕是会激动得彻夜难眠。可赵应祾不同。
　　他平日就难以入眠，只有想着赵应禛才能觉得安宁进而睡着。
　　当赵应禛真的在他身旁时，他能感受到的就是前所未有的安逸踏实，很快便头抵着对方的背、蜷成一团进入梦乡了。
　　赵应祾从被子中探出头来，看着赵应禛去取来昨晚小厮挂在衣帽架上的朝服。
　　他散着发，宽松衣袍还是掩不住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赵应禛并未叫人进来服侍，自己打理好后又帮赵应祾换上衣裳。
　　赵应祾任由他动作，嘴上不停地说着话。从还是好喜欢三皇子府、在这睡着好舒服，一路杂七杂八闲扯到早朝时候站得腿痛。
　　一提到腿痛，半蹲着为他系腰带的赵应禛便抬起头来。
　　赵应祾赶忙解释：“不是！一站就一两个时辰，其他大人也是腰酸背痛的。”
　　他又笑嘻嘻地说，“哥哥就当我作孩童撒娇，我也只敢和您提一提，别人还没处去诉苦呢。”
　　“若不舒服你便告假。不需要强撑。”赵应禛的语气不自觉冷下来，生硬得毫无回转余地。
　　赵应祾的残疾在他心里是第一等憾事，轻易玩笑不得。
　　“我已经抱病休假良久。此番难得有点想做的事情，自然不惧险阻。”赵应祾手指动了动，还是依从内心的欲望，一把抱住赵应禛。
　　他的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又侧着用脸去蹭对方的头发。好像一只幼兽，就差没伸出舌头舔他的皮肤、亲吻他了。
　　“不可拿身体开玩笑。”赵应禛被捂在他怀里，本来威严的声音闷闷的好似委屈。
　　赵应祾忍不住无声笑起来，只觉得他三哥如此可爱，是这世间最讨人喜欢的存在。他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碰对方的发，算是最亲密的接触。
　　“自然不敢轻视。”他应道，“我还要做出一番成绩来让父皇刮目相看呢。”
　　“你在翰林院所做之事我亦有所耳闻。若有难处，尽管告诉我。”赵应禛站起身来，赵应祾的手只好顺着他的头发一路滑下来。
　　“我自然不会同三哥哥客气。”赵应祾抬头朝他笑，又皱眉，“哥哥怎么长得如此高。让我像个矮冬瓜。”
　　赵应禛被他逗笑了，“你未及冠，还有的长。”他心里明白是因为腿的原因，面上不提就作不知。
　　赵应祾背着手、趿着鞋跟在赵应禛身后，“只怕及冠了也是颗豆芽菜。但要是长成大皇子那般丰腴，还是作罢。”
　　赵应禛也不指责他对兄长不恭敬，只示意他接过侍从拧好的帕子擦脸。
　　二人收拾打整好后便走出院子，上轿往宫里去。
　　此时不见飞鸟，数里鸡鸣寥寥，苍穹灰暗未晞，只有一夜细风吹。
　　赵应祾一路扯着赵应禛的袖子说话，系帽子的绸带也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哪想他有如此多话讲，好像一辈子也说不完。
　　“我原以为上朝时辰过早，你还会困得迷糊。哪想祾儿你如此精神。”赵应禛无奈又宠溺，一贯看稚子的神情。
　　“这十年我整日养在屋子里，睡了醒，醒了睡，总觉得这一世的倦意都被睡足了。要被那宫中沉香熏软了一身皮肉骨头，比深闺的女眷还要闷得慌。”赵应祾说得顺溜，仿佛吐尽了一口憋屈气。
　　“无人邀约，无人探望。以书为伴，以茶做酒，闲来无事敲棋子等灯花落。日日盼着哥哥回来同我说话咧。”
　　他所言，除了最后一句全都不真。
　　每次都想让赵应禛愧疚，可每次又觉得心疼。他顿了顿又道，“说笑呢！”
　　他最初一年根本睡不着，疯了一般拢着赵应禛以前的衣服窝在床上，紧闭门窗。
　　是旧疾加新伤，皆不可愈。
　　后来去了落风门，其练武的年纪算晚，自然要多下功夫。这正合了他的意，日日宵寝晨兴，累得什么也不愿想便能倒头就睡。
　　他那时太拼命，什么事都冲到最前方，做到极致时候脑内一片空白。
　　有时会突然感受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眷念，却一时想不起对方是谁。
　　周围人对他的行为倒没有多干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需要亲身经历过。
　　只误尺道人提点过他“敛”。不能永远凭借一身狂劲横冲直撞，过刚则易折。
　　这道理说来浅显，可惜他那时是笼中困兽，只晓得张牙舞爪来护自己周全，听不进去分毫。
　　直到双眼被弄得个半盲才晓得何为分寸。
　　路濯眼前那布带最初并非是为了装饰或掩饰身份，他被人迎面撒了毒粉，伤了眼睛。那场打斗本来只是简单的对付山匪流氓，有十足的把握。
　　回头来说对方是下三滥的手段也好，为江湖人不齿也好，受伤的终究还是他自己。
　　他太不懂收敛，做什么都拼了全力，活活像要付出生命。可无人知晓，他当时是真想了却此生，任一切作飞鸿踏雪过。
　　赵应祾动情太早，植情太深，其情已逾寻常欢爱化作执念。偏偏他所念是世间最不可得，最不该求。
　　他甚至无法见上对方一面。
　　夜半惊醒时太过恍惚，大汗淋漓宛若宿酲，怕这终究是梦一场。
　　他才熟练掌握如何同正常人一般行走，又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还不得不蒙着眼去参加武林中的大会。
　　小有名气后，那眼前一布遮倒成了他的标志。
　　不过他的双眼至今不曾好全，睹物皆有重影，到了夜晚更甚。因而以声判断是他一直在做的练习。
　　但也正是那黑暗的、一片虚无的数百日让他成为了“路濯”。
　　路濯和赵应祾不同。
　　即使他戴了一张人皮面具，平日不以真身示人，双眉低垂，可察两目清冷，他亦是坦荡的。
　　会有人挂念关心，也值得好友众多，以真心换真心；他是侠士是义士，足够被人恭敬号一句「仙道路不问」。
　　赵应祾是双生连体不着光的那一面，狠戾阴暗，是一滩污泥腐肉，路濯就攀附其上，开出一支出尘来。
　　只是他有多害怕那寸青的结果，害怕它仍旧丑恶畸形，像是他的旧伤灌脓发出腥臭。
　　所以他偶尔会想，如果这世间只有路濯，没有赵应祾该有多好？
　　因为他可以察觉，赵应禛对待赵应祾，就和对待以前那个七八岁的孩童没有任何分别。他在他们之间下意识便是那样单方面包容付出的关系。
　　不过赵应祾又觉得是自己太不知满足。这样当然也好，他无论如何骄纵都又有人来哄着了——
　　太和殿内，赵应禛站在他左边。
　　庄王本来不该站在这个位置的，他却像不知道规矩一样硬生生杵在八皇子和九皇子中间。
　　赵应祾眼睛都亮了些，又小声问他是不是站错了。
　　赵应禛一直在同赵应栎讲话，闻言转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沉静又面无表情，像是交代什么机密一般凑到他耳边回一句，“庄王特权。”
　　是没人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给大元帅庄王找麻烦。
　　赵应祾盯着他侧脸的棱角看了半晌，蹿了半边身子的麻意终于缓缓木了下来。
　　朝堂上，皇帝同礼部就两日后各国朝拜贡俸事宜进行最后的商讨确认。
　　明后日休沐，众人要为期七日的太后寿典盛会做好准备。此次连带胜仗一齐，大赦天下，官府设办流水宴，举国同庆。
　　众人说个没完，赵应祾有些无聊，随意理了理袖袍衣摆。
　　赵应禛注意到他的动作，目不斜视，轻声问他，“靠着我？”
　　赵应祾这才明白他选择站在这的原因，一瞬间什么念头也没有了。
　　只小心地移过去贴着，将重心放在左腿和对方身上。
　　赵应禛肌肉流畅有力。赵应祾靠着他的时候会感觉到有血液跟着心脏跳动的声音，或者只是他自己耳廓强烈的回音。
　　别人站在队列里都有空隙，只他们二人挨得近，同色朝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赵应祾胡乱地想，他三哥的衣服该加珠用金线绣蟒或是四角龙了？又或是该改绛紫色为石青色了？他总是记不清这些东西的。
　　不过怎样都好。
　　绛紫高贵，能称庄王；石青也是正统庄重，他是这朝中独一份的威严将军，自然配得上。
　　皇帝最后问起赵应禛这几日的安排。他回话的时候胸腔在振动，顺着相交的手臂肩膀一路震回赵应祾胸口。
　　只是赵应祾不喜欢他的回答，半点不希望他去京郊军部宿个三夜才回来。
　　但他永远不会觉得是赵应禛的不对，虽然对方确实没有错。
　　他只漠然地看着龙椅上那人。他看不清楚，只觉得那团明黄晃眼得厉害。
　　老皇帝昏庸，决策拖沓。庄王在外征战护国，他这边也忙，每年采选秀女不见休止。
　　朝中虽不乏有才有志之士，却也因为这些年嫡长之争而被迫连群结党，上行下效，一盘散沙。纵使有几个干正事的，那也难以撑起全局。
　　亏得赵应禛有勇有谋，多是先行后奏解决外患，不然这仗就不仅是打十年这么苦了。
　　还有武林中各门派也是以国难为先，纵使没有功勋仕途可言，也有富商济民，维持安稳。
　　而这些大勋贵官爷们却就想这般轻易地掌控庄王？心安理得坐享这一世太平？
　　赵应祾轻啧一声，想到这些他便觉得厌烦。恨不得提着刀冲上去了解了这些朱门臭肉。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他挨过饿、挨过打、受过冻，跟着江湖人喝半两银子不到的粗酒，刀尖上过活。
　　他烈着呢。
　　除去喜欢庄亲王以外，他对这晋京宫城可谓嗤之以鼻。
　　正想到这，他身旁的庄亲王便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低下头来，众人同时叫道，“恭送皇上。”
　　赵应禛直起身来，笑着问，“想什么这么入神？”他的手还没有收回来，抚着赵应祾的冠帽，也没说他方才失礼。
　　赵应祾吐了吐舌头，继续挂在他另一只手上，“太饿了，哥哥。”
　　赵应禛接受了他这个理由，带着他跟众官员一起出了宫。
　　赵应祾没想到是，八皇子也蹭上了庄王府的车，同他们一起往「南楼一味凉」去。
　　他自己心里来气，想要的不过是和赵应禛独处，次次都有赵应栎跟着，和小时候一样烦人。
　　赵应栎对他的心理全然不知。倒是认为自己变得大方，即使亲哥哥同九弟更亲近，他也接受。
　　兄友弟恭，多成熟。
　　不过对于赵应祾来说，这可远远不够。他自然有他争取的办法。
　　上马车时他和赵应禛坐在一侧，两眼一闭做困倦状，倒在赵应禛手臂上点着脑袋。
　　其余两人也就没有再继续谈话，车厢里只剩车轮轱辘的声音。
　　下车后，赵应栎准备和赵应禛并肩而行。赵应祾便一副坦然模样往赵应栎那边使力，硬生生站到两人中间。
　　他拉着赵应禛的手臂，说话时眉眼飞扬，满是活力，倒没有了方才倦懒的模样。赵应栎也只余在一旁应和的份。
　　「南楼一味凉」的老板破懂眼色，识得边上那人乃是最近风头正盛、昨日倾京城满都的庄王，也不曾惊慌失了礼数。
　　他将三人引入「清风明月」厢房，亲自招待，殷勤又周到。隔了帘子请琴师弹近日小曲，琴声泠泠，词唱昵昵，恰到好处。
　　周觅一行人仍落座「四顾山水」，在开餐前各端了杯子以茶代酒敬给赵应禛。
　　翰林院高官皆自视甚高，又得皇帝重用，平日里对诸位皇子也只是出于礼仪恭敬，如今对庄王却是发自肺腑敬畏，免不得客套同真心话一起述了半晌。
　　赵应祾边喝粥边听他们讲话，时不时跟着在心里点点头。翰林院老学究终是不同，连夸赞都引经据典，含蓄又真诚，还不讨人腻烦。
　　对于他们偶尔提出的问题，赵应禛亦是对答如流。他平日里闲暇时间都用来读兵书，掺杂一点治世经纶，二者有所相通，相辅相成。
　　然而赵应禛怎么会不懂他们的意思。
　　储君之位悬空，翰林院虽历来不站队，但心怀社稷，也会帮着皇帝、各司考察。
　　只是他明白自己不过纸上谈兵，实属薄见，纵使能理军，却不见得能治六合。
　　何况天下之人传他乃浴血修罗，杀戮之气太重，狠戾凶恶。他虽不在乎这些言论，知晓其所言不实，但他也无法说自己是仁慈圣人，高山仰止。
　　他志不在权衡之术，更别去提做出一番佳绩。
　　赵应禛撇下话题，由赵应栎帮着劝诸位大人回桌吃饭去了。
　　赵应祾趁着间隙喝了半碗粥，这下得空剥个蛋放在赵应禛碗里勺子上，蛋白还烫手着。
　　“怎么不自己吃？”赵应禛虽如此问道，却没有把东西还给他，就着勺子三两口吃了。
　　赵应祾叼着包子摇头，笑得眉眼俱弯。
　　八皇子则秉承食不言的好习惯认真嗦粉。
　　用完早膳后，赵应禛先陪赵应祾去了翰林院。
　　他们的马车驶在前面，后面跟了一溜，分别时就见众人在站一旁侯着。
　　赵应祾倒是完全不受影响，说完道别还眼巴巴地瞧着赵应禛。
　　他三哥又受不住地觉得他像是被抛弃又重回身边的断腿小猫，心里比他湿漉漉的眼睛还要软。捏了捏他的后颈，好像顺毛抚摸。
　　赵应栎也想学着哥哥的模样拍拍他的肩膀。赵应祾却像是没有察觉似的转身接过肖杨手上的拐杖，避开他的接触，拱手行礼送两位兄长离开。
　　其他官员也跟着他低头行礼。
　　八皇子的手悬在半空无处可放，绕了两圈摆摆手，就当说再会了。
　　赵应祾对他的尴尬场面可谓是漠然置之，一颗心两只眼全流连在赵应禛身上，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马车绝尘而去。
　　众人往东归门内走，进了院内便各忙各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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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发凑个整十^^
　　希望也有小可爱给我一点甜甜（捧脸


第11章 燕苑  景州乌家惨案
　　赵应祾到藏书库时，甘西阳已经开始今日的整理工作了。
　　他不用上朝，每日早早就到了阁中。这几日更是夸张，府邸也不回了，说是来回耽误时间太多，不如就宿在这里，晚上无事时还能继续打整。
　　问起家中妻儿，他挥挥手笑道不打紧，孩儿年纪小爱闹腾，隔几日不见反而更亲近。
　　不过说到底是更偏爱这古籍，一头扎进去是溺于其中，不闻浮世。
　　赵应祾不知道的是，如甘西阳此等文人常有聚会，以文相磋，称「雅集」。会中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富庶子弟同家世庇荫清闲者占了多数。
　　各地参加雅集的人浮动不大，大多脸熟彼此。他们自取名成一派，同全国骚人墨客皆有联系。因而若有新材出现，必是举国轰动。
　　同理，若是有班马文章现世，那也必流传千里。
　　九皇子请令开藏书阁一事，民间不知，在文士那里却是一传十，十传百，可谓人尽皆知，惊了整个晅朝。
　　前些年不知从何处传出的一些南都旧作已使众人大为惊叹，是曰天马行空，肆意开放非今日可比；妙笔生花，字句锱铢非今日可攀……更别说那藏在书阁中足足万本的经纶。
　　晋京雅集常在行海竹园燕池举行，故称京中雅集为「燕苑」，京中文人便是那燕苑中人，甘西阳自然是其中一员。
　　他们哪等得了来年开春才能一睹前朝遗迹，没跟饿狼似的扑到翰林院北面来已算是收敛了。
　　甘西阳没给赵应祾透露过其中曲折，却跟他商讨过效率之事。
　　两人都以为全部书目整理完毕后再拿去工部印刷成集实在太过耗时，白白耽误了时间。所以如今，他们做好一段编录就让纪秋白印一段的文册。
　　在这过程中，甘西阳多加一些数量、顺手拿几册典籍也不会有人察觉。他转手便将这些文集交给了「燕苑」的理事李嵇。
　　雅集相聚本无主宾之分，只是要想操办得有序必然需要有人打理，安排时日、场地，号召众人前来。
　　有如江湖中武林盟主之意。
　　李嵇便是这么一号人物。
　　他祖上于原中经商，捞了南都后期分裂的打仗钱，积财万贯。五朝分裂结束后举家迁往晋京，世称「晋北李家」，同「江南不孤」齐名。
　　不孤乃是江南不孤商帮。江南之地繁杂，不如李家在京一家独大庇护手下各路，而是由各家凑在一起，轮流坐庄，以防孤立。
　　做官的向来瞧不起卖货的，李家生在皇都，却是大都失了升官的心。他们懒得去捐黄金百两做个芝麻大的小官还要受尽委屈，不如逍遥自在，钱财开路。
　　李嵇可谓其中翘楚。
　　腹有颜如玉，手有黄金屋。惊春街的行海竹园便是他的手笔，引燕河河水入院为燕池，足足凿了三年。
　　而且他还有李家的人脉，同其他几个文苑往来不可谓不方便。
　　所以此时，小半屋子的墨宝都快传遍晅朝十州了。
　　甘西阳本也想过请求皇帝多派点人手相助，可以分得更仔细、更快。
　　可他同赵应祾都莫名觉得这并非好计策。
　　如果一直如此时一般，将此事当作九皇子的一时兴起，那无人会在意。可若是急了，他虽不知何处不妥，却总觉得会受到皇帝或是其他什么人注意后的打压。
　　因此，两人心照不宣，不再提起增加人手扩大规模一事。
　　甘西阳热情高涨，对比起来，赵应祾就显得太过平静淡漠。
　　他手上抄着书名，头也不抬，一派专注模样，整个人却早就飞到云外了。
　　他幻想自己狂奔在去往京郊的路上，人群、屋舍、树木全都呼啸着在眼前闪过，变成无数道虚影。
　　从以前到现在，他想象自己奔向赵应禛的时候，都是他最自由最无畏的样子。
　　他挣脱这条废腿，挣脱无忧宫外的那束桃花，挣脱这巨大皇宫自他出生以来就缠绕给他的流言枷锁。
　　赵应禛是他的安身之所。
　　一个没留神，他下笔太重，硕大的墨点印在纸上，顺带划了一道长痕。
　　赵应祾将这页纸撕下来揉碎扔在一旁。
　　又来了。
　　烦躁。
　　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还不能去找是最煎熬。
　　或许晚上可以偷偷去军营找哥哥？他知道赵应禛即使不赞同也不会将他赶回去的。
　　赵应祾握着笔杆边写边想，倒也没有耽误多少功夫。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临近申时，肖杨兜着袖子疾步走来，跪在他身旁磨墨。
　　小厮左顾右盼，见庭院中其余人都没有注意他们，才低声伏在赵应祾耳边道，“四叔今日值宫中宵禁，大抵丑时能入皇子所见您。有要事相告。”
　　赵应祾点头，猜想该是师父昆山之行一事。
　　九皇子深居简出，除了以前常写信给在庆州的庄王以外便没有其他往来，若是突然有人给他寄信才叫可疑。所以陈荣向来与他亲自相会，不留下一点痕迹。
　　去值回宫后，赵应祾足足等到后半夜。
　　红泪滴了半盘，烛芯剪了好几道，肖杨都撑着脑袋睡着了，陈荣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赵应祾披了件氅衣站起身，将半掩的窗户关上。
　　四叔向来沉稳，绝对守时，此番大概是出了什么急事。
　　第二日清晨他们便知晓昨夜的急事为何了。
　　宫里闹得沸沸扬扬，人人嘴里都在小声谈论，仿佛自己真的亲临现场——月支国这次进贡的老虎昨夜蹿出了笼子，差点跑到珍妃所住的挽月宫去惊了两位公主。
　　禁卫军首领林威不等皇帝问责便出列请罪。
　　保卫皇宫是他们禁军的职责，出了问题没酿成大祸已是万幸。
　　不过他还算机灵，一发现老虎出逃便赶忙将刚刚下勤的禁军召回去，多一倍人手看护。陈荣便在其中，脱身不得。
　　另一方面，林威从宫外赶来时找人去使馆把夏渚国的王子驹焱给请上了。
　　虎乃夏渚贵族才能养的宠物，皇族子弟自幼就会驯兽，更别提这种早就被驯服过的了。
　　这只母虎怀有身孕，性子温顺，平日里被养得慵懒高贵。它被当作礼物送给此次太后大寿，寓意为太后孕吉祥绵延、子孙福泽深厚。
　　按理说，这野兽乖乖待在宫中林苑，有笼子、有侍卫在外门看守，除非受了刺激、有人暗使手脚，否则不可能突然发狂逃脱。
　　皇帝自然也明白其中蹊跷。
　　但还有五日便是寿辰大典，若此时重罚禁军未免不吉，彻查又太过麻烦，各司目前都忙得脚不沾地。
　　不如给条活路，让他们戴罪立功，反而会让众人更尽心尽力。
　　至于会不会秋后算账，那可难说。
　　赵应祾冷眼见林威满脸肃穆郑重，应和得铿锵有力，一颗忠心只差没摆到台面上来了，不觉心生幼稚悲悯。
　　可怜禁军首领，虽然现在还不知谁为鹬蚌渔翁，但他们这一溜池鱼却是当定了。
　　赵应祾猜想得不错。
　　隔天夜里他蜷着腿正捧着书在灯下读，就听门外肖杨没通报便领了人进来。
　　一抬头，果然是四叔陈荣。
　　“在读什么？”陈荣坐到他旁边的太师椅上。
　　赵应祾将手中的书递给他，“甘詹事给的抄本。不知是何人编著来学习南都古语的。”
　　“编整书目没我想象的容易，掺杂古语的文书只能靠甘詹事。我自然要跟着学点。”
　　陈荣随意翻看了两眼，又将书还给他，“你做事向来上心。别累着就是。”
　　四叔是回孤少主的追随者，但在赵应祾眼里他更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两人恭敬之外更多是熟稔亲近。
　　赵应祾点头应下，合上书，等他说正事。
　　肖杨上了点心茶水，又静悄悄关门出去。
　　陈荣吹了口热茶，“昨日劳你等到半夜。”
　　赵应祾：“四叔才是辛苦。”
　　陈荣：“皇家经典大戏开场，各个大人粉墨登场。我们少不得受点波及，不打紧。”
　　“果真是又是嫡长两位蠢货。”赵应祾嗤之以鼻。
　　陈荣：“无非是看我们庄王回来，坐不住了。他们掌握不了兵权，只能朝禁卫军动手脚，想搞个大换血。可惜了林威诸人。”
　　赵应祾听到庄王的名号后就沉了脸色。
　　陈荣见怪不怪。他们哪里不知这三皇子在赵应祾心里有多重要，就是有了动赵应禛的念头，他都会狠得发狂。
　　“他们动不了庄王。我们自然一直帮衬他，更别说北镇国公还在京中盯着呢。”陈荣安慰道，顺毛摸，“庄王没那野心，他们不信，也就提防着，不敢轻举妄动的。”
　　赵应祾：“你知道我不在乎那两位，只是怕最后那位渔翁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所以还得劳烦你们看着点。”
　　“四叔晓得，我们自然不会懈怠。”陈荣郑重应下。
　　赵应祾抿一口茶，舒一口气。
　　是赵应禛告诉路濯他不想做皇帝的。
　　他言闲云野心好，终日听琴声、饮绿酒、纵马奔风去。这快活是那极寒之地无法给予的。
　　路濯当然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是鹤，是求道追仙者，潇洒随性才是本根。能陪赵应禛走一段更是求之不得。
　　不过若是将来有一日，赵应禛改变了主意，那赵应祾必然也会用尽所有办法助他称帝。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陈荣才将谈话内容扯到来访的真正目的上。
　　陈荣：“你师父先前带十人赶往昆山与众门派相聚，本想此次和历年武林中人集会并无不同，去到昆仑才发现这江湖如今也是一滩浑水！”
　　“武林盟主怕是要易位了！”
　　赵应祾皱眉，“可是不阔大哥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我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现今武林盟主乃是昆仑一派掌门李飞雪，其字不阔，师承「踏北客」谢廖非，才能品格家世皆为上上等。
　　李飞雪使一手利落「无若剑法」，曾在武林会上斗百人不败，江湖人人尊称一句「剑仙」，后成为万宗盟主。
　　他的年龄可算是赵应祾叔辈，不过其妻李欢欢每次见了路濯都“小弟小弟”地叫，他也就自降辈分，让路濯唤一声大哥。
　　天下谁人不知李欢欢有痴傻病，偏偏李飞雪深爱不移。不过这又是另一篇长论，此处暂且按下不提。
　　陈荣：“道人也是到了昆山才知晓这些天发生了这么些大事，赶忙遣了你二师兄甄枫通报门内。四叔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没想又被那老虎耽误了一晚。”
　　他将烛光剪亮一些，又继续道：“剑仙倒是没什么大事，也是他自己想退位的。”
　　李飞雪可谓是天下数得过来的稳重聪慧之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撒手不干？
　　赵应祾没有催促，慢慢听四叔道来。
　　这下才知晓，原来在北府军和辽最后厮杀的半年里，江湖也若一锅沸水，闹腾不停——
　　景州乌家被灭满门！
　　全真教下随山派彭氏接乌家商队镖行者尽数被杀！
　　甚至连商铺中雇来的小厮都难逃厄运。
　　总共一百零七口人。
　　死者半数尸首分家，半数流血而亡，场面惨不忍睹。
　　此事骇人听闻，凶手却无迹可寻。
　　惨案本于九月发生，全真教金莲正宗却下令禁止报官，封锁消息，暗中侦查，硬生生拖了近一个月到如今武林聚会。
　　江湖事江湖了，这也算是常态。
　　赵应祾沉默半晌，才摇头道，“我不曾听闻过景州乌家。他到底是惹了哪方妖魔，才连全真随山诸位道人都保他不得？”
　　在江湖中闯荡，确实如刀刃舔血，一不小心就难得善终。
　　浮苇飘荡，面上豪迈万千，心中却都有数。生死难料，此等人祸发生，旁人也只能道一句走好。
　　不过亲近之人若要复仇，那绝对无人会去阻拦，也无人可以阻拦。
　　“景州属江南六州。或许乌家并不显眼，但扯上不孤商帮和全真教，那这江湖必定得大动一番筋骨。”
　　赵应祾盯着烛焰摇曳，就如鬼火残烟，亡人未离，同透不过窗的夜色一道闷死在那方寸之地。
　　陈荣：“全真自己查了这小半个月也有所收获。只嚷着要让盟主立誓表率统领众人，如此才肯公布线索。”
　　赵应祾：“他们这是闹何？藏着掖着？寻仇还是寻宝？”
　　他此时觉得无理，谁想到后来竟然一语中的。
　　陈荣：“盟主自然也觉得不妥。更重要的是钩星有身孕了。”
　　钩星即是李欢欢之号。
　　她善使鞭子，鞭上常缀飞鸟羽毛。李飞雪给她的鞭子取名钩星，逐渐她也就以此为号了。
　　“这可当真？”赵应祾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欢嫂嫂可得高兴坏了吧！”
　　李家夫妇可算是奇怪的一对。
　　路濯也是和他们亲近后才知道，李飞雪一直不愿让李欢欢怀孕。
　　虽然他二人皆姓李，但实际上李欢欢和李飞雪并无血缘关系。她是他早年落难时遇到的孤儿，虽然不会说话识字还被人称作傻子，却救了他一命。
　　李欢欢这个名字还是他给她取的。
　　她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李飞雪说她早年身体不好不适合生育，夫妻俩就一直拖着。
　　不过如今李欢欢有了身孕，怎么说都是大喜之事一桩。
　　“已有四个月，说是已经显怀了。”陈荣继续道，“剑仙宠爱妻子是众人皆知的，他以陪伴钩星待产为由卸下盟主之位亦无人可非议。”
　　赵应祾点头，“欢嫂嫂身子骨虽灵活也比一般女人强壮，但终究瘦小体弱。怀孕不易，不阔大哥定然要陪着她寸步不离。”
　　“所以，如今问题来了。”陈荣用两根手指敲敲桌子，“推选新的武林盟主。带领众人讨回公道。”
　　武林盟主可并非只是一个虚名。江湖中各个门派都会给他行一些钱财、资源的方便。
　　而他也有威严来处理江湖纠纷，教导有才之人。并且以他所在门派做庄，收罗奖赐，每一年开展一次小比武会用以切磋武艺；每三年一次大比武会用以江湖排名。
　　这些都是武林中的盛事，人人皆上心。
　　名声、友人、财富都要靠自己争取。
　　路濯便是靠这些得到一席立足之地的。
　　陈荣：“具体日期他们还在商讨，不过为了不和官府活动起冲突，必然在太后大寿典礼之后。大致就是明年年初。”
　　“现在各派都回去打整休养生息了，就等半月之后见分晓。”陈荣笑了笑。
　　“报仇不一定见血恨，凶手跑不掉，人已成白骨，自然等得起。”赵应祾轻啧一声。
　　“我们还是离这些是非远些的好。”
　　陈荣：“道人同落风门诸位同门也是如此认为。”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直到遥遥听见宫外晨钟声响，四叔才拿着帽子出了皇子所，混在新一轮下勤的禁军队伍里走出宫门。


第12章 见尔春温一笑往，道风踏尽仙骨
　　虽说知道山雨欲来，一切的风平浪静皆是表面假象，此刻的赵应祾还是觉得内心清闲得堪称一锅寡淡汤水，无味又腻味。
　　同哥哥分别已有四日。
　　距离上次四叔夜访也已经过了两日。
　　早朝也停了。
　　皇帝真是给足了太后的面子，一片孝心天地可鉴。
　　她的永安宫门庭若市，皇媳和各家诰命夫人都带着儿孙前来，可谓络绎不绝。
　　各州在民间要摆足三天的宴席，四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今日是第一天，官府在免费发放装了熏香草药的平安符，每户人家可以领两串。
　　甘西阳在赵应祾平日休憩的小桌上也放了两个，“这和布衣领的可有所不同，工部特意制给朝廷当差的官员的。我帮您拿了两个。”
　　赵应祾拿起来看了一眼，转头向他道谢。
　　甘西阳忙摆手，“不敢当。”
　　赵应祾笑道：“甘大哥太客气。”
　　甘詹事也跟着笑两声。他们二人一同工作多日，甘西阳对这九皇子早就不止生疏敬意，更多是看少年郎的熟络了。
　　“各州的符咒皆是请当地香火最盛的寺庙里的僧人所写。”甘詹事指了指他手上的，“不过您这个，其实还有点不同。”
　　赵应祾：“有何不同？”
　　甘西阳见他被挑起了兴趣，更加兴致勃勃，“您也知晓下官本姓甘家同淑贵妃母家临江侯府乃故交，所以平日里也有些机会能同四皇子见面。这两包平安符便是四皇子托我转交给您的。”
　　他说起这些倒没有扭捏。
　　这朝中有关系可攀才是常态，无论是世交、师徒还是老乡亲友，总得有人护着，总得站一队。
　　“这上面的符咒都是他陪太后娘娘往五台山祈福时，请国寺主持业图方丈所画。”甘西阳补充道，“四皇子专门为皇族长辈及兄弟姊妹所求。”
　　赵应祾：“四皇兄着实有心了。”
　　甘西阳自然跟着应和，“四皇子将此托付与我时还在可惜，你们兄弟几人都太忙了，府邸离得远，难得见着一面。”
　　赵应祾咯咯笑了两声，“四皇兄可爱说笑。后日的宴席不就又要见面了？怕是要见到烦？”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笑起来，“那我一会儿就去找四皇兄。”
　　甘西阳自然没有异议，“这几日本就可以不往翰林院来。都怪下官太过醉心南都遗迹，害得您也被耗在这里。”
　　“甘詹事如此说便是小瞧应祾了。”赵应祾将那平安符揣入怀中，“和你专研数日，收获不少。胜读十年书一言不虚。”
　　两人又说笑几句。甘西阳陪赵应祾走到东归门，看着他上了马车后才转身离去。
　　肖杨同车夫一起坐在车前，指挥他往四皇子府去；车后还跟了两个随行的侍卫。
　　马车行出天门街却是没再继续往前走，一直等到太监陈同赶着另一辆车前来。
　　在赵应祾突然下决定去拜访赵应恪后，肖杨便赶忙派陈同回宫去搜罗些上门礼，总不能答谢之行还空着手到人家府邸。
　　平日里跟着九皇子的就这四人。大太监肖杨，太监陈同，侍卫蔡衡和乔亦之。
　　人虽不多，但各个都是四叔找来的。勤快机灵，且都与回孤有些关系。
　　四皇子的正室与侧室各育有一个儿子，都不过五六岁。
　　皇子当然什么也不缺，因此陈同准备的礼物多是给两个孩子的。
　　赵应恪对于赵应祾的突然来访虽说有些意外，但至少表面上是非常热情的。
　　管家来通报后，他便跟着一起走到门口去迎接。
　　赵应祾握着拐杖，拱手朝他行礼，“今日突然登门拜访，该是打扰四皇兄了。”
　　“九弟太过生分了。”赵应恪眼眸细，是天生的带笑模样，偏偏自有一番冷淡贵气。
　　承了临江侯家的好样貌好才气，是真正的天资英纵。
　　“那日小宴你我二人相谈甚欢，前些年我们却若陌路，四哥实在是觉得可惜。”
　　赵应祾跟着笑道，“祾儿也觉得可惜。”
　　他心里不置可否。
　　这宫中众人皆怀疑他的身份血统，不提亲近或蔑视，他看得淡，早就不愿意和他们多有瓜葛。
　　赵应恪领着他到主厅，上座上茶，闲聊几句，赵应祾方才叫陈同几人抬了礼物上来。
　　赵应祾：“祾儿也没有什么贵重的礼物可以赠予皇兄。屋里多的也只有太医院给的补身子的东西，就领了些拿给两个侄儿。”
　　赵应恪也没推辞，让管家拿下去收着了。
　　“你身子向来不好，只盼我给你那几个符真能发挥点功效。”他又笑道，“不过太后她老人家生辰大吉，这普天下的符咒沾了光，自然也有更多福气。”
　　赵应恪微低头，真一副陪老祖母上五台山祈福的孝顺儿孙模样。
　　赵应祾也应了一声，不过手却下意识地摸到袖子里的那串砗磲。
　　这才是他的平安符，他的福气。
　　两人缓缓喝了口热茶，赵应祾才道：“四皇兄可是为我们诸位家人都准备了平安符？”
　　“是祖母同我一起求来的。”赵应恪点头。
　　“那他们都收到了吗？”
　　赵应恪似乎也没有觉得他这个问题问的奇怪，没有思索便道：“今日祖母布恩给天下百姓皆发平安符，所以我也想着在今日将东西拿给大家。”
　　他又摇摇头，“除了三哥在京郊军营，不方便过去。其余人皆收到了。”
　　赵应祾没忍住，嘴角上扬，提袖喝茶掩了过去。心下仍旧雀跃异常，果真如他所料！
　　“过了今日再赠，总是失了点味道。”赵应祾不动声色，“小弟正巧要往京郊军营去，不如四皇兄将那两个平安符交与我，我去拿给禛哥。”
　　连赵应祾自己也没发现，他给赵应禛的称呼总不自觉更亲昵些。
　　他叫别人只叫皇兄，叫庄王便是三哥哥；若是有人叫了三哥，那他便唤禛哥去了。
　　不过赵应祾能有什么事去军营，他如今便是在找去的借口。
　　所幸赵应恪也没多问就将东西托付给了他。
　　赵应恪：“现在日头还早，九弟你可要见见云琇和向卿？两个侄儿还未曾见过他们九小叔呢。”
　　马上可以去见赵应禛了，赵应祾怎么可能还有闲心去陪两个小孩玩闹？
　　“小弟今日来的匆忙，就不惊扰孩子还有嫂嫂们了。不过马上就是太后寿诞大典，到时一家人再见面也不迟。”
　　赵应恪见他如此说道，也就不再强求。
　　赵应祾则捺住内心欢喜，表面镇定地坐上马车往京郊军营赶去。
　　京中常驻御林军三万，京郊军营住了两万，还有皇帝亲兵宿卫军五千。
　　除去因战事紧急而划出的北府军，各地州郡县的地方军虽名字有所不同，但都归属于兵部下御林军，每两年轮换一次地区以及人手。
　　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十二万人马。
　　北府军另备十万，都在庆州同北镇国公或庄王一起杀过敌。
　　此次跟随赵应禛陆陆续续往京城来的大约有一万人。
　　御林军营占地不够，他们便分散落脚在沿路的郡县内。
　　前几日过了小雪节气，天气骤冷。北府军在修筑新的军营，顺带也帮周遭的百姓加固了房屋、火墙暖炉，算是善举一桩。
　　出城时已过了申时，天空昏暗下来，再抬头时暮云都不见了踪影，留下一片深沉暗淡的蓝色。
　　“殿下，”肖杨掀起门口的帷裳，探头进来，“往京郊的路不平整，若是天色全暗时赶路怕是不安全。您坐稳了，我们提点速。”
　　赵应祾点头。
　　肖杨放下帘子，从底座掏出两个灯笼，点火后挂在车前。
　　他朝后叫，“蔡、乔两位大哥可得仔细点路，小心别摔了！”
　　两人应下，隔了车厢追着那两簇火光走。
　　远远瞧见牙城旗帜飘扬，黑糊糊一团浮在空中随风荡，周围的平房、营帐都失了轮廓，隐在天际。
　　挂在房檐、帐前的灯也像泼了一层墨，最明亮的篝火变成眼里几块跳跃星点，红得轻柔。
　　忽听耳畔有急促马蹄，哒哒声响，“何人在军营旁逗留！”
　　男声高昂有力，自有一番军人威严。
　　车夫停了轿子。
　　赵应祾掀开门帘就见几人身穿铠甲坐于马上，他们收了缰绳，停马于车前，大概是巡逻的士兵。
　　赵应祾再一看，中间那人居然是林辰副官！
　　不过赵应祾虽认识他，他认识的却是路濯，眼下见着就算是陌生人。
　　赵应祾长相中回孤血统更深，生的精致，略显张扬，是早年病弱折磨也不可抹平的棱角；化作路濯时常用易容之术修饰，掩了那些阴戾，改面换骨，活脱脱是另一种平静清淡模样。
　　路濯这副面容和他那双官靴一样都出自望余楼楼主花旌之手。
　　花旌终身求一极美。
　　他曾言他之死必会在为美人捞月摘星之途。
　　“往上探，一头栽进夜半的池水里。周遭是过路行人倒下来的残酒，浮着她的绣鞋长巾。”
　　“我那便不叫亡，叫醉余生。”
　　无论狂蜂醉蝶还是淡月微云，美就好。如果你嫌不够，找他来为你造一番便是。
　　他该是世间了解赵应祾最多的人——知道赵应祾和路濯是同一人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但知道赵应祾爱着赵应禛的，除去赵应祾本人，全天下只他一个罢了。
　　他头一次知晓便乐得痛饮三杯。
　　路濯在众人眼里是何等人？
　　第一眼是不笑也作春温，第二眼是道风踏尽，有那仙神骨。
　　他难得得看那第三眼。往里瞧，才发现此人五脏六腑皆腐烂，都移了位，挖空了在中间生一堆附骨之虫，全叫嚣着从疮痍里去寻另一位血亲，要如此才能苟活。
　　花旌哪里会去“救”他，只会以全力相助，还要在一旁鼓掌，叫好叫绝。
　　祝他得偿所愿，尽兴尽意。
　　话说回来，肖杨亮出九皇子的令牌，“此乃九皇子赵应祾殿下。”
　　“我们是来找庄王的，请去通报你们将军一声吧。”
　　林辰等巡逻兵一愣，还是行了礼。
　　虽说不认识九皇子，一时也辨不得令牌真假，但此时不失礼数还是不会错的。
　　林辰赶忙派一人去请示赵应禛，又回头道，“那先请您随我来。”
　　众士兵半是恭请半是押接地带他们往军营去。
　　赵应祾也下了马车。
　　他的视力在夜晚可谓极低，睹物不清又不能使用武功，扶着肖杨、撑着拐杖还一瘸一拐的，实在是难堪。
　　还没到军营门口，便见一高大男子疾步赶来，“小九？祾儿？”
　　“哥哥！”赵应祾顿时雀跃起来，“哥哥！是我！”
　　赵应禛忙扶过他来，“小心些。”
　　其余人皆朝他行礼，“元帅”“庄王殿下”叫了一片。
　　赵应祾将拐杖拿到另一只手里，顺势攀住赵应禛的手臂。
　　他的脸贴在赵应禛手臂上，悄悄吸了好几口气。
　　赵应禛今日穿的是军中便服，利落短打，最外罩了一件长披。
　　他也没多话，领了赵应祾就往主帐去。
　　林辰等人护送到帐外便辞命回岗了。


第13章 京郊军营
　　赵应禛走到炉前拿瓷杯倒了热茶递给赵应祾，“先把手捂暖了再喝。”
　　赵应祾应下，坐在他的椅子上乖乖端着杯子，满眼笑意地盯着他瞧。
　　茶水滚烫，其上还不停升着烟。
　　赵应祾嘟了嘴在吹茶，方才被夜风刮得苍白的脸总算有了血色。
　　“怎么突然赶来了？”赵应禛靠坐在另一把椅子的扶手上。
　　赵应祾眼睛不好，他又隔得太远，看不出情绪。
　　“是有正事的。”赵应祾说的是一板一眼，还真是正经。
　　“什么正事？”
　　赵应祾嘬了两口茶，才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拿出平安符来，“四皇兄托我转交给您的。”
　　“这可是太后和他在五台山专门请高僧业图方丈画的，哥哥你该知道的吧？”
　　赵应祾说得郑重，认真得连自己都要信了，“今日太后祖母给天下人都发了平安符，四皇兄说怎么也不应该少了三哥哥的。他脱不开身，只能让我送来了。”
　　赵应禛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笑叹：“你啊……”
　　他捏了捏小弟的耳朵，“下次要来便提早知会我一声，我派人去接你。你身份贵重，这一路不算安稳。”
　　赵应禛收回手，从他那里接过平安符，“原来你同四弟也亲近。”
　　“合该兄友弟恭，不错。”
　　赵应祾暗自皱眉，心想哪有亲近？当即放下茶杯，蹭到赵应禛面前，耍赖道，“分明是禛哥哥和我最最亲近！”
　　赵应禛揽着不断向前靠的他，兄长般宠溺笑道，“那是自然。”
　　赵应祾又缠着他闹了许久，才算勉强满意罢手。
　　虽然最初明明是赵应禛在问责他的不告而访。
　　赵应祾坐在赵应禛平日里办公的圈椅里，面前是一张书案，最上面整齐放了几摞书和信。
　　椅背上也垫了层毛毯，赵应祾软了骨头靠坐着和赵应禛闲聊。
　　“此时并非行军期，哥哥你们怎么还住在这种军帐里？”
　　赵应禛解释道：“京郊军营初始编制本就只有御林军三万，父皇想让北府军驻扎下来，只有另外修筑军府。”
　　“工部之前便在疏散原本住在规划区域里的百姓，修建工作离竣工最快也要三个月。”
　　赵应祾：“那岂不是整个冬日都要住在这郊邻蓬中？哥哥你不会也要一直在这吧？”
　　他眼巴巴瞅着，生怕赵应禛即使回京城了，那庄王府到头来还是空无一人。
　　“如今并非战时，朝廷冬日津贴发的多。况且北府急行军连庆州都忍得过，现在只用上工还有俸禄，可谓是轻松。”
　　赵应禛安慰道，“平日魏忤会将要处理的文书拿到庄王府去。这两日是有要紧事，我得留在军营。”
　　要紧事？
　　怪不得。
　　明明先前只是因为魏忤不在三哥才需要坐镇军中，却连着之后几天也不曾回城内。
　　赵应祾刚想再问，就见营帐的门被掀开。
　　他所坐主位正对正门，与来人恰好碰了个对眼。
　　魏忤一句“表哥殿下”卡在喉咙里没出口，转个弯先抱拳弓腰道一句“九皇子千岁”。
　　他们二人在那日小宴上见过一面。赵应祾自然是认得他的，魏忤却已经“十余年”不曾同九皇子会面。
　　幼年时尖牙利齿又野性寡言的孩童长大了，除了仍旧爱粘着赵应禛以外，面容身量、人前的性子都变了不少。
　　魏忤第一眼也没认出来。
　　认出来后他也不会赶着上去套近乎，离得远远的。
　　他和别的因害怕谣言或是势利而远离九皇子之人不同，他是愧疚，不动声色的，小而浅的愧疚。
　　虽然没有人责怪过他，但歉意的种子总在他心里发芽。他是赵应祾流血的旁观者，自以为是他残废的间接原因。
　　“魏将军。”赵应祾朝他点头。
　　魏忤转头向赵应禛，“元帅。”
　　赵应禛：“何事？”
　　魏忤见他没有避开赵应祾的意思，便也不再多言，直奔主题，“孙尚书等人到了。”
　　孙尚书？
　　赵应祾慢慢喝着杯中温下来的茶。六部中姓孙的尚书只有兵部的孙沛，想来就是他了。
　　赵应禛示意自己知道了，“你先带他们去你的营帐。孤片刻就到。”
　　魏忤领命退下。
　　方才赵应禛还想着送赵应祾回宫，此时算是被拖着打消了这个念头。
　　“今夜你便宿在我帐中。”
　　他办公桌案后有一张木雕坐屏，是一整片完玉雕奇状——弹琴客、垂钓人，清风沙漠边、云流江海处，若神仙倒景来。
　　屏风后面就是他平日里休息的床榻。
　　赵应祾可谓是求之不得，乖乖应下。
　　赵应禛领着他去打热水洗漱，又拿了自己相比起来过大的木屐给他穿上。
　　赵应祾兴奋得紧，又安安分分问，“我留着灯给你？”
　　“不必。”赵应禛摇头，“这几日有些公务要处理，我怕归来时辰太晚，扰了你休息。”
　　“明明是我抢了哥哥会客的帐子，该说打扰才是。”
　　赵应祾虽然不想表露失落，但他在赵应禛面前从来都不知如何收敛情绪，轻易就被看穿了。
　　“明日我回庄王府。”赵应禛突然说道，“听说近日街上长宴河中舞，我们可以去瞧瞧。”
　　他一副哄小孩的模样，偏偏在赵应祾眼里又认真又俊朗无双，足以让人信得死心塌地，喜欢又欢喜得无以复加。
　　赵应禛给他熄灭了灯，道了句好梦，出帐时又叮嘱了守帐的人几句才离开。
　　赵应祾裹在赵应禛的被子里，鼻子嘴巴都贴着，呼吸都像是被拥在赵应禛怀里，是他的最安宁，不过几瞬便真坠入好梦里去了。
　　昨夜睡得早，赵应祾醒来的时候帐篷里还是一片漆黑。
　　他眼睛不好，但侧身还是瞧见有人睡在一旁。
　　赵应禛侧躺在被子上和衣而眠，一只手下意识地搭在身旁，身旁就是平躺着的赵应祾。
　　隔了一层被褥再一层寝衣，赵应祾还是觉得对方的手就碰着自己的皮肤，半边身子都木了，忽视不得，动弹不得。
　　他小心地将头往赵应禛那边移，感受到那人沉稳呼吸扑打在面上方才停住。
　　这种时候不多得，他多想亲吻他一下。
　　最好吻在鼻梁上。
　　黑暗里他反而无法肖想别处，只觉得鼻上眉间、只一人眼神专注是最虔诚恭敬。
　　不过即便心中百转千回，他还是没有动作，只两眼抹黑地盯着，努力在不同的颜色里描出赵应禛的轮廓。
　　赵应祾自然知晓同为习武之人在睡眠中是有多么警觉。
　　他对赵应禛不设一点防备，即使是昨天半夜不知何时床铺上多了另外一个人也没有察觉。
　　他睡得沉，仿佛周公其实是庄三公，拉他入梦便是往太虚仙境去了。
　　但是赵应禛对他可不一定也是这般。
　　他不想去尝试，不想扰了他休息，就这么看着已经足够满足了。
　　赵应祾没想到的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自己居然又悠悠睡了过去，直到赵应禛已经打理好了一切来唤他起床。
　　赵应禛在盆架上放着热水给他洗漱，又帮他去领了份早食回来。
　　赵应祾仍坐在元帅的主椅上，将碗碟放在书案上喝粥。
　　桌上的东西都被顺到一旁，赵应禛从中抽出两封信来，叫亲兵拿去寄了。
　　赵应祾沾着肉酱嚼馒头，瞄一眼觉得那几个信封很眼熟。
　　不知道赵应禛寄信用的都同一种纸张，还是对于江湖中人对于路濯会有所不同？
　　赵应祾胡乱地想。
　　路濯和赵应禛以前往来信件的频率不低，不知最近哥哥有没有往落风门写信？
　　那路程从晋京往落风门再回到晋京，怕是少不了一番曲折时间。
　　用过早饭后，赵应禛去训练场带早操，赵应祾跟着他到高台上。
　　底下士兵气势汹汹，番号喊的响亮。
　　赵应祾搬了把凳子坐在赵应禛脚边，拿出甘西阳给他的书倒是读的心无旁骛。
　　他侧了脑袋靠在赵应禛腿上，前面有栏杆，下面的人看不见，身后也只有肖杨和几个站岗的士兵。
　　赵应祾可谓有恃无恐，又是胆大包天。
　　赵应禛由得他动作，顺着摸了一下他扎在脑后的头发。
　　少年郎还未梳冠，边角皆无修饰，干净清逸。
　　往下看是光洁的额头，挺拔眉目，鼻尖又尖又翘，睫毛跟着眼眨。
　　小弟未曾承袭半点皇帝的长相，越长大越能发觉不像，不怪皇帝解不开心结。
　　不过赵应禛是真的无所谓，他最初朝小九伸出手便是随性而为，纵使后面有愧意横生，他所做的一切亦是出自本心。
　　他疼这孩子，就不在乎所谓皇家颜面、上辈恩怨，当他作胞弟，甚至比赵应栎更甚。
　　赵应祾十年如一日亲近他，他也愿意同他亲近。
　　他若觉得正确，那便无人可以动摇分毫。
　　他心中坦荡，对天下坦荡，对自己坦荡。
　　操练结束后，赵应禛又到几里外的营地去看军营的修筑情况。
　　魏忤在这担任总监工。庄王到场就是鼓舞士气用的，当然也要听魏监工反馈问题，回去好写折子上报朝廷。
　　午膳也在营地里用了。
　　炒菜做饭的厨娘都是被下令搬迁的人家里选的。
　　这工作好做，俸禄相比平日做些小活还高，实在是便宜买卖，算是朝廷给的补贴。
　　“不过这些菜可比炊事班的一锅乱炖好上百倍。”魏忤边吃边感叹。
　　炊事班的功夫都是在战时练出来的，又要让众人吃得饱又要有营养，关键是还得抢时间，味道也就可想而知了。
　　农家妇女的手艺对比宫中确实算不上精湛，但胜在家常，别有一番滋味。
　　三素一荤，一个蛋汤，着实不错了。
　　赵应禛也同别的士兵一般，不挑拣，吃的又多又快。
　　但他的动作却很斯文有礼，可谓赏心悦目。
　　赵应祾没忍住不停地看他，等他望过来的时候又低头夹菜去了。
　　他爱赵应禛所有的样子。
　　鲜活的，真实的，不是他脑海里虚构出来的完美幻像，是有血有肉的，承载了他漫长十年的存在。


第14章 燕江河畔，欲作飞鸟去
　　吃完饭后，陈同也将马车赶了过来。
　　赵应禛让赵应祾先上车坐着，自己同魏忤去牵了马来，再低声交代几句。
　　魏忤一句句应下。
　　嘱咐完后，赵应禛翻身上马，骑到马车窗边。
　　赵应祾也正掀了帘子趴在窗板上看他，“三哥哥不坐轿子吗？”
　　“我想把它牵回府中马厩。”赵应禛摸了摸这匹踏雪乌骓的脖子，给对方介绍道：“它名为追影。”
　　赵应祾探了半边身子出来，伸长手去摸它的鬃毛。
　　赵应禛忙扶住他，哪想追影鼻哼两声，竟没有远离，反而更凑近了让他摸。
　　赵应禛笑道：“追影平日皆不让生人靠近，想来是同祾儿有缘。”
　　赵应祾也跟着傻乐。
　　不过他哪里不知道是因为路濯的缘故，他当时还骑着它在大漠上狂飙十里，灌了满身风沙。
　　大抵是因为马儿懂主人心，追影也格外喜欢路濯，常同他玩闹。
　　路濯在它背上时，它定要先乱动上一会儿，直到少年俯下身子抱着它的脖子大笑才算停。
　　追影在赵应祾手里蹭了半天，赵应祾也在心里道，“好马儿乖马儿，我也想你得紧嘞。”
　　直到赵应禛收了缰绳，追影才算不再缠着赵应祾。
　　“这是林辰副官，你二人先前见过一次的。”赵应禛示意林辰骑马上前和赵应祾打个照面。
　　此次魏忤留在京郊，那林辰便带一队人马作侍卫护送庄王。
　　一行人慢慢往城中赶去。
　　赵应祾一路都趴在窗上和赵应禛聊天，他双手垫着下巴，发丝落下来也跟着路颠着。
　　这几日宫中下令不闭城门，远远就瞧见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大晅境内有两条最主要的长河，一条名为贯河，纵流南北；另一条即为燕江，横经西东。
　　晋京京城便是依傍燕江而建，护城河也是其众多支流之一被截断而成。
　　教坊组织了歌舞管乐在江中以船设台演奏，万顷烟波，乐声袅袅，长衣罗裙，远远见着褰褰袖欲飞。
　　此番非寻常，要从今日辰时一直舞到明日宫宴散去。
　　寻常人家便在岸上叫好，这种盛况世间难闻几回，人景虽皆旧客，但如今见来就是回回新鲜。
　　世家公子、夫人则有机会坐上江中画舫，近看轻罗金缕，回裾转袖。
　　似有落花绕树，回雪从风，水下游鱼亦流光转翠，影落锦色。①
　　赵应禛让人牵了马回府，自己和赵应祾缓步走在人群中间，林辰几人护在左右。
　　赵应禛怕小弟走路不稳，一直沿着人少的地方走。
　　可惜这街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各个摩肩接踵，林辰众人废了半天劲还是避免不了人们如潮水洪流在身旁涌来涌去。
　　赵应禛干脆拿了赵应祾的拐杖，揽着他的肩膀，自己那件白色大氅也罩着他，如此将人护在身下。
　　赵应祾整个陷入赵应禛怀中，抵着他的四肢、肌肉、骨骼，就好像他本就是他胸前的一只吊坠，悠悠晃荡在他皮肤前。
　　雕石一碰到皮发血肉，居然也就活了过来。
　　对方的下巴和颈偶尔会贴到自己的头，赵应祾便觉得耳中轰鸣，嘈杂的闹市人声，不规律的呼吸换气，无法停止的血液奔流。
　　“这简直同过年没有什么两样了。”林辰苦笑，“是要比庆州除夕还热闹百倍！”
　　固舆前线每年都在忙着布兵，敌人打过来时才不会管你是不是在迎新年。
　　况且这也是晅和辽根本分歧的一点——辽国从皇室到百姓全民信奉吉木神教，他们过节的时间同晅国完全不同。
　　赵应禛：“集市兴盛，百姓富庶，实乃幸事。”他们奋战多年，求的护的无非是家国安泰，若此时这片土地满目萧寂才是真正的可悲。
　　他生得高，在拥挤街道里可谓鹤立鸡群，一眼望去尽是沉浸在欢愉热闹里的笑脸。
　　街道右侧全是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冒着热气的汤水，稻草棍上插了一串的面人糖葫芦，还有裹了糖浆的果子。
　　赵应禛给赵应祾买了好几串冰糖水果，多是草莓、柑橘之类。
　　这大抵是这些年想出来的新做法，他也没在庆州见过，觉得有趣得紧。
　　那小铺老板见赵应禛出手如此大方，嘴笑得合不上，热情得不行，“这是今年最后一批草莓了。别看个头小，沾着我家这个糖吃，又酸又甜，舒服！”
　　“那橘子也是！水多！得一口咬下去！”
　　老板拿了纸袋子把串都包好，赵应祾接过来抱在怀里，混着冷冽又热情的空气，闻到一股子黏腻的糖香。
　　他拎着根冰糖草莓在手上，小心侧凑上去咬了一颗下来。入口是一层玻璃般固了形状的糖，寻常味道，再嚼下去就是果味。
　　他躲在赵应禛怀里仿佛与尘世隔绝，一时分不清嘴里到底是甜是酸，仿佛人间已无百味。
　　“三哥哥你尝尝？”他在他臂下探出头来，冒一小个尖，面上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乖巧、讨人好，哪里有半点少年郎的乖戾。
　　那第二颗冰糖草莓被他咬了一半，伸在赵应禛嘴边，男人也没注意就低头吞了另外半个，抬起头来说好吃。
　　赵应祾眯着眼睛笑，“是吧哥哥！”
　　他当然是故意的。
　　他偷得了这点隐秘的欢喜，乐得不行，舔着、轻碰着吃了剩下的，糊了一嘴的糖浆。
　　他们顺着人流往河岸边走去。
　　林辰几人不愧是军队出身，冲锋工作做得如鱼得水。别人看了对眼便知其气势不同不好惹，自觉让了道。
　　此时江面无风，水中画舫随波缓慢飘荡。
　　船尾有歌女莺莺，余声清婉，手作挽指之势，戴花冠，隔得远瞧不清长相，只觉得悦耳悦目。
　　“可想坐下休息片刻？”赵应禛突然低头问道。
　　此处人山人海，哪有地方可坐？
　　赵应祾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赵应禛又问了一句，“可怕？”
　　他不知他说的是怕什么，却也下意识摇头。
　　下一秒，赵应禛便托着他的腰和腿，近乎抱举着他坐上了河边栏杆。
　　赵应祾小声“啊”了一声，手紧紧抓住赵应禛的手掌，没握准，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坐的倒是稳，只是没注意被吓了一跳，也不曾想赵应禛会有如此举动。
　　赵应禛靠在他的背后扶着栏上石雕稳住他，“如此可看的清楚了。”
　　赵应祾一双腿悬在空中，衣袂扬起，江水平静就在脚下。
　　若这山海万千不过尔耳。
　　他有背后这一人在，便可放心踏步而去。
　　“清楚。”
　　他微转头就是赵应禛的侧脸，便凑到他耳边低语，眼睛一瞬不瞬看着这燕江河水。
　　“这虽只是燕江一支，我却也想看一眼。”
　　看一眼这江水沉沉，扁舟短棹，该有渔人归港，渡口白鸟飞。
　　他所言其实非虚。
　　除去那次灵昶山之行，身处晋京时，他不是被人锁在宫城之中，便是自己将自己锢在三皇子府。
　　这条燕江，他曾在别处见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在这生养自己的土地上眺望。
　　近乡情怯说来不恰当，他却也是真的在乡情怯。
　　“谢谢兄长。”他轻声道。
　　“我知晓。”赵应禛仿佛真的明了一切，独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又顿了顿说：“不必言谢。”
　　众人在河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晚风渐起，吹得赵应祾衣袖皆鼓了起来，头发往上飘扬，赵应禛才又将他抱下来。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飘飘然矣！”赵应祾张开一只手，笑得恣意，突然有了一份少年朝气。
　　实际上又是咯咯笑得幼稚，在他三哥怀里想做一只飞鸟而去。
　　船上纷纷挂起了灯，绛烛灯红，像是要烧着水中月，一路撒到天上星。
　　夜间船舫有聚拢有零落，仿佛十里珠帘，条条满座，声绕四方，从岸上看去就如一幅望不尽的长画。
　　赵应禛见赵应祾沿着岸廊恋恋不舍，也没有催他，慢慢地走在他身边。
　　赵应禛：“明日太后寿宴摆在广阳殿，覆华池上亦有画舫。歌舞琴笛，宫中定然是最新的。”
　　虽然赵应祾没说，面上也不显。但赵应禛总怕小弟在意今日没能游江，特意解释两句。
　　赵应祾兴致高昂地应下，半点也不觉得赵应禛把他看做小孩子有什么不好，反而爱透了他这番低声慢语认真解释的样子。
　　他是将他放在心上的。
　　这多难得。
　　坐上马车，赵应祾同赵应禛回了庄王府，明日再一起往宫中去。
　　①改编自 岑参《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鋋歌》、顾况《王郎中妓席五咏·舞》


第15章 “小禛，可以放下了。”
　　此次大宴，一半是明面上为了太后的七十生辰，另一半就是为了庆贺固舆之捷。
　　所以庄王亦是今日的主角。
　　他着一身衮冕，火珠镖首，白玉双佩，亲王五章，七旒冕。
　　是征还、饮至的正统装束。
　　举朝上下，除了皇帝和太后，他便最显高贵庄重。
　　太后穿玄色袆衣，刻缯彩绘翚文，首饰花十二树，并两博鬓，其衣以深青织成为之，文为翚翟之形。①
　　庄王胞妹赵子婳在她身旁搀扶着，头戴银翠细钿，身穿未出阁公主礼衣，淡紫长裙，礼仪端庄。
　　太常寺所卜的祭祀吉时不算太早，恰等秋末高阳升至半空。
　　牺牲币玉、酒醴荐献皆摆放规整，掌礼乐少卿上前布阵，祭祀则跪读祝文，宫架、鼓吹一齐响起。
　　皇帝、太后先往前上香，敬天地鬼神，感念先祖庇佑大晅。
　　庄王后一步，领众臣子妃嫔拜天地六合、千岁万岁，求国泰民安、来年风调雨顺，家和万事兴。
　　赵应禛留了一份私心朝北拜兵主蚩尤又拜战神刑天，这十年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如此就当是善终了。
　　他杀性掩下，神鬼错挂在腰间，耳边突闻公卿敲青铜编钟，荡入耳畔，生生震动心神。
　　他想起幼年时，母亲带他往国寺去求佛。
　　业图方丈领他到一尊木佛前，让他抱着扛着它绕庙堂走十圈，最后将手中所呈放到一面巨大石窟里。
　　他那时年龄尚小，那座佛坐在莲上，闭目带笑，却同他身量差不多高，实木所雕举起来可谓沉重。
　　母亲魏惜最初走在他身前，最后落于他身后，见他即使咬牙吞咽、满头是汗也没有叫人帮忙。
　　赵应禛双目已被汗湿，突然闻母亲唤道，“小禛。”
　　他转过头去，见魏惜淡黄鞠衣没于光中，该是他眼前因疲累落下的泪水与汗水湮了视线，模糊不清，光晕长久未消。
　　“小禛，可以放下了。”母亲温柔细语。
　　可以放下了。
　　赵应禛低头，瞧见双手僵持成怀抱状，木佛外壳褪去，里面是一尊纯玉佛像，双目半睁半闭，仍旧带笑，周身皆是裂痕。
　　是他挂在脖子上近二十年的佛坠，同路濯所赠青玉平安坠贴身而放。
　　编钟声沉，长久不绝。
　　赵应禛跪在天地鼎前，再一低头，神鬼错落于脚边，双手不曾有一丝颤抖。
　　可以放下了。
　　广阳殿地阔，分上下两阶，皇室族人就坐于半高台。
　　御路踏跺上铺一层绣有奇珍异兽的地毯，正是夏渚国此番送来的贺礼。
　　各国使臣先上前来说贺词，大多是恭祝千岁，愿两国交好之言。
　　说完以后还不肯退下，偏要再举着杯朝庄王扯上半刻才算消停。
　　赵应祾坐得靠外，看那些人鱼贯往前，眼中对庄王的好奇倒不似作假；再往后些，各大臣命官家诰命、小姐隐秘地往前探脖子、矜持地想看一眼庄王的模样也不似作假。
　　赵应禛倒是坐得稳当，也不起身，就拿着酒杯听别人说话。
　　不过当然也不会有人觉得他傲慢。
　　这样冷面寡言的性子，偏偏是世人渴求看到的北府将军模样，够成熟老练，够睥睨天下。
　　赵应祾也盯着他看。
　　他二人离得不近，许多轮廓都被隐了去了，但他还是怎么瞧也瞧不够。
　　赵应栎突然凑近，低声道：“你也发觉父皇今日脸色不佳了？”
　　原来八皇子以为他九弟一直往中间看的是他们父皇。
　　赵应祾挑眉，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除去赵应禛坐在太后膝下，前面几个皇子都有家室，同桌的便是皇子妃和皇孙；尚且年幼的十皇子、十一皇子则同母妃一起坐在右边。
　　这边还没有成亲的八皇子和九皇子便被安排在了一桌，不至于看起来太过伶仃。
　　赵应栎和胞妹赵子婳皆是因为亲哥庄王在外征战而不愿成婚，说是独身为之祈福，不愿拖累其他人家。
　　皇帝后听了也勉强不得，念着端妃也走得早，便随他们去了。
　　赵应祾对赵应栎谈不上讨厌，就是同对其他人一样的无感，但耐不住八皇子对他颇有好感，甚至没话也要找话来说。
　　“这也怪不得父皇。”赵应栎开始起劲，往他这边移了过来。“是齐王叔太过逾矩，简直欺人太甚。”
　　齐王？
　　赵应祾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晅朝还有这个王爷。
　　齐王赵昌合，是如今皇帝赵昌承还在世的最后一位同父兄弟。
　　历元帝登基后，为避名讳，赵昌合去昌字改名为赵合；领元、蓟两州为封地，加封亲王，无诏不得回京。
　　“昨日齐王府的贺礼送到，他人却没有到。本来父皇派礼部立的旨是无论如何齐王此次必须回京。”
　　赵应栎耸耸肩，又摊手，“可是直到昨日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踏出蓟州半步。”
　　赵应祾听他提到蓟州才突然有些印象。
　　元州、蓟州是近几年沟通西东的重要关卡，收税却要比别处多个一成。许多商贩为图一点路程方便，不愿绕道，只得交了钱。
　　这些事只有行走江湖身处其中才能晓得。那些官吏沆瀣一气，以布衣平头的身份和他们斗，是根本没有一点胜算的。
　　落风门下的生意一般向北去，不走燕江水路，赵应祾也是偶尔两次陪镖路过才知晓这些的。
　　他当时只当地方上的官府腐败，不曾想到这两处都在齐王的管辖范围。
　　如今一看，更有猫腻。
　　赵应栎越凑越近，拿了个酒杯挡在嘴前，还真没人注意他俩在说小话。
　　“不止如此，你可知在前几月我们同辽国最后一段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齐王叔做了什么吗？”
　　一听这事可能扯到赵应禛身上，赵应祾就不再敷衍，问道：“他做了什么？”
　　赵应栎见他感兴趣，自己更来劲，压低了声音，说得抑扬顿挫，“他反兵了！”
　　“他借剿匪的由头动了兵符，两州的军不是被他收归便是被他杀了。”
　　赵应栎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不过他那样也算把自己封起来了。我们打不进去，他也攻不出来，还得开条道避免坐吃空山。”
　　“父皇将此事压了下来。朝中没几个人知道。”
　　赵应祾看了他一眼，还没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赵应栎便拍拍胸脯，低声道。
　　“我在户部做工，每月都要督察各州缴税的情况。别人不知，我可知道得清楚，元、蓟两州近五个月都没上税了！那可不得有什么情况！”
　　赵应祾总觉得他的表情是在让人夸他聪明，心不甘情不愿地也就顺着点了下头。
　　“我可没敢去找父皇问，就跟四哥打听了一下。他在中书省，自然知晓得多。”
　　“父皇这次本想给齐王叔一个机会。反正目前这事闹得还不大，若是他这次前来求罚，我们也不会赶尽杀绝。”
　　“可惜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赵应栎又自顾自地叹气，端起茶杯喝一口润润嗓子。
　　赵应祾也抿一口茶。这茶是回孤赠的，他十分熟悉。
　　回孤有名的桃茶，将未烂熟的桃果切条腌制，用滚水冲泡，味清香。
　　不过工艺繁杂，一年产不了多少。
　　赵应祾又想起前天晚上去军营时，兵部孙尚书也来求见，这大概就是赵应禛所说的要紧事了。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赵应祾气闷又心疼，他三哥哥这什么劳碌命。
　　①服饰皆改编于百度百科


第16章 逃与游湖
　　不过此时看来，天下一副太平模样。
　　台下歌舞升平，仕女柳腰，娉娉袅袅，不盈一握。
　　长袖飞旋，似有香气扑鼻来。
　　其阵势亦变化多端，分行向烛转，一种逐风斜。
　　此迹回回异，叫人惊叹不已。
　　不过在这宴会上，最精彩的表演还不是礼部编排的节目。
　　众人目光在歌与舞之间流转，又会不自觉往庄王一席看去。
　　皇帝同他谈完话，太后又握了他的手殷殷切切，最后皇后也没忍住插一脚进来。
　　巩妙云哪来什么话同赵应禛讲，无非是成家立室之类的嫡母叮嘱。
　　赵应祾冷眼在下面看着，见皇后遥遥用手指几家官家的闺秀，又拿了手帕捂着嘴笑，忍不住恨得心都静了下来。
　　菜上了满桌，茶酒也上了好几轮，天色已从白昼逐渐沉醉，赤乌化作一道残阳铺水面，四周淡紫光似酒浓。
　　赵应栎在一旁吃得用心，赵应祾却只喝了几杯茶，滴酒未沾。
　　他望向覆华池，池上果然有几艘精致画舫同昨夜一样挂了灯，歌姬坐在船头弹唱。
　　皇后让宫女下去请了三家诰命带女儿上高台来，后妃们一时笑了一片。
　　女子笑声缠绵，似铃似泉，似莺语婉转。
　　赵应祾没再看过去，拿过肖杨手里的拐杖就准备往外去。
　　赵应栎正在品一块炒得酥香的鸡肉，还没咽下去。见赵应祾起身，赶忙拉了他的袖子，含糊问道，“小九，你去哪？”
　　“腹胀，往西阁去一趟。”
　　八皇子还没客气地表示要不要一起同去，赵应祾便离开了。
　　他只好赶忙让肖杨跟上去，自己则继续解决碗里的鸡肉。
　　殿外有太监提灯站在带刀侍卫身旁侯着。
　　肖杨从太监手里接过灯来，匆匆赶到赵应祾身边，“殿下小心脚下。”
　　赵应祾杵着拐杖走得不快。
　　宫中小道平整，两边长青树枝叶葱茏，可以一条路摸黑走下去。
　　西阁里没有别人，修筑得小巧精致的更衣室敛香殿里也没有人。
　　佳肴琼露，杯酒美人，座上难得一见九五之尊，座下皆可换盏称知己。纵使醉了，也舍不得离座。
　　赵应祾解决完后便坐在殿内一张长凳上，微仰头看从天窗漏进来的光。
　　肖杨没有去点灯，就将手中笼插在墙上，红色晕开，染了好几分月色。
　　敛香殿四周皆有门，从里面可以将门栓上。不过赵应祾却是忘了锁这一回事，外头便轻易推门而入。
　　“劝规？”来人低笑一声，抬手捏了下鼻梁，“本王是真有点醉了。”
　　赵应禛和肖杨对了个正眼。小太监赶忙跪下行礼，他倒是模糊听到庄王说的话了，只是没听明白。
　　赵应祾听到声响才转过头去，见是赵应禛，猛然兴奋起来，可惜没听见庄王宛如自语的轻唤。
　　“方才见你离席，还以为是眼花了。”赵应禛走到他身旁坐下。
　　“哥哥怎么出来了？”
　　他松了松扣得规整的领口，“一身酒腥味，这冕服闷得难受。”他在宴上被缠得烦了。
　　他或许是太久没参加这种繁杂的大宴，连忍耐都不屑了。说是出来醒酒更衣，谁不晓得他千杯不醉。
　　杜文领了几个小厮给他拿了常服来换，对领石青长袍，以银线勾了边又绣蟒虎相斗。
　　赵应祾为他取下帽子，抱着站在一旁，看他重新用束发冠挽好头发。
　　整理完后，两人走出敛香殿，却并没有往广阳殿去，而是走过另一条岔路。
　　赵应禛突然道：“是我昨日想岔了，那画舫远在池中央，我们困在殿上，过去不得。”
　　“无妨。”赵应祾顿了顿道，“兄长不必放在心上。”
　　赵应禛却不再多语，领着他走到衔恩宫外，叫杜文和肖杨众人不必再跟，等在此处。
　　他掏出一枚的烟花弹交给管家，“若是有要紧事便发射这个。”
　　杜文应下。
　　衔恩宫环池的三面雕柱上仍旧挂了轻纱，暗风一吹，白巾翻腾，似要飞天去。
　　赵应禛让赵应祾将拐杖交给肖杨，又叫他扶着自己左臂。两人走到最里面。
　　他一手掀开长巾，眼前就见覆华池水悠悠，对岸是广阳殿不灭灯火，人影憧憧。
　　“往这边来。”赵应禛往边际走去。
　　却原来这衔恩宫临池一面不是堆砌整齐的砖瓦，而有数十级台阶延伸至水面。
　　赵应禛先下去，握住赵应祾的手，慢慢牵着他走。
　　赵应祾眼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水中灯的倒映变成巨大的螺旋的圈，天上星辰遥远得要被北风吹走，或者全部被卷进这一潭深渊；只有前方赵应禛的轮廓，连带着相握的手的力量，刻骨铭心。
　　“宫中人多知道从清流水榭那儿有游船可以下覆华池，不知此处也有天阶入池来。”
　　赵应禛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他身后有一叶小舟，其上挂了两个灯，安静得似乎在此等候了许久。
　　他拉着小弟的手跨入船内，这叶浮萍随他们的动作晃动一瞬，又慢慢浮起来。
　　“覆华池虽不比燕江宽，却也有芳草绿萋，独成一景。三哥带你去听池中歌。”
　　赵应禛声音低沉，说话语调不上扬反而往下落，从耳畔一直落到心间，又深又安稳。
　　他三哥握了楫划船，缓缓驶离岸边。
　　赵应祾觉得这舟水晃眼，被漫天秋风砸得头晕，生生想流泪。
　　他只得扒着船檐向外瞧，瞧见那衔恩宫外的阶梯还没完，一直往水下伸去。
　　是真正的，天阶，夜色，凉如水。
　　突然就惹得他笑起来，无意义地朝水面大叫两声，像是如此，他们就逃离了这世间。
　　只他们二人，他同他，往天外境去了。
　　“爽快了？”赵应禛跟着他豪爽大笑，也不知在笑什么，大概是这天上人间、无新百态都笑了一遍。
　　哪想他两这动静惊了河中兽，有白鸥扇着双翼扑哧飞出，又远远传来几声鸭鹅相应。
　　“原来这御花园中还养了鹅。”赵应祾觉得新奇，他平日不往这边走，倒是真不知道。
　　赵应禛给他倒了杯酒，递给他的时候正值他回头，瓷贴在脸上微凉，赵应禛的手指混着酒味微醺。
　　那酒杯样子精致，是莲花花瓣状，上了釉，照着灯光依稀可以看见它绿里漾着淡粉。
　　赵应祾饮下今日第一口酒，喉间清冽，入腑便破碎淋漓。
　　一杯过后便止不住，赵应祾从赵应禛手里拿了酒壶，趴在船边，手伸在外给自己倒酒。
　　舟随波荡，壶在手中也握不住，一杯倒下来，有一半流进池水里去了。
　　赵应禛将船驶到池中央，在离那几艘画舫有些距离的时候停下来，随它自由飘荡。
　　他拿了食盒坐到赵应祾身边，里面放着一只蒸好的鸡，又有几道爽口小菜。
　　“杜文在宴上装的。”赵应禛解释道，“下酒。”
　　他在宴会上一直被缠着说话，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亦是白搭。
　　而之前看也不看桌上菜的赵应祾，此时却和他哥一起吃得欢。
　　食盒放在赵应禛腿上，赵应祾就坐在他对面，一腿放他两脚中间，另一只腿夹着他。
　　两人靠得近，偶尔碰一下杯，聊的很随意，多是讨论一下吃食。
　　二人可谓风卷残云，一盒菜没多久便被席卷干净。
　　赵应祾坐到船头去，两只腿悬空晃在水面上。
　　低头可以看见人影绰绰，他丢一小块鸡骨头投入池中，鱼群摇尾涌来，翻碎了他的影子。
　　“哥哥！”赵应祾刚唤了赵应禛前来，众鱼便一哄而散，只留一长条银鲤悠悠溺入暗渊。
　　赵应禛也走到船头，这舟便重心不定地朝前倾，仿佛要掀翻过去。
　　此时无雨，池水却将灯浸湿，把光也软了去了。
　　一抬头，果然见那画舫就在眼前，施了华彩，艳丽得宛如梦中客。
　　赵应祾扶着赵应禛的手坐回船中，他二人面对着斜靠在舟一侧，这楫棹无蓬，仰头听仕女悠悠唱——
　　「昨宵中酒懒扶头，
　　今日看花惟袖手，
　　害酒愁花人问羞。
　　病根由，
　　一半儿因花一半儿酒。」
　　酒壶放在椅子上，正巧一个颠簸，洒了最后一点出来，舱内便流动一股酴釄味。
　　泡得熟透了。
　　弹琵琶的歌女正低眉，无意间瞟一眼池面，竟见船边船，水上人。
　　舞仕最后一支依歌舞，手臂上环了绸带，飘飘欲仙，双手捧着撒下一把落花。
　　赵应祾探身去够，从水中捞起一瓣芙蓉来。
　　「落花河阳香散唤提壶，
　　金谷魂消啼鹧鸪，
　　隋苑春归闻杜宇。
　　片红无，
　　一半儿狂风一半儿雨。」
　　那女子髻袒慵拈金凤插，作酒醒罗衣香渗酒之态，引得另一边广阳殿有人拍手称妙。
　　「春情眉传雨恨母先疑，
　　眼送云情人早知，
　　口散风声谁唤起。
　　这别离，
　　一半儿因咱一半儿你。」①
　　歌词悱恻，偏偏是吴侬软语的腔调，又淡又轻。
　　喃喃间说是你我二人为这离别分担愁，实际唱来却全因吾一人罢了。
　　赵应祾歪头去看赵应禛，庄王还在微仰头闭目听唱词。
　　这恨无须疑，他眼瞧有情人，情人却怕是一生都不得知。
　　此情是念，是别离，是病根，全因他一人，勿怪赵庄爷。
　　赵应祾突然想唤一声他的字，想了一回又记起赵应禛及冠那年正是他加封亲王之时，皇帝赐了封号，却没有赐字。
　　天下人大概独赵应禛一人没有字号了，勉强拿“庄”一字凑个数。
　　怪不得赵应禛喜欢叫路濯的字。路濯成人礼还未办，赵应禛便早早去问来。
　　路濯自然也就提早向误尺道人求了自己的字，刚满虚岁就将「劝规」二字写给了赵应禛。
　　赵应禛最开始时同左无痕等人一起唤他作「阿路」，后来拜了把子后便叫「小濯」，如今换成一句「劝规」。
　　他自己虽然对叫「兄长」执着，却快要被这些名字烙得发烫。
　　他何尝不知「路濯」「劝规」之意，堕途抑或成道，一念而已。
　　偏偏不知归路，不知返。
　　赵应禛拿了楫，将船往岸边靠去。
　　“三哥哥。”赵应祾突然开口，“我的冠礼，想让你为我取字。”
　　赵应禛未急着答应，一时只听见池水被划开又闭拢的声音。
　　他沉吟片刻，自然以为自己懂得小弟的心思——这宫中从上到下皆怀疑他身世，除了自己无人对他真正亲近。
　　长兄如父。
　　赵应禛认真说一句，“好。”
　　赵应祾喜不自胜，嘻嘻笑着凑过去，“谢谢三哥哥。”
　　“哥哥为我取字，那这字也是哥哥的！”赵应祾佯装天真，心里却酸软得发疼，“所以若有人问起哥哥的字，那您就唤祾儿的名字好了。”
　　赵应禛失笑，又回回赖不住他缠着，应了下来。
　　①摘自 徐再思《一半儿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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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自己非常非常喜欢的一个场景！
　　“我带着你逃。”
　　这首元曲也非常非常爱！文章小字简介仙骨一半病一半就是受它启发★


第17章 儿女情长
　　回到衔恩宫下，赵应禛让赵应祾坐在台阶上等自己将舟栓好。
　　“三哥哥从哪找来的舟楫？”赵应祾好奇。
　　“宫人夏天清理荷塘留下的。”
　　赵应禛示意的地方在广阳殿过去些，天太黑了看不清，不过也能想象如今败莲疏藕的萧条模样。
　　“一会儿杜文会找太监将它放回原处，不必在意。”
　　赵应祾点头，等他整理完后一起往上走。
　　他走得很慢，刻意拖了右腿。
　　舍不得掀开衔恩宫四周的长纱，仿佛掠过它，便从逍遥云端坠回了混沌烂泥之中，身旁的人也要抓不住了。
　　赵应禛不知道他的心思，却也随着他的步子走，双手相握给他借力。
　　肖杨他们还在衔恩宫外侯着，只不过杜管事换成了林辰。
　　赵应禛：“杜文呢？”
　　林辰上前行礼，“方才陛下问起您来，杜管事以您许久未饮晋京之酒而不胜酒力为借口搪塞了过去，此时正去御膳房端了醒酒汤送到敛香殿。”
　　赵应禛点头，也不多话，往广阳殿赶去。
　　还没走到敛香殿，赵应祾突闻窸窸窣窣的低语之声，似乎是有人刻意压低了嗓子说话，又因情绪难掩激动。
　　他的耳朵比常人好些，隐约察觉声音是从前方假山中传出的。
　　赵应禛也发觉了不对，示意众人停下，脚步无声往前面走去。
　　宫中禁止男女私会，若是妃嫔被抓到，那后果可以说是骇人。
　　“你总不能去应了他的提亲……”男子的语调似乎是贯有的玩世不恭，但其中急切难耐，深情可鉴，就是说话腔调有些奇怪。
　　“他们又怎会管我的意见……”女子带着哭腔，赵应禛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却没想起来。
　　男子声音减弱，应该是在安慰对方，又突然兴奋道，“那你哥哥呢！他可是大英雄战神，人们该会听他的话！”
　　女子似乎被他逗笑了一下，又才道，“我也不知晓三哥会不会帮我们。”
　　赵应禛这才反应过来，这声音的主人不就是他的妹妹赵子婳吗！
　　他从挡在自己面前的假山里走出来，就见一男子正抱着自己的胞妹，嘴里还在说，“我们总得求求他。”
　　赵子婳倚在他胸口，一转头就见有人在他们几步开外，被吓得“啊”的叫了出来。
　　那假山洞里一片昏暗，偶尔有光从缝隙泄下来。
　　赵应禛走上前，“别怕，是我。”
　　赵子婳从男人怀里退出来，脸红得发烫。
　　她哪想得到幽会被人撞见，一时耻得说不出话，只诺诺叫了声三哥，顺带拍了拍身旁的人。
　　“庄王殿下。”那人赶忙行了个大礼。
　　赵应禛果然没猜错，此人正是此次代表夏渚国前来的王子驹焱。
　　驹焱是和晅国五皇子赵应霁一般的人物。不爱政事，喜乐游山玩水，生性洒脱，广结朋友，还不曾娶妻。
　　所以此次他出使前来，也算一桩新鲜事。
　　就是不知他什么时候开始和赵子婳两情相悦，难舍难分了。
　　“子婳。”赵应禛朝妹妹招手。
　　赵子婳走到他身边，总觉得失了点安全感，还是挽住哥哥的手臂。
　　“先离开此地。”赵应禛道，“若是别人撞见你们，会有些麻烦。”
　　另外两人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没有异议，跟着他出了假山。
　　走了几步，赵子婳咬唇欲言，终于还是不等他问话，自觉开始交代。
　　世间情起容易，一笑颜开，一眼波动，便似梦里曾见，转头入相思。
　　女孩桃李年华，从小被驯了温婉恬静的样子，偏偏讲出“始知相忆深”这种话时又沉默又坚定，仿佛内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日有虎从御花园蹿出，都跑到挽月宫门口去了。
　　珍妃挽着她和四公主赵子婕，惊得步摇不住晃动，慌得发髻都乱了，勉强镇定坐到里屋去。
　　还好没过多久便听掌事太监在门口用尖利的嗓子叫“抓住了抓住了”。
　　赵子婳见庶母和妹妹胆怯不已，只好鼓了勇气叫宫女和自己去外面看看情况。
　　这一眼，却叫人丢了魂。
　　驹焱本身性格不拘，潇洒俊朗，正驯了那虎趴在自己脚边，虎嘴上还戴了个口套，恹恹的。
　　看起来他比野兽更猛。
　　他瞧见站在门口的赵子婳，突然一笑，又歉意道，“它没让你受伤吧？”
　　养在深闺里的公主平日基本没有机会和有宫廷以外的男子说话，这下算是头一遭。
　　她只得静下心摇头，镇定道，“多谢相助。”
　　“它一般很乖的，你别怕。”驹焱捏了捏老虎的脖子，“你摸摸看？”
　　赵子婳觉得自己受了蛊惑，还真小心地碰了碰虎毛，只是手上触感远远比不上眼里陌生男人爽朗笑着的模样。
　　大太监赶忙过来，给对方介绍彼此。
　　“原来是三公主殿下！”驹焱说华语带了些口音，显得幽默不羁却不失礼。“你还记得吗？我们见过的！”
　　他们尚年幼时，颜国国王来拜访晅朝，确实是见过的。
　　她记忆里的这些事本来已经模糊不清，这次相遇却让它们复燃起来。
　　那些空白朦胧的记忆，在刻意的回想里被渲染、加彩，硬生生营造出一副让她长久留恋的模样。
　　她越想越虚幻，越虚幻却又越真实。驹焱在她脑海里变得如此高大清晰，好像从很久以前，她就已经爱上他了一般。
　　一切顺理成章，两人均已情动却又不动声色，找各种理由相见。
　　驹焱第二日又到挽月宫前，说自己的玉佩丢了。
　　而赵子婳作为昨日见过他的人，顺理成章出来同他交谈。
　　两人站在宫墙角，离的距离恰好，周围是弯着腰找一块根本不存在的玉佩的宫人们。
　　她靠着红墙和他讲话。
　　别人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就见姑娘捂着嘴笑得两眼弯弯，又赶忙摆正了姿态。
　　第三日，赵子婳求了她同胎胞弟八皇子，以带使臣参观晋京为由带驹焱到城中，自己则悄悄混出宫去找他们。
　　赵应栎居然也知道。
　　赵应禛面上平静如水，看不出表情。
　　“到今日也才第四日罢了，我却觉得一生也不过这四日长短。”
　　赵子婳叹了一口气，却没有一丝悔意。
　　她抬头看黑夜如墨，又笑了一下。
　　赵应禛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两情相悦多难得。
　　若是有机会，便是将来后悔，也不愿今朝退缩化情作遗憾。
　　他的手指不自觉颤抖一下，脑海里全是一人身影。
　　随即又平复下来，冷静稳重一如往常。
　　“别担心。本王会帮你们。”赵应禛安抚胞妹道。
　　他知道皇族给赵子婳安排的夫君便是方才两人对话中即将向她提亲的人——西洲的王子公输慕。
　　他们二人的结合将是一场彻底的政治联姻。
　　晅国和辽国打仗胜了，为表和平之意，联姻是牺牲最小又最有效的方法。
　　西洲比夏渚要强盛许多。
　　“若是西洲朝晅出兵，我们夏渚国必然不会袖手旁观！”走在最后的驹焱突然出声。
　　晅和西洲联姻，想要的就是西洲不会趁虚而入的保证；若是驹焱和赵子婳在一起，那夏渚和晅在同一兵线，自然不必在意西洲了。
　　赵应禛点头，“足够了。”
　　这个威慑足够了。
　　驹焱王子平日里虽然不参与政治，但他是皇室嫡子，也接受了最好的治国教育，若是必要，他对夏渚国决策的干预是绝对有效的。
　　况且，夏渚也并不希望本就已经足够强大的西洲再与晅结盟。
　　此事对双方皆有利，何乐不为。又何须棒打鸳鸯，拆人姻缘。


第18章 烈火红莲八热地狱
　　赵应祾见赵应禛久久没有回来，差点按捺不住准备去找人。
　　隐约看到他的人影时，即便意识到好像有人正挽着赵应禛，赵应祾第一瞬间的反应还是缓了口气。
　　他知道赵应禛武功高强胜过自己，当然也胜过天下大部分人，但面对心上人还是无法免俗。
　　紧张、担心，无法遏制的惦记。
　　偶尔胡思乱想。
　　其实他已经很少去胡乱想些什么了，他和他的关系永远无法往他的最真实靠拢，反倒不如抛开一切，绝对拥有眼下的这一瞬间。
　　赵应禛方才是独自一人往假山去的，见他出来，林辰副官赶忙拎着灯上前。
　　光晕拢过去，赵应祾才看清那女子的脸庞。她身着彩服，朱唇皓齿，杏脸桃腮，气质不凡如出水芙蓉，是暗夜里也掩不住的玉资天成。
　　她抬眼看到赵应祾，叫了声“九弟”。
　　赵应祾：“三皇姐。”
　　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两人身后还站了一位个头高大的男子。
　　他方才以为此人是侍卫，这下才看清他穿了一身华服，上面绣着夏渚特有的雀翎装饰。
　　“九皇子好，我是夏渚国的驹焱。”驹焱见赵应祾在看他，笑着露出八颗白牙，行了个礼。他说华语的调子不伦不类，偏偏人长得帅气，笑起来又分外真诚，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
　　“驹焱王子。”赵应祾回了一礼。
　　眼下情况虽然没有挑明，但大家都能猜出个一二来了。
　　赵应禛朝林辰低声吩咐，“叫他们别嚼舌根。”
　　副官应下。
　　现下跟着他们的人不多，也都能表忠心，不过再提点几句总是没有错的。
　　众人往广阳殿去，赵应祾和驹焱并排走在赵应禛和赵子婳身后。
　　驹焱生性爽朗，随便一个话题都能侃上半天，绝不冷场。他昨日和赵子婳、赵应栎去逛了街市，又上画舫领略了一番燕江秋水，此时还在兴头上，嘴里说个不停。
　　赵应祾笑着听他说，偶尔回应两句，思绪却有些飘荡。
　　他自然羡慕驹焱和赵子婳。
　　他们的情爱相称，郎才女貌，好一对璧人；或许此时有片刻的阻碍，却更是如调剂一般，过后便是情比金坚，世人皆以花相赠，情筑一世。
　　他该诅咒他们的。厌恶他们出身高贵，厌恶他们一帆风顺，厌恶他们的身体没有残缺，厌恶他们于千万人中看到了彼此。
　　赵应祾鲜少照镜子。
　　小时候他还喜欢往无忧宫那口井水里探、拿着母亲摔碎的铜镜颠来倒去地望，做鬼脸再对着镜中人哈哈大笑。后来他见到了世间常人的模样，低眉顺眼或是温文儒雅，他见到了赵应禛。少年微蹙眉头，又不羁又严谨，笑起来是春江水融，窗外草长莺飞；再看自己，脸颊瘦削，作嘶吼啮齿样，张开嘴是一口尖牙，还有换牙没填上的地方。散了一头乱糟糟的发，不似人样。
　　他那时还想拿东西去把嘴角两边尖牙磨平，流了一下巴的哈喇子，赵应禛见了赶忙来制止，捏着他的下颌沾了一手涎水也不在意，只哭笑不得，跟着哄了半天才劝得赵应祾留下自己的虎牙。
　　赵应祾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其实当时还是磨到了，只是没有磨平，反而把它削得更尖厉。
　　他望向前方赵应禛的背影，觉得自己从来都是那个被他握住下颌，乖乖仰脸张开嘴的小孩，便是看着他就满心欢喜，哪管别人如何，竟也逃脱了世俗的束缚。
　　他失了厌恶的感觉，便是拿这一生百年念着赵应禛还是不够，若有别人占了想他的位置可谓不值当。
　　就算这公主王子天仙配，他赵应祾的情爱欲孽不能得一句“般配”，也要是夏日聒噪蝉鸣，震他一人耳欲聋也好，将生命混葬在短促燥热却永远流动的空气里，闷在土里的半截也得响得发聩。
　　回宴分开时，赵应禛拍了拍妹妹的手，又朝驹焱点头，他说：“别担心。”
　　有了他的再三承诺，两人算是放下一大半的心，一个安心回到太后身旁，一个宽心走回使臣所在之地。
　　赵应禛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也就没人去注意晅国三公主是和颜国驹焱王子相当于是一道回来的了。
　　“怎么去这么久？”皇帝身旁坐着淑贵妃和年前新受宠的顺贵人，他握住顺贵人倒酒的手，附身问下首赵应禛。
　　“回父皇，我在敛香殿遇到三妹，不放心她女儿家，便想着一道回来，耽搁了一会儿。”他同皇帝讲话时微低头。
　　淑贵妃似乎讲了什么好玩的，皇帝凑过去同她耳语，没再理会自己的儿子。
　　赵应禛正准备回身，却见顺贵人手上继续倒酒，眼上却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顺贵人蓦然见他和自己看了对眼，惊得忙垂双眸，鬓前飞红云，杏脸粉颈，再抬眼，他却已经坐正身子，没看她一眼。
　　赵应祾远远见了，心中冷笑，嘴角也忍不住讥讽。别人不会注意看向赵应禛的目光，他可敏感得紧。
　　回去得让四叔他们帮忙看看这贵人是什么来头。
　　这边赵应栎也问他怎么耽搁这么久，他的说辞竟和赵应禛差不多，只把赵子婳换成了三哥。
　　他给自己斟酒。刚才在船上喝开了怀，一时还不得尽兴。
　　而赵应栎还在这边纠结，他见方才赵子婳和驹焱几乎是前后脚回来的，差点没被嘴里的一口饭噎着！他可是知情人士，一看就知道有猫腻。
　　“子婳和驹焱……”赵应栎小心凑到赵应祾身边问道。
　　他话没说完，赵应祾便摇头，“我不清楚，你得和三哥说去。”
　　赵应栎一口气喘在胸口，只怕是要被他这句话折磨昏过去。
　　这不就是三哥已经知道了的意思吗！
　　这时，宫女们将中间戏台上的灯点满，梨园子弟粉墨登场，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方才已经演过一场了！九弟你看你那是不是耽搁太久了些！”赵应栎跟着众人一起鼓掌，暂且将赵子婳的事抛在脑后。
　　赵应祾没理他，一只手握拳撑在脸侧，慢慢喝酒。
　　那哪能说耽搁？同赵应禛游船，之前没敢想象，之后不敢奢求，是浮生难得一回。
　　台上演的戏是专门为太后过寿排的，但也无非就是讲述生平歌颂功德之类，无甚新颖，只要能博得众人一笑或是叫个彩便算功成了。
　　演完的时候锣鼓不停，覆华池上有琴声笛声应和，但随即又被烟花冲上云霄时巨大的呼啸之声盖过。
　　天际一时被映作白昼，展现出巨大的像是破洞一般的圆圈，光从中泄下来，黯淡地划过一段后又马上被下一朵照亮。
　　宫城内外，晋京满街百姓皆抬头望这一场烟火，绚丽的光跳跃在人们脸上，遮过了十年战争带来的惊疑，遮过了所有阴影，似乎这日子往后也只有灿烂的光活在他们中间。
　　等点火放炮竹的声响逐渐小下来，太后笑着对皇帝道：“工部这次做的不错，甚有新意。”
　　皇帝也笑道，“您大寿，他们自然得放在心上。一场火树银花算不得什么。”
　　太后：“皇帝有心。这就够了。哀家人老了，经不起折腾了。看场不夜天就好，得歇息去了。”
　　皇后在旁边听着，赶忙凑身上去，对着太后殷切关心地问了半天，招人来扶老人家回宫去。皇帝也顺势握着淑贵妃挽在自己臂弯的手，让顺贵人跟着准备一起起轿。
　　“众卿不必拘束，此乃大喜之宴，尽兴便是。”皇帝临走时对着跪了一地的脑袋道。又在一众“恭送皇上、太后、娘娘。”之声中离开了。
　　皇帝离席后氛围倒是轻松不少，有歌女在台中随意唱点评弹做调剂，周围更是一片觥筹交错。
　　没过多久，赵应禛也去叫了赵应祾离席，两人一起回皇子所。今夜出宫会很不方便，况且他明日还要早早去找父皇议事，干脆就留在九弟那休息一晚。
　　赵应禛穿过这一宫金碧辉煌、这一众玉簪珠履、紫绶金章时笑得温和疏离，是属于血统高贵的三皇子特有的礼貌修养。
　　庄王没有在很多人面前露出情绪的习惯，只是方才一阵烟火之声，轰隆斥耳，他有些恍惚。一时仿若回到兵戎交接的金戈铁马之地，耳畔繁杂听不见其他声响。
　　他失了坐在这宴上的兴趣，即使是寒暄也不想再多说、多听一句。
　　他的血冷了一半，另一半里流着的都是死去的，或是他这些年所对抗的人的。他周围铜墙铁壁，刀革相筑，结了痂拉得腥长的伤口早就坚不可摧。
　　他只是倦了。
　　北府军元帅赵庄王被吹得天上地下，终究并非成佛成仙。平日里血肉皮骨被分得清楚，可他亦是凡胎，混了瞋痴贪念，苦与泪，总是想有温柔一场，慰尽疲乏。
　　许是方才和小弟饮风喝酒之故。
　　月明水清，风光太好，他总想着路濯。
　　蒙着眼的，散着发的，年轻却成熟的路濯。
　　他给他写了信，寄出了但大概还没有到。他是多么急切不稳重的长兄，揣着浓烈的渴望，怀里一层一层包裹那太过滚烫炙热的情感，不敢显露分毫，又不住为自己谋点私利。好一个堂皇的卑劣圣人。
　　他希望自己醉得厉害，好过沉默中疯狂的臆想。他搂着他的背，烈火红莲八热地狱，他们坐在灼焰上，路濯在他怀里被揉碎了，融化好一截肢体纠缠，扭曲着方才天空上绽放的混乱的所有颜色。
　　红色，褐色，披着发白色的路濯。
　　他的路濯。


第19章 踏跺十尺，白云无尽
　　赵应祾醒来的时候室内还掩着光，一副昏沉模样。
　　他一手撑着床沿坐起来。
　　大脑有股沉闷的钝感。追究起来该是昨晚饮了太多酒，不说和赵应禛在船上时，单是回到席间都不自觉倒了许多杯。
　　宫中宴会上的酒自然是人间一绝，便是酒不醉人，人亦自醉。
　　赵应禛昨夜同他一道回来，和往常一样宿在他的寝宫，两人喝了醒酒汤便洗漱休息了。
　　宴会过后总会留给人以巨大的失落感，离了那些灯火通明的亮处，转身似乎就要被黑暗吞没。
　　赵应祾不喜欢这种漫长磨人却无处发泄的孤寂，缠着赵应禛讲了好多话，直到熬不住了才挨着枕头睡过去。
　　然而此时另外半边床铺却不见赵应禛的身影。
　　赵应祾穿上木屐，披一件氅衣就往门外去。
　　他其实有些懊恼。在赵应禛身边时，自己总是会下意识地不去注意任何其他事物，陷入一种极端安全只在乎眼前人的状态。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任何戒备与警觉。这是习武之人的大忌。
　　肖杨正领了几个太监在清扫房屋，见赵应祾出来了便赶忙迎上去，“殿下。”
　　赵应祾点头，环顾四周也没有看到庄王府或是北府军的人。他心里莫名一沉，“庄王呢？”
　　肖杨：“庄王殿下大概卯时便出皇子所了，离开时吩咐奴才告诉您，他有要事，得先行一步。”
　　大概是去找皇帝商议三公主和颜王子婚事一事。赵应祾松了口气。
　　“现在什么时辰。”如今天亮得越来越晚，人跟着时间一起变得混沌。
　　肖杨：“回殿下，已过辰时。”
　　九皇子殿下在心底冷冷自嘲。赵应祾啊赵应祾，以前到练早功的时间就会自然醒来，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如今竟睡得如此沉，哪有半点在江湖时的样子，便是在哥哥身边待两日就觉得安逸了。
　　“准备早膳，用完过后我去坤和宫等禛哥。”赵应祾回房洗漱，吩咐道。
　　肖杨应下，手脚麻利地去叫厨房收拾了。
　　坤和宫前站了两队的侍卫，面目严肃。太阳没有再升起，只有掺杂了灰云的白色悬浮在空中。
　　这感觉让赵应祾有些熟悉。他撑着拐杖走得慢，看陈同先跑上前去通报，又看他由远及近，面上焦急不掩色。
　　“殿下！”陈同跑的急，不住喘气，缓了两口才说：“殿下！庄王已经离开坤和宫半刻钟了！皇上也回寝休憩了。”
　　赵应祾站定，撑着拐杖镇定问：“他们有说三哥去哪了吗？”
　　他心下有一块巨大的空洞，从来就不稳当，霎时便可崩塌解离。他不安愈重，曾经折磨自己多年的场景又不断浮现在眼前。
　　陈同：“没有。庄王未曾告诉过他们。”
　　赵应祾：“现在去庄王府。”
　　肖杨让陈同去宫门取马车，又吩咐人去抬了轿辇来。
　　他看九皇子右手掐左手掌腹，修整干净的指甲也深陷，肉色都被翻白，直觉可怖。却也不敢伸手去阻拦他的动作，只在一旁低声劝慰。
　　“殿下莫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虽不知内情，却也能察觉此事必与庄王早晨的不告而别有关。
　　赵应祾却又陷入了一片混乱的荒芜里，痛感也唤不回神智。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般。
　　他不过和往常一般醒来，却一直不见赵应禛回府。那时的九皇子是真的瘸腿，勿论是心里还是身上，动一下都觉得痛得不行。但他还是要赶着去宫中，一个人固执地拖着腿往前走，周围围了一圈不敢动他的三皇子府仆人。
　　他们拗不过他，只得备了马车和步辇送他进宫。
　　当他慌慌张张被人抬到太和殿时议事已经散了，门口的侍卫也说，“三皇子已经离开太和殿半刻钟了。”他们话里带着一丝敬畏，说他骑着战马往固舆去了，往战场去了。
　　可他都没有告诉他一声。一句道别都没有。
　　赵应祾那时年幼瘦小，身有残疾。却硬是自己爬了那高大云梯，跪在殿前求那个从自己出生就没见过几面、对自己厌恶非常的“父皇”。
　　他哭到已经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哽咽，说话断断续续，生平第一次用最恭敬最乖顺的话说圣贤求英明，到头来只能算是胡言乱语。
　　皇帝刚被三皇子闹得气闷，又被这个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对待的九儿子求得火冒三丈。摆摆手，懒得搭理，任他哭跪。
　　他身子骨本就不好，伤心得肝肠寸断又跪着伤了残腿，发烧发热滚烫着被带回了三皇子府。
　　这事就算这么不了了之了。
　　直到安顿下来的赵应禛给他寄来第一封信。三皇子语气态度都寻常，好像他只是离家一个时辰去后花园逛了一趟。
　　实际上他也确实什么也不知道，没人知会他，没人觉得一个不受宠皇子的意见有三皇子在疆场安定重要。
　　可能三皇子本人也这么觉得。
　　赵应祾坐上马车，满脑子还是那封信里赵应禛字里行间冷静的模样。
　　他知道，他当然都知道，他该什么都知道的。
　　只是不在意而已。
　　他低着头，未束冠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全部散下来，落在脸旁。侧看过去，不见他脸庞的轮廓，只见他似浮萍，发丝随着车轿的动作慢慢晃动。
　　赵应禛也没在庄王府。
　　杜文说他领命有要事急行，圣旨却是机密，庄王也没有向他们透露分毫。
　　赵应祾似是大病一场，觉得乏力无味得很。
　　转头回了皇子所，又拟一封书信派人交给甘西阳。只说身体不适，接下来的工作怕是要先全交给他了。
　　翰林院的事说容易也不简单。不过甘西阳并非愚笨迂腐之人，定能找到其他得力之人相助。
　　肖杨去请来平日里给九皇子看身体的太医刘思，几人低声密谈几句便算是问诊。
　　这太医刘思当年因岁数太轻被太医院其他人排挤，到手的第一份活儿就是给不受宠的九皇子调理身体，后来被陈荣归拢也算是情理之中了。
　　他隔两日便去皇子所给“九皇子”把脉，为早就远远离了皇宫的赵应祾打掩护。
　　虽然根本没人在意九皇子。
　　赵应祾这回走得匆忙。陈荣来不及收拾调岗，只得联系了京城外开客栈的陈风。
　　陈风和陈荣乃结拜兄弟，偏偏同姓，也是赶巧。
　　赵应祾叫陈风一句三叔。
　　往顶上还有一个二姨宁小巧和大伯言兴，他二人结为夫妻后便回回孤定居了。
　　陈风在京城外开的那家店不大，人来人往也算热闹。但他主要的任务是传递消息和接应城内众人，这样最是合适。
　　他找来马车，安顿便装、易容成路濯样貌的赵应祾坐好，招呼店里的人关门收东西，挂牌说出去走亲戚便拍拍屁股走人了。
　　总共就带了五个人两辆马车。牛永为他们赶车，雷国安和钱远带着行李坐另一辆车。
　　赵应祾不知道赵应禛的去向。
　　他当然有找人去盯着赵应禛，不过全天下人都想知道庄王的行踪，又有谁能真正得手呢？
　　他也不例外。
　　他爱他更烈更深，灼到恨到痛，可最终还不是和那些搞政治打仗的拉姻缘做媒婆的一般无二。
　　哪有什么区别。
　　他希望能帮到他三哥，无论是赵应祾还是路濯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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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情却似总无情，踏跺十尺，白云无尽。


第20章 今来古往多少雁南飞，难逢一笑
　　赵应祾靠在轿子的软垫上闭目养神。他们的车行得慢，因为主人没有目的，选来选去就说往落风门走。
　　从元州官道回落风——他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晋京往元州这一路景色变换，山一重水一重，偶尔督见江流湖水白如练。
　　天气每日愈下，空中只有光不见日，沉沉欲坠。
　　宫中太监侍卫自然没有跟来。
　　赵应祾和三叔坐一辆车，两人有时搭几句话，但多时只有他一人颠簸着读甘西阳给他的南都旧卷。
　　马车日行百里，每日奔向最近的城镇落脚。
　　三叔会先派人骑马前去定下客栈，或是相熟的直接修书一封提前告知。所以一路下来算是安逸，赵应祾只用做闲散公子哥。
　　读书乏了，他便掀起门帘，靠在车辕上看路过的山水小路。
　　官道修得不平整，木辕连着车一起抖得慌，赵应祾无知无觉。
　　路边杂草丛生，却又因为季节的原因干枯萎缩。囤了二尺高的杂黄色一下抹灭生机，偶尔蹿出几只窝在草杆树丛里的飞鸟，点着翅掠过，惊醒无波的湖面，惊不醒梦中人。
　　几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酉时到了临近元洲一个叫惠平的县城，入住今来客栈。
　　今来客栈是凌家的家业，属于「江南不孤」所管辖的范畴，如今生意倒是做得红火，江湖中人也乐意去。
　　陈风让人去房间收拾好衣物行李，而后坐进大厅雅间。
　　他仍坐在主位。毕竟对于路濯来说，没有出身问题，陈风是长辈。
　　今来客栈的店小二都颇有眼色，没等多久便上齐了菜，站在一旁搓手笑得殷勤，
　　“陈三爷早早来订好了房间位置，我们可记在心上。尝尝我们的招牌菜，刚做好就给您端来了！热和！善食！”
　　陈风笑着点头，“行了行了！劳你辛苦了！”他说着便往小二手里塞些碎银。
　　店小二笑得眯了眼，“我自然得保证三爷你们一行人宾至如归！”收了银子，他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到什么说什么，热情似火。
　　陈风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近来赶路辛苦，大家都多吃点。”陈风招呼着，众人纷纷应和。
　　他先舀一碗炖的排骨汤放在赵应祾面前才开始动筷。
　　“谢谢三叔。”赵应祾应下。汤水是才端上来的，冒着热气，隔着瓷也烫手。
　　比起其他真正在赶马驾车的人，他不算辛苦也吃得不多，用完饭就坐在椅子里听大家闲聊。
　　武林人没那么多讲究，一顿饭吃的是热闹熟络，喝酒以后烘得堂里翻了天的才是知交。
　　赵应祾近日没有和别人谈天说地的欲望，只作一副倾听样。
　　“路少侠，这是您的点心。”那店小二又小心地捧了个盘子上来，上面放了几块香酥苹果，还热着发出阵阵诱人香味。
　　路濯看了一眼后让他放下，也不多问。倒是这店小二按捺不住，开口道，“这是一位贵客送您的，特意嘱咐了好几遍。”
　　“只是他又千番叮嘱，可万万不能告诉您他是谁。”这小二一副八卦模样，偏偏强装毫不好奇。
　　路濯是有名的清淡性子，只对着他笑一下，“我知晓，你不必为难。”
　　其声如幽涧泉流，细湲坠下，似有钟轻鸣。那小二听见他同自己讲话，莫名脸上一燥，挠头摆手，赶忙退了下去。
　　赵应祾拿起那香酥苹果咬一口，倒是真的酥脆爽口还夹杂清香。
　　只是这每一天在客栈都有人给他送点心，今天是香酥苹果，昨天是山药糕，前天是红糖馒头……那确实非比寻常。
　　他大概能猜到是谁，所以第一天也没有慌张，镇定自若地接受了这份匿名礼物。
　　赵应祾边吃边听众人讲话，将余下的点心分给周围人。
　　他们正说到赵应禛最近的动向。
　　牛永：“刚在马厩跟人闲聊，说庄王最近带了军队几百人在丘台县，也不知去干些什么。”
　　“你想想丘台在哪里？”钱远倒是敏锐。
　　牛永仔细一思索便明白个中道理了，“蓟州！”
　　朝廷之前不理睬齐王叛军，只掩下装作不知，无非就是在等有能力解决的人。
　　朝中饭桶一堆，各个就盼着庄王赢仗。平了外战，又要来平内乱。
　　何况朝廷不说不代表百姓不知。咽喉要塞锁了几个月，家中若有亲人在元、蓟两州的也不得相见，这点要命，怕是想压也压不住。
　　“齐王这就是所谓的时运不济！”雷国安也插进来，嗑着下小酒的花生评价道。
　　“先前跟辽打仗，打这么多年都没个结果。这齐王动个歪脑筋也不是想不通，要是我在他那位置，保不齐也得动点心思。”雷国安嘿嘿笑两声。
　　“他就是运气太不好，正好合着庄王打赢了。而且皇帝说是昏庸，却倒也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丧尽天良之事，民心未散。”
　　“天时人和不得。他要反，就一个字，难！”
　　“何况庄王战事经历丰富，用兵如神。哪是他能对上的？守是容易，但也是死局。”雷国安手掌一张又猛地一握，是孙悟空难逃如来掌心之意。
　　钱远接过话来：“他也就投胎好，没做出过功绩也没带过兵，见到庄王怕是还要倨傲以长辈自居。”
　　“谁给他的胆子造反？怕是背后有点势力。”
　　他话已经说的明白。帮着造反的势力还能有谁？除了以前的辽，就只剩下目前能和晅并肩的西洲了。
　　侠客义士向来对叛国之徒没有好脸色，面上不屑毫不掩饰。
　　看来庄王的胜利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赵应祾略微满意，即使真和齐王真刀真枪对上了，元、蓟两州的民众也该会向着他。
　　这个话题算是结束了，几人又说到几个月后的武林大会。
　　夺魁热门不少，逸闻趣事更多。陈风也加入进来，各个讨论得起劲。
　　赵应祾却没有什么兴致，借口出去散步消食便离席了。
　　走到街上，挂着灯笼昭示还在营业的除了几家客栈便再也没有了。对比京城夜间那热闹样，可谓大不同。
　　想想也是，他们说是一路悠闲不急但也不慢，行了五六日的路程便到了惠平县。
　　齐王反动统治下对平民严格执行宵禁。这县城近元洲，虽然不至于完全受限但难免搞得人心惶惶，一般人也不会赶着去触地头蛇的霉头。
　　赵应祾看街道冷清，路上灯火浅淡，行人寥寥，自己也是形单影只。
　　他倒没又失了兴致，反而兴味盎然。
　　县城不大，有两条主街和一个集市。赵应祾顺着走一圈，街上确实房屋紧闭，集市常见的一团乱，地上还留着早晨周围农夫商人赶来摆摊的痕迹。
　　掺杂泥土的菜味和肉腥粪臭混在一起，在夜晚也清晰可辨。
　　还没等他绕过集市，就感觉有东西砸在自己后背，骨碌一下又滚到脚边。
　　这场景气氛着实诡异，赵应祾却宛如早就知晓一般，别说惊吓，就是头也没回，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白色疙瘩。
　　那原来是颗用纸包裹起来的果糖。
　　“你闲得发慌？”赵应祾将那颗糖握在手心，问道。
　　“这可不是想你了？”空中是男声低沉言语，成熟又显得深情。
　　赵应祾的左肩被他用折扇敲一下，扇坠流苏又荡过来碰到他的背。
　　往左看果然没有人，往右瞧就见花旌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唤他一声“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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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行路客，今来古往多少雁南飞、水侵云，难逢一笑。


第21章 花忘鱼
　　望余楼楼主花旌，花忘鱼。
　　望余楼之「望余」二字并非取自花旌的字号。望余楼兴盛百年，历史可以追溯到前朝南都，花忘鱼只是继承其衣钵。
　　可这字是他自己选的，意图就是想让后人觉得他「忘鱼」就是「望余」之主。
　　他说这话时坦坦荡荡，是一等一的厚颜无耻。其他人无话可说，就当他是天下第一自信，脸皮第一厚过祖祖宗宗。
　　花旌离经叛道，最是不屑正统厌恶礼教。世人重忠孝仁义轻个人、对女子重德贤轻才貌……他全部反其道而行之，流连风月之所，与风尘低流互称知己，是为怪哉。
　　偏偏他长得沉稳，一身正气，挑眉笑起来时却又浪荡风流，顶上也不束冠，披一头散发，真若已跳脱世俗。
　　是真正的轻狂不羁，世外之人。
　　路濯不理会他戏谑的话，抬脚便往回客栈的路走。
　　“哟？谁惹我们濯爷生气了？”花旌三两步追上去，准备搭上他的肩膀，却不防其肩膀卸力，让他摸了个空。
　　花旌嘴角勾起，去抓他手臂。没想到路濯又是一个反手擒住他，另一只手抓了刀抵在他喉间。
　　刀倒是没有出鞘，裹在牛皮刀鞘里还是硌得慌。花忘鱼却好整以暇，丝毫没有一点命脉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还低头仔细看他的刀。
　　“你的刀呢？”他问道。
　　他可是认识那把双刀的，甚至从图纸开始就是他画的。
　　“谁给你的？”这把刀太陌生，甚至不像晅国的东西。
　　“三叔收在箱子里了。”路濯回答，“别人送的。”
　　“哦——别人——”花旌拖长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应禛是别人啊？”
　　路濯放开对他的钳制，拉下卷起来的长袖，懒得理睬。
　　过了几秒，还是忍不住木着脸道：“叫什么应禛……”
　　“还在生他的气？”花旌笑着拿过他手里的刀，边抽出端详边道：“再生气也不能把气撒我身上，我可是听说你出晋京就赶来了。”
　　“你接了那么多活儿还跑出来。”武林大会即将到来，江湖中排了一长队的人来求望余楼为他们打造或是修补武器。
　　花忘鱼忙得可谓晕头转向，之前还写信给赵应祾诉苦。
　　“都交给楼里的人了。如今我就做几个又贵又难的就行。”花旌摆摆手示意不重要，“不然要他们来干什么。”
　　“你可真是千金难求。”
　　“那是自然，谁叫我貌似潘安，手比鲁班。不是千金，是无价。”花忘鱼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花忘鱼：“赵三给你的这刀经看不经用，上面廉价的碎钻都给让他换成贡品了。啧，不愧是宝贝弟弟。”
　　路濯从他手里拿过刀来，别回腰间。“这刀不会见血的。”
　　赵应祾不会武功不会杀人，这刀就永远是昂贵的装饰品。
　　“行，随你喜欢。”花旌半举双手表示无异议。
　　花旌的年纪同赵应禛差不多，却从来没有长兄的样子，和路濯以平辈相见，是插科打诨的好手。
　　他们二人认识得早，那时他都还没做望余楼的楼主。
　　路濯性子冷，离开赵应禛以后更是对谁都爱答不理。但花忘鱼觉得这小孩有趣得紧，三番五次招惹，经常拿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或是武器暗器之类的给他。
　　花忘鱼此人在路濯眼里也有趣。他并非冷血之人，只是大半心思全扑在一人身上，对其他人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不过这么一来二去，两人居然也熟络起来了。甚至比预期交得还要深。
　　两人并肩往客栈走去。
　　赵应祾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手上的砗磲，斜眼督花旌，“你究竟来做什么？”
　　他可不相信花旌真是因为太思念自己，迫不及待地跨了几个州来相接。
　　望余和落风离得如此近，之后一段日子怕是得天天见，哪里需要急这一时半刻？
　　花旌笑而不答，“至少得先请我回房喝口茶再说吧？”
　　说完作伤心状，“我可是每天都惦记着提前叫人给你准备甜点，你真是一点都不在乎我。”
　　又学娇滴滴的姑娘翘指推他一下，“就知道想你的三哥哥！可当心气坏身子！”
　　赵应祾被他逗笑了，拍下他蹭着自己的手，“你几岁啊花忘鱼。”
　　“年方才二八，日日苦思春——”花旌捏了嗓子说话，“想念我的三哥在远方——”
　　赵应祾这下是真的不想理会他了，任他打趣。
　　花旌跟在赵应祾身后回客栈，进了房间也没有一点拘谨，坐在桌旁撑着下巴等对方提壶来倒茶。
　　他只慢慢品茶，没有丝毫准备长谈的样子。赵应祾见状，也去捧了那本南都旧书来，边饮边读。
　　花旌：“在看什么？”
　　果然还是他先沉不住气，问了话也没有要对方答的意思，直接探过头去看封面——蓝色书皮上什么也没有。
　　“这么入神？”花旌将书从他手里抽出来，随意翻阅两页，便发现这书并非印刷而是字字手写。内容大多是对某些组合在一起就让人看不明白的词句的解释。
　　他问道：“古语？”
　　“翰林院同僚给的手记。”赵应祾解释道，“你知晓我们近日在整理南都籍典，我在信里提到过的。”
　　花旌点头，突然严肃起来，“小路。”
　　赵应祾从他手里拿过书来，莫名其妙地抬头，“作甚？”
　　“以前江湖中，古籍在文苑雅集甚至是寻常人家里风靡，我们虽不至于狂热，但也明白这是好事一桩。”
　　“但是我最近发现，此事与景州那事有关，与全真教在查的东西也有关。”
　　景州乌家灭门案。能称的上大事的也就它了。
　　望余楼人脉颇广，大多会给他卖个面子。同时他与江湖中包打听的四幕堂也交好。所以花忘鱼的消息来源可靠，即使不确定，也必有风声。
　　“修筑各地藏书阁，以古籍填充一事是我临时起意，不可预估。”赵应祾摇头，“况且如今还未整理完全，更别说面世了。”
　　赵应祾虽如此说道，但思及以往就有古籍流出，便也觉得奇怪，并非真心反驳花忘鱼。
　　“此事目前确实不明朗。你学些古语倒也能备不时之需。”花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思忖片刻道，“其实目前民间流传的古籍已有一些数量了。”
　　花旌性子乖张，和他一般放荡不羁、心中苦闷与世道不同的人最多还是见于文人。
　　所思九天外，化凡俗一点尽虚无。唯有做冥鸿飞云上，长啸烂醉远尘寰，方得片刻安宁。
　　所以花忘鱼其实也是雅集一员，偶尔写点抒发胸臆的诗词和针砭时弊之作。
　　望余楼和落风门所在的青泗属晅朝西南边，各雅集较为分散，未成系统没有取名。平常相熟的文人们轮流坐庄相聚。
　　花忘鱼常去的雅集一般在斜山不周寺，对外便自称「不周之人」。
　　他向赵应祾解释文人墨客的集会，“我上次去时，他们分享了不少南都旧作。这在整个晅蔚然成风，至少在文苑是如此。”
　　“竟已到如此地步。”赵应祾喃喃，随即他又笑道，“这般大势并非我有意引导，典籍也并非我故意泄出。不过此情此景着实有趣，我定不会收手。”
　　花旌颔首，“不过说来还是蹊跷，无论哪方面，你多注意就是。”
　　“毕竟你身份算是特殊。”
　　“自然。”赵应祾应下。
　　“我也见不得你受伤害。”花旌又嬉皮笑脸起来，说得宛如情人撒娇。
　　赵应祾倒是适应良好，被他捉弄多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反应了，只把话题扯回最初，“那你该告诉我你到惠平的真实目的了？”
　　“啊，这倒是。”花旌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来，慢慢剥开放入嘴中。
　　“我之前在丘台县。”
　　方才饭桌上，牛永几人不就是在讨论庄王在丘台县干什么吗！
　　赵应祾瞳孔猛然放大。
　　花忘鱼在仔细地反复翻折糖纸，头也没抬，“不过赵应禛可没在那里。”
　　“在那儿的是北府军。”他鼻哼一声，“世人单纯，以为有北府军的地方就一定有庄王。哪想得到这就是他的计谋，滑头得很。”
　　他虽说赵应禛滑头，却是佩服之意。能不拘于所谓君子伺机而动，能使诈是谓有勇有谋，自然值得他夸赞一句。
　　“……你见着他了？”
　　花旌“嗯呐”一声答得似是而非，突然探过身捏住他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
　　赵应祾面上疑惑，却也没有拍开他的手，“怎么？”
　　“近看你这伪装全是破绽。”像碎掉的壳，往里仔细瞧瞧可以从路濯看到赵应祾。
　　“绑眼的绸带呢？”花旌问道。
　　“在马车里。这几日乏得很，除了晚上住店外不曾露脸，没必要束着。”
　　赵应祾指屏风后木施，“你做的帷帽可还挂在那儿呢，白日里我都戴着的，不必操心。”
　　花旌摇头，“之后这几日我同你一道回青泗，还是由我亲自给你乔装打扮才行。”
　　赵应祾：“你自己要操劳，我自然求之不得。”
　　“说如此还是你招惹出来的。”
　　“哦？我又招惹什么了？”赵应祾好整以暇，准备听他继续胡诌。
　　花旌：“你们行踪毫不遮掩，生怕别人不去打听？”
　　赵应祾：“一是元蓟两州内乱，二是江湖中人皆在准备之后的武林大会。谁会没事找事赶到我面前来撒野？”
　　他近日沉郁难捱，只怕是恨不得有人不长眼跑到跟前来让他出气，打个酣畅淋漓。
　　花旌看透也不说，只提点一句，“你敛敛火气，回落风往竞技馆场去，好一路人排长队想同你切磋呢。”
　　赵应祾手里握着那串砗磲，太过用力使得手背骨节突出，还能听到掌内珠子相互摩擦的声音，沉钝但刺耳。
　　“我是他的九弟啊。”他突然泄了气，说得又轻又虚，“为何却总是不告而别？”
　　“他不也没向别人提起此事吗？”花旌也放沉了声音，“皇帝有急行命令，他又怎能违抗？”
　　“我知道你肯定明理，但情难自已，从来恩怨。”只能受着。
　　赵应祾换了木屐，将右腿曲放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慢慢喝热茶，仿若缩成一团，偏偏外壳坚硬，如铁难侵。
　　“不逗你了。”花旌也喝一口茶润嗓子，“我来这儿的原因确实是因为有人泄露了路濯的行踪，而有人在打听。”
　　他咧嘴笑得爽朗，拍赵应祾一下，“你小子别偷偷闷在心里乐！就是你三哥在到处打探。”
　　他又啧一声道：“元洲蓟州近日因齐王那档子破事被封了城。那老王爷下令封锁了所有官道，就怕北府军混进去。”
　　“所以给别人打武器用的精铁全被扣在了那里，楼里最近只能做些小玩意儿。这样下去定是不行，年前大多数器件都要交货，望余楼信誉为先，耽搁不得。同朱秀他们商议一番，我便带了些人从达州绕山路水道偷渡进入元洲蓟州。”
　　朱秀乃是望余楼第二把交椅，同花忘鱼擅长的强攻器件不同，是个做暗器的好手。
　　「金笼鹦鹉闭不得，东风未醒梨花梦。」人称「诛梦公子」。①
　　同花忘鱼的侈侈不休兼爱美也不同，朱秀可以算作寡言，一张脸泯然众人，最大的爱好不过研制新的器件。
　　难得的是二人如此默契，非常尊重对方。
　　赵应祾问了句他好，花旌嬉笑，“钻器炼房里，他自然是好的。”
　　“说回话来，我刚解决完运铁一事便得了你回落风的消息。本想回青泗再见，却又听道上有人在收你的讯息。”
　　“他们的做事风格和江湖中人略有不同，我本就有疑心，顺着摸下去竟发现是你那大名鼎鼎的三哥。”
　　“小路你该庆幸我凑巧离得近，一得到消息便切断了所有信息往来。我第一次发现庄王也如此胡闹，现在算是在战中，若是其他有心之人借机倒打一耙，这事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他就仗着所有人都以为他领着北府军往丘台去了才如此肆无忌惮。”花旌轻笑，“可真不愧是你赵庄。”
　　赵应祾被“赵应禛在找路濯”这个念头冲昏了脑，一时还不知如何反应，只绕开这个问题，继续问：“那他现在在哪？”
　　“这还真不知道。”花旌回道，“先前是在蓟州之外，他松懈了一毫才让我发现了踪影。”
　　“我猜他如今已带一队精英进入蓟州。大概是擒贼先擒王，元蓟两州本就是被齐王要挟孤立的，只要解决了老王爷，这仗不打自破。”
　　“那些地方兵只做摆设。齐王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
　　赵应祾接着道：“齐王逃了，哥哥只用接管清理余孽。齐王不逃，哥哥就当瓮中捉鳖即是。”
　　“其实齐王在战中反叛是一招妙计，只是没想到今年战争会彻底结束。说到底是运气不好，没那个称王称霸的命，白白牵扯两城的人。”花旌总结，其言甚似先前雷国安之语，似乎全天下人都是如此评价。
　　大抵是因为命一字于全天下都一样，是不可解的无形锁套，巨大而不可叹。
　　这人间禁忌万千，拼命朝「生」的边界奔去，渴望跃下去是自由的，即使是无尽深渊。可偏偏到头来看到的还是这沉淀千年世间、前人别人给你设下的那方寸之地。
　　山河变换，古今翻覆，哭一道轮回底下无新事。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终化作一句三十年来命，唯藏一卦中。②
　　吉凶前卜，谁曾有力回天？
　　①改编自 「醉乡中，东风唤醒梨花梦。主人爱客，寻常迎送，鹦鹉在金笼。」马致远《小桃红》
　　②摘自 孟郊《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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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风不醉梦，命不可解，花忘鱼亦不可解。


第22章 安心
　　花旌继续说：“你大可放宽心。庄王计谋深思熟虑，除了我们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去向。”
　　“何况与他通信后，我们也失去了他的消息，更别提其他人了。”
　　赵应祾抓住了他所说的重点，“通信？”
　　“他打探路濯的消息，我便告诉他你在回落风门的路上，自然也点明你我关系，让他莫担心，专注眼前正事。”
　　花旌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纸条，想来是用飞鸽传书送来的。
　　纸质上好，没有多余的印记，展开后便见其上写了“多谢”二字。
　　赵应祾一眼便认出确实是赵应禛的字，下意识伸手碰一下黑色的墨块。
　　花旌没打扰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他倒是大方得很。”
　　“他虽没有明说，但我觉得解决完齐王一事，他定会往落风门来。”
　　赵应祾督他一眼，“承您吉言。”随后拿过那张纸条走到灯旁，打开窗户又拎起灯罩，看火舌慢慢将纸吞噬干净，有烟顺着风往窗外飘去，余下的变成一串细碎的灰落地。
　　他倒是没动赵应禛给花忘鱼的金子，即使花忘鱼拿出这两样东西就是随他处置的意思。
　　“这下可顺心了？”花旌也走过去站在窗边。
　　今夜月亮半缺，光影暗淡，极配这空荡州城。
　　赵应祾不置可否，整个人却已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你那个义兄对你确是真的上心。”这个你指的是路濯。
　　赵应祾接受他的安慰，听着舒坦，却又道：“我总盼着是另一种上心。”
　　“贪心啊，赵小九！你好贪心！”花旌抚掌大笑。
　　赵应祾耸耸肩，“我好贪心。”
　　“贪心好啊！”花忘鱼觉得喉咙酸涩难耐，语调骤变，拿起杯子一口喝完其中茶水。
　　“赵小九，最好不过一辈子贪心。最好不过！”
　　他向来缘泛心意浅，多情是罪，漠然是过，如此乏然困于罪过之间已有十余年矣。
　　最难不过！
　　两人话题到此算是结束了。
　　与花忘鱼同行的人也在今来客栈订了房。他先和赵应祾去向三叔问了好后才上楼休息。
　　赵应祾洗漱后又读了会儿书才上床，赵应禛送的那把短刀就放在枕头底下，露出半截刀柄任他握着。
　　该是因为花旌送来消息的缘故，赵应祾总算不再辗转半夜，没多久便进入梦乡，难得一夜好梦。
　　隔日起得早，拂晓也不见太阳出来。一切灰暗，仿若褪了色。
　　赵应祾打坐半晌，又走到院中去练刀法，他手上虽只有一把刀，却还是使的双刀法，毕竟他之武器名曰「非真不假」，虚虚实实才好。
　　客栈四周种树，虽然叶子都掉干净了，单薄枝干却也随着赵应祾的刀风而动。
　　他练了好几遍，直至行云流水时才准备收手。
　　突闻耳后有利器划风而过，他凭声鉴位，抓住手柄处。被猛地停住的利刃还在不停振动，发出金属声响。
　　原来是一把红缨枪。
　　回头一看，果然又是花忘鱼。
　　花忘鱼的脸太具有欺骗性，成熟稳重还很英俊，天生的大侠模样。实际却是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长的。
　　他给赵应祾鼓掌，一声呵一句“好！”
　　“听三叔说你前几日耍刀像是要杀人，如今总算是气定神清，该有的正统风范算是回来了。”
　　言下之意便是怕他心神不定走火入魔。
　　“说到误入歧途，该是你比我更容易些。”赵应祾将手中的枪掷回花旌脚边，那人也不躲不怕。
　　花旌武功只能算中等，他厉害的是手艺活。若真遇上不测，保命全靠朱秀给的绝杀暗器。
　　不过他对武功确实还有些难得没有消退的热情，旁门左道都看了个遍。
　　如此混杂在赵应祾眼里可谓大忌，偏偏说他也不听，只笑道自己只学个皮毛，不至于伤及根本。
　　刚打坐运功完的赵应祾流了一身汗，头发被他高高束在脑后，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还留着方才的冷情静穆。
　　杀气堪堪被收刀回鞘。
　　花忘鱼微侧脸瞧他，此时的赵应祾最是路濯，或者说最是他本人。
　　没有一点伪装的顺从与卑劣，他是如此平静。
　　他没被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景物情感牵住脚步，什么也没有，只是存在。不可以被归类，不属于任意一处。
　　是真正的修道者。
　　花旌隐秘又庆幸一般地叹一口气。
　　赵应祾没有对他说过幼年时的经历，提起时永远是一言带过，不甚重要。
　　但花旌可以想象，空荡的宫殿不属于他，屋子里声嘶力竭的女人也不属于他。他属于流血窒息至疼痛但内心木然无知觉的那一瞬间，属于只仰望四方狭小天空静默却不知思索什么的片刻。
　　成道成仙便是这般？
　　在赵应祾的苦难里，赵应禛才是变数。
　　花旌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一切都如此重要，一切又毫无意义。
　　可他已然明白，深究下去也永远得不到答案。
　　赵应祾穿得单薄轻便，随意整理一下便从他身边走过，“我回去打理沐浴一番，你先去同三叔他们用餐吧。”
　　花忘鱼应一声，待他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身后才弯下腰去拔起那把长枪。
　　刃头前端没了一截入土，拔出后留下一个平整的横向切口。
　　他自己并不会耍枪，只看过戏台上武生的表演。这枪是废品，别人请他做的。他对第一回 不满意又重做了一个。
　　他凭记忆转两下枪柄，身子也转两个圈，做得流畅潇洒，倒是像模像样。
　　“不愧是久练才成枪。”花忘鱼转转酸痛的手腕，自言自语，“不适合我，不适合。”


第23章 “十三”
　　赵应祾沐浴后换了身衣服下来，将手里的长袍挂在门一侧的屏风后面。
　　其余人一部分是不知他真实身份的，另一部分是再熟悉不过，所以省了礼仪拘束，各顾各的。
　　赵应祾走到花忘鱼身边的空位坐下，朝三叔点头示意后便开始动筷。
　　他之前还不觉得，待得如今几碗粥和着包子糕点一起下肚，赵应祾才感到前些日子是真的低落难捱。
　　整日呆坐着，静默中仿佛在思考，但深究下去，却又什么也想不到，不过是在出神罢了。荒废半月的武功也没有提起来的兴趣，最多就在手里把玩那把辽刀，在手指间转悠几道。
　　他就像个小孩子似的，喜怒哀乐全绑在手里的玩具上。他握着它，偏偏他才是它的提线木偶。
　　别人见了只会摇头叹息，说何必呢？你这不过是作茧自缚。
　　赵应祾却乐得自在。这人世为苦，是劫，多少人前进不了也死不得，他难得找到一人做他活的全部念想、生的全部理由，就好像一出悲歌突然串场唱起了喜剧，即使敲锣打鼓震得耳朵发痛那也舍不得放手。
　　赵应祾大抵是在十三岁时发现自己对赵应禛所求不同寻常的。
　　误尺道人希望他多和别人来往，因而他的房间并不特殊，同师兄弟们五人一间住一个通铺。
　　那年岁正值好奇心最盛，他被拉着挤在床尾拿昏暗的油灯看赤墨勾勒的画册。
　　臂膀、蜷曲的腿。灯光下因为手汗起皱的纸像皮肤纹理。
　　罩在被窝下，闷一身的汗。周围少年隐忍的声音腻得人难受。
　　赵应祾觉得自己腿上的旧伤隐隐发麻。但他并未情动，等另外四人爬回自己的的床铺后便拉了薄被睡觉。
　　那天晚上，连着之后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落风门虽不是道门苦修，但先前也提到过，因为不闲下来便不会想起三哥，所以赵应祾对自己异常苛刻。他的生活确实宛如一个真正的苦行修士。
　　后来有一日午后，他收到赵应禛寄给赵应祾的信，忙将其他书信发放到位，揣了自己的在怀里往屋里奔去。
　　同门其余人都去大堂打坐听书了，他这几日是固定去山下取信的，算是掌门放了半日闲暇给他。
　　他还记得那日，冗长夏日的午后，时间仿佛永远停滞，空气中飞舞一些细小的杂尘。
　　赵应祾仰躺在床铺上，双腿交叠靠着墙壁。
　　窗外的光是白色的，硬的烈的几束透过窗纸撒进来便淡了些，更柔和温暖。蝉鸣鸟叫一如寻常，那刻又像是被罩了起来，渺远得不似耳边语。
　　赵应禛对赵应祾说的话其实乏善可陈，但他尽力在多说了。问安好，问近况，说自己不涉及军情的近况……来来去去就这些，他还在悉力变着新花样。
　　赵应祾举在眼上方的手慢慢垂下，任由纸张盖在自己脸上，蒙住口鼻，满呼吸的墨味。
　　他难耐地动一下，像一条在砧板胡乱摆动的鱼，头沿着床沿滑出去，悬空挂着，光束便落在胸口了。
　　肉是白的，因为练功而紧实。
　　那晚的图册在眼前里一闪而过，他没有来得及细想，倒是想起了赵应禛，准确说是赵应禛的侧身的样子。以前因着腿伤，赵应禛常要背他代步。
　　脑海里也没有个确切的图像，更多是光和影的纠缠。影是白色的，光是更亮的白色。
　　都是一瞬而过的片段，留下的有面孔，仅那一副面孔、手掌还有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赵应祾呼吸拖长，脸上那张信笺早落到地上去了。他睁眼见面前正巧掠过一束光，头发、衣服黏腻地贴着自己。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将手上污秽擦干净，又动手将右腿裤子彻底脱下，露出那一腿的伤疤。
　　疤痕比起最初已经变得浅淡，但终究狰狞，腿骨也并非笔直，扭曲后生硬地搬回显得有些畸形。
　　赵应祾探身捡起那封信，将它放在光着的脚上。
　　信纸还是太轻，没多久便从最高点落下来，停在他的身旁，又被他一脚踩住。
　　他踩着那张纸，曲着腿看仲夏偷漏进来的白色的光，连喉咙都没发出一点声音，流了满脸的泪。
　　后来的事情反而比想象中顺畅很多。赵应祾甚至觉得这种感情如此自然，似乎早该如此！本该如此！
　　他先前以幼弟孺慕之情看赵应禛，当他作长兄、老师，甚至于是救命稻草一般的恩兄。依念之意理所当然。
　　而当这种敬重亲切转为融于血肉的爱恨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压抑了数不清的念想与渴望，就好像皮肉上一块青肿，内里却早已溃烂，只等揭开那块什么也蒙不住的布。①
　　他用赵应祾之名写给赵应禛的信仍然规矩方正。私下却日日用路濯的笔迹胡乱写，他不会作诗，只能用尽所知的所有白文，写爱语，写情话，一天能洋洋洒洒十数篇。但实际那些话语都并不连贯，磕磕绊绊，想到哪里便写到哪里。时而狂烈，时而温柔，多有笑意连连如孩童天真幼稚、烂漫无边；情至切处又难掩暴怒，言语低劣卑贱没入脚边尘埃。
　　有时候实在熬不住，想见那人，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便从床上爬起来屈腿坐到窗边的桌上。
　　习武的一般不乐意做文书，这张书桌上的笔墨纸砚书都只有赵应祾在用，算他一人独占了。
　　窗外月光明，照好大一圈拢在他身上。他不停地想赵应禛。
　　他做什么都想起他来。
　　“从此无心爱良夜，
　　任他明月下西楼。”
　　李益这句上赵应祾心头去了。一夜闲着无趣发愣，他光脚站在桌上，拿剪灯芯的小剪子在墙上刻了这句诗。
　　黑夜里什么也看不清，月色全往下落，铺在他脚下。窗檐边上那几个芝麻大的小字歪歪扭扭，又被他使劲往里划，最后模糊了一片。
　　再往后总留在他印象里的便是那句“始知相忆深”了。
　　说到底他读的诗词古典不算多，错过国子监又入江湖学武，武功典籍还了解得更深些。
　　但总有些话听一次，好长时间，它便一直竖在那儿。让人老是感觉会在下一秒脱口而出。
　　这一句“始知相忆深”便是如此。
　　它是赵应禛和路濯通信第二回 时写在信中的。
　　莫逆之交，惺惺相惜。
　　赵应禛是真正的重情重义，对路濯的看重毫不虚假。
　　路濯想表现得疏离礼貌些，就和跟别人相处时一样，或者是另一种在心仪之人面前的高傲自持。
　　但他设想的这一切总是被打乱。原因到底简单，他二人实在有种莫名的熟悉，从相识到交好没有一点窘迫尴尬，太过自然。路濯总在事后独自一人时暗自懊恼，但再见时又将一切抛到脑后去了。
　　这世间难得找一人让你相处得如此舒畅坦荡。他们的再相逢可是真的陌生人，这点默契总让路濯不可抑制地幻想，或许他与他本就如此契合！或许他们早过了几百几千次奈何桥，轮回擦肩，每一次遇到还是像第一次那般——
　　我不知道是你！但我会知道你的！
　　我是属于你的，你也是属于我的！
　　始知相忆深。
　　赵应祾又轻轻动嘴唇说了一遍，“始知相忆深。”
　　他并未将这句诗也刻在窗檐隐蔽的角落。那是一种宣泄，这不是。
　　这不是。
　　这是他的，从他身体里生长出来的。
　　赵应祾或许有一日不爱赵应禛了，那他定然什么也不爱了。因为他的思考、他的生命、他的整个世间都是依附赵应禛生长出来的。
　　赵应禛是根，是养分，是脱离和回归母体的唯一途径。
　　①此处爱恨的恨取古语意，表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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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于他唤作“欲念”。
　　（基本全删了，彻底意识流（咳


第24章 同行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花旌一手搭在赵应祾肩上，凑近了问道。转瞬又“哦——”一声明了。
　　除了那人，他还能想什么这么入神呢。
　　他们正并排站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督促店小二将行李搬到车上去。
　　其实三叔几人本想自己动手的，但耐不住今来客栈对大金主的热情，便将这活儿易手，由花旌和路濯监督着，转头去检查马匹和车辆。
　　他们算是轻装出行，脏衣服又分了一袋出来，剩余都是望余楼采买的货物。
　　花旌将帷帽给赵应祾戴上，两道白色长带垂在肩侧，便是用来遮在眼前的那布条。
　　“要我说，当时那眼伤确实太合时宜！”花旌道，“有人一辈子想破头脑如何独一无二，留下特点名扬天下。”
　　“不如你这眼前一抹黑。”
　　“哪怕不易容，蒙了眼遮一半脸，就是赵应禛与你面对面贴着也瞧不出你的原形。”
　　他这话说的逗趣，赵应祾跟着他瞎闹，“妖怪！你才是该快快显出原形。”
　　“老衲早识破你觊觎唐僧肉！”
　　“大圣火眼金睛，可惜瞧不破呐！”
　　“莫不是窥探俺老孙美色？”
　　“非也非也，所爱六耳猕猴是也。”
　　两人胡乱地、有一嘴没一嘴地聊着，旁人若听了只会觉得一头雾水。可实际他二人也只是随性而为，插一个话头便跑到十万八千里远，偏偏能扯上半日，自得其乐，确也有一番旁人窥不到的滋味。
　　两人相继坐上车去，三叔同他们一个车厢。
　　一行人就此策马上路。
　　望余楼还等着他们楼主运精铁回去，众人便也不再在行程上耽搁，准备顺着花旌他们的来路偷渡回青泗。
　　唯一有点不同的便是眼下逐日转冷，北风呼啸，远远就得了消息说河水变浅，底下结了冰就要封道了。
　　这下只得避开齐王的巡逻兵转路而行。
　　大概是因为北府军已经打进蓟州的缘故，外围一圈的驻军减了不少。叛军本就军心涣散，他们绕得远些，不去招惹，麻烦也不会自己找上来。
　　赵应祾来时心里沉郁不悦，车外掠过的景都沮丧不堪，只觉得反胃。如今解了那结，满心又是另一番期盼，身旁还有兄弟相伴，实在是顺畅太多。
　　况且花忘鱼也是个闲不下来的。
　　那车颠的坐不住的时候，两人便骑两匹马儿往前先去，一前一后在荒野灰昏的天空下疾驰。
　　那些路总是又窄又烂，都像是人随意在泥地上跺踩后留下的。他们二人的马蹄再一落，又成为那处最深的印迹了。
　　或者半卧着闲嗑。
　　这车无座只有平铺的软塌。三叔点了炉，又拿毯子搭在赵应祾腿上，四周被烤得暖乎乎的。
　　最初那几年，赵应祾身子骨太弱，那腿伤及根本，天一转凉便难受到虚脱。如今好了许多，但身旁人也一直注意着。
　　天黑得越来越快，烛光晃荡，弄得人头晕目眩，根本看不进书去。
　　赵应祾干脆关上书册，盯着烛火不知想些什么。
　　“所以我说，漫漫旅途必要有乐声相伴。”花忘鱼见状也合上手中图话书，懒懒道。
　　“前几日太后大寿，青泗城中也热闹得厉害。”
　　“官府请了玉烟楼的艺伎在那个滚台上表演，层层叠叠，大概有三层楼高。”他比划了一下。
　　“人们在滚台底下开宴，看花灯，领平安符。她们就在上面弹琴唱歌。”
　　“最顶上那人湮进夜里去了，歌倒是好听。我来来回回听了好几遍也没听明白，想来是新写的词谱的曲。”
　　“但下面那儿有一人坐着，双手抚琴，弯腰颔首。绾云鬓，嫩脸修蛾，淡匀轻扫。①穿着学宫体做出来的衣装，端庄却如此不伦不类。”
　　“美！美！美！”
　　花旌笑着说，最后抚掌大笑。三叔应和他几句，赵应祾倒是没什么反应。
　　“我隔日便去找她了，名儿也好听，叫长依。那些调子曲子都是她作的。那几日行车时就由她来弹琴解乏！实在舒畅！”
　　赵应祾冷不丁问一句：“又盼望上了？”
　　花旌轻笑：“风月音韵。只谈风月，不谈情爱。”
　　赵应祾：“你自己掂量着就是。”
　　勿怪赵应祾如此说话，宛如长辈教导。花忘鱼着实是花天酒地毫不拘束。
　　幸而望余楼、落风门这一片皆崇尚道门，个人为上，及时享乐。若是他生在寻常人家，便就是全真一类大派，别说做楼主了，怕是要被打断双腿逐出宗门。
　　“可叹是寻不到替我掂量的那人。”花忘鱼似真似假叹一口气，又恍然想起，“她为庄王大捷作了首歌！若是能让赵应禛亲耳听到，便是事后才知道，她也不知得有多欣喜！”
　　“你哥要是真来找路濯，可得记住帮我问问。”花旌凑到赵应祾面前，殷勤道。
　　“自然，自然。”赵应祾应下。
　　他见过数遍好友爱得深切的模样，可惜最后都是花忘鱼自己先失了爱意。
　　他说就好像一觉醒来，你知道自己曾深爱某人，却再也想不起那种感觉。
　　他仍旧爱美的事物，那些他爱过的人于他而言还是美的。只是那种极致的、火一般的灼烧感总是在剥离，变成遥远一团没有温度，却还在跳跃的明亮。
　　所有的欢愉、笑脸，恨不得永远融为一体的渴望，美的，弥补他残缺的美。
　　一切都像是他荒谬的幻想。
　　他总是抓不住。
　　驶过元州以后，路便好走了许多。官道上隔一段路就有补给点，众人停下休憩片刻又启程赶路，也不驶向附近的县城住宿了。
　　先前战时，补给点都关了做军用，驿站也停了大半。如今百废俱兴，寻常人家亲故分居两地的终于可以再次团聚了。
　　花旌掀了车帘，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往外看，阴云高密，远处却又低沉落在山腰间，阴霾遮了好一片。
　　“过几天该下雪了。”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
　　“今日按这个速度走，大抵不到未时便能到青泗。”他们马不停蹄行了三日有余，速度比来时不知快了多少。
　　“届时呆在屋子里，也不必畏风雪来临。”
　　他接过三叔倒的热茶含一口，低声道谢。
　　马车行到落风门所在的暂来山时，时辰确实还不过未时。
　　花旌已经站到地下，赵应祾坐在车沿旁同他道别。
　　他一手举起搭在赵应祾肩上，“你哥若来了记得知会我一声。若赶着回京，走时自然也别忘了告诉我。”
　　赵应祾一一应下，“替我向朱先生问好。”
　　“自然。”花旌又露出笑来，“隔几日带你去听曲。”
　　两方人马抱拳道别，三叔便领着马往前驶去。花旌这才转身坐进车厢继续前行。
　　暂来山一名是由「狂剑」柳愁闻亲自取的。
　　当时这山不过是一荒废的无名野林，鲜有人至，他带徒弟歇脚时随意说一句，哪想「误尺道人」傅春雪对此处颇为心仪，兜兜转转又回来开山立门。
　　山下竖了块石碑，十尺有余，大概有两个寻常男子这么高，上面顺着写下「暂来山 落风门」六字，又细又长，瘦削狠冽。
　　石下站了两名门内弟子，十四五岁上下，身着加绒利落短打，远远见有马车驶来，忙出声问道：“来者何人？”
　　牛永拉缰绳停马，三叔掀帘下车。那两小子忙惊喜道：“三师叔！”
　　实际上陈风并非柳愁闻的弟子。只是他们结拜兄弟姊妹四人最初在误尺道人创立落风门时鼎力相助，同傅春雪的情谊自然不同寻常，也就留在门内了。
　　虽然陈风平日里留在晋京，但指导大弟子荣哉一起掌管门内财务，也混得十分脸熟。
　　路濯紧随其后跨一步下车，那两人又笑着行礼道：“三师兄好。”
　　他也规矩回礼，“二位师弟日安。”
　　落风门百来人，几乎都是孤儿或是父母实在养不了丢弃或是塞来的。其实路濯都不面生，只是最初他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后来留在门里的时间又不算多，大多师弟妹都叫不出名字来。
　　那两个弟子指挥牛永他们将马车停到一处平地，晚上再拉到县里的马棚去喂食安顿。山上路窄且陡，是不可能行马的。
　　“师父昨日还在说三师兄快到了。这不，说着你们就来了。”
　　他们帮着忙将行李从车上搬下来，边动手边道：“你们直接上去便是，大家侯着呢！”
　　其实路濯自己没有什么物什，这些都是三叔带回门里的过冬之物。这次即使没有他突发奇想，算算日子，三叔他们也该回青泗一趟了。
　　“三师兄，过会儿见！”那小师弟挥挥手。
　　路濯点点头，想起自己还戴着帷帽，又道，“一会儿见。”
　　他声音清冽，不似此时将入寒冬的北风凛然，反倒如剑风擦面而过，只吹起三两发丝。
　　暂来山的路对路濯来说可谓熟烂于心。是真的蒙上眼也能来去自如。
　　他抱一木箱又拎一袋重物，两下便飞身跃走。
　　他身子板挺得直，穿白色直缀，外面又有帷帽垂下的长纱随风荡，在林间真如鹤，又如鹿，最后变成一道泛白的墨痕。
　　而三叔众人还留在原地，两位小师弟看得呆愣转而又兴奋起来。
　　陈风没忍住摇头笑一下，“咱们慢慢上去吧。”


第25章 落风门
　　落风门坐落于暂来山山腰的一块天然平地处，绕到后山便是食宿的后院。
　　近来天黑得早，站在山上能看到苍穹边际的光被一点点隐灭的过程。
　　前院分为三个部分。
　　左右侧分别为藏经阁和做法的玉灵楼，最中央为三清神殿，丹墙红瓦，木筑宫观，共两层高。
　　往里是铜铸殿堂，堂内挂有七色符咒，两侧共立八个巨大神像，当台中安大香炉，其后为鲲鹏展翅图。
　　烟袅袅，泛崇光。
　　神殿内跪坐好几十人在闭眼默念心经，站着的一人名为曹潜，也是狂剑的徒弟。他抬眼看到路濯，点头示意。路濯也拱手行礼无声叫一句师伯，室内静谧气氛没有丝毫改变。
　　路濯穿过神殿到俱东庐时一个人也没有。
　　俱东庐为平日里读书的地方，方正放满了低矮木桌，庐外庭中修有钟台，其上挂一口青铜钟鼓。此时庐里没点灯，只有神殿里长明不灭的烛火映射过来的光。
　　走出庐便是「不知云」武场。山中引清泉下来汇聚成一汪小池，池上搭平直小桥通到练武场平地。
　　练武场四角的灯都点上了，只是套了罩子也不管用，被风刮得不停发出响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撕裂。
　　人走在其中，连在一起便是诗句「不知云与我俱东」。①
　　这些名字都是师父亲自取的，但对于为何如此取名误尺道人却不愿多谈，只说是一位很贤达的女子曾说与她听的。路濯私以为那人是师父鲜少提起，却将碑位供奉在祠堂的一位好友。
　　路濯暗自琢磨时间，用斋前要静心读经，其余人大概都去膳堂了。
　　练武场不大不小，一面是光秃山壁，另外两面是山林。林中有路，顺着可以走到后院。
　　林中鸟大概都过冬去了，只有风声不见啼鸣。到了落风门，赵应祾便是完全惬意自由的，永远不用争时间赶着去某处。
　　最后还在挣扎的天空并非完全的黑色，而是带着笨重的浓稠的深蓝。
　　他早已看不清物体的轮廓，全部融成一团模糊。
　　忽闻身后有一串零碎的脚步声夹杂掌风袭来，路濯侧身避过，又伸手拉住偷袭之人因冲力无法停下而前倾的身体。
　　那人一下回转身来，抱住扯着自己领子的手臂，叫道：“路哥！”
　　路濯轻笑一声，“果真是你。”
　　来者名为邹驹，年十五，也是路濯的师弟。
　　邹驹是尚且懵懂时被父母派人送到落风门来的，理由来去无非就那几个。不过那些年男丁征兵，他更愿意相信他们是为了让他免于战乱才出此计的。
　　只是他那时不过七八岁，哪里又轮得到他上战场。
　　而路濯那段日子对谁都木然。偏偏邹驹爱跟着他。倒也不是真的一直跟着，只是看到的时候就学他的样子读经文、练功，坐在他周围吃饭、打坐，却从不搭话。
　　后来路濯逐渐与外界和解，自然也感受到了那道一直跟随自己的视线。顺着找过去就对上邹驹的眼睛。
　　下一眼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延伸到他脖颈处的暗色疤痕。路濯并不想知道，也无意戳到别人的伤口，却是邹驹咧嘴笑，先开口说道：“这道胎记独特吧！”
　　路濯只当没看到，眼神淡漠，别过头去。
　　这就算是两人第一次认识了。
　　之后有一日和误尺道人无意间说到邹驹，他才知晓——邹驹身上的并非是胎记，而是布满左半身的疤痕。原始应该是烧伤，后面又覆盖上了一层暗紫色的印记。
　　邹驹年岁太轻，完全记不得被送来落风门以前发生的事情。他身上的伤因此也就成了无解之谜。所幸那些印记没有往右半身蔓延，他也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就当是痊愈了。
　　这边邹驹激动了一瞬又冷静下来，向路濯问好。
　　“你方才没看见我吧？”邹驹又问道，“如今天黑的越来越早，我早该想到你根本什么也看不清的。”
　　他方才爬上了场边的槐树。如今其枝叶全掉光了，只有粗壮的枝干还立着，在等东风来。
　　路濯：“你在那槐树上，我听见的。”
　　“诶！”邹驹呼一口气，“我还是该下去接你的！”
　　“三叔他们还没上来，确实需要我们去接应。”路濯回道。
　　“哪需要你摸黑走？”邹驹摆摆手，“我独自去就行了。”
　　“还没人敢同我比摸黑走。”路濯轻笑，“一起下去。”
　　“俱东庐里一个人也没有，想必是开饭了？怎么就你一人在这？”
　　邹驹提了灯往路濯脚下照，边回答，“开饭了。我给师父早早说了要留在那儿等你。”
　　路濯乐一下道：“多谢邹少侠。”
　　“路大侠客气客气！”邹驹又摆摆手，装得像模像样。
　　路濯又问：“邹少侠最近丹药学得如何？”
　　比起习武而言，邹驹对炼丹更有兴趣。虽然落风门内没有研习这一术法，但望余楼中有，因而邹驹早早就和误尺道人商量好了，委托花忘鱼让他平日里在望余楼中学习。
　　其师名为唐玄，号「休甲子」。拜老君，乘千岁鹤，卧九重云，习长生法。确实一副清高孤傲、骨瘦如柴的样子。
　　此道虽不再兴盛，但总有人暗里私求。何况平日伤病难免，草药丸金疮药总是需要的，所以「休甲子」的名号在江湖中仍旧十分响亮。
　　不过最开始时，邹驹可没少跟路濯痛诉，臭骂这丹药师父，说他“还想求道修成玄武精，不如长成王八也能遗臭万年！”
　　他早些年确实一直在吃苦，每日的工作就是砍柴、给炉子加柴、看温度然后等别人混好药后捣碎。
　　全是体力活。
　　和他最初想的完全不一样。
　　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炼药师的必经之路，掌握火候最是关键。等他完全摸熟了，唐玄便开始逐步教授他技巧和窍门。虽然要背许多药物、矿物名称，邹驹也甘之如饴。
　　不过他在路濯面前对休甲子还是没有好话说，“最近他让我做一个自己炉鼎，却没说任何方法。”
　　“武林大会将近，楼中来采买丹药的人很多，师兄姐们忙的不可开交。他说要是做不出来也别想做别的。这事头痛！”邹驹下了定义，转头又挥挥手，仿佛是他在安慰路濯，“不过也不打紧。等花楼主回来我再向他问问，借几张图纸来琢磨琢磨。定是唐乌龟把做炉鼎的书全藏起来了！”
　　路濯：“花旌今日是同我一道回来的，明日你便可以去找他了。”
　　邹驹：“那倒也不急。我多陪你两日。门里好多人想同你过招。”
　　花旌所言倒是非虚。
　　路濯：“我这几日都待在门里。”
　　“不过你总是说走就走，消失一大段时间，师父也不告诉我你在哪儿。”这串话如珠跳到嘴边就要滑出，邹驹张了几次口还是把它们都吞进了肚子里，又恨恨地捶一下大腿，在心里对自己唾骂几句。
　　他平日里虽也有年轻人难改的调皮机灵，但更常被人赞赏做正事成熟稳重、值得信赖，但唯有在两个人面前总是变得如此聒噪多话，冒失轻率。
　　一个人是他的丹药师父「休甲子」唐玄，另一个便是路濯。
　　①摘自 「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陈与义《襄邑道中》


第26章 待风停，日夜不变，永留你清坐
　　两人在下山的半途遇到三叔他们，分担了行囊便往回走。
　　这下邹驹倒是变得寡言起来，最初问过好后便一直抱着行李闷头走在最前面。
　　路濯向来便是淡然的性子。易了容又戴着帽子，旁人根本瞧不见他的表情。想笑不想笑，欲言不欲言，要嗔要怒他尽可自在。
　　所以反而是牛永、钱远他们聊了一路，让昏暗的林间不至于太安静。
　　刚踏上「不知云与我俱东」便见曹潜领了方才在奉神的几位师兄弟站在台阶前等他们。
　　两方行礼见面，由那几位师兄弟将行囊往后院搬去。
　　曹潜：“舟车劳顿，诸位这一路辛苦了。”
　　三叔：“何谈辛苦。不过之前让荣哉又去备了些过冬之物，还得烦请曹兄安排妥当。”
　　曹潜：“自然。陈三弟无需多虑。”
　　几人寒暄片刻，曹潜将他们送到练武场旁便拱手道别，“我还要打整一下神殿，诸位先请，掌门在膳堂用餐等候。早些歇息，明日再会。”
　　顺着树丛的小路旁隔一段便插一个指路的灯，一直到看见后院才停下。
　　暂来山并非只有一座山峰，而是连绵的一段山群。山势不高，但也不算平缓。
　　「不知云与我俱东」是其中的主峰。后院除去膳堂和厨房还有独居一院的仓房，宿舍庭院无地可寻，只能往后面的山峦延伸。
　　五人一间，四间一院，共有八个小院。不过若是束发过后想要单独修院或是下山出门也可，只是银两材料都得自己出，门内虽然也会帮衬一些或是无息借贷，但总的还是需要个人积攒。
　　路濯前些年跟着二师兄甄枫在江湖闯荡，有镖就接，有活就干，跟着滚了好一身市侩泥，刀光全是开血的真功夫。
　　侠还是侠，人也是人。归根结底，又什么都不是。
　　他到处奔波。最多是往北边走，离庆州近的时候就遥遥望一眼北府军的烽火台，满身心硬掉的泥结成的痂就开始剥落。总想起庄王还是三皇子的时候，他还住在他的府邸养腿伤，让他愧疚。
　　他喜欢赵应禛冬天披一件大氅的样子，不束发，黑色的头发落到腰间，那件珍贵的黑色狼氅都比不过十五六岁少年的气势。
　　谁能挡？
　　路濯早早就凑齐了修院落的银子，他有一个秘密一颗心要藏，和别人同住总怕溢出来炸他们满面的不合伦理。
　　他刚开始想按三皇子府的样子来修，最终还是作罢了。
　　房子修的倒是敞亮。他将原来屋内所有疯狂写给赵应禛的信都拿来放好了，笔墨纸砚摆得像模像样。
　　其实他也不爱看文章，但想到赵应禛以前教导自己的样子，又去买了两柜子的书搁着。
　　路濯拥有自己院落的那日，差不多是赵应禛违背皇帝意愿跑到边塞去的月份日子。转眼他居然也长到庄王当时的年纪了。
　　赵应祾五月二十一的生。赵应禛则生在八月十九，虚长他七岁。
　　他办了个很小的乔迁宴，师父师叔伯送来礼物，留了花忘鱼和几个相熟的师兄弟一起吃饭。
　　按入门辈分来看，路濯远远排不上“三”这个位置。只是他确实有点习武的天赋，又心无旁骛四五年，成就众人有目共睹，算是被推举去做了个年纪小的师兄。
　　吃到最后就剩下他和花旌两人。
　　花旌说了好几遍恭喜。
　　路濯就笑着摇头，晃着酒杯说：“想永远留在暂来山。”
　　“不如让它改名永留山。”
　　花忘鱼应一声好！
　　待风停，日夜不变，永留你清坐。
　　随即在他空着的门匾上写下这三个字，边写边说：“赵小九占山为王！”
　　路濯低头看他写的，不理会他的胡话，赞一句好字，“明日便将它裱起来。”
　　到膳堂时晚饭还没有结束，弟子们坐了四列长桌，瞪圆了眼睛瞧他们一行人，路过时笑着叫一长串“三师兄，三师叔，牛叔……”又马上闭上嘴巴，假装不曾开口。
　　可实际上众人气声此起彼伏，膳堂还是变得喧闹起来。
　　路濯进膳堂时就摘了帷帽，先上前给坐在首座的误尺道人行礼，“师父近日安好？”
　　师父前段时间带几位师兄弟妹去昆山参加武林议事，也不过先他几天回来。
　　误尺道人：“自然都好。倒是你不停奔波，可还好？”
　　傅春雪如今已年过五十。她并非传统女子的样貌，身形因为习武变得结实而不是瘦削虚弱，模样干练又精神。
　　她执着佛尘的手有明显的老茧，显得粗壮又苍老。倒不是练功造成的，而是早年生活疾苦，干粗活所致。
　　路濯：“哪提辛苦。濯也一切都好。”
　　“那就好。你和你师伯们见过就快去吃饭吧，这一路定然累得慌。明日也不必赶来做早课，多歇息会儿。”傅春雪目光慈爱，她了解这个徒弟的身世经历，是真的疼惜他。
　　路濯低声应下。
　　比起习武门派，落风门更像一个为他们拼起来的家。
　　和傅春雪坐在同一桌的便是是师伯易思哲和向运，二人乃同修道侣，江湖人称「连卷双壁」，君子淑女剑，慕落风门而来。
　　向运和别的女修士不同，爱穿亮色道服，脾气也火爆，非一般人谓之淑女。易思哲便是她的相反面，二人可谓互补。平日授课便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相互搭配，颇有成效。
　　路濯向他们二人问好，又请三叔诸位同他们慢用，话刚说完就见二师兄甄枫在朝自己招手，“小濯！这儿！”
　　路濯往座下走去， 身后还跟了邹驹这个尾巴。
　　甄枫周围的弟子们见路濯过来，纷纷左右挪位，让他落座。
　　二师兄甄枫此人爽朗却又心思缜密，在江湖中广结好友，白道灰路也都混个脸熟，如鱼得水，非常吃得开。
　　他使一把青云刀。
　　万象遮一叶，号「落朝岸」。是谓刀阔如浪，锋却可扫一片落叶归岸。
　　路濯的刀便是跟着他练的，该管二师兄叫一声“小师父”。
　　甄枫身旁坐着大师兄荣哉一家。大嫂谢敏怀里还抱了个女娃儿。女孩叫荣小禾，三四岁的模样，衣服穿得厚实，小脸通红，越过父母伸长了手要路濯抱，“三师哥！”
　　路濯幼时已尝尽人间凉薄滋味，对天真孩童或者说所有人皆无法共情，疏离感如巨大的利刃横亘其中，他只愿用它剥开外皮露出滚烫血肉给赵应禛，其余人就分个可以亲近与完全陌路。
　　荣小禾是大师兄的女儿，自然不是生人。不过路濯演不来热络，只轻轻捏一下女孩儿的手。
　　这下倒是荣小禾得了意，整个手掌握住路濯一根手指，笑得乖巧，又叫一声三师哥。
　　“乱叫！”谢敏拍拍她的头，“是三师叔。”
　　小女孩嘟嘴，还是叫三师兄。旁边另外一位师叔甄枫凑过头来逗她，“那我呢？”
　　荣小禾咯咯笑两声，喊他二师叔。甄枫耸耸肩，假装做无奈样，表示实在无法。
　　落风门上下都对路濯颇有好感。偏偏路濯以前在门里寡言少语，后来又天南地北各处窜，算是最少露面的人；或许正是如此也将他渲染得更神秘，引人好奇又想接近。
　　甄枫暗地里听了不少形容他的话，其中最夸张的便是说路濯一身神仙骨，是南都以前、上古时候未陨的天神再世，受苦赎罪来了。
　　二师兄啧啧称奇，这些话说得顺溜，都可以去说书著作了，保准流传百世，真假难辨。
　　邹驹端了两碗饭来，挤着在路濯身边坐下，推一个碗到他面前，又整齐放好筷子。
　　荣哉见状也停了话端，将女儿拉回来抱好，“三师叔要吃饭了。”荣小禾坐在她爹腿上，乖乖捧着碗喝剩下的一点点汤，“我也吃饭。”
　　路濯闻言低头朝她笑一下，小姑娘更规矩地坐好，丝毫不打扰。
　　饭堂炒的都是大锅菜，大抵每日三种花样，除去苦修斋戒外，隔两三日能尝一次荤腥。各弟子准备两个碗，一个盛饭菜，另一个打汤，饭后再自己清洗干净。
　　不过路濯这几个师兄弟算是比普通门人高出一小阶来，平日里单独坐一桌，偶尔还能开个小灶。碟子碗筷都是甄枫搜罗来的精巧玩意儿，一份给师父师叔，一份留给自己。
　　不过这也是他们掌管门内琐碎事物、在外奔波辛苦应得的权利。倒不会有人不满。
　　路濯吃了三大碗饭才放下筷子，慢慢地擦嘴，最后说一句慢用。
　　他面前的四个瓷碟敞口，内外呈柔和碧色，全都吃得见了底，留一层薄油，可以看见碗底纹有一条绯红游鱼，浸在油水之中随映射而来的烛光一起浮动。
　　其实红鱼本身的颜色乃纯净的石榴红，只是所装食材油量有差别，才让它们最终呈现不同的样貌。甄枫确实喜欢这些没什么用但十分有趣的小物件，路濯所能知道的民间新奇玩意儿大多是跟着他见到的。
　　想来是回到落风门又加上天气转冷的缘故，路濯今晚胃口算是大好。哪里像在晋京时候看着满宴的菜肴却提不起一点兴味，喝半碗汤就算饱了，留另外半碗给那巨大沉闷的皇宫来让自己反胃。
　　邹驹一只腿踩在凳子上，撑脸瞧路濯，看他放下碗筷便招手叫旁边打扫卫生的师弟来收拾。众人其实早已用完饭菜，不过端着碗陪路濯再坐会儿。
　　甄枫：“在外面走走，消消食？”
　　路濯点头应下。
　　这大概算是落风门的传统。饭后到晚修前的这段时间最是一日悠闲，从练武场至后山一片都是三两结伴散步聊天的弟子。
　　不过路濯以前可没享受这偷闲的半刻，总是独自一人远远走入偏僻幽静的小道，先是学句读，后来背经书，就是看不懂也全部硬生生记下来了。
　　他去的地方是后山之北，日光不往那处落，大树长不起来，细小杂乱的枝丛倒是生得繁盛茂密，杂乱铺了一壁。夏天的傍晚能追上太阳滞留的最后一点颜色，平时就太迟了，与他为伴的只有山间虫鸣鸟叫，天边是一片没有杂质的蓝，他的心里也不渗半点杂色。
　　甄枫牵了容小禾走在路濯旁边，随意扯两句闲话，逛了好几圈练武场，周围不停有年轻弟子给他们问好。
　　路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他们讲话，实际却仿若脱身事外，仍旧独处在过往日子里属于自己的时光。
　　其他人倒是对于他这一点适应得很好。或许是路不问其人本就疏离淡漠，无论是江湖传闻还是早年亲眼所见，没人去澄清，就当作是他了。
　　连容小禾这等孩童都明白，她路三叔人好，但必不能上赶着去打扰他。
　　他不需要你的热情亲近，不需要你掏心掏肺的好，最好温吞淡如水，他必然会给你对等的回应。
　　月亮逐渐被乌云遮盖，夜间风凉，甄枫抱起荣小禾将她的衣服裹紧，转头朝路濯道，“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将小禾带回师兄那儿。”
　　荣哉近日要准备门内过年的事物还要开始着手安排落风门去武林大会的活儿，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门内平日武训甚至是女儿小禾全扔给二师弟甄枫了。每日见面也就只有在膳堂的时候了。
　　荣小禾伸手想让路濯再抱一下，路濯仍旧只捏了捏她的指头，道“早些休息。”
　　“明日早课后来「不知云」，先前答应师弟们要由路师兄来指导一番。”甄枫临走前又笑呵呵补充了一句，权当他答应了。
　　路濯自然不会拒绝，邹驹方才也同他提过一道，纵使不去争那武林盟主之位，提升一番武艺亦有利无弊。
　　这下路濯也不再在门内闲逛，径直和邹驹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不在的时候邹驹便常住在他院里，打理清扫工作也都交给了邹驹，一切算是井井有条，无须他多担心。


第27章 切磋
　　还没到卯时，路濯便醒转过来。山上风烈，窗纸发出沉闷的呼声，外面却暗得紧，仿佛还在深夜。
　　他向来睡不深。
　　永留山居有两间房舍，就当做正偏两院。邹驹留在落风门时便宿在偏院。
　　和门中宿舍不同，路濯将炕上通铺与石地改为席居，铺有蔺草草板。床垫旁放有一炉，夏能盛冰，冬可烧炭。
　　这是回孤建筑常用的装扮，仿前朝南都流行。不过路濯也并非一直惦记着什么，只是选择时下意识便这般做了。
　　其余家居物皆由花忘鱼帮忙打整制作。路濯本就对这些不上心，又信得过花旌，当时干脆一股脑把银子全交给他了。
　　书房安在偏院，也不过几步之遥。花忘鱼又给他修了一间小亭用作下棋娱乐，四周摆有座屏，冬夏不同。
　　展屏山色翠连空。纵使天暗不识色，亦觉披襟时有清风，雅致非常。①
　　井在庭院外，路濯披了大衣去打水洗漱，又熟练地将脸易容。山间水冷，习武之人倒是早就习惯了，反而更提精神。
　　此时天未亮，路濯眼里模糊一片。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麻烦，这些路他早熟记于心，摸黑往前走便是了。
　　到后院食堂时，可见炊烟袅袅，水汽热和扑面而来，随即又冷得落下。弟子们轮流做饭，路濯当时也在这炊房待过。
　　那守着大锅舀饭的弟子见到他便叫一声，“三师兄！来吃早点吗，今日熬了白菜肉沫粥！”
　　路濯应下，接过一大碗稀饭又被塞了几个馒头包子。那小师弟眨眨眼，“是肉馅的。”
　　“多谢。”
　　他随意找一张桌子坐下，不曾想食堂里已坐了好些人，各个大衣里面皆是武衣短褐打扮。
　　大抵是想吃完直接往练武场去。
　　刚出炉的粥和面食还很烫，路濯慢慢地吹冷了才往嘴里送，也没注意身旁坐的师弟一直想上前搭话。
　　那“师弟”名丁候，年纪其实比路濯还大上两岁，以前同他和甄枫一起走过商路，是熟识。
　　丁候也使刀，老早就盼望着路濯回来同他比试一番。
　　因着落风门师尊乃狂剑柳愁闻，门内真传便是其剑法「终历万春」，弟子们大多也跟随师父和师伯们习剑。
　　唯有少部分同昨日未在膳堂的师祖伯戚元练刀法。
　　戚元是狂剑柳愁闻的师弟，自创刀法名「千秋」，其刀也名千秋。他在江湖中的名声不大，更是不及师兄「今古一同」柳愁闻。
　　原因之一是柳愁闻将所有外敌都先击败了，没有给过这个师弟一点展示的机会。二是戚元本人自己也无所谓功名，他这一生没有经历太大风浪，跟着师兄能逍遥享福永久，哪里还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不过想跟这小老头学刀法也不是什么易事。他一生随性而为，乐意指点时就跟你过两招，平时翻遍暂来山也找不着半点踪影，没人知道他又去哪里偷懒或是快活了。
　　不过路濯大概能猜到他往谁那里去——除去花大楼主，谁还能同样如此肆意不拘？两人可谓臭味相投，相见恨晚，实乃忘年之交。
　　路濯专心吃完早饭才迟钝地发现身侧的人一直在盯着自己。对于没有恶意杀意的目光，除非是那一人，别的就算再执着炙热，路濯也全木然滤去了，实在怪不得他鲁钝。
　　“丁兄？”路濯拱手问好。
　　“阿路。”丁候也回礼。
　　比他年长的人都同左无痕他们一样叫他阿路，喊三师兄还是显得有些奇怪了。
　　不过赵应禛只有最开始叫过他阿路，后来就唤他小濯，现在也独他一人知道劝归二字。路濯爱极了这般独特，算他从中作祟将赵应禛与别人划开来。
　　丁候早就用完了早点，这下便端着碗和路濯一起去清洗，又一道往练武场去。
　　“丁兄对此次比武如此看重，可是也想争一回盟主之位？”两人站在「不知云」边缘，路濯将披风大衣脱下挂在专门修筑的衣屏上，一边将头发束起，一边看着已经开始热身的丁候问道。
　　“阿路莫打趣我。此番前去，我等自然只是作陪衬，比试一番武艺。若真去争夺盟主之座，便是自取其辱了。”
　　路濯笑一下，也没回应他说的话，继续瞧他打拳活动筋骨。半晌才问，“那此次盟主热门之选是哪几位呢？”
　　丁候：“就你也知道的那几位。小门派不能服众，昆仑这次彻底退出，少林向来不真正插手俗事，几大正宗也就剩下全真、峨眉和武当。”
　　“上次我跟着师父他们前去昆山，同师兄弟都觉得几大宗年长的前辈们没有想坐这个位置的意思，想来是要把机会留给新人。”
　　路濯略微思索，他们这一辈……他与全真、少林和昆仑倒能算是熟识，和峨眉、武当的交集实在不多。
　　全真教分两支，天师道平辈最厉害的就属他井大哥井嵩阳。随山派的话，以他的耳闻，该是如今全真教掌门重云真人巩毅的儿子巩琦山，人称「意骨铮寒」，真正的出身正宗，天之骄子。
　　果不其然，丁候紧接着便道，“全真的巩琦山和井嵩阳，峨眉的姬让云和武当的崔谚。武林至尊多半就是其中一位了。”
　　「缪翃子」姬让云“杖担云物，青霄去”。乃当今武林中出了名的豪杰女侠。幼时同胞弟姬小殊一起被峨眉掌门无悰师太领养，赐名赐姓，修习功法。
　　其人美若姚黄，气质卓绝，远远望去便高不可攀。峨眉四象掌天下皆知，甚至比九阴剑法更为出名，可惜能学会的人寥寥无几，姬让云便是其中之一。她使绸带辅助，更为一绝学。
　　「望空水云」崔谚虽然并非武当派大弟子，但属内门嫡传，精通太极拳八卦掌，曾在少林修习棍法，功法极深，亦是奇人。
　　路濯点头，表示自己皆有所耳闻。
　　丁候摆摆手，“不过他们争他们的，我们就是去露个脸打个几场架，若是有幸再在江湖留个名号。”他倒是坦荡，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了。
　　“那我同丁兄过两招。”路濯方才也一直在活动手脚，拎了赵应禛送的那把短刀在手指间不停翻转，挽出刀花来。
　　丁候爽朗笑两声，握紧手中的刀，“恭候阿路多时了！”
　　路濯歪一下头，也没再多语，呼吸间踏地而起，跨一步便抽刀破风至丁候面前。弯短刀早已被他收入怀中，手上握着出鞘的利刃，是属于路濯可以见血的「非真不假」。
　　丁候伸刀挡住他的凌空一击。不需要打招呼再友好开场，和路濯到「不知云」就是来考验真功夫的。
　　练武场上的弟子们逐渐向他们聚拢，在四周围了一圈。毕竟大家都在等小三师兄的指导，此时观战亦是学习。
　　路濯武斗的风格和他本人淡然冷漠不在乎一切的模样不同，是完全猛烈直接的强势，招招为攻，不留一点余地。
　　任谁看了都明白，这不是有对自己百分百的自信便是有对自己百分百的狠心。
　　一直狠戾地往前，斩断后路，直达目标。成是定数，败也是定数。
　　这是最属于赵应祾的特质。习惯失去了一切，要么得到，要么永远在得到的路上追寻。
　　就像他最执着的那一件事。若是换做别人，对于兄长的不伦之情可能只会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磨灭为永藏心底的遗憾。
　　可赵应祾会永远驱赵应禛而去。
　　若风吹云，会被打乱却永不会散，永往凌霄上。
　　他有一生可以消磨，总是能近那么一寸的。
　　纵使一生只有一寸。
　　路濯两刀交替，一把挡住丁候的攻势，另一边直逼其要害，脚下步伐速度不减，将人逼得连连后退。
　　三十招刚过，路濯寻得机会贴近对手身侧，用力以刀柄撞其麻穴。丁候手臂酸胀，堪堪抓住武器，算是彻底败了。
　　一尺寒光，并刀如水。路濯掩下刃，收锋回鞘。
　　“不愧是你啊，阿路。”丁候这次切磋虽然算是输了，却仍旧笑得畅快，拱手表示敬意，“实打实的！”
　　清晨天气寒凉，他倒精神得出了一身汗，可谓酣畅淋漓。
　　路濯的实战经验多是在江湖行走时积累的，还有部分是在帮赵应禛打仗的战场上，真正打起来时，招式全都省去了花样。
　　要说这世上谁能将这点做到极致，怕是只有久经沙场的庄王了。
　　赵应祾有时思索，或许自己也只是在不停地想向哥哥靠近罢了。
　　“我还说晚些叫你起床，多歇息会儿。哪想倒是你自己一大早就跑出来了。”甄枫在一旁笑道，身后还站着邹驹，他们到处时正巧看见路濯最后一击。
　　路濯点头示意问好，转头继续对丁候说：“你方才或许是失误了，但也该记得不能轻易让人欺身而上。”
　　以刀为武器，用刀之术，关键就在对刀的运用。离得过近根本无法施展开来，只会暴露弱点，被人扼住要害。
　　这大概也是如今练武之人的通病，修习了过多拳脚法再混上刀剑枪术，真正运用起来时难免手忙脚乱。无论使用哪种兵器，总会想着以自身功力制敌。
　　路濯说话直截了当，语调平淡，偏偏让人生不出抵触之心，只觉得是推诚置腹之语，便能坦然收下。
　　或许也是因为他的实力不容置疑，所说虽不至于奉为圭臬，却也值得拿去推敲一番。
　　丁候应下，又同他说上几句便独自到一旁去体会方才对打时的感悟。
　　有丁候做开头，后面弟子们请求指导也就顺理成章了。
　　路濯来者不拒，提刀而去，招招有划风破宵之势，发随刀风起，竟沾着汗与清晨山中雾水湿了一片。
　　他虽然可以感受到对手别扭与出错之处，却并不是很会以言语指出。幸得甄枫在一旁瞧着，更似严师，所言直至要害，他也只用陪练就是了。
　　直到遥遥听见代表辰时的钟鼓声被敲响，众人才散开来。
　　路濯回身，双手握住刀柄推刃入鞘，冷铁与木相撞的沉闷响声整齐地合并在一起。山空晓雾，少年挺拔背脊，因为束起长发而露出一截后颈，衣服服帖地顺着皮肤却不时被风鼓动，单薄又非常物可撼动。
　　易思哲和向远师伯来带弟子们上早功，路濯同他们问好后披上大衣往三清殿走去。邹驹也不用做早功，便跟他一起去了。
　　神殿供奉处烛火不灭，一路挂有幔帐、幡幢，神像罩有华盖。其上绣的清风仙鹤图皆还在微弱的橘色光芒里沉睡。
　　路濯和邹驹只点亮了身边的两盏灯，拿三炷香去敬神，默念上香时咒。再坐回垫上。
　　殿中沉香幽然绵长，平心静气。路濯闭眼在心中默背心经，巩固内功心法，一扫方才执刀时的无情模样，缓缓浸没在温润沉水之中。
　　接下来两日，路濯也一直在练武场与神殿之间来回。
　　下了早课与晚课，弟子们便一个接一个来请求指点，他这算是分担了一大半甄枫往常的功夫。
　　而邹驹负责每餐为两位忙碌的师兄盛饭菜，暗中则在等路濯得空同他一起去望余楼找花旌楼主要图纸。
　　①摘自 李吕《朝中措》


第28章 世人以雪寄情，以阆祝川平
　　赵应禛来的那日正巧开始下雪。
　　仿佛他到处，堆积许久的沉云也不堪重负，献宝似的往人间碎了一地的玉。
　　早晨天光仍旧昏暗，路濯裹了大衣抱臂看两位同门打斗，身后是姗姗来迟的甄枫。
　　二师兄一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荣师兄今日往驿站带回的，有你的信。”
　　路濯接过来，一共有四封。其中有两封面上落了“劝归亲启”二字，让他的心跳停了一秒，转瞬开始猛烈地收缩。
　　甄枫接着道：“齐王前些日子密谋造反，强占了邮驿官道。今朝刚得的消息，庄王已经将乱臣贼子给收押了。”
　　齐王反叛一事之前压得紧，如今既然流传出庄王将其降服的消息，想来所传非虚，至少得有点苗头。
　　路濯强制镇定下来，握拳又张开，将捏皱的信纸展平。
　　“师兄，我在一旁……”路濯张口，不想嗓子竟如此沙哑，山间冷风一吹，更显得干涩。
　　“去吧去吧。”甄枫边笑道边拍手唤回还想听“庄王大战齐王”戏码的弟子们，重新组织练操对打。
　　路濯也顾不上其他，使几个小轻功穿过「不知云」，直直走入俱东庐。
　　他小心地拆开信纸，靠着庐内梁柱，拿高了借壁上灯一字一句地读。
　　一封是赵应禛回京时在京郊军营写的。字不多，前面都是简单平常的问候，最后写道「城中千门万户点灯至宵旦，香车宝盖，熠爚星下。若有一日得空，亦想与劝归停车河旁伴明月，看一夜火树热闹。」
　　路濯头凑在灯旁，脸上和纸上皆有烛火跳跃，落成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翻来覆去读好多遍才将纸折好放在兜里。
　　另一封则要新很多，看样子是前日赵应禛在蓟州时写的，所言更是寥寥，不过三句。
　　「两日之程
　　快马加鞭
　　欲比信先一步见尔」
　　路濯仿佛被灼伤一般，有烈火一束顺着顶往下烧满全身。他满脑子闪过的全是回孤话，好像再不识字了。
　　倒是动作比所思更快，信还拿在手里便往俱东庐外走，匆匆顺着小路下山。
　　这时他才发现，谷中有冬风挟絮，纷乱裴回于半空。
　　缠绵缱绻，一片飞来。
　　此乃嘉隆二十九年第一场雪。
　　坠雪若鹅毛，越下越大。
　　空中云层白蒙，好像一瞬间便由墨色昏沉变为清朗昼日，弄得人眩晕不止。
　　快到山脚时，路濯猛地缓住步伐，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将手中信贴身而放。
　　他不再急行往前奔去，反而面上平淡，小口喘气，仿佛心中未起波澜，只有右手还在摩挲左腕上带着的砗磲。
　　远远见「暂来山」石碑下站着几人正在说话。两名衣着相同服饰的落风门弟子，他们对面还站了一位身材高大修长的男子。
　　路濯是真的忘却了呼吸，屏息凝神，像是怕打破什么一般。
　　听见身后有声响传来，男人转头望去，一眼撞进路濯的目光里。
　　不见深沉，平淡却又汹涌难耐。
　　路濯从小路上走下来，男人微愣一瞬便一直盯着他，眼里情绪难懂却仍教过分冷利的眉目轮廓都变得柔和，连带着脸庞线条也融入身后雪意茫茫。
　　“兄长……”路濯亦想以笑回之，哪想皮肤被风吹得僵硬，脸上又覆了一层易容之物，这一提嘴角实在是没有什么效果。
　　赵应禛却没有在意，似乎能从他面上瞧到心里去。还没等他走到自己跟前便也朝他走去，张开双臂将对方抱了个结实。
　　路濯不必像赵应祾一样伪装自己有一条残废萎缩的腿，站直了身子能用脸颊贴到赵应禛的颈部，额头抵在他的耳廓。
　　“你的眼睛……”赵应禛埋在他颈侧轻声问，像是怕打破什么似的。
　　路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完全将眼上的布条和帷帽给忘了！他一下子失神，无法做出反应，又马上冷静下来。即使眼睛无法易容，赵应禛也不可能单凭这个认出他来，只要镇定便定能混过去。
　　“眼睛没有大碍。早可以不带绑眼睛的条子了，只是我在外面习惯......”路濯慢慢地解释，语气又镇定说的又看似有道理，实际除了最初几次绑带子是上了药必要的，其他都是为了不在赵应禛面前露馅做的伪装。顺带还成了「仙道路不问」的标志。
　　这个拥抱其实很短，兄弟久别重逢，赵应禛收紧手臂一秒又放开。路濯一面感受到他皮肤温热跳动，一面碰到他所披鹤氅上的落雪，化成一滩凉水。
　　他抬手，掌心虚放在路濯脸旁，四指摸到耳朵，拇指似乎想要碰一下他的眼睛，最终只是很轻很轻的抚过一眨不眨的睫毛。赵应禛的手很大，衬得少年如此脆弱，像雪中的幼鸟。
　　幼鸟却没有对这样绝对掌控的姿势表现出一丝害怕和躲避的欲望，予取予求，只是看着他。
　　赵应禛是第二次看见路濯取下布条的样子。初次是在结拜时，隔了帽上的一层帷幔，烛火朦胧，算不作数，那这次就算第一次。
　　路濯的瞳色比他想象中浅，带着灰色，又像是不经意间染到了极暗极浅的绿色，或许是因为他抬头时天光皆倒映其中的缘故。两人对视几秒，路濯先转开头去了。
　　赵应禛没有介意，垂下手来，低声道：“看来我还是晚了一步。”
　　路濯自然知道他所言为何，只觉得那张信纸不止放在胸前衣服中，更贴满了全身，使他如此酸胀涩痛。
　　他不答话，倒是旁边围观许久的弟子先插了进来，“三师兄，这位公子说是你的朋友，我们刚准备上去通报来着。”
　　路濯点头，“他是我的义兄……”话未说完他便噤了声，赵应禛的名头哪里能随便摆出来。
　　“鄙人祝与阆。”赵应禛的手搭在路濯肩上，微微附身道。
　　“噢！原来是祝师兄！幸会幸会！”两位弟子抱拳问好，“方才多有失礼，还望见谅！”
　　先前出了景州乌家连带全真随山派那事，各个门派最近都比以前戒备得多，碰上陌生人难免巡查严厉些。
　　何况赵应禛生得高大，不威也自有一番气势。他披着黑色大氅，于静默中走来，若孤山野狼，杀戮已尽，第一眼觉得骇人，缓过劲后第二眼才会去注意他的面容长相。
　　此时他们虽不知道路三师兄什么时候认了个义兄，但方才照面的印象再加上觉得能成为路濯大哥的人肯定得有点功夫，表示敬意准不会有错。
　　赵应禛回礼，“见过二位。何谈失礼，是祝某唐突了。”
　　二人笑着摆手，连说不敢当。
　　路濯朝他们点点头，“辛苦了。这场雪来的突然，我一会儿请师弟们拿伞和炉子下来。”
　　“麻烦三师兄了。”
　　赵应禛和路濯一起往山上走去。那路以石板相砌，遥遥入雾，怀疑实在白云上。
　　狭窄的小道本就容不下两人同行，偏偏这两人似乎不知道自己人高马大，肩和肩错开点抵着也要并排。
　　“您没骑马上来？”路濯问道。他有时对着赵应禛会不自觉用敬语，装进路濯的套子有过多的尊敬，倒没有赵应祾那般无赖的亲近。
　　赵应禛也只在最初调侃地笑过一次，见他确实改不过来也就随他去了。
　　“我到山脚下便下了车。林辰他们将东西全都收拾去青泗城里了。”
　　赵应禛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黄色油纸包来，用线包得整齐，“此行匆忙，来不及带什么。在蓟州时听他们说这腌肉是当地特色便给你拿了几袋，闲着时当零嘴吃。”
　　路濯接过纸包，手指触到对方的手背，没忍住弯了弯眼，“谢谢禛哥。”他紧接着又赶忙在身上摸索一番，从兜里拿出一颗糖来，正是花忘鱼和他见面那日扔给他的那颗，他一直忘了吃了。
　　“小小一礼，恭喜庄王殿下除贼臣平安归来。”
　　赵应禛也郑重收下，跟着他笑，“多谢。”
　　“一切可还顺利？”两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路濯才又开口问道。一口热气随他的话语呼出，在空中变为白色，三两下混着散开，消失不见。
　　“顺利。朝廷已经派人去接管了。”赵应禛答得很快。
　　只是吾倦矣，不欲还，不愿归。
　　想借你的时间，待我逃片刻。
　　不过他这话没说出口，只望一眼义弟侧脸，眼睑眼廓，飞斜眉鬓，垂目眨眼间浅色的瞳仁。
　　路边疯狂生长的野梅，横枝而来，全被路濯先一步挡开了，零星有花瓣残缺坠落。
　　不算许久未见，他却越来越熬不得分离了。
　　赵应禛仰头吸一口冷气，又笑笑。赵应禛啊赵应禛，怕不是不打仗，人乏了就闲不得劲了。
　　路濯也侧头望他，两人披着颜色不同的大氅，一黑一白。
　　雪花若粉末，落在路濯白色外套上便再见不着踪迹。白盐如屑，却堆了一层在赵应禛肩上，或许再过久一点，便能缀满头。
　　难怪世人皆爱以雪寄情。
　　要是这场雪下得足够长久，他也能够抟风而去，降落在赵应禛怀中、发梢。
　　如此，他们也算一起白头了。
　　两人之间的沉默从不难捱，安静地走过一段路后，路濯才问道：“我还是第一次听您提到祝与阆之名？”
　　赵应禛：“我也是此次回京才知晓。”
　　他们走到一处拐弯处，和方才一样是一侧靠山壁，另一侧靠山崖，并修有围栏，不过此处实在是过分逼仄，只容一人通过。
　　路濯先行。赵应禛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想扶他一把，待到伸出手才发现自己所想太过奇怪。方才他居然觉得路濯腿脚有疾！
　　“可是皇上终于赐字了？”路濯站在前面等他走过拐角，待他并排才继续前行。
　　赵应禛再留意瞧他走路，却没有了刚才那一瞬熟悉的别扭感，只能当自己多虑了。
　　“不是。”赵应禛摇头，走在他外侧，任风刮过都先由他为他挡住了。
　　“外祖父交与我一个囊*，里面是母亲所写。她当时已至大限，本想待我及冠时再同父皇商议取字一事，自觉时日无多，便先留下字句，供日后参考。”
　　路濯本想说抱歉来给他安慰，但二人目光相触，他所见没有悲伤只有怀念与温柔，反倒是被安抚了一般。
　　“祝乃我外祖母家姓。”
　　赵应禛从怀中摸出一个囊*递给路濯。明蓝色铺底，其上绣有一条小蟒。针脚细腻平整，宛如新物，足以感受到端妃慈母用心。
　　袋中是一张硬黄纸，想来是端妃平日里抄写经书所用，其质切坚韧，可长久保存。
　　纸上最右写「与阆」二字。
　　顺着提了几句用以诠释其意。
　　「天地宽阔，人间寂寥。
　　愿心与广川平。
　　做潇洒闲郎，六合过客。」
　　①
　　“娘娘是心性洒脱之人。”路濯字字读下来，认真道。
　　“母亲在北疆公爵军府长大，性子本就和晋京不符，入宫就像飞鸟被折断了翅膀关入笼中，不是生产弟妹而亡也会郁卒。”赵应禛这些话可谓大逆不道，只是他对路濯卸下了所有心防，也是坦荡同自己相对，难得畅所欲言。
　　“她还在世时我尚年幼，不明白其所想。”赵应禛放眼眺望，暂来山乃四周最高峰，其余众山皆小，慢慢没入天边雪。
　　“这十年待在庆州，最初见闻感想日新月异，在晋京时远不可与之相比。”赵应禛从路濯手里接过囊*，轻抚一下才放回怀中。“逐渐也感受到母亲想告诉我的一切。”
　　“或许这才是外祖父此时将此字交给我的原因。”
　　他对皇帝有无为他取字已经毫不在意了，但当魏钧在太常寺祭祀后将这个锦带放在他手心的那一刻，竟有无数酸涩涌上鼻头，仿佛自己还是五六岁时能抱着母妃委屈痛哭的孩童。
　　“与阆……”路濯在口中过了一遍这两个字才接着道，“大哥。”
　　“这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叫我。”赵应禛略微低头瞧他。
　　“扯平了。”路濯回望他。
　　赵应禛也是第一个叫路濯“劝归”的人。
　　“扯平了。”赵应禛跟着他道，两人自有一番心照不宣。
　　①改编自「寂寥天地暮，心与广川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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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小禛，我的与阆


第29章 见尔  群山纠葛，鸟飞不下。
　　路濯带着赵应禛从小路往后山走去，不再往练武场那边穿过。
　　山雪朦胧，干枯的树枝上已经开始积起白花来，地上的却都融进泥里去了。
　　这路走起来和看起来一样远，两人倒是十分悠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此次齐王叛变，还没怎么听到风声您便解决了。”路濯本意是想问赵应禛在剿贼臣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没想到一出口还是路濯式冷静又一本正经的夸赞。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如既往背脊挺拔，少年气质，也就永远没看到赵应禛望向他时软着带笑的目光。
　　“齐王从晅辽开战起就蠢蠢欲动，向来以要维护内里和平为借口少交军饷和兵力。”赵应禛对齐王已不再用叔侄相称，语气倒只是在普通叙事。
　　任谁在前线以命相搏，身后之人却想暗中捅刀子，那滋味都不好受，难免失望愤怒。
　　不过赵应禛倒觉得这于情理之中。
　　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大多沾染了一身血性，豪情壮志转为背负的承诺，至少也比常人更明白生死，不惧杀戮；赵应禛也是如此，不过他在北疆待的时间越久，反而越是冷静。
　　没有什么绝对正义，熙熙攘攘皆为利一字往来。
　　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所在，若是选择活，便只有这一条利己路可走。
　　所以天下本无怪事可言，要发生的和要承受的无非就是自己或是别人的因果。
　　“齐王此次是与辽国旧太子串通，想内外夹击，不曾想辽太子短短数月便垮台了，北府军前去时，军心涣散，他已是强弩之末，还在谋划逃亡。他本以为我还在宫中，没料到北府军先我一步去制服元洲蓟州两地。”
　　路濯点点头。看来赵应禛那几日留在京郊军营并非只是为了修筑新军驻扎地，更是在忙活齐王一事；而那日庆贺庄王归来的小宴上他和皇帝一同离开许久，想来也是在商讨此事。
　　“皇帝谁也信不过。齐王与辽交往的通信是他安排在齐王身边的人早早截下的。”赵应禛道。
　　路濯明白他的意思——皇帝谁也信不过。如此证据确凿之事，皇帝大可派自己的军队浩浩荡荡往蓟州去捉拿反贼，偏偏隐忍这许多日子等北府军回来，让刚刚结束十年征战、舟车劳顿的庄王去剿贼。
　　往好的一方面说，是皇帝器重庄王。往不那么好的方向想，便是皇帝要敲打立了大功的儿子。
　　赵应禛在路濯面前提起父亲向来只有君臣之分，叫“皇帝”；提起端妃娘娘时永远只说“母亲”二字，这足以看出分别。
　　在十六岁负气奔赴战场时，他实际是憋了一口气想证明给父皇看的。但十年平沙无垠，铁骑悲风，换来的只有一个“庄”字，除了魏忤甚至没有亲人在身旁，更没有来自父皇的一句宽心话，永远的军报与命令。
　　谁能想到，十年前太和殿前那一跪三日，竟是跪断了所有恩情重义。
　　历元帝那日说他一文不值，最后一钱不值的却是父子之间的那点信任。
　　群山纠葛，鸟飞不下。①
　　有时赵应禛觉得自己便是那只无处栖息的飞鸟，他已略过巨港之岸，脚下有尸踣，身外川海震裂，草木混血没胫，无人可救，而路濯是那座唯一的远山，有永远的穆穆清风，他望一眼便能活，便能不在乎一切，永远不停，永远朝他去。
　　所以他朝他来了。
　　解决完齐王一事，还不等钦差带着吏部的人到元洲，赵应禛便策马往青泗赶，只让林辰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弟兄跟着。
　　即使属于世间的一切早已变成没有意义的红白黑色与刀剑声，他仍然可以理智地行动。可是只有在路濯身边，他能切实地感到爱与情感的波动。
　　他需要见到路濯，就是想着能去见路濯都会让他好过些。
　　路濯自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们两人都将这感情隐秘地藏在心里最深处，最想又是最不敢告诉对方。关于他的这一部分，要是赵应禛不开口，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同样的，关于赵应禛这一部分，若是赵应祾感受不到安全，他也永远不会教赵应禛知晓。
　　不过两人独有的那份默契能让路濯感受到赵应禛的情绪，不必问就能清楚困扰他的根源。他只要表达自己一直是个有义气的兄弟便足够了，“那禛哥要在小弟这寒舍屈尊多久呢？”
　　赵应禛：“待到劝归看我厌烦为止。”
　　“那兄长可能要永生永世和我留在那处了。”
　　赵应禛笑一声道：“乐意至极。”
　　两人走到永留居，门前台阶上积了一层雪，路濯踏上去就留下两个明显的印子。
　　他推开门，回头见赵应禛没有跟上来反而退了一步。男人抬头看门匾，两侧题字，上面是花忘鱼的潇洒笔墨。他跟着念出来：“待风停，日夜不变，永留你清坐。”
　　与他们二人方才开玩笑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处。
　　从路濯所站看过去，木门开一半，赵应禛正巧被框在那矩形之中，乌发玉冠，墨氅佩刀，远景山雪无声呼啸，真若一幅白描。
　　当日取“永留”二字未尝不是抱着这般念头，等他来一道。
　　他珍惜落风门和它带来的所有亲近师友兄弟，珍惜赵应禛，所以他如此小心翼翼地握住，想让他们永远留下来。
　　路濯即使表现得成熟淡漠，他的最本质仍然是那个曾经什么也没有的赵应祾。
　　赵应禛踩着路濯的鞋印走进院中。
　　院落不大，有一条弯着穿至房屋门前的小路，隔半步放一块打磨成圆形的石头。
　　墙侧种有一棵海棠，如今只有光秃的枝干伸了点到墙外。角落是一口井，用石块砌成，木桶和盆便放在旁边，看得出常有人在使用。
　　房前还放了几株栽在陶盆和瓷盆里的梅树，有大有小，疏枝横斜，花却开得张扬。
　　其房屋是现在少有的前朝南都样式，地板架空，铺有草席垫层，居室用具皆小巧轻便。 赵应禛跟着他脱了鞋才走上去，又转身把门合上，遮住屋外漫天飘雪，室内瞬间便安静下来。
　　路濯给他找来一双塞棉的睡鞋，自己脚上也是一样的黑白样式，“光着脚还是容易着凉。”
　　赵应禛听话地穿上后才道：“你这房子可是照着南都古迹所建？”
　　一朝天子，一朝天下。晅朝建立后，南都的东西不说下令完全禁止，却也早就渐渐被遗忘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留得最多的地方便是京城那个藏书阁。
　　“是的。”路濯应一声，撒一半的谎，“兄长可记得望余楼楼主花旌？他是小弟好友，对前朝建物有所了解，便拿我这房子下手了。”
　　实际上，花旌确实全包了他这屋子。但他有此念头，却是因为当年还在三皇子府时在赵应禛的书柜里无意间翻到的。
　　太傅们常会从翰林院藏书阁拿书给皇子们学习阅读。那时赵应禛正对地理、兵法有兴趣，那种建筑园林之类的书随意翻阅了两页便放在一边了。
　　而赵应祾还认不了多少字，对这本几乎全是图画的书就有兴趣多了，跟玩似的读了一段时间。在花忘鱼问他准备如何砌房时，那些插画下意识就跳进了脑海里，他也就顺着这么说了。
　　也亏得花忘鱼确实对“造东西”颇有造诣，听着赵应祾磕磕绊绊的回忆居然也能做它个七八分相似。
　　赵应禛点头，“记得。”
　　自然记得，这次打听路濯近日消息，花楼主可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你同他相熟？”他状似不经意地问，眼睛瞧着桌上瓶中一束梅，看来是新摘的，枝上朵开了一半，插在水里挣扎着另一半。
　　“望余楼离这儿近，一来二去便成了知交好友。”路濯应下，“明日带您找他听曲儿去。”
　　“你安排便是。”赵应禛朝他笑。
　　两人脱下身上大氅挂在门侧衣架上。
　　赵应禛除下剑扣，将神鬼错也斜靠着墙放下。
　　室内门皆是相通的，路濯走在前面。赵应禛瞧着他，从未束冠只用绳结束起的头发看到脚底白色的足衣，落后他半步。
　　他们拐进走道角落的柴房，里面不算宽敞，但除了灶台和偶尔下厨用的橱柜外，又用帘子隔了个小空间来放浴桶，连着外面，走几步便是水井，夏日的时候还可以冲个凉。
　　冬天则柴煤不断，灶台上永远温着热水。
　　路濯拿茶壶装滚水后又仔细洗了两个杯子，赵应禛便从他手里接过瓷壶提着。
　　“青泗和回孤离得近，濯这里只有桃茶了。”两人回到主厅，路濯翻遍柜子还是只有几包果茶，歉意地朝赵应禛道。
　　想来是邹驹留在这的时候把他今年从二师兄手里收刮来的好茶都喝了。
　　虽然他自己喝茶也算是牛饮，品不出个什么来，但赵应禛出身高贵，他也总想着给赵应禛好些的，哪想这么不凑巧。
　　赵应禛倒是真的无所谓，也不分主客之位坐到他身旁去，“不过喝茶而已，劝归不必讲究。”
　　他们在军营里时常需要熬夜，再苦再劣的浓茶也得喝来提神。现在路濯给他煮一杯来，便是哪种都得是最香最甘甜。
　　茶几低矮，他们盘腿靠墙而坐。捧了茶杯捂手，慢慢品，热气氤氲。
　　正对墙的两扇窗户紧闭，但可以想象天气放晴之时，悠闲坐在房内，任风吹来，抬眼是群山绵延，有鸟啼虫鸣。
　　若是身旁人一直在，那就是真正的惬意。
　　“来时未见你师兄弟们？”赵应禛问道。
　　路濯：“他们皆在练武场内。”
　　赵应禛略微思索：“可是为了此次武林大会？”
　　“您知道了？”路濯有些惊讶，转头看向他。
　　在路濯印象中，若是一直在忙碌之中的庄王都知道了，那此事就该到了天下皆知的程度。他完全没有想象过另一种可能——或许是他大哥太在意他，便对江湖之事上心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
　　“前几日略有耳闻。”赵应禛道，“此事算是要轰动天下了。”
　　“景州乌家一事？”
　　“正是。”
　　路濯定神，想来是参加集会的各宗门都回来了，消息也就不胫而走。
　　全真教也有让其发酵得越厉害越好的意思。
　　赵应禛听到这事的瞬间确实也颇为震惊，随即又冷静下来。惨案已然发生，多说无益。
　　官府既然无法插手，他权势再高也无能为力。
　　“你要去吗？”赵应禛指武林大会。
　　“自然。”路濯点头。
　　他作为落风门三弟子，这种大场合肯定是要跟着去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赵应祾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情况绊住他。
　　“争盟主？”赵应禛笑问。
　　“自然不。”路濯答得也很快。
　　就像赵应禛对争皇位没有什么兴趣一样，他不需要问路濯为什么不的理由。
　　路濯头也靠在墙上。方才泡茶的时候他就将发绳取了下来，打个结缠在手上。
　　此时头发被他无意识地在墙上蹭乱了，赵应禛总是下意识地去看他耳边几根纷乱纠缠的黑色。
　　“一会儿用过午饭，带您去瞧瞧小师弟们对打。”路濯低头喝一口茶，露出的半截脖子又被随动作落下的头发遮住了。赵应禛收回视线。
　　“您可以指点他们几招。”路濯抬头时眼睛闪闪。他的武功足够在江湖上排名了，但崇尚强者不可免俗，庄王便是绝对的更强者。
　　“只要路三师兄愿意。”赵应禛眼里沉着笑看他。
　　“兄长居然打趣我。”路濯眯眯眼。
　　“毕竟现在寄人篱下。”赵应禛接着开玩笑。
　　“您说的倒是。”路濯顺着他的话说，不自觉舒展身子，双腿伸出去。他坐在角落，上半身便靠着墙根，武衣短打的腰带被他解开了，露出长褐裤子紧腰的地方。
　　“小舍不设客房，只有一间偏房给了师弟邹驹，一会儿您会见着他的。所以……”因为他调整坐姿的关系，两人现在又变成了面对面。
　　“所以，只得让您再寄人篱下一点，和小弟挤一间屋子了。”
　　赵应禛低低笑两声，“说了听劝归小师兄的意思，便一切遵从您安排。”
　　路濯被兄长一句敬语说得耳热，不再看他，闷头又喝两口茶。
　　①摘自 李华《吊古战场文》


第30章 阿奴
　　赵应禛此行没有带行囊，他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让住在山下县城的林辰副官给捎上来。
　　两人坐着闲聊片刻，喝茶暖足了身子后便准备往练武场去。
　　“和兄长聊得太起劲，都忘了要先去叫人给山脚的师弟拿火炉。”路濯从永留居出来才想起这事。
　　“刚下雪时还不算冷，现在拿去也不迟。”赵应禛看了看路濯，还是觉得他里面只穿一件武打褐衣太单薄了些，“不过寒意渐起，你也小心着凉。”
　　路濯：“兄长不必担心，濯一会儿同师兄弟们比划两下就要出一身汗，这样穿方便些。”
　　“前些日子回京见了自幼体弱的弟弟，提醒他念叨惯了，总下意识过虑了。”赵应禛解释道，声音温柔。 路濯看起来瘦削清冷，总让他忘记自己的义弟也是个能以一敌几的武林人士，并非书院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他平日里也不会主动给别人说这么多，更别提柔着声像哄人一般讲话了。但对着路濯他便总忍不住，二十个字词不达意，就是说一百句废话也好。
　　路濯则愣了一下，自幼体弱的弟弟？那不就是赵应祾？
　　在他的印象里，这是赵应禛第一次提起赵应祾。
　　“我还不曾听说过，这是哪位病弱的皇子？”路濯装作纯粹好奇地问了一句。
　　“九皇子，赵应祾。他还是个小孩子。”赵应禛没有继续说，简短地回答他。
　　赵应禛鲜少说“赵应祾”三个字，乍一听仿佛有冰锥生硬地卡在他喉头。
　　但路濯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兴奋，手指紧紧攥在掌心以此平息躁动。在他这，冰锥早已被赵应禛的体温熔化了，变成一滩唾液又被咽下。
　　“与你倒是同龄。”赵应禛突然又补充道。
　　“兄长这是在说濯还是小孩子？”路濯一改在别人面前的模样，真有些孩童耍无赖的感觉。
　　“濯是小师兄，是少侠。”赵应禛笑着搭一只手在他的肩上继续往前走，声音低沉缱绻，“只偶尔是我的阿奴。”
　　阿奴。这是尊长对卑幼者、兄对弟最亲昵的称呼。
　　赵应禛是第一次这样叫别人，没来由心也跟着嗓子颤了颤。
　　路濯被他揽着，一句“阿奴”在耳边宛如要炸开似的不停下坠。亏得花忘鱼给的易容面具遮去他一大半真实情绪，不然他现在已经落荒而逃无数次了。
　　冷静下来后路濯又觉得不甘，心里酸得发痛。赵应禛太好了，是这世界上第一等温柔的人，他从第一眼看到他起就知道了。没有人愿意往那污水泥潭里多瞧一眼，可他却朝他伸出手来，不在乎自己最后弄个满身污垢，他才是这世间最干净澄澈的存在。
　　即使只是兄长，他也给了他足够到下辈子这么多的欣喜。
　　赵应禛那么好，谁配得上他啊？赵应祾恶毒地想。没有人！当时的楚玥亭不配，后面也不会有人！他宁愿永远用愧疚的念头缠着他，做一个不懂事的阿奴，一辈子拖着他。
　　可是……
　　可是，他那么爱他啊。
　　赵应祾那么爱赵应禛，怎么舍得他有一点不快乐呢。他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捧到赵应禛面前。只要他想，他可以再断一条腿，再折一只手臂，只要那颗心脏还在跳动，他便可以将它剜出来给他。
　　赵应禛想保天下太平，赵应祾就会爱这个天下，想尽一切为他杀敌到最后一口气。要是赵应禛突然想当皇帝了，赵应祾即使杀光所谓的同宗父子兄弟也会帮他扫清道路。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有一天醒来赵应禛远去，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找到他、追上他。
　　南南北北，东风如旧，留他一人徘徊。
　　虽然一句“阿奴”弄得两人俱是心神激荡，但偏偏又怕被对方看出来，面上不显，只当一切寻常，继续往练武场走去。
　　路过后院膳房时，路濯进去吩咐师弟往山下送暖炉，赵应禛就站在外面看着他。
　　青年著长衣过膝，身姿挺拔，和别人讲话是低垂眉眼，认真又疏离。
　　他的眉骨和鼻梁衔接处有一个好看的平面，像是平整又锋利的切口。赵应禛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面善，仿佛已经认识他好久了，乍然相见若百年重逢。正长在他喜欢惦念的样子上。
　　再往前走便能听见练功时“嘿哈”的吼叫声，在静默雪地里格外明显。
　　下雪自然阻挡不了大伙的热情，还更有一番滋味。落下的雪花又被挥舞的剑风卷起，漫天飞旋。
　　甄枫坐在木桩上看十几个师弟妹练习对打、指点动作，远远便瞧见路濯不知道领着谁正朝误尺道人那边走去。他跳下地赶过去凑个热闹。
　　傅春雪正和易思哲、向运指导弟子们剑法，抬眼第一瞬间就看到了路濯身旁高大的男人。不怒自威，庄王自有不同于常人的气势。
　　当年雁城告急，误尺道人带落风门前去相助，她也见过赵应禛几次。如今虽然已是五年过去，但当时少年将领之风却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傅春雪几乎是第一眼便认出他来。
　　那时还尚有热血稚气的年轻元帅已经完全褪去了不确定，沉淀下成熟稳重。只有眉间一点戾气，令人瞧一眼便不敢轻视，如此可靠，如此不可靠近。
　　碍着有其他人在场，误尺道人不知道他此行目的也不知他是否愿意暴露身份，和路濯对视一眼，见徒弟点头示意无妨，便和他们一起走到角落。她还没开口，倒是赵应禛先行礼，“晚辈唐突来访，实在叨扰。”
　　“庄王殿下太客气。”误尺道人回礼。向运两人一听，心下一惊，也跟着行礼。
　　赵应禛倒没拦他们，只在最后虚扶一下才道，“晚辈此行是以劝归义兄之名而来，道人不必惊慌。”
　　甄枫刚巧过来，听到他这句话愣了一瞬。他们向来知道路濯真实身份是九皇子赵应祾，也一直帮他藏着掖着去见庄王，只是没想到路濯居然又认了赵应禛做义兄。
　　这，这实在是有些荒唐的有趣。甄枫心想。天下第一新鲜事。
　　路濯再次介绍赵应禛，“祝与阆大哥。”
　　大家重新认识一番。
　　傅春雪：“贤侄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赵应禛应下，“多谢道人。”
　　又是一阵寒暄后几人才散开。


第31章 以血为誓，刻尔作掌心痕
　　甄枫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得倒是直接：“祝兄怎么突然想着来落风门？”
　　他们这几日听闻元洲蓟州还热闹着，庄王不跟着抄贼臣的家回去领大功臣的名号，反而一声不响地跑到他们这来，怎么能不让人好奇。
　　赵应禛：“劝归常在信中提起落风，我心向往已久。正巧得空，便来看看。”
　　路濯：“兄长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濯日日盼着呢。”
　　哟。二师兄瞧一眼平日对什么东西都不见得有欲望的小师弟，如今这话说得倒是又快又顺溜。
　　他跟着附和一句：“祝兄到落风门来，自然好得很！”他以前也陪路濯去过几次军营，对赵应禛印象当然也好。何况他本人性格爽朗热情，没两下就又和“祝与阆”熟络起来。
　　三人走回方才甄枫坐的地方。
　　师弟妹们看似还在比划着招式，实则心思全部跑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上去了。见他腰间别一把宽剑，手掌很大，披着黑色大氅也遮不住的宽肩窄腰更称身材修长健壮，悠扬里，如树临风。
　　甄枫看众人悄悄往这边看，猛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祝兄可是使剑？”
　　赵应禛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我和阿路皆是用刀，不好指导他们，还得烦请祝兄不吝赐教。”二师兄是真的没有客气。
　　“劝归的师兄弟便是阆的师兄弟。不麻烦。”赵应禛应了下来。
　　他是在知道路濯无父无母无血亲之人时把想做其兄长的念头告诉对方的。
　　他二人皆是浮世尘缕，心无可靠，他想照看他。从此他的都是他的，爱恨痛恶都分两半来受，不再两手一颗心空荡无人惦。
　　赵应禛永远记得结拜那日。
　　香烛烧得烈，他低头看路濯一字一字慢慢在金兰谱上写道“……在今日既神明对誓，愿他年当休戚相关。”
　　他们恭坐在神像前，路濯拿刀在手掌划开一道痕，鲜血慢慢往外溢，不快却止不住。就像那一瞬他望向他的眼睛，其中所有无法看懂的情绪如破裂的立体碎片要将他淹没窒息。男子握着刀尖悬浮在半空，把刀柄递给他。
　　少年重一顾，殉知己，不为身谋，为尔活。①
　　赵应禛不记得利刃刺入皮肉的痛感，他只看到对面那人，只感受到皮肤从滚烫到冰冷得不停颤抖，烙下一层永远不会脱落的，连着血与肉的痂。
　　两人扣紧十指，混着对方的血在纸上签字画押，最后将血酒一饮而尽。
　　赵应禛低头看掌心那道凸起的伤疤，曲起手指轻轻碰一下。他听见路濯在和他的师姊弟们介绍“义兄祝与阆”，不觉又摸了摸疤痕，倒像弯嘴角笑了。
　　他脱下外套交给路濯，路濯便将衣服折一道搭在右手手臂上，似乎忘了还可以把东西挂到旁边的衣架上去。
　　雪不急不缓地下，赵应禛也从容地在空地挥剑。其剑未出鞘，青铜呼啸破风，他身着荼白直裾袍，摆处绣有云与松纹，翻飞时若空明蘸水，英气非常。
　　神鬼错比一般的剑要宽，质量自然也更大，赵应禛弄起来却似耍枪一般轻易。只见他在面前挽花，右手担出平砍后全力掌持，使其形如风车圆转，为怀中抱月。左右手皆不停歇，又让剑在手背翻转几圈，抓准时机握住剑柄刺出，行云流水，且身依挺昂，头依顶天，潇洒自若，手上力道却是没有一点削弱，甚至越来越烈。②
　　庄王一出手自然不同凡响，其余人也不练了，聚在一旁看他舞剑热身，不时鼓掌叫一声“好”。
　　赵应禛握着剑缓缓收势，不止他呼吸时吐出的热气化成飘渺的白气，他周围仿佛也笼绕着一圈白雾。待男人抬眼，真似有千仞合，远山能见仙云拂马来。③
　　“不愧是......祝兄！”甄枫差点一个庄王殿下脱口而出。
　　路濯轻笑一声，倒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他知晓赵应禛剑法是跟着武太保学的，是最正经正统的，武起来自有一番端庄贵气，和庄王真正杀敌时用的招式完全不同。
　　众人以武会友，自然少了许多拘谨，排着队请祝与阆师兄请教。
　　让路濯有些意外的是赵应禛并没有使用战场上直击要害、速战速决的那一套，反而用那些所谓“花哨”的剑术招式不徐不急地同他们切磋。虽是慢了下来，赵应禛仍旧抽剑如虹，杀霜在锋。他一直未曾让神鬼错出鞘，对方的剑打在刀鞘身上有沉闷的厚重感，积了历史与血肉的泪。
　　路濯认真看了一会儿，见他游似歌，切剑时似舞，衣袂都轻快，突然就笑起来。
　　他明白赵应禛的意思了。
　　赵应禛和路濯待在一起的时候足够轻松，他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一切来，相斗也是玩耍。
　　是回归正轨。
　　过了一会儿，赵应禛突然朝路濯招手，“劝归！”
　　路濯应声走到他身旁，抬头无言问他怎么了。
　　“你热会儿身，同他们打。我在一旁看看。”赵应禛披上外套，又接过路濯的氅衣，同对方刚才一般挽在手臂处。
　　路濯的风格和赵应禛大相径庭。「笑拈星汉踏云步」早已融入他骨髓，动身时飘飘如叶落，惊若仙坠，偏偏刀横贯风，直逼得人步步退，只能死守。
　　他们划了一个圆形做斗场，跨出界就算输。赵应禛跟着圈内的步伐节奏在场外绕着看，时不时提点小师弟一两句，看他们一直被逼得无路可走才道一声，“劝归缓缓。”
　　他朝路濯说话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总是像哄年幼之人一般的宠溺。
　　路濯听到他出声便会慢下来，不见停顿却配合默契。
　　“祝师兄未免也太厉害，看他招式想来是出自名门正派，就是以前没听过他的名字，实在是稀奇！”丁候方才和祝与阆打了一场，此时在场边一边喝水一边问甄枫。
　　甄枫不置可否笑一声，只道：“江湖中藏龙卧虎啊。”
　　“照我看，祝兄都能去和巩绮山他们争盟主的位置了！”丁候还在感慨。
　　二师兄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来：“万一人家不在乎呢！”
　　“欸！这倒也是，像二师兄三师兄你们对那位置都没什么感觉。”丁候暗自琢磨，想来这也是高手的一种境界！
　　①改编自「少年怀一顾，长驱背陇头。轻生殉知己，非是为身谋。」 虞世南《结客少年场行》
　　②部分摘自《剑法真传图解》第三剑
　　③改编自「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李隆基《幸蜀西至剑门》


第32章 洗浴和眠
　　下午开饭许久邹驹才走出俱东庐，他和几个学文书的师兄弟在庐内读书读到昏天黑地，都快忘了时间。
　　那时雪已经停了好一会儿，天空完全暗淡下来，呈现一种淡薄的黑紫色。到饭堂看到路濯身旁坐了一个陌生男人时，他脑海里竟然奇异地闪过一瞬违和的认同熟悉感。
　　他记忆中路濯从来没有对谁上过心，三师兄对人确实义气相罩、绝对的好，但他永远那样“得过且过”，若是你不去找他，他就保持礼貌的距离，不涉水一分一毫。花忘鱼算一个例外，可还是比不上现在挨着他坐的那人。
　　只是一督就能察觉的独特。
　　两人低头抬头对视说话间无法插入的排外感，属于他们的世界。
　　然而邹驹还不懂得那种感觉的意思，就像他能感觉师父师兄他们好像知道路濯的什么秘密，但他不知晓那到底是什么。不过他私以为自己和路濯共享一种伤痛，也是特别的存在——他曾经无意间看到路濯右腿那道狰狞的伤疤，像蔓延自己半身的痕迹攀附在凸起的皮骨上。
　　那是他最初想去亲近路濯的原因
　　邹驹坐到路濯身边。他给他留了个位置，另一侧是赵应禛。
　　“兄长，这是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邹驹。”路濯介绍他们认识，“邹驹，这是我的义兄祝与阆。”
　　两人抱拳见过。
　　“祝兄师承何处？”邹驹眯眼打量男人一番，见他身材高大容貌非凡，身上面料苏雅却精贵，俨然一副正宗世家的模样。
　　“只是江湖闲散客，名不见经传。”赵应禛回道。
　　看祝与阆不愿意多说，邹驹也不再问，拿起面前碗筷自顾自吃起来。路濯和赵应禛先前已经用完饭，此时便闲聊着等他一起回永留居。
　　他们几乎在练武场逗留了一整天。中午时百来人便坐在空地上啃饭堂送来的煎饼，四周挡雨雪的篷子搭了起来，热气全聚拢在人群中，热闹得紧。
　　赵应禛在庆州时同样经常和战士们露天用餐。只是那时神经绷得紧，人人都保持戒备，三两下就解决掉手中食物，最怕突然号角吹响，更没有现在这般充满活力的愉悦氛围。
　　十年边疆行，那些岁月全都刻进骨子里了。晃神之间总以为自己还没有逃离生死地狱门，就是马蹄声也能把人带回无法走出的困境。
　　赵应禛现在并不常陷入那种那种难以逃脱的漩涡，他已经习惯了，血冷了一半，疆场便是寻常处，就是想起也只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两者之间冷眼旁观。
　　但还是难熬。
　　不过，赵应禛下意识看向路濯。对方眨一下眼，无声问道：怎么了？
　　他微微摇头，眼里有笑意，道无妨。
　　这就是他的良药，是藏到最深的定神针，他永远的安全之地。
　　回到永留居，路濯从偏房衣柜最上层将床垫和棉穗拿下来，邹驹帮着他将东西抱到主卧去。赵应禛则拿了枕头跟在他俩人身后。
　　路濯一手揽过所有活儿，不准备让他哥受一点累。邹驹就算个免费苦力被拉来铺床。
　　邹驹将赵应禛的床榻安在路濯旁边，离了大概有两尺远，中间露出底下的竹筵来。
　　路濯本来在将被套展开掸灰，往他那边望一眼后突然开口：“小邹，你去多烧点水，今天下雪了得用热水擦擦身上。”
　　“行嘞。”邹驹应下，穿上鞋向外走去。
　　“兄长，你套下被子。”路濯将手里的被套交给赵应禛，自己假装不经意地走到床垫旁，将两者挨在一起，又装模作样地理了理上面的皱褶。
　　赵应禛没看见他的小动作，只是堂堂庄王确实对套被套没有什么经验，研究了一下还是觉得两个人弄要容易些便出声唤道：“劝归来帮我一下。”
　　其实路濯也没有怎么自己试过，毕竟一般有花忘鱼这么一个动手能力超强的人在，早早就将他要的东西都做好了，完全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不过和赵应禛一起整理床铺这事说起来就亲密，他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两人相互配合，一个拉着角一个塞棉穗，整个过程倒是异常顺利。
　　邹驹回来时他们已经坐在桌前喝起茶了。他也脱下鞋，盘腿坐在路濯对面。
　　路濯：“我之前和兄长讲起，明日我们往望余楼去。你可要一起？”
　　邹驹捧着茶杯边喝边暖手，哼哼两声表示同意，“那明天我们早点出发，我也想去找花楼主。总得赶快把我的鼎弄好搁唐乌龟面前，让他屁也放不出一个。”
　　他一想起这事便生气，撑了腮思考怎么才能让唐玄对他刮目相看。
　　路濯也学着邹驹的样子托一边腮，手肘撑在桌上，袖子滑到关节处，用另一只手屈指敲桌，“小心他知道了又叫你去草药房烧半年的火。”
　　“那我先一把火烧了老王八的胡子。”邹驹潇洒挥手。
　　赵应禛微微挑眉，糖乌龟老王八？
　　路濯看见他的表情也笑一下，“邹少侠不敬师长，满嘴胡言。那是他师父「休甲子」唐玄，不知大哥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号。”
　　“略有耳闻。”赵应禛点点头。
　　“祝大哥可别信了他传闻中那道貌岸然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老顽童！”
　　邹驹一时痛心疾首，祝师兄都变成更亲近的祝大哥，一副要让世人都看清真相的模样，“哪是我不敬，分明是他为老不尊……”提起唐玄他便闭不上嘴了，跟谁都能一股脑倾诉个干净。
　　路濯对他这些事可谓烂熟于心了，只当它们耳旁风，不动声色瞧赵应禛。赵应禛反而听得认真，偶尔顺着他的话接。路濯也跟着兄长从善如流。
　　少年人有趣，就算只是这些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抱怨也难以让人生出厌烦心。
　　待劈里啪啦说了一堆，茶水都续过两杯后，邹驹终于喘了口气。胡乱发泄一通，总算把这几天埋头读书却还是琢磨不出鼎怎么做的闷气给排出来了，他满意地起身往门外走，“我去看看水有没有热好。”
　　路濯手肘撑在桌上举杯喝一口茶，斜眼看空掉的位置，“小孩子。”
　　“不见你向我说这些。”赵应禛侧身同他对视。
　　“我比寻常人厉害。”路濯一本正经。
　　“是呢。”赵应禛眼里带笑，“莫不是和别人骂我。”
　　“您笑话我呢！”路濯哼哼两声，又认真道：“全天下没人骂您。”没有人敢，没有人有资格。
　　赵应禛笑着摇摇头，“盼你怨我呢。”多亲近。
　　路濯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边走边道：“我去给您找一件换洗的衣服，睡觉时穿。不过我的衣服兄长穿起来会小了点，得将就一下。”
　　“无妨。”赵应禛走得太急，什么行囊都没拿，此时才觉得不方便。他倚在门边看青年在衣柜里翻找，“明日林辰该会送东西上来。”
　　“嗯。”路濯应一声，终于找到花忘鱼留在这儿的几件衣服和内衬，大多没怎么穿过。“这套可以吗？”
　　“可以。”赵应禛从他手里接过衣服。灰白色长衫和亵裤洗得很干净，或者就是新的。路濯也从床边拿过自己的寝衣，另一只手提了火盆往柴房的偏屋去。
　　一大锅水烧得沸腾，热气全往顶上跑，熏得整个屋子都是白雾。邹驹正在那儿将热水舀进桶里，抬头见他二人，露齿笑道：“刚准备去叫你们。”
　　烧一锅水足够三个人擦澡了。角落倒是有一个用来泡澡的大木桶，可惜只容得下一人，要用的水也太多，不如这样方便。
　　赵应禛帮着倒水。路濯把火盆和邹驹之前拿来的放在一起，将靠着墙的屏风拉开，隔出三块空间来。
　　邹驹见赵应禛望向屏风上的飞鸟鹤唳图，瘪瘪嘴道：“我也最不明白阿路这点，大家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偏偏他每次都穷讲究。”
　　路濯将外衣脱下搭在屏风上，像是没有听到邹驹所言一般走出来。他身形清瘦却利落，抬手将头发挽起时宽大的袖袍也跟着滑到手臂弯处。
　　他一条腿上都是无法褪去的伤疤，赵应禛一看就会明白。他不敢去冒任何有可能被戳穿的险。
　　赵应禛也有些好奇，只是他看出这不是路濯愿意解释的事情，便不去问，就当是小弟害羞罢了。何况这样也能按捺住他内心的痒，抑制住那不动声色引诱他往那片白色望去的热潮。
　　“你们先洗。”路濯把火炉移到中间来，又去加了些柴火才提着桶绕到屏风后面去。他最后一瞬转头就看见赵应禛裸露的后背。肌肉紧实，从肩膀到腰再往下延伸都是漂亮流畅的线条。
　　不愧是禛哥。路濯默默乐起来，像偷了腥的猫。
　　而这边离得更近的邹驹在挂衣服时也没忍住瞟一眼，比起眼睛本来不好使的路濯看得更清楚些。他先是下意识看了对方的胯下，没忍住轻啧一声。又打量一下他的身子，这下倒是真的被惊撼了，缩回头去。
　　赵应禛没在意他的小动作，目光扫到对方有半边身子布满红紫暗纹也当作没看到。拧了热水往身上淋。
　　行军时冲凉的机会都很少，更别提沐浴。这种随意擦拭也都习惯在喝一杯水的时间里解决了。毛巾抚过身上那些泛白的疤痕，赵应禛能想起的只有冬日从战场上下来，所有人浑身浴血的模样。
　　冷水擦不掉那些红痕，它们仿佛本来就长在身上的一样，越用劲越疼，好像是冰又一次生硬地划开皮肤。用热水擦洗时，陈旧暗淡的红色会顺着从头顶流到脚跟，令人窒息的铁锈味最终会混在冷掉的空气与水里，人却像是从地狱沐血而来的修罗。无论如何都是煎熬，恨不得快点结束。
　　不过现在，赵应禛强迫自己慢下来，去听屏风那边的声音。他想象路濯站在身旁，同他说话陪着他，想他带来温和的平静，是他莫名肯定对方了解一切伤痛的信任。他觉得他太熟悉了，就好像有路濯在他便能回到最安全最无需顾忌的地方。
　　邹驹拿衣服时又看一眼赵应禛满身新旧不同的伤痕，见他表情一如既往沉静，却有不可忽视的气势，似风肃杀凌然。突然间他就没了好奇心。
　　这位祝与阆师兄看来不简单，不过对方也没有问他这一身痕迹从哪来，个人皆有个人苦，没必要全都一问究竟。
　　“我洗完了，先回房了！”邹驹将盆中水倒在后门沟渠中后道。
　　“记得把你的火盆拿回去。”路濯出声提醒，“明日卯时起。早些去望余楼。”
　　邹驹应下，提起火炉跻着鞋，推开门赶忙跑回房间。
　　冷空气窜进来一股又全被挡在了门外。
　　路濯收起屏风时就见赵应禛正坐在灶前看着他。
　　男人将头发放了下来，大抵是因为常年盘着的缘故，其发微蜷，懒散地披在肩头身后。花旌虽然看起来和庄王差不多身高，却仍旧没赵应禛魁梧高大。赵应禛穿他的衣服小了些，露出手腕和前胸的肌肉线条，宽肩窄腰的完美身材。
　　绝世无双，英俊极了。这是路濯唯一的念头。不过他面上不显，虽然心跳混着满室的热气早已让他的脸颊变得红润起来，浅色的眼睛也眨得明亮。
　　他让兄长提水去倒掉，自己闷头拿拖把把地上的水渍清理干净。
　　赵应禛将汤婆子放进路濯被窝里，自己坐在另一边的床褥上看他。
　　路濯站在灯旁，正将罩子取下来，烛火摇曳纵横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没入暗色。他转头看向赵应禛道：“我熄灯了。”
　　赵应禛点头。他看见路濯眼里映入的红光，若有波漪漪。好熟悉。
　　今天两人对视几次，路濯往往立马先撇开头去，只是他动作自然，看起来也并无不妥。
　　偏偏赵应禛觉得自己对那双眼眸一点也不陌生，甚至能闭着眼描述那空凉的苍与绿色。但却也想不起其具体的样子，又觉得它们应该更青涩一些。
　　这种感觉就像他突兀地觉得，在落风门的这一天他并非初来乍到而是还家。
　　路濯吹灭蜡烛，三两步走到床边钻进被子里，赵应禛挨着他躺下。他将汤婆子慢慢踢给赵应禛，“您捂。”
　　两人侧身相对，屋里很暗，看不清五官了，只有借着照进来的微弱月光在黑暗中描绘出对方的轮廓。
　　“劝归。”赵应禛突然出声唤道。他声音不大，但原来太过安静，路濯听得清楚，连带着因为刻意压低声音而带来的嘶哑感，还有轻轻呼到他脸上的热气。
　　“眼睛还难受吗？”
　　“兄长别担心，早就不痛了。”
　　赵应禛：“有什么后遗症吗？”
　　“只是看东西不如别人清楚，一点也不碍事。”路濯下意识地眨眼。
　　赵应禛沉默几瞬才道：“你的眼睛颜色很浅。”路濯听见他的声音更轻了，“很好看。”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也还是个孩子时，他对一个小孩同样说过这句话。
　　可惜这只是下意识的记忆回闪，未曾在他脑海里留下疑问。
　　“兄长的才好看。”路濯抿嘴笑，又才镇定道：“可能我父母是回孤人。”
　　青泗离回孤这么近，只有回孤人的眼睛会淡得像透彻的琉璃。
　　赵应禛知道路濯“父母双亡”，是被落风门收养的孤儿。他不愿他陷入任何悲伤，伸手在对方的被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大概是腰的位置，“所以劝归这么好看。睡吧。”
　　“禛哥哄小孩子呢。”路濯笑着往他那边又蹭了一点。
　　“哄我家阿奴呢。”赵应禛在黑暗里垂眸看着他，又轻轻拍了拍，“睡吧。”
　　赵应祾很容易在赵应禛身边卸下防备，反而不容易失眠。他没一会儿便呼吸均匀，头搁在离赵应禛肩窝两拳的位置。
　　赵应禛一直没收回手，他最后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发，闭上眼。


第33章 麀鹿濯濯，白鸟翯翯。
　　路濯比赵应禛醒得早些。盆里的炭火早就熄灭了，留下发黑的块状和细碎的灰烬。
　　屋里安静得紧，路濯还伏在赵应禛颈窝旁的空处，他能感受到对方一直揽着自己。大概一整晚都是这个姿势。
　　他以往去庆州军营见他时两人常秉烛夜谈，同塌休息、抵足而眠倒不是什么新鲜事。纵然他次次暗中窃喜，面上倒是兄友弟恭的平静模样。
　　窗外也没有什么声音，只偶尔听到像是承受不住重压一下子崩塌的沉闷响声。路濯睁着眼睛猜昨夜下了场大雪，现在定是连屋檐都被掩埋了。他放空的目光落在赵应禛露出的锁骨上，连着下面的肌肉，漂亮又锋利。
　　小心地拿开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路濯还没起身，赵应禛便动了动，半睁眼呢喃问：“劝归？”
　　“哥哥再睡会儿。”刚起床的嗓音有些沙哑，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模糊。路濯有一瞬间的紧张，他方才说话太像赵应祾了，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撒娇感。
　　不过赵应禛没感觉，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其实比起十年未见、先前才相处几天的赵应祾而言，他对路濯才是先入为主的熟悉。
　　十年是巨大的横沟，游过千余里，孩童已长成。他们再相逢也只是郎君面善罢了。
　　赵应禛惦记的从来都是路濯，也只会去认真揣摩、记挂路濯的一切。赵应祾自己无法区分，可终究是有不同的。
　　就像他根本无须如此担心。
　　趁赵应禛还没起，路濯披上大衣去柴房点火热水，关着门往脸上补易容的东西。
　　山中突然响起钟声，渺远地回荡在低谷与高峰，一下又没了踪影。
　　借着屋内的光往外看，果然一片纯色。
　　寂寂霜钟含雪动，凌空出重林。①
　　是卯时的鼓晨鸣。
　　路濯梳整完毕，回房时赵应禛已经换好衣裳坐起身来了。
　　他将端来的热水搁在盆架上后唤他，“你用滚水洗帕脸，今天看来比昨儿个还要冷上许多。”
　　赵应禛身体健壮，在庆州吹冷风也吹习惯了，倒是不畏寒。
　　他烫了烫手就去摸路濯的手，顺着碰到脸都是冰的，他不知道他面上还贴了别的东西，皱眉道：“你也再暖暖身上。”
　　说着，他便拉着路濯的手放到自己脖颈处。
　　赵应禛皮肤下的血管跳动，路濯正巧碰到，手也跟着颤抖一下。
　　“兄长别闹。”路濯定下神，收回手，“我接了热水呢。”
　　赵应禛退而求其次，拉着他的手一起放进热水里，直到两人的手都变得红起来才拿帕子擦干。他又用手背去挨路濯的脸，感到温度上来了才勉强罢手。
　　殊不知，路小弟是被他一串肢体动作撩得浑身燥热，脸上充血通红，竟在寒冬清晨快要闷出汗来。
　　赵应禛端着水走出门，正巧见邹驹在院中扫雪。
　　“祝师兄！手中那水可还是热的？”邹驹唤道。
　　赵应禛：“还温着。”
　　“你往那几枝花处浇些再将它们抱进屋去，今儿个结冰了，生怕冻死！那可是花楼主和甄枫师兄给栽的。”邹驹嚷嚷。
　　赵应禛应声而去，只是眉头微蹙一下，怎么路濯什么东西都有那位花楼主掺一腿？他倒完全忽略了甄枫也有参与。
　　带雪梅枝颤，孱弱不胜丝条，偏偏迎风展。
　　即使被霜笼着，其颜色还是方寸中最明亮。赵应禛俯身，指尖轻轻抚过瓣儿，瞧盆栽中景色半晌，不得不承认，确实美。
　　瓷盆都是钧窑月白釉，上画棕色灵动小鹿或题有诗经一句「麀鹿濯濯」。②
　　乳光青釉釉质玉润，青中愈白，白里泛青，颇有儒雅美感。赵应禛最初没细想，待一边抱一个花盆往房里走去，瞧见路濯曲起一条腿，右手撑在矮几上在烛光下读信，未及冠而放下的黑发略显稚嫩，偏生他本人漠然濯足如莲出水。
　　那句「麀鹿濯濯」不合时宜地跳进脑海里。
　　联系那栩栩如生的幼鹿，他不难想象花忘鱼在给路濯做这个花盆时是抱着什么样调笑的念头。一句正经传统的诗文竟被曲解如斯！
　　他即使对路濯抱有情欲的念头，却也是不敢泄露哪怕分毫。举止发乎情止乎理，任何不端正都先掐灭在脑海里头了。
　　浪荡子！
　　沉静如庄王，哪怕是在对战辽国时也不曾失礼，第一次这般无法抑制情绪到在内心咒骂。花旌有幸得此殊荣。
　　赵应禛沉着脸将盆栽放在房间角落。那些字画无一幸免，全部面壁去了。
　　路濯一份心思在手中信上，另一份不自觉就去关注着赵应禛。瞧他的神态举止虽然和往常皆无不同，路濯偏偏能感受到他压抑着莫名的情绪。
　　“兄长，你将花移到窗边去。那儿光好些。”看着他将盆栽全堆在阴暗处，路濯还是忍不住开口笑道。
　　“我其实不大会打理花草，难得它们都还长得不错。”路濯闻到清冷空气中梅花独特的幽香，闭眼嗅了嗅。他自己也蛮意外的。
　　“草木通人心。长在你院里的自然跟你一样好。”赵应禛看着他，手上动作都不自觉轻柔了些。除了那瓷上纹，这些盆景也跟着重新变回闲淡雅致的模样。
　　“前些日子可没有这般光景。大概是瞧见祝与阆公子，连花都忍不住全开了。”路濯又一本正经地反夸回去。
　　他方才在看的信是昨天甄枫交给他的另外三封。昨儿个见着赵应禛太激动，还真是把别的事都忘干净了。
　　一封来自现任武林盟主李飞雪及其妻子李欢欢。倒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寻常问候，并且期待他在武林大会期间前去，夫妇俩都惦记他得紧。
　　第二封是左崬写给他的。照例絮絮叨叨一堆趣闻轶事，有如真的在身旁闲聊一般。最后才提到井嵩阳要争武林盟主一事，又是一番长篇大论，快将其他几个竞争的人的老底都扒出来了。路濯看得乐呵，他一直都很喜欢左无痕写来的信，能慢慢看上半天，满纸的少年心性。
　　最后一书全是回孤文，不用署名便知道是四叔从宫中来消息了——
　　“赵应祾”那边一如既往没有人察觉，就是甘西阳也真的没有去找过他。
　　另外就是之前在宫宴上那个多瞧了几眼赵应禛的顺贵人。别说，四叔还真给查出了点奇怪的地方。
　　正得宠的顺贵人本来该是和皇帝心中的白月光淑贵妃争宠争得不相上下，可四叔一找人留意，竟发现敬兰殿的脸生的下人偶尔会往清和宫去，不过最近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禁卫军的视角不同，即使当红的小主知道怎么避开其他宫人的耳目，却也难以疏密到察觉没有站队的军人的观察。
　　四叔本来觉得这也没有什么，毕竟在宫中找依靠是最常见最合理的行为。可疑的是往冷宫送饭的宫女永燕说她曾看到敬兰殿的侍女悄悄来烧写了字的东西，但又肯定烧的绝对不是纸钱。
　　因为这个老宫女照顾过曾经住在冷宫的宸妃，所以四叔还一直有与她联络并且时常接济一点。要知道在宫中混到这个岁数的人，别看面上唯唯诺诺，实际确有一套生存法则的。
　　四叔说虽然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鬼，但他会盯着点的。
　　赵应祾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不喜欢那个贵人看赵应禛的眼神，还真能查出点什么来。不过也是，他又幼稚地想，良善的人怎么会一副色欲熏心的样子地去盯着庄王。
　　他将四叔寄来的信扔进火盆里烧了个干净。
　　当然，其实比起端庄周正的庄王，赵应祾才是一脑袋的秽乱不入流。但是鹿食腐肉，他也不懂缱绻温存，只如鹿嘬骨时狠戾警觉，占有所有，恨不得将赵应禛整个融入腹中。
　　偏偏是猎人也被猎，一时半刻还望不尽结局。
　　白雾热气不停地从饭堂中飘出来，在天微熹的清晨别有一番仙境意味，又突然被面食与酱香拉回人间来。山间炊烟，最鲜明烟火气。
　　用过早饭后，路濯和邹驹去后厨借开水将牛皮袋灌满。
　　“阿路你拿袋子来，小心烫着。姨帮你。”唯一一个常驻的真正掌勺厨师张大姨见着路濯便笑，语气里全是亲热，“阿路又要出门了？邹驹也跟着呐？”
　　路濯道谢，递过水袋。
　　邹驹先答道：“路哥陪我回望余楼，顺带去找花楼主！”
　　“啊！是去找花楼主顺带陪你吧！”张大姨笑着打趣。她有些微胖，笑起来憨厚，和弟子们关系也都很好。
　　邹驹无所谓地挥手，“差不多差不多。”
　　灌完水，张大姨一边将盖子塞上，眼睛一边不停往门口瞟，“昨儿个听丁候那小子来说了。那就是阿路的俊朗义兄？”她眯着眼又瞧两下，虽然只隔着水汽看到侧面还是情不自禁“啧”一下。
　　“还真是一表人才。也不知成亲没有。”
　　路濯微微挑眉，他知道年长之辈总爱多操心这个。花楼主每次来都免不了要被张大姨撺掇去青泗找媒人的命运，想不到仅仅来一天的祝与阆也逃不脱。
　　“阿路你多让你义兄留下来些日子，我前段时间和刘媒婆可看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呐！看着他也到年龄了，心里定然也是慌的！”张大姨说得斩钉截铁。
　　他不咸不淡地开口：“兄长比花旌还要小两岁。”言下之意就是花忘鱼那花丛游子都还没定下来，更不用管别人了。
　　张大姨的心思马上就被更熟悉的花忘鱼牵跑了，“阿路你可得叫花楼主多来啊，我们整个青泗的姨们都记挂着他呢！还有年底杀猪，我还得多给他备一份粉蒸肉，他可别忘了。”
　　路濯毫无心理负担地应下：“自然得叫他来。”谁叫花忘鱼最开始来落风门时贪嘴往厨房去，和所有人都聊得热火朝天。被惦念上也不足为奇。
　　从饭堂后院道别，他们沿着小路往后面几座山走去。
　　望余楼同落风门离得近，就是慢慢到散步走过去也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
　　邹驹握着热水袋提灯笼走在最前面。冬日清晨天色朦胧，风中夹着细小的雪粒。比起路濯，时常来往两派之间的他确实要对这路熟悉些。
　　路濯将水袋给赵应禛拿着，手上整理了一下刚刚从别的师兄手里借来的风帽，“兄长。”
　　赵应禛应声微微弯腰，让对方帮自己笼着戴好帽子。
　　他的氅衣无帽。虽然他自己都没怎么注意，也没有觉得太冷，路濯还是去给他找了一个来。冬天的风太烈，吹一会儿就觉得耳朵都要掉了。他可不认为他哥是什么无所畏惧的铁打战士，他就想好好护着他。
　　庄王以前在庆州的时候基本都戴兜鍪，亲兵不分战时与日常给他准备着。路濯借来的这个则是中间加棉的，柔和得要和他看对方的目光一样了。
　　路濯没再戴帷帽和眼前的绸带，就靠大氅连着的衣帽御寒。既然禛哥都见到他的模样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统统不再遮掩。
　　帽子严严实实地罩住路濯，只露出一个鼻尖来。赵应禛捏了捏他帽沿的绒毛，又收回手。两人抱着捂手的牛皮袋继续并肩往前走。
　　邹驹刚才就发现两人停下来了。只是他没催，隔了一点距离看两人身影冉冉缠缠，暗得只能瞧见轮廓和内里黑色的阴影。他从来不知道路濯会对别人这么上心，那么疏离的人也能离别人那么近，呼出的热气全要搅在一起。
　　他使刀时眉目冷峻，狠绝无情，是仙人特有的斩断六欲之觉。可他同他们在一起时纵然有隔一步的疏离，也会笑会打趣，所以邹驹便以为那是「仙道路不问」的所有了。
　　但似乎例外之外还有例外。
　　祝与阆该有多独特。
　　邹驹和路濯皆无父无母，就像他渴望一个真正独属于他的家一样，他觉得自己同样能理解一个义兄之于路濯的重量。即使他也早将路濯划为可以成为“家”的一员。
　　他沉默看两人继续前行，又大声调侃道：“你俩磨磨蹭蹭是要私奔吗！跟紧我些，仔细摔了！”
　　①改编自「霜钟初应律,寂寂出重林」郑絪《寒夜闻霜钟》
　　②出自 「麀鹿濯濯，白鸟翯翯。」佚名《灵台》


第34章 望余楼、顾玉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正午，天色白蒙一片，映着满地雪花倒有些刺目。
　　望余楼所在便是望余山。其屋舍从山下河谷平原到山间高峰分布错落有致，熙熙攘攘很是热闹。最外侧修筑有一堵围墙和一道巨大木门，大概有十尺高，上面有一避风小阁。守卫的弟子大概正在里面烤火，邹驹拉了两道门口的响铃才见他们伸头往下望。
　　“邹驹回来啦？”上面的人看清他们的脸才下来拉开大门，“哟！路少侠也来了。”
　　“楼主这两日都待在楼里没出去呢。”弟子朝路濯笑笑，倒是没去在乎脸生的赵应禛。江湖中人常来望余楼求做武器或是其他物什，何况是邹师弟和「仙道路不问」带来的人，倒也不必多盘问了。
　　几人行礼见过，看门的弟子关好门又哈着气赶快跑上围墙。
　　路濯和邹驹熟门熟路地往花旌的遗磬阁走去。一路上不见人影，只见各个房屋屋顶炊烟袅袅，想来是都回屋吃饭了。
　　他们往山上走去。山中行道平整铺有石板，纵使此时雪化了不少也不至于滑倒或是沾个满鞋的污泥。赵应禛不露声色地打量周遭，他确实是有些好奇江湖中的事物，平日在疆场呆惯了，宫中东西也不稀奇，倒是这些所谓莽夫所造别有一番趣味。
　　此处建筑大多楼阁独立，同样的飞檐微翘饰以彩漆也和官家、寻常人家有所区别，栏杆木刻所雕亦是是少见的小巧异兽而非中规中矩的莲花蝙蝠一类。所用颜色倒是依着阴阳五行，青绿色天花配着朱蓝白黄，不似落风门还遵循着南都以前的礼仪而多以黑白为重。
　　“山下依傍河谷的屋子都是炼器坊，做刀剑丹药什么都有，所以依着长脊短檐的样子修，一层地广。山上的则留给他们门派里的人住，两层楼台，修得高，精致又秀气，花忘鱼就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路濯也一直注意着赵应禛，见他有兴趣便低声给他讲一点自己知道的。
　　“你则更喜欢道观那种黑白分明的样式？”赵应禛所言内容是疑问，语气倒是十分肯定。
　　“我则更喜欢道观那种黑白分明的样式。”路濯重复一遍他的话，又道，“像落风门和永留居那般，再掺一点朱色。”
　　赵应禛微颔首。他知晓，他亦是。
　　那是古板的正统。
　　又是绝对的不相容。
　　遗磬阁自望余楼成立以来就是楼主的专属，而花旌作为最不会亏待自己的人，又将其翻修扩大了一倍。远远看来，这一片是真的朱楼高出碧崖棱，城里谁知在上层。①
　　白雪落了满屋檐，门前小道却打理得干净，扫出一条通往院落的道来。
　　花忘鱼正坐在院中石桌前埋头雕琢什么。一贯胡乱披散至肩的乱发都被他束在脑后，露出侧脸来，他天生生得正气，这般认真模样更衬得他周正利落。他做起活来不易受外界打搅，倒是坐在一旁帮他往火盆里加柴火的侍女陶贞先瞧见了路濯三人。
　　“阿路！”她欣喜地唤道，一下从石凳上站起来走上前，“楼主叨唠你好几日了，刚还准备让我捎话去落风！”
　　望余楼同落风门不同，它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门派，更像是一个器坊。
　　楼内弟子学有所成便可以接活，楼外之人只要有一技之长也能被接纳进来。陶贞说是花旌的侍女，实际上也是楼里的手艺人，只是平时就住在遗磬阁照顾楼主生活起居，同她一道的还有侍女郁香和一个叫应小南的青年。
　　平日里比路濯年长的人都唤他阿路，正经或是调笑的时候才叫一声路少侠，热络得紧。
　　在陶贞欢欢喜喜站起身时，花忘鱼也抬起头来，随即笑逐颜开。“你可算是来了。”
　　他自然看到了和路濯并肩而立的高大男人，见其气质沉稳，自有一番出众威严，即使戴着一顶与身份不怎么相符的棉帽也难掩天生贵气。
　　再瞧瞧路濯那下意识贴近他、关心他举动的模样。花忘鱼基本不用思索也知道来者是谁。
　　不过样子还是要装一下的。
　　邹驹先向他们楼主问好，花旌应下，转头笑问路濯，“路儿，这位兄台该是贤昆玉？还不快快介绍。”
　　别人看不懂花旌眼里的戏谑，路濯可明白得很。他只当没看见，好整以暇引他二人认识。
　　陶贞和邹驹在场，赵应禛还是义兄祝与阆。
　　“久仰花楼主大名。”赵应禛在上位多年，言行举止总让人不自觉甘愿低一截，所以他以平辈相称或是道敬语时倒是令人受宠若惊。
　　而花楼主虽说早跳出此道不受身名束缚，且撇开他与赵应祾关系不论，世人于北府大元帅庄王多少都有点发自内心的敬意，他这点倒没有免俗，还是规矩回了赵应禛一礼。
　　“旌冒昧称祝兄贤弟。识荆恨晚，愚兄才是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如天下人所言，俊朗神武，天下无双！”花旌笑道，目光最后落在那位占“天下人”一大半的青年身上。而路濯一如既往神情淡漠，不理会他。
　　“自那日与祝兄通信已过十余天，不曾想能再见，实是幸事。”
　　赵应禛听他这么说自然明白对方已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点头道，“多谢花楼主相助。日后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相助，在孤力所能及处定不会推辞。”
　　他自称孤，间接承认了花忘鱼的试探。
　　两人相对而站，皆是相貌出众，气质卓绝。花忘鱼微抬眼和赵应禛对视，瞧见对方眼窝深陷，目光沉如无波古井，是阅尽人间百苦之默，偏偏让人想从中窥到一点慈悲，那般属于圣人的不忍心。
　　他轻笑一声，怪不得赵应祾喜欢。
　　“祝兄太客气。”
　　“应当的。”
　　而赵应禛虽然不满花旌唤路濯“路儿”或者是“鹿儿”，隐隐作祟的占有欲也对对方比自己更了解小弟行踪感到不快。但出于三皇子殿下从小所习，更别说他只能在暗处吃味，赵应禛必然不会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来。
　　“先进屋去。”陶贞引众人往侧堂去。遗磬阁也正准备开饭。应小南从厨房端菜出来，待他们落座，又去拿杯子来倒茶。
　　“早晨从落风走来的？还没用午饭吧？”应小南和邹驹相熟，给他递热茶时问道。
　　“谢应师兄。”邹驹笑着回应，“是呢，现在也确实饿了。”
　　“下了雪山上路定是难走得很，你们快和楼主先用餐吧。我们再叫郁香炒两个饭便是了。”陶贞给他们布好碗筷，拉着应小南回到后厨。
　　见状，他们也不再推辞，和花忘鱼同桌用饭。
　　赵应禛和路濯习惯食不言，邹驹却是有些着急，抓着吞咽的间隙向花旌请教关于炉鼎的事物。
　　他确实翻阅了典籍，但每本书都只是阐述其用法和功能，哪会教他如何去做一个鼎出来？他自己也气闷得慌，他是炼药的又不是打铁的！总觉得这又是唐乌龟在戏弄他。
　　花旌放下碗筷慢慢听他说，沉思一会儿道：“你既然已明了想做的药鼎有什么功能，便去炼造房直接跟着王师动手吧。最初不知如何下手是正常的，就是做出个简单的锅炉也好。你心里大概得有个数，脑里形成雏形，之后再去推敲如何加上别的。”
　　“我写个条子你带去给王师。这里还有一本书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
　　邹驹觉得他说得在理，忙不迭吃完饭跟他进书房取物。
　　“那我先告辞了。”邹驹一心扑在炉鼎上面，也不多寒暄，好不耽搁就往山下去，只在走出门前叫一声：“路哥你们要走的时候记得捎口信给我！”
　　路濯点点头，“路上小心。”
　　花旌领路濯和赵应禛去书房坐。应小南和陶贞一个提火盆一个端茶水跟在后头。
　　遗磬阁的屋子都修得宽敞亮堂，冬日午后也只点两三盏小灯绕着席。几人对坐品茶倒是可以称得上享受。
　　花忘鱼：“接下去几日你们二人可有什么安排？”
　　“怎么？”路濯问道。
　　“斜山不周寺前日捎消息来，明儿个由习家大公子习弘祖设雅集邀浚州内外文客前往。我记得你挺感兴趣，若是有空我便可带你们去。”
　　“今晚去玉烟楼听曲儿，宿在那里便是了。”花忘鱼补充道。
　　赵应祾确实对这个好奇。上次花旌提到南都古籍在各地雅集流传颇盛时他便起了想去的心思，如今正有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不过他还是得先问赵应禛的意见：“兄长觉得如何？”
　　“你若想去，我自然无异议。”赵应禛道，“只是对所谓雅集，我确实也不甚熟悉。”
　　他一直知道晋京有以李家为首举办的文人集会，但因为他十四岁进兵部，后来一心扑到北疆战事上，是以从未参加过。
　　此事他还是经由幼时的伴读顾玉知晓的。在三皇子的知交中，如今的大理寺少卿顾玉算是其中来往最切的，这十年间甚至跑去庆州看望过他两次。
　　皇子伴读日后定是高官厚禄、平步青云，顾玉其父顾明的官半大不小，区区三品户部侍郎却是远远不够让自家儿孙给皇子陪读的。倒是顾玉其母常霏出生高贵，是西乡郡公常沐的嫡女。
　　而西乡郡公乃太祖所封晋亲王之世子。此脉虽不比以往兴盛，可作为皇族亲贵，仍旧不是一般世家能攀比的。
　　顾玉与赵应禛可谓一同长大，只是他偏爱文书，没有跟着三皇子往兵部去，而是任职太府寺；后来又因为性子刚硬，油盐不进，便转去了大理寺。他与官家世家好读书的弟子多有往来，自然逐渐对晋京雅集熟悉起来，少时便想着带三皇子一起前去。
　　不过三皇子当时是真的心无旁骛，推拒了几次，两人便将此事抛于脑后了。
　　那时晋京雅集主掌还并非「晋北李家」李稽，仍旧是大家轮流坐庄。待三皇子奔赴北疆一年后，李稽才逐渐展露锋芒，成为晋京文人之首。顾玉写信的时候还夸过此人，是以赵应禛有些印象。
　　毕竟引燕江江水入行海竹园这种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回忆至此，赵应禛又想起这次回京还未与顾玉见一面。他当时忙着暗中布兵围剿齐王，而大理寺也有一堆他们带来的军中案子需要定夺，顾玉亦是忙得焦头烂额，只和别人一样送了贺礼到庄王府，顺带附信赔罪。
　　这次他没跟着北府军回京，顾玉定会往庄王府扑个空。
　　庄王此人整整截截，情不外露，对别人诚挚相待之善却了然于心，自然也以报之已桃李。回去得先找顾玉一趟。
　　“好！”花忘鱼没注意赵应禛微微走神一瞬，拍掌定下，“那我们现在往玉烟楼去，明儿就到斜山与浚州文人相会。”
　　①改编自「寺楼高出碧崖棱，城里谁知在上层。」 齐己《暮游岳麓寺》


第35章 哪想仙神错与， 却盼君修罗降
　　上马车时空中又开始落雪，应小南做车夫倒是不慌不忙，一路没让他们受多少颠簸。
　　玉烟楼在青泗最南端的知章巷，再过去几里地便能瞧见流通晅国东西的燕江支流安罗河。琴楼修有三层高，说是晚间明月照来，能望城中万千灯火，亦能见流光徘徊于安罗河水面。伴着楼中音袅袅，可谓舒情静心。
　　石墙两侧爬了牵牛花藤，现在虽是一副零落样，但来年开春定然又有一片热闹。巷口站了一男一女，两人都收拾得精神，穿着冬日厚重的衣裳也不觉得笨拙，手脚利索送客人往楼里去。
　　玉烟楼乃乐馆，其中男女皆为乐伎而非娼妓。晅国十二洲都有这种地方，它们大多自诩清高，官家、世家老爷们也常来往其中与他们赏诗书音画，聊那些家中女眷所不懂的道理。
　　此途可谓寻知己，觅友人。
　　门童对花旌很是熟悉，看见应小南便知道花楼主驾到了。
　　“长依姑娘才说觉得您今日会来，她再在厅中弹两首曲子便结束了。”女门童笑着引他们往里走，“花楼主，还是寻常的彴度雅堂？”
　　花旌点点头，女门童便将几人交到楼内侍女手上，躬身行礼后出去了。
　　玉烟楼呈“回”字形，越往上越窄。最下庭院宽阔，凿有一口楼中池。其长廊也装饰得精致，脚下每一寸都铺有地毯，侍女们服侍几人换上楼内所备的绒鞋。
　　他们一直往上走，直到最高层。亭台窗户紧闭，回廊角落里皆放有火盆，将空气烘得暖和，一扫方才在外的寒冷。
　　彴度雅堂对面是一间叫无名阁的屋子，那是玉烟楼主人裴山南的居处。其门未开，能瞧见两侧书「珠佩冷、碧歌碎，湖光映雪、玉烟沉。」①
　　赵应禛遥遥读一遍，又收回目光和众人进了雅堂。领他们上来的几位侍女将众人外衣大氅拿去挂在屏风之后，又奉热茶上。
　　方才在楼梯上，恍惚能听见从别的厅堂里泻出来琴声侬音，唱得婉转抑扬，听得却断断续续，不大真切，反而如细小的钩子弄得心痒。
　　此时房内又走进两名女子，一人手持竹笛，另一人抱着琵琶。她们向众人盈盈弯腰行礼，又各自走到屏风旁分别站定、端坐。
　　“这是召南姑娘和行露姑娘。”花忘鱼认识她们二人，只帮着做介绍。
　　两人又屈膝行一遍礼，也不再拘束，悠悠弹唱起来。
　　“红满枝，绿满枝，宿雨厌厌睡起迟，闲庭花影移……”
　　召南站在行露身侧，笛抵唇边，垂眸看她身随琴声动，腕软拨头轻，促时确似有珠落玉盘。
　　行露所唱乃一首长相思。其声绵长，目光不瞧在座诸人，只幽幽落在窗框上，仿佛真有一位远方客让她如期盼春风携红绿缀枝头一般望穿秋水。
　　这首词流脍人口，寻常人都能跟着跟着哼上两句。路濯听她唱完上阕，下意识便转头看赵应禛。不想对方也正瞧着他，见他望来，便朝他笑一下。
　　“忆归期，数归期。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路濯听花忘鱼在他身旁闭眼轻声跟唱，“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梦里常相忆，他睡不安稳，深夜反复转醒时还能记得梦中内容，大多都是赵应禛，他便倒头继续坠入。
　　心里盼望着还要是他。
　　他也对他回以一笑。
　　召南和行露奏了两三遍曲子，长依的侍女推开厅门时正巧收尾。
　　“见过诸位公子。”长依提着裙摆走进来。她今日疏单刀半翻髻，上嵌金钿、梅花翠，斜插步摇，涂酒晕妆。
　　美人妆面，一抹浓红绕脸斜，朱唇一点桃花殷。两点面靥，皓齿明眸，额上花钿若发中梅飘落，艳丽又清幽。
　　花忘鱼最爱美人张扬相，长依这样正合他性子，遂眼底笑意渐深。
　　待将长依的琴放好，召南和行露与一干侍女便行礼退下，顺带细心将门掩上。
　　长依和花忘鱼熟络，也不多他话，弯了眉眼问：“今日是想听什么曲儿？”
　　琴女声音并不高扬，轻柔似莺，若躺在最柔软的怀抱里，愿意听她永远娓娓谈来。
　　“在底下开好嗓了？”花忘鱼问道。
　　她咯咯笑一下，“自然随时准备好的，您随意挑吧。”
　　花旌假意思索片刻，缓缓道：“就那首谒金门罢。”
　　他在马车上已经给赵应禛提前说了，长依乃才女，晅辽之战胜捷传来，她便仔细去作了此词，就盼着有一日能亲自弹给庄王听。
　　不过她也明白那是妄念。只能希望这词能传出去，再有一日传到晋京让赵应禛随意听了笑一下便罢。
　　乐伎睁大了眼睛，目光下意识落在赵应禛和路濯身上。她可不是什么榆木脑袋，这下基本能猜到来人的身份了。
　　进来第一眼便觉得这两人都有贵气，却也实在是没敢往别的方向想。
　　路濯要年轻些，且模样清淡漠然，想来就是她在江湖中听说过的、花旌以前也提起过的「仙道路不问」。那另一位身姿挺拔，高大俊朗之人，想必就是……那位了。
　　长依有一瞬间的怔忪，她暗自深呼吸。
　　坐到琴前，长依反而有些不敢置信下的平静。期待良久的机会摆在眼前，她自然说什么也不能糟蹋了。
　　其琴是宣和式，额侧微敛，造型浑融统一，清迥之资尽显。琴音深沉，余韵悠远。②
　　谁知她开口，却又是不同于说话时的另一种舒畅洒脱，称上诗词内容，可窥见一番平日里深藏的广阔胸襟。
　　“长岁旅，
　　卫社稷征途惘。
　　叹铁鸣铮铮不止，
　　但幸北府矢。”
　　上阕悲慨，琴声也若将士扼腕低声哀叹，眼前一片北疆荒芜，惟见敌与我烽火狼烟于天际交汇。高空寒鸦盘旋，大风刮过凝固在铁骑兜鍪上的尸肉和血痕，其声平添厚重。
　　此条路绵延拖沓，是永远无法结束的战场。
　　幸得一利刃镇北，幸得北镇国公北府军，幸得赵庄王。
　　路濯微微侧脸看赵应禛，见他的手指不自觉跟着长依所吟敲着拍子，目光渺远没有落点，周身却有寻常人不可靠近的气势。就好像属于北府大元帅的模样透过闲人祝与阆的壳漏了几分出来。
　　长依继续唱道。
　　“哪想仙神错与，
　　却盼君修罗降。
　　终定岁安平赤县，
　　久闻醺乐宕。”
　　下阙不再似前篇急迫悲凉，长依歌声转向高昂，反倒显得绸缪。
　　琴声也清亮起来，其中肃穆端庄却是没有减漏分毫，便是凡人问天地：可是神仙也弄错了这一番生死疾苦？
　　而君乃赵庄，或是这漫长晅辽之战中的每一位将士。
　　这下倒勿论错对，杀业是否为孽。只愿他护苍生，将罗刹恶鬼也降伏。此去经年，哪怕肉身亡，亦是妖魔不侵、地狱不接。
　　长依将最后一句拖得很长，真若醺乐靡靡之音。不过柔弱也好，颓废也罢，过了前头那十数年担心国破家亡的日子，放纵一把倒更于情理之中。
　　琴女清歌妙，余音绕梁，祝国与君皆长久安康。
　　乐伎舞曲时一般不会直盯盯地看着客人，更何况赵应禛本身气质凌然，寻常人亦会下意识避免与他目光交汇。不过今日长依倒是一反常态。
　　这些调子她早已烂熟于心，是以目光不曾落在琴上，也不望向窗沿罩着光的麻纸，只看着眼前原该在天边之人，字句缓缓唱来。
　　最后收势才惊觉，面上竟已落了两道泪痕。
　　花忘鱼最先回过神来，拍掌称好，又向前给长依递了手帕，回头道：“美人以泪相赠，殿下惠存。”
　　“长依失礼了。”长依接过花旌的手帕，却是用自己的手绢点了点还留在脸颊上的泪水。她站起身来行大礼，“草民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赵应禛虚扶一把，“姑娘惠赠，孤很喜欢。”
　　“奴家献丑。”
　　路濯知道长依对庄王除崇敬外并无其他想法，所以仅仅站在赵应禛身边并不插话。静静回想方才女子所唱，无声哼道。
　　“哪想仙神错与，却盼君修罗降……”
　　①改编自「桥影流虹，湖光映雪，翠帘不卷春深。重来已是朝云散，怅明珠佩冷，紫玉烟沉。」 朱彝尊《高阳台·桥影流虹》
　　②摘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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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首谒金门是我自己写的，献丑了。
　　为了词意有几句最后没有用词林正韵的部（然后剧情需要，文里的人会夸这首词，我就厚脸皮收下了hhh
　　长相思那首是听着王迪先生的琴歌雅韵写的，推推^^


第36章 斜山行 气闷
　　花忘鱼原本的计划是要在玉烟楼宿一晚，明早再坐船去斜山。
　　长依的侍女小乔见了连忙摆手，说她今早听闻安罗河上游已经冰封，怕是行不了舟了。
　　几人商量一番，最终决定下午用完餐就往斜山走，晚上大概能到落遐县内，第二天再上山便是了。长依、召南和侍女小乔同他们一道前去。
　　花楼主向来出手大方，行车马时又耐不住无聊，偏要乐音相伴才算得趣。所以能跟他出游绝对是乐事一桩。
　　到落遐县街上寻客栈时，花忘鱼被一位以前在雅集认识，能称得上好友的文生惊喜叫住，“忘鱼兄！可是你？”
　　此人名杨睿思，字长彬，生得白净，为人良善。其父乃落遐县衙的知县，他是老来子，如今也不过是比赵应祾长四岁的年纪。而且虽是被溺爱长大，他却性子温吞，酷爱读书。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只等明年恢复会试便往京城赶考。
　　“长彬小弟！”花忘鱼大笑上前，两人亦不拘于礼数，勾肩搭背一番就算打招呼了。
　　“忘鱼兄可是来参加不周寺集会？在找客栈？”
　　花旌：“那是自然，确实还在找。”
　　他太挑剔，偏要合眼缘的大客栈才肯住下。路濯已经懒得理他了，毕竟他自己也不想让赵应禛受一点苦，而花忘鱼在享乐方面可是个中高手。
　　“忘鱼兄怎么不一早便往我杨府上去，怕不是嫌弃小弟。”杨长彬开玩笑道。
　　“杨弟说笑了，只怕叨扰。”花忘鱼倒没有过多推辞便应了下来，又转头向后揽了路濯脖颈过来，“介绍一下，这是「仙道路不问」路濯。”
　　杨长彬不理江湖中事，自然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号，但礼仪分毫不差，笑道幸会。路濯拍开花旌的手，回礼说幸会。
　　花忘鱼还没想好如何介绍赵应禛，路濯便引赵应禛向前，“这是濯的义兄祝与阆。”赵应禛顺着路濯示意走上前，眼中的暗淡深意才算消散一些。
　　花旌和路濯太熟稔了，这个想法不停让他沉默失神。
　　杨长彬又和祝与阆、长依几人相互见过，不再赘述。
　　杨府宽敞，花忘鱼又在好友的极力邀约下同住一屋小酌叙旧，路濯和赵应禛这下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宿在一屋。
　　明明很自然的事，想来偏偏欲盖弥彰。
　　道别时两人皆欲言又止，却在对方面前掩饰得极好，还不如花旌倚在长依门口低头絮叨的那一会儿。
　　不过对赵应祾而言，只要赵应禛在他目光所及之内，他就能得到心安，纵使此时有一墙之隔，那也足够了。
　　锦上花会让他欣喜得手足无措。
　　但赵应祾所需的永远是雪中炭，他可以为此一直抑制本性无端暴虐的占有、不理会那些不择手段得到对方的念头，安分守己地待在安全之地，不逾越半步。
　　毕竟他最初根本没有想到他的出现，后来所祈求的从来只是有他在身边，那些亲密全是他不曾奢想的。
　　可是这对赵应禛又有些许不同了。
　　镇北大元帅庄王为了天下人压抑着的、属于自己的欲望，似乎在真正认识路濯的那一瞬间尽数爆发出来，全部倾泻在那个蒙着眼看起来干净得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少年身上。
　　纯澈又单薄的陆离，被浇灌了一身血与泥的混杂。
　　赵应禛没给谁说过，甚至自己内心偶尔也不敢承认。他害怕，害怕却又无法抑制想用手抹开虚幻里自己给他倾上的赃物去看到他的透明。
　　他的脸就抵在他的面前。即使只是幻象，赵应禛也如此小心翼翼，虚搂着他的棱角。
　　他昨夜睡得其实并不沉，倒也不见怪，路濯躺在身旁时他向来是睡不过去的，迷迷糊糊间总得感受到他还留在身边才行。这和与魏忤或是其他将士在一起时的警觉可不一样。
　　不过现在没有路濯在一旁反而更睡不着了，满脑子跑的还是他。
　　赵应禛枕着手臂，目光沉下来，想这种独往一人去的欲望实在是折磨人，却绝对不想放手。他甚至从来没有过一丁点这样的念头：或许这只是自己在血疆战场太久了而产生的谬念，或者其他人也可以代替路濯。
　　皇帝自固舆大捷后便给他提了成亲一事，皇后更是已经将所有名门贵族家的闺秀小姐都罗列好了名单，连前段日子忙着商榷讨伐齐王一事时他们都没闲下来。
　　毕竟庄王立了丘山之功，宫中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不盯着。婚姻一事说来是众人殷勤，实际就是所有人都想掐住赵应禛的咽喉，再不济也得恶心他一番。三皇子的妻子早就成为利益的牺牲品。
　　此次他不愿回去，这便是其中最大的原因。
　　赵应禛不需要那些美人肖像，他只需要看路濯一眼，那些腌臜就全顺着他的脏泥流走了，只剩下透亮的属于路濯的壳。


第37章 吹满头
　　谢别杨夫杨母，几人往斜山赶去。
　　昨夜大概也下了一整晚的雪，山中小径埋入半截白色，唯有在间隙中辨别出台阶前行。
　　习家的仆人们正从山腰的不周寺开始往下清扫积雪，碰到路上来访的文客便躬身行礼再引对方上去。
　　不周寺的主持将后院禅堂那一块都借给雅集用，数年来都是这个规矩。寺庙中的和尚师父们倒也不见怪，仍会对所见客双手合十一拜，低声念一句“阿弥陀佛”，众人也回一句“阿弥陀佛”。
　　上山没走两步，花忘鱼便从小乔手中接过琴来。雪中难行，姑娘家瘦弱负重自然更不好走。
　　不过花旌实际是客人，长依刚想说“不妥”，准备将琴抱回来，他便笑着往前走去了。
　　他说：“你知道我随心所欲，最不拘于那些。”
　　长依今日胭脂涂得淡，额上花钿不显娇艳反而素雅清丽，她的嘴本就小，无奈抿唇时颇有我见犹怜之感。可惜花忘鱼没瞧见，倒是路濯转头看见她抑制在叹息之下的笑意。
　　路濯收回目光。
　　他没打算提醒长依。花忘鱼深情多情是罪过，可倘若对方早就同样知晓结局，只是心甘情愿受罪受折磨，那无人有资格去劝一句。
　　纯粹到天真，未尝不是好事。
　　万一这就是别人想在自己身上追寻到的东西呢？
　　他们穿过山门，见天王殿中韦驮护法神身穿甲胄、手持降魔杵，虽高大威猛却面容温和。仿佛他只护佛法，不动杀念。
　　殿中还有其他僧人及信徒，皆在两侧众佛目光中安静往来。
　　还没到禅堂便见其堂门大开，殿内点着灯，热闹一室。
　　墙壁上挂满经文字画，皆是寺庙内高僧所书所抄，除去满篇经书，其中不乏幽默趣语。
　　雅集之内没有什么规定，众人以才相聚，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吝于展示自己才是他们所推崇的。
　　只是冬天能做的不如夏日多。天晴日子，列坐清流左右，流觞曲水，临文相诵，或是引吭高歌，实是人生难得畅快事。
　　路濯几人到时室内已有十数人，大多席地而坐，相谈甚欢。东道主人习弘祖见花旌和杨思睿便迎上前，其余人也大多相熟，也不过分寒暄，点头笑迎。
　　此次雅集的小题也逃不脱近月来所传最广的话题。西弘祖手中执一本空白书册作扇子扇两下，笑道：“固舆大捷，晅辽之战终了，全天下人皆知庄王北府军之英勇。不如就让新客以此为题，先来暖暖场子？”
　　他手势一转，指向花旌身后几人。
　　这要求不算过分。来此集会便不是像在茶馆里嗑瓜子听讲书或是站在周围像看猴戏一样盯着别人，总得有些真才实学来介绍自己才是。
　　路濯注意到赵应禛的步伐在听到习弘祖所言时便停了下来，立于门边不再往前。
　　倒是长依先往前出来屈膝一拜，“玉烟楼长依不才，先来献丑了。”她的身份不难猜，不过在座向来是领教过乐伎坊姑娘们厉害的，自然不会轻视。
　　花忘鱼将琴拿出，轻轻放在地上，周围人也留出一圈空地给她来。
　　“此曲谒金门，名为镇北。”长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座都听个清楚。
　　纵是路濯等人昨日已经听过一遍，今日再品，还是觉得心情激荡难耐，更别提座下诸人，更是屏息凝神，直至最后结束半晌才缓神，道一句“极绝”。
　　禅堂角落摆了砚台，专门有文生记下宴中文章，想来长依这首谒金门经他之手不过多时便能传往晅国各处。
　　路濯仍旧一直看着赵应禛，却见他目光深邃却没有定处，不曾像往常一般同样落入他眼中。
　　只是山中阴晴不定，雪随风吹一阵，浮云苍山远，赵应禛未戴帽，发扬起又落下，银粟飘飞其间。
　　这边习弘祖他们不曾想会有长依如此惊艳，兴头上来便继续邀路濯来作。
　　路濯可不会写词，不过他又看一眼赵应禛，不知想到什么，温柔朝长依道：“濯先唱一段，姑娘可能接着帮濯弹一曲思帝乡？”
　　长依也笑道：“自然。”
　　所有人都看着路濯，唯他一人还看着赵应禛。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他看见风来往，扬男人衣袂与眉鬓。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此曲本是该由女子唱得缠绵婉转，偏偏路濯仍是少年，其中纯粹深意一时热烈过原来羞意，反倒没了谬误。
　　“纵被无情弃，”赵应禛终于若梦中惊醒抬头与他相望，见他唱来掷地有声，像是一段不停安慰的许诺——“不能羞。”
　　待他又和着长依的琴音唱一遍，赵应禛没忍住软了眉间冷意，同他一道轻笑。
　　“这曲子选得妙啊！”习弘祖最后也大笑起来。
　　座下有人接腔，“路小弟可是要为了全晅国闺中女子为庄王献曲啊？”
　　此言引得哄堂大笑。路濯倒也不恼，跟着笑道：“惭愧！诸位见笑了。”
　　大伙儿都是善意，过了这一茬儿也不再为难他们，重新有人站起来一吟自己的大作。
　　路濯走到赵应禛身旁，听他附身在耳边道：“阿奴打趣我呢？”满眼笑意，迎面是半身殿外凉意。
　　他面色不改，不望向他，“打趣您呢，还笑吗？”
　　赵应禛看着他挺拔侧颈，清冷锋利一如往常，“劝归要我笑便定是要笑的。”
　　赵应祾一听他带笑尾音便酥了半边身子，哪管他之前还如何，全一股脑只能说“善善善！”
　　他们二人不同。
　　赵应祾是无根浮萍，世间于他是汹涌肮脏一片混沌，被拖着拽着沉入淤泥中窒息，连花落下都砸得生疼；赵应禛是他的光，是第一只愿意游到他身边，亲吻他、拼命拽住他的鱼。
　　从此以后，飘荡在这浮尘之间便不再是凶狠可怖的煎熬。因为他有属于他的温柔可以平静栖息。
　　而赵应禛的世界寂静无声，他盘坐于中央，八面皆是刀与剑，银线如利刃穿身而过。他被定得死死的，无法动分毫，只有血色缓慢地渗进来。路濯就这么赤着脚踩着刀剑朝他来，步步坚定，不停歇不后退。四周血迹沦为斑驳，烈的只有路濯周身，流出热的滚烫的。
　　从此痛与苦，过与罚皆化流云，赵应禛眼里只余他对他的笑。


第38章 与你道五朝十六州
　　路濯和赵应禛一直倚靠在门边，不远不近地看殿内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慷慨激昂。
　　既是身临其中，又处于其外。
　　两人站得近，赵应禛微微低头佝了脖颈听路濯讲话。他的目光放在集会之上，注意力却全留在耳边少年声音，是一眼望过去便可以察觉的认真模样。
　　而路濯开口时就盯着他的侧脸、眼睛、不能数清的睫毛，间或看看席中有无趣事，眼角都带笑意。
　　花旌也懒得叫他们过来，他可是有眼见力的人。赵小九就喜欢和他哥黏在一起，哪里还会管原先来雅集是想干嘛的。
　　众人口中说的主角也在现场，可花忘鱼见他除了最初脚步停在门边以外，和路濯站一块儿时倒是没有任何不自在。要不是他知道他是货真价实的庄亲王，还真不信他就这么淡然，仿佛别人在谈论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
　　花旌突然很想知道在赵应禛兄慈面孔下到底有没有别的情感，因为他的目光太深沉，太不在乎旁人。
　　其中看似平淡冷静别无他物，却不知是否是在掩藏，又或者是某样太过“巨大”的东西已然占满了他的世界，从此风浪不起，道是无情。
　　灼艾分痛，或许这兄弟两连这入膏肓的病都要分着来。是谓孽情并蒂，根也缠在一块儿，一齐咽下苦果。
　　他就喜欢这种戏码，要是能遂了赵应祾的愿就好了。
　　花忘鱼勾唇笑，突然有个模糊的计划上心头。
　　只盼赵应禛确实“别有所图”。
　　寺庙中厢房空余少，路濯和赵应禛理所当然宿在一块儿，抵足而眠，又不知睡前断断续续聊了多久。
　　第二日才算是重头戏，习弘祖在人群中间清清嗓子，缓缓拿出从京城中流传出来的前朝古籍，神色间难掩得意。
　　赵路两人仍旧选择垫了席子坐在人群外围。
　　在座之人不无惊赞。虽是知道近月来古籍传播多，也猜到习家这次组织雅集肯定是因为又有新文面世，但真正见时还是不免感叹一番。
　　此籍名为《寺人山中问答》，倒和他们现在所在意外契合。其中收录南都僧人晨暮之间的功课或是所思所想，读来确实颇有一番哲理。
　　不过南都之后战乱分裂，纵是当时名人也被湮没在翰林院落灰的书架上了。
　　但路濯却对这本问答录熟悉得紧，他离开前和甘西阳最后整理的书录就是这种类型。
　　他并非木脑袋，稍微思索一下也就明白了。想来甘西阳甘詹事也是晋京「燕苑」的一员，那些近月来风靡全国的典籍多半就是他传出去的。
　　这倒也没什么，不算出格之事，只是仔细想来却有些忤逆皇帝的意思。
　　偏偏赵应祾最想做的事情除了拐走皇帝最厉害的儿子就是恶心他的便宜老爹了。
　　这简直与他所想不谋而合，赵应祾几乎是下意识就把甘詹事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别说不会制止他的行动，待他回京，必是要煽风点火再助力一把。
　　以习弘祖为首，众人开始解读其中文章。
　　赵应禛年少时看了不少南都的兵书，是以对那些拗口的旧文要熟悉很多。他不知道路濯近日也在习前朝文书，见他偶尔面露疑惑便低声凑到他耳边解释语句。
　　路濯皱眉时其实都是在思索，他本来就是后天学习的华文，这下听前朝字词得转两个弯才能反应过来。
　　不过他喜欢赵应禛给他字句道来的样子，一如既往的耐心温柔，不见半点严肃将军的样子。
　　况且三皇子从小就学习南都经文，自然更胜一筹。他在脑中过一遍，给路濯讲得通俗易懂，比还在苦心琢磨的旁人不知省了多少事儿。
　　路不问只用品味其中乐趣便是了。
　　两人坐在角落一隅笑谈，确实是他人难插一脚的天地。
　　“你知南都之后是分裂的五朝十六州，太祖乃是后晋皇帝，高祖当时不过是留在周国的质子，哪想最终竟是他魄力非常，一统十州。”
　　赵应禛同路濯说话时半边身子都侧向他，一腿盘在身前，一腿屈在身旁。这样的动作让路濯有一种被他圈起来的错觉。
　　“我知道。高祖雄才大略，非常人可及。”路濯对此倒是真心表示赞同。
　　前朝南都疆域甚广，上能从辽一直下到晅与回孤沿海，左及后西周，又至东邬，如今的国家曾经都属于南都。
　　可惜后来邪道兴盛，末朝皇帝亲信道士，日夜研究药丸用以极乐或是长生，甚至不惜使用那些看似荒谬的巫术，引活人血肉浇灌巨大金鼎之类已是屡见不鲜。
　　长此以往，上行下效，民怨沸腾，最终举国起义，斩木揭竿，推翻了南都帝王统治。
　　只是这下谁也服不了众，偌大天地选不出一个共主来，各家自立为王，分裂五朝。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道教由于先前邪士所为迅速败落，各新国开始纳不同教派，一时人才辈出，颇有百家争鸣之势。
　　“高祖曾经流离四海，权力与教义之间他见过太多。”赵应禛的手下意识画了两个圈，示意“漩涡”。路濯盯着他修长手指，好一番才忍住想去抓住它的念头。
　　“五朝十六州混乱百年有余，高祖自语窥破百家与所谓自由便是战乱的源头。是以在建立晅朝后，他便下令焚书。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赵应禛语气平和，不自觉放慢语速，真若只是在给路濯讲故事。
　　“濯并不知晓此事。”路濯有些惊讶，他无论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还是名义上的皇子，他都不曾听闻“高祖焚书”这样的桥段。
　　“不知道是正常。历史文书不曾记载，这可以算是皇族秘辛。”赵应禛的表情没有变化，倒是路濯眯了眯眼听他继续道。
　　“不过高祖夫人，即渊穆皇后，曾是后周公主。她学识渊博，心地良善，不忍心看诸多珍藏付之一炬，便去央高祖给她留一份在后书房。”
　　“他们夫妻二人伉俪情深，这是渊穆皇后第一次开口请求高祖，他便允了。”赵应禛顿了一下继续道，“后来高祖驾崩，渊穆皇后将后书院里的典籍全部交给翰林院，没过多久她便也仙逝了。”
　　“那兄长也是高祖这般想法吗？”路濯好奇。
　　赵应禛沉默一瞬后道：“我曾经仔细思索过这个问题，但最终发现并不能对此表达绝对的肯定或是否定。”
　　“所以我不认为自己能够胜任那个位置。”赵应禛对路濯笑了笑，豁达洒脱，是真的不在意。
　　“良才善用，能者居之。虽然濯认为禛哥全能，不过兄长以为所长在别处也不错，天下人难得有你这般胸襟。”路濯又认真夸了一遍。
　　“嘴甜。”赵应禛沉声笑道。
　　“实话实说。”路濯话音未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禁皱眉问道：“如此说来，皇上应该也知道天下文章是被高祖所埋，那他怎么会容许九皇子此次所为？”
　　“我在京的时候私下找父皇说过此事。”赵应禛微微摇头，“他似乎对此不甚在意，只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谅这些东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皇帝这些年怕亡国，日日当作最后一天来享受，重担全交给朝廷和在边疆的儿子，只怕是连这些文章是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没说的是，皇帝当时只摆手说无所谓，“赵应祾想要什么，朕都不想管也不想知道。就当我们赵家欠他的，施舍他的，别让别人非议说朕亏待了自己儿子。”
　　赵应禛难得讨厌什么，但他确实不能习惯皇帝在提到赵应祾时高高在上又嫌恶的样子。就算他偏心，当年的事从来都没有定论，赵应祾也只是悲剧的承受者而已。
　　“我还怕九皇子是不是给自己做了个烫手山芋拿着。”路濯笑道。
　　“你对小九很有兴趣？”赵应禛对自己无奈，此话居然脱口而出，想不到堂堂庄王连这种味也吃。但同时他的心底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违和，一时竟捉摸不透。
　　“确实有一些，毕竟以前从未听到过他的名号。”路濯镇定道，“而且花忘鱼给我说了好些他这次编整书目之举在文苑引起的大波，实在是有些好奇。”
　　“祾儿此举确实出人意料。不过看劝归也对这些文书感兴趣，孤说什么也会帮着九皇子完成各地书馆建造的。”赵应禛说着，不自觉都带了点宠溺，又仿佛在跟路濯邀功撒娇。
　　“兄长所言，濯像是蛊惑人心奸臣一般。”路濯的目光随众人落在正慷慨淋漓的习弘祖身上。
　　赵应禛则垂眼看着他，见他少年清俊，挺拔利落，偏偏有可远观不可亵玩之疏离感。
　　确实扇惑人心。
　　“让孤昏庸一次。”
　　“难得。”路濯挑眉，“濯要被天下人唾弃。”
　　赵应禛低声笑道：“那便来投靠我，你禛哥永远不嫌弃。”


第39章 啸林
　　赵应禛和路濯一直待在角落里。
　　偶尔见众人实在思索不出古语之确切意思，庄王才会凑到小弟耳边轻声说出答案，再由路濯去与其他人讨论。
　　在座之人也并非看不见他们的小动作。只是祝与阆祝兄实在有心保持低调，他们也不好强求，只能暗道可惜。
　　雅集举行三日。
　　第三日时，众人往不周山山顶上去。
　　登高赏雪，直抒胸臆。
　　空山本不见人，突闻人语响，远望唯留踩雪印。①
　　不周寺在半山腰，从上面望下去能看到它翘起的檐角。浚州建筑不似晋京那般雄伟端庄，加之铺了一层雪的缘故，更显得柔和圆润，真有佛纳人间百川之感。
　　路濯和赵应禛仍旧走在队伍最末，也不知哪来这么多话可说。就算是缄默之时，两人亦下意识放慢步伐，享受同行，心心相印。
　　别人的目的在于山峰之巅，他们的目的则在每一步并肩的小径上。
　　是以远远落下一大截。
　　还没望见人影就听高山远处传来叫喊声，此起彼伏，荡漾山谷间，怕是要将松上雪也震落。
　　此声并非呼救，也无其他具象，只是长啸。
　　幽幽见长依琴声铮铮，又有文客箫声相伴。是不受限制的歌吟，若悲鸿哭号，惊起林中最后一片南鸟。
　　这是文人隐士们最心照不宣的活动。
　　在寂静山岭，空对峭壁，一眼望去之间是无穷山、不尽云，清风吹我襟，弹琴复长啸。
　　只呼酒凭高，莫问三愁四笑。
　　混沌癫狂，浑未识人间，童稚模样。②
　　走上高台，之前在禅堂之中相谈甚欢的众人却都没有再聚集一处。
　　他们或站或坐或仰，虽是做着相同的事，却都背对彼此，目光亦不触碰对方。
　　两人并未参与其中，转身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息。
　　赵应禛拢了拢路濯的领子，转身同他一起眺望阑干之外。
　　“啸尽心中郁结。”路濯道。
　　花忘鱼曾给他提起过，这是由五朝十六州分裂时期流传而来的名士风致。
　　乱世纷杂，世间不存在金科玉律。没有能够绝对统一的思想、标准甚至是法律，好像每一个人都能得到足够的自由去施展。可低头审视，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从来没有少过，它们只是在不同的时代拥有不同的形式，内核却一如既往。
　　行为豁达，不受世俗礼法约束。这成了首先觉察的文人们的共同追求。
　　只是有时难免无处可逃，那成为世人口中的疯癫也不辞。当尘世太冗杂，独自一人长啸泪流于山林之间便也成了唯一的解脱。
　　凡胎的本质是孤独。
　　所以纵使无人能听懂回荡于群山之间的啸声，那也不算什么。兴许静默天地、世间万物早就在亘古之中理解你了。
　　而能得一人首，何其有幸。
　　赵应禛偏偏明了了路濯所言，微微低头凑近他道：“军中人的人外山确是战场。”
　　战场不谈伦理纲纪，无论是何种人，到了那里，也都只能看到眼前方寸之地。
　　“我当年去庆州没多久便跟着舅舅上了战场。那时我还只会纸上谈兵，却满脑子热血沸腾，气他辽狗欺辱。”赵应禛轻笑。
　　“等上了马才发现血早凉透了。坐在马上握着缰绳完全感受不到四肢，全僵了。就只有耳边盖过天地风沙的心跳声，像是要破皮肉喷出来。”
　　“一路也要冲着过去。周围人都叫喊着杀，我想跟着一道，偏偏张口嘶哑近乎无声。结束一战时，他们皆道我是杀红了眼，和半边身子一样沾了血。”
　　“直到之后盛将军带我往固舆边界无人的沙丘群去，让我对着空处咆哮。我最初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当他只留我一人独处时，我竟狂奔长啸了许久，嘴里叫喊的东西完全不成意思，就如婴儿牙牙语。”赵应禛轻轻摇头笑道，语气只是叹当年，“最后精疲力尽跌坐在地，被庆州的风糊了一脸涕泗。”
　　他口中所说的盛将军名为盛平，乃是北镇国公自年轻时就器重的左膀右臂，如今已官至骠骑将军。在皇帝勒令魏钧回京以后，盛平便是军中最核心的人物，赵应禛和魏忤头几年确实少不了他的相助。
　　如今他也没跟着回京，还是和一支北府军留在边疆驻守。可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输少年时。
　　“再后来上了战场我才听清，所有人喊的都是模糊不清的话语，喉咙里快要冒着铁锈味涌上来的嘟囔也都只属于个人。偏偏面对身前方寸剑指处，有种那就是六合的错觉。”
　　又像溶成一道不能引起别人注意的光，快要消失在虚无之中了。
　　赵应禛偏头，目光落在路濯的鼻尖上。余光看他的鼻翼因为冷风轻颤，嘴唇未合，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道：“我想去明白兄长所言。”
　　“你早就明白了。”赵应禛重新和他对视。
　　路濯环顾四周文人，千山万径似乎也在交相呼应。
　　他不懂得别人，但他知道自己和眼前众人，都一样要去拥有人外世、尘外山。
　　他狡黠朝赵应禛道：“你怎知？”
　　赵应禛笑得很轻，是对他永远的温柔样，“你自然早就明白了的。”
　　①改编自「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王维《鹿柴》
　　②改编自 阮籍《咏怀八十二首》、张炎《玉漏迟·登无尽上人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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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乃啸？为我开扉对晚风，无人与共，却叹归矣！笑矣！


第40章 谁知石可燃，流作烛花泪
　　聚众啸林，此乃雅集的最后一程。
　　结束后，众人纷纷下山，不再哭离别，是谓各有各道，有缘重逢。
　　花忘鱼又赏了些银子给长依和召南，算是出游舟车劳顿的辛苦钱。
　　最后几人在玉烟楼分道，路濯和赵应禛还是搭花旌的车，准备先往青泗城中去一趟再回落风门。毕竟林辰副官等人这几日没有他们庄王的消息，肯定是急坏了。
　　马车里，花忘鱼突然问道：“你们可有听闻一种叫泠烛泪的药丸，或是泠烛丸、烛泪丸？”①
　　两人思索一番，皆是摇头。
　　路濯：“怎么？”
　　花忘鱼皱眉，“我以前也不曾见过。只是前两日在不周寺时，习弘祖他们夜半相邀禅房中，拿了一颗仅有指甲盖大，剔透若水玉、通体泛红的凝珠。说是焚珠浸于其香，吸其精华，能开明精神，有通天之感。”
　　路濯：“你们……？”碍于赵应禛在座，他并未一如既往对花旌所为进行一番冷嘲热讽。只是他对着花忘鱼的表情还是写满了“这又是干了何种勾当？”
　　“他们可能是觉得祝兄来头神秘，是以没有叫上你们二人。”花忘鱼一副无所察觉的模样，又朝路濯挤眉弄眼，低声道：“你们两个这几日在角落里很沉默啊，都自己玩？”
　　路濯懒得搭理他，“继续说你的成仙之旅。”
　　花忘鱼也不再嬉闹，正色道：“我那日和杨兄一道前去，他同样也不认识此物。大抵除了拿出泠烛泪的习兄，其余四五人也都对这东西陌生得紧。”
　　“习兄将那药丸点燃，它就像红烛一般融化，只是最初颜色分外鲜艳，转瞬又像在空气中停留许久而干涸的血，变成暗淡的红黑。我也是第一次见燃烧的朱烟竟会如此清晰，如有实际意识。”
　　“其色实在是不寻常的美，我甚至别不开眼去。”
　　“红药吐狂香。这大概是我对开始能形容出来最具体的描述。”花忘鱼微微眯眼，作思索状。②
　　“后来的一切就显得很不真切，我似乎能透过墙壁看到堂外景色。花枝袅袅，月色溶溶，以往因天色暗淡而错过的一切似乎都展现在眼前，其中深意实在难以言说。”
　　“那夜若不是亲身经历，我也难以想象仿若魂游天际之感。待回过神来，我见众人皆同我一样神清气爽，毫无疲惫倦意，脑中所想更是比白日还要清晰。于是秉烛又是一番清谈。”③
　　“当时身处其中不觉，过后仔细想来却发现习兄已面露狂色。”花忘鱼顿一下，发现这样说并不恰当，又补充道：“但又不是癫狂病乱模样，更似……浮于云端？”
　　“隔日清晨我问他这是何物？他将名字告诉我，说是从京城「燕苑」传来的，本是用以疗伤止痛，千金难求。现在已是全国文士们新追捧的‘仙物’，用过后神清志明，可与万物天神交谈。”
　　“其效果确实玄妙，只是我居然不知此物流通，更不知它的源头，实在是觉得其中有蹊跷。”花忘鱼此语并非夸大，望余楼在江湖交易中也是一方独大，这种事确实不多见。
　　“可惜它在殿中炉内烧了个干净，不然我还想拿去给休甲子看看。”
　　“听闻它来源晋京，便想问问……殿下。”花旌一个“小九儿”差点脱口而出。
　　赵应禛方才一直在仔细听他所述，沉思一瞬后问道：“其香是否在最初最浓郁，而后就像消失了？”
　　“是。”花忘鱼几乎没有犹豫便应声，“但是我却觉得它一直在，好像我已经掉入一张缠绵的网，只能不停下坠。虽然我完全不担心坠落，因为它是如此柔软……”
　　男人有一瞬间的晃神，不等路濯伸手拍一下他的肩膀便又回过神来。
　　“无妨。”
　　“我有一个猜测。”赵应禛看着路濯伸出手又收回，移开目光。另外两人的注意力倒是落回他身上。
　　赵应禛：“劝归可还记得我前日给你说的，渊穆皇后保留下来的书册？”
　　路濯点头，“如今都放在翰林院书房。”
　　“不尽然。”赵应禛道。
　　“花兄方才所说的泠烛泪。它让我想起了一种叫石燃的花，以及没有放在翰林院，而是放在御书房的几册古籍。”
　　路濯和花忘鱼表示疑惑，石燃？这名字确实很陌生。
　　赵应禛：“我记忆中放在御书房内的古籍都很薄，俱是南都末朝时候扰乱朝纲的邪道所著，内容便是前朝皇帝求道所用药丸之原料。”
　　“大概是为了防止这些邪术再流传世间，渊穆皇后才将它们放在九五至尊之地，而且其中用效似乎被她全划掉了。”赵应禛对最后一句话不大肯定，说得有些迟疑。
　　“我那时习武和文书皆得了太傅夸奖，皇帝特许我去他的书房陪他读奏折。他忙时我便在柜子上找书看，偏偏爱找那些鲜有耳闻的。”
　　他的语气平淡，别人再也不能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如少年时被夸赞的欣喜。那种纯粹少年气的骄傲早已消失了。
　　“其中便有这花。”赵应禛尝试去回忆幼时翻看这些书的印象，“我对其他物什都记不清了，唯独这石燃花。”
　　“编纂之人花了两页画下它，纵使这么多年风雨虫蛀，其色仍未掉。”赵应禛皱眉，“若是我没记错，它就像血凝固后的黑块，最暗淡的红。”
　　“不过它名为石燃的原因，是因为它在冬春季节颜色灰暗泛黄，如沾尘的石头。只有在夏天，才会如火一片。”
　　“我从未见过这种花。”花忘鱼肯定地说，路濯也点头。
　　赵应禛抬眼，“孤也没有。书中记载，这花早已在前朝南都灭国时被起义军烧了个殆尽。”
　　“那如今是谁又把它们从土里撅了出来？”花忘鱼“啧啧”两声，“也不知这泠烛泪会不会带来什么后遗症。回去得找郎中把把脉。”
　　“不知，但愿没有。”赵应禛道，“不过多谢花兄告知，孤会多留心的。”
　　“既然庄王殿下都这么说了，花某自然不会担心。”
　　花忘鱼抱拳，提前谢过。
　　和赵应禛一同前来的军官们这几日都住在青泗郊区的民房内。
　　出于安全考虑，并且为了避免麻烦，他们直接用祝与阆之名买下了那套院子。
　　花忘鱼婉拒了赵应禛请他进去坐坐的邀约，让应小南将他们二人放在房门前便告辞了。
　　临行前，他朝路濯眨眨眼，一脸张扬笑容，“小路儿，改日再会。”
　　路濯瞧他这样就知道男人肯定又在打什么主意，只是一时看不透也就不去猜了。仅弯腰放下他车厢的帘子，又敲了敲车壁示意应小南可以启程，“再会。”
　　①私设 原型魏晋五石散
　　②摘自「红药吐狂香，正红稠绿穰。」刘庭信《端正好金钱问卜》
　　③清谈是指在魏晋时，承袭东汉清议的风气，就一些玄学问题析理问难，反复辩论的文化现象。释义为清雅的谈论。


第41章 女子画卷
　　此时的天色已经昏沉，听见门口有动静，房内之人便打开偏门一看究竟，转瞬又赶忙行礼叫道：“祝公子！”
　　想来赵应禛在外行走都用此化名，属下们叫起来倒是没有一点生疏感。
　　这次跟庄王前来的都是可靠稳重之辈，五人皆寡言实干。路濯虽只叫得上林辰副官的名字，其他几位感觉却也不陌生，可能是以前在庆州打过照面。
　　不过他们却没有见过路濯没绑布带的样子，只等赵应禛说“这是路濯”才反应过来，纷纷又是一番寒暄行礼。
　　“宫里近几日又给您寄了好些信来……”林辰话未说完就下意识看一眼路濯，“可要下官带路少侠去厅中喝茶歇歇脚？”
　　赵应禛：“无妨。”
　　他伸手揽住路濯的肩膀继续往书房走。
　　跟着一起进来的除了林辰，还有虎贲校尉张行和射声校尉段知简。一位中士守在门口，待天完全暗下来再去将院中的灯点亮，另一位则出门去买晚食。
　　“属下三日前往落风门去给您送换洗的衣服，结果您并不在那处。”林辰指了指书桌上的包袱，“后来知晓您往望余楼去了。”
　　赵应禛“嗯”了一声，“事发突然，来不及告诉你们。”
　　段知简：“您平安就好。”
　　几人简单通报近况便将话题转到朝廷军政上了。大概就是齐王一事进展顺利，大理寺又顺着这条线扯出许多战时余孽，现在六部可忙得晕头转向……
　　路濯坐在圈椅之中，脚边是赵应禛特地搬过来的火盆。他单手端着杯子慢慢品茶，耳边众人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不在乎那些朝野之事，只盯着赵应禛的脸陷入不知落向何处的沉思。
　　赵应禛坐在书案背后的主座，他能看见路濯停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他并不知道这个距离其实足够遥远，路濯的眼睛已经将他的面容上的细节缓慢冲刷至边缘。
　　所以路濯也没有意识到两人一直在对视。
　　不过赵应禛无所谓，他只是有一点好奇。那星点的痒在问自己：这究竟是他的错觉，白日臆想，还是路濯总是这般专注地望向他？
　　此问无解，赵应禛不再自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和下属的对话上。
　　林辰从上锁的柜子中拿出几个圆筒和一封书信。圆筒上有明黄龙凤纹，一看就是从宫中寄来的。
　　“陛下将东西寄到元洲，这些都是北府军今早才快马拿来的。”张行解释道。张行乃虎贲校尉，在军中掌轻车；如今跟着庄王便服出游，也就成了“马车夫”。
　　“辛苦了。”赵应禛道。
　　他倒没去拆那几个圆筒，先撕开了对比起来显得有些单薄的信封。
　　信是胞弟赵应栎写来的，开头提起赵子婳和驹焱的婚事。赵应禛出兵伐齐王前，在晋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和皇帝商量这段姻缘。
　　这桩婚事百益，害处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皇帝没理由拒绝。况且这还是庄王这么多年第一次开口“请求”他这个父皇，他自然更加顺利成章地应下了。西洲那边本来也还没有提亲，这边先和夏渚王子宣布婚约也算不上背信弃义。
　　无非就是皇帝笑着说两句话的事。
　　不过今年晅辽战争刚结束，公主成亲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只等明年开春再择黄道吉日，也算昭示天下新岁昌吉。
　　赵应禛走到路濯身旁空椅子坐下，语气未掩欣悦，脸上也带着笑意。
　　他说，“劝归，这是真的喜事。”他的目光深沉和乐，情绪像浓稠的蓝色罩了路濯满身。
　　路濯觉得自己好像喘了口气才回答他，“确是大好事，恭喜兄长。”
　　“公主也必然携得良人。”他也跟着笑得温柔。
　　赵应禛接着看信，后面便是祖父舅舅托小八问他平安。魏忤如今在京城，能回去陪着家里人，这也算是赵应禛的一点宽慰。
　　顾玉也找上八皇子来“抱怨”庄王一通，说是军中最近丢给大理寺的事物简直多如山，就他一人藏起来逍遥去了。话里责备，实际是好友不掩饰的关怀，倒能让人跟着笑一下。
　　不过在看帝后寄来的东西时，气氛便没有这么融洽了。
　　众人甚至有一瞬间的静默。
　　筒中乃是由宫中画师所绘的精致工笔图，各家闺秀或端庄或娇媚，皆是沉鱼落雁之色，含羞带怯从纸内往外望。空白处落笔女子家世、年岁，可谓一清二楚。
　　正拉着两端展开画卷的林辰和张行下意识顿住。
　　庄王先前下令，有家室的北府军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被扣留军中。待军中事了结，全给发了银子让他们先回去与妻儿团聚，得一段小假。
　　是以现在还留在军营中的都是还未成亲的男子，其中当然也包括林辰和张行他们。
　　这些年待在庆州，边疆战场，谁能有机会去找媒人给自己说亲的？更何况兵马大元帅赵三皇子都没急着讨媳妇，如此以身作则，他们底下的人哪里还会有怨言。
　　倒是盛平将军曾经调侃赵应禛，说他作为将领确实该给军中这些犊子们安排门好亲事。
　　不过林辰等人一致认为，比起他们，庄王殿下才是需要操心的那个。
　　即使是在亲兵眼里，赵应禛也显得过分无欲无求了。
　　仿佛其人真是战佛下凡，只斩杀孽，不沾俗世。
　　荤酒也碰、却不成瘾，情欲皆断、无人入心间。
　　段知简也在咂舌，皇帝皇后这是多想让庄王娶亲啊？居然不远万里送了三卷画册来？
　　赵应禛却表现得很淡定。
　　他见路濯也站起身过来看，倒没有别的表示，只叫林辰他们把剩下两个圆筒中的东西也拿出看看，怕错过什么御令。
　　虽然事实并不使人意外——除了画卷还是画卷，皇帝甚至没留下半句话，只有皇后作嫡母慈祥样，在一页纸上絮叨了两句。他随意瞄了一眼就让副官把东西收着了。
　　“您可要回信？”林辰将圆筒重新放回书架，顿一下又说，“属下代笔。”
　　林辰作为元帅的副官，这些都算是分内事，这么多年也算得心应手了。
　　“不必。”赵应禛的注意好像都没怎么落在那画卷上过，看路濯重新坐回圈椅之中，他也转头继续和段知简他们说些朝政上的事。
　　而这边路濯看名媛画像可比赵应禛仔细多了。
　　方才林辰他们第一卷 展开的就是头彩——西乡郡公府的嫡长孙女，风姚郡主常辛伢。 
　　常辛伢顶上有三个哥哥，她是嫡系的头个丫头，幼时生过几场病，长大点就快要被常沐郡公给宠到天上去了，娇蛮性子倒是贵族通病，却又更惹人怜爱。
　　就看她这名字，为了好生养便带着昵称，家里谁能不惯着点。
　　小郡主如今年方十五，出落得亭亭玉立，正是待嫁的年纪，刚巧不必再为了国战延长婚嫁时间，那西乡郡公府必定要给她选个天下第一的夫家。
　　然而这位置除了风头正盛的庄亲王还能有谁敢说能胜任呢？
　　现在的赵应禛可不是当时那个无足轻重的皇子，纵使天下还有人在畏其杀神之名，其妻也不是一个御史大夫家的楚玥亭便能坐得稳的了。
　　赵应祾不愿意去想这些。
　　他当时能用一条腿换来这十余年赵应禛不属于任何人，但他找不到不让赵应禛离开的办法。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命定之人，那赵应祾该怎么才能阻止赵应禛的心动呢？
　　他用尽全力将两人的生命交汇在一起。可若其中一人主动抽身，那这偌大天地便是永别。
　　他曾经有想过给赵应禛下药，让他强口暴自己。他会用最烈的药，让他看到自己不甘重负流个满脸的泪，以及身口下粗暴燃烧的红色，然后对着他发红的双目破碎地叫“哥哥”。他的兄长必定会把这一幕记到死去。
　　或是赵应禛一辈子乏力，无法挣脱他的怀抱。他会将头埋在他的背脊，每一次动身都要是两个人在战栗；赵应禛可以伤害他，可以咬下他的皮肉含在嘴里，但他不会允许他杀死他或是伤害自己，因为他们要纠缠一世。
　　可是他的兄长会悔恨、愧疚或者暴怒、充满恨意，这些东西会将他变成一个不属于他本身的人。
　　最重要的是，那些感情麻木久了都会变成无所谓。
　　若是有一天赵应禛真的无所谓歉意或是仇怨，那他轻易就可以从这场困局脱身。
　　赵应祾没法忍受这种情况。
　　所以舍不得。
　　所以不敢动手。
　　他整个身子放松在圈椅之中，头往后仰去，又一次轻蔑地朝自己笑道。
　　“胆小鬼啊，赵应祾。”


第42章 一生若是有一段如此可说便足矣
　　赵应禛和路濯在青泗郊外的屋舍歇了一晚，第二日由张行驾车送两人往暂来山去。
　　宫中仍旧不停寄来书信，最初林辰他们还给送上山来，后来见内容千篇一律，也知趣不再打扰他们殿下，只将六皇子给的家书带去。
　　倒是望余楼派人来了好几趟，皆是护镖的任务。他们之前因为武林大会一事接的众多器物单总算完成了大半。
　　落风门和望余楼此般合作近十年不断，可谓互惠互利。
　　临近新年，众人皆是忙得晕头转向。路濯没其他师兄弟要做的事多，如此他便拉着赵应禛领队伍去送镖了。
　　他们此番去的是廿州。此州在浚州以北，地势高险。是以虽和庆州同处北疆，却因易守难攻而免去了很多麻烦。
　　不过也因此，这些年从庆州逃出的亡命徒常藏身于往廿州必经的山岗中，逐渐形成有流派、有组织的山匪帮。
　　路濯的眼睛便是被他们所伤。
　　他倒没想提起此事。当时他尚年幼，长时间不见心中所念已是昏沉麻木，行事作风皆是不要命的章法。别人都当他是被山匪所伤，实际只有他知道，那分明是一把由自己的手插向自己胸膛的刀，还是一把钝刀。
　　反而是同他们一齐前去的丁候愤愤提起，直将那些“下三滥”的小贼骂得狗血淋头，恨得往雪地里啐一大口。
　　赵应禛和路濯坐在马车门前，膝盖挨着，丁候在最前面掌马，其他车上载着的师兄弟一听这事儿也探出头来你一言我一句。
　　路濯本想笑着呵斥他们话多，偏偏见兄长伸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神色间关心不掩，皱眉时双目间却不见别的情绪。
　　“山贼猖狂，我当时在庆州已有耳闻。只是战时分身乏术，日后，”赵应禛手指轻颤一下，想抬起还是未动，“定然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他没说出口的承诺，是只要赵应禛还在，便不能再让路濯受伤。
　　路濯朝他笑一下，“得兄长，是天下之幸。”
　　他轻巧地跳过这个话题，像是不经意地问道：“您父亲这些日子都没收到回信，可会对您生气？回去罚你？”
　　“无妨。”赵应禛摇头，“他本来也不知晓我身在何处。”
　　“那，”路濯又问，“那些画卷？”他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拙劣地装作无所谓。
　　他没想骗赵应禛无所谓，是以这番动作轻易就将男人逗笑了。
　　“那些画卷。”赵应禛也顿一下，声音带笑，“也无妨。”
　　“濯是说，即使您想留在落风过年，待明年开春回去，您也会从中选一个？毕竟庄王大婚可是全天下人都期盼着的。”路濯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在刻意强调什么。
　　本是害怕旁人听见祝与阆的真实身份，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这下又如耳畔呢喃，似有千般诉说。
　　赵应禛难得见路濯这般所谓“孩子气”的模样，像是执拗和同伴赌气，只怨你不同我天下第一般好了。
　　实在是新鲜。
　　他只瞧一眼便觉得爱惜。
　　一如初始情上心头，万种模样都叫人欢喜。
　　“我不期盼。”赵应禛也认真回答。
　　他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这事是命中无可解的结，他更不愿路濯误会。
　　“我曾亲眼目睹母亲难产。”
　　“那夜她流了很多血，多到布和水都无用。”
　　“我一直站在床头陪着她，看她从死死捏紧侍女的手到毫无生机。最后她叫我的名字，话未说完便没了力气，只见满脸泪汗。”
　　魏惜的话来不及出口，赵应禛只能听见她唤了两声“小禛”。但尚且年幼的孩童却明了她想说的一切——照顾好自己，小禛。
　　照顾好弟弟妹妹，你是三哥哥了。
　　赵应禛嗓子都嘶哑，像是冷风想阻止他再言语，只是他握拳抵在唇边咳一下，又开口。
　　“我自觉，无法承担妻儿之重任。”
　　他没办法像自己的父亲，或是天下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一样，用一个女人的生命作养分去孕育幼儿。
　　说他懦弱仁慈也好，所思怪异也罢，他只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代价。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就这么变成一滩留在床铺上的血肉，结局就是跟着床单被褥一道全部焚毁，灰烬也扔得干净。而父皇、太后能给她的只有一个封号，甚至因为一个新儿子的诞生而不止笑意，不曾表现过丝毫伤痛。
　　那年淑妃薨，长信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便没人再去在乎三皇子曾经是否进过产房。
　　赵应禛也不知此事对他的影响竟会如此之深。
　　不过待他明了事理以后再仔细思索，其实这样也没差。
　　心中之爱也并非不再，反而他从来就有对亲人、朋友、天下的赤诚。
　　他不耽于情欲，自能从杀敌奋战之中发泄。
　　若是没遇到路濯，那他便会偶尔寻不识之人过一夜雨露，再独自一人至老、至死。
　　路濯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以示安慰。
　　可是，何其有幸，他已经遇到他的路濯了。
　　“无事。”赵应禛轻声回应。
　　“所以，劝归。”他同路濯对视，“我不曾想和任何女子共结连理，只有一个思索过千万遍的念头。”
　　“说来唐突。”他今日笑得尤其多，不过是讲起此话来情不自禁。
　　“不过是想你我兄弟二人，余年相互扶持。”
　　他说，“我会照看你的。”
　　车轮驶过山路崎岖处，正巧“咯噔”一下。仿若这些话语连着面对的这人全砸在路濯胸腔上，沉得连眼也抬不起来，骨头都软成一片。
　　他觉得自己的周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空洞，他就不停地、不停地朝里面掉去。
　　“迟暮之时，分明得濯来照看您。”路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扯出笑来，只觉得已是涕泗满面。
　　可惜旁人只能瞧见烈冬寒风将他的脸吹得僵硬。
　　“那便也是。”赵应禛难掩笑意，他甚至下意识避免去思考路濯先成亲的可能。
　　他只是想要这么一语承诺，甚至不需要半张素尺作保障。
　　这就够了。
　　自此，路濯也不再提起“成亲”一话，只觉得自己往南墙撞去却无意间将对方扑了个满怀，实是不可想之大幸。
　　两人此番虽并没有真正表达心意，却算是将话说开了。
　　亲近和默契更胜以往。
　　回到落风门后的大半月，对于赵应禛而言，可谓浮生蹉跎时，难得清闲，足以用来回想，笑一生痴儿。①
　　白日里他便跟着路濯在「不知云」武场，多是瞧其他弟子练功，指点一二。
　　兄弟二人不时也会比划两下。
　　他的神鬼错不出鞘，路濯的双刀也收敛锋刃，就和他如舞棍一般来往。
　　空中雪飘零，如落花飞絮，光阴漫流连。
　　平日里人们总欲求浅欢风日好，怕春色虚过眼。哪想韶华何时老？此间已是万事可了处。②
　　待天色暗下来，他们就往「俱东庐」走，有时进入其中，和其他人一道读经书、练字写诗文。
　　其实两人都不是此中好手，不过是想挨在一块儿泼墨闻香，写一段又一段不明其中深意的生涩词句才是尽意。
　　有趣的是有一回，二人若攀比似的在空白宣纸上一撇一捺摹对方的名字，直写得那也白绢落满晕开的黑色才堪堪罢手。
　　赵应禛将那两页同其他未干的笔墨一道放在空地晾干，却又趁着路濯未注意时将其揣入怀中，实是狂愚痴都咽舌下。
　　更多时候两人就坐在庐前石阶上，静拂题诗看。
　　路濯讲他少年时在落风的每日，带赵应禛领略那些年他曾见过的风光，实际乏善可陈，偏偏神仙也羡懵懂时。
　　不过赵应禛讲得更多些。庆州、战场、凡人不可去处，风沙含喉中，能一吐为快时讲来却缠绵又温柔。
　　火盆放在两人脚边，中间的空余地，时不时从里面传来“劈里啪啦”的声音，星子跳蹿，明明灭灭的炭火灰烬。
　　路濯在自己院中埋了好几坛酒。自那年去固舆县见到赵应禛以后，他便开始存这些白堕，只等禛哥有一日前来，放下心中种种，能与他真的喝个不复明日、堕忘天地。
　　石鼎温酒，杯尚寒，两人却已经从鼻息一路热到内腑。
　　酤香今冬熟，可惜人还不能尽醉。只得在模糊的界限处梦一场微醺，醒时觉非今世，披着大氅迷糊抬眼看见对方两颊滚烫，连鼻尖都发红。
　　醉尽开口笑，宽衣半解，又被冷风灌个满身，还好皮肉都被麻木了大半。
　　情浓处无愁可倾。
　　十天里大概能盼来三两天的晴朗，两人一道沿路踏雪，拣梅花往酒壶中丢，对杯饮花笑，乐倒山崖边。
　　这时山隙处能见冷硬霞光，风起时天云如鲸翻滚波浪乍卷，依稀去辨认，又疑空中有仙人乘石湖之鸟，燕尾轻环。
　　只鹤唳天，展翅而去，笑仙与天地颠。
　　①改编自 「却笑痴儿真痴绝，感年华、写出伤心句：“春去也，那能驻？”我亦浮生蹉跎甚，坐花阴、未觉斜阳暮。」俞樾《金缕曲·次女绣孙》
　　②改编自「求得浅欢风日好。须信道。人间万事何时了。」晏殊《渔家傲·画鼓声中昏又晓》


第43章 此一眼有离恨，他却信人间有白头
　　庄王已经很久没有回忆庆州那片荒芜的疆场了。
　　往常永远无章翱翔在没边际天边的鹰隼也逐渐被青泗没有声音的雪掩埋。
　　那些沉闷或尖锐的声音都开始褪色，就像从他的剑上滴落下来的血，擦拭时只剩下干涸的硬块，再没有刺目的钝感。
　　分明才过了几月而已，祝与阆却想不起赵应禛痛苦或者平静的细节。
　　他开始剥离，只存在于属于路濯的片段。
　　可叹酒酣午枕兴怡然，莺声惊梦仙。①
　　于赵应禛而言，花忘鱼便是那只乱啼的仓庚。
　　是扰人清静，又是惊觉梦中人。
　　花旌和应小南到暂来山来过冬至，其他人早已同他过分熟悉，只当望余楼楼主也是落风门一员，见怪不怪。②
　　而一个月过去，赵应禛亦能以“自己人”自居，连今日的牛肉汤的原料和佐料都是前两日他陪路濯和几个弟子去青泗集市买来的。
　　看到花忘鱼大大方方坐在桌前谈笑风生的样子，赵应禛难得生出了点让自己发笑的排外感。
　　厨子张大娘匆匆从后屋跑来给花忘鱼端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水饺，又缠着他讲了好一会儿城中媒婆相中的姑娘家。花忘鱼次次应得满口顺溜，只等她讲得口干舌燥时意犹未尽地起身回去。
　　张大娘对赵应禛反倒没这么热情似火，总觉得他周身贵气却偏偏第一眼看去只见肃杀冷冽，本能觉得不好接近，一般只遥遥招呼一句，“祝小哥吃好啊！”
　　花忘鱼笑着跟路濯摇头，“若是我有半点祝贤弟的凶神威严……”
　　路濯慢慢喝汤，眼也不抬，接一句，“那你一样招蜂引蝶。”
　　花忘鱼拣两颗花生丢入口中，擦擦手后拍一把路濯的肩膀，笑道：“你小子。”
　　路濯耸耸肩，懒得和他闲扯，又侧头看正在慢条斯理用餐的赵应禛。
　　其实因为行军多年，庄王的吃饭速度也极快。偏偏他举止之间不见丝毫狼吞虎咽的粗鲁，三两下的咀嚼也是沉默的从容不迫，直让人觉得看他便是一种享受。
　　路濯又想起前年冬至，军队里忙成那样还是给每个人熬了份汤，混杂了猪羊牛肉，表面浮着肥油。
　　大锅煮的味道确实不能算是好，什么佐料都切得粗糙，但够热乎，够入味。
　　特别是赵应禛专门舀了一大勺肉，就为了分给他半碗。他就窝在元帅的营帐里，和庄王对坐着喝汤。
　　朔风朔雪可比别的地方烈得多，直吹得篷壁都摇动，发出不甘示弱的响声。
　　但赵应祾喜欢那里。
　　他坐在赵应禛的榻上，对方拿狼皮绒毛的毯子将他包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手、一张脸，柴火光芒的热气就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这种时候，那条重新生长的腿因为天寒而起的隐痛都不足以让他皱眉。
　　庆州地广，靠近辽国之处总显得阴沉，大抵是血与夜太多，真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
　　然而临近廿州之地，空中云高却厚重，时常能见日光破天而出。
　　赵应禛偶尔会去那儿的武神祠静坐，或是待在禅堂一角看其他僧人修行。
　　他没有带路濯去过。只是一年冬天回程之际，赵应祾突然想起此事，便也独自一人骑马按照他曾述的路线找去。
　　武神祠并不出名，所在也偏僻，赵应祾停马又走了不知多久才到处。
　　其门只开了半边，隐约能见内里有位年至仗乡的僧人在慢慢地扫地。老人身着染衣，佝偻，却不让人觉得萎靡。
　　赵应祾并未进去，因为在他站在那里的片刻，晴朗空中突然随风斜斜飘落银粟。
　　那些雪粒若银砂，一行一步沙声，却不曾轻易化掉。③
　　雪晴时日薄凉，天地一冰壶，仿佛须臾就会消尽。④
　　偏偏他头顶有眩目的白光，闭目伸手便可抓絮飞。
　　漠漠復雰雰，东风吹不散。⑤
　　再睁眼时，门内比丘已经不见踪影，赵应祾也回身骑马去。
　　众人用完饭便各自散去，花旌自然是要跟着路濯回永留居的。
　　倒是赵应禛先被绊住了脚步。丁候在后院门口朝他叫道：“祝师兄！上次的林公子又来了！在俱东庐里候着呢。”
　　想来是京中又有什么消息。
　　上次皇帝传了口谕给在元洲的将领，只一句“你们庄王可是准备连年也不回来过了？”
　　张行没面过几次圣，偏偏学起来惟妙惟肖，他摆摆手，“我家老爷子以前要发怒时也就是这样憋着火的。”
　　北府军常年留在庆州，天高皇帝远。手中的人命多了，再麻木的人也会思考一两次，这样做的意义到底在哪里？他们到底在为了什么卖命？所有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们更将一起出生入死的北镇国公家三皇子看得敬重。
　　军中有多少想要庄王继位的推崇者，就有多少暗地里对老皇帝无甚敬畏的人。
　　赵应禛难得和众人一起被逗笑，勾起嘴角又放下。他凑到路濯耳边道：“他们庄王确实想留下来和义弟过年。”
　　不过这回庄王可能不能再留在落风门熬夜守除夕了。
　　他看到林辰的表情时便知道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总是会有意料之外的。
　　谁的一生不满是身不由己？
　　他三两下看完来信，面上倒未见变化，林辰不好揣摩便直接问道：“可要回去？”
　　赵应禛似乎有一瞬间的晃神，但其他人不可察觉，只听他声音沉稳下令，“你们回去收拾装备，明日辰时于暂来山山脚出发，于元州领余下北府军归去。”
　　林辰应下。
　　路濯他们在俱东庐前的石亭中候着。
　　花旌特意让他背对俱东庐而站，是以自己可以先看到赵应禛出门。
　　“一点薄礼，聊表寸心。”花忘鱼从怀里掏出一个囊*，“陶贞帮忙绣的。”
　　其上纹有奔鹿，暗棕色铺底，银丝挑线。
　　路濯挑眉，“突然以礼相赠，可是有事相求？”
　　花忘鱼但笑不语，只催促他现在便打开。
　　袋中是一串黑白流苏刀穗，中间串有幼鹿踩花铁坠。
　　其做工精巧，纹路细致，实是栩栩如生。
　　山野之鹿眠山草戏野花，日光流烂，色熠熠。
　　路濯还未抬头，花忘鱼突然张开双臂上前将他囫囵抱入怀中，在他耳旁言，“他送你的那把还是生刀，可以配穗。”
　　“……多谢。”虽然路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抱着自己说话，但花旌其人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挣扎一瞬无果便任由他去了。
　　“花忘鱼，你是小孩吗？还要抱多久？”过了一会儿路濯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他的双手收在身前实在是有些别扭。
　　不过这下花旌倒是放开他了，还笑着冲来人打招呼，“祝贤弟！”
　　路濯方才一直在和对方较劲，实在没有注意赵应禛正朝这边走来，转身时亦错过了赵应禛方才皱眉的微妙表情。
　　不过这一切都尽收花忘鱼眼底。男人嘴角笑意愈深。
　　“可是有事发生？”赵应禛问道。
　　“无事，只是花忘鱼赠予我一簇刀穗。”路濯摇摇头。
　　这个时日不上不下，赵应禛想不到花旌有什么理由送礼。“禛可有幸一睹？”只是说话时他的喉咙都有些干涩。
　　“自然可以。”花忘鱼笑道，“旌是手艺人，闲来无事时便想给路儿做些东西。也算时常让他看看我的做活儿有没有长进。”
　　他此言也算是解释了方才赵应禛未出口的疑惑。只是这番解释非但没让对方顺心，甚至让赵应禛在看到那小鹿脚踏朵朵繁盛之花时思绪停滞一刹，又是那句恼人的「麀鹿濯濯」。
　　“花兄手艺精湛。”虽然别人听不出来，但赵应禛知道自己说得有多勉强。
　　花忘鱼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似是因为赵应禛的赞扬而开怀。
　　不过路濯还是惦记着林辰来找赵应禛一事。三人并肩同行，花忘鱼担心路濯看不清脚下，灯笼下意识便往中间提。
　　“可是京中发生了什么要紧事？”路濯问道。
　　“是五弟。”赵应禛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化成一团白雾，路濯的目光一直追着它，直至最终消失在夜空的背景里。
　　“似是被人毒害。不过几天前的事，宫中封锁了消息，圣上大怒，要我回去。”
　　皇子受伤，无论如何都是大事一桩。
　　况且临近年关，这可不是吉兆。
　　“似乎东宫之位也有动静。魏忤同其他几个将军亦写信前来。”
　　京中此时该有多少人盼着他回去？仰仗他？又有多少在害怕庄王，厌恶他的存在？
　　“明日便走吗？”
　　“明日便走。”
　　“辰时启程。”赵应禛微微低头看他，目光永远是深过自己所知的平静温柔。
　　他可以为这一望付出所有。
　　此一眼有离恨，他却信人间有白头。⑥
　　总有一日，而这日不会远。
　　只等他斩断所有前尘，报尽所有恩与债，他便来真正醉方休、去他的阿奴想至之处，不再回首。
　　回到永留居，路濯往柴房去烧水，赵应禛就和花旌对坐喝茶。
　　“我与路濯如今数来已相识八年。说句俗话，他是旌看着长大的小孩。”花忘鱼突然开口说道，“若是不出意外，至耄耋之年，旌亦会同他一道。”
　　花忘鱼编起话来顺溜无比，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他不等赵应禛说话便继续道：“恕花某向来直话直说，多有冒犯。旌不清楚王爷与路儿相交所为何，也不晓得您的真心在何处。”
　　“只是路儿是旌的好友、弟弟。”花忘鱼这句话倒不是作伪，是以显得更为认真。
　　“所以旌不会放手。”
　　赵应禛和他对视，其中波澜不为外人所能窥。
　　“纵使花兄不知，便是世人无一明了，禛之一片赤忱，亦不会改变分毫。”
　　花忘鱼都快要为他这番心迹表露喝彩了，只是面上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应禛刚想问些什么便见路濯推门而入。两人这下倒是默契噤声。
　　路濯：“明日兄长要赶早，今晚便也早些休息罢。”
　　赵应禛应下。花旌也跟着他一道去洗漱，只在最后分道回房时将一张折成方形的笺牍交到他手中，“此乃你方才想问之疑的答案。”
　　“我相信庄王殿下乃守信之人，希望您在回到晋京前都不要拆开它。”花旌笑意渐深，手指在他手心小札上点了点。
　　“季布一诺。”赵应禛向来言既出，行必果。
　　花忘鱼最后朝他行一礼，“那旌与祝兄，后会有期。”
　　赵应禛回到房中，路濯正将火盆放在床尾。
　　灯烛被他剪得很短，火光昏黄暗淡，想来再燃一会儿便能自己熄了。
　　仔细算来，他已经在这间屋子住有月余，哪一处都熟悉。
　　是难以割舍别离的第二乡。
　　他们枕于同一铺，虽盖着两床被褥，却亦是非同一般的亲近。
　　两人挨在一块儿对视，烛火摇曳闪烁，路濯还是先笑出来，“兄长该睡了。”
　　他这番倒没有多愁，赵应禛回晋京，那赵应祾也该回去了，实在不算分离。
　　“睡了。”赵应禛应一声，目光却没有移开。
　　路濯今晚不知为何分外愉悦，咯咯地笑起来，伸手去遮赵应禛的眼睛。
　　“禛哥睡觉。”
　　赵应禛跨过一床杯子将他按入怀中，先前看见他与花旌拥抱的气闷总算消散个干净。
　　他抓着他的十指塞回被中，下巴在对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
　　路濯离他的胸口仅几寸，也不敢动弹，说话时声音显得又钝又沉闷，直引起胸腔共鸣，“兄长？”
　　赵应禛终于勾起嘴角，又轻声说一句。
　　“夜深矣，阿奴寝安。”
　　①摘自 曹冠《宴桃源》
　　②为了剧情 个人私设冬至时间
　　③摘自 杨万里《雪冻未解散策郡圃》
　　④改编自 杨朝英《双调·水仙子》
　　⑤改编自 「漠漠复雰雰，东风散玉尘。」白居易《酬皇甫十早春对雪见赠》
　　⑥改编自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辛弃疾《鹧鸪天·代人赋》


第44章 不爱
　　隔日清晨，赵应禛辞别落风门上下，在暂来山山脚与手下回合。
　　路濯一直陪他走下山，手里拿着几袋包在纸袋中的牛肉。
　　这是他专门找张大娘多讨来的，上次采购多有冗余，后厨便拿去腌成肉粒屯着。
　　属于赵应禛的早被他给塞进包袱了。
　　林辰几人提前到处，正站在马匹旁随意闲聊，一边向上张望。
　　追影作为战马却在马厩里待了一个月，实在是浑身上下都不得劲，暴躁得不停原地走动，终于见到赵应禛时甚至激动得扬起前蹄。
　　赵应禛拍了拍它示意安抚。
　　追影拱了他两下表示先前的不满，过后才亲昵起来，待见到一旁的路濯又跟着挨过去。
　　“好马儿！”路濯轻轻抚摸它的脖子，嘴里小声喃喃，“好好带兄长回去……回去再见，回去再见。”
　　追影又蹭了蹭他，像是真的明白他所言。
　　路濯准备将手中的牛肉分给几人。
　　“路少侠客气了，这使不得。”林辰忙摇手推拒，又看一眼赵应禛。
　　“收下吧。”赵应禛正站在另一边将包袱挂上马鞍，见状点头说道。
　　“那多谢路少侠了。”几人笑着接过，又寒暄几句。
　　“劝归。”赵应禛突然出声叫道，招手示意他走近说话。
　　两人对面而站，赵应禛下意识就伸手整理了一下路濯所披大氅系在身前的绳结。其实绳结未乱，只是临行匆匆，他心中离情浓淡难理。
　　“如此一别千里，你须以信相道，缘情寄意。”赵应禛低低絮道。
　　说是他必须，其实是自己需要罢了。
　　“若遇倒悬之急，亦必让我知晓。”赵应禛微低头瞧他，见他目中暗绿流转，便觉如此燥冬、一路空乏都被濡湿。
　　“孤自以为是一个有权有势的靠山。”赵应禛认真说着都快将自己逗笑，却还是继续道，“赵应禛与你同流合污，你便不算与世浮沉。”
　　“嗯。”路濯嘴角扬起，“您每次都这样说，是有多想让濯去做坏事啊？”
　　赵应禛目光深邃，摇摇头张开双臂，他便明了地上前环住对方的脖颈。“濯也等着兄长来信。”
　　两人颈相错，依偎一瞬又分开。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路濯见赵应禛翻身上马，回首一眼，然后是马蹄踏起泥水溅落。
　　待再也不见他们的踪影，路濯这才回身往山上去。
　　昨夜他让花忘鱼去找三叔他们准备好轻便行囊和马匹。只等赵应禛离开便可立马赶回晋京。
　　他得在赵应禛进宫前回去，做回赵应祾。
　　颠簸六日，于元州与统帅汇合的北府军总算抵达晋京。
　　如今已是腊月二十八，酉时的天色不再似之前一般阴郁，飘着白也能让人感受到空气中属于京城与新年独有的热闹。
　　是谓瑞雪兆丰年。
　　撇下比他们提前大半日回到宫中的赵应祾不提，却说此时刚刚进入郊外城门的庄王，其心就如座下踏雪乌骓马蹄踏木，声声震耳，偏偏旁人不晓。
　　他将澎湃和熬煎同时受着。
　　花忘鱼给的那信笺被他一直揣在胸口处，仿佛化为实在的石与刀，就硌在那里。
　　还滚烫着，与另一颗心脏不相上下。
　　赵应禛一手仍牵着缰绳，三两下撕开信封。
　　其实他之前不曾慌乱过。
　　这几日猜测其中的内容，对方可能会彻底揭露二人实乃情敌一事？他想来想去脑中就只剩这一种可能性。
　　不过纵使这种宣战挑衅的戏码在他看来过分幼稚，他还是会应下。
　　庄王难得笑得轻蔑。至少路濯已经许下与他共度余年之约，可未留给花旌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
　　只是他没想到其中写的是那样简单的几句话，轻易将他击溃。
　　赵应禛连手指都忍不住颤抖，其中拿捏的方形小札像是在抖动翅膀的蝶，或者是一只刚刚突破热焰与茧的蛾，新生、湿腻、脆弱，却比他的心脏还要滚烫。
　　“我不爱路濯。”
　　“但我爱他爱你的样子，不顾一切，飞蛾扑火。”
　　赵应禛盯着那几个字反复读了数十遍，像是一块无法咀嚼下去的生食，干涩粗糙。
　　“削骨换胎，他非是他。
　　须臾半生过，何必蹉跎？
　　言尽至此，愿君自思量。”
　　赵应禛手中缰绳不自觉一直在收紧，直将追影拉得翘起前肢，弄得二者一个踉跄。
　　难得狼狈至斯。
　　花忘鱼所写字句清楚，简短明了。但赵应禛有一瞬间的感觉虚妄，仿若黄粱一梦，皆是幻象，甚至分不清吾尔君来。
　　他没忍住笑一声出来，是月，水中月，望去一面镜里花。
　　他又看了好几遍那些话。诚然对不顾一切、削骨换胎完全不明白，但他懂得珍重顾惜，懂得要将不可放弃的牢牢握住、永远攥在手里。
　　他还有很长一生去了解花旌所说的一只“飞蛾”。
　　心脏和血液疯狂跳突，他能感受到有些他不知道的东西是如此重要。
　　他们都需要它们。
　　白虎门除去战时军队凯旋以外皆不开。
　　赵应祾不确定赵应禛会朝哪个门进宫，只是想到他此次归来低调，便在申时就往玄武门去候着了。
　　当值的禁军将九皇子请进直庐烤火休憩，叫他不必担心，庄王到处时他们定立刻来知会他。
　　肖杨帮赵应祾将大氅脱下，理直了挂在门旁。
　　还有两日便是除夕，朝廷诸官都已经休了假。
　　此时的直庐中可不见平日里要值宿的官员们，只有书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椅子全规矩靠在一旁，供短暂休息的窄床也收拾得干净。
　　赵应祾曲着十指靠近炭火，暗淡的光缓缓跳跃在皮肤上。
　　“您的腿冷吗？奴给您抱床褥来搭着？”肖杨指了指床上。
　　赵应祾点头，叫他拿了被子挨自己一块儿坐，两人挤着更暖和些。
　　想来是因为这几日舟车劳顿，回到赵应祾的壳子里装废人还真让人觉得有些病怏怏的，没见到赵应禛之前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他靠在椅背上懒成一团，手里慢悠悠地把玩那把短刀，花忘鱼给的刀穗还系在上面。
　　和那只天真幼鹿对视半晌，赵应祾才漫不经心地解开绳结，将它揣入怀中。
　　历时近两月，京郊营地修整得倒是像模像样，虽近年关停工几日，但其雏形已定，一切有条不紊。
　　赵应禛将军队交给正在军营主持大局的魏忤，吩咐两句便重新赶往皇宫。
　　只是来往之间还是耽搁了，抵达宫城北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浅薄无杂的黑色一路延伸入不见尽头的红墙。
　　待同行的几位亲兵将身上戎装与武器卸下，禁军才拱手行礼请庄王进玄武门。
　　赵应禛第一眼便看见赵应祾站在那排低矮的直庐房前。
　　他身披一件墨色氅衣，双手插在同色暖手笼中。还戴了顶过大的帽子，整个头都被严实包裹其中，只露一小块脸在空气中，远远就见其挺翘的鼻尖通红。
　　见到赵应禛跨过门槛，小子一双眸子都发亮。
　　赵应祾从肖杨手中接过拐杖，也不要他搀扶，别扭但半点不拖沓地朝赵应禛行去。
　　“三哥！”赵应祾边笑边叫道，来不及收住步伐，便一下扑到身边挽住对方的手臂。
　　赵应禛赶忙扶住他，“这腊月风寒，你怎么就站在那处？”
　　赵应祾笑逐颜开，抬头时眼睛弯弯，一边脸巴在赵应禛肩头，“给哥哥接风哩。”
　　“你怎知晓我今日回来？”赵应禛拿过他的拐杖握着，示意他双手插入兜中，自己扶着他的肩膀慢慢走。
　　“兄弟连心？”赵应祾嬉笑片刻，又一副要讨伐对方的生气模样，“禛哥远行都不曾同我提起半句，这月余更是未有只言片语！”
　　“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生病了，一直躺在皇子所，也不能去找八哥。”他一急，说话语序便不成章法。
　　“实在是！实在是……”赵应祾越说越是真的委屈生气，嘴里蹦出一个个全是回孤话，“令人操心！过头！坏！”
　　赵应禛早年为了同他沟通，专门去习了回孤语。
　　那时两人对话总如此，也算是常态。
　　何况此次他最初是为了讨伐叛王离京，不过后来却是因为与路濯相会太过忘我，他才真的将京中所有事都抛掷脑后，其中便有他的九弟赵应祾。
　　仔细说来，这确是他的过失。
　　赵应禛轻轻拍他的肩膀，微侧头，以仅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低用回孤话解释安慰。
　　他温柔得快要把赵应祾化成一滩雪水，直叫本就欢喜大于怨怒的人再也演不下去。
　　皇帝之前在信中先道，让他去看过自家五弟后再于御书房面圣。
　　是以此时两人与几个亲兵先去往钟赫宫，那是五皇子生母柔妃的居所。自赵应霁病重以来，皇帝便下令将他接回宫中，一方面为方便太医院诊疗，另一方面便是为了遮丑。
　　“你可曾去看过应霁？”赵应禛问怀中九弟。
　　赵应祾摇摇头，“自三哥你离开京城，我旧疾又犯，日夜躺在皇子所由刘思太医调理身子。昨日才算好了个完全。”他歉意地笑笑，似乎是为了自己不能帮上忙而感到羞愧。
　　“你辛苦了。”赵应禛握住他肩膀的手指紧了紧，以示抚慰。
　　旧疾，旧疾。
　　赵应禛的心才是猛烈地收缩了一下，这是他的伤疤，他的隐痛。
　　可是直到现在为止，他所能做的都只有不去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应祾的眉间而避开对视，他偶尔觉得自己朝他说的温柔平和话语是他对这世间最后一把伪善的刀，他爱惜赵应祾，只是再没有下一步了。
　　他将他一人独自留在皇城十年。
　　往后经年亦是两别。
　　赵应禛永远希望九弟安康喜乐，他会将自己能给的尽数拿给他。
　　除了一只健全的右腿。
　　除了赵应禛不会像赵应祾那样等在红墙边。
　　寒风冷冽，朔雪时待归人。


第45章 赵应霁
　　钟赫宫内外楼柱上也挂满了象征喜庆的大红灯笼，面上仍和全天下一起沉浸在年初将近的欢快里，只有宫门口站着守卫的禁军显现出一丝不同寻常。
　　见庄王前来，钟赫宫的大太监袁丁又是欣喜又是叹气，赶忙行礼弓腰请人往里去。
　　“这些天除去用膳的时辰，娘娘和五皇子妃都在偏堂里念经求佛。所以只有奴才在外面招呼着。”袁丁向赵应禛解释道。
　　毕竟亲王来访，他的身份远不够往前凑去。
　　“孤此番目的是探望五弟，而后便要去面圣。”赵应禛朝袁丁道，“是以不必惊扰柔妃娘娘和弟妹。”
　　五皇子妃闺名汤巧如，乃平东郡侯汤德海之女。汤家同夫婿五皇子一般，清闲富贵，乐在逍遥，只有个在户部做侍郎的兄长汤年程。
　　“多谢殿下体谅。”袁丁长呼出一口气。
　　这确实怪不得他提心吊胆，天下人谁凑庄亲王跟前讲话不憋口气？只生怕一不小心和杀神对个正眼。
　　他小心地瞄了眼正抱着赵应禛手臂走路的九皇子。
　　行，也就这位了。
　　赵应霁的寝宫里只有两个宫女在床边候着，角落坐了五位太医。
　　不过门口却坐了好些侍卫和宫女，似乎是在待命，随时能冲进屋内一般。
　　赵应祾看得稀奇。
　　钟赫宫内虽也飘着浓浓药味，气氛却不似他以往病重之焦灼，前些日子赵应禛收到的信中所言又模棱两可，实在是愈发叫人好奇五皇子这回是怎么了。
　　寝殿灯火通明，烛灰飘渺虬裛。①
　　赵应霁床前锦帐紧闭，罗帏层叠，隐约听见他发出无法克制的哼唧声。
　　诸位太医向两人行礼，“殿下。”待赵应禛屏退几位将领和太监，他们便示意宫女将殿门合上。
　　宫女掀开床帏，将绳系在两侧的柱子上，侧身让出空位。
　　“五皇子刚服下用以清心静气的药。”太医杨天上前道，“王爷若是要与殿下交谈，也请切忌接触皇子病体。”
　　赵应禛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下。
　　待杨天也站到一旁，两人这才看清赵应霁此时的模样——其眼神涣散，乌发散乱，中衣开襟，露出一只右臂在被褥之外，裸露的皮肤上深深浅浅布了些结痂的伤痕。
　　比起往日风流倜傥公子哥的模样，此时可称得上形销骨立。
　　不过如果忽略他手臂内侧蔓延的暗色痕迹，其实这些倒也不算什么。
　　赵应祾难得有些吃惊，下意识侧头看赵应禛，见他也微皱眉头。
　　两人此番相似的惊愕并非是因为此状可怖，而是因为赵应霁身上的疤痕太过熟悉！
　　除去颜色更加鲜艳一点以外，简直和邹驹那延伸到脖颈处的“胎记”一模一样！
　　不过赵应祾此时不是路濯，自然不能同他哥交流，只能镇定地持续保持新鲜的诧异。
　　“应霁。”赵应禛出声唤道。几声后五皇子才从不知何处云游回来，目光聚焦在赵应禛脸上。
　　待看清来者何人，赵应霁像是突然崩溃一般伸手拉住赵应禛的衣袖。
　　“三哥……三哥！”他大声叫道，好像将要溺毙之人攀住一截浮木。
　　虽说赵应禛有十年未在京中，但其人之可靠稳重却深入天下人心，除了赵应祾那般常人不可比的依恋，就是家中小辈也会下意识将他所言所行看得郑重。
　　寡言实干之人总是稳当。
　　“是我。”赵应禛谨记太医方才的叮嘱，不去碰赵应霁裸露在外的皮肤，隔着衣服扶住他的左臂，让他重新躺回被中。
　　赵应祾知道自己这样想是有些过分，但他在看到赵应霁死死攥住赵应禛时确实燃起了一点不能轻易扑灭的烦躁。
　　他曾经也这么侧卧或平躺于榻上，因为疼痛而无法抑制的泪顺着一边眼角流入另一只眼睛，或者两鬓被完全打湿，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他不喜欢赵应霁红了眼眶的样子。
　　多令人厌烦。
　　赵应祾坐在摆于床头的矮凳上，右手还勾着赵应禛的左手十指。
　　赵应禛没有坐下，弯着腰听五皇子给他讲话。感受到手中猛然被捏紧一下，他以为赵应祾是觉得可怖，便回头朝他笑一下，表示安抚。
　　庄王站在赵应祾面前，整个背部挡住他落向床上的视线，不让他看到那只过分扎眼的手臂。
　　赵应霁翻来覆去都只在诉说这段日子的痛苦，实在没有什么有用的讯息。
　　倒是大太监袁丁一脸为难地走了进来，到两人跟前道，“娘娘刚刚诵完经，听闻九皇子也来探望五皇子，是十分感动。”
　　“只是，您最近也才病初愈。”袁丁面上忧愁，“娘娘怕咱们五皇子这……又扰了您贵体，还望殿下在厅堂喝口茶歇息，让钟赫宫好好招待才是。”
　　赵应祾似笑非笑，听完他一通得体胡诌。
　　别看这一番话处处关切，还不忘贬一番自家，可是谁又听不出其中驱客之意？
　　人家不是怕五皇子惊了九皇子，而是担心这命格低贱的赵应祾撞了他们赵应霁的厄。
　　不过赵应祾就是野了惯的，出了无忧宫后他哪里又在乎过这皇城。
　　他刚想问赵应禛是否可以离开，便听庄王开口，“孤和九弟也打扰良久，父皇那边还等着孤复命，如此便不搅五弟休息了。”
　　赵应祾快忍不住笑出来，这下倒没有掩藏，只继续巴着赵应禛的胳膊朝袁丁无声笑得露出牙齿。
　　太监只当没看见，低眉道：“多谢殿下体恤。”
　　赵应禛掖好赵应霁的被子，隔着衣服拍拍他露在外面的左手，“五弟好生养病，按时吃药。”
　　赵应霁点点头，声音哽咽沙哑，“三哥救救我。”
　　赵应禛没有停顿，应道：“好的。”
　　随即，他示意杨天同他们一道走出寝宫。
　　赵应禛：“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医叹一口气，拱手后道，“ 不过芙蓉裙衩，莺花市！”
　　他方才先拱手便是怕言语不入流，提前谢罪罢。
　　“大概二十日前，五皇子好几日没进宫请安，皇子妃也瞒不住，只道不知晓他在何处。”
　　“后来，有人在西门近郊牙石巷那边的清吟小班见着了。”太医越说越低声，快将三人的头都凑一处了，“禁军便去接了皇子回来。”
　　“欸。”他摇摇头，“最初还要可怖些，五皇子神志不清，耳鼻两窍更是流血不止。”
　　“可是在那班子中用了什么药？”赵应禛皱眉问道。
　　“刑部审了老鸨和那几日作陪的班中校书，都只道是寻常玩乐助兴的药，各个惶恐得不行。”
　　众人皆知五皇子平日里玩得开放，初时便都以为这次只是过火了些，哪家富贵子弟不纨绔？何况只是年轻享乐而已，直道无伤大雅。
　　“哪想回府两日，殿下情况愈发糟糕！是真的理智全无，嘴里直嚷着‘我要！快给我！’却又口齿不清，道不明白要什么，一副难耐模样，将自己屋里砸了个干净。老臣刚见到时可真被吓了一跳！”杨天长吁一口气，似乎还在后怕。
　　“殿下实在难以忍耐时便用剪子划自己的皮肉，谁也靠近不得，最后还是来了四五个禁军壮汉才将他制服，拿链子给拷在床上。”太医嘴里念叨好几遍“失敬失敬”才将这段话说完。
　　“近段日子殿下已能服下汤药，不似最初那般无人可以靠近。除去偶尔……发狂，平时也都能躺在床上歇息了。”
　　“所以，”赵应禛思索一瞬还是觉得讲不通，“应霁手臂上的痕迹是他自己所为？”
　　“非也非也。”太医摇头，“此番折腾之后，陛下下了御令，叫我们彻底给殿下检查一番，这才发现那疤痕。”
　　“殿下说那是他在清吟小班时不小心打翻了烛台，被蜡油给烫伤了，鸨母便拿了药给他涂。那药见效倒是又好又快，只是没想到过后会留下这样一道暗红的记号。”
　　“此事实在蹊跷，太医院诸位同僚不说见识遍人间百病，却也是饱读医书，偏偏没有一人曾看过五皇子臂上的那种痕迹。”杨天眯着眼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大理寺派人去月牙巷查了好一番，终于找到了一种叫泠烛泪的药丸。听闻是江湖中才开始流行的一种神仙散，开明助兴，算是千金难求，得有门有道才能拿到。”
　　这下到轮到赵应禛和赵应祾惊诧了，这名字实在特殊得难以重名，前些日子才听花忘鱼细细敷陈许久，可谓记忆犹新。
　　不过赵应禛没有打断杨天，继续听他讲述。
　　“这药确实是好药，烧来可以提神，外敷可以疗伤。就是剂量若用得过大并连续长时吸食，会使人上瘾。特别是殿下在体内精力虚亏时……那些章台人确实也有成瘾难耐的症状，却都不似殿下这般严重。”
　　“牙石班中花魁曾被利器划伤，您也知她们对皮相很是看重，是以便用了这千金药。按她们所言，没过几日伤口便结痂脱落，完好如初，实在不知为何殿下臂上留了这么大一块儿伤疤。”
　　赵应禛：“应霁烧伤之处还会痛吗？”
　　太医摇头：“殿下说那处无痛无痒，就是长得吓人了些。”
　　赵应禛略有所思，朝太医点点头，“孤知晓了。还劳烦太医院诸位照顾好舍弟，孤先行一步去向父皇请安，改日再来探访。”
　　“不敢不敢，臣等自然尽心尽力。”太医拱手道，恭送两位皇子离开钟赫宫。
　　庄王进宫时就有侍卫往坤和宫报信去了，几个在正殿做活的太监麻溜拎了灯往钟赫宫赶，正巧等着赵应禛一行人走出来，一路又护着回殿。
　　坤和宫照例灯烛荧煌，一派通明祥和样。
　　守夜的亲兵宿卫军立于门旁与殿前空地，时不时走动巡逻。
　　提灯走在赵应祾身侧的太监名为李小常，乃太监总管李才安的义子兼徒弟，为人机灵，做事倒也牢靠。
　　他方才本想走在庄王身旁，为其足下打灯。哪想本来站在赵应禛左侧的九皇子突然蹭着给庄王耳语一句，站到右侧来了，仍旧拉着对方的胳膊，却硬生生将李小常和赵应禛之间的距离从一个灯笼挤成了一个人加一个灯笼。
　　赵应禛轻轻拉下赵应祾巴着自己的手，拉起自己氅衣一角将他整个裹住，右手搭在他的肩上，又让小弟抱住自己的腰，低头问他，“这样有好走些吗？”
　　赵应祾抬眼眯着笑道：“有。谢谢三哥。”
　　末了，他转头，透过没被锦衣遮住的地方对李小常笑一下。
　　李小常脸都快僵了，又听赵应禛道，“走慢些。”
　　几人应下，就跟着九皇子的速度慢慢往前走。
　　虽说这位九皇子常年失宠，但他和庄亲王可真是兄友弟恭，如此怡怡不说在皇家，就是寻常家里也不多见呐！李小常禁不住感慨。
　　何况如庄王这般天之骄子，对这残疾废物却是拳拳真情，人皆可见，实在可贵。
　　都说这宫中树敌不如交友，李小常到如今这个位置也算修成人精了，哪会去跟有靠山之人作对？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起自己是否招惹过对方。毕竟他这些年都待在皇上身边，而赵应祾基本没怎么面过圣，两人着实没有什么交集啊！
　　想罢，他也不再纠结，只探身朝两人道，“今儿个来御书房作陪的是顺贵人。除了淑贵妃娘娘，这年里来得最多的便是她了。”
　　赵应祾窝在赵应禛怀里舒服得不想动弹，走路都是享受，衣篷外的话语杂音都是真的耳旁风。这位被他查得切树倒根的假想情敌一时半会儿还惊不起半点涟漪。
　　赵应禛看了李小常一眼，点点头。
　　这算宫中不成规矩的“卖人情”，这些情报倒不一定能派上用场，可能只是废话两句。他们当然也不奢望当主子的能真卖做奴的一个面子，但只要枝儿丢出去了，好也就算示了。
　　剩下的就看造化了。
　　大太监李才安站在正门等候多时，行了礼便领众人往里去。
　　“老奴没想到九殿下也来了。”李才安落后两人一步。
　　“前些日子殿下都没去早朝，奴才便猜您定是抱恙了。可惜年关将至，又有齐王一事，陛下日理万机，实在抽不出空来。殿下可别在心里埋怨圣上。”他语气带笑，却又恭敬不失礼。
　　纵使皇帝不在乎这个儿子，但瞧着九皇子和三皇子关系如此亲近，他们这些下人还是会说些客套话的。
　　“多谢公公关心，父皇不怪罪我没去请安就好。”赵应祾又一副唯唯诺诺模样，似乎提起皇帝都让他不安。
　　李才安但笑不语，恭敬敲开御书房的门，弯腰请众人往里去。
　　几人进门后便朝皇帝行大礼，又朝正站在书桌旁磨墨的顺贵人行礼。
　　顺贵人饶忆先微屈膝避开身，低眉垂目，宝髻瑶簪。
　　赵应祾不动声色打量一番，一身霞襟映深红，确实挺美，是典型讨皇帝老儿喜欢的庸脂俗粉。
　　皇帝让顺贵人先进里屋去，回过头来才像突然看到一般问道，“你九弟怎么也来了？”
　　赵应禛上前回道：“祾儿去探望应霁，正巧与我碰到，便想一路来给父皇请个安。”
　　“哦？”赵昌承终于正眼瞧了瞧赵应祾，“算你有心了。”
　　进门后赵应祾便不再倚着赵应禛，从肖杨手里接过拐杖便自己慢慢走着。
　　此时他又一跷一拐走上前，拱手弯腰给座上父亲说吉祥话。他话语中字句都咬得很实，似是胆怯之人怕出错又想表现一番，因而字正腔圆得有些滑稽。
　　“行了。你腿脚不方便，就和以前一样免了请安，不要到处折腾了。”皇帝摆摆手，叫李才安带他下去歇着，“你五皇兄现在不好，你别又出了什么事让太医院还要去皇子所忙活。”
　　赵应祾状似失落地应下，由着李才安带他到隔屋偏殿喝茶休憩。
　　只是他退下时见着赵应禛向他看来，未言片语，神色也不变，他偏偏晓得他在安慰他。
　　他说：“等我片刻。”
　　待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皇帝端起瓷杯慢悠悠喝一口茶，宛如不经意问道，“赵应祾很喜欢缠着你？”
　　“祾儿幼时住在三皇子府数年，确实同我要亲近些。”赵应禛望向其父，笑了一下，“祾儿常年在宫中，也没有其他往来。如此年纪确是要被憋坏了。”
　　“他啊。”赵昌承将被子放回桌上，瓷木相碰，发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声响，“他性子本来就乖僻，回孤人的野性去不掉，不合群也正常。”
　　“他最近不是在翰林院忙着，便算是进步了罢。”赵应禛也不知自己竟会笑着说这些迂回的话。
　　在庆州十年众人直来直往，差点忘了顶头上还有位说一不二的九五至尊，需要人供着。可真是半句都不能惹了对方不快。
　　但他不喜欢他提起赵应祾的语气，从来都不。
　　“天下都传你心慈，确实半点不假。”皇帝也笑了，“你作为兄长友爱，朕也甚是欣慰。”
　　“是父皇教导有方。”赵应禛拱手垂眸。
　　心慈？
　　天下有谁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庄王？那可是真的要叫人笑掉大牙。
　　赵昌承从桌上拿了本奏折出来，示意赵应禛和两个将领坐下说话，上面那个话题也算翻篇了。
　　虽然上呈的书信中已经写得很详尽了，张行还是又大概交代一番此次归京以及留驻元、蓟两州的北府军动向。
　　皇帝点点头，朝赵应禛笑道：“也不知你这一个月去哪逍遥了，这些事倒安排得还看得过去。”
　　赵应禛面上沉稳，拱手道：“是儿子的错。”
　　“你又有哪里错。”赵昌承摆摆手，“就是大理寺处理赵合那事还没完没了了。但这都是他们办事不力，你也不用去担。”
　　“只是外面莺莺燕燕该玩够了，全天下身家品相最好的姑娘还等着你赵应禛挑呢！皇后往元州寄去的那卷画册可看到了？”
　　赵应禛面不改色：“我往浚州去了，倒是还未曾见过。”
　　“那改日朕再叫她往你府中送去。”
　　赵应禛自然不会当场拒绝，心下却难得走神，想路濯竟被说成招惹自己的野路子，实在是有些好笑。
　　不过是在干什么都会想到路濯，想着都快忍不住扬起嘴角。
　　赵应禛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五指微蜷在嘴唇上方磨蹭两下，就此掩下因为想起那人而起的笑意。
　　皇帝见赵应禛对谈起婚嫁的兴致不高，也懒得再自讨没趣，话锋一转，“你倒是从来让朕省心。不曾像你其他几个兄弟那样四处享乐，没给我们赵家惹一身腥。”
　　李才安见皇帝终于将话题转到这个问题上，赶忙上前低声询问，“聊了这么一会儿了，奴才带两位将军下去喝点茶用些点心？”
　　“还是你想得周到。”赵昌承摆弄着手上板戒，点点头，又夸了北府军几句方让他们退下。
　　待屋子里只剩父子二人，赵昌承才冷哼一声，问赵应禛，“去看过你五弟了？”
　　“嗯。”赵应禛应一声。
　　皇帝也懒得管他是怎么想的了，站起身直截了当道：“你也知道应霁平日里虽然爱到处游玩，不理政事，但还是个孝顺听话的孩子，心眼也好得很。”
　　“也不知道被谁盯上了，怕不就是冲着我们赵家来的。这事儿可不止在他身上，说出去皇家威严何在？皇家脸面何在？”
　　“今日他可以让应霁瘫在床上，明日是不是就能让朕在龙椅上起不来！”
　　皇帝越说越怒，狠狠拍一下椅背。
　　“这年实在是没法儿过了，胆敢有人蔑视皇威！”
　　赵应禛面上无波，只是在他站起来时也离开座位，道父皇息怒。
　　赵昌承慢慢踱步两圈，平静下来。“朕让大理寺这几日抓紧搜查可疑之人，明日你赶紧去瞧瞧，这事还是得由你看着朕才能安心。”
　　“你幼时那个陪读，就西乡郡公家的那个顾玉，此事他也主审，明日你便去找他罢。”六部都告了假，想来如今只有大理寺诸卿还要焦头烂额到年三十。
　　赵应禛应下。
　　父子二人实在没有什么好聊的，赵应禛这个寡言沉默的性子半点不讨喜，皇帝又随意闲扯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赵应禛本想将赵应祾送回皇子所，却见他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一副不舍离的样子。
　　“我明早得去大理寺，不能留在府中。”赵应禛微低头，放缓了语气同他解释。
　　赵应祾仍旧挽着他的手臂走路，闻言又可怜兮兮地侧头对他道，“我可以一同去吗？整个腊月我都窝在皇子所，和以前没个两样。我还是想出去看看，住在庄王府也要舒心得多。”
　　这倒也不是什么容不得赵应祾参与的事。
　　赵应禛知道自己向来拿他没辙，点头说好，看他欢喜全写在脸上。
　　他只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因为赵应祾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拙劣地掩藏着紧张和胆怯。
　　他回来的时日也不多，却一直在看赵应祾生疏却用力地讨好着每一个人。这世间给他的太少，将他磨成软弱、唯唯诺诺的样子后又要他去争抢原本就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着实不公，着实为难。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其他人？他没办法许赵应祾一诺，又想要他一生平安顺意。
　　赵应禛啊赵应禛！
　　勿怪皇帝方才也嘲弄庄王“心慈”，实在是烂了的菩萨心肠，一堆破铜。
　　赵应祾对他笑得灿烂，确实不知此番他三哥温柔情态下是这般思量。
　　若是叫他知道了，可不晓得他又得怎么“得寸进尺”。
　　只是又该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①烛香虬裛：qiu二声、yi四声
　　②古代青楼和其中女子别称，以下。


第46章 大理寺/ “我想快要下雪了。”
　　回到庄王府，赵应禛安顿小弟躺上床，自己却披了大衣坐到案前展纸磨墨。
　　那张小笺压在胸口肋骨，并非总是刻意想起，偏偏一个呼吸间就晃神。
　　竟原来是两处相思。
　　他其实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写给路濯的，只是想同他说说话。
　　至于袒露心迹之语，自然得当面相叙。信中所说难免辞不达意，若是因此产生嫌隙便是得不偿失。
　　赵应禛可不想此事有半点差池。
　　他将手札装入信封，转头见赵应祾踩了棉鞋走过来，用回孤语问道：“哥哥，你在做什么？”
　　“写了封信。”他站起身，示意赵应祾回床，“小心着凉。”
　　赵应祾“嘿嘿”笑两声，指了指榻上两床棉被，“我已经暖好了！”
　　赵应禛摸了摸床铺，确实尚存余温。他将汤婆子往赵应祾睡的内侧放去，用回孤话笑着回道：“多谢祾儿。”
　　待赵应祾盖好被子，赵应禛最后温柔和他对视一眼，遂将烛火吹灭。
　　室内瞬间沉入黑夜。
　　“哥哥寝安。”
　　“寝安。”
　　天门街两侧的官衙全锁了大门，门上贴神像，屋檐角挂着大红灯笼。
　　因着此处不许白衣入内，时不时还有巡街的御林军走过，肃穆之外倒是不显冷清。
　　而那唯一还开着侧门的便是大理寺了。
　　大理寺建筑修得庄严雄伟，数级台阶往上方能瞧见其飞檐彩绘。
　　其占地也广，正院往后乃监所，由大理狱掾独立监管、日夜巡守，严密难逃。
　　赵应祾撑着赵应禛的手臂慢慢往上走，直至进了殿内才开始打量四周。
　　勿怪这官府是碧瓦朱甍，画栋雕梁，实是因为其中官员也是富贵全占，无一不是数得上名号的世家。
　　大理寺卿便是昌毅郡侯方谨，世袭于柏州的清闲世家，当年的状元爷。
　　此处所办案件皆牵扯天官贵人，审案之人若是品级不够，只怕全程都在担心得罪了别人，束手束脚还能查出个什么？
　　此时，上至少卿，下至司直，寺内大堂里满是官吏，似乎正要一同商讨什么。见赵应禛来倒也不觉得出乎意料，想来是皇帝提前吩咐过了。
　　他们先是行礼，而后顾玉迎上前。
　　赵应禛拍拍他的肩膀，示意问好。
　　“往里去说。”顾少卿方才一直满脸严肃，表情在见到赵应禛时总算舒展开来。
　　他先行一步，招呼赵应禛和赵应祾往自己的隔间走去。
　　其门屋不过五架三间，却打理得规整干净，纸阁芦帘拂窗，小炉暖冬日。①
　　赵应祾接过顾玉递来的茶水，微抬头笑着道谢。
　　“家中父母还安？”赵应禛问道。
　　“托王爷的福，一切都好。”顾玉搬了椅子来坐在火炉旁。
　　“荆室与犬子也安。”不等赵应禛继续问，他便先笑着答了，话语里不掩调笑意味。
　　赵应禛：“平安就好。”
　　“没意思啊，庄王爷。”顾玉摇摇头，“不说说这个月都去见哪个意中人了？”
　　“不过江湖中好友罢了。”赵应禛喉咙微痒，掩饰一般轻咳一声。
　　“若有机会定让你们见见。”
　　赵应祾在一旁撇撇嘴，一动不动盯着杯中染绿的茶水，似是想用念力让那唯一一片茶叶浮动起来。
　　“顾常青，你也想跟着中宫来催促我的婚事？”赵应禛似笑非笑地看着顾玉。
　　“赵三你可真是无趣得紧。”顾玉摆摆手，“不过老友关心罢了，也这般抵触？”
　　赵应禛：“若你不是西乡郡公家的外孙，这番话倒有些说服力。”
　　“见着了？”顾玉难掩幸灾乐祸之色。
　　“如果你想说的是风姚郡主，那确实看到了一眼画卷上的题字。”赵应禛也懒得骗他。
　　“不称心？”顾玉平时也非爱说玩笑话的人，只是见到赵应禛一如既往正经，实在忍不住逗他一番。
　　“与孤无关。”赵应禛显得更冷漠，“谈不上称心与否。”
　　“不打趣你了。”顾玉笑两声后停下，“据我所了解，风姚这表妹可确实不是你的类型。”
　　“名媛美姝，貌美有才，却太过娇惯。虽然闺秀如此最好，却不合你意。”
　　赵应禛：“那什么合我意？”
　　“配你浴火战神，那必然是得清寡仙人，多一分受不住，少一分没有滋味。”顾常青说得是一本正经，却不知自己这个玩笑还真令对方感觉心脏都猛烈颤动一下。
　　这下连赵应祾也跟着顾玉一道打趣，笑到将额头抵在赵应禛手臂旁，重复念道：“顾少卿说得是！得要仙人！得要谪仙！”得要仙道路不问！
　　“顾少卿可笑够了？”赵应禛佯装面冷，直引得顾玉连连夸张告罪。
　　顾玉：“说正事，说正事。”
　　赵应禛点头，赵应祾就着方才的姿势靠在他身侧，倒是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要说真的，我们目前确实有了不少线索。”顾玉从桌上拿了一册簿子来，又大又厚重。
　　他翻开书页，将其递给赵应禛。
　　“这些是月牙清吟小班里的姑娘以及五殿下身边人的证词。”
　　“这些倒不难办。她们向来是拿钱谋事，也没必要撒谎。”顾玉待赵应禛翻看两页后继续道，“不过扯上皇家人，我们便难做了。”
　　他说这些话的原因无它，只因为那些证词都很清楚明了地指向了赵应锋，大皇子殿下。
　　贴身服侍赵应霁的小厮都说此次他们殿下前去月牙巷是受大殿下的邀约，而清吟小班里的老鸨和艺伎也证实赵应锋提前来打点过，还给了不少银两。
　　甚至有大皇子府签的条子。
　　顾玉：“方郡侯前几日去各个皇子府拜访，大概问了下此事。除去二殿下，以及不在京城的你，其他几位皇子也都受到过大殿下的邀约。”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此事难做在哪儿了。
　　嫡位之争。
　　凡事只要扯上东宫那位子，目的就会显得过分简单，但关系就会过分复杂。
　　大皇子赵应锋和二皇子赵应翯向来争锋相对，夺嫡欲望毫不遮掩，在朝廷中拉帮结派不止一二日了。
　　“不过大皇兄没有害应霁的必要。”赵应禛微皱眉，放下手中簿子。
　　确实没有。
　　甚至他邀约诸位皇子的行为就是在拉拢。
　　赵应祾漫无目的地看着赵应禛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修长手指骨节分明，端坐时放在两膝之上，映着底下衣袍繁复银纹，实在是吸引人。
　　赵应祾虚空地将自己的手覆在对方上面，玩好一会儿才将注意力收回来。
　　他对这两位“不自量力”的皇兄的动向倒是非常了解。为了防止他们给赵应禛使什么阴险绊子，他一直让三叔找人盯着的。
　　以前大皇子和二皇子还算势均力敌，分别占有礼部和工部。
　　兵部向来亲三皇子，纵使赵应禛并无夺嫡的打算，其他人也轻易得不到此处支持。
　　而吏部权力太盛，皇帝一直亲自盯着，朝它下手怕是要被父亲提前踢出局去了。
　　赵应霁这么多年逃避政事、战争，皇帝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他岁数渐长才想在年后让他去刑部领个闲暇差事。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皇帝也仅把想法给他们几哥弟说了一下。
　　只是赵应锋“狗急跳墙”，如今户部快要被赵应翯收到麾下，他想到的只有投诸位弟兄喜好，看看是否能挽回一程；若是不成，如此兄友弟恭倒也不损失什么。
　　“大殿下确实没有理由害五殿下。”顾玉也道，“只是那些个泠烛泪也都是他出银子买给五殿下玩的。”
　　顾玉从屉中拿出一个雕刻精致的木盒，其上饰有一朵逼真牡丹，层层叠叠地展开花瓣。
　　打开盖子，其中赫然是一颗通体泛红的凝珠，其色艳丽，内里似有波光流转。
　　顾玉：“这便是泠烛泪。”
　　“货是他的吗？”赵应禛总觉得有哪处不对。
　　“清吟小班的管事说不是大殿下给的东西。”顾玉话锋一转，“这些还未经官府审批的物什都在黑市流通。不过我们根据他们提供的线人往上去找却断了线索，说是人在京中赚了个盆满钵满，早已往别的州去售卖了。”
　　“境内十二州，实在是大海捞针。”
　　“后来想到京中货物流通多半都要经由李家，前日我便去问了其现任家主李稽。你知道我平日多有参加燕苑集会，是以与李稽还算熟络。”
　　赵应禛点头，示意他继续道。
　　“他说他现在平日里不甚管事，除非是大生意，而这泠烛泪便是近来他觉得利润最大的一笔。”
　　“此丸入药效果甚好，更有清神明智力、登往极乐之用。只是这药丸的原料难得，如今只有一支队伍知晓它在何处，似是要飘洋过海，如今流到晋京的也不过十数颗，所以一粒千金难求。”
　　顾玉在此处笑了一下，“清吟小班的姑娘说五殿下三日就用了五颗，我手上是他们那处第六粒，也是最后一粒。”
　　他转回话题：“那次我同李稽谈话时可见其言语中处处难掩可惜。细细追问才知晓，此次李家并没有得到这药丸，它们提前被截胡了。”
　　“李稽也是高价从别人手上购了两粒，先前燕苑时拿去尝鲜。我因着齐王一事一直在忙，许久未去雅集，是以确实不知他们近日在流行此物。而余下的都被买主卖给其他州去了。”
　　“李家人虽不为官，但其商行富贵，也不知资助了多少人。寻常人，就是京中官爷基本都会卖个面子给他们，更别说抢其生意了，这没点势力可做不到。”
　　“李稽派人查了那是何人，说只敢查到皇城边上，龙子可碰不得。”
　　讲到此处，故事答案也算心照不宣了。
　　赵应禛从怀中掏出手帕，用它包着那泠烛泪拿到眼前看，轻轻嗅一下，倒是无味。赵应祾伸手，他便将它连着手帕放在他手心，低声道“小心些。”
　　赵应祾也垂首凑近去闻，那赤珠确实半点味道也无，满呼吸都是手帕上赵应禛的味道。他所熏的生沉香与宫中按份例发的香有些区别，该是多加了点什么。
　　气味向来难述以文字，偏偏在相遇时便能将其具象，便知道他就是他。
　　好像赤脚站于雪中，一夜白发，宽大衣袖挽风凛冽，却是一低头的温柔。
　　赵应祾又蹭在锦帕上缓缓吸两下，满足地眯眼，方才将东西还给庄王和顾少卿。
　　“我们这几日便是在将所得都整理出来，方大人那里也在起草折子了。”顾玉顿一下道，“只是此事为难，虽然证据确凿，却轻易不得呈给陛下。”
　　赵应禛：“所以父皇才以为你们到现在都没查出东西来？”
　　顾玉抱拳道：“正是。”
　　赵应禛还是觉得有些蹊跷，只是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上来。
　　虽然他许久未在京中，与几位兄长、弟弟接触皆不多，但大皇子这行径着实太粗心。
　　他能理解赵应锋有门路去买这东西，也明白皇子相斗必然需要大量金钱打点，所以他才想卖此物获利，同时他收买其他兄弟也能讲得通。
　　但是这一切好像来得太过顺畅，赵应锋留下的把柄太多，各个都是铁证。
　　而且就算他不是故意的，当然依照现在的证据他看上去就不像存心要害赵应霁的样子，但他已经酿成大祸，皇帝如此盛怒，若是再知道此事与东宫之位有关，那后果可不简单。
　　结党营私要不得，特别是外战刚结束就想觊觎老子的位子，那便更要不得了。
　　其实晅辽打仗这几年皇子们都很安分。如今突然各个蠢蠢欲动，大抵就是因为看到庄王回朝，心焦了。
　　赵应禛：“陛下有说何日为期限吗？”
　　“初六开朝，那日为限。”顾玉无奈笑道。
　　他看一眼时间，微弯腰伸手，摆出紧随其后的样子，“诸位同僚大概已经商讨完了，我们去郡侯屋里说吧？庄王、九殿下请。”
　　赵应禛先拉赵应祾起身，等他扶住自己的手臂后才朝门外走去。
　　待见了昌毅郡侯又是一番行礼见面寒暄不提。
　　方谨如今已年逾半百，不过精神矍铄，一副精瘦干练模样。昌毅郡侯家一向与北镇国公府交好，是以方郡侯还能承个巧，被赵应禛以叔伯相唤。
　　赵应祾当然也不会少占了这个便宜，一切跟着赵应禛叫。
　　废话无多，赵应禛着手帮方谨、顾玉以及另一位大理寺少卿拟奏折。
　　他们当然只能秉公上报，有庄王相助倒也更硬气了些。不过其中措辞也不能太过激烈，毕竟所指可是皇子，要尽量委婉，还不得太过冗长。
　　赵应祾仍旧窝在椅子里，火盆放在脚边烤着。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赵应禛，是不可再有的专注，看他微皱眉、与别人商讨时张合的嘴唇、落在肩上的发。
　　俱是不会厌倦的场景重复。
　　走出大理寺时已快到酉时，天空是无数深浅不一灰色的拼接，在暗与亮的边缘模糊。
　　赵应祾看不清楚，但他笑呵呵地对赵应禛说，“我想快要下雪了。”
　　瑞雪落纷华、兆丰年、迎春归。
　　赵应禛也道：“明日便下雪了。”
　　大理寺前的那些台阶高大，从上往下看似乎一直在延长。纵使有侍卫在一旁提着灯笼，赵应禛还是慢慢牵着赵应祾走。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那段时间，赵应祾被碾烂了一条腿，去哪里都不成，只要他守着他。
　　后来好些了，他们走出皇子府，赵应禛一直背着他，跨过门槛，走下台阶。
　　他不知道赵应祾只要他关心就够了，不知道他唯一想收获的就是楚玥亭不嫁给赵应禛。
　　他不过突然又有一瞬不可忽略的心痛。
　　如果要追究的话，皇帝怎么可能不惩罚个什么人，就这么听刑部说找不到罪魁祸首便罢休了？
　　就只是不在乎而已，只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赵应祾今天没有问皇帝会怎么做，没有问这次赵应霁受伤会牵扯多少人受罚，没有问多少人焦急痛心。
　　他只对着他笑，说新年了，该下雪了吧？
　　①改编自「来春更葺东厢屋，纸阁芦帘著孟光。」白居易《香炉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题东壁》


第47章 春联
　　腊月三十，辞旧迎新之日。
　　倒是还称不上新年，天公却也应了话——从半夜就开始落银粟，待到人们醒来便能见遍地白芒，积了整个院落的雪。
　　赵应祾还是宿在庄王府，醒来时赵应禛已不在榻上。他掀开床帘，听见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外面是又缓又重的下沉之声。
　　他衣裳也不换，只把整床被褥披上，将自己裹紧，踩了木屐就往外走。
　　外头大粒的雪花飘落，冷风吹了刚醒之人一个激灵。
　　赵应祾将侧门关上，抖抖身上，钻进床榻把衣服换好后向外间走去。
　　“殿下早。”肖杨端来热水，帮着他洗漱打理。
　　“早。”赵应祾将脸埋在热和的帕中好一会儿，擦净脖颈，“三哥呢？”
　　肖杨：“殿下在书房，说是您起来便去用膳，不必等他，他已经用过了。”
　　赵应祾应下，慢悠悠用完饭才走进书房。
　　他装模作样地敲敲门，待赵应禛抬头便笑着往里蹦。
　　“哥哥你在作甚？”
　　“方才在写信，刚落笔，正准备想今儿个贴门口的春联。”
　　赵应禛搬了张椅子，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桌上铺有几张空白朱红纸，金纹修饰更显华丽。
　　“宫中倒是有送来写好的联。不过现在闲来无事，第一年回京，自己府上还是自己动笔来得亲近。”赵应禛似乎心情很好，说了好些话。
　　他招手叫门口侍卫进来，把之前写好的书信让人拿去寄了。
　　浚州路远，如今春假，也不知那些书札要多久才能到路濯手中。不过想着它们在路上便觉得安稳，有牵挂便好。
　　赵应禛：“祾儿你也写一联罢？”
　　赵应祾正在将方形丹纸从那一叠之中抽出来，闻言下意识便应了，转瞬动作都变得僵硬。
　　勿怪赵小九向来不通这些文事，他本来准备请缨写“福”字，哪想赵应禛直接便问，实在连思考的时间都无。
　　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字能挂在庄王府，哪怕再幼稚，也实在是让人心动。
　　“禛哥可不能笑话我。”赵应祾边磨墨边嘟囔。
　　“哪会笑话。”赵应禛笑道，“你禛哥也是武将，所书也只有自己屋里的人会捧场罢了。”
　　庄王这话当然是在哄他，赵应祾哪能不晓得。只是被哄之人心甘情愿，句句良言，被熨烫得顺服，一句“自己屋里人”便能让人半晌找不着北了。
　　赵应祾一时胸中豪情不止，文思泉涌，在一旁宣纸上书草稿——安康喜乐。
　　四个俗字。
　　文豪霎时泄气。
　　赵应禛低头看一眼，笑意不止，“挺好。”
　　因着赵应祾用左手写字，是以两人一同站在案前倒也不嫌拥挤。
　　他自然也能用右手执笔，只是写出来便是路濯的笔迹，那可万万不成。
　　“是不是太短了些？”赵应祾用笔尾抵在下巴前，实在苦恼。
　　赵应禛侧身帮他题三个字，“这样可否？”
　　安康喜乐前空了一字的位置，上面写道“天下平”。
　　赵应祾顺着读几遍，喜欢得紧，不过几个字便尽显庄王风范。他又挨着赵应禛夸了好一番，直让赵应禛笑他满嘴抹蜜才罢休。
　　不过下联也是难题，赵应祾想来想去还是绕不过脑中刀光剑影，不是十年沙场纷争便是十年武林相斗。
　　想罢，干脆破罐子破摔，他写刀剑二字于空白处。
　　转头见赵应禛一身亲王常服，自身气势虽不减，却掩了杀戮，显得儒雅端正，实如神鬼错覆刃回鞘。他又书“收”于刀剑之后。
　　暂来山山崖边醉酒，纵是癫狂亦期盼往复。
　　赵应祾心潮不可抑制，提笔落“饮酒笑梦”于纸上。
　　理智回笼，他总算是想起要紧扣“春节”一题，便在横批方正写“除旧迎春”。虽然八竿子打不着下面两句，但显得中规中矩，执笔之人甚是满意。
　　王府主人也满意，夸了小弟好多句。
　　待赵应祾将句子誊写在朱红纸上，两人方并肩往门口去。
　　管家杜文本想接收两位殿下的活儿，哪想此番连庄王都固执，只让他们搬了矮凳来，由九皇子在底下指挥，自己亲自刷糨糊贴纸。
　　赵应禛抱着他哥的膝盖，说是要帮他稳定重心。杜文一干人却看得提心吊胆，生怕九皇子一个用力就把他们王爷给撂倒在地，这东倒西歪的。
　　天下平，安康喜乐。
　　刀剑收，饮酒笑梦。
　　赵应禛站在门前，抬头看门楣，除旧迎春。
　　“祾儿写得好。”他又对他说。
　　赵应祾咧嘴笑，“那哥哥写了什么？”
　　赵应禛有一瞬间自己都没察觉的窘迫，样子还是一如既往镇定，“进去看。”
　　“好叻！”赵应祾欢欢喜喜地巴着他往里走。
　　小厮方才在庭院中扫出一条小径来，赵应祾却偏要往旁边的雪地上踩，连带着赵应禛也像是在陪他嬉闹一般，两串脚印并排。
　　“我这副便贴在卧房门口罢。”赵应禛同样站在木凳上，示意赵应祾将东西递给自己。
　　赵应祾一边举着装糨糊的盒子，一边仰头瞧对方慢慢展开对联。
　　他一字一句地念。
　　山水路长人去来。
　　风雨苦短岁朝暮。
　　横批乃万事顺遂。
　　同样寻常但不落俗，内里全是可见的真心。
　　赵应祾将头挨在赵应禛腰旁，傻笑好几下。
　　虽然知道那“路”只是天地万径，人间百条泛泛，但他就忍不住自作多情。或许那就是专属于某个人的字呢？
　　杜文奉命去书房将两人方才写的福字拿来，手中又提了一条长联，上面赫然是庄王遒劲笔墨。
　　“山水情长鹿去来。”
　　和正挂在门框上的那句话仅有几字之差，意思却全然不同。
　　一个情字道破所思。
　　杜管事倒是丝毫不觉，仍旧尽责问道：“殿下，这个可也要贴上？”
　　庄王还站在凳上，闻言转身看去。待看清他手上所拿为何后，赵应禛都有些诧异自己的第一反应竟是低头瞧赵应祾。
　　赵应祾也正仰了脖子看他，随即若耍小孩性子似的更用力抱住他的腰。
　　“可是哥哥意中人？”赵应祾分明在看到“鹿”字时连眉梢都带笑，偏偏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不停耍赖般大叫。
　　“我不要三嫂嫂！不要嫂嫂！”
　　他这样不讲理，偏巧赵应禛还顺着毛抚，也不顾自己被抱着腰晃荡，从善如流，“没有嫂嫂。”
　　“不过写来好玩的。”他声音带笑，轻轻摸赵应禛的头、未束冠的发，哄小孩是十年前就拿手的活儿。
　　一众侍卫和管事看得是啧啧称奇，哪想过有这出。
　　待赵应祾在赵应禛跟前撒够野了，时间也差不多快到巳时。
　　两人又是一番收拾，一同驾车赶往宫中参加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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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天下平，风雨刀剑不敌一笑醉梦，山水路长亦安康顺遂。
　　（这两副春联也是我当时近春节时候想的，又来献丑了（谢谢禛哥捧场（三九日常我真的写得好快乐！


第48章 只有他知晓的甜味
　　年夜饭设在百鋆殿。
　　此乃皇族家宴，席间仅有皇帝儿孙及妃嫔，是半个外臣也无。
　　赵应禛和赵应祾到得算迟，也就堪堪比皇帝和太后早些。
　　不过两人都是此宴新人，众人笑笑便过了。
　　“云琇，向卿，来见过你们三伯和九叔。”四皇子赵应恪最是热络，一双狭长眼眸微眯，笑着叫自己两个儿子来行礼。
　　赵云琇牵着赵向卿上前。
　　能带到这团年宴席上的皆是各家嫡出男孩儿。
　　当然，若是嫡室长久未怀，只要皇帝应允，庶出的皇孙亦可前来。比如赵应恪家这二儿子赵向卿便是由侧妃所出。
　　云琇年长些，也不过五岁半。而另一个娃娃才三岁多些，正是在学说话的年纪，咿咿呀呀口齿不清，却是动作端正地行礼，实在是憨态可掬。
　　其他皇子见状亦纷纷让自家孩子打照面。
　　不过赵应禛平日不苟言笑，表情称得上是肃穆，周身气势“渗人”，就是一般人也不会有主动亲近的念头，更别提小孩子了。
　　再说庄三伯常年不在京，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陌生人，气氛实在没法一下子就变成一家人般其乐融融。
　　而赵应祾那伪装出来的良善怯懦模样确实没有破绽，也招孩子喜欢。只是在座的谁不知道自家父皇厌恶这个儿子，是以亦不会有人主动示好亲近。
　　也就六皇子赵应梁家那个未满一岁的小儿会在襁褓中伸出手去抓两人，笑得露出没有几颗的牙齿，满嘴口水。
　　赵应禛轻轻捏了一下幼儿的手掌，目光柔和。
　　“向瑛很喜欢三伯呢。”六皇子妃轻轻颠了颠怀中儿子，笑道。
　　皇孙皆是“向”字辈，只有四皇子家云琇例外。
　　原因不过是四皇子妃怀上孩子时正值晅辽之战告急，后来雁城大捷，云雁之义名响天下。皇帝本来就偏爱自己和淑贵妃的孩子，那时更是大喜，直说皇孙胎里带吉，是天佑大晅之意。
　　所以特许赵应恪之儿不随字辈，用“云琇”征兆战捷。
　　赵应祾向来对此嗤之以鼻。
　　守住雁城是无数北府军与武林人用血肉伤痛换来的。他们可能死得无名无姓，甚至可能没有出现在一个笼统的数字中，但他们都曾鲜活，碧血丹心，仅靠如此冲在最前端。
　　哪能用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将他们全部掩盖？
　　百鋆殿设两方酒席，女眷带幼儿坐一桌。
　　不过此时还未开宴，所有人都混在一处打牌玩闹。没参与进去的也就只有近日颇为劳累的五皇子妃汤巧如，她抱着孩子同六皇子妃坐在一旁闲嗑。
　　殿中修有暖阁，大伙儿聚成一圈更是热和。
　　宫中乐伎在角落弹琴，只是琴声被一阵又一阵的笑闹声盖过，断断续续听着有如窗外雪浪，还别有一番滋味。
　　赵应禛和赵应祾都不大会玩牌。
　　军中私藏这些玩意可是重罪，庄王自然以身作则，从不沾赌。偶尔得空时也就独自一人看书或往寺庙禅坐，休息都来不及，哪有功夫去玩乐？
　　而路濯整日忙着练武或是帮门派干活，后来一个人搬到永留居去，哪里会有人缠着他一起玩这些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赵应栎想给两人挪个位子。不过坐着的人要上局，赵应禛便笑着拒绝了，示意他们继续就是。
　　赵应祾的手肘搭在赵应禛肩膀上，下巴也抵在他肩骨的位置，撑着朝里看，时不时凑近问两句。虽然赵应禛也是门外汉，但赵应祾喜欢的不过是和对方咬耳朵罢了，哪里需要个确切答案。
　　只是赵应禛会将他的问题记在心上，过一两局摸到一点其中门路便低声给他解释。
　　一来一去倒还真感受到了点乐趣，赵应祾也跟着其余人一道起哄作乐，随即又转头对赵应禛笑。
　　不过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嫌隙却是在场每个人都瞧得清楚。有对方在桌上时，另一人便定会退出牌局，还得表现出满不在乎、懒得与你争斗之样。
　　着实有趣。
　　此时是赵应锋得了闲，他端一盘瓜果零嘴走到榻上。因为赵应禛站在墙边，要过去搭话必然得经过倚靠在他肩上的赵应祾，而赵应祾向来“读不懂”眼色，怎么可能乖乖让出位子来。
　　他只作惊喜样，毫不客气地抓一把瓜子松子又抓一把饴饧，小心用手帕抱住再放进兜中，“多谢大皇兄！”
　　“禛哥吃吗。”而后他再一颗颗摸出来剥壳，将干净果肉放在手心递给赵应禛。
　　赵应禛很赏脸，吃完还夸他剥得好。
　　“你自己吃罢，壳来我拿着。”赵应禛说得很自然，手也很自然地接过赵应祾另一只手里的果壳，任他靠着自己边嗑果仁边看牌，不止一点惬意。
　　赵应锋好半天插不上一句话，端着果盘还得小心别踢到前面坐着玩牌的六皇子和三公主，确实有点憋屈。
　　等赵应祾不再缠着赵应禛讲话，赵应锋才隔着他对庄王笑道：“三弟。”
　　“大皇兄。”赵应禛点点头回应。他自然知道赵应锋现在来找他是有话要说，但若对方不主动提起，他亦不会先询问。何苦给自己找事呢？
　　果然还是赵应锋先憋不住开口问道：“你是前日回来的罢？可去见过五弟了？”
　　赵应禛点头，“不知是何人将应霁弄到如此地步，父皇甚是心痛。”
　　赵应锋也跟着骂了那还不知是谁的罪魁祸首两句，又问道：“那，听说昨日你往大理寺去了？可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大理寺上下瞒得严实，连皇帝都以为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更别说别人了。只是大皇子自知赵应霁往月牙巷去是受自己相邀，昌毅郡侯也来找过自己，是怎么也逃不过这茬的。
　　“不过是去探望老友。您也知晓我幼时伴读，西乡郡公家的顾玉在大理寺任少卿。”赵应禛面不改色。
　　“那自然知晓，顾少卿乃青年才俊。”
　　两人话题就此搁浅。赵应祾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欢欢喜喜让赵应禛和自己一起凑近看赵应栎的牌，轻声道：“好一把烂牌！”
　　赵应禛点头附和。
　　六皇子恼羞成怒，挥开两个闲人，“你懂什么！”
　　赵子婳在一旁拿了帕子捂嘴轻笑，对面的赵应恪见状也笑道：“小九可别恼了你六皇兄，输了可是庄王掏银子。”
　　赵应祾状似惶恐看向赵应禛，对方轻声道没事。
　　“开心便是，你想上去玩两局也无妨。”
　　“我可一点胜算也无，还没有银子。”赵应祾咧嘴恐吓。
　　“就是说输也无妨。”赵应禛被他的鬼脸逗乐，再次道。
　　大公主赵子菡唇似樱桃，皓齿朱颜，虽已育有一儿一女却更显风韵。她自幼养在皇后膝下，与赵应翯最是亲近，见状轻拍二弟一下，“那三弟此番就是冤大头呐！你也拿几个银锭出来给长姐花花。”
　　“秦姐夫可是在户部当差，可比弟弟这银两拿得多。”
　　“别胡说哩，秦旋一身清白得紧。如今战事终了，百废俱兴，庆州那块儿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是吧，夫君？”赵子菡看向身旁坐着的男人，又转头朝赵应禛，“三弟肯定也了解呢！”
　　“二皇弟打趣下官了。国库里的东西定然全按陛下旨意，往需要的地方去。”附马爷所言中规中矩。
　　“依长姐所言。”赵应禛也应道。
　　一番玩笑过后，众人注意力又回到牌局。
　　赵应锋见先前委婉问答未果，赵应禛半句有用的也没透露，实在没辙，干脆直言道：“三弟，实不相瞒，先前叫五弟去那清吟小班找乐子是愚兄的主意。”
　　赵应禛转头看向他，确实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坦率。
　　“不过如今这事儿确实与我无关！”赵应锋声音压得低，却说得斩钉截铁。
　　“你们也知道应霁爱玩，我便吩咐鸨母什么新、什么来劲便给五弟上什么。哪想！哪想他们这些腌臜玩意儿，竟如此不知好歹！收了这么多银两，还给五弟下毒！”
　　赵应祾和赵应禛下意识对视一眼，随即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机敏，不似赵应祾，便眨了眨眼，一副困惑模样。
　　赵应禛眼神安抚他一瞬。转头声音毫无波澜只留疑惑，问赵应锋，“毒？”
　　“五弟那样不是毒还能是什么！”大皇子恨恨道，“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给五弟用了什么，这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我也脱不了干系！实在可恶！这简直是蔑视皇威！”
　　“愚兄说这些并无它意，只是若是父皇允你查案，你定要全力相助。宫中各个狼豺虎豹，也只有应禛你能让人安心了。”赵应锋先是对着赵应翯一番咬牙切齿，最后满脸恳切望向赵应禛。
　　赵应禛虽觉得此事越发蹊跷，但情绪不外露，他声音沉稳安抚，“大皇兄放心，一切定会水落石出。”
　　“得你此言，愚兄自然放心。”赵应锋总算满意下来，不再站在那犄角旮旯，顺心去瞧自家儿子。
　　依这些年三叔所说的情报，赵应祾对赵应锋的评价便是单纯命好，可惜眼高手低，实是一肚子烂草。当然最后这句不止指他一人，除去赵应禛，赵家人在赵应祾眼里都这模样。
　　所以照这样推测，赵应锋可没有如此谋略，能在一天内就想出这出装无辜的计策，还跑到赵应禛跟前演戏。
　　有很大可能，他是真的不知道泠烛泪。
　　他被人陷害了？
　　赵应祾微皱眉，侧头见赵应禛也皱眉，又觉得这可不值得。
　　他从帕中拿一颗饴糖放到赵应禛嘴边，“禛哥！”
　　白色糖粒在手中捏一会儿便会融化，露出一点泛黄的内里，过分粘腻。
　　赵应禛鲜少吃糖，但他向来不会拒绝赵应祾，一时无可奈何，眉头不自觉舒展。
　　他低头咬住饴饧。
　　没有碰到手指。赵应祾有些惋惜。
　　他乖巧地笑，眉眼俱弯，张嘴将指尖那处残留抿干净。
　　赵应禛笑道：“小孩。”
　　说罢，他却又从怀里掏出手帕帮小孩擦手。
　　又玩了几局，天色逐渐阴沉，外头风雪呼啸，撞得窗纸不断震颤。
　　掌灯的宫女又添上几柱烛火，而后小心地拿灯罩罩上。
　　大皇子换二皇子上场，赵应翯倒也没闲着，站在自家皇子妃后面指点江山，偶尔还出声提醒赵子菡两句。
　　赵应锋手气不好，脸色微沉，语气不善，“二弟，观棋不语方是君子。”
　　“自家人玩，肥水不外流。大哥可不能计较。”赵应恪笑着打圆场。
　　“大哥说笑了，这哪是棋局？”赵应翯顺着台阶下，却还是没忍住呛对方一下，“若大哥想要比试，今晚时间可多得是，小弟随时奉陪。”
　　“说到下棋，都说棋局若战局，庄王技艺定是突飞猛进。”不等大皇子再和二皇子杠上，赵应恪突然将赵应禛扯进话题。
　　不过四皇子向来进退有度，自幼养在皇帝膝下更是与常人不同。纵使长辈在席间，他说话也有分量。
　　“三哥晚上可得给姊妹几个露一手。”赵应恪眸子细长，天生带笑，抬眼看人时颇有点随性的味道，只是他本身贵气凛然，毫不使人感到冒犯。
　　赵应禛嘴里还含着赵应祾刚刚塞进来的糖。饴饧沾牙，此时开口不雅，他便颔首示意应允。
　　众人皆熟悉他这般冷漠威严的样子，倒也不觉得异样。唯有赵应祾站在他身边，能看见他的脸庞被糖粒顶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周身都是麦芽甜味。
　　空气都如此甘冽。
　　只有他知晓赵应禛冷硬外壳里全是细碎、不磕人的透明棱块，内中折射雪里日光，凑近看五光十色，舔一下是不带血的冰。
　　五彩斑斓，没有杂质的冰糖。


第49章 青蚨于口，含以作吻
　　门口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紧接着又是一串妃嫔名称，不多赘述。
　　赵子菡唤来宫女将暖阁收拾干净。所有人整理衣着，往正门去迎接长辈。
　　空地大大小小跪了一片，是真的儿孙满堂，天人之福。
　　宫女太监们帮主子脱下大衣，拂净身上几处不甚明显的雪粒。
　　太后笑得合不拢眼，由着皇后和二皇子搀扶着往里走，大皇女挽了皇后的手臂在旁边陪着说笑，孙子和外孙一口一句老祖直哄得人心舒畅。
　　而皇帝自一进门，眼里便只有四皇子家的两个小儿。他抱起赵向卿，另一只手牵着赵云琇，嘴里逗着，“怎么才两日未见，卿儿又长结实了！”
　　赵云琇嘟嘴，赵昌承见状便道：“琇儿也又高了好些！旧衣裳怕是都穿不得了吧？今年辽国输了不少好布匹来，朕可得多赏点给你爹爹，说什么也不能短了我们琇哥儿。”
　　赵应恪轻笑，拍拍儿子，“还不多谢爷爷。”
　　赵云琇有模有样地作揖，“谢谢爷爷。”
　　赵昌承被逗得哈哈大笑，淑贵妃也掩唇微笑。
　　大皇子和二皇子家的儿子稍微年长些。分别名唤赵向玶、赵向盛，都约莫八九岁的年纪，如今同十皇子赵应顺一道在国子监读书。
　　只是家中父亲看彼此不对眼，两个小辈自然也对付不到哪去。赵向盛搁太后面前讨喜去了，赵向玶便去邀赵应顺一道走，只是半路被皇帝截胡。
　　赵昌承笑着将怀中孙儿交给赵向玶，自己抱起赵云琇，“年前听夫子说向坪功课有长进，很是不错。抱好你表弟，再让朕瞧瞧最近有没有长健壮些？”
　　赵应锋这些可得了意，使眼色示意儿子好好在皇帝面前表现。
　　这边赵应栎从宜妃怀中接过十一皇子赵应鸿，皇子一岁有余，瞌睡正多。六皇子道一声，“娘娘辛苦。”
　　宜妃笑着夸赵应栎几句，又轻轻拍十一皇子，“可别累着你六皇兄。”
　　幼时他们曾养在宜妃膝下，如今六皇子虽出宫建立府邸，多年母子情分却也不减。
　　这赵应鸿并非宜妃亲生，只是生母令妃身子弱，平日里还得由宜妃照顾。这当然是个合算差事，皇子长大后私底下会叫一声干娘，宜妃还能借此在皇帝面前多露面，一举两得。
　　赵应栎轻声唤赵应禛来看小弟，慢慢随众人往里间暖阁走去。
　　好一幅阖家欢乐图。
　　赵应祾冷眼旁观，杵着拐杖还是亦步亦趋跟在赵应禛身后。
　　他们走在最末，百鋆殿闭了殿门，外头风雪难侵，里头欢声笑语。
　　赵应禛也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害怕他摔倒，又像在确认他还在。
　　沉默的赵应祾总是给他一种错觉——他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一刻，因此显得过分格格不入。
　　赵应禛知道这是九弟常年被皇族漠视、排除在外的结果，只是这样的他不停让他想起戴着帷帽、蒙住双眼的路濯。
　　这并不使他好受。
　　好像他们都是一场不该出现的谬误。
　　他觉得赵应祾也该属于暂来山云雾飘渺的山巅，肆意笑一段醉酒后念的经文，抱一把刀。
　　赵应禛觉得自己魔怔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
　　赵应祾和路濯何处有一点相似？
　　哪里可能呢？
　　皇帝接过李才安递来的三柱香火，先于祠堂祭拜先祖。
　　堂前挂有高祖及渊穆皇后画像，二人皆面容威严，眼神慈爱，方正端坐。
　　众人随皇帝一道祭拜，拱手磕头，口中念吉祥赐福祝词。
　　待祭祖毕，皇帝落座，其余人才鱼贯入席。
　　按往常惯例，除太后、皇后和贵妃坐于皇帝右侧以外，诸位皇子皇孙皆按辈分排位。像赵应鸿、赵向瑛这样尚且年幼的孩童便会被母亲带到女眷一席，由婢女服侍用餐。
　　不过此次庄王立下大功，他便越了前头两位兄长的位子，被特许坐在赵昌承左手边。
　　赵应祾对此自然是不满的。殿中每人座位本就宽敞，如此他们二人算是离得十万八千里了。不过不悦归不悦，性格怯弱的九皇子只能在一众陌生兄弟间低着头，偶尔抬头眼巴巴瞧赵应禛一下。
　　此宴得从下午一直吃到月上枝头。是以席间气氛悠闲，笑闹打趣都慢下来，于赵应祾而言便是折磨变得更漫长，虚情假意有如凌迟之刀，令人反胃。
　　菜倒是上个不停。先奉了碗开胃汤，而后热膳冷食、鸡鸭鱼羊、蔬果点心着实令人眼花缭乱。纵使每人自个儿盘前只盛一点，那也是好大一桌山镇海错。
　　更别提主食饺子各个皮薄馅厚，着实一副丰腴元宝样。
　　皇帝盘中定然包有一块象征福气的铜板。而赵昌承倒是几十年如一日地为此感到自得，“更岁交子，吉祥如意！来年大晅定亦是喜庆好运！”
　　众人纷纷应和，举杯相庆。
　　他同赵应禛坐得近，一眼便瞧见三儿子搁在手心的铜钱。
　　赵昌承问道：“应禛也得了？”
　　赵应禛点头，话不多，仅仅回答是的。
　　皇后接过话茬，“看来同今年一样，新年还是庄王的运势佳。”她这句话实在是有点不动声色挑拨之意。
　　不过巩妙云在中宫这么些年可不是白搭，轻易不会引火上身。
　　她又玩笑道：“想来嘉隆三十年该有庄王妃了罢？”
　　此言一出，气氛立改方才尴尬。众人也开始调笑庄王。全天下谁没瞅着庄王府另一个主人？
　　只有赵应祾闷闷吃一口饺子，分外专心。
　　待众人笑闹够了，皇帝方又开口：“该是有三块铜币吧？剩下一枚落谁口中了，可不能独自藏了佳运。”
　　大家闻言便互相打趣，看对方可有私藏？
　　赵应祾无语。倒不是因为无人同他讲话，而是就在赵昌承说出此话的同时，他正咬上一块略显僵硬的饺子，确实就是那不同寻常的孔方兄。
　　他用舌头将铜钱顶出，用餐巾擦净，又抹了抹嘴角。
　　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赵应祾也睁大一双眼睛，无辜地回望他们。
　　“原来是应祾得了。”赵应恪打破那一瞬的静默，笑道：“好运也得让大伙儿沾沾。”
　　他抿一口酒，抬杯示意。
　　其他人见状也礼貌朝空捧杯，只是气氛自然不敌方才热络。
　　赵应祾乐得搅乱，演一出战战兢兢的模样，端着酒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金波杯中漾，他急匆匆喝下一口时还被呛到嗓子眼。
　　皇帝觉得扫兴，主动提起别的话题，妻儿自然应和。
　　唯有赵应禛还皱眉看赵应祾，又仰头一口饮尽宫中所谓琼浆玉液，以此掩盖住情绪。
　　倒是赵应恪位置刚好，将一切尽收眼底，兴味盎然。
　　宴罢，众人随皇帝移往暖阁歇息。
　　宫女太监手脚麻利地将堂中酒席撤下去，先于殿前置天地桌，子正时会有太常寺及礼部掌祭祀的公卿、律郎来做接神礼乐。
　　前半夜众人兴致都很高，玩意儿也多，殿中便只有助兴的舞姬以及乐伎。
　　等到彻夜守岁时，小娃儿一般都熬不住，闹腾一会儿便在母亲怀中睡着了。大伙儿便全懒惰坐于榻上，堂内搭一方小戏台，角儿们勉强逗得人们一乐。
　　不过此时时辰还早，屋里正是闹腾的时候。
　　赵应恪本来准备同赵应禛开始下午所说的棋局。大二两位皇子也摩拳擦掌，正在想象把对方打个落花流水的样子，哪想赵云琇突然吵着说该发压岁钱了。
　　时辰确实差不多到点上了，更何况皇帝本来就疼这个孙子，一挥手便将屠苏酒也跟着提前拿出来喝了。
　　吃岁酒的风俗与寻常不同，得从幼喝到长。
　　少者得岁，故贺之；老者失岁，故罚之。①
　　小辈们刚巧可以排着序，饮完一杯屠苏，领一份压祟。
　　幼儿如赵向瑛便由母妃用手指蘸一点清液点在唇上。
　　各家所备皆颇为丰厚，民间用来装铜钱的红纸包还不够用，得拿上好雕花的木盒才盛得下那些象征吉祥如意的金银锭子。
　　这些东西一般由府中正室准备，而像庄王这般家中连个偏房侧室都没有的自然很少见，可谓古来稀。亏得杜管事心细，向来事无巨细，早早将需要的东西全部塞进车厢，不然就二人赶入宫城那匆忙样子，定得失了礼数。
　　九皇子还未及冠，家也未成，挂职的翰林院旷了月余，俸禄也没得几两。众人自然不会讨他要红包，还得客气客气也给赵小九备了礼。
　　赵应祾心里当然觉得不收白不收，能刮赵家人钱财的同时又能恶心他们，何乐不为？
　　不过他面上还是得表现出惶恐。
　　四肢不知如何摆才好，笑得太盛也不对，总之整个人诚惶诚恐，实在是受宠若惊！
　　笑话！
　　这可是赵九第一次参加皇族家宴，第一次领岁钱。
　　那可不得干什么都一副受不住的模样，对谁都感激涕零，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
　　赵应祾对自己的表演十分满意。
　　就连刚刚真的被绊倒，在禛哥面前踉跄的那一下也满意。
　　赵应禛给他的东西和给其他小辈的没有什么不同，赵应祾让肖杨给一道领着下去了。
　　只是在两人临错身之时，他将一枚铜板放在他的手心，又轻轻捏了捏少年握成拳的五指。
　　赵应祾几乎一下就雀跃起来。
　　他将手心里的东西攥得死死的。崭新的铜币不似久用过的，边缘不见圆润，反而在逐渐加大的力道中变得锋利尖锐，快要刻在皮肤里，印出血来。
　　屠苏酒仍在觥筹中不断交错。
　　赵应祾离了人群坐着，侧耳听那从未断过的中和韶乐，八音相应。无人瞧见，他便将靠背的玉枕拿来坐着，垫高后撑着肩膀慢慢悠悠晃荡悬空的双脚。
　　他举起手来对着一旁燃得正旺的烛火，红泪融融欲滴，他眼中所视越发模糊，手和灯花的界限浑沌，指间的铜板和掌心的痕迹也要被混淆。
　　青蚨含于口，赵应禛再慢慢亲吻那块红痕。②
　　像是赵应禛的嘴唇覆在他的皮肤上、唇齿间。
　　舌尖抵在空心，他觉得自己尝到一阵不同于其本身的铁锈味。
　　“你在干什么呀？”赵向卿突然凑近，奶声奶气地问道。
　　赵应恪现在正抱着赵云琇，而四皇子妃对这位庶出的儿子倒也不可能真时刻关注着，只叫侍女看着点。如此他便趁机钻出人群，远远就见着皇小叔不知在作甚，玩得不亦可乎。
　　侍女见赵向卿是去找九皇子，便不再上前。
　　赵应祾倒是没有一点干不正经事被抓包的羞愧，他露齿一笑，十分坦然地将铜钱放回手心。
　　“在吃糖，你要吗？”他随意从桌上拿一块点心递给对方。
　　“谢谢。”赵向卿接过，自己慢慢爬到榻上小口小口地吃。刚才吃得算多，他其实根本不饿，只是他不想拒绝这个最新玩伴的好意。
　　“你真好看。”赵向卿憋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说出这句话。
　　赵应祾正单手撑在耳旁，遥遥望赵应禛，满心里也是“禛哥实在好看”，哪想突然被小孩儿夸了一句。
　　他微挑眉，“你也好看。”
　　赵向卿凑近了点，四目相对，他望得很仔细。
　　“你的眼瞳是彩色的。”他第一次见，想了想又补充道，“好漂亮。”
　　灯烛朱红，室内昏黄。
　　赵应祾微侧头思索，一双绿眸染了杂色，落了星子，内里流光微动。
　　“你真有趣。”他低头又对小皇孙笑一下，见对方的注意力又放在自己手中铜币上，他便交替手指，圆块在修长指间翻飞。
　　他问他，“想要吗？”
　　赵向卿点头又摇头，指指他，“它是你的福气。”
　　赵应祾本来准备在他说想要后顽劣地道一声不给。哪想这明明还在学句读的小孩儿竟然这么会说话，实在是正戳他心窝。
　　他趁对方不注意，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那块孔方兄，又绕过其背轻拍他另一边肩膀。“你瞧这是什么？”他展开手掌。
　　赵向卿又惊又喜，不停转头看他两只手，“你竟然有两枚！”
　　赵应祾哼哼一声，将自己那块放在对方手上，十分大方，“送你了。”
　　赵向卿拿着那铜钱是爱不释手，越发喜欢自己这位小叔了。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同他一道玩，想着他便问出了口：“你这般有趣，怎么，怎么独自一人啊！”
　　赵应祾装模作样思考一下，“可能是没人喜欢我罢？”
　　此言一出，赵向卿可急了，赶忙澄清，“怎么，怎么可能！向卿便很喜欢您！”说着像是怕他不信一般，匆匆从腰间绣花荷包里掏出一块系流苏的细长刻字方形墨玉来。
　　“给你！”生怕对方不要，赵向卿将东西用力塞进赵应祾手里。
　　“好了！我们交换信物便是知交好友了！你可不能妄自菲薄！”赵向卿说话尚不顺畅，偏偏言之凿凿，一本正经，还加上一句，“这可是父亲说的。”
　　赵应祾没想到这娃娃这般可爱，又被他逗乐，低声笑着道谢。
　　再仔细端详手中物，他却不禁皱了皱眉头。原先不过以为这是一块寻常腰挂，却猛然发现上面所刻之文字与图案具有蹊跷。
　　平常的佩玉不会被打磨成印章模样，上面亦不会刻满经文与符箓卦爻。
　　这分明是一块道士用的法印！
　　路濯虽然并非虔诚教徒，但落风门所习功法经书师承百家，属道派最盛，这些法器倒还是眼熟。这也是为何江湖人称其为仙道路不问之由——我本玉阶侍，奉君何所得？偶访白云间，乘风向蓬瀛。③
　　南都扶氏王朝虽已覆灭百余年，但它已然植根于这方山海。人们总是倾向于生世轮回、神魔之说，还是相信再往前的混沌时期乃仙人所统，圣人俱为堕天转世，仍然在不断的奋力与忍耐中等待回归“正道”这一条路。
　　如此看一生短如蜉蝣。算是幸，苦痛皆能熬。
　　这块法印比赵应祾以往所见铜刻、木刻的都更为小巧精致。最重要的是其上符文和今朝不同，所书并非都功箓、上清箓等寻常符箓，而是以南都古文篆刻。
　　古语繁杂，刻在四壁处又如画上去一般抽象。赵应祾反复读几遍才勉强凑出意思来。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倒不是什么高深法文，反而是最原始经书上的话语。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这是图章印刻处所凿之意。
　　除去八卦图外，玉石顶端还纹有一繁复图腾。赵应祾从没见过这种样式，遂将其拿到灯下细看，赵向卿也跟着凑近，轻声问他：“漂亮吧？”
　　赵应祾点头，“好稀奇，你是从哪得来的宝贝？”
　　赵向卿的脸微红，附耳同他密谈，“父亲和他的朋友见面，我看着喜欢借来玩玩便忘还了。不过他们也没问我要回去。”赵应祾了然，想来是错过了最佳时期，再还回去怕要挨骂，小孩心性。
　　见他不以为意，赵向卿又加重语气，虽然声音仍旧稚嫩。“这东西可是我最喜欢的宝贝，一直带着。你，你可不能瞧不起它！”小男孩连脖子都红了一小片。
　　赵应祾方才正在思考“四皇子及其友人”与“刻有南都古文的法印”的关系，一时有些走神，待突然看见小朋友郑重的样子，他又被逗乐了。
　　不过对方即使年岁小，却是真的一片真心，还在不知觉中透露了自家爹爹的行踪。虽然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秘密，但赵应祾直觉这很重要。
　　最近的事情不知为什么都绕不开前朝南都？
　　“我很喜欢。”他粲然一笑，回答得很真诚。
　　赵向卿像是被他的笑晃了眼一般，面上刚降下去的红潮又涌了上来。他是真的觉得九小叔长得实在悦目，人也好。
　　“可以，可以香香吗？”小男孩羞赧，却还是问出了口。
　　香香？
　　赵应祾这下是真的有些迟疑，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闻一下吗？
　　他试探着凑到赵向卿身边吸一口气，龙涎香在小孩身上显得很微妙柔和，甚至有些甘甜，“你是很香......”
　　话音未落，男孩便仰头嘟嘴一下亲在他侧脸，留下一处湿润。
　　赵应祾呆愣住，抬眼瞧见那边终于饮完岁酒，赵应禛正同赵应恪一起走过来，耳边响起赵向卿雀跃的声音，“香香小叔！”
　　原来是亲吻的意思。
　　确实充满一股子幼稚又温馨的玩笑味。
　　可惜赵应祾没经历过，他的记忆中只有女人咒骂累了才会搂着他亲吻哄唱，还全是回孤语。
　　“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向卿和九叔正玩得开心？”赵应恪笑着道。
　　赵向卿一见自己父亲便端正坐姿，乖巧问候，“父亲好，三叔好。”
　　赵应恪倒是不像别人一般明显地划清和赵应祾的界限，反而找到机会便要搭上两句话，也是不同寻常。
　　他笑着打趣九皇叔几句方将儿子从榻上牵下来，“你母亲和兄长在找你，别让他们担心，过去吧。”
　　“好的，父亲。”赵向卿应下，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再看赵应祾一眼。
　　赵应祾朝他眨一下眼睛，轻拍腰间荷包，示意自己会将东西收好的。
　　赵向卿一下便笑起来，露出几粒乳牙。他也认真拍一下自己的香包。那枚铜币就在其中。
　　①出自 董勋《时镜新书》
　　②青蚨：古指铜钱。
　　③改编自 「我本玉阶侍，偶访金仙道。」张九龄《与生公寻幽居处》；
　　宋务光《海上作》；
　　「何日更携手，乘杯向蓬瀛。」李白《赠僧崖公》


第50章 烟花、守夜
　　赵应禛和赵应恪开一轮棋局，皇帝兴致勃勃要观战，两位皇兄便歇了战火，乐呵呵陪父皇坐一边，其他人见状自然也围了过来。
　　太监赶忙搬了火盆和桌子，点心瓜果一样不能少。
　　赵应祾就站在赵应禛身后，低头瞧方格上黑白子逐渐增多。他也不会下棋，倒不是一点不会，就是幼儿都能玩一两局，只是没那技艺而已，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路濯也就气质相貌好了些，本质还是耍拳脚的莽夫。
　　不过他可不以为耻，攻计谋心术步步为营是聪明智慧，舞刀枪玩功夫也有自己的畅快。人须为所长骄傲，何苦纠结菲薄短处？
　　而且，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对坐的赵应恪身上。四皇子一双狭长凤眸，思索与笑乐间都如雪狐一般，以前不知道，现在他觉得这人不止是身世好、天生贵气，可能内里狡猾与心机也占了风流儒雅一份。
　　只是现在这些东西都与他何干？倒不必先庸人自扰。
　　他垂首时注意力大半都不在纠缠的局势上，赵应禛的发冠、贴着脖颈的衣领以及挺拔的脊背都更吸引人。
　　除夕迎春，众人皆着青衣，庄王选了其中最暗淡庄重的。
　　一半烛影照耀，一半他的影子沉沉落覆，对方比甲上银蟒于光暗之间浮隐。
　　“应祾可别在这关头扰了你三哥。”赵应翯突然出声道。
　　赵应祾的手指微屈，还有一下就快碰到那靛色衣襟。闻言他如梦初醒，诺诺收回手臂。
　　此番是他晃了神。赵应禛衣领未乱，他却想为他理顺。
　　这插曲没人应和，棋盘上厮杀正烈，执子之人专心致志。
　　孩童最是坐不住，几个皇孙同公主往另一边去玩牌，赵向卿临走时拉了九小叔一把，赵应祾便跟着一道去了。
　　而此时赵应禛手指一顿。棋是下了，思绪也未断，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宫女拉了金漆点翠屏风，视线慢慢收拢，最终只留下屏障上那只七彩枝头孔雀。
　　几人拿出兜里碎银来做押，玩最简单的纸牌接龙。
　　赵向卿是其中年岁最小的，他总是叫不利索数字，干脆不玩了，只抓着赵应祾的衣服紧张瞧别人出牌，哇哇大叫得最欢快。
　　等九皇子这边抢着拍桌也拍累了，那边才总算是分出了个高下。
　　结果于赵应祾来说没有半点意外，他吹两声口哨，半点不掩饰骄傲，“哥哥当然是最厉害的。”
　　赵向卿没听清他说的话，只见他随意便吹出了调子，实在是厉害。只是自己尝试时憋得脸颊都痛，还喷了一嘴口水，直把赵应祾又逗笑好一会儿。
　　皇帝赏了庄王府好些东西，又拍着四皇子的肩膀笑道：“看来恪儿的棋艺还有长进的空间。李才安，隔两日将朕书房那套棋具都给四皇子府送去吧，这东西不多练练确实是会生疏。”
　　那套棋具众人皆知，乃嘉隆十八年东邬所赠。皇帝四十大寿，和田玉棋，红木镶金丝棋盘。不提其造价高昂、做工精细，单是这十数年与皇帝相伴一点便可叫人知其珍贵了。
　　赵昌承这般举动亲疏明显，简直就是明晃晃将偏爱写在了脸上，还管什么输赢？
　　赵应禛毫无波澜，赵应祾远远嗤笑一声。
　　大太监李才安应下，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请诸位往殿外移步。
　　烟花宴即将拉开帷幕。
　　登高方能望远，只是城墙位置实在是不近，还在皇宫外，那是万万不可。工部便干脆想了法子，在百鋆殿前修筑一名为“接春”的高台，专在除夕这天给皇帝等人观赏用。
　　宫女们早将院中雪扫开，挂满灯笼，照一地亮堂。
　　顺着阶梯往上走，晚风逐渐变得凛冽。赵应禛让赵应祾先走，自己殿后，他的手一直虚扶着前面人的腰，也不曾催一句，任他缓慢地、一步一步向上。
　　遥远晋京城中一片火树银花。侧耳去听，似乎还有炮仗在风中小小的炸开，声声不尽，被点燃的爆竹与最后的夜雪混在一起，是柳絮飞残、桃花落尽，铺了地白又红上满阶。①
　　他们在手中点燃了摇花，铁丝发出连续细碎的噼啪声。
　　那些金银星子不断在空中绕着圈，盈盈光转，如鱼龙舞。赵应祾望向赵应禛，只觉得他也慢慢熔化在这灿烂风中，有千影轮转万重开。
　　他快要被这神仙洒下的玉漏迷昏了眼。
　　空中适时传来巨大的绽放声，无数天花月中开，似有祥云绕台来。
　　这种礼花只有工部有资格放，除了宫中便只在燕江边上。
　　两处莲花火烧，宝马雕车、阁楼小窗皆掀帘起，一场星如雨吹落在每个人的眸子里。
　　那声音太盛，仿佛疾雷怒吼，没有人能听见除去自己心跳以外的声响。
　　烫着金缕的雨堕地，惊起一簇星子，而后飞空又响雨声旋。②
　　赵应祾笑着对赵应禛喊叫。
　　在这喧闹的沉默中，没有人能听见一句话的重量。
　　可是赵应禛听清了他的话。
　　赵应祾嘉隆三十年的新年愿望是——
　　“明年还与此时同。”
　　揭天鼓吹，偏偏不甚清明的子夜钟声撞他一下心颤。
　　他方才在这热闹中想起的是路濯，他想朝虚空放肆大笑着呼唤的是路濯的名字。可就在他转头看见赵应祾的那一瞬，他第一次看见对方眼里自己的模样。
　　北风吹拂起头发，好像那年春天第一次他跑到无忧宫停下，有一束桃花落在跟前。
　　他嘴边的名字打了个转，他轻声道：“赵应……”
　　一夜白昼刹时收尾，他没有防备，话语清晰可闻。
　　他听见自己叫了自己的名字。
　　再回到殿中，众人皆坐在暖阁中看戏。
　　礼部安排得细致，从古时经典到今朝事，不怕一个晚上有空闲。
　　赵向卿坐在赵应祾腿上，最开始还很兴奋地一起叫好，后来还是没忍住一点一点脑袋，悠悠睡着在他怀中。
　　赵应禛怕小孩压到他的腿，起身叫赵应恪抱走自家儿子。不过赵应祾以前伤的也是膝盖以下，禛哥完全是关心则乱，当然他自己也很受用便是了。
　　赵应恪让侍女接过赵向卿，哪想一离了刚刚熟悉的怀抱，小皇孙便转醒过来，勉强睁着双眼说自己还要和小叔一起听曲儿，就是不想离开。
　　赵应恪笑着说行吧，那就麻烦小九了。
　　赵应禛见对方分明还是一副困倦的模样，不停往赵应祾腿上栽去，实在无奈，干脆将孩子接过来，自己抱着。
　　赵向卿手里还牵着赵应祾的手指没放开也没醒来，总算是安分了。
　　为了不吵醒他，赵应祾又往赵应禛那边靠近些，侧脸能挨着肩膀。
　　其实赵应禛也不会抱孩子，但在他怀里实在安心，赵应祾深有体会。他撑着赵应禛的肩膀，微俯身戳两下赵向卿的脸，嘴巴嘀哩咕噜，“便宜你了，小孩！”
　　赵应禛也拿他当小孩子，轻声对他说：“累了便歇会儿，不打紧。”
　　“不累。”赵应祾摇摇头，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块儿过年，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这真的是他第一次和他守岁。
　　即使是以前在三皇子府时，赵应禛还是得进宫过年，赵应祾伤了腿，路都不好走，哪能跑皇帝跟前。所以那些年头里，他也是一个人熬的岁。
　　他坐直了靠在赵应禛肩头，偶尔学台上咿呀唱一句戏腔逗人笑乐。
　　庄王的眼窝很深，所以大多数时候显得很深邃漠然，但在有笑意时便会变得很深情，这是赵应祾最喜欢的地方。
　　他嘻嘻巴着赵应禛又瞧好多眼，对方也不恼，只微侧脸问他，“怎么。”
　　赵应祾抿嘴笑，说无妨，只是听一会儿戏又凑到他脸旁。
　　赵应禛心里失笑，轻说一句小孩，便由他去了。
　　此夜欢娱尽，听九衢、三市行歌，到晓钟才罢。③
　　①改编自 「柳絮飞残铺地白，桃花落尽满阶红。」赵孟頫《赠放烟花者》
　　②改编自 「西域灯轮千影合，东华金阙万重开。」张说《杂曲歌辞·踏歌词》、
　　辛弃疾《青玉案》、
　　「天花无数月中开，五色祥云绕绛台。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频作雨声来。」瞿佑《烟火戏》
　　③摘自 杨泽民《解语花·星桥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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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眼十二行，语未出霎时，都是谎。
　　（禛哥对祾儿的感情也逃不过一句“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写这章的时候在单曲循环《让她降落》，个人觉得很适合烟火燃烧时他回头看他那一幕


第51章 十年烈酒过故约，长枪挑簪花游
　　等到破晓，人们方得空去歇一会儿。醒来后又往宫内祠堂去，一堆祭祖迎神的活动接踵而至，得忙一整天。直至大年初二回府才算真正得个安稳觉睡。
　　赵应祾赖在他哥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迷糊间越界窜被子，额头抵在赵应禛背上，手里抓着对方的衣服，以至于庄王醒来也没法起床，难得又跟着闭上眼。
　　其实不算太累太困，就是日子突然清闲，赵应祾便不愿撒手了。
　　终于离开被窝，赵应祾突然被告知要去北镇国公府拜年，实在是惊了一跳，赶忙让赵应禛给自己选套得体的衣裳，苦丧着脸道：“我都没准备礼物，空手怎么上门！”
　　“哥哥怎么不早点说！”
　　他是真的在紧张，皇帝那边无所谓了，不失礼再装怯弱就是。但这边是赵应禛真正在乎的人，何况北镇国公世代忠良，常年镇守疾苦北面，于江湖都是称赞居多，赵应祾自然上心。
　　先前魏钧在为庄王接风的小宴后叫赵应禛有空时带上九小子一块儿回去吃饭，赵应祾可惦记这事好久，哪想今日来了个猝不及防，一时又惊又喜，系带子时手都哆嗦，后**脆全交给肖杨了。
　　“你从宫中拿了这么多东西放在王府，就当我自作主张拿来备了礼物。”赵应禛安抚道。他没想赵应祾这么激动，笑意不觉染上眉眼。
　　“那就好，那就好。”赵应祾呼出一口气，再让对方帮自己检查一遍着装。赵应禛百依百顺，任他紧张兮兮地一路不停念叨，也不打断。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偶尔他觉得九弟不像见长辈，更像别家的媳妇见公婆。
　　想罢，他也认为好笑，面上一如既往不动声色。
　　只是他喜欢赵应祾这样，没有压抑着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反而充满了少年特有的骄纵，是令人看了就舍不得移开眼的生动。
　　这在赵应祾身上本就不多见，又怎么有人忍心呢？
　　庄王府的轿子还没到北镇国公府，小厮便远远瞧见往里通报去了。是以在两人下车时，门口已经站了好一圈人。
　　六皇子来得比他们早些。他手里拿了半块芝麻糕，嘴里还有小半块，含糊不清地叫人，“三哥！小九！你们来啦！”
　　魏忤倒仍然规矩拱手行礼，“殿下，九皇子，路上辛苦。”
　　赵应禛点头，“进去吧。”
　　此时空中还在飘雪，颗粒打着旋柔软地落。他抬手将赵应祾氅衣连着的帽子给他戴好，牵着人缓步往屋里走。
　　屋里人皆在正厅门前等着，见他们来先是行礼方是亲近。
　　赵应祾跟着赵应禛喊人，乖巧嘴甜，“祖父祖母，舅舅舅妈新年好。”庄王同外祖家亲近，无人时都叫一声爷爷奶奶，不显生分。
　　“与阆好，九小子也乖呐！”魏钧乐得哈哈大笑。
　　皇帝不给庄王取字，北镇国公府便悄悄唤女儿给外孙取的乳名，说什么也不能少了。
　　外祖母祝芸也一直拉着赵应禛的手，“与阆先前去元州累坏了吧？比前些年又瘦了好些。”
　　“不累。”赵应禛摇头，轻声哄道，“孙儿年轻，精力旺盛着呢。”
　　“哪有什么精力！打了十年仗，又是齐王反叛，怎么就只有我们家与阆能上呐？陛下也不心疼呐！”祝芸说着说着就颤了声，赶忙又抹了两下眼睛。
　　“母啊！过年喜庆时候还说这些做甚？快让与阆和应祾进去坐着歇会儿，还在这风口站着？”魏骁示意妻子邓芙将母亲搀进屋里去。
　　魏骁以前也待在最前线，不过有一次冲锋时战马被敌军绊倒，脚上中箭，左手也折了，所以后来才回京来养伤。
　　他也是一身军人正气，不苟言笑，仿佛时刻冷面。
　　只是在对方同自己点头说话时，赵应祾能瞧见他缓和下来的表情与语气。他走路也跛脚，但就是充满一骨子不服输的自傲之气，赵应祾能感受到他在默然地表达对自己的理解。
　　这是他身为“赵应祾”第一次接受到除了赵应禛以外的鼓励，不觉喉头有些酸涩。
　　他一直无法抑制地望向几人的背影。
　　这边魏钧笑着拍拍赵应禛的手臂，“你祖母担心你罢了。不过先平天下方能顾家，你向来做得很好。”
　　赵应禛点头，“孙儿知晓。”
　　两人这才将外面大衣脱下挂在门边，跟着北镇国公往里走去。
　　赵应栎走在后面瞧得仔细。
　　方才披着氅衣没注意，此时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哥和九弟穿的衣裳是一套啊？倒不是一模一样，庄王仍旧着亲王绣蟒常服，九皇子则穿鹤鹿同春锦衣，只是二者皆以红黑白三色衬底，站在一块儿便分外和谐。
　　不过经过小时候那些事，六皇子已经对自家亲哥与九弟更为亲昵这一点看开了。九弟年岁小、身体又不好、性格也畏畏缩缩，就让着他吧，还能怎么办呢？赵应栎宽慰自己，想着想着竟将自己弄得又心疼又感动。
　　魏忤好奇地看自己这个表弟不停对着空中叹气，呼出一口又一口白雾，实在是有些有趣。
　　在北镇国公府的这顿晚饭可比宫中那场年夜饭吃得顺畅多了。
　　即使是赵应祾这个外人也能没有半分拘谨地融入其中，那种属于“家”的和睦热络快要化成有实质的气氛，将人小心地从头到脚包裹在其中。
　　又像是一个落在额头轻柔的吻。
　　听赵应禛今晚要来，祝芸和邓芙亲自下厨煲了汤又炒好几个菜。老国公爷将庄王册封那年就埋下的酒坛子挖了出来，他说：“此乃故约。”
　　当年他给当了北府军元帅的孙儿践行，一腔北疆壮志忠血化成眼眶边一点热泪。他拍着胸口叫赵应禛和魏忤不胜不归，回去后在院里种一坛庆州烈酒，诺他们凯旋便开封，除此没有其他可能。
　　老国公爷从未想过这场斗争竟会如此漫长，从他青年时挂帅开始，到他老了卸甲归家，又经历了唯一一个儿子的半生，磨得魏骁瘸了条腿，而后冗长杂乱地占据两个孙儿最年轻恣意的十年，如此零零总总快百年才算真正终了。
　　世事难料，谁不渴望一生太平，永远处于盛世里？
　　只是撞上便是撞上了，总要有人站出来保家卫国。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①
　　可叹这世间有太多不得已了。
　　圣人早已满手鲜血，闭眼杀戮，睁眼悲悯。
　　这是流淌在他们魏家人血液里洗不掉的誓言。纵使将它看成一场宿命，他们还是从来没有选择避开过。
　　北镇国公府没有一个逃兵。
　　魏钧眼里噙泪，拿碗倒一杯酒举朝北方，颤着手慢慢洒在雪上。
　　酒比雪温，却热不了多少，地上只留下一道清浅的痕迹。
　　北镇国公府除了在祠堂供有先祖碑位，还于院落角设有一空白碑，那是为所有战死沙场的晅国将士所立。
　　“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写不下这半尺木啊！写不下！”魏钧痛心慨叹。
　　赵应祾跟着他们一道拿香祭拜过后同祝芸、邓芙、赵应栎坐在一旁烧纸钱。
　　另外几位北府将领聚在树下喝那坛凯旋酿。
　　赵应祾只尝过两次，但他知道军营里的酒有多糙有多劣，喝下去像发烫的刀子，烈到心尖去了。
　　是让人发痛清醒的。这世间总还有人不想让自己沉沦。
　　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手中被点燃的冥币。那黄纸微蜷，边缘是亮着的红色，很快焰舌便吞噬到中央，他将其放入盆中，不再流连灰烬。
　　那边喝酒的人也很安静，一时只闻火星跳跃的声音。
　　最后大抵是魏骁轻声道了一句。
　　“好酒。”
　　晚上宿在北镇国公府里，人早早铺好了客房，赵应祾第一次有些不好意思去吵着要同赵应禛住一间，跟长辈请安告退后只能眼巴巴再跟哥哥道一声明日见。
　　难得真的乖巧又没一点脾气。
　　新年正月这几日街上最是热闹，一路游龙舞狮，灯火蔓延直到灵昶山山腰才阑珊。
　　清晨反而要显得安静许多。
　　国公府里大抵是军人习惯，全醒得早，一点懒觉也不贪。还好赵应祾离了赵应禛就睡不安稳，也跟着起了个早。
　　刚舀的汤滚烫，得吹一下才能吃一勺，他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嘬七菜粥，支楞起耳朵听他们讲话。
　　赵应栎和魏忤想去灵广寺看庙会，不过此时那处必定是人山人海，几位长辈因年老腿脚多有不便，所以最终决定他俩自个儿去玩，其他人皆到燕江边上看游舟舞狮。
　　邓芙打趣儿子道：“这么想去？可是与人有约了？”
　　魏忤挠挠头，往嘴里塞一块枣花酥，“哪能呢？现在所有人都在同家里人过年。”
　　赵应栎和他挤眉弄眼，帮着倒忙解释道：“忤哥儿是想上山碰运气呐，灵广寺求姻缘最好。”
　　赵应禛了然，对方该是兵部尚书的小女儿。他少见地加入八卦，“孙沛尚书家的姑娘，孤也见过。你们确实是般配。”
　　当时兵部几位皆在京郊与他们商讨讨伐齐王一事，孙子衿跑来给父亲送文书，还没到营帐门口就被魏将军拦下来，倒是“不打不相识”。
　　孙沛家没有儿子，几个女儿倒是闻名京中，求亲的人都快叫媒婆踩烂了门槛，毕竟做兵部尚书家的上门女婿也算是另一种飞黄腾达。
　　只是魏忤和对方相遇的时机不大对，哪里得空坐下来谈情说爱？提亲一事也只能等到年后再说。
　　不过相思病怎休？一日不见便抓心挠肝。所以现在没人相信魏忤只是想单纯去逛个庙会。魏忤和赵应禛的性子完全不像，除去战场上能见严肃，平日里少不了风流倜傥的调子，还总爱凑热闹，这一点从小时候赵应祾腿伤那次便能看出端倪。
　　他难得有些窘迫，大抵是动了真心，毛手毛脚。看表哥讲完话便自顾自地慢慢饮茶，旁边的祖父还在一本正经地说：“话到这个份上，那过了年便去提亲！咱们正经世家，婚嫁之事何必偷偷摸摸？”
　　赵应栎也跟着附和，其余人憋笑好一阵。
　　“礼部的人刚来了一趟，陛下赐花。”魏骁掀帘走进来，他见屋里笑闹声不断也没有过多反应，只将话吩咐下去。这下赵应祾可知晓赵应禛的性子从哪学来的了——像了舅舅七分冷与正气，另外三分是他本来的中正温良，融化在眼底最深处，偶尔得幸能睹一眼。
　　“与阆、晟和还有应祾的都一道拿来了，一会儿上街时记得簪上。”
　　晟和是六皇子赵应栎的字。
　　众人点头应下。
　　北镇国公笑着引苏轼所言：“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喽！”
　　“哪有贵贱分呐！”祝芸嗔怪夫君一声。
　　簪花一俗也是从南都流传下来的，只是五朝时候割据频繁动荡，便没人有心思在乎那冠上一枝春了。直到如今，采花簪花才又兴盛起来，这其中自然亦有礼仪制度的门道。
　　罗花以赐百官，栾枝，卿监以上有之；绢花以赐将校以下。不过这一屋子的人都是戴罗花的，倒不怕混淆。②
　　一盒中有三束花——还沾着水珠的生花、以帛绢制成的象生花以及剔透的琉璃花。
　　“京城禁珠翠，天下尽琉璃。”
　　这便是了。
　　而江湖中的习俗还与民间有些区别。武林人配饰尽量从简，若是一动起来便满头玎玲珰琅，那还如何施展拳脚？是以他们头上不簪花，象生花往往别于衣襟或是兵器上。
　　这样看起来还平添了一丝文雅。
　　赵应祾也没簪过花，何况他未及冠，只用布带绑了头发束在脑后，还有两缕落在脸颊旁。他拿着那生花的枝干搓动，百般无聊，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祾儿来。”赵应禛将花接过来，伸手探到他脸侧。赵应祾下意识便定身，仿佛这是一段刻意放缓的动作，他能感受到赵应禛微倾身时掀起的空气浪潮，像他投下的阴影一般铺天盖地涌来。
　　他把罗花插进他的发中，轻柔地理了理花簇，让它们规矩地落在发鬓上。
　　“好看。”赵应禛顿一下说道。
　　赵应祾抬头瞧他，绿眸里似有光流转，又弯了眉眼掩去。“真的吗！”
　　“真的。”赵应禛应道。
　　是真的相得益彰。
　　小弟走路时那串珠也跟着微微晃荡，像一只落在他耳畔的蝴蝶在扇动双翅，赵应禛的心也跟着颤一下。
　　如鲛人泪缀乌发，棠李之花明不过云鬓一串、赶不上少年垂首一瞬。
　　赵应禛想看路濯簪花。
　　只怪方才瞥到他的双眼，那苍色实在熟悉。
　　他干脆将自己的那束也别到赵应祾头上，自己拿了琉璃花插在冠中，倒是一如既往英气逼人。
　　几人沿着河道漫步走，两侧是商贩排得紧凑的铺子，街上众人走走停停，张袂成阴。
　　他们跟着捂耳朵等游神舞狮的车队走过，一时鼓乐喧天，远远还是听见鞭炮响彻云霄。
　　赵应祾仍旧拉着赵应禛的手臂。待华灯初上，他在上轿离开前转头望末了一眼——是牡丹芍药蔷薇朵，千人帽上开。③
　　不知后面花多少，但见红云冉冉。④
　　魏钧回到府中时可谓是喜上眉梢，那副宛如踩在云间的模样实在是扎眼。明眼人都能瞧出其中得意。
　　赵应栎叹着气坐到赵应禛身旁，“子婳定了亲，忤哥儿看样子也不远了。”
　　这些人也真是，明明是一起为了战事独身，怎么一个二个才刚回京就都解决好终生大事了呢？
　　赵应禛正拿了刻刀在雕一块不及手掌大的阴沉木，闻言头也不抬，“你若有心仪之人，兄长隔日便可以去纳彩。”
　　坐在一旁剥瓜子的邓芙笑道：“晟和也有所思之人了？”
　　“舅妈打趣我呢！哪能？”赵应栎赶忙撇清，那边正下棋的魏钧和魏骁闻言也抬头，“又不是什么丢脸事，男儿郎何必扭扭捏捏！”
　　赵应祾本来坐在矮凳上装模做样看两人下棋，见状乐得撑脸看戏。
　　“祖父说得是。”赵应栎诺诺应道，“只是栎真没有！”
　　他情急之下话锋一转，“三哥才是最该考虑这事的人吧！皇后娘娘光是在我跟前都提了好多次了！”
　　赵应禛老神在在，手里动作不停，分外细致。
　　“与阆向来自己有主张，再过些年便是而立，亦不须我们再耳提面命。”魏骁开口。他向来话不多，如此说道却是众人都赞同。
　　赵应祾又不禁叹一句北镇国公府宽厚大义。
　　他喜欢所有支持赵应禛的人，特别是亲近之人。如果连他在乎的人都不理解他，那该是何等悲哀？
　　“也是！缘分一事讲究水到渠成，实在强求不得。”赵应栎也笑着道。他向来心大，焦虑忧伤不过片刻，没一会儿又拉着魏忤和舅母一道打牌，闹得不亦乐乎。
　　后面的日子亦是如此，虽然一天多有亲故或者朝中官员上门拜年，但一家人还是抽出好些空挡聚在一块儿读书听曲儿，偶尔在院落里玩雪。
　　厅堂门前放一火盆，摆七把圈椅，众人像在梨园看戏一样瞧赵应禛舞剑，不时喝彩。而后魏忤耍一把长刀，又恭恭敬敬请父亲上前摆弄长枪。
　　魏骁虽然跛腿，但手上功夫不曾停过，力量不减当年。赵应祾畅快地鼓掌，看他们将地上的雪溅起来，又掀起一阵打着旋的风。
　　老国公爷也不甘示弱，领着夫人打拳一套，“身强体壮方得福寿康宁！”
　　几个儿孙跟着叫好。
　　此乃不变真理。
　　魏骁看着独自坐在一旁的九皇子，莫名瞧出了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应祾试试？”他问道。
　　赵应祾怯懦地笑一下，说自己不会。但还是撑着拐杖上前，接过对方递来的红缨枪。
　　“随意玩玩便是，无甚可怕的。”魏忤也在一旁安慰道。
　　“好。”赵应祾应下，很随意地握着枪柄在空中挥舞两下，像是找到其中乐趣一般对着魏家人笑。
　　魏骁点头，“这些东西不求精通，但求强身健体。你莫将自己困在过去，明白吗？”两人同病相怜，他看着赵应祾偶尔畏畏缩缩的模样有些不忍，便想给这孩子说几句。
　　“明白！谢谢舅舅！”赵应祾认真应下，满眼是不作伪的开心，笑意盈盈。
　　待魏骁转过身后，他没忍住，下意识雀跃地将枪在手腕转一圈挽了个花。反应过来后，他赶忙失手将枪落在地上，又假装不经意地望向四周，正巧看到在一旁擦拭神鬼错的赵应禛。
　　对方仿佛是这才有所感地抬头。
　　两人对视，赵应祾朝对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若旭日晴雪初破冻，暖了一池绿。
　　①出自 李白《战城南》
　　②摘自 《宋史》
　　③改编自 「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杨万里《德寿宫庆寿口号》
　　④摘自 姜夔《郊礼后景灵宫薛谢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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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好喜欢北镇国公府的人(  3)
　　以及古代簪花真的很好看！当时脑海里浮现的是宋仁宗皇后像，她和身边两个官员的簪花都很漂亮，那种荧光感我特别喜欢！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搜来看看


第52章 见尔春温一笑往
　　正月初六恢复早朝。
　　东方色未动，冠剑门已盈。
　　纵使内里还在温存前几日，各家官员仍旧于四更天赶到午门，端正着装，肃穆走入皇宫。
　　赵应祾几人乘北镇国公府的轿子到处，是车马载道，冠盖满京华。
　　人人见面道一声新年好、安康如意。
　　他拉着赵应禛的手臂，虽不是第一次跟所有大臣一道进宫，倒也望人潮稀奇。
　　远远见着翰林院的诸位学士，两边行礼打招呼，气氛融洽。
　　甘西阳前日去庄王府给九皇子拜年。主人没在，杜管事便帮着将礼收下了，在向赵应禛汇报时还专门提了此事，倒是有心。
　　今日朝堂上倒什么要紧事，不过初春时期，万象更新，各部尚书汇报新年计划。
　　唯有大理寺卿方谨在出列时未发一言，只将手中奏折交由李才安，让他递给皇帝。全朝哗然，不等李公公出声叫一声肃静又全部闭了嘴，连细碎的交头接耳声都没了踪影。
　　没有人不知道大理寺最近在查什么，此时昌毅郡侯半个字不说，那说明交上去的东西可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众人皆拢袖垂首，静默等待皇帝看完折子。
　　赵应祾此番撑了拐杖站在最左侧，没有和赵应禛挨在一块儿。他转头往右边瞧，诸位皇子倒都还目视前方。
　　他第一眼是赵应禛挺拔身姿。这可不是赵应祾偏爱使然，庄王本身就比寻常人都要高上半个头，更遑论其气质凛然，论谁在人群中见他都该叹一句“昂昂然若野鹤之在鸡群”。
　　再瞧这“鸡群”，其他人不说气定神闲，与平时却也没有什么差别，特别是大皇子，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悠闲模样。反而是二皇子赵应翯皱眉一瞬，望一眼皇帝又低下头，纵使刻意放松也难以真正保持若无其事之态。
　　实在是奇哉怪哉。
　　赵应栎移两步站到赵应祾身边，小声问道，“在看什么呢？”他转头看去也没见什么异常，倒是赵应祾快探出半个身子去了。
　　“腿酸了。”赵应祾撒谎连眼睛也不眨，还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再坚持片刻！”赵应栎轻声给他鼓劲，心里不禁叹息，这可怜的九弟啊！
　　赵应祾应下，收回视线前正巧见赵应恪微侧头望向这边，其狭长眼眸仍然带着令人舒适的笑意，他却不自觉握紧拐杖，另一只手探到荷包，感受到其中法印的存在方才安心。
　　前几日在北镇国公府时玩得将此事抛掷脑后，他得赶紧让三叔查查其中蹊跷才是。
　　皇帝看完大理寺上书却也没有说什么，只“哼”一声将折子扔在桌上，问赵应禛，“这其中所说的，你都去查实了？”
　　“儿臣并未亲自审讯。”赵应禛拱手出列，“只是大理寺中搜查的证据，儿臣皆有过目，都符合章程规定、有迹可循，随时可以查证，未见作伪。”
　　“那那些证词现在在哪？”
　　皇帝所言辨不出喜怒，在场百官却都能听出他正强忍气忿。大殿内一时更为安静。
　　“皆于臣一处。”顾玉亦拱手出列，他身侧赫然放有一用来装案集的方形扁平木箱。
　　“好。那下朝后应禛、方郡侯和顾少卿便都往朕书房来一趟。”
　　三人应下，重新站回队列。
　　赵昌承转动手指板戒，看着殿中百官冠帽，一时有些索然无味。
　　“众卿可还有要紧事要说与朕听否？”
　　无人应声。
　　此时比起五皇子一事，哪还有什么算得上是重要的？赶快离了此地才算要紧！
　　李才安见状，适时高声叫道：“退朝！”
　　皇帝便在一众“恭送皇上”声中离了太和殿。
　　赵应祾坐在坤和宫偏殿等赵应禛。还是上次那个太监李小常端来火盆和瓜果，又应其所求取了纸笔来，殷切道，“待庄王殿下出来，奴才便立马来叫您。”
　　“多谢公公。”赵应祾抿嘴笑着道谢，示意肖杨赏银子。对方自然不会推辞，收了打赏便直说不打扰殿下了，麻利退出偏殿，细心将门也合上。
　　赵应祾迅速用回孤语写好信笺，让陈同将其送到三叔手上。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少，大概半个时辰皇帝便让三人离开了。想来是皇帝给了新的圣谕，方谨和顾玉出了坤和宫就匆匆告辞，寒暄都来不及。
　　赵应祾被赵应禛牵着慢慢走下殿前台阶。他问他，“陛下怎么说？”
　　“他只翻看了案集，又让常青将查案过程细细讲一遍。”
　　赵应禛摇头道：“这事如何定夺全凭父皇喜乐，在事成定局之前他亦不会和任何人透露。”
　　“他不迁怒你就好。”赵应祾撇撇嘴，小声嘟囔。只是两人靠得如此近，他那点牢骚被听得一清二楚。
　　“不会迁怒我的。”赵应禛轻轻捏一下他的手。这事本来就和他无关，只是皇帝要他趟这摊浑水，他便不能推脱，一定要成为最后那个难做的人。
　　所幸他也不在乎。
　　庄王在北府军的时候就因性子过分冷硬、不圆通被朝中大臣弹劾过，战事告急时先斩后奏的事不知出过多少回，更别提那些从不修饰语句的军书，实在是过分耿直了些。
　　走到宫墙边上时，两人倒没想过会看到二皇子正站在那处。
　　干枯枝条拂地垂，风来吹起雪如花。
　　赵应翯手里抱着暖炉，身后还站了两名小厮。见到赵应禛时他松一口气走上前，感觉已在此等候多时，“三弟！”
　　他的目光落在赵应祾身上一瞬，只对赵应禛道：“莫怪愚兄，可能借一步说话？”
　　赵应祾心里轻啧一声，这二皇兄可比大皇兄要谨慎。懒得自讨没趣，他便主动乖巧送开赵应禛的手，哪想未完全离开，赵应禛复抓住他的指间，对他道一声，“马上。”
　　这才真正算放开手。
　　赵应翯屏退随侍，同赵应禛两人沿着宫道又走一段距离才开始讲话。
　　赵应祾看他们背影一眼，将拐杖靠墙放着，自己也倚于垣，无所事事。
　　他仰头蹭着墙垣看天，一片灰濛。天知道他最厌恶的就是宫内周墉，全是一样的朱红，久了烂了就褪成缇色，泛着雨水浸泡的腐味。
　　都是他走不出去的无忧宫。
　　他不是一块石头，垫不高自己，碎不成一地无知无觉。
　　曾以为天地就只有方寸。
　　这是第二恨。
　　他憎恶那些垂着爬在垣壁上的千缕万条一过了夏就开始枯萎，因为那树桃花只在墙头开半个呼吸，他还没舍得朝空中轻轻吐一口气，软红就簌簌落下了尖儿。
　　宫莺站在那秃枝上鸣啭，被他拿墙里露出的砖石子砸长久一声惊啼。
　　可是他小心从野草上捡起来的落花还是熬不过一个晚上。
　　赵应祾勾起嘴角笑自己幼稚，抬手摆弄朱墙上的枯槁，掰一节下来朝对面垣壁扔去。
　　他远远瞧一眼赵应禛，那些过往霎时疏朗。
　　恨，他自然还是恨。
　　只是这种对所有人无法抑制、不可扭转的憎怒，那些对生命无意义的念头、于死亡与堕落的沉迷都逐渐变成对赵应禛更甚的爱痴。它如此深刻恒久，能掩盖代替所有不可回应的痛。
　　见尔春温一笑往，是我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
　　赵应翯同赵应禛密谈完后便拱手相别，往另一侧门出宫。
　　“二皇兄同您说了些什么？”赵应祾仍旧巴着他三哥的手臂走路，好奇问道。
　　“实在蹊跷。”赵应禛摇摇头，“方才二皇兄所言虽谨慎，处处试探，但他话里话外都透露了一个消息——他知道泠烛泪。可是上次大皇兄表现得分明毫不知晓此事。”
　　“他二人鸡鹜相争，三哥不必帮他们挣个清白，谁都不干净。”赵应祾郑重其事，完全未对将两位兄长比作“小人”有一点心虚。
　　赵应禛也不教训他，只是道：“这事儿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今日伤的是应霁，若明日伤的是你，叫我该如何？”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只是那时心中确实是这般想的。赵应祾如幼童一般在他面前毫无遮拦，他也总觉得自己就是该护着九弟。
　　虽然庄王这番话实在是过分偏袒了。
　　不过夺嫡一事是天下事，向来也是赵家人的家事。他既已经退出此斗，就不想再叫纷争扰人。
　　赵应祾听了这话自然喜形于色，还一本正经压下快要翘到天上去的眉毛嘴角，认真道：“那禛哥随意查查就好，可别让他们泼了一身腥。”
　　赵应禛轻笑一声应下，说他哪学来的话。
　　赵应祾单脚踩着石砖跳两下，用回孤语嘻嘻哈哈说娘胎里带的。
　　两人出了宫门，庄王先将九皇子送到翰林院才赶去京郊军营，临别时他说军营这几日有的忙活，只叫赵应祾先在皇子所宿几晚，最多五日他便来接他回庄王府。
　　赵应祾心下可惜。但正好他也想找机会和三叔见面，如此便乖巧应下了。


第53章 贬谪与封王
　　在九皇子“抱病”的这一个月里，甘西阳倒是将翰林院藏书阁管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将先前两人安排的书录都校对完毕，甚至还联系工部开始制作印刷用的字模。
　　甘詹事做事尽心又细致，赵应祾赞扬得真心实意，也乐得做清闲活儿。
　　这小数月过去，甘西阳早将九皇子当作自己人，去「南楼一味凉」用饭或是得空时便也跟他天上地下闲嗑，说得最多的当然还是南都，又提到近来「燕苑」中所流传的古籍。赵应祾跟着对了对，不周集会中的书目大致与甘詹事所言相同。
　　想来京城还是流出地。
　　赵应祾得幸跟着甘西阳做头号“书盗”，偶尔眨眨眼便煽风点火。两人对彼此的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契地对饮热茶不作声。
　　赵应祾在回皇子所第三日晚与三叔相见。
　　陈风一如既往动作利落，将落风门寄来的信件与手信都一道带来了。
　　“九皇子，新年好，万事顺意！”换下大衣，三叔先拱手道一句吉利方才坐下。
　　“三叔也新年好，身体健康。”赵应祾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提壶为对方倒茶。
　　叔侄二人熟悉，省了那些寒暄，直奔正事。
　　“李飞雪盟主初七那日便借全真之手广布英雄帖，武林大会一事算是彻底定下了。时日是二月初二。”三叔喝了几口茶润嗓子，“距今不过大半月，此事看来定得匆忙，想来是乌家那事有了进展。也亏得众门派先前就有准备，不然刚过年便又要远程，实在是猝不及防。”
　　赵应祾：“那景州一案？”
　　“全真教半个字也没对外说，真是守得严实。看来无论其中有什么蹊跷都只能到武林大会再揭晓了。”陈风摇摇头。
　　“只是这番禛哥留在晋京，我不可能又谎称抱病宫中，如果不出意外该是去不了卫州了。三叔你记得知会师父他们一声。”赵应祾有些迟疑，这次武林大会与往昔不同，是凶是吉难说，自己不跟着总是放心不下。
　　但赵应禛一人又足以成为说服这些的全部理由。
　　赵应祾第一次觉得难做。
　　“门里师兄弟们还盼望这次路哥儿不去，留着让自己上场出风头嘞。”三叔笑着打趣安慰，“这点小事，莫放在心上。再说你师兄「落朝岸」还跟着呢，有他在谁不卖个面子？”
　　“甄师兄面子确实比濯的好使些。”赵应祾也笑道，此篇便揭过不提。
　　“话说不是你那日寄信来叫我多留四皇子，三叔我也盯上他了。”
　　“哦？”赵应祾顿时有了兴趣，“这是为何？”
　　“就帮咱们瞧着那顺贵人的眼线报来，她该是四皇子的人。”
　　赵应祾有些惊讶，倒不是此事不合常理，只是确实使人意外。以他看来，淑贵妃常年恩宠不绝，赵应恪其实只要做好本分内的事，皇位简直是唾手可得，又何必大费周章养人送到皇帝身边，如今政事也没有他们能插手的地方。
　　真的没有吗？赵应祾皱眉沉吟，还是有什么地方是他没有想到的？这小半年朝政定是围绕军中事宜展开，与赵应禛有关，那看来四皇子还是将庄王视为眼中钉了。
　　赵应祾有些可惜，不提赵应恪此人如何，他对赵向卿是真的挺喜欢的。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还是得暗中提醒禛哥小心才是。或者，禛哥可能会去支持赵应恪？这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三叔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永燕在冷宫后来又见了两次敬兰殿去烧东西的宫女，她便装鬼吓跑了人，拣了些没烧尽的纸回来。”
　　赵应祾一挑眉，“她们为甚不在自己宫中烧东西，还大费周章跑到冷宫去？”
　　“永燕跟我猜测，大抵是她们还没回殿便想将东西销毁了，皇帝时常宿在敬兰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三叔道，“不过具体如何我们也不得知。”
　　“那上面看来是收据凭证，京中李家、胡家之类的豪商巨贾送礼送银子到敬兰殿，想来就是打点打点，买通关系。”
　　李家，京中只有那个能修得起行海竹园燕池的李家。
　　赵应祾不知道是自己敏感还是确有不对劲之处，最近这李家就和前朝南都以及泠烛泪一般，在他耳边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点吧？他将荷包中那块法印拿给三叔，细细将来历道来。
　　陈风此前虽对赵应祾方才所提的事物都陌生，但他向来将他的话记在心上。只要三叔应下会多留意，赵应祾便放下心来。
　　九皇子等到第五日，庄王府的马车还没来，皇帝召见的御令倒是先传到了皇子所。
　　赵应祾皱眉，赵昌承可从来没有主动叫他到跟前过。自己最近做了什么惊动圣上的大事吗？他仔细思索半天也想不出来，只能心里疑惑，面上受宠若惊，跟着来传旨的李小常往坤和宫赶去。
　　李小常和这位九殿下可算是比较熟络了，也照顾其腿脚不便走得很慢。不过赵应祾问起皇帝为何突然传见他也只道不知，说这几日皇上除了上朝就没出过自己御殿，连妃嫔都没有传唤，也就李才安服侍起居。
　　“但师父什么也没多说，今儿午后便叫我来传话。”小太监摇摇头，“这几日坤和宫连空气都闷着呢，殿下去只拣些好听的给陛下说吧。”
　　赵应祾笑着谢过公公，心下沉重不减。
　　直到在坤和宫门口见到一众弟兄，他方轻呼一口气，笑容加上真诚。看来这事与他无关了，不过是来见证赵家人内斗的结果罢。
　　赵应禛对他点头示意，众人按年岁大小进入正殿。李才安在最后将门掩上，挥退所有还站在周围的守卫，留下一室赵家人。
　　皇帝见自己诸位儿子行礼，一个个顺着看了半晌才说免礼。
　　一时气氛安静，如暴风雨来前闷躁的预示。
　　不出所料，赵昌承接着就将手中几张纸放在桌上，开口叫赵应锋上前来看。
　　大皇子本来一身轻松，哪想那几张条子就是他签给月牙巷清吟小班的银票，来往交易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望父皇一脸阴沉，心下一个咯噔，直觉不好，先跪下认错。
　　大哥跪在地上，剩下几个皇子自然不能还坐着，只能一道请罪说“父皇息怒。”
　　“你说说你错哪了？”赵昌承冷哼一声，也没管旁人。
　　“腊月时候确实是儿臣看五弟劳烦政事许久，方请他去消遣。只是没想到后来有人下毒害他啊！虽是无心之失，但儿臣近月来也是日日内疚！”赵应锋句句真诚。
　　“方郡侯当时来问儿臣，儿臣也没有否认过此事。”只是避而不谈罢了。后面这句话他自然没有说出来。
　　“朕就先不说你带着兄弟玩物丧志、丢尽皇家颜面；也当你真不晓得那东西多用会使人成瘾、伤身。”赵昌承冷冷撇他一眼，“只说你在黑市倒卖那泠烛泪，挣这么多银子？都拿去作甚？”
　　赵应祾跪着瞧地上毯子花纹，心下了然。这才是老皇帝发怒的根本，拿这么多银子还能干嘛呢？
　　不过当事人赵应锋一脸发懵，“泠……泠烛泪？那是何物？”
　　“到现在了还装！”皇帝震怒，一下将手中握着的木盒砸在赵应锋跟前。
　　大皇子颤着手打开盒子，瞧见其中流转暗红的凝珠却越发迷惑，“儿臣……儿臣真不知晓啊！父皇！”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东西应该就是害得五弟到现在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
　　只是这惊天大冤案怕是洗不白了，他只听见皇帝说，“朕不信大理寺的，那日呈上东西后又亲自叫人去查了，挖根挖底地查，都查到浚州去了啊！”
　　“应锋，你枉费朕的信任啊！”老皇帝痛心疾首。
　　这样看上去所有的一切在皇帝心里都有了定论。赵应锋有苦说不出，一时竟连叫冤也止了。
　　赵应祾跪在最末，错位能瞧见所有人。他微微抬头看二皇子的反应，见赵应翯依着跪姿隐秘用衣袖按了按额头。
　　冷汗？他默默猜测。
　　再瞧四皇子，这贵公子向来惬然，纵使跪着也不失风范，倒是看不出一点慌张。
　　在场只有六皇子和八皇子没有一丁点准备，是真的被父亲这一出发火吓着了。
　　赵昌承盯着大儿子的发冠，平息怒火，许久才开口道：“朕一直记得那年春蒐，你和应翯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是兄友弟恭。”
　　“朕存了心思让你们比试。最后你们却一道拎了那只最凶猛、最大的猛虎到朕跟前，那时候谁能搅了你们两人的情谊？谁能比得上你们的孝心？”
　　赵昌承不知道的是，那场现实并非他记忆中那么恭敬孝顺。不过两人都认为那虎是自己打下的，想到他面前讨个公正，哪想他先入为主，其余人自然不会扫兴。
　　“而如今呢？”皇帝狠狠拍一下桌子，震起瓷杯中一阵涟漪。“你已过而立之年。”
　　“所以嫌朕老了还是嫌朕活得太久了？”此言一出，赵应锋更是浑身颤抖，一时慌乱到只能重复地叫父皇。
　　方才大气不敢出一点的众皇子也赶忙道：“父皇万岁。”
　　赵应祾张嘴不发声，装模作样地讲话给自己好玩。
　　“你也要学你齐王叔一般屯银两屯兵反朕吗？”赵昌承最后说出重话，将赵应锋吓得赶忙磕头大声否认。
　　“您知道锋儿一向孝顺，所求也不过是东宫一位，您知道的啊！”赵应锋跪着用膝盖爬行到赵昌承脚边，没有一点尊严地向父亲证实真心。
　　“欸。”皇帝垂首瞧他发冠凌乱，涕泗横流，一点没有方才意气风发的模样。
　　“朕知晓。”
　　“只是你这次还是太过了。”赵昌承坐回龙椅，“你是朕的儿子，应霁也是朕的儿子，他又何其无辜？”
　　“应禛，你来替朕读读这个。”皇帝话锋一转，送屉中拿出一卷玉轴，展开赫然是绣有银龙祥云的绫锦布。
　　赵应禛应下，起身接过圣旨。
　　省去那些“孝行成于天性，子道无亏”之类的称颂之词，整篇最核心的内容便是“封赵应锋为蓟王”，赐封地蓟州、元州。
　　“锋儿，朕也只能包庇你到这步了。”皇帝轻叹一口气。
　　这道旨意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右迁，但对于自幼就将自己看作皇位候选人的赵应锋来说，它无疑封杀了这十数年的苦心经营。
　　接下这道圣旨就意味着他永远失去了至尊之位的继承权，只能待在封地，只能和先前战时的庄王一样，一辈子有召才能归京。
　　可是他能如何？如今看来，这确实已是皇帝“偏袒”的结果。
　　赵应锋颤着声领旨。
　　“加上那价值千金的泠烛泪，你这些年积蓄也不少了。这十年打仗国库亏空，元、蓟两州又被赵合弄得乱七八糟，你便帮朕将那处管好罢。”赵昌承转动手上板戒，“朕这次信任你，你别又教朕失望了。”
　　“儿臣不会教父皇失望的！”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锋儿，你永远都是朕的儿子。”
　　赵应锋行大礼，“儿臣谢父皇开恩。”
　　赵昌承又拿出一封锦书交给站在一旁的赵应禛，“这个也一道读了罢。”
　　“衍天潢之分派，礼洽懿亲......授以册宝，封赵应翯为康王、赵应恪为英王，永袭勿替。”赵应禛声音平稳，向来没有波澜，所以即使是在封赵应锋为蓟王后他又朗声读出这道旨意，座下诸人仍旧有一瞬的呆愣。
　　还是赵应恪先反应过来，代替仍旧跪着听旨的二皇兄接下玉轴。
　　“儿臣谢父皇隆恩。”
　　赵昌承点点头，向他们道：“你二人这些年在朝廷中尽心尽力，勤勉刻苦。朕都将你们所为、所成看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偏颇。”
　　“剩下几个皇儿也莫心急，只要你们做得好，朕向来不吝奖励。”
　　众人高呼：“父皇英明。”
　　赵应祾算是看全了这出戏。
　　恩威并重，皇帝最常用的把戏。
　　赵应锋那傻子看来是被人陷害，自己踏进自己的陷阱里。不过赵应祾还是觉得他好运，依其人谋略是绝对走不到最后的，只怕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就是以性命相陪，不如现在还能捞个有封地的王做做，远离这是非之地。
　　只要他醒水，半百之后或许还要感谢自己走过的这步烂棋。
　　况且先前齐王留下的两州虽说是烂摊子，但那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只要大皇子手下的官员不是脑子灌了糨糊，无论怎么打理，带给百姓的都应该是福音。
　　而且北府军现在还留驻元州，谅他们也不敢胡来。
　　只是皇帝一贯施行权衡之术，先前是在战时不得不给赵应禛以绝对权力领兵打仗，也得给足够的奖赏才能鼓动将士们。
　　如今庄王归京，不说旁人，就是赵昌承面上不承认，心里也都惧了他。所以借着赵应锋这一茬，他要敲打的其实就是这个三儿子，顺带再封两个王一边平衡势力一边加以告诫。
　　精打细算，一石多鸟，算是一记妙招。
　　在场的人大多能咂摸到其中一点滋味，消息放出去后，天下人细细思索半月也都会心知肚明。
　　当然，皇帝是不可能让全天下都知道五皇子是在清吟小班中了药的，更不能叫人知道其兄也在其中掺了一脚。如此荒淫无度，兄弟相残，传出去可要被耻笑千年。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锁住所有人的嘴，并且快快让赵应霁好起来。
　　发了一通火，赵昌承总算是把这几天的郁气都泄了出来，此时又重新回到仁父的模子里，叫一直跪着的儿子们起来，唤了门外的李才安上热茶。
　　坤和宫中处处埋有地龙，铺了毯子暖和如春，倒不怕跪坏了膝盖。
　　“礼部那边你就不用再去了，这几日就在府里好好想想如何治理好元州、蓟州，想好了写折子直接拿给朕。”皇帝吩咐赵应锋，转头又跟新晋的康王、英王商讨册封典礼的日子，只说封典之后再叫蓟王往地方上去。
　　赵应禛端了茶杯仍旧倚在书桌旁，沉默不语，目光落在窗框。
　　雕花精细，纸牕透光，无风不动珠箔。
　　从方才看到圣旨那刹那起，他就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不是感怀，亦没有伤怆。
　　那年雁城大捷，夏日宫殿槐阴浓，窗格支起。
　　他也在这坤和宫中被封为庄亲王。
　　脱下盔甲只着一绣云暗色无带直身，他躬身行礼，转头时瞧见窗外玉燕穿堂，蝶飞慵。
　　是青色的。
　　树冠、飞鸟、冗杂的烦音都是。
　　可是那一瞬间他只想笑，他想起不久前认识的少年未拂到他脸上的长袖。
　　隔着层纱反而瞧得越发清晰，似展鲛绡看画轴。②
　　榴花红皱，熏风吹不入襟袖。
　　他的世界俯首再起身，有一人来，铺天盖地。
　　这一刻亦是如此，没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他不过记挂，不过想起他了。
　　①春蒐：指古代天子或王侯在春季围猎。
　　②改编自 「试展鲛绡看画轴。见一片、潇湘凝绿。待玉漏穿花，银河垂地，月上栏干曲。」《雨中花·令夏词》
　　--------------------
　　其他皇子：我被贬了/我被封王了！
　　赵应禛：我想我义弟了。


第54章 煎熬
　　从坤和宫出来，赵应祾如愿坐上庄王府的马车，继续缠着他哥。
　　皇帝正月十一封三王一事在朝堂和民间都掀起一番不小的浪花，也就庄王和九皇子过了便将之抛到脑后。
　　不过此事本来也与他们没什么干系，哪管谁家哭谁家笑，自己顺心才是真。
　　只是皇帝在十三那日傍晚突然又下诏令传庄王进宫，赵应禛晚膳都没用完就跟李才安去了。他没带着赵应祾，只叫小弟好好将饭吃了等他回来。
　　事出反常，可惜此时无能为力。赵应祾皱着眉喝完汤，搬了把椅子放在院中看书。
　　这几日没再下雪，天气也没阴着，反而透彻澄清，像是隔天便能放晴似的。
　　杜文给他拿了个火盆，“九殿下不进去坐？”
　　赵应祾同庄王府的众人熟悉，说话间都不自觉带了点赵应禛惯出来的少年气，“不进去，哥哥一进来便瞧见了。你们不用管我，让我一个人在这就是。”
　　杜文笑着说行，就留肖杨陪他烤火，其余人都各忙各的去。
　　庄王此番去得久。月上枝头，直到蟾光都快坠入离人梦乡，他方回到府中。
　　赵应祾靠在椅中，远远见他大氅衣角便起身往前去，“禛哥！”
　　赵应禛赶忙扶住他，“怎么坐在外面？”
　　“看星星！”赵应祾瞎扯，抱了他手臂问皇帝都说了什么？
　　“手也凉了。”赵应禛不答，只摸他的额头又握住他的手，吩咐小厮去倒热水来。
　　“没呢！我身子热和着呢，您摸摸看！”赵应祾跟他闹，抓了他的手往自己脖子里探。居家常服领子无扣，轻易就被弄乱了，赵应禛五指搁在他胸膛连着脖颈的那条主骨上，赵应祾的心脏就在他手边跳得杂乱无章。
　　赵应禛惯着他、依着他，就算这样没大没小也不说一句重话，甚至都不笑着说一声“胡闹”。
　　他只帮他理好衣服，沉声说：“我手也凉。”
　　哪能直接碰着皮肤，隔着件内衫也不成。
　　赵应祾也知道自己歪缠，乖乖收手进屋，坐在炉边泡脚。
　　“不过皇帝到底都说了什么呀？还是上次封王那事吗？”赵应祾坐矮凳，低了赵应禛好一大截，只抬头仰着脸问，一双苍绿眼瞳烁着烛火细碎的光，又显得人乖巧。
　　“这事隔日再谈。”赵应禛难得避而不谈某事。赵应祾觉得奇怪但也说行，就听话应下。
　　没过一会儿，赵应禛突然问道：“十五那日的元宵灯会，你想看吗？”
　　他说话温柔，垂首时目光也温柔，像是在温存。
　　赵应祾从来不会拒绝他，自然应好，只是心下惶惶。
　　他面对赵应禛时向来如此，对方身上揣了刀，而他不抵抗。
　　赵应禛大可以将这把刀划在他的脸上、刺进他的胸膛。
　　可是他从来没这么做过。
　　赵应祾想，可能那“隔日 ”就是审判宣布日。赵应禛再不忍也总有一天要亲手将利刃放在他怀里，他不知道那刀为何，只是他会接受。
　　他会怕、会疼，但他最引以为傲的一点就是不会逃。
　　赵应禛做什么都不会伤到他。
　　赵应祾这两日过得偶尔煎熬，赵应禛待他一如既往，只是心中揣了事儿就总以为对方所行所言都意有所指。
　　但他晓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再不见他，边疆、元州，哪里都是未别之离，他向来把和赵应禛在一起的每一瞬都当作最后一个钟头。
　　那钟撞他不得，只能虚虚吊着，长吁不出。
　　所幸“隔日”不算隔得太久，正月十五上元节，朝廷命官皆赴宫中一宴。
　　赵应祾慢慢地吃元宵，碗里加了酒酿，又香又甜。宫里少不了花生馅、引子馅的零嘴，可惜他小时候没得尝，别人吃多了腻味的东西在他嘴里能有别的滋味。
　　他想把面前大个儿肚白的汤圆都解决干净，只偶尔抬头看赵应禛有没有给什么暗示。
　　头顶房梁上挂满了花灯，各个做得精致，化了彩涂了漆，跟着空气中不明显的风缓缓转动。旁边隔一段又挂一张签，是一会儿众人要猜的灯谜。
　　赵应栎吃了两口元宵便转向别的主食，就看赵应祾一口一口吃得认真。他俩的位子在宫宴是挨得最近的，矮几几乎合在一块儿，赵应祾已经习惯对方仿佛随时准备搭话的注目了，也一如既往忽视。
　　“你瞧，今晚忤哥儿没来！”赵应栎果然开口了。
　　赵应祾往北镇国公府那桌看去，果然只见魏钧和魏骁，“应该是在府中陪奶奶和婶婶吧。”他不甚在意地道。
　　“小九你这就不懂了。”赵应栎笑得一脸奸诈，又凑近了些，“我前日因户部有帐要与北府军核对便去了京郊，你猜我见着了谁？”
　　赵应祾看他那傻样便知道他要说什么，偏偏不应着，“见到了三哥哥。”
　　赵应栎一口气憋着，刚要否认又点头，“那确实也见到了。”
　　“不过重点是孙家姑娘啊！孙子衿！”赵应栎十分激动，“魏忤跟她蹲那儿逗狗呢。我就听着他们讲十五还要出来，说是姑娘喜欢那狗得紧，怕过节时候军中忘了喂狗，叫忤哥儿把它抱出来。”
　　赵应祾：“红烧肉？”
　　“嚯！”赵应栎拍手，“九弟你也晓得那小土狗？我方才想半天没记起它叫什么。”
　　“红烧肉在军里过得滋润，哪会有人忘了它。魏忤不会真带走它吧？”赵应祾觉得有些没道理。
　　“你又不晓得了吧。”赵应栎眉飞色舞，“今儿是上元节、灯节，也是情人相会之日。你要是往街上去就知道了，可比得上七夕。”
　　六皇子自己没开情窍，民俗到底了解得清楚。赵应祾对这些一窍不通，没赶过传统，只是听到“情人相会”四字便下意识往赵应禛那处看去，哪想对方也正看自己。
　　赵应禛朝他点了点头，做罢起身离席。
　　这是两个人今晚的暗号。
　　皇帝问他往哪儿去，赵应禛说不胜酒力，去西阁一趟，说完也不管赵昌承反应便行礼退下。
　　这理由实在荒唐。现在连酒都还没开始敬，庄王难道是吃酒酿圆子吃醉了？
　　不过皇帝也没再管他。赵昌承知道自己前日同他所提一事定然令他扰了一阵，心下莫名便舒畅，又找回点父皇威严，也就随赵三去了。
　　又要离京不知多久，谁还在乎他回不回这个宴会？
　　当然有人在乎，几乎所有人都会将目光放在庄王身上，除了赵昌承。不过皇帝陛下恼的就是这事儿呐。
　　赵应祾见赵应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宴上，自己也撑了拐杖起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赵应栎赶忙问道。
　　“腹胀。”赵应祾头也不回，耳边远远飘过小八哥叽叽喳喳的叮嘱“早点回来，一会儿菜凉了”。
　　快走出殿门时，他总觉得有什么如附骨髓，转头模糊瞧见四皇子一双狭长带笑眸子。赵应恪不知是对殿中人还是对他，遥遥举杯，又勾起唇抿一口酒。
　　他想起庄王归来的小宴上，赵应恪翻手将清液倒入覆华池，也是这么勾着嘴角对他道，“吾有酒一杯。”
　　“赠美人，赠知己，赠鱼，赠汝。”
　　为什么赵应恪要赠他？
　　为什么天之骄子会同一个多年未见的废物道一声“知己”？
　　他不知道。
　　他能感觉自己心里不自觉一惊，但他其实不在乎。
　　赵应祾平静地收回目光，没有再回首，好像什么也不曾看见，只杵着拐杖由肖杨陪着走下台阶。
　　同那时一样，他唯一在意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等他。
　　赵应禛接过他的拐杖，却没有叫一个侍卫跟着，肖杨也被安排提前回王府。
　　赵应祾问他，就我们俩吗？他就答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小孩兴奋得雀跃，趁他跟着禁卫军去牵马的空挡一个人沿着朱墙狂奔。
　　他穿着花忘鱼特地做的瘸子鞋，一瘸一拐地跑，影子被大红灯笼禁锢在垣蔽里，却在他的余光中不住上下跳跃。那些掉光了叶子的树枝如藻荇交横，在一面平整黑水中浮荡，突然就从魑魅魍魉之利爪变为了被风吹拂而动的竹柏。
　　这一切都是他幼时的噩梦，但如今都变成一段好敞亮的月光。
　　全往他身后奔去了。
　　不论赵应禛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每次都带着他逃离了那些没有温度的场景。他可能不知道赵应祾并没有对一切释然、还是会恐惧宫墙里宛如傀儡的所有，但只要他在晋京的时候，他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是城里的一路花灯，是覆华池塘画舫上撒下的一片木莲，是一把天阶入梦去。
　　这就够了。
　　赵应祾觉得那口钟永远撞不来了。
　　他会化为郊外寺庙上一块敲不动的青铜钟摆，生了锈，落了漆。没人抬得动。
　　赵应禛转来便瞧见他蹲在地上喘气，赶忙上前将人扶起来。可马上又发现这是赵应祾在逗人，小孩红着脸往空气哈一口又一口的白气，大氅领子的毛笼在脸旁显得好像没有脖子，幼得天真。
　　赵应禛觉得他一点都没变。十年前那个抱着自己的腰不肯撒手的赵九从来不变。
　　“调皮。”男人难得道一声，握了他的手问冷吗。
　　赵应祾伸手往他氅衣里捂，快将自己整个人埋在对方怀里。“不冷不冷。”
　　赵应禛任他抱着，过一会儿等他自己探头出来问，“我们去哪儿啊，哥哥？”赵应祾讲话的调子随了回孤语，和晅人还是有点不同。
　　疑问的语气上扬不在问句后，反而落在那一声“哥哥”上。
　　和顺缠绵，这就是赵应禛的感觉。他莫名其妙地想起路濯叫自己“兄长”时的语气，明明清冷端正与此故意的孩童般稚气完全不同，偏生他觉得太过耳熟。
　　好像两人要重叠在一块儿似的。
　　他按下心里无端波澜，平和道：“我扶你上马。我们往燕江边上去。”


第55章 花灯
　　赵应祾坐在追影背上，他哥牵了缰绳走在前头。
　　赵应禛也稀奇。追影性子烈，寻常人接近都要闹上半天，但它对赵应祾表现得实在是过分温顺，别说缠着靠近，就连驮了人都没乱动。
　　想来是赵应祾气质无害，怯懦模样就连马儿都舍不得欺负。他也只能这样想，不然还能有什么可能性？
　　他们以往都走桥上，于宽街凭栏远眺燕江之景。今日赵应禛却特意绕了远路，沿着江岸平堤挤入人群。
　　赵应祾还没下马便被一路热闹迷了眼。
　　宽街那一侧在“燃灯供佛”。高台上游伎吹百乐、踏歌，欢悦声若浪潮，快要盖过这灯火似海；这边离江河仅半步，人们却几乎听不见夜晚潮水细微的翻滚，只瞧着一盏盏花灯随这涟漪缓缓飘到暗河中央。
　　一瞬间天上与地下似乎倒转过来，他们踩着的是暗淡的夜，周围全是细碎的银星，顶头上的灿烂好像要兜不住一般，随时可能倾泄下来。
　　明月逐人。
　　行歌尽处落花，是一串又一串的火树琪花。①
　　赵应祾拉着赵应禛的手，不过此次他没巴着他的手臂做支撑，反而往前走了好些，和那些拉着大人赶紧挤上前的孩童一个模样。
　　他眼里盛满了面前景，一时回不过神来。
　　银湾小转流天来，他没见过如此漫长霄汉，分不清天河与江海，人影也数不清。
　　他想所有人都该见一次这样的燕江。
　　他想所有人都该见一面，即使都会忘了正在爱谁正在恨谁。
　　“你想放吗？”赵应禛没让他忘了他。
　　男人右手里提了盏素净小灯，绿纸糊的四面，上面什么都没写，一般彩灯的字画也没。
　　赵应祾又惊又喜，“哥哥从哪拿的？”
　　“自己做的。”男人说话声音还是一样平和。赵应祾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追影座上挂了个包袱，方才他只以为那是一直搁在那的，想来里面的东西却是赵应禛新装的。
　　“您还会做这个！”赵应祾一脸崇拜，向来不作伪。
　　“做得粗糙，你觉得有点好就行。”赵应禛将东西递给对方，看他爱不释手，心里又痛一瞬，他听见自己说：“灯要放出去才作数，你不能一直抱着。”
　　你不能一直抱着它。
　　赵应祾被拆穿了心思，低头吐一下舌头，倒错过了他深沉下来的目光，“就抱一会儿。”
　　两人就站在岸边看周围人屈身放下自己的灯又站起，来去好几拨。赵应祾突然问他，“哥哥能给我找支笔来吗？”
　　赵应禛说行，他方才看到一旁有卖花灯的小贩，想来能借到笔。
　　小贩倒是没吝啬，把所有彩墨都摆在一旁任他们用，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出声道，“二位瞧瞧我这，荷花的，月兔的，什么都有！”可不比那绿素灯好？他倒是识趣地没说出最后这句。
　　货摊上摆的纸灯确实都比赵应祾手上的那个来得漂亮，就少年当宝贝似的捧着。
　　赵应禛看赵应祾沾朱砂涂抹，突然也觉得自己这个灯做得太将就了。虽然他只有一天来学来做，军里帮他的属下也说庄王学得快，只是还是太……草率。
　　“要这个，不用找钱了。”赵应禛指了指摊上摆得最多的莲花灯，放了块碎银在小贩手中。
　　小贩将银子收好，颤颤巍巍将灯点燃放在他手中。
　　“您要不多拿几个去放着玩？”他这一个灯也就五个铜板，就是将那些最华丽的彩灯全卖了也不一定能值这块银子！
　　赵应禛正举了灯给赵应祾照明，闻言只道不用，“若是最后卖有剩余，你将他们送给有需要之人就是。”他只是想感谢他方才二话不说便将笔墨借给赵应祾。
　　这是遇到了真佛真河神？小贩没忍住又悄悄打量面前两人，看一眼又收回目光。欸！冷面肃穆，倒也没有凶神恶煞，但这男人周身气势不管看几眼都还是有点惧人！
　　小贩诺诺应声，到头来还是觉得自己遇到的是真神通，直说自己绝对多做好事。
　　赵应祾觉得有趣，放下笔后拍拍他的肩，一脸高深莫测地指指天上，又眨一边眼睛，“看着呢。”
　　待他们走后，小贩长长呼出一口气，朝其离开方向又拜三拜。
　　真佛保佑！
　　赵应祾抱着赵应禛的手臂笑了一路，仰头瞧他的脸，嘴里还嘟囔，“让我看看，哪里这么神仙呢？”
　　赵应禛手里提了两盏灯，也腾不出空闲制止对方摸到脸上的小动作。不过赵应祾也没真的想扰了他，只虚着描绘他的轮廓，自我肯定，“这里，这里，这里，威武神佛都是照着庄王殿下长的罢？”
　　重新回到岸边，庄王殿下终于还是“不堪其扰”，不轻不重道了声贫嘴。
　　“我们一起放？”赵应祾拿火折子将花灯里的蜡烛点燃。
　　“这个也是买给你的。”他哪想赵应禛会这样说。
　　实在没忍住又蹭到他跟前，一江的灯火都在他眼里透亮了。
　　“你怎么这么好啊，赵应禛？”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三个字说得平整又认真，带着回孤语上扬又下沉的独特调子。
　　被点名的赵应禛舌头抵在齿间，像含了一块玉坠，偏偏让人尝出铜锈味。他张口又闭上，不知道要说什么，目光却也没有移开。
　　最后他只轻叹一声，“目无尊长啊，赵应祾。”
　　偏偏他连叹气都让人瞧不出一点波澜。
　　而赵应祾也是第一次被他叫全名，莫名其妙从心底被点起一团火，快要燃到皮肤将他灼烂了。他赶快移开目光，生怕下一秒忍不住就要吻上对方。
　　“那我为你放河灯，禛哥帮我放莲花灯。”他抱着氅衣下摆蹲下身，赵应禛应了他的话，亦撩起衣摆蹲在他身侧。
　　“写了什么？”赵应禛方才并没有看完全他写的东西，此时快将灯放走了才又莫名生出点好奇。
　　赵应祾还在平息方才那下过分的悸动，只将手中东西递过去。明明情起已不是一时，偏偏还是挡不住对方一句意料之外、片刻凝望。
　　三面灯纸上分别写道——「哥哥和祾永远」、「顺意」、「永远安康」。
　　那个写在“哥哥和祾”后面的永远仿佛是因为顺意那边不够位置了强行加上的。
　　风吹烛火摇曳，赵应禛表情没有起伏。也不管一江水都盈着笑意，就是落不到他身上。
　　“祾儿一生顺意安康。”
　　他没有忘，他怎么能盼望着他早就不记得了呢？
　　他微微转动手指，看到最后一面上画有两个小人，只有简单的头和四肢，除了能看出一个比另一个高大外再瞧不出什么线索。那高个儿身边还画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四脚动物。
　　赵应祾不会画画，写意写生都不沾，他见赵应禛一直盯着那儿看也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咳嗽一声主动开口解释，“这是……你和我。”
　　“我瞧着太空了，就加了头鹿。”赵应祾有点心虚，这头“鹿”意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赵应禛的心也跟着那“鹿”字颤了一颤，他有点不知从何而起的预感，却宁愿赵应祾画的是只猫是条狗，就是头猪也好过鹿。
　　“这个是太阳。”他伸手点了点三者头上的实心圆。确实令人意外，赵应禛以为那是他不小心点到的，不过这点插曲让他暂时将“鹿”抛到一旁。
　　“挺好的。”他带着笑说。
　　赵应祾羞愧得不想见他，却胡乱点头还骄傲道：“是吧，你九弟厉害吧？”
　　“赵小九是最厉害的小孩。”赵应禛跟着道。
　　“我明年及冠了！”十九岁的少年将头靠在膝盖上瞧他，未束起来的发随其动作一前一后地晃。
　　赵应禛怕他的腿难受，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从善如流，“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大人。”
　　赵应祾满意了，拿过那绿底朱字的河灯放在自己面前。
　　它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花灯。
　　赵应禛是这辈子对他最好的人。
　　赵应禛听见他说这句话，手中莲花灯便一下随河浪奔去。
　　卿是虚空，侬是幻灭。
　　霎时有风，天下星河落散燕江月。
　　庄王目光追随那两盏灯。
　　无缘怎又相见，年年此灯夜。
　　他拉着赵应祾起身，像是不想让他看到它们须臾后就分离。
　　“腿累吗？我背你？”
　　赵应祾其实没什么感觉，但他肯定不会拒绝送上门的便宜，乖巧道一声谢谢三哥就趴到对方身上。赵应禛手一颠就背了个稳当。
　　虽说赵应祾比庄王要矮了一个头，但寻常人也就这身高，如果他不装得怯弱畏缩那还是称得上骨架好，就是用清新俊逸、玉树临风来形容也不过。
　　看路濯就知道。
　　也是能引人注目的不凡之辈。
　　可惜他现在就喜欢软了半截倚着赵应禛，长手长腿也收着，就圈着对方的脖子抱得严实。
　　他的脸挨着他后脑勺，觉得这人连梳上去的发都热和。
　　“我们去哪啊现在？”赵应祾轻声地问，他的嘴唇就在赵应禛耳朵上方，生怕自己大声点就震到人了。
　　背着他的人气定神闲，没有回头去牵马，而是沿着江岸一直往出城的方向走。
　　晋京城中能驾车纵马的人不多，富贵得全占，停泊的地方也有人守着，倒不怕追影被人拐跑了。
　　“好瘦啊，赵应祾。”赵应禛没回话，反而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明明不走路时看着也挺干净精神的少年，怎么背起来毫不费劲，庄王都能感受到对方骨头隔着衣服硌到自己。
　　吃不胖。赵应祾想这大概是理由吧？或者动得多？前几年跟着甄枫到处游历，吃再多第二天也全跑没了。
　　“最近过年，长胖了。”他兀自申辩。这也是事实，回晋京他就得装残疾，吃了不动，路少侠都担心自己武艺退步。
　　“那再多长点。别让兄长担心。”赵应禛后面这句话说得也轻，快要混入晚风去了。
　　不等赵应祾反应，他又回答刚才的问题，“带你上灵昶山，庙里有灯会。我有东西要给你。”
　　赵应祾没问是什么东西就喜滋滋又道谢谢三哥。
　　赵应禛没再说话，最后望一眼已经飘远了的河灯，背着他上石桥，跟着人群慢慢走。
　　卿在绿水，侬在天街。②
　　如果从来就是背道而驰，那他负他这一程是不是总是错的。
　　①改编自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苏味道《正月十五夜》
　　②摘自 「烟花春寒上元节，残灰落散西江月。憔悴相怜，卿是虚空，侬是幻灭。无缘怎又相见，年年此灯夜。卿在绿水，侬在天街。」柳香川《莲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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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不相瞒，写这章的时候我哭了T^T


第56章 悔与歉/赵逐川好不好？
　　“我想同你说一事。”
　　赵应禛突然开口，沉着平稳，和他步履一般坚定。“便是父皇前日找我所论。”
　　“您说罢。”赵应祾下意识收拢双手，又靠近他一些。
　　越接近城郊，人反而越多，大都是一家人提着花灯热热闹闹。人声喧闹，走得也疾，他们二人反而像在浪潮中不断后退，没有举着火烛的行人要涌入黑暗，他们要被星点柔光吞噬。
　　赵应禛不知道皇帝是怎么知道落风门的。
　　他确定赵昌承之前对他腊月之行一无所知。皇帝装不出来的，要是早就知道了，他不会现在才拿路濯出来敲打他。
　　是的，皇帝专门把路濯提出来了。
　　「仙道路不问」便躺在一册卷轴上，和之前那些女子画卷一样，工笔栩栩如生，他神色淡漠，戴着半掀起来的帷帽，穿一身黑白纹鹤长袍。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那画并非出自宫中画师之手，民间常见，未落款，那意味着庄王找不到源头。
　　所幸除了花旌误打误撞，没人知晓那就是赵应禛无论瞧几眼都喜欢的人。皇帝也只知道二人乃结拜兄弟。
　　他挂着讥笑看自己这个仍旧面色平静的儿子。
　　“云雁之义，好一个义字！你便从龙子变成那水沟里一条虫。”
　　皇帝贬低人时从来不带脏字也不重样，只是一副吃了恶心东西的模样，至始至终高高在上、自命不凡，那些为了保卫家国牺牲的义士在他眼里就连一个数也谈不上，好像他们也理所当然该流血、该死。
　　赵应禛跪着听他辱骂，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他是烂泥里的虫，他和全天下人都一样，依赖情谊，渴望阳光，期盼一生平安温和。
　　他当然也庆幸过自己的出身，也仰仗过贵族带来的荣光。但是真正上战场杀人的是赵应禛，鬼门关走过百次的也是赵应禛。
　　最后选择守卫晅国的人不是公侯伯爵，是一个又一个和赵应禛一样的凡人。
　　会痛、会失望、会流血也会流泪。
　　赵庄王已经将一切还清了，他不愧对三皇子这个身份，更不欠皇帝。
　　皇帝骂够了，自己坐下来歇着。他不过就是怕庄王功高盖主，有一日逼宫，而天下敬仰他的人如此多，后世也只会道一声名正言顺。
　　赵昌承气不过的就是儿子怎么能比老子厉害 ？他对赵应禛没感情，看到庄王那写不尽的功勋，他第一瞬间不是骄傲而是害怕。
　　他瞧着桌上「仙道路不问」的画像，嗤笑一声，什么仙骨侠道？不过江湖下九流！他一根手指就能将他们全部碾碎。
　　“朕瞧着你心不在军营也不在朝政，只想哪天也去当个大侠是吧？”赵昌承终于又开了口，“那你便去罢。”
　　表面上看，这是皇帝对儿子恨铁不成钢、准备放弃他的说辞，赵应禛却一下就猜透了皇帝的意思——他想收回兵权，架空庄王。
　　只是一步到位显得过分急躁，容易留下话柄。不出所料，赵昌承又道：“不过你五弟还躺在病床上，朕相信你也放心不下。这里有些线索，此事不宜闹大，由你前去朕最放心。”
　　此乃缓兵之计。庄王缺席政事久了，收回他手上的权力便名正言顺。
　　只是赵应禛怎么也没想到，那些线索居然全部指向景州乌家灭门惨案。
　　因为路濯也要参加此次武林大会，他不免多留意了些江湖中的事。
　　赵昌承像是没看到他突然严肃的表情，只悠闲道：“你是不是以为朕什么都不晓得？这可是朕的天下！”
　　“乌家此事后面牵扯的东西很多，可能追溯到前朝南都意图谋反的欲孽。石燃花当时被烧了个干净，这百年也没有人能知道它的功效，想来那泠烛泪也是他们搞出来的。”
　　“等那劳什子武林大会结束，全真教就会宣告天下，这一切都和前朝南都有关，当年义军屠皇城时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全跑到海上去了。这么些年，就是误打误撞也会有船只不小心发现桃花源。那所谓蓬莱仙境里说是藏有大量当年南都宝藏，乌家人就是为了争夺那些被人灭了口。”
　　皇帝给出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骇人。
　　“皇家在江湖中自然也有耳目，吕山派便是，朕已传令下去，借着他们的由头能让北府军去一些精锐，你熟悉军中，挑几个跟着。你们要做的就是跟武林中人一同前去蓬莱，将南都余孽窝藏之处记下，传回晋京，朕自会派军队将其一网打尽。顺带找到石燃花，那是你五弟的解药。”
　　“朕也不需你领着吕山派。没人知晓你是庄王，你便去做你的大侠，跟着落风门。”
　　“将余孽除净，大晅才能得到真正的和平盛世，你的义弟、兄弟也才能继续做他们的大侠。”皇帝前面说得冠冕堂皇，最后分明就是用路濯在威胁他了。
　　恩威并重，向来如此。
　　“您是从何处得到这些消息的？”赵应禛还是觉得不对劲，虽然一切都说得通，但就这点实在没有道理。
　　全真教没有公布过任何线索，全天下都还蒙在鼓里。而且从赵昌承之前的表现看，他绝对不知道这么多东西，不说泠烛泪，就是落风门都能让赵应禛消失一个月。
　　何况皇帝这清楚得就像是罪魁祸首亲自给他交代了所有，乌家满门都灭口了，谁还能透露“前朝南都余孽”？
　　“这是朕的天下。”皇帝笑一声，好像赢了什么似的。
　　“待这一战结束，北镇国公也可致仕了，到时候便回庆州吧。”赵昌承最后说出重磅，“你也是，幸苦十余年。到时候去庆州也好，回晋京也罢，就是一直跟你那些布衣兄弟一起，朕也不会再管了。”
　　皇帝一直握着刀柄捅在他胸口。
　　“人至古稀，最怕不过是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行走江湖也是刀刃舔血的活路，一不小心便去了，荒郊一抔黄土，谁还记得？”
　　皇帝这几句才是刀，明晃晃再不做一点粉饰，一把把狠了劲往赵应禛心上插，定要看到他颤着说一声“孩儿惧了”才悠悠收手。
　　赵应禛一直握着拳头，宽大袖袍下骨头都泛白。
　　“……魏国公一生碎首糜躯，忠君报国。父皇明鉴。”
　　“该明了的，朕自然会知道。”赵昌承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再继续威逼，只道：“武林集会在二月初二，朕会以巡查之由派你离京，到卫州最多十日。你十七便出发，绕道景州，正月二十四吕山派会在官道相迎，你将所带北府军与之回合再分道。”
　　他拱手应下。
　　皇帝大概是说到兴头上了，即使正事吩咐完毕也不想这么轻易让他离去。只眯着眼瞧这身姿挺拔的三儿子，叫人坐下喝口茶再回府。
　　赵应禛确实是他最出众的孩子，可惜了。
　　“走前跟你九弟好好说一番罢，别让他又来扰了朕。”赵昌承似乎是好心提醒，“你出征那年，他就拖着一条烂腿在太和殿前跪了几天。朝廷一团乱，他还跟着添乱。”
　　“赵应祾，骨子里就是回孤人，或者皮子里外也是回孤人。”赵昌承冷笑一声，又缓和语气，“朕瞧着养不熟，偏偏你们还亲近。”
　　“喝完这杯茶你便回府罢。朕也乏了。”
　　皇帝离开时赵应禛木然起身相送，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听不见任何东西。
　　赵昌承慢慢走出坤和宫，李才安早就备好去敬兰殿的车辇，尖锐嗓音像是一只箭，最终将一切彻底划破，皮开肉绽。
　　“他就拖着一条烂腿在太和殿前跪了几天。”
　　几天呢？
　　这是赵应禛回到王府前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东西。
　　赵应禛没给赵应祾讲这么多，他只拣了授命离京那块来说。
　　赵应祾直觉不对，闷了声问去多久？
　　没有定处，不知归期。赵应禛还是平静地回答。
　　“能带上我吗？”赵应祾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又问他：“那……北府军怎么办？”
　　这句话落在赵应禛耳里就是他在问他，“那我怎么办？”
　　他不知道。
　　所以他从来给不了赵应祾真正的什么。
　　“魏忤留在京中。”赵应禛顿了顿，“我不在京时，你有事便去找老八或者北镇国公府。爷爷和舅舅都很喜欢你。”
　　赵应祾点头，又回答好。
　　他们走到灵昶山山脚，前路蜿蜒，人头攒动。
　　纵使赵应祾不算重，那也是一个男子的重量，任谁背着人上山都够呛。
　　“我自己走吧，这点路还难不倒我。”他动了动，想让赵应禛放自己下来。哪想男人扣紧了他的腿，只低声说一声我背你，他便不敢动了。
　　众人爬台阶的速度都不快，他俩算是慢中翘楚。
　　有不懂事的小孩路过时嘲笑大哥哥还要人背，赵应祾这下反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抱紧了赵应禛还晃荡两只脚，脑袋斜斜靠在对方肩上。
　　“我哥哥天下第一好。”他跟小孩斗气，笑得眼弯。
　　赵应禛淡淡往下一督，别说幼儿，就是其父母都一惊，忙拉了孩子远离。
　　他任他在背上闹，还在半路买了一袋烤栗子。赵应祾的指甲还和孩童一般修得很短，他慢慢地剥壳，自己一颗吃好久，剩余的全探了身子喂到赵应禛嘴里。
　　他不知道赵应禛背他走这么长一段路是为了赎罪。
　　赵应禛自己也不知道。
　　这和负荆请罪不同，他背上插了浮屠千尺，都是他总得放下的过。
　　他得自己放下。
　　就像他放下母亲为他求的玉佛，就像他放下神鬼错。
　　赵应禛一开口便有冷风灌入喉咙，正月山上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待我离去，你得照顾好自己。”
　　“你在翰林院干事，我很放心。周学士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你做的事情也是开朝来独一份，没人敢小瞧你。”
　　“你六岁便同我一道生活，你可以不管宫里是什么样的，没人敢辱了你。我当你是庄王府的祾哥儿，所有人也当你是。”
　　“若是你及冠时我还未归京，你要是想，便直接搬进府里住。孤已同杜文吩咐清楚了。”
　　事无巨细，他全都叮嘱了了。
　　“我还是怕那时我赶不及回来，八月日头好，你得出来望望燕江，他们说有十里荷花，我没看过。”
　　“你替我看，好不好？”
　　赵应禛很少说这么多话，他声音里没带笑但很平和，很有力。
　　他第一次问人好不好，赵应祾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觉得像是在永别。
　　他越温柔越像在割离他们之间的一切，只要讲完了他便将自己从赵应祾的世界抹干净了。
　　赵应祾想说好，但他的喉咙像是塞满了棉花，胃里冒出来的酸涩全部堵在那里，快要兜不住了。他便不说话。
　　“我想了好久，你当时也不过六七岁，怎么现在一瞬间就要及冠了。我走了这么多年，都没看到你长大，也没回来找你，你怎么就……”忘不掉我呢？
　　他话没说完，这次却被赵应祾打断了。
　　“你是英雄。我和全天下人想的是一样的，有你我才能长大。”少年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声音沉闷却也很认真。
　　他看不见赵应禛的表情，只知道对方脚步没有停顿，音调也没有改变，回了一声好，又说一声抱歉。
　　“你先前要我为你取字。”
　　“那赵逐川好不好？”
　　赵应禛没察觉自己声音都哑了，他的喉结滚了滚还是停在了原地。
　　“何处河川？此心安处。”
　　吾心安处。
　　他没听到他的回应便继续说道，“不必远逐，千山未必无江海。”
　　“赵应祾，我把川海都放在你面前，好不好？”
　　赵应祾觉得自己快死了，他喘不上气，贴着赵应禛大氅的脸一片冰凉。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停地在流泪。
　　他想说好又想说不好。
　　赵逐川好，但他不要赵应禛的东西了。
　　赵应禛给他的够多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值得对方对自己这么好。
　　他是卑鄙小人，是他从第一次相遇就被赵应禛收留，是他破坏了赵应禛和楚玥亭的姻缘，是他靠一条废腿缠了赵应禛这么多年。
　　赵应禛捧着的山川湖海太珍贵了。
　　可是他哭完还是得做卑劣小人。赵应祾能放开赵应禛，那是因为路濯还能和他纠缠。
　　赵应禛说完那句话后就停下了脚步。
　　他们正站在灵昶山半山腰，即是灵广寺那棵桃树旁。
　　庄王臂力惊人，竟生生揽着背上的人抱到面前。
　　赵应祾眼睛红了一片，纵使只有旁边游人星星点点的烛光，还是能瞧得一清二楚。
　　灵广寺正开着庙会，周围实在热闹，摩肩接踵，只他们二人面对面站着，格格不入。
　　树下坐了个僧人，正守着一个功德箱和一盒平安符。赵应禛拉着他走过去，投了两枚铜板，那和尚便拿两条红带子给他们。
　　那平安符是随即抽的，偏偏赵应禛那条写了「自由遂意」，赵应祾那条便是「顺意安康」。赵应禛将带子温柔绑在他左手，又伸出自己的手臂，将袖子拉高。
　　赵应祾红着眼帮他系好结，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其实过了他在太和殿前求皇帝那次后，再苦再累，他都没有流过泪了。
　　“施主，您的东西。”和尚突然开口叫住赵应祾，将一个很长的红木盒子交到他手中。
　　赵应祾刚想说这不是我的，又猛地看向赵应禛。
　　对方坦然回望，将锁扣打开，盒子中是一根拐杖和一块木雕腰佩。
　　“你右腿之疾乃吾之过，你无须为它感到自卑。若是有人讥笑之，那你权当他是在笑我。你的一生，合该恣意，合该很长很好。”
　　“我希望你过得好，我希望能让你觉得好。”
　　他又将木雕拿出来，赵应祾几乎是一眼便认出来了——那就是赵应禛在北镇国公府时就开始雕刻的阴沉木。
　　上面山海几千重，笔笔用力。
　　还有一只没有双足的飞鹤。
　　他想告诉他，“鸟无足亦可。”
　　可过万重山，可越无尽海。
　　但他开口只是又轻声问一遍，“赵逐川，好不好？”
　　赵应祾死死捏住那块木雕，连带着男人的五指。
　　他抱住他的脖子，像是马上就要分离，“好。”
　　“我好喜欢。”
　　赵应禛扶着他的腰，任对方的力道快要将自己窒息。
　　他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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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我是哭着写完的，我真的很爱他们俩（流泪狗头.jpg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懂，就是赵应禛真的不爱赵应祾，他是愧疚以及长兄之情，他没办法陪他一辈子，但他能感受到赵应祾希望他们能永远一起，所以他们之间必定需要这么一个契机说清楚，而且前几次他不告而别确实不对，所以这一次他很认真地和祾儿告别。（当然，现在的他是真的爱路濯！


第57章 送别
　　赵应禛没有回应，他只是又将他背起，慢慢沿着山路往回走。
　　这才是他的最愧疚。
　　他不该成为对他最好的人，他宁愿赵应祾责怪他，就像他以前认为的那样，多少都该将恨与悔意放在心里。
　　如此可还清，如此可毫不亏欠。
　　因为他的往后从来没有考虑过九弟，即使他真的想让他一生安康。
　　可是在思索时，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桎梏着他，让他总觉得自己分明将赵应祾安排进了自己所有的生命。
　　只是那人明明是路濯才对。
　　他分得很清楚，他爱路濯，所以他和所有人是不一样的。
　　但赵应祾和所有人也是不一样的。
　　他是他的九弟，永远都是他从无忧宫里抱出来的那个男孩。
　　其实他给他取字「逐川」并不是因为方才所言那几句。前两日烦心时他便翻来覆去地看母亲留给自己的箴言——「天地宽阔，人间寂寥。
　　愿心与广川平。
　　做潇洒闲郎，六合过客。」
　　愿心与广川平，此乃与阆之意。
　　逐川亦包含于此间。
　　无论如何，在赵应禛心里，赵应祾都是连着自己血与肉的至亲。
　　赵应祾方才无声流泪半晌，等平息下来才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一般，破碎了又打乱重组，累意将人拖入一半虚幻。趴在他背上看人潮全往相反方向离去。
　　以前赵应禛走得都太匆忙，决绝得仿佛不用再见。
　　如此郑重好过以往不告而别，来年若是再相逢便不算离别。
　　不得不说，赵应祾其实还挺满足的。
　　给点甜头他就能卖乖，别说赵应禛刚才简直是把自己都变成一块果糖搁他面前。只是他舍不得，咬一口怕伤了对方，只能舔一下。
　　他一个人盯着赵应禛的发冠半天，又软磨硬泡问他到底要去做什么。庄王只说十七出发去卫州，至于内容可真是一笔都没带过。
　　不过最后赵应禛还是赖不住他跟小孩似的，思索一瞬，反正告诉九皇子也没什么关系，就说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哦，去参加武林大会啊。这几个字跟耳旁风一样在赵应祾脑袋里过了几圈，左耳进右耳出又绕回来往复。他没什么起伏地回应，又乖又懵懂，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深宫九皇子。
　　参加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
　　他突然反应过来了，手里的木盒子差点没抓稳。他觉得前几天连带着之前的提心吊胆和痛苦都白受了，青年少侠哭鼻子也挺丢人。
　　“您怎么也去啊？武林大会做什么的啊？”他说话慢吞吞的，像是最开始那段时间他努力尝试在说话时不夹杂回孤语一般。
　　赵应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正在思索间赵应祾自己反应过来了，肯定是皇帝老儿的命令。“皇上不会叫你去争武林盟主吧？”其实以赵应禛的武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未免太招摇了。
　　庄王当然是在军中才最能发光发热，就是处理朝政都比那些草包厉害。赵昌承怎么想的？他一直知道这便宜父亲脑子不灵光，哪想这哪是不好使能说的。
　　他探了身去瞧赵应禛的脸，两人挨得很近。
　　男人微微偏头，动了动手臂示意他小心掉下去。
　　“不是。”他被他逗乐了，说话都带了点笑意。“往后要去别的地方，目前我也不清楚，所以无法告诉你确切的。”
　　赵应祾似懂非懂，装得很逼真。转头没两下又急切问，“危险吗！”这是真的关心。
　　“不危险。”赵应禛平静道，安慰他，“你三哥的武艺，可信不过？”
　　他难得说出这般算得上自大的话，和别人的吹嘘不同，他的自信是骨子里的，天生叫人信赖，让人信服。赵应祾觉得自己被迷得晕头转向，恨不得现在就抓着对方的肩膀吻个昏天黑地。
　　“庄王天下第一。”他不停点头，眼中狂热能抵过出征时的千军万马。那些人当庄亲王是信仰，他也当他是，还得多上一点爱欲。
　　赵应禛哪想得到自己以为伤害全是对方期盼能得到的好运。
　　赵应祾觉得自己这次实在走运，不免又贪心一点。他将靠着赵应禛的耳朵小声说困了，男人就说歇一会儿，他带他回府。
　　过了一小会儿，赵应禛突然觉得颈侧有一瞬间的温热，想来是对方睡着了在颠簸中不小心碰到的。他也没在意，自然也看不到他得逞的笑。
　　少年勾起嘴角，侧脸继续搁在对方肩上装睡。他想赵应禛怎么这么不设防，可别被别的莺莺燕燕缠上了。
　　当然，赵应祾不是莺，路濯也不是燕。
　　他是家养的。
　　赵应禛是他的，可得好好看着。
　　赵应祾打心眼里高兴，没半点离别前的愁绪，只能装模作样撇了嘴角让赵应禛陪他最后一天。
　　好在赵应禛也是这么打算的。皇帝御令已下，旨意是庄王携北府军巡察各地军营。所以京郊军营那边他前两日就交代打理好了，人手、行囊全部准备妥当，只等出发。
　　十六这日，他跟着九皇子去翰林院整理文书，陪他在「南楼一味凉」再用一次餐。待月上高楼，两人一道回北镇国公府给长辈请安。
　　祝芸拉着赵应禛的手絮叨半天，魏钧只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身正气，“主忧臣劳，你当尽心竭力。”
　　赵应禛不曾和他们提起任何一点同皇帝的龌龊，北镇国公府世代清白，没必要让他们也担心。“与阆明白。”
　　送到门口时，魏忤认真对他道：“这边有我呢，你莫担心。”
　　赵应禛点头，“你做事我向来放心。”
　　兄弟二十年，一起在战场十载，这些承诺许下便无需再多言。魏忤知晓近乎他所有的难言之隐。
　　“待禛回来，我们便回庆州。”赵应禛最后对舅舅说道。
　　魏将军目光平静，两人对视一瞬，一切都明了了。
　　“平安归来。”魏骁坚定道，随即转向赵应祾，“应祾没事便来府中坐坐。”
　　赵应祾知道这也不可能了，但他忍不住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认真应下，“好的舅舅。”
　　晚上，兄弟二人仍旧同榻而眠。赵应祾抵着赵应禛的背睡得又快又沉。
　　明日就要启程的男人反而久久无法安寝，他睁着眼感受到背上呼吸起伏，那一块皮肤从后热到前，像是又长了一颗心脏，不停跳突。
　　他只和赵应祾以及路濯这么亲近地挨在一张床上过，即使是行军时露宿他也能得到一块独属于自己的空地。
　　所以他不确定，是所有人与别人同铺时都有一样的姿势？还是赵应祾和路濯有一样习惯？
　　他们在睡着后都喜欢拿额头抵在他的背上，如果他没有侧身，那对方额前那块骨头最终会停留在他的手臂旁，总之还是挨着他的。
　　无论是规规矩矩睡在自己枕头上的赵应祾，还是他故意模糊界限接近的路濯。
　　睡着后都一个模样。
　　赵应禛在陷入梦境前沉沉地想，都是快要及冠的年纪，都有一双回孤人的绿眸子……
　　怎么这么像，却又截然不同呢？
　　正月十七，庄王奉旨离京。
　　北府军派了两支队伍进城，于东门静阑街迎接元帅。
　　场景莫名同年前凯旋归京那次重合，赵应祾仍旧和一干皇子、官员站在城墙送别。闻讯赶来的民众呼声热切，大着胆子朝庄王领着的队伍说两句吉祥话。
　　赵应禛将他那把宽剑别在腰侧，平静又克制地向他们点头示意。
　　实在是威武贵气。赵应祾远远地瞧着，觉得他能和所有褒义词扯上关系。
　　大皇子这几日在府中闭门思过。最初他觉得这三弟也是心狠手辣的，在自己打过招呼后也愣是没透露一点风声。可是对上对方那双像是不见感情波动的眼睛时，他也觉得是自己理亏，实在怨不得庄王一身正气。
　　而且同府中幕僚一番探讨，赵应锋怨恨的对象还是落在了二皇子身上。
　　老对头了，新仇旧怨三天都翻不完。
　　他仔细一思索，还是得来给赵应禛送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晅朝上下，没人能比庄王更厉害了，不说贤德，功名都震耳。
　　大皇子还是和二皇子挨着站，只是这次没再第一个出声呛人，反而一眼都不瞧对方。
　　没想到赵应翯先开了口，“大哥莫怪愚弟，实在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赵应锋听不懂他话中深意，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蔑的嘲笑。
　　“我们兄弟相争这十余年，怕是要给别人做了嫁衣。”赵应翯的目光落在底下骑马的庄王身上，又往旁边几位皇弟身上看了一眼，实在让人搞不清他的指向。
　　“我倒宁愿一直是你与我相斗。”他也对自己讥笑一声。
　　赵应祾路过他们时听见了这番对话，只是心思不在其上，他也没多留意。
　　因为此时天空中雨滴若银竹，淅淅沥沥随风拂了人满面。
　　他从肖杨手里接过伞就想往底下跑，存了一点侥幸。
　　一旁新晋的英王见他要下城墙也没多问，一如既往朝他笑，“小心点。”旁边随侍的小厮赶忙为自家主子撑伞。
　　好雨知时节。
　　最近确实该迎春了。
　　赵应祾撑了拐杖走得急，但实在比不过马蹄声疾。
　　他走到街上时北府军只远远留了一串背影。春雷倾泻，方才那点雨是甘霖，现在是滂沱，完全不见濛濛初春的细腻。
　　他不知道赵应禛在出东门前还回了一次头。
　　别人躲在屋檐下是沾衣欲湿，吹面不寒。只有赵应祾一个人站在路中间，像是天上专门用瓢泼了他一身欲断魂，被衬托得狼狈不堪。
　　悲远路，意寥落。
　　肖杨赶来帮他将伞打开，却见他像是撑不住一般慢慢坐在地上，不管泥水溅了满衣。
　　赵应恪目光沉沉，又像是看戏一样从城墙上往下看坐在雨地里的少年，实在是从背影都能瞧得出的伤心欲绝。
　　只是方才赵应祾走得急，没听见他在身后又笑着说一声，“此别不久，九弟何须着急？”
　　那声音里满是笑意与温柔，配着四皇子天生上挑的眉眼与嘴角最合适不过。
　　最终是赵应栎将九皇子送回皇子所的，实诚八哥满脸担心不作伪。他哪想三哥一走九弟就又这般了。
　　太医刘思匆匆赶来，熟门熟路。
　　他说九皇子这是情绪不定、起伏过大，动了以往病根，又淋了雨，得和以往一样静养，也不知多久才能好。
　　言下之意就是都别来了，让他一个人待着喝药就行。
　　赵应栎一颗提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
　　赵应祾只要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又闹到父皇那儿去就好。
　　他也知道这个九弟除了三哥谁都不待见，不是爱答不理就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怯弱样。之前十年要不是需要他寄信往庆州给赵应禛，赵应栎觉得他不会和自己多说一句话。
　　他关切问候两句，叫他有事就遣人来告诉自己，不用怕麻烦。
　　赵应祾乖巧应下。赵应栎也就深藏功与名地离开了。
　　太医刘思这么多年帮赵应祾对外打马虎眼也习惯了，没有一点惧意，一切信手拈来。反正这宫里真没有人在乎九皇子是怎么样的。
　　只是他每次看到怯懦的少年转头就变成一脸不屑、谁都不放在心上的无谓模样，还是觉得很神奇。
　　当然，他比较欣赏的还是九皇子漠然自信的样子，总让他有种自己也在干大事的参与感。
　　赵应祾不知道太医心里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朝他点点头表示感谢，银两照常奉上。待翰林院那边也知会过后，他便收拾行囊，与四叔一行人踏上往卫州的路。
　　“赵应祾”仍旧留在宫中当病秧子。
　　此番是路濯登场，重回肆意少侠。


第58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赵应祾和四叔等人往卫州疾驰，路上半点都没有耽误。
　　在他眼里江湖中都是坑人的好手，各个将良心囫囵吞了，就庄王那过分出众又格格不入的端正样子，人生地不熟的。路濯生怕他哥被人欺负去了。
　　也不能怪他急躁，谁不知道他一颗心全拴在赵应禛身上。
　　虽然上面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问一百个人，第一百零一个能大笑着反问你，您可不是说倒转了吧？但路濯还是提心吊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赵应禛要是和什么潇洒女侠看对眼怎么办？
　　他兄长一本正经，对世家淑女都不掀一点眼皮，可不要内心压着某种反叛因子，一走出这天地就蓬勃生长了。
　　四叔都要被他面无表情的来回踱步逗笑了，看他沉默思索也不知道他脑里在想什么，“路啊，歇会儿吧。今儿又走了这么远距离，明天应该能和门里汇合，最多三日就到卫州了。”
　　落风门启程也早，而且浚州和卫州离得近，误尺道人特地吩咐慢下来等路三师兄。
　　路濯也知道对方说的在理，勉强收拾心思去歇息。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么着急反而是加速超过了赵应禛，对方还在景州等吕山派呢。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有人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庄王对大家闺秀兴趣缺缺，会不会是因为杀戮成性，更喜欢同样会武的英气侠女？
　　而思虑到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躺在皇后所列庄王妃名单第一位的风姚郡主，常辛伢。
　　郡主自幼娇纵惯了，想到一出是一出，而且说做就做，没有一点迟疑。
　　所以赵应禛意外地在吕山派的队伍里见到了她。
　　庄王和郡主以前没见过，但他记忆力不错，即使当时完全没对那画卷上的人上心，他还是认出了常辛伢。
　　武林大会由盟主李飞雪组织，昆仑派自然要张罗好天下兄弟的来去住宿问题，到时候散修的侠客也前往，更别提单纯闻讯来凑热闹的富贵闲人了，是以每派前去的人数不宜过多，都依照英雄帖为准。
　　吕山派不是大门派，也不算出名，就派了掌门孙桂峰和两个话不多的男弟子，其他十个名额由北府军和皇帝的暗卫五五分成。
　　因此站在一众男人之间的风姚郡主及挽着她的侍女初露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了。不过姑娘自幼生得漂亮，早就习惯万众瞩目，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常辛伢穿水色散花百褶裙，因为天气寒凉又披了一件带绒毛的织锦斗篷，款式素净，偏偏面料和绣纹都在彰显其价不菲。初露衣着同她一样简单利落，梅花长袄，腰间还别一把长剑。
　　看上去还真有点行走江湖的样子。
　　只是金枝玉叶细皮嫩肉，美若刚出尘，完全就是没经历过风霜的天真模样。
　　常辛伢央了西乡郡公出来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想主动和赵应禛示好，待到两人两情相悦，她揭露身份，成亲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之前知道庄王殿下没有看那些名门闺秀的画卷，她还难过了好一阵。但现在她又觉得这样挺好，元帅多年不近女色，大概这么多年冷情惯了，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疏离。只要她先表示倾心，就不信赵应禛还是无动于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和她都有了。再加上这段武林同行，那此姻缘可不得传为千年佳话？
　　她们不知道庄王一眼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还假装是吕山派的弟子，打过招呼后就站在一旁看他们交接人马。
　　少女春心荡漾，瞧着如意郎君眼眸似波。赵应禛只当没看见，目光沉如水，又是古井无波，平静同一干将士交代事宜。
　　皇帝这心思显而易见，还是没断了给他找王妃的念头，或者就是想让他心烦，甚至不管风姚郡主这般胡来，将人直接送到跟前了。
　　只是赵应禛向来不会让人掌控自己，在战场上不行，在情场上更是不行。
　　赵昌承能拿北镇国公和路濯威胁他，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用这点小事扰了外公，而他因此能陪着义弟，所以不觉得这事是麻烦。
　　但若是皇帝想将他变成掌中傀儡，那他也不介意把事情闹成父亲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他不需要将就，没必要委屈。即使现在还没和路濯说开，他也不想有任何一丁点意外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可能性。
　　于是庄王临时改变行程，不再与吕山派同行，就此分道扬镳。
　　与他一道的林辰和段知简当然不会有异议，纵使是半夜赶路也毫无怨言，唯赵应禛是瞻。
　　而住在客栈的风姚郡主第二天就见梦中情郎留下的别过字条，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大发脾气。吕山派三人受西乡郡公所托，和皇帝所派的人自然明了其中蹊跷，只能好声好气哄着。
　　倒是留下来的北府军一头雾水，他们元帅未发一言提前先行，合该他们觉得被抛弃了才是吧？然后又暗暗恍然，自家王爷就是魅力无边，能引得初见之人都为之痴狂。
　　不愧是赵应禛，佩服佩服。
　　而冷静下来的常辛伢觉得这样可不行，看来得改变策略！只等到了卫州她便亮明身份，定能让三哥哥郑重以待！
　　届时两人以侠侣身份闻名江湖，那便最是逍遥。
　　风姚郡主笑着对侍女道出自己所谋，当即获得对方双手支持，被夸得喜上眉梢。接下去又是一番怀春少女悄悄咬着耳朵白日做梦，不再多提。
　　路濯在落风门的队伍里看到花旌时倒没有一点意外。
　　望余楼自己有收到英雄帖，但花忘鱼一听路濯也要跟着来就起了兴味，一定要同他们一道出发。他可不相信为了区区武林大会，赵九就能放庄王一个人在晋京，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
　　他都把路濯那点心思告诉赵应禛了，怎么着也得把这热闹凑完。
　　而且花楼主和落风门诸位弟兄早混得不能再熟，只要他乐意，没人觉得同行怪异。
　　路濯先和师父师叔们打过招呼才往花忘鱼这边走，对上男人满脸笑意，“阿路。”
　　“怎么还带了琴来？”他看向花旌背上鼓起的包袱，轮廓明显，瞧形状就知道是一把便携的瑶琴。
　　“可不是旌的东西。”花忘鱼笑着纵马退开两步，微弯腰抬手介绍身旁人，“这位是玉烟楼楼主，裴山南。”
　　路濯远远就看到了这陌生男子，方才所言就是想让花忘鱼引见。
　　“先前去玉烟楼听过曲儿，俱是才人。今日见裴楼主，果真也是气度不凡。”路濯拱手见过，因为是花忘鱼的朋友，难得又主动恭维两句。
　　“路少侠谬赞，前次错过，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担待。”裴山南说话温和，偏偏不让人觉得中气不足，反而很舒服，看来也是适合唱歌的嗓子。
　　“山南虚长少侠几岁，若是不嫌，叫一声裴兄，或者称我表字长含就好。”
　　其实裴山南相貌普通，完全是泯然众人的模样，与花忘鱼平日里爱招惹的“美”相差甚远，与他自己楼中才子佳人也完全不是一个样。
　　唯有笑起来时和煦如风，由内而外的温润儒雅，让人不自觉也平和下来。
　　“相逢即幸，长含兄也别叫濯少侠了，阿路便可。”
　　“好的，阿路。”裴山南朝少年点点头。
　　这边，花忘鱼瞧路濯朝自己督一眼便明了，主动朝朋友道：“我与阿路说点事儿。”
　　裴山南笑笑也不多问，跟着两人下马，转身去找甄枫讨水喝。
　　“怎么这回把裴楼主都带上了？腻了？”路濯把玩手中双刀，眼睛都不抬。
　　“想听琴。长依她们姑娘家柔弱，我怎么舍得让人跟着跑到卫州来。”花旌向来实诚，客套话也说，但在路濯面前遮掩也不用多，“怎么能用‘腻’一字？若问相守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他将诗文改一字，意义倒是完全变了味。
　　“还是怨我情浅。”
　　花忘鱼对此倒是供认不讳。
　　路濯懒得搭理他，就男人这落寞若为情所困的模样，十年里说不下十次还是他疏于计数的结果。
　　“那裴楼主呢？”不是他此次反应过度，花旌以前可从来没招惹过男人。而且不符合他第一面眼缘的人也从不深交，虽然这么说不大好，但裴长含的长相就是花忘鱼一眼望过去不会有任何停留的类型。
　　“朋友，兄弟。”花旌慢悠悠道。
　　“我先前不是说要去找郎中把脉吗？就是在那儿遇到了他，没想到他还是玉烟楼楼主。一来二去也就熟络起来。”
　　“赵小九，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①
　　花忘鱼本来就生得正气，认真起来时就能让人觉得字字郑重。
　　“有些东西我也还摸不清，待我理顺了自然会告诉你。但裴山南好，我看着他就心下舒坦。”
　　“我觉得我好像已经认识他一辈子了，我们的人生早就不停地重叠，只是以前居然都没碰过面。”
　　花忘鱼见路濯一副吞了脏东西不上不下的表情，不禁哑然失笑，“赵小九，你就这样看我的啊？”
　　路濯欲言又止，“你不适合说这种话。”就他告诉对方自己对自家三哥有不可说的念头时都没这么腻歪。
　　那些东西难以启齿，是藏在不见光淤泥下的肮脏龌龊，是他偏要它开出一只不染来。他哪能对着别人将心里那些话都掏出来，怎么舍得，他生怕给赵应禛即使一句转自第三人称的曲解。
　　花忘鱼哈哈大笑。
　　“我对裴山南不是你对赵应禛那样。”
　　“如我与君稀，他一曲能教肠寸结。”②
　　他最后说一句，便再不开口谈裴长含。
　　路濯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行。
　　花旌自少年时就不按常理活，他是潇洒，情与生都随性恣意。
　　他和他是兄弟，能调侃两句，但背后永远是支持和理解。虽然现在花忘鱼自己都还费解，更别提路濯了。
　　“你和你哥如何了？怎么也跑来卫州？”花忘鱼挑眉，刚刚插科打诨，方想起正事。
　　路濯一说到这个便来劲了，将刀往空中一抛又接住。
　　“他也来。”
　　花忘鱼饶有兴致，问话还算克制，“他也来，莫不是他已经同你说开了？成了？”想不到啊，庄王殿下果然效率高，这速度，平常人难以望其项背。
　　自以为推波助澜的花楼主欣慰，孺子可教也。
　　“成什么？”倒是路濯茫然，也没察觉不对，继续道，“我那便宜老子给他派了不知道什么任务，让他也来武林大会。”
　　“我得看着他，这鱼龙混杂之地，一团乱。”路少侠不抛刀了，取了鞘，拿革慢慢擦拭利刃。
　　花忘鱼硬生生从他随意的动作里看出一丝杀机。自觉误会了两人进度，也不再这问题上多纠缠。“那等到了卫州见到他再说。”
　　路濯擦完刀将皮革放回兜中，又小心翼翼从腰包里捧出一块木雕腰佩放到花忘鱼眼睛底下，笑得露出两排牙齿，完全是赵应祾的模样。“忘鱼兄看看，好东西吧。”
　　花忘鱼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什么回事，还忘鱼兄。
　　随意地扫一眼那阴沉木，向来见多识广的望余楼楼主也不免怔愣。上面勾勒山与海，绮丽却稳固难摧，中央正有一只无足鸟越过崇阿与沧溟。
　　谁能将峻岭与川河留在一处，将胎仙断足亦上九重天？
　　“他给你的。”肯定句。
　　除了赵应禛还有谁呢。
　　没人见过「仙道路不问」把一颗心都快给贡出来的样子，实在和平日里漠然少侠相去甚远。他今日没戴帷帽，花忘鱼只好用身体挡住别人投来的目光。
　　路三小师兄魅力也委实足，整个门派的人都关注着。
　　“好看吧。”路濯要是有尾巴，那现在就翘天上去了。
　　“我想把它一直挂在身上，但这是禛哥送给赵应祾的。”路濯给花忘鱼的眼神里写满了“懂了吧？”
　　花旌和他“狼狈为奸”这么多年，确实懂了。
　　“行，少侠您说想怎么改？”
　　“就嵌前后两扇，上锁扣，平日看不见就行。”路濯也不客气。
　　这对心闲手敏的花楼主确实是小事一桩，在路过的县城也能买到合适的木料。
　　就是每日骑马赶路到精疲力尽，晚上到客栈歇息时还得帮路小弟做工，他头一次生出点妒意。
　　赵家这兄弟俩可真不是东西。
　　花旌笑着咒骂两句，赵应禛再不赶快将心意说清楚还真是白费他一番苦心！
　　①出自 欧阳修《玉楼春》
　　②出自 苏轼《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
　　此恨不关风与月。（花忘鱼：但我还是工具人。


第59章 适见青花燃，原是春风起
　　这边的赵应禛也没想耽搁。只是此事乃生平头一遭，他郑而重之搁心底的反而上不了喉头，脑里虚虚过几遍场景还是觉得不妥，好像都不足以拿出手。
　　后来他干脆不再想，只等见到人再说。
　　他们是二十九日到卫州的，提前了三日，也算来得早。就是没想到落风门还先一天到处，休息整顿一日，正准备上昆山拜访李飞雪。
　　李欢欢已有六个月身孕，剑侠日夜担心，可谓寸步不离，也不让妻子下山。接待各门派的事自然全部落在昆仑派弟子身上，也亏得三年一轮盛事，安排策划的人早就做出经验来了，没有盟主莅临一切亦有条不紊。
　　昆山底下的「游章湖山庄」占地百亩，连接着的县城枢吴都归昆仑，上到宗族下到行商，可以说昆仑派就掌控了此处的一切。强龙不压地头蛇，官府都要让位，更莫提衙门还算不上强龙。不过这也算常态，有大宗门的地方向来都以江湖人身份自辖。
　　二层的竹楼与亭台交替出现，燕江支流流经枢吴，不过后山一条飞流三千尺大概与之无关，虽然到最后全都会交在一块儿。
　　从山上到山下的河都叫游章。
　　昆仑是世家大门派，自古能与少林武当并肩，手笔也大派，庭院楼阁是从南都时候就传下来的，再经每任掌门修筑翻新，建筑群已是叫人叹为观止的恢宏大气。
　　受邀的门派出示英雄帖后就会有人领他们往住处去。不同门派的居处也不同，这不仅是看名声大小，更看财力。给主办方的银两越多自然住得越好。
　　虽然上述两者向来成正比。
　　当然，昆仑派本就财大气粗，就是最次的院落也能叫人挑不出错来。
　　而像赵应禛这样没有收到英雄帖的散客则需于山庄前院登记名号，交过五两银钱再加房钱方能得到房牌。倒不是昆仑抠门，他们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避免吃撑了没事干的闲人进山庄捣乱，或者对隐姓埋名专等到这时候来寻仇的留点印象；再者，若是哪位独行侠于比试中大放异彩，他们也好承个巧。
　　武林大会便是鱼龙混杂之地，泥沙俱下，他们也不好做。
　　赵应禛于簿子上写祝与阆三个字，银钩玉唾，本人亦是雍容有度，连帮他们取钥匙的昆仑弟子也忍不住叹一声好字！
　　段知简去简字只书段知，林辰倒是写了原名。虽然林副官的名字也常出现在说书评弹的文章里，但比之如雷贯耳的“赵应禛”还是算不了什么，而且这两字普通，别人也只会当他们重名。
　　赵应禛站在一旁等他们，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神鬼错的剑柄，其左手手腕上赫然是路濯先前赠予的青玉平安符。
　　他自幼佩戴母亲带他求来的玉佛，两者总是不好都吊在胸前。他干脆将小弟给的做成了手钏，两条黑绳于玉两端凿孔穿过，样式简洁，偏偏他带起来就显得格外稳重又贵气。
　　游章湖山庄前院厅堂敞着大门，为了遮寒又在门前挂了布帘。东风吹来，鼓起一番潮浪，其上花蝶黄莺彩纹便逐梅香与柳色去，流霞翻滚，处处接春。
　　突然福至心灵，手腕玉符碰到青铜，赵应禛上前掀开长帘。
　　远远有笑声盈盈，轻快若未全开的青花欲燃，云淡风轻。
　　他未听闻来处，只瞧见阶下一人。
　　少年宽袖长袍，白衣画鹤羽修边，帷帽四周落纱。
　　他一声“劝归”来不及出口，一直偏头和路濯讲话的花旌倒是先看向了这边。虽然这一瞬惊诧更多，花楼主还是尽心尽力。
　　“路儿，右边。”
　　路濯微抬首，白纱跟着他的动作往后垂。他隐隐约约看了个不真切，但一个大概就够了，橙黄橘绿与天高之外的赤红都往那轮廓里落，塞不住了流出来的就是他的夷愉痛快，快要将那一秒挤满了。
　　旁人不识君之乐，就见路不问脚不沾地，以「笑拈星汉踏云步」三两下便越上楼阁。
　　其袖展风猎猎，齐腰的罗纱一下往后飞去，露出少年半张脸。赵应禛就看他这般奔他而来，潇洒有力，像是落笔最后一墨，行云流水，铁画银钩。
　　“兄长！”路濯停在他跟前，隔着一层也不减目光灼灼，实在是又惊又喜。“您怎么？……怎么在这？”
　　赵应禛抬手，像是要扶住他的肩膀又像是想牵他的手，最终也只是帮他理了理帷帽。
　　“此行匆忙，来不及给你写信。”他轻声道，还是没忍住又将白纱拨开。少年将碎发也全部简单束在脑后，额头光洁，整个人干净利落，在他面前连淡漠都褪个完全。
　　“我方才还在想要去找你，又想你会不会还在路上。”哪想你就来了。
　　路濯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腕上。对方一扬手，衣袖便滑下去，露出腕骨，和一点手臂，肌肉结实流畅，青玉手钏不显眼却相得益彰。
　　他忍不住又开心，摸了摸自己戴着的砗磲，关键还有腰间挂着的阴沉木。它本来就雕刻精细，不及手掌大小，花忘鱼以榫卯加了个外壳倒让它增大了一圈，如今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玩意儿，谁想得到里面是赵逐川的山海呢？
　　他不停地想拿出来炫耀，可惜不能，又只好偷着乐。
　　“我们昨日便到卫州了。兄长是一个人前来？”路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按捺住兴奋问道。
　　“不是，还有林辰和段知简。此事……”他顿了顿，“我一会儿同你细说。”
　　路濯点头应下。
　　“祝师兄？祝师兄！”底下一众落风门弟子眯了眼睛往上瞧，倒没想到是熟人，赶忙又兴高采烈地问好。赵应禛朝他们点头，抬手示意问候。
　　江湖人尚武，祝与阆话不多不要紧，一身真功夫足以服人。
　　待林辰与段知简走出大堂，与路濯寒暄两句，四人方往下行。
　　路濯的打算是去拜访李氏夫妇，是以备了好些养生的吃食和药物，全是从皇宫里拿来的。反正九皇子身强体壮用不着，拿给李欢欢正好。
　　落风门的其他弟子同剑仙没有私交，知趣地不跟上去打搅，嬉闹着准备往县城里去逛两圈。枢吴县繁华，更别提武林大会这段时间，人们都抱着万一能淘到宝贝的心态前去，街市比往常还要热闹两倍。
　　最终同路濯一道上山的也就赵应禛、师兄甄枫，花忘鱼带着裴山南，林辰和段知简主动提了一大半东西。这几个人都知道祝与阆的真实身份，倒是更方便了些。
　　本来路濯以为裴山南还蒙在鼓里，因为花旌暗暗跟他摇头表示自己没说漏嘴过。哪想裴楼主自己先拱手行了一礼，正色道：“裴某有幸得见公子禛真容，前次于玉烟楼招待不周，实在有愧。”
　　长依所著之词曲已在晅境内流传。姑娘知道分寸不会四处宣扬庄王行踪，但告诉他们楼主确实也算情理之中，这么一想也就说通了。
　　“裴楼主客气。禛尽兴而归，何谈不周？”不说裴山南是花忘鱼的朋友，他自己气质谈吐也让人舒服，说这些客套话也不叫人反感，倒叫人觉得真诚。
　　赵应禛亦礼貌致意。
　　裴山南见自己猜想无误，倒是真的欣喜，又笑着对林辰和段知简两位将军表示敬意。直到路上三三两两又出现别的行人，几人才停下寒暄，继续往昆仑山走。
　　“此次乃秘密出访，还烦请诸位替禛遮掩行踪。”
　　“这是自然，殿下切莫担心。”甄枫笑着应下，隔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祝兄莫怪我话多，只是您怎么突然就往武林大会来了。”实在是格格不入啊。
　　其实这也是所有人想问的。
　　总不会是为了路濯吧？甄师兄下意识看一眼师弟。哪想赵应禛也看向路濯，不过他只是在思考该怎么说。反正这些东西到头来他都要告诉小弟，而且此事无头无尾，纵使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如给落风门先透个底，提前做足准备也好。
　　和路濯对视一瞬便像是一切尘埃落定，他捏了一下小弟的手腕示意安心。
　　花忘鱼将他们的动作全看在眼底，又想轻啧又想感叹，一会儿得找这大元帅亲王好好谈一下。不过现在他的注意还是落在赵应禛讲的正事上，实在有够骇人听闻的。
　　赵应禛略去皇帝威逼利诱的片段，倒比给赵应祾讲的仔细多了。
　　“禛说这些便是想防患于未然，若是能避开，孤也认为诸位不必趟这趟混水。若是无法避免，也总比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要好。”
　　众人一阵沉默，还是甄枫先出声，“海上有旧朝的宝藏，此事若是真的，那就是一本万利的活儿。”
　　“江湖中人本就是刀头舐血，到时候不知是何种乱象。”
　　这也正是赵应禛想说的，见他们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也不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在他们沿着山中石阶往上走时路濯才挨着他问，“你可以避免吗？”
　　赵应禛说不能。但他此话说得轻松，好像再无烦心之事。
　　昆仑山石道两旁都是高大的松柏，纵使落叶也掉不净葱郁，横指苍苍。
　　是谓深绿冷逾茂，繁青寒更浓。①
　　只是今日光景好，日头暖和，路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落枝上，偶尔踩到两块青苔。
　　“那我定然是要跟着你的。”他低头看靴子沾上露水，浸湿一两点。
　　赵应禛没有拒绝他，而是就这么看他藏在帷帽下的侧脸，目光是自己都不知道的平和温柔。他问他，“你会水吗？”
　　路濯明白他的意思。江海无情，人更绝情，这趟跟着庄王是入泥潭，福祸不知。
　　而他深浅不知。
　　“不精通，但能浮起来。”他很诚实。但谁不晓得路不问顽固倔强，他这一身武艺就是被他自己强出来的，“我可以练到熟练，这事简单。”
　　他以前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腿上的伤，连下河都穿着长裤，每每在门派弟兄们热闹玩水时就一个人游到角落。
　　赵应禛无声笑一下，他想说我不想给你带来危险，又想说我确实想永远叫你同我一道。话到嘴边，最后他还是只说行。
　　我等你学成，还是要你陪我。
　　剑仙的住处仍旧沿袭昆仑派的恢弘风格，庭院宽大，两层的楼台成片相连；但该是没有闲人的缘故，倒显得分外清净。
　　门口小弟子对江湖中有名的侠客自然都有印象，跑着去报信，又笑着迎几人入院。“盟主正陪夫人在花园里散心，诸位往里走便可。”
　　还没走到处，众人便听到一阵说话声。女子讲话脆生生的，又像孩童一样多用叠字，像是刚学发音一般，“飞飞，飞飞……荡荡！”
　　原来院落中的大树上绑了架秋千，说话的女子正挺着肚子坐在上面，又想央丈夫帮着推一把。
　　这女子正是「钩星」李欢欢，她口中不停叫唤的“飞飞”便是现武林盟主，人人尊称一句「剑仙」的李飞雪。
　　李飞雪蹲在她身前，轻轻捏她的手，“你答应我只玩一会儿的，会想吐的。”
　　李欢欢盯着他的脸瞧片刻，嘟嘴提要求，“不吐，飞飞亲亲。”剑仙便起身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又亲吻她的额头。
　　满足之后钩星便大度点头，答应不再继续玩了。正在起身之际，她抬头便见路濯一行人正穿过圆拱门。待发现来人熟悉，李欢欢当即高兴地叫起来，一边挥着手，“小弟！小弟！”
　　刚才来人通报，李飞雪倒是有了准备，不觉得突然。他牵着妻子的手走上前，双方拱手行礼见过。
　　李欢欢在遇到李飞雪之前连名字都没有，更没人教她讲话，就一个人过活。只是一身痴傻病让她不懂常理反而平添了狠劲，因此倒没人敢欺辱她，毕竟被她缠上就像被一条疯狗盯上，不将对方连皮带肉咬下一块不罢休，纵使两败俱伤也无畏。
　　她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怕，直到李飞雪出现。她当时担心他会死，现在也担心。
　　虽然她对于世间的其他也不甚明了，但她知道飞飞重要，她喜欢他。
　　她还想和他生孩子。
　　混江湖的人基本都知道钩星有病，但也没人敢当着李飞雪的面表示不屑，就是说一句善意的“你们不合适”也不成。更别提如今李飞雪因为妻子怀孕甚至能放弃武林盟主的位置，那可不只是在乎了。
　　钩星就是剑仙的逆鳞，他的命都是她救的。
　　谁不唏嘘一句英雄气短？又有谁能不偷偷艳羡？
　　“欢嫂嫂。”李欢欢去抓路濯帷帽垂下来的白纱，少年赶忙扶住她的手臂。
　　女子探头和他在纱里相见，见他眼前没有再绑布条也有点疑惑，嘟囔了两句却又被他一双暗绿瞳仁吸引，小小地哇了一声。
　　路濯碍着别人看不见，也调皮对她眨眼，从兜里掏出以往罩在眼前的布纱递给对方。
　　他最初受伤时绑布带是为了避光上药，待它成了「仙道路不问」的标志后绑的便是透光的纱，睁眼是能看个大概的。
　　“飞飞绑绑！”李欢欢兴奋地拿着那条布退出帷帽下那方小天地。准确来说是李飞雪揽着她的腰将她半抱着拉出来，又略有些无奈地朝路濯道：“欢欢还是喜欢和你玩。”
　　路濯：“大哥可别吃味。”
　　李飞雪温柔地帮妻子将布条系在脑后，失笑道：“阿路倒是会打趣人了，大哥还同未及冠的小孩争风吃醋？”
　　剑仙早过而立之年，待人接物成熟稳重，年岁留下的印迹反而给他添了不少气质。钩星的年龄倒是和赵应禛差不多，只是女子本来就身材矮小，又因心智不全之故而显得天真烂漫，仿佛比路濯还小一些。
　　李欢欢在纱布后睁大眼睛，分明能看得清楚，她却假装跟盲人一样四处瞎摸。李飞雪就扶着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跟着对方的步子走，又分出一点精力对其他几人道：“见笑了。”虽然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待李欢欢玩够了，剑仙方请众人进屋喝茶。
　　好在江湖中人随性而为，几人又是旧相识，倒不觉得怠慢。
　　路濯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搬进门，全堆在一块儿要有小山高。“这些是给嫂嫂补身子的。”皇宫里贡品多，就算是分给九皇子的也是好东西，他换个礼盒，谁也看不出原身来。
　　“多谢阿路。”李飞雪是真情实意的。大概是因为年幼时吃了上顿没下顿，李欢欢以前瘦得厉害，营养过分不足，即使后来李飞雪不停给她补还是填不上以前的窟窿。
　　但路濯这些年给的东西上乘，效用也好，他们自然是记在心里。
　　花忘鱼跟甄枫送的都是布偶九连环之类的小玩意儿，李欢欢喜欢，等小孩出生后也能玩。赵应禛几人来得匆忙，路濯就说那些东西是他们兄弟俩一道给的。
　　裴山南所赠乃他亲手包的药囊，用以静心安胎。其他人看得稀奇，没想到玉烟楼楼主还会这一手。倒是花忘鱼像是自己被夸了一般骄傲，“长含还是大夫，妙手回春。于浚州开了医馆，不过没在青泗。”
　　他当时去的医馆就是裴山南开的。
　　路濯被他那与有荣焉的样子刺了一激灵，但和众人一样，对医者是天然的敬佩。
　　李欢欢近日容易困倦，累了就盖一床毯子躺在李飞雪腿上小憩。男人自然地理了理她的头发，看她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方将人抱回卧房。
　　出来时他才又向赵应禛行一礼，“自雁城之战一别已有五年，殿下当日英雄年少，如今更是万夫不当。”
　　“固舆大捷消息传来，李某亦是热泪盈眶，只恨未多贡献一份力。”
　　雁城战时，赵应禛于千军前统率，武林中人的任务亦是由其他将军一级一级往下传达，所以真正见过他的人并不多，大都只远远看到一身战甲。除去与他暗中携任务潜入城中的井嵩阳等人，也就盟主和几位大宗和他碰过面了。
　　虽然人们第一眼总被其周身气势所骇，但他本来就俊逸不凡，足让人印象深刻。李飞雪能认出他来也不算奇怪。
　　其实李欢欢也跟着丈夫见过庄王，只是她的注意力那时全放在兵马上了，如今见赵应禛就算是陌生，方才还跟着路濯胡乱叫男人哥哥，实在是辈分全乱。
　　“盟主当日组织武林中人相助，魄力十足，孤亦时常感念。”赵应禛道，“如今看剑仙阖家安康，实在欣慰。”
　　几人话题说开，感怀昔日，却也为今时庆幸。
　　等钩星醒来，夫妇俩又留他们用晚饭。尽兴处，以茶代酒也畅快。
　　天色渐晚，众人告辞时都有些恋恋不舍，李欢欢也不停叫小弟又喊哥哥，意思让他们多来。路濯应下，反正这半个月就宿在昆仑山脚，倒是方便。
　　回到游章湖山庄时天色已晚，庄王一行本就才落脚，又跟着上山下山折腾一番，虽然军人自己不说疲惫，路濯还是打消了邀赵应禛去落风门居处坐坐的念头，只让他们赶紧回去歇息。
　　门派与散客的住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两人都找不到什么好借口与对方同住，这事儿也只能作罢。
　　分别前赵应禛倒是与花忘鱼对视一眼，不说花楼主想与他谈几句，他也有话想仔细问问。花旌明了他的意思，笑道：“祝兄，明日再会。”
　　赵应禛点头，拱手告辞。
　　没人察觉他俩之间暗流涌动，继续往回走。
　　“你哥那张脸还是太招摇了。”走着走着，花忘鱼突然开口，“我觉得他也需要点东西挡挡。”
　　路濯：“你帮他易容？”
　　“那是我压箱底的活，哪能轻易出手！”花忘鱼咋咋呼呼，又压低声音道：“万一他因此怀疑你怎么办？”
　　“那确实不妥。”路濯下意识按了按自己脸上的东西。
　　“给他顶斗笠就成。”花忘鱼早有准备，“我那儿有多的，明日带给他就是。”
　　路濯说行，看花忘鱼那表情就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得拱手道：“多谢忘鱼兄，还是您思虑得是。”
　　花旌拍一下他的帷帽，“那我自然是要罩着我们路儿。”
　　①出自 李昌祺《枇杷翠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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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更新的章节数可能会有变化，但每天都会更的
　　总之好感谢


第60章 “他是只想要。”
　　接下来几天倒是悠闲不少，众人不是上山看望李家夫妇便是在游章湖山庄闲逛。
　　路濯几人先前来过，是以充当向导带着赵应禛和裴山南他们在山庄里参观游玩，介绍各场地用处。
　　头彩自然是两个用来做斗场的武道馆，名称简单，以东西观相称，俱由石墙围成巨大圆形，边缘层叠修砌的石阶可供数千看客坐下。门派弟子和江湖散客各用一边，道中建有连通的风雨长廊，一横一竖于中心相交。
　　此时正有昆仑派的弟子架了长梯往道馆上挂灯笼，不多不少正巧绕圆场一圈。
　　待到武林大会正式开始，馆中间还要竖一支绑着旗帜的高杆，上面会书每日擂主姓名以及赏金。
　　赏金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由大门派或者世家提供的习武秘籍。在平时，要知道这些东西纵使只有一本也能让人争得头破血流。
　　另一部分则是真金白银，这银子从来看武斗的游人们所缴入门票钱里出。虽然每人出的银子都不多，但积水成河，赏金向来诱人。而且参与比武的江湖人士可以少付一半的银两，所以众人即使不为名不为秘籍只为财，积极性也挺高。
　　当日守擂场数最多的侠客便为擂主，个人可以根据自身情况选择是否继续留在场上。毕竟不止擂主，上场之人只要打胜一场就能得一场的银子。不过为了避免田忌赛马的情况出现，江湖人向来不一刀切，你大可以第二日蓄好精力去打败前日对手，反正守擂数就挂在门口木板上。
　　“阿路的名字也在上面挂过两天。”甄枫笑着对赵应禛道。
　　“当时大家看他又瘦弱又年幼还蒙着眼睛，哪想疯起来这么可怕。”师兄说他疯可没有半点夸张，就是门派里的人也没想到他在场上简直是脱缰了一般，自损八百亦是常事。
　　“我那时只能听声辨位。”路濯难得出声为自己辩解，虽然这句话完全没什么作用。
　　“是和「霄汉坠天流」那场阿路输了吧？”甄枫回忆了一下，“你两把刀抵着他的腕上铁护，谁知道他的剑就放在你颈子边上，一抽手就削了你半边头发。”
　　“是嵩阳大哥厉害，我当时还以为刀下是他的剑。技不如人，濯输得心服口服。”路濯倒是平静。
　　“头发？”赵应禛问道。
　　“那场之后阿路变成阴阳头了。”花忘鱼看赵应禛有些错愕的样子，自然知道壮士断腕不断发之说，也不再逗他。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就齐肩而已。路儿后来自己把另一半长发也割了，留了好长时间才长回来。”
　　路濯淡然，这事儿其实就和眼睛受伤一样，都是他过分顽固鲁莽之过。只是后来他强行掀了眼前布条睁眼将落了一地的碎发握在手中时才感受到一点茫然。
　　井嵩阳帮着他捡，低声说一声抱歉。他说无妨。是真的无妨，这是他的教训，他终于感受到一点活着的触感，棱角终于将他的木然划破。
　　这些痛收了他便不会再犯，全都刻心里。
　　“我和井大哥他们也是因此事相熟。”路濯看向赵应禛，“不打不相识，我心里畅快。”
　　赵应禛不再微皱眉，身上那点冷肃也消散了，只是他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听见有人在叫路濯的名字。
　　没想到是说曹操，曹操到。笑着叫人的正是「云曳不休」左无痕，他身旁赫然站在当今武林盟主热门候选人，「霄汉坠天流」井嵩阳。
　　赵应禛今日戴了顶黑色斗笠，正是花忘鱼之前承诺带给他的。
　　帽檐斜斜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到下巴的距离，棱角分明。不过确也掩了庄王原本让人无法忽略的强势。
　　所以旧友们竟一时没发现这是熟人，热情地同路濯几人打过招呼后还想让他们引荐。直到赵应禛自己将帽子摘下来，左崬才一惊又一喜，大笑着拍他的肩膀。
　　“我说是哪位高人！”左无痕向来活泼，就是和赵应禛相处也没有一点拘谨，“原来还真是高人！”
　　赵应禛以往皆规整用冠束发，如今倒是和花忘鱼一个打扮，闲散将头发全放了下来，其上不加一点修饰，少了点庄重严谨，偏偏还是英俊稳重的样子，又和谐添了一二分潇洒不羁。
　　总之路濯看得是又新奇又喜欢，赵应禛肯定怎样都好，哪次不将他蛊惑昏头。其他人见了也不免叹一声，确实是天生贵气，骨子皮相俱不凡！
　　“我就说这小哥怎么也眼熟！原来是林副官！”左崬瞧见一旁的林辰，又惊道。倒不是他不记得段知简的名字，只是确实没见过射声校尉，见人站在甄枫身旁，还当他也是落风门的弟子。
　　“左大侠，井大侠好久不见。”林辰笑着拱手打招呼。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左崬也笑，“方才我和井浑水上山去见剑仙，他还问见过故人否？我们都疑惑是何故旧能让他如此神秘，不曾想真是应禛！实在是大喜过望。”
　　相逢既是乐事，赵应禛纵使面上不显却也能叫人也感受到他的欣喜。他让段知简和旧友见过，又让两人叫自己的字以示亲近，“虽是化名祝与阆，与阆也确是母亲为我所取字号。”
　　“与阆。”左崬与井嵩阳与他拱手相敬，算是与祝与阆见过。全天下人都知晓皇帝未给赵庄未取字，他们也曾愤愤，如今知道端妃娘娘还留有一字，自然为赵应禛打心里感到快慰。
　　井嵩阳想了一瞬方道：“阆为山高水旷，好字。”
　　赵应禛同他相视笑道，“正是此意。”
　　左崬任何时候都不忘挤兑幼时好友，“那可当然要比你一口浑水好。”而井不浊作为武林新秀中的翘楚、下一任盟主候选人，从来懒得搭理他。
　　众人笑笑便过了。
　　“卢伦本来也要同我们上昆仑山的，也不知他最近怎么这么弱鸡，赶个路就受凉发热，实在萎靡不振，我和浑水看不过去便让他留在屋里休息。我们在枢吴县城「昆山暮雨」酒馆定了位子，方才就是去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如今他去不了，正巧遇上你们，这不跟我们去蹭一顿吃的不合理啊！”
　　左崬口中的卢伦便是青城派「剑倚千山」卢鹇安，与几人亦是好友。
　　“卢大哥还好吗？要不要给他煎点药？”路濯问道。
　　裴山南也主动道：“我可以去看看再为他开药。”
　　“多谢裴先生，不过不必麻烦，他们门派中人已经为他抓了药了。我们给他带点粥回去就是。”左崬摇摇头，“别看卢鹇安话不多，对吃的倒是嘴刁得不行，就山庄里熬的粥他还不想要，就指望着「昆山暮雨」了。”
　　枢吴县中就数这酒楼名气最盛，之前参加过武林大会的人大多去那里尝过一两次，没去成的定然是没抢到位子。
　　路濯几人自然也不例外，不过这么几年过去了，再好的味道也留不在舌尖。左井两人又不是外人，有现成的酒席等着，不去才是犯傻。
　　不多纠结，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里去。
　　也亏得井嵩阳先前订的是雅间，不然这么十个人还真坐不下。
　　「昆山暮雨」有名不仅是因为厨子手艺好，当然这是最重要的因素；然而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其装潢所思精巧。虽然整个枢吴城中建筑都沿袭了昆仑派的宽阔大气，但在这基础上，酒楼又在院中凿池塘，更是用机关术引囤积的雨水循环在楼台之间形成雨帘，这也是其名由来。
　　若是运气好的话，晴朗天还能见霓虹挂于亭台之上，真如日月落眼前，沉水中。
　　池中活水养鱼，现买现杀，作为主菜的「鱼跳白桥」最是热门。左崬也毫不客气，依着店小二所荐点了一溜，还不忘叫人再煮一份清淡小粥走时取。
　　路濯向来下意识挨着他哥，他自己没感觉，却苦了想找机会和赵应禛讲话的花忘鱼。
　　花楼主摇头，阿路简直是寸步不离。
　　直到饭前往后院净手，花旌和赵应禛才总算搭上了话。
　　春日井水微凉，赵应禛倒是不介意，仍旧慢慢地洗。
　　“你准备什么时候同他坦白？”花忘鱼很直接。
　　“此事于禛非同小可，实在不敢儿戏。”赵应禛顿了顿，用帕子将手仔细擦干净。
　　“旌知晓。只是我同你说的绝对无半句虚言。”花忘鱼望向他，收敛了平日嬉皮笑脸，十分认真，“旌可对天起誓。”
　　你说出来并不会失去他。
　　这就是花忘鱼想告诉他的。
　　“多谢花兄。”赵应禛难得轻叹一口气，无奈笑道，“只是说来不怕花兄笑话，禛于此道还是生手，只怕不够正式庄重，词不达意，还叫劝归难做。”
　　他这话意思就是定不下良辰吉日，选不到桃花源，怕给不了路濯世间独一份的特殊。
　　花旌一愣，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掩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赵应禛也不恼，只是收了方才的情绪，平静又端正。
　　花忘鱼纵横情场多年，爱欲于他只是对美一刹那的悸动，哪想碰到赵家兄弟二人都情根深陷，却又如此生涩稚嫩，分明就是将一颗真心都摆在面上了。
　　他有些感慨，又不显露一点羡慕。
　　“你的情谊于他就是天下第一，世间独一份的特殊。”
　　“他唯一需要的就是你爱他，不是得到了觉得欣喜，也不是等累了就能放弃的。”
　　“他是只想要。”
　　花忘鱼一字一句地讲，每个字都像要咬碎了一般溶在嘴里，明明脸上还有戏谑，语气也吊儿郎当，偏偏赵应禛就是知道他讲的是真的。
　　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在花旌点破这层隐秘后，纵使他不能跳脱当局者的身份也能从路濯眼里看见一点藏不住的深色。那是淡漠如「仙道路不问」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的亲近，也不同于对待好友、义兄这等身份的珍视与尊重。
　　于天下叱咤风云的庄王已经连狂喜与震惊都不会了，脸上显现出前二十年都没有过的空白，他怎么可能还做到平静无波？只能勉强镇定地问：“劝规，同你讲过？”
　　“他将你刻在腿上、纹在眼里，偏偏守口如瓶。”
　　“你不必思索过多，只要你想，随时都是最好的机会。”花忘鱼无声叹息，先他一步转身，“回席罢。”
　　赵应禛镇静下来，恢复以往从容模样。虽然花旌前一句话的意思同他写在信札里的一般晦涩，但他大抵明白对方所言，只真诚道谢。
　　花楼主摇摇手，“我还等着呢。”
　　话说回来，这天下可没人能这么三番两次看到庄王殿下失态的模样罢？想来还是他赚到了。
　　男人勾起嘴角，吹一声口哨。


第61章 姐夫与堂哥
　　算是将一桩心事放下，赵应禛和花忘鱼这顿饭倒是吃得挺顺畅。而路濯只要有赵应禛在身边就能舒心，时不时给他说哪道菜好吃，赵应禛自己当然都将菜尝了遍，只是仍旧依其言，从善如流。
　　毕竟往别人碗里夹菜实在是有些逾越，对方即使心下不悦也不好拒绝。
　　但他俩这举动看来礼貌却又自然而然，有种别样的亲近。
　　在众人皆吃饱喝足，准备再喝一杯茶便离开之际，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探身而入，“姐夫！”
　　路濯第一反应是去看花忘鱼。在座之人皆未成亲，而花楼主风流成性，江湖中亦不乏与他有过露水姻缘的女侠。
　　哪想花忘鱼也正好奇，见路濯看向自己便挑眉，坐姿潇洒，这事儿可不赖他。
　　“少侠莫不是走错门了？”左崬笑着出声提醒。
　　来人将发全部扎在脑后，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有那么一点世家公子哥的精致，却又多三分江湖侠客的朝气，蓬勃若生长的春树。
　　少年身着一件浅绾色长袍，绛红衬里更显明艳张扬，整个人英姿飒爽。他也笑一下，露出皓齿，“没错，我认识你。你是「云曳不休」左无痕。”
　　他腰间别一把唐横刀，说着便握着刀柄拱手行礼，“见过诸位侠士。”
　　“这位是峨嵋派姬小殊。”一直没什么反应的井嵩阳站了起来，提前介绍道。
　　他方才背对门而坐，是以姬小殊进门后找了一圈还没见到人。
　　“姐夫！”他笑嘻嘻地蹿上前，“我方才正在堂中吃饭，就听人说井大侠也在昆山暮雨。我正准备晚上去全真教住处看您呐，你说巧不巧？”
　　井嵩阳听他一口气说一大串，也不管在座好友们现在是什么表情，只问，“是和你长姐一道吗？快下去吧。”
　　“是和我兄弟好友一道！不打紧！”姬小殊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左无痕听一会儿，总算想起来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了——峨嵋派姬小殊不就「缪翃子」姬让云的胞弟吗！
　　「缪翃子」鲜少以真面目示众，更是因故没有参加三年前的大会。据说她不仅武艺超强更是仙资佚貌，众人从来只当趣闻笑过，毕竟还有传言说庄王殿下长得凶神恶煞，不仅四肢足有两人粗大还嗜血成性呢！
　　不过如今看少年这目若朗星的模样，大家却都在暗叹：传闻可能不假，其姊必然差不到哪去！
　　但和其余人一样，左崬还在一脸惊奇，他可以说是从小和井嵩阳一起长大的竹马，半辈子开裆裤之交居然完全不知晓兄弟还有这种轶事！
　　“井浑水！你多久成亲了？！”他毫不掩饰惊诧，嗓音大到能掀起屋顶。
　　“没。”井不浊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却又立即被他压了下去。
　　“确实还没有。”姬小殊也帮腔。
　　井嵩阳刚笑一下就听他又发话，字句铿锵有力，言之凿凿。
　　“不过井大哥和我长姐郎才女貌，互相倾慕，这事儿在我这就算成了。只等忙过最近，成亲之事便之差一个良辰吉日。”
　　“所以，我提前叫一声姐夫也不为过。”
　　众人听到这也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看井嵩阳那一脸隐忍的无奈模样明显就是被胡乱扯了姻缘线。只是可能姬小殊天生生得好看，性子也讨喜，自信骄纵反而让人平添好感，即使是干了糊涂事也全叫人无法发怒，只跟着打趣。
　　“这对你长姐名声不好。”井嵩阳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了。
　　“没事，江湖儿女哪这么畏畏缩缩！”少年用手肘撞一下男人，“井大哥可别小瞧我姐，她也是敢爱敢恨的！虽然在你面前矜持点，但我可把你俩这点儿心思都看在眼里。”
　　他一双黑眸亮堂，对着井嵩阳只眨一边，顽皮又懂事的模样。
　　左无痕自幼以开发小玩笑为乐，这番可真是能逗乐他许久。
　　姬小殊一向自来熟，他在酒楼里买了好些点心，一点也不吝啬地分给新结识的朋友们。在回游章湖时，他便顺理成章一道了。
　　枢吴县为了迎接众多武林人士的到来，街道于夜晚也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姬小殊同花忘鱼聊得来，现在两人正挤在裴山南旁边侃天说地。路濯和赵应禛并排走在队伍最末，因为天色暗沉，二人皆把帽子挂在身后。虽有帷帽与斗笠的差别，也有一白一黑的对比，却显得格外和谐相配。
　　路濯看着前面姬小殊肆意大笑，不自觉也弯了眉眼。几乎全是女弟子的峨嵋派从上到下都宠这个少年，他活得任性张扬却不会使人厌恶，一颗心敞亮却又坚韧，连笑声都带着力量。这是赵应祾最羡慕的一种人。
　　他们不惧怕受伤，不会被挫折打败，他们身后永远有支持与爱意。
　　路濯在心底自嘲地笑一声又释然，他下意识抬手搭在赵应禛肩上又拍两下。
　　男人低头凑近，认真问道：“怎么？”
　　“没事。”少年眉目舒展，如沉沐夜风，他说你来了真好。
　　赵应禛微怔，嘴角扬起，在路濯收回手的瞬间竟想重新握住他。他突然就想这么依花忘鱼所说的“无论何时”将一切都道出口。
　　那些酸涩和柔软都在他心中疯狂生长，快要变成一块不停往下坠的铜铁，让他近乎承受不住。
　　只是或许老天爷觉得这还不是一个好时机，在他即将拉住路濯的瞬间，一道娇弱却不低的声音同时响起，“应禛堂哥！”
　　赵应禛的目光沉了下去，微屈在身前的右手又淡定地收回身侧。他同路濯都转过身看向来人——正是先前伪装成吕山派弟子的风姚郡主，常辛伢。
　　路濯先前见过她的画像，只是此时天色昏暗，依着各家灯笼还是影影绰绰，对方着实陌生，而这句“应禛堂哥”又委实亲近。他宛如方才面对一声“姐夫”目瞪口呆的左无痕，怎么不知赵应禛何时多了这么个堂妹？
　　赵应禛也没想对方竟一改最初的矜持，突然就这么蹦出来了。他往她身后瞧去，果然看到北府军几人也在。
　　虎贲校尉张行见他看过来，主动交代行踪，“我们中午到的枢吴，将行囊放在游章湖后方出来用餐。本打算明日再去找您，哪想实在是巧。”
　　赵应禛点头示意知晓，“一路辛苦。”
　　众人忙应道不算什么。
　　这边风姚郡主还当他不知自己真实身份，率先自报家门，含羞带怯却不掩世家傲气。西乡郡公府历朝皆有与皇室联姻，多少沾亲带故，是以她这声堂哥确实也算有理有据。
　　“郡主一人在外不安全，还是早日回府罢。”赵应禛自然表现得不热络。路濯眼神揶揄，虽说比看井嵩阳热闹的时候热切得多，但庄王殿下总觉得不得劲。这些幺蛾子无伤大雅，偏偏让人难办。
　　“堂哥莫担心，他们都护着我呢。”常辛伢只当他在关心自己，面上不觉红润两分，忸怩又大胆，“这江湖中人粗野……我不过是想陪着您。”
　　小郡主刻板印象，布衣皆粗鲁无礼，即使生得眉清目秀，骨子里还是低贱的。更别说她现在全部心神都记挂在庄王身上，只当站在赵应禛身边的人全是其护卫小厮，就是潘安再世也入不了眼。
　　被暗指粗野的路濯无声勾起嘴角。
　　别说，他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群世家贵族自诩血统高贵的寄生虫模样；不过他最喜欢看到的也是使个绊子便能教他们草包内里原形毕露的场景。
　　他当然还是有些吃味，毕竟这女人是公认最适合庄王妃的人选，金枝玉叶，门当户对。但仔细深究下来，他却又觉得无关紧要，就当他自信过头，笃定赵应禛对这些人都没有兴趣，而庄王从来不需要委屈自己。
　　思虑至此便觉得多想无益，在这儿看着也烦闷，路濯干脆转身欲先离开，赵应禛却一下拉住他的手臂，五指使了劲又放松，“片刻就好。”
　　花忘鱼几人偶然回头见他们迟迟没有跟上，心下奇怪，又怕山庄里的卢伦饿坏了，便让井嵩阳和左无痕先将粥送去。三人原路返回。
　　哪想今天一场好戏看完还能再续一场。花忘鱼止不住想笑，裴山南看他一眼也笑着摇头。
　　花楼主站到路濯身边，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对方便低声道，“风姚郡主。”
　　这下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花忘鱼胸有成竹，情敌相见，他自然得帮着他们路儿。
　　“在下望余楼花旌，诸位看来面生，冒昧问一句师承何处？”花忘鱼的名号也算得上响亮，吕山派掌门先出来行礼见过。一番礼尚往来，花旌又不显生硬地同常辛伢搭上话。
　　姬小殊和姑娘们年岁相仿，而且他自幼由众师姐带大，与女子相处自然，讲话风趣却又有分寸，所以被花忘鱼带着一道聊天是越说越来劲，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借来解了僵局。
　　他看常辛伢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赵应禛的身上，心下了然，自觉发现了什么真相。便轻声对她道几句话，哪想姑娘竟连自持的高贵身份也不顾，与他窃窃私语半晌。
　　待走到山庄要分离时两人还有些意犹未尽，又约定改日再细细探讨。不过除了郡主的侍女初露以外，没人发现这实在是异常。
　　赵应禛见人没有继续缠上来便不再多费心思。他想给路濯解释又觉得实在苍白，好像说出口便是坦白，不然就是模棱两可。但这般场景又不适合，谁能想到一句话能如此愁煞人也！
　　路濯却很满意，搅黄小郡主的计划就是爽快。堂兄又如何？无论怎样，名义上赵应禛都是赵应祾亲哥，是顺着数到三又数到九的关系。再说自己和他还是以血起誓的结拜兄弟，哪个能比他更亲近？
　　花忘鱼看他那模样就知道少年心里痛快，轻啧一声，“不必谢我？”
　　哪想赵应禛以为他这句话是在对自己说的，真诚拱手谢过，相视之间是目前共享的隐秘。
　　深藏功与名的花楼主转身时没忍住扶额轻笑。这么看来，中了情蛊的庄王殿下完全没有以往的肃穆漠然，反而将这种端庄正派全转为了古板的呆愣。
　　实在有趣。
　　等赵应禛几人走远，路濯才皱眉问花旌，“你和他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吗？你给他说了什么？”
　　花忘鱼夸张地“哇”一声，“路儿，你这话说得，我和你家殿下还能偷情不成？”他揽住路濯肩膀，“我能害你？”
　　“你最好是。”这句话间接承认了有事，但看他不想说，路濯也不再追问。花旌看似不着调却很有分寸，与他互损也不过是兄弟间打闹习惯。
　　“小殿下，我哪次不是？”
　　路濯难得再搭理他。


第62章 释剑十错
　　隔日便是二月初二，既迎来春耕龙抬头，又终于等到惊动整个江湖的武林大会拉开序幕。
　　是处处日头欲出，麦隆间人声起伏，鹂燕低飞。
　　孩童于此日要剃龙头，稍年长些才开始蓄发。
　　不过纵使不用将发剃到根只留扎手的一头，众人还是会象征着剪一两缕发丝，以示辞旧迎新，讨个鸿运当头的吉兆。
　　东观之中，四周石阶上坐满了各门各派的弟子们，门外长廊亦是挤满了人，一时七嘴八舌，如雀喧鸠聚。
　　「剑仙」李飞雪气沉丹田，声音沉稳却响彻云霄。众人再怎么也得给盟主一个面子，皆安静下来听他讲话。虽说李飞雪准备卸任一事可谓天下皆知，但听他自己亲口说出来还是免不了哗然一片。
　　而此时唯一一个同剑仙站在擂台中央的人便是全真教掌门「重云真人」巩毅。
　　真人不苟言笑，面色肃然，一副老成持重之态。不过大抵是被最近景州乌家一事所累，他与此时这盎然场景着实格格不入。
　　李不阔最后说完鼓励江湖新秀的话后示意巩毅上前。重云真人板着脸，未发一言，只将手中一杯酒尽数倒在身前空地上。
　　他这一动作简单却含深意，只引得气氛又掀起一个高潮。
　　乌家一案使天下震骇，更叫武林中人义愤填膺。全真教本就是想借此次大会叫盟主表态立誓率领群雄，巩毅此举便是再一次提醒武林此行目的。
　　“风雨帆行千里现蓬莱，岂料富贵乃贪灾血光！”
　　“怀璧其罪啊！”
　　重云真人沉声说出这两句话便先李飞雪一步下了擂台，也不管其他人还在慢慢咀嚼他字里行间的深意。
　　但大可放心，不出半日，形形色色的理解版本便会在江湖中口耳相传。而他目前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倒是深谙内情的赵应禛与路濯对视一眼。看来全真教这几个月并不是一无所获，他们了解的可能不比皇帝给庄王说的少。
　　不过此刻多说无益，众人也只当此事为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还是正如火如荼开展的武林大会更能引人注目。
　　在剑仙也走下台后，昆仑派的弟子手脚利落将道馆四周烽火点起，热切迎来第一场比试。
　　东观各门派的出场顺序由掌门们随即抽取，而后胜者与败者分别再相比斗。落风门排在了第四日，算是在最末了。除去准备上场的师兄弟们，其余人难得落个清闲。他们自然也可以留在原地看其他门派斗争以吸取经验，但相比之下，心态不觉就放松许多。
　　路濯前次没去西观看过，多少有点好奇。而赵应禛向来无所谓，只跟在他身边就好。再说这些东西对庄王来说也是头一遭，所以无论往哪边都新鲜有趣。
　　同师父与师兄们打过招呼后，路濯便带赵应禛穿过人群往西观走去。花忘鱼和裴山南也跟着他们，倒是林辰和段知简仍旧留在落风门的区域。
　　庄王不需要有人像小厮一样一直盯着，让两人当作出来游玩一般自在惬意就是。北府军将领之间熟络，虽然有身份差异搁在那儿，但更是生死之交，庄王话至此，他们也不再拘泥客气。
　　一路上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会抱拳示意，赵应禛看身前少年坦然自若，淡漠却完全能融入其中，他眼里也不觉染上笑意。
　　他喜欢看到路濯“生活”的痕迹，即是不属于他的那些年头里让他成为他的所有。他心中总有些抓不住的惶然，可它们让他感到鲜活生动。
　　他不止是他的义弟，也是亲近之人口中的阿路，还是全天下的「仙道路不问」。他面上淡薄漠然内里却坚韧执著，亦高义薄云，纵使年岁尚轻也能得旁人一声敬。
　　路濯可以是任何人，离开他也能拥有很丰富很长的一生，精彩如斯。明确感受到这一点的赵应禛不觉得怅惘，反而如此释然。
　　他好像想到了谁却又没有一点印象。只感到五脏六腑如满盈盈，爱意沉醉，再多一点就要溢出来了。
　　他喜欢的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路濯回头看他，没想到对方正注视着自己，不觉一愣又错开目光，还好戴着帷帽使动作不至于太生硬。他看着赵应禛的下巴道：“现在西观里人应该很多，兄长跟紧我。”
　　赵应禛点头，等他嘱咐完花忘鱼又到武馆门口缴银子。
　　每个人都有一个标志身份的木牌，而昆仑派的弟子会将进场之人名字抄下来，如果一会儿上场比武的话便会在道馆门口挂出铭牌以纪录胜利场数。
　　门口的小弟子听闻路濯的名号便激动起来。毕竟「仙道路不问」成名算早，当时可是守了全真武当近十场擂，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江湖中热门的新秀。
　　他一边往簿子上记录，一边不住好奇地探视他的帷帽，“路少侠眼睛好了？”
　　路濯这几天没少被问这个问题，倒不觉得厌烦，“多谢关心，好全了。”
　　小弟子点点头连说那就好，将手中木牌还给四人，又问：“路少侠可是按捺不住要来西观先试试手？”
　　“先随意瞧瞧，哪能抢了其他人风头。”他的声音同人一般清洌，即使口中说的话显得过分自信也能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花忘鱼刚准备笑他。不过“路儿这般自大？”几个字还没出口就听站在他们后面的人阴阳怪气道了一句，“狂妄。”
　　赵应禛皱眉转身看去，只见两个面带嘲讽的男子正往这边看，傲然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方才就是他们在嗤笑。
　　此二人分别名为杨协、杨茂，乃柏州衷赫人士，家中开有武馆与牌馆，于当地小有名气。杨家两弟兄四肢健壮，皮肤黝黑，最瞧不起的就是清秀俊朗，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爷。
　　他们见这昆仑派弟子磨磨唧唧和那少年说话，又听他口出狂言，心下实在不屑。江湖莽夫直来直去，他们也毫不掩饰，仗着自己身材比常人高大又状似无意鄙视路濯一把。
　　其实赵应禛要更高些，只是黑色斗笠将他的戾气很好地遮掩住了。他将手臂搭在路濯肩上，自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过路濯向来不理会这些挑衅，神情淡漠，抬脚就往西观里走。也就花忘鱼对两人挑眉，“有能力自然狂傲，不像许多人连放狠话的勇气都没有。”
　　花楼主的笑向来风流恣意，说起这些话云淡风轻又有如调情，逗得昆仑派小弟子都忍不住偷乐。说完他便和裴山南往前去了，留下两位壮汉来不及说出第二轮狠话。
　　杨家兄弟气笑了，紧跟着走入西观。倒要看看那小子有什么本事。
　　路濯等人进场较晚，一时寻不找近处可以坐下的位子，暂且站在原处往四周眺望。
　　方才在场外便听几阵锣鼓喧天，他们还以为比试正精彩，没想到观众席中确实热闹非凡，人人皆朝台上叫嚣，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一般；但场中却只站了一人，气定神闲。
　　那人苍髯如戟，虎体熊腰，提一把长柄凤嘴刀。
　　“哟！”花忘鱼见此景倒是稀奇，“这是怎么了？没人接着上场吗？”
　　天下不乏多了解小道消息又话多的人，坐在不远处一兄弟就是。纵使他方才已经和周围人说了好一圈，此时听花旌一问还是止不住嘴，拿水壶润一润嗓子又接着道一遍。
　　原来此人名为葛未图。去年年末，他因在廿州大败黍宜山帮帮主而后取而代之出名。不过此人亦正亦邪，廿州山帮本就凶残成性，他本人行武风格更是狠辣，是以他的名声并不正派。
　　赵应禛的神色一听廿州山匪便冷了下来。
　　那人没有察觉又继续道：“也不是我们不想上场，他刚刚比了三场，场场见血！”愿打服输，过招之间难免伤人，敢上场的人这点风险还是能承担的；只是这大会以武会友，又不是送命来的，谁愿意和疯子过招？
　　“而且这葛贼也太阴了，就等别人打累了才上！”虽是如是说道，但众人都晓得能站在那台上，没点真材实料是不可能的。
　　“而且你们看他武器的纹路材质，是不是觉得像关外所铸？”男人买了个关子，又隐秘道，“方才听传闻说其刀「寰屠」是由「雎仇法王」亲手所锻，也不知是真是假。”
　　「雎仇法王」算是晅人比较了解的辽国武林人士，他曾教导皇室武艺，捞了个国师的名号。不过别说，庄王还真和他交过手，老狐狸一个，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吉木教神叨叨的气质。
　　但是在辽国战败以后，赵应禛也很久没听到雎仇国师的名号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待听清以后，他看那葛未图的眼神更是冰冷深沉。
　　不怪现场群情鼎沸，晅辽之战历时十年，不说生灵涂炭，只问天下百姓哪个没被波及到。更别提一众血气方刚的江湖人，保家卫国这点血性还是轻易就会被激发起来。
　　葛未图手中的兵器若真是从雎仇法王那里得来的，那他就是认贼作父。路濯看场下不少人跃跃欲试，只等一个契机。
　　“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杨家兄弟在旁边也听见了，对此嗤之以鼻。杨茂仿佛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吹一声口哨吸引好一片注意，正准备脱了外套上场，还不忘又怼路濯一下，“方才见你不可一世，如今又拘拘儒儒，莫不是只会点三脚猫功夫便出来炫耀？”
　　他活动脖颈手腕，又仔细回忆了一下，“「仙道路不问」是吧？便是一股书生酸气。”
　　路濯在外性子向来清冷淡漠，也因此得这称号。不过这不代表他还是在晋京那个要表演怯懦的软柿子九皇子，任由别人这般冷嘲热讽还装傻。
　　“哦？那不如等我将场上碍事的人解决了，这位兄弟再来和我这弱书生讨教讨教？”他看杨茂一眼，似乎是带笑说出这句话。
　　他将帷帽摘下扔到花忘鱼怀里，手中不住将「非真」的顶出鞘又按回去，金属相碰敲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将整场的注意都牵了过来，连场中间的葛未图的视线也不例外。他大笑两声，说出的话也实在嚣张，“要上场的就快些，老子都等烦了。不上场就把钱给爷拿来，也省得所有人在这耗一整天。”
　　路濯也不犹豫，使了「笑拈星汉踏云步」就准备往擂台上去，却一下被赵应禛拉住手腕。
　　男人看向杨家兄弟，箬笠前沿在他脸上落下一段阴影，只称得他的五官更加深邃。“哪劳我们路不问出手，只让我这个手下败将先随意试试便罢。”
　　杨茂不知他们在玩什么花样，反正之后结局都一样，管他们谁先谁后的。他双手抱在胸前，“行啊，别被打得屁滚尿流就是。”
　　而花忘鱼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北府军元帅庄王殿下的随便一试和大动干戈有什么区别？
　　不过路濯完全没料到他这一举动，一急便下意识叫了声禛哥。
　　“没事，三十招。”赵应禛朝他勾起嘴角，松开手，转身后几个起落便到了擂台上。
　　西观上空亦是拉起数条五彩经幡，未通明的大红灯笼点缀四周。人们抬头看他衣袍翻撩，凛凛如踏风戏水，不惊鱼鸟。
　　这一下是真的人声鼎沸，快要将天都震得掀个面。
　　赵应禛还戴着斗笠，一身白衫黑袍，挺拔如树临风。
　　“来者何人？快快报上名来。”葛未图傲慢道，“但其实你也不用多说，葛某从来不记手下败将之名。”
　　这几句话在赵应禛这儿倒是激不起半点波澜。
　　庄王殿下向来知礼，取下腰间别着的剑，拱手道：“在下祝与阆。”
　　不过无名小辈。
　　在场没几人见过此名，只有刚才在他们周围的人听到点苗头，应该是「仙道路不问」的好友罢？不过他又称自己是他的手下败将？这关系实在理不清！
　　不过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这点线索便传完了整个武馆。
　　双方互报家门，昆仑派的弟子正准备敲锣示意比试开始，赵应禛却抬手示意稍等。他抬眼与葛未图对视，“你这把刀从何处所得？”
　　“罗里吧嗦。”葛未图活动筋骨，往地上吐一口唾沫，“老子当年混迹庆州时候捡的，看你这年纪轻轻的样子就没去过黄沙疆场边上。”
　　“怎么？想要啊？”对方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满脸不耐烦。
　　“不想。”赵应禛偏头笑一下，想将神鬼错抽出刃的念头随即平息。
　　他也不在乎对方暗讽自己乳臭未干，又朝举着锣锤的青年点头，“麻烦了，开始吧。”
　　那人看着赵应禛的侧脸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赶忙狠狠敲一下锣鼓，退到一边。他不仅是讶于自己自然而然言听计从，更是被方才男人一笑晃了眼，生平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一张英俊的脸和不凡气质的魅力。
　　有点羡慕。
　　小弟子突然更加希望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祝与阆赢了。
　　场下路濯难得显露烦躁戾气。他一手握着那块木雕，另一只手不停用手背转动刀柄又抓住。“这么担心？”花旌站在他身旁笑问。
　　“想打架。”路濯没说担不担心，却有一腔火没处发。方才赵应禛离开前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腕，他就像被点了穴一样使不上力，相碰之处酸涩难耐。
　　“九哥您歇着不好？”花忘鱼啧一声，站离他两步，“祝与阆打架不就是耍帅？”
　　花楼主此言不假。此时场上虽然是葛未图在猛烈出击，粗看像他在追着赵应禛打，但只要仔细瞧一眼便能看出被追之人简直是游刃有余，一副先跑一会儿热身的模样。
　　赵应禛感受到自己微出汗，准备算是充足了。
　　葛未图也发现了眼下状况，不觉有些恼羞成怒，“你小子连剑都不出鞘，莫不是瞧不起老子？”
　　“我的剑从来不出鞘。”赵应禛平静道，“当然，能叫我瞧得起的人也很少。”
　　“你这他妈是什么剑？”葛未图被他一脚蹬在腹部后退几尺，怒不可遏。
　　“我的剑就叫「释剑错」，你可知为何？”赵应禛逐渐找到自己的节奏，改两个字说来也顺口。
　　神鬼错的剑鞘也是青铜掺铁，十分厚重。他向来拿它当刃又作盾，最多的时候当棍与锤，挥舞落下便是一技重击，即使对方用武器抵挡也只能生生受住，不眼冒金星算是走运。
　　“操！”葛未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那些狠劲和技巧在这人面前完全无用，若四两拨千斤，全部一一被化解，他只好先往后跳两步，和对方搭话以平息紊乱的呼吸。
　　“我他妈怎么会晓得？”
　　“那我告诉你。”纵使有汗水滴落，赵应禛仍旧神闲气定，还抽空理了理笠帽。
　　“释剑有十错，一如浮生事难全。”他目光如炬，内里狠厉翻滚又被压住，他告诉自己那人就在身后，不必畏惧这偌大天地与生后炼狱。
　　血色与刀光中有第三种情义。
　　他是冷静克制的，说出的话没有一点颤抖。纵使身形如影，转瞬便到葛未图面前，每一招都略去繁杂比划，直奔主题。
　　“第十错，斩不尽杀戮。”
　　「寰屠」的刀头应声而落。
　　赵应禛将剑压在男人肩头，“你输了。”
　　从长柄刀断掉的那一瞬起，整个武场皆安静下来，只听见利器触地时沉闷的响声。
　　原来赵应禛之前除了抵挡对方攻击时，每一次剑落都是木刀柄同一处。而这种凤头刀除了头尾都未加银护，最终承受不住，一分为二。
　　等观众们回过神来，又是一番激动，尖叫喝彩不断，宛如梨园看戏般过瘾。葛未图愤愤拎了两截刀下场，台上又只剩祝与阆一人。
　　他望向路濯的方向，比了一个三，意思是三十招之内。
　　路不问其实看不清楚，但他止不住笑意，遥遥将手中刀举起，抱拳以示佩服。他的躁意全化为热血沸腾——使剑的赵应禛，在战场的赵应禛，所向披靡的赵应禛。
　　庄王能使江湖人乃至天下人的心中都涌起豪情，更别说是爱着他的路濯了。
　　他从十三岁起就是他的渴望、他仰慕崇敬的人。直到现在成为值得所有人憧憬的英雄。
　　他望向他时看到的是这一生全部的向往。
　　“看来那个廿州山匪也没那么厉害嘛。”杨茂还是丝毫没将祝与阆放在眼里，随意动了动肩骨便也往台上冲去。只是非门派世家的轻功向来是短板，他的上场气势便比前人矮了一大截。
　　不过气氛却愈加热闹起来，毕竟赵应禛如此干净利落地就解决了葛未图，可见他的武艺更加高强，须臾间就有人打擂，可不吸引人吗？而且方才在门口发生的那点事儿还是有不少人围观的，这场戏真是越演越大啊！
　　赵应禛看来人眼熟，听他出言讥讽路濯也不回嘴，默然摩挲神鬼错剑柄。
　　但他几乎是在昆仑派弟子敲响锣鼓的瞬间便倾身而去，一改方才面对葛未图的沉着。
　　杨茂虽说觉得路濯是不自量力的小少爷，却也打起了全部精神面对祝与阆，并非轻敌。可现在他几乎是被赵应禛逼着往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他的长处不在兵器而在拳脚，赵应禛看出这一点来，也不为难对方，抱了剑在胸前，跟他实打实地见真招。
　　可即使是这样，杨茂还是被压制。
　　祝与阆太直接，招式简洁到凝练，省去了所有花哨。所以次次都能先发制人。
　　“释剑十错。”赵应禛避过他一圈，握住他的手臂，一下将人摔到身前，“善恶黑白，颠倒难分。”
　　他居高临下，撑着剑问道：“你知道第九错是什么吗？”
　　杨茂看男人面无表情，却一下子感到不寒而栗，下意识回答，“不知道……”
　　“第九错，辨不清事理。”
　　他将人拉起来，又用神鬼错拍在他的肩上，“你输了。”
　　这一轮结束得太快，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又有许多人没听清祝与阆最后说的几句话，忙四处询问，待细细品味以后都不觉抚掌称妙。
　　祝与阆此人有点意思。
　　一把释剑错不释剑，十句舛讹叹尽舛讹！
　　花忘鱼看着路濯不住扬起的嘴角也忍不住发笑。
　　不是他幸灾乐祸，那些人没事惹他们家赵小九作甚？他先前那句回礼都是小意思，对上庄王才叫自讨苦吃。
　　这下赵应禛是风头出尽，不时有人上场讨教，似乎只是为了听他再说一句“是错”，都不管胜负。
　　第八错，说不出离恨。
　　第七错，断不尽贪痴。
　　第六错，止不了疾苦。
　　唯有第五错时遇上点麻烦。那人同庄王风格相似，只想一上来便将打斗节奏掌握在自己手中，流星锤坠兮成雨，走月逆行云。①
　　幸而赵应禛轻功了得，只让他碰到了斗笠边缘便抽身而去。不过草帽落地，终于显出祝与阆真容。男人五官深刻英隽，进攻时从容倜傥，气质端正却自有一番威严。
　　他故意让对方的武器缠上神鬼错，两人角力，结局自然是庄王更胜一筹。
　　停下来思索刹那，他道：“第五错，忘不掉不甘。”
　　一众人看得是啧啧称奇，别人都是越到后期越不敌，只有这祝兄是越战越勇，纵使汗流浃背也不见乏力。
　　赵应禛将外袍解开，又把方才因动作太大而掉出来的玉佛吊坠放回里衫，贴身而戴。
　　恍惚间他听到温柔女声远远呼唤他，“小禛。”
　　她问他：“小禛，你为什么……？”
　　为何什么？他凝神对上袭来的剑，却再想不起刚才母亲曾说过的话。
　　第四错，故不来，生无往。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乎。刀剑何用？
　　第三错，留不住欢愉。
　　他五指张开，扯衣带裹在手上又重新握住剑柄。
　　说到第二错时他顿了一下，将喘息都停下，好像是在给谁说一般又轻又和缓。
　　“偿不了怨悔。”
　　路濯浑身一颤，他离得太远自然没法第一瞬间听到，可在这句话传入他耳中时却猛然与上元那日重合。
　　他问他，“赵逐川，好不好？”
　　他说自己从来没有怪过他，可是赵应禛那晚说了两遍对不住。
　　祝与阆赢了九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释剑十错」道完，但他偏偏留了这么个悬念在那儿。
　　最后举剑抱拳行礼，赵应禛下了擂台。
　　①改编自 「流星坠兮成雨，进瞵盼兮上丘墟。」王褒《九怀昭世》；
　　「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贾岛《宿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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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非主流武侠魂


第63章 我也爱你/ “第一错是得不到你。”
　　西观第一日的擂主如此便算是毫无悬念了。
　　祝与阆大胜廿州山匪，毫无间隔连守九场且几乎每次都在三十招之内解决，再加上那别出心裁的「释剑十错」，他的名号迅速在游章湖山庄传开。
　　因着今日是二月二，山庄的饭馆里准备了好些龙须面，买一份管够。
　　赵应禛本来准备回屋换一身衣裳再用晚饭，但耐不住许久未曾如此消耗，肚子实在饿得太快，众人还是决定先去随意吃点东西垫垫。
　　路濯不动声色地心疼，递了水壶又递手帕，关切得不行。
　　赵应禛看着他便想勾起嘴角，纵使对方面无表情他也能从那双绿眼睛里瞧出所有情绪来。他拍一下小弟的手臂，“我今日很畅快。”
　　他说的是真的。以往拔剑便会见血，斗争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在庆州的人总会在不断的厮杀中学会冷血与漠视生命，但偶尔午夜梦回，他们也会直面剑下魂。
　　谁不清楚地知道死去的都曾是鲜活的人？他可能也有所爱所思与无法放下的过往，可能也有人在等他归去，但是一切只能终结在那一秒短暂的交锋，什么也来不及说出口。
　　赵应禛不怕生与死，也不畏惧斗争。他能够直视任何伤痛和悲剧并选择前行。只是能够支持人继续活下去的永远是希望而非毁灭，重新热爱并不代表遗忘，他会一直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些对于他来说宝贵的。
　　路濯说好，目光停留在他喝水时不住滚动的喉结上。
　　甄枫广结天下友，人缘好不是单纯说说的。毕竟刚出东观，落风门便从其友人口中知道了祝与阆是如何大出风头的。
　　“看着他和路不问走得近，你们落风门还真是藏龙卧虎啊！”友人善意地打趣。
　　甄枫也跟着笑，但心下不禁摇头，他们那哪容得下这条真龙？全靠路濯拴着。
　　是以在赵应禛等人走进酒楼时，落风门已经在大堂为他们留了位置，“再晚些连门口都没桌子了！”甄枫招手叫他们过去。
　　“公子，厉害！”林辰不等赵应禛坐下便先以茶代酒敬一杯。庄王之盛事，北府军向来与有荣焉。
　　这几日林副官江湖气是越来越重，赵应禛不置可否，举起手中水壶陪他喝一杯。
　　路濯看其他人也跃跃欲试，先一步挡过，“濯陪你们喝，先让禛哥吃东西。”
　　他有的时候习惯叫禛哥，别人也没多想，还以为“真”是祝与阆的字。
　　一众人起哄，看赵应禛从容不迫的样子哪有半分疲惫？丁候闹着玩，举了杯就要站起来，“阿路这哪行？”
　　路濯看着他似笑非笑，拿刀尖在桌上转了一圈，很认真地思索，“兄长先前抢了我的架，濯现在手痒得紧。谁闲着可以陪我在外面来两局，累了刚好能拿面堵嘴。”
　　又是一阵哨声笑闹，谁没事和路三小师兄打架啊，皮痒吗？丁候正襟危坐，捧起面前的碗，“哪能呢？碰杯有什么意思，我就喜欢和祝兄碰碗。”
　　“大家一起吃饭！热闹！”
　　赵应禛正往碗里放佐料，闻言掩下眼底笑意，抬碗示意，“多谢丁兄。”
　　庄王就是吃面也让人赏心悦目，即使是饿极了也不见慌张粗鲁，动作很快但就是好看。路濯又给他加了第二份，自己吃完便握着刀看他用餐。
　　“阿路第四日想上场吗？”一直没说话的掌门误尺道人突然问道。
　　“有点。”路濯今天看赵应禛打得酣畅淋漓，心下许久不曾涌起的挑战欲又突然出来绕了个弯儿，“要是到时候有机会便上罢。”他倒也不强求。
　　“行。”误尺道人点头。
　　“阿路想上，那我们没机会也得创造机会。”甄枫笑道。
　　正说着，突然有两个壮汉往这边走来，原来是上午挑衅不成反而惨败的杨家兄弟。
　　两人在祝与阆手下输得心服口服，自己技不如人被嘲弄也是应该的。江湖高人多，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现在来就是想道歉。
　　赵应禛泰然自若，放下筷子又擦了擦嘴。“你们不必向祝某说，该问问「仙道路不问」接不接这杯酒才是。”
　　杨茂又对着路濯道一遍。
　　“兄长都替我出手了，濯还有什么好计较的？”路不问心情大好，“不打不相识，小事一桩。”
　　花忘鱼看他，还蛮大方啊，重点全在第一句吧？路濯没什么表情，淡淡看他一眼，这是大侠风范。
　　事情说开了便好，杨协却还有些好奇，“先前祝兄说自己是路少侠手下败将可是真的？”
　　“祝某所言非虚。”赵应禛想起那日，语气都不觉柔和半分，“那时也是我二人初见，路少侠还不及束发，也是我轻敌了。”
　　他说的是那次斗铃。
　　庄王为数不多的失败混着初次不知何所起的深情，实在记忆犹新。
　　“英雄出少年，杨某再不敢以貌取人。”杨家兄弟觉悟颇高，一来一去也和落风门混了个脸熟。
　　路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兄长可是对那日输给濯耿耿于怀？”
　　“确实历历在目，念念不忘。”别人看不出路濯的情绪，但赵应禛却不一样，他只道，“因为这么厉害的人居然是我的义弟。”
　　少年很小地勾起嘴角，说是吗。
　　“当然。”他将神鬼错放在身前，“还记得你踩在我剑上，好强横的小少侠。”
　　路濯笑意渐深，“以后不敢轻敌了？”
　　赵应禛从善如流，“自然不敢。”
　　他最深刻的印象其实并非那一踏，而是一段将落却迟迟未落下的衣袍。
　　只是他没说出口，就好像他的岁月常回到那一幕，心脏也会停跳。
　　第二日时路濯倒没有跑去西观，和赵应禛就坐在落风门那处看武斗。
　　「仙道路不问」的义兄祝与阆经过昨日一战倒是彻底出了名，走在路上都时不时有人同他抱拳见过。亏得他一直戴着斗笠，不然还真怕有人觉得他眼熟。
　　他自然是第一日的西观擂主，赢来的赏金都多得让人咂舌。
　　左无痕嚷着叫祝兄请客又说不急在今天，只神神秘秘叫两人附耳来，“我昨儿个见到姬小殊约井浑水今晚于燕子空楼相见。”
　　「燕子空楼」是游章湖山庄里的一家茶馆，就在东西观附近，只是距离各门派住宿的客栈就要远些了。
　　“我明日要上场和华山派比试，不能跟着去。你兄弟二人看来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去喝口茶，顺带听听他俩说什么？”花忘鱼和裴山南应朋友之约，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甄枫作为二师兄也忙得紧，路濯能这么闲也是多亏了他。
　　“你是要我们去听墙角？”路濯抓准重点。
　　“哪能呢？我们可是正派人士。”左无痕在两人质疑的目光中挺起胸膛，“是井浑水拜托小爷，雅间还是我去定下的。”
　　“反正你俩就当去喝个茶，看形势不对走人就是。”左无痕一番死缠烂打，硬是磨得两人应了下来。他一脸得逞的笑容。
　　“戍时之前到都成，雅间名是挽覆水，到处就报全真井嵩阳的名字。”
　　天色渐晚，空中无云亦无星，玉盘远远挂在夜的边沿。想来是逐日转晴的缘故，苍穹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暗色，屋檐山影起伏，反而比傍晚更浓稠。
　　路濯和赵应禛来得不算早，堪堪卡着戍时前一点到处，不过井嵩阳也还没到。茶肆老板让小厮领两人上二楼入座，亲自泡洗瓷器给他们斟上茶水后才告退。
　　「燕子空楼」是清茶馆，与以说书评弹或是解棋局的茶寥不同，它的雅间多过堂客。门庭中只有一个身着月青忍冬纹襦裙的女子在弹琵琶，周围稀疏坐了几人。
　　挽覆水是上房，以纱做帘，分内外两室。外间带有一个小楼台。珠帘半卷，往下长街人影纷乱，往上屋檐如画。
　　路濯听见几声清脆鸣叫，原来角落还筑了几个鸟巢，他觉得有趣，又叫赵应禛过来看，不过等了好些还是不见鸟影。
　　“我觉得是燕子。”赵应禛倚着栏杆同他猜测。
　　“此处名为燕子空楼，想来是没有燕子才对。”路濯瞎诌，“我猜是麻雀，他们遍地安家，一到春天就不知从哪都冒出来了。”
　　赵应禛抿一口茶，笑道也行。
　　他们俩都不是对喝茶有什么讲究的人，只分出口感好坏便再无下文。
　　这一屋炉炷袅袅，麝烟初暖，灯花滴落，只等有约来。
　　楼外清风不住吹拂，将纱帘鼓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路濯坐回榻上，蒲团被他推到一边撑着手肘。他将腿伸长，右腿微蜷，左脚跨过桌底抵在赵应禛膝盖上，木屐早就不知道踢到何处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等赵应禛抬眼。
　　“怎么？”
　　“有点无聊。”他道。
　　赵应禛握住他脚腕，刚想说话便听门口传来动静，女声清冷孤傲却很陌生。
　　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下意识挥舞刀与剑，以刃风吹灭了里间所有的火烛。木门被推开，屏声听片刻算是辨清了身份，来者正是井嵩阳与「缪翃子」姬让云。
　　至于为什么左崬口中所说和井不浊约见的姬小殊到最后却变成了他姐姐，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就不是他们此时能理清的了。
　　不过此时头疼是真的。
　　如果是姬小殊还好，但现在井姬二人孤男寡女，这就实在不是他们能留在原地帘窥壁听的了；更不能直接出去相见，若是坏了别人的姻缘好事，那可得遭天打雷劈。
　　路濯收回腿，指了指外面，赵应禛点头。
　　两人便这么悄无声息地溜到屋外亭台上。
　　夜风快哉。虽已卸下冬寒却仍乱撒楼台，低扑帘栊，此回是春搬弄。①
　　井嵩阳起身走到里间合上门扉，不曾瞧见暗处交叠在一起的阴影。
　　雕窗与檐柱之间有一处死角，赵应禛和路濯便挤在那儿。他比路濯高，如此亲密的姿势近乎将对方按在怀里。
　　听见关门声，路濯总算敢轻微动一下身子。他方才把木屐脱了，此时隔着一层棉袜踩在地上算是赤脚，有点冷。
　　他抬头正对上赵应禛垂眸，一下宛如撞进无光的黑夜。
　　他不知道自己仰面时有月光落下，明亮若星子洒进了他的双眸，又好像一块翡玉里未凝固的胶质，吹一下便能泛起涟漪。
　　赵应禛想给他说别看着我，却是如何也开不了口。
　　他心尖一点发热，逐渐滚烫焦灼，干脆抬手捂住了对方的眼睛。
　　“……嗯？”路濯被他惊了一跳却没动，又怕屋里的人发现他们，只以鼻音表示疑惑。
　　赵应禛也觉得自己疯魔了。在揽着路濯的腰飞上屋顶时，他脑海中只响起一句话。
　　花忘鱼说，“他唯一需要的就是你爱他，不是得到了觉得欣喜，也不是等累了就能放弃的。”
　　“他是只想要。”
　　他是只想要。
　　他又何尝不是？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屋檐上，赵应禛还是一手捂着路濯双眼，另一只手落在他的腰间。
　　他像从天而降，终于停靠在他的怀中。
　　男人看见他赤裸的双足，微用力一提，少年便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失重的感觉很熟悉，路濯不曾慌乱却有些失神。他们正站在燕子空楼的屋脊上，四下寂寥，歌声散尽，唯有风吹冷浪卷、蓬草飘飞。
　　可是赵应禛将他拥在怀里，就连这点微风都怯怯。
　　他来不及说话便听赵应禛轻声问道。
　　“你想知道「释剑十错」的第一错是什么吗？”
　　他抓住对方的袖袍，下意识回答，“是什么？”
　　赵应禛觉得脚下的砖瓦顷刻间就会崩塌凹陷，他走在钢索上，是以前曾看过最危险的杂技。
　　天地无际，不远处东西道馆四周灯轮燃起，一片两三星。
　　他内心突然一片澄澈，好像大梦初醒，他已经等待这一幕许久。前进或后退都是一条路，他早就截断了其他所有的可能，下坠与否都可称作解脱。
　　远处似有归燕相逐，路过邈邈。
　　赵应禛似乎是笑着叹息一声。
　　“是与刀不容，你不爱我。”
　　他想吻他，最终却只是很轻很轻地将唇落在自己仍旧捂着他双眼的手背上。
　　“路濯，”他叫他的名字。
　　“第一错是得不到你。”
　　路濯以为自己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觉得自己不明白那几个字的意思。可实际上他听得很清楚，每一句的含义也不用别人解释。
　　他只是站不住了，像是很久以前的伤还没有愈合，他的右腿裂开又麻木，骨头往里收拢，中间留下一块巨大的黑洞似的漩涡。
　　他不像是踩在对方的脚背上，反而像悬浮在空中，或者是站在一只鸟的背上。翅膀掀动又落下的间隙他就不停坠落，反反复复。
　　赵应禛在他蹲到地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两只手将人牢牢桎梏。
　　他仿佛也不敢与他对视，不算刻意地移开目光，只抱着他的头和脖子靠近。
　　“我也爱你。”赵应禛微低头吻他的头发，又问，“可以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不明显的害怕与慌乱，他说的是也——即使路濯其实并不爱他，这个不成立的条件也能叫他们不变。
　　赵逐川，好不好？
　　这是路濯脑海里出现的第一句话。
　　是不是赵应禛不确定的时候就喜欢用问句？他是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随即这些念头全被一阵战栗打散。
　　赵应禛的鼻梁抵着他的头骨，嘴巴就挨在他的耳朵上方，呼吸全部落在耳廓。
　　怎么会？怎么可能？他的心里只会不停用回孤话重复这个词。
　　赵应祾不住颤栗。他想说话，可是牙齿上下相撞，整个人都开始打哆嗦。
　　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耳朵边上跳突，一下比一下更烈，像是要冲破皮肤掉落出来。是飞蛾，他乱七八糟地想。就像双手收拢罩住一只飞蛾，它在黑暗里横冲直撞。又像是水，清泉从高处落下，拍溅在石头上，全部被打碎，最下方的潭被搅乱，一片混浊。
　　男人触碰他的地方都开始溶化，又不断相吸引，变得重逾千斤。
　　赵应禛离得那么近，自然也能感受到他在不停发抖。少年全身紧绷，如野兽遇到危险时拱起背脊，呼吸不过来一般痉挛。
　　他让路濯靠在自己颈侧，慢慢抚摸他的背部顺气，另一只手张开覆在他的脖颈处，很轻地揉捏。
　　“没事的……”他低声哄道。
　　不知过了多久，失声和眩晕感才逐渐消失，路濯说赵应禛三个字却还是支离破碎。
　　“我……我爱……爱你。”他勉强将这句话凑出来，固执地要将它说完整。
　　赵应禛将额头与他相抵，他不知道自己眼眶发红，像是压抑不住血液中的本能，死命盯着对方的眼睛。他想他是他的，全部，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可是他说出口的话从来都温柔又克制，纵使嘶哑。
　　他对他说谢谢，终于抬首将吻落在他的额头。
　　路濯却一下子落下泪来。
　　赵应禛曾对他说，苦时对至亲之人流泪，来日千磨万击只任他东西南北风。
　　可是这世上能让他一瞬间哭号的两件事都不是苦。
　　一是在灵昶山上，赵应禛背着赵应祾说对不住。
　　二是现在，赵应禛亲吻路濯，说他爱他。
　　它们可以是错，是酸楚，却从来不是苦。
　　路濯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或许是大声喊叫，或许是抽出所有力气只是这么躺在屋脊上。天上的月亮烫不伤他，只有泥土和瓦砾能把他覆盖。
　　他伸手捧着赵应禛的脸，帮他将落在前面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又不住将手指插入其中，顺着理下来。
　　“赵应禛。”他无声叫道。
　　赵应禛应下。
　　他这样盯着他多久，他便回应多少次。
　　路濯死死地拥抱他，手上用力，鼻梁顶在他的颧骨。他吻他的嘴角、鼻尖、眼睛，又抚摩他的眉毛，像是偷腥得逞一般露出很小的笑，“你好好看啊。”
　　“你更好看。”赵应禛的左手还覆在他的颈部，拇指微张，蹭到他的脸旁又停在耳边。
　　他停顿一瞬，附身亲了亲他的嘴唇。
　　转瞬即逝，路濯却觉得那里如火灼过。最初不是烫，而是异于寻常的痒，所有注意力放在其上后又变成了万千微小咬噬的痛楚。
　　但他多喜欢这种疼，他是那一处器官，他变成唯一的存在。
　　路濯复又凑上去。他们只是贴着，不闭眼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的脸上贴满了易容用的假皮肤，和赵应禛的触碰并不真实。就好像他们之间隔了一扇窗户，交谈时虚妄，隔着一张纸让手掌与指尖相抵，亲吻时又近又远。
　　可是嘴唇不同。他轻轻蹭一下便能感受到上面的纹路，因干涩而翘起的皮，再往里一点又变得湿润。
　　他抱着赵应禛啄了好几下，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起来。赵应禛还是望着他，他最喜欢的是他的眼睛，苍绿在夜色中浸湿，深沉暗淡。
　　男人眉眼舒展，全是笑意，又凑近亲了亲他的牙齿。
　　①摘自 「不因啼鸟不因风，自是春搬弄。乱撒楼台，低扑帘拢，一片西一片东。」汤式《中吕·谒金门·落花二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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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在一起啦！写这章的时候前半段在听走钢索的人，后半段又循环让她降落！总之超开心··


第64章 他决意杀死自己
　　春日清冷。
　　两人不知在屋顶上站了多久，偏偏吹得人脑胀的夜风更加重一分目眩，是情人对视之间的眩晕，天地早已倒转。
　　方才是赵应禛捂住路濯双眼，现在却是路濯耐不住他的目光，依着捧着男人脸的动作遮住他的视线。赵应禛眨了眨眼，若有似无的触感留在路濯手心，比方才无形的探视还要灼热。
　　赵应禛握住他左手手腕，轻轻落下一个吻，一边说话也轻，像蛊惑一般，“让我看看你。”
　　路濯不回答，却连踩在他鞋上的双脚都紧绷起来。难得又耍一个无赖，他抱住赵应禛的脖子，侧脸抵在他颈部。
　　“我们下去罢？”少年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在他耳边像是全部慢了一拍，直到赵应禛揽着路濯的腰腾空向下跃去，它们才开始往上浮。赵应禛的身体是河，情绪潜沉，又在以为触底的瞬间顺应水流漂起。河面涟漪破碎，白光跳跃，是一束源头，而后晕开。
　　挽覆水里的烛火熄灭，井嵩阳和姬让云已经离开。
　　赵应禛脱下木屐换上自己的鞋，又提了路濯的给他。
　　在下楼时正巧碰到茶肆老板。老板也觉得奇怪：“我就说没见二位出去，但井大侠又说屋里没人，刚才可把我惊了一跳。”
　　两人也不解释，只笑道多谢款待。
　　此时夜已深，街道空荡无人，路濯和赵应禛并排向前走。他想像赵应祾那样挽着三哥的手臂，又觉得那样实在和路不问不搭，只能君子之行发乎情，止乎于礼，克制地保持两人分明越来越近的距离。
　　以往若是有机会，两人也必然会找理由同榻而眠。可如今这道窗纸被捅破，却是谁也不好意思再说一句，只生怕对方觉得自己“孟浪”了。
　　当然这也怪不得他们。
　　虽然赵家两兄弟不曾与他人有过情事，但自幼所习皆是对女子、“妻子”的礼仪，在面对这头一遭时难免下意识遵信先辈所言。
　　分别的转角处，赵应禛先道：“那明日再会？”
　　他平日不常说问句，略微上扬的尾音如月钩，浸没水。路濯听着便舍不得放手，大抵无论多少次，纵使钩刃锋利，他仍会每次都被乖乖勾来。
　　他往前亲吻赵应禛的额头，又顺着理一下男人耳边的落发。
　　“兄长明日再会。”
　　路濯回到房间，镇定地洗漱一番，终于在坐上床铺时还是认了输。
　　他的五脏六腑仿佛全都移位，已经不知道最中央是什么在不住地跳动了。那是震动后的共鸣声，他的四肢冰凉，因为血液全部涌向那处。一棵大树即将破腔而出，从肋骨的间隙发芽攀附，长在他的胸口。他的眼珠会化成鸟，它们绕着它飞，殊不知那是一株食肉的花。
　　他颤抖着，心甘情愿叫他吞噬。
　　花旌的房门被敲响。
　　望余楼楼主从睡梦中转醒，倦怠地拉开门。
　　“怎么了？”他知道门外的是路濯，三长两短的敲法。
　　路濯不答话，只是走进去坐到榻上。
　　花忘鱼和他认识这么久，可谓知根知底。更何况现在路濯把易容的东西全都卸了下来，原本的淡漠冷静在赵应祾脸上全部变成了狠戾。
　　“九儿？”花忘鱼热一杯茶递到他手边，又把桌上的烛火点燃。
　　赵应祾用劲死死扣住杯子，勉强没有发抖。只是他现在有些反胃，即使喝茶也费力。但他还是慢慢地吞咽。
　　直至一杯下肚，他才和花忘鱼对视。
　　“他说他也爱我。”赵应祾一字一句地说。
　　其实他有些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表述这句话，应该得意到笑才对。可现在喜怒哀乐全部揉碎了塞进他的体内，要比哭还难看一分。
　　花忘鱼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坏事。
　　原来是庄王殿下终于说了。
　　“两情欢洽，你等了这么久。”花忘鱼轻声安慰。
　　男人认真问道：“九儿，你在怕什么？”
　　“我是赵应祾。”他说。
　　“他或许会喜欢路濯，但他不会喜欢赵应祾。”
　　“赵应禛不会在知道路濯就是赵应祾以后还和他在一起。”
　　花忘鱼明白他说的一切，但还是盯着他，更认真道：“赵小九，你不是他，你不能替他回答。”
　　赵应祾平静下来，他仿佛在一瞬间思考了很多，下定决心一般对着花旌笑道。
　　“我知道，我不会放手的。”
　　“只是赵应禛可以不用知道这么多。”
　　“只要赵应祾死了就可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并不是自己正在决定杀死自己。
　　“花忘鱼，我们可以制造意外，让我毁容，你可以帮我换一张脸。无论是路濯还是赵应祾都是新生。”
　　花旌皱了皱眉。
　　“还有我的腿，即使骨头没办法还原，但是路濯也可以拥有腿伤。赵应禛不会知道的。”
　　他说了两遍赵应禛不会知道的。
　　“好不好？花忘鱼，你帮我。”他捏着拳头，骨节隆起，泛出不正常的白。
　　“你知道我永远都会帮你的。”花旌说。
　　“但是在那之前你不能伤害自己，赵小九。”
　　赵应祾咧嘴露出两排牙齿，眼眸微弯，笑意满盈。


第65章 留白
　　回到房间，赵应祾勉强躺下，被梦中不具名的场景惊醒后就默念清心静气的咒文。如此反复倒是休息了半夜，早晨起床时也未见精神萎靡。
　　院落中，甄枫正带着门里的师弟们晨练，扎马步后是舞剑。路濯活动一下筋骨就握着刀柄加入。
　　丁候几人见他便打招呼：“阿路也来？”
　　路濯随意点点头，话不多说，动作每一下却做到极致。他太专注，都没发现赵应禛已经站在拱门那儿瞧了好一会儿。
　　平时师兄们有自己练武的安排，一般不和大伙儿一道。所以赵应禛也是第一次见路濯像个寻常小弟子样跟在行列里操练，一板一眼地依着口号做动作，认真又用力。
　　在赵应禛眼里就是乖。
　　少年所有的英气与强硬，甚至是带着杀机的招式都能在他这儿变了味，全部萎缩成昨夜在他怀里不住颤抖的模样。
　　他看他面上平静又淡漠，唯有一双眼睛里月色流转，以为终究只有一人沉沦。他即将出口的一声“不必勉强”却在触碰中感受到共鸣般的震颤，叹息随即消散。
　　他那时揽着他的腰，一手缓慢地顺着少年脊背安抚，那根如兽遇险而隆起的骨椎在他掌心下陷。赵应禛从不知自己也有这种奇怪的念头，他多想一块一块地数清他的骨节，即使只是拥抱已经如此契合了。
　　他让他觉得好熟悉，好像每一寸血肉直至骨骼都能镶嵌。
　　男人突然不明白昨日自己是如何不让亲吻加深的。辄止于浅尝好生轻易，明明他现在看着路濯就快要忍不住向前走去。
　　何为君子？
　　何人乃君子？
　　伦理纲常在那段衣袖未落之时就已不可能再束缚他了。
　　就当他作小人好了。
　　落风门的弟子们慢慢走出院落，看到赵应禛时都叫一声祝师兄。
　　路濯随意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规矩带好帷帽。他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倒不是忸怩，只是那种往日的亲密突然变为心照不宣的隐秘，总会下意识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才靠近。
　　“兄长。”
　　他还握着双刀，微抬头从幔遮后面和对方对视。
　　赵应禛的目光在一层白绢之下显得晦暗，如绸随风荡起微弱的浪潮。
　　而后所有浪涌，那柔和的遮蔽被掀开，赵应禛探到帽檐下，一只手轻轻捏着他的后颈，嘴唇和他一碰即离。
　　“劝规。”
　　他抽身离开后白纱又下垂，如风与雪吹满面，又似春日杏李低沉阴覆。
　　可惜路濯没瞧见赵应禛勾起的唇角。他只在视线被盖完前看见院角半伸出来的半节树枝，仿佛被烧灼过一般，保有一截突兀的留白。
　　路濯二人早饭用到一半才见花忘鱼和裴山南走进大堂，便招手叫他们过来一起坐。
　　裴先生一如既往笑容温和。而花旌慢腾腾坐下，脸上戏谑不减。他叫赵应禛陪他去舀些下饭的泡菜，赵应禛和他对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隐秘地向他点头。
　　“多谢。”庄王此声发自肺腑。
　　花旌摇头，“我说一声恭喜就够了。”
　　“我才该多谢你。多担待我们路儿一点。”
　　生长在赵应禛血液中的独占欲与所属感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喷薄翻涌。
　　即使他明白对方的意思，那种难得的冲动还是叫他将这句话道出了口。
　　“禛对劝规乃一见倾心，如今已有五六余年。”
　　言下之意即是他之情起比路濯爱他还要早。
　　“我无权评论先后深浅之问。”花忘鱼不置可否。
　　无论如何，赵应禛都觉得这场坦白该是自己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但花旌所言所行仿佛又在告诉他路濯才是弱势的一方。
　　他其实不在乎这点，他只是在乎花忘鱼表现出来的那点“知情”，那点他不知道的东西。它们看似不起眼，但赵应禛直觉那会是他和路濯之间最重要的东西，最后一道必须推开的宫门。是夜深时被灯罩盖住的烛焰，隐隐约约露出点清冷的影子，将人的倒影投映在墙上，成为巨大的变形体。
　　“花兄大可以相信禛。”赵应禛和他对视，从来的认真与坚定。确实是能让全天下人都信赖的模样。
　　花忘鱼想起赵应祾昨晚的模样，扣住碗碟的手指用力又泄劲。他还是不能说，因为他同样不能保证赵应禛在知道这最后一层真相后会如何。
　　他大概还是得做那个递刀的人。
　　如果赵应祾必须要死，那赵应禛不需要知道。
　　所以他对赵应禛说，我相信你。
　　花忘鱼重又笑得散漫，带着他固有的调笑调子。“路儿是这江湖出了名的骄傲清淡。旌不过想唬你一道，能叫殿下包容这小子就是了。”
　　言罢，他走回座位，将手中盘子搁下。
　　赵应禛在他之后坐下，看他边用餐边不无兴趣地和路濯说话。
　　“昨夜太晚，没来得及说。你们可知道我和长含在花巷遇到了何人？”
　　路濯停住筷子，“花巷？”
　　少年神情未变，单纯只是疑惑。
　　当然，花忘鱼一直能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对自己四处留情的鄙夷。
　　“是我叫忘鱼陪着去的。裴某名下有乐伎馆，四处游历时时常会到处看看。”裴山南出口解释。他们昨日本来只是想往乐楼去的，没想到在那柳巷花街口见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一时好奇便跟了上去。
　　花忘鱼：“竟然是峨嵋派姓姬的那小子和穿着男装的小郡主！”
　　路濯和赵应禛对视一眼，难怪姬小殊昨夜未去赴燕子空楼的约。
　　“我想着左崬昨日还让你们去听他和井不浊的墙角，那个时间他怎么都不该在外面才对。那些也暂且不议，他什么时候又和小郡主关系如此融洽了？还能一道去逛花楼？这事儿要是被西乡郡公知道了，峨嵋山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路濯回想这几日常辛伢确实没有来缠着他哥，但偶尔几次碰面还是不难瞧出姑娘眼里毫不遮掩的热烈情愫。
　　可是为什么要去青楼呢？
　　有什么东西能重要到让一个未出阁且出自世家名门的闺秀如此冒险？
　　在座四人皆想不明白，干脆搁下这个话题，一会儿见到人直接去问就是了。


第66章 望空水云，小道折月
　　不过到东观时已是人声鼎沸，擂台上还没有人，四下却都迫不及待想要呐喊了。
　　路濯几人遥遥看见左无痕和姬小殊正站在落风门的位置讲话。
　　不过姬小殊似乎是看到了他们，随即就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同左崬道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待他们到处时，少年都走没影了。
　　“无痕。”路濯问道，“他方才在与你说什么？”
　　“这事儿我先道歉，没想到昨日是缪翃子去了燕子空楼！”左崬做“请”的手势让他们先坐。自己站着又双手合十摇几下，头也埋了下去，一会儿才小心地抬眼瞅他们，“你们没正好撞上他二人吧？”
　　路濯：“没有。我和兄长……见到是缪翃子就先离开了。”
　　他说到一半，回想起屋顶上那轻柔又沉醉的亲吻，不自觉停顿一瞬才继续道。赵应禛大概也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很轻地握一下他的手腕又放开。
　　“那就好，那就好。”左崬长吁一口气，又提一口气到嗓子眼，“你们不怪我罢？”
　　虽然他的本意就是想让赵路二人去探一番井嵩阳的婚嫁事，不过这真撞上了姬让云本人，他还是连忙摆手说算了罢！
　　和井嵩阳是兄弟，能随意调侃。但亲疏男女皆有别，对待女侠还是多些稳重尊重的好。
　　赵应禛笑道：“并非你之过。”何况深究下来，他还得多谢左兄这个乌龙为他二人创造了机会。
　　“方才小殊来就是为这事儿。最初是他说想同井浑水一叙，阿井才让我去订茶楼的。没想到这小子从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为了让缪翃子和阿井见面，所以他也骗了他阿姐。”
　　“他方才来向我赔罪，说是因为峨眉同全真马上就要在大会之中过招，他二人私下又不常相会，客套疏离。他实在担心到时候真功夫相见，双方都没有一点留情，那更是没戏了。”
　　众人都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是当月老上瘾，定要把他阿姐和井嵩阳凑一对才罢休。
　　“不过我瞧着井兄同姬姑娘相交泛泛，最多是世交之友，为何这姬小弟就认定这个姐夫了？”花忘鱼觉得有趣。但他此话不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我也好奇，毕竟我同井浑水自幼相识，根本没见到他对谁上心。”
　　左无痕摸着下巴沉吟，“但小殊对他俩的情谊很肯定，只说当时全真教去峨眉山修行时他二人就看对了眼。正要细说，他又跟我道别了。”
　　花忘鱼也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不及时，正巧打断关键部分。
　　不过或许是如今路濯自己的情路坦荡，他反而觉得这些都所谓，甚至还抱了点拉红线的心态道：“缪翃子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女侠，井大哥和她多来往也没有什么不妥。若是瞧对眼，到时候他还该请我们兄弟几人吃酒。”
　　赵应禛见他微仰头同左崬说话，下颌到喉结再往下的弧度收敛一半在衣领里，还是漂亮。
　　他抬手摸一下他的后颈，路濯侧头看他。两人对视在草帽帽檐的阴影下，少年勾起两边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鲜明夺目，如水光潋滟。
　　这种略显张扬的神态在路濯身上很陌生，但赵应禛觉得很眼熟。
　　不过这边左崬可没有发现他们的动作，而是恍然一般拍手，道一声说的也是！
　　旋即又扼腕，“什么好事都被那浑水占了。”
　　花忘鱼打趣道：“你也可以同缪翃子认识一下。”
　　“那倒不必了。”左崬拒绝得“大义凛然”，毫不动摇，让众人一阵乐。
　　“花楼主才是该忍住别到处开烂桃花。”路濯淡淡道。
　　花旌假装伤心地歪头扑到他肩头，抽抽嗒嗒道：“我还在疗情伤呢。”
　　“长依姑娘干得好啊。”路濯看也不看他，敷衍道。
　　“明明是路哥儿弃了奴家。”花忘鱼演戏上瘾，指着赵应禛，捏住嗓子叫得还真有几分婉转凄凉。“竟是为了这祝郎把我弃？”
　　路濯顺势靠着赵应禛，对方也很自然地伸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有台阶遮掩，坐在身后的落风门弟子们只看到他们几人挨得近些，并无不妥。
　　“祝郎自然是最好的。”路濯半真半假说一句，声音平静，亦不放轻，仿佛真在众人面前将所有隐秘宣之于口。
　　几人如此插科打诨，直至擂台上的锣鼓被敲响方休。
　　武当派弟子首先站上了擂台。
　　这也是今日东观如此热闹的原因。
　　甄枫走到路濯身旁，挑眉问道：“阿路可要上场？”
　　“武当守擂，轮到我们和其他几个门派打擂。”
　　第一日路濯看祝与阆与他人兵刃相接，心中难免戾气难掩。可昨夜他二人方将一腔情意相述，千钧刀剑光都化作绕指柔，那些突如其来的暴虐性子又在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说从鞘中拔出刀来了，路不问此时只想倚绿窗伴卿卿，最好还有帘幕遮锦帐，哪还能提起半点劲。
　　他用手指摩挲几下刀柄，“不上了，你让其他几个兄弟都上去。”
　　“真的？”甄枫有点意外。
　　“如果你们最后打不过崔谚，我会来的。”路濯认真道。
　　甄枫笑着拍一下他的肩膀，“哪等得到你上，想争盟主之位的多着呢。”
　　师兄这句话倒是没错，盯着崔谚的人不可谓不多，武林大会从他站上方台起才真正进入正题。
　　落风门作为江湖后起，近些年逐渐壮大，虽然整体定然比不过几大宗，但丁候他们还是能与武当普通的弟子打个势均力敌的。
　　是以众人兴致高涨，喝彩也一声高过一声。
　　待到崔谚上场时，东观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西观的侠士们也赶来凑这个热闹。
　　「望空水云」崔明山，其人同其字号，是水曲山纡，高远稳重。健壮却不显莽撞，大家风范尽显。
　　他与甄枫乃旧相识，在场上相见也是和气地抱拳问好。
　　“明山。”
　　“式初。”
　　“崔兄可不能对枫手下留情。”甄枫和他开玩笑。
　　崔谚笑着摇头道：“自然。”
　　甄枫虽然嘴上轻松，但还是十分谨慎，必是要全力以赴才算是对好友的尊重。
　　他使戚元所创的「千秋」刀法，青云刀招式开合宽阔，内力纯正。二十招相撞，和崔谚相比也毫不逊色。
　　戚元的心得功法都是从师兄狂剑那处习得，因此就连自创的刀法也和他的剑法「终历万春」行异神似。若要用词句概括，那便是鸣如鸾至，气延绵。
　　青云刀刀刃辟开无悰剑的直刺，甄枫也如此以退为进，勉强在此时与其主打成平手。
　　不过崔明山倒也不急。他的剑式融合武当太极剑法，取名曰小道折月。
　　何谓小道折月？
　　一是道，二是折。月不过是水中月，他想要的不过化指尖作剑锋，漾起水纹，打湿月盘，使它泛起褶皱。
　　无悰剑脱手，远近收缩自如，就对着甄枫的右脸擦去。
　　甄枫依着方才相斗的直觉，提刀欲挡。
　　台上，路濯眉头微皱，“师兄中计了。”
　　赵应禛也点头，“该退。”
　　可惜甄枫并不能听到两人的讨论，亦来不及再退。崔谚先前换左手控剑，却不过虚晃一招，实际右手蓄力，八卦掌横来时衣袖如划破风，有穿林之感。
　　崔谚连续转掌击打在甄枫胸腹部，步似行云流水，走如游龙，翻转似鹰。虽未下死手，却也将好友逼出界外，得靠刀身撑地才不至于倒地。
　　昆仑弟子用力敲一下锣鼓，“武当「望空水云」胜！”
　　方才屏息观赏的人群也长长松了口气，又是一片鼎沸。
　　甄枫缓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收起刀拍拍对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示意无妨。
　　“明山剑法掌法都越发精进了。”他向来不吝对朋友的夸赞。
　　崔谚：“式初亦是。改日我们兄弟二人再聚。”
　　甄枫笑道一言为定，在双方抱拳示意后慢慢走下擂台。
　　崔谚不出所料是今日的擂主。
　　盟主候选人的实力如此在众人面前展现一番，确实叫人难以置喙。接下来井嵩阳等人只需胜了他就已足够证明自己了。


第67章 逾墙以拈星辰
　　用完晚膳后，赵应禛和路濯本来准备同左崬一道去找井嵩阳，哪想林辰突然凑到赵应禛耳边说了几句话。
　　“怎么了？”路濯问道。
　　赵应禛：“是风姚。她说她决定明早启程回柏州，想最后同我见面道别。”
　　“地点选在枢吴县城里的平杨居。”倒是中规中矩。
　　他作为庄王可以多招两人护送她离开，银两也不是问题。只是作为赵应禛，他并不想赴约。不过郡主在传话之中将姿态放得过低了，意思即是如果他此次不去就是狠狠下了西乡郡公的面子。
　　他不想树这样没有必要的敌，路濯也不希望埋下这种隐患。两人凑得很近，交换了彼此的意见，最终还是决定让赵应禛去见她。
　　在赵应禛侧身时，路濯借着距离的便宜用唇蹭过他鬓边耳际。随即又垂下眼睑，看他跨过长椅。
　　望余楼的第二支队伍于大抵于今夜戍时到卫州，花旌和裴山南出了东观就直接往驿站去接应了，所以最终确实只有他和左崬去找井嵩阳。哪想到处时重云真人正召集全真弟子，大抵是战前战术商讨之类的密谈。
　　左崬撇撇嘴，“大门派就是事儿多。”
　　总之两人还没见到人就被随山派的小弟子委婉地请了出去。
　　没和赵应禛呆在一块儿时，路濯向来对去哪儿都无所谓。不过昨日才尝到如胶似漆的滋味，现在却又要经一小别，这让他不时就容易走神。
　　幸得他一向是寡言清淡的模样，这般疏离倒也寻常。
　　两人转道去探望尚在病中的卢伦。这几日药下肚，再加上卧床歇息，他已经好转许多，脸上气色也红润起来。
　　左崬给他描述今日崔谚之招式、身姿，是绘声绘色，引人入胜。连在现场的路濯都听得有点意思，更遑论在屋里闷了数日的卢伦。
　　“我已好得差不多了。明日定是要去瞧井兄比武的。”卢伦意犹未尽，还是有些可惜自己上不了场。
　　“若是井浑水得了盟主之位，到时候你直接单挑他就是。无甚惋惜的！或者赵兄！他可也是擂主！”左崬一拍他的肩膀，说话间挑眉，神采飞扬。
　　卢伦正要答话，三人就听敲门声传来。
　　却原来是花忘鱼。倒是有些让人意外。他笑着问候卢伦两句，又环视一圈。屋内一眼可望到底，确实是没有赵应禛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路濯代病中主人给他倒一杯茶。“山南兄呢？”
　　“找你。”
　　“邹驹他们到了，我让长含带着去住所。”
　　在卫州官道相遇时，路濯就将这数月宫中发生的事情都说与花旌知晓了。其中着重提起的就是他在五皇子身上看到的伤痕，那东西和占了邹驹半身的痕迹如此相似，在告诉花忘鱼之后，两人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他。
　　至于邹驹如何选择，那不是他们该左右的。
　　不过他既然赶来卫州，那说明还是决意探个究竟了。
　　路濯点头示意知道。
　　“不过我赶来找你不是因为那小子，而是姬小殊。”花忘鱼喝一口茶继续道。
　　“我和长含在回来的路上又见着他了，他正从一家楼馆里出来。谁不知道他对他阿姊有多在乎？他今晚不一直守着缪翃子，反而去一人前往枢吴，怎么看都奇怪。”
　　花忘鱼和路濯对视一眼，对方就明白意思了。他为何这般注意姬小殊，还不是因为这小子莫名和常辛伢走得很近，而那风姚郡主可是一直在盯着庄王妃的位置。
　　花楼主送佛送到西，做红娘做到底。
　　很是上心。
　　不过路濯此时来不及多谢花兄如此卖力，突然皱眉问道：“哪家楼馆？”
　　“平杨居。”花忘鱼答得很是干脆肯定。
　　“看起来挺大的，不过装潢中庸普通。”
　　他抬头就对上路濯的目光，很平静。
　　路少侠又平静道：“禛哥方才受郡主殿下邀请，正是去了平杨居。”
　　路濯借了花旌的马，一跃而上，瞬息之间就奔出院子。
　　姬小殊出入平杨居不是什么大事，但最近这一连串接在一起偏偏不能叫人小事化了。总之放心不下，方才花旌同他对视一眼，问他去一趟否，他就答去一趟。
　　枢吴县城中人来人往，路边的酒楼摊市都坐得满当，什么打扮的都有，比前几日更夸张了。在闹市中策马不便，路濯走得慢，晃眼扫过人群，人群也在相互打量。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平杨居之行乃燃眉之急，待前路通畅，也就顺势将那点疑虑先压了下来。
　　平杨居大门确实如花忘鱼所说一般平平无奇，挂了两个大红灯笼在墙角，清清冷冷，虽然同在必经之路，但它仿佛与四周隔绝开来，和隔壁一条热闹街道迥然不同。
　　路濯将马拴在石桩上，推开半掩的房门走进去。
　　在偏门坐庄的只有一个身着青黑色对襟长褂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慢悠悠地拨算盘，听见门帘响动也只抬头看一眼又低头记账，“少侠，客满了。”
　　“劳请改明儿再来。”
　　柜台往后是一扇雕花镂空月洞门，两侧可见树枝参差探出。那圆形框住一座假山，周围烛火暗淡，似乎是个四面可居的联排，再远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路濯没和男人多耽搁，示意自己知晓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不过他怎么可能真的就此离开？赵应祾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勾起嘴角，见四周无人，提气借马背一踏，三两下就沿着屋檐翻入院落之内。
　　笑拈星汉踏云步，听来就适合在月黑风高之时做点偷鸡摸狗之事，当然做来也是潇洒帅气的。
　　虽然早知道那柜台的男人先前完全是在睁眼说瞎话，路濯刚落地时还是撇了撇嘴。因为这四合院中根本无人，连灯烛也只随意挂在两边，暗淡昏沉。
　　可是再往里边还有一扇月洞门，仍旧在中央框着一座精致的假山，枝叶横斜。不过这边却能见灯辉透过空隙漏出来，明显是有人在的。
　　路濯贴着门墙慢慢往里看去，不出所料，那左侧的楼阁前确实有四个侍卫守着。此时正巧有个姑娘端了一壶酒和两个杯子往里走，他们为她打开门，待人进去后又关上。
　　这么小心。路濯挑了挑眉。
　　而且他虽然睹物不清，但结合之前和常辛伢相见那次，他有八成把握刚才那人就是郡主身边的侍女初露。
　　“啧。”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风姚郡主这布置有妖，目的肯定不止和赵应禛道别这么简单。路濯摸了摸手腕那串砗磲，计上心来。
　　他轻声走上这边无人的小楼，进入最靠近另一个院落的房间，也不点灯，只摸黑走向最里面，推开窗户，而后探身出去。
　　粗略估计了一下距离，路濯躬身站到窗框上，真有如鹿蹿林涧，翻身跃上这边屋顶又跳到对面檐角，是一点声音也无。
　　最后他一只手抓紧檐边，将身子吊在空中，晃荡两下就从半开的窗子跳了进去。


第68章 花烛良辰，小阁藏春
　　赵应祾闯入的房间并非厅堂，其内布置却更让人连眼皮都跳动两下。
　　此处原先大抵是主卧，占地破宽，一排窗户除去被他推开的都紧紧闭上，雕花窗檐不说，纸糊上还贴着大红喜纸剪成的图案。
　　鸳鸯交颈，龙戏凤，凤戏珠。
　　花叶细长三两只，春风缠绕，桃色相映。
　　室内与小台之间还留有一段空，地上摆着金丝大红烛，黏稠缠绵的炉香一阵一阵涌出，袅袅轻烟盖过灰焰。
　　门帘是琅轩珠串，昏沉与剔透间隔，赵应祾抬手掀开，它们懵懂磕碰，发出圆润的撞击声，随即又利落垂下。
　　屋里没有再点灯，只有中央一桶冒着热气的浴水用暖炉围了一圈。
　　再往前每隔六尺便有丝绸帷幔垂落，一直层叠到最里处的床榻。
　　那是一间制作精美的拔步床，后背与墙壁相连，两侧各挂有一盏六角琉璃灯。其光透过靛蓝外壳坠出来也就染上了明色，那点零星慢慢将整个屋室渲上一种不可言说的淋漓包容之感。
　　与这不停散发着暖意的炉围大相径庭。
　　剥离又清冷。
　　可是任谁看一眼都能知道，它们秉承着同样颓靡的生死，贪念着一段肉*的结合。
　　赵应祾本来没想直接冲到屋里打断小郡主和他兄长聚谈的。虽然他的手里一直抓着刀柄，但天地可鉴，他也从来没想伤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只是简单扫视一圈里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没必要和对方虚与委蛇什么了。
　　谁说君子就该大肚？男人不能做妒夫？赵应祾嗤笑一声，收刀回鞘又理了理衣袖，他同想坐上庄王妃位置的人确实就该见面眼红，势如仇敌。
　　想罢，他推开房门，大刺刺地走进堂屋。
　　屋内二人本就不甚熟稔，此时相谈到无话，风姚郡主正端一杯新酒递到赵应禛手中，热切看他喝下一半。她心里暗庆，左手提挽住右臂袖子，刚拿起桌上还剩的那个瓷杯准备递到嘴边，却听身侧传来一陌生男声，“是何好酒？濯可有幸尝一二？”
　　路濯勾唇笑道，站在常辛伢旁侧还微微附身靠近，说话间还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整个人又沉又懒惰，没个端正样。
　　他此时可完全没有「仙道路不问」的半点气度，更别提那清疏性子，能压住怒意已是尽全力了。
　　不过小郡主可是被他这么一遭给结实吓了一跳。她心底揣度着“大计”，本就提心吊胆，一根筋紧绷，握着小杯的手不着力，现在是劲全泄了个干净，那易碎的玩意儿便从指尖往地下滑去。
　　亏得赵应祾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杯中液体晃荡两下，堪堪没有溢出。
　　“好险。”他笑着长吁一口气，“若是浪费了这佳酿，濯可怎么赔罪得起？”
　　“这是我和堂哥的践行酒！你，你快快将它还与我！”常辛伢今日的装束褪去之前武林人士的乔装，依着未出阁闺秀模样绾飞天髻，别卷草鎏金银钗，着一身淡红花笼裙，衬上颊间胭脂，实在出落得可人。
　　她焦急地望着路濯手中那盏酒，却是怎么也够不着。这物什太重要，以至于不速之客都显得无所谓，少女满脑子只想着快将它拿回来，一时竟忘了叫侍卫上来赶人。
　　赵应祾却发现了这一反常的地方，轻佻地舔了一下杯沿，“这酒竟如此珍贵？那今日濯可要做一回小贼了。”
　　言毕，不待人反应，他已饮尽杯中露。
　　“你，你！”常辛伢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可知里面是什么！”
　　此番变故只在瞬息之间，她甚至感觉自己还在做梦，却也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
　　“啊，我当然是知道的。”
　　“今夜春宵芙蓉帐暖，来月花轿红伞鸣锣。”赵应祾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小姑娘，想得美呢。”
　　常辛伢被他一记手刀砍在后脑，“嘭”地倒回椅背，就这么晕厥过去。
　　赵应祾敛了脸上顽劣，转回身时还是漠然路濯样，将小杯放在桌上后方和赵应禛对视，“我有分寸。她没死，应该也不会傻。”
　　赵应禛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摩挲唇侧，就这么笑了一下。
　　他先前看见来人，虽是有些惊讶却也不慌乱。路濯不会伤害他，他也不怕他做什么出格的事。他是赵庄，路濯就是捅了天大的娄子，他也能收场。
　　所以他就坐在一旁看劝规拍晕了西乡郡公家的郡主，还抢了对方的酒。
　　乖张。
　　可爱。
　　赵应禛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路濯是在护着自己，那杯酒喝下去没多久就让他头晕目眩，两眼昏沉。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些！
　　没想到常辛伢是抱着这种心思邀约的。
　　不说公爵府中管教严格，国境上下几百年来对床帏之事都讳莫如深，礼义廉耻说得清正。庄王确实没有想到风姚会用这种伎俩。
　　实在是失策，失策。
　　其实即使路濯不来这一趟，他亦不会在药物迷惑下失去心智，定也会在发现不对之时就抽身而去。其心若磐石，区区欲念反而不足挂齿。
　　喉结上下滚动，赵应禛压下喉头那点酥麻痒意，向前几步走到路濯面前握住他的手腕，哑着声音问道：“可还好？”
　　在那一刻，两人俱是明了。
　　不大好。
　　赵应祾眼神清明一瞬又混沌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体温竟是比对方还要高上许多，整个躯壳仿若从内开始燃烧，其骨架乃柴火，皮与肉便这么沸腾起来。
　　滚烫的地方似乎只有相贴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兄长，好热。”
　　路濯口干舌燥，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唇上已蜷起涩皮。
　　额前鬓间亦是汗流浃发，实是头脑沉钝，小少侠抬手按揉却又将固发的骨笄与布带一道顺了下来，乌发毫无支撑，如瀑如河，流于肩与颈。
　　赵应禛让他坐在椅子里，又倒了茶水喂到他嘴边。路濯蜷缩着靠在椅背上，竭力忽视，面上却像渴了三日之人，如何也不满足。
　　他想将垂到眼前的发梳到脑后，摸到自己的脸时又愣了一下——那皮肤冰凉，与他此时的窘态全然不同。猛然才忆起，这假皮肤再往下才是真正属于他的，跳动着热意的血与肌。
　　“怎么了？”赵应禛见他扶着额头连喝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不免有些担心地附身靠近，想摸一摸他的脸。
　　不过还没碰到，路濯便半真半假地握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兄长……”路濯另一只手向他张开，从上往下看便是央求拥抱的姿势。一双绿眸不似往常清亮，暗如春夜潮汐；耳根泛红，嘴唇干涩却流露出一种病态的艳色。
　　他像在求救，又仿如示弱。
　　赵应禛错开他的目光，弯腰将他抱起。分明还在与体内暗自作祟的冲动相争，他却显得游刃有余，仿佛一个男子的重量也不过如是。
　　虽然他确实也一直觉得小弟太瘦了。
　　男人一手揽住他的后脑，让人靠在自己颈窝处，又偏头吻在他的发侧。
　　路濯双手环住赵应禛的后颈，黏黏乎乎地叫人往里屋去。
　　他头脑烧得发昏，分明吞下「玉蜻蜓」的人是常辛伢，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只蜻蜓，误飞过了川洋，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海域不停上下浮沉，理智不断被浪潮涌过，呛了满鼻腔的盐味，偶尔才能漂出水平面。
　　偏偏嘴上还挂着醋壶，丢了路不问浑不在意的淡漠模样，闹着气就是赵九一贯的性子，“这连洞房都备好了，哥哥还依着她？”
　　“你若没来，我自然喝下酒就走了。”赵应禛安抚道。
　　赵应祾却还是不得劲，手跟着不安分。
　　春日衣料渐薄。
　　“殿下兴致高昂？”
　　药酒下肚，满身心本就是颓靡，他不耐乱动，更叫赵应禛一时无法应答，只闻喘息又深重两分。
　　赵应祾胆与气血同旺，爱与欲当前，炉香绕得两眼发红又发直。他一个用力挺直脊背，寻到地便将唇贴了上去，微张两瓣，牙齿收着，任由舌碰到他的，如兽相濡。
　　如此是沾了情的交缠。
　　前日夜里还只是蜻蜓点水般相亲，又礼貌又克制，现在却是借着药劲将那点礼仪全打碎了。说到底这才是食荤之鹿之本性。
　　赵应禛向来依着他，一边温柔回应，一边走到屋子中央，抱着人倚在浴桶边沿。
　　后背有了支持，赵应祾便更放肆地用双臂搂抱着赵应禛靠近自己，一点缝隙也不留。
　　可终究是昏着头的，光线暗淡，空中飞尘都变成一块一块视野中的疤痕，微亮却玄乎，总之让人目胀，距离与距离把握不全，平衡尽失，赵应祾松一点力就往后倒去了，一半身子滑进木桶装了一大半的温水里。
　　他想他是被煮的蛙，肋骨间薄而透明的嫩肉挑一半悬着，赵应禛得将它们吸吮干净。
　　心脏冲水，五脏六腑放血，浴盆倒灌，上面漂浮的月季塞满空腔，充作新壳。可惜他的双腿还搁在桶边悬空，可惜他不是花，他想做一棵大树。
　　这变故不过眨眼间，路濯浸到水中却是没有半点挣扎，松了手半睁着眼从漾着波的涟漪之中往上看，乌发遮了好一截。
　　但赵应禛可被他吓了一跳，呼吸都漏半拍，赶忙将人捞起来。他扶着他的背，看他全身湿漉漉的狼狈样，叹气将人额前发全往后别去，“可还好？”
　　赵应祾没回答，反而眨巴着眼又笑望他，没一下又凑上去亲他，亲好几下。随即又正色，手指在两人身前比划几道，“洞房，只，你和我。”
　　他说话磕绊，眼前像是隔了一层窗纸糊，很不灵广。以往这种乏闷焦急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用回孤语讲话，但此刻自是不能，再松懈他也会记得不在赵应禛面前露馅。这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
　　所以说来结巴又不成语句，仿佛一个醉汉。
　　赵应禛看起来游刃有余，实际反应也变得迟钝，顿几瞬才能理清他的话和现在的状况。但仍旧从善如流，“当然只和你。”
　　赵应祾吃吃地笑两下。
　　两人视线交汇间又挨近，赵应祾和他亲吻后又去咬他的耳朵。一步一步抵着他往最里面那间拔步床旁走。
　　这才是唯一剩下的原始本能。
　　没有人伸手去掀路上层叠的帷幔，那纱轻似蝉翼，就如薄风从二人头顶开始滑落，吹过肩头再吹至身后。
　　长衫与袍也落履下。
　　八步床是喜榻，四面用金箔贴着各式的花案，六角灯的光晕氤氲，赵应祾一个也没看清，就记得最中央挂着一牌匾写“玉燕投怀”。
　　他和赵应禛一并倒下，想来还是吃味，就去咬他的下巴，又吻好几道。“可没有玉燕会在梦中投我怀。”
　　赵应禛翻身把他留在自己怀中。又扣住他的双手，十指强硬地挤入指缝，终于在最后将人划入自己的领域，是要逃也逃不成了。
　　就像孤狼衔着鹿喉拖回了窝，偶尔舔舐也是侵略的意味。
　　“可是只有野鹿入过我梦。”赵应禛声音低沉，手指按在他的颈侧，底下柔软跳动。
　　可是那只鹿也没想过逃离，甚至得寸进尺，一下比一下更嚣张地往前凑近。
　　路濯知道他此话何意，笑着挣开他的束缚，抬手解开男人发冠。
　　“那你同我成亲吗？”他又小声问道。没有笑，很认真。
　　赵应禛去亲吻他时一如既往温柔克制。
　　“成亲。”
　　那今夜洞房春暖，一段争雨沾云，便是你我花烛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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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和69章是删减版
　　全文也有放在废*，有注册的可以去康康


第69章 原来他走这么久也不过渴望一个吻
　　他一直往前跑。
　　宫中后花园临覆华池的一面在夏日是围场，流莺啼笑，丛花长到临腰腹。他每迈一步就带起野草浪潮，一面越过，它们又在身后合拢。
　　眼前日光炫目，赵应禛感觉到有汗水顺着前额流下。那不顺从的咸湿滴到眼睛里，视线变得越发模糊，他却不在乎，只是笑着往前跑去。
　　他的手好像牵了什么，一会儿又像是握着什么。他应该是知道那是何物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唯一知道的就是不要放手，就仿佛有东西在他手指的间隙之间不断流逝。那重量不停变化，是阻碍他向前的原因，可他不放手，收紧五指更加急切地朝目的地奔赴。
　　尽头是一座边缘在扭曲的凉亭，它在水中央，是楼上一抹不真切的月。
　　赵应禛笑起来，一下一下踩在石块上，双手捧着那物往里去。
　　他看见亭中侧身坐着的女人，一半湮没在光里，神色却是温柔关切的，缓了声唤他，“……”
　　赵应禛听不真切，本能如此亲近，仰起脸凑近，捧着手里的东西乖巧看她。
　　“……小禛。”
　　“小禛。”
　　女人这样叫他。
　　然后又问，“小禛，你为甚……？”
　　什么？
　　赵应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小禛，……救……它？”
　　救他？
　　赵应禛有些不解，母亲在说什么？
　　那半掩在光里的女人抬手拭去他额头上的汗，很轻地拍拍他的脸颊，说他调皮又夸他好乖。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掌，但一切开始回溯。
　　水中凉亭终于与水波相融，他掠过石块，重新陷入柔软的野草丛，那分开的小道在他面前合拢，最终不留下一点痕迹。他只碰到母亲的指尖。
　　在他转醒之时，巨大的光块碎片如斑剥落，他听清了那句话。
　　母亲笑着问——
　　小禛，你为什么要救他？
　　赵应祾要醒得更早些。说得更贴切一点，他根本没怎么睡。
　　昨夜意乱情迷，二人纠缠之时神智已是混沌。他们不知常辛伢用的是情虫蛊，此物分雌雄两只，生时便日夜媾和直至产下后代，被制成蛊后药效更是春物之中最强的。若是不及时交孉，那在雌虫作用下的人还真有可能会烧至命垂。
　　且这药竟会教人自己……纵使是男子也会柔软得一塌糊涂。赵应祾回想起来便觉得口干舌燥，难得生出一点羞耻之心，像是要暗骂两声自己放荡。
　　他们二者初是因为药效，又在过分亲近的吻之中变得更加滚烫，动作之间相互触碰亦属正常。虽说接触只如蜻蜓点水，倒也找到了宣泄口。
　　赵应禛却仍旧克制地吻他，像是忽略了自己，只一手抚路濯，一手覆在他的颈间，安抚似的用拇指抚摸他不住滚动的喉结。但赵应祾不止不领情，可不就是孟浪吗？
　　他那时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烧得糊涂，偏偏还记得唯一的渴望就是身前之人，只能依存本性，想要相见，想要把赵应禛吞吃入腹。
　　赵应禛也依着他黏黏乎乎。又用牙齿衔着肉小小地吻，又像是咬，不停，要那寻日里握肩斩杀业的手送他登上所谓极乐。
　　他闭着眼都能感受到灼热。
　　大概是因为赵应禛的缘故，路濯看着他的脸就能空白好几次，不带欲望的丑恶，只偶尔跳动。脏了赵应禛满手，他却觉得那是爱，漂亮的也是爱人的手指。
　　他的衣裳下摆被掀到身上，动作时会遮到眼睛，他就吹一下，然后歪头去找赵应禛的目光。在得到满足的间隙，他这才注意到赵应禛亲了亲他。
　　可是他不甚清明的脑袋却突然清醒了一瞬。
　　他不能让赵应禛看到他的右小腿。
　　从膝盖往下，骨如蛛网裂纹，丑陋的疤痕爬附。
　　还好他们没点灯，拔步床前那道薄纱也在交错中被拉了下来。这良夜没有花烛，可沉月似凉水，朦胧混沌是这夜的最温柔。
　　赵应禛当他作宝贝，怕他疼，怕他即使说成亲也还接受不到水乳交融那一步，所以一直忍着。只吻他，只很轻地将他圈在怀里，只让他舒服就是。
　　他知道。
　　路濯拉着他的手去碰自己的，亲他的鼻梁，贴着眼窝说，哥哥和我。
　　赵应禛在他说话时闭了眼，感受少年湿热的气息扑在眼廓，睫毛跟着颤两下，呼吸都不禁随他所言加重。
　　他将人翻过身。难得失去一点风度，还是怕他难受、怕他痛，这时最怕的却是这么亲近的人跑了。
　　得锁住，用铁链拷在手脚，脖颈也得套着一圈。
　　路濯的四肢纤瘦，泛白的肌肤在这昏沉的黑里沉浮，陷入泥沼的漩涡。可是他觉得那附着肉的肋骨和路不问不同，皮肉凹陷，仿佛小时候吃了很多苦头，里面灌了药，煎得黝黑，留一层草垢。
　　他无端觉得心疼。
　　可是这种情绪也是爱，爱就会带来不可避免的欲望。连他未分轻重在那苍白皮肤上留下的红痕也激起更多。
　　“……我爱你。”他那时说道。
　　在这时说这句话总会叫人觉得轻浮随意，可是听的人连心都在颤抖。赵应祾打着颤，背脊都紧张得拱起来，骨节支楞，又在赵应禛的手掌里塌陷。
　　赵应祾的双手脱力。
　　比起，让他失神的永远是赵应禛这个人。“赵应禛和我。”这个念头甚至比任何情蛊都要猛烈。
　　赵应禛感受到，心头火烧得更旺。他俯身将人抱住，将少年背后的头发拨到一边，又吻了几下他的耳朵。
　　他问得直白又天真，就像小孩子赌气。他没再拘着路濯淡漠的壳子，刻意忘却一般暴露出属于赵应祾的本性。
　　赵应禛目光沉了下来，压抑住情*，轻轻地亲他的嘴角，“……脏。”
　　赵应禛一时没防备，待反应过来还是没动作却是怔住了。他的指尖是柔软舌肉。他想起东邬进贡的最上好的海蚌，掰开两瓣珠白的外壳，内里鲜嫩的肉身，吸吮时滑腻肥美，割开白瑰，那珍珠才是最宝贝。
　　他的宝贝。
　　分明烛火幽暗，他却看见对方唇色殷红，泣如刚挖出的带血之珠，美得不可物方。
　　他平日情欲不盛，心思在苍生，真如佛如神。可是他的每次情起皆为眼前人，而每次欲望生长都如心口破出巨树，繁茂如盖，让他知道自己终究不过凡夫俗子——一声软语，一道如水眸光，一段肢体相缠就能叫人甘愿身死。
　　原来他走这么久也不过渴望一个吻。
　　路濯朝他笑一下，他就丢盔弃甲，神鬼不错。
　　说是良日，却早不知今夕何夕。
　　情蛊药力强势，让人堕入一片白芒沉寂，纵是赵应禛也敌不过那柔软倦意，揽着路濯缓缓浅眠。
　　赵应祾抵在他的怀里，耳畔心跳声平缓有力。男人被他咬出好些印子，锁骨前吮了道红痕，贴在那儿像敛了翅膀的蝴蝶，小小地随呼吸扇阖，从他心口到他的指尖。
　　路濯盯着赵应禛许久，慢慢抬头亲一下他的下巴。墙角灯花摇曳，在熄灭前温存。
　　赵应禛醒的时候就感受到怀中不同于自己的温度，那炙热刚好，他低头就对上路濯的笑脸，一双眸子苍绿如水，弯着的眉眼是盛光的湖。
　　像猫儿一样卧在他的胸口。
　　乖巧温顺。
　　无意识地安抚了他从梦中抽离带来的不真实感。再回想，他已经记不起谁向他说了什么。
　　路濯见他一直望着自己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一时心下也有些慌乱，下意识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会是脸上易容之物掉了吧？
　　“哥哥……怎么了？”他的声音因昨晚一番折腾而变得沙哑，在情欲破碎之中又被拼凑起来，显得更加小心翼翼。
　　赵应禛也朝他笑一下，神色卸去平日的正经肃穆，暴露出只属于他本人的餍足。他的慵懒之态不收敛，直让人觉得脸红心跳，多看一眼都受不住。
　　赵应祾看得有点愣，难得又生出几分涩意，别开眼去。赵应禛的吻就在此时落到他的眉心，“……想你。”
　　不过因为梦里没你，短短三炷香的时间也能教我思念如斯。
　　“不舒服？”赵应禛皱眉问道。
　　路濯也不忸怩，圈着他的脖颈，任男人将自己半抱着起身。“有一点。”
　　“但……我好喜欢。”他凑在他耳边用气声说话，像话本里蛊惑正经书生的狐妖吹一口妖气过耳畔，激起一阵禁忌的酥麻。
　　赵应禛顺着悸动偏头吻他，嘴唇落在脸颊旁，沉了声压抑着笑说一句别闹。路濯也就乖乖地看他俯身帮自己把鞋穿好，又伸手把外袍披在他身上。
　　现在时辰才过寅时，窗外仍旧静谧，只偶尔响起两声晨鸟啼鸣。
　　外间的小郡主在「玉蜻蜓」作用下也睡得酣甜，就连庄王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也惊不醒她。不过赵应禛却是专心抱着路濯准备离开，是半个眼神都没分给所谓的堂妹。
　　他的喜怒不会轻易表现在面上，对于非原则性问题他也向来宽容。但常辛伢下药“暗算”他一计确实是触碰底线了。他不在乎常辛伢之后会看到那一床颠鸾倒凤留下的痕迹，他知道她不敢往外说，因为本来最先理亏的就是准备情虫蛊的她本人。
　　这算是一个警告，也算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倒是路濯趴在赵应禛肩膀上对无知无觉的风姚郡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伸直手臂挥舞手掌两下，示意再会。
　　大概是以为自家主子谋事已成，先前守在楼下的侍卫也都不再戒备，在凌晨灰蒙的天空下点着头，游离在梦与醒之间。
　　赵应禛随意使两个轻功就抱着路濯离开了平杨居，未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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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古早狗血lover


第70章 偏颇
　　回到游章湖山庄时已过申时。今日天气阴沉，空中积着厚重的云朵，不见一点阳光从中漏出来，分不清此时是否该日落了。
　　他们先前没有直接回来，而是在枢吴县中找了个旅店彻底放松休息一觉。睡足饭饱后，赵应禛才找林辰驾马车带路濯返程。
　　花忘鱼正站在赵应禛院落门口，隔着杨柳枝干远远就望见两人。赵应禛掀开帘子直接环着路濯的膝盖将人从轿中抱出来，也不落地，就这么往里走。他的动作自然又顺畅，站在一旁的林辰副官之前还大惊失色，到现在反而稳住了，颇有点破罐子破摔之味。
　　赵应祾当然更加无所谓。
　　如果他只是“路濯”可能还无法接受赵应禛这样对他，毕竟少侠即使是雌伏在男人身下也仍憋一口男子气概的硬气，再爱也要在外人面前保留一份薄面。但他可还是“赵应祾”，只恨不得和赵应禛昭告天下，若是能做庄王之妻就是扮作女儿身也无甚所谓。
　　他断腿的那段日子，算满三年，赵应禛日夜照料。因为他只要三哥、离不开三哥，所以不说抱着他出门透气，就连出恭这种事赵应禛都不假他人之手。
　　赵应祾后来身体已无大碍，只是过不去心里的坎。他不愿意下地走路，还是不愿意撒开他的手。赵应禛也就这么依着他，如果没有因征战而分开的那十年，他们可能一辈子就这么过了。赵应禛不会主动将身上的枷锁解开。
　　他们早已把一切都剖开，坦诚相见。
　　比谁都要熟悉。
　　那点私欲大抵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舍得拆穿。
　　就像现在，赵应祾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赵应禛朝他伸出手，他就下意识抱紧。赵应禛要抱着他走，他就乖乖靠在他的肩上。
　　他穿上他给的白色长袍，崭新的，因为动作拖了后摆在身后。赵应禛握住他的两条腿，隔着一层好像也能感受到手心的茧子，手掌宽大包裹住他精瘦的肌肉。
　　好像一片羽毛在他怀里。
　　弓起的背脊是羽根。
　　它们是命脉。
　　花旌来找路濯是有正事的，不然他也不会在落风门那处找不见人就来赵应禛的院落。只是没想到会正巧碰到他俩你侬我侬的场景，不着边际如花忘鱼都甘拜下风。
　　“花兄。”赵应禛看到他，很自然地打招呼，好像怀里根本没抱了一个人。花忘鱼早就知晓他二人之事，他也就没想遮掩。
　　路濯也同他笑，露出属于赵应祾的狡黠，两颗牙齿抵在唇边。
　　花忘鱼想说什么，语未出就噎死在喉咙边，一时无话可说，只能跟着他们走进屋内。
　　说实话，他以前只想过赵小九可能满脑子只有情长情短，倒没想到庄王还要更胜一筹。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林辰将食盒中的东西都摆出来，“花楼主可要一起用餐？”
　　花旌摆摆手，他已经吃过了，示意不用管他。
　　赵应禛也不和他客气，将粥端到路濯面前，又好好地把勺子擦拭一遍才递过去。他微侧着头，低声细语，像哄小孩子似的叫劝规多少用两口。
　　林辰副官秉持食不言的信条，目不斜视，就当没看到自家殿下在做什么异乎寻常的举动。
　　路濯倒也不是在耍幼童性子，只是昨夜第一次那么折腾，实在比得上第一次练武那般腰酸背痛。今日睡到日上三竿，大概把饿意都熬过了，他更是什么都不想吃了。
　　只是赵应禛惦记着他该吃得清淡些，专门去买了这碗稀饭。如此温柔关切，他怎么也不会叫他担心，便听话地慢慢拿勺子舀汤喝。
　　赵应禛捏了捏他的耳垂，这才转身用饭。
　　花忘鱼和林辰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脸上读出麻木二字。
　　这是什么君王为玉色倾，从此晓落青琐、不理衣冠不见朝臣的戏码？
　　“你怎么来了？”路濯终于想起花忘鱼来。
　　“你二人消失一整天，若是再不出现，我们都要怀疑小郡主暗下杀手了。”他扯起嘴角要笑不笑，关心倒是不作伪。
　　路濯想起昨夜荒唐，静默一瞬。只是他在花旌面前向来口无遮拦，又玩笑道：“那您确实来迟了，诡计在路某面前不值一提。只可惜没见到您英雄救帅。”
　　这次倒是花忘鱼懒得与他插科打诨，直觉那“诡计”可能不是什么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东西，没两下就将话头拉回。
　　“白日大会你和与阆、林辰不在，绝对想不到巩毅那老头说了什么。”
　　路濯突然想起昨晚显得拥挤的街道，人们装束不一，不尽然是武林中人。他总觉得这和花忘鱼接下来所要说的有关。
　　“说了什么？”他问道。
　　“今日东西两观的人比以往还要多上一倍，不止不知从哪来的小门派，我仔细观察下来，感觉其中还混有不少他国之人。”
　　“在比完武之后，全真教的人就站到擂台上去了。井兄倒是不知道此事，我瞧着他们天师道的人和我们一样懵，就随山派长老同巩掌门走一路。”
　　“那些老家伙废话一筐接一筐，我就不转述了，给你们直接说重点。”
　　花忘鱼喝一口茶，言简意赅，“他们说最初就知道杀害乌家及全真教弟子之人是谁，他们门下有一人幸存，逃了回去。只是因为觉得牵扯甚广，是以他们一直不肯透露分毫。”
　　“不过阿路你先前就告诉过我们前朝南都一事，所以他们说出此乃灭门惨案之凶时我们还真没有多意外。”
　　“他们真这么说了？”赵应禛皱眉。
　　“分毫不差。”花忘鱼摆摆手指，“重云老头基本把自己的底都掀完了，说得那是个情真意切。”
　　“他说那次全真教接的任务就是护送乌家往返海上，护的镖也就是前朝南都旧部带到蓬莱的宝藏。”
　　“为什么乌家会知道南都蓬莱？”路濯觉得奇怪。
　　“这事儿他也说了。谁能想到乌家以前也是未屠尽的扶氏拥护者。不过他们惜命，舍不得陆地，又从海岛潜逃回来，隐姓埋名重振家族。这么几百年过去，秘密早就不为人知了。”
　　“他们祖上在家训之中存了一份通往所谓蓬莱仙境的地图，用古文所著，又加以八卦之术。这么多年来，乌家人看那东西就是一篇晦涩难懂的古训。”
　　“哪想近年来南都古籍突然又开始在晅雅集之中流传，这乌家小儿子乌载良自然紧跟贵公子们附庸风雅之流。他最后倒不虚此行，读了好几本古书，看那东西就有了些眉目。”
　　“而且世人皆知，各大宗门内都存有奉为镇门之宝的武功典籍。这些东西大都是从上古开始流传，又经南都高手重新试炼整编，方至如今地步。”
　　“所以传统宗派的掌门长老多少都懂一些古语古术。”
　　“乌载良找上全真教也是情理之中了。”路濯点头应道。
　　如今的四大门派中，峨眉尚年稚，少林远江湖事，武当崇武，全真天师道一心求道，倒是随山派时常接一些活儿，虽说价格不菲，但和所求相比倒是物超所值了。
　　“乌家祖宗当年亲眼目睹扶氏携珠玉宝器、奇书刀戈、金银首饰万千逃往南海。他们留下地图一张也就是为后人留一条道，若是有人能堪破玄机便可一朝坐拥昔日天下之宝；若是无人发现，倒也没什么损失。”
　　“乌家老人可能也没想主动做一个窃国贼，虽然南都早亡了。”
　　花忘鱼唏嘘，只是面上却是兴味更甚。
　　路濯反而在思索另一件事，“九皇子提议修建藏书阁是在此事之后，前几年流传民间的书籍都并非出自他之手。”
　　这事儿太蹊跷，要是他自己不就是赵应祾本人的话，他肯定怎么也不愿相信这是件巧合的。
　　况且他当时动修建藏书阁的念头，就是因为见到那几本古籍对白衣的影响，觉得这些东西被藏在翰林院实在太过蒙尘，所以才去找了周学士。
　　而且看翰林院同僚对此事的态度，他大概也排除了他们。
　　甘西阳是在他来以后才开始往外寄古术的，他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没必要骗他。
　　那问题应该出在最初将这几本书带出来的人身上。
　　那这究竟是一场天时地利的偶然，还是有人步步经营设下的一场局？
　　赵应禛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他们靠着软垫坐在榻上，赵应禛的手圈在他身后，力道正中地帮他揉腰。
　　花忘鱼一下子就明白了路濯的话中意。他自然知道赵小九做这事儿完全是随心所欲，但赵应禛可不知道。
　　“所以九皇子应该与此事无关。”花忘鱼接着他的话道，“九皇子自幼残废，养在深宫之中，政事也鲜少参与，我们先前都未曾听过他的名号。他多半没机会接触到乌家，更遑论前朝南都旧部。”
　　路濯矜持地点一下头。
　　赵应禛坐直身子，看向花旌，手掌撑在膝盖上。分明是寻常的动作，由他做来就让人觉得压迫，气势浑然天成。
　　他道：“越是这样不张扬之人，越是韬光养晦，厚积薄发。”
　　“最是小瞧不得。”
　　花忘鱼惊得下意识和路濯对视一下。镇静下不掩慌乱，就差没写出——“他知道了！？”
　　路濯也惶然，微不可察地摇头，极度恐惧之下便显得镇定许多。
　　心里七上八下，她就听赵应禛又笑道，“不过祾儿与孤亲近，这事不会是他所为。”
　　座下两人暗暗喘出一口大气，差点没绷住。
　　林辰也附和：“小殿下虽说在王府的时候是孩子心性，但最看中我们庄王殿下，要是牵扯到庄王，他定不会乱来。”
　　路濯小小地勾起嘴角，虽说林副官这是在背后说他幼稚，但他和禛哥彼此扶持、相互在乎却是众人可鉴，听来就叫人觉得心情舒畅。
　　赵应禛摩挲手腕平安符，垂眸沉思，还是抬手示意花旌继续方才所说。
　　“重云老头说他们跟乌家跑了三趟蓬莱岛，大致路线都摸得差不多了。南都人将宝物放在两处，宗族祭司那里存有一份，用以平常交易，另一份就埋在皇陵之中。”
　　“他们去盗墓了？”林辰瞪大双眼，确实是意料之外。
　　“差不多吧。当然他们讲得冠冕堂皇，乌家人说要拿回自己先辈的东西，随山派道士就是个出力的。”花忘鱼耸肩，“我是觉得南都人来追杀他们倒是说得过去了。”
　　这掘人坟墓的缺德事，谁干谁活该。
　　“不过南都人没找回宝藏，东西早送到登海山顶上了。全真教这次也下了血本，以那十箱宝物为赏金，先选盟主率众人往蓬莱去，言和不成大概就要武斗。”
　　“他们想干嘛？屠城吗？”林辰副官大抵是在战场多了，经历了一段和平，此时路见不平倒是更加义愤填膺。
　　“副官莫激动。”花忘鱼笑着拍他的肩膀，“我觉得大多数人可能是奔着宝藏去的，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赵应禛，“可能是为了复辟前朝。”
　　几人沉默片刻，俱是想到了这种情况。
　　赵应禛亦默然，这才是皇帝想让他掺和到此事的真正原因吧。
　　路濯抓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他就这么回握，将五指和对方的扣在一起，每一个关节都如此合适，严丝合缝。
　　“孤方才仔细思索，能在祾儿之前将古籍带出来的地方，除了翰林院，还有一处，即是皇帝的御书房。”
　　“普通官员进出翰林院藏书阁需向诸位学士交以文书稿件，无召更是不得进宫。”
　　“若是翰林院官员没有与之串通包庇，不将丢失书目上报，那他们确实是无辜的。那能完成这一切的只可能是某位皇亲国戚，甚至可能就是孤的某位皇族弟兄。”
　　赵应禛语毕沉吟，“只是我不明白，他做这些的理由是什么。”
　　能有什么好处呢。
　　让天下大乱，趁机夺权吗？
　　那这得利的可是庄王。
　　毕竟现在军中威望最高的人是赵应禛，民间若是一定要选，首选也只会是他。
　　那那人为何要为他人做嫁衣。
　　众人一时想不明白。
　　花忘鱼摆摆手，“反正目前只知道这么多，多想无益。”
　　“明日盟主之选最后一战，井兄还等着我们给他助威，你们可别又缺席。”
　　路濯笑道：“天下第一盛事，我们岂会错过。”
　　花旌说那就行，见时日不早也不再耽搁。林辰没什么事了，也跟着他一起起身告辞。
　　不过两人没走多久，路濯还正软了骨头靠在赵应禛身上喝茶，林辰就又绕了回来。
　　副官拿着书信，身后还跟着一人。路濯认不得此人，到明显赵应禛和林辰是认识的。
　　来人名曰高翰。其人相貌平平，从身材可以看出是个练家子，却也是丢在人群中就泯然众人的类型。这种人最适合最潜行任务。不出所料，他正是北府军战时秘密传信的士兵。
　　他对庄王抱拳行礼，却不知该对路濯如何表示，只好又行一礼。
　　林辰看他面无表情，却也能深刻体会战友内心，差点没脱口而出——兄弟好眼色！一眼就知道前面是怠慢不得的“庄王妃殿下”。
　　不过待高翰再开口时，林辰也忍不住正襟危坐。因为这消息确实堪称重磅，今日震荡朝野，明日就该撼动天下了。
　　“陛下前日立诏，事关东宫之位。”
　　“想来消息明后两日就会传出。”
　　“英王赵应恪被封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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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剧情一章也被喂狗粮的花楼主和林副官：……


第71章 秘密
　　赵应禛对“赵应恪成为太子”一事倒不觉得有多奇怪。
　　赵昌承自幼就将四皇子养在身边，从小到大皆偏爱他与淑贵妃孩子，皇宫上下无人不知。而且平心而论，赵应禛确实也认为赵应恪更适合“皇帝”这个位置。
　　庄王对行军兵术感兴趣，投戎是命里注定的选择。英王则在宫中学习治国韬略，整日耳濡目染，无论权衡之术还是天下仁道都更加熟悉。虽说历元帝平庸迂腐，但他的儿子在这些方面却各有各的天赋。
　　打仗的那十年，庄王有不少决策还是得靠京中四皇子才能真正实施的。二人虽然算不得亲近，但兄弟之间的情谊，以及一点未戳破的“君臣”之交却是更深切。
　　不过……赵应禛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思索道：“那个在祾儿之前将古籍带出来的人，我先前有些怀疑应恪。”
　　年长的两位皇子一直在为夺嫡做斗争，将对方咬得死死的，不会做这些闲事。
　　老五如果早与南都有牵扯，那他就不会让自己染上泠烛泪的瘾。
　　老六顾家，性子平和，从来不争不抢，与应栎的关系也好。虽然不能排除怀疑，但和四皇子比起来，他就显得过分单纯乖顺了。
　　赵应恪迄今看似什么都没有做，表面还是在父皇荫蔽下乘凉的贵公子。可是他私底下曾来找过自己……赵应禛按了按太阳穴，四弟的话模棱两可，偏偏戳在他的软肋上。他一直不想思考此事，此时还是不想。
　　路濯凑近，几乎咬着他的耳朵问怎么了。
　　赵应禛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没事。
　　“我只是觉得应恪也没有做这些事的必要。”他只要不犯大错，就是干坐着也能等那九五至尊位移到他座下。
　　那他为何大费周章花这么多力气去做这些不知所云的事情？
　　路濯放下杯子捧住他的脸，看那威严英俊的脸庞在自己的动作下嘟起两个小肉包，忍不住心都要化了。
　　你好可爱啊，赵应禛。
　　他凑上去很轻地啾一口，“不要为旁人劳神。”
　　赵应禛从善如流：“不为。”
　　林辰早在他俩动作之时就拉着高翰背过身去了。
　　年轻的副官在心里叹了八百口气，他们以前到底有什么资格感慨殿下情窍不开、是个榆木脑袋？人家分明只是在酝酿时机罢了。
　　直到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消失，他才肯回头，赶忙在两人缠在一起前将手中的信呈上去，“这也是高中士带来的。我检查过了，是安全的。”
　　赵应禛点头，将信封撕开。
　　“我前日收到消息后没多久就准备从晋京出发。在向魏忤将军报备时，他将这封信也交到我手中，说是康王殿下差人火速送达的。”
　　“康王殿下不知道您的行踪，只能委托魏将军。将军也就让我顺带把它捎来了。”
　　高翰见他展开信纸，拱手解释道。
　　路濯将身子挂在赵应禛臂弯处，躺在男人怀中，目光随意扫过信笺。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五个方正书写的宋体小字。
　　他懒惰地慢慢将它们读出来，小声若情人呢喃。
　　“狸猫换太子。”
　　随即又觉得不对，两人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狸猫换太子？！
　　“你确定这是康王给的？”路濯忍不住看向高翰。
　　“臣一路将它贴身而放，确实没有被掉包的可能性。”高翰和林辰在听到那句话时就跪了下来，这种事玩笑不得。
　　“无妨，你们起来。”赵应禛摆摆手。
　　他想起正月初六第一次早朝后与赵应翯的谈话。
　　那日赵应祾远远靠在宫墙角等他。小弟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具体内容，他也没有全盘托出。他记得自己只告诉他，“二皇兄所言虽谨慎，处处试探，但他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他其实是知道泠烛泪的。”
　　他不想把祾儿掺和进去，所以说得真假参半。
　　二皇兄那日确实处处试探，也告诉自己他确实知道那药丸。但他所言并非谨慎，或者说是故意说得漏洞百出，想要将线索摆到他面前。
　　那过分着重的痕迹是“淑贵妃的外祖一系”和“晋北李家”的关系。
　　他甚至直接把老底掀开来说了。
　　泠烛泪的生意是他的幕僚帮忙看上的，一本万利。但他们即使是皇家人，却也不敢直接用这身份去做这种走黑市的商活，更不可能斗得过李家。
　　这时候是赵应恪主动找上门去和他商议的。
　　老四说李家家主李稽与他乃故交，泠烛泪这活儿后面可能需要官大的罩着，不然这种赚钱的活儿可能被盯上。本来是找的他，但他自己没这么多闲钱帮忙，就想如果可以的话，二皇兄可以与李家合作。
　　二皇子完全能做个暗中掌柜。
　　自古官商合作也不是稀奇事儿，而且李家开出的条件很有诚意，顺带还能卖赵应恪一个面子。赵应翯初始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别人，但几番打探下来确实没找到对方破绽，转念一想这么一举多得的事情可不能放跑了，最终也就应了下来。
　　只是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五皇子一事。
　　赵应翯那段时间简直是魂不守舍。他去找赵应恪，对方也只是惋惜地笑着说不知。什么也不知，回头还给皇兄送安神汤，一点差错都找不到。
　　恭顺温良，皇家做派，衬得他们宛如丧家犬。
　　他这才惊觉自己中了套。
　　赵应锋和他争斗真么多年，对方却像看戏一样从不出手，偶尔还在父皇面前打掩护。他们以为战功赫赫的庄王会是那个渔翁，哪想真正的天之骄子从来没变过。
　　赵应恪随便布一个局，他们就全栽了。
　　他还不能到历元帝面前将真相说出来，毕竟他才是和李家交易的人，赵应恪早早把自己摘干净了。
　　有时候他倒宁愿是赵应禛去当皇帝。
　　纵使他们宣扬庄王杀戮成性、凉薄狠辣，但谁不知道他本身仁善端正，干的是保家卫国的第一等大事。
　　若是他上位，诸位兄弟定能保全性命。但若是那叫人捉摸不透的赵应恪手握杀生大权，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所以赵应翯将一切都告诉了赵应禛。就算是恨不过、气不过，终于还是承认了自己不如，到底仍旧贪生怕死。
　　“此事干系甚重，切不可外传。”赵应禛回神，朝林辰与高翰道。
　　两人郑重应下。这事关性命的大事，就算是庄王不说，他们也不敢向外透露分毫。
　　赵应禛点头叫他们先回去休息，有事再议。
　　待人离开后，他的眼底一片晦暗，一时无话。祾儿与他们利益无关，应该不会有人去伤害他。
　　他有些担心，下意识看向路濯。
　　路濯也正看着他。
　　他说兄长别担心。
　　赵应禛以吻回应，温柔克制。
　　他想起那日之后赵应恪也来找自己。
　　四皇子天生的眉眼带笑也叫他三哥，一如既往，好像什么都不争，又好像什么都掌握在手中。
　　他问他：“我有两个秘密，您想知道哪个？”
　　赵应禛没说他逾矩失礼，却在那瞬间心脏纷乱狂跳。
　　赵应恪笑着又问，“赵应祾还是路濯呢？”
　　他谁都没选，两人对话戛然而止，只是对视半晌。最后赵应恪笑着说自己失礼了，告辞离开。
　　他却不再想回忆起那日。
　　因为他还是做出了选择。就在皇帝找到他时，他隐秘地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真相，这才是他的最抱歉。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他只想要路濯。
　　赵应禛的手放在路濯脖颈边上，在接吻呼吸的时候收紧。他吻他的嘴角，用牙齿轻柔地咬他的舌头，在闭眼的昏沉暗淡中上游，他又说一遍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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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敞亮
　　路濯醒来的时候，天色才刚刚绽露出一点属于白昼的颜色。赵应禛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肩颈的位置，双腿也紧紧纠缠在一块儿。他们像是同一根生长出来的，偏被从中斩断至两半，朦胧时分不清该抬起哪只。
　　他一动，赵应禛便收紧手臂，呼吸变重，沉沉地哼出一句“……嗯？”
　　“哥哥，我去小解。”路濯轻声道。也不知道男人听清没，总之是将禁锢的力道减轻了。
　　他披上外袍，趿履而出。
　　在后院如厕后又净手，路濯掏出一只小镜，借着光将易容之物往脸上修补。花忘鱼给的这东西好用，一般外力轻易撕扯不下来，覆水亦无异，就是时常需要打整，不然一不注意就会长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堪比妖怪画皮骇人。
　　这两日他与赵应禛就没分开过，实在是担心露出破绽。与花忘鱼见面时，对方的目光总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脸上，也是在提醒。
　　如今心上石头放下，路濯步履轻快，重新走回卧房蹭到赵应禛身边。对方本来平躺着，察觉到熟悉的热源靠近，伸出手臂又将人捞到怀中，呼吸方逐渐平缓。
　　早饭还是林辰提着食盒送来的。副官尽职尽责，仿佛知道自家殿下得陪着路少侠赖床。最后一日的比武大会推辞到巳时开始，两人也就真的过了辰时才悠悠转醒。
　　他太年轻，尚未成亲，还不懂得贪倦醒迟的入骨缱绻。
　　赵应禛将碗筷都摆在路濯面前，又招呼他用热毛巾擦手，总之做来顺理成章。
　　林辰：“殿下，依您所言，高翰早晨便已出发回京。他会告诉魏将军一切按原计划实施，还是暂且按兵不动。”
　　庄王点头示意知晓。
　　路濯则仍旧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他听不大明白也无妨，哥哥做的无非是给那个混账老爹或者几个便宜儿子下套，他没必要全都清楚。
　　不过他可以顺庄王碟子里的玉米蒸饺吃。
　　大概受小时候没有足够食物的影响，他什么都喜欢吃。而赵应禛因为多年行军的原因，吃什么都无所谓。所以两个人对吃食完全不挑，这一点分外默契。
　　但赵应禛还会留意路濯无意识的偏爱，并且以易食的方法将东西留给对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也成为了一种习惯。
　　他们在不停地融入对方，而这种融合早在不可察觉的某一日就已经开始了。可能是在知晓心动那一刹之间，可能还要早于一段白色袖袍迎面拂来的相识，可能早在等待的回想之中就明了了日后不可避免的震颤。
　　不过一日之隔，东观的热闹就显得有些陌生了。
　　路濯先去落风门给误尺道人请安，又和一众师兄弟打了个招呼。甄枫有些在意他和赵应禛昨日的突然“失踪”，却也没多问，跟师父说一声后就带着两人往更靠近擂台方向走。
　　“左兄也不知怎么和人商量的，竟然还真让他得了最前排的位置。说是你们来了就和我一道过去。”师兄笑着道。
　　路濯也笑回：“无痕的话，大概是卖了井大哥的面子。”
　　四大宗门基本在前面坐满了，分据各方。这些前辈大都经历过云雁之义，平日行走江湖也算熟络，虽然自有自己一方傲气清高，但遇到旧识仍会不吝笑意称赞。
　　路濯有些担心地转身看赵应禛，又伸手为他将斗笠整理一番，低声嘱咐兄长掩帽莫抬头。这要有谁眼尖发现了他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和林辰落后你一步。”赵应禛沉声道。路濯点头应下，和甄枫先行，一路抱拳见过。他们算是有惊无险地到达目的地，其余几人比他们到得早些，留了边上三个位置。
　　卢伦卧床几日，不大不小的病基本痊愈。他坐在左崬旁边，正抱着一杯散发着热气的药茶朝他们打招呼。
　　邹驹前日到处，此时见到路濯也有些激动，先对人规矩叫师兄，待对方打趣几句才真正放松下来。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厚度不薄，“四叔叫我带来的。”
　　路濯拿在手中摩挲一下，笑道知晓了。
　　而这边段知简一直等着他们殿下来，行礼之后附到他耳旁道，“郡主昨日已打道回府，看起来并没有其他动作。吕山派那边，张行传消息说陛下派御林军前来，大概直接往景州码头去候着。”
　　历元帝这些动作并没有背着他，看来打的注意还是在等他将海上蓬莱的底细摸清楚了再行动。
　　“北府军呢？”赵应禛取下斗笠遮在两人面前，面色仍旧从容。
　　段知简：“我们自己的人也跟在他们之后往景州去了。为了不被发现先分散着走，到海上再汇合。”
　　赵应禛：“一百人？”
　　段将军点头，“是魏将军亲自选出来的，都是会水的好手。就按咱们之前说的，船只也是最好的，三艘。请了南海阅历丰富的渔夫做向导。”
　　“好。”赵应禛道，“辛苦你们。不过在事情结束前容不得懈怠。”
　　“属下明白。”段知简交代完也不多逗留，和林辰相互示意后便借着人潮离开了。
　　赵应禛重新坐到路濯身旁。左无痕方才正在和路濯说昨日比武的盛况，见他来了更是兴奋，“与阆！你们昨日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没看到浑水与「缪翃子」那一战实在是可惜！”
　　“他俩？”赵应禛有些意外，下意识环顾四周，正对上姬小殊假装不经意投过来的目光。
　　“我们所有人都捏了把汗，也就小殊这小子看他们打得水深火热时还能说一句好般配！”有了昨天一起观战的情谊，左无痕和姬小殊也变得熟悉起来，没两下就成为勾肩搭背可以一起去约酒的好兄弟。
　　“是吗？”路濯也看到了姬小殊。想来就是这小孩和那小郡主一齐想出了“下春药”这么下九流的招术，还真以为自己乱点的鸳鸯谱是天仙配。
　　他眯了眯眼，少年在左崬身旁正襟危坐，脊背挺直正经，好像完全无视了他和赵应禛的注视。不过路濯还没开口，赵应禛倒是先站起身来，“姬少侠，可赏脸与禛单独说两句话？”
　　在座只有花忘鱼和林辰大概知晓一些事情原委，裴山南和左无痕俱是一头雾水，彼此对视一眼，再对上姬小殊突然变得可怜巴巴的表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姬小殊昨日是去平杨居见过常辛伢的，虽然对方没有细说。但他自然知道了计划落空，也明白自己好像搞了个大乌龙。朋友所求无望只能告别确实让人难过，但都比不上他重新和祝与阆碰面的心虚和尴尬。
　　阿姊自幼就教导他男子汉要有担当，不可逃避。错了就是错了，得自认理亏，得弥补，可不能做缩头乌龟。
　　他耷拉着脑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跟赵应禛往围着擂台的那圈栏杆处走去。
　　路濯看着他俩，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姬小殊这低着头认错的模样和赵应栎当年推伤他之后被训的样子无端重合起来。
　　他看少年鞠躬，好像在说抱歉，待起身后赵应禛又对他说了两句话，那垂头丧气的小孩一下子就瞪圆了双眼，惊讶中流露出几分天真的呆愣。被教训后又拍拍头顶得到一颗糖果的小狗，好像所有痛苦都不会留下痕迹。
　　他看到那双持续睁大的圆目望向自己。姬小殊瞠目结舌，手指在他和赵应禛之间来回比划，虚空画出一条线来。路濯微微歪头，大概就知道兄长说了什么。
　　想要窃喜，还要匿笑。因为对方的喜欢这么敞亮，一点也不在意这是有违世道、超乎伦理纲常的禁忌。他以为只有自己才会那么一头热，抱着这唯一值得天真莽撞的红色，跌落至一片世人所不可知不可碰的桃花源。哪想那人就是所有温柔的日光，铺开来的白茫磊落从容，就连看似理直气壮的非议在他平静的目光中都显得微渺，不容置喙。
　　如果他要向天下言说他们是天生一对，那也会是平和的，就只是简单的陈述，就像这世间所有亘古的存在，甚至不需要理由加以诠释。
　　这是属于赵应禛的爱，只有给予零或者全部两个选项。他一开始就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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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盟主之争，凫鸢一滞
　　姬小殊重新坐回裴山南和左崬中间的空位上。他一时知道得太多，声音远远从耳后飘来的，脑袋还像泡在水里一样与周围隔了一圈，唯一剩下的本能也就只有给井嵩阳助威了。
　　“小殊，你还好吧？”左无痕当然不会觉得庄王在“欺负”小孩，但话还是要问问，好奇大于关切。
　　“左大哥，我很好！”姬小殊捏着拳头，朝他坚定点头，表情很是认真，“就是在为姐夫担心。姐姐败给他我心服口服，但要是别人领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我可不依！”
　　“你居然是在操心这个……”左崬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一直听着他俩对话的裴山南也无奈摇头，“还以为祝兄教训了你一顿呢？”
　　少年吐一下舌头，瞟一眼赵应禛，见他和路濯挨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终于还是露出一个赧然的笑，“是我的错，大丈夫任打任骂。”
　　他以后除了姐姐的红线以外是不会再去乱点鸳鸯谱了。
　　也就只有姐夫不能丢了。
　　裴山南看着他就觉得有趣，“那还继续给令姊牵线？”
　　“是不一样的哦。”姬小殊每个字都说得认真，摇头晃脑就像传道授业的夫子，看似滑稽实则还是可爱天真的小孩，“因为井嵩阳和姐姐就是绝配，是心意相通的。”
　　就像祝与阆和路濯一样。不过他没将这后半句说出来。
　　虽然两个男子在一起有悖伦理，世间不多见，但与旁人又有何干呢？有人相携便是幸事，百年之后谁还在乎曾经彷徨。
　　他也只是希望姐姐与相爱之人能得到这样的幸福。
　　昆仑派的弟子敲响锣鼓，示意比武马上开始。
　　不过此时站在擂台边上的并非那几个公认的盟主候选人，而是八名四大宗门的弟子。他们中央簇拥着的正是「缪翃子」姬让云。
　　缪翃子着一身素白长纱裙，缎绣散花，是身姿挺拔，亭亭玉立。
　　她执长鞭软剑，那须穗在手腕缠绕几圈又垂下来，与其人一般，柔软却不显得羸弱，是掩了戾气的坚韧，不免叫人的目光停留片刻。
　　甄枫给赵应禛他们解释，“这可以算作守擂的一环。如果有人对之后上场争盟主之位的侠士不满，此时就可以上台请教。因为此时最强如姬让云也是井嵩阳的手下败将，若是连他们这一关都过不了，那更别提之后了。”
　　林辰笑道：“看不出这几大门派的关系还挺融洽。”
　　就这么说话的几个呼吸间，姬让云已经解决了两个挑战之人。她的招式处处皆放，衣袖挥舞成风，束在腰间的绸带宛若蝴蝶之羽，翻飞两下，长鞭就绕到对手脖颈上了。
　　俱是速战速决，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十招都使不出来。
　　女子表情淡漠，仿佛发狠用劲的人不是自己，成败皆好。也就底下的姬小殊呐喊得起劲，好像是自己在场上，每一下都是河东狮吼的力气，凭气功传递。
　　姬让云看到他就笑一下。
　　别人只敢说是高攀不得的美。
　　“毕竟是盟主之位。若不得飞雪大哥那般能使众人信服的威望，那还是大宗门让人信赖。”甄枫回道，“而且事关全真教身亡的弟子，他们肯定比谁都要慎重。”
　　不出所料，没多久就不再有人上台“挑衅”。姬让云几乎以一己之力拦下了所有。在走下台的时候，井嵩阳正迎面走来，对方朝她点头示意，她就挑一下眉梢。
　　一切尽在不言中。
　　姬小殊巴着栏杆看到这一幕，就差没蹦回原地抱着裴山南嚎叫了。路濯看着他，仍旧觉得这孩子好玩，穿着绛红外袍的少年连脸都变得红扑扑的，像年画娃娃。
　　他靠在赵应禛耳边给他说这个比喻，把自己逗得也弯了眉眼，带着笑。
　　“他同你也差不到两岁。”赵应禛倒是没发现别人有哪里有趣，反而注意到路濯叫姬小殊小孩儿。他面不改色地捏一下劝规的鼻尖，“你才是最叫人乐的小孩。”
　　路濯被他无意识的情话哄得骨子软，还假装正经地拉下他触碰自己的手，又仿佛不经意地将手指与之交叠。
　　他的手比赵应禛的小一些，当他将五指放到对方手心时，那带有茧子的手掌便回握，像攥紧拳头，将他包裹在其中。
　　两人在宽袖下牵手。
　　“那缪翃子与井大哥比武时怎么输了？”路濯转头去问甄枫。
　　“阿姊昨日用的不是银鞭，那普通的鞭子被姐夫斩断了。”姬小殊瘪了瘪嘴，抢先说道。其实那也不是普通的长鞭，这些年姬让云用的都是它，快时如蛇如电，师父也夸过阿姊人鞭合一，总之是很好的。
　　那凌空一击有破竹之势，缠绕到剑上时寻常人的反应就是率先脱手，可井嵩阳不一样。他握着剑柄的手松开又收紧，另一只手帮着把剑刃对向两人纠缠的那处。不过是短短两个呼吸的功夫，束缚尽断，他将剑锋又指到她的心口。
　　阿姊就这么输了。姬小殊说。
　　他有些怅然，因为偶尔觉得那台上与人拔剑相见的姐夫陌生。不过随即他又觉得这很正常，他对井嵩阳的印象来自好久之前，他总该有他所不知道的一面。
　　就像这样，在这江湖的浑水中魔来斩魔，佛挡杀佛。
　　他的姐夫盖世无双。
　　昨日井嵩阳赢了姬让云，所以今日开局的是巩绮山和崔谚。
　　算是全真和武当的巅峰对决。
　　“巩绮山是重云真人的儿子，年纪轻轻造诣不低，也师承随山派。所以我们之前就觉得可能该是他来当盟主了。”左无痕难得正正经经坐着和路濯他们分析。
　　他以前还能在戏耍中赢过井嵩阳。斗铃时骑到对方肩上、以雪山派最出名的「飞鸿踏雪」对上他的轻功……也不知从多久开始，那个不苟言笑的儿时玩伴随手一招就能解了他的攻势，逐渐站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远。
　　如今天师道的弟子「霄汉坠天流」井嵩阳竟能去争武林盟主的位置了。
　　不过左崬从来不认为这与他们之间的情谊有任何影响。井浑水仍旧会同他一道穿过整个枢吴县，只是因为兄弟卢伦说想喝昆山暮雨的热粥。
　　“我就是觉得不浊有时候太认真了。”左无痕接着说，“他好像真的认为所有东西用尽全力就能得到。”
　　姬小殊撑着头，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这不好吗？”
　　路濯则有些明白了左崬的意思：他害怕井嵩阳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好，还配不上这个位置。
　　这都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爱嬉闹的无痕说这些感性话，不多见的正色样。
　　“我倒觉得这挺好的，至少不浊用尽全力了。”卢伦拍拍他的肩膀，“没有人能劝他现在放弃，至少我们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不行。”
　　姬小殊点头附议。
　　“也是。”左无痕抓一把自己那头散发，“你们说得对。”
　　仿佛是要验证卢伦的话，巩绮山这轮险胜崔谚，顺位下来就该由他和井嵩阳比试了。不过井嵩阳主动要求和崔谚再比一轮，就当给巩绮山一个恢复的时间。
　　“他向来磊落。”花忘鱼也忍不住道一声。
　　姬小殊两边嘴角高高扬起，就差没拍胸膛开始夸赞了。
　　崔谚号「望空水云」，井嵩阳号「霄汉坠天流」，从中便可窥得几分两人的特点。前者如水如光流动，一如武当一直秉承的借力打力，有四两拨千斤之势；而后者则更多依靠自身纯正的内功蓄力，仿若烈阳，攻势撩尾能灼烧一段云霄天河。
　　不过两人此时攻击都点到为止，崔谚更多是在和他过招热身，最后也没分出个高下。
　　巩绮山重新上场时又掀起一番人群喝彩浪潮。
　　本来是全真武当两派一教高下，哪想最后居然变成了全真教两道内斗，可不让人兴奋吗？毕竟随山派和天师道的名头一直不相上下，但又说天师道上下醉心武艺与求道，不问俗世，也不知是真是假。
　　如今倒是可以辨个明白了。
　　“巩师兄。”井嵩阳执剑与他行礼见过。
　　他虽然是天师道的大弟子，但比起随山派的掌门嫡子还是要落一个辈分。
　　“嵩阳。”巩绮山依样回礼。
　　他又笑道：“师兄我这些年忙于教务，倒是许久未同你切磋了，实在是有些期待。”
　　井嵩阳握住剑柄的手指紧攥，面上却是和寻日无常的镇定无波。“师兄纵使教务繁忙，也不曾有一日落下武功。能再与您交手，是我的荣幸。”
　　能与得到全真教真传内功与镇教秘笈的你交手，是我的荣幸。
　　他手上卸力，挽一个剑花，同样回以一笑。
　　只是不常表露出笑意的人大概不适合这样的神态，那勾起的嘴角只停在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妙角度。
　　因为师出同门，井嵩阳和巩绮山的招式、内功都有些一脉相承的味道。
　　如果说先前的「望空水云」是山间流水，功法清洌却化物于无声；那「意骨铮寒」就是冬日结成寒冰的刺骨之水，没有半点柔和，他那浑厚的内力都化作银铮，如玉磬穿林响。①
　　没有半点回转的余地，直到分出你死我活。
　　巩绮山手上的剑名为「滞词」，是自上古流传的宝剑，曾收藏于全真教宝阁之中。它与他很般配，到处皆有如冷锋过境，能叫万物停滞。
　　颇有千里冰封，不见寸草之感。
　　偏偏井嵩阳手中的「凫鸢」是水波潋滟温暾时的野禽，至刚至阳，从来不惧硬碰硬。
　　他二人初始时在相互试探，剑锋相抵皆只用五成力，一触即分。既是都知道对方是在蓄力，又摸不清虚实，先勉强耗着。
　　“我觉得不浊会赢。”
　　说话时赵应禛侧头附在路濯耳边，不像交头接耳反而像亲昵。路濯半边身子窜起细小的麻木感，却也没有躲开。
　　路濯嗯一声，又举起两只手指在眼眶后的位置敲一下，小声说，“阿奴附议。”
　　赵应禛抿唇，喉结滚动，眼里带了笑意。“你啊……”
　　路濯想起他和井嵩阳数年前那场交手。对方一点都不莽撞，每一下都是为了下一个动作的铺垫。即使同门师兄弟和他用一样的招式，知道他的下一个落点，却也根本打不破他为自己构造的防御圈。
　　他好像把所有的动作都练了成千上万遍，它们早与他融为一体。
　　这并不是单纯的出招，而是将节奏都握在他手中。比行云流水更甚的是将自己变成招式、武器，变成欲扬先抑的最后一捺。
　　巩绮山也发现了。
　　他就像当时的路濯，用兵刃和拳脚抵挡对方每一次攻击，看似旗鼓相当，却会在某一个瞬间露出破绽。
　　路不问当时一偏头，长发落一半。
　　如今的他握着「滞词」，长剑却被格开，是真正的一滞。
　　肩胛处的外袍被刺穿，堪堪划过皮肉。
　　他的师弟赢得光明正大。
　　①改编自杨万里《稚子弄冰》


第74章 景州之行，倒影相逐
　　井嵩阳毫无疑问成为了新任武林盟主。
　　姬小殊站在台下把手都拍红了。
　　左崬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他高兴得想冲到台上捶井浑水肩膀一拳。半个江湖的人在底下看着，实打实的招式比拼出来的结果，没人有异议。或许巩绮山有，但众目睽睽之下，他笑得很得体，说话间透了点对自己的惋惜，剩下表露的全是对师弟的恭喜。
　　终归是一个门派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对揣着报仇雪恨任务的全真教大抵也是个好结果。
　　李飞雪卸任，将英雄令交到后辈手中，他就算功成身退。
　　重云真人紧接着发话。既然盟主选定了，那到蓬莱仙境去讨伐凶手就该提上日程。
　　他借盟主号召江湖的英雄令向天下发出征贴。意思大概就是全真教准备不再耽搁，明日就直接赶往景州，路程两日，码头处有船只接应。想要南都宝藏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出海，只要贡献一份找凶手的力，全真教不止不会阻拦大伙暴富，还会主动献上钱财秘笈。
　　看样子真的很像要去屠岛。路濯忍不住在心里嘲讽。
　　做盗贼还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也不可谓不服。
　　因为现在只有全真教手里掌握着到仙境之岛的航线。南海漫无边际，如果没有确切的路线或者向导指引，很容易迷失方向，如此丧生之人不在少数。所以纵使底下众人各有各的思量，但表面都在积极响应盟主的召集。
　　而嘉隆三十年的武林大会就在这么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对比现在才把事情摸清楚的江湖人，提前就做好准备的赵应禛几人显得颇为游刃有余。
　　临走前还上山和李家夫妇吃了一顿饭。
　　李欢欢捧着肚子郁郁寡欢，不停跟丈夫撒娇说也想和小弟他们去海上坐船玩，李飞雪拿点心哄了好久才哄好。以至于路濯也生出了点“这是和禛哥出海游玩”的惬意念头。
　　赵应禛同他心有灵犀，勾起嘴角摸他的后颈，“确实当去赏景就好。”
　　峨嵋派这次去的人不多，缪翃子也没跟着。但姬小殊不知是对此次“冒险”充满兴趣，还是为了跟着他的盟主姐夫，总之央了阿姐许久，最终被姬让云郑重交到井嵩阳手上，遂了他的意。
　　不过说郑重可能也算不上。缪翃子原话倒是没有客气，“舍弟调皮，性子不稳重，以往虽被我们护得骄纵，但还算能吃苦，此次出去历练只得劳烦井兄担待一二。”
　　姬让云亲自开口，井嵩阳自然卖她一个面子。姬小殊也就顺理成章拎了包袱屁颠屁颠跟着姐夫，笑嘻嘻地做一个小跟班。
　　同行之人，除去担心路濯而跟来的花忘鱼，和他扯着一块儿来的裴山南，还有为了探明身上印记的邹驹。
　　而四叔托邹驹带给路濯的信封里装满了画像，俱是被他怀疑是那法印主人的“疑犯”。出入英王府的人不少，谋士幕僚不算官府之人，赵向卿所说的“父亲的朋友”极有可能就是其中一员，谁的嫌疑都不小。所以四叔以防万一，生怕有漏网之鱼，全帮他记下来了。
　　路濯得空时就拿出来看几眼，若是来日碰到也好有个应对。唯一的不便是此事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得背着赵应禛，实在心虚。
　　这边赵应禛的北府军也转为了暗中潜行，只有林辰副官在明面上跟着。而误尺道人依着庄王的建议，并没有让落风门参与到这场远行中，只有甄枫师兄同他们一道。
　　左崬作为向来爱凑热闹的盟主发小，自然也不会错过这趟武林盛事。
　　可惜了青城派的卢伦，竟是对行船发晕！堂堂「剑倚千山」卢鹇安，就是江南的水乡小船都不敢乘，生生被左无痕笑了一路。所以缺席了三日武林大会的卢鹇安还要继续缺席蓬莱之行。
　　闻者落泪。
　　驶往景州的路上。晚上住店的时候，井嵩阳将几人聚集在同一间房中，倒是带来了点新的消息。
　　“其实掌门之前所言并不全是真话。”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牛皮图纸，展开来赫然是南海航线。只是与上面却用赤黑两种颜色的墨水画出了两条不一样的路线。
　　“当时乌家被灭满门，随山派却有一位师兄侥幸得以逃脱。”
　　路濯和赵应禛对视一眼。
　　其实这才说得通。
　　如果无人生还，那全真教又怎么能如此确定事情的真相。他们必定是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
　　“但此事不得声张。”井嵩阳继续道。
　　“师兄被贼子下药，如今毒瘾缠身，若是再不得解药，恐怕就无力回天了。”
　　裴山南作为医者对这些事物比较敏感，便开口问：“是何毒药？”
　　“师兄也说不清，只道他们说是从陵墓里拿出来的，炼制了几百年的蛊药。母蛊还放在墓中，有它就能救命。”井嵩阳看了赵应禛一眼，“而且一个名为泠烛泪的毒药，你们可能听说过，它也是那蛊物的副蛊，虽然药效不比子蛊强烈，但是积少成多，极有可能对大晅臣民造成伤害。”
　　赵应禛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泠烛泪不是用以疗伤或寻乐的？”
　　井嵩阳点头，“是的。但师兄清醒时说贼子给他们的毒药极烈，半炷香的时间就能叫人陷入癫狂，失去行动力，几乎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
　　“所以这泠烛泪也不能小瞧。”
　　他和赵应禛又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继续将计划道出。
　　“解此物之毒的要点在它的原材上，即是一种叫石燃的花。它冬春之时的果实被提炼后是叫人上瘾的毒药，但它夏日所开的花是可解毒的良药。”
　　井嵩阳用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一块岛屿，正是黑色航线的终点，“此乃南都人聚居之地，依故名唤梁川。”
　　年轻的盟主又指着地图上那条赤色线的顶端，“这是往南都皇陵之路，石燃花也种在那岛上。师兄说南都人叫它汀洲。”
　　汀洲，意为水中小洲。颇有点山穷水尽处，绿杨枝外桃花源之味。
　　“我同掌门他们商量数日，最终决定兵分两路。大部队走黑线，如此明目张胆，他们就能把南都人都引回梁川，我们往汀洲便会更轻松些。”
　　“赤线这条道只有全真长老和在座诸位知道。”井嵩阳接着解释道。
　　这秘密任务来得突然，众人围着那地图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一时皆无言。
　　在场的武功名号在江湖中能排上个位置，不过是至交好友，井嵩阳大概也没想过他们拒绝一同前去的可能。
　　“不浊。”唯有赵应禛开了口。
　　但井嵩阳知道他要问什么，倒是没有再犹豫，直截了当回应，“我们确实知晓五皇子殿下一事，师兄之瘾症就和殿下的相同。”
　　“因为通往梁川的路只有乌家知道，诸如晋北李家之类的商贾都是从它那里买到的消息。不过惨案发生之后，与之往来的就是我们全真教的长老，所以发生在五殿下身上的事情我们也知晓。虽然我也是这两日才被掌门他们告知这些。”
　　“但必然没有外传。”他补充道。
　　赵应禛：“无妨。”
　　“能为五殿下找到解药的话就太好了。”林辰适时插话。
　　看来他们是必然要往汀洲去一趟的。
　　赵应禛没向井嵩阳讨那张海上航行图。
　　虽然他的副官建议可以把这物交给北府军，让弟兄们先去探探路。但他觉得没必要——探寻南都新址是皇帝交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一个以路濯和外祖相要挟、他并不热衷的任务。
　　能完成就行，不求有功。
　　北府军在暗中护着就是最稳妥的方法，无需主动。
　　林辰先前提出建议也不过是因为那是庄王打仗一贯的作风，向来提前布局，先发制人。了解主子的想法后，他也不再多言，敌不动我不动，不失为良计。
　　去景州的路途不算远，不过骑马也要耗点功夫。
　　路濯没和赵应禛一起出过远门，最多就是以往在庆州的时候偷点闲，纵马于边疆二三里又返回。
　　疆地偏远，荒草连漠，马蹄落下去就飞扬起一片黄沙，长长地拖一溜烟在夕阳下。
　　而如今春雨绵延，越往南越暖和，莺飞枝绿，要披着蓑衣挡雨露，马蹄再落下就踩到官道上不平整的水洼里，溅起泥水。
　　踏不尽新芽，显得惬意。
　　路濯骑了赵应禛的追影跑在前头，他不往后望，只顺着路沿疾速掠过人群。乌骓白衣，黑发不束，宽大袖袍鼓风，是两道影。
　　赵应禛就落后一步，驾他名唤猎风的白义。黑色斗笠，雪白骏马，身动时长臂有力，挺拔卓逸。墨色倒转，仿佛是面前人的倒影相逐。
　　待行离大部队，到人迹罕至处，路濯便拉住缰绳回身。
　　两人在错身之际朝对方俯身，于马鸣声中浅薄亲吻，又宛如偷情一般在被别人发现之前抽离。
　　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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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喜欢在写剧情的时候写禛哥和路儿谈恋爱！
　　以及其实井嵩阳和姬小殊之后会是一对（咳
　　我想了一下手上想写的，他们大概会在第五六本，虽然故事情节甚至文章名我都想好了（脑内爽过x


第75章 太子
　　从卫州出发，车队赶路的速度不慢，却是快不过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道路传闻，英王赵应恪被封太子。
　　短短数月封王又封储君，朝堂民间好不热闹。
　　赵应禛和路濯早就得到了报信，没有怎么意外，只是又想起康王给的那封密报。
　　“狸猫换太子。”
　　此句有多意，但无论从哪个角度解释都绕不过一点——太子是假的。
　　这可不是小事情，涉及皇家的事向来都不小，能闹得天翻地覆。
　　不过看起来赵应翯也只是怀疑。因为如果有确切的证据在手，他绝对不会在意这一点兄弟情谊，定然早就交到皇帝那里了，哪里还能让册封诏书昭告天下。
　　真正让两人意外的是赵应恪的突然到访。
　　一行人前脚刚到景州准备休息，新晋太子的邀约后脚就来了，还清清楚楚指名“庄王殿下和仙道路不问路少侠”。
　　说得客气，劳请移步相见。实际禁军站在一旁，恭恭敬敬给庄王行了礼却是寸步不离，定要两人夜半相赴。
　　路濯不明所以，心下一惊，面上茫然和赵应禛对视。
　　“没事。”赵应禛一如既往沉着，伸手去牵他的，非常自然地将少年的五指握到自己手中。“别害怕。”
　　路濯的注意力一瞬间就全放在相连的皮肤上，甜滋滋挨着兄长说还是有点怕，说他没见过别的皇亲国戚，难免畏惧。实际就是缠人，他哪里担心过。
　　赵应恪约见的地点名曰鸿远寺，离他们下榻的客栈不远，是一座官府出资修建的佛寺。
　　景州沿海，地平无山，站高一些便能望见远岸烟波，灰蓝昏沉广阔。寺庙也如此寂寥地立在一片寻常屋檐之中，只有塔尖蹿出半尺，
　　鸿远寺门前四角挂着灯笼，半掩侧门。大概是景州人没有在深夜烧香烛的习惯，此地亦是分外寂寥，直到被引着走进斋房前，路濯都没有见到个人影。
　　“二位请。”禁军为两人打开房门，待人进入后又躬身关门退下。
　　新晋的太子殿下正坐在里间，一道珠帘将他们隔开。
　　依礼数，庄王与太子相见要先行君臣之礼，而路濯身为白衣要跪行大礼。
　　赵应恪笑着回庄亲王一礼，又朗声请路少侠起来，不必拘束。
　　屋里只有他们三人。赵应禛便和路濯跪坐于太子面前的蒲团上，赵应恪也如此正襟危坐。
　　“恪此番离京是携东宫印巡察南方，正好第一站便是景州。”
　　前十年晅辽两国打仗，国库空虚，但所幸战地偏北，贯河以南还算富庶充盈。太子新上任，此次微服私巡正是为了彻底摸清南方的底子，为之后增加赋税援助晅北打下基础。
　　赵应恪将这些全告诉赵应禛，语气认真，大有促膝长谈之意。好像他大老远来就是想与庄王讨论政事的。
　　寻常百姓不能直视皇亲，路濯便微垂着头看自己手上那串砗磲。漂亮的白色染上烛光，和身边正说话的人一样，好像孤洁净白高不可攀，实际却熏了暖意。
　　他不知道赵应恪在搞什么鬼，只觉得困了，不动声色打一个哈欠，实在想和禛哥回去睡觉了。
　　烛台上的灯融了半截，治理庆州的话题总算搞一个段落。太子殿下心满意足，“三哥真知灼见，孤实在受益匪浅，总忍不住多谈几句。”
　　赵应禛：“无妨。”
　　虽然赵应恪找来的时机地点都有点奇怪，但面对对庆州民众有利的政见，赵应禛还是乐意同对方探讨的。这仿佛是北府军元帅的本能。
　　“不过恪这次约三哥见面的真正目的却不是为此。”赵应恪回归正题，笑里表示歉意。
　　“是为了先前在晋京时与三哥约定的那事。”
　　太子那标致的眼尾上翘，天生笑意，淡雅贵气，目光却是灼灼。
　　“恪想当面与三哥确认，约定可还作数？”
　　路濯不知道他俩约定了什么，赵应禛不主动同他说的话他也不会问，一会儿独处的时候也不会问。不过可以猜想赵应恪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紧急之事，比如知道了康王寄信之举？所以才要亲自来找禛哥。
　　赵应禛同他对视，停顿一瞬，“作数。”
　　太子殿下真诚与他敬一杯酒，“三哥一言果然叫小弟放心。”
　　这世上大概没什么能比庄王一诺更值钱了。
　　“那三哥可能与孤的幕僚再确认一遍此事否？”赵应恪接着道，“这些事还是稳妥些好。”
　　“况且，”他又举杯面朝路濯，“孤确实有几句话想同路少侠说。”
　　赵应禛刚应下站起身，闻言动作却又一滞，右手覆在路濯肩头，“四弟找劝规何事？”
　　“赠少侠。”赵应恪笑着倒一杯酒掠过珠帘放到路濯面前，这才与赵应禛说，“不是什么要紧事，三哥莫担心。”
　　路濯却因为他的举措一下绷紧肌肉，又在意识到赵应禛的手还落在自己肩上时立马放松。那是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大抵赵应恪再多说一句他就能拔出刀指到对方脖颈间。
　　虽然他的双刀在方才进门时就被卸下了。
　　他尽力平缓语气，抬头与赵应禛对视，弯一下嘴角，“兄长去罢，太子殿下应该只是想要濯陪着聊两句解闷。”
　　赵应禛背光而站，眼底仿佛是淹没所有光亮的浓稠黑夜。他抬手摸一下路濯耳际，应一声好，而后推门出去，门口早早有小厮候着。
　　等赵应禛的脚步声完全消失，路濯才彻底松开握着酒杯的手。
　　这樽纹饰华丽，兽头镂空，他望着它底下支撑的三脚，真在寻思用它刺入太子殿下高贵血管中的可能性。
　　“你别怕，我不会和他说的。”赵应恪看着他的举动还有那几乎凝聚实体的戾气，觉得新奇又有趣，忍不住笑道。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他从来没在赵应祾那张伪装天真和胆怯的脸上看到过这些表情。
　　闲慕亭畔，他翻手将酒水全倒入覆华池中，空杯与他说，赠鱼、赠汝。他知道赵应祾肯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罢？”赵应恪见他一直不语，主动开口。
　　“所有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吧？”赵应祾没有顺着他的话说，或者说他确实不在意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前朝南都，泠烛泪……五皇子？”
　　“也是你告诉皇帝禛哥和路濯结拜为兄弟的？”
　　赵应恪不置可否。
　　“你已经拥有一切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他们俩之间好像已经不需要伪装了，话语都变得直接起来。
　　“是吗……”英俊的太子殿下微微眯起眼，声音虚无缥缈，仿佛是不确定的反问。
　　不过转瞬他又笑起来，十分肯定的语气，“你明白的。”
　　“你我二人可谓知己。”
　　“你明白的，小九。”
　　赵应祾不喜欢他叫自己“小九”。
　　他是被抛弃在冷宫的弃子，而此人是自幼受皇帝宠爱长大的四皇子。从他口中说出的九令人反胃。
　　“你知道康王说你是狸猫吗？”他岔开前语，满面不屑嘲弄道，“太子殿下。”
　　“哦？”赵应恪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一边笑着说话，动作流畅，赏心悦目，“他这么说了？”
　　“是啊。”赵应祾把玩着手中的酒壶，却是一滴都不曾沾唇。“可是谁能比四皇子还真呢？”
　　赵应恪再次笑而不语。
　　“所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赵应祾欺身上前，一双绿眸在突然凑近的烛光里变得更浅淡，瞳孔由大缩小，显得凌厉。
　　“因为禛哥？因为北府军功高？”
　　谁知这一次他倒是很快否认了，笑着摇头，“我从来没想对三哥下手。北府军越厉害越好呢。”
　　“无论你相信与否，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和三哥。”
　　两人陷入一场不算冗长的沉默，灯花偶尔小声地炸开一簇。
　　“所以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赵应祾最后问道。
　　“我知道你这些年在仙道路不问的壳里做九皇子，或者说在应祾的伪装下成为路濯……”赵应恪朝他再举杯一次，“但恪每一次说视你为知己之言乃都发自肺腑。”
　　“我很清楚自己每一步在做什么。我知道我自己是谁。”
　　“那你清楚吗？应祾？”赵应恪说得很轻，叫他的名字时很温雅，因此显得有些陌生。
　　赵应祾没有回答他的话，一直到赵应禛终于返回时也没有。
　　和庄王一起进斋房的还有一个男人。那人身着灰袍，长得很清秀，身上有种道不明的古韵，大抵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在太子府邸做幕僚谋士。赵应禛方才就是在同他们商议。
　　路濯在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男人几眼。
　　原因无他，正是因为四叔给的那封信里有此人的画像！
　　赵应恪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却也只是在两人对视时又笑一下。
　　路濯听到他唤男子为“扶瀛”。


第76章 出海/如果他们在下坠的时候接吻
　　休息整顿一夜后，众人大都恢复了精力。
　　依着“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的古训，海上远航对寻常人家都是个新奇活儿。先前是因为南都新址的消息更叫人震惊，许多人一时竟将出海一事抛在了脑后，待到此时临近港口人群中才又掀起一阵议论的浪潮。
　　这股热潮在见到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船舰时达到了顶峰。就连不少景州当地人也来凑热闹，直把码头堵得水泄不通。
　　看来全真教这次是下了血本。
　　而且依一些船只上的标志来看，诸如江南不孤、晋北李家之类的大商帮亦参与其中。
　　这倒也不难想——李家之前接手乌家的生意，从蓬莱梁川捞到的油水可不止一星半点。只要是明眼人都能发现这条路能带来的利润，更别提精通此道的老商贾了。
　　决意航行的人们打着查明真相的旗帜，不过其中可能有七成的真实目的是去赚钱，另外几成混乱掺杂。路濯都眼尖地发现了好几拨异邦人。
　　赵应禛自然也看到了。他正护着路濯站在拥挤的人流外。路少侠就这么乖乖地被他揽着肩膀站在马车旁边。
　　其余几人都先跟着井嵩阳上船去了，也就他兄弟二人因为昨日和赵应恪聊至夜半而错过了先行的机会。现在也只好等人都散得差不多再叫林副官带他们登上甲板。
　　而这边花忘鱼也以为是他们卿卿我我忘了时辰，倒不知道太子殿下曾亲临。
　　赵应禛戴着斗笠，帽檐很好地遮住了因严肃而显得锋利的眉眼，“如今并立的几国都曾是南都国土，想要借复辟之由称王者不少。”
　　他接着解释道：“天下分合乃常事，但近年战火将熄，若再来纷战，恐民不聊生。所以这次北府军前往也是为了将这些提前遏止。”
　　在知道这些情况后，即使此番皇帝没有让他跟着，他恐怕也会主动派北府军暗中行动。
　　借着马车的掩护，路濯伸手去捏他的脸，“为国为民，殿下怎么这么好。”
　　他兄长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可别被别人发现了。
　　他凑上去亲了亲男人的嘴唇，“再好也是我的。”
　　赵应禛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分内之事，是身为“君”该考虑的东西。不过无论被路濯夸多少遍，他还是会感受到一点超出理所当然的愉悦情绪。
　　看热闹的百姓来了又散，其中夹杂着小孩惊奇时发出的尖锐叫声。他们在港湾绳索之前趴了一溜，探着身子想看清这这群巨物究竟有多大。
　　时辰大抵不早了，林副官终于前来领着两人往船只边上走去。
　　路濯一手遮在额前挡住阳光，慢慢抬头。
　　他们要搭乘的是船舰群里最大的那一只。他估计不准，只想着这么高，加上桅杆大概得有三十丈罢？就比这沿海之地的小山还要巨大了。
　　横跨船与岸的长木板厚实，浸了一大半在海水之中，是将一整根树放倒，上面刷平供人行走。
　　赵应禛走在前头，下意识就伸手去牵路濯。
　　少年第一次到海边，以前就是连燕江都没有渡过，此时晃晃悠悠踩到海面上，低头间是浑浊的灰色浅滩，每走一步纤绳都会带起更多泥沙。
　　有一种突如其来的虚无感。
　　仿佛走过这条道不仅是分离陆地和汪洋，还会将过往也全部撕裂。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就好像朝阳投下的阴影也在木板上晃荡，偶尔向一个方向，又在水波之中被打散。
　　他和赵应禛一前一后地走，牵着手还要去踩男人上一步落脚的地方，和小孩子没有区别。
　　大船的甲板也很宽，上面有不少穿着短褐的水手，长袖长裤都挽起来，露出的皮肤被晒得黝黑。
　　“越往南行，太阳就越发炽热，可以说是终年夏日。”林辰带两人绕过甲板，从边上的楼梯慢慢往上爬，“我收了不少适合酷暑穿的衣衫，包袱都放在房间里了。”
　　赵应禛点头示意知道。
　　林辰昨晚来过一趟，基本把船舱里里外外都摸了个透，此时做向导也有模有样。
　　这艘船不仅外表看着富丽，内里也不遑多让，足有五层。以甲板分隔，往下两层是推舵杆和划桨的舱室，船员们也在底下休息。船板右侧往上便是客舱，修得精致，与地上的亭台楼阁相比也毫不逊色，就是小了些，塞在同一层显得有些拥挤，但也错落有致不觉逼仄。
　　大概是因为秘密要务在身，全真教对他们几人倒是没有一点亏待。江湖中其他人得在厅堂同住，或是被安排进其他船只狭小的房间之中，而他们能两人一间宿在宝船之上。
　　路濯和赵应禛记下自己的房间位置，拿了钥匙终于和其余人碰面。
　　而这边花旌等人早在船舱里安顿好了，就连茶都喝了一壶。
　　“好慢啊，小路儿。”花忘鱼起身拿两个瓷杯放在桌上，给他们斟茶。
　　路濯拍一下他的肩膀，却没坐椅子，小孩一样忍着兴奋三两步走到舷窗旁，两只手巴在边沿，曲起一条腿坐在那凸出的长条木板上，一半身子倚在窗前。
　　那窗户用油布罩着，现在被掀起一半，隔着镂空花枝，天空被分割成零落的几块，一块是艳阳，剩余几块是浮云，海鸥在其中游荡。
　　赵应禛把茶杯挨在他脸边，对方就这么就着喝几口。
　　花忘鱼看着他们不想说话，简直想叹气了！赵应祾这小子最近得意忘形透了罢？就连符合仙道路不问的表面样子都不愿意做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俩暗流涌动。
　　唯恐别人瞧不出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不过花忘鱼这点倒是多虑了。
　　在座该知道的大多都看得七七八八了，见怪不怪。
　　再说那可是庄王殿下，他想要做什么，别人还有资格指手画脚吗？更何况他们都乃至交好友，何必去讨没趣。
　　井嵩阳直接切入正题。“我们大概跟着大部队行十日，而后我会借由巡视之名换船。”
　　“这艘船上发号施令的本就是掌门长老，其他人大抵也不会怀疑我们的去向。”
　　“十日后抵达一处礁石岛，船行速度会放缓以便我们下船，不过不会停下，所以到时候诸位得抓紧时间。”
　　众人应下，又把计划详细探讨一番不提。
　　正午时分，烈日高挂，春末夏初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一股一股地涌来。港口的渔夫吹响号角，停靠在岸边多日的船队准备启航。
　　甲板上的水手们正爬上桅杆，解开拴住船帆的绳子。巨大的，宛如鲲鹏长翼的白帆一下子从高空垂下，又被风撞击，鼓起一道圆润的弧度。
　　赵应祾以前没见过这些。他拉着赵应禛蹲在生了藓的货箱上，没想到离船桅过近，那风声灌入布帆的瞬间发出的声音如长翅在耳边呼啸，且倏忽间就近在咫尺，是真的把全神贯注的路少侠吓了一跳。
　　他差点没向后一仰倒在木箱之上。
　　赵应禛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眼底慢慢泛起笑意。
　　“兄长怎么还笑话我！”赵应祾也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好笑，但抬眼与赵应禛对视的时候难免生出一点害臊。虚岁二十的路不问在此时终于想起维护自己的侠客颜面。
　　男人越发觉得他可爱，嘴角也弯一下，又用手握拳抵住。
　　“没有笑话。”
　　“想上去看看吗？”他方才就见左崬几人在栏杆那边朝他们招手。
　　很明显赵应禛是在转移话题，但路濯本来就是和他开玩笑，这下就像忘形大的孩童一般被远处吸引了注意，轻松跳到甲板上，理了理衣袖。
　　“能上去吗？”路濯仰头望向船杆顶端，最上面凝聚成一个点，飞鸟来来往往。
　　此时风吹船动，底下水浆划开道道涟漪，岸上看热闹的人们看了个精彩结尾，似乎在为这动起来的大船喝彩。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招着手。
　　“刚刚问过了，船员说只要我们上得去。”左无痕指了指那由数根宽木捆绑而成的桅杆。
　　这话听来像是挑衅。路濯挑了一下眉，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提起衣襟下袍，双脚直接踏上长杆，笑拈星汉踏云步没使几下就快跃到最高点了。
　　邹驹和甄枫惊呼一声，随即又放下心来。其他船员也看得乐呵。
　　左无痕倒是很捧场，抚掌叫好。不过他没路不问这么托大，还是慢慢顺着杆子爬上去。
　　路濯扶着阑干站在横木之上。
　　身后的海岸已经越走越远，远处是万顷无边，海水也逐渐变得清透起来。日晖洒落碧波，那种游离在蓝与绿之间明色缀满星辰般的光点，拖远了就变成泛色的光带。
　　看久了有些眩晕，温柔之风猎猎，最后也变为麻木的灼烧。
　　他没在这么高的地方待这么久过。
　　少年闭上眼，慢慢蹲坐在悬空的横木上。
　　赵应禛见他久久没有下来，抬首只能望见白帆与栏杆之间飘荡的衣袍，有些放心不下，便也飞身往上而去。
　　“劝规？”他同样扶着那根竖杆，站在横木的另一头。
　　路濯在日光的刺激下微微迷了眼，抬头看他，露出笑容，乌发飞扬。
　　“害怕吗？”赵应禛的声音在半空中显得更加低沉，掺杂了四周飞旋的海鸟鸣叫，更多是与风和悬日缠绵，灌注的情感太多，以至于不停地在青空中下沉。
　　“没有害怕。”他拉住赵应禛朝他伸出的手，借力站起来。
　　“在想什么呢？”
　　“在想……”他们隔着木桩手掌相抵，也是在拥抱。
　　路濯突然松开他的手指，撑着竖桩借力，一下子跃到赵应禛所在的一边。
　　男人稳住他的腰肢，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他又说，“在想第一次看见海。”
　　回孤多山，他的母亲大概没有见过大海，但和他用回孤语说过“海”。
　　赵应祾曾以为江河就是海。
　　大概没什么不同，人也望不到江与河的尽头。
　　但是到头来还是不同的。
　　大抵就是沧海一粟之感。
　　但很奇异，那并不是一种反观自己渺小的映射，他只是想说沧海之广阔。
　　它大概和赵应禛送给他的那块“山海”一样，温柔宽阔。
　　“真美啊。”他抱着赵应禛的腰，笑一下露出牙齿。
　　赵应禛低头看他的眼睛，水波温柔，太阳是最透彻的绿色琉璃。
　　他轻声说是啊。
　　路濯抱着他不肯撒手，叫兄长带自己使轻功。赵应禛也就应下。
　　往下跳的时候两人是一起的。
　　赵应禛一只手揽在对方腰间，另一只拉了原本绑船帆的粗绳，双腿偶尔踏在栏杆上借力，似乎一切都很轻巧，看得底下一众人目瞪口呆。
　　少年在飞荡至甲板前靠在男人肩头扬声叫了一声，像因为快乐而大笑。
　　他想如果他们在下坠的时候接吻，心就悬在半空。
　　要是流泪的话，泪水也会重回眼眶。
　　或者冲进对方的胸腔。


第77章 腻歪/“你曾出现在我的梦里。”
　　行在海上的船舱不可避免充满了潮湿咸腥的味道，但舱外太阳高悬，日光舒缓，竟奇异地将那种会叫人烦躁的情绪烘得一干二净。
　　路濯换了一件轻薄的月色罗衫。宝船顺风而行时便能很轻易地吹起衣衫长摆，未束起的发也飞舞，真有欲乘风而去之感。
　　少年如此单薄瘦弱，赵应禛从后抱住他的时候将下巴抵在对方肩头，身体完整契合。
　　两人花了很多时间腻在房内。
　　窗前的帘子有两层，一张是黑色蔽光用，白日里他们就将它掀开，独留白色的油布遮着。
　　房门紧闭，方寸之地只有从窗户中隐约透进来的亮块。
　　船总是在晃动的，那些光影也就跟着闪动。
　　路濯和男人靠在一起，身子横在床铺中央，衣衫半解，双腿搭在墙壁上，长裤滑到膝盖下。他先前找花忘鱼帮忙将小腿处的伤痕遮住了，撑过这几日应该不是问题。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在永留居褪下遮蔽，也是这样的午后，深浅不一的光斑跳跃在他的瞳孔之中，穿过它们，像不小心跳上岸搁浅的鱼。
　　他慢慢用手指在对方的腹部划着，笔画简单，好像只是难耐的抽搐。
　　他写的是十三。
　　而“十三”于他唤作“欲念”。
　　再深究，就是唤作“他”。
　　赵应禛的手掌捧着他的脸，帮他拭去眼角泛起的泪。
　　少年嘴巴通红，在昏暗的光里微小的尘絮飞扬，充斥另一种堪堪濒临临界的纯色，可称艳丽。
　　赵应禛更喜欢和他亲吻。他们拥抱，手掌插到他的发中。路濯就伸出舌头像小兽一样舔他的唇瓣，“兄长比海咸。”
　　路濯和他接吻，像是嫌弃的撒娇。
　　男人就沉沉地嗯一声。
　　窗户是方形的。可滤过一层油纸，日光就开始扭曲变形，倒不是七零八落，只是映在墙壁上脱了锐利的边角，像是烙印。
　　赵应禛抵着路濯的肩膀在那块光痕之中。
　　少年的手臂绕在他的脖颈上，偶尔发出一点寻日里不可闻的小声尖叫。不如说是抽泣，沉浮在海面二尺，只有在此时涌出。
　　群鸟蹿起。可汪洋不比深林，它们没多久就会离开这片海域。
　　飞入那块阴影只是一次不为人知的隐秘踏足。
　　路濯双手又去拂开落在赵应禛额前的湿发。他瞧清他的五官，挺的立的弧度，完美地沉在他的手指间。
　　他说，“……你曾出现在我的梦里。”
　　赵应禛俯身去吻他的眼睛，嘴唇就落在眉下一点。
　　少年没有闭眼，睫毛微微颤抖。
　　对方会说你也是。
　　初见海上风景确实新奇，但看久了不免单调。其余人都选择在舱篷内遮阳，唯有路濯拉着赵应禛斜靠在甲板那一堆晒干的渔网上。
　　波浪起伏如呼与吸，最终平静在一个特定的旋律上。
　　他们早就脱离船队，如今只一叶扁舟零落栖在海湾里。
　　花忘鱼说还是地上人烟处有意思，不明白赵小九怎么能盯着这单一得宛如寥寥几笔画卷的地方看这么久。
　　路濯懒得和他争辩，将人挥开。
　　他以前被关在无忧宫的时候能盯着门口那枝桃花树的芽尖看一个下午。后来因为断腿住在三皇子府，前面大半年几乎没出过房门，他却从来没觉得枯燥。
　　就连面对不知云武场那面山崖练了五年的刀，如今再去瞧，他还是觉得有趣。
　　更何况现在赵应禛陪在他身边。
　　白日云聚云疏，鱼游脚下。夜中水波不息，永远荡漾。
　　“奴如飞絮，郎如流水……”路濯趴在男人耳边小声哼唱，“相沾便肯相随。”
　　“怎表相思情？”他伸出手指顺着赵应禛的轮廓慢慢滑下来，又在他鼻尖点一下。
　　男人垂眼带笑看着他，跟着重复一遍，“怎表相思？”
　　路濯凑上去吻他的鼻梁，又咬一下对方的嘴唇，笑嘻嘻说，“这样”。
　　天在海边头，袅袅风有意，逐日暖红云里。
　　太阳落下时像是要将夏日的所有红色滴落海面，忽近忽远，船便漂泊在这无尽晚霞。
　　若说有什么不能错过，那就该是天上残日烧云，水中星尘柔月。


第78章 争执/“不要再跟着我。”
　　十日说短不短，说长倒也不长。
　　总之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准备更换航线的日子。
　　来接应的船看上去只有他们原先所在宝船的十分之一大小，但装下十数人还是不在话下的。武功高强的几人都不需要小心翼翼踩着相接两船的木板而过，几乎足尖一点就落在了对面。
　　徒留花忘鱼、裴山南和邹驹在对岸。
　　三人一个炼器、一个医者和一个炼丹药的，实在与他们格格不入。
　　路濯想直接去架人过来，可惜被花楼主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理由就是区区小桥，哪拦得住他们。
　　邹驹面无表情抓紧了挎在肩上的包袱，慢慢沿着那并不稳当的窄桥前移。唐乌龟在他走前给算了一卦，叫他一定将药鼎给带着，反抗不成，他也只能负重游行。
　　也就裴先生没拘于那些乱七八糟的，路濯和甄师兄一左一右架着他的手臂跳到了船上。这几日他有些晕船，虽然给自己开了几贴药，但还是觉得身上乏着，没理由再耗力气。
　　众人进入船舱就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人，大都身着短褐，模样精干。
　　路濯倒是没想到会在其中看见眼熟的人。
　　居中为首的居然就是那日在鸿远寺中跟在太子身边的谋士！他记得赵应恪叫他“扶瀛”。
　　他下意识和赵应禛对视一眼。
　　不过两人都没有声张，只等井嵩阳先引见。
　　“这几位是原先与乌家商队往来的梁川人。”那几人站起身抱拳见过。
　　“他们以往接应乌家，贸易往来，互通有无。”井盟主继续道，“能得到新南都的地图也少不了他们的帮助。所以是自己人，大家大可放心。”
　　众人心下了然，也抱拳回礼。大概南都人也分为几派，并不是所有人都甘于与世隔绝的桃源生活，与他们有交流的就是渴望富贵繁荣与新潮的一批。
　　“这位是洛瀛，洛公子。”井嵩阳抬手示意那位站在中央的男子。正是那位太子谋士。
　　洛瀛笑一下，目光与赵应禛和路濯对上也没有躲闪。
　　几番寒暄不提。
　　等众人散去，各自回房休整时，洛瀛倒是主动找上了两人。
　　他很规矩地朝庄王行礼，仪容雅正，气质不俗。
　　“二位见到在下好像很是惊诧。”他说，“不过瀛以为太子殿下已与殿下开诚布公。”
　　赵应禛没说话，目光淡然看着他。
　　“所以乌家被灭满门是太子殿下的手笔？”路濯声音凉薄。
　　洛瀛笑着摇头，“少侠说笑了。公子恪是仁慈之人。”
　　“殿下只是舍不得前朝诸多宝贵之物成为沧海遗珠。”
　　他的表情似是有些惋惜，又像是在怀念。不过须臾间又恢复常态，再次躬身道，“瀛这次来就只是为二位做向导，于汀洲拿到解药，再让北府军确定梁川的位置与情形。”
　　“没有人知道我与公子恪相识。”
　　在他准备告退时，赵应禛才问道，“是应恪派你来的？”
　　洛瀛顿了一顿，笑容彬彬，“是的。”
　　他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又朝东行一礼，“可以这么说。”
　　路濯这才注意到他的衣装与晅常服有些区别。虽是素雅淡色，但仔细瞧绣纹更加古朴繁复，衣襟与衣袍都更宽，完全的南都之风。
　　也只有前朝人才会称储君为“公子”。
　　赵向卿给他的那块法印应该就属于洛瀛，但晓得这又有什么用呢？
　　无非就是再次证实赵应恪早早就知道这梁川蓬莱罢了。
　　待洛瀛离开后，路濯才向赵应禛道，“我先前分明听太子殿下叫他扶瀛。”
　　“嗯。”赵应禛接着道，“扶乃南都皇室旧姓，并不常见。”
　　路濯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当时赵应恪分明像是故意把这个名字说给他们听的一样。
　　“他不会还在梁川称帝罢？”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赵应禛摇头，“目前没听说梁川有皇帝。”
　　“而且，我以前就知道应恪身边有一位叫洛瀛的谋士。自我与太子有政事上的往来起，那时我还在庆州，洛瀛也好像一直都在。”
　　他低头看小弟，又轻轻捏一下他的后颈，“别担心。”
　　路濯朝他笑一下。
　　他是有些毫无根据的忧虑，说不清道不明。
　　船行三日，汀洲陆地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个岸口大概是许久没有人来过，只留两艘连船底都破了的小舟靠在海滩上。他们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连巢穴中的海鸟都不曾过多理睬来客。
　　洛瀛留两人守着船只，其余人跟着他上岸。
　　此岸尽头是山崖峭壁，但洛瀛说之前建造皇陵时专门暗中修了一条上山的小道，他们可以从那里上去。
　　海滩上石砾堆积，多是被潮汐冲刷而来的礁石和死去贝类的壳，踩上去有些硌脚。
　　路濯第一次见这些东西，不过因为眼睛不好，只能边走边低头瞧。不过有赵应禛牵着他的手，他能完全放心地当好奇孩童。
　　洛瀛回头，正巧看到这一幕。他笑容得体，朝身边的井嵩阳道，“他们兄弟二人情同手足，和乐且湛，着实叫人羡慕。”
　　姬小殊正跟在自家姐夫后面，闻言没听到井嵩阳回答，却见他看了洛瀛一眼就往前继续走。
　　洛瀛也没恼怒，只又说，“先前瀛交代盟主的事情可莫忘了。”
　　井嵩阳还是没回话，但姬小殊敏锐地发现他握住剑柄的手骨节凸出，似是用了很大的力。
　　他们走在最前面，除了跟着洛瀛一起领路的梁川人，再没有别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姬小殊觉得有些不对，赶忙又追到井嵩阳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姐夫，怎么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井嵩阳侧头和他对视，眼中的冷漠和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姬小殊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以前井嵩阳即使再不耐烦，也最多只是不搭理他而已。但从来……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神情面对他。
　　不，是井嵩阳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神情！
　　井嵩阳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嘴角勾起的弧度嘲讽又不屑，似乎是不想和他再多说话。
　　不过他最终还是开了口，虽然这几句话就像数道扇在姬小殊脸上的耳光。
　　“你一直这么幼稚又天真，只活在你师父姐姐们给你制造的美好人生里。”
　　“什么都是你觉得，永远这么自以为是。”
　　“姐夫……”
　　“我不是你的姐夫。”井嵩阳在走前冷漠地看着他，就好像在看路边想向自己讨吃的的狗，“你每次叫我姐夫都让我反胃。”
　　姬小殊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他脑袋里一片混沌，但见男人要继续走便想跑上去追。
　　谁知井嵩阳一下抽出凫鸢，刀锋直至少年。
　　他不耐烦地开口，“我说了，不要再跟着我。”
　　那刀尖反着光，照得人头晕目眩，待那人收剑回鞘，姬小殊的眼前还是只有一片白芒，除此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好像喉头堵着，手脚却像灌了铅一样，真的连一步也跨不动了。
　　他们走得比较远，众人都在自己说话，也没注意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姬小殊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洛瀛路过他，却是半个眼神也没分过去就继续往前了。
　　还是左无痕最先发现不对的，他招手叫裴先生快来。
　　“小殊，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裴山南担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只摸到一头冷汗，又给他把脉。“是不是刚刚走太急了有点中暑？”
　　“先喝点水，你们散开一些，别围着。”喂他喝完水，男人又从挎在身上的药箱里摸出几片药草塞到他口中，“慢慢嚼，别慌吞。”
　　姬小殊的目光慢慢聚焦，全身却像是遏制不住一般，不住颤抖着。
　　“是怎么了？”几人都比较年长，看他就和家中小弟没有区别，关心不假。
　　“我……我……不知道……”姬小殊到现在还是觉得头脑发胀，他不能明白。
　　他慢慢镇定下来，但却下意识地不想告诉别人井嵩阳刚才说的话，就顺着他们的话，乖乖抬起头来说，“大概是有点中暑。”
　　不过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井嵩阳，更何况对方根本不想看见自己。
　　“你们别被我耽搁了行程，赶快去找石燃花才对。”
　　“我就不去了，坐一会儿去船上等你们回来。”
　　裴山南拍拍他的肩膀，“我陪你一道罢？”
　　这回姬小殊却很固执，拍着胸膛直说自己没事了，最后目送众人远去才堪罢休。


第79章 云磴花海
　　那条通向山崖顶端的小道被岩石和树丛遮得严实，若没有人带路确实是发现不了的。
　　“我们动作快一些，明日就能回来。”洛瀛道，“海滩那里有人守着，有生人靠近便会发信号提醒。所以不用担心。”
　　众人都帮忙使力把路顺开，闻言倒是没有再将它堵上。
　　左崬将姬小殊回船的消息告诉了井嵩阳。他点头示意知道，没有说别的话，不过他向来如此，其余人也没觉得异常，只继续赶路。
　　山路崎岖，遑论险坡。
　　说是小道，其实这更像是从山中央挖出来的一条隧道，偶尔仰头能督见一线天，但终究洞里还是昏暗阴沉。山壁硬实黝黑，杂草都只能艰辛地从石缝中生长出来，地上散落一些枯枝，没有一点生机。
　　洛瀛一群人举了火把走在最前面开路。井嵩阳、左崬、甄枫三人分别与花忘鱼、裴山南、邹驹同行走在中间。林辰、路濯和赵应禛则拿了火折子殿后。
　　中途众人停下休息补水。
　　海上淡水紧缺，平日里吃的也以海鲜鱼类为主，十数日下来难免觉得咸腥。亏得北府军当时计划的时候考虑到了这点，给庄王暗中搬了好几箱水果，林副官便领了给每个人发橘子的任务。
　　吃饱喝足再继续赶路。
　　“我们走了多久，哥哥？”路濯嘴里含着一瓣果肉舍不得吞，讲话时鼻音厚重。
　　行军之人对时间的流逝比较敏感，即使是短暂透过山石照射进来的日光也能成为判断依据。他们大概是正午时分进入山崖的，赵应禛估摸着他们应该走了一个半时辰了。
　　路濯应一声，又小声嘟囔，“不知道落日前能不能到，一点都不想在天黑的时候进坟墓。”
　　赵应禛又找林辰拿了几个橘子揣在怀里，手上不急不慢地剥好一个，边走边喂小弟。大概是因为更加亲近的缘故，他发现现在劝规会不自觉地在他面前表露孩子气的一面。
　　这当然更好，他喜欢他所有的样子。而且他能感觉，这才是路濯更加自然的表现。
　　但是太过熟稔了，好像他们本就该如此。
　　“进陵墓后也就分不出白昼与黑夜了。”赵应禛笑着回他。
　　他以前给母亲守过头七。皇陵里点着长明灯，礼部来唱悼词的人也穿着白色丧服，哭声与词咒混杂在一起，那棺木堂里就没有安静的一瞬，偏偏他觉得那里是多么冷清。
　　到最后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他被那些烛火纸钱烟火熏得睁不开眼，像个旁观者一般看后面一些嫔妃呜咽啜泣。
　　这就是他对陵墓的所有印象，荒谬的疏离感充斥，害怕是唯一没有的念头。
　　哪怕如今是像一个盗墓贼一般闯入别人的墓穴，感觉还是如旧。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路终于走到尽头，看上去是一块巨石堵住了洞口。
　　洛瀛在左侧石壁上摸索，找到机关后用劲推动，那块巨石也就慢慢向右移开。
　　此时太阳已逐渐偏西，但日光仍旧刺眼，尤其是在突然离开昏暗石窟的瞬间，便和那《桃花源记 》中“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的形容分毫不错，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路濯还没走出洞口就听到花忘鱼下意识的惊叹，他本想上前嘲笑一番，不想自己一抬头，只觉心底沉醉，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哪见过这般荡魂摄魄之景！
　　原来山崖往里是一处山谷，不过这也并非寻常的谷沟，四面不仅不是光枯的寂寥模样，反而从下至上长满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蔓条。
　　那藤翠欲滴，手腕粗细，青绿的叶子捧着正在盛放的花苞。花朵有赤蓝黄三色，其瓣似玉兰又似芙蕖，圆润柔美，点点坠落，如云间星辰，此山别处都不见云雾，偏偏这谷中烟雾缭绕，越往下越朦胧，是香连十顷陂，如银日吹拂红绣幕。
　　天气也不再炎热，风吹料峭，颇有点深春之感。
　　“此乃云磴藤，只长在汀洲岛。”洛瀛几人见怪不怪。
　　“水榭汀桥，风林云磴，是往天阶之意。”
　　他们探到崖边，从厚实的藤蔓枝条中拉出两条结实粗绳。
　　“诸位莫怕，跟紧了。”言毕，也不等众人反应便纵身跳入山谷之中，身影霎时被那飘渺云烟吞噬，崖上一时只闻风声和那两条绳子摩擦崖壁发出的细碎声响。
　　“大家当心。”井嵩阳皱了皱眉，一手抓住长绳，一手抽出凫鸢握着，大概是想下落时能用它做个缓冲。不过他还没踩到悬崖侧壁几瞬便开始往下滑，一下就没了踪影。
　　他们往下叫了几声，却也只听到自己的回音，就像扔进湖中的小石子，激起两声“扑通”后便彻底沉入水中，一切归于平静。
　　此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几人仍旧准备按照先前的顺序往下，花忘鱼兴奋又紧张，虽然这高山望不见尽头，但他觉得那些梁川人说“莫怕”应该就是没什么危险。不过路濯还是担心，就蹲在崖边拍他的肩膀，“我跟你后面。”
　　赵应禛自然不会让路濯远离自己的视线。如此后面之人也鱼贯而往，林副官一如既往担断后之任。
　　待到开始下落，路濯才发觉好像真没什么可怕的。
　　挂长绳那处的山崖上布满了柔软的藤枝，它们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才变得如此粗大肥美，且平滑厚实，四周长着花的枝干都被人为砍断，前路无阻。
　　先前被云雾遮挡，殊不知这山脉是从陡至缓，形成一个天然适合下滑的梯道。
　　只是身在山中，仍旧满目白芒，雾浪翻滚，如徘徊于沧海间。
　　在山坡尽头，众人一头栽入花海。
　　那满谷的花自生到灭都停落在这方寸之中，铺了一层又一层，最底下腐烂，最上层还是未凋谢的明亮艳色。
　　他们被淹没在这一片绚烂之中。
　　下落时带起的风将花瓣掀起，纷纷扬扬落一场飞雨。
　　路濯慢慢站起身来，抖一下衣袖。
　　此时再抬头看，那陡峭山崖被笼罩在浓雾之中，时不时有飞花飘下，实如仙境缥缈。
　　赵应禛走到他面前，伸手温柔地将他头上和肩上的碎花拂下。
　　“没事吧？”
　　路濯摇头，看到他发间夹着一抹湛蓝，清雅端正，和赵应禛一样。
　　他一时舍不得替他摘下，便假装没看到，只笑着摸他的脸，“没事，哥哥。还蛮好玩的。”
　　赵应禛也笑，“此地确实有趣。”
　　这是一块山间平原。
　　往前去，磴云藤便不再蔓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及膝盖的草丛，郁郁葱葱，繁茂蓬勃。
　　再走远些，绿色的草地宛如燃烧一般，被望不见尽头的灼红覆盖。
　　那便是石燃。
　　盛夏时绽放的石燃花，远远开到天边去，像火焰与最后的落日交融，慢慢流淌一地。
　　洛瀛说汀洲四面环山，石燃也绕着生长一圈，中间平地便是皇陵。就像一个聚宝盆，是风水宝地。而他们此时在的位置是陵墓后端，前面有人守着，所以得从密道进入，方不会惊动守陵人。
　　最终几人决定兵分两路。邹驹和裴山南对花药植物之类的熟悉，便留在山头摘取石燃，左无痕和两个梁川人留下来帮忙照看。
　　“他们这一来一回也不知多久，多半是要到明日。”邹驹将包中的药鼎拿出，“我估摸着能直接试着炼制了。”
　　下船之前，井嵩阳给了他们一盒泠烛泪用以研究，大概也是想到了现在这种情况。
　　裴山南笑道：“我倒以为真可一试。”
　　因为石燃花得整株活着带回去，路途意外难以预料，不如现在就趁机提炼试试。
　　言毕，几人也不耽搁，梁川人挖花，裴山南则和左崬去找柴火给邹驹的鼎架炉。
　　日头偏西，路濯再回头时，留在原地的人已变成几个小点，连太阳罩落的阴影都算不上。
　　他心下无端生出几分不舍，明明还会再相见，他却觉得这一刻的所有都变为一种不可重复的隐喻。
　　赵应禛敏锐地发现他的不对劲，低声问道，“怎么了？”
　　路濯收回目光，笑道没事。他想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现在北府军应该也确定了梁川所在岛屿的具体位置，他们只要把石燃花和母蛊带回去，庄王就可以完成皇帝交待的所有任务。那以后他们便归隐江湖，可以回庆州也可以回青泗，总之再没有仗要打，朝廷纷争与他们不再有关。
　　一切都会平静安稳下来。


第80章 变故
　　汀洲陵墓是一个合葬墓穴。
　　南都覆灭时，扶氏的祖坟也被趁乱洗劫。百年间积累的奇珍异宝流落人间，就是末代皇帝的棺材盖都被掀翻。出逃南海的南都人只能勉强护住了历代皇亲的尸首，将他们于此处重新安葬。
　　皇宫和原皇陵之中的宝物还是被他们尽力运出一些，如今埋在汀洲的陪葬品也不算少，但比之原来却只能算是九牛一毛，实在可叹。
　　洛瀛心里有说不尽的不甘与恨意。但这么多年过去，他甚至能与夺走他的家、他的天下的赵家人同谋这么久，他早已学会将这些情绪尽数吞咽，至少面上不透露分毫。
　　啊！他嘲弄地想，自己总是忘记，那个被封做储君的男人可还不一定是赵家人呢。
　　他带着这些异乡人穿过石燃花海，从一处方形盗洞进入地下。
　　这个入口直接连通地宫前殿，那里堆满了排列整齐的兵马俑，穿过墓道能到耳室、侧室，那里有许多陪葬的棺木。
　　再往里的甬道就是连他也没有去过了。
　　因为埋葬扶氏皇族的主室就在那儿。虽然传闻母蛊就在主室之内，但他作为扶氏后人，怎么可能去掘了自家祖宗的坟墓？
　　不过，引他们到这就够了。
　　于黑暗之中，洛瀛勾起嘴角。
　　只要路濯和赵应禛没有一直走在一起就够了。
　　墓室里空气浑浊，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水。火把很容易熄灭，所以最终只有一前一后举了灯，其他人就着昏暗的光摸索前行。
　　路濯眼睛不好，在这种地方更是两眼一抹黑。不过他曾经绑着布条在黑暗中生活了数月，听声辩位很是熟悉，倒也不觉得有多不方便。
　　更何况赵应禛正牢牢地牵着他的手腕。
　　洛瀛说这个洞是新挖的，他们以前也没下来过，只能自己小心了。
　　大概是因为石道很长的缘故，他讲话的声音显得有些空灵，渺远回响。
　　即使早有准备，在看到石俑时路濯还是愣了一下。黑暗中人形逼真，他又看不真切，晃眼真像是有成百人站在那似的。而且错觉一般，他的耳边总传来细小的窸窣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仿佛暗中有什么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自从下墓以后，他的神经便不自觉紧绷，那种没有依据的警觉让他觉得大脑一抽一抽地痛。
　　“兄长，你有感觉什么不对劲吗？”他反握住赵应禛的手，拉他停下。
　　赵应禛看着前面人的背影，同他一起凝神倾听片刻。
　　尔倾，两人对视，路濯皱着的眉松开，自己先道，“好像没有什么。”
　　男人应一声，将相握的手变为十指相扣，又抬起来放在脸颊边上，低头用唇碰一下他的手腕。
　　他说我不松开你的手，别怕。
　　在那扇门彻底阻断两人视线之时，路濯分神想到——果然无论如何还是不该松开赵应禛的手的。
　　变故发生得很快。
　　不过半炷香之前，他们进入右耳室。赵应禛同其他人一起搬开棺木察看，井嵩阳就叫上路濯先去看看别的地方，洛瀛和那几个梁川人举着火把在前面等他们。
　　曾患眼疾的少年根本没注意他们正在原路返回，他太相信他的井大哥了。
　　可是谁能想到呢？
　　至少在地宫石门发出轰鸣声、即将关上之前，他都没有怀疑过井嵩阳。
　　洛瀛有开启地宫之门的钥匙，他们根本不是第一次进入此地！
　　巨大的声响将耳室的几人也引了出来，不过他们一时前进不得，因为那甬道两侧竟然还有机关！短箭如暴雨般射出，将人硬生生逼退。
　　路濯意识到不对，连忙使了笑拈星汉踏云步，准备在大门闭合之前回到对面。他看不清楚，只能凭直觉往前冲，直到凫鸢的剑锋直冲他而来。
　　井嵩阳表情漠然，似乎面对的并不是昔日好友。路濯知晓他的厉害，以前比不过，现在还是略逊一筹，不能硬碰，他只有偏头收势避开。
　　盟主的剑还是在他脸上划出一道。
　　石门即将关上，洛瀛心情愉悦，看着那边挥舞长剑想要冲锋而来的赵应禛朗声道，“殿下！扶瀛代公子恪向您问好。”
　　“耳室再往里走，您可以找到回去的路。”
　　殿下，瀛是多么期待来日再相逢。
　　期待您带着北府军到皇城底下，拉开弓箭、拔出刀剑，到公子恪面前。
　　杀到赵应恪的皇座之前。
　　箭雨停歇，赵应禛却觉得心脏快要裂开了，他拼命往前，叫着路濯的名字。那墓道这么短，这么窄，不及他任何一条他曾经奔往的长道。
　　他却还是追不上。
　　石门关闭前的瞬间，他看见路濯偏过头，泛着微光的剑刃堪堪与之错过。
　　随着地宫之门彻底闭合，那宛如咆哮的轰鸣声也骤然消失，徒留耳内鼓膜震颤的余韵。
　　躲藏在拥挤兵俑之间的杀手尽数上场，十数人唯一的目标便是路濯。
　　不过仙道路不问毕竟是江湖中排得上名号的侠客，即使此时睹物不清也能靠闻声勉强躲避。
　　“不要活口，只要这人死就行了。”洛瀛忍不住再出声嘱咐一遍。他这次可谓破釜沉舟，势在必得。只要路濯被“太子殿下的手下”杀死就够了。
　　井嵩阳除了方才阻止路濯离开以外倒是没有再出手。
　　他只是靠在门边这么看着昔日旧友如一头困兽与猎人角斗。
　　他问洛瀛，“我的任务完成，可以走了罢？”
　　这就是之前路上被姬小殊撞见的谈话。他的任务就是困住路濯。
　　他第一次知道洛瀛的计划时难得沉默片刻，最后只说自己不能亲手杀了他。浑身充满文雅古气的男人闻言笑他伪君子，问他有什么不同吗？
　　是啊，他在墓穴微弱的火光中望向那抹唯一的月色。
　　有什么不同吗？
　　洛瀛远远督他一眼，“等他死了再走。”
　　披散着发的路濯即使一个人面对围剿还是锐利的，双刀被他紧紧攥着，如流水如破风，刀刀致命。
　　对方的血喷到路不问脸上、身上，清冷出尘的小少侠像是要吃人血肉的修罗。
　　井嵩阳想了想，这好像是路濯自创的刀法，叫飞空映地流泉。
　　潺潺汩汩，是世间第一等的清澈透亮，春雪融融。
　　他以前见识过的，双刀如骨翼，如鹤飞空，划破的风声如鸟唳。
　　路濯热衷进攻，将人踹倒在地后能眼也不眨地将刀插进对方脖颈。
　　不过有什么用呢，他只有一个人，可是想杀他的杀完了一个接着还有。
　　结局好像早已注定。
　　不，这就是结局。
　　一把短刀捅入路濯的体内又抽出。
　　少年身上终于溢出属于自己的滚烫鲜血。
　　和他的生命一样，漂亮的猩红，逐渐把那仙人一般的白色浸没。
　　男人觉得自己在此刻想这些是多么冷血绝情。不过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了，骂他伪君子也好，等别人知道了所有真相再骂他狼心狗肺恶贯满盈也好，他早就无所谓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握着剑柄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还是再次将身后这道石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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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写这章时边兴奋边叹气
　　快掉马啦~~


第81章 皮蜕
　　井嵩阳没有理会洛瀛气急败坏的大叫，也没有回头看自己的旧友，只顺着来路离去。
　　没有人去拦他，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那浑身浴血的少年身上。
　　林辰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见到庄王这样的表情了。目眦欲裂，眼眶红了一圈，仿佛还未淌出来的泪会全部变成血。
　　自从下了战场以后，这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模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将军不再提剑，不再有恨，谁还记得当初有人叫他凶神杀神呐？
　　他变得那么温柔，看着人都似水，怎么会有人舍得连他这点人性都要夺去？
　　于赵应禛而言，若是离了路濯，无事能忧，对景何乐？这便是一座活地狱罢了。①
　　洛瀛事事算尽却没料到井嵩阳会在最后关头把门打开，也就没预想过自己倒地的场景。不过赵应禛勉强存了分理智，没直接把人杀了，只叫林辰先卸了他的手脚关节。直把人一下子痛到昏厥过去。
　　路濯听到有人惨叫一声，却很难辨别出方向，他正和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和耳鸣作斗争。
　　少年嘴唇发白，面色却诡异地保持着健康的颜色。他捂着腹部缩在角落，指间全是血，鲜红和凝固的深褐混在一起晕在衣袍上。一把刀掉在地上，如今只能用另一只手中的刀抵挡来势。
　　虽然尽力平复呼吸集中注意，但随着招式变得迟缓，他明白自己已经快撑到极限了。
　　还好赵应禛和甄枫及时冲进包围圈。林辰解决完洛瀛也提剑而上。指尖被震得发疼，却只恨剑锋不快，不能一挥截断来人。
　　赵应禛没有恋战，奔向路濯。其他人替他掩护。
　　很难形容他的感受，或许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有来得及表达任何情绪。就像在一片漆黑的夜晚突然点燃火烛，眼底出现的并不是周围事物，人反而会像失明一般陷入短暂的白盲。
　　“嘿……”路濯看到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突然抽空。
　　他朝他伸出双手，是平日里耍赖要拥抱的姿势。
　　“……嘿。”赵应禛赶快扶住少年，将自己作为支撑，出声才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干涩，连一句成形的话也说不动了。
　　路濯一只手还握着刀，搭在他肩上，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摸对方的脸才发现自己满手的血迹，干了的和还热乎的，铁锈味也腥臭。只好半路转道，将他鬓间那瓣蓝色的花摘下，握在手心。
　　“之前……逗你呢，哥哥……”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浑身因为脱力而颤抖，冷汗打湿了头发，凌乱虚弱。
　　“没事，没事。我在这里。”赵应禛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唯有声音一如既往沉稳，手上动作也一瞬不停，帮对方按住伤口。
　　“好……”路濯小声地回应，多安心。
　　他身体一沉，终于倒在赵应禛肩头。
　　花忘鱼掏出暗器，先把铁伞丢给自己人，再大叫一声，“闪开！”
　　袖剑飞吟，毒针射出，如万顷波光，见血封喉。
　　他武功不济，身上全揣着自家望余楼二把手「诛梦公子」朱秀给的暗器。毒粉迷药不用提，飞刺吹箭也不少，总之多管齐下，地宫中一时只闻惨叫。
　　也不知对方是对自己的计谋感到万无一失，还是对人数、武功抱有极大信心，总而言之，幸亏他们没有也用暗器。
　　花忘鱼轻叹，下三滥有下三滥的好啊！
　　不过在他回头之时，心又不觉悬了起来。
　　赵应禛正抱着路濯上半身将他平放于地，左手还死死地捂住伤口。
　　林辰作为军人在战场上也处理过不少伤兵，虽然庄王以往行动更加果决有效，但他瞧着此刻是完全指望不上自家殿下了，便主动扯下衣带准备帮忙止血。
　　“我带了酒。”甄枫从身上解下一个酒壶，拧开递给林辰。那壶虽小，酒却很烈，海上航行乏味，这是他专门带着的。
　　“殿下，失礼了。”林辰示意赵应禛将手挪开，又用小刀割开路濯几乎要黏在皮肤上的衣衫，将烈酒浇在伤口处清洗。
　　少年虽是失去意识，却还是本能地蜷缩身体想要避开剧痛，喉头压抑呻吟。
　　赵应禛制住他乱动的手，轻轻顺着他的头发，吻在额头，小声哄道，“不痛，不痛……”
　　林辰手脚利落，布条缠了几圈，虽然仍然在浸血，但聊胜于无。
　　“林辰。”赵应禛叫一声，突然问道，“北府军跟来了吗？”
　　林辰愣一下，回话很快，“对！来的！之前没有跟得紧，我这就出去放信号！”
　　“路少侠现在最好不要移动，裴先生是医者！我顺带去带他进来。”林副官也不耽搁，赶忙跑出地宫。
　　赵应禛理智逐渐回笼，慢慢思考道，“洛瀛先前说耳室往里有路出去，他并没有想杀掉我……”他一下子停住，现在并不想想这些，他只觉得恨，恨所有权谋的牵扯。
　　“劝规撑不到回晅……”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索。
　　“洛瀛说这里有守陵人，我们可以去找他们住的地方。”
　　甄枫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迅速道，“那花兄在这留意埋伏，我去往耳室那边探路！”
　　师兄拿起火把，最后深深看小师弟一眼，提气往前奔去。
　　待所有人离去，堆满尸首和石俑的墓穴显得诡异又寂静，血腥味充斥，只偶尔有墙上火把燃烧发出的细碎声响，不安躁动。
　　留在我身边。
　　赵应禛拿手帕沾了点酒想要擦干净路濯脸上的血痕。
　　不要离开我。
　　他的喉头哽塞，连这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张着嘴无声呢喃。
　　我爱你，不要走。
　　不要这么安静地躺在我怀里。
　　花忘鱼坐到另一侧，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在和自己说，“没事的，小路儿命大，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赵应禛动作温柔，用手指将少年脸上所有污秽拭去。
　　井嵩阳的凫鸢在那张清冷平静的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却没有流血。赵应禛的手指正慢慢地摩挲那处，是情人最深刻的吻。
　　花忘鱼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觉得不安。
　　“赵应禛——！”
　　他太慌乱，甚至直接叫了庄王的名讳。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大概是见不得光的溃烂腐物，于死之际也要在这压抑沉寂的陵墓里被分娩出来，无望叫嚣着。
　　花忘鱼想起那个笑着说要杀死赵应祾的路濯，灿烂的鲜活的，只是偷偷妄想了一点痴意，可是慈悲的空身法身神佛就连瞧都没有瞧一眼这可怜的人儿，一句嗟叹都吝啬相与，就这么叫人落入无休止的苦谛之中，去尝那邪魔业报轮回了。
　　男人手上拿着的是一块完整的皮肤。
　　而少年像是蜕皮的蛇，从那空洞之处隐秘地暴露出苍白的、真正属于他的皮肉。
　　①【改编自 陈继儒《集灵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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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掉马！
　　我果然很狗血


第82章 因为他是我的小鹤
　　“小禛。”
　　梦中女人轻声呼唤。
　　靠在墙壁边上浅眠的赵应禛便惊醒过来。
　　从在平杨居那夜起，他基本每日都在做相同的梦，这个梦。
　　日光纯白，铺天盖地，将所有东西都包裹其中。
　　母亲温柔叫他前去，然后问小禛，你为什么要救它？
　　他之前想不起来母亲问的是什么，感觉“它”并不固定，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又仿佛小到能被他捧在手中，他呆呆地盯着自己空荡的手掌，有时候却好像根本不存在。
　　屋内灯烛微微晃动，烧了大半截，时辰已过后半夜。
　　赵应禛身侧是床榻，少年安静地躺在那儿，羸弱惨白，呼吸也浅到快要消失一般。
　　他坐到床边，拧了干净的帕子重新放到他的额头上。
　　那是赵应祾，比路濯看起来更病弱，眼窝凹陷下去，下颚到胸前的骨头凸出，连日来的高烧发热将他好不容易蓄起来的那点健康全部消磨殆尽。
　　他昏迷了好多日，偶尔转醒也只是迷糊呓语，喝一碗粥得吐半碗出来。
　　赵应禛觉得这样的场景熟悉。那年九弟被马车碾了腿，最初的几个月也是如此。
　　不停地出汗、颤抖。药草敷在伤口上，和渗出来的血糊成一块，也不知要多久才会愈合、结痂。
　　还好没有伤到内脏。
　　裴山南进入地宫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满地的血和人，哪像是在已经死了几百年的人的陵墓里，分明是乱葬岗。不过转眼看到奄奄一息的路濯，他也没功夫再多想，就把泠烛泪和几味止痛止血的药草混在一起捣碎，慢慢涂在路濯的伤口处。
　　其实他不知道泠烛泪的功效，还是赵应禛说它能疗伤，虽然不确定具体效用，但大抵不会错。他听着男人说话决定都镇静，哪想望过去的时候，那人分明止不住手臂发抖。
　　再位高权重、看似拥有一切的人也会有软肋，也会有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
　　生死由命，谁也敌不过天。
　　他晓得这样的滋味，所以无需多言。
　　只是在看到少年那宛如化了半面妆的脸时，见多识广的裴先生比看到邹驹的半身紫痕还要惊异，“这是何故？”
　　赵应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手里捏着半块假肉，却辨不清“义弟”和“九弟”。
　　唯一知道真相的花旌慢慢摘下路濯另外半张脸，烂肉七零八落，再也拼凑不起来。路不问就该变回赵应祾了。
　　他觉得悲哀，看着少年命若悬丝，终于什么都被打破了。
　　甄枫从地宫侧室发现了出去的路。
　　他没有往海边去，反而走向相反方向，终于顺着溪流找到一处荒芜废弃的村落。
　　北府军收到信号就登上小岛，带着干净的生活用具以及药材。
　　庄王只留下几个心腹，让别的属下把洛瀛押回晋京，并书信一封叫人交给魏忤，让他去找赵应恪。
　　他太累了，在路濯好起来之前都不想考虑那些事情。
　　汀洲根本没有什么守陵人，那些曾经建造这座旧陵的南都人早在完工时就回了梁川。
　　这里是无人之境，只有漫山的花，无际的落阳和沧海。
　　或许也根本没有什么母蛊，一切都是骗局。
　　布局的人不同，他们以为逃过了一个，却终究还是没有逃过所有。
　　因为浑身是汗，赵应祾时冷时热，躺着并不安稳。
　　赵应禛见他难受，又去温了水给人擦拭身体，再换上一件清爽干净的亵衣。
　　这几日他都这么照顾他。甚至害怕赵应祾无意识去挠伤口，他还将对方的指甲也小心地剪了。
　　他以为他们曾经是坦诚相见，自己熟悉这赤裸身体上每一寸皮肤，爱抚还有深入的亲吻，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是建立在假相上的。
　　假相就是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那条腿的不自然扭曲，就是光滑小腿下狰狞的伤痕。
　　可是他觉得他想到“假象”二字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非是“骗局”之类的字眼，他并不意外自己没有感受到任何属于受到欺骗的反感，但是它们留下的情绪绝对也谈不上正面。
　　那是怎样的感情的呢？
　　地铺就在床侧，他睡在少年下首，抬眼便能看到赵应祾搭在床沿的手腕。
　　他慢慢地伸出手，很轻很轻地勾住少年的手指。
　　平整圆润的指甲盖，过分瘦削而突在皮肤下的骨头，腕部也显得太过纤细了。
　　是愧意。
　　他想，这就是知道真相后迅速朝他袭来的感情。
　　像淹没至头顶的海浪，偶尔露出口鼻，难以呼吸却不致死。
　　他想自己从来就不该离开他的身边。
　　无论是路濯还是赵应祾。
　　每次放开手，好像对方都会受伤。
　　他总是将他的阿奴陷入濒死的境地。
　　一条腿、一道刻在腹部的刀痕。
　　足够了。足够让他主动负上罪过的枷锁，从脖颈栓到脚踝。
　　他早该发现的。
　　世上怎会有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拥有同样一双苍色的眸子？
　　纵使有，又怎会用同样的目光望向他。同样的清冷又深情，在见到他的瞬间便弯了眼角，相看是绿水悠悠，回避尽红尘滚滚。
　　不会了，不会再有人喜欢睡着时用额头抵在他的胸膛或是后背、在亲近之后像孩子一般对他撒娇耍赖，也不会有人在一场雪的尽头等他归去，却只是为了和他走一段路。
　　他觉得难受，将那人的手握在掌心，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拢着。
　　背起赵应祾和抱着路濯的重量是相同的。自幼有疾的赵应祾很瘦，一身骨头硌人，怎么也养不壮实，可是路濯却和他一样，压在他胸膛时让人心疼。
　　他以前刻意忽略了这点。
　　不去想，不敢想，不能想。
　　在见到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熟悉，他给他寄信，写“始知相忆深”。
　　完全不是庄王一贯的做派。
　　他却还是想问他，“你我二人可曾相识？”
　　分明是初相逢，可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了。
　　你可是与我在某处擦肩过？
　　他现在知道了，那段衣袍之下不是萍水相遭的偶遇，而是一场事先张扬的久别。
　　重逢是既定事实。再去探讨如果路濯的内里不是那个曾经的小孩，那自己还会不会爱上他的话就显得庸人自扰了。
　　这并不是一个多余的问题，他明白的。
　　只是在生与死面前，任何疑问都变得无关紧要。
　　他一直都希望赵应祾好好活着，有很长很顺遂的一生。他当然不希望他死，即使他不是路濯。
　　要是再追问他爱赵应祾吗？他也无法就这么否定了。
　　花忘鱼这些天找赵应禛聊了好几次。
　　寻日里洒脱不拘的男人难得深沉。他是了解一切的人，甚至是推波助澜的“帮凶”。
　　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他们坐在房前的空地上，半靠着木门。
　　他说，“小九做这些都只是喜欢你罢了。”
　　那时赵应禛脑子还很混沌，所有话语听来都是钝的，他只能沉沉应一声，“嗯。”
　　花忘鱼好像也没期待他的反应，慢慢继续说。
　　“雁城那一战，他跟去战场的时候是真的还瞎着。”
　　“我们都劝着别去，至少得等布条能摘下来以后罢？但他就是不愿意。他说你危险，无论如何都得去帮着点。”
　　“四叔他们头两年能把他哄去落风门，也是答应了每年都要带他去庆州看你一眼。”
　　花旌笑一下，就像平时笑路濯傻一样，“他真的就只是去看一眼，混在庆州城民的队伍里，等你们北府军骑马而过。”
　　“我骂他能看到什么啊？他能给我变着花样说你，夸一百句不重样。”
　　“你不知道他刚去落风门的时候瘦成什么样，谁也不理，拿着根拐杖当宝贝。我也不知道，是后来听误尺道人说的。”
　　“他就为见你那天活，好好吃饭，刻苦练武。”
　　花忘鱼顿一下方道，“路濯没和我说过皇宫里的事情。我只是看着都觉得生气，他那模样哪里是个皇子啊，跛着腿和路边的小乞丐比惨。”
　　赵应禛先是想起那日皇帝说赵九在他去边疆后在太和殿前跪了好几日。
　　后来记忆才开始回溯，叫他想起那几根拐杖。
　　第一根是在晋京找人做的，第二根是他在庆州的时候学着雕的，第三根是他在元宵时新送给对方的。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即使是他亲自做的也不是，最多算个用心的赔礼。
　　别人有的东西，赵应祾都没有得到过，所以就这么点甜头便能叫他一直抱着当了不起的珍宝了。
　　赵应禛觉得不值当，胸膛无端生起找不到宣泄口的愤怒，最后连一句凭什么都问不出来。
　　花旌没看他，自顾自道，“误尺道人缘何为他取名‘路濯’？取字‘劝规’？”
　　一是愿他长路可有行处，往昔皆过，以清涟濯疾苦，祓除灾痛。
　　二便是劝他早回头。劝他莫再望向你，莫再渴求你，莫再爱你。
　　赵应禛心下震颤，如长根尽断，剧痛余韵难耐。
　　劝规，劝规。
　　规是伦理纲常，是万物因果、百般禁忌。
　　是他那日跑到无忧宫前透过女人砸得模糊的血肉看见一树桃花开。
　　母亲问他，那为何要救它？
　　是的，总是错的。
　　他以为负赵应祾那一程是错，殊不知早不可回头。
　　他俩一道错罢，一道下地狱。
　　“我知晓无人有资格劝你，但你就当我偏心，自私想要帮赵应祾一回。”
　　花旌最后道，“你就当路濯求你，求你别离开赵应祾。”
　　“可好？”
　　赵应禛没答话，因为那日复一日出现的梦魇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它是一只断翅的蝴蝶、一只被箭射中的鸟、还有……六岁的赵应祾。
　　母亲确实问过他这样一句话，在她尚在世的时候。
　　他那时年幼，还是每日调皮玩闹的年纪。
　　日光鼎盛，同是盛夏，蝉鸣鸟叫终日不歇，他趴在树丛之间捉虫玩儿。魏惜摇着扇子在树荫下看他，母子二人时不时说几句话。
　　御花园的花开得多好啊，十种颜色坠满枝头，绿阴柳影，全都摇晃着，在风里沉醉。
　　他小心翼翼捧着一只蝴蝶到母亲面前。
　　那虫也不知是死是活，右边翅膀折了一半，鳞粉没一会儿就沾了赵应禛满手。
　　母亲笑着为他将脸上的汗擦净，装作惊奇地逗他，“这蛾子都不动了，小禛，你怎么还拿着它呀？”
　　小孩撅起嘴，以为母亲想让自己把它丢掉，便赶忙把手缩回来，还想把小蝴蝶装进荷包里。
　　魏惜被他的举动逗乐，捏捏儿子红扑扑的脸蛋，又问，“小禛，你为什么要救它？”
　　她只是随口问问，却没想很矮很小的赵应禛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他说，因为是我捡到他的。
　　我发现他了，他就是我的蝴蝶。
　　如果没有人要他，那我就要。如果没有人爱他，那我来爱。
　　因为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
　　赵应禛记不清这只蛾子最后怎样了，大概本就是死的，如何也救不活了。而小孩子忘形大，有更能吸引注意的东西出现，没过多久他也就将它抛在了脑后。
　　可实际上，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善心泛滥的人。纵使皇帝那日讽他心慈，他也明白自己不过是烂了的菩萨心肠，天下人也最多说他一句仁义悲悯。
　　除了赵应祾，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会觉得他好得绝无仅有的人了。
　　他觉得好笑，偏偏提起嘴角都难，只麻木地盯着自己的手，上面有长时间握剑而生出的茧子，还有些已然愈合的伤口。
　　它们都不会再痛了。
　　不知何时，花忘鱼已起身离开。
　　而他仍旧坐在原地，复慢慢转身透过那纸糊的门帘看向最里处躺着的少年。这房子经年失修，内里被林辰几人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的小池也重新溢满河水，唯有这门与窗还彰显着它被遗弃多年的事实。
　　泛着黄的陈旧，那细小的裂口，他从中窥探到自己的过往。
　　他终于忆起宸妃之薨并非两人第一相见，时间要再往前回溯。
　　那是嘉隆十五年——母亲端妃去世的第五年，以及皇帝印象中大皇子和二皇子共同猎得猛虎的那一次春蒐。
　　记忆中的春日围猎办得很盛大隆重，周边的邦国都派遣使者前往。那时北府军还由魏钧率领，晅辽休战数年，是一段和平的好日子。
　　一直被秘密打入冷宫的九皇子之母宸妃也被特赦，即使被暗中监视着，这也是她一生中少有的自由。她恨所有的一切，所有人所有事。唯有面对自己的儿子时，痛与厌恶中混杂了愧意。
　　她很聪明，即使神智已经陷入歇斯底里的边缘，但偶尔的清醒足够让她联系上回孤旧日友人了。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为他做的了。
　　而那时的赵应祾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他只觉得新奇。
　　什么都新奇，什么都回味无穷。
　　原来苍穹真是无尽的，原来饭菜如此热气腾腾，原来世上有这么多东西……他都没见过。他看得眼花缭乱，如果那时知道万花筒的话，他就会用它来形容。形容世界是装在一个小孔里的无数糖果外衣，五颜六色，他看不尽也看不厌。
　　他坐在最不引人注目的席尾，想把桌子上的东西都吃完，可是那个守着他的嬷嬷不允许，还使劲掐他腰上的肉。不过赵小九也不是什么善茬，狠狠抓着那老怪物的手咬了一口便跑了出去。
　　赵应禛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那会儿正在围场中打猎。
　　春日清和，景熙熙，燕喃喃。
　　游人成队，骑马拉弓，好一片热闹景象。
　　有官员射中了飞鸟，却不知落在何处，他帮着一块儿找。
　　那便是相逢第一出。
　　红红白白簇花枝，终嫌来时晚，才到处、春风起。
　　瘦瘦小小的赵应祾就蹲在地上瞧那被箭射穿翅膀的鸟。
　　他那时还不认识他，见他穿着精致却又不像被好好生养的模样，还以为是哪家大臣带进来的庶子。
　　那小孩不怕人，只是抬头往向他，一双眼睛框在那尖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满目好奇。
　　他用回孤语问他，“……？”
　　十二岁的赵应禛听不懂，只能摇头。
　　那男孩又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鸟，“它？死？”
　　他问，它死了吗？
　　赵应禛望着那地上的血积起一小汪，心知那鸟畜必是活不了了。况且春蒐就是为了打猎，总不是为了来赏鸟。
　　不过他却下意识地再摇头，“大抵还能救活。”
　　“我带你去帮它包扎？”
　　他走上去拎起那只鸟，回头想去叫男孩一道，却发现那人突然不见了。
　　微风困在春围中，远远有官员们朗声说笑之语，这树丛却安静得只闻虫鸣。
　　一片汪洋绿意。
　　他仿佛做了场梦，梦到一个站在被射中的鸟旁的男孩。
　　该不会是鹤鸟成精了罢？
　　胎仙、胎仙。
　　他笑自己遇到了个求救的小神仙。
　　总之，他最终还是救了那只鸟。
　　赵应禛收回望向屋内的目光，突兀地后知后觉，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他从来不是恻隐心泛滥之人。
　　只是因为那是他的蝴蝶！是他的鹿！是他的小鹤啊！
　　他怎会不心疼？
　　怎会不要他？
　　又怎么会不爱他？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花旌方才的问话，就像他不知道赵应祾会不会相信他——相信他以后的温柔不止是因为同情，也不止是因为“路濯”。
　　他想，若是不信的话，那少年就去相信他的悔与疚罢，去相信赵应禛会因为愧意而永远留在赵应祾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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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章的时候在循环“The Island Funeral””The Runaround""地尽头"和"让她降落"
　　每次到赵应禛视角我就像个感情丰富的水龙头，一直流泪


第83章 应恪 笑无言（一）
　　赵应恪自幼时起便知母亲与他人私通。
　　欺君罔上，伦乱后宫，这是要掉头的大罪。纵使碍于颜面，皇帝不会将之宣扬至天下皆知，但宫中法子这么多，在彻底了断之前总能叫人尽可夫的婊子生不如死万万次。
　　看看无忧宫的宸妃就知道了。
　　他那时刚开始读圣贤书，不过伦理纲常、礼义廉耻之类是耳濡目染而成。这皇宫，不，这天下早有一套分辨是非对错的准则，他哪能不明白。
　　他只是不明白，父皇如此宠爱母亲，为何她还要做出这等丑恶之事？
　　历元帝偏爱淑贵妃是后宫上下都知晓的事情。
　　皇帝每月月初固定有两日会宿在清和殿，这和每月中旬要留宿中宫都成了他的惯例。
　　这意味着赵昌承以皇后之礼对待关若媛。
　　他始终觉得自己亏欠了淑妃，以至于在他心里，临江侯府的小郡主才是他的发妻、关若媛生的四皇子才是他的嫡子。
　　这心里话是他亲口对赵应恪说的。
　　他无事时便指导四皇子读书写字，就连骑马射箭也是他手把手教的。他将他养在身边，别的皇子十天半个月才能盼得父皇见一次，而他们仨却好似寻常人家的夫妇与子，其乐融融。
　　关若媛很聪明，于太后皇后面前从不恃宠而骄，最多有点侯爵世家的清高性子。总之不惹人厌，还叫人以为是真性子。
　　而她在皇帝面前又永远温柔贤良，唯夫君是从。
　　她保养得好，这么多年过去了，低眉细语间还是那个江南池畔边操着哝语的娇俏女子。
　　那就是皇帝心尖上的血痣，那抹永远挂在窗前的白月光。
　　顾盼生辉，流光如水。
　　只有赵应恪知道她在演戏。
　　她早就不爱皇帝了。
　　江南的柔和浪漫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梦，是穷苦书生的臆想，殊不知它的真相得比过疆北刚烈，若是背弃一次便留作刻骨之恨。
　　美人眉萼舒春，勾唇嬉笑间，藏的是蛇蝎心肠。
　　她从不在清和殿与那男人厮混。
　　大抵是留了个心眼，她从来不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赵应恪第一次发现他苟合二人便是在父皇专门给他习字读书的晒晚房里。历元帝平日要处理政事，来找他们的时间很固定，就像是给自己立了个规矩，轻易坏不得。
　　他在书房练字，母亲在里间休憩。宫女太监全都守在外头。
　　后来夏日烦闷，他练得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便跑去里屋。
　　很奇怪，人们在面对即将改变自己一生的变故前总会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那种细微的偏差就好像比蛾子还小的虫扇动翅膀。可是鲜少有人会去在意那一丁点猜想般的预感，他们总是固执地向前，奉眼见为实为真理。
　　纵使早有预兆，那亲眼所见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相连之处。
　　他也曾蜷缩其中。
　　他们的交合是无声的，漂亮的宫殿里没有爱语温吞，只有似暴力的情*汹涌。
　　他和母亲对视。女人的目光平静，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年幼的男孩转身跑出里屋，几乎是在瞬间脱尽力气，蹲在痰盂之前吐了个昏天黑地。
　　那之后母子二人都未提起此事，直到有一天。
　　临近岁末，到处都热闹。
　　关若媛亲手帮赵应恪换上最新的衣裳，戴着暖和的绒帽，腰间还仔细别上精致玉佩。
　　她也打扮得艳丽。唇上点红痕，眉间画芙蓉，长发挽起，饰以金步摇。
　　宫女提着灯，浩浩荡荡前行。
　　众人在宫中越走越偏僻，路上甚至连燃着的灯烛都寥寥无几。
　　他无端有些害怕，一手抱着汤婆子，另一只牵着淑贵妃的手不自觉捏紧，“母亲，我们这是去往何处？”
　　关若媛摸一下他的头以示安抚，“到处便知。”
　　他们最终停在一处萧瑟宫殿之前。而此处的宫门竟然是在外面上了门栓，还挂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铜锁！
　　悬挂欲坠的牌匾上书无忧宫。
　　“我从未听说过此处。”赵应恪有些好奇。
　　淑妃道，“此乃废宸妃及九皇子赵应祾的居所。”
　　赵应恪更惊讶了，他可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九皇弟！
　　“没人在你面前提起，你自然是不知晓的。”关若媛笑一下，示意随侍的宫女去将门打开。
　　皇后将掌管冷宫的事宜都交给了她。讲白了就是明目张胆的刁难，面上还要笑得姐妹情深，说是依照陛下旨意与贵妃妹妹分管六宫。
　　那她亲力亲为也算是找不到错处了。
　　她蹲在儿子身旁，像是在和他说笑一般，轻声附在他耳旁。“有人给你父皇说宸妃偷了人，说是和她以前认识的回孤人日夜颠鸾倒凤。你父皇啊，找不到证据，可还是怀疑小九不是他的儿子。”
　　“所以，他们就只能住在这儿了。”
　　赵应恪一时有些懵，不知道怎么反应，只能呆呆看着宫女们敲开屋门，将过冬的物资搬进去。
　　一个头发散乱的女子坐在榻上看着他们笑，她的怀中还抱了个小孩。
　　大抵是因为柴火不旺的缘故，那瘦小的孩子不住不停哆嗦着，像只濒死的小兽。
　　宫中有了好东西，尚食局的太监都会第一时间送到清和殿。赵应恪从来得到的都是最好的，或者说他不要的都是别人几辈子盼不上的。
　　没受过冻、没挨过饿，更没人敢碰尊贵的龙子。如果不开心，还会有一大堆人跟着担心，拼命逗乐。
　　这才是一个皇子的生活。
　　赵应恪第一次感受到从脚底而起的寒意，牙齿都忍不住颤抖。
　　他向母亲伸出手。
　　四皇子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六七岁以后就没再叫母亲抱过。
　　可是此时，他觉得自己就快忍不住哭起来了。
　　淑妃自上而下望着他，无波的眼眸里倒映着烛火的亮光，星星点点，奇异地生出一点暖意来。
　　她慢慢俯身将他抱起，像哄婴儿睡觉似的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哼两句唱词，又唤，“恪儿，我的恪儿……别怕，别怕……”
　　她带着他往冷宫外走去。男孩趴在她的肩头最后看一眼那被父皇放弃的姨娘和弟弟。
　　他们的生活就像冬日大雪后的泥地。白雪不再似银似光，下坠铺不尽腌臜，它只会和那些污秽混在一起，变成惹人厌烦的丑恶。
　　那他呢？
　　他现在是被万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热了怕化了，冷了怕冻着。
　　可是……
　　“母亲。”赵应恪颤着声叫。
　　“怎么？”关若媛抱着他，一如既往温柔。
　　他又沉默下来，终于在一长段宫道的尽头凑到母亲的耳边问道。
　　“那……我是父皇的孩子吗？”
　　关若媛点头又摇头，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它们变成白雾消散在黑夜里。
　　她这辈子难得对自己也诚实一回。
　　她说，我不知道呢。
　　不过呀，小恪。
　　“你是我的孩子，我的恪儿。”
　　知道这点就够了。
　　关若媛曾经还怀过一个孩子，就在宸妃薨、九皇子出无忧宫的那一年。
　　四五个月显怀的时候，赵应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感受过他微弱的生命。
　　那是他未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
　　鼓起小小的一团。
　　和春天一道哼着小曲儿，等到夏日就变成了一滩看不出原样的血肉。
　　宫女们进进出出，端着装满血水的盆和毛巾，一会儿是四肢，一会儿躯干，像一场战乱。
　　皇后作为嫡母前来，拉着他的手，小声安慰着他和皇帝。
　　清和殿里闹哄哄的，但没有人说话，除了产婆和太医，只有淑妃的哭声。
　　赵应恪想，母亲哭得好伤心。
　　他也伤心，他伤心的是他知道所有事情，知道那个小小的胎儿是被他的母亲亲手杀死的。
　　关若媛喝的安胎药根本不是用来巩固身体的，她服的是堕胎药。
　　这短暂的五个月，是她与她的小孩所有的缘分。
　　即使因为药效反胃呕吐，她仍旧很平静很快乐。她会抱着赵应恪，给他的两个孩子读画本、诗文，他们还一起去听戏，每日在御花园之中散步。
　　她从未流过一滴泪。
　　直到此时，他终于彻底脱离了她的身体，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没有预兆。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空落落。
　　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也哑了，攥紧被子的手指快要断掉。可是她舍不得睡过去，就像那个人在身边的时候，她从来都不舍得闭上眼。
　　宫里很长时间没有人敢讨论这个还未降生的孩子。
　　再提起的时候，清和殿便处死了一个宫女。
　　因为太医说淑贵妃的孩子滑得蹊跷，娘娘心脉虚弱，像是被下了药。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就查到了一个名为思怡的宫女，应该说是怡答应。
　　此人原是淑贵妃的贴身宫女，后来因为有点姿色便被历元帝宠幸了两回，升为答应做了主子，但还是服侍在关若媛身边。
　　赵昌承气得砸了两套茶杯，看着面色苍白、病病恹恹的淑贵妃又觉得心疼。
　　“朕没想到那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连皇子都敢谋害！”他叹一口气，握住爱妃的手。
　　“是朕对不住你们母子。”
　　关若媛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理解他说的话。眼泪却就这么顺着流了下来。
　　是梨花带雨，憔悴柔弱。
　　没有人知道这是她一手设计的局。
　　她慢慢发现思怡很有野心，不满于答应的位置也对自己心怀鬼胎。
　　这女人主动找到皇后，想以秘密交换荣华。
　　还好她还不算傻，没有直接全盘托出，只说有扳倒淑贵妃的证据。若是皇后能护她封妃，那她们就在同一阵营了。
　　不过也不算聪敏。关若媛分神想到。
　　因为自己与那人相见的日子不定，也从来不留下罪证。
　　思怡能拿出的只有一句流言。
　　那便是赵应翯后来知道的那句“狸猫换太子”。
　　历元帝将她揽入怀中，“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她很轻很轻地眨眼，那明黄金银相纹的衣袍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想，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了。
　　之后的一年，她都不曾再与那人相见。
　　只有赵应恪知道故事的来龙去脉。
　　自从那次无忧宫之行，母亲做任何事情都不再避开他。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
　　同生同死。
　　那年夏末，母亲躺在床榻之上，一手捂着小腹，一手轻轻摸他的脸。
　　“恪儿。”
　　“只有我们。”
　　“娘亲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属于我们的一切。包括你以后应该拥有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想他也是杀死自己亲兄弟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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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是准备放在番外的，但想想还是放在正文比较好
　　主线故事的剧情会比较完整


第84章 笑无言（二）
　　那个男人名为李观，在户部度支做郎中副使，不大不小的五品官员。
　　堪堪能上朝堂，站在最角落，大抵不去也没什么影响。
　　他本人亦是如此，低调内敛，从不广交友，每日便是朝九晚五，三点上下。
　　赵应恪曾与户部的大臣们闲聊，将所有人议了一遍，中途不经意地转到李观身上。
　　“那，李侍郎如何？”他笑着说，“瞧着不甚起眼，恪一时都没想起他的名字。”
　　“李观啊，确实木讷了点。”户部尚书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但分内事做得挺好，很会算术。”
　　其他人也应和，说是李侍郎心算厉害，虽然人话不多，但经常帮着户部其他人稽查账目，实际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人缘也没表面上看着那么不好。
　　可惜早年丧妻丧子，至今也未再娶。
　　有人善意打趣，“不续弦，家中也没个妾室，瞧着他也不去那些莺巷柳馆，精力全留给算账了罢！”言下之意就是该不会不行了罢？
　　户部尚书摆摆手，“莫在殿下面前说胡话。”
　　其他同僚也帮腔，“李观是难得的痴情种呐！”
　　赵应恪微垂眸，眼角上瞧，手指摩挲下巴，还是浅笑的模样。
　　是啊，是痴情种呐。
　　而且哪是不行，分明一***，怕是要捅破天子的后花园。
　　李观还有一个身份。
　　商贾之家，精通算术，同姓李——晋北李家。
　　凭空不好猜，但说来会叫人拍着手有恍然大悟之感。
　　他与李家本家渊源颇深，是被专门请去闲时做管账先生的。
　　关若媛将这事告诉了赵应恪，说有事可以直接去找他。
　　赵应恪不置可否，最终还是不忍浪费这有利的友邦。
　　所以他与李观一直保持着联系，两人礼度委蛇，只做什么也不知，倒没有想象中的窘迫。他们的关系不冷不热，从不在外相聚，旁人也不知道四皇子和李侍郎竟有私交。
　　第一次见面后没多久，李观便向他引荐了李家家主李稽。
　　谁不乐意有个皇子在暗中做靠山，至少皇城脚下的李家对此喜闻乐见。
　　是以后来的“李稽”不完全是李稽，有时候还会是赵四。
　　像是在行海竹园中引燕江之水入池的浮夸手笔就并非出自李稽本人，当然细究下来也不属于赵应恪，而是李观提议的。
　　“送给四皇子的成年之礼。”
　　赵应恪现在想来都会觉得太过哗世动俗了。但不可否认，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嘴角仍旧是上扬着的，似乎觉得愉悦，又好像波澜不惊，只是笑着。
　　大概是因为关若媛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平静，赵应恪对她的情夫也生不出多余的情绪。
　　恨与厌恶没有，亲近和喜爱的念头是想起来都叫人发笑。
　　偶尔他也会出神地想，那个人有可能是自己的生父？
　　不过这种想法总是转瞬即逝。因为是又如何，他永远不可能脱离赵氏族谱，他也舍不得属于“赵应恪”的一切。
　　只有一次，仍旧是嘉隆十六年，淑贵妃掉了孩子的那一年。宜妃因为管教不淑致使八皇子伤了九皇子，皇后特地召集六宫商议九皇子的新去处。
　　没人愿意接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而那日淑贵妃本可以借身体不适之由缺席。因为谁不知道，皇后向来喜欢把这种事情交给“分管后宫”的贵妃娘娘。
　　光明正大地使些小伎俩。皇后扳不倒这个眼中钉，只能和善地依圣旨给对方找事做。
　　可是关若媛那天还是去了。
　　她背脊挺直地坐在圈椅之中，听到对方的懿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的妃嫔讨好似的为她打不平，暗地里说巩氏也太欺人太甚了。
　　她也耐着性子陪她们演姐妹情深的场景。
　　没过几日，九皇子便被送到了清和殿。
　　赵应恪望着那小男孩戒备的神情不觉有些好笑。
　　他还是那么瘦弱，别人是穿衣裳，到他这就变成了骨头架子被装进衫袍里。偏偏那小脸上一片冷漠，露出正在换牙的口齿，暴露骨子里的不屑与凶性。
　　可是每日去国子监时，赵应祾又像变了个人。
　　守九皇子读书的太监不上心，赵应恪常能看到窗檐边上的衣摆，小孩探头探脑的，早早就跑到他们的学堂来等着了。
　　当然不是等他，他知道。
　　也当没看到。
　　赵应祾是来等三哥的。
　　他对谁都不亲近，恨着眼，永远警惕永远防备，如果你再往前走进一步，那他下一秒就会和你厮打在一起，用牙齿咬掉皮肉。
　　只有面对赵应禛的时候，他就好像御花园中等着人喂食的猫儿，嘴角和眼角都弯起来，伸长了脖子等着被挠一下，这时候所有尖牙都被收起来，这时候的他渴望亲吻。
　　赵应恪有时候忍不住想，那小白眼狼明明是住在清河殿的！吃的用的从还在无忧宫时就是他的母妃和他给的，怎么还把自己当作敌人。
　　甚至赵应祾身上的新衣服，那上好的绸缎以及针线布料，都是关若媛亲手一点点缝出来的。
　　可惜没有人告诉他，所以他理该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淑贵妃已经很多年没来国子监接四皇子下学了，而如今她每日都在偏殿等他二人背完诗书再一道回清和殿。
　　他满眼只有三哥哥。
　　三哥哥给他带了点心，三哥哥教他认字，三哥哥牵着他的手在庭院之中漫步……
　　他是宫中最不受宠的人，皇帝连看一眼都不愿意的儿子，只有赵应禛喜欢他，所以他也喜欢赵应禛。
　　他又怎么会去注意从来不主动与自己亲近的淑贵妃和四皇子呢？他想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这非常好。
　　所以他也不知道关若媛每晚都守在他寝屋的偏室，等他熟睡直至月下树梢。
　　赵应恪觉得母亲大概是把赵应祾当成了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那个不属于皇帝，而属于她和那人永远不可能来到世上的孩子。
　　她会看着赵应祾缠着三皇子玩闹时笑起来，用帕子遮住嘴角和他说，“祾儿好调皮，和他三皇兄的关系真好。”
　　祾儿脸上终于长些肉了，祾儿能把论语背两页了，祾儿今天用完新进贡的羊奶和她说多谢娘娘……
　　赵应恪在她说这些的时候也跟着笑，不是长大之后那如面具一般长在他脸上的笑容，而是一种很浅淡的、下意识间不经意的举动。
　　后来呢？他想。
　　慢慢地闭上眼睛，脑海中的记忆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拉扯，从那属于现实的存在中生出几枝疯狂的幻想，它完全与所知相悖，却能很安分稳当地与他共存。
　　后来啊，赵应祾和他三哥去灵昶山玩，那是他第一次离开皇宫。
　　关若媛为他准备了一套青灰浅色常服和一双适合爬山行路的鞋子。
　　那衣衫用绿线暗绣桃枝琼蕤，清凉薄透，最适合赏花时节穿了。
　　只是赵小九都还未穿着这身衣裳和他们一齐游过山水看花开，就这么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三皇子府的管事来禀报说九皇子在下山的时候被马车碾断了腿。
　　又说九皇子现在见不着他们殿下就开始哭闹，实在离不开。
　　赵应恪想，他大抵得偿所愿了。
　　纵使代价是一条腿。
　　而淑贵妃听完对方的话后，只礼貌又疏离地关切一两句，便叫宫女去九殿下的屋中把他旬日里用的东西全都收给杜文了。
　　仿佛根本不在乎那个寄养在自己宫中的小孩。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将赵九的屋子搬空的那一瞬间，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彻底从她的身体抽离。
　　温暖的热流沿着小腿滴落。
　　遥远有人声喧闹，还有小孩啼哭。可是偌大的清和殿寂静无声，唯剩她空荡的心脏缓慢跳动。
　　赵应恪知道母亲为了不被皇后抓住把柄，那一年都不曾与李观相见。
　　而皇帝觉得是自己养狼为患，害得淑妃掉了孩子，是以越发愧疚，对清和殿也就越好。
　　不过他没有彻查九皇子断腿一事，关若媛也没有提起。
　　这么多年，他们在宫中早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他觉得他们不能被称作恶人，只是还不够好罢了。
　　母亲偶尔会在小九曾经住的屋里待一夜，哭得很小声，甚至于无声。
　　他看到她手中握着一把长命锁，还没有半个手掌大小，却很精致。
　　不是宫中为怀孕的妃嫔做的样式。
　　赵应恪后知后觉明了，大概是李观给她的。
　　只有那一次，他的心里生出一点逃离这皇宫的念头。
　　只有那一次，他希望他、弟弟、母亲还有那个男人来世可以成为一家人。
　　一个平凡的、会为生活计较、偶尔吵闹却永远爱着彼此拥有彼此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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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应祾视角：（一句话概括那年住在清和殿的生活）（满脑子禛哥）
　　赵应恪：偶尔会觉得是三皇兄抢了我的弟弟呢（笑）
　　赵应禛：？


第85章 笑无言（三）
　　在三皇子出征的第三年，扶瀛找到了赵应恪。
　　那时他刚娶了一房妾室，每日上完朝就往吏部去忙，夙兴夜寐。别人见面还要称一句成家立业，恭喜恭喜。
　　晅辽之争旷日持久，他们和兵部调度兵员官员，是一刻也闲不下来。战事好的时候还勉强，若是告了急，户部的管事又要来哭诉，求四皇子在朝堂上给美言两句。
　　他帮着三哥和他的北府军，两人书信来往倒也不少。
　　不过唯有一个秘密没人知道，那便是他一直分了个心眼关注着皇子所。
　　他本意是看着点赵应祾，总不至于让人过得太差。
　　因为赵应禛离京后九皇子跪在太和殿前三日一事他是知晓的，所以总担心哪日这小疯子会做出其他骇人的举动来。
　　哪想还真让他瞧出了点名堂。
　　偷跑出宫，化名路濯。
　　最后还成了江湖中小有名气的少侠「仙道路不问」。
　　赵应恪是真的大笑不止，一边抚掌称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赵应祾啊赵应祾！
　　是真以为这宫中没人看着他呐。
　　他慢慢息了笑，静默地将暗卫调查的信纸烧了个干净，又叫人去细查除了他们之外有无人知晓此事。
　　结果果然只有他在盯着他苦命的小九。
　　最后他慢慢叹一口气，想自己还是舍不得，舍不得把那只断腿的鸟抓回来关着。
　　他们之中总该有一个是自由的。
　　说回扶瀛。
　　他找到他的时候就没隐藏，相互利用就差没摆在台面上来了。
　　没落的前朝南都皇族。
　　此人气质高傲，举手投足间气质天成，带着点早已消亡的古夫子韵味，只是有些邪气。大抵是觉得不甘又只能压抑着，眼底的恨意最终成了他又毁了他。
　　赵应恪瞧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不择手段，孤注一掷。
　　但他永远叫自己存理智，有谋略方为上策。而对方与成魔成痴大概仅悬一线。
　　赵应恪没看走眼，但他觉得有趣且有利可图，对方尚在掌控之中，玩玩无妨。
　　虽然面上不显，但他这些年一直在为母亲一事若是东窗事发做准备。
　　逃没有用。
　　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拥有能让天下人都闭嘴的权力，他们才会真正的安全。
　　但他知道，皇帝不喜欢事情不可控或者别人显得比他厉害太多，比如战争、比如庄王。他喜欢那高高在上的感觉，比如看着大皇子和二皇子明争暗斗，再比如后宫所有人都仰仗他的鼻息而活。
　　所以赵应恪一直很乖顺，明面不争不抢，只听话孝顺，偶尔做出一两个值得称赞的政绩，一切想要的就都能得到。
　　不过私底下呢？
　　历元帝喜欢新鲜漂亮的女子，他便不经意地塞几个自己人到他身边。
　　一个不成没有关系，他只是要慢慢用蜘蛛的丝将那老人缠住，或是在必要的时刻一击毙命。
　　而且很顺利，这几年赵昌承还被其中一个迷住了。
　　顺贵人饶忆。
　　赵应恪手指缓慢摩挲下颚，闭上眼。
　　这贵人本来是在庄王侧妃候选名单上的，只是赵应禛像个和尚，怕是天仙下凡也不想娶。等了几年无果，饶家便将人送进宫去了。
　　所以在宴会上，顺贵人含羞胆怯望向赵应禛也不过是想看曾经或者说现在也是的梦中情郎。
　　赵应恪知道故事原委。他看着赵小九也发现了端倪，有心逗弄，甚至叫清和殿和敬兰殿的宫女去冷宫烧记了账目的纸。
　　他偶尔觉得好笑，不明白自己想让对方发现什么。
　　发现他实际谋划许久？
　　还是从那写有李家的礼品单上顺藤摸瓜找到一个叫李观的人？
　　或许他只是想让九弟将目光转向他一会儿。
　　他们能像亲兄弟一样说说话，要是能喝一杯酒就更好了。
　　还有军队。
　　吏部掌管朝廷上下官员，有许多事情能够很方便。赵应恪借战事建了一支民兵，庄王知道，还用北府军帮着打了几回掩护。
　　因为他在晋京能够牵制皇帝和一些过激的保守党，给庆州最大限度的战时自主权。甚至催着军饷物资发放，总之也帮了对方不少。
　　他们兄弟二人早就是同盟了。
　　只要不表现得太过亲近，偶尔驳斥一下对方的政见，基本所有人都能相信他们是秉公无私的。
　　他早就知道赵应禛无心皇位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有一日他必须杀了庄王，那赵小九可能要恨他一辈子，或者一辈子没到就和他同归于尽了。发自内心的，他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他只是没想到路濯又去做了赵应禛的义弟。
　　这小孩，怎么就这么大胆，这么离不开赵应禛呢？
　　他后来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去让赵应禛选“赵应祾还是路濯的秘密？”
　　虽然这分明是同一个事情。
　　还好对方没选。
　　再次回到扶瀛。
　　扶瀛以及他的南都旧部。
　　他帮着他在民间训兵。
　　而前朝皇子的名号轻易不能亮出来，那是他的底牌。所以四皇子理所当然坐享其成。
　　新都梁川上并非所有人都拥护扶氏，可以说簇拥者已寥寥无几。
　　前朝覆灭百年，他们也在岛上繁衍生活百年，早已重新定下规矩。
　　没有皇帝，只有部落，人人劳作，淳朴和谐。
　　唯剩扶瀛一支还在做着复辟的美梦。
　　因此他们逃回陆地。
　　赵应恪派人去探了两回，基本摸了个清楚。
　　属下之人不止一次提醒他要注意扶瀛。他自然知道，只是舍不得一条好用的狗，即使将来可能是条疯狗。
　　他想得很清楚——他绝不会让南都皇室复辟，但南都的其余东西可以复兴。
　　书籍、药物，样样都是他们现在这千疮百孔的颓丧国度所需的。
　　就像人们得相信有庄王带领的北府军在就一定能护住他们一样，他们得相信一点美好的东西，相信痛苦之后并非无尽烈火而是生机、是花落一江温柔水。
　　像赵应祾相信赵应禛。像赵应恪相信他的命并非早已注定。
　　而希望永远会浴火重生，他们每个人都会被救赎。
　　所以他将旧籍从先祖先帝荒废的书房中带出，借「燕苑」之风将它们带给各地文人，再由他们带给所有不愿意放弃的人，永远生长，永远向上。
　　而嘉隆二十九年，又是一件叫他没想到的事情。
　　他的小九，这么多年第一次上朝堂，竟是为了提议将翰林院中的藏书尽数翻印，再于全国修建藏书阁。
　　他是真的有一瞬不可置信，垂眸掩下所有表情，嘴角却慢慢勾了起来。
　　和辽国打仗最吃紧的那年，即云雁之义过后，扶瀛向他引荐了一个人和一纸古方。
　　人是全真教天师道的井嵩阳。
　　赵应恪知道他，因为他和祾儿以及赵应禛乃知交好友。但四皇子从不把惊诧表露在脸上，只是笑着问他，“你能为孤做什么？又想要什么？”
　　井嵩阳表情漠然，但说话处事皆游刃有余，且在他面前毫不掩饰野心，与扶瀛一个模样。他说，我武功高强，能为您做任何事，包括杀人。我是个俗人，想要的也很简单，名利财富，称霸武林。
　　赵应恪觉得有趣，何况武林中人不可小觑，有人盯着也是好事。
　　后来他问扶瀛，“你是怎么找到井嵩阳的？他看起来颇为正派。”毕竟能得赵应禛青眼。
　　“其母与我扶氏有些渊源。”扶瀛不愿深讲，对井嵩阳却是不以为意，“他手上不干净着呢，正派都是装出来。无非就是为了名利，他也和你说了。”
　　赵应恪不置可否，留了个心眼，倒没有叫井嵩阳做过什么事，后面让他成为盟主也是顺水推舟。
　　只是他偶尔想给小九提个醒却没有证据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而那古方说是以前有道人为扶氏炼制出一种蛊药。子蛊遇水即溶，能让人染上一种传播性很强的瘟病，而母蛊是唯一可解此病的药。
　　扶瀛推测这蛊就埋在汀洲皇陵，而汀洲久无人前往，恐有危险。他希望四皇子派人同他一齐去找。
　　而后他们就能用此物中止争斗，一统天下。
　　他做着救世主的梦，已陷癫狂。
　　赵应恪觉得这是下下之策，但为了控制住扶瀛，也怕他真的找到那东西，他还是派李家联系熟识水性的渔家做了一艘大船，遣五十人往。
　　而李家那番找上的便是景州乌家，常年行水路的商贾老手。
　　他们几乎翻遍了陵墓却不见那物的踪影。
　　大概不是当年不慎遗失在路上，就是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不过扶瀛觉得那次不算一无所获，因为他见到了古书中记载的石燃花！
　　那传闻被起义军一把烧光了的花竟然在汀洲开了个漫山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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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事上，三皇子和四皇子非常默契，不动声色一致对外。
　　私底下，知道这一切以后的赵应禛：……赵应恪，停止在脑海中觊觎我弟。还有，不要说“我的小九”。
　　赵应恪：（笑）


第86章 笑无言（四）
　　石燃花捣碎了可以直接用以疗伤，不过会让伤口长出一层暗紫色的印记，像是柔软的鳞甲。
　　以它为原料炼制而成的泠烛泪自然也有这种功效。
　　但自南都以来，这种药珠却多是被用以寻欢作乐，让人精力大增，有飘飘欲仙之感。
　　扶瀛重新将它制了出来，献给四皇子。但赵应恪只用了一次便再也没有碰过。
　　叫人上瘾的东西不可多沾、不可贪心。这辈子他已经为权势着魔，其他东西断是不能再碰。
　　可惜那几年战事不算景气，割据纷争不停。
　　扶瀛说这药用到一定量便能叫人爆发出非比寻常的潜力。虽说有时效，可若是用在军队身上，胜败于千钧一发，这就是可以一锤定音的事。
　　赵应恪初始不答应，最终还是为自己沉迷的事物破了一次戒。
　　他让扶瀛先用他们这些年训练的民兵试验，等效果稳定下来再由他与庄王沟通。
　　遗憾的是扶瀛又一次自作主张了。
　　他觉得单用自己人与死物相斗，无论是砍树还是劈石头，感觉都没有什么差别。他们得在“以石击卵”的困境里还能取胜，那方是上策。
　　所以他最终将目光对上了一直帮他们往来梁川与晅的乌家，景州乌家。
　　乌家人是知道他扶氏皇族身份的。
　　说来他们还因此亲近了不少。
　　另一个目标便是为乌家护镖的全真教随山派众人。
　　他和手下将分量不少的泠烛泪下到乌家成人的杯碗之中，甚至害怕不够，还点燃一些加在熏香之中。
　　总之万事俱备，却没想到这药不止让人精力旺盛，过了一定量还会叫人出现极度恐惧的幻觉直至理智尽失，甚至杀红了眼。
　　那是一场真正的混战，敌我不分。
　　虽然本来就没有真正的敌人。
　　扶瀛心下也大骇。
　　但为了不将事情败露，他没有去救那些尚存一线生机的人，反而补上最后一刀。
　　那个侥幸逃回全真教的弟子也提前被井嵩阳逮到，硬生生落了个瘫痪在床的下场。
　　事已至此，扶瀛重新计划，几番思索认为这也是一个引出旧朝南都的好机会。
　　是以全真教拿到手的那些资料、路线，甚至乌家这些年与梁川的贸易往来账目都是他安排井嵩阳让他们找到的。
　　赵应恪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的。
　　他难得敛了笑，面无表情地看着扶瀛。
　　男人一如既往儒雅俊美，举手投足礼貌疏离，如古代文人父子。只是双目之间戾气偶尔难掩，还是以前那个癫狂模样。
　　赵应恪觉得自己大概没有想象中的冷情冷血，到这个地步了还想着，这么多年扶瀛没有功劳也有点苦劳罢。
　　也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十年的长战就这么猝不及防落了幕。
　　既然铁戈停伐，他也不想再多见血了。
　　他只道，“扶瀛，莫再做多余的事了。”
　　因为有趣又因为无趣，他默许这前朝最后的“皇帝”胡闹，对他那些伎俩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再有下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心软了。
　　事实证明，赵应恪并没有那么多耐心。和他的笑一样，他的所有仁慈宽厚都只是一层伪装的外壳。
　　他由着洛瀛布局让天下人发现“新南都”。
　　他不是很确定扶瀛最终想做什么，所以干脆将赵应禛和小九都蒙在鼓里。
　　虽然他也有意向小九透露一些信息，但终究还是没有挑明。
　　而赵应禛和他早就是同盟，他甚至许诺只要三哥帮他，那他登上皇位后就会拟旨封庄王府世子为太子，且十年内不会收回北府军军符。
　　虽然庄王还未娶亲，但这足以证明他的诚意。
　　赵应禛在他说出这两个条件时仍旧如往常一般波澜不惊。但赵应恪知道对方答应下来就足够了。
　　所以在他们出海之时，赵应恪是真的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个说他是“狸猫”的二皇兄。
　　狗急了也会跳墙的。
　　赵应恪早就知道了这个道理。
　　所以早在布下以五皇子之疾扳倒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局时，他就已经想到了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皇后拿着这个“没用”的证据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忍不住拼个鱼死网破。
　　不过他没给对方这个机会。
　　或者说对方不应该先找上三哥的。
　　因为自顺贵人得宠以来，他就一直在让她给皇帝下药。
　　那药平日微量不显，但只要遇到相冲之物就会在短时间内让人晕厥，每天虽能醒来，却神志不清，并逐渐虚弱直至死亡。
　　这是他托扶瀛找了这么多年，找到的最稳妥的毒。
　　皇后手上没有淑贵妃与外人私通的真正线索，她的话唯一的作用只能让皇帝起疑。
　　可是现在连皇帝也倒下了，太子名正言顺接管皇宫与朝廷。
　　康王设计残害五皇子赵应霁，并陷害兄长蓟王一事被揭发。
　　听闻此事的历元帝气急攻心，偶尔清醒时直言不要皇后前来服侍，近乎是定了发妻和嫡子的罪。
　　这些变故发生不过短短半月。
　　太子为君，宽肃宣惠。底下众臣亦心服口服，敬恪恭俭。
　　新一年之事都开展得有条不紊，春耕如火如荼，战后复兴亦分毫不乱。
　　总之一片生机。
　　直到魏忤带人押着扶瀛找到他，顺带附上的还有赵应禛的信。
　　赵应恪才总算完全明了了扶瀛的目的。
　　他屏退所有人，魏忤也暂时留在门外。
　　而那个男人在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控。虽然四肢关节接被卸下又接回，行走时不甚自然，但他面上倒是不显，只讥讽地笑着和赵应恪道。
　　“你是不知，那庄王竟是个爱肏男人屁股的！”
　　他哈哈大笑，言语粗鄙，“光天化日也不知检点，就在船上和那路濯卿卿我我。”
　　“如果我没记错，那路濯就是九皇子赵应祾罢？”
　　他啧啧两声，“什么恶心玩意儿。他竟然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乱伦！”
　　“谁能晓得九殿下又是个喜欢被人肏的婊子呢！”
　　他话音刚落就被赵应恪莫名其妙的一拳打得发懵。手脚上的镣铐未解开，他一下子摔在地上，又被揍了几拳在肚子上。
　　他这几日没得到什么吃的，呕也呕不出什么，只能吐点酸水。
　　“你妈的……”
　　“随你骂谁，但只要再说一句赵应祾，我现在就找人来肏肏你，让你成为真正的婊子。”
　　赵应恪冷冷督他一眼，鞋子踩到他面前，像是懒得脏了自己的手一般，也不再打他。
　　“赵应恪……你他妈有病？！”扶瀛躺在地上缓了会儿，慢慢坐起身。
　　“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这什么天大的把柄，握在手里马上就能毁了赵庄！”
　　赵应恪坐回主位，喝一口茶，也不再同他笑。
　　“扶瀛，我这些年大概是对你太好了，太纵容了？”
　　“你真以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杀路濯？”
　　扶瀛无所谓地挑眉，好像真是这么想的一样，“想杀就杀了呗。”
　　“我三哥这辈子仁义，打仗是为了北镇国公和天下。但要说他真想要什么，倒是谁也不知道了。”
　　赵应恪一字一句道。
　　“路濯是他现在表现出来唯一想要的人，任谁看了都知道那不是随便玩玩的娈童。”
　　“你借着我的名号去杀了路濯，不就是想让我三哥来杀我吗？”
　　他慢慢笑出来，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扶瀛，你不觉得你做得太明显了一点吗？”
　　男人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对方，像要咬断他的脖子。
　　“我当了太子，所以你急了？”
　　“你当时大概觉得我是个没什么用但是受宠的皇子罢？”
　　“可是这么多年，我们互相利用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总该发现了。你就是号召天下想复辟南都的人起义，都比操控我将赵家天下拱手相让简单罢？”
　　扶瀛也笑，不过说话还是咬牙切齿，总归不愿意承认自己到头来还是像个玩笑一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南都万岁。”
　　赵应恪用鞋尖拍拍他的脸，笑得儒雅。
　　“因为你已经疯了。偏执地以为自己做的总会成，固执地相信你自己才是真龙天子，认为天都会帮你的。”
　　“可是，”他笑一下，“你不是。”
　　他想我也不是。
　　但我是弑龙之人。
　　他和扶瀛是不一样的。
　　他比谁都狠，又比谁都仁慈。
　　即使是真正的弑夫凶手，他也能一脸孝顺恭敬地跪在父皇床前流下泪来。
　　“扶瀛，”他看着那个满脸愤恨不甘的男人，“一切都结束了。”
　　“但我不会让你死。”
　　“如果小九想杀你泄愤，那你就得等到他回来。”
　　赵应恪歪头想一下。
　　“如果他懒得动手，那就由我来。”
　　“不过我不会杀死你，我会给你用刑但又救活你。”
　　他最后朝他笑一下。
　　我要让你看着我的天下万民和喜，太平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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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应恪：我就知道小九那么黏三哥肯定会出事。（无奈笑
　　不过也感谢三哥没有直接怒火中烧派北府军和我干起架来哈哈
　　恪的场合就到这里先结束了，有缘再相见，多谢观赏（标准贵公子笑.jpg


第87章 未杀死的那只鹤
　　路濯睁开眼睛的时候，并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清醒了。
　　视线里一片模糊，床侧的蚊帐白纱漏进来的亮光让他有一阵短暂的眩晕。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麻木无力却又泛着难耐的酸痛，难以判断何处才是真正的伤口。
　　过去几日，他在梦与更深的梦里沉浮，偶尔听见哥哥的声音，像小时候那样柔声哄他喝药，很轻地叫他“祾儿”。
　　“路儿？”花忘鱼探身往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是彻底降了下去，没有再反复。
　　“醒了？口渴吗？”
　　花旌走到桌子边拿壶给他倒温水，顺带叫院子中的赵应禛。
　　路濯想要自己坐起身来，不小心还是扯到了腹部的刀口。他掀开身上那件薄衫，白净的布带在腰间缠了几圈，上面晕出几圈由深及浅的黄褐色痕迹，大概是包在其中的药草。
　　花忘鱼拿枕头垫在他背后，又将瓷杯递到人手中。
　　赵应禛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冲进来的。不过面上未显，还是镇定，甚至在进门后还拿帕子将手和衣袖都擦净方走到床边。
　　路濯也看到他了。
　　几日未这样相见，他心底想念，又觉得对方大抵是日夜守在自己身边，眼底多了点黯黑的阴影，连胡子都没有刮。
　　不过赵应禛看起来精神不错。嘴角微抿时，一如既往地威严。
　　英俊锋利。
　　他永远喜欢的模样。
　　花忘鱼见男人前来便让出位置，说出去找裴山南来看看。
　　临行前他深深看一眼赵应禛，还是叮嘱，“他刚醒。”
　　意思是叫他别说什么刺激的话。
　　他不知道赵应禛心里百转千回，皆尽思量，早将该想的都想了个遍，哪里舍得伤对方一点。
　　赵应禛拿了软垫坐在床边，和还在看着他的路濯对视。
　　他伸手捏了捏路濯的脖颈。再往下背部已经瘦得脊骨凸起，他的手抚过，像穿过一片林地，只与绿枝擦肩过，都舍不得用力，更别提攥住。
　　“疼吗？”他的手游离，回到少年的颊边。
　　这是赵应祾瘦削的侧脸、眉骨、嘴唇。鼻梁到鼻尖刚好留有一个漂亮弧度。
　　这些故意被遮掩的棱角在他不伪装得懦弱胆怯时就展露出它们应有的张扬。
　　与路濯相比，那属于回孤人长相过分精致也过分锐利了。
　　「仙道路不问」的冷清脱俗是假。他曾表现出来的淡漠是因为面具，寡言则是怕多说多错。
　　他非谪仙。
　　一梦往事南柯，于红尘自投罗网。
　　他是未杀死的那只鹤。
　　可是赵应禛还是觉得他好看。即使是现在病恹恹的苍白样子，骨头都快脱了架，他还是觉得好看，还是想要亲吻他。
　　路濯许久未说话，嗓子哑着，磕磕绊绊拼凑一句，“我……觉得……还好。”
　　他咧嘴笑，眼睛从下往上看赵应禛，乖的很。
　　路不问和赵应祾的声音其实差别不大，只是说话方式大相径庭。一个简洁迅速，另一个说得慢，字句吐得清楚，但断句又跟了回孤话，就和以前的那个小孩一样。
　　平日里没有察觉，如今听来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赵应禛的心还在疼。
　　他依着动作去亲他的额头，又下移一点到眼眶边上。
　　路濯闭上眼，对方柔软的吻碰到同样柔软的眼珠，仿佛它们要一起塌陷。
　　“对不起，总是让你受伤。”
　　男人挨着他，呼出的气慢慢变得湿濡。他听他沉沉道。
　　路濯摇头，想出声反驳。
　　赵应禛却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又用手指摩挲那因干涩而蜷起的嘴皮。
　　硬的，很硌手。
　　他不想多谈之前那句，碰一下少年的手。
　　“喝点水罢？”
　　路濯撇撇嘴，还是听话地小口吞咽。
　　男人握着他空闲的左手，十指相交，和他笑一下。
　　他每次见到赵应禛笑自己就会开心，可是现在他没来由地觉得难过，仿佛伤口被人突兀撕裂，暴露出一团又一团暗色的内脏。
　　他眨一眨眼睛，视线就模糊了。好像受伤的地方太痛，他终于熬不住鼻头酸涩，本能地想流泪。
　　方才花旌将水杯递过来的时候，他无意间低头看见了茶杯中自己的倒影。
　　他凑得近，里面的水波因两人的动作荡起纹路。天地本就为一池，那一刻幽幽暗暗都装在其中。
　　可曾听过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他无端想起这句。
　　夏风长相与，拂縠纹起。
　　他在水中的影子摇晃，只照出一点眼角，他与它对视，视线被道道细小的涟漪切割分离，像皮肉萎缩卷起。
　　莹莹软软的温水原是最柔和，此时却又显出几分残酷的凶性来。
　　其实他没看清。那洁白的瓷器在下，屋子日光亮堂，只有他自己俯身时为上，在杯子与身体之间笼罩出阴影。
　　堪堪睹一眼。
　　但路濯觉得那个病态的、瘦骨嶙峋的人如此丑陋，哥哥怎么还能深情一如往昔，甚至还亲了他这么多下。
　　他的手指收紧，喝完水将杯子交给赵应禛。
　　男人问他再要些吗？
　　他说不用。对方便起身将瓷杯放回桌上。
　　大抵是因为汀洲乃海岛之故，窗外不时传来几声鸥鹭鸣叫，翅舞棱棱，像是在不断飞近。
　　赵应禛停下脚步，顺着支起的窗户看出去。
　　路濯望向他的侧脸，停顿几瞬。
　　明烈的光随着男人的轮廓流下来，就连深暗的眼珠也变得透明。夏阳缓缓沉在里面，变成闪动的赤色。
　　最终，他依着对方的视线转头。
　　窗外蝉鸣鸟啭，绿云低拢，红潮微上。①
　　远远一山似野烧焰，白日草溪皱碧粼粼。②
　　如金细流。
　　他的心也就这么融化在这一眼的盛夏里了。
　　①摘自 李之仪《鹊桥仙》
　　②改编自 车万育《声律启蒙·上卷》


第88章 桃花源
　　这是赵应祾醒来的第三天。
　　他正躺在这间古屋的侧缘上。
　　汀洲的建筑是百年前南都流亡人造的，自然还是旧都的模样。
　　地板架空，出檐深远，长廊幽静。
　　院中种的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枯败的，只剩下半截枝干。可是野草生得茂盛，顽强又疯狂地长满了空地。
　　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就连圆石铺成的小道都被遮得严实。院落中央由卵石围成的小塘也尽干涸。
　　闲着无事，林辰每日去河边打水时就顺带舀一两桶，重新让那池子活过来。
　　日头高悬，屋檐为赵应祾挡了一大半的光，投落下来的阴影便在他身上留下参差不齐的暗印。
　　他半睁着眼，双手撑开，细小的飞虫在空中跳动。
　　经年失修，这廊中生了许多苔藓，长在木板的空隙，潮湿阴暗，气味与夏日完全不同。
　　但是他觉得没人能不喜欢，因为那是属于清凉之处特有的味道，即使发霉也是另一种新的生长。
　　赵应禛坐在他的身旁。
　　他在用刀，在分离木头，又将它们以榫卯相连。
　　他在为他做一个轮椅。
　　路濯没有看他，眼皮仍旧半睁半闭，像是沉浸在唯剩虫鸣的午后，慢慢想要打个盹。
　　这几日，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很自然。对他关切、照顾、心疼，没有一点异样。
　　裴山南和邹驹为他煎药，还有七七八八用炉鼎炼出来的药丸药粒，每日三次。
　　木架草顶、柱梁壁板之间都熏出一股子苦涩的草药味，热浪包裹其中，闻久了竟也生出一点余香。
　　而左崬甚至来找他大骂了一顿井嵩阳，可是骂完了两人又沉默下来。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还是以为他不会做这种事。”左崬幽幽叹一口气。
　　路濯也笑，“我也以为。”
　　“你该恨他的，那个混球。”左无痕拍一下他的肩膀，“你是我们的阿路小弟！那个混蛋怎么舍得？”
　　“所以他最后还是为我打开门了。”路濯歪头想道。
　　他不知道别人认为他该怎么想。
　　但大抵因为“路濯”本身就是个骗子，他反而生不出多余的情绪去怪井嵩阳。
　　如果再相见，他们再打一架，由他捅井不浊一刀，他想他们之间就能一笔勾销了。
　　所有人都表现得很平常，同他聊天，等他养伤。
　　也不知赵应禛都和他们说了什么，让他们对着一张陌生的赵应祾的脸也能笑出来。
　　除了花旌。
　　他与花忘鱼太熟悉了，对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早早就把一切都暴露了。
　　路濯抬起手臂，将五指张开。
　　平整干净的指甲，支起的骨架，关节与关节分明。
　　修长、有力。
　　他伸展手指又握紧，反反复复，像是要抓住空气中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尘埃。
　　他想即使谁都不说，自己还是能察觉不对的。
　　房间里没有一面镜子。
　　赵应禛最多让他坐到侧缘边上放放风，都不愿意叫他靠近那一小池水。
　　而他从来不做赵应禛不愿意的事情。
　　不过那张面具在他脸上戴了这么多年，没有人能比他清楚那点重量的差别。
　　他就像披着画皮的妖怪，被打回原形时筋骨尽凸，摸一下就会知道了。
　　一只维持不了人形的妖怪。
　　只有赵应禛还会小心地替他维持这点假象。
　　大概是怕刺激到他？虽然赵应祾确实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他侧身拉住赵应禛的手臂，仅这个动作对方就知道了他的意思，扶着人慢慢坐起。
　　赵应祾顺势靠在男人背上，双手于其脖颈前交叠。
　　他轻轻用牙齿咬他的后颈，想自己是吸人精气的怪物，要吮尽他的骨髓，啃净他的皮肉。
　　热气呼在耳畔引起一阵麻意，赵应禛任由他继续着幼稚的举动，沉沉笑两声。
　　少年捂住他的嘴，又趴在他的肩上凑近亲两下。含含糊糊说，笨蛋哥哥。
　　笨蛋赵应禛。
　　路少侠醒来没几日便觉得自己已然恢复身强体壮，甚至可以隔山打牛，早早就想出门透气。
　　不过裴先生说他伤口不浅，内里愈合还有些时日。若是能静养最好不动，以免再度撕裂以致炎症复发。
　　医者之言为大，路濯最终也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赵应禛身上。
　　好在兄长从不让他失望——路濯醒来的第六天，轮椅完工。
　　只是这小半月赵应禛都留在房里守着他，可谓寸步不离，所以他俩是唯二没有出过这间屋子的人。为此，林副官还专门画了张地图交给他们殿下，以防迷路。
　　汀洲乃海岛，但其岛屿三面环山，并有一条河流几乎穿岛而过，是以虽然常年为夏，这里的气候却能算得上适宜。
　　两人慢慢收拾，等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过去了方戴着草帽出门。
　　赵应禛推着他在草径之中前行。
　　仙岛久未逢来客，昔年旧路被重重密密掩覆，不见人迹。
　　石燃花如天上软缎飘落，风过尘轻，一片红水。
　　更多的则是不具名的花，草色上罗袍，星星点点似玉翠光浮。①
　　别处花苑衣云似锦，游人如织，唯有此处众鸟高飞、孤云独去，埃乃一声山水绿。②
　　他们是误闯的莽客。
　　素手折来休伴，泽兰轻掷。
　　一朵花骤然栽进一片海的骗局里。
　　那轱辘木轮留下浪子采芳的痕迹，一路香风，吟边鬓隙。③
　　赵应祾靠着椅背仰头，含糊地哼唱词，朦胧暗昧，和夏风贪倦。
　　“哥哥……”
　　在一词终了，他突然问道。
　　“您是什么时候会做这些东西的？”
　　他敲一下木椅的扶手，上面连漆都好好上了一层。
　　赵应禛和他对视一眼，又抬头看路，平静道，“在庆州的第二年，闲暇之余找工匠学的。”
　　这是路濯知道的，但却不是此时他想知道的。
　　“为何？”他又问，“是专门去找师傅的吗？”
　　他从未如此出言紧迫，像在逼问对方。
　　不过男人没觉得他咄咄逼人，仍旧平和回应，“是专门去找的。”
　　“是为了谁呢？”赵应祾手指微微抽搐，心脏狂跳，大概牵扯压迫到了伤口。
　　但他还是镇静地与赵应禛相对，仰着头看对方眼眸清润，端正坦然。
　　是为了我么？
　　他轻声问。
　　乱虫嘶叫，满空乱花，蝶圆凉梦。
　　可知晓烂柯人之故？
　　俄顷之间，就如他们这无言片刻，分明春事才过，却恍恍然若永昼。
　　再起视，斧柯尽烂。既归，无复时人。
　　仅有此瞬绵长。
　　赵应禛说是为了你。
　　他停了步子，目光暗沉，手掌轻抚少年额。
　　“我是谁？”那人又问。
　　赵应禛像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总之温柔如初如往。
　　“逐川。”他说。
　　你是我的逐川。
　　尔乃故人旧人，乃血亲至交。
　　当时道相逢恨不知音早，如今知是归来客。
　　古往几人明了情深怪事、祸福无端，我终只道一句为君倾倒。
　　而你是我的逐川。
　　“我幼时养你，待你成人后又为你取字。”
　　不等赵应祾反应，赵应禛又接着道。
　　“你是庄王府的祾哥儿，是我的小弟，与我是最亲之人。”
　　“若是我不爱你才叫奇怪。”
　　他的意思就是赵应禛合该爱赵应祾，纵使作为兄弟也是最情理之中。
　　就是路濯都没听过赵应禛这样说话，少年有些呆愣，满腔酸涩堵在喉头又顷刻消失殆尽，他一下笑出声出来，“禛哥怎么像在强词夺理？”
　　赵应禛继续蹲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你三哥，为兄为父称作长辈。纵是为夫为妻亦是由我准允了的。”
　　“除非你自己不愿意，此等事便是不容置喙。”
　　他说得义正词严，好像就是这么个道理。
　　赵应祾缩在木椅里瞧他，又抬手扶额轻笑，仿佛是被他逗乐到眼角也挂了点泪。
　　话本故事的情节似乎不该这么演。
　　他们似乎跳过了许多“心胆堕、泪满襟，伤心断肠人”的场景。
　　不怕人笑话，他在夜里也曾小心地设想过他们俩的结局。
　　乱七八糟的，他觉得自己多半是爱惨了守岁那一夜，烟花一万重。于是乎他所能想到最好的收场亦是如此。
　　待他白发满头时，于宫阙接春台上，人物嬉游陆海中，他遥遥看他一眼，谁想他也回首望来。
　　彤云下，星斗转，池馆醉春风。④
　　实在俗套但圆满。
　　所以此时他想赵应禛不该表现得如此从容，甚至还反过来在乎他的情绪、说这些话逗他开心。
　　至少该质问一句罢？
　　偏偏男人是半个字也无。
　　这般天理不容、有悖常伦之事，落到他二人头上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重要的只有对方尽意畅快与否。
　　只要一句“我同你一道”。
　　那就是刀山剑树、火坑镬汤地狱，我也偏要勉强。
　　赵应祾不知道别的人在这种境地会如何反应。
　　不过他觉得这种人间天上都鲜有的事大抵也只会被他们碰上个一二，轻易也不得用寻常人的量度来考虑。
　　他这一生都在追逐，以命相逐。
　　自幼年断腿之际，他想以亏欠之愧意留住赵应禛时起，他就明白了自己所求为何，并慢慢勘破内心最深的孽。
　　这点既认的罪就是最不寻常——他即使再自卑，再觉得自己与之不相配，他也舍不得离开赵应禛一步。
　　满心说着歉意也要跟着。
　　没有人配得上。
　　可若是赵应禛看他一眼，他就又重新干干净净从那罪里蜕皮孵化出来了。
　　更遑论这心心念念的人正蹲在他面前，与他十指相扣，如握至珍。
　　过分好了。
　　赵应祾忍不住一直笑，像小孩子那样张了嘴咯咯乐。
　　他低头啄一下赵应禛的嘴唇，抵着他的额头黏黏糊糊讲话。
　　他觉得自己应该问对方，“如果赵应祾不是路濯，那你还喜欢他吗？”
　　可是他好像知道兄长会怎么答了。
　　一会说没有赵应祾就没有路濯。
　　二会反问他，“如果当时去无忧宫接你的人不是赵应禛，那你还会喜欢他吗？”
　　这两个问题答案是一样的。
　　不会。
　　不会再有另一个人在看见赵应祾的第一眼就会想去握住他的手、带他离开，带他大步往前去再不回头。
　　所以也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不顾山水几千重亦要回到赵应禛身边。欲共春归，待西风送，永远在路尽头相侯。
　　所以他没有问。
　　赵应祾看着蹲在花丛中的赵应禛，风吹时红光随远浪泛花，周围扬起如雪飞絮。
　　他的思绪也有一瞬间的飘飞。
　　“我想起在国子监学文书那段日子。”
　　他抽出一只手来，张开五指，顺着赵应禛英挺的鼻梁缓缓抚摸下落。
　　“我不懂世外桃源一词。”
　　“太傅平日里嫌我痴傻，连华语都讲不清，所以也不仔细给我上课。”
　　那也是为什么他能经常提早下学跑到三皇子读书的地方。
　　“那日亦是如此，他乐得清闲，直接将文章拿给我叫我自己读。”
　　“不过那篇文章还算简单，我也能理解个七八。”
　　赵应祾挑眉，赵应禛就顺势夸他聪慧，哄小孩子似的。快要行成人之礼的少年也不害臊。
　　但庄王殿下是真的觉得他的小弟好聪明。只要愿意正眼瞧他一眼，他觉得大概没有人能不喜欢祾儿罢。
　　得夸了的赵逐川继续道：“但我那时还不明白世外桃源的寓意，或是文人对避世的寄托之情。”
　　“我只是在想，为何那桃源中人要对那武陵人说‘不足为外人道也’？为何他向别人说了那地就再也找不到路了？”
　　赵应禛也跟着思索，从善如流，问为何？
　　“我当时觉得是桃源人害怕改变。”赵应祾道。
　　“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的。”
　　“而武陵人将此事告诉外人，那无论如何都会改变一切了。”
　　赵应禛又握住他那只空闲的手，拉近凑在唇边吻一下，抬眼看他。
　　“所以逐川，你害怕你的桃花源改变？”
　　赵应祾很坦诚，他说是。
　　赵应禛是他的桃花源，而路濯是武陵人。
　　赵应祾是外人，不足以道也。
　　其实他永远是坦荡的，在赵应禛面前，只是唯一害怕失去的东西太重。
　　赵应禛又吻一下他的手腕，那里脉搏震颤，随心脏跳动。
　　他说别怕。
　　他说若我为桃花源中人，那我不会在最后叮嘱你不与外人言。
　　我只会说爱你。
　　而这无论今是何世，永不会变。
　　①摘自 曹德《中吕·喜春来》
　　②摘自 柳宗元《渔翁》
　　③改编自 奭良《天香》
　　④改编自 向子湮《鹧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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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很舍不得，但是快要完结了~
　　我是坦诚心意就完结人，掉马互相告白就是最终说爱啦
　　亲亲我的两个宝贝！


第89章 软红光里涌银山
　　裴先生终于允准病人适当走走路，拉伸筋骨。窝在轮椅药罐子里一小月的路少侠觉得自己骨头都软了，如获大赦，当夜就决定出门漫步山谷。
　　他们还是叫他“阿路”。
　　赵应祾将一切坦白，开诚布公。他们还是将他当作路濯、当作师兄弟和好友。
　　最多只有在刚知道的时候，众人忍不住瞪大了双眼，谁能想到他是个皇子！
　　虽然九皇子在民间唯一的传闻就只有断腿，完全不见经传，但怎么说也是个皇子。此事还是蛮有冲击的。
　　这么说他和赵应禛就是亲兄弟了……众人不敢细想，草草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他们又不是皇帝，难不成还能爬到庄王殿下头上指手画脚教训一番？
　　而且看他俩那淡定从容的模样，众朋友也就叹一口气再笑一下，随它一江春水向东，何解西流罢！
　　夏日傍晚，月洗高枝，未到午夜天就永远是汪着水一般的蓝。
　　汀洲低矮的树荫草丛潮湿，一片走不到尽头的广阔田野。
　　众人提着灯沿小径前行。
　　萤火小虫于身侧低飞。
　　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人敛了步子追随熠耀的光，还是万物轻呼、翅膀颤动，任人影盖了满身。
　　赵应祾走得慢。赵应禛就执了他的手一起落在队伍最末。
　　这流萤并非罕见。
　　夏末之前，晋京皇城中也会飞来许多，无声跳动在树丛里，像是一夜之间从盛开的花束里绽放出来的。
　　只是没有这么多罢了。
　　汀洲漫坡灿烂，灼烁如瑶台之上。
　　赵应祾想起元宵那日的燕江岸，天地倒转，池中花灯是仙乡坠落星辰，凡人窃窃掇取一方艳。
　　而此时却非如此。
　　扶桑之地仍旧高悬，而他们身处就是另一处蓬莱仙境。
　　当时星斗乃镜花水月，此时宵烛流光却于他指尖流淌，无止无尽。
　　他们将琉璃灯瓶中的蜡烛拿出，重新抓十数只虫儿装进去，霎时流光溢彩，蓝紫珐琅光斑明灭。
　　待到早晨，天光乍泄，复又将之送回花野。
　　又过了十日，庄王再次收到太子寄来的书信。
　　他们之前修书一封，连带着将石燃花炼制的丹药一齐送回皇宫。
　　赵应恪也来信回话。
　　先说多谢三哥排除万难为小五找到解药。赵应霁服下药丸后虽上吐下泻多日，但瘾症也逐渐戒除。
　　邹驹和裴山南也因此得了不少封赏。
　　而后他又将扶瀛所做之事解释明白，还表达了对小九的担心与歉意。
　　他也未借庄王久不归京之由收回北府军军权，近乎是将东宫放在一个任其拿捏生死的境地。
　　总之处处彰显联盟之意仍旧强烈。
　　虽然赵应祾本人记仇，但看太子求和之心诚恳，此事百利无害。
　　他不想给禛哥添多余的麻烦，便笑嘻嘻给对方说勉强原谅四皇兄罢！
　　反正扶瀛还在天牢里关着。
　　赵应禛捏一下他的脖颈，然后平静说好。但心里也不知让那前朝皇族生不如死多少次了。
　　这些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太子也不再多提，此番书信前来便是为了别的事。
　　先前他们一行人往汀洲来时，北府军也将梁川的具体位置与情况摸了个清楚，并将之待回呈给皇帝。
　　不过历元帝身子每况愈下，早朝都免了好几日，这些事便都由太子全权接手。
　　而赵应恪虽然比谁都要更了解梁川，却还是装模作样地召集六部紧急商讨。议案推翻好几轮，朝廷才终于选出特诏巡抚带领大小官员与军队重下南海。
　　太子承接皇帝旨意，梁川如今亦属晅之领土。若是文礼之术不成便只能大动干戈，总之是要在别国赶来之前拿下的。
　　赵应祾靠在赵应禛肩头和他一起读信。那些官话长篇大论，甚是拖沓，他没看两页就乏了，顺着蹭到男人腿上躺下。
　　“所以他写这么多来干甚？像同你汇报政事一样……”赵应祾又握住他的一只手把玩。
　　不用再迁就小弟的读信速度，赵应禛一目十行，很快摸清了赵应恪的意思。
　　“那些不打紧。”赵应禛道，“他写信来的目的是为了叫我们回去。”
　　皇帝重病，大抵熬不过六月了。
　　赵应祾有些惊讶，爬起来看赵应禛，半晌才小心翼翼道一句，“您别难过。”
　　赵昌承是死是活与赵应祾无关，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情谊，就是互相知道名字的陌路人。
　　但他说到底是赵应禛的父皇，纵使这些年疏离猜忌，但终究有那么一点养育之恩，至少天下人都看着。
　　赵应禛没说话，只用手掌轻轻摩挲对方的颈子，又凑近吻一下。
　　他缓缓抱住少年。
　　最终说一句，“无妨。”
　　庄王往汀洲之行乃是秘令。
　　可若不能守在临终的父亲身边，他是怎么也要被参一本不孝之罪的。
　　是以几人迅速收拾行囊，准备返航。
　　甄枫、花旌和裴山南回青泗。
　　想来无论是落风门、望余楼还是玉烟楼都相侯多时。
　　唯有邹驹和左崬决定再留下来一段时间，过后还要往梁川一趟。
　　路濯和花忘鱼大抵明白邹驹所想。
　　邹驹身上自幼年便有半边用过泠烛泪的痕迹，他与前朝南都定然有些瓜葛。
　　再者虽说是被父母留在落风门的，但他心里还是一如既往渴求家的温暖。
　　往梁川行不一定能圆他一梦，但想着“归乡”大概会叫他好受些。
　　而左无痕就比较坦率，直言是为了井嵩阳和姬小殊。
　　“小殊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还跟着他，我怕会有危险。”
　　北府军赶到汀洲时，洛瀛留下的那艘船还没离开，里面却一人也无，就是姬小殊也不见踪影。
　　他们沿着海岸找了几日却不见其他船只，想来他们二人大概也在这岛的某个地方，或许也找到以前南都人留下的房屋藏了起来。
　　左无痕终究还是想再找到井嵩阳，与他当面对质。就是从此一刀两断，也比他现在逃了好。
　　“不过若是再找不到便罢了。”
　　“只是不好和缪翃子交代。”
　　众人暗自叹一口气，明白兄弟所言亦不再劝，只说有事写信，来日再相会。
　　如此便别过。
　　大概是船行颠簸，还没痊愈的旧伤被折腾两回，又有复发的趋势。
　　赵应祾每日恹恹欲睡，缩在赵应禛怀里养神。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不过太子殿下的船就是不同寻常，虽不及全真教那艘大舫夸张，但内里装饰更为堂皇富丽，还请了戏团班子弹琴演戏。
　　花天锦地，热闹不休。
　　赵应祾看个新鲜，再有夜里兄长解开衣裳亲吻舔舐几下腹部那伤口，半个月水路也显得短暂起来。
　　但赵应祾偶尔直面那几处疤痕时，还是会瘪嘴用回孤语小声说一句，“丑东西。”
　　可是赵应禛还是喜欢将他的双腿架在肩头，轻轻去吻那些曾经曼延血肉的伤疤。
　　而且这样更深入。
　　即使因着伤病，这些日子他们很少真正行事。这个姿势也能更亲近。
　　在他颤抖着濒临崩溃的边缘，赵应禛就再去抚摸那些痕迹，凑在他耳边一边一边用回孤语道，“你好漂亮。”
　　直到对方摇着头求饶，应了那句夸赞。他方再次吻他。
　　你好漂亮。
　　我好喜欢。
　　回到皇宫时，历元帝已病入膏肓，行将就木。
　　一切已到残灯末庙。
　　坤和宫门前殿里跪了几个位高或受宠的妃嫔，轮番伺候。皇子皇孙也在里屋侯着。
　　他们压抑着哭声，看起来各个哀哀欲绝。
　　赵应祾觉得老皇帝最后也并不想看见自己，他们彼此彼此。所以他只陪赵应禛走到寝屋，并不往床前凑。
　　对方知道他的意思，朝他很轻地笑一下，又捏捏他的耳朵示意“等我一会儿”，方才走过去。
　　赵逐川撑着拐杖走到角落，给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淑贵妃大概连日操劳，未施粉黛，眼圈红着。头上那些厚重的配饰也卸了下来，只戴一只孔雀银簪，素雅清丽。
　　她为庄王让出位置，好像是后退间不经意看见了赵应祾，两人行礼见过。
　　九皇子装得天真，安慰一句，“娘娘保重贵体。”
　　她点头应下，声音略显疲惫却很温柔，“你来了。”
　　短暂如萍水一逢的交流，他们再次擦肩而过。
　　历元帝的命靠药吊着，不说太医宫女，几个皇子也得轮番守夜。
　　赵应禛想让小九回皇子所休息，但赵应祾不愿意，耍了几次赖，庄王也无可奈何，只能让他在旁边睡会儿。
　　赵应祾想的是老皇帝随时可能一命呜呼，变故也就会随之而来。他守在禛哥旁边，无论怎么说都是个强有力的后手。
　　因为他站在外围看得清楚。
　　皇后被禁足宫中，无诏不得前来侍奉。
　　而康王赵应翯这些天一直想与皇帝说点什么，但赵昌承不乐意听他讲话，赵应恪也就顺势笑着阻挡他靠近，态度温和却强硬。
　　康王的神色也愈发阴郁。
　　不出所料，皇帝没能撑过他们到来的第三夜。
　　赵昌承口齿不清，回光返照也捋不直他的舌头，只能叫他更用力地握紧赵应恪和关若媛的手。
　　淑贵妃慢慢流泪，太子一声又一声哀切地唤“父皇”。
　　但终究也唤不回了。
　　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康王已经不见了踪影。
　　宫墙外远远传来一声烟花巨响。
　　随即是兵戈交接之声。
　　叛军围城。
　　显而易见的事情。
　　几个方才因皇帝驾崩而小声啜泣的妃嫔此时忍不住嚎哭起来，却又在淑贵妃冷漠的眼神里噤了声。
　　赵应禛走到赵应祾身边，小声道别怕。他说：“此乃计划之中。”
　　赵应祾下意识望向储君，太子也显得游刃有余，在看到他时还微微笑了一下。
　　看来他们俩又将一切都计划好了。
　　康王本来的计划是将“淑贵妃与太子有鬼”一事告诉皇帝，让父皇认清他们的真实面目，从而废太子、立新王。
　　但他提前被赵应恪以五皇子中毒一案算计，尽失赵昌承的信任，所以此路不通，他只能计划逼宫。
　　而这一计的最好时机便是在先皇崩、新皇未即位时。
　　将所有人打个措手不及。
　　赵应恪轻笑着摇头，“他知道的事情，我们怎能不知？”
　　是以康王在布兵的同时，他们也在暗中调整兵力，只等反戈一击。
　　御林军加上北府军，一个熟悉京城，一个久经沙场，更有庄王亲自布阵，康王那零零散散凑出来的军队便显得不堪一击了。
　　皇城的夜晚难得显得这么热闹，灯火辉煌，御林军举着火把匆匆赶来。
　　于坤和宫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前传以捷报。
　　“殿下！叛军已被全数拿下！”复命的军官语速飞快。
　　“唯有……”那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拳道，“唯有其首领康王，他在我们还未登上城墙之前便自刎了。”
　　众人低低发出压抑的惊叹。
　　赵应恪也仿佛怅然地“啊”了一声。
　　良久，他朝赵应禛颇为惋惜地叹道，“二皇兄这是何苦？”
　　“我们兄弟这么多年情分尚在……又怎会痛下杀手！实在是叫人痛心！痛心！”
　　赵应禛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知道对方这句话是说给别的皇子听的。
　　此事就算了结了。
　　他一直牵着赵应祾的手，手掌紧密包裹，安稳踏实。
　　离开皇宫前他们又绕了一点远路。
　　晨光熹微，万里无云，温柔的蓝色在暗淡的黑紫色褪去后涌出。
　　日头还没来得及升起。
　　他们绕去无忧宫看了最后一眼。
　　桃花时节已过，墙外那树枝叶夭夭，别样风流。
　　两人站在门前一会儿，风乍起，衣衫轻拂。赵应禛看向他，摸了摸少年干净的脖颈，轻声说，“我们走吧。”
　　赵应祾说好。
　　离开时他忽地觉得这日与初见那日如出一辙。
　　软红光里涌银山。①
　　虽是盛夏，却见花空似雪，他的春色悠悠而来。②
　　他与他一道往前，再不回头。
　　①摘自 杨万里《雪后晚晴 四山皆青 惟东山全白 赋最爱东山晴后雪二绝句》
　　②改编自 李咸用《绯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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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真的很喜欢杨万里这首诗！珍藏数年（x
　　最后这里和最初第二章 “他的春色，穿庭树作飞花，扑了个满怀。”对照
　　我也真的很喜欢春色这句哈哈哈 爱春雪！


第90章 尽意
　　世人皆道七月日头好。
　　雨落急、万里云空，十顷莲花地，水溅衫裙，凉生风露。
　　赵应禛那日言赵逐川得替他看荷花，得出来望望燕江。
　　他以为自己赶不回来，或是再也不回他的身边。
　　哪想得到最终兜兜转转只是朝小弟许了一诺，酒醉酣畅醒来一般。
　　二人取兰舟采香去，仿若闯入一片红云中。
　　新皇即位，办丧礼，元年年号仍旧是嘉隆，以尽孝道。
　　赵应恪曾答应赵应禛的东西分毫不少，开朝第一封圣旨便是让北镇国公荣归故里。
　　赵应祾也被封了个闲散的和瑞王，不领封地，挂职翰林院，总之是皇帝亲自下旨好好供着的。
　　待到国丧结束，他们大抵就会陪外祖父回庆州了。
　　庄王与和瑞王。
　　至于再之后，无论浚州青泗，甚至江南东岸，天地广阔，不见束缚。
　　他们何处都可去，此处亦可归。
　　路濯曾在永留居的院子里埋下好几坛酒。
　　“只等禛哥有一日前来，放下心中种种，能与我真的喝个不复明日、堕忘天地……”
　　赵逐川坐在木舟边缘上，笑吟吟对赵应禛道。
　　一字一句与他心里所想半点无差。
　　“我真的期盼了好久！”
　　他想了想，大概以为会是一辈子那么久。
　　水波徘徊，雲藻乱斜，他们弃了船桨放在一边，小舟就自己误入藕花深处。
　　上船前，他们买了好些酒，盖子全部打开，堆在船头。
　　夏风缠绵，时有香气吹来，混了酒气的芙蕖清香，沉沉醉人。
　　赵应禛朝他笑，说那就不醉不归。
　　他们拿了瓷杯相敬，喝到后面手臂相错，腻歪亲吻，于那接天莲叶下换一杯交杯酒。
　　宽大碧云遮天蔽日，叶底游鱼动影，远远歌断花风，碎却笑语千叠。
　　赵应祾喝累了，半身躺在小舟里，长裤卷在脚腕，两条腿探入冰凉池水中。
　　恋恋青衫，如月沾湿，犹染熏香。
　　少年鬓发汗湿，长长解落，像是要睡着了一般侧头避开从叶隙里落下的光。
　　赵应禛一直望向他，目光一错不错，就这么继续一杯接一杯。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唤道，“逐川。”
　　满身困倦的少年眨一下眼，抬头瞧他，又笑出来，慢慢爬起身在晃荡的船只上走两步，走过去。
　　他腻腻歪歪地抱住男人的肩膀，对方也顺势揽住他的腰。
　　“醉了吗？”赵应禛慢慢将他的头发理顺。
　　赵逐川摇头，胆子渐肥，身子前倾，撅了嘴要抢一口对方杯里的琼液。
　　“还要喝……”
　　日光烈焰，团荷闪闪，渺渺湖光白。
　　几片花与叶上的珠水随之倾泻。
　　扑通——
　　一声过后，除却蛙鸣鱼跃，四周又陷入深深浅浅的静谧。
　　两人一头栽入池水。
　　莲塘水底是无声的，因为流淌之音亘古，留下的只有光影晕开的柔和。
　　粼粼点点，漂亮的波纹漾在爱人的皮肤上，像江水与夏的抚摸。
　　唯有一瞬可见，没有重量，只有他。
　　赵应禛抱着少年的腰浮出水面，手臂用力托举，让他坐回小舟边沿。
　　他们落了水，衣衫浸湿，清涟溪绿。
　　男人双手攀住木船，还留在池中。
　　赵应祾低头瞧他，发梢也在大滴大滴地落珠儿，一副狼狈样。
　　两人对视，无端就笑起来。
　　赵应禛无奈笑一下，轻骂他，“小孩……”
　　可是这一团糟的花枝中，他还是觉得他好看。
　　再乱七八糟的模样，也是他的逐川。对郎仙骨清，天下不再有。
　　赵应祾俯身，嬉皮笑脸，耍赖道，“我是哥哥的小孩啊！”
　　他索吻，男人就撑起身来吻他。
　　他想世间再不会有人看见这样的庄王了，那么端正那么肃穆，可还是依着他胡闹。
　　永远带笑，永远温柔。
　　他的赵应禛。
　　花亦含笑调薰风，两情著意犹浓。还有何事太匆匆？
　　如回溯一般，他突然想起许久许久以前自己还在学诗文时写的一句。
　　幼稚又词不达意。
　　可他现在看着眼前人，感觉却还是和那时一样。
　　那样天真，那样欢喜——
　　人间万般苦痛，偏生你尽我意。
　　幸好，幸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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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这段日子的陪伴！选了6.22我很喜欢的夏至日将它发出来，距今二十三天，真的很开心！很感谢！
　　感谢你们陪禛和祾儿走过这一年！好爱你们！
　　之后会有一章相性50问的番外，请别错过。
　　还有一章后记，可以错过hhh
　　总之非常感谢！有缘再会！
　　祝所有看到这里的人万事顺遂，平安喜乐（鞠躬


第91章 番外.禛和祾的五十问
　　1 请问您的名字？
　　赵应祾：赵应祾，字逐川。
　　或者路濯，劝规是字。
　　赵应禛：赵应禛，字与阆。
　　2 年龄是？
　　赵应祾：十九，快要及冠了。
　　赵应禛：二十六。
　　3 性别是？
　　赵应祾：？这也要问吗
　　赵应禛：男。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赵应祾：自以为本质恶劣。
　　但作为路濯有改变，淡漠一点就不会随时想要和别人动手了。
　　作为九皇子，我还是比较会演怯懦无知的小孩的。
　　赵应禛：我话不多，大概别人会觉得有点严厉或者正经。
　　5 对方的性格？
　　赵应祾：（眼睛发光）超级超级好！温柔！
　　特别负责任，对全天下都慈悲仁义。
　　不过对我是最好的！
　　赵应禛：他很好，没有恶劣。（摸摸小弟的颈子）
　　而且在我没在的那几年一直学着与别人相处，很勇敢。不过在我面前很像小孩子，我还蛮喜欢的。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赵应祾：我六岁的时候，无忧宫门口。
　　赵应禛：嘉隆十五年的春蒐，皇宫围场里。他大概没有印象了。
　　赵应祾：（突然一惊！）（开始回忆）（结结巴巴解释）我怎么会没印象！！！当时我第一次出无忧宫……我只记得一只被射中的鸟……因为我咬了那个嬷嬷的手，她来找我，我才跑了！（眼泪巴巴）我怎么忘了禛哥！
　　赵应禛：（抱住亲亲）没有关系。
　　赵应祾：（半晌过后，窝在哥哥怀里）哇！我们居然认识得更早！这就是命中注定！！
　　赵应禛：（宠溺笑）是命中注定。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赵应祾：我的春雪。
　　很俊朗的哥哥，手很温暖，很高，总之什么都好。
　　赵应禛：我以为是一场梦，他是我梦里的小神仙。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赵应祾：哪里都喜欢，好喜欢，最喜欢。
　　赵应禛：哪里都喜欢。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赵应祾：你问问天下人庄王殿下有缺点吗？
　　哦，有一点，他们认为他不娶亲。可是我怎么会讨厌他爱我？
　　赵应禛：没有讨厌的。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赵应祾：……好。（背地里：即使不好我也要和他在一起，没有人有资格说不好。）
　　赵应禛：很好，我们很合适。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赵应祾：兄长/禛哥/三哥/三哥哥/哥哥
　　（在心里偷偷叫过夫人/夫君。）
　　赵应禛：祾儿/劝规/逐川/小九/小弟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赵应祾：逐川！因为是哥哥取的字
　　赵应禛：都可以。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赵应祾：这倒没有想过，禛哥就是禛哥。不过我有拿春雪比喻过……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狼，最厉害的狼，雪狼。
　　赵应祾：在他是路濯的时候，受花兄影响……曾经觉得他是鹿，清冷但温柔的鹿，食肉却不凶残。
　　然后先前也说过，他是我的小鹤。
　　但比喻的话，我觉得他很像猫儿，只认主的小猫儿。（抚唇轻笑）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赵应祾：不知道……每次是不一样的，我想拿最好的给他。
　　赵应禛：山海，陪他过山海。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赵应祾：禛哥！禛哥就是最好的。
　　赵应禛：想要他永远健康。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赵应祾：？怎么可能有不满
　　赵应禛：我希望他不要害怕，在我面前不需要自卑，希望他相信我的心意。
　　赵应祾：（低头抱住对方）对不起……
　　赵应禛：没关系，不用说对不起。（亲亲额头）
　　17 您的毛病是？
　　赵应祾：？这什么问题
　　我毛病很多啊，腿上眼睛上肚子上，全是病。
　　以前恨所有人，大概也是病？
　　赵应禛：（抱住）
　　赵应祾：（嘻嘻笑）都不是大问题！
　　18 对方的毛病是？
　　赵应祾：？你才有毛病
　　赵应禛：没有。身体上的病我也会找先生全部治好的。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赵应祾：哥哥做什么我都开心！全部帮忙！
　　赵应祾：因为我而伤害自己。
　　赵应祾：（很小声）对不起……
　　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赵应祾：↑（抱住赵应禛亲亲，再次抱歉）
　　赵应禛：大概是以前离开他很久如战场，不带他一起，也没有和他说一声。
　　赵应祾：……别离开我了。
　　赵应禛：对不起，再也不会了。（抱住）
　　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赵应祾：夫妻之实。（大声＋肯定）
　　赵应禛：他是我的阿奴。
　　22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古人没有约会）
　　赵应禛：约定相会吗？
　　往落风门一行。
　　大概还有前些年路濯来军营找我时，得空我便带他往疆场纵马二三里。
　　赵应祾：嗯！
　　23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赵应祾：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哥哥也喜欢我。（叹气！）
　　不过见到他就开心！
　　赵应禛：和他在一起就很放松。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赵应祾：晚上想偷偷亲他的程度。
　　赵应禛：哈哈，我也这么想过。（难得笑出声）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赵应祾：灵昶山和燕江！
　　赵应禛：（决定下次得去灵昶山认真游玩一次。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赵应祾：想给他煮面！（以前礼部基本操办了所有其他项目
　　赵应禛：约朋友前来。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赵应禛：我……（被打断）
　　赵应祾：是我是我！！
　　花忘鱼：（明明是我！）（工具人实惨！）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赵应祾：赵应祾是为赵应禛活下来的。
　　赵应禛：我以前因母亲一事而不曾想过与人相伴一生，但我再次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知我要和他一道了。
　　29 那么，您爱对方么？
　　赵应祾：无论多少次，我都好爱他。
　　赵应禛：爱。他是我的小鹤。
　　30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赵应祾：问我好不好的时候……诶，他实在太好了。
　　赵应禛：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如何便如何。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赵应祾：杀了那个人。
　　赵应禛：（沉默）（看向两人相扣的手）不会的。
　　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赵应祾：他做什么我都能原谅，所以要杀了那个人。
　　赵应禛：我不会变心，他也不会。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赵应祾：我们住在一起诶……不过有分开的话当然是去找对方。
　　赵应禛：嗯。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
　　赵应祾：（闭眼回味）所有。
　　赵应禛：他很漂亮，无论什么时候。
　　36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赵应祾：没有不心跳的时候吧？
　　赵应禛：嗯。
　　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赵应禛：待在一起就好。
　　赵应祾：完全附议。
　　39 曾经吵架么？
　　赵应祾：没有吵过，我怎么可能和禛哥吵架？！
　　赵应禛：没有。
　　40 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舍不得吵架两人组并不明白别人为什么吵架。
　　41 之后如何和好？
　　完全不舍得对方不开心，不需要吵架。
　　——赵小九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赵应祾：永生永世。
　　赵应禛：我曾说过，若是地狱也一道。
　　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赵应祾：他看我一眼。
　　赵应禛：所有。
　　44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赵应祾：除了说和做还有什么？我不大会写东西（惆怅
　　赵应禛：不停地告诉他。
　　45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赵应祾：没有，下一个。
　　赵应禛：（笑）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赵应祾：兰花？君子？
　　赵应禛：更像野草，很有生机，我很喜欢。
　　47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赵应祾：（咳）
　　赵应禛：我没有。
　　赵应祾：以后我也没有了！
　　48 您的自卑感来自？
　　赵应祾：他太好了，没有人配得上。我以前是用愧疚让他留在我身边的，很死皮赖脸。
　　赵应禛：（揽住他的颈子拉近对视）是我爱你的，我没有多好，你才是最好的。
　　（亲吻额头）我爱你。
　　49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赵应禛：对朋友没有特意隐瞒。
　　赵应祾：（每天都想昭告天下）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赵应祾：我永远爱他。即使忘记了，我也会永远，永生永世爱他。
　　赵应禛： 我说过，我爱他，而这永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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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古早lover决不能错过50问！
　　给三九一点甜甜~


第92章 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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