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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剑三背景][白红白]观花
　　作者：千成
　　文前注意：
　　*夏侯瑾轩万花，皇甫卓藏剑
　　*作者在开烛龙殿时就A了，所以年表和剧情混乱有，请多多包涵
　　*门派技能描写不一定遵循现实设定，毕竟作者是个只打蘑菇的藏剑，对其他门派都不太了解orz
　　以上OK请继续往下


第1章 观花
　　这届名剑大会召开之时，恰逢南诏之乱刚刚平息，庄主平安回庄，藏剑上上下都忙得不亦乐乎。相比较前些日子的清净，这下四面八方的武林人士都聚集过来，好不热闹。
　　皇甫卓自然也回了藏剑。每日领了勤修不缀的命令去做，上到采矿，下到擦雕像，由于人手不够，也就顾不上挑活了。他只是心疼极了自己那匹素月，整天来来回回跟着他奔波，又得不着空去苍山洱海，纵是上好的马也禁不起这样操劳。
　　夏侯瑾轩来藏剑时就见一身风尘仆仆的皇甫卓刚牵马从庄外回来。好端端一匹毛色雪白的马，乌溜溜的大眼却是无精打采，尾巴也似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
　　“皇甫兄，许久不见。”
　　夏侯瑾轩笑着招手同他打招呼。皇甫卓闻声回过头来，看见他时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神色。
　　“夏侯瑾轩？！你怎会在此？”
　　说着说着就是一挑眉毛。夏侯瑾轩一看便心知不妙，二话不说就先甩了个厥阴指过去。
　　“哎我说皇甫兄，怎的见面就打打杀杀，这便是你们藏剑山庄的待客之道？”
　　“哼。”皇甫卓冷下一张脸，挥剑挡开夏侯瑾轩那软绵绵的招式，“许久不见，你还是如此毫无长进。”
　　被点名的人脸上毫无愧疚之色：“人各有志，皇甫兄你就饶了我，每次见面都要教训我一番，何苦做这等无用功呢。”
　　“你！……罢了。”藏剑山庄此次为主，皇甫卓也不好甩脸色给客人看，只得一甩衣袖压下内心不满：“你不是不喜欢江湖事么，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欸，皇甫兄此言差矣。所谓西湖美景三月天，在下一直心向往之，更听闻藏剑山庄有飞花落雪之奇景，这便慕名前来咯。”
　　“借口。”皇甫卓毫不留情地一语戳破，“你若想来，何时不能来？偏偏挑名剑大会这时候，不是说过最讨厌什么打打杀杀吗。”
　　夏侯瑾轩摸摸后脑笑道：“那皇甫兄难道是想听我说，是因为相思心切，才特地赶来见你……”
　　“胡闹！”
　　“哎，皇甫兄别走啊，等等我——”
　　*
　　与夏侯瑾轩结识，着实是一场孽缘。那日浩气盟与恶人谷两方势力在野外拼杀，皇甫卓彼时仍年少气盛，学艺未精，犯了冒进大忌，结果身受重伤，醒来时已身在万花谷。
　　“啊……总算醒了。”夏侯瑾轩看着他睁眼，长舒了一口气，拭去额上薄汗，“虽然师兄师姐老和我说医死不医活……算了，就当练了缝针熟练度吧。”
　　皇甫卓听到这话就差点又一口血。正想挣扎着起身，眼前就是一片银光闪烁，夏侯瑾轩手法极快地在他身上又嗖嗖下了几针。
　　“伤成这样，还想乱动？”夏侯瑾轩眼带笑意，语气里却带了几分阴气森森，“你就老老实实在这躺上几天吧，本来就是个脆皮藏剑，仗着有泉凝月和云栖松就不要命啦？看你下次还乱来，可就不止是给我用来练缝针这么简单了。”
　　皇甫卓发誓他当时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直接开风来吴山转死眼前这个叫夏侯瑾轩的万花。
　　不过等他恢复了些，也就发现夏侯瑾轩这人除了话多以外，还尚且在可忍受范围内。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好端端的，干嘛要加什么恶人谷浩气盟。”夏侯瑾轩摇摇头，“每次偶尔路过黑龙沼都要绕远路，动不动就打得乌烟瘴气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身为大唐子民，保家卫国，除恶扬善，乃是我等本分！你——”
　　“哎哎哎，我懂我懂，你可别再说了，我耳朵都要起茧了。”夏侯瑾轩眼疾手快地下了一针，穴道拿捏得奇准无比，皇甫卓登时就再讲不出一个字。
　　夏侯瑾轩扶他躺好，又慢慢地一下一下捣起药来。
　　“我明白……我都明白啊。”
　　夏侯瑾轩低声说，皇甫卓隐约看见他的眼神，藏着几分深重得无法辨明的情绪。
　　但对方很快便又笑起来。
　　“你的伤已无大碍，再过几天就可以下地走动了。”他说着，唇角忽地又多了几分不怀好意，“在此之前，皇甫兄你就大人有大量，再多牺牲一下帮我刷刷技能熟练度吧。”
　　结果皇甫卓能行动自如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着夏侯瑾轩插旗插遍了整个万花谷。偏偏对方厚颜无耻的耍赖行径出神入化，死活都不正面接招，硬生生把皇甫卓风筝上了摘星楼。
　　“君子动口不动手——”夏侯瑾轩缩在树后喊，“你们藏剑不是最讲究什么君子如风吗，如此欺凌弱小，算什么英雄好汉啊——”
　　“住口！”皇甫卓气得脸都歪了，“对付你这种无耻小人，不需君子！”
　　说着就一个玉虹贯日接一个平湖断月冲了过去，未料三星望月上地势险峻，他不慎脚底一滑，眼看就要自崖上跌落。
　　“皇甫兄！”
　　千钧一发之际，有什么东西大力扯住了他的袖子，径直把他拖了上来。
　　“就算你感激我要帮我刷缝针，也不必用此等方式啊。”
　　皇甫卓回过神来，就见自己头顶上盘旋着一只精巧的机甲木鸟，此刻已是松开了自己的衣袖，正稳稳落在夏侯瑾轩肩头。
　　而对方见他无事，也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皇甫卓第一次见他这般毫无算计也没什么心机的笑，看着看着，竟是不由得呆住了。
　　夏侯瑾轩看他直愣愣盯着自己的脸，微微眯起了眼。
　　“皇甫兄要是想跳这崖，不妨来年七夕再来万花谷，届时在下一定奉陪到底。”
　　“……”皇甫卓顿时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脑子被人打了一拳，“胡闹！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嘛。”夏侯瑾轩转着手中墨笔，笑得意味深长。
　　“等到时候皇甫兄自然就知晓咯。”
　　“秀水灵山隐剑踪，不问江湖铸青锋。”进了山庄大门，夏侯瑾轩便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起来，“不愧是藏剑山庄，早就听说此地风景秀美，人杰地灵，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夏侯瑾轩，你到底是来游山玩水的还是来参加名剑大会的？”
　　夏侯瑾轩一脸无辜：“有区别吗？”
　　“……”
　　“哈，皇甫兄莫气。”眼看对方的脸色有如要直接就地插旗，夏侯瑾轩忙露出几分讨好笑容来，“实际上我此次前来，确是奉我万花谷主东方宇轩之命特来拜会。”
　　“原来是东方谷主。”皇甫卓听他总算是有正事在身，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一拱手道：“多谢贵谷主一番美意。”
　　“诶诶，不必谢我。”夏侯瑾轩摆摆手，“那个一天到晚没个正经的老头子的话你们不用太放在心上。”
　　“……”皇甫卓觉得自己的眼角在抽搐，“……一天到晚没个正经的老头子？”
　　“是啊。”夏侯瑾轩浑然不觉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耸了耸肩道，“天天待在万花谷没事干就看姑娘跳舞，前一阵子更是大老远的去了南诏那边看漂亮的苗疆女子。唉，说实话，其实我们万花弟子真心不想管他的。”
　　“……”
　　皇甫卓表情僵硬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人生中从未像此刻般在一瞬间里接受过这么巨大的信息量，。
　　夏侯瑾轩倒仿佛是习惯了，一边神情自若地在别家门派弟子前肆意幻灭自家谷主形象，一面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把皇竹草来喂给一边无精打采的素月。
　　“看它疲惫的样子，想必这几日来，皇甫兄必是忙得脚不沾地了。”夏侯瑾轩抚摸着素月柔软的鬃毛，后者也极其亲昵地用脸蹭了蹭他的手。
　　皇甫卓心想不愧是夏侯瑾轩，连攻略马都能做得如此熟练手到擒来。
　　“无妨。”他略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过一些琐事罢了。你既奉万花谷主之命前来，我便先带你去见过二庄主罢。”
　　“二庄主？”夏侯瑾轩好奇道，“叶大庄主他……”
　　“庄主在南诏所受之伤还未完全恢复，仍在天泽楼内闭门调养。”皇甫卓说着，脸色却是柔和不少——看来叶英平安回庄，各藏剑弟子心里自然都是欢喜的。
　　“那便有劳皇甫兄了。”夏侯瑾轩笑道，随后便同皇甫卓一道迈步上前。迎面吹来清爽微风，空气里隐隐夹带落花幽香。
　　红衣少年抬起头来，几点细碎冰雪落在他的脸上，化开一抹微凉。
　　于是藏剑山庄二庄主叶晖便带着亲切和蔼如春风一般温暖的笑容接待了这位从万花谷前来的贵客。皇甫卓站在一边听着夏侯瑾轩面不改色说着长篇大论的客套话，费了好大力气才能勉强忍住拔剑的冲动。
　　等到两个人终于进行到告辞的阶段，皇甫卓几乎是用玉泉鱼跃的速度先一步冲出了楼外楼。
　　“哎，皇甫兄，你为主我为客，哪有丢下客人自己先走的道理啊。”
　　夏侯瑾轩的声音慢了一拍便从身后传来，皇甫卓磨了下牙，转身亢啷一声利落地拔出费隐剑。
　　“好啊，那我们就先比过一场。”
　　“皇甫兄你怎可如此不解风情。”夏侯瑾轩大摇其头，“眼下恰逢此番美景，又有友人到访，双喜临门，当浮一大白来贺才是啊。”
　　“哼，今日便不与你计较。”皇甫卓也不是真正有心为难夏侯瑾轩，只是但凡两人碰面似乎就必须要来上这么一出，几次下来竟也就习惯了，“我带你去客房。”
　　“等等。”夏侯瑾轩道，眼中浮起笑意来，极像是老早就盘算了好了什么似的，“皇甫兄你该是住在庄内吧。”
　　皇甫卓心中顿时升起不好预感来：“……是又如何？”
　　夏侯瑾轩笑意登时更盛。
　　“那便不用麻烦了，想来近几日客人颇多，瑾轩也无所谓住处好坏，皇甫兄定是不会介意吧。”
　　皇甫卓把这话从头到尾翻来覆去消化了十几遍才终于吼出声来。
　　“夏侯瑾轩！”
　　“皇甫兄不必如此大声，大家都看着我们呢。”
　　“你……我从前以为你只是无耻，今日才知你更加无耻！”
　　“皇甫兄怎可如此说，我二人多日不见，难道不想与瑾轩同榻而眠抵足畅谈么？”
　　“油嘴滑舌小人嘴脸，看剑吧！”
　　“皇甫兄你别激动啊，我知道你对我思念成灾，可否换个方式——”
　　“住口！受死吧！”
　　于是当天有不少藏剑弟子都目睹了他们平日里一向刚毅正直，行事端方的皇甫师兄一脸凶神恶煞地一路用着夕照雷锋和云飞玉皇把一个万花弟子追得差点跳了三潭印月。
　　那样的师兄真是太可怕了。目击者心有余悸地说，但为什么被追的那个万花看起来却笑得很开心的样子，还边跑边喊着皇甫兄来追我啊哈哈哈哈。
　　总之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皇甫师兄果然是个很厉害的人啊。
　　庄内的师弟师妹如此总结道。
　　最后夏侯瑾轩还是如愿以偿地和皇甫卓挤了一间屋子。后者虽然满肚子火，但一想二人同为男子，对此也不必太过介怀，只是夏侯瑾轩的行事作风实在叫他看不惯，此人整日嬉皮笑脸不务正业，若是自己被他缠上，想必接下来都没什么号日子过。
　　然而救命之恩在前，皇甫卓就结结实实地矮了一头。虽说夏侯瑾轩从没搬出这事来压他，但皇甫卓行事一向恩怨分明，一码归一码，纵使对方再如何无理取闹撒娇耍赖，人情还是要还的。
　　“既然你非要和我住，那就得听我的。”晚上歇息之前，皇甫卓尽量板起一张脸严肃道，“名剑大会并无限制参加者所属阵营，但严禁在庄内以任何理由与人争斗，即使如此，这些天庄内浩气恶人各路人马鱼龙混杂，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你最好不要乱跑。”
　　“和我有何关系？”夏侯瑾轩正脱了一半外衣，听到这话纳闷地转过头来，“和我一个中立的比起来，皇甫兄你更需要担心的是自己吧？”
　　“……”皇甫卓暗暗咬牙，心说我不和他计较，“总之，不要惹麻烦就是！”
　　“这是自然。”夏侯瑾轩手脚麻利地爬上床，笑嘻嘻地说，“皇甫兄若是还不放心，瑾轩便天天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免得皇甫兄多受相思之苦……”
　　“夏侯瑾轩，你若是今晚就想在房外喝西北风我大可现在成全了你——”
　　两人隔着一张床轻车熟路地斗了几招，最后以夏侯瑾轩装模作样地揉着手腕讨饶说皇甫兄你力气太大我扭到筋了告一段落。
　　“……我有伤到你么？”揭被躺下之前，皇甫卓犹豫半天，才终于开口道，“方才我出手似乎确实有些过重……”
　　夏侯瑾轩一愣，似是没料到他竟然真会在意，片刻后微笑起来。
　　“我好得很呢，刚刚只是玩笑之言，竟劳皇甫兄如此为我挂心，实在是瑾轩之错。”
　　“谁为你挂心！只是你既为客，我总不能有负地主之谊……”
　　“什么主客的，皇甫兄这样说可是生分了。”夏侯瑾轩从床上半起身来支着头笑着看他，“我和皇甫兄不是朋友么？”
　　“……”皇甫卓被他这样一看，登时脸上微微发热，忙飞快用被子蒙头躺下，闷声道：“时候不早，快睡吧！”
　　“……呵。”夏侯瑾轩一声轻笑。随后皇甫卓便听到旁边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料想这人总算是乖乖睡下了，方舒了口气，抬手将脸上的被子扯下。
　　“皇甫兄。”
　　“？！”皇甫卓顿时整个人一激灵，“你怎么还没睡觉！”
　　“……皇甫兄认为，恶人谷的人是都该杀么？”
　　夏侯瑾轩说这话时背对着皇甫卓，脸冲着里头，看不见脸上表情。只是声音有些哑，不似白天里那般活泼明亮，皇甫卓听在耳里，竟觉得莫名有些不舒服。
　　“……恶人谷四处为恶，目无法纪，扰我大唐安宁，为何不该杀。”
　　良久，夏侯瑾轩似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皇甫兄所言极是。大约只是我……算了，睡罢。”
　　皇甫卓听他这般吞吞吐吐，又问些莫名其妙的话，心头不禁一阵堵闷，正想开口问清楚个中缘由，却见那人像是怕冷一般，整个人微微蜷缩起来。
　　“……”
　　他迟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起身将自己的外衣拿来，随后小心地为夏侯瑾轩盖上，又帮他掖了掖被子。
　　“眼下虽已入春，但藏剑山庄此地气候略有不同，终年都较寒凉，夜里若是觉得冷，记得叫我。”
　　许久，他终于听得那人低低应了一声。
　　“……嗯，多谢。”
　　皇甫卓躺下后仍是不放心地又观察了一会儿，见夏侯瑾轩呼吸绵长安静，想必是睡了，才终于松了口气闭上眼。
　　那时他还未明白这些意味不明的话语里所暗藏的，是怎样不愿揭起的伤痕。
　　次日清晨，皇甫卓睁眼就看见夏侯瑾轩的脑袋扎在怀里，一脸幸福地睡得正香，嘴角还疑似挂着口水。
　　“……”
　　他慢慢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夏侯瑾轩你给我起来！立刻——！”
　　此时院内另外正穿衣梳洗准备早起练剑的藏剑弟子们听见这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纷纷感叹皇甫师兄果然功力深厚。
　　屋内夏侯瑾轩只穿一件单衣抱着枕头被皇甫卓逼到墙角，仍是有些睡眼朦胧：“啊，皇甫兄早。”
　　皇甫卓手上长剑直接抵上他喉咙。
　　夏侯瑾轩却是仿佛毫无自觉一般，迷迷瞪瞪地抓了抓头说：“我自幼畏寒，想来是皇甫兄身上暖和，就不由自主地靠过去了，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闻言皇甫卓冷着一张脸收剑入鞘，正想转头就走，就听背后夏侯瑾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亏你还号称是万花弟子，能不能对自己身体上点心？”
　　被拎着领子丢回床上然后裹成一只粽子的夏侯瑾轩似乎总算是清醒了点，看着低头帮自己顺好被角的皇甫卓的侧脸，唇角不自觉扯出一抹笑意来。
　　“皇甫兄多虑，瑾轩并不是如此弱不禁风之人……”
　　“闭嘴。”皇甫卓没好气打断他，“你要是在我这生病，还耽误我做事。”
　　真是个口是心非又可爱的小黄鸡啊。
　　夏侯瑾轩这般想着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滑过皇甫卓还未来得及扎起的一头长发。
　　“多谢皇甫兄大人不计小人过，为报此恩，我便来帮皇甫兄束发吧。”
　　“你……”
　　皇甫卓正想甩袖怒骂无耻，却听得院外远远传来其他弟子唤他的声音。
　　“皇甫师兄起来了吗，有客人到访——”
　　“这就来。”皇甫卓忙应了一声，转头见夏侯瑾轩笑盈盈的脸，纵使头皮发麻也只好硬着声说，那有劳夏侯兄了。
　　于是那一整日皇甫卓的耳根都染着些许淡淡的粉红。反观夏侯瑾轩，却是笑容满面神清气爽。
　　“皇甫兄接下来要去哪？”
　　“……不关你事！”
　　接下来几日藏剑山庄内便还是那些一成不变的活计。起初夏侯瑾轩还挺有兴致地跟着皇甫卓这转转那看看，后来大概是终于觉得无聊，于是自个儿一溜烟跑去不知哪里逍遥了。
　　皇甫卓倒是松一口气——耳边少了夏侯瑾轩滔滔不绝的啰嗦，他可算能得回些清净。至于那家伙会去哪他也不是很关心，而且想想大约也能猜到——藏剑离扬州和七秀都近得很，那人如此喜爱游山玩水和风花雪月之事，这两个地方也足够让他几天都不会闲得无聊了。
　　到傍晚皇甫卓回庄时总能恰好撞上从外面回来的夏侯瑾轩。一次两次，皇甫卓还是说服自己是偶然，到后来傻子才信世上有能有这么多回巧合。于是面对夏侯瑾轩那套“这说明皇甫兄你与我确是缘分不浅啊”的说辞他权当风太大没听清楚。
　　“皇甫兄整日在外奔忙，不必为名剑大会的比试做准备吗？”
　　皇甫卓拉着素月缰绳的手微微一紧：“怎么，你这个成天游手好闲的现在打算反过来教训我了？”
　　“瑾轩绝无此意。”红衣少年赶紧摆手，皇甫卓见他慌张模样，不知怎的就忽地轻笑出声。
　　“只是玩笑之言罢了。不过你这懒散性子，我还是要劝你须得改一改……”
　　这次夏侯瑾轩乖乖地没出声，听皇甫卓讲完一套语重心长的大道理才接着投去求知若渴的目光。
　　“……”皇甫卓很不习惯被他这样看着，稍稍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这种事虽然没什么好讲……不过告诉你也无妨。”
　　夕阳西下，藏剑山庄内一层薄薄落雪映出落日余晖。一身飒爽白衣的青年立在树下，抬手轻轻拭去剑上浮尘。
　　“你也该注意到，藏剑讲究轻重剑同修，问水山居两门心法皆是本门特色。”
　　“……”
　　夏侯瑾轩微微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自然是有注意到，从他自战场上救下皇甫卓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对方身上向来只佩一把轻剑。
　　“我所用佩剑名唤长离。”皇甫卓道，“这把剑上潜藏戾气十分深重，而我幼时体质特殊，阴差阳错之下，它竟认我为主，我因此差点丢掉性命。未料到藏剑山庄竟有法子压制剑上凶煞之气，我便自此投身藏剑门下。”
　　“那你即是因为这把剑……”
　　“不错。”像是猜到夏侯瑾轩要说什么，皇甫卓沉声道：“庄主说，我与长离已是密不可分，若再试图驾驭其他武器，恐被戾气反噬，所以我便只用这一把剑。至于名剑大会，我也是不参加的。”他说到此处，见夏侯瑾轩定定注视自己，脸上难得毫无平日闲散笑意，便放松语气道：“你不必为此担忧。我轻重剑招式也皆修习，不过武器略有不同罢了，藏剑剑法博大精深，又岂会被这一点区区的不同而限制。”
　　“原来如此。”夏侯瑾轩知他是为了不令自己担心，便也笑起来：“怪不得那日在战场上我捡到你时你那般狼狈，想来正是修为未精啊。”
　　“……”皇甫卓又被他拎出这段黑历史，不觉气恼，甩袖扬声道：“你有资格说我，夏侯瑾轩？有本事下次我们光明正大单打独斗一场！”
　　夏侯瑾轩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开这个话头，又被这只好武的小黄鸡——不，现在这身是白斩鸡——引到这上来，便忙转移话题道：“天色已晚，我可是已经饥肠辘辘了，皇甫兄我们还是快去满足下口腹之欲再说别的吧。”
　　“哼，迟早有一日我会想法子逼你出招，到时让你再没借口可言！”
　　“是是。”
　　夏侯瑾轩拉着皇甫卓的袖子正要迈步，眼神却忽地瞟到隔壁院内速度极快地闪过一个紫衣身影。
　　登时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神里显出从未有过的惊惶来。
　　皇甫卓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周身气息也有紊乱之势，忙道：“你怎么了？”边说边去拉他手腕，触到那人肌肤时心中一惊——竟是如此冰冷。
　　夏侯瑾轩此时终于像是回神一般，忙飞快挣脱皇甫卓的手——动作敏捷全不似平日里慵懒模样。
　　“呃，我无妨……皇甫兄，隔壁院内是……？”
　　“怎么了？”皇甫卓顺着他目光看去，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奇怪道：“隔壁院子是此次专为招待名剑大会来客腾出的住所——说来你原本也该住那。”
　　“呵呵……”夏侯瑾轩瞧见对方扬起的眉毛，干笑两声道：“皇甫兄并未生瑾轩的气，是吧？”
　　“若凡事都与你斤斤计较，那要如何与你相处。”皇甫卓拿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没法，摇了摇头，又不放心地问道：“你真无事？方才你气息不稳，可是这几日有水土不服？”
　　夏侯瑾轩忙说无事，又东拉西扯了几句白日里在扬州游玩的所见所闻，才总算勉强应付过去。
　　“走啦走啦，我若是饿死了，皇甫兄你可要对我负责。”
　　“夏侯瑾轩，你能不能偶尔有点习武之人的出息！”
　　二人这般拉拉扯扯地离去前，夏侯瑾轩似是不经意地侧头扫了一眼邻院。此时已到晚膳之时，院内走动的人影也多了起来。只不过其中再无方才见到的那一抹紫衣身影。
　　“所谓武者，尽美也，未尽善也，皇甫兄我们就不要在这里煞风景啦——”
　　红衣少年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手上却不动声色地扣紧了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那支闪着荧荧碧光的墨笔。
　　*
　　名剑大会如期举行。
　　那几日皇甫卓终于能清闲下来。他本就对比武喜爱得很，纵使不能亲自上场，在擂台旁边打打转，看看同门师兄弟一展身手也是痛快的。
　　但夏侯瑾轩却是兴趣缺缺，只把自个儿关在屋里写起了毛笔字。
　　“皇甫兄你先去看吧。”他说着，用笔杆敲敲脑袋，“我得把后头这几句琢磨出来才行。”
　　皇甫卓对他脑子里那些酸溜溜的句子一向敬谢不敏，但遇到过的万花大多都如此神神叨叨，他也见怪不怪，便先一步离开了。
　　到了擂台旁边的时候人已经挺多。皇甫卓扫视一圈人群，多是生面孔，单从脸上也分辩不出浩气恶人。
　　罢了，只要不闹事，还是少生些旁枝末节的好。
　　想到这皇甫卓隐约听见有人唤他名字，抬头便见一个藏剑弟子在不远处朝他用力挥手。
　　“皇甫师兄，快来这边！”
　　唤他的人名叫叶归，是个正宗的背着把拉风重剑，且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藏剑。
　　“多日不见你，还以为你想不起回庄这码事了。”皇甫卓利落地在人群里几个穿梭后站到了叶归身边。后者嘴里叼着个草叶，一副玩世不恭模样。
　　“师兄别把我说得那么不务正业。”叶归笑嘻嘻说，“我这些天来也没走远，在扬州打发日子罢了。”
　　“扬州有什么好待的。”
　　“欸，师兄此言差矣。”叶归说着吐掉嘴里草叶，眯起眼来，“比方说我遇着个可好玩的军爷……”
　　这句还没说完，周围人却忽然骚动起来。两人忙收住话头朝台上看去。
　　“这两人是……纯阳和明教吧。”叶归打量一圈说。
　　皇甫卓点点头，微微挑起眉来——那纯阳弟子明显毫无仙骨之姿，形容猥琐，此时正对面前那一身紫衣的明教弟子出言不逊，言语之恶毒不堪引得台下众人也嘘声四起。
　　“姜承，你少狗眼看人低，老子早就看不惯你那趋炎附势的嘴脸了！今天我萧长风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本事！”那纯阳弟子恶狠狠说着，又忽地压低了声音——此种传音之术只有两人之间可以使用，旁人纵是功力再深厚，也是听不见的。
　　“唉，每年都要出这么几个败类，真是扫兴。”叶归大摇其头。
　　皇甫卓并没接话。他的目光定在那名唤姜承的明教弟子身上——虽然被人以这般恶劣的言语相激，然而他的脸上却始终波澜不惊，反倒是不动声色地拱手一礼，声音沉稳而掷地有声：“请多指教。”
　　看来确是个刚毅不屈之人。皇甫卓想着，专注看起比斗来。
　　几招过后他已明显看出胜负。姜承下盘比对方稳得多，出手时机也快而准，而对方功力显然与他并不在一个层次，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显出颓势。最终姜承以一招净世破魔击漂亮地放倒了萧长风。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欢呼。叶归更是夸张地拍起手来，口中大声叫好。
　　“哎皇甫师兄，你也给点反应嘛，小人得诛这种大快人心之事该喝个彩啊。”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也差不多给我收敛点，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成何体统。”皇甫卓说着，眉头却也微微舒展开来——台上姜承即使胜出也并无任何喜悦之色，只是抱拳说了一句承让，便转身欲走下擂台。
　　此等英雄豪杰，甚是值得与其相交。皇甫卓想着，一时间竟没注意到那已经败下阵来的纯阳弟子忽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上猛地飞出一排暗器，直冲姜承后背而去！
　　“不好！”
　　“那人偷袭！”
　　台下已经有人惊呼出声。皇甫卓平日里虽是反应极快，但此时由于方才分神，也慢了一拍。
　　“小心！”
　　几乎是在皇甫卓脱口而出这两字的同时，姜承身侧蓦地亮起一片碧光，随后萧长风打来的暗器便尽数被挡落在地。
　　姜承本也早已做出反应，此刻手上招式还未出，危机却已被化解，他脸上也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究竟是何人出手？”
　　皇甫卓与叶归面面相觑。周围人也大多是相同反应。竟是因为方才援手之人出招太过迅速，在场高手居然没有一人看清个中玄机。
　　“那一招……”
　　皇甫卓喃喃道，眉头微蹙。
　　……有点像万花门下招式。
　　他这般想着环视四周，依稀有见到两三个身着万花装束的人，但这也无从分别究竟是谁出手。况且那一招的威力，断不是一个普通的万花弟子可以做到的。
　　“皇甫兄——”
　　忽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钻入耳朵。皇甫卓一怔，转头就见那一身红衣的人挤在人群里朝自己招手。
　　“……夏侯瑾轩？”
　　皇甫卓心说这人不是说自己烦这种场面不想来么，怎么还是跑来凑了热闹，一边匆匆和叶归说了声我先离开一下，一边朝着夏侯瑾轩的方向迈开步子。
　　未料对方和他打过招呼以后竟是直接转身换了个方向，又对着擂台那边高声喊出了一个名字。
　　“姜承——姜兄——”
　　像是正打算离开的那名明教弟子闻声顿时一滞，看向夏侯瑾轩的方向，犹疑了一下便随即朝这边走来。
　　“……”
　　皇甫卓顿时觉得这一瞬间的信息量，有点大啊。
　　“姜兄，许久不见。”
　　三人站到清净角落里。夏侯瑾轩冲姜承一拱手，眨了眨眼。对方沉默片刻也简短回道：“夏侯兄。”
　　“原来两位早就相识。”
　　皇甫卓一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此时也是直言不讳。
　　“偶尔见过几次而已。”夏侯瑾轩说。
　　皇甫卓心说不愧是万花弟子，风流倜傥地很。随后转向姜承，郑重抱拳道：“方才见阁下身手不凡，为人更是一派正气，皇甫卓佩服。”
　　“皇甫……公子言重，姜承不敢。”
　　“称我名字便好。”皇甫卓道，“阁下应比我年长，我敬你为人刚直，便冒昧称你姜师兄，可好？”
　　“这……”
　　旁边夏侯瑾轩像是终于看不下去他们客套，准确插入道：“哎呀，不过就是个称呼而已，你们两个啰嗦够了没有，要我说，直接叫阿卓阿承算了——”
　　“夏侯瑾轩——”
　　姜承站在一边默默看他们斗嘴斗了片刻，随后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两位来日再叙。”
　　“好。”皇甫卓斗志上来，清声说，“如有机会，皇甫卓还请姜师兄不吝赐教。”
　　姜承怔了一怔，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之色，过后也没应声或是拒绝便转身离开了。
　　”……姜兄此人比较寡言，皇甫兄你不用介怀。”
　　“无妨。”皇甫卓倒是完全没放在心上，“你跑到这里干什么，不是不喜欢吗。”
　　“呵……我自然是来找皇甫兄啊。”
　　夏侯瑾轩这么说着，眼睛微微弯起来。但这平日里已经见惯的表情看在皇甫卓眼里却是莫名感到一丝别扭，便不由分说抓了对方的手。
　　“机会难得，你也好好学习一下，不要成日里只吟风弄月，作些无病□句子。”
　　“哎呀皇甫大人我错了，您就放过我行不行……”
　　很久以后皇甫卓回想起来，才发觉这时的夏侯瑾轩尽管是弯着唇角，笑意却是全没达到眼底，只堪堪浮在表面，其下如同罩了一层寒霜般，漆黑的眸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
　　当天萧长风就被逐出了山庄。纯阳门下的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虽然说并没谁与萧长风相识，但一想到与这种人师出同门，始终是不大光彩。
　　皇甫卓独自一人立在院内垂目沉思。名剑大会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什么意外，但不知为何，总有一丝怪异之感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
　　“皇甫兄，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来人自然是夏侯瑾轩。皇甫卓闻声抬头，瞬间哭笑不得。
　　“我说，你拿个烟斗做什么呢。”
　　夏侯瑾轩欸了一声：“皇甫兄此言差矣，此笔名为紫金，可是无数人心向往之的收藏品呢。”
　　“收藏？”皇甫卓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和这人绝对不在一条线上，“武器讲究的是攻击力和杀伤力，你怎可只追求虚荣外表……”
　　“人各有所好嘛。”夏侯瑾轩笑着拦下他话头，偏头看了眼他神色，“方才皇甫兄一脸沉重，可是有何烦心事？”
　　“……那个萧长风。”皇甫卓略略皱起眉来，一手抵住下巴，“他出庄的时候，我隐约看他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好像最后也没说出来。”
　　“哦？想必又是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吧。”
　　皇甫卓道：“不，我怀疑……也许他是恶人谷之人。”
　　夏侯瑾轩眉心微微一动。
　　“皇甫兄何出此言呢？”
　　“……呵，也没有什么证据，只是直觉罢了。”皇甫卓摇摇头，“怎么说我和恶人也交过不少次手，可能……罢了，既无凭证，我也不好妄下断言。”
　　“皇甫兄果然是行事刚正。”夏侯瑾轩说，手上紫金笔一下下轻轻敲打掌心，“天色不早，我去码头看一眼西湖落日之景，皇甫兄可有兴致与我共赏？”
　　“……你啊，我都看了十几年，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看。你若想去，就自己去吧。”
　　夏侯瑾轩却没急着离开，而是在手上灵巧地转了个笔花，随后把紫金一抛，正稳稳落在皇甫卓手中。
　　“你这是……”
　　“送你咯。”夏侯瑾轩眨眨眼，“改天再你来万花谷，我带你去花海，看我们那里的繁花夕照。”
　　“我在你那边养伤时早就看过……”
　　“那可不一样。”夏侯瑾轩摇摇手指，唇角微微勾起，“说好了。”
　　皇甫卓忽地觉得有些不能直视对方的笑容，匆忙转过脸去。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不要回来太晚。”
　　言罢便飞快转身离开了。夏侯瑾轩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笑意也慢慢淡下来。
　　“你听不到萧长风想说什么……是因为他不能讲出来，你也不需要知道。”
　　他低声说，略出神地凝视着天边西沉的落日。霞光静美，照水临花。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
　　名剑大会举行到中途，却是真的出了事。
　　并非皇甫卓所担心的浩气恶人之争，而是庄内陆陆续续有人失踪，其中有前来参加比武的人，也有藏剑庄内弟子。
　　此事不仅让二庄主叶晖深觉蹊跷，甚至连闭关的叶英也一并惊动。
　　“此事须得派人搜查。”
　　天泽楼内，数名藏剑弟子皆被召集而来。叶英立于阶上，虽是功力还未全然恢复，然身为藏剑之主，周身肃敛威严之气仍如往常。
　　“皇甫卓请命。”
　　白衣青年朗然出声，随后一撩衣摆跪道：“弟子愿前去搜寻失踪之人。”
　　叶英微微侧过头去。虽然目不能视物，但显然对说话之人已了然于心。
　　“皇甫卓，我知你心情迫切，但这其中十分蹊跷，若贸然行动，恐怕不仅无法救得失踪的人，连派出寻找之人也会有危险。”
　　“这……”
　　叶晖在一旁紧紧皱起眉来：“要是能有些线索……”
　　“线索自然是有的。”
　　这温润如玉声音传来，众藏剑弟子皆是一怔。叶英脸上也现出些微惊讶神色。
　　而最惊讶的那个，显然是正向叶英请命的皇甫卓。
　　“夏侯瑾轩？！”
　　你到底是怎么溜进来的啊。皇甫卓内心波涛汹涌，但碍于大庄主二庄主都在场不好发作，只得生生忍下。
　　此时叶英开口道：“这位是？”
　　“在下万花弟子，夏侯瑾轩。”
　　红衣少年坦然地拱手行礼自报家门。
　　话音刚落，藏剑两位庄主都似是一怔。叶晖不由得出声道：“夏侯瑾轩？你可是……”
　　“二弟。”
　　未料叶英阻了他的话，唇边勾起清浅笑意来。
　　“那位大将军属下的家事，我们就不必插手了。”
　　这话说得声音极低，除了叶晖在场无一人听见。藏剑二庄主见自家大哥并不想在此事上多做计较，便也不再追问。
　　“夏侯公子方才说，此事有线索可寻？”
　　“正是。”夏侯瑾轩清声说，“我前几日便来到藏剑此处，由于风景极好，便四处游玩了些地方，途径九溪十八涧时，竟见瑞雪飘飞奇景。眼下也不是落雪时节，我当时觉得奇怪，也没有一探究竟。如今想来，若是有精怪作祟，或与这失踪之事有关。”
　　“……如此。”叶英沉吟片刻道，“夏侯公子所言不无道理，虽无法断言确有关联，但如今也只有先行一探。”
　　皇甫卓正要出声，却忽然见夏侯瑾轩飞快地丢了个别有深意的眼神给他，顿觉不妙。
　　“那，夏侯瑾轩斗胆请求贵庄主，可否让我同行？”
　　哦苍天。
　　皇甫卓不禁扶额。就知道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不会说出什么让他省心的话来！
　　但好在庄主应该不会任他这般胡闹吧。这么想着，皇甫卓充满期望地抬起头来，却听得叶英说：“既然夏侯公子有此心，叶某也不好回绝。听闻你与皇甫卓乃是私交好友，此回便与他同去吧。”
　　谁和他是私交好友啊！庄主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啊！
　　皇甫卓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仍得做出恭敬样子，俯身回道：“弟子谨遵庄主之命！”
　　叶英颔首：“多加小心。”
　　随后又清点了些功力不错的藏剑弟子，待次日凌晨与皇甫卓一道出发。白衣青年见夏侯瑾轩站在一边还是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登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这家伙不少钱。
　　“我说你，这可不是去玩，你到底都在想什么！”
　　晚上一回屋，皇甫卓就冲着夏侯瑾轩吼了起来。
　　“皇甫兄莫激动。”夏侯瑾轩知他白天里忍着没冲自己爆发已经很不错了，忙笑道：“我也不是不知轻重，况且身为万花弟子，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再说我也会些术法，肯定能帮上忙，万一真是精怪作祟，普通招式不起作用呢。”
　　他这一番话头头是道地讲下来，皇甫卓也被说得没了脾气，只得道：“好吧，但我可要事先说好，不许给我添麻烦！”
　　“是是。”
　　“要是扯我后腿，我可不管你死活！”
　　“当然当然。”夏侯瑾轩心说万花的春泥从来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况且我们不同阵营，到时进战斗了你想要我还给不了你呢。
　　而且——
　　夏侯瑾轩促狭地眯起眼来。
　　他才不相信到时这只嘴硬心软的小黄鸡会丢下自己不管。
　　“皇甫兄。”
　　“又什么事？”皇甫卓心说我现在都怕了这家伙说话，指不定一开口就又蹦出一个什么鬼主意。
　　夏侯瑾轩却是笑得意味深长。
　　“明天出发后，我还会送你一个惊喜。”
　　他说着，藏在眼中的神色却是略微有些晦暗不明。
　　——但看这招险棋，能否行得。
　　*
　　次日清晨一行人便出发。待到了九溪十八涧入口，果真见了夏侯瑾轩之前说过的落雪奇景，众人不禁都提起万分警觉来。
　　皇甫卓道了声小心行事后，便拔出长离剑来，欲先行开路，此刻却听身后的夏侯瑾轩忽地出声：“慢。”
　　“怎么？可是情况有异？”皇甫卓忙问。
　　“皇甫兄可还记得，”夏侯瑾轩慢悠悠说，“我先前和你说会有个惊喜。”
　　“……你又打什么主意。”当着其他藏剑弟子的面，皇甫卓不好如平日里那样教训夏侯瑾轩，只得反复告诫自己平心静气。
　　“马上你就知道了。”夏侯瑾轩神秘一笑，随后拍了下手，“姜兄，不用躲了，出来吧。”
　　“什么？”皇甫卓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眼前已经有一道紫衣身影潇洒落下。
　　“你是……！”
　　“怎么样，是个惊喜吧。”夏侯瑾轩笑眯眯说，“姜兄听说失踪之事之后，出于侠义之情，正义之心，当下便决定前来相助。”
　　来人正是姜承。听完夏侯瑾轩这一段口若悬河地给他戴高帽，不觉轻轻皱了下眉。
　　“……夏侯兄，你还是老样子，一开口就不饶人。”
　　夏侯瑾轩似是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
　　“多谢姜师兄相助。”皇甫兄显然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忽然有些诡异的气氛，抱拳道，“但此乃藏剑山庄份内事，要麻烦姜师兄以身涉险，实在不该……”
　　“哎，皇甫兄你这话就见外了。”夏侯瑾轩抢先打断他话，“我不是藏剑弟子，不也跟来了吗？”
　　……那是因为别人都没有像你这样脸皮厚！
　　夏侯瑾轩像是完全没看见皇甫卓精彩纷呈的脸色，一本正经道：“姜兄也是古道热肠之人，他特地前来，若是被你以这样理由推辞，岂不是伤了人家一番好意？我想如果叶大庄主知晓，也定不会拒绝的吧。”
　　……居然敢把庄主搬出来说话，夏侯瑾轩，你真有本事。
　　皇甫卓深吸了口气，总算是勉强把持住了风度。
　　“……那，有劳姜师兄了。”
　　旁边那几名藏剑弟子虽然知道姜承并不是门中人，但也都见过其在名剑大会上的表现，因此也都没有什么异议。
　　姜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后道：“我走在前面，你们跟上，小心注意周围情况。”
　　“好。”
　　皇甫卓此番倒是没有异议。毕竟明教心法有其打头阵的优势，他便也就跟在对方身后伺机而动。
　　“夏侯瑾轩，你别给我光顾着看风景，要是走丢了别喊我！”
　　“是是，皇甫大人，小的知道了。”
　　——不过不省心的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头痛。
　　*
　　行至半路，风雪忽地大了起来，片片雪花拍打在人脸上，竟一时间看不清前方道路。
　　皇甫卓忙停下脚步，大喊了一声先不要动，一边本能地护向身后之人。前方隐约还能传来姜承说着大家冷静的声音。随后一切竟是归于了诡异的寂静。唯有风雪呼啸在耳畔连绵不绝。
　　待到风雪渐渐平息下来，皇甫卓睁开眼，下一秒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呼吸一滞。
　　原本走在他前面的姜承和几名藏剑弟子统统都不见了踪影。
　　他慌忙转过身去——本该是一直跟在身后的夏侯瑾轩也失去了踪迹。
　　“可恶……”
　　皇甫卓猛地拔出长离剑来，锋利的剑刃闪着点点寒光。
　　“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身！”
　　他的吼声回荡在这九溪十八涧的山谷之间，发出空荡而略显诡异的回响。
　　“……公子……”
　　一声极其细微的有如嘤咛般的呢喃忽地拂过皇甫卓耳畔。
　　“……！是谁！”
　　他立刻身形急退，一边并拢双指向声音来处发出一道强烈剑气，随即便听到十分尖细的“啊”的一声惨叫——眼前竟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名白衣女子，似是被他剑气所伤，软软跪倒在地。
　　皇甫卓见此情景，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查看，却未料那女子在他迈出脚步的同时便忽地一扬手，一股甜美的迷香气息便弥散开来。
　　他顿时只觉眼前景物迅速模糊下去，直至意识堕入无尽的黑暗。
　　“……皇甫兄？皇甫兄？”
　　皇甫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满心都是别吵了头痛死了，然而待眼中映入熟悉的红衣时却不由得一怔。
　　“夏侯……？”
　　“是我。”对方见他醒了，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皇甫兄，你可终于醒了，让我好生担心。”
　　皇甫卓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用力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发生何事？我们这是在……”
　　“刚才大家走着走着，就见你突然倒了下去，怎么喊都喊不醒。”夏侯瑾轩说，“后来我们正好找到这里有个废弃的木屋，就先将你安置在此，他们继续向前探查了。”
　　“那怎么行！”皇甫卓几乎是本能地就想要下床冲出门，“我怎能一人在此放他们去涉险……”
　　“皇甫兄！”
　　夏侯瑾轩忙拦住他。
　　“你就先在这里歇息吧，你身体状况不佳，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
　　“况且……”夏侯瑾轩似是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唇，“你舍得让我为你这样担心吗？”
　　……什么？
　　皇甫卓抬起头来，竟见夏侯瑾轩满目温柔地望向自己，眼中隐约还有水光闪动。
　　”阿卓……你就留下来，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说着便伸出手去，指尖缓缓滑过皇甫卓的领口，整个人都依恋般地靠向他的怀里。
　　皇甫卓依然处在昏晕之中，只觉得鼻间一股甜腻的幽香愈发浓重，令他口干舌燥，神思也渐渐模糊。
　　……不……有什么不对……
　　“阿卓。”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本能地想要挣脱开怀中人缠绕上自己后背的双手，却怎样也使不出力气。
　　“玉雪飞花一池春，红烛卓午照庭深……”
　　那人像是刻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里都带着缱绻醉人的气息，乍一听去，仿佛要被勾了魂魄一般。
　　“住手……”
　　缠在自己腰上的手像是触到了什么又长又硬的东西，那人轻轻地咦了一声，便将那物件拔了出来。
　　“这是……”
　　皇甫卓努力撑起沉重的眼帘望去。
　　那人……送的……
　　“哼……我当是什么稀世好物，原来不过是支不值钱的紫金笔。”夏侯瑾轩不屑地冷哼道，随手将笔抛在地下，“待我和你好了，我一定将天下最好的笔都给你寻来，挑那些配得上你的，好不好，阿卓……”
　　皇甫兄此言差矣，此笔名为紫金，可是无数人心向往之的收藏品呢。
　　送你咯。改天再你来万花谷，我带你去花海，看我们那里的繁花夕照。
　　夏侯……瑾轩……
　　——瞬时，剑气立起！
　　屋内甜香蓦地散去，红衣人惊叫一声便跌坐在地上，满目惊惶地看着面前拔剑正对准自己喉咙的人。
　　“阿卓，你……”
　　“别那样叫我。”
　　皇甫卓冷冷道，手上微一用力，剑尖便刺入皮肤，渗出血来。
　　“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苟且之事，成何体统！”
　　夏侯瑾轩和姜承等人赶到时，皇甫卓已和那蛊惑人心的妖物缠斗了有段时间。藏剑武学重在身法，未料那妖物灵活敏捷得很，硬扛不可取，一时间竟无法分出胜负。
　　夏侯瑾轩眼见皇甫卓一个旋身堪堪避过一道凛冽寒光，差点便伤及要害，不由得急声叫道：“皇甫兄！”
　　皇甫卓听到他声音后身形却是明显一滞，手中剑势也慢了一拍，幸好在这关键时刻姜承已然飞身顶上。
　　“姜师兄小心！那妖物的妖法十分古怪，不要着了它的道！”
　　眼见姜承前来相助，皇甫卓心下顿时松了口气。毕竟藏剑并不擅于打头阵，此时有明教出手，再由他和其他几位藏剑弟子在旁相助，想必会容易解决得多。
　　待最后一个云飞玉皇重重拍下，那妖物便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散去了形体。
　　皇甫卓抬手擦去额上汗水，一转头看见身后的夏侯瑾轩，脑中竟不由自主地轰然作响。
　　“姜兄，皇甫兄，你们都未受伤吧？”夏侯瑾轩忙上前来，习惯性地想拉了皇甫卓的手腕把脉，却猛地被对方一把推开。
　　“……？皇甫兄你……”
　　“我没事。”皇甫卓硬邦邦地说，随后刻意转过脸和其他弟子道：“你们去这附近隐蔽的地方搜一搜，我想失踪的人应该就离这里不远。”
　　“是！”
　　待其他人散去，原地只留下他们三人后，气氛便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皇甫兄。”夏侯瑾轩试探地说，“你的脸看上去好红……”
　　“都说了我没事！”
　　这话一出，皇甫卓自己也吓了一跳，忙定了定神，缓和了语气说：“此次之事还多谢二位出手相助……夏侯瑾轩，你干什么？！”
　　“履行我身为万花弟子的本分啊。”
　　夏侯瑾轩指间捏着一把明晃晃的银针，笑眯眯地凑近皇甫卓的脸。
　　“皇甫兄，伤到哪了就好好说出来，我不会嘲笑你的。要是故意瞒着我，我就不介意就地给你下个几针，然后让姜兄扛你回山庄咯。”
　　“你……！”
　　夏侯瑾轩这话本来也是在开玩笑，毕竟皇甫卓性子太过耿直，见他这般窘迫模样实在忍不住逗弄之心。但此刻却见他脸色竟变得愈发通红，夏侯瑾轩心下也不由多了几分忐忑，方才的调笑表情也收了起来。
　　“皇甫兄，你脸色有点奇怪。莫不是真有哪里伤到？”
　　一边说着夏侯瑾轩便伸手抚上对方额头欲试温度。皇甫卓登时一个激灵，正想抬手挥开他，却在额上传来那人指尖的温凉时僵在了原地。
　　好像是有点烫。夏侯瑾轩收回手时想着，顺手甩了一个长针。
　　而且这人今天……居然乖乖地任凭自己动手动脚，一点反抗也没有。
　　——太奇怪了，绝对有问题。
　　夏侯瑾轩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表情木然的皇甫卓，扭头对一边始终保持沉默的姜承道：“我看皇甫兄确实伤得不轻，看来又要劳烦你将他送回藏剑山……”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便扫过他们二人脸颊。待回过神来时，那一身金黄衣袍的人已然是借着一身俊朗轻功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山谷深处。
　　……啧，看来回去以后，要好好向皇甫兄将事情经过问个清楚呢。
　　“……你可满意了？”
　　姜承此刻忽地出声道。
　　“这嘛，我也不知。”夏侯瑾轩语气稍显轻佻，脸上却是没有一点笑意，“若姜兄不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又如何判断呢。”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会告诉你。”
　　“那就别想在这次名剑大会上另有所图。”夏侯瑾轩的目光蓦地锐利起来，“我确实不知道你出现有什么目的，但既然被我遇到，我就会尽力阻止。”
　　姜承略微无奈地叹了口气。
　　“夏侯兄，你何必牵涉到这其中来，你既不属于浩气恶人任何一方，此事便与你并无关联……”
　　“并无关联？”夏侯瑾轩忽地一声冷笑，全然不似平日温润有礼模样。
　　“姜兄，从你投入恶人谷以来，每次见面，都是这般说辞，瑾轩早已听够了。”
　　“……那你也该明白。”姜承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也多了几分决然，“无论你再怎样劝我，也是没用的。我不可能会丢下我的兄弟们。”
　　“……我明白。”夏侯瑾轩说着，不自觉地握紧袖中墨笔——哪怕硌得指节微微发疼也仿佛毫无所觉，“我都明白……但是姜兄，你此番肯来帮助藏剑解决此次失踪之事，我知道，绝不仅仅是因为我用你的真实身份要挟于你，对不对？在我心中，你始终都是那个有情有义，为朋友不顾一切的姜承，不是什么净天教教主姜世——”
　　“不必说了。”
　　姜承语气猛地冰冷起来。
　　“哼，浩气盟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口口声声正义之言，暗地里却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姜世离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姜兄……！”
　　“我不杀你，因为你不是他们的人。”姜承冷冷望向他，深色眸子里不见一丝感情波动，“但若有一天你也加入浩气盟，你我……便只能刀兵相见。”
　　“……！”
　　夏侯瑾轩浑身一颤，正欲再开口，远处却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正是去寻找失踪之人的藏剑弟子回来了，只得闭口不再言语。
　　而皇甫卓却是比那些人迟了一些，不过脸色看上去已经比之前正常了许多。
　　“失踪的人都已平安找到。看来是那妖物用手段迷晕了他们，带到这里想要用于自己修炼。”皇甫卓说，“各位辛苦了，我们这便回庄向庄主禀告罢。”
　　说话时他一直不敢正视夏侯瑾轩，目光在其他人身上都扫了一遍，唯独刻意避开了那人。
　　——也因此就没有发现，夏侯瑾轩此刻脸上那苍白到近乎毫无血色的神情。
　　回庄后皇甫卓便立时去找两位庄主禀报了事情经过——当然那妖女迷惑人心的细节他一概都略过不谈。此事也算是皆大欢喜，那些失踪的人也并未受什么伤，只需调养数日便可恢复。名剑大会也不致因为这小小意外而中断举行。
　　皇甫卓舒一口气，从天泽楼出来时已近傍晚，正欲回房时却又停住了脚步。
　　——从回庄后，他就没再见着夏侯瑾轩的影子。
　　……想必又是去哪里游玩，流连忘返了吧。皇甫卓想着，尽量装着并不在意的样子往自己住处又走了几步。
　　可那人笑脸却始终固执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可恶！”
　　皇甫卓终究还是没能成功推开自己的房门。
　　在庄内找了几个地方均无功而返后，皇甫卓瞅着码头的方向若有所思了一阵，便运起轻功朝那边奔去。
　　远远望见那一身红衣时他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先前由于妖女那荒唐的一出，本来令他很是纠结于要如何面对夏侯瑾轩，但眼下见着那人好好站在自己面前时，这些情绪却好似统统都被他干脆地抛在了九霄云外。
　　“夏侯瑾轩！”
　　皇甫卓喊道，身形一个漂亮的腾跃，随后便稳稳落在那人身边。
　　夏侯瑾轩像是完全没察觉他的接近，整个人都惊了一下。
　　“皇、皇甫兄？”
　　“你干什么呢。”皇甫卓微微皱眉——夏侯瑾轩坐在码头上，鞋袜都脱了，双脚都浸在湖水里，正无意识般地轻轻踢打着水花。
　　“都和你说了天气寒凉，你若是病了，我……”
　　“皇甫兄不必担心。”夏侯瑾轩垂着头轻声说，“怎样我也是个万花弟子，病了也能自医。”
　　皇甫兄见他这副不同平日的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莫名一阵烦躁。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攥紧双拳，怒气冲冲吼道。
　　“你这傻瓜，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冻病了，我会担心懂不懂？！”
　　这话刚一出口，皇甫卓就觉着自己肠子都悔青了。夏侯瑾轩惊讶地转过头来，乌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皇甫兄竟会如此坦诚，我还是第一次见。”
　　“……胡言乱语什么。”
　　皇甫卓整张脸又烫了起来，但他努力强迫自己直接迎上夏侯瑾轩的目光——又没有什么好心虚的，要是怕了你就输了。他这样告诫自己。
　　尽管究竟是在怕什么，又是在心虚什么，他也并不明白。
　　夏侯瑾轩偏头看着皇甫卓的表情，微微笑起来，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皇甫兄站着不累吗，一块坐吧。”
　　“……”
　　咬了咬牙，皇甫卓一撩衣摆，沉默地坐下。
　　夏侯瑾轩又不再出声了。霞光透过树影斑驳地照下来，他的侧脸一半隐藏在黯淡里。往日里总是明亮开朗的神情此刻却是有些恹恹的，人也安静得有些过分。
　　皇甫卓终于还是没能按捺住，开口道：“你怎么都不说话，想什么呢？”
　　“……我啊。”夏侯瑾轩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飘忽不定，“我在等皇甫兄你会说什么啊。”
　　“……”
　　有哪里不对劲。
　　那股无法言明的焦躁感又涌上了心头。这和自己之前在夏侯瑾轩入睡前听到他那些意味不明的问话后的心情竟是出奇的相似。
　　对方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而且并不打算说出来。
　　这认知蓦地浮现在脑海里，皇甫卓觉得整个人都如坐针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很不喜欢夏侯瑾轩身上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距离感——明明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万花弟子罢了，虽然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但对他的身份或者家世，自己一直觉得并没有过问的必要。
　　可是对方却始终会看似不经意地闯进他的生活里，亲热地叫他的名字，又无耻耍赖般地回避掉和他交手，一边露出看似无辜实而狡黠的笑容。皇甫卓不是个容易放纵别人踏入自己的生活太深的人，可夏侯瑾轩却在不知不觉中，早已逾越了那道线。
　　——他不是不记得，每一日清晨醒来的时候，那人总会将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简直像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执着。
　　而自己竟也就这样慢慢习惯了回握住对方，一夜至天明。
　　皇甫卓猛地抓住了夏侯瑾轩的手。
　　“皇甫兄……？！”
　　夏侯瑾轩显然没料到他的举动，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皇甫卓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令他根本无法动弹。
　　“夏侯瑾轩。”
　　皇甫卓一字一句地说。
　　“你到底把不把我当朋友。”
　　夏侯瑾轩一怔，片刻后模糊地勾起唇角来。
　　“……要是我说，没有呢。”
　　皇甫卓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一下子就轻松了。之前的种种尴尬、慌乱、羞愧和不知缘故的焦躁都在此时消隐无踪。
　　“那便最好。”
　　他干脆地说。
　　夏侯瑾轩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向前一拉，跌进了皇甫卓的怀里。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那妖女那里经历了什么事吗。”
　　夏侯瑾轩贴在对方的胸膛上，耳畔传来那人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竟也令他心乱起来。
　　“我……”
　　“我现在就告诉你。”
　　皇甫卓说着，仅仅犹豫了一瞬，便低下头去，轻轻覆上了怀中人的唇。
　　夏侯瑾轩蓦地睁大了双眼。
　　湖边的晚风轻快地跑过他们的身侧，挟带起两人的衣摆交叠翻飞。落日霞光照在金衣青年的脸上，勾勒出他俊朗面容，剑眉星目来。
　　夏侯瑾轩整个人落在对方坚实温暖的气息里，在这略显笨拙却小心翼翼的亲吻中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已经很久很久未像此刻般想要流泪。
　　“看来枉我和姜兄之前那般担心你的下落，没想到反倒是被我们坏了春宵帐暖的好事咯。”
　　“……夏侯瑾轩。”皇甫卓捏紧拳头，“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能这般无耻！”
　　夏侯瑾轩一脸惊讶地摸摸嘴唇：“哎，那刚才是谁不由分说，拉人就亲啊，我可真没想到皇甫兄竟是如此风流之人……”
　　“住口！”皇甫卓怒气冲天，“我皇甫卓至今唯如此对你一人而已！”
　　话一冲口，他眼见夏侯瑾轩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被结结实实地绕了一回。
　　“……哼。”他脸色微愠，语气却是不自觉地缓和了下来，“罢了，谅必这世上除了我，也没人能忍得了你。”
　　夏侯瑾轩装模作样一拱手：“小的多谢皇甫大人心胸宽广不计前嫌，为报此恩，唯有以身相许……”
　　“再多废话一个字我这便走了！”
　　夏侯瑾轩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我知道阿卓你舍不得的。”
　　皇甫卓顿时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偏偏眼前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又将身子凑近了些，微微仰着头看他。
　　“阿卓。”
　　红衣少年柔下声音唤他，慢慢将手放在他掌心。正如这些日子以来夜阑沉静时，二人心照不宣交叠的双手。
　　这般亲热称呼，在那妖女的幻境里也曾听到过，然而那时满耳都是荒淫靡乱，眼下却是一片坦荡清明。
　　他再清楚不过在自己面前的，是真真正正的夏侯瑾轩。
　　“我确有事情瞒你。”
　　夏侯瑾轩低声说，轻轻握紧了皇甫卓的手，仿佛是要他安心一般，指尖又缓缓摩挲着他的手背。
　　“不过，现在还不是向你说明一切的时候……等到时机成熟，我定不会再向你隐瞒一字。”
　　他抬起脸来，方才略有些迷惘的目光此时已是满满的决然。
　　皇甫卓一见这眼神，便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又不是非要你说出来，你不想说，自然可以不说。“
　　言罢他十分满意地在对方脸上看到难得一见的惊讶表情，心想我皇甫卓是什么人，岂能次次都落于下风。
　　“我会等你。”
　　他沉声说。落日最后一丝余晖勾画出他俊秀英挺的侧脸。尽管依旧年轻而未染风霜，却已然能够撑得起一句掷地有声的誓言。
　　“你想说的时候，我一定会在你身边。”
　　夏侯瑾轩在这样清亮见底的目光里，发觉自己竟近乎失声。
　　他张了张口，最终也仅仅只吐出了一个字。
　　“好。”
　　*
　　人在江湖，总是得不着长久的风平浪静。都说西湖美景三月天，然而正值这春暖花开之际，名剑大会也接近尾声的时候，这天陡地就变了。
　　原是按照惯例，由藏剑山庄亲自铸造的将要送给最后胜出者的神兵“流风”竟不翼而飞！
　　这种事在以往并不是从未发生过，开元十七年，第三次名剑大会之时，当届的宝剑“碎星”便在还未举行比试时便被明教两位护法夺走。此后藏剑山庄虽然也力图寻回，但终究还是不了了之。
　　未料到这一届名剑大会竟又发生了如此相似的情况。只是这一次，连宝剑究竟是落入何人之手，一时间也毫无头绪。
　　然而经过几天的追查，到底还是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
　　“如若无错。”
　　叶英负手立于天泽楼上。阶下立着的藏剑弟子皆是一派肃然神情。
　　“盗走流风者——”
　　藏剑庄主微一振袖，竟从周身向四面八方射出凛然剑气来。正于半空中悠悠落下的飞雪落花，登时便被这锋锐剑气一一切作两半！
　　皇甫卓不禁心神一凛，耳边轰然落下叶英看似平静，却隐隐含着怒气的声音。
　　“——该是恶人谷之人！”
　　——战事，将起。
　　*
　　藏剑山庄丢失宝剑之事迅速传遍江湖。浩气盟与恶人谷之间的争斗一触即发，不仅如此，也有些原本就觊觎藏剑神兵之人意图趁两者开战之际浑水摸鱼，妄图坐收渔翁之利。一时间中原江湖人心惶惶，各大武林门派气氛也如绷紧弓弦，只消一个契机，局势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皇甫卓几乎是没任何准备的时间便再一次踏上了战场。虽然大规模的冲突还并无动静，但在黑龙沼等两大阵营原本就针锋相对的地方，小规模的战火已然连绵不绝。身为浩气中人，他自是义不容辞。
　　“阿卓！”
　　他出发那天，刚要上船便听到身后远远传来了一个急切的声音。
　　他连忙回头，就见夏侯瑾轩匆匆向这边跑来。
　　“瑾轩！”
　　哪怕在彼此感情都挑明之后，也鲜少习惯挂在嘴边的称呼此刻却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皇甫卓忙上前来扶住有些气喘吁吁的红衣少年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
　　“事先都不告诉我？”夏侯瑾轩瞥了他一眼，显然对此很是不满。
　　“我……”皇甫卓语塞。不知为何，虽然往常与恶人的冲突也时有发生，但他总有预感，这次名剑大会的意外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后牵扯而起的动乱，或许远远还不止如此简单。
　　“行啦，我知道你都在想什么。”
　　夏侯瑾轩看他为难模样，先前心里就算是有别扭，此刻也是全都散了个干净。
　　随后他利落地解下头上的碧色发簪，将它交到皇甫卓的手上。
　　“带着它。”
　　墨发满肩的少年迎风而立，犹如俊雅芝兰。
　　“君见此玉，如晤我心。“
　　皇甫卓低下头，看见那支犹带温度的温润玉簪上，正细细地刻着一个“瑾”字。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将面前人抱了个满怀。夏侯瑾轩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安静地未发一言。
　　最终皇甫卓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待目送船只缓缓开远，夏侯瑾轩唇角却渐渐勾起一丝熟悉的狡黠笑意。
　　“君既远行去。”
　　袖中墨笔忽地碧光大盛，竟凭空勾勒出一只乌黑云雁，只见它尖啸一声，便载着红衣少年破空而起，直冲云霄。
　　只留下少年浅笑吟声，慢慢消散于初春和风中。
　　“——我愿逐君来。”
　　观花第一部 分·观花完 


第2章 折花
　　他擦去脸上的血。
　　这血并不是他的。皇甫卓微微喘了口气，利落地拔起插在脚下那人——此刻已是一具尸体胸口上的长离剑。寒光一闪，蓦地带出一抹血花来。
　　“师兄。”
　　叶归走过来，带着他们这一队剩下的人。皇甫卓扫了一眼，便点点头。
　　“各位辛苦。”
　　他说，感觉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像是磨着一层砂，鼻间是浓重的血腥气，然而已经有一月有余，所有人都很快熟悉了这种味道。
　　“马上撤离。”
　　他简短地命令道，随即一扬手，众人都默不作声地迅速跟上，动作快而悄无声息。这是一次成功的偷袭。
　　而接下来还有多少周而复始的战斗，搏杀，刀口舔血的日子。
　　皇甫卓不知道，也没有那个功夫去想。
　　他只是注视着前方，目光清明而没有一丝动摇。
　　*
　　南屏山，望北村，浩气营地。
　　情况不是太乐观。
　　按理说双方既然已经开战，对方理应不该客气。何况南屏山此处，正是通往浩气盟的要塞之地。但一月下来，大规模的搏杀毫无动静，小的骚扰倒是不断。尽管如此，浩气也不能坐视不理。双方一个似是有意，一个不得不战，便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拖了这些时日。
　　皇甫卓内心诸多疑问，却也无力改变眼下状况。毕竟他并非将领，能做的只是服从命令。
　　他们回到营地时已近黎明。料想这次偷袭成功后，也将折损些对方士气，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都不敢有太大举动。
　　“皇甫师兄。”
　　叶归两步追上正要回帐篷中休息的皇甫卓。
　　“怎么？”皇甫卓闻声回过头来，见对方原本是一身雪白的衣袍在激战之后已是有些目不忍视，忍不住笑道：“搞成如此狼狈，真不像你。”
　　叶归摸摸鼻子：“大丈夫岂会在意此等细枝末节之事。”
　　“不知道以前衣服上沾点灰就跳脚的人是谁。”
　　“……师兄！”叶归脸有点红，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状似怨念地说：“师兄越发不饶人了，以前没这样损我的。“
　　皇甫卓微一晃神，但随即便笑起来。
　　“怎么，我是你师兄，教训你两句是理所应当。”他拍拍叶归的肩，“时候不早，歇了吧。”
　　“那师兄也好好休息。”
　　皇甫卓看着他离开，不自觉将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支玉簪。因为一直贴身放着，便始终带了几分暖意。
　　他将簪子托在掌心上，出神地望了许久。直至天色泛白，霞光冲破夜阑，在翠玉周身镀了一层朦胧的金。
　　随后他微微握紧长剑，回身撩帐而入。
　　我知你不喜战事，不爱见这争斗杀戮。我定尽自己所能，还你一生长安之地。
　　未料第二日，营地外便有不速之客光临。
　　皇甫卓持剑紧盯面前似是空无一人的某处，沉声喝道：“出来！”
　　毫无动静。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叶归已有些沉不住气，身形欲动，却被皇甫卓伸手拦下。
　　“慢。”
　　皇甫卓略一皱眉，随后闭上眼睛，凝神静听片刻后，手上便一道虹气长空疾速而出。
　　“哎呀。”
　　叶归微微睁大了眼，看见面前不远处竟凭空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形来。
　　“我说这位藏剑少爷，你何必不依不饶，我又不是来打打杀杀的，这般揪着不放，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那女子上半脸的容貌都被一张银色面具遮住，手持一把千机弩，正好整以暇地将身边布下的机关一一收起。
　　“……唐门弟子？”
　　皇甫卓心下疑惑，看她容貌十分陌生，不像是浩气中人，但被他们抓到后竟如此气定神闲，莫非也不是恶人谷之人？
　　女子倒是丝毫不把他们的戒备放在眼里一般，待收回最后一个机关，便直起身来，干脆利落地一拱手道：
　　“在下暮菖兰。”
　　“……你来此地，意欲何为？”
　　“我？”自称暮菖兰的唐门女子笑道，“我是来找人的。”
　　皇甫卓稍稍扬起眉毛。
　　“找人找到浩气营这里来，姑娘也未免太巧。”
　　暮菖兰一捋头发，身边的机关小猪在她脚边滴溜溜地转悠着，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
　　“我对南屏山地形不熟，误入至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自始至终，皇甫卓都未曾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杀气。但她凭空出现在此，而且显然是有所目的而来，仍然叫人不得不防。
　　“这位姑娘。”
　　他长剑一指，径直对准这唐门女子。
　　“若你不清楚交代你有何目的，在下便只能得罪了。”
　　暮菖兰闻言目光一闪，手上正欲动作，却听一个清朗悠然声音自天而降。
　　“暮姑娘，莫非是来找我？”
　　此声一出，暮菖兰像是松了口气般，将指间的暴雨梨花针收回袖内。
　　反观皇甫卓，却是一脸震惊，连剑尖都不由自主地直直垂下。叶归在一边见他这般反应不禁奇怪，正想开口问个究竟，眼前就忽地闪过一抹红光。
　　“皇甫兄。“
　　从乌黑云雁上轻轻巧巧跃下的红衣少年浅浅笑着，向着面前几乎是僵在原地的人一本正经地一抱拳。
　　”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叶归正要开口，忽地就觉得身旁凉飕飕的，赶紧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本能告诉他现在最好别去转头看皇甫师兄的脸色。
　　“嗯……夏侯公子。”叶归斟酌着开口，“眼下这情况，能否请您……”
　　他边说边朝身后示意了一眼——毕竟在场的不止皇甫卓和他二人，其他的几个人已经对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一男一女起了极大的疑心，叶归甚至都能感觉到杀气刺在后背上的凉意。
　　“这嘛……”
　　夏侯瑾轩刚说了两字，旁边暮菖兰就哼笑了一声，眼里似是藏了几分不屑之色。
　　“怎么，连赫赫有名的天策府忠武大将军的名号都没听过？”（注1）
　　此话一出，在场人都一片惊讶神色。立时就有人失声叫道：“你莫非是说夏侯将军？！”
　　夏侯瑾轩意味深长看了暮菖兰一眼，便拱手道：“在下夏侯瑾轩，夏侯彰乃是家父。暮姑娘则是……在下旧识。”
　　这名号一报上来，浩气兵士们的杀意立时便去了大半，但不免仍是疑心深重。眼见不得不平众人内心的疑惑，夏侯瑾轩正考虑着如何开口，皇甫卓却在此刻出了声。
　　“众位不必多虑，此人与我相交已有数月，他之言语，皇甫卓定可以人格为其担保。”
　　皇甫卓这般说着，语气倒是平静得很，全不像直到方才还被蒙在鼓里。夏侯瑾轩却是心里咯噔一下，苦笑着摸摸鼻子，想待会儿估计是得有的受了。
　　“你们这些没见识的，除了夏侯将军之子，江湖上响当当的‘丹青’的名号，不会也都没听过吧？”
　　旁边暮菖兰看似不经意地又抛出了一句，话音未落，更是有几人露出了讶然之色，其中最激动的居然要数叶归。
　　“你你你！”他差点把重剑往地上一摔，“难道就是那个丹青的人？”
　　这丹青的名号说来话长。历来江湖上都有那么些个藏着宝贝或者神秘兵器的地方，早年有荻花后山，近的则是龙渊泽或是荻花圣殿，只是这些地方却是险阻重重，常有怪物或是能人异士，甚至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镇守，因此若非身手高强，断不会有人轻易前去冒险。然而“丹青”这一组织却是次次都率先出手，捞走一大部分宝藏，让后来的人只有捡残羹剩饭的份儿。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江湖上一大传奇，极少有人见过“丹青”中的成员，至于这组织的领头人就更不用说了。
　　叶归前些年志不在阵营间的打打杀杀，对这些传闻兴致颇高，时不时也会跟个团去捞上一笔，因此对这丹青的名号也是早有耳闻。此时此刻竟能见到活人，自然喜不自胜。
　　“呃……”夏侯瑾轩面对他这忽然高涨的热情，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那个……在下其实就是丹青的团长。”
　　“……什么——？！”
　　这一刻叶归的吼声响彻了云霄，生生惊走了不远处河滩前正歇息的一群水鸟。
　　后来事情以叶归豪迈地拔了重剑说要和夏侯瑾轩来上一场而后被对方几招轻松打趴下作结。众人至此终于没什么异议，反而对夏侯瑾轩的到来欢欣鼓舞，待见了他袖中那支基本只当成传说听听的碧落墨笔，更是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夏侯瑾轩被一群人围着东一句西一句，神色满是尴尬。暮菖兰在旁边看了会儿，便掩嘴一笑径自走开了。红衣少年不由得打心里感叹了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皇甫卓见众人都兴高采烈，也不好拂了大家的意，况且这些天来大仗没有小斗不断，料想众人心中都是憋着口气。
　　只是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却总觉得仿佛一下子就远了许多。
　　夏侯将军之子？
　　丹青的组织人？
　　……呵，这些事情，打相识以来，他从未和自己说起过。
　　皇甫卓摇摇头，不禁自嘲一笑。原本他和夏侯瑾轩就是萍水相逢，对方于自己又有救命之恩，如今却在这里东想西想，着实不该。况且这些原本都也是人家私事，自己也没想过要问，对方不说，又有什么好埋怨的。
　　——只是心口却仍是像堵了团棉花，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在里头。又想起那日在西湖边上的吻，一瞬间竟觉得心里忽地就空了一块。
　　*
　　待众人散去，也差不多要入夜了。这天并没接到什么命令，皇甫卓却觉得累，回了自己的帐中便想早点歇息。
　　未料刚要吹灭了灯，就听身后悉悉索索一阵声响。
　　皇甫卓猛地按上剑柄，下一秒动作却是一滞，缓缓送了手。
　　“大半夜的，鬼鬼祟祟来做什么。”
　　“多日不见，自然是思念心切，皇甫兄难道还不懂我的心思么。”
　　来人自然是夏侯瑾轩。皇甫卓转过头去，见对方仍是一脸笑盈盈的表情，心里莫名地便是一阵烦躁。
　　“……这里是浩气营地，不比你我以往胡闹。你来此地若只是为了游山玩水，还是早些回去吧。”
　　“皇甫兄这是生气了？”
　　被对方一语戳穿心思，皇甫卓禁不住更是心烦气闷，刻意提高了声音道：“休要胡言！我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夏侯瑾轩忽地欺身过来。皇甫卓冷不丁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其中却是鲜少见到的郑重和认真。
　　“阿卓，瑾轩从未想要瞒你什么。”
　　红衣少年温声说着，覆上他的手背，又略有撒娇意味地眨眨眼：“况且，阿卓倒是告诉我，挑什么时候将这些事说给你听才算合适呢？若是我早些时候说了，阿卓就不会气我应该更早告诉你？既然这样，早说晚说，又有什么分别？”
　　“你……！”皇甫卓被他这一通绕得稀里糊涂，心中的气却是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哼……巧舌如簧。”
　　夏侯瑾轩眼中顿时亮起来：“阿卓这么说，便是不生气了？”
　　“我早说过，若是斤斤计较，如何能与你相处。”夏侯瑾轩贴得有些近，此时已近初夏，哪怕入夜，周身暖意也未减去几分。他已感觉脖颈后微微渗出汗意——然而一个多月以来，两个人的手再次这样交握，他却又舍不得放开。
　　“呵……我就知道阿卓最好了。”
　　夏侯瑾轩轻声说着，将头贴在他的胸口，又絮絮叨叨起一些琐事来。譬如他其实从上次和皇甫卓分别后便匆匆回了趟家，为了能过来南屏山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先是找最疼爱自己的二叔说情，又拐着弯的向自己那严厉的父亲旁敲侧击，最后才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脱身出来。
　　皇甫卓静静听着，不禁敲了下他的额头：“你啊……真是胡闹，战场这种地方，怎可随便来的，万一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
　　“阿卓今天不是见了我的功夫，还担心什么呢。”
　　“……叶归那小子，以往游手好闲根本不好好学剑，这几年才突然认真起来，你能赢他很正常，没什么好得意的。”
　　“真的？”夏侯瑾轩的眼里透着几分小小的狡黠，“那待有空的时候，阿卓可愿意和我比试几把？”
　　“……你还好意思说！你敢有哪一次认真和我比试吗！”皇甫卓每每一想起摘星楼那次就深恨自己为何当时没能将夏侯瑾轩丢下三星望月。
　　“那是因为啊……”
　　夏侯瑾轩的呼吸轻轻掠过皇甫卓的颈窝。猛的一阵晚风吹进帐内，灯火登时摇曳不定，将熄未熄。
　　在这朦胧的昏暗里，皇甫卓只清楚听得对方的嗓音落在自己耳畔，温柔宁定。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只想站在阿卓你的身边啊。”
　　“……”
　　皇甫卓觉得贴着心口放着的那支玉簪此刻竟微微烫了起来。像是将这一字一句，都深深烙进了心里。
　　注1：作者考据了一下，天策府的忠武将军应为徐长海，然而我确实是和他，不太熟……抱头，作者没玩过天策，基本只熟李将军曹姐姐杨宁大将军和朱教头这几个……所以就将徐长海替换成了夏侯爹，实在是要将仙五前的剧情改编入剑三的背景里有些困难，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PS：如果有没玩剑三的姑娘看文，解释一下瑾轩的那支笔叫碧落，嗯，是橙武，只有高帅富才搞得起的……
　　深夜。
　　一个身影忽地在望北村浩气营地不远处现身，随后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便稍稍松了口气，放出怀中的鸟，仔细将一张纸条绑在它的腿上。
　　“去吧。”
　　鸟儿像是能懂人语般，水亮的眸子闪了一下，便展翅而起，向着浓重的夜色飞去。
　　那人注视它矫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刚想转身，忽地便听背后一个温润声音响起来。
　　“深更半夜，暮姑娘真是好兴致。”
　　乍听此声，那人直接被惊得后退了一步，随后形貌便在来人手上随意燃起的荧火中清晰起来——紧身装束，上半脸都被一张银色面具遮住。竟就是白日里忽地出现在此地的唐门女子暮菖兰。
　　眼见被点破身份，她定了定神，神情却并不慌张，只是捋了捋头发笑道：“夏侯公子不也和我同样，睡不着出来看风景么。”
　　夏侯瑾轩抬眼看了看一片漆黑里勉强能辨认出的经历了这些时日的战火以来显得犹为破败荒凉的山谷草木，不动声色笑道：“确实，此地风景是别致得很。说来暮姑娘到此地找我，所为何事呢？”
　　暮菖兰道：“丹青许久没有动静，所以我过来打探下情况，不知夏侯公子近来可有行动的意思？”
　　夏侯瑾轩闻言，以手指支着下巴作沉思状考虑了一会儿，方不紧不慢道：“应是没有。暮姑娘何必心急呢，等时机到了，我自会通知你们，这次也是真的碰巧，暮姑娘恰好迷路到这里来，居然就碰上了我，要是一不小心错过了，我可是过意不去啊。”
　　暮菖兰神色微微显出些不自然：“夏侯公子说的哪里话，不知公子来此地是否有要事？或许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这就不必了。”夏侯瑾轩看似温和却是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的话，“只是一点私事而已。想来暮姑娘这些日子来也是辛苦了，待天一亮还是抓紧离开的好，若不当心卷入浩气恶人的争斗之中，可是刀剑无眼哪。”
　　“可是……”
　　“丹青的事，姑娘就不必担心了。”夏侯瑾轩微微眯起了眼，随手撩拨了下掌心的那团荧荧碧火，语气依然温和，却不知不觉铺陈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往常要行动的时候，我既然也能找得到你们，下一次也是同样——还请相信在下，若是真有事要找暮姑娘，那绝对是找得到的。”
　　暮菖兰此刻额上已渗出细微汗水，脸色也愈发苍白，张了张口却最终也没发出声音。夏侯瑾轩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笑意。
　　“暮姑娘打从丹青成立开始，就帮了在下不少忙，以后若还有行动，我也绝不会亏待姑娘的，这一点，姑娘大可放心。”
　　“……”暮菖兰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掠过微微挣扎的神色，随后咬了咬唇，低声说出几个字。
　　“小心净天教。”
　　夏侯瑾轩眼中一动，沉吟片刻，平静道：“多谢姑娘提醒。”
　　暮菖兰叹了口气，退后一步拱手一礼，便召出机甲鸟来，身子腾跃而起，飞快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留夏侯瑾轩一人独自伫立原地良久，眼里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次日众人发现暮菖兰离开不免都有些疑惑，夏侯瑾轩笑着说暮姑娘昨晚想起有事要办走得匆忙了些，托我给大家说声抱歉。部分兵士脸上不由得显出遗憾神色——毕竟暮菖兰的性格豪爽而不羁小节，又是丹青其中一员，重点是长得十分好看，竟就这么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实在让这些成日里腥风血雨里来去的汉子们有些失落。
　　不过这也只是短短一瞬。片刻后众人就又打起了十万分的警戒开始例行的巡山。皇甫卓站在夏侯瑾轩身后，犹豫许久刚要开口，对方就忽地转过身来，冲他一笑。
　　“皇甫兄是有话要和我说？”
　　“……你……”皇甫卓酝酿半天，语气却还是不由得有些磕磕绊绊，“真决定了要留在这？此地可不比万花和藏剑山清水秀，更是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你……”
　　若是可以，我片刻也不愿见你身处这刀口舔血的江湖。
　　夏侯瑾轩眨眨眼，轻声说：“我知道。”
　　皇甫卓微微一震，看着红衣少年背手立于明媚日光下，眼里带笑，周身又透出些以往从未见过的凌然决意，整个人竟有些耀眼灼目。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最后一个字的音正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皇甫卓看着夏侯瑾轩郑重而认真的神情，脸忽地又烫了起来。
　　“……少在这胡言乱语！”白衣青年一甩袍袖，硬着声说，“既然要留下来就别想偷懒，随我去巡山！”
　　夏侯瑾轩玩味地看着他领口处露出的一小块发红的肌肤，随后故意拉长了音调应道。
　　“是，皇甫大人——”
　　“……夏侯瑾轩！”
　　*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多月过去。
　　这一月来仍是没有大的冲突，只不过有几次小的偷袭和交锋，恶人派出的人数并不多，也毫无你死我活之意，每次眼见没有胜算便果断撤退，一来二去，虽然浩气这边并没有大的伤亡，但也拿对方有些无可奈何。
　　几次下来已经陆陆续续有人生了几分浮躁情绪。然而夏侯瑾轩总能及时察觉这些浩气兵士的情绪变化，三言两语便能安抚下来。
　　这一日夏侯瑾轩方和叶归切磋过，回到帐内便见皇甫卓一脸凝重表情。
　　“怎么了？”夏侯瑾轩见他眉心紧蹙，出声问道。
　　皇甫卓道：“已有七八日没有接到任何指令了。”
　　夏侯瑾轩闻言也心下一沉——他们这里不过是驻扎在望北村的一支小队，尽管离总营十分之近，却一直都只是执行些无关痛痒的命令，而浩气总营那边也没有要增派支援的意思，快三个月下来他已经感觉事有蹊跷。而消息传送又在此时中断，令他心头不由生出些不好预感来。
　　沉默片刻，夏侯瑾轩刚想开口说不如我写信将这边情况告诉二叔，外面就传来一声极惊慌的叫声：“不好了！粮草！粮草被人下毒了！”
　　夏侯瑾轩和皇甫卓均是心下一凛，二人对视一眼，便飞快出了帐。皇甫卓拦下那名率先发现情况的兵士道：“怎么回事？”
　　那人喘着气说：“刚才喂马的时候，那匹马忽然就口吐白沫开始抽搐，倒在地上没挣扎几下就没气了，肯定是粮草出了问题……”
　　夏侯瑾轩见皇甫卓问明情况后便匆匆朝着马厩那边去了，便拦下身后闻声赶来的叶归道：“你先安抚众人情绪，随后挑几个可靠的人一块过来。”
　　叶归点点头应道：“是。”
　　待叶归率人赶到时，便见皇甫卓蹲在一匹战马的尸体旁，脸色很是不好，而夏侯瑾轩立在一边，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眼中竟露出些茫然之色来。
　　皇甫卓见叶归等人到来，便起身道：“我和夏侯检查过了，所有的粮草都被下了剧毒。”
　　叶归惊道：“所有的？！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到底是谁所为？”
　　“不管是谁所为，”夏侯瑾轩开口道，此刻他神情已是恢复清明，声音里也不见一丝慌乱，“我们眼下都得把查探之事暂放一边，须得以解决粮草之事为优先，否则若战马饿死，我们便都是瓮中之鳖了。”
　　皇甫卓听他如此说，心下思虑片刻，便道：“你言之有理，但我们该往何处……”
　　“皇甫兄不必担忧。”夏侯瑾轩一勾唇，皇甫卓见他眼睛亮亮的，心里蓦地就有些发毛，“我已想出了个极好的法子。”
　　“……什么？”
　　“南屏山此处多野菜野果，待会儿我便将分辨之法一一教给大家，粮食的问题先不必着急。”夏侯瑾轩慢条斯理说，“至于马草丰盈之地，众所周知乃是苍山洱海。那里无论何时情势都乱得很，因此我想，还是就由我和皇甫兄单独前去的好。”
　　皇甫卓皱眉：“就你我二人？但苍山洱海多打杀之事，几乎没什么秩序可言，只你和我，恐怕……”
　　“放心，那里虽然乱，但若是平民前去，一般不会惹来过多注意。”红衣少年笑得莫名开怀，“如此就要劳烦皇甫兄随我一道，乔装打扮一番了。”
　　*
　　苍山洱海此地青山叠嶂，峦峰起伏，中有一条清澈溪水贯穿南北，名为洱海，两岸景色也是十分开阔，若是策马驰骋于岸边，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可惜却鲜少真有人能静下心来欣赏此处风光的。若说在黑龙沼、南屏山此地多浩气恶人争斗，那苍山洱海这地方的乱就更上了一层楼，不光能看见浩气和恶人打，同属一个阵营的帮派斗得你死我活也是常见的事。虽然说这种纠纷基本都不成气候，但分散的地方多了，便也就成了哪里都不得安生。因此这生长的马草虽然多得很，但基本能来采的都是些不理江湖纷争的闲散人士，若是骑着宝马套着阵营服饰威风凛凛地四处张扬，保准还没铲到一根草叶，就先有人从背后捅你一刀了。
　　“我说阿卓。”
　　在洱月村遮人耳目地托管了一下二人的马匹，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改变了一下装扮，此刻正朝着洱海岸边走的夏侯瑾轩悄悄地碰了下身边皇甫卓的胳膊。
　　“表情太僵硬了，放松点，我们是去采草的普通人家，又不是过来惹事的，阿卓你一脸凶巴巴当心引人注意。”
　　皇甫卓忍了又忍，压低声音吼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乔装打扮是这个意思！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夏侯瑾轩扑哧一声笑出来，“难道阿卓想扮女子不成？”
　　皇甫卓脸上一阵热烫，看着身边人一头墨发用一支玉簪在脑后高高盘起，身上则是朴素的蓝底碎花布裙装扮，忽地也没了脾气，无奈地闭了闭眼：“算了，确实依你所说，我们扮成兄妹比较不容易惹事上身。”
　　夏侯瑾轩手上挎着个竹筐甜甜一笑：“卓哥哥。”
　　“……别那样叫我！”
　　顺着洱月村出来的一条小路一路往下走，就来到了洱海的浅滩上。这里多生百炼根，算是最常见的马草种类，两人便一边沿着岸走一边采草。偶尔会撞见一两拨正打得你死我活的，二人便尽量屏气凝神，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便也就相安无事。
　　“真没想到，苍山洱海这种风景如此秀美之地，竟会有诸多争端。”皇甫卓忽地低声说。
　　他往日都接些浩气总营下发的任务，也从未入任何帮派，闲下来的时候便回藏剑山庄帮忙处理些庄内事务。苍山洱海这边是第一次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问阵营，只要两派有仇就要杀到见血的场面。
　　夏侯瑾轩微微挑了挑眉，静了片刻说：“浩气亦有外强中干之徒，恶人也有惩恶扬善之士。人之善恶，亦不能单凭阵营划分为根据。”
　　皇甫卓内心一动，转过头来看见夏侯瑾轩的侧脸，神色淡然无波，尽管脸上涂了些粗糙的脂粉，也掩不去那一双乌黑眸子里清亮神采。
　　他轻声道：“阿卓，有些事到此刻，我必须告诉你。”
　　“……你怀疑那个暮菖兰？”
　　此刻他们已经过了莲花峰脚下，采得的马草也已经填满了大半个竹筐，便不觉放慢了脚步。四下无人，唯清风徐徐，拂过二人脸颊。
　　“没错。“夏侯瑾轩手中摆弄着一株方才顺手采的枸杞，沉声说，”她虽然从丹青最初成立的时候就来帮我，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总觉得她有些我猜不透的目的。暮姑娘此人，为人确是豪爽不羁，但却是……十分爱财。”
　　“喜欢钱？”皇甫卓一挑眉。
　　夏侯瑾轩无奈一笑：“是。这事暂且不提，不过她离开望北村之前那夜，我发现她在和人私下传递消息。”
　　“什么？！”闻言皇甫卓的声音差点高了八度，惊了草丛里的几条野蛇，朝他们咝咝地吐着信子。
　　夏侯瑾轩袖中飞出一抹墨色，眨眼的功夫就将那些蛇击昏在地：“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说这话时夏侯瑾轩按上了皇甫卓的手，偏过头来认真看他。在这样的目光里皇甫卓方才心头激荡起的一股躁气也渐渐平静下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压着声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夏侯瑾轩说，“从你们藏剑山庄的神器被偷开始，到这三个月来浩气恶人的僵持不下的情况，我总有种预感，这背后似乎有人在暗中设一个局，引这天下的情势都进入他的网中，细细谋划，步步为营，以成其事，如果我的猜测无措，暮姑娘与之传递消息的那个人，或许就是这幕后的阴谋者。“
　　皇甫卓听得手心一片冷汗，然而却依然察觉了夏侯瑾轩话中的某些细微破绽：“等等，你是有何根据会猜测暮姑娘传递消息的那人便是阴谋者？”
　　此话一出，夏侯瑾轩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皇甫卓见他神情，分明又是当初在藏剑西湖时那般，仿佛陷在巨大的挣扎里，便抓着他的手，将他的指尖握在自己掌心。
　　“没事。”他说，“你想说，我便听。皇甫卓信你。”
　　夏侯瑾轩猛地抬头看他，眸子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惊讶，随后又柔和下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我告诉你。”他缓缓说，“我之所以怀疑暮姑娘，是因为她总会在我遇到净天教之人前后便循迹而来。至于净天教之主，便是……”
　　“大哥，我都说了没问题了，你就别担心啦。”
　　忽地前方一个娇媚女声传进二人耳中。皇甫卓还未做出反应，夏侯瑾轩已是脸色突变，蓦地便住了口，抬手便是向旁边一揽，带着皇甫卓一块滚在旁边一丛高而密的草丛里。
　　“你干什……”
　　“别说话！”夏侯瑾轩的声音听上去竟有些颤抖，带着难得的一丝慌乱，“也别动！”
　　这话刚落，前方就闪出一男一女来。那女子衣着打扮一看便知是五毒门下，颈上的银饰随她动作摇摇曳曳，发出清脆声响，悦耳动听。
　　“那些小耗子（注1）的粮草可都是我亲手下的毒，大哥你还信不过我吗。至于这苍山洱海，哼，我猜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过来，不怕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呀。”
　　她对面的红发男子沉吟了片刻，道：“不过还是要巡视一下，否则若出纰漏，便会给主上添麻烦。”
　　“知道啦。”女子拖长了声道，手一指旁边说，“那我们就去那边看看，好不好？”
　　两人见她手指方向，心里均是一凉——竟正巧经过他们藏身的这草丛。
　　红发男子颇为无奈地摇摇头：“阿萝，你只是想看风景而已吧。”
　　“只要和大哥在一块，不管是苍山洱海，还是刀山火海，我都喜欢看咯。”女子咯咯地笑出声来，跳上前挽住男子的胳膊道：“走啦走啦。”
　　那男子似是拗不过她，便也就顺着她往前走了。皇甫卓内心暗道糟糕——观这两人皆不是易与之辈，一旦经过这草丛，他们二人要不被发现基本是毫无可能的。
　　这般想着，皇甫卓心思几个兜转，已然做好殊死一拼的准备，未料一旁的夏侯瑾轩忽地按上他手臂，急急地低声开口。
　　“事到如今，也只能用这个法子冒险一试了，阿卓，瑾轩冒犯。”
　　言罢皇甫卓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后，夏侯瑾轩竟是兀自覆上了他的唇！
　　他一惊之下不由得想要推开身上的人，未料夏侯瑾轩这会儿看样子是铁了心不让他弄开自己，吻得愈发放肆，皇甫卓都能感到对方的舌尖撬开了自己的口，喉咙里便不由自主泄出一丝轻微的□来。
　　这一出声，他便十分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男一女立时便顿住了脚步，一股令他背后寒气瞬起的杀意猛地朝他们藏身草丛投射而来。
　　“谁在那里！”
　　红发男子微微抬高了声音道。一边女子倒是没说话，只是双手背后，玩味地眯起了眼。
　　此时夏侯瑾轩终于是结束了这个吻，俯下身低声在皇甫卓耳边道：“配合我。”
　　皇甫卓还来不及细想，就感觉到身上一轻，接着便听夏侯瑾轩开了口。
　　“哎呀，这位路过的大爷，您有何贵干呀。”
　　这娇滴滴的语调是皇甫卓从未听过的，此刻身上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本能地以手撑地想要支起身——殊不知自己衣衫不整气喘吁吁的模样在旁人看来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那红发男子眼见此情此景，脸色已是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道：“……你们是何人，在这里做什么？”
　　这话一出，夏侯瑾轩竟是和那女子同时笑出了声。
　　“小女子小瑾，这位嘛，是我夫君卓郎。”夏侯瑾轩捏着嗓子，把女人那股千回百转的声调学得惟妙惟肖，“我们今个儿是来苍山洱海采些马草贴补家用的呀，这不，草采得差不多了，眼见这儿风景不错，我和卓郎可不能耽误了不是。”
　　夏侯瑾轩说这话时神情坦荡大方，倒是一边的皇甫卓听了只想赶快找个地缝钻下去。
　　“厉岩大哥。”那五毒女子笑嘻嘻开口说，“打扰别人亲热的话，按我家乡的习俗，可是要放蜘蛛咬你的哦。”
　　红发男子闻言神情更加僵硬，咳了几声低声道：“你少多嘴！”又转头对夏侯瑾轩道：“快滚！敢招惹净天教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夏侯瑾轩忙道：“小女子不敢，这就和夫君到前面去了，谢大爷饶命。”
　　说完便拉起皇甫卓的手，两人像是落荒而逃般地匆忙离开了。
　　注1：剑三中一般恶人玩家都会称浩气玩家为耗子
　　待到已跑得看不见了那净天教男女二人的影子，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停下。皇甫卓一把甩开夏侯瑾轩打刚才就一直拉着他的手，顾不上嘴唇还残留着些火辣辣的触感。
　　“夏侯瑾轩！你！”
　　“嘘。”对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一本正经说：“那二人都是高手，当心又把他们招回来了。”
　　“那又如何！”皇甫卓清晰地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我皇甫卓岂是贪生怕死之人！不如眼下我就先一剑结果了你，然后再去挑翻那两人！”
　　夏侯瑾轩一眯眼，忽地就凑身上来，指腹轻轻擦着皇甫卓的唇过去。
　　“刚才情况紧急，我一时间没控制好，疼么？”
　　皇甫卓一把抓着他的手腕，目光闪了几闪，低声说：“想试试？”
　　“这……荒郊野外，而且大家都在等我们……”
　　“晚了。”
　　皇甫卓利落的一个翻腕，夏侯瑾轩吃痛，一晃神便被径直压在身下，后背贴着柔软草地。
　　“刚才的帐，我得加倍和你算。”
　　夏侯瑾轩的眼里清清亮亮，带起一丝笑意：“阿卓，君子动口不动手。”
　　“再多说一句，就让你哪都动不了。”皇甫卓眯起眼居高临下看他。
　　夏侯瑾轩内心暗道不妙，一双乌黑眸子转了转，突地指着天上喊：“有人来了！”
　　皇甫卓哭笑不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唷，这不是卓小子和夏侯小少爷嘛，今儿个天气这么好，这是在打架不成？”
　　猛地一个粗犷爽朗的声音在二人身边响起，皇甫卓几乎是下一秒就出了剑，寒光正堪堪擦着那人的颈过去——而对方却只是轻轻松松的一个侧头便闪开了，脸上还带着玩世不羁的笑。
　　“啧啧，还打得挺激烈的，都滚到一块去啦，年轻人就是好啊。”
　　皇甫卓待看清来人，脸上顿时风云变幻青红交错：“罡斩……师叔……”
　　一边夏侯瑾轩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不急不忙理理身上衣服，向来人落落大方一施礼：“谢大哥。”
　　皇甫卓一愣：“你们……认识？”
　　身背玄铁重剑的男子不甚在意地一摆手：“我这好久不回庄了，你不知道也正常，喏，我出庄游历后就加入夏侯小少爷那个丹青咯，自然就认识了。这出门在外的，你也就别叫我师叔啦，跟着他叫我谢大哥就好。“
　　“……谢师叔。”
　　谢沧行哈哈大笑：“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啊，不客气不客气。“
　　皇甫卓自幼时便素来不太能应付这个性子洒脱的师叔，此刻已经是有些接不上话，夏侯瑾轩在旁边欣赏了半天他尴尬模样，这才终于慢悠悠地开口拯救皇甫卓于水火之中。
　　“谢大哥来此处可是有事？”
　　谢沧行听他这样一问，略略收去脸上笑容，抱臂道：“大约就和你们刚才碰上的那两个人有关。”
　　夏侯瑾轩脸色一凛：“血手和毒影？”
　　皇甫卓一边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等等，你们说他们是……”
　　夏侯瑾轩道：“净天教手下两大护法，便是方才我们遇上的那男女二人。”
　　皇甫卓心下猛的一沉：“那下毒之事……”
　　丝丝缕缕的线索串联起来，不由得让他生出前所未有的不好预感来。又想起事先夏侯瑾轩未尽的那半句之言，立时急声问道：“你方才要告诉我什么？净天教之主是谁？”
　　夏侯瑾轩瞳孔蓦地一收，脸上已没了一层血色。这神情变化都正好落在一旁的谢沧行眼中，他不由叹了口气，接过话去：
　　“卓小子，净天教之主你没听说过吗，他叫姜世离。”
　　“姜……世离？”皇甫卓皱了皱眉，“我有耳闻近年来净天教势力在恶人谷中迅速壮大，但还没怎么与他们正面交手过，至于教主和护法……惭愧得很，我还未亲自与他们一战过。”
　　一边夏侯瑾轩不易觉察地舒了口气，然而眼中依然凝着一丝挣扎。
　　谢沧行拍拍他的肩膀：“要是你和他们打过，估计这会儿就不能好好站在这儿说话啦。”
　　皇甫卓不禁疑惑道：“净天教真有如此厉害？”
　　谢沧行挑起眉来：“我看哪，他们野心大得很，现在恶人谷的那些帮派，基本上能被净天教吞并的全都被吞并了，剩下的一些也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说着又摇了摇头，“恐怕，这天是要变了。”
　　皇甫卓心里咯噔一下，还未及思考这话中深意，一边夏侯瑾轩却是有些激动地脱口道：“我不信他竟能干出这种事来！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操纵，否则……否则他那样重情重义之人，怎会变得如此……”
　　说到此处，夏侯瑾轩情绪已经有些失控，皇甫卓清楚感受到他气息紊乱，忙上前扣住他手腕：沉声道：”静下心来！
　　夏侯瑾轩的目光略微散乱地落在他的脸上：“阿卓，我……”
　　“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皇甫卓口气虽是斥责之意，眼里却是藏着分心疼和关切，“有事就不要一个人扛，难道我皇甫卓如此令你信不过？”
　　夏侯瑾轩努力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当然，不是……阿卓说的，我从来都记得。”
　　“那就别一味逞能。”皇甫卓的指尖滑过对方手腕，抚过些微汗湿的掌心，最后十指相扣，仿佛要令他安心般地收紧。
　　“你不是与我说好，等这一切事了，天下清平，我们便去万花谷，看尽日升日落，世间繁华。”
　　“你若言而无信，皇甫卓穷尽一生，也不会谅你。”
　　夏侯瑾轩神情渐渐清明起来，终是一笑，眸中亮如晨星。
　　“……瑾轩定不负此诺。”
　　谢沧行在一边见他气息已归于平稳，想是终于从过往梦魇中脱出，也不觉露出欣慰笑容。
　　“夏侯小少爷，也是时候告诉卓小子了吧。”男子语气难得郑重起来，“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也该找个人说说了。”
　　皇甫卓感受到对方的指尖冰凉，却是没有一丝颤抖。夏侯瑾轩正对上他的目光，神情里略有疲惫，却毫无逃避之色。
　　“阿卓。”他缓缓开口，“其实我与净天教之主……乃是自幼相识，且为至交好友，直到他后来归入恶人谷，成立净天教，我才发觉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夏侯瑾轩闭上眼，仿佛下定决心般一字一句道出那长久以来也未能愈合的伤痕。
　　“他如今叫姜世离，而我认识的他，名为……姜承。”
　　皇甫卓乍一听到这两字，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脱口道：“姜承？你说姜师兄？”
　　夏侯瑾轩缓缓点头，神情几分涩然，便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道出。
　　原来自他在藏剑山庄遇到姜承开始，便已经提了十二分的警惕。净天教这几年虽然迅速壮大，但江湖上仍鲜少有人见过教主姜世离的真面目。而夏侯瑾轩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姜世离私下在江湖走动时会用姜承这一身份掩人耳目的人。恰巧遇上失踪事件，夏侯瑾轩便以其身份为要挟，令姜承一路与他们随行，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出其来名剑大会的目的，同时也想要借此说服昔日好友不要再继续行事偏激下去——净天教势利扩张这数年，已是沾染了不少血腥杀戮。哪怕浩气恶人之争是出于无奈，他也不愿见原本品行刚正的好友在这血海中越陷越深。
　　“然而我却还是棋差一步……偷走流风剑之人，应该并非姜兄。”
　　谢沧行闻言微微讶异道：“不是姜小哥干的？”
　　夏侯瑾轩点头道：“不错，此事行事风格，据我猜测，应是恶人谷柳公子所为。想来姜兄会出现在名剑大会……应是有人刻意安排，他在明，柳公子在暗，二人配合见机行事。”
　　谢沧行思索片刻，脸色愈发凝重起来：“要真是像小少爷你说的，那这背后的人可不简单。这人可得是知道你与姜小哥相识，才能料到你会将注意力都放在姜小哥身上，他便能暗中派那柳公子下手了。”
　　“正是。”夏侯瑾轩道，“所以这些时日来，我才有不好预感……我和姜兄的关系，知者甚少，若真如我推测，那想必这幕后主使，定是与我十分相熟之人。姜兄在成立净天教之前，曾有一段时间待在丹青，所以暮姑娘前日的那番举动，就令我不得不有所怀疑了。”
　　他这般说着，却是不敢转头去看皇甫卓的表情——对方自他说出姜承的真正身份起就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听和他和谢沧行述说经过。夏侯瑾轩却也能敏锐觉察到他气息里有些微起伏，显然是这一事实的确冲击过大，正常人都须得有个消化的过程方能接受。
　　谢沧行倒是不客气，直接掉头就冲着皇甫卓道：“卓小子，你怎么看？”
　　皇甫卓像是没料到谢沧行突然朝他发问，微微一怔，手上本能地按紧剑柄，张了张口，却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夏侯瑾轩在一旁看他这般反应，心底不由得翻涌起一阵苦涩来——他将这样事关重大的事情瞒了这样久，想来对方是不会谅他了。
　　然而这样想着，他却还是得强忍下内心酸楚，勉强扯出个笑容来道：“皇甫兄，我事先并非有意瞒你，只是……只是姜兄之事在我，着实有些无从开口，事到如今竟然连累望北村的弟兄们，瑾轩自觉无颜再面对皇甫兄，待此事一了，瑾轩定会向众人赔罪……”
　　“等等！”皇甫卓眉头皱得愈来愈紧，到最后终于听不下去，不由分说打断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何时有说过要怪你？”
　　夏侯瑾轩未料到他竟会如此说，有点傻呆呆地“啊？”了一声。皇甫卓头一次见这有着七巧玲珑心的人露出这般有点痴傻的神情，不由竟觉得几分好笑，便抬手轻轻敲了下对方脑袋。
　　“你这人，就是想得太多，心思太重，我还没说一句，你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自己把责任都揽在身上，是将我置于何地了？”
　　夏侯瑾轩有些讷讷地低下头，嗫嚅道：“可我瞒你这些，终是我不对……”
　　“你这不是已经都告诉我了，还在乱想什么？”皇甫卓道，“方才我不知如何开口，一来是因为我先前对此并不知情，二来这些事情，我也须得理清自己思绪。哪知道你肚子里这些花花肠子，把自己都绕死进去。”
　　夏侯瑾轩难得地无话可说，红着脸垂了头。谢沧行在一边看着，心说这次可是开了眼界，向来性子直来直去的卓小子竟然能把这平日里舌灿莲花的小少爷训成这副模样，真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
　　“况且，姜……承此人，虽然我与他相识时间不长，但据我所见，我也不信他是那种奸恶之徒。”
　　夏侯瑾轩猛地抬头，眼中浮现不加掩饰的惊讶：“阿卓，你……”
　　“你说他受你要挟才前去救那些失踪之人，但我觉得，他也该是有七分出于真心。”皇甫卓沉声说，“言语可以骗人，但举止眼神，却是无法轻易欺人的。姜承此人一身正气，为人仗义行侠，若是有机会能将他从错路上劝回，皇甫卓也愿一试。”
　　夏侯瑾轩听他说到此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哽声道：“枉我与姜兄相交多年，竟……竟是比不上阿卓信他了。”
　　皇甫卓刮了他鼻尖一下道：“真正为非作歹的小人，我可见过不少了。谁叫你成日里就沉迷些风花雪月，不理江湖事。”说完这几句，见夏侯瑾轩眼里隐约有泪光，便还是停了训他，轻轻握住对方手，道：“不要太过忧心，我认识的夏侯瑾轩，可不是如此过分伤情，优柔寡断之人。”
　　夏侯瑾轩抬手拭去眼中泪水，终是破涕为笑道：“阿卓教训得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哼，油嘴滑舌。”
　　谢沧行此时总算捞着机会，咳嗽了几声道：“卓小子，小少爷，你们看，是不是马上赶回南屏山为好？”
　　“谢大哥说得对。”夏侯瑾轩表情立时凝重起来，“方才血手和毒影那些话，显然粮草下毒这件事他们早已有所图谋，恐怕净天教的目的不简单。阿卓，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可别出事了才好。”
　　“嗯。”皇甫卓点点头。谢沧行看他们已达成共识，趁机道：“既然这样，就也带上我吧，多一个帮手也挺好的不是。”
　　“这……”夏侯瑾轩一怔，“谢大哥，其实此事本和你并无关联，你不必……”
　　“小少爷这是哪的话。”谢沧行哈哈一笑，“好歹我和姜小哥也相识一场，当初在丹青也受过他不少照顾。我看这小子重情义得很，不查出来究竟是何人骗他走上歧途，我这心里也不甘心哪。”
　　皇甫卓和夏侯瑾轩闻言对望一眼，终是点了点头，随后皇甫卓便拱手深深一礼：“多谢师叔相助。”
　　“你我都是藏剑门下，还客气什么。”谢沧行笑道，“想你小时候这么点大，拿个剑还会把自己绊倒的时候，我还骗过你喝酒呢。”
　　“……师叔！”
　　夏侯瑾轩在一边笑道：“竟有这等趣事，看来以后可要让谢大哥多讲些阿卓的趣事给我听。”说完不理皇甫卓杀人般的目光，抓了抓头道：“只不过，我和阿卓就骑了两匹马来……”
　　“哎呀。”谢沧行摸了摸下巴，“我来这没骑马，这事有些麻烦啊。”
　　夏侯瑾轩低头思索片刻，忽地以拳砸了下手心，笑盈盈说：“无妨，我那匹玄墨，双人同骑也毫无问题的。”
　　说完便冲皇甫卓眨了眨眼，那眼底透着的一抹狡黠，不禁让对方心里顿时打了个哆嗦。
　　“……你又在打什么奇奇怪怪的主意？”
　　“玄墨只认我为主。”夏侯瑾轩笑得意味深长，“所以，怕是要委屈下阿卓与我同骑了。”
　　“……什么！”
　　“哦对了，玄墨可是世间罕有的里飞沙，脾气烈得很，阿卓你可要抓紧我腰，别掉下去了。”
　　“夏！侯！瑾！轩！”
　　谢沧行笑呵呵地看着两个人斗嘴，眉眼间却仍是依稀藏了一抹凝重，只是很快便化了开，仿佛从未有过痕迹。
　　此时正值六月，艳阳高照，却忽地阴风乍起，云层渐渐重了起来，天光逐渐黯淡下去。
　　眼见，就要变天了。
　　赶回南屏山的路上，除去偶尔的停脚歇息，三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在沉默里。皇甫卓眼见一向性子爽朗大大咧咧的师叔此刻眉间也是微微蹙着，心中不由隐隐有种预感——恐怕这其中的暗潮汹涌，不仅仅凭他们三人之力无法遏制，甚至有可能赔上千万条性命，也无法拖住这中原局势滑向不可知的深渊的腥风血雨。
　　他这般想着，内心仿佛压了一块大石，沉重得喘不上气来，索性仰头大口灌下几口水，正要起身，却忽地被谢沧行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谢沧行低声说，“我们被人跟踪了。”
　　皇甫卓悚然一惊。夏侯瑾轩已是暗暗握紧袖中墨笔。
　　“小少爷，可大概知道是谁？”
　　夏侯瑾轩闭上眼，皇甫卓见他指间捏起字诀，一道极细微的碧光闪过，他猛地睁开双眼，面色霎时惨白。
　　谢沧行见他这幅神情，心中便已了然，长叹一声，将背后玄铁重剑重重往地上一插，朗声道：“阁下既费尽心思一路跟来，就不必如此遮遮掩掩避人耳目了罢。”
　　空气中寂静了一刹，随后蓦地响起女子清脆悦耳的笑声：“呵呵，这位大叔还真是不客气，那我看，也不用对你们客气了，是不是大哥？”
　　夏侯瑾轩眉头紧蹙，声音却依然平静：“结萝姑娘尾随我们一路，可真是好耐心。想来在苍山洱海之时，你们就已有所怀疑了吧？”
　　他话音刚落，净天教两大护法——血手和毒影便都现出了身形。皇甫卓不由按紧手上长离，剑身似对他心念有所感应，剑气激荡，竟发出细细铿鸣来。
　　结萝笑道：“夏侯瑾轩，谁让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蠢了点，你对我们主上了解得那么多，就从来没想过要我们对你也是一样？以为乔装打扮一番，就能骗过我了？”
　　夏侯瑾轩闻言，情不自禁低喃了一句：“她竟用蛊……可恶，是我大意……”
　　心神动荡间，忽地觉到旁边那人伸手过来，似是要令他定神般地捏了捏了他的掌心。夏侯瑾轩抬起眼，看见皇甫卓的侧脸，神情一如既往的坚毅决然。
　　他竟是一下子就安下了心，唇角也勾起轻微笑意来。
　　左右不过共死，有他在侧，又有何惧。
　　这般想着，谢沧行那边又是开了口：“怎么，你们两个打我们三个，这么有信心啊，不需要叫多点人过来吗，我这身子骨可还没活动开呢。”
　　血手听了这话，冷冷嗤笑一声，一抬手却是拦下了旁边欲动手的毒影。
　　“不知死活的家伙，也就能耍点口舌本事了。”
　　言罢竟是转过了身，向着不远处遥遥一跪，沉声恭敬道：
　　“属下恭迎教主！”
　　那两个字一出，夏侯瑾轩只觉得耳边连风声都静了。他怔怔看着面前自阴影里走出的那人，紫色长发披肩，身上繁复衣饰隐隐透出君临天下的王者气概，额上火纹铺展出疏狂颜色来。
　　那英挺眉眼，十几年来他早已不能更熟悉。而事到如今，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再也不复往日，只有透到骨血里的冰冷。
　　站在他们三人面前的，正是净天教教主，姜世离。
　　姜世离淡淡扫了一眼他身侧二人。
　　“你终归还是和浩气的人一起了。”
　　“……他们是我的朋友。”
　　夏侯瑾轩声音有些发紧，却依然不闪不避地迎上对方目光——他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已经不能再逃了。
　　姜世离闻言，眼色微沉，语气又蓦地冷了几分。
　　“很好。”他说，“事到如今，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我再多劝你一句，夏侯瑾轩，不要回南屏山了。你的这两个朋友，我可以不杀他们，你带他们回万花谷，或者随便什么地方躲起来，永远不要再试图干涉净天教行事。”
　　“你说什么？”皇甫卓听出他话里暗藏意思，急声问：“南屏山发生何事？”
　　毒影娇声笑道：“没什么事，只不过我们清理了一下耗子而已，现在应该全都死光了吧。“
　　此话一出，三人都齐齐变了脸色，皇甫卓失声道：“你们将浩气营的将士们……”
　　毒影像是欣赏了好一会儿他们几人脸上的表情，随后才掩嘴笑起来，轻飘飘的地抛出一句话。
　　“——自然是，将他们都杀了呀。”
　　“……你！”
　　皇甫卓瞬间就狠狠捏紧了手中长剑，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一般，令他耳畔嗡嗡作响，头痛欲裂。他浑然不觉自己双眼已染上血红颜色，剑气也猛然大盛，扫过脚边草叶时，竟能齐齐将其割断。
　　“冷静点，卓小子。”
　　忽地耳边一声低语，皇甫卓一颤，神智终于慢慢回复清明。谢沧行正按着他的手腕，为他梳理气息。而身侧正传来夏侯瑾轩略显激动的质问声，仿佛一字一句，都重重敲打在他的心上。
　　“你……为何要杀了他们？长久以来南屏山浩气与恶人势力划江而治，僵持不下，却也是双方都心照不宣的协定，你如今贸然打破，究竟……究竟有何图谋！”
　　姜世离冷冷道：“我不过为了跟随我的兄弟们打一片天下，让他们再不受浩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欺凌杀戮。”
　　夏侯瑾轩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摇头道：“不……我所认识的姜兄，绝不会做出此等滥杀无辜之事！姜兄，你……”
　　这话说到一半便生生停了下来，夏侯瑾轩愣愣看着对方眼中毫无温度的冷，喃喃道：“不，你不是……”
　　姜世离静静凝视他片刻，终缓缓开口道：
　　“我早已同你说过……姜承已死，我如今是净天教教主，姜世离。”
　　“原来……如此。”夏侯瑾轩微微垂下头，握紧起手上碧落，指甲仿佛都要深深陷入皮肉里一般，“如若我今日定要阻你……你，意欲何为？”
　　空气里静默良久。天边翻滚着厚重的云层，夹杂着狂风骤雨般灰黑的色彩。一道闪电蓦地划破天际，照亮手执墨笔的少年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
　　姜世离慢慢闭上眼，口中吐出的字句虽然低沉，却是清晰无比。
　　“阻我之人——格杀勿论。”
　　这四字方落，一道恢弘剑气立起，生生扬起一片风沙，迷了所有人的眼目。待夏侯瑾轩和皇甫卓睁眼，却见谢沧行手持重剑，竟是孤身一人挡在了净天教之前！
　　“谢大哥！”
　　“师叔！”
　　二人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谢沧行却是回过头，冲他们爽朗一笑。
　　“你们快去南屏山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这里我来顶着！”
　　“师叔不可啊！”皇甫卓欲上前一步，却是硬生生被剑气挡了回来，眼见那人已经与对方战成一片，不由心急如焚吼道：“请让我助师叔一臂之力！”
　　“卓小子，我现在可是用师叔的身份来命令你，你给我好好听话！走！”
　　“可是……！”
　　皇甫卓还要张口，身边夏侯瑾轩却是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快走吧，阿卓。”
　　夏侯瑾轩的声音里像是被拉开巨大的伤痕，皇甫卓听见那之下藏着的痛苦与挣扎，他喘息凌乱，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唯有目光笔直地望向他，尽管氤氲了一层水雾，却是毫无动摇之色。
　　皇甫卓终于狠狠地闭上眼睛。
　　他们策马离开的时候正下起大雨，身后兵刃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直至归于模糊。耳边只有飞驰的马蹄声，和这铺天盖地的落雨，落在他们死死攥着缰绳的手上。视野被雨水笼罩，天地间都被这茫茫的深渊吞噬。
　　而他们眼前都看见了血，蔓延开一片殷红，触目惊心。
　　*
　　待二人终于赶至南屏山，决定直奔望北村浩气营查看情况时，远远地却传来马蹄声，似是正朝他们而来。
　　方才刚刚经历过与净天教冲突的两人不觉都立时绷紧了神经。但从这声音分辩出来人应只有一人时，又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虽然隔着茫茫雨幕，却仍是须得看到对方的脸才觉安心。
　　等那马上人影渐渐近了，皇甫卓和夏侯瑾轩总算能看清些来人样貌，不禁一前一后失声喊出两个名字：
　　“林文？”
　　“叶归？”
　　来的确实只有一匹马，背上却是坐了两个人。前面一身铁甲戎装手持红缨长枪的人一勒缰绳，却不急着下马，而是转身去扶靠在自己身后的人。
　　血色跳入皇甫卓的眼，他冲口而出：“叶归，你受伤了？”
　　夏侯瑾轩看着那一身天策兵士打扮的人将叶归小心翼翼抱下来，那身金黄衣袍上已是血迹斑驳，忙跃下马，冲上去的时候袖摆一扬，已是一道握针落在叶归身上。
　　叶归显然受伤极重，整张脸都苍白得很，勉强撑开眼皮看见皇甫卓和夏侯瑾轩都毫发无伤，眼里才渐渐亮起来：“太……好了……你们……没事……”
　　“到底发生何事？”见叶归如此，皇甫卓已是有些不敢去想望北村此刻该是何种景象，颤声发问的同时，心里却已是隐约有了答案，只是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不愿去想那最坏的可能。
　　“林文，你说。”
　　叶归的气有些接不上来，夏侯瑾轩便对那名天策将士道。林文显然之前就与他相识，低声道：“你们不要回南屏山了，快走，去个越隐蔽的地方越好，不要让其他人找到你们，南屏山的浩气将士已……全军覆没，而且还被怀疑与恶人谷互相勾结，目前侥幸能活下来的人也会被视为叛徒。“
　　皇甫卓脸色霎时一白：“勾结？！怎么可能！我们……”
　　夏侯瑾轩闻听勾结两字，脑海里已是电光石火闪过那天夜里暮菖兰放出信息的举动，心中猛地沉了下去——不管此事与她是否有牵连，想来这局棋已是早早就谋划好了一切，只等他们落入局中，任人摆布。
　　皇甫卓此时双眼已些微发红，周身煞气隐隐上涨，夏侯瑾轩察觉到他气息波动，又听得微弱剑鸣，目光便落在他手上那把长离上——剑身竟有缕缕黑气冒出，似乎正伺机吞没主人的身体。
　　夏侯瑾轩心神如电，迅速上前一步并掌砍在皇甫卓手腕。对方冷不防吃痛，长离脱手落在地上，神智这才慢慢清明起来。
　　“阿卓，想想谢大哥……还有死去的那些人，还活着的我们，绝不能倒下。”
　　皇甫卓看见夏侯瑾轩同样隐着深深痛苦的目光，那是刚刚经历与挚友彻底反目的怆然与苍凉。
　　但他们仍站在这里。他们尚还拥有彼此。最想要守护的人。
　　皇甫卓深深吸了口气，向夏侯瑾轩微微点了下头——无妨，我没事。
　　夏侯瑾轩稍稍放了心，眼神却依然充满担忧，忍不住伸手触碰对方的指尖——他们还站在雨里，两人全身上下早每一处都是寒凉湿冷，然而这样肌肤相触，总还尚觉有一丝暖意，从心底缓缓蔓延开去。
　　“事不宜迟。”夏侯瑾轩道，嗓音里带着几分喑哑，“林文，你带上叶归，我们一道去万花谷。”
　　皇甫卓闻言正欲开口，夏侯瑾轩像是猜到他会说什么，便又道：“你放心，南屏山的将士们……我绝不会看着他们背上这样的污名，待将你们安顿好，我一定马上回家禀报父亲和二叔，请他们查清事实，还所有人一个清白。”
　　皇甫卓沉默良久，转头对林文道：“你们跟着夏侯去万花，我……尚有事情要办。”
　　夏侯瑾轩几乎是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我与你同去。”
　　“胡闹。”皇甫卓口气里带了几分严厉，“你……”
　　“我知道你要去哪。”夏侯瑾轩不由分说紧紧攥住对方手，两人的指尖扣在彼此掌心，“阿卓，我与你一起。”
　　皇甫卓看着对方显然心意已决的目光，心知这一次自己也说不过他，只得叹一口气。
　　林文此时已是又揽着叶归翻身上马，道：“我识得去万花的路，待你们事情办完，我们便在万花会合。”言罢又顿了一顿，轻声道：“千万保重。”
　　“保重。”
　　待林文与叶归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皇甫卓与夏侯瑾轩便同时纵身上马，一并朝着来时的方向——谢沧行与净天教背水一战的那一处策马而去。
　　*
　　幕天席地的雨。
　　四处的草丛树木都已一片焦黑，几乎看不出这里的原本模样。光秃秃的地面纵横交错着数道细密裂纹，向上翻起内里的泥沙，如同被生生砍翻的皮肉。
　　在这样死一般的荒芜里，唯有中间深深插入地面之下的一把巨剑——确切来说，它已是一把断剑，静静伫立在漫天的大雨里。剑身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清凉的雨水淌过那突兀的创口，在阴影里褪成一片暗色。
　　像是自那断口流下的血。
　　皇甫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凝视了那柄断剑许久，目光里起初交杂着恨意与不可置信，而后渐渐变成噬心刺骨的恸切。这感觉将他整个人都吞没，像是被拉下永无止境的深渊，直至没顶。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般无可挽回的失去。
　　“阿卓。”
　　夏侯瑾轩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里响起来。
　　“还记得吗……谢大哥以前总喜欢说的一句话。”
　　皇甫卓在记忆里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总是一脸不正经地捉弄自己的罡斩师叔。虽然整日里混吃混喝，但第一次教他握剑时的手，却是充斥着满满的决然剑意。
　　他记得那人平日里略带痞气的嗓音，那一刻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剑者，心之刃也。既可为杀，亦可为护。杀与护，不过一念之间。
　　他抬起头，看见天上厚重的乌云正渐渐散去。从云缝里透出的阳光和夏侯瑾轩温润的声音一并落在心里，折射出细碎而温暖的光。
　　“——总会有希望的。”
　　皇甫卓转过头，看见身边的人努力压下泪光却依然止不住湿润的眼，缓缓将他拥进怀里。
　　“是啊……总会有希望的。”
　　他轻声重复着，任由冰凉的水滑过脸颊。
　　梦醒长安不知远，惟愿顾守眼前人。
　　已是雨过天晴了。
　　赶往万花的路上终于没再遇上什么岔子。二人警惕着身后追兵，便刻意挑了罕有人迹的路来走。皇甫卓从未料想到有一日自己竟要提防着同一阵营的人痛下杀手，又思及望北村众人的死，心头愤恨痛苦交杂在一处，不禁狠狠咬牙，面上却还是勉强维持着如常神色。
　　到底还是不想让身边这人分心担忧自己。
　　然而多日奔波，又遭逢巨大变故，他心境已是不稳，加上事先被长离煞气反噬两次，快到万花时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发起高烧来。夏侯瑾轩早察觉他状况，忙停下欲为他治疗，却被他反握住手。
　　“尽快到安全地方要紧。”他说，“我尚能撑住。”
　　夏侯瑾轩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得苦笑着摇摇头。之后却仍是有意无意地放慢了速度。
　　皇甫卓一共到过两次万花，一次比一次狼狈不堪。这次刚刚进了谷，人就眼前一黑，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到醒来时天色已擦黑了，屋里一盏灯光摇摇曳曳，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已比之前的浑浑噩噩清醒了许多，力气也回来了些，正想下床，屋门吱呀一响，进来的正是夏侯瑾轩。
　　“醒了？”
　　夏侯瑾轩又换回了他常穿的大红衣袍，淡淡笑着看他，一边伸出手来。皇甫卓之前被他银针蹂躏的心理阴影还在，本能地就往后仰了一下，结果头磕到床帮，疼得呲牙咧嘴。
　　夏侯瑾轩一脸无辜地摸了摸他额头：“我只是想看看你退没退烧。”
　　“……我已经好了。”皇甫卓咬牙切齿说，揉了揉后脑，披衣站起来，仍是禁不住好奇地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晚，怎的谷里还这样亮？”
　　夏侯瑾轩拢着袖看他，目光温柔如潋滟湖水。
　　“阿卓，今日是七夕了。”
　　皇甫卓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片刻才终于回过神，一抹微红却顺着脖颈缓缓爬上脸颊。幸好屋里光线昏暗，料想对方见不到自己这窘迫模样。
　　他咳了一声开口：“……出去看看？”
　　夏侯瑾轩静静看他略微慌乱却仍作出一本正经神情的模样，唇角极轻地挑了个弧。
　　“好。”
　　*
　　他们初相识时，红衣少年就曾玩笑般地说，皇甫兄来年七夕就来万花谷见识下跳悬崖罢。那时话里半真半假，不知道彼此心里都存了几分当真的意思。而眼下正逢七夕夜，他们牵着彼此的手走在万花谷里，经历过别离失去之苦的二人心境早已不似当时那般单纯而轻松，却也渐渐沉淀了些心照不宣的东西，缠绕在他们紧紧相扣的指尖，或许一生一世都不足以能见证。
　　路上遇到林文，皇甫卓醒后第一次见他，看他一切安好便松了口气，又问起叶归情况。
　　“那小子伤得有点重，不过不碍事，在屋里躺着呢。”林文晃了晃手里抱着的一堆东西，脸上神情有点无可奈何，“就是一直嚷着说七夕不能出门憋得慌，这不给他带点好玩的去哄哄。”
　　“那我们便不耽误林兄时间了。”夏侯瑾轩笑盈盈一拱手，“两位尽可在这万花谷里休养些时日，不用拘礼。”
　　林文爽朗大笑：“好说，那在下便不客气了。”
　　皇甫卓看着只有一面之缘的天策兵士捧着一大堆花灯小吃炮竹之类的东西走远，微微皱了皱眉，忽地想起来名剑大会上叶归兴致勃勃地和自己提过的一个老勾着他往扬州跑的军爷，不禁失笑。
　　“笑什么呢。”
　　夏侯瑾轩伸着脑袋过来好奇看他。皇甫卓忙敛了神色，但唇角仍掩不住残存的一丝笑意。
　　“无事。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二人都没在再提起先前发生的那些事。谢沧行的断剑被布包得严严整整，仔细放在房里。皇甫卓偶尔从睡梦里醒来，总觉得眼前尚还留着血红的残影。夏侯瑾轩有时也恍惚觉得记忆已经太长，长到他再也分不清认识了十几年的至交好友究竟是姜承还是姜世离。
　　他们剩下所唯一能把握的，或许只有现在。
　　夏侯瑾轩选了几个花灯，塞到皇甫卓的手里，又遥遥指着三星望月最上面的摘星楼。
　　“我们上那里去吧。”
　　皇甫卓抬起头。这样漆黑的夜里有些看不清那么高的地方，却是隐约闪烁着温暖的光。两人沿路一直走上去，不少男男女女经过他们身边，都牢牢牵着手。
　　皇甫卓看着众人对摘星楼好似有极大的热情，便问道：“这是你们这儿的习俗？”
　　夏侯瑾轩道：“也不算什么习俗，只是传说在七夕这天晚上，若是相爱的人能手拉手从摘星楼上跳下去，一同落地，便可相守一生一世。”
　　“……”皇甫卓顿时像见鬼一样看着他，“跳崖……殉情？”
　　夏侯瑾轩眨眨眼，眼里闪过一抹调皮神色：“放心啦，不会死的。”
　　皇甫卓面色铁青扭头就走，夏侯瑾轩赶紧把他连拉带拽拖回来。
　　“真的没事，这习俗都延续了好几年了，会专门给参加的人身上加一个漂浮咒，所以跳下去的时候不会有事。”夏侯瑾轩说着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不过正因为这个漂浮咒，落下的速度慢了，方向也不好掌控，所以不是人人都能和心爱的人落在同一个地方的。”
　　“原来如此。”皇甫卓没在意他后面那半句，单单对这习俗本身生了几分兴趣。
　　“所以阿卓待会儿跳出去时可千万别慌得用玉泉鱼跃，万一你飘进下头的鳄鱼群里，我可找不到你了。”
　　“……夏侯瑾轩！”
　　两人上到摘星楼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两个人身上被加了漂浮咒，随后一块走到崖边。身边时不时有人两两跃下，迎面吹来的风有些大，他侧过头，看见皇甫卓平静的脸。
　　“准备好了？”
　　他没料到是对方先开口问自己，竟没反应过来。皇甫卓见他傻傻的表情，不由一笑。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手被牢牢握紧了。
　　方才还有些砰砰乱跳的心脏忽地就落回了胸腔里。夏侯瑾轩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他和皇甫卓一同跃了出去。
　　耳边刹时只剩下风声。他们慢慢在夜空里下落，身边有五光十色的花灯飞上去，像是在追逐月色一般，最终无声无息消失在天幕里。夏侯瑾轩睁开眼睛，不远处的花海仿佛在发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出此起彼伏的炫目的花浪。
　　终于踩上地面的时候他尚还觉得有些晕眩，摇摇晃晃走出几步，差点把自己绊倒，被皇甫卓一把拉住，竟就这样跌到他怀里。
　　“没出息。”
　　皇甫卓很少说这样调侃意味的话，此时此刻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捉弄和宠溺，夏侯瑾轩抬起头，看见他舒展的眉间。随后手上便被放入了一个温凉的东西。
　　“虽然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总算还来得及送你。”
　　夏侯瑾轩低头，看见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坠。
　　“我亲手选的上好的子玉，亦是亲手雕成。”皇甫卓说，“想着要挑个机会……我也没料到会是今日。”
　　说着脸上便不由得泛起红，皇甫卓只觉得心跳瞬间如擂鼓，匆忙想要转过头，唇却忽地被覆上来。
　　“谢谢你，阿卓，我……很喜欢。”
　　夏侯瑾轩眼睛亮亮的，犹如漫天的灯火都落入一汪清澈透亮的湖水。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他再次吻上对方的唇。二人气息交缠，洇开一片缱绻。周围欢声笑语不绝，而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手中羊脂白玉坠上两面细细刻了两字，一卓一瑾，相守同心。
　　月下添红袖，惟愿与君好。
　　七夕过后夏侯瑾轩便欲启程赶回家中府上，将南屏山发生之事向父亲和二叔讲个清楚，或许一时还想不出个长久之计，但好歹也能还皇甫卓叶归这些驻守几月的浩气兵士一个清白。
　　临行前他纵是知道这一趟不得不走，心中总还是有万分不舍，便有意和皇甫卓絮絮叨叨了半天，吃穿用度都不厌其烦地一一说下来，直啰嗦得皇甫卓啼笑皆非，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
　　“夏侯瑾轩，你真当我是黄口小儿了不成。”
　　夏侯瑾轩自知理亏，偷眼瞧了下对方，见他面上并没不悦，心里才松了口气，用了点撒娇般的口吻说：“我这便要走了，阿卓都没一点不舍得。”
　　皇甫卓好笑地瞧了他一眼：“你怎知我不舍得？”
　　“……”夏侯瑾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应些什么。皇甫卓先前便一眼看穿他表面上故作轻松，内心却明显是刻意压着纷杂沓乱的情绪，因而也就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思。
　　“你在担心什么，我都明白。”
　　“阿卓……”
　　“无妨。”皇甫卓安抚地抬手理了理他额发，嗓音沉稳，“虽然事情不简单，但总也不能因为怕事就畏而不前。若不有所行动，也就没法做出改变。相信你我都不是随波逐流，任人宰割之人。”
　　他和夏侯瑾轩都明白眼下虽一片太平景象，但内里已有暗潮汹涌，席卷这大唐局势向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前进。他们并非庙堂中人，纵然能觉察这其中的凶险，也毫无扭转之力，只能在这沉浮之中，尽可能保得所重视的人周全。
　　“我明白。”夏侯瑾轩的语气亦郑重起来，“瑾轩断不能让你无端背上叛徒污名，为世人所不齿。”
　　“清者自清。”皇甫卓笑笑，却是不以为意，“何况经过这次……也有些事情，我需要时间重新想过。”
　　夏侯瑾轩见他眉眼间又显出沉重之色，想来是忆起谢沧行之死抑不住心中悲痛，心下也不由添了几分怆然，长吁一口气，便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我便走了。”
　　皇甫卓道：“路上小心。”
　　夏侯瑾轩不自觉地微微握紧缰绳，胸口似乎在一瞬间翻涌起数种情绪来，辨不清分不明，快得一纵即逝，让他什么也抓不住，只余些许酸涩惆怅盘旋在心头。
　　他望向马下负剑而立的这个人，星眸剑目，长身玉立，白衣翩翩，相对一年多前的初遇，举手投足间已是沉稳持重得多，自己由上而下都被那投射而来的清定目光摄了个满心满怀。
　　有这样一个人在此，他忽地觉得还未离开，就已归心似箭。
　　夏侯瑾轩不由俯下身去，轻轻在对方额上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皇甫卓微愣，随后唇角漾开淡淡笑意。
　　“好。”
　　他目送红衣少年在柳繁花明里策马而去。顶上日光穿过万花谷里林木森森，被剪成斑驳支离的光影。
　　*
　　夏侯瑾轩抵达府上的时候已过了些时日，他一路上风尘仆仆，也未作太多歇息，待到了门前眉目间已是略有倦色。门前的下人见了他都不觉吃惊——毕竟夏侯家少爷不喜骑射之术，拜入万花门下这桩事，夏侯家上上下下还是都知晓的。如今几年来也不怎么着家门的小公子忽地出现，反倒让他们不知所措起来。
　　夏侯瑾轩揉揉眉心，挥退了下人欲让他前去休息的意思：“向儒，父亲在吗？”
　　名为向儒的下人道：“将军有事出征，目前只有二老爷在府中。”
　　夏侯瑾轩一愣：“出征？”片刻之间，他心思已是几个起伏，却仍未理出个头绪，便先堪堪压下，道：“我要见二叔。”
　　向儒不敢怠慢：“二老爷在书房，我这便带您过去。”
　　到书房的路上夏侯瑾轩见院内花草长势旺盛，亦不乏精巧修葺的心思，便知这是夏侯韬的手笔。夏侯彰多年在外征战沙场，他这二叔却是身子羸弱，便久居在府中替他操劳杂事，性子也十分温和谦逊，幼时自己不懂事与父亲起冲突时，也总亏了二叔在旁为他周旋。
　　想到自己这几年时常在外，疏忽了家中，夏侯瑾轩内心也不免有些愧疚，见了夏侯韬便跪道：“瑾轩不孝，见过二叔。”
　　夏侯韬忙扶他起来：“这是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你平平安安的没事就是我和你大哥最大的福分。”
　　夏侯瑾轩见他脸有病容，身子似乎又清减了几分，不由得担忧道：“二叔，你的身体……”
　　“无妨，只是些小病，前几日已好了不少了。”夏侯韬笑道，又将手边茶水向前推了推：“看样子你奔波了不少天，累得吧，快喝口茶。”
　　夏侯瑾轩赶路确是累得口渴，便也顾不得什么品茶之道了，仰头一口饮下。夏侯韬见他这般牛饮，也不责怪，只是笑眯眯看着。
　　“你赶着回家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前些日子不是去南屏山了吗？”
　　夏侯瑾轩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二叔，我有要事要拜托你……”
　　夏侯韬看他神色便知是出了大事，便拂退左右，表情也凝重起来：“究竟发生何事？”
　　夏侯瑾轩内心虽然忧急，但深知南屏山发生的一切事关重大，便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其中细节也未曾落下，待到讲得差不多了，竟是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他到府上时天色便不早，此时已是日暮西斜，阳光斜斜照进窗子，落了两人一身金色。
　　夏侯韬听罢，一时拈须沉默不语。夏侯瑾轩知道他是在理清思绪，仍是不由自主加了一句：“瑾轩与望北村兵士相处了许多时日，知道他们绝非会做出勾结恶人之事的叛徒，想必其中定有蹊跷……”
　　夏侯韬叹息一声：“瑾轩，我明白你眼下心情，只是这命令既是浩气总营所下，估计也难有转圜……”
　　夏侯瑾轩急道：“二叔，此事虽难，但若就此不明不白冤枉忠义之士，恐怕于浩气士气也绝无好处。况且我有法子能联系上那向外传递消息之人，若能从她口中套出背后指使，一定可以洗刷冤屈……”
　　此话一出，屋内短暂的一阵静默。夏侯瑾轩看着面前夏侯韬抬起眼来，一向和蔼亲切的脸上竟显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瑾轩……你确实不愧为我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倒是我轻看了你。”
　　夏侯瑾轩不知所以，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二叔……？”
　　夏侯韬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还记得我曾经教导过你的么？若有所翼谋，便定要细细谋划，步步为营，将一切握于手中，方可成大事……可惜，你分明已觉察这整件事中的关键，却始终还是被不相干的感情蒙蔽双眼，才会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夏侯韬语气仍是温和宁定，落在夏侯瑾轩耳中，却是有如擂鼓。一阵阵头晕目眩袭上来，他猛地以手撑住桌角，竟是连站立都开始不稳。
　　“二叔……你，到底在说什么？”
　　夏侯韬看他狼狈模样，竟是笑了。这一笑再不似先前那般和蔼，五分阴险，四分蔑视，还有一分怜悯，掺杂在这张夏侯瑾轩已看了十几年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罢了，看在我教养你十几年的情分上，再提点你一番。瑾轩，你不是已猜到，能知姜承与姜世离关系的，只有与你十分亲近的人。你便仔细想想，这事你再与谁说过？”
　　夏侯瑾轩此时脑内轰鸣不断，神思已有些涣散，他强迫自己去想，脑中过掉谢沧行，暮菖兰等人，所余下的，只有……
　　他神色骤变：“难道……你……”
　　夏侯韬抚须一笑，仿佛终是满意了他的反应。
　　“正如你所想。”
　　夏侯瑾轩不可置信地死死瞪着对方的脸，只觉心头猛地袭上彻骨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一般。
　　“可二叔你……为什么……”
　　夏侯韬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伸出手去，狠狠掐上夏侯瑾轩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你可知道，若没有我，你的二叔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经死了。”
　　他近乎云淡风轻地吐出犹如凌迟一般的语句，生生割过夏侯瑾轩的心口，鲜血淋漓。
　　“瑾轩，你在江湖上这些年，应该不会没有听过恶人谷肖药儿之名吧？”
　　闻听此言，夏侯瑾轩心头剧震，刹时脸色惨白如雪。
　　“阎王帖”肖药儿，本曾有医仙之名，与药王孙思邈并称当代神医，却因受他所医之人不出十年便会暴毙，引起孙思邈疑窦，细查之下，才发现他竟以绝毒吊住病人性命，令药物激发潜力续命，经年累月，人的体质受毒物侵袭已深，无药可医。此真相大白后，肖药儿便逃入恶人谷，为十大恶人之一。
　　“你……难道……”
　　“呵，肖药儿医术确实精妙。”夏侯韬笑道，“竟能将我一缕灵识转到这具将死之人的身体上维持了二十年，你也做得不错，瑾轩，能让我找到姜承此人，令净天教壮大，扰乱中原局势。眼下一切都已成熟，我也可以舍去这身皮囊了。”
　　夏侯瑾轩眼前发黑，喉咙一甜，唇角淌下丝丝鲜血，却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神智清醒，咬牙道：“你……究竟是何人？”
　　夏侯韬淡淡看他一眼，已是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我是何人，告诉你也没有意义。你只需要知道，这大唐王朝，不出五年，便要天下大乱，翻天覆地。”
　　夏侯瑾轩顾不得拭去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失声道：“你竟然……竟然意图反唐？！”
　　原来……原来他一边潜入浩气卧底，一边扶植姜世离，壮大净天教，勾起两个阵营互相残杀，是为削弱大唐兵力，引发中原武林动荡，况且藩镇割据之势已经年累月，当今皇上又沉迷享乐不理国事，届时河蚌相争渔翁得利，一旦有人策反，大唐必定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眼睁睁拱手让出天下河山——
　　那人站在他面前，将他眼中惊惶痛恨神色尽收眼底，随后唇角勾起一丝讽笑，手上一松，夏侯瑾轩便跌在地上，再无半分力气挣扎。
　　“你心思如此聪颖通透，可惜不能为我所用，事到如今，虽然大局已定，也不能再让你添了乱子。”
　　不……
　　夏侯瑾轩微弱地咳了一声，血色漫过他的视野，手指却仍死死扣住地面，仿佛仍想要逃脱一般。
　　“想来你父亲被支去收复净天教，此刻也应是败了。”
　　我……不能死……
　　“毕竟情分二十载，我就让你们一同上路罢，瑾轩。”
　　必须告诉他……
　　阿卓……
　　铺天盖地的黑暗涌上来。最后一波排山倒海的剧痛里，夏侯瑾轩终是失去了意识。
　　远方西垂的残阳仿佛也添了几分不祥的血色，静静坠在天际，不动声色注视着这表面歌舞升平，内里却已满目疮痍的大唐土地。
　　五年后。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
　　三镇节度使安禄山趁朝廷内部空虚之际，于蓟城南郊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以清君侧”为借口，起兵作乱，此时唐承平日久，民不知战，一时竟溃不成军，后战势急速恶化，潼关大破，当今圣上携兵马出逃入蜀。次年长安洛阳接连失陷，安禄山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
　　这一浩劫，史称安史之乱。
　　观花第二部 分·折花完 


第3章 落花
　　夏渊从红叶湖折返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手里提着大半天的成果，脚下步子走得快而稳，脸上神色看似冷淡麻木，全身上下却是提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一刻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毕竟身在乱世，若是有片刻疏忽，保不好下一刻就已经身首异处。
　　眼下安禄山已在洛阳称帝，然而那人暴戾嗜杀，不容异心，命人对未来得及逃离长安的皇室中人一派血洗，后更是在长安大肆掠夺百姓财财物，如有冲撞，立时杀了了事。一时间长安内外人心惶惶，凡有力气能逃的，基本都收拾了细软寻避难之处去了。
　　枫华谷便是一处极其隐秘的地方。原先这里神策势力与红衣教等势力鱼龙混杂，还有天一教所炼毒尸在此，普通人断断是不敢深入此地，但如今天下都乱成这样，这些势力也早就不知所踪。曾经危机四伏的荻花宫殿，此时也人去楼空，倒是让伺机而动的守唐义士们寻到这处，既能收留难民，又可韬光养晦，保留实力，待时机成熟再给叛军重创。
　　夏渊一路走来，几乎没碰见半个人影。其实枫华谷离长安和洛阳都极近，只不过兴许是往日里人们大多都忌惮此处，况且叛军此刻精力都放在长安城内，他们这一小股势力竟是没引来任何注意。
　　一阵风起，卷了枯枝败叶，吹过满目疮痍的小路。夏渊稍稍抬起眼来，见了染了层深重血色的天边，不觉也有些微的恍惚。
　　有东都狼之称，骁勇善战的天策府将士在这一场浩劫里都已死伤惨重近乎灭门，他们这些零散的各派反抗势力，未来又能成得了多大的气候？就算能等来转机的那一日，想必大唐也不可能再复昔日的荣光了。
　　更何况死去的人，也再不可能回得来。
　　夏渊微微晃神，脑中不由闪过一片再熟悉不过的景色：斜阳映照下的花海迎风招展，波浪起伏，阵阵幽香沁人心脾，美不胜收。
　　也不知万花封谷后，师弟师妹们都如何了……
　　却就是这一瞬间的走神，夏渊猛地察觉到身后多了一道气息。
　　他反应极快，在那气息接近自己时已是闪电般祭出袖中墨笔，狠狠向后劈出。对方似乎未料到他出手如此狠决，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与此同时却是稳稳架住了朝自己而来的攻击。
　　那一声落在夏渊耳中，却是有如惊雷。他情不自禁地转过身，待看清对方面容，更是掩不住满目惊诧。
　　那人一身破烂衣袍，满面尘灰，脸色青白得犹如鬼魅，眼窝也深深凹陷了下去，却是更显出了那一双黑眸的明亮清澈，此时此刻那目光落在身上，仍是能让人周身一暖。
　　夏渊失声道：“夏侯……瑾轩？！”
　　*
　　夏侯瑾轩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死了一回。
　　他在几乎接不上气的呛咳里醒来，睁眼便是不见五指的黑暗，整个身子又酸又麻，还被牢牢圈在一个狭小空间里完全不能动弹，唯有抬起手臂狠狠撞上禁锢自己的木板，一下一下，发出沉闷的巨响。
　　待他双目赤红地砸开木板爬出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一副棺材里。看上去也不是用的什么好木料，否则怎可能凭他赤手空拳就能破开。
　　昏迷前的记忆一股脑闯进脑海里，撞得他太阳穴生疼生疼。他顾不上自己一副如同诈尸的鬼样，连滚带爬地就逮着过路的人问眼下状况。当时情势已是不能再糟糕，老百姓逃命都还顾不上，本来是没空去搭理他这颠三倒子的疯子，但估计是他一脸血污疯疯癫癫的样子吓人不轻，也算顺顺利利地从人口中套出了眼下状况。
　　那时他怔愣当场。怎样也料想不到自那日被下毒昏死过去后，竟已过了五年之久。
　　五年。足够物是人非，翻天覆地，往日承平安乐，如今乱世喧嚣。
　　倒真应了那人所说。二十年的处心积虑，换来眼下血染河山。
　　夏渊见他神思恍惚，显然还未从这生死一遭中恢复过来，便轻声道：“你随我来罢。”
　　夏侯瑾轩一声未吭就被他拉了走。夏渊抓着他手，只觉他整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突出的腕骨硌在他掌心，磨得他心里隐约发痛——依稀记得曾经在万花谷时这小师弟神采飞扬，眉眼温暖和煦的模样。
　　他不由想出声再说些什么，夏侯瑾轩却是先一步开了口。他声音嘶哑，再不复往日温润，却依然沉稳宁和。
　　“活着，足矣。”
　　“……”
　　夏渊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心疼地抬手理了下他的乱发。夏侯瑾轩抿着干裂的唇，依稀却看得出浅淡笑意来。
　　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五年前，我曾对你说等我回来，如今，便换我去寻你。
　　那人所赠的羊脂白玉坠仍妥帖地收在怀里，在颠沛流离的此刻，仿若朦胧地点亮了一方归处。
　　*
　　夏渊带夏侯瑾轩暂且在废弃的荻花宫内安歇下来。少年好奇打量一阵四周，笑着说这里真是认不出来了。
　　夏渊瞧着他神色，怎么能看不出对方是在强作欢颜，心下叹息一声，也不戳破，只是冷着脸把他塞到一处空房里躺下，替他诊脉。
　　片刻之后夏渊不禁变了脸色。
　　“师弟，你这毒……”
　　夏侯瑾轩淡淡说：“肖药儿。”
　　夏渊心头剧震，百般疑问一同浮上来，却是问不出口——夏侯瑾轩眼神依旧是亮的，然而罩上了一层阴寒，他虽然辨不清楚那之下更深的情绪，但也能感觉得到那种冷，裹挟着深重杀意。
　　夏侯瑾轩在恨一个人。
　　许久，夏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兴许是这毒刚制成，药性不稳，或许数百例里能侥幸活一个，恰巧被你撞上。”他说，“但毒终究是伤了你的声带，我手头药材不够，这些日子再出去看看……”
　　夏侯瑾轩阻了他的话：“师兄不必劳烦了，瑾轩也未变成哑巴，声音好与不好，也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嗓音放得轻，仍是掩不住那沙哑音色。夏渊听得心里一阵酸，但知这个师弟虽然素来为人温和善良，骨子里却是执拗得很，便也不再劝他，道：“你昏睡五年，身体尚虚，有什么事还是先休养些时日再说。”
　　夏侯瑾轩竟也没反驳，点了点头。夏渊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起身刚要出门煎药，就听夏侯瑾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师兄，我爹……他……”
　　“……”
　　夏渊原还想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但沉默的时间太长，他知道已经瞒不过那向来心思通透的人，心知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闭了闭眼，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将身后那人留在安静里。
　　夏侯瑾轩慢慢埋下头去，指节狠狠抓紧身上衾被。那日毒发时锥心的疼痛仍然鲜明地留在他每一寸血液里，忆起一次，痛就更深一分。
　　若再失去那人，他便什么也没有了。
　　夏侯瑾轩静静摊开手掌，有些出神地注视着掌心交错的纹路，仿佛与那人临行前十指相扣的温度仍然残留在肌肤之上。
　　“……阿卓，等我回来。”
　　夏侯瑾轩留在荻花宫里休养了数日。虽然医者不自医，但他自个儿心里透亮得很，五年昏睡下来，体内还残留着余毒，虽说侥幸没死，五脏六腑也都或多或少受了损害，撑着这个不中用的身子强行出去找人，也只是送死的份儿，于是索性便耐下心来调养，好歹他这夏渊师兄医术也精湛得很，每日药汤针灸，恢复得也极快。
　　趁着得空，他也把安禄山反唐的前前后后摸了个大概，不由暗暗心惊：此人虽狼子野心，一意谋权，然而这反唐谋划却是一步步做得深沉得很，想来幕后之人定是心思缜密……
　　思及此处，他却是再也不愿细想下去，皱眉按着胸口低咳了几声，立时引得旁边夏渊冷眼扫过来。
　　“我同你说过的不可思虑过甚，都当耳旁风了不成？”
　　夏侯瑾轩干笑一声：“师兄的话我自然不敢不从。”然而终究按捺不住，低声道：“我听说颍川那边，情况不妙？”
　　夏渊面色微沉，然而深知依这师弟的性子定然是安分不下来，也就叹了一声，道：“潼关失守，河北大部分郡县皆沦亡于叛军，颍川虽奋力抵抗，料想也撑不过多少时日，恐怕……”
　　夏侯瑾轩敛眉思索片刻，抬眼不动声色扫视了一遍四周。荻花宫内难民虽多，而秩序安然，身着不同门派装束的弟子四处走动，安抚众人情绪，纵然人心惶惶，也尚算平安无事。
　　夏渊见他神色，已猜透他心思七八分，沉声道：“师弟，你是不是打算……”
　　夏侯瑾轩笑道：“不敢瞒师兄。”
　　夏渊脸色愈发阴沉：“你竟然真的打算去颍川？”
　　夏侯瑾轩眨眨眼，似乎是一点不怕对方黑如锅底的脸色，语气看似不经意道：“若我不说，师兄你们难道就不会如此打算？”
　　夏渊一愣，片刻脸上浮现出微微苦笑：“你这玲珑心肝，亏得那毒药居然没把你脑子毒傻半分。”
　　“师兄这话说得瑾轩可是伤心了。”夏侯瑾轩故作委屈，又正色道：“虽然眼下大势已去……但总还有一丝希望，如若组织得当，也并非没有反攻的希望，何况安禄山称帝后，抢掠之举皆不得民心，如守住颍川，再尝试朝周围收复的话……”
　　夏渊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日前这里各门派弟子聚集商讨，也是如此打算，虽然战力零散，但休养了这些时日，或可又多了些助力，况且枫华谷此地仍未受到叛军足够重视，又离颍川不远，如果能打个敌方措手不及，确实未必没有希望。”
　　夏侯瑾轩眼神瞬间亮起来，夏渊见他显然又不安分，笔杆毫不留情敲上对方脑袋：“老老实实把毒给我都清了，待我和其他人商定了出发之日，自会告知你。”
　　夏侯瑾轩吐吐舌头不再说话，苦着脸喝了一大碗苦药汤子，躺下前手指又不由得抚上胸口，摸出怀里那块羊脂白玉坠，举到眼前愣愣看着那上面两面刻的卓瑾二字。
　　不知为何，他总有预感，此行前去颍川，定有机会探得那人下落所在。
　　夏侯瑾轩微微阖上眼，指尖无意识缓缓摩挲上那块白玉，触手已是温热暖润，一如记忆里从未褪色的那人牵住自己手指的温度。
　　十月初入冬时，夏渊夏侯瑾轩一行人便领了一支各门派弟子组成的队伍离开枫华谷，一路东去，前往颍川。
　　离颍川愈近，夏侯瑾轩便愈发觉得心神不定，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的焦虑缠在心头打成死结，怎样也解不开，有几次差点想提议让自己作先行探路，先入颍川打探城内情况。无奈夏渊看他看得忒紧，这念头也只能烂在心里，然而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仍是软磨硬泡，争得了个到时率众潜入颍川的头阵。
　　“我警告你，可别乱来。”夏渊的语气透着严厉，亦有几分无可奈何。
　　夏侯瑾轩自信一笑：“师兄，这才五年，就忘了丹青的名号是谁打出来的了？”
　　“你那小打小闹，比不得战场上真功夫。”夏渊摇摇头，口气却也软了几分，“总之再怎么满腔热血，也别忘了你是个万花，冲锋陷阵轮不到你，别打得兴起连旁人都忘了顾。”
　　话是这么说，等到了潜入颍川那晚的时候，夏侯瑾轩依然是冲得够猛。毕竟城外叛军重重，要想毫无损伤进入城内，须得绕过不少哨兵和守卫军。夏侯瑾轩带着支小队七拐八绕，竟是摸出了一条守备最为薄弱的路线，一路上见敌便杀，手法之快居然没让一个人能有机会喊出声来。
　　待进了城内，一队人刚松了口气，迎面居然杀意立起，卷着一阵劲风袭面而来。
　　夏渊立时反应过来这兴许是守城的兵士错把他们当成来偷袭的敌军了，正要表明身份，却见夏侯瑾轩整个人都怔在当场，眼见那剑光就要劈到自己头上，居然一点抵挡的意思都没有。
　　夏渊大急，忙喊道：“我们并非叛军，还请阁下停手！”
　　来人听他这一喊，手上剑势似是慢了一瞬，速度却依然不弱，幸好临到危急关头硬一收手，正堪堪削落夏侯瑾轩一缕发丝。
　　夏渊心道好歹没搞成自相残杀，匆忙上前一拉夏侯瑾轩，却发觉对方指尖冰凉，人也微微颤抖起来，一抬眼见他死死盯在来人身上，竟像是魔怔了一般。
　　哪怕是在夜色之中，夏渊也清清楚楚看见了那目光，深得仿佛望不见底，却似乎要将人整个卷进去，其中支离破碎的不知道是绝望还是希望，掀起的浪几乎要将他自己也一并湮没。
　　“阿……卓？”
　　夏侯瑾轩颤抖着吐出这字句，正欲迈步上前，却猛地觉得颈间一凉。
　　“……？！”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人的脸。飒爽白衣上沾染了灰尘血迹，身姿却依然挺拔玉立，俊秀面容上显出几分冷然来。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眼中只有无尽的陌生，却是全然未能映出自己的影。
　　夏侯瑾轩微微张口，却一声也发不出。眼前似乎有黑暗降下，连这夜幕一起，将他吞噬没顶。
　　夏侯瑾轩醒来时天还黑着。身边有人走动，影子在他眼前一阵阵地晃来晃去。他觉得头晕得难受，又死活不愿意再闭上眼，兀自躺在垫了层草席也依然冷硬的地上大睁着眼发呆，结果把时不时探头查看他状况的夏渊唬了一跳。
　　“醒了还在那装死干嘛？嫌我操心你还不够多吗。”
　　夏渊口气很不善，一手毫不客气地拍了下他的脸。夏侯瑾轩终于装不下去死人，揉了揉眼慢吞吞地爬起来，眼睛却是始终没往旁边看，冷不丁一瞧上去人像是睡木了一样。
　　大约只有他自己心里才知道自己是有多害怕，才不敢朝旁边看上哪怕一眼。
　　夏渊见他在那发呆，又看看面前一声不响坐着的这个白衣藏剑，心说这气氛怎么那么奇怪——就算这藏剑弟子事前差点伤了夏侯瑾轩，然而这不是特殊情况么，何况结果也有惊无险，他倒不记得自家小师弟什么时候成个这样小心眼的性子了。
　　许是察觉出来气氛里的尴尬，那白衣藏剑眉头紧了紧，率先开了口：“之前不知你们身份，冒犯了，皇甫卓还请各位见谅。”
　　皇甫卓一开口，夏侯瑾轩身子就冷不丁一颤，蜷在袖里的手指死死扣起来，表面上却还是低垂着头，没动也没应声的意思。
　　夏渊一看对方都先表态了，这再耍脾气，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只好拿笔杆敲敲面前这傻了一样的小师弟的头：“聋了？说话。”
　　皇甫卓心里其实是有点不痛快的。虽说自己先前出手重了点，但大晚上乌漆麻黑的也看不清是敌是友，何况他在颍川已断断续续打了几个月的仗，神经几乎每一刻都是紧紧崩着，毕竟这里是背水一战，从来也就没敢指望过援军，这突然来的一支队伍着实出乎他的意料，难免一开始错当成了敌人。
　　但哪能自己只不过是削了来人一撮头发，对方居然就无声无息地晕过去了。皇甫卓不禁犯起了嘀咕，而眼前这万花弟子慢慢转过头来后，映入视线的那张儒雅清秀的脸更是让他心里一跳。
　　战场无情刀口舔血，一旦败了便再无路可逃，他们可再没精力顾着些身娇肉贵的公子哥。
　　心里这么想着，眼神也就不自觉带了点这个意思出来。夏侯瑾轩甫对上他目光就把他在想什么都摸了个透，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哭该笑。
　　怎么五年过去了，这人眼神还是这么不掺一丁点灰尘的干净透亮，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瞧那皱眉抿嘴的弧度，似乎都和记忆里的没差多少。
　　然而那眸中映出来的却还是陌生。他原以为先前那五年已是个糟的不能再糟的噩梦，好容易挣扎着醒了，却又跌进一个更深的梦魇里。皇甫卓那存着几分怀疑甚至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简直就像生生在胸口打进了一枚钉子，还不遗余力地要用锤子一下下敲出血来。
　　然而片刻后夏侯瑾轩却只是轻咳了一声，一拱手道：“皇甫兄好功夫。在下先前有伤在身，方才一时脱力，还让皇甫兄见笑了。”
　　皇甫卓一怔——原以为顶着这一张俊雅儒秀的脸孔的人，声音也该是温润好听的，未料这人一开口音色竟是格格不入的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般。再看看那张脸，心里忽地就泛起了一丝酸疼。
　　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万花弟子，为何……竟会觉得难过？皇甫兄皇甫兄，初次见面就如此称呼理应是亲密的过分了，为何会觉得还不够，甚至……远远不够？
　　皇甫卓微微蹙起了眉，身边长离剑似是有所感应，发出轻微的震鸣来。正陷入沉思时，忽觉神思一阵清凉，抬头看见夏侯瑾轩正将墨笔拢入袖内，神色平淡无波。
　　“皇甫兄这剑是奇剑，却还得提防着不要被其所制了。”
　　皇甫卓讶然，对方竟一眼就能看破长离剑的不寻常，莫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于是神色也郑重起来，拱手道：“多谢阁下相助。”
　　夏侯瑾轩闻言瞥了他一眼，目光有点奇异，皇甫卓不太分辨得出那其中都藏了些什么。
　　不是看不透，是有些隐藏得太深的东西呼嚣着欲破土而出，却被生生压回在黑暗里，不见天日。
　　“皇甫兄不必如此拘礼，往后都是一块打仗的兄弟，称我名字就好。”顿了顿又说，“此番能见得……皇甫兄，乃是在下，三生有幸。”
　　皇甫卓心想果然万花弟子个个都是这般酸溜溜的，初次见面就说什么三生有幸。却不知这话也对了七八成——夏侯瑾轩的确是死过一次，从阎王那转了一圈，然后拼命扒开棺材板回来的。
　　可当他站在自己日思夜想着的人面前时，听着对方生疏而客气的说多谢阁下，夏侯瑾轩有那么一会儿觉得说不准还是死了好些。
　　但这也就是一晃神的事。夏侯瑾轩脸上神色一直都未曾变过，温文有礼，说话慢条斯理却不拖沓，纵使声音毁了，听久了也不由得让人觉得很舒服。
　　“劳皇甫兄留下张颍川的布防图，等天亮了我们再议守城之事。”
　　皇甫卓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地图来，递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触到那人指尖——冰冷冰冷的。
　　他不由得一抖，地图差点掉了，却被夏侯瑾轩稳稳接住，随后朝他笑笑：“多谢。”
　　皇甫卓一刹那几乎想要脱口而出，你冷吗，为何手那么凉？可是夏侯瑾轩在道过谢之后目光只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就收了回去，随后就展开了图似是聚精会神地研究了起来。
　　皇甫卓盯着他挺得笔直没有一丝颤抖的脊背，心口突地一热。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没来由的手足无措起来，匆匆道了声告辞，就飞快地转身离开了。
　　夏渊盯着这藏剑弟子逃一般的身影，又瞅了一眼旁边沉静得不同往常的师弟，莫名地就想重重地叹气。
　　“师弟，你们……以前认识？”
　　夏侯瑾轩表面上是在低头看地图，实际上眼前都是模糊的，夏渊的声音仿佛是从天边传过来一样，隐隐约约落在耳畔，像是投进湖水里的一颗石子，咕咚一声就沉得不见了踪影。
　　师兄问自己和阿卓以前是不是认识？对了……当初救阿卓回谷里来的时候，师兄都不在。
　　他不知道阿卓曾经追着自己跑过了整个三星望月一直上了摘星楼，也不知道七夕那个晚上他们一同纵身从万花谷的最高处跳下来，身边飞过五光十色的花灯，还有落地后那个小心而温柔的吻。
　　更不知道名剑大会时他们一块除妖，不知道在苍山洱海他们分明是扮成兄妹，到后来不知怎的就成了夫妻，不知道阿卓送了自己一块羊脂白玉坠，此刻正贴着胸口放着，两面刻着的一卓一瑾叠在一起，喻的是二人同心。
　　这些师兄都不知道。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阿卓都已经忘了。连着自己，一块忘了。
　　“师弟？”
　　夏渊有点担心的呼唤将他的神智稍稍拉回来了些。夏侯瑾轩慢慢眨了眨眼，心口处一阵阵针扎般的疼，眼眶里却是干涩得发痛。
　　他终是微微翘起唇角，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是有些眼熟，大约以前在哪里遇见过罢……不说这个，师兄你看，城内此处，我认为应多派人手……”
　　总归当初是我失约，让你平白等了五年。而眼下乱世之中，若你我还能脱身，我定用一生一世，来细细填补这错过的五年光阴。
　　若是不能……
　　夏侯瑾轩咳了一声，眉眼间轻轻舒展开来，神情里隐约带了几分决绝。
　　便不过是，碧落入黄泉，愿同尘与灰。
　　*
　　这颖川已守了将近一年，想来也是全在安禄山意料之外，谁能想到这小小一座不起眼的城竟能在几乎弹尽粮绝的情况撑到现在。夏侯瑾轩在城内转了一圈，眼见周围环绕百里的庐舍林木皆都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然而驻守城内的兵士们尽管都面显疲态，但气势却依旧不减，不由得令人暗暗佩服起这乱世之中的铮铮傲骨来。
　　而这一小撮援兵来得也正巧，夏渊带来的这些人都非正规军士，不过是各门派一些一心保国的有志之人，先前又在枫华谷养病蓄锐了不少时日，如今个个身手都有够看，不过短短几天，已经在兵营中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了。
　　夏侯瑾轩却是没怎么露面，仅仅提笔呈了几封计策托夏渊进给颍川太守和长史，过后的几场不大不小的仗，他也只是带了些人守在后方。但一场一场打下来，前头冲锋陷阵的人竟渐渐觉得得心应手了不少，身后莫名地就有种安心感让他们能放开手脚上阵拼杀。
　　这个中缘由，寻常人或许不会深想，然而在皇甫卓，他却是将这一切的变化分毫不落都尽收在了眼底。
　　不对。他心里有个声音说，与其说是夏侯瑾轩的一举一动引起了自己注意，倒不如说从见到这人开始，对方就始终吸引着自己的目光。
　　这绝非是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该有的感觉，从见他的第一眼起，皇甫卓就敏锐地从夏侯瑾轩眼里捕捉到了只有在对着自己时才会露出的神情。然而那之中究竟藏了什么，却是全然的捉摸不透。甚至从那一晚以后，两人就再没多少面对面的机会，偶尔碰见，夏侯瑾轩也仿佛只当他空气般，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
　　这不对。皇甫卓想，微微皱起眉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剑柄上，直到觉察有道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才惊醒般地转头。
　　夏侯瑾轩正站在他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你……”皇甫卓尽力忽略到从心头涌起的那股奇怪的感觉，有些犹疑地开口道：“阁下……”
　　这二字一出，夏侯瑾轩的眼神便稍稍变了。皇甫卓还未出口的话硬生生断在喉咙里，眼见对方似乎是要转身离开，他情不自禁地冲口道：“夏侯兄且慢。”
　　夏侯瑾轩顿住了步子，慢慢转过头来看他，夜色里那一双眸子亮如晨星，却透着些和那张温润容颜格格不入的疲倦与黯然。
　　皇甫卓不知自己为何能从这人的眼里看到这些东西，只是每每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被对方的神色和表情牢牢攫住了视线，甚至连呼吸都略微急促起来。
　　夏侯瑾轩许是察觉他脸色不对，犹疑了一下，迈步来到他面前，扣过他手腕细细切起脉来——而平白便被人掌控住最薄弱的地方，皇甫卓竟也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
　　片刻后夏侯瑾轩放开了他的手，微微抿着唇，有些疑惑地歪着脑袋看他——这样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的孩子气的表情却让皇甫卓心里一暖，内心某处角落不知不觉就柔软得轻轻发疼。
　　“你啊，怎么不说话？”
　　这如同宠溺般的语气出了口，皇甫卓才发觉不对，然而未等他有所反应，夏侯瑾轩却恍然未觉般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我现在的声音，怕吓到你……”
　　话说到一半，夏侯瑾轩似乎是也反应过来了，脸色变了变，猛地朝后退了一步，皇甫卓却不会让他就这样再次借机逃掉，反手一个小擒拿就牢牢抓住了对方。
　　“等等！”
　　夏侯瑾轩垂下头，视线落在被皇甫卓制住的手腕上，低声道：“皇甫兄还有何事？”
　　皇甫卓被他忽然冷淡下来的态度呛了一下，顿了顿道：“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皇甫兄大约是认错了罢，在下并未有印象……”
　　然而平静的声音里仍然还是漏了一丝轻微的颤抖。皇甫卓的指尖触到对方渐渐冰冷的肌肤，忽地就不知怎的，有种释然的苦涩缓缓爬上心口，如同长久无望的等待后终于失而复得，眼前却只剩了一片迷雾，教他再辨不清方向。
　　“夏侯……兄，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皇甫卓深深吸了口气，凝视着面前人晦暗不明的神色，道：“大约是几年前的事了罢，我……因这把长离剑的煞气反噬，失去了不少记忆，或许遗忘了某些重要的人和事……也未可知。”
　　夏侯瑾轩蓦地抬起头，唇忽地就褪尽了颜色，张了张口，却终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胸口处的玉坠却在此时灼烫起来，烧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拼命想要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可一切都像是被生生拉远，只剩下历尽生死后苟延残喘的心跳声一下下震荡耳膜。
　　“……夏侯？夏侯？”
　　耳边略显担忧的呼唤声将夏侯瑾轩的思绪堪堪拉回，他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原来如此……那大概，皇甫兄是将我错认成哪一位故人了罢？”
　　皇甫卓紧紧盯着他的脸，良久道：“是不是错认，夏侯瑾轩，你应是比我更清楚才对。”
　　“事到如今，你还是想要逃吗？”
　　皇甫卓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魇住了，然而心中却前所未有地逐渐清明起来。对方闻言则猛地睁大了眼，眼眶倏地红了一圈，只得匆忙抬起手死死掩着嘴才没落下泪来。
　　这样子看在皇甫卓心里，又一下子有些不忍，想着自己兴许是一时口不择言，说得过分了，刚要开口，却听对方低哑地笑了一声。
　　“原来五年过去，没有你……我还是没甚长进。”
　　夏侯瑾轩缓缓放下手，目光里像是漫着一层水汽，然而映在月色里，相较先前的那般神情来，某些沉闷黯淡的东西已是消失了。
　　“皇甫兄教训的是，瑾轩受教了。”
　　他口气忽然变得轻快，皇甫卓不由一愣——这是他先前从未听过的，但落在耳中，却又像是这人本该就如此般，尽管音色已是毁去，最深处的某些熟悉的情绪已经破土而出，在残缺的记忆里寻觅到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那一隅，小心而温柔地将那些零碎的片段安放起来。
　　“不如就从此刻开始，你我重新相知，相交，可好？”
　　闻言，皇甫卓微微攥紧了他的手，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夏侯瑾轩笑起来。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端详起五年未见的这张脸，眉眼轮廓都已深刻了许多，战乱的尘霜沧桑了那昔日的年少轻狂，然而那分斩破千军万马的锋芒却是在岁月的打磨里愈发灼目明亮。
　　锦衣玉冠，乌发星眸。
　　这便是他喜欢的人了。
　　夏侯瑾轩微微抬起头来。冬夜的寒风凛冽，拂在脸上已有了隐约如刀割般的痛感，而心里却像是缓缓融化了一汪春水，连着原本冰冷僵硬的四肢也渐渐温暖如初。
　　便就让我看着你罢，哪怕这一次未再能相许一生，哪怕再让我死去一次，也这样心甘情愿。
　　*
　　十一月刚开了个头，却是已经冷得很了。这几日来天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然而寒风凛冽得像是吹着刀子，连那远远挂在天边的太阳看起来，仿佛也是闪着冰冷苍白的光辉般。
　　皇甫卓傍晚巡视回来，就看夏侯瑾轩在离城门不远处徘徊，不由停了脚步，刚想开口，就见对方手上墨笔倏地噼啪一声炸出道碧色的光来，随即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身姿说不出的轻盈好看。
　　再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经稳稳立在城墙上了。
　　皇甫卓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然看得有些出神，身下的马许是迟迟不见主人动作，略不耐烦地从鼻孔里呼了道白气。而皇甫卓的目光却依然停在那道红衣身影上，心里隐隐约约地就像是被毛笔尖轻轻扫了一下，有些东西朦朦胧胧地浮了上来，让原本像是罩着层薄雾的视野慢慢变得清明。
　　他深吸了口气，随后也飞身跃起，一脚踩着马背借力，正在夏侯瑾轩身边落下。
　　夏侯瑾轩听到身侧动静，唇角浅浅翘了翘，并没回头，只是双手拢在袖里，眯了眼专注地盯着天边翻涌的云霞。
　　迎面来的风比起平地上又大了不少。眼见夏侯瑾轩穿得单薄，袖口更是拢得看不见手，皇甫卓皱皱眉，便脱下身上外袍，披在他身上。
　　夏侯瑾轩这才仿若惊觉一般，有些匆忙地说：“皇甫兄不必……”
　　“穿上，太冷了。”
　　皇甫卓的语气显然容不得反抗。夏侯瑾轩缩了缩脖子，心情忽地好了些，也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仍残留些许对方气息的温暖。
　　“皇甫兄是不是觉得，近几日来冷得有些不同以往。”
　　这一句有点像没话找话。皇甫卓看了他一眼，但对方目光仍牢牢盯在远处一小片天上。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接话，夏侯瑾轩就兀自从怀里掏出了支笔来，随后轻轻向上一抛，落下时竟就在手心上方堪堪停住了，抖出一小簇颜色变幻的火焰，接着便不紧不慢地打起转来。
　　皇甫卓被他这新奇有趣的术法吸引得满心好奇，然而见那丛火焰在寒风里摇摇曳曳的样子，又生生忍下了疑问，仿佛怕一开口就会让这火灭了一般。
　　夏侯瑾轩面色却不似方才轻松，眼神停留在那火焰不时变幻的颜色上，手上维持个略微古怪的结印姿势，这么僵持了一小会儿，直到那焰缓缓变成了一半雪白一半火红的诡异颜色，不再有任何变化时，才微微舒了口气，只觉得手指都已经被冻僵了。
　　皇甫卓看出他动作不太灵活，脸色也苍白，便捉过他的手来，将自己内力缓缓送过去，问道：“有觉得暖和些么？”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这姿势已是略显亲近得过分了。然而皇甫卓做来却仿佛没任何顾忌般，夏侯瑾轩抬头看见他的眼，清澈得能映出遥远天际的影子。
　　他便轻轻地笑了：“没事的。”
　　又像是眷恋亦或调皮般地用指尖在他掌心蹭了蹭，皇甫卓的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色来，有些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却依然没有松开手。
　　这样安静了片刻，夏侯瑾轩忽地开口。
　　“待会儿回去便通报薛大人，从明日开始，每天从城墙上向下倒水。”
　　他声音平静，却藏着分隐隐的决然气势。狂风猛地卷起他的袍角，皇甫卓望着那人注视远方的温润宁静的眉眼，却忽地有种对方仿佛要就此乘风而去般的错觉。
　　*
　　三日后，叛军来犯。
　　皇甫卓策马领兵迎战，他眉眼冷然，双唇紧抿，带出一股锋利决绝的气势，在敌人的震天动地的杀声里也不曾变色，腕子灵敏一抖，手上长离已然直直送入一人胸膛。
　　他利落地将剑抽回，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有几滴落在他白色的袍角上。长离像是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开始不安分地震鸣起来。
　　皇甫卓冷冷扬眉，纵马杀入敌阵，霎时在周身挑起一片血雾，迷了人的眼。
　　“杀——”
　　颍川的守城兵士们的怒吼振聋发聩，在这片并不壮阔的土地上留下最深刻的回响。
　　夏侯瑾轩立在城墙上，远远注视着两方军马交战的景象，面上神情淡然，手指却不由得紧紧掐住了衣袖，掌心一片汗湿。
　　要诱敌成功，须得沉得住气才行。
　　他慢慢地吸了口气，视线不由自主地搜寻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而后却是一顿，随后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要相信他。
　　夏侯瑾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是沉静而专注。
　　“弓箭手，准备！”
　　迎面数道刀光剑影落下，皇甫卓身形一矮，长离吭啷一声，硬生生全部接下，震得他虎口剧痛，握着剑的手上已是淌满了血，他却恍然未觉般，纵马扬身，一招九溪弥烟向来是以轻盈灵动著称，此时却是剑剑封喉。
　　然而敌众我寡，一圈人倒下，转瞬间就又围上来一群。想来耗了将近一年，仍然迟迟拿不下颍川这座城，叛军也在逐渐失去耐心，因而这次进攻颇有些要血洗城门，踏平此地的意味。
　　皇甫卓短促地喘了口气，却并不恋战，反倒带着众人有了些撤退的意味。叛军自然不会放过机会，乘胜追击，竟一步步朝城门逼来。
　　这一切的形势变化，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城墙上观战的夏侯瑾轩眼中。
　　他的神经不自觉地绷紧了，耳边所有的声音像是一瞬间全部远去，迷迷茫茫地听不真切，只有视野里的一抹已染了血色的白缓缓清晰起来。
　　一眨眼的功夫，已是兵临城下！
　　叛军终于攻到城门，均是狂喜，云梯闪电般地就架了起来，不料刚刚攀爬了几下，就觉得城墙上一片冰冷湿滑，完全使不上力，一个个都重重摔了下去。
　　就在此刻！
　　夏侯瑾轩断然喝道：“放箭！”
　　箭翎瞬间如雨一般落下，还裹挟了熊熊火焰而来，顿时城门下响起声声惨叫，登时形势立转，叛军死伤大半，守城兵士士气大涨，立刻形成反扑之势。
　　叛贼毁我家国承平，夺我大唐河山，定要血债血还！
　　震耳欲聋的呼声中，皇甫卓眼前却阵阵发黑，真气竟有提不上来的凝滞感，一时晃神，腰腹间又被划出一道深而长的伤口，倒是瞬间令他清醒过来，运剑将敌人斩于马下。
　　然而甫一拔剑，他便觉得经脉有如针扎般刺痛，头晕目眩间几乎要翻下马。他艰难握紧长离，却发现剑身已变成一片血红，缕缕黑气缠绕上自己手臂，竟是反噬之象。
　　自五年前一次剧烈反噬丧失大半记忆后，皇甫卓便一直未再能似从前一般自如驾驭长离，煞气间或发作，不好不坏，醒来后约是又遗忘了些片段，自己也不在意，反正究竟忘了些什么，他也记不得了。
　　可这一次却有些不同。皇甫卓死死攥着剑柄，猛咬下唇，直到渗出血来，一缕鲜红淌过嘴角，衬得他苍白面容更有几分杀意凛然，令几名想要围上来的叛军都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脑海里一片混沌，却仍有些零碎的片段在其中渐渐鲜明起来。他看见那人轻描淡写的笑容，眼中却藏着透骨的悲凉和疲倦；看见他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夜色中，连同真实的神情都一并隐藏的深深的阴影里；看见他负手立在城墙上，风席卷他的衣袍，血红勾勒出翩然决绝的弧线来。
　　这一次，他不能忘。
　　绝不能忘。
　　皇甫卓低喝一声，剑意大盛，扬剑用力劈下一招云飞玉皇，又腾身跃起，一个后跳下了马背，身后敌人还未反应过来，喉间已是一凉——藏剑绝学黄龙吐翠，出其不意，瞬息万变。
　　他自幼便用只用一把剑同时习藏剑的轻重剑两套招式，此刻交替出手毫无调息，打得敌人措手不及，转瞬间又杀了数人。
　　皇甫卓咳出一口血沫，毫不在意地擦了把脸，又举剑迎上，未料刚一运动真气，便觉肺腑间一阵剧痛，招式一滞，眼睁睁看着劈头剑光砍来。
　　他本能地闭了眼，却没有预料中的痛楚。耳边响起清脆的一声兵器交接的声音，然而并非他所熟悉的刀剑之声。
　　“阿卓！”
　　皇甫卓猛地睁开眼，随后便感觉身上一轻，自己竟是被人径直捞上了马背。
　　他靠着那人的肩，一时竟觉得恍惚而不真实，愣愣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夏侯瑾轩运笔入飞，电光石火间挥袖泼墨，碧焰灼目，几乎是暴戾地强行撕开了一个突破口，身下战马嘶鸣一声，载着两人疾跑而去。
　　“我再不来，岂不是只能等着给皇甫兄收尸了。”
　　夏侯瑾轩头也没回，指间掐了个诀，猛地朝后一送，又是此起彼伏的惨叫。
　　皇甫卓听得出他虽极力克制语气，但终有掩不住的急切和焦虑流露出来，下手也比平日里重了不止一分两分。
　　他忽然就觉得有些心疼。又像是在心头缓缓化开了什么，蓦地就柔软了一片。
　　“胡闹。”他扯起嘴角，“一个万花，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进来，找死么？”
　　夏侯瑾轩的呼吸一顿，手上墨笔突然急速旋转起来，扬起阵阵罡风，直吹得周围东倒西歪了一片人。
　　然而皇甫卓却依然能听到他而细微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道出口。
　　“你若身死，我何必独活。”
　　世界仿佛都寂静了一瞬。皇甫卓耳中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夏侯瑾轩微微起伏的气息，他不由得张了张口，刚要出声，却不料一道箭矢正急速地破空而来，待发觉时已到近前，夏侯瑾轩抬笔去挡，却依然未能来得及。
　　他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直直没入了夏侯瑾轩的胸口。
　　夏侯瑾轩身子晃了晃，却还是勉力稳住了身形，只是本能地抬手捂住了胸口，皇甫卓看见有细细的血丝流淌而出，一滴一滴滑过他修长苍白的指间。
　　夏侯瑾轩却还有力气笑，低哑的声音像是安抚他似的说：“没事的……没事。”
　　说着微微转过了头，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身后已是强弩之末的叛军散乱的阵势上——后方似乎起了些骚动，而倒下的人也并不是守城的这一方。
　　他眼中牵扯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而思绪又在胸口传来的钝痛里慢慢模糊下去。
　　沉入黑暗之前最后的记忆，只剩下那人抱着脱力的自己红着眼眶大吼夏侯瑾轩你不许睡的声音。
　　他尝试着扯起唇角来给那人一个微笑，却也不知成功了没有。
　　阿卓，别急。
　　他想。
　　我只是累了。
　　*
　　夏侯瑾轩初时只觉得冷，像是又置身在那闷不透气的棺木里，喉咙里都生生冒出一股血味来。他试图挣扎，然而周身仿佛是被什么紧紧缚着一般，连抬一下指尖都不能，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住在身体里。
　　但很快就有丝丝的清风拂面而来，紧接着身体也暖了，他尝试着深吸口气，发觉呼吸也渐渐变得顺畅自如。迎面像是有光落在脸上，虽然明亮而并不刺眼，他情不自禁地贪恋般地朝着那光伸出手去。
　　然后他就抓住了一个人的手。
　　夏侯瑾轩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人的脸，意识还停留在方才的梦里，喃喃了一声：“阿卓……？”
　　皇甫卓神色似是尴尬了一瞬，而后不动声色地捏了下他的手，再帮他掖好被子：“醒了？方才我见你在讲梦话，是被魇住了？”
　　一阵冷风从帐外漏进来，虽是不大，也足以让夏侯瑾轩整个人都清醒了。
　　许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掩饰般地咳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笑着看向身边的皇甫卓：“你瞧，我不是早说过没事的。”
　　皇甫卓闻言没甚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既然无妨，昏睡了一天一夜又算怎么回事？若不是你……”他本想说为了救我，话到嘴边却有些出不了口，只好硬生生改口说：“……为了这一仗能打赢，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你，怎可如此轻贱自己性命。”
　　夏侯瑾轩知道他是担忧自己，也不戳破，只是笑嘻嘻说：“皇甫兄以前不是常说，大丈夫当征战沙场，以保家卫国为己任，我也是佩服得很，怎么眼下倒都是我的错了？这回要不是我出手，皇甫兄是要就此捐躯了不成。”
　　皇甫卓被他反将一军，一时无从辩驳，只得板着脸说：“我当然自有脱身之计……算了，总之这次大胜而归，大家本是要庆贺一番，不过你一直昏迷未醒，而且……也有些事还没能处理，也就暂且搁下了。”
　　夏侯瑾轩一怔，想起他昏去前匆促瞥到的敌人后方的那场骚乱，心中隐约已有了些预感，刚要开口询问，却见皇甫卓从怀中摸出了一把东西，犹疑了一下，还是递到了他面前。
　　“我想这或许是你极重要之物，既然你一直贴身放着……也是它救了一命，虽然已碎了，想来你还是会希望留着它罢。”
　　夏侯瑾轩本能地伸手去接，就觉掌心一暖。他低头一看，正是那块羊脂白玉坠，此时已是碎成了几块，先前那一箭不偏不倚正好撞上它，方减缓了力道，只伤了皮肉。
　　你竟又这样救了我一次。尽管你已经不记得了。
　　那碎玉还是暖的，夏侯瑾轩微微出神，慢慢收紧手指，略贪恋地感受着这熟悉的温度，随后定了定神，笑道：“多谢皇甫兄。这……确实是我极重要的东西。”
　　皇甫卓眼见他动作极其小心地将碎玉收好，心口莫名地一滞，不知从何而来的堵闷感令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依稀见到那碎玉上原本是刻了字的，也尚还记得自己在雕玉方面还是略有研究，只是替那人疗伤发现这沾血的碎玉时，他竟只觉得后怕，怕认出这玉上刻的是何字，然而更怕若是没有这玉又会如何。
　　“皇甫兄？”
　　对方试探的轻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皇甫卓摇摇头，将心中纷乱拂去，看了一眼夏侯瑾轩的气色道：“你还是再休息下罢，虽然伤势不重，但军中大夫说你神思郁结，内息不顺，还是要好好调理一番。”
　　夏侯瑾轩失笑道：“我本是万花弟子，身体如何自然心中有数，皇甫兄不用太过担忧了。”说着就披衣站起，走到帐外看了看天色：“是刚擦黑不久吧？”
　　“……”皇甫卓忍了又忍，告诫自己不能和伤者动手，应道：“是。”
　　“那皇甫兄之前说军中尚有事未处理，可否带瑾轩前去一议？”
　　皇甫卓一愣，见夏侯瑾轩一脸坦然清明神色，不由疑惑道：“你知晓了？但我此前并未和你提过……”
　　夏侯瑾轩安静了片刻，最终只是低低一笑。
　　“……也许，因为是故人罢。”
　　*
　　姜世离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候与夏侯瑾轩重逢。
　　见那红衣少年掀帐进来时，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尚在梦中，他与对方都还不过是稚气未脱的少年，于那个天寒地冻的傍晚，少年微笑着向无家可归的自己伸出的手，掌心柔软而温暖。
　　他说我的名字是夏侯瑾轩，你呢？
　　姜世离一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才慢慢站起身来，声音里带了些不敢置信的微颤：“夏侯……兄？你还活着？”
　　夏侯瑾轩原以为自己该是已经调整好了心情，但一照面之下，心情仍是止不住的五味杂陈，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来，却都堵在嗓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得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姜兄……许久不见了。”
　　皇甫卓察觉到他二人之间气氛微妙，心下大约猜到这两人应是旧识——谢沧行之事，他也已是忘却了。
　　于是开口道：“想来二位许久不见，该是要叙旧一番，皇甫卓便不打扰了。”言罢拱了拱手，朝夏侯瑾轩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姜世离见他一副与自己全然陌生的样子，待皇甫卓离开后，犹豫了一下问道：“皇甫……兄他见我，为何会……还有，你的声音……？”
　　夏侯瑾轩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神情里现出深重的疲惫来。
　　“皇甫兄他……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不少记忆，想来他该是不记得过去那些事了。”
　　姜世离闻言诧异道：“难道他连你也……？”
　　夏侯瑾轩一个“是”字怎样也说不出来，只得点了点头聊作回答，随后又像是刻意忽略了对方刚才那后一个疑问，神色忽地便肃然起来。
　　“姜兄……我仍称你为姜兄，便是还想要将你当做挚友，有些问题我想要问你，你可能一一如实回答于我？”
　　姜世离沉默片刻，低声道：“自是绝无欺瞒。“
　　“你为何会来颍川？”
　　“我此前一直带着净天教剩下的兄弟们与叛军周旋。”姜世离道，“虽然人数不多，但若出其不意，还是能收到些效果。日前我听闻颍川此地在叛军攻势下已坚守了将近一年时间，便有意前来支援。”
　　夏侯瑾轩微微惊讶：“你在带领净天教对抗叛军？”
　　“叛乱四起，家国不存，民不聊生，浩气恶人之争，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意义。”姜世离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不求能偿还自己之前所犯下的罪孽，只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争得一点希望，哪怕只能救得一人，也是一条性命。”
　　夏侯瑾轩久久未言，良久后才涩声道：“……姜兄能有此心，便仍是瑾轩所识得的那个重情重义的姜承。”而后又闭了闭眼，似是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最后问你……谢大哥……谢沧行他，是否被你所杀？“
　　姜世离怔了一下，随后苦笑道：”是不是我杀……又有什么区别，他都是因我而死，杀害故人的罪，你尽可以向我讨还。”
　　夏侯瑾轩目光仍是清明地望向他，一字一句道：“姜兄，莫忘你方才答应我的。”
　　长久的沉默。空气里静得仿佛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谢沧行……是自行兵解，非我所杀。”
　　夏侯瑾轩闻言轻叹了一声，道：“姜兄，瑾轩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之所以会选择去做，是因为有必须要这样做的责任和理由，而并非为了赎罪和偿还。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就算犯下的错并不是都能被原谅，既然还活着，就应暂且放下那些沉重的包袱，往前看才好。”
　　姜世离默然，一直紧皱的眉心终于些微舒展开，拱手道：“多谢夏侯兄开解。姜承……愧对你的情谊。”
　　“我曾说过无论浩气恶人，你始终是我一生挚友，姜兄这话岂不是与我见外了。”夏侯瑾轩说到此，话锋一转，“姜兄先前五年都失去我音信，瑾轩此刻也有些事，不得不告知于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姜世离看见他的眼神竟是以往从未有过的阴翳，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丛冷冷的火焰灼烧在漆黑的眸子里，带着深邃的彻骨寒意。
　　“想来，姜兄该是对净天教中的枯木此人，十分熟悉吧。”
　　*
　　皇甫卓在帐外等了约莫大半个个时辰，夏侯瑾轩才从里头出来，神色有轻微的恍惚，看见他站在外面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皇甫兄……你怎还在此？”
　　皇甫卓见他脸色苍白，不由蹙眉：“可是哪里不适？我先前就劝你先歇息一阵，伤还没好就到处乱跑……”
　　夏侯瑾轩笑着止住他话头：“我没事，只是方才与姜兄谈起些往事……不禁有所触动，略有感叹而已。”
　　皇甫卓迟疑了一下，道：“那个人……真是你旧识？”
　　夏侯瑾轩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好。”没注意到对方略微异样的神色，皇甫卓松了口气，道：“之前一仗他助我们良多，若是接下来他能加入守城军队，想来也会轻松一些。”
　　夏侯瑾轩静静地听他说完，忽地问道：“皇甫兄，若是战争结束了，你可有想做的事情？”
　　皇甫卓一愣，这话题着实有些太过突然，他想了想脑中也只有些模糊的念头，便含糊地说：“大概会回去藏剑吧，我学艺未精，也想要继续将本门心法传承下去……”
　　这样说着，心头却猛地一空，又恰好对上夏侯瑾轩的温和而明亮的目光，那块空白便不知不觉地被渐渐填满，他不由自主地冲口而出：“你若有想去的地方，我也会同你一起。”
　　夏侯瑾轩微怔，随后慢慢地勾起唇角，拉过他的手，轻轻勾了勾对方的小指。
　　“君子一言，皇甫兄不用我多说罢。”
　　皇甫卓看着他的笑容，只觉这是多日来在这人脸上看到过的最为纯粹的笑意，于是心头上那股隐约的异样也一并被他忽略了去，郑重道：“一言为定。”
　　夏侯瑾轩垂下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心口处断断续续的闷痛也似乎都消失不见。
　　他想自己毕生所愿，大约也只是与这人相知相守，一生一世，直至青丝成雪，偕老白头。
　　*
　　自那日一战力挫叛军后，颍川城内守军登时士气大振。原本这将近一年的拉锯战早已将令众人身心俱疲，能勉力支持到现在无非是拼着一股不愿轻易向叛军低头的劲儿，更多的人早已存了死志，却未料到此时竟还能得了如此痛快淋漓的一场胜利，此外姜世离又率领净天教一支队伍加入进来，虽然眼下已快入了数九寒冬，兵士们每日操练得反倒是更加勤快了。
　　但鲜少有人看见夏侯瑾轩同颍川城太守等人议事过后，几人从帐中出来时凝重的神色。只是一对上城内来往的人，便又换上一副同以往别无二致的温和笑容。有人认出夏侯瑾轩，尚记得他此前孤身一人破城门打马而出的豪气干云，便同他说笑几句，夏侯瑾轩点头应答，言语间轻快自如，还挟带几分诙谐——这人的性子，无论是公子书生，还是兵将军士，都极难不惹得人生出好感来。
　　“你有事挂怀？”
　　然而总会有人一眼看穿他极力掩饰的心思。夏侯瑾轩闻言怔了怔，随后却是笑起来，蛮认真地问：
　　“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皇甫卓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说什么？”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仔细打量了下面前人的脸色，眉毛又上挑几分，“又瘦了？不是早告诉过你，不要太劳心劳力，军中的事又不止仰仗你一人，就算打赢了一场仗，也别凡事都揽在心上了……”
　　不住气地说了一大堆，皇甫卓顿了顿，见对方脸上一副认认真真吸取教训屡教不改的表情，禁不住叹了口气。
　　“你啊……想太多会傻掉，知道么？”
　　夏侯瑾轩支着下巴笑眯眯地说：“那只要有皇甫兄比我聪明，不就足够了？”
　　“巧舌如簧。”皇甫卓不想再同他争辩，摇了摇头，此时两人正走到较僻静的一处，他环视了下，见四下无人便微微放了心，却依然不由得压低声音道：“你在担心什么？回答我。”
　　夏侯瑾轩本就没想过能在这人眼前蒙混过关，闭了闭眼，干脆地说：“颍川守不守得住，端看下一战了。”
　　皇甫卓倏然变色：“你是说……”
　　夏侯瑾轩道：“叛军的耐心此前便已所剩无几，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上次他们便是存了踏平颍川的心思，却没料到被我们反将一军，如此落荒而逃，安禄山定然大怒，想必会不计一切加派援军卷土重来，而我们虽然有姜兄助力，于大局也依然是杯水车薪……恐怕……”
　　夏侯瑾轩未说出的后半句，皇甫卓已然是猜到了。他僵立片刻，神色沉沉浮浮，最终却也只是唇角微挑起一抹苦笑。
　　“罢了，那又如何？”他说，“有本事便来，我定会同他们血战到底。”
　　夏侯瑾轩轻轻翘了翘唇角。
　　“果然不愧是皇甫兄。”
　　皇甫卓正欲再开口，心头却猛地袭上一股莫名的慌乱，令他气息险些走岔。夏侯瑾轩几乎是立时便察觉了他的不对，忙为他搭脉。
　　“皇甫兄可是有何不适？”
　　皇甫卓定定看他。红衣少年专注而关心的神色尽数落在他眼底，乌黑的眸子亮如晨星，脸颊许是被冷风吹得久了，倒显出一抹淡淡的红来。
　　他想说你还是走罢，离开这里，待到叛乱平息后，有缘我们自会再见。然而这话到了唇边，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像是许久之前他便已然经历过相似的一场别离，那时仍是花红柳绿，日暖和风，有人笑着说了一句等我回来便策马而去，而后他们就走失在漫长而离散的时光里。
　　夏侯瑾轩似是发觉了他的心思，搭脉的手指微微一动，最终缓缓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温柔地摩挲而过，仿佛要让他安心一般，轻轻扣住他的指尖。
　　“别担心。”
　　谁都没发现彼此已经离得太近了。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已纠缠交结在一起。皇甫卓清晰地看见夏侯瑾轩颤动的眼睫，对方的目光里充满太多驳杂纷乱的情感，然而最后都渐渐收归在了眼底，一笔一划勾勒出他的倒影。
　　“我会和你一起。”
　　*
　　预料中的苦战数日后便如期到来。
　　十二月，安禄山使叛将阿史那承庆率兵急攻颍川。城内守城兵士拼力迎战，苦战十五日，直至弹尽粮绝，然而最终颖川城破，太守薛愿等亦被俘获。
　　皇甫卓战至最后已被满目的血色迷了双眼，周围已几乎没有了并肩作战的人，唯有他一人浴血，剑破长空，直到连战马也发出不甘的一声悲鸣而倒卧黄土，他整个人都自马上狼狈地翻落下来。
　　迎头落下的是刺目的刀光，他闭上眼，心里异常宁静，却禁不住有些遗憾。未料手臂一痛，竟是有人兀自抓着他的手将他推到一边，随后他便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液喷溅到他的脸上。
　　皇甫卓猛地睁开眼，朦胧的视野里依稀见着一个人转过头，脸上是熟悉的温和笑意。
　　“阿卓。”
　　那人轻声的，亲昵地唤他的名字。他意识半清醒半混沌，竟就这样本能地应着呼唤伸出手去，随后他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掌心，被一双手郑重地拢在了指间。
　　“这本就是你送我的，瑾轩没能好好珍惜，实在不该。不如阿卓就带着它，等我回来，定赔给你一块上好的玉。”
　　不。他想说，他要的从来不是玉，而是一个人。可话刚到了唇边，肩膀就忽地被什么猛地一拽一拉，他顿时感觉整个身子都一下子失重。皇甫卓下意识地想要拉住什么，却只触碰到那人温凉的指尖。
　　“我要去杀一个人。”
　　红衣少年望向远方的目光苍凉而深邃，带着不知名的悲哀。然而投向他的眼神却是眷恋而温暖的，皇甫卓在那样的目光里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
　　“云雁，拜托你了。”
　　夏侯瑾轩低低说，随后直起身来，一步步走向那个毁去了他的一切的人。
　　很久以后。
　　广德元年春天，历时七年又两个月的安史之乱，终于走向了终点。
　　同年春，藏剑山庄。
　　藏剑虽不至于像天策府那般损伤惨重，却也是满目疮痍。皇甫卓回到门派后过了几年，才终于又有了起色。江湖动乱日渐平息下去，山庄内也总算又响起了熟悉的新进弟子采矿打铁的声音。
　　这日，一名面目有些陌生的紫衣男子来到藏剑，竟是径自朝着剑冢而去。而藏剑弟子们因着皇甫卓事先的吩咐，也就都没有阻拦的意思。
　　男子独自进了剑冢。此地是藏剑静修之地，其内不受任何外界气候影响，而自成春夏秋冬四谷，谷内景色数年如一日，或绿草如茵，或冰封飞雪。唯有零星的几声雪狼长啸能给此间平添几分生气。
　　皇甫卓立于秋瑟谷中，方行过一套剑法，便听得谷外传来动静，便收剑入鞘，转头淡淡道：“你来了。”
　　来人似是已在谷外等了片刻，此刻向皇甫卓点点头，才迈步进来，拱手道：“皇甫兄，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皇甫卓久居剑冢，此刻并未束冠，然而一身锦衣玉袍，气度潇洒不凡，眉宇间也已留下了岁月深重的刻痕，“姜兄。”
　　“……我路经此地，便想一会故人。”姜世离说着，不由得抬头望了一眼皇甫卓身边的那棵枝干粗壮的老树，却是在仿佛永无休止地落着黄叶，地面上已铺满了厚厚的一层。
　　皇甫卓道：“姜兄有心了。皇甫卓于剑冢闭关修炼，也不觉时日变迁，只愿能为复兴藏剑之学尽微薄之力罢了。”
　　“他……还是不曾回来么。”
　　一阵静默。二人像是都了然话语里未曾提及名姓的人，一时竟都无话。良久姜世离道：“我尚有事在身，日后若……皇甫兄可向金水镇方向一寻，就说……找一个名叫姜承的人。”
　　闻言皇甫卓神色微动，脸上浮现浅淡笑意，道：“多谢，皇甫卓记得了。”
　　“保重。”
　　话音甫落，风卷起地上草叶，眨眼间身着紫衣的人已消失不见。皇甫卓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接下一片落叶，却是不由得看得出了神。
　　那一日分别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夏侯瑾轩。
　　七年来他间或拾回往日凌乱的记忆，拼凑起来虽然依旧模糊，却也将昔时的点点滴滴勾勒出了轮廓。万花谷内的初识，名剑大会的交心，望北村的同生共死，以及七夕那晚的灯火，一切算不得历历在目，却每每在回想起来时，都像是在心上拂过一瓣落花，带着柔软芳香的气息。
　　皇甫卓在长久的秋日的萧瑟里闭上眼。胸口处收着那块羊脂白玉坠的碎片，总像是还带着那人触碰过的气息，盘绕在他的心间。仿佛就在下一瞬，只要他睁开眼睛，便能看见这满地黄叶蜕变成绚烂的花海。一如那人给他的承诺，等他回来，就一同去他们想去的地方，再回到万花谷，看落日夕阳下的繁华美景。
　　夏侯瑾轩，你可还记得么？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倚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风忽然大了起来。
　　他慢慢抬起头，恍惚间似乎听见了花开的声音，轻盈地落在耳畔。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番外-归
　　叶金素手上干脆地一拉一推，伴着一声称得上是杀猪般的惨叫，干脆地道：“好了，这几天最好别拿剑，去吧。”
　　方被她治好骨头脱臼的那藏剑弟子闻言登时一骨碌就爬起来，匆忙道了声谢就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门。
　　“啧，真没骨气。”
　　叶金素看着那弟子落荒而逃的背影挑了挑眉，很是不屑地摇摇头。
　　忽地一阵风起，零碎的花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叶金素不由一怔，伸手接了一瓣，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许久才回过神来。
　　——自己原来早已出了秋瑟谷了。
　　叶金素身为藏剑弟子，却不好剑法，而一心向医，然叶英听闻她的想法，却是命她闭关剑冢的秋瑟谷，直至能令那棵终日飘落黄叶的老树回春，方答应她的请求。
　　然而没能等到老树抽新叶的那日，安史之乱便涂炭天下。
　　剑冢再也没有了前来试炼的各门各派的人，她一人孤独地守着这棵老树，手上一道道长针落下去，犹如石沉大海。
　　直到有一天她凝望着老树梢头光秃秃的枝桠，才忽地有些明白了当初叶英的用意。
　　后来她遇见了皇甫卓。
　　那着实是个英俊挺拔的人，眉目里却藏着经久的疲惫和沧桑。叶金素认得这样的神情，每一个经过战乱的人，纵使容貌尚年轻俊秀，眼神却已经透露出内心那些无法痊愈的伤痕。
　　皇甫卓对她说，你走吧，庄里有不少在战乱中留下旧伤的弟子，他们需要你的帮助。
　　她什么也没说便点了头。又想起了叶英的那番话，她想，她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离开秋瑟谷的那一刻，她回过头，看见皇甫卓在仔细擦拭手中的长剑，神情专注而又柔和。剑柄系着个玲珑剔透的冰蚕丝穗子，清风拂过，便摇曳出好看的弧线。
　　这样一个人，是在这里等待什么呢。
　　叶金素就在剑冢附近简单地搭了个屋子，用这些年习得的医术治病救人。大规模的叛乱刚刚平定下来时，剑冢便又开始有人前来了，于是来看些跌打损伤的人又络绎不绝。
　　她每日都忙着采草炼药，日子过得足够充实。藏剑的景色也着实很美，纵使她自小便生活在这里，然而闭关剑冢太久，她早已忘却空气该是怎样清新的味道。
　　而叶金素再也没有想过要去拜在万花门下学医的事情。
　　很多年后初春的一日，剑冢来了个一身红衣的人。
　　叶金素出门采药回来便远远地看见了他。那人就静静站在剑冢入口的地方，却是不进去。她看了一会儿还是禁不住好奇，上前道：“这位公子，你是……”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便转过头来。叶金素接下来的话就没能再说出口——这个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眉目如画，温润儒雅，一双乌黑眸子里含着清浅笑意，唇角轻轻挑出个弧，便觉如春风拂面般温暖宁和。
　　等她反应过来，一张脸都已经红透了。
　　“公子，你……你……来找人么？”
　　那人笑着看她失措的模样，伸手过来帮她扶好差点就歪掉了的草药篮子：“姑娘小心。”
　　这声一出，叶金素不禁惊了一下——竟是掺着可怕的嘶哑，与那人俊秀的面孔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她刚想开口询问，却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药香，那是她所熟悉的，万花门下的人总会带上的气息。
　　于是回过神来。想来此人声带的损伤已是很久了，经年累月，若是能医，他自己应早已医好了，如今看来，怕是……
　　她这般想着，心下不由怅然。对方似是从她神色看出些什么，也并未介意，道：“剑冢此处……可是有一处叫秋瑟谷的地方？”
　　叶金素不由一怔：“是。你……”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那个闭关剑冢，日夜守候在那株几近死去的老树下的人的等待。
　　“那，秋瑟谷可是有一棵日日飘落黄叶的老树？”那人低声说着，却仿佛已经不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将目光遥遥地投向剑冢的方向，神色是说不出的柔软。
　　“可是……有你在那里等我么？”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皇甫卓恍惚间似乎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隐约竟有久违的青草香气萦绕于鼻间，带着那些熟悉的韶光的味道，一并在这萧瑟寒冷的秋风里绽放。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参天大树正抽展开翠绿的枝桠，目所能及的生机盎然正在重新焕发春日的蓬勃。
　　绿荫笼罩的视野里，那抹向他走来的红色身影正渐渐清晰。
　　一直到那人站到自己面前，微微仰起头来。一如尚未离别的那一天，他在二人交缠的气息里，在那泓清澈的眸子里见到的浅浅笑意。
　　夏侯瑾轩的指尖拈起一瓣落花，随后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额角的发上。
　　——“阿卓，我回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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