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攻略指南 作者 开花

文案

某天，秦岁已脑子里出现一个天道意识。
天道意识告诉秦岁已，他是某个人飞升的机缘。
为了获得飞升机缘，他们二人必须要经历一场情劫…
然而秦岁已理解错了。

秦岁已：既然天道要我和师弟在一起，那我就试试吧。
天道：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狠狠地伤害他？
秦岁已：？


第一章


抚仙宗掌门萧云岚外出云游百年后终于回了宗门，随他一同归来的还有一位风姿绰绝的少年郎。于是，掌门终于收了一个亲传弟子的消息在宗门内不胫而走。据传，此少年名为边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绝佳根骨，剑骨天成。

掌门的亲传弟子还会成为宗门的首席大弟子，是要经过祭天拜典的仪式正式册封，并且今后按着下一任掌门来培养的人。

一时间，宗门内一向沉迷修仙的学术氛围被打破了，所有人都对这个边墟充满了好奇，有羡慕有嫉妒，但据那日见过他的人说，这个首席大弟子看上去脾气不太好的样子，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

册封仪式上。

“便是他吗？”秦岁已站在师父洛鄢身边，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穿着黑底金线勾勒出暗纹衣袍的冷面少年，不由得思绪翻飞。

三日前。

“你是何物？！”秦岁已因为脑中突然多出的一个声音感到震惊不已。

“吾乃天道的一缕意识，专为将来有飞升可能之人提供机缘。”脑中的声音听着像是个少年，但说话的语气却又十分的老气横秋。

秦岁已的震惊仅仅持续了两秒便很快恢复了平静：“天道？机缘？可我……不觉得自己有飞升的可能啊。”

这可不是秦岁已自谦，他是一名药修，药修原本就不似剑修体修那般看重自身修炼，再加上秦岁已本身也对修为看得淡，若不是有些珍稀草药种子的催发有修为等级限制，他恐怕许久才能想起来修炼一次。

天道意识似乎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并非是你的机缘。”

这下秦岁已更加疑惑了，轻轻簇起眉头：“不是我的机缘？那您为何会出现在我的……脑中？”

“虽不是你的机缘，却与你有莫大的关联，甚至可以说，你就是那个机缘。”天道意识老神在在地说道，“你可知道边墟此人？”

秦岁已仔细想了想，只觉这名字听着十分耳熟：“莫不是掌门新收的那位亲传弟子？”

“然也。”

“这……我与他并无交集，怎会是他的机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岁已似乎听到天道轻笑了一声：“现在没有交集，不代表将来没有交集。”

沉默了一会儿后，秦岁已叹息道：“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很简单……。”天道说着，秦岁已的识海中突然生出了一个“阴阳八卦”形态的容器，“这是能显示出你们二人感情进度的容器，若是容器满了，说明机缘也就到了。”

感情？

秦岁已惊呆了，这算哪门子的机缘？

似乎是感觉到了秦岁已内心的不信任，天道继续解释：“经过天道推演，你们二人之间须有一情劫，如此才可得到这飞升机缘。”

秦岁已怔愣片刻，方才回过神来，低低道：“既是如此，我也不能挡了边墟师弟的飞升机缘，这可是多少修士求而不得的。”

见秦岁已如此配合，天道十分满意：“三日后的首席册封大典，你须得出席。”

这个大典秦岁已原本是不打算去的，他刚得了一枚飞渡草的种子，想要闭关七日来培育，再加上整个宗门都知道他不喜人多喧闹的场合，因此也从未强求过。

但这回，他却是不得不去了。

大典上，秦岁已还在回想之前那缕天道的意识对他说的话，这边洛鄢惊讶于自家一向不凑热闹的徒弟这回竟然也出席了。

“我还以为你今日会去药园。”

秦岁已回过神来，眼神闪烁了一下：“毕竟是首席册封大典，徒儿私以为，若不出席难免会显得我们苍岚峰有些目中无人了。”

洛鄢笑了一下：“我还当你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呢。”

“师父说笑了。”

秦岁已苦笑了一下，他虽不是不懂，却也的确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要不是如今身担重任，他倒真是不会来。

这边秦岁已和洛鄢低声说这话，却没注意到大殿中央某个少年的目光在接触到自己后便久久没有移开。

大典结束后，师徒二人回到苍岚峰。

“对了，半月后历练之地将会开启，你想进去吗？”洛鄢突然问。

秦岁已不知道师父此话何意，毕竟他虽懈于修炼，但修道时间长，已达到了虚境六阶，而宗门的历练之地是为新入门五年之内的弟子打造的，适合虚境以下修为的修士，里面的灵宝品级也没有多高。

“徒儿已经过了去历练之地的阶段了吧？”

洛鄢看了他一眼：“也对，不过听说这回的历练之地升级了，里面多了许多高阶灵宝，可能还会有离魂花。”

“离魂花？”秦岁已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了下去，“师父，宗门规矩不可破，我不是新弟子便不可以进历练之地。”

闻言，洛鄢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一向无法无天的他是怎么教出这么个遵纪守法的弟子的。

洛鄢一边叹气一边走远了。

回到自己的小楼二层后，秦岁已给窗台上的铃草浇了些水。

“今日见到边墟了吗？”脑中突然出现了天道的声音。

秦岁已稍稍惊了一下，手一抖把水洒在了花盆外。平复下心情后，他回道：“见到了，边师弟气度不凡，修道天赋极佳，难怪能得天道眷顾。”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无语地说：“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们有没有什么进展？”

“这……”秦岁已看了看识海中空空如也的容器，“今日隔得远，没能跟师弟说上话。”

秦岁已放下手中的花洒：“明日我得去药园，许是无法与边师弟见上一面了。”

于是天道意识更加无语了，说话的语气也不像之前那般端着了：“你认真努力一点行吗？”

秦岁已感觉到对方有些气结，于是安抚道：“这本就不可急于求成，修道之途漫漫，要耐得住性子。”

“我只是怕你懈怠，就如同你的修为一般，三百多年了才到虚境六阶。”天道意识一语中的。

然而秦岁已却一点不心虚：“修道之人不可为虚名所累，顺其自然为上策。”

这是虚名的问题吗？

天道意识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随你吧，我过一阵子再来检查。”

脑中的声音消失后，秦岁已才松了一口气。突然跟他说要去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历情劫，着实有些勉强，秦岁已觉得一点时间来给自己加强一下心理建设自己还需要。

第二日。

秦岁已刚准备去药园照看草药，顺便把飞渡草的种子培植上。刚走出门就遇到了背着一个行囊看上去准备出远门的洛鄢。

对方朝他招了招手，秦岁已走过去。

“正巧我要找你。”洛鄢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递给秦岁已，“你帮我把这瓶冲灵丹送去给掌门师兄。”

秦岁已接过来放进袖中：“师父这是要下山去？”

洛鄢笑了笑：“听闻黔灵山有我道侣的踪迹，我去查看一番，若是有什么事就用传音石联系我。”

秦岁已知道洛鄢曾经有一个道侣，但他从未见过，若不是偶尔听他提起，秦岁已还以为那人早已仙逝了。

“希望师父早日寻回师娘。”

秦岁已目送洛鄢离开后，想了想便往药园走去。他想起一月前灵秀峰医斋的小师妹向他订购的朱花今日应该已经成熟了，正好要去给掌门送丹药，顺便也将朱花送过去吧。

灵秀峰是抚仙宗的主峰，宗门内许多公共设施都建造于此，比如秦岁已要去的医斋、大部分时候弟子们上课的课室、藏书阁和议事殿等等，除此之外还有掌门的住处。掌门是宗门内五大长老中唯一没有峰的人。

秦岁已不是剑修，所以无法御剑飞行，他只能在山门外乘上摆渡仙鹤往灵秀峰飞去。路上遇到了两个师弟，他跟对方对上视线刚准备点头问好时，两人就猛地把头转了过去，一副不想跟他说话的样子。

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秦岁已不明白这是为何，也不想明白，因他原本也不爱与人打交道，于是他收敛了心神不再四处张望，脸上的表情越发冷淡。

等到秦岁已的仙鹤已经看不见了，刚才的两人才长出了一口气。

“许久不见秦师兄出苍岚峰，这一下子猝不及防被美颜暴击，我刚才差点鼻血都流出来了。”其中一人眼含热泪对另一个高个子说。

“不愧为三界第一美人啊，好想当秦师兄的道侣……”高个子擦了擦已经流出来的鼻血，一脸痴汉笑。

旁边的人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想什么呢？秦师兄什么性格你没见识过吗？能跟他说上哪怕一句话都是奢侈，感觉也只有边墟师弟能与之匹敌了。”

闻言，高个子叹了口气。

这边秦岁已到达灵秀峰后，先是去了掌门的住处，他站在门外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

就在秦岁已思考自己等一等还是先去医斋的时候，只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冷冽如山间冰泉般的男声：“师父出门去了。”

秦岁已转身先是看到了两步开外一袭玄色的衣袍，然后稍稍抬头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剑眉星眸，灿若寒星，高挺的鼻梁配上淡色薄削的双唇，是昨日在大殿中央的少年，也是他的新晋师弟——边墟。

“边师弟。”秦岁已微微颔首，心下却是一惊，因为他完全没有听到对方的脚步声。是他想事情想得太过入神了吗？

“秦师兄，你找师父有事吗？”边墟朝秦岁已这边靠近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仅一步之遥了。

没有去思考对方为何会认识他，秦岁已只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并且对方的身量竟还高出他一头，这让秦岁已感觉到了一丝压迫感。

秦岁已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两步，松了一口气，然后从衣袖中掏出瓷瓶：“我师父让我来给掌门送冲灵丹，既然掌门不在，那便交与边师弟你吧，待掌门回来了你再替师父转给掌门。”

边墟接过瓷瓶，手指不知是有意无意轻轻划过了秦岁已的掌心。

秦岁已浑身一僵，匆忙收回手，被宽袍大袖遮住的手紧紧握成拳，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只一瞬便又重新舒展开来。

“我还要去医斋送草药，就先走了。”秦岁已收回目光，作势便要迈步离去。

然而下一秒衣袖却被人拉住了，秦岁已不解地回头看了看拉住他衣袖的人。

少年白皙的脸上似乎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说：“我能与秦师兄同行吗？我对灵秀峰还不熟，正好四处逛逛。”

秦岁已不动声色地扯回衣袖敛下目光，神情冷淡地说道：“半月后你们便要进入历练之地了，边师弟有这时间不如抓紧修炼，虽说历练之地的妖兽品级不算高，但若是修为不到或是心有懈怠还是容易受伤的。”

被拒绝后，边墟脸上刚升上来的血色渐渐褪了下去，他解释道：“师兄，我只是……见到师兄倍感亲切，想要与师兄多相处一会儿。”

秦岁已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可能有些严厉了，便柔下声音道：“我这人不擅与人打交道，若是说话不中听，还请边师弟见谅。”

边墟摇了摇头，低声道：“师兄所言是为我好，这一点边墟明白，不会责怪师兄。”

秦岁已觉得对方的态度有些奇怪，不是说这位边墟师弟性格高冷难以接近吗？怎的如此好说话？果然传言不可尽信。

不过这些话秦岁已也只是想想而已，面上并不显出：“如此便好。”

“那我以后能去苍岚峰找师兄吗？”边墟在秦岁已疑惑的目光中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我……我对草药一学知之甚少，想向师兄学习……请教一些问题。”

秦岁已刚想说“你们以后会有草药课”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天道的话，内心犹豫了一瞬。也罢，就当是增进感情的机会吧。

于是他点了点：“自然，你平日学习修炼结束后若是有时间便可来苍岚峰寻我，只要我知道，定会为边师弟一一解答。”

边墟脸上终于不再苍白，甚至还多了一丝喜色，连眼中都有了光——假如秦岁已没有看错的话。

“多谢秦师兄。”

“应该的。”

待秦岁已离开后，边墟将刚才故意擦过对方掌心的指尖放在唇上虔诚地亲吻了一下。

他喃喃道：“岁已……师兄……”


第二章


自从那日师父离开后，秦岁已便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但又想不起。直到这日齐鸢然师妹听闻苍岚峰只剩下秦岁已一人，便来找他聊天解闷。

齐鸢然是樊明峰峰主杜辞的亲传弟子，跟他师父不同，杜辞门下的弟子很多，而洛鄢只收了他一个。

作为杜辞唯一的亲传弟子，齐鸢然平日一直受到众星拱月般的待遇，偶尔厌烦了去到哪里都有目光紧紧跟随的齐鸢然会逃到秦岁已这里来享受一下清净的时光。

“师兄，你日复一日地培育灵草，不会觉得无聊吗？”齐鸢然蹲在一旁，看秦岁已为土壤中埋着的种子渡入灵气。

秦岁已收回手，顺便察看了旁边的灵草长势如何，淡淡说道：“修仙本就是一件枯燥的事，皆看你如何想的了。你打造一件破境灵器需要多久？”

齐鸢然是一名灵修，她想了想：“至少也要花费九百九十八天，若是运气差一些，十年也做不出。”

“你可曾觉得无聊？”

“我喜欢炼制灵器，便不觉得……哈哈哈，师兄教导得是。”齐鸢然大笑了几声。

秦岁已轻轻摇了摇头，无奈道：“我可没有教导你什么。”

这时，齐鸢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师兄啊，洛长老走了，那灵草课的讲师不就落到你身上了吗？”

秦岁已抚过叶子的手一抖，叶子与枝干分离缓缓落入了土中。

“这……我倒是差点忘了。”难怪他最近几日老是心神不宁。

新入门的弟子根据各自修为不同会有不同的课程，尤其是亲传弟子，平日更是不会与普通弟子们一起上课，只除了少数几个基础理论课程。

而灵草课便是其中之一。

边墟坐在第一排中间，忍着四周投过来的各种目光，浑身散发着寒气，导致周围一圈都没人敢坐。

“边师兄，我能坐你旁边吗？”一个柔美且羞涩的女声在一边响起。

边墟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冷冷道：“你想坐哪里问我做什么？”

凤吟雪想了想，觉得这应该是边墟同意了的意思，毕竟边师兄性格高冷，这已经他能作出的最友善的回应了。

思及此，凤吟雪心安理得地坐下了，看着周围那些羡慕嫉妒的眼神，她内心甚至还有些得意。

果然，对付种高岭之花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动。相信假以时日，她凤吟雪一定能融化这座冰山。

上课的时辰刚到，秦岁已准时进了门。他刚一脚迈进门里，就听见偌大的课室里整整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岁已不明所以，抬眼扫视了一圈，发现坐着的新弟子们皆是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只除了第一排坐着的边墟。

他冷下脸走到课室的讲桌前。

“我师父最近不在宗门内，灵草课暂时由我来代他上。”秦岁已抬起手在空中写写画画，浮现出三个字，“这是我的名字。”

几秒后秦岁已一挥衣袖，空中的字消失不见。

这一下所有人才像是如梦初醒般，高声道：“秦师兄好！”

秦岁已稍一点头，眼神无意间瞄到了边墟，就见他那双如寒星般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眼中的冰霜像是被融化了一般，闪着明亮的柔光。

见秦岁已看过来，边墟嘴角一弯，做了个口型：“秦师兄好。”

秦岁已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然后正式开始讲课。

“第一课要教你们认识的，是将来会伴随你们整个道生的几种灵草。”秦岁已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两株草，一株是通身雪白的细叶草，一株在绿叶的映衬下开出了一朵鲜红的花。

“这株名为元气草。”秦岁已指了指雪白的那株，“旁边这株名为朱花。前者入药可恢复灵气，后者入药可治外伤……”

秦岁已一边讲着，一边能感受到边墟犹如实体般打在他身上的目光。

许是边墟的目光过于热切，连一旁的凤吟雪都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来。

“边师兄，你为何这样看着秦师兄？”凤吟雪小声地问。

边墟眼神动了动，刚想说“他好看”，可话到嘴边又转了一个弯：“与你何干？”

凤吟雪突然被怼，心下有些受伤，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告诉自己边墟就是这个性格，至少他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目前这就够了。

一堂课下来，秦岁已被边墟热烈的目光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时间一到就匆匆忙忙想要离开。

边墟见他要走，急忙追上去，伸手拽住了秦岁已的衣袖边角。

“秦师兄……”

秦岁已心下一惊，条件反射地甩开了边墟的手，随即又回过神来，他的反应未免有些太过了。

“抱歉，边师弟，我……”看着边墟低着头的样子，秦岁已不知该如何道歉，“我方才……被你吓到了。”

“师兄是不是讨厌我？”边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秦岁已似乎对他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不是的。”秦岁已摇了摇头，“我与边师弟未曾有什么来往，互相不了解，又谈何喜恶？我刚才……没想到会有人拽我衣袖，真就是被吓到了。”

经过秦岁已的一番解释，边墟才堪堪打消了对方讨厌自己的念头，不过情绪依旧有些低落。

秦岁已松了口气：“若无他事，我先回苍岚峰了。”

两人的来往互动皆被课室里的弟子们看在眼里，特别是秦岁已对边墟那般不留情面，而边墟却一点不生气的样子，让大家窃窃私语起来。

“秦师兄和边师兄很熟吗？”

“这明显不熟啊，不然秦师兄就不会把边师兄的手打掉了。”

“边师兄竟然没生气？！”

“嘁，我要是能被秦师兄打手，我也不会生气。”

“一边儿去！你能跟边师兄相提并论吗？”

“你说……这边师兄不会是喜欢秦师兄吧？结果被拒绝了？”

“你疯了吧？怎么可能？！”

已经离开一段距离之后的秦岁已是听不见这些议论了。而能听见这些议论的边墟却没有心情去计较。

秦岁已现在非常怀疑天道算错了，像他这样的性格怎会有人心悦于他呢？就算一开始有好感，恐怕也会渐渐消磨光了。那个八卦形状的容器怕是永远也不会有装满的一天了。

因为师父嫌弃教课麻烦，所以前几天刚在秦岁已面前幸灾乐祸过的齐鸢然也被迫承担起了给入门弟子授炼器课的重担。

她的课程正巧接在灵草课之后，于是刚走到课室门口便听见了里面的议论声。

“边师兄的表情好难看。”

“他是不是听见了我们之前说的那些？”

“说的什么？”

齐鸢然翻了个白眼，你们说得这么大声还怕别人听不见？不知道修为越高五感越强吗？哦……他们可能还真不知道。

“就是……说他喜欢秦师兄那些话……”

“那不是开玩笑的吗？况且……这两人的性格根本不合适啊。”

“就是这样边师兄才生气啊……”

咦？

刚要迈开步子走进去的齐鸢然顿住了。她听到了什么？这么大的八卦，她可要仔细听清楚了。

“闭嘴。”边墟的声音冷得像是要掉冰渣。

虽然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课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还在说话的人瞬间就都乖乖噤声了。

凤吟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边墟，见他只是面沉如水，试着开口道：“边师兄，他们都是无心的，你别生气……”

谁知边墟完全没有理会她，只站起身来，眼神锋利地朝着刚才说话的人刺过去：“你凭什么说我和他性格不合适？”

“啊？”之前说话那人已经准备好被揍了，谁知边墟劈头盖脸来了这么一句，整个人都懵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边墟冷冷道：“你们猜得没错，我就是喜欢秦师兄，我心悦他。谁再让我听见刚才那样的话，我就把他扔出去。”

半秒的沉默过后，人群里像是被扔进了油锅一般炸了起来。

就坐在他旁边的凤吟雪更是瞠目结舌，她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痛感让她肯定自己没有在做梦。

哇噢！

齐鸢然在门口听得也一愣一愣地，不过好在上课的时间到了，她赶紧进了教室镇住了场面，才没有让事态进一步扩展。

不过边墟的这番表白还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宗门。但这都是后话了。

下课之后，齐鸢然直接就奔苍岚峰去了，然而秦岁已却没像平日里一样在药园里。齐鸢然翻遍了整个苍岚峰，终于在靠近峰顶一处石洞中找到了正在打坐冥思的人。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齐鸢然往他旁边一坐。

秦岁已睁开眼，淡淡说道：“这里清净，适合思考。”

齐鸢然撇了撇嘴，一副无语的表情，不过很快她又打起了精神，兴奋地戳了戳秦岁已的手臂：“诶，师兄，你跟边师弟是什么关系啊？”

秦岁已不明所以：“同你我的关系一样。”

但是齐鸢然明显不信他：“得了吧，别欺骗你可爱的师妹了，边师弟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你表白了，你还跟我说你们是普通师兄弟关系？”

“表……表白？”秦岁已眼中满是惊诧，他轻蹙起眉头，“齐师妹休要胡言。”

齐鸢然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师兄不信我？你大可以问一问别人我是不是在胡言，估计这会儿宗门里所有人应该都知道了。”

秦岁已见她的表情不似作伪，想了想便闭上眼睛探查了一下神识内的容器。忽然发现底部有了一点进度，容器上还显示出了一个数字——5。

奇怪，今日明明在大庭广众之下拂了他的面子，怎么这感情进度还涨了呢？

“师兄，你怎么了？”齐鸢然见他表情有异，不由得好奇。

秦岁已回过神来：“无事，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齐鸢然瞪大眼睛：“自然！这可是一件大事！”

秦岁已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怎么还是这般沉不住气，难怪杜长老始终不肯放你下山历练。”

不说还好，说到这个齐鸢然就来气，她气鼓鼓地站起来叉腰道：“秦岁已！你倒是跟那个老家伙越来越像了，你到底是谁的弟子？而且我可是好心才来告诉你这件事，免得你被蒙在鼓里，到时候被人围观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秦岁已淡淡回道：“如此，我倒是该谢谢师妹了，是师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还以为你是想打探我与边师弟的八卦。”

“你！”齐鸢然面红耳赤，“你怎能如此想你可爱的师妹……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

说完，齐鸢然就闪身出了石洞，快得只能看见一道虚影。

可惜，秦岁已原本就是因为今日上课与边墟发生的事而感到心烦意乱，所以才到这里来打坐冥想以求心静，然而此刻却被齐鸢然的一句话再次扰乱了心神。

眼看冥想已经无法让他静下心来了，于是秦岁已只得无奈地离开了这里。

洛鄢作为当世仅有的一位圣境药修，他拥有一个囊括了世间绝大部分药物典籍的藏书楼，其中还包括有许多孤本古籍。

不过这些书里的内容对于洛鄢来说已经是烂熟于心了，所以从很多很多年前开始，藏书楼的钥匙就已经归秦岁已所有了。

现在的藏书楼里多了一片没有装书的架子，其上摆放着许许多多的灵草标本。这是秦岁已增加的，他每培育出一种灵草就会挑一棵出来做成标本放在这里，算是一种记录吧。

他看了看其中一个空着的格子，又看了眼格子下方钉着的刻着“离魂花”的木牌，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若是错过了这次历练之地，下一次再有机会采到离魂花就得再等十年了。”秦岁已自言自语道。

可是，历练之地入口处的禁制会识别出不是新弟子的人，他根本就进不去，况且他也不是那种会随意违反宗门规矩的人。

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能拜托某位新入门的弟子……”可他根本就不认识任何关系好到能为他做这件事的人。

秦岁已思索着。

先不说关系好，光是他认识的新入门弟子，也就只有边墟一人，难不成要找他？

“他会帮我吗？”秦岁已轻蹙眉头，“若他答应了，我岂不是就欠了他一个人情？”


第三章


灵秀峰医斋。

“师兄想进历练之地寻找离魂花？”夏澜一边碾磨着晒干的草药，一边和秦岁已交谈，“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师兄兴许觉得麻烦。”

“师妹有何办法？”秦岁已眼神一亮，“只要能进历练之地，我都愿意一试。”

“为了避免弟子们发生意外，不是专门设置了引导者进入历练之地暗中保护吗？”夏澜将磨好的药粉装进药盅里放回架子上，“以师兄的资历，完全能担当引导者啊。”

闻言，秦岁已思忖了片刻：“如此虽然能进入历练之地，但却不能擅离职守去寻找离魂花啊。”

听了他的话，夏澜先是一愣，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师兄啊，都进去了你还管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你还真是冲着当引导者去的？再者说，以往的历练之地从未发生过什么需要引导者出面的意外，你就算是离开一会儿也没人会发现。”

秦岁已犹豫了一阵，然后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师妹。”

夏澜笑了笑：“师兄跟我说什么谢？咱们医修和药修本就是同气连枝。”

闻言，秦岁已也难得地勾了下唇。

出了医斋往右，穿过一片竹林就能看到承堂。承堂主要负责弟子们的修行历练事务，进入历练之地的考核也是由他们负责。

承堂分为上下两层，上圆下方，屋顶的瓦片是白玉琉璃制成，呈尖顶状，房顶周围云雾缭绕看不分明。

秦岁已直接走进去，随手抓过一个正在洒扫的弟子问：“请问哪里可以报名历练之地的引导者？”

那个弟子呆呆地看了秦岁已半晌，随即面红耳赤地垂下头不敢再看，也不说话，这让秦岁已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怎么了？他就这么吓人吗？

见他不回答，秦岁已也不能勉强，便转身朝别的地方走去，想着多问几个人应该就能知道了。

这时，一个身着青色衣袍的瘦高男子迎了过来，朝秦岁已抱拳：“秦师兄。”

秦岁已点了点头当是回应。

“秦师兄来所为何事？”青衣男子问。

秦岁已看了看他的模样，想不起这是谁，便问：“你是何人？”

见秦岁已不认识他，青衣男子看上去似乎大受打击，身形微晃：“我叫申淮悠，入门时还是师兄您为我测试的资质。”

还有这等事？想来他也只在一百多年前干过这种事，现在记不得也是正常。

于是，秦岁已面色沉稳地点了点头：“原来是你。你现在此担任职务？”

申淮悠面色稍喜，点点头道：“师弟不才，目前是承堂执事。”

“如此甚好，我想报名担任引导者。”秦岁已说明来意。

闻言，申淮悠愣了一下，随即犯了难：“这……师父三月前已经定下了引导者的名单，我也没有权利更改。”

“你师父？”

申淮悠急忙解释道：“我师父是花卿花长老。”

听到这个名字，秦岁已神色微变，回复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了。”

说完，秦岁已就急匆匆地离开了。留下申淮悠在原地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半晌过后，申淮悠才回过神来，望着秦岁已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秦师兄还是那么好看，真不愧是三界第一美人……”

医斋。

这边送走秦岁已之后，夏澜本想继续碾磨草药，却听得耳畔一阵脚步声，随后袭来一阵冷冽如冰泉的气息。

夏澜抬头去看：“边墟师弟？”

边墟默默地看着她，半晌后才虚虚地行了个礼：“夏师姐。”

夏澜扯开嘴角笑了笑……觉得勉强也可以不行礼啊师弟。

“边师弟来医斋做什么？可是哪里受伤了？”说着，夏澜上上下下打量了起来。

“不是。”说完，边墟抿唇，看上去竟难得有些羞涩，“刚才，我看见秦师兄从这里出去……”

话音还未落，夏澜便恍然大悟，思及此前在宗门内大肆流传的关于边墟和秦岁已的绯闻，她脑子里转了转，开口道：“边师弟可知秦师兄来找我所为何事？”

“不知。”

夏澜清了清嗓子：“秦师兄作为一名药修，平日最爱的事便是培育灵草，可有一种灵草师兄寻了许久，至今还未寻得。”

“是……什么？”

“离魂花。”夏澜一字一顿，说完看了看边墟的表情，发现他并未反应过来，便继续解释道，“听说今年的历练之地中可能会有，但宗门规定虚境以上修为的弟子不可进入历练之地……唉，若是有谁能替师兄找到离魂花，师兄一定会特别感谢他吧……”

边墟忽地抬眼，眸中冰雪消融。

“多谢夏师姐提点。”这回边墟是真心实意地行了个礼。

夏澜低下头继续磨药：“回头师兄问起来，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边墟点点头，刚抬脚准备离开，忽而又回身问道：“夏师姐与秦师兄……似乎很熟悉？可我听说秦师兄与谁都不亲近……”

夏澜抬眼看了看他，无奈地笑了笑：“医斋的药草都是从苍岚峰送来的，一来二去也就慢慢熟悉了，边师弟大可不必吃醋。”

听着夏澜的调侃，边墟脸色未变，神态自若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

“至于秦师兄与谁都不亲近嘛，这倒是真的，不过师兄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不好相处。”夏澜叹了口气，“外界越是传言秦师兄不好相处，弟子们就越是不敢接近，那秦师兄就越显得不好相处，这就是个恶性循环。”

“这么说，秦师兄只是看上去不好相处？”边墟问道。

夏澜想了想，放下了手中的磨杵，拍了拍手：“你知道要如何与秦师兄这种性子的人快速亲近起来吗？”

“不知。”

夏澜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放下身段，死缠烂打。”

边墟觉得自己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脑子里一下子清楚了不少。

原来如此。

看着少年急匆匆离去，只来得及在门框处留下一卷翻飞的玄色衣角，夏澜嘴角上扬，羡慕地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年轻真好。

又过了一日。

“今日的课便上到这里。”秦岁已收起用作展示的灵草，然后出了课室。

坐在第一排的边墟见状急忙跟了上去：“秦师兄！”

听见呼喊声，秦岁已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只见少年面色微红，几步便跑到面前来。

“秦师兄是要回苍岚峰吗？”

边墟长相俊美，五官有些深邃，本该带着些侵略性，只是被少年人的稚气中和了一下，便显得没有那么锋利了。

此刻的边墟眼神灼灼地看着秦岁已，少年人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怒哀乐，把什么都表露在了脸上。

我喜欢你，便要你一见我就知晓个清楚明白。

秦岁已长了三百零二年的面皮竟像是被对方的目光烫到了，罕见地有了几分颜色，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是要回去，边师弟找我有事？”

边墟回答：“前几日师兄答应我的事可还作数？就是说我可以随时去苍岚峰请教师兄问题的话。”

秦岁已想了想，确有此事，便点了点头：“自然是作数的。”

“那我今日结了课后能去找师兄吗？”边墟双手紧张得握成了拳。

秦岁已点头：“可以。”

边墟眼神更加灼热了，他垂首抱拳道：“那……师兄慢走。”

凤吟雪跟着边墟出来原本是想看看他要去哪，说不定能趁机说上几句话，可没想到跟出来却看见边墟追着秦岁已过去了。她看着平日里冷淡矜傲得不屑与旁人多说一句话的边墟此刻在秦岁已面前小心翼翼地讨好，心下惊疑不定。

边师兄喜欢秦师兄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就在边墟还痴痴地望着秦岁已的背影时，凤吟雪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了。

关于边墟对他的态度这一点，秦岁已只觉得太热情了有些消受不起，还有就是此人性格与传言中完全不同，谣言果然不可信，其他的倒没觉出不对，毕竟在众弟子中他的资历排第三，其他人对他不管是恭敬讨好还是敬而远之都显得无比正常。

边墟回到课室后忽然发现之前那个一直坐在他边上的女孩儿换了位置，不知道坐到哪里去了，虽说注意到了，但他并不关心，旁边没人更好。

终于挨到一天的课业结束后，边墟立马就踩上飞剑往苍岚峰赶去。

刚结束药园的日常修行，秦岁已的手上和外袍上都沾染了不少了尘土，他刚回到房中脱下外袍洗了个手就听见院中有人唤他。

秦岁已换了件月白色的外袍走出去，只见院中站着抱着一个青底白花瓷盆的边墟，正呆呆地望着他。

秦岁已理了理衣袍，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人怕是刚结了课就直接过来了：“边师弟要问什么问题？”

边墟像是忽然被惊醒一般，回过神来抱着怀里的花盆走到秦岁已面前：“我近日种了一颗花种，师兄可否帮我看看，为何这颗种子许久都不发芽？”

听课他的话，秦岁已倒是有几分惊讶，难得一个剑修竟喜欢种花种草。他接过花盆观察了一下，然后试着往土里注入了几分灵力，没一会儿就见一个嫩绿色的尖芽破土而出。

“你觉得把种子埋进土里，它就会自己长出来吗？”秦岁已想了一会儿，选择了一个自认为措辞比较温和的表达方式，“但凡有些常识的人都不会这么认为。”

听到秦岁已说他没常识，边墟也不恼，反而还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这样啊，多谢师兄。我从前从未种过这些，也……不太感兴趣。”

秦岁已让边墟进屋，然后将花盆放在桌上，心下疑惑：“那怎么现在感兴趣了？”

“自然是因为秦师兄。”

秦岁已翻过茶杯提壶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茶差点从杯中溢出，他手忙脚乱地放回茶壶，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问：“因为觉得我的课讲得好？”

边墟对他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有些不满：“是爱屋及乌。”

秦岁已：“……”

“我喜欢师兄，自然喜欢师兄喜欢的东西。”边墟虽然脸有些红，但神色自若，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秦岁已叹了口气：“你今年几岁？”

“……十六。”边墟不明白怎么转到这个问题上了，“怎么了？”

秦岁已点了点头：“我年纪虽不大，不过虚长你二百八十四岁而已。”

“……我不介意。”边墟嘴硬道。

秦岁已抬眼，看到了他眼底的固执，也没再多说什么，他明白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只会听见自己想听见的话。

秦岁已手指在桌上缓缓敲了几下：“可我不喜欢你。”

边墟听后脸色不变：“那师兄讨厌我吗？”

“讨厌……倒还算不上。”秦岁已细细思索了一番。

闻言，边墟神色微动：“不讨厌，这便够了。”

秦岁已探了探神识，发现黑色容器上依旧是一个稳稳当当的——5。这让秦岁已疑惑不已，这个容器究竟是如何计量的？如果边墟已经喜欢上他了，为何进度才这么一点儿？

罢了，等下回天道意识来的时候再仔细问一问吧。

这一想就入了神，等秦岁已回过神来时发现边墟已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了，面颊忽地就热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你将这盆花带回去，记得每日为它输送灵力，要注意顺着它内部的经络走，而且注意灵力要适量，多一分承受不起少一分则无法生长。”

边墟应道：“好，谨遵师兄教诲。”

“你这是什么花？”秦岁已看了看冒出了一点的尖芽，目前着实看不出。

边墟眼神闪烁，没有立马回答，犹豫了一下说道：“等我种出来了再拿来给师兄，届时再回答这个问题行吗？”

秦岁已心里想的是：【等你种出来了我还看不出是什么花吗？】但嘴上说得却很客气：“这样也好。”

说完这句话，屋内的气氛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秦岁已看着窗台上的长势喜人的铃草，等着对方主动辞别，却始终没听到他说话。

于是他只能主动说：“若是师弟没有别的事了，那今日不如就到这里吧，我也想休息了。”

听到秦岁已下了逐客令，边墟才磨磨蹭蹭地抱起那青底白花的瓷盆：“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师兄休息了，今日多谢师兄。”

“不必客气。”

将边墟送走后秦岁已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道意识之前说的那些话，总之现在秦岁已一跟边墟独处便有些紧张。

以后对方若是经常来找他该如何是好？


第四章


窗外的梧桐飘落了厚厚的一地树叶，清风徐徐而过，带着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进了窗户，落在边墟摊开在桌面的竹简上。

方才正在出神的少年捻着茎拿起树叶仔细看了看。

梧桐叶是心形，送给师兄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边墟盯着树叶出神，凤吟雪便盯着边墟的背影出神。自那日见过边墟如何对待秦岁已之后，她便消沉了两日，不过很快又打起了精神。虽不再消沉，却也比不得之前那般一往无前了。

结了课后，凤吟雪跟着边墟走了一段路，然后鼓起勇气小跑几步追了上去：“边师兄！等等我！”

边墟恍若未闻，一点也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边师兄，明日休沐，你可有什么安排？”凤吟雪努力跟上边墟，抬头去看他。

边墟冷声道：“修炼。”

“你每日都在修炼，要劳逸结合才好。”凤吟雪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笑了起来，“明日是凡间的簪花节，山下会很热闹，师兄可想下山游玩一番？”

边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想。”

凤吟雪还不死心，继续道：：“难得明天刚好有时间……”

“再有十日就要进历练之地了，你这么闲吗？”边墟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凤吟雪停下脚步，低着头，眼眶有些红。若是常人见了定会生出一股怜惜之意，然而边墟不是常人，一点也没有分神去看她。

“我……我明白了，抱歉，边师兄。”凤吟雪看着边墟的背影，强忍着被多次拒绝后想要流下的眼泪。

见凤吟雪没再跟上来，边墟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就踩着飞剑往苍岚峰的方向飞去了。

苍岚峰药园。

秦岁已脱了外袍仅着一件单衣蹲在草丛里，手中窸窸窣窣动作一番，拔出了身前的一株药草，连着长且细密的根部全须全尾地拔了出来。

“师兄！”边墟的声音由远及近。

等到脚步声停在秦岁已身边不远处时，他头也不抬地说：“边师弟不必每日都来我这里报道，毕竟掌门才是你的师父。”

“师兄你穿得这样少，着凉了可怎么办？”边墟忽略了秦岁已话中的逐客之意，皱着好看的眉头取过挂在旁边的月白色外袍想要为秦岁已披上。

秦岁已抬起手臂制止了他：“我是不想弄脏外袍，况且修道之人都有罡气护体，没那么容易着凉。”

边墟见他执意不穿，便将外袍挂在手臂上，小声道：“那我也心疼。”

秦岁已清楚地听到了他的话，手上一抖，拔出的药草断了根，这样便不能用了。

放下拔废的药草后，秦岁已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中的泥土：“你来找我有何事？”

边墟见状知道秦岁已不继续拔了，便抖开外袍迎上去替秦岁已穿上，顺便系上腰带。跟师兄亲密接触之后的边墟心里高兴着，全然没注意到秦岁已浑身僵硬的状态。

“明日是凡间的簪花节，不知师兄有没有空与我一同下山逛逛？”

等边墟退开一步后，秦岁已刚想松一口气，却听见对方如此邀请他，心又提了起来。

“明日我……”

秦岁已刚想找个借口推脱，就听见对方又说道：“花灯集会上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还会有很多没见过的异域物件儿，师兄难道就不感兴趣？”

秦岁已犹豫了一下，看着边墟期待的眼神，迟疑着点了点头：“……那就同师弟去看看吧。”

就在秦岁已答应的一瞬间，边墟眼神一亮，唇角是压不住的笑意，恍惚间秦岁已觉得自己差点看到了对方身后摇晃的尾巴。

也不用这么开心吧……

秦岁已的心情被对方感染，似乎也有些高兴了起来。

“师兄，我好喜欢你啊。”边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秦岁已。

少年滚烫的体温透过层层布料传递过来，让秦岁已有种灼伤的感觉。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究竟为何喜欢我？”这是秦岁已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

边墟的脸颊在秦岁已额角蹭了蹭，放软了语气：“我喜欢师兄，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

第一眼看见……是册封那天在大殿上吗？隔这么远也能看清？

秦岁已问：“是册封首席那天？”

边墟没有回答，手臂的力气越来越大，将人紧紧地箍在怀里。

秦岁已有些难受了，便稍微挣扎了一下，边墟立马就松开了。

秦岁已移开视线，淡淡地说：“以后莫要这样了，被人看到不好。”

“原来师兄只是怕被人看到啊。”边墟挑了挑眉，“那没人的时候我就可以抱师兄吗？”

秦岁已面色稍显尴尬：“自……自然是不可以，在哪里都不可以。”

盯着秦岁已有些泛红的面颊看了许久，边墟***了***嘴唇，忍住了自己想要亲上去的冲动。

还不是时候，会把师兄吓到，再忍忍。

“边师弟没有别的事了吗？”秦岁已稳住心神，开始下逐客令，“还有十日便要进历练之地了，师弟要好好准备才是。”

“谢师兄提醒，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边墟眼中充满了自信。

秦岁已摇了摇头：“历练之地虽说不算危险，但也不可小觑。而且今年的历练之地升级了，不知道里面会不会多出什么高阶魔兽和英魂……”

边墟眼神一转，笑着问：“师兄是在担心我吗？”

秦岁已顿了一下，不去看他：“作为师兄给师弟的提点罢了。”

边墟不语，只是笑。

果然夏师姐说得没错，师兄是个面冷心软的性子。

山下。

林间夜色浓郁，厚重的黑暗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连虫鸣鸟啼声都没有，仿佛把包裹其中的活物都给吞噬了。

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在林间划过，给夜晚的树林带来了一丝紧张的气氛。

跑在前面的是两个人，低矮的灌木丛将两人本就破碎的衣服刮得更烂了，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也被划出了许多血痕，但两人不敢有丝毫停顿地奔跑着，因为身后就是追赶的人，一旦停下就会被抓住。

“琰煦，坚持住，前面就是人间都城了，进了城他们就不敢追了。”身量较矮的那个男人撑着另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路跌跌撞撞地朝前跑。

夜晚的城门紧闭着，然而两人到了城门口就忽然消失了，身后紧追不舍的人见他们消失了，只在城门外不远处停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簪花节这日。

抚仙宗在越国境内，距离最近的城镇是越国国内第二大城——青都城。青都城人口密度大，每逢过节这街上便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簪花节是凡间男男女女互表心意的节日，这天女子会头戴簪花，以红纱覆面，若是遇到心悦的男子便将头上的簪花取下送给他，若男子接过簪花便表示他也心悦对方，那么两人就可以共乘花车游街。

秦岁已已经许久没见过这般热闹的情景了，心情也难得地开阔了几分。

而边墟眼见着秦岁已第十七次拒绝别人递过来的簪花，脸色黑得像是锅底一般。

“师兄，我后悔了。”边墟沉声道，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委屈。

秦岁已疑惑地看着他：“后悔什么？”

边墟一边用眼神吓退一旁跃跃欲试的众人，一边回道：“师兄这么受欢迎，我可是会吃醋的。”

秦岁已愣了一下，偏过头假装好奇地去看路边摊上的物件：“师弟若是不冷着一张脸，也会有许多女子愿意把头上的簪花给你。”

“师兄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边墟见秦岁已害羞了，也不再多加解释，伸手取过秦岁已拿在手中把玩的乳白色花形吊坠，“师兄喜欢这个？”

“并没……”还没等秦岁已反驳，边墟便将东西买了下来，然后伸手系到了秦岁已脖子上，红色的线衬得肤色极为白皙。

此刻两人的距离的非常近，近到秦岁已能感觉到对方鼻翼间的呼吸洒在了自己的颈侧，温热而瘙痒。

“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是我送给师兄的第一件礼物，师兄可要好好保管啊。”

秦岁已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脖子，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收了师弟的礼物也该回送才是。”

秦岁已在摊位上看了看，忽然看见一个黑色剑形的吊坠，便拿起来看了看：“这个挺适合边师弟的……你觉得如何？”

“师兄选的定是极好。”边墟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笑意，眼神温柔又执着地看着秦岁已。

秦岁已不敢看他的眼睛，便匆匆付了钱将吊坠递给了边墟，然后继续往前走。

边墟接过来自己戴上，一边跟上秦岁已一边问：“师兄是不是很久没有下过山了？”

“倒也不是。”秦岁已想了想，“不过确是许久没见过这般热闹的场景了。”

边墟与秦岁已并肩而行：“这么说，师兄不久之前下过山？”

秦岁已点了点头：“之前去越国东境的小洞天寻过离魂花，不过没寻到。”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十年左右吧，怎么？”秦岁已不知他为何说到这件事上。

边墟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我跟师兄果真是命中注定。”

秦岁已不知他在说什么，但又不是多话的性子，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对方也没再多说。

两人接着逛集会，忽而听见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唤：“秦师兄！”

秦岁已循声看去，发现齐鸢然一身男子的装扮，一边挥手一边朝他跑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黑衣黑发的俊秀男子。

边墟注意到男子在看到秦岁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眼神立马沉了下来，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师兄你也来逛集会啊？”齐鸢然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一边还朝他使眼色。

秦岁已看了眼旁边男子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无奈但还是配合她道：“是啊，齐师弟。”

边墟在一旁上下打量了齐鸢然一下，刚想说什么却被秦岁已扯了一下。

只见秦岁已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于是边墟只好干巴巴地道：“齐师兄好。”

齐鸢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边墟的背：“哈哈哈，边师弟好啊！”

随即，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在两人间来回转：“你们这是……在约会？这么快？”

还没等边墟说什么，秦岁已突然咳嗽起来，眼神飘忽，然后就看到了一直被忽略的另一个男子：“这位是？”

齐鸢然很容易就被他带过去了，她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介绍道：“这是离褚，我刚刚认识的好朋友，也是修道之人，他还帮我解了花灯上的谜语。”

离褚微笑着朝两人点了点头：“二位道友好。”

秦岁已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点了下头，顿了一下问道：“不知离道友师从何处？”

“西境的一个小门派而已，说出来也没人知道，我外出游历正巧路过青都。”离褚笑着解释道。

秦岁已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虽不常下山，但也对西境的许多门派有所耳闻，不如离道友说出来看看我是否听说过？”

“这……”

边墟见秦岁已忽然对这个陌生男子如此感兴趣，不免心生委屈，但又不敢打断怕惹师兄厌烦，于是憋了一肚子气。

“哎呀，师兄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我们抚仙宗的人交朋友一向不问出处，哪怕他是个魔修，只要与我投缘也可结交一番。”齐鸢然性子直爽，见两人说来说去便失了耐心，“我好不容易央求师父放我下山玩儿一回，你们就别耽搁时间了。”

听到她的话，离褚的表情略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被他掩饰住了。

“那你……”秦岁已皱了皱眉还想叮嘱什么，就见齐鸢然拉着离褚的手腕就走了。

“师兄你们去约会吧，我就不打扰了，我会自己回去的！”话还没说完，两人的身影就消散在了人群中。

见秦岁已还看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边墟心里酸酸的，委屈道：“都说师兄是高岭之花，没想到却跟师姐们关系这般好。”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秦岁已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边墟抿了抿嘴，一副被始乱终弃的怨妇模样。

“边师弟没觉得那位离道友身上的气息有些奇怪吗？”秦岁已心思剔透，想了一下便明白了他在委屈什么，但又不好意思主动提起，便转了个话题。

“哪里奇怪？”边墟心知对方在转移话题，却也只能配合。

“……说不上来，许是我感觉错了。”秦岁已舒了口气，“齐师妹虽看着大大咧咧，打架却从没输过，想来是不会吃什么亏的。”

边墟酸溜溜地说：“师兄这么不放心，不如跟着他们。”

话音刚落边墟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秦岁已看向他的目光亮了一下。


第五章


顺着人群往齐鸢然他们离开的方向找了许久却连人影也未见得半分，秦岁已心里疑惑：“按齐师妹边走边玩的性子，应该走不了这么快才是。”

两人继续找了一会儿，大概是走到集市的边缘了，几盏孤零零的花灯照着沉沉夜色，回头便能看到不远处的灯火阑珊，明明只差几步远却像是隔了一个世间。

边墟专心致志地看着秦岁已的侧脸，忽然觉得空气中隐约有一丝血腥气，他皱起眉四处看了看，又嗅了几下。

“师兄，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边墟指着右边的一条暗巷。

秦岁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巷子里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于是两人便靠近了几步，这时秦岁已才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意识到可能有人受伤了，秦岁已便直接走了进去，没有看到边墟放在剑上的手微微一动，剑身出鞘几分，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是一只……小鹿？”秦岁已眉头轻蹙，似乎是在不解为何此处会出现一只鹿。

边墟松了一口气，走近前去便看见了一只趴伏在墙角身下有一摊暗色的小鹿，正巧此时月光照进来，让两人看清了这只鹿的状况。

秦岁已惊讶于它流的血太多了，而边墟则惊讶于这只鹿竟是白色毛皮，腹部的毛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此刻凝结在了一起。。

“先止血。”秦岁已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喂给了小鹿，然后准备将它抱起来带回去。

边墟在秦岁已将手伸向那头小鹿的时候抢先一步将它抱了起来。

秦岁已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会伤到它的。”

闻言，边墟心里咯噔一下，觉得秦岁已怕是误会了什么，便急忙解释道：“我是怕它弄脏师兄的衣服，没有别的意思，师兄别误会。”

“弄脏衣服洗了便是。”

“可我不愿，师兄就该干干净净的。”边墟眼神温柔，“如谪仙一般。”

“？”秦岁已面露不解，不过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还是快把这小鹿带回去吧，再不治疗怕是要死了。”

“好。”边墟小心地抱着小鹿往外走去。

两人回到灵秀峰后便将小鹿送到了医斋，虽已是夜深，但医斋还有人值守，为的就是今天这样的突发事件。

医修弟子替小鹿治疗的时候，秦岁已与边墟只能在屋外等候。

秦岁已见边墟手中满是血色，便掏出一张手帕递给他，让他自己擦擦：“边师弟辛苦了。”

边墟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帕攥在手里，看着它染上血污：“师兄不必道谢。幸好我今日穿的玄色衣衫，被血浸湿了也看不大出来，否则怕是会被当做杀人凶手了。”

秦岁已浅浅地勾了下唇角，难得地跟他开了个玩笑：“边师弟说笑了，像师弟这般俊俏模样，便是杀了人也不会被当作凶手。”

闻言，边墟怔愣了片刻说道：“师兄这话说的该是自己吧。”

“我？”秦岁已不解，“我又不像师弟这般好看。”

边墟：“……”

秦岁已的眼眸是浅琥珀色的，眼尾弧度圆润，眼角微微上挑，眸中像是装满了世间最清冽的湖泊，干净却疏远，如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便能使人的心也随之轻颤，眉目如画大抵也不过如此了。边墟记得从前还在人间流浪的时候听到过有人形容过“三界第一美人”秦岁已，当时那人说：“我曾有幸见过他一眼，当我的视线离开他时，只觉得天地万物尽失颜色。”

这样难道连一个好看都称不上？

“师兄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边墟看得太入迷差点上手去摸了，不过手刚一动就回过了神，“师兄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秦岁已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那为何他们见到我都避之唯恐不及？而且……从没有人说过我……好看。”

“大概是师兄太好看了，而且气场强大，他们不敢多看……”边墟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想笑。难道师兄一直觉得自己长相难看？

秦岁已似乎不太相信：“那为何你就敢？”

边墟笑着靠近秦岁已：“我不一样，我胆大妄为。”

秦岁已被边墟的靠近吓了一跳，稍稍往后退开几分：“边师弟说笑了。”

“师兄总是不信我。”边墟忽又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仰慕师兄多年，入抚仙宗也是为了能接近师兄。”

听到这番话，秦岁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偏过头不去看他。

好在这时屋内传来了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可以进来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秦岁已率先推开门进入，只见白色小鹿静静地躺在圆台上，毛皮上已无血色，腹部的伤口也已经不再流血，隐隐有了愈合的趋势。

“伤倒是不算严重，就是拖的时间太久，失血过多。”医修弟子说道，“我已帮它处理了伤口，再休养几日待伤口愈合便好，这几天多给它喂一些补血益气的东西。”

“多谢。”秦岁已向医修弟子道完谢，将小鹿抱进怀里，没有注意到对方发红的面色。

边墟站在秦岁已身后倒是看了个正着，冷着脸瞪了这个医修弟子一眼，吓得对方脸色立马白了下来。

两人一鹿离开医斋。

“边师弟早些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秦岁已向边墟道别。

边墟心有不舍：“我送师兄。”

“不必了。”秦岁已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不过是从灵秀峰到苍岚峰而已，我还不至于走丢。”

“可是……”边墟还想挣扎一下。

秦岁已淡淡道：“边师弟早些休息吧。”

秦岁已假装没看见边墟脸上落寞的表情，转身就唤来了仙鹤。

“那……我明日再去找师兄。”边墟小心翼翼地柔声道。

秦岁已觉得胸口一滞，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感觉，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边师弟应该把时间花费在修炼上，否则将来如何能得道飞升？”

看着秦岁已坐在仙鹤上飞远的背影，边墟低声自言自语道：“修道之人所求皆是得道飞升，而我所求，不过是长伴你左右罢了。”

回到苍岚峰的小院，秦岁已将小鹿安置在屋内的矮塌上。转身脱下外袍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查看了一下神识内的容器，之前还是5的数字变成了8。

是因为一起逛了凡间集市，所以感情有了进展吗？为何他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秦岁已真是想不明白，便期待着天道意识什么时候再出现，能解答一下他的疑惑。

一夜过去。

第二日清晨，秦岁已是被一声重物落地的撞击声惊醒的。

他翻身坐起，眼神落在了地上的白色小鹿上，小鹿见他醒了，原本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动作立时更加剧烈起来。

眼看着伤口又要裂开，秦岁已不得已朝它施了个定身咒，然后走过去将他抱起来放回矮塌上：“你这是做什么？等会儿伤口又裂开了。”

小鹿睁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看着秦岁已，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秦岁已被它看得心软了，便低声道：“你莫要再乱动，我就解开定身咒。”

小鹿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听懂了。

于是，秦岁已便将法术解开，没料到刚一解开，小鹿就在秦岁已眼皮底下从一只鹿变成了一个少年。

“恩公，是恩公救了我吗？”少年生得唇红齿白，一双乌黑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秦岁已，“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秦岁已：“……鹿妖？”

少年瞪大眼睛，拼命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乃重遥山上的仙鹿，不是鹿妖。”

“重遥仙山？”秦岁已眉头轻蹙，“既是如此，你为何会出现在凡间的青都城？为何会受如此重伤？”

“我……”少年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是……”

“你不想说便罢了。”秦岁已不喜欢勉强别人。

少年松了一口气，转而变得忧虑起来：“恩公这是何处？我还有要事，不能在别处久待……”

秦岁已穿上外袍，简单将长发束在脑后：“此处是抚仙宗苍岚峰。”

“抚仙宗？”少年忽然激动起来，“我在抚仙宗？”

秦岁已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激动起来，便点了点头：“是。”

少年抓住他的衣袖：“恩公可知药圣在何处？”

药圣不就是他的师父洛鄢吗？

秦岁已心中警惕起来，毕竟师父从前得罪了不少人，有许多仇家：“你找药圣所为何事？”

“救命。”少年说着，流下了眼泪。

然而秦岁已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此刻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救命不该找医修？”

少年摇了摇头：“我听说药圣炼制了一种药，名为归元丹，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可固神魂不散，我是来找药圣求药的。”

是有这么个药，不过……

“你的伤不必用此药。”

少年急切地摇摇头：“不是给我用，是给琰煦！他快要死了！”

秦岁已愣住了片刻，随即缓缓地摇了摇头：“师父外出云游了，此药他随身携带。”

“师父？恩公你是药圣的弟子？”少年原本因他的话有些绝望的眼神忽然又亮了起来。

秦岁已明白他在想什么，但是很可惜，他没有师父的境界，炼不出归元丹这种品级的丹药。

“我虽是药圣的弟子，修为却远远不及师父，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少年的眼神这回是彻底地灰败了下来，眼泪也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难道……难道琰煦没有救了吗？是我……都是我的错……”

看着少年眼睛都快哭瞎了，秦岁已心里也生出了一丝不忍，他犹豫道：“你若是走投无路了，我认识一位医修，先让她治疗一下你的朋友，或许没有你想象中那般严重……”

少年抽抽噎噎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哭泣：“好……我带你们去……”

于是，秦岁已给夏澜传音简单地说明了一下目前的情况，让她到主峰山门处与自己汇合。

夏澜收到传音先是惊讶了一下，让后便收拾了一些伤药放进医药包里。因为秦岁已告诉她不要让别人看见，所以夏澜是偷偷走的。

等到三人汇合，少年才在下山的途中将整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叫觅邪，本是重遥山上的守殿仙鹿，琰煦是魔族之人，也是我的爱人。但是重遥山上戒规森严，仙魔有别，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被容许的，我们就约好一同私奔。”觅邪眼睛周围一圈都是红的，衬着白皙的肤色看上去尤为显眼，“但我们还是被发现了……琰煦的伤是为了保护我……”

说着，觅邪又要开始哭了，秦岁已有些头疼，便想岔开话题：“他受的是内伤还是外伤？”

夏澜也接过话：“我带的药主要是治疗外伤的，内伤需看过之后再对症下药。”

“他……琰煦他……”觅邪颤抖着声音说，“他被净火烧到了。”

夏澜有些疑惑，便开口问道：“净火是什么？”

觅邪还未开口，秦岁已便解释道：“‘净火焚身’是重遥山惩罚叛逃者的刑罚，我也只是听说过，似乎是一种能焚烧魂魄的白色火焰。”

夏澜听得目瞪口呆，原本的杏眼更是直接变成了圆眼：“焚烧魂魄？人要是没了魂魄，那不就是……”

“行尸走肉。”觅邪低声接过话头，“恩公说得没错，被净火焚烧过后的人要么疯癫痴傻，要么木讷呆板，总之就是只剩一副躯壳了。”

“可是……这样的人还留着做什么呢？为何不直接……”后面两个字夏澜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觉得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觅邪应该是把眼泪哭干了，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情绪依旧低落：“这样的人，做什么都可以啊。用他们的话说，这就是‘背叛者最后的价值’。”

听觅邪说完后，秦岁已和夏澜均陷入了沉默。

隔了一会儿觅邪接着说：“我们为了躲避追杀就逃进了青都城，他们不能直接闯进人类的地盘，我们才得以逃过一劫。但是琰煦却陷入了昏迷，我将他藏在城内后便想去抚仙宗求药，但是我自己也受了伤，半路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之后就遇到了恩公。”

听完这个故事后，夏澜也红了眼眶，终究是女孩子心思细腻，共情能力也更强，她摸了摸觅邪的头：“别担心，若是我医术不济救不了他，我便去求我师父出山……”

秦岁已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若是让禾长老出手救他，恐怕这件事就要变得复杂了。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来，毕竟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不是吗。


第六章


到了地方之后，秦岁已发现觅邪说的“藏起来”果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暗巷中堆满了许多杂物，觅邪将人掩住后又做了一个障眼法，也真是难为他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撑得住。

三人将昏迷不醒的琰煦转移到了附近的一家客栈中安置下来。

夏澜在床边坐下，先是摸了摸他的脉，然后忍不住皱起了眉：“他的脉象有些奇怪……”

闻言，觅邪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怎么样？能治吗？”

夏澜没有立刻回复，转而掀开琰煦紧闭的眼皮看了看，问道：“我能看一下他的身体吗？”

觅邪忙不迭地点头：“可以可以！”

将床上人的衣物解开，除了一些皮肉伤外，只见从右侧腰腹部蔓延而上到胸口一片纯白色的痕迹，痕迹边缘的皮肤呈烫伤后的红色。

“这是……”觅邪睁大了乌黑的眼睛，眸中雾汽弥漫。

“这应该就是被净火灼烧后的表皮痕迹。”夏澜神情严肃，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烧伤，“我要进入他的体内看一下。”

闻言，秦岁已走到夏澜身后用一只手抵住她的后背，然后夏澜将双手放在琰煦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敛视法，可用于检查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的伤，医者自身的神识暂时脱离身体进入患者识海，在这个过程中医者自身将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此法难修，且大部分医修也不愿意使用，毕竟谁都不愿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人前。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夏澜神识回拢，睁开了眼睛，眼中有一丝忧愁：“他的经络完好，但是灵气运行滞缓，神魂……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已经残缺不全了，而且残余的净火还在缓慢地侵蚀剩下的神魂。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向药圣求可以固神魂的归元丹啊……”觅邪紧紧地握住琰煦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用力至关节泛白，但床上躺着的人却毫无反应。

“还有救吗？”秦岁已问。

夏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曾经在一本书上见过可以修补神魂的方法，可……”

闻言，觅邪眼神稍稍有了光泽：“什么方法？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救他，我都愿意试！”

秦岁已也看着她，可夏澜却面露难色：“可那是本禁书，我在师父的藏书阁偷偷看的，上面记载的都是禁术。”

秦岁已微微一愣，然后脸色微沉：“不可，禁术的施术代价极大，往往得不偿失。”

夏澜像是早就料到了秦岁已会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觅邪在琰煦手背上烙下一个吻，此刻的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镇静，“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救他。所以无论是禁术还是什么，我都愿意尝试。”

秦岁已眉头紧蹙：“你该知道，世间万物一生一灭，你若要逆天改命，便要以命相换，这是天道定下的规则。”

“我明白。”觅邪站起来，朝秦岁已露出一个干净纯粹的笑容，“我愿意。”

秦岁已还是皱着眉，似乎极难理解：“为何？”

“因为我心悦他。”觅邪圆溜溜的小鹿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里面盛满了秦岁已看不懂的光彩，“这大概就是凡间话本中的‘爱情’吧。”

“爱情……”秦岁已喃喃自语，”可以超越生死吗？

“恩公从未爱过人吗？”觅邪问。

闻言，秦岁已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这边夏澜左看看右看看，小声说：“要不我先帮他把外伤治一下？”

觅邪抬手抹了抹脸上残余的泪水，朝夏澜行了个礼：“那就麻烦你了。”

夏澜一边治疗，觅邪就在一边默默垂泪，最终夏澜挨不过小鹿的眼泪，还是答应了试着治疗净火留下的伤。

“虽是答应了，但我还得回去研究一下那个禁术，不同的禁术有不同的施术条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若是条件不能满足，即便我答应了你也无法施术。”夏澜走之前说。

觅邪抿着唇目送两人离开。

刚走出去两步，秦岁已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你们这段日子就不要出去了，重遥山的人恐怕已经偷偷混入青都城了，日常所需物品我会替你们送来。”

闻言，觅邪先是一惊，然后点点头：“明白，多谢恩公。”

在回去的路上，两人经过一家书塾，秦岁已忽然停住脚步。

“秦师兄？”夏澜也跟着停下脚步。

“师妹先回去吧，我忽然想起有些事要做。”秦岁已说。

“好。”

若是夏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秦岁已游移的视线，只是她一心想着得快些回去以免被师父发现，便没有看出对方的不寻常之处。

待夏澜离开后，秦岁已便抬脚走进了书塾。

“这位……”店主看着秦岁已直接呆住了，他还没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秦岁已开门见山：“请问你这里有话本卖吗？”

店主回过神来：“哪……哪种话本？”

“就是……”秦岁已觉得有些难以启齿，“那种……讲男女之间……男男也可以……”

店主做生意这么久，是个一点就透的人，他立马反应了过来，脑子一转：“我明白了，客人想要的可是……这种话本？”

说着，店主找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秦岁已。秦岁已面上臊得慌，于是看也不看就点了点头，胡乱接过了册子：“对，就是这种。”

“这本是最新出的，要十银。”

秦岁已只想赶快走，也不在意价钱多少了，匆匆给了钱就快步离开了。

店主掂量了一下手中银钱的重量，笑着摇了摇头：“真是看不出，这般清雅绝伦的人也爱看这种书……人不可貌相啊……”

直到回到苍岚峰，秦岁已的心跳都还未平息下来，怀里揣着的话本仿佛也有些发烫。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凡间买这等放浪形骸的书。

秦岁已没有立马打开看，他将话本藏在了枕头底下，想着等哪天做好心理准备了再打开看。

夏澜一回到淮碧峰就一头扎进了藏书阁，禾青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家徒弟如此徜徉在医书的海洋中了，不免有些惊讶。

特别是在她三日未在用午饭时见夏澜出来之后，这种惊讶就渐渐变成了疑惑。

虽然修道之人达到虚境后，就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了仙界，不必再食人间烟火，但夏澜喜爱美食，且对凡间生活一直留恋，于是禾青也就随了她的习惯。

“澜儿。”禾青推开藏书阁的门，见夏澜正在往书架上放书，“你这几日怎么了？”

夏澜眨了眨眼睛，回头道：“徒儿前几日遇到了一个疑难杂症，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想起从前在哪本书上见过类似的，便想来找找看，这一看便有些忘记时间了。”

禾青知道自己这个徒弟一向爱钻研，也不疑有他，只点了点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可直接来问我，也就不必费这么多时间了，也耽误病人的病情。”

“是，师父，是徒儿思虑不周了，只想着都到这个境界了还要向师父求助，有些丢脸，倒是差点耽误了治病。”夏澜低着头一脸内疚。

禾青轻笑了一声：“学无止境，便是你到了我这般境界，也还是会遇见无从下手的病症。”

“多谢师父教诲。”夏澜走过来轻轻扯了扯禾青的衣袖，“师父，那你有没有遇见过神魂残缺的病人啊？”

禾青表情凝滞了一瞬，但夏澜此刻有些心虚便也没有注意到。

“很久以前倒是遇到过……怎么？你说的疑难杂症是这个？”禾青很快便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不是不是。”夏澜飞快地摇头，“是这几日看书的时候看见了，便觉得稀奇，书上又没写治疗的法子，我便有些好奇。”

说完，夏澜低下头，禾青那及腰的白发就在眼前飘啊飘。说起来，禾青虽满头青丝已成白发，但容颜未老，夏澜也不清楚她究竟有多少岁，只知道五位长老中师父的资历排第二。

洛长老比师父小，却已经成圣了，为何师父的修为迟迟无法突破圣境呢？

夏澜脑子里想着事，直到被禾青带着走出藏书阁才回过神来。

禾青拉着夏澜走到院子里，院中的石桌上摆满了夏澜爱吃的菜，夏澜见了欢呼一声就跑过去拿起了筷子。

“修补神魂的法子，只有一个。”禾青坐下后缓缓开口，“你不必知道。”

“那我以后若是遇到了这样的病症该如何是好？”夏澜疑惑。

“若是遇到了，也不能治。”禾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显得有些冷硬，表情也十分冰冷，与她平日里温柔的模样大相径庭。

一时间，夏澜下筷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师父？”

一瞬间，禾青又浅笑盈盈，仿佛刚才那个人从未出现过一般：“听师父的话就好，快吃吧。”

这下子夏澜也不敢再多问，只顾埋头苦吃起来。

这几日边墟的心情一直处于低落状态，因为察觉到秦岁已似乎有意在避开他，每当结课后边墟想追上秦岁已时，对方就会突然加快脚步消失，甚至于他每日去苍岚峰都见不到秦岁已，对方为了躲他连最爱的药园都不待了。

若是秦岁已这几日抽空看看自己的识海，便会发现容器上的数字从8变成了10。

炼器课上。

“这几日好像都没见到秦师兄。”凤吟雪重新坐回了边墟旁边的位置，见边墟脸色不太好，便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不出意外地看到边墟的脸色更黑了。

“与你何干？”边墟不客气地说。

可凤吟雪已经已经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此刻非但没有觉得受伤，甚至还有些同情。其实他们俩都是求而不得的人啊。

凤吟雪苦笑了一下：“若我说我知道秦师兄去哪里了呢？”

闻言，边墟看向她：“你知道？师兄不就是为了躲我……”

凤吟雪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昨日我见秦师兄从山下回来，想必这几日他都去了凡间。”

师兄去凡间做什么？

边墟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么事值得秦岁已天天下山，毕竟是那个几十年都不见得出一次苍岚峰的人。

“我要去找师兄。”边墟说着就要站起来，连课都不上了。

凤吟雪心下一惊，急忙按住了他，小声说：“你现在去哪找秦师兄？”

边墟不爽地拍掉对方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冷冷道：“总能找到的。”

凤吟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秦师兄并不想你知晓他在做什么，就算你找到了他，他能高兴吗？秦师兄不高兴了，还能喜欢你吗？”

边墟被噎住了，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便没有再冲动地想要跑出去了。

结课后，边墟正想往苍岚峰去时，却被师父萧云岚传音召了回去。

书房中。

“师父召徒儿所为何事？”边墟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萧云岚手中拿着一把黑剑，正抽出剑身：“你来了。”

说着，“噌”地一声剑入刀鞘，萧云岚手一抬将剑扔给了边墟：“我近来得了一把不错的古剑，想着你还没有合适的剑，这把便送给你，当做拜师礼了。”

说来也奇怪，萧云岚是个剑痴，修的是无情剑道，这一生除了剑以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其他人偏偏选了他当掌门。并且他当了掌门以后依旧是沉迷剑道，大部分的宗门事务其实都是花卿长老在处理，这个掌门仿佛就像个吉祥物，偶尔有事的时候才出来撑撑场面。

“多谢师父。”边墟接过黑剑。

萧云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再过几日你们就要进历练之地了，这回的历练之地比之从前危险性高了不少，有了这把剑，想必你会更得心应手一些。”

“徒儿明白，定不会辜负师父的期望。”

“还有啊……”萧云岚清了清嗓子，“听闻你对洛鄢的弟子……”

边墟愣了一下，不知师父提及这个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我心悦秦师兄。”

听到徒弟亲口承认后，萧云岚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轻轻皱起，随即又放松下来：“你天赋极佳，但心思并未放在修行上，尤其修剑道者，只有至臻至纯的剑心才能修得无上剑道。”

“徒儿明白师父的意思。”边墟并未因萧云岚的这一番话动摇，“可是，若是没有师兄，徒儿根本就不会踏上修行这条路。”

“秦岁已，他就是我的剑心。”


第七章


“我需要一块魔眼晶石，元气草十株，虚镜以上灵兽生魂一条和祭血若干。”夏澜拿着一个小本本，上面摘抄着她从书上看到的内容。

“魔眼晶石可以在灵商号买到，元气草我这里有许多。”秦岁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可这灵兽生魂和祭血，该如何取得？”

夏澜合上小本本：“我记得花卿长老养了不少灵兽，虚境以上的应该也不少，可以试试问花长老讨要一只……祭血很简单，取心甘情愿为其牺牲之人的血就好。”

觅邪抬起手：“取我的就好！”

夏澜点点头：“那就只剩灵兽生魂了，谁去呢？”

提到花卿的名字那一刻秦岁已就浑身一僵，此刻更是难得的浑身都表达着抵触：“还是夏师妹去吧。”

见状，夏澜轻轻一笑：“好吧，如果是花长老的话，确实是难为师兄了。”

觅邪不明所以地问：“为何？这位花长老和恩公之间有龃龉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这位花长老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养灵兽，二嘛……”夏澜稍微卖了个关子，“……二是调戏小男生。”

觅邪：“……那恩公去讨要灵兽的成功率不是会更高吗？”

秦岁已：“……”

“哦？”夏澜眼神一亮，“这个角度我倒是没想到，师兄觉得如何？”

师兄觉得不如何。

秦岁已想起了从前被花卿支配的恐惧，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位花长老处处为难他，只要见到他必然就会说一些令人难堪的言语，后来他变得不爱出门恐怕也有这个原因在其中。

觅邪看出了秦岁已的抗拒，眼眶渐渐湿润：“恩公……求恩公救人救到底，我和琰煦将来一定会报答恩公……”

半晌，秦岁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尽力。”

繁纭峰是抚仙宗五峰中灵气最充裕的峰，孕育出了无数的神木灵植和野生灵兽，行走在山路上常常能看到飞禽走兽在茂盛的草木间飞驰跳跃。

花卿的住所在竹林深处的院落中，周围圈了一大片围栏便于饲养灵兽，各峰间的摆渡仙鹤就是来自这里。

“苍岚峰弟子秦岁已前来拜访花长老。”秦岁已站在院门口高声道，说话声引得院中的灵兽纷纷扭头打量。

这边秦岁已话音刚落，院中小屋门一开，一个红色的身影迅速飘了出来，落到秦岁已身边。

出来的女子姿容艳丽，眉间有一颗朱砂痣，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便能夺人心魄。

可惜秦岁已不在这个“人”的范围内。

“小岁已～”花卿笑意盈盈，“怎么会想起来找姐姐呢？你平时不是躲我躲得厉害吗？”

说着，花卿整个人就要靠上来。

秦岁已身体一僵，忽听得又有一个声音从屋内传来，是个清亮恣意的男声：“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姐姐？要脸不要？”

花卿脸色一瞬间就不好了：“你怎么还没滚？”

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男子从屋内缓缓走出来，他的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扇柄上挂着一个块质地极好的凤形白玉。

“卿卿想赶我走，真是令人伤心。”男子脸上挂着与伤心截然相反的微笑。

“夙琮，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花卿眼一眯，咬牙切齿道。

说完，却没听见对方回话，花卿定睛一看，发现对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秦岁已看。

花卿心里一紧：“你看什么看？我告诉你，你休想打小岁已的主意，他师父可是洛鄢。”

夙琮回了神，他承认第一眼见到秦岁已的时候确实被对方的容貌惊艳到了，但是嘛，比起冰山雪莲，他还是更喜欢绝色牡丹，最好还是带刺的那种。

“怎么？卿卿吃醋了？”夙琮展开折扇摇了两下。

花卿脸色一红，嘴硬道：“我就算吃醋也是吃我们家小岁已的醋。”

秦岁已在一边尴尬不已，现在的情况是怎样？他是不小心撞破了什么奸情吗？这可如何是好？该怎么开口向花长老讨要灵兽？

“我现在不想跟你吵。”夙琮还想说什么的却被花卿打断了，“小岁已找我有何事？”

秦岁已敛了心神：“我有一事想求花长老。”

花卿像是听见了什么令人惊讶的话一样：“小岁已有什么事要求我？”

“……我想向花长老讨要一只虚境以上的灵兽。”秦岁已语气迟疑，但还是说了出口。

“小岁已终于觉得养花花草草没意思了么？”花卿美眸微转，伸出食指挑起秦岁已的下巴，唇角上扬：“可以啊，不过你准备拿什么来换呢？”

秦岁已条件反射般地往后撤了一步，稍微垂下头，额间和两鬓的发丝随之垂下，挡住了他的神色：“弟子愿以等价之物交换。”

花卿撅了噘嘴：“没意思，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咳咳！”被晾在一边的夙琮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我还在这儿呢，卿卿怎能当着我的面调戏别的男人？”

“啧！”花卿朝他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没见我在跟小岁已联络感情吗？这个时候你就该退场了。”

饶是夙琮脾气再好，也经不住这么挑衅，秦岁已注意到他的手在折扇上摩挲了几下，然后就直接从离他们几步远处一闪神到了花卿身前。

“你做什么？！唔！”

在花卿的惊呼声中，夙琮一手揽过花卿的腰，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在秦岁已惊讶的目光中吻了上去。

秦岁已眨了两下眼睛，然后飞快地转身不去看那两人，他只觉得耳朵烫得厉害，脑子也有些不转了。

“想要哪只灵兽自己挑。”夙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上去像是隔了一段距离。

秦岁已再次转回身时两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回屋子里去了。一想到两人接下来可能做的事情，秦岁已就觉得面红耳赤。

花长老的道侣说的话应该也算数吧。

秦岁已想着，便在院子里挑了一只虚境二阶的灵兽。

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看起来与花长老的关系十分亲密，应当就是那种关系吧，不然以花长老的修为不至受制于他。

得到灵兽后，秦岁已立刻就去找了夏澜，毕竟琰煦现在的情况是越拖越严重。

夏澜见他这么快就带着灵兽回来了，来来回回地打量了秦岁已好久，确认他没有衣衫不整，也没有被轻薄之后的羞愤难当，不免有些好奇。

但秦岁已考虑到花长老或许不想别人知晓这件事，就没有解释，而是催促夏澜赶快凑齐施术所需的材料。

夏澜只得作罢。

三人约定的时间今夜子时，阴气重能对这补魂术起到一些助益作用。夏澜将取出的生魂和磨成粉的魔眼晶石、元气草熬制的药以及觅邪提供的血混合起来，以灵力将其调和，做成了一团红色的雾胶状物体。

“我也是第一次用这个术，不保证一定能成功。”夏澜对觅邪说。

觅邪取了心头血，胸口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我明白，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接受。”

夏澜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红色雾胶送入了琰煦体内，刚一进入，之前一直昏迷不醒的人忽然就开始颤抖起来，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补魂的过程非常痛苦，书上写的是会感受到类似肉身被破坏重塑般的痛苦。”夏澜也咬着牙，“他在排斥我。”

闻言，觅邪走过来在琰煦身边躺下，将他的手臂紧紧抱住：“忍忍就过去了，这么久我们都撑过来了，不会败在这里的。”

补魂的过程十分漫长，秦岁已帮不上什么忙，便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忽然一个黑影出现在道路那头，待那黑影逐渐靠近后，秦岁已有些惊讶了。

这人不是簪花节那日与齐鸢然一同出现的男子吗？似乎是叫……离褚？

“他没走？”秦岁已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对方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而已，可是有人会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闲逛吗？

秦岁已正思考着，忽然对方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抬头直直地看向了这边。

秦岁已一惊，稍微往墙后躲了一下。

“不对，我为何要躲？”秦岁已无奈地想着。

然而待他再看过去时，对方已经不在了。秦岁已皱起眉，视线从窗外转回床的方向时，他忽然愣住了。

夏澜额上布满密密的汗珠，收回手，松了一口气：“好了。”

“夏师妹……”秦岁已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夏澜抬起头看过来：“怎么了？”

秦岁已指了指夏澜，目光透着一丝不忍：“你的头发……怎会如此？”

闻言，夏澜愣了一下，然后牵起一缕头发放在掌心看了看，顿时呆若木鸡。

“……怎么变白了？”

觅邪看着夏澜的样子也呆住了。

满头青丝皆成雪，衬得肌肤也白了许多，让夏澜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不真实感。

“是不是补魂术的反噬？”秦岁已猜测道。

夏澜迟疑地摇了摇头：“书上没写对施术者有什么反噬，难道书中有缺漏？”

“为什么会这样？”觅邪抹了抹眼泪，“我没想到会这样，是我连累了恩公，我该如何才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不如恩公将我的结丹取走……”

“说什么呢？我把你结丹取走你还能活吗？”经历了一时的震惊后，夏澜倒是很快看开了，“其实白发也很好看啊，我师父也是白发，这下子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是师徒了。”

“是吗？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别的伤害吧？”觅邪一脸担心。

夏澜闭上眼运转了一下体内的灵力，让它们游走于经络之间：“目前没有感觉到有什么问题。”

秦岁已想了想：“你说，禾长老也是白发？”

“嗯。”夏澜点头。

“可是我入门之时见到的禾长老还是一头乌丝。”秦岁已仔细回忆着，“你是在我之后四十年入门的。”

“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白发了。”夏澜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师兄，你说师父她会不会……”

秦岁已面色沉静：“无端猜测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那我回去问问师父。”

秦岁已忽地抬眼看了她一下：“我认为你还是尽量……不要让禾长老知道为好。”

夏澜神色一凛。

两人回到宗门后不久的第二日，秦岁已正在药园除草，齐鸢然急匆匆地跑进来，差点还踩到了门口种的灵草。

“师兄你知道吗？夏师妹被禾青长老禁足了！我原本想去看看她，却被淮碧峰山门处的禁制挡了出来。”齐鸢然穿着白色衣衫，腰间系着红色腰封，手腕的衣袖用红绳绑着，看着是从武场出来的样子。

秦岁已稍微一想就明白夏澜的白发被发现了，回来之前两人还施了个障眼法，虽然知道瞒不住，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这事还得怪他，如果他没有带夏澜见觅邪，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思及此，秦岁已准备去向禾青长老请罪，总没有让夏澜一个人受罚而自己却逍遥自在的说法。

齐鸢然见他朝外面走去，愣了半天才追上去：“师兄你去哪？”

“去淮碧峰。”

“我不是说了进不去嘛。”齐鸢然翻了个白眼。

“……那也得去。”

齐鸢然忽地停住了脚步，她迟疑片刻沉声问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事让禾长老如此生气？”

秦岁已也停下来，但没有转身：“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多问。”

还没等齐鸢然反驳，忽然听闻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师兄！”

两人均是抬头去看，只见一个人御剑而来，翻身落在秦岁已面前。

来人是边墟。

“师兄，我好想你。”边墟委屈道，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秦岁已了。

看着少年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惨兮兮的表情，秦岁已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听闻师兄今日未曾出苍岚峰，我便来寻师兄。”边墟执起秦岁已的手，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独特的磁性，“许久不见师兄，我心中甚是想念。”

秦岁已抽出手，神情平淡：“你现在该把心思放在修炼上，或是为后天入历练之地做些准备为好。”

“我心里也明白，可只要一日见不到师兄，我就毫无心思做其他事。”边墟叹息道。

秦岁已不动声色，然而耳廓微红，心中有些无奈，他稍稍偏过头低声道：“……现在见过了，该可以了吧？”

“我想多看几眼……”边墟不依他。

齐鸢然：“……”边师弟你是被夺舍了吗？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第八章


秦岁已去了淮碧峰，被禁制挡在山门外，连传音符都飞不进去，最后只得离去。想着等淮碧峰的禁制什么时候撤了，再去负荆请罪。

一转眼到了新入门弟子进历练之地的日子了，这期间里，秦岁已偶尔下山去看看觅邪和琰煦，两人都恢复得不错。

午时，历练之地开启，新弟子们陆陆续续进入。通常大部分新弟子在历练之地内都能获得不小的收获，偶尔也有人能寻得一丝机缘，或是修为突破或是得到灵宝。

秦岁已不喜这种人多的场合，但边墟非要让他去，于是他便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即便相隔甚远他也能感受到边墟隔着人群看向他的黏糊糊的目光。

像只狗狗。

秦岁已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人都进去了，秦岁已才转身离开前往凡间。

客栈内。

觅邪扶着琰煦靠坐在床边，端起一碗黑黝黝的药汁：“该喝药了。”

琰煦看着那碗苦得很明显的药，面露难色：“……我觉得不喝药我也能恢复。”

“这是恩公开的药方，能加快你的身体恢复。”觅邪气鼓鼓地说，“必须喝。”

“阿邪……”琰煦棕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恳求。

觅邪深吸了一口气，嘴一瘪作势就要哭出来，琰煦吓了一跳，急忙接过他手中的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碗将人揽入怀中：“好了好了，我都喝光了，你别哭。”

觅邪本就是假哭，此刻哪还装得下去，便将头埋在琰煦胸口笑了起来。

“阿邪你……”琰煦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话还没说出口，房间门忽然被一阵风吹来，一个声音悠悠地随着风传进来。

“感情这么好，真是羡煞旁人啊。”

听到这个声音，琰煦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魔……魔尊？”

随着这两个字的说出口，一只长腿迈入了门内。若是秦岁已在场，定然会惊讶地发现来人正是之前见过的离褚。

“您怎么会在这里？”琰煦坐起身，一手将觅邪挡在身后，语气中有几分畏惧和警惕。

离褚抬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本座座下有一只魔虎，几年前顽皮走失，本座今日便是来寻他的。”

“……他说的是你吗，琰煦？”觅邪从后面探出一个头。

离褚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觅邪：“你就是为了这头鹿背叛我？”

闻言，琰煦直接从床上起身跪在了地上，垂首道：“尊上明鉴，此事与阿邪无关。”

“……你就这么爱他？”离褚冷下脸。

“是。”琰煦忽然抬起头，大着胆子直视着离褚，道：“我于尊上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魔宠罢了，但于阿邪而言，我就是他的全部。尊上为何不能放过我？”

“魔宠……”离褚沉吟片刻，冷笑了一声，“本座从小将你养大，那你该知道，本座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琰煦脸色白了白，躲在后面的觅邪被魔尊强大的气场威慑得无法动弹。

“你若想走，也不是不可以。”离褚不知想到了什么，态度忽然缓和，“把我袭渊的印还来，你便可以走。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帮你们把重遥山的追兵解决了。”

袭渊的印？

琰煦琥珀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不敢置信地问：“尊上……是想要我死吗？”

魔族世代生活在袭渊，但袭渊有一种特殊的禁制，任何人踏入便会被这种禁制反噬，无法在袭渊生存。所以所有的魔族从出生起就会被魔尊烙下一种特殊的印，可抵挡禁制的反噬。

离褚轻笑：“没了印又不会死，不过是永生永世无法踏入袭渊罢了。”

“可那是我的故乡……”

没等他说完，离褚叹息道：“这是你的选择啊，这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东西呢？”

琰煦闭上眼睛，半晌才艰难道：“……好，就将它还给尊上。”

“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踏入袭渊。”

……

齐鸢然趁着师父杜辞要去开历练之地，没功夫管她，偷偷溜到了凡间。

“还是秦师兄好，洛长老总是外出云游，无拘无束。”齐鸢然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糖画，左吃一口右咬一口好不惬意。

忽见得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衣俊秀男子从一家客栈里走出来，齐鸢然眼神一亮，这不是离褚嘛！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离褚面前站定。

“好巧啊，离道友！”齐鸢然笑眯眯地看着他。

下一秒，齐鸢然突然想起簪花节那日她是女扮男装，于是脸色一僵，刚想说认错人了，却听得对方凉嗖嗖地回了一句：“是很巧，齐道友。”

“啪”地一声，手中的小吃落在了地上。

“你怎么知道？”齐鸢然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恼羞成怒，“你早就看出来了吗？既然你看破了为何不揭穿我？你是不是在看我笑话？”

离褚一边上下打量着她，一边暗暗地将手上沾到的血迹清除掉。

“我又没有眼疾，自然能看出你是女子。”离褚道，“至于不说破……你扮成男子不就是为了掩饰身份吗？我又何必戳破，戳破了不就没有美人相伴了？”

离褚这句话有些轻佻，本以为会看到对方羞恼的模样，却没想到齐鸢然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有道理。”

然而下一秒，齐鸢然忽然凑近盯着离褚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悠悠地说道：“可我怎么觉得……你身上有魔气呢？”

离褚眼皮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笑道：“可能城中混入了魔族，我又在无意间与他打了交道，沾染上了。”

“这样啊？”齐鸢然站直身子，“好吧，可是你摔坏了我的糖葫芦和糖画，你得赔我。”

离褚低头一看，地上躺着四分五裂的糖画和散落的山楂果，内心有些无语。

“这是我摔坏的？我好像连碰都没碰过一下吧。”离褚压下心头的火气。

“如果你没有吓我一跳，我就不会松手，我要是没有松手，糖画和糖葫芦就不会掉在地上。”齐鸢然一脸正气地指责道。

活了几万年的魔尊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无赖的女子，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离道友，你要赖账？”齐鸢然警觉道。

离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冷着一张俊脸垂眸看着齐鸢然，然后抬手扔给了她一袋银子。

齐鸢然急忙接住，在手中掂了掂：“倒也不用这么多。”

“剩下的送给你了。”离褚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一丝留恋。

齐鸢然取出一颗碎银，然后追上去将银袋放回了离褚手中：“我师父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银子。”

“你上次不是说，你师父是个老古板？”离褚看了看掌中的布袋，手一翻将其收了起来。

“虽然是老古板，但他是我师父啊。”齐鸢然边走边笑咪咪道，“而且他说的话虽不是句句都有道理，但大部分总是没错的。”

离褚嗤笑了一声。

“离道友，你什么时候走啊？”齐鸢然忽然问道。

“走？”

“你不是外出游历吗？难道只游历青都城就够了？”齐鸢然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四处寻找路边哪里有卖糖葫芦的。

离褚想了想：“明日便可离开了。”

两人并肩行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越走越远。

这边秦岁已还没走出灵秀峰，就被掌门萧云岚叫住了。

“掌门。”秦岁已垂首行了个礼。

“嗯。”萧云岚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秦岁已身上来回打量，过了好久才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听闻你师父又外出云游了？”

秦岁已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是的，我师父去寻师娘的下落了。”

闻言，萧云岚稍稍一愣，随即叹了口气：“他还真是执着。”

听这话掌门似乎知道当年的很多事，秦岁已还以为掌门心中只有剑呢。

“掌门叫住我只是为了问我师父？”

“……非也，我是……想问问你对我徒弟是怎么想的？”萧云岚似乎觉得过问小辈的感情生活有些羞于启齿。

秦岁已一愣：“怎么想？”

有了开头后，后面要说的话也就顺畅多了：“你若愿意，我可为你们二人主持结契大典，等你们结为道侣，边墟那小子也可安心修炼了。”

秦岁已愣了一下，他与边师弟的感情还没好到可以结为道侣吧。

秦岁已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忽然想起天道意识说他们二人有情劫，那是否说明了他与边墟确是该结为道侣的？若是因他拒绝而导致该历的情劫偏离轨道，那他罪过不就大了吗？

这一瞬间，秦岁已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

这是不是天道对他的警醒？

“……如此，便劳烦掌门了。”秦岁已脑子已经放空。

萧云岚满意地点了点头，拂袖离去。

他就这么，要结契了？

秦岁已有些恍惚，独自生活了三百多年，如今竟是要结契了，而且还是跟一个小了他两百多岁的小孩儿。

不过他迟早也是要结契的，而且他与边墟也是命中注定的，一切就该是这样。

秦岁已眉头轻轻蹙起。

该是这样的吧？

稍微耽误了一会儿，待秦岁已来到客栈时，琰煦和觅邪已经打包好了各自的行囊，两人坐在桌边仿佛正是在等他。

秦岁已脚步顿了一下：“你们要走了？”

觅邪点了点头：“凡间不是我们能久留的地方，也该离开了。”

“准备去哪儿？”秦岁已难得关心地问了一下。

“我们想寻一处世外之地，隐居起来，谁也找不到我们。”回答的是琰煦。

秦岁已注意到琰煦似乎比刚醒来时还要虚弱，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双棕色的虎瞳此刻像是正在发光一般。

“也好。”秦岁已点了点头。

“多谢恩公的救命之恩，这个送给恩公。”觅邪说着，递给了秦岁已一块有些圆润的白色骨头似的东西，“这是我鹿角上的一部分，若是将来恩公遇到了困难，点燃这角，我便会出现在恩公面前。”

秦岁已也没有假意推辞，点点头接受了对方的好意，并且也送了些炼制的疗伤药给他们。

而此时在历练之地内的边墟正心心念念地寻找着他的师兄想要的离魂花。

“边师兄，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凤吟雪从进入之后就一直跟着边墟，虽然对方并不搭理她，甚至想甩掉她。

边墟回头冷冷地地看了她一眼：“你想休息就休息，不要跟着我。”

二人周围的环境是茂密的树林，林间漂浮着许多点点的蓝色荧光，天空不知为何一直是深沉的黑夜，没有月光和星光，只能靠这蓝色荧光照明。

“可是你这样找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凤吟雪将剑往地上一怼，撑着剑柄缓和了一会儿，“边师兄你走得也太快了……”

“我说了不要跟着我。”边墟不耐烦地皱起眉。

凤吟雪气喘匀后说道：“你是不是想帮秦师兄找离魂花？”

“……与你无关。”边墟并不想多聊。

凤吟雪脸色有些白：“所有人进入历练之地的首要任务都是为自己寻求机缘或是法宝，而你却是为了秦师兄吗？”

“你就那么喜欢他？”凤吟雪苦笑道，“可他喜欢你吗？”

边墟目光冷淡并不说话。

“我上次不是跟你说秦师兄常去凡间吗？你知道他是去找谁吗？”凤吟雪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师兄在青都城并无熟识的人。”边墟心中有疑虑，但他并不想从凤吟雪口中听到答案，他若是想知道也定会直接问师兄。

凤吟雪道：“秦师兄去见了一位长相灵秀的少年。他们的言行举止……都显得十分亲密，想必关系不一般。”

“……你以为我会信？”边墟语气微凉，“你若敢四处造谣，故意损害师兄名誉，我定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这句话，边墟不打算再跟她多废话，转身便想走，谁料凤吟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可以不信我，但我知道要去哪里找离魂花！”

边墟脚步没有停顿：“你不说，我也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

凤吟雪眼中早已噙满泪水，她看着边墟渐渐走远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哽咽说道：“《药本集》里说，离魂花喜寒凉，根植于悬崖壁缝，向月而生。”

然而边墟此时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也不知有没有听清，总之是没有反应的，脚步还是片刻不停，背影显得超出年纪的冷硬。

凤吟雪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她再次站起身来时，脸上泪水已干，只留下两道干涸的泪痕。

“你不喜欢我……难道他就能爱你吗？”


第九章


在边墟进入历练之地的第二日，天道意识又回到了秦岁已的识海中。

这一天的清晨，秦岁已是在天道意识的咆哮中醒来的：“怎么这么久了才到10？！”

这声音吵得秦岁已脑子疼，他皱了皱眉，从床上坐起身来：“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喜欢上另一个人？你的要求未免强人所难了。”

“喜欢？”天道的语气忽然变得疑惑，“谁让你去喜欢那小子了？”

听他这么问，秦岁已忽然也不确定起来：“不是要历情劫吗？”

“是……可你不用喜欢他，你只需狠狠地伤害他就够了。”天道又恢复了老沉持重的语调，“所谓情劫，大抵是爱而不得，生死别离，痛彻心扉，然后大彻大悟。”

秦岁已愣住了，沉默半晌：“为何之前不说清楚？”

“……我没说吗？”天道忽然心虚起来，“大约是时间太紧，没来得及。”

完了，秦岁已心里忽地一沉，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不是刚好与目的相反吗？他还答应了掌门要与边墟结为道侣……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还在历练之地内的寻找离魂花的边墟一剑刺穿了魔狼的头颅，拔出剑后甩了甩，剑身上的血液随即消失。

这头魔狼毛色雪白，光滑油亮，边墟将毛皮剥下来扔进了置物袋中，想着出去后可以给秦岁已做一条披肩。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幽暗的森林以后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对面是高山峭壁，一条瀑布倾泻而下将峭壁分成两半，在湖面上激起的水花高达数丈。

出了森林后天空就放晴了，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近处的湖面波光嶙峋，湖中的水似乎有些黏稠，远处的峭壁上野草顽强地生长着。

忽然，边墟目光锁定在了一株紫气缭绕的小白花上，他在脑海中回忆之前听夏澜描述过的离魂花的样子，确定了就是这株。

他踩着剑飞过去，伸手想要去摘，却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嗡鸣声，转头去看的瞬间一群黑压压的虫子振翅飞来，速度非常快，躲闪不及的边墟被虫群团团围住。

这种虫有拇指大小，前肢锋利，身上还带着尖利的刺，疯狂地围攻着想要摘花的人。

边墟强忍着身上脸上的疼痛，一把摘下离魂花，然后御剑冲出了虫群的包围，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已经浑身都是伤了，伤口密且深，缓缓往外渗血，血液顺着身体滑下，滴落在湖中。

血液滴入湖中后，湖面渐渐起了波澜，渐渐变成了沸腾，一个个气泡接二连三地升上来，在接触到空气后爆裂下沉。

边墟忍着伤口的疼痛，惊疑不定地俯视着湖面。

“快跑！”这时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湖边朝边墟大喊。

等边墟看清那是凤吟雪后，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就见一条巨大的像龙又像蛇的东西从湖底破水而出。

……

秦岁已一边听着天道意识的碎碎念一边在药田里除草的时候，忽然心口一紧，这感觉来了一瞬又消失无踪，让他拿着铲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胸口的衣物。

“……你在听我说话吗？”天道意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秦岁已压下胸中莫名的不适，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总之，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不遗余力地伤害他，侮辱他，践踏他的真心，直到他心死，从此断情绝爱，便可窥见飞升之道。”天道一本正经地说着，“当你识海中的八卦容器达到100时，就说明你彻底让他死心了。”

秦岁已心不在焉地挥动铲子，铲掉了好几株正在培育的药草后才忽然回过神来，又手忙脚乱地将其种回去。

“……我明白了。”秦岁已不得已放下了铲子，整个人显得有些低沉。

天道意识欣慰地说道：“明白就好，修道之人还是要以修炼为重，切不可为了这些小情小爱耽误了飞升大业。”

小情小爱？

秦岁已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一双圆滚滚黑黝黝的小鹿眼睛。

若只是小情小爱，为何有人愿意为之舍身忘死？

“你这回不走了？”秦岁已见天道意识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

“哼，我若是离开了，说不定你心一软就前功尽弃了。”天道意识冷哼一声，“容我再观察几日。”

秦岁已没了继续除草的心情，便回到了房中开始打坐修炼。他想着也该修炼一下了，他的修为已经卡在虚境六阶巅峰好几年了，是时候突破一下了。

这一修炼起来就没日没夜了，秦岁已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陡然一轻，运行于周身经络中的灵气忽然没了阻塞之感，灵力流动无比流畅，继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后，秦岁已缓缓睁开眼睛。

这回突破挺顺利的，到了幻境一阶后，秦岁已明显感觉到经络中的灵力充沛不少，这下他可以培育的灵草品阶也更高了。

“你终于突破了。”天道似乎一直守在识海中，此时语气凉凉，“你师妹已经外面等了你好几天了。”

“……师妹？”

秦岁已打开门就看见齐鸢然焦急地站在院中，看见他出来后就立马跑过来：“师兄你终于突破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要硬闯了。”

正在突破中的人被打断是很容易走火入魔的，所以秦岁已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不过这也体现出了齐鸢然现在是有多着急。

“发生什么事了？”秦岁已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你慢慢说，不要急。”

“前几日边师弟从历练之地里出来了，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现在正住在医斋。”

闻言，秦岁已手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而还是很镇定地说：“那你应该去请禾长老才是。”

“禾长老已经治疗过了，但伤势太重，人还在昏迷中，禾长老说若是十日内醒不过来，恐怕是……凶多吉少。”齐鸢然眼眶红红，“师兄，你去看看边师弟吧，他那么喜欢师兄，说不定有所感应就醒过来了呢？”

天道意识语气凉薄地掐灭了秦岁已心中微弱的火苗：“你可不能去，放心，他命里运势极好不会死的。”

秦岁已只得按捺下心中的担忧，用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说道：“若是禾长老都无法救他，我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齐鸢然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悲愤：“师兄你怎么如此说话？若不是为了替师兄你采离魂花，边师弟又何至于此？”

秦岁已瞳孔微震，忽地抬首直直地看向齐鸢然：“你说什么？”

“边师弟是为了替师兄采离魂花才身受重伤的。”齐鸢然又重复了一遍。

“不行！你不能去！”察觉到秦岁已内心的动摇，天道意识出声阻止他，“别忘记你的使命，你不能对他的付出有所回应！”

秦岁已闭上眼缓缓出了一口气，然后从腰间系着的纳元袋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齐鸢然：“我不能去看他，你把这药拿去喂他服下……千万记得，莫要告诉别人是我给的，特别是边师弟。”

齐鸢然疑惑不已：“师兄与边师弟不是关系很好吗？为何突然变得……”

“莫要多问。”秦岁已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待齐鸢然离开后，秦岁已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半晌，又抬脚回到屋内继续修炼。

他头一次对修炼一事如此上心，却是为了逃避现实。

天道看着秦岁已闭上眼睛，但经络中的灵气却迟迟未流转起来，便问：“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他了？”

秦岁已摇了摇头：“喜欢与否已经毫无意义了，我只需记得，不能喜欢。”

“……知道就好。”天道意识悻悻地说，“对了，你方才给她的是什么？”

“……万灵丹。”秦岁已淡淡地说。

“你都不知道他受的何种伤，怎么能轻易给药？”天道意识不是很赞同，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边墟不会有事。

“万灵丹可治一切内伤，世间仅师父一人能炼制，且材料及其珍贵，恐怕现在师父也不能再多炼出一枚了。多年前师父给我这一枚，是希望我在受到致命伤时能保命。”

天道意识沉默了一下：“那你就给他了？”

秦岁已控制着体内灵力循环流动：“左右我也不爱出去，不用也是浪费了，不如送给需要的人。”

天道意识不再说话，因为秦岁已已经入定，即便它说了什么对方也听不见了。

齐鸢然不知道秦岁已给她的是什么药，秦岁已也没有多解释，但她相信定然是对边师弟的伤有好处的。

可秦师兄不让她告诉别人，于是齐鸢然只能偷偷摸摸地趁没人的时候溜进去，将药给边墟服下，再偷偷摸摸地翻窗溜走。

等她走后没多久，照顾边墟的医修弟子去外面溜达了一圈回来，发现边墟眼珠转了转，竟然有了醒过来的征兆。

医修弟子急忙跑去请禾青和萧云岚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萧云岚和禾青就到了，两人走进房间的时候就见边墟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看上去还很虚弱，但好歹性命已然无忧了。

比起萧云岚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禾青则显得有些严肃，直到给边墟把完脉确定他的伤势有所好转后才松开眉头，

不过还是很奇怪，几个时辰前还一副奄奄一息的脉象，竟然这么快就恢复了正常，虽然还有些弱，不过已经可以称作是奇迹了。

禾青惊叹之余，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了：“恢复得很好，或许是你天生就有较强的自愈能力，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半月就可以恢复得如往常一样了。”

“那就好……”萧云岚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子，“我在想，这历练之地升级后的难度是否有些高了，连边墟都受了如此重伤，那其他的弟子岂不是更危险？”

禾青点点头：“我记得此事是花师妹在负责。”

“嗯，我这便去找她。”

待萧云岚离去后，禾青写了一副调理身体的药方给医修弟子，让他照着去抓药。

“有劳禾长老了。”边墟苍白着一张脸，“不知当时与我在一处的凤吟雪伤势如何？”

禾青走到床边：“她比你伤得轻，只是右腿骨折了，这段时间不能走动，否则她早就哭着喊着要守在你床边了。”

边墟假装没听懂禾青话中之意，继续问他最想知道的问题：“我昏迷的这段时间，有谁来看过我吗？”

禾青眼神一转就明白了他真正想问的是谁：“想问你的秦师兄有没有来看你？”

边墟脸一红，点了点头。

说实话，禾青不太喜欢秦岁已，除了让自家徒弟头发变白这件事以外，还因为他跟那个人太像了，不是长得像，而是气质像，都有一种能让人豁出一切只为讨他一次欢心的感觉。

从前的她栽在了那个人的手心里，一如此时的边墟。

“没有。”禾青冷下眼神，“你的秦师兄一次都没来过。”

看吧，就连冷血无情的作风都这么像。

听完这话，边墟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但他并没有特别伤心：“师兄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许是他还不知道。”

禾青听完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并没再说什么，整理好医箱离开了。

接下来这半个月，边墟每日都翘首期盼着秦岁已哪天突然推门而入，然后他就可以拿出离魂花向师兄邀功，顺便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朝师兄撒娇。

然而边墟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转，秦岁已却始终没有来看他。

自从突破幻境后，这几日秦岁已觉得自己的修炼进入了瓶颈期，灵力增长减缓了不少，于是他不再继续闭关修炼。

秦岁已换了身天青色的衣袍，推开房门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边墟。

略微惊讶了一下，随即秦岁已皱起了眉：“你的伤还未好，怎能随意行走？”

原本还认为秦岁已不知道他受伤了的边墟，听了这话后终于收起了那一丝幻想：“师兄，我一直在等你来看我。”

边墟的伤势还未痊愈，此时额头已覆上了一层密密的细汗，但他却执拗地看着秦岁已，仿佛感受不到伤痛一般。


第十章


脑中传来了天道意识的提醒，秦岁已低叹了一声：“我这几日都在闭关修炼，实在是没有空闲去探望边师弟。”

边墟敏感地察觉到秦岁已的态度变得疏离了许多，但又想不出为什么，只好假装不知道：“这几日我好想师兄，师兄可曾想过我？可曾担心过我？”

“边师弟吉人自有天相，无需我担忧。”秦岁已敛下眼眸，淡淡地说道。

说话间，边墟从随身的纳元袋中取出一株白花，递到秦岁已面前：“师兄想要的离魂花，我替你采到了。”

秦岁已看见拿着花的手有些颤抖，应当是对方一直在忍受着伤病的痛苦，他瞳孔微颤，但表面不动声色：“边师弟有心了……”

边墟唇角刚上扬一分，就听见秦岁已接着道：“可惜，我向来不接受无缘由的馈赠，边师弟请回吧，你伤得很重，应当好好静养才是。”

“可师兄不是寻了这花许久了吗？”少年努力勾起一抹笑容，“看在我为了它受了如此重伤的份上，师兄收下吧，否则我的伤就白受了。”

气氛瞬间凝滞，秦岁已沉默地站在那儿过了好久，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接过离魂花，还没等边墟高兴起来，手一合就将花碾成了齑粉，手一扬撒在了地上。

“我为何要接受你的自作多情？”秦岁已垂眸，淡淡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了边墟胸口。

边墟眼睫颤了颤，张了张嘴，却因为对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而说不出半句话。看着地上凌乱的粉末，觉得自己的心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28了，继续加油！”天道意识察看了一下容器的情况，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可惜它没有实体。随即它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反应过大了，便咳嗽了两声，语气又变得老气横秋起来，“做得不错，如此，他很快便能渡过这情之一劫了。”

秦岁已没有在意它说了什么，只觉得此刻胸口有些阻滞之感，只想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边师弟，请回吧。”

边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灵秀峰的，只觉得心口处闷痛不已，在看到照顾自己的医修弟子之时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边师弟！”医修弟子吓得不轻，急忙将边墟扶回了房。

吐完血之后，边墟虽然脸色苍白，但却觉得郁结于胸的那口气顺畅了不少。

“边师弟，你这是去哪了？禾长老不是和你说过在伤完全好之前哪里都不要去吗？”

边墟摆了摆手，刚想说什么，正巧萧云岚从门外走进来。

“掌门。”

“师父。”

两人行了礼，萧云岚示意医修弟子先出去。

“师父怎么来了？”边墟说话的声音有些虚弱。

萧云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你这是……去苍岚峰了？”

边墟沉默不语。

萧云岚叹了口气：“伤还没好就这么迫不及待？你说你……师父都给你说定了，何必如此急切？”

“说定……什么？”边墟有些不解。

萧云岚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自然是你和洛鄢徒儿结为道侣的事啊。”

边墟微微睁大了眼：“您说我和秦师兄？结为道侣？”

“当然。”萧云岚点点头，“你今日不是去找他了吗？难道他没告诉你？”

边墟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师兄他……答应了？”

“他亲口答应的还能有假？”萧云岚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好生休养，待伤好了，师父就为你们主持结契大典。”

说完后，萧云岚见边墟还是呆愣着，觉得他是太过惊喜了，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伤就离开了。

边墟此刻脑子里思绪万千。

师兄答应了和他结为道侣是不是就表明了师兄也喜欢他？难道师兄今日反常的态度是因为这个？莫不是师兄害羞了？所以是他误会师兄了？

虽然心中隐隐还有些疑虑，边墟的嘴角依旧压不住微微上扬。

而此时的秦岁已正蹲在地上一脸愁容地试图将离魂花的粉末汇集到一起收集起来。

另一边，虽然离褚已经离开了青都城地界，但临走那天齐鸢然塞给了他一面镜子，说是一个可以即时通信的灵宝，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常常通过这面镜子见面。

“为何给我这个？”离褚当时十分不解，且嫌弃。

而齐鸢然的解释是：“你是我结交的第一个除同门之外的朋友，要常联络才是。况且你游历四方，我还想让你给我讲讲别处的地理风貌呢，我都没离开过青都城。”

连离褚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要这么配合，为了不被齐鸢然发现他早就回了袭渊，根本没有四处游历，每次联络的时候他还得施个幻术，然后凭记忆给她描述这是什么地方。

不过这一日齐鸢然并没像往常一样让他讲游记，而是心事重重地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离褚对她的心不在焉有些生气，黑着一张脸：“你在想什么？若是不想听便不要催动这面镜子。”

齐鸢然回过神来：“抱歉，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想不明白。”

“何事？”离褚脸色稍微好了些。

齐鸢然看了看他，忽然来了精神：“你有没有爱过谁？”

闻言，离褚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你们人族无聊的感情……”

齐鸢然面露疑色：“？”

离褚脸色忽地一僵：“我是说……凡人之间的无聊感情，对于修仙者而言不过是……”

“算了算了。”齐鸢然忽然叹了口气，“问你也没用。”

离褚抿了抿唇：“……你说。”

齐鸢然想了想，说道：“我有一个师弟，他特别喜欢一个师兄，其实我觉得师兄也有些喜欢他的，但是突然有一天师兄变得特别冷漠，师弟受伤了也不去探望，也不关心他的伤势……我想不通，这期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啊……”

“兴许你师兄本就不喜欢这个师弟，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想象而已。”

“即便不是喜欢，也该有正常的师兄弟情谊在。”齐鸢然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而且你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师兄跟谁这般亲近过。”

“那兴许是他们吵架了。”离褚兴致缺缺地说，他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不太关心，毕竟是活了几千年的魔尊，爱情对他来说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都是他不会在意的东西。

齐鸢然不太满意他的回答，但又无法反驳。

爱情啊，真是让人看不透。

约摸十日之后，这段时间边墟十分安分地待在灵秀峰，没有再去找秦岁已。兴许是因为心情不错，伤势也恢复得很好。

这日，边墟觉得自己完全恢复了，便想去书房找萧云岚询问一下他与秦岁已的事什么时候提上日程。

恰巧门内传出了说话声。

边墟抬起的手顿住了，因为他听出了另一个声音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秦师兄。

“掌门，弟子今天来是有一件事不得不向掌门说清楚。”秦岁已站在书房中央，看上去从容淡定。

天道意识察觉到了门外的边墟，提醒道：“他现在就在门外，你快说吧。”

秦岁已深吸了一口气，朝萧云岚拱手道，提高了声音：“之前掌门说想为我和边师弟主持结契大典的话，还请掌门收回。”

萧云岚有些吃惊：“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为何突然反悔？”

秦岁已斟酌了一下才说道：“我仔细考虑了很久，我对边师弟并无爱慕之情，之前会答应也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幸而什么都还没发生，现在说清楚也还是来得及的。我对边师弟无意，若勉强在一起也只是徒增烦恼。”

“这……”萧云岚皱着眉，半晌才叹了一口气，“你们之间的事我本就不该插手，是我唐突了。只是我之前已将此事告知了我那徒儿，如此……还是你去同他说清楚吧，免得他还心怀期待，耽误了修行。”

秦岁已点点头：“掌门说的是，是该我去同边师弟说清楚的。”

他朝萧云岚行了礼，想推门离去，不出意外看到了门边呆立着的边墟。

秦岁已平静地看着他。

“师兄，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明明答应了，为何突然反悔？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厌烦了吗？”边墟十六年的人生中头一次红了眼。

秦岁已摇了摇头：“你很好，只是我对你并无那样的感情。”

“没关系的。”边墟抓住秦岁已的手，使劲攥着，像是要揉进骨血里，“师兄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好。”

手上传来的刺痛让秦岁已皱了皱眉：“你……松手。”

边墟如梦初醒般瞬间放开手：“师兄，我……抱歉……”

“无妨。”秦岁已打断他，“该说的，想必你刚才已经听见了，我就不再重复。结契一事，就此作罢吧。你心悦我，我很感激，但我无法回应你的期待。我虽不能强求你死心，但我的态度绝无转圜的余地。”

边墟眼中的光渐渐黯淡，红着眼睛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秦岁已。

“话已至此，边师弟你好自为之吧。”说完，秦岁已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回到苍岚峰后，秦岁已终于向天道意识问出了一个困惑了他许久的问题：“边师弟他为何……对我这般执着？”

天道意识没有立刻回答，在经过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才故作高深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飞升机缘之类的难道不是天机？”秦岁已产生了一丝怀疑，“你不是也告诉我了？”

天道意识支支吾吾地说：“两者不可相提并论，吾只是天道为了圆满运道而分出的一缕意识，助你帮边墟取得机缘是吾的任务，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沉吟了片刻，秦岁已决定不再纠结这个了，便查看了一下识海中的容器，已经到43了。

“怎会如此？”秦岁已皱了皱眉，“竟还未过半。”

天道意识适时地插了一句：“他对你可真是情根深种。”

秦岁已只觉胸口郁结，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枕头上，那下面藏着他上回心血来潮买的凡间话本。

他想，如果他将这些讲情爱的话本都看遍了，是不是就能明白什么是爱，以及边师弟为何会爱他了呢？

灵秀峰。

萧云岚看着失魂落魄地在院中站了许久的徒弟，也是不忍地叹了口气：“为师近日受邀去重遥封仙大会观礼，你不如与我同去，重遥山灵气充裕景色宜人，你此去就当散散心了。回来之后忘记这些事，专心修炼吧。”

“弟子遵命。”边墟敛眸。

“感情一事不可强求。”萧云岚临走的时候还是说了一句，“你要谨记，万事万物都是顺势而为，倒行逆施只会铸成大错，太过执着也只是徒增心魔，自毁修行。”

边墟如点漆般的墨色瞳孔中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光芒，听了萧云岚的劝慰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淮碧峰。

夏澜被禁足了一月，虽说是禁足，但禾青也并没有时时地看着她，所以夏澜依然可以常常溜出房间在淮碧峰里逛一逛，不过出峰就不可能了。

这日夏澜偷偷跑到山门口，想看看师父下的禁制有没有松动一些，却看到几只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的纸鹤。

竟然能闯过师父设下的禁制，虽然几乎快消失了，但也足够让夏澜惊讶了。她捡起地上的纸鹤展开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更加惊讶了。

禾青正在药室研磨药材的时候，就听见夏澜的声音由远而近。

“师父！有人给你寄了信！”

禾青叹了口气：“不是让你禁足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夏澜假装没有听到，将手中的纸鹤递给禾青：“师父，你还认识重遥山的人啊？他们怎么会邀请你去封仙大会观礼啊？以往不都是掌门一个人去的吗？”

听到“重遥山”这三个字后，禾青原本要接过纸鹤的手顿住了。

“师父？”夏澜小声唤道。

禾青收回手，冷冷道：“扔了。”

“啊？为什么啊师父？”夏澜有些疑惑。

禾青沉默地看着药钵中还未完全碾磨成粉的药材，拿起铁药碾继续碾磨：“让你扔了，你就去扔，不要多话。”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夏澜也不好再多问，只莫名地感觉到了师父与重遥山……或者说是与重遥山上的某个人有一段往事。

夏澜出去之前看了看禾青那如瀑的雪白发丝，心里不由得一紧。


第十一章


重遥仙山是世间灵气汇集之地，山间草木在灵气的滋养下生长得蓊蓊郁郁，除此之外更是养育出了不少高品阶的灵兽。

而重遥仙宫就坐落于山巅之上。

边墟虽是跟随师父前来观礼，但萧云岚并没有让他跟随左右，所以他也就自己在山中随意走动。

重遥山的景色虽美不胜收，但边墟却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他的脑子里一直重复地出现着那天秦岁已说话时疏离的眼神和冷漠的态度。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边墟喃喃自语道，“师兄……十年了……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来到你身边，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你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咦？你是……”一个白衣男子从拨开树丛走出来，看到边墟后似乎有些疑惑，上下打量着他，“看装扮是抚仙宗的弟子吧？”

这个男人气度不凡，即便是在山林间并且刚从树丛中钻出来，也不能掩盖他精致俊雅的容貌和身上那股矜贵的气质。

“抚仙宗首席弟子，边墟。”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在重遥宫里应该地位不低，边墟也只是虚虚地行了个礼。

“萧掌门新收的亲传弟子啊，嗯……有所耳闻。”男人笑了笑，“不知禾青禾长老是否与你们同行呢？”

“禾长老？”边墟疑惑地皱了皱眉，“未曾见过禾长老，此行只有师父和我两个人。”

只见男人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一副“早就料到了”的表情，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苦笑，似是无奈也似是悲伤。

“出来闲逛了许久，我也该回去了，阁下请自便。”边墟说道，抬脚准备离开。

“等等。”男人忽然出声叫住他，“小道友刚刚在此处，应是有什么烦心事吧？”

边墟停下了脚步，皱起眉：“与你无关。”

男人笑了起来：“为情所困？求而不得？”

边墟紧紧皱着眉，眼中闪着寒光，没有回答。

男人轻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不必对我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见边墟还是不说话，但也没有继续走，男人接着道：“你帮我一个忙，我可以让你心想事成。”

过了好一会儿，边墟终于开口，他冷冷地说：“若你真有这个本事，不如先让自己心想事成。”

闻言，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小道友没听过‘医者难自医’这句话吗？况且我和她的事……说来话长，这其中的纠葛不是轻易能解开的。”

边墟冷着一张俊脸：“我对你的感情史不感兴趣。”

“那小道友可愿帮我这个忙？”男人也收回了思绪。

说实话，边墟内心是动摇的，但他还是不能相信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你是谁？”

似乎预料到对方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男人并没被边墟态度影响了情绪，反而十分平和：“我乃重遥宫宫主，寒晔。”

这一瞬间，边墟惊讶得呆愣在了原地，不过这段时间也仅仅维持两秒而已，他很快便回过神来。

竟然是那位仙君？他说的话……应该是可信的吧？

边墟眼神飘忽了一下，犹豫道：“你……你说可以让我心想事成，要怎么做？”

寒晔没有在意对方是否失了礼数，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只需小道友替我将这个转交给禾长老。”

边墟接过他递过来的物件粗略地看了看，只是块普通的玉佩，上面雕刻有几个字样，边墟没有仔细分辨，便将玉佩收了起来。

“这个给你。”紧接着，寒晔又给了边墟一个小盒子，打开来看里面装了一颗药丸，“你将这药丸一分为二，一半给他服下，另一半自己服下，他便会对你产生迷恋了。”

边墟缓缓接过，语气带着一丝犹疑：“这是何药？”

“此药名曰‘生死相许’。”

闻言，边墟将小盒子紧紧地攥在手中，眼神有些虚无缥缈，不知道看去了哪里。

抚仙宗，苍岚峰。

秦岁已终于看完了自己买回来的话本，整个人红得像只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子一般，还冒着热气。

天道意识语气凉凉地说：“都看了这么多天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你不是也看见了？”秦岁已将话本重新藏在枕下。

看第一眼的时候，天道意识确实震惊了，可是这么多天下来，它已经麻木了。

“你这脸皮也太薄了，看了这么多天了还能脸红成这样。”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天道意识说话的语气越来越随意了，再不复从前那般端庄。

秦岁已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发反驳，只小声说：“凡间男女之间的情爱都是这般……孟浪吗？”

天道意识沉默了半晌：“我如何得知？我又没见过，不过这不是你从凡间买回来的吗？应当……就是如此吧。”

秦岁已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那些对话和种种奇怪的姿势，面皮顿时又开始发烫。

等到秦岁已稍微平复了情绪后，天道意识忽然说：“对了，我得离开一段时间了，你记得要继续拒绝他伤害他。”

“你为何总是待几日就要离开一阵？”秦岁已忽然生出一股心虚，没有天道意识常常在脑子里鞭策他，他怕自己狠不下心去。

“我虽然只是天道的一缕意识，但始终带着天道的势，若是在下界待久了会破坏天地间气运的平衡。”

秦岁已点了点头：“那你何时再来？”

“……该来时便来了。”

秦岁已思索了一下：“便是说，你也不清楚了。”

天道意识：“……”

就在识海中陷入沉默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一个女声：“繁纭峰弟子凤吟雪前来拜访秦岁已师兄。”

凤吟雪？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秦岁已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是那个将重伤的边墟从历练之地中带出来的弟子。

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秦岁已怀着一丝疑惑走出了房间。

“你找我何事？”秦岁已没有下去，只站在小楼二层的栏杆后俯视着院中的女子。

凤吟雪仰着头不卑不亢地说：“师妹此次前来是想问秦师兄一个问题。”

“是何问题？”秦岁已面上淡淡的，内心却十分疑惑。

“在秦师兄心里，边师兄是什么？”

秦岁已愣了一下，回神道：“……自然是师弟。”

“只是师弟吗？”凤吟雪面色有些苍白，大约是伤愈后还未恢复好，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是。”秦岁已躲开她的视线，低低应了一声。

凤吟雪听见这个回答后并没显得有多高兴，依然一脸正色：“秦师兄拿他当师弟，然而整个宗门都知他爱慕师兄，师兄可清楚？”

秦岁已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师兄既清楚他对你的爱慕之情，却还是只把他当做普通的师弟吗？”凤吟雪特意加重了“普通”二字的咬字。

“……是。”

凤吟雪整个身体忽然放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希望秦师兄能永远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秦岁已被凤吟雪的突然出现和一连串的问题搞得思绪杂乱，忽的见她要离开，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与边师弟是何关系？”

凤吟雪站定，回头：“我爱慕他，虽然他现在对我视若无睹，但我有足够长的时间可以等。”

对方眼神中的那份坦荡和率真仿佛刺痛了秦岁已的眼睛，让他不得不垂下眼眸以逃避这种感觉。

待到凤吟雪离开后，一直没有怎么出声的天道意识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我就先走了。”

“嗯。”秦岁已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

秦岁已照常每日替师父洛鄢代课，原本边墟跟着掌门去了重遥山让秦岁已这几日感到了一丝放松，却没想到今日去上课的时候就看见了某张熟悉的脸。

边墟依旧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让人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两人四目相对，秦岁已只愣神了一瞬间就移开了视线。

在讲课期间，秦岁已始终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炙热眼神一直紧紧地跟随着自己的动作，秦岁已莫名地产生了几分紧张感，从发丝到脚尖都紧绷起来，好几次口误说错了药草的疗效。

不应该啊，难道上次的话还没有让他死心吗？

挂在窗棂上的风铃被风吹得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铃”声，秦岁已猛地回过神，将脑海中的思绪赶出去，静下心来认真讲课。

好不容易结课后，秦岁已匆匆忙忙地离开，却还是被边墟堵在了通往山门的一条小径上。秦岁已想要避开边墟才选了这条没人走的小路，却没曾想现在反而困住了自己。

“师兄在躲我吗？”边墟看着秦岁已。

也许是那双眼睛的黑色太过深邃，秦岁已总觉得多看一眼就要被吸进去，他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为何要躲着边师弟？”秦岁已神情淡然，仿佛自己只是想散步才走了这条偏僻的小径。

“是，师兄不必躲着我，是我不该缠着师兄。”边墟顺着他的话说道，“只是我有一样东西一定要交给师兄。”

“……是何物？”秦岁已见他没有像往常一般做出什么逾矩的行为，稍稍放松了些。

边墟柔声道：“此物不好随身携带，要麻烦师兄与我回住处取。”

秦岁已犹疑地看着他。

“师兄放心，你上次对我说过那些话之后，我已经……想明白了。”边墟为了打消秦岁已心中的疑虑解释道，“只是这样东西我准备了很久，一定要送给师兄，就当是为我对师兄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吧。”

秦岁已目光起了些许波澜：“此话当真？”

“是，我不会再对师兄有非分之想了。”边墟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露出一个微笑，但没能成功。

秦岁已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心下有些怅然。

“好。”秦岁已颔首道，“我便同你去取。”

闻言，边墟低头掩下莫测的神色，转身带着秦岁已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作为首席弟子，边墟的住处也十分别出心裁，他有一个独立的院落，与掌门的住处相隔不远。院中围绕着屋子栽着许多翠竹，日光被挡在外面，颇有种曲径通幽处的感觉。

边墟让秦岁已在凉亭中等候，自己则是去了屋内取东西。

边墟先是泡了一壶茶，然后搬出那盆种了许久的花，虽然长势并不喜人，但他已经尽力了。然后他摸了摸怀中的“生死相许”药丸，看了看还冒着热气的茶壶口。

那个人应该不会骗他吧？

淮碧峰。

“寒晔！你别太过分！”禾青倒在床上，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雪白长发此刻乱了些许，脸上难掩羞愤和狼狈，“你欺骗我也就罢了，竟还使这种手段附身于玉佩之上骗我门弟子将你带入宗门，你也太不把我抚仙宗放在眼里了！”

穿着一袭华贵白衣的男子双手撑在禾青双耳侧，将禾青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一旁的地上躺着一块碎成了两半的玉佩。

寒晔在禾青额头、眼角、鼻尖和双唇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若不是他心术不正，我又如何骗得了他？”

“你……”禾青睁大了眼，眼尾通红。

“再者说，这世上若是真有那样的药，我早就用在你我身上了，难道不是怪他自己蠢。”寒晔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阿青，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禾青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哪里生得起你寒晔仙君的气？就如你说的，我只怪自己蠢，当年……爱错了人，落得这般下场。”

雪白的发丝铺满了半张床铺，隐隐诉说着它们主人曾经遭受的一切。

“阿青……”寒晔眼神微动。

“无论我再怎么修炼，都无法突破，我的修为停滞在了使用禁术的那一刻，这就是我为我的愚蠢付出的代价。”禾青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抖，“……你都消失了这么多年了，为何现在突然出现？永远地消失不好吗？”

“不好，我很想你，阿青。”寒晔摸了摸禾青的发丝，“我闭关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能提升你修为的方法。”

禾青愣了半天，缓缓摇了摇头：“休要再骗我了，使用禁术的代价是不可逆的。”

“我有办法，你再信我最后一次。”

“你休想再……”禾青偏过头不想看他，但忽然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什么起来一般，猛地转过头盯着寒晔，“慢着，你给边墟的是什么药？”

寒晔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普通的春情药而已。”

禾青慢慢瞪大眼睛，然后一脚踹在寒晔膝盖上，声音都在颤抖：“你……无耻下流！”

寒晔吃痛，但分毫未让，依旧欺身压住对方：“我如何无耻下流了？我又没用过。”


第十二章


“师兄，你先喝杯茶。”边墟端着沏好的一壶茶走进凉亭，看到秦岁已似乎有些出神。

听到声音，秦岁已回过神来看向边墟：“……劳烦师弟了。”

可边墟端起茶杯后却见边墟还坐在旁边，没有要去取东西的意思，便停住了喝茶的动作，杯子边缘堪堪停在了唇边。

“师弟说的东西呢？”

“……我这就去取。”边墟怔愣了片刻，站起身来往回走。

卧室半开着的窗边种着一盆娇艳的粉白色浅杯状花朵，花盆是青底白花的瓷盆，边墟抱起这盆花往外走去。

回到亭子将花放下，边墟瞟了一眼秦岁已面前的茶杯，似乎没有动过。

说不出来是遗憾还是松了一口气，边墟怀着复杂的心情坐在了秦岁已身边。他将花盆往秦岁已那边推了几分，开口道：“师兄，你还记得我之前向你请教种花的事吗？”

秦岁已没有回答，也没有看边墟，似乎在想什么事，脸色有些凝重，但边墟此刻却因为紧张并没有注意到。

他似乎也不在意秦岁已回不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继续说：“这便是那盆花，如今终于开花了，我想将它赠与师兄。这花名为芍药，是人间……”

这回不等边墟说完，秦岁已忽然开口打断他：“边师弟，这茶是不是放久了？”

被打断的边墟愣了愣：“什么？”

“换一壶茶吧。”

秦岁已抬眼看向边墟，四目相接，边墟忽然有些心虚。对方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清澈，但边墟总觉得那目光看穿了一切。

难道师兄发现了？

“师兄是何意？”边墟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艰涩无比。

秦岁已叹息一声，然后收回目光：“我十岁拜入师父门下，学习药理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凡世间药材以及它们制成的药物，不说全然精通，但也都熟识于心。”

边墟心脏鼓噪如雷，吵得他的脑子有些发昏。

师兄知道了。

“它们长什么样，是何性状，有何特点与功效，我也大都了解。”秦岁已淡淡地说着，听不出喜怒，“边师弟明白了吗？”

“师兄……”边墟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秦岁已站起身来想走，衣袖却被人死死地抓住，动弹不得。

“边师弟还有什么好说？”

秦岁已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原以为边墟无论言行如何轻佻，品行应当是好的，否则天道也不会将飞升的机缘给他。可如今他竟能做出给自己下春情药这等下流的事来。

秦岁已眉头紧蹙，心里升起一股失望、愤怒、无奈种种混合在一起的情绪。

“我只是想让师兄喜欢我……”边墟眼中带上了哀求的神色，“是我错了，我不该想借助药物的力量，师兄别生我的气。”

闻言，秦岁已奋力甩开边墟抓住他袖子的手，脸色通红：“一句错了，就能将此事翻篇吗？”

“师兄要打要罚我都认。”边墟垂下眼帘。

秦岁已平复了一下心情：“不必了，此事自有掌门处罚。”

边墟一下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讶：“师兄要告诉师父？”

“自然。”秦岁已点了点头，“按门规第一百零三条，门内弟子凡怀有淫邪之心者，受清心之律，罚净明峰面壁思过。”

“淫邪？想让师兄喜欢我，便是淫邪？”边墟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岁已。

“你……你还不思悔改？”秦岁已被他的坦然自若震惊了，都已经下春情药了，这还不算淫邪那如何算淫邪？

边墟目光坚定：“我只是喜欢师兄而已，无可悔改。”

秦岁已脑中忽然一片空白，气得差得没站稳。他往后退了一步，再看向边墟的时候，目光充满了失望与不解。

“既如此，那也不必多言了。”

说完，秦岁已转身离去，脚步有些凌乱。

直到秦岁已离开的身影消失在目之所及处后，边墟看向摆在一边未能送出去的芍药花：“师兄，我到底该如何做才是对？”

虽是口头上说了要交给掌门处理，但秦岁已还是没能放下脸面到掌门面前去说有人给自己下春情药的事，而且这个人还是掌门的亲传弟子。

罢了，大不了今后不再跟他单独相处。

淮碧峰。

夏澜原是想去师父那求个情准她出山门，却没成想到了门外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更没想到会听到边墟要给秦师兄下春情药。

着急前去提醒秦岁已的夏澜到了山门口才发觉禁制已经被撤销了，想来是师父气消了。

在前往边墟住处之时，夏澜在半路上遇上了掌门萧云岚，不知怎的她竟有些心虚。

“掌门好。”

萧云岚看了看她，想起这是禾青的亲传弟子：“你匆匆忙忙这是要去哪？你师父呢？”

“……师父在见客，我……”夏澜思忖道，“我有事要去找秦岁已师兄。”

萧云岚略一思索，发觉有些奇怪：“那你该往苍岚峰去，怎么到灵秀峰来了？”

夏澜咽了咽唾沫：“我……我去了苍岚峰发现秦师兄不在，就想来边师弟这边看看。”

萧云岚点了点头：“我也正要去找边墟，一同去吧。”

闻言，夏澜心中一惊，现在去要是正好被掌门撞破可如何是好？

“掌门留步！”夏澜这一声叫出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找好借口，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不如等会儿再去……”

萧云岚皱起眉，他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出有不对了：“你去找秦岁已究竟所为何事？你又为何踌躇不前？”

夏澜自知是躲不过了，加上时间也不能再拖了，只好一五一十将自己听到的话告诉了萧云岚。

萧云岚听完后额头青筋暴起，愤怒非常，似是要说什么，但又没说，转身朝边墟住处的方向快速御剑而去。

夏澜赶紧跟了上去，一边祈祷着还来得及拯救秦师兄。

这边秦岁已刚准备离去，走到院门口就遇到了怒气冲冲赶来的萧云岚。

秦岁已还没觉察出什么不对，给萧云岚行了个礼：“掌门。”

萧云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无事吧？”

“……无事。”秦岁已不明所以道。

夏澜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赶到，看到秦岁已后冲过来拉着他的袖子：“秦师兄，你还好吗？”

“……尚可。”秦岁已迟疑地点了点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萧云岚朝边墟吼道：“孽徒！”

“师父？您怎么来了？”边墟更是一头雾水，“为何如此生气？”

萧云岚看到石桌上摆着的茶，指向茶壶：“你可是在茶中下了某物？”

听见萧云岚的问话，边墟和秦岁已心头皆是一跳。

掌门怎会知道？

秦岁已还在想，就听见边墟低声道：“师父既然已经知晓，那徒儿自然不可能说谎。是，我为了让秦师兄爱上我，在茶水中下了药。”

“糊涂！”见边墟承认，萧云岚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身为我抚仙宗的首席弟子，怎可做出此等下流无耻之事？”

边墟皱眉：“我承认我这么做不对，但怎么就下流无耻了？”

“你还敢顶嘴？”萧云岚怒气冲天，“你给同门师兄下春情药，此在门规中是为逐出师门之罪。”

“春情药？”边墟双目微微睁大，然后慌乱地看向秦岁已，“不是的，这药名为‘生死相许’，是能让别人对自己产生迷恋的药，怎么会是春情药？”

秦岁已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是在分辨边墟是否被人骗了。

“师弟，我说过，我学习药理已有三百余年，你刚把茶递给我，我就发觉了茶中的春情药。难道你是想说，你被卖药给你的人骗了吗？”

萧云岚怒气稍微平复了一些，对边墟说：“好，那你就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边墟将自己在重遥山上遇到的那个人和两人之间发生的对话都说了出来。

虽明白了边墟不是有意要给他下春情药，但秦岁已始终对下药一事抱有抵触，毕竟无论如何这不是君子所为。

但当秦岁已看向边墟时，对方眼中的愧疚与后悔还是让秦岁已心头软了几分。

“所以，师父房里那个人，是重遥宫主寒晔？”夏澜自言自语道。

萧云岚听完后，沉吟了片刻：“虽不是你本意，但下药一事本就违反门规，你定是要受罚的。”

闻言，秦岁已眼中浮现一丝担忧，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任凭师父责罚。”边墟低着头。

“此事，我也算是当事人，我有一请求还望掌门答应。”秦岁已开口道。

“你说。”

“此事是边师弟有错，但希望掌门念在师弟初犯且诚心悔过的份上，对师弟从轻发落。边墟是我的亲传弟子，也是抚仙宗首席弟子，此事若是传出去，我们二人名声受损事小，抚仙宗名声受损事大，还请掌门将此事隐瞒下来为好。”秦岁已恭敬道。

萧云岚叹了口气：“洛鄢竟教得出你这么懂事的弟子，也罢。”

翌日，灵秀峰课室，几个弟子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边师兄要闭关修行百年。”一人说道

另一人说：“我怎么听说是被罚禁闭？”

“为什么被罚啊？”

其他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不清楚。”

课室不算大，虽然这几人是窃窃私语，凤吟雪依然能听见。其实她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虽不完全得知真相，但已比其他人知晓得都多。

这时，上课钟声敲响，秦岁已推门而入。

“这堂课我们学习一下灵草的五行相克，课中有什么问题都可举手提问。”秦岁已一挥衣袖，代表五行的灵草就在空中浮现。

“我有问题。”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课堂上响起。

秦岁已抬头，眼神在众人间梭巡了一圈，很快就落到了凤吟雪脸上：“凤师妹有何问题？”

“秦师兄，你知道边师兄为何被罚闭关百年吗？”凤吟雪眼神灼灼地盯着秦岁已，似是不想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秦岁已一愣神，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传得这么快。不过，他当然不能将真相说出来，毕竟这会影响边师弟的人品信誉，相信掌门也是如此考虑才没有将实情公布出来。

“不知。”

这堂课秦岁已的大脑处于放空的状态，好在没出什么差错地讲完了。

就在秦岁已赶着想回苍岚峰的时候，忽然被凤吟雪拦住了。

“秦师兄，你当真不知道边师兄被罚的原因吗？”凤吟雪说，“我听说，当时你与掌门还有夏澜师姐从边墟的住处一同出来，随后掌门就宣布了边师兄要闭关百年的消息。”

“既然你知道是掌门宣布的，那就该去问掌门。”秦岁已不想与她过多纠缠。

“我只想知道，他被罚是不是与师兄你有关？”

沉吟片刻，秦岁已道：“与我无关，是他自己的问题。”

随后，秦岁已离开，凤吟雪也没再纠缠。

回到苍岚峰后，秦岁已再次查看了一下容器的数字，确认是从43退回了40。

怎么还会往回退呢？秦岁已觉得心累。

秋去冬来，四季更迭，修行者的百年不过是须臾之间，这期间秦岁已突破了离境，达到了离境二阶。就这点突破还是在洛鄢回来后发现秦岁已如此不思上进之下，逼迫他进行闭关修炼才达成的。

“秦师兄，听说边师弟要出关了。”齐鸢然蹲在一株刚刚长出苗头的灵草边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嫩绿的小芽。

秦岁已正在出神，忽然听见她的话，回神看见后将她的手拍开：“出关便出关，与我何干？”

齐鸢然看着秦岁已的表情，戏谑道：“你猜边师弟突破离境了没？”

“这……”秦岁已迟疑道，“他就是天赋再高，也没这么快吧。”

“师兄啊，你该不是在害怕边师弟出关后修为比你还高。”齐鸢然笑。

看着齐鸢然没心没肺的笑容，秦岁已心下怅然。他若是也能像齐师妹这般心大就好了，也不至于整日为了“等边师弟出关后该怎么自然地和他相处”而烦恼。

“我害怕这个做什么？”秦岁已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整日心不在焉的？有什么别的烦心事吗？”齐鸢然收起笑容，变得正经了不少。

秦岁已摇头：“无事。”

齐鸢然见秦岁已不愿讲，便也不再多问，只好换了个话题：“对了，过几日就要到下山历练的时候了，这次师父终于同意让我去了。”

“恭喜。”秦岁已轻笑。

“师兄，你们从前下山都要准备些什么啊？告诉我，我好快些备好。”

“没什么，就是一些日常所需罢了……”

灵秀峰后山山顶。

山林郁色间走出一个身形高挑的青年，他发色如墨，手中拿着一把黑剑，往山下走去。


第十三章


抚仙宗的弟子每两百年就要下山历练一次，一是为了检验修行成果，二是为了除魔卫道护卫人间。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下山历练，必须获得师父的同意才行，因此下山历练也被视为一个弟子真正得到认可，能够独立行走世间的标志。

下山历练可独自一人也可自行结队，秦岁已早已收拾好行囊在山门口等待着某人。

“秦师兄！”人未至声先到，齐鸢然从远处飘然而至，“我们出发吧！我都准备好了！”

秦岁已看了看她，只见她穿着一件层层叠叠的粉白色长裙，裙面上绣着粉色的柒颜花和蜿蜒的枝条，虽说是好看，但光是看着就觉得行动不便。

“你怎么没穿本门服饰？”秦岁已问。

齐鸢然咧了咧嘴：“第一次下山历练，当然要穿好看点！”

“我们下山可不是去游玩的……”秦岁已话还没说完，余光就看见边墟和凤吟雪往山门来了。

秦岁已下意识移开了目光，想装作没看见，然而齐鸢然拉了拉他的衣袖：“秦师兄，你看，边师弟来了。”

“……嗯。”秦岁已自觉躲不过了，才看过去。

这一百年的时光在边墟身上显得尤为明显，他的身形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的单薄，显得高大结实了不少，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成熟。从前虽然深邃但稚气未脱的五官也变得更加有棱角，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俊美。

“好久不见了，师兄。”边墟主动打招呼。

秦岁已颔首道：“边师弟。”

“百年不见，师兄还是没变。”边墟原本冷冽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温柔，“我出关后还没来得及去见师兄，师兄可会怪我？”

秦岁已觉得边墟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除了外形以外，或许是心性成熟了。

“自然不会。”秦岁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不知边师弟修为如何了？”

“刚刚突破离境四阶。”边墟愣了一下才说道。

秦岁已点点头：“如此……甚好。”

“师兄想必是在等人，没什么事我就先行下山历练了。”边墟忽然说。

秦岁已没料到对方会提出先离开，他还以为边墟会死缠烂打要跟他组队，于是怔愣了片刻后才答道：“呃……当然可以。”

看来是真的成熟了。

看着边墟下山的背影，秦岁已欣慰地想着。

然而边墟刚走没多远就停下来捂住自己心口的位置，长出了一口气：“差一点，一百年没见过师兄笑了，乍一见，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凤吟雪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道：“一百年过去了，你倒是还没放弃。”

边墟恢复冷脸：“让你别跟着我了。”

“下山的路只这一条，你凭什么说我跟着你？”凤吟雪反驳道。

边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御剑而去，见状，凤吟雪也赶快追了上去。

边墟离开后，秦岁已二人原本也要离开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自己，于是转身，看见了一头白发的夏澜和一个有点眼熟的男弟子。

“秦师兄，齐师妹，没想到你们还没走。”夏澜跑过来。

“刚准备走——这位是？”秦岁已看向夏澜身边的弟子。

夏澜看了看那个人，有些哭笑不得：“这是花长老的亲传弟子申淮悠，秦师兄你见过他的。”

申淮悠看上去也有些尴尬：“秦师兄好，齐师姐好。”

秦岁已眨了眨眼：“我想起来了，你是承堂的执事。”

“正是在下。”申淮悠笑了笑。

齐鸢然左看看右看看，提议道：“既然正巧遇到，我们不如一同下山历练？”

几人都没有意见，于是便结伴同行。

人间此时正值春暖花开的时节，青都城里正在举行春祭，祈求上苍保佑今年风调雨顺，无灾无害。

秦岁已四人先在城里四处逛了逛，看着快到中午了，虽然他们已经辟谷了，但偶尔尝试一下人间美食也是不错的，就找了一家酒楼吃饭歇息。

“秦师兄，我们此次往哪去呢？”在等待店小二上菜的过程中，齐鸢然提出了疑问。

秦岁已道：“以往我们都是四处游历，若是到了魔物横行的地方，就将此处的魔物除掉。”

“那我们先往哪边走呢？”

还没等秦岁已说话，忽看见两个风尘仆仆的人在邻桌落座，然后便低声交谈起来。两人说话声不大，但秦岁已四人听得清清楚楚。

“晦气。”个子高一些人语气十分嫌弃。

另一个胖子拍了拍他的背：“算了，就当做慈善了，幸好你没被拉下去，否则还能不能活着到这里都是问题。”

高个子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个村子，到底怎么回事？”

“不清楚。”胖子摇了摇头，“总之以后再经过记得要绕路，绕远路可比丢了小命强多了。”

齐鸢然给申淮悠使了个眼色，对方起身走到那两个人旁边，行了个礼：“两位兄台，方才不小心听到二位的谈话，请问两位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两个人看了看申淮悠，又对视了一眼，那个胖子问道：“这位小哥，看你的穿着可是抚仙宗的修行者？”

“正是，我们此行下山历练，就是为了除魔卫道，守护一方百姓安危。”

闻言，胖子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恐怕你们也帮不上忙。”

“兄台但说无妨，我们自有定夺。”

高个子说道：“是这样的，青都城往东二十里左右有一个村子，今天我俩带着两车货物经过那里，结果被一群人抢了。”

申淮悠微微皱眉：“劫匪？”

“不是劫匪，那都是普通村民。”胖子接着说，“只不过他们看上去脸色奇差，身体虚弱，还一个劲儿地咳嗽，我们怕那是什么传染病，也不敢去抢回来，就只能丢下货物赶快逃了。”

“普通村民为何要拦路抢劫？”在旁边那桌听着的齐鸢然忍不住出声问道。

胖子转过身刚要说话，忽然看见了坐在一旁的秦岁已，张着嘴好久没发出半点声音，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秦岁已皱了皱眉，刚准备提醒他，就听见齐鸢然大声道：“你这人好生没礼貌，盯着我家师兄看什么看？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是不是？”

胖子回过神来，自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嘟囔了一句：“是没见过啊……”

高个子站起来打了个圆场：“不好意思，我这兄弟年轻不懂事，各位修行者都是人中龙凤，个个长得跟谪仙似的，他没见过世面一时看傻了也是情有可原，各位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他一般计较了。”

齐鸢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吧，那你们继续说。”

高个子赔了笑，然后说道：“我们兄弟二人这些年做生意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世面，那个村子的人的情形简直比一般瘟疫还要严重，想来是没人种地种粮了，我估计实在是迫于无奈，为了活命才出来抢劫过路人。”

待小二将秦岁已这桌的菜上全了，众人边吃边说。

夏澜说：“秦师兄，我们不如去那个村子看看。正好你是药修，我是医修，说不定能找到方法救治那些染病的村民。”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岁已点头。

齐鸢然咬了一口鸡腿，满嘴的油：“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对你们的决定没有异议。我们吃完就去吧！”

只有申淮悠看上去似乎有些担心：“修行者会染上人间的疫病吗？”

“你害怕了？”齐鸢然朝他挑了挑眉。

“也不能说不害怕。”申淮悠弱弱地说，“毕竟我没遇见过这种事。”

齐鸢然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就算是死，我们也会一起死的。”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的申淮悠苦着一张脸：“别这么说……”

这边，边墟和凤吟雪出了青都城便一直往东走，两人边走边停，行至太阳落山之际，两人终于看见了一个村庄，于是准备在此歇息一晚。但走近后却发现这村子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现在正是晚饭的时间，这村子怎么没一家生火做饭的？”凤吟雪看了看周围门户紧闭的样子，窗户里黑漆漆的连个火星都看不见。

边墟从一踏进这个村子就保持着警惕，听见凤吟雪的话后也没有分神去回答她。

“不如我们先离开，再作……”

话音未落，忽然从周围的房子里冲出许多手持锄头镰刀的村夫，他们将边墟二人团团围住。

边墟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人一个个重病缠身的样子，连镰刀都要拿不动了还想打劫？这村子怕是有问题。

为首的年轻男人朝边墟靠近了一步，然后大声说：“不想死的，就把你们的食物钱财全都叫出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话音未落这个人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你们没事吧？都这样了还出来打劫？”凤吟雪十分不理解，“还不赶快回家养病？”

“咳咳咳……少说废话，我们……”话还没说完，为首的年轻男人就晕倒了。

其他村民见他倒下，急忙过去想将他扶起来。

“阿生！”众人惊呼。

“咳咳咳咳……怎么会这样？连阿生也倒下了……”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头掩面咳嗽。

凤吟雪皱着眉，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将那些人拨开，然后搭着那个叫阿生的男人的肩将他扶起来。

“他家在哪？”

那个老头指着一个小院子：“在那儿。”

边墟走过去搭把手将阿生扶回了自己的房间，看着他躺在床上还是一脸痛苦的样子，凤吟雪不由得问：“他是患了重病吗？”

老头看着两人，细细打量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是修行者吗？”

“是的，我们是抚仙宗弟子，我叫凤吟雪，他是边墟，我们此行是下山历练。”凤吟雪解释道，“老爷爷，你叫什么名字？村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唉，告诉你们也无妨。我叫王传富，他叫赵锦生，这个村子叫‘寸霞村’，咳咳咳……你们看到的那些人都是染上了同一种怪病，起初只有几个人，后来越传越多，现在几乎全村都染上了。刚开始只是咳嗽，渐渐地身体就没了力气，然后开始咯血。我们村从前是远近闻名的绸缎村，咳咳咳咳咳……可是大家染上病后就没力气种地、做绸缎了，失去了食物和经济来源，这才不得不打劫过路的人谋求生存。”

“你们找过大夫吗？”边墟问。

王传富点头：“当然找过，大夫也查不出病因，甚至自己也染上了病，最后去世了。”

边墟与凤吟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他们也和这些村民近距离接触了，不知道会不会被传染。

就在这时，外面进来一个村民。

“先生，外面又来了四个人。”村民对王传富说，然后指了指边墟二人，“他们跟这两位穿着一样的衣服。”

边墟第一反应就是秦岁已，但冷静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先不说能遇上的几率有多小，秦岁已和齐鸢然也该是两个人同行的，怎么会有四个人？

凤吟雪在一边看见边墟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边师兄，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你究竟是为何被罚？”凤吟雪问，“我问过秦师兄是否与他有关，他说与他无关，是你自己的问题。那你的答案呢？”

“师兄说得对。”边墟低声道。

凤吟雪又问：“那为什么你不与秦师兄组队？若是你死缠烂打些，以他的性格也定会答应的。”

边墟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师兄不喜欢，勉强来的，我也不会感到高兴。”

凤吟雪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看你以前高兴得很。”

“就是因为以前……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边墟皱了皱眉。

村民着急地带着三人往外走，当边墟等人跟着村民走到村口时，他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秦岁已。即便周围的环境令人发指，他依旧波澜不惊地站在那里。

边墟一时不知道该是这世界太小还是他们二人太有缘分。


第十四章


寸锦村。

抚仙宗一行人来到赵锦生榻前，经过夏澜的一番救治，赵锦生终于从昏迷中转醒。

“多谢仙人救治。”见到赵锦生醒来后，王传富想跪下感谢夏澜，却被她扶住了。

“我没有治好他，只是用了些应急的法子使他清醒过来罢了。”夏澜叹了口气，“这病属实怪异，我一时也无法想出什么办法。”

赵锦生虚弱地眨了眨眼，看了一圈站在房中的人后，看向王传富：“老师，他们是谁？咳咳咳……”

王传富扶着他坐起来：“这是来咳咳咳……帮助我们村子的仙人，我们有救了。”

听完这话，赵锦生挣扎着想要下床给秦岁已等人跪下，这回是被齐鸢然揪着领子摁回了床上：“你们这是什么毛病？动不动就下跪，何况你病得如此厉害，好好躺着不行吗？”

夏澜接着说：“而且我们也无法保证能救你们，只能尽力而为。”

“无论如何，都要多谢……咳咳咳多谢各位仙人。”赵锦生捂着嘴咳嗽。

当晚，抚仙宗一行人在村子东南角的一间空宅子里住下了。

“这里以前是村里的绸缎商赵有发的宅子，他家大业大，村里许多人都为他家生产绸缎。然而后来村里有了疫病，刚传染开他就举家搬迁走了。”王传富提着灯笼对几人说，“咳咳咳……这是村里最大的宅子，虽说现下简陋了些，但一应基本物品都还在，还望仙人们不嫌弃，暂住在此。”

秦岁已微笑道：“这里很好，您费心了。”

“对了，这位老先生，刚刚那位名叫赵锦生的年轻人为何叫你老师？”齐鸢然好奇道。

“哦，是这样的，我原本是村里的教书先生，阿生曾是我的学生。”王传富解释道。

齐鸢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若没什么事了，各位就早些歇息吧。”

待王传富离开后，六人在宅子里看了看，发现一共有五间卧房。

秦岁已看了看在场的几人，略一思忖，说道：“不如师妹们每人单独一间房，剩下的两间再由我们三个分。”

“我同意！”齐鸢然第一个答应。

夏澜看了看左右：“其实我与师妹住一间也……”

话还没说完，齐鸢然就伸手拽了拽夏澜的衣袖，并给她使了个眼色。夏澜很快也反应过来，说道：“就按秦师兄说的办。”

凤吟雪皱起眉，她总觉得这两人在打什么小算盘，但若是让她跟她们中的一个住一间……那还是自己单独住好些：“我也没什么意见。”

申淮悠刚想说“不如让秦师兄单独住一间，他与边师弟同住即可”，却见齐鸢然一直朝自己挤眉弄眼，夏澜师姐也表情奇怪地看着他，结果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睡姿不雅，夜间常常打呼，若哪位师兄与我同住，怕是会被影响休息。”

齐鸢然朝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

“既是如此……”秦岁已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边墟，发现对方其实一直看着自己，黑色的眼眸清亮澄澈。

见秦岁已面露犹豫，边墟主动道：“师兄不必为难，我见那边有间柴房，我在地上多铺几层草席也是能睡的。”

齐鸢然扯了扯夏澜的衣袖，夏澜意会，忙道：“不可，现下正是春寒料峭之际，地面多阴冷，即便是修行之人，也总会有几分阴寒之气入体。”

边墟嘴边挂着无奈的笑意：“无妨，我从小便是这么过来的，早已习惯了。”

这话听得秦岁已心头一紧，他再次看向边墟，对方眼底的落寞和小心翼翼让他开始自责。

都已过了百年，怕是他太抓着过往不放了，从边墟此前没有缠着与他组队的行为来看，对方恐怕早已想通，不再纠缠自己了。

动念间，秦岁已再次查看了一下识海中的容器，上面的数字一直保持在40，没有变化。

也不知那天道意识是怎么了，已经许久没有再来找他，让他现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岁已叹了口气：“罢了，边师弟与我同住吧，独你睡柴房的事若是传出去，还以为我们这些师兄师姐欺辱于你。”

边墟唇边的笑意稍纵即逝：“好，都听师兄的。”

简单洗漱过后，秦岁已穿着一件单衣站在床前。床一侧靠墙，边墟早已在外侧躺好，一双星眸略带期待地看着秦岁已。

秦岁已面无表情：“边师弟，你往里面去。”

“我晚上要起夜，睡外侧好些。”边墟诚恳道。

他这样说，秦岁已也不好强迫他睡里面，只好从他身上翻过，自己睡里侧。但不知为何，秦岁已总觉得边墟的眼神有种莫名的兴奋感，但再仔细一瞧又正常得很，没有什么不对，他只好安慰自己是他过于敏感了。

或许是许久未曾下山远行，陌生的环境让秦岁已睡得不是很安稳，他做了一个梦。

周围的房屋在黑焰中燃烧，秦岁已面前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小男孩，梦中的他俯身将小男孩抱起，然后在黑焰中寻找着逃离的路径。奇怪的是秦岁已的术法对这种黑焰毫无效果，黑焰越烧越旺，周围的温度也逐渐攀升。

秦岁已从梦中惊醒，发现梦中火焰的高温似乎被带到了现实中，他单衣微浸，额头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然而再仔细一看，根本无关什么火焰，秦岁已惊慌地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虽说春夜微凉，但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还是会热。

秦岁已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窗外天色还未亮，秦岁已定然不能忍到天亮，于是他挣扎了一下，却被对方无意识抱得更紧。

“边师弟，醒醒……边师弟……”秦岁已在他耳边唤了几声。

边墟眉头忽然轻轻皱了起来，嘟囔道：“师兄……别怕……”

师兄？这是在叫他吗？秦岁已心想，但他自认为没什么畏惧之物，这句“别怕”又是从何而来呢？

思及此，秦岁已狠了狠心用力将边墟推醒：“边师弟，快醒醒。”

这回边墟终于悠悠转醒，在睁开眼看见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双眸后，边墟慌张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些，拉开两人的距离。

“师兄……”边墟心虚地看向别处，“师兄半夜做了噩梦，我叫不醒你，就擅自将师兄抱在怀里安慰了一会儿，结果就睡着了……师兄可有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秦岁已无奈道，“我把你吵醒了，该是我向你道歉才是。我叫醒你，只是因为你……抱得太紧……”

说到这里，秦岁已面上微微发热。

“……好了，这床这么大，你我各占一半，还是睡得下的，下次我若是再做噩梦了，不必像今天这般，直接将我唤醒即可。”

边墟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好。”

窗外夜风徐徐，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在静谧适宜的环境中，困倦之意便随之席卷而来，秦岁已很快就重新睡着了。

边墟却无法入睡了，他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秦岁已的脸部的轮廓，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师兄，我不会再像百年前那般莽撞大胆了，但你想让我放弃，是决计不可能的。”边墟低声说道。

一夜过去，天色渐渐泛白，在天边出现一圈金色的轮廓时，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口哨，惊起了树林里的一群飞鸟，飞鸟在天空盘旋许久，随后往远处飞去。

齐鸢然早已穿戴整齐在院中晨练了，她虽是炼器师，却极爱武斗。她最称手的兵器是一把巨锤，据说是杜辞长老在她成年之时使用了特殊材料亲手炼制给她的。

“所有人都起了吗？”秦岁已走出来就看见齐鸢然和申淮悠在比试。

申淮悠收剑往后退了一段距离：“都起了，夏师姐已经去村里了，她说想去调查一下可能导致疫病的几个源头。”

“小凤师妹说去找村里的人多了解一些情况。”齐鸢然接着说。

秦岁已看了看他俩：“那你们呢？”

“我们在等你们啊。”齐鸢然收起巨锤，走到秦岁已身边转来转去地打量他，“秦师兄，你昨晚睡得可好？”

“尚可。”秦岁已觉得奇怪，刚想问她怎么了，这时边墟走了出来。

“师兄，早安。”

齐鸢然气鼓鼓地看着他：“你这小师弟只知向师兄道早安吗？”

边墟看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了句“师姐早”，随后就径直走开了。

气人！早知如此昨日便不帮他说话了，让秦师兄和申淮悠睡一张床才好！齐鸢然气得差点跳起来锤他。

“齐师妹，不如你去找夏师妹，或许能帮上些忙。”秦岁已寻了个理由叉开话题。

“申师弟擅长与人交际，可以去找村民们说说话，安抚他们的情绪。”

“那你们呢？”

“我想去看看附近有没有邪祟的痕迹。”

齐鸢然想了像：“师兄是觉得，这病是邪秽之物带来的？”

秦岁已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各种情况都该考虑到。”

寸锦村靠近村口的地方有一口井，夏澜向村民打听了一下，这口井里的水就是大家唯一的生活用水来源。

井边生长一圈青苔，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地面，有些滑脚，夏澜小心地靠近井口处，看了看底下的情况。清澈透亮的井水安静地沉寂在底下，夏澜伸出右手，在空中虚挽了朵花，几根金色的细丝顺着手腕的肌肤飘出，在空中游动着往井水而去。

“夏师姐！”齐鸢然远远地就看见夏澜了，挥动着手臂想引起她的注意。

夏澜收回几根金丝，转头就看见齐鸢然和申淮悠朝这边跑过来。

“小心些，地滑。”夏澜提醒道，随后起身走过去。

“夏师姐，你有什么发现吗？”申淮悠问道。

夏澜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一丝愁色：“我检查了寸锦村的饮食来源，都没发现什么问题。接下来，我想去检查一下病人，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齐鸢然点头道：“好，我们一起去吧。”

秦岁已和齐鸢然两人分开后，先是出了村子在外围转了转。

“夜色中看得不分明，现下才终于看清。”秦岁已抬头望着村子上方。

边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便问道：“师兄，你看见了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魔气。”秦岁已说道，“不太容易看见，仔细看才能发觉。”

“魔气？”边墟又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周围一切正常，“师弟愚钝，还是未能看出有什么差别。”

秦岁已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像一只做了错事的大狗一般，不由得轻笑：“大多数修行者对魔气并不敏感，往往只能觉察到大量魔气汇聚，而这里残余的只是少量，你看不见也很正常。”

“师兄是在安慰我吗？”边墟抬眼看过来。

秦岁已的眼神触到他的目光后，像是被刺到一般逃开：“只是想让你打起精神调查而已。”

“嗯，师兄不必解释，我都明白。”边墟低声说，语气中带上了点失落。

“……你明白什么？”

边墟笑了笑：“明白师兄对我只是师兄对师弟的照拂，若是换成其他师弟师妹也会是如此态度，我不可想得太多。”

秦岁已语塞片刻，才淡淡地说：“你明白就好。”

趁着边墟似乎在出神，秦岁已又看了看识海中的容器，上面的数字还是40。秦岁已忽然不明白该如何做才能让容器上的数字继续上升了。

村里的病人大多都躺在自己家中的榻上，只有几个病情轻些还有力气的人才会在外面活动，夏澜三人挨家挨户敲门进去问诊。

夏澜在纸上记下染病后的各种症状：“等会儿我先为你们熬一些止咳的药，看看有没有作用，至少能排除一些病因。”

“谢谢仙人，要是你们没来，恐怕村里的这些人只能等死了。”村民眼中泛着泪光。

“我们定会尽力而为。”夏澜说，“最后一个问题，村里还有没染病的人吗？”

“还在村子里的人都染病了咳咳咳……老人小孩都没放过……不对，好像还有一个……”村民想了想，“张家在疫病传染之前生下了个孩子，现在还没满一岁咳咳咳……那孩子好像没染上病。”

在村外调查得差不多了的秦岁已准备回村：“先回去找夏师妹吧，我想这疫病或许用常规法子治不好。”

边墟自然没有异议，两人回到村里很快就遇到了正在前往张家的夏澜三人。

“秦师兄！边师弟！”齐鸢然挥舞着手臂。

秦岁已走过去：“我们有一些发现，你们这边找到医治方法了吗？”

夏澜摇了摇头：“我给病人熬了些止咳的药，不知道能不能先缓解一些咳嗽的症状。”

“这病恐怕用一般法子治不好。”秦岁已说，“我在村外看到了一些隐约的魔气，我想请夏师妹查看一下病人体内是否也有魔气。”

夏澜稍稍有些惊讶：“师兄的意思是，村民们被魔气入侵？但魔气入侵并不会传染啊？”

“我也只是猜测，一切的结果还要等师妹你检查完才能搞清楚。”


第十五章


凤吟雪吹了口哨后，群鸟扑打着翅膀从厚重的树叶中惊起，盘旋而上飞向天际。等林中再次安静下来后，远处的长满苔箘的巨石后面忽然跳出一只健壮的雄鹿。

“何人在此？”雄鹿没有开口，但它的声音却传入了凤吟雪的耳中。

“翎城凤氏之女，凤吟雪。”凤吟雪右手中指蜷曲置于大拇指之下，然后将右手放于左肩同高的位置，向雄鹿行了个礼。

雄鹿甩了甩头：“凤氏之女，因何唤吾？”

凤吟雪道：“昨日我与同门来到此地的寸锦村，发现村民们染上一种传染性极强的怪病，药石难医，不知您是否知道那个村子发生过什么。”

“寸锦村？”雄鹿鼻头微动，似是在冷哼道，“人心不足蛇吞象，那都是他们自找的。”

凤吟雪疑惑道：“何出此言？”

“寸锦村原是做锦缎发家，但他们中有人不满足于目前的财富，引来旁门邪道自毁前程。”

凤吟雪思索道：“或许是有人自找，但其他村民是无辜的。敢问此病可有解法？”

“吾族不插手人族之事，凤氏之女，吾奉劝尔等也不要插手此事。”雄鹿声音变得低沉，“此事不如尔等所见那般简单。”

“我与同门此行下山历练，正是为了除魔卫道救助百姓，怎可放任他们不管？”

雄鹿似乎对此嗤之以鼻：“只因汝乃凤氏后人，吾才好心提醒，既如此，你便自行离去吧。”

“我并非不领情，只是见死不救已是违背了我的修行的初衷，若是当年凤氏祖上也见死不救，恐怕今日我也无缘与您在此交谈。”凤吟雪再次向雄鹿行礼后，转身离去。

走了一段距离后，雄鹿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东行。”

凤吟雪停住脚步，转身再看时，巨石前已没了雄鹿的踪影。

回到寸锦村时已是傍晚，抚仙宗众人都已回到了住处。看见凤吟雪出现，齐鸢然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凤师妹！你终于回来了，我们还想着若是你再不回来就要出去找找了。”

申淮悠走过来：“凤师妹，你这是去哪里了？”

凤吟雪在桌边坐下，从桌上翻起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才说道：“我去找了附近树林里的林仙，向它打听了关于寸锦村的事。”

秦岁已也走过来：“凤师妹可有什么发现？”

边墟坐在一旁擦拭着自己的剑，也分神听着这边的事。

只有齐鸢然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林仙是何物？”

夏澜解释道：“林仙是一种尊称，实际就是指某一区域内所有兽族的首领。树草丰茂之处是为林仙，河海湖泊之内是为泽仙。”

“所以，齐师妹能与兽类交流？”齐鸢然睁大一双杏眼，十分惊讶。

申淮悠思忖道：“我记得凤师妹来自翎城凤氏一族，凤氏本就是以驭兽之术闻名，凤师妹懂兽语也是自然的。”

“凤氏先祖曾在神魔之乱时期意外救下了兽神，因此凤氏一族得到了兽神的祝福，从此世世代代都获得了与兽类交流的能力。凤氏一组能成为驭兽师也全是仰仗此项能。”凤吟雪主动解释道，“还有问题吗？”

“没了没了。”齐鸢然摇摇头。

凤吟雪这才慢慢地将自己从雄鹿那里得知的事情都告诉了大家。

听完凤吟雪的叙述后，秦岁已点了点了头，随即略带担忧地皱起了眉：“看来事情果然与魔族有关。”

“我们在村里调查了一番，发现村子外围萦绕着淡淡的魔气，我用敛视法查看了村民们的体内，发现他们的五脏六腑都已被魔气腐蚀，只是程度有轻有重而已。”见凤吟雪眼中有不解，夏澜补充道，“结合林仙所说，想必是有人为了钱财这类身外之物引来了魔族，导致了这场疫病。”

申淮悠有些疑惑道：“可自前任魔尊殒命后，现任魔尊上任就将所有魔族禁足于袭渊，世间已有数百年未曾发生过魔害了。”

“难不成是魔修？”夏澜猜测。

秦岁已摇了摇头：“魔修说到底也只是修行者，断没有如此大的本事。”

“无论如何，得先将村民体内的魔气拔除才是。”夏澜说。

齐鸢然将手举高：“我来替师姐护法。”

“还有我。”申淮悠往前走一步。

秦岁已从怀中掏出一个玉色小瓷瓶递给夏澜：“这是我下山前做的回元丹，服用后可帮助恢复元气。被魔气入侵的村民太多，明日我也会帮忙。”

这时，边墟走了过来：“既如此，那我为师兄护法。”

“……那就多谢师弟了。”

拔除魔气的过程是十分缓慢的，夏澜用敛视法速度会快些，但相对而言也更累。秦岁已是药修，虽懂些简单医术，但终究不像医修那般得心应手，因此显得更加吃力。

两人一整天也只能为十五位村民拔除魔气，其中大半人数都是夏澜医治的，等到这天结束两人已是疲惫不堪。

“早知今日，我就该听师父的话好好修炼，若是我修为再高些，师妹就不必这般辛苦了。”秦岁已对夏澜说。

夏澜面色有些苍白，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笑着说：“师兄不必自责，我是医修，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责任，师兄替我分担，该是我感谢师兄才是。”

边墟在旁边担忧地看着秦岁已，听到他的话不免生出几分醋意。

师兄对夏澜师姐未免太好了些，他可从来都没被师兄如此关心过，哪怕从前他冒死为师兄摘来离魂花，也未曾让师兄有半分动容。

想起当年的事，边墟神色黯淡下来。

几人正在说话间，齐鸢然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与她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申淮悠也跟在她身后进来，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对。

“发生何事了？”秦岁已开口问道。

齐鸢然与申淮悠对视了一眼，说道：“刚才我与申师弟去打水，遇见了几个从被夏师姐和秦师兄治好的村民，他们一看见我们就要跪下感谢，不过被我们拦住了。”

申淮悠接着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和他们告别后没走多远，有个村民追上来告诉我们，这场疫病或许是赵家人引来的。”

“赵家？哪个赵家？”夏澜问。

齐鸢然指了指地面：“就是我们住的这户赵家，从前的绸缎商赵有发。”

“村民还说什么了吗？”

“他说……”申淮悠压低声音说道，“大概是从一年前开始，赵有发的绸缎生意变得特变红火，但村里为他生产绸缎的村民的工钱却没见涨，他当时心里不平衡，便想去找他理论。有一天他去找赵有发的时候，竟然看见赵有发在用人血浆洗刚刚制成的绸缎。他被吓得叫出了声，赵有发发现事情败露，就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不要说出去，还说绸缎生意变好全靠这个了。”

“血洗绸缎？”秦岁已眉头紧锁。

齐鸢然抱着胳膊搓了搓：“这也太吓人了吧，这种绸缎若是制成了衣物穿在身上……想想都恶心。”

“制成衣物穿在身上？”夏澜呢喃了几句，“该不会，这个村子的人所穿的衣物都是用这种绸缎制成的吧？”

第二日，夏澜与秦岁已照旧继续拔除魔气。申淮悠与凤吟雪前去找王传富，彼时他正在给赵锦生喂药。这是秦岁已用辟邪草和清心花熬成的汤药，多多少少能驱散一些体内的魔气。

“二位仙人有何事？是该我们俩治疗了吗？”

“老人家别着急，慢慢来，肯定都会治好的。”申淮悠安抚他。

王传富眼中的光淡了些，他点点头：“好……好……”

“我们来此是想向你打听些事。“凤吟雪说，”村里的人所穿衣物用的布料绸缎是否来自赵有发所卖的绸缎？“

“咳咳咳咳……“没等王传富说话，靠坐在床上的赵锦生咳嗽了起来，止住咳后，他说道，”村里大部分人都在赵家的绸缎坊里工作，赵有发每月会将一匹绸缎奖赏给工作最卖力的工人。村民们就会将绸缎制成衣物自己穿，而且大家有个约定，得了绸缎的人都会将绸缎制成衣物分给还没有绸缎衣的人，久而久之，村里人人都有了绸缎制的衣物。“

“原来如此。“申淮悠点了点头，然后低声对凤吟雪说，”或许真是绸缎的问题。“

“我们去绸缎庄看看。“

在为村民拔除魔气时，秦岁已治疗的这个叫赵欣的女子，她出生还未满一年的孩子正是整个寸锦村唯一没有被魔气入侵的人。

想到昨天晚上夏澜的猜测，秦岁已就问了一句：“我看村民们都穿着绸缎制成的衣物，你也为孩子准备了吗？“

“还没来得及呢，绸缎在家里放着，准备制的时候我就染上了病。“赵欣说。

秦岁已转头与边墟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皆是一沉。

经过漫长的治疗后，赵欣体内的魔气被尽数拔除，秦岁已站起来想送她离开，还没站稳就一阵头晕目眩，恍惚间有人接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师兄，你没事吧？“边墟抱住秦岁已焦急地问道。

边墟关切而担忧的眼神让秦岁已恍惚了一下，然后他站稳身体，扶着边墟的右肩顺势将他推开了些。

边墟的眼神因这一个动作黯淡了些：“师兄，我只是怕你摔倒。“

“不碍事的。“秦岁已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赵欣离去后，下一个村民又走了进来。

申淮悠和凤吟雪来到村里废弃的绸缎坊，这里并不算破旧，只是人去楼空，庭院中疯长的杂草和青苔让这里显得凄清落寞了不少。

“如果绸缎上有魔气，那这里应该会留下些痕迹，只是不知道这么久过去了还会不会有残余。”申淮悠长叹一声，“可惜我对魔气的感应不甚敏感。”

“申师兄放心，还有我。”凤吟雪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去，“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人气稀薄，若是有残余魔气应当会较为明显。”

庭院中央有一口巨大的石缸，走近些了便能看见缸底染上了些浅浅的红色。凤吟雪用手指蹭了一下然后放在鼻边闻了闻。

“是血。”凤吟雪说，“不是人血，气味有些像魔兽血。”

申淮悠惊讶道：“魔兽？他用魔兽的血浸润绸缎？”

凤吟雪点了点头：“看来是的，之前的猜想是真的，我们回去告诉其他人吧。”

经过数十天的治疗后，寸锦村所有村民体内的魔气都被拔除了，一切终于恢复正常。抚仙宗众人也将启程离去。在那之前众人找到王传富询问他是否知道赵有发一家搬去了哪里。

“赵有发？”王传富皱着眉想了想，“好像听谁说起过他们搬去了锦州。”

秦岁已重复了一遍：“锦州……”

“仙人们要找他？”王传富疑惑道。

众人没有回答，夏澜话音一转：“记得我与你们说过的话，将村里所有的绸缎都收起来一并烧了，村民们染上疫病的原因就是那些绸缎。”

“好好好……”王传富连连点头，“那仙人们可是要离开了？“

婉言谢绝了寸锦村村民们的谢礼后，抚仙宗众人在村民们的夹道欢送之下离开了这里，继续往东去了。

“林仙为何让我们东行？东边有什么啊？”申淮悠看向东方的天空，只有蓝天白云风清惬意。

齐鸢然拍了他一下：“想这么多有什么用？遇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总觉得没什么好事……”申淮悠忧心忡忡地说，然后转头看见边墟和凤吟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现下边师弟和凤师妹也要与我们同行了吗？”

凤吟雪看了看边墟又看了看走在前方的秦岁已，眼神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我本就要往东走，至于她……我不清楚。”边墟淡淡地说。

“他去哪我就去哪。”凤吟雪指了指边墟。

齐鸢然看不过眼，啧了一声：“大家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必非得跟着谁吧？”

凤吟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那齐师姐为何要跟着秦师兄？”

“我……我们这是组队，何况这是我第一次下山历练，当然要跟着经验更丰富的人了。”齐鸢然杏眸圆睁，气鼓鼓地说。

“那我为何不可以跟着实力强的人？”

齐鸢然气得跺脚：“你在转移话题，我明明说的是你喜……”

她原本想说“你喜欢边师弟才一直跟着他”，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边墟和只有一个背影的秦岁已，默默地闭上了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凤吟雪也没有再说什么，双手环抱胸前将头偏向一边。

忽然变得有些尴尬的气氛让申淮悠紧张地左看看右看看，也识时务地闭嘴不再说话。

边墟加快了脚步跟上秦岁已，与他并肩行走：“师兄，你累不累？要不要停下休息一会儿？”

原本在想事情的秦岁已被唤回了神：“我不累，你们若是累了也可就近找处地方休息。”

“我就是想跟师兄说说话。”边墟放低姿态，“听见师兄的声音便不累了。”

秦岁已无奈地看了看他：“边师弟，自重。”

边墟明白见好就收，能见缝插针地与秦岁已这样说一句已是极好了，便转而问道：“师兄刚刚在想什么？眉头都皱在一起了。”

“我在想，林仙让我们往东行，赵有发搬去的锦州也在东面，我们此行定然不会太平。”秦岁已沉声道。


第十六章


伏州城，林府。

夜晚静谧祥和的氛围被一声尖锐的长音划破，丫鬟打着灯笼急匆匆地走过长廊。

“老爷，夫人，那鬼又出现了。”丫鬟拍打着一扇房门，语气因恐惧而颤抖着。

房门打开，一对中年夫妇披着外套急忙走出来：“溱儿呢？溱儿有事吗？”

“小姐被吓晕过去了，老爷夫人快去看看吧！”

林府内霎时间灯火通明，家丁护院们也成队地穿行于廊间，最后在一个院落中停下，将院中的楼阁围住，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林老爷和林夫人赶往女儿的住处，刚走进院子，就听见空气中飘荡着一个幽怨的男声：“我……要……你的……女儿……”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这个声音，纷纷骚动起来，惊恐地抬头四处张望。

林老爷也吓得不轻，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将……你的……女儿……嫁给我……否则……我就……杀了你们……”

林老爷几乎是老泪纵横：“你……人鬼殊途，你就放过溱儿吧！”

“三日后……婚礼……”

那声音说完这句话，不管林老爷再怎么说都不再出声，似乎是已经离开了。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林夫人满眼含泪地抓着林老爷的手臂，“我们怎么能将女儿……嫁给……呜呜呜……老爷，你快想想办法。”

林老爷眉头紧皱，片刻后叹气道：“先去看看女儿吧。”

经过一段时间的赶路后，抚仙宗众人终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赶到了一座城门口。

“伏州城？”齐鸢然抬头看着城门上挂着的牌匾，“我们不是要去锦州吗？”

秦岁已解释道：“伏州过去就是锦州了，我们今天就在伏州城休息吧。”

这一行人实在是太过扎眼，除了秦岁已这三界第一美人和边墟五官深邃的俊美外形之外，其余三个女生也是各有各的美貌，夏澜那一头如瀑的白发一路走来更是引了无数人观望。

忽然一个小女孩出现在路中间拦住了六人的去路，她举着一朵小白花递给秦岁已，奶声奶气地说：“仙女姐姐，这朵花送给你。”

秦岁已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只有齐鸢然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女孩的母亲慌张地跑过来将小女孩抱了起来，不住地向秦岁已道歉：“这位公子真是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分不清男女，只要是好看的人她都叫姐姐……”

“无碍。”秦岁已淡淡一笑，这事本就这么过去了，却在余光中瞧见边墟唇角挂着的那一抹调笑，眼神一动，忽然指着他问小女孩，“小妹妹，你不如将花送给这个姐姐。”

小女孩圆圆的眼睛看了看边墟，伸出花：“姐姐，你喜欢花花吗？”

“噗！”齐鸢然和申淮悠终于憋笑憋得忍不住了。

秦岁已也没忍住，眉眼弯弯地看着边墟，想看他作何反应。

边墟倒是没生气，只见他接过小白花，然后顺手插在了秦岁已的发髻上：“若能博师兄一笑，倒也值得。”

秦岁已的笑容僵在脸上，而后右手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一下缓解尴尬：“咳，师弟莫要说笑。”

“师兄说我在说笑，那我便是在说笑吧。”边墟弯了弯唇角，“师兄说的都对。”

秦岁已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边墟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就这么交织在了一起，一时间如万千细丝密密缠绕。

“咳咳。”夏澜适时咳嗽两声，打破了这种奇怪的暧昧之感。

申淮悠也赶紧反应了过来，夸了夸小女孩真可爱，然后将一脸懵的母女俩送走。凤吟雪看着边墟和秦岁已两人，眼神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人继续往城里走，想找家客栈住下。沿途却看见张贴着许多同样的告示，齐鸢然上前揭下一张仔细看了看。

“伏州城林府在寻找能驱鬼之人。”齐鸢然抬起头对其他人说。

“驱鬼？哪里有鬼？”申淮悠一下子躲到凤吟雪身后，颤抖着声音问。

齐鸢然无语地看着他：“申师弟，难不成你怕鬼？”

申淮悠点了点头。

“花卿长老究竟是看上你什么了才将你收为亲传弟子？”齐鸢然翻了个白眼，然后跃跃欲试地看向秦岁已：“师兄，我们去捉鬼吗？”

秦岁已点了点头：“既然遇见了，自然是要去的。”

除了申淮悠以外，众人均无异议，于是便向路人打听林府在哪里。没想到这林府在伏州城里还挺有名气，众人很快就打听到了林府的位置，以及关于林府的各种八卦消息。

据说，林府的老爷叫林岳来，妻子林徐氏婉晴，两人育有独女林玉溱。林家是做玉器生意的，整个伏州城的玉器店几乎都是他家开的。林岳来为人乐善好施，广结善缘，按说林家本该是幸福美满的一家，然而从半月前开始，林家就传出了闹鬼的传闻，两日前的晚上，那恶鬼竟然提出要在三日后娶林家小姐林玉溱，因此林岳来才四处张贴寻找会驱鬼之术的人。

“那人还说，林家小姐本是与伏州知府的儿子有婚约的，得知此事后，对方便上门要求悔婚。”夏澜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

齐鸢然听完后忿忿不平道：“那知府公子怕也像申师弟一般，是个胆小之人，这种人不嫁也罢。”

突然被提及，申淮悠露出委屈的表情：“我虽怕鬼，若是遇到此事也会拼死守护我所爱之人，齐师姐莫要冤枉我。”

“恐惧是人之常情，逃避是大多数人都会做的选择。”秦岁已没什么情绪，“人只能苛求自己，不能苛求别人。”

林府果然是伏州城的大户，光是大门就显得十分气派，但与这种气派截然不同的是整个林府透出的萧瑟阴沉的气氛。

齐鸢然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家丁开门先是一愣，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是何人？敲门所为何事？”

齐鸢然将告示展开置于家丁面前：“我们是驱鬼师，还不快去把你们家老爷叫出来。”

家丁猛地睁大双眼，然后转身飞快地往里跑。

“老爷，有驱鬼师来了！”家丁冲进书房。

闻言，林岳来猛地站起来，急忙道：“还不快把大师请进来。”

家丁又气喘吁吁地跑回大门，对众人说：“我家老爷有请。”

抚仙宗众人跟随着家丁来到待客厅，一路上看见林府的墙上、门窗上还有廊柱上都贴着许多明黄色的符咒，房檐下每隔一步远的距离都挂着明亮的灯笼，使得府中几乎是亮如白昼。

“大师……这……敢问哪位是驱鬼师？”林岳来看到来人后，刚想上前迎接，却发现人数有些多，他一时不知该与谁寒暄。

齐鸢然坏笑一声，目光忽然落到了申淮悠身上，申淮悠惊恐地朝她摇了摇头。

“他是。”齐鸢然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是！”申淮悠大声反驳。

林岳来左看右看：“这……”

“你们别闹了。”秦岁已无奈地叹了口气：“林老爷，你同我说就好了。”

“好……好。”林岳来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大师这边坐。”

待客厅正对门口的是主座，主座两侧各有三把椅子，众人分别在两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岳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他说，要我们将小女嫁给他，就在三日后……也就是明日晚上。因此，我当时立刻就命人在各地张贴告示，希望能找到懂驱鬼的大师救救小女。但或许是时间太急了，一直没人来，等了两日才终于等到各位。”

“林老爷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秦岁已安慰他道，“不知林老爷对这鬼的来历可有什么头绪？”

“什么头绪？”林岳来不明白，“不就是被路过此处的孤魂野鬼缠上了吗？”

闻言，边墟难得地插了一句话：“冤有头债有主，这鬼会找上你家女儿，定是有缘由的。”

“这……”林岳来皱着眉想了半天，“我实在是想不出有谁。”

“你想想以前得罪过什么人？或是有什么仇家？又或是……”齐鸢然杏眸微沉，“害过什么人？”

林岳来还没说什么，一旁站着的家丁倒是说话了：“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家老爷可是伏州城里有名的大善人，怎会害别人呢？”

“我只是假设而已。”齐鸢然道。

林岳来伸手制止那个家丁再说下去：“怎么能在客人面前大喊大叫，成何体统？你先出去。”

那个家丁低着头退了出去。

“还请各位大师不要怪罪。”林岳来朝几人拱了拱手。

“无妨。”秦岁已淡淡道，“事情的经过我们差不多了解了，如果可以，我还想去小姐的房间看一看，不知是否方便？”

林岳来面露难色：“这……小女日前受到惊吓，至今还卧床不起。”

“既然如此，今日天色已晚。”秦岁已看出林岳来的顾虑，“外男不好入闺阁，明日就让我这位学医的师妹替林小姐看看吧。”

夏澜朝林岳来颔首示意。

“那自然好。”林岳来松了口气，“我已经让下人打扫好了房间，今日就请各位在府中住下吧。”

众人跟着林府丫鬟来到各自的房间。

秦岁已进屋时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转头一看果然是边墟。

“边师弟？”秦岁已不解地看着他。

边墟笑了笑：“师兄夜里若是睡不着，大可以来找我，我的房间就是你左边那间。”

闻言，秦岁已脸上有些发烫：“我为何要去找你？”

“我怕师兄如今晚上没人抱着便睡不着。”边墟低笑一声，“在寸锦村的时候，师兄每晚都会钻进我怀里，明明自己说的各睡一边……”

“你住口！”秦岁已的脸色已经红成了煮熟的虾，“那……并非我本意，你休要再胡言乱语。”

知道秦岁已面皮薄，边墟也就不再继续刺激他了，笑了笑就回自己房间了。

摸着自己发烫的额头和脸颊，秦岁已闭上眼在心里默背了一遍《药本集》，这才将脸上的温度退了下来。

天道意识怎的还不回来，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撑不住的！

另一边，齐鸢然回到房间后忽然感应到与离褚交流的那面镜子发出了震动，于是掏出来看了看，离褚那张俊脸立马就出现在了镜面上，看周围的环境，他似乎实在一处岩洞中。

“你这几月为何没有联系我？”离褚一来就是兴师问罪。

齐鸢然嘿嘿笑了两声：“我与师兄下山历练，便忘记了。”

离褚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并没吃她这套：“你想找我便找我，不想找我便把我丢在一旁，你当我是供你消遣的玩偶么？”

齐鸢然意识到对方今日情绪不佳，便没有继续装傻充楞，转而关切地问到：“发生什么事了吗？”

离褚沉默了片刻：“罢了，一些烦心事，说给你听也无济于事。”

随后，他话音一转：“你说你下山历练了？”

“对啊。”齐鸢然点点头，随即将下山后遇到的事都告诉了离褚。

离褚听完齐鸢然的叙述后，眉头紧皱：“你是说，那些村民因为穿了由魔兽血浸润过的衣物而被魔气入侵？”

“嗯，不过还好夏师姐和秦师兄将村民们都治好了。”齐鸢然高兴地说道。

然而离褚似乎在思考什么，并没对此做出反应。片刻后，他说道：“今日就先这样罢。”

说完，离褚就消失在了镜面上，徒留齐鸢然一脸茫然：“所以他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袭渊，赤岩殿。

“夜炀。”离褚唤道，随后伸手在眼前拂过，墨色的瞳孔瞬间变为赤色。

“尊上有何吩咐？”一个左脸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从暗处显出。

离褚对他说道：“准备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夜炀似乎有些疑惑：“可是尊上，赫兰那边……您不处理了吗？”

“我就是为了解决他的事才要出去。”离褚赤色的瞳孔中血色翻涌。


第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

林府，东陵院。

淡青色的帷幔垂挂在床头，用碧色玉石串成的珠串束着。丫鬟引着夏澜拨开碧色珠帘来到林玉溱床前。

“小姐，大夫到了。”

林玉溱撑着身体坐起来，靠在床头。她在看见夏澜之后明显有一丝惊讶，不过良好的教养让她很快就把这讶异转换为了平常：“那就有劳大夫了。”

夏澜坐在床边，为林玉溱把了把脉，然后观察了一下她的模样。林玉溱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五官也偏明艳大气，只是现下未施粉黛，气色也不好，眼底甚至还有一片青黑。

片刻后，夏澜问道：“林小姐夜间可有失眠？”

林玉溱点了点头：“是，夜里总是胡思乱想，即便睡着了也常常惊醒。”

“林小姐脉细弦弱，心胆气虚，主要还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其余无甚大碍，我待会儿写一副安神补气的药方即可。”夏澜道。

林玉溱颔首道：“多谢大夫。”

夏澜又看了看林家小姐，问道：“林小姐这两日可有见到那恶鬼？”

“这两日未曾再见到。”林玉溱摇了摇头，随后又露出忧虑的神色，“只是今夜……”

“林小姐可认得此鬼？”夏澜问。

林玉溱睁大眼睛：“你认为这鬼是专门找上我的？”

“世间万物，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若无缘由，这鬼也不该找上林小姐。”夏澜解释道。

“我……我不清楚。”林玉溱有些无措，“我平日里极少出门，即便出了门也牢记爹爹的教诲要与人为善，怎会有人要害我？”

“小姐，该不会是那个人……”丫鬟忽然惊呼道。

“谁？”夏澜看向丫鬟。

林玉溱也有些好奇：“你继续说。”

“就是赵家小姐啊，她一直爱慕知府公子，而知府公子却与您定了亲，会不会是她出于嫉妒而陷害小姐？”丫鬟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林玉溱和夏澜。

闻言，林玉溱却没有豁然开朗的样子，反而摇了摇头：“不会的，赵家小姐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且不说她不会这样做，即便是想做，她一个大户人家养在深闺的大小姐是如何得知这驱使鬼魂的邪术？”

丫鬟蔫蔫地垂着头：“小姐说的是。”

这林家小姐倒是比她想的更理智些，夏澜心想。随即她又想到一个问题：“林小姐，听说这位知府公子要撕毁与你的婚约，你看上去似乎并不伤心？”

“这婚约毁了便毁了罢，小姐本就不想嫁他。”说到这个，丫鬟又来了精神，一脸的义愤填膺。

夏澜不解：“这是何意？”

“多嘴。”林玉溱轻声斥责道，随后叹了口气，“我早已心有所属，这婚约是我父亲所求，不是我所求，如今没了反倒了了我的心事。”

“不知林小姐心属何人？”

这边夏澜在林家小姐这了解情况，另一边齐鸢然听说要去找知府公子了解情况，便自告奋勇要带着申淮悠去揍渣男，最后在秦岁已的叮嘱下才不得不答应尽量不动手。

知府公子名叫戴邺，是伏州知府的独子，虽长得一表人才，在伏州的读书人圈子里也算得上是有名的才子，但其花心的程度也是路人皆知的。因着戴邺常年混迹于花街柳巷、秦楼楚馆，为青楼女子一掷千金，知府为此头痛不已，因此才与林府定了亲，寄希望于他婚后能有所收敛。

也因着知府公子的名气，齐鸢然和申淮悠很轻易地就打听到了他的所在。

万花楼。

戴邺正在包厢里左拥右抱地喝着花酒，忽然房间的门就被人推开了。他正想斥责是谁这么不懂事敢闯进来的时候，却瞧见了一名长相娇俏可爱的女子。

“这是哪位妹妹？我怎么没见过？快过来让爷瞧瞧。”戴邺露出一个自认风流的笑容。

齐鸢然冷笑了一声：“我是你姑奶奶！”

说罢，齐鸢然就要冲上去，幸亏被申淮悠眼疾手快地拦住：“齐师姐息怒，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忘了秦师兄是怎么叮嘱你的了？”

齐鸢然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忍下了。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申淮悠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而面向戴邺问道，“敢问阁下是戴邺戴公子吗？”

“是我，你们是何人？”经过刚刚齐鸢然的怒吼，戴邺此时也清醒了不少，正有些害怕地看着两人。

“我们是林府林老爷请的驱鬼人。”申淮悠解释道，“前来找戴公子是为了了解一些关于林小姐的事，以便我们找到那恶鬼的来历。”

“林府？”戴邺的表情显得有些厌恶，“我与林玉溱的婚约早已不作数了，你们还来找我做什么？”

齐鸢然再次怒从心中起：“你这人好没担当，虽说还未过门，但毕竟是与你有婚约之人。现下出了事你就只顾自己撇开干系，却一点不担心林小姐的安危。”

“当初我就不同意这婚约，我又不喜欢她，凭什么要我为此事负责？”戴邺心中也有怨气，“再者说，她林玉溱也不爱我啊，谁不知她早已与姓孙那小子私定终身了，她爹就是看上我这个知府公子的名头，想攀附权贵才会与我家结亲。”

“攀附权贵？”申淮悠疑惑道，“可林老爷不是城中有名的大善人吗？怎会卖女求荣？”

戴邺冷哼道：“商人最看重的就是名利二字，他林家家大业大，花些小钱便可赚回大善人的名号，何乐而不为？所以我才厌恶与他家结亲，平白染上一股子铜臭味。”

“那也比你染上一身胭脂臭酒气强。”齐鸢然白了他一眼。

没想到戴邺不气反笑：“小妹妹这就有所不懂了……”

“叫谁小妹妹？姑奶奶大你不知几百唔唔唔……”齐鸢然还未说完，就被申淮悠捂住了嘴。

申淮悠顶着对方的怒视，冷汗直下：“师姐您就少说几句吧，正事要紧。”

“哼。”齐鸢然偏过头不看他。

申淮悠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继续问道：“不知那位姓孙的公子是何人呢？”

“孙微，我记得他住城东，只是个穷酸书生罢了，无半点才气，也不知那林小姐看上他什么了……不过若是两人能成，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可惜摊上这么个爹，一对苦命鸳鸯啊。”戴邺说着说着又饮了一杯酒。

“看来症结也并不在戴公子这，我们不如再去找找这位孙公子。”申淮悠对齐鸢然说。

齐鸢然点了点头：“嗯。”

东城集市。

“你跟来做什么？”边墟对凤吟雪没有眼力见非要跟着他和秦岁已的行为表示了不满。

“我不是说过我喜欢你吗？当然要跟着你了。”凤吟雪并不因为他的态度有所伤心，反正百年前她该哭的早已哭过了。

边墟皱着眉：“我也说过，我此生只爱师兄一人，你为何非得纠缠？”

“反正秦师兄又不喜欢你，我为何不可以纠缠？”

买好了朱砂和糯米后，秦岁已走出店门口就看见边墟与凤吟雪在说着什么，边墟皱着眉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凤吟雪唇边却挂着一抹笑容。秦岁已脚下的步伐顿了顿，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刺眼。

“……师兄？”还是边墟最先发现了秦岁已，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几步走到秦岁已面前，“师兄，你买好东西了吗？”

秦岁已没有看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还要买什么吗？”

“黄纸。”秦岁已一边走一边回答。

边墟敏感地发觉到秦岁已的态度似乎突然变得冷淡了许多，但平日被冷淡惯了的他暂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是紧紧跟在对方身后。

凤吟雪适时插了句嘴：“我之前瞧见一家店卖黄纸。”

秦岁已垂下眼帘，细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那就劳烦凤师妹带路了。”

于是在接下来买完黄纸再回到林府的这段路上，秦岁已一直都很沉默，就算边墟跟他搭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回应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若是看了边墟或凤吟雪一眼，胸口就觉得有些闷。

或许回去让夏师妹替他把把脉？秦岁已这么想着。

不过回到林府后秦岁已就把这事给忘了，因为他们还得忙着用朱砂画符，还要将糯米撒在东陵院的每一个角落。

画好的符纸注入了术法，贴在墙上后就隐于墙中，消失了痕迹。

接近傍晚的时候，秦岁已几人终于将这些东西备好，这时齐鸢然和申淮悠也回到了林府。

“申师弟，你这是怎么了？”夏澜惊讶地看着一脸生无可恋表情的申淮悠，对方看上去疲惫到了极点。

申淮悠看到夏澜后差点哭了出来：“我干了一天的农活，夏师姐你快给我看看，我这是不是叫积劳成疾。”

夏澜哭笑不得：“你们不是去找知府公子吗？怎的干了一天农活？”

“你这叫四体不勤！”齐鸢然用力地在申淮悠背上拍了一掌，“我也干了一天的农活，怎么没见像你这般要死要活？”

“齐师姐身强体健，我如何能比？”申淮悠觉得委屈极了。

“你缺乏锻炼还好意思说？真不知道你平日是如何修炼的。”齐鸢然摇了摇头。

一说到这个，申淮悠就更想哭了：“师父平日总是将宗门内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交给我处理，我都忙死了，哪有时间修炼。我入门这么久还迟迟未突破离境，我怀疑师父就把我当做个替她处理宗门事务的工具罢了。”

齐鸢然瞪大眼睛：“好啊你，还敢背后说花长老的坏话。”

“我没有……”

这边吵吵闹闹，秦岁已终于听不下去了，走过来问道：“你们今日有何发现？”

“秦师兄！”齐鸢然走到秦岁已身边，“我们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秦岁已眼皮一跳：“秘密？”

随后，齐鸢然就将她与申淮悠去找戴邺后发生的事告诉了其他人。

“然后我们就去找这位叫孙微的人，好不容易打听到他家之后，却发现那户人家门前挂着白灯笼和白绫，似乎刚刚才办过丧事。”齐鸢然说道，“进门后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位孙微已经在半个多月前过世了。他家只剩下一个年迈奶奶和卧病在床的父亲……”

“齐师姐见他们可怜，便拉着我帮他们劈了一整年的柴，顺便又将地也种了。”申淮悠幽怨地接道。


第十八章


伏州城，林府。

太阳逐渐西沉，天空被余晖染成了暗红色，就如同血一般。

“他是上吊自尽的，我猜原因或许是林老爷不同意孙微与林小姐的婚事，并且还将林小姐许配给了戴邺。”齐鸢然说道。

众人听完后，夏澜忽然想起了什么：“今日我为林小姐问诊的时候，她说起她与戴邺的婚约是在两个月前定下的。若孙微要自尽，为何等到半月前才自尽？”

“或许是经过一个多月的挣扎，终于发现这一切已无法改变，这才选择自尽。”凤吟雪猜测道。

“如果是这样，那缠着林小姐的鬼难道就是孙微？”齐鸢然惊呼道。

秦岁已刚想说什么，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廊柱后站着一个身穿青色衣裙的清丽女子，她似乎听见了齐鸢然刚刚的话，脸上露出了震惊而不敢置信的表情，旋即又变得悲伤和泫然欲泣。

众人见秦岁已的目光聚集在一处，于是也转头去看。

“林小姐？”夏澜惊呼了一声。

林玉溱脚步不稳地走过来，眼中盈满了泪水：“你们说的是真的吗？孙微他……死了？”

“林小姐请节哀。”秦岁已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些同情。

林玉溱听见他的话后掩面哭泣起来。

这时候林玉溱的丫鬟匆匆赶到。

“小姐，你怎么跑出来了？怎么还哭起来了？你身子还没好，快跟我回房里。”丫鬟扶着尚且站不稳的林玉溱回了房间。

“秦师兄，现下该如何是好？”夏澜担忧地看着秦岁已，“若是继续按原计划驱鬼，孙微的鬼魂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秦岁已思忖片刻后，说道：“尚且不知那鬼魂是否是孙微，何况人鬼殊途，他现在是在害林小姐，即便他是孙微，只怕也已经成了恶鬼……还是先按原计划进行吧。”

众人点了点头。

夜色降临，月亮如明镜高悬于天际之上，洒下一层层银白色的月光，如梦似幻。若是在平时，秦岁已或许还会欣赏一番此情此景，然而此时，东陵院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

房门紧锁，林岳来和妻子陪伴在女儿林玉溱身边，一家三口相互拥抱着，共同祈祷今夜能平安度过。

抚仙宗六人在院中六个角落里站定，注意着周围洒在地面的糯米。

忽然，秦岁已注意到靠近院门口处的糯米忽然变成了黑色，于是示意其他人做好准备。

只见那黑色从院门一路缓缓延伸至楼阁的方向，像是在雪白的糯米上行出了一条小道。当黑色抵达房门处时，一个鬼影显现出来，他伸手想要推开房门，却在碰到门的时候像被烫到一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这时六人同时施出术法，催动隐匿的符咒从墙中显现出来，飞向鬼影，在他身边以不同角度飞速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球状的符咒牢笼。

“玉……溱……”牢笼中传来鬼的嘶吼，“你要……杀我？”

秦岁已问他：“你可是孙微？”

“是……”

“人鬼殊途，你既然已死，就不该再来纠缠林小姐。”秦岁已对他说道。

“我……不甘心……我与玉溱……真心……相爱…………”

秦岁已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你已死，你现在还来纠缠林小姐，是在伤害她而不是爱她。”

“你若真心想与林小姐在一起，为何不勇敢争取？为何要选择自尽？现在变鬼了才来找她，你的爱就这么自私？”齐鸢然眉头紧皱。

“为何……自尽？”孙微的声音在痛苦中似乎还带着些疑惑，“我……为何要自尽……”

然而下一秒他竟突然暴起，将符咒牢笼冲撞得变了形，险些破开。

“玉溱……你竟然背叛我，我要……杀了你们……”孙微嘶吼道，“杀了你们……所有人！”

申淮悠额头青筋暴起：“这鬼的力量为何如此强？”

就在众人努力维持着符咒牢笼不被冲破时，一个青色身影突然从门内冲出来。

“微哥！”林玉溱一边哭泣一边叫着，“微哥，你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

“林小姐，危险！”秦岁已见林玉溱跑出来，心下一惊，一分神就让孙微冲破了牢笼。

符咒破裂产生的反噬向周围袭来，千钧一发之际，边墟往秦岁已这边一扑，替他挡住了一击。

秦岁已只看见边墟神色紧张地朝自己扑过来，两个人一同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秦岁已感觉到边墟的一双手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紧得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见边墟没什么反应，秦岁已不由得紧张起来：“边……师弟？”

听见他的声音后，边墟这才缓缓起身：“……我没事，师兄不必担心。”

站起身后，还没等秦岁已好好检查一下边墟是否受伤，就听见孙微嘶哑的声音传来：“为什么……要背叛我？”

虽然千钧一发之际齐鸢然扔出了一个灵器替林玉溱挡了一下，但她还是因为冲击倒在了地上。她脸色苍白地扶着门站了起来：“微哥，我没有背叛你，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而孙微似乎听不进她的辩解，只一直重复道：“都来给我陪葬……”

林玉溱定定地看着周身散发着黑红色雾气的恶鬼，眼中滑落一滴泪。

“如果一定要有人死。”她说，“我陪你一起，你放过其他人。”

说着，林玉溱一步步向孙微走去。

“林小姐，别过去！”秦岁已想要拦住她，然而身侧的边墟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两人的前襟。

秦岁已只觉得目之所及皆为一片鲜红，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边墟往后倒去才反应过来将他一把接住。

“边师弟？”秦岁已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住，但又不清楚他受了什么伤，便不敢有什么动作。

夏澜见状赶快跑过来，凤吟雪也想过来，但刚一动就被孙微挥袖打过来的一阵劲风阻断了去路。凤吟雪只好一闪身，与孙微缠斗起来。

齐鸢然看向林玉溱的方向，发现林氏夫妇将她拉住了，暂时没什么问题，便不再担心她这边，而是专心与凤吟雪一起对付起化身恶鬼的孙微。

“不对，申师弟呢？”打斗的空隙中，齐鸢然问道。

凤吟雪抵挡着孙微的攻击，咬牙道：“晕过去了。”

齐鸢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过也就分心了一瞬，下一秒一记黑红雾气袭来，齐鸢然回神躲过。

秦岁已抱着边墟，手无意识地颤抖着：“夏师妹，他情况怎么样？”

“师兄，我无碍的，你别担心。”边墟靠在秦岁已怀里，一脸虚弱地说着毫无信服力的话。

秦岁已颤抖着手擦掉他脸上溅到的血迹：“你先别说话了……”

夏澜为边墟把了把脉，片刻后有些奇怪地说道：“边师弟脉象有些紊乱，但又不像是受了重伤的脉象……”

“可他方才吐血了。”秦岁已看向夏澜。

就在两人说话间隙，孙微那边的战况就发生了变化。只见他周身的黑红色雾气逐渐汇集成了一把长剑的形状，孙微握住这把剑，头顶天空中黑云汇聚成一个漩涡。

一时间狂风大作，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强烈的威压。

“这鬼怎会有如此大强大的力量？”齐鸢然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虽然不知道能否挡下这一击，但她们已退无可退。

“受死吧！”孙微怒吼一声，举剑向两人刺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青色倩影快速地闪过，挡在了齐鸢然和凤吟雪身前，替她们受了这一剑。

嫣红的献血从林玉溱嘴边流下，她张了张嘴：“微……哥，我来陪你……不要再伤害……其他人了……”

被黑红雾气缠绕着的孙微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手一松，雾气凝聚成剑也随之消散。被刺穿的胸口往外浸染着红色的鲜血，没一会儿，那一身青色的衣衫就变成了半身血色。

“玉溱……”爱人的死亡似乎唤会了孙微的理智。

随着林玉溱下坠的身体，孙微一下跪倒在地，天空中黑云汇集的漩涡渐渐消散，围绕在孙微身旁的黑红雾气也终于散去。

“我都……做了什么？”孙微看着自己的双手，忍不住掩面而泣。

没有拦住女儿的林氏夫妇，看着林玉溱倒在地上的尸体，几乎崩溃痛哭不已。

在场所有人都因这个变故而陷入了沉默。

“我不是有意的，不应该这样……”孙微看着林玉溱，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顿住，然后徒然地垂落。“怎么会这样？”

“你不该有如此强的力量，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恶鬼？”秦岁已扶着边墟走过去。

“我也不知……”孙微抬起头来看着他。

褪去了恶鬼的外衣，面前这个人看上去也不过只是个有些清秀的文弱书生罢了。

“林小姐……”夏澜脱下自己的外衣覆在林玉溱的尸首上。

孙微眼神有些放空地回忆起来：“那日我在家中温书，想起玉溱被林老爷许配给戴邺那个风流浪子，又想起林老爷因我家境贫寒而对我百般羞辱，忽然心中被愤怒和委屈占据。恍惚间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是谁的声音？”齐鸢然着急问道。

“不清楚，似乎是个男人的声音，他……孙微皱起了眉，似乎回忆得很痛苦，“他让我去死，他说如果我死了，就能化身厉鬼向所有看不起我、背叛我的人复仇。随后我的脑子就变成了一团浆糊，只能感受到强烈的愤怒和不甘，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然后你就自尽了？”秦岁已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自尽？我不记得了。”孙微摇了摇头，眼神无光。

忽然，孙微捂住胸口，挣扎着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叫喊，没一会儿他的身体竟爆开，一团黑雾从中四散开来，瞬间又收回成一团。

秦岁已眉头紧锁：“好强的魔气。”

“这是何物？”齐鸢然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件灵宝挡在身前。

那黑雾在空中翻滚着，一个阴冷的男声响起：“你们这群无知小儿……我已离开这世间太久，竟是无人能认出我了……”

“你连个形状都没有，我们怎么认？”齐鸢然仗着灵宝护身，大着胆子说。

“哼，小丫头……”那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变得狠厉起来，“你身上有离褚的气息，你认识他？”

“离褚？我的确认识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齐鸢然犹豫着说。

那黑雾发出几声怪笑：“人？呵呵呵……那你就替我向他问声好吧，就说……”

几人均是戒备地看着他。

黑雾停顿了很久才接着说道：“我，赫兰，回来找他了。”

说完这句话，黑雾就消散不见了。


第十九章


伏州城，寻踪客栈。

“所以林小姐就这么死了？孙微魂飞魄散了，那他们还是无法在一起。”申淮悠头上缠着纱布，坐在桌子边，夏澜准备给他换药。

那天受到冲击后，申淮悠摔倒时磕到头就晕过去了，对于后面发生的事一点都不清楚，最后还是被人抬回来的。

“本是想救人，结果却没救下。”夏澜一边拆开纱布一边低声说道，听上去有些低落。

申淮悠抿了抿唇：“都怪我，要是我没晕过去……”

“那也管不上什么用。”齐鸢然推门而入，“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了。”

夏澜抬眼看向她：“你不是去找秦师兄了吗？”

“秦师兄在照顾边师弟，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齐鸢然翻了个白眼。

夏澜和申淮悠对视了一眼，然后问道：“发生什么了？”

齐鸢然忿忿不平道：“他仗着师兄心软，一整个就是在诓骗他嘛。”

边墟的房间。

“师兄，我是不是快不行了？”边墟躺在床上虚弱地问。

秦岁已假装严厉地呵斥他，一边拧了帕子替他擦脸：“别胡说，夏师妹说你只需多调养几天就能康复了。”

“可是……”边墟抓住秦岁已正要收回去的手，一脸痛苦地说，“为什么我还是全身无力，头痛欲裂呢？”

秦岁已怀疑地看着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全身无力？”

“……为了抓住师兄的手，我已经用尽全身力气了。”

虽然怀疑他是在说瞎话，但看着边墟往日棱角分明的五官都因为这次受伤而变得柔和脆弱了不少，秦岁已就狠不下心打掉他的手。

“你放手，我去让夏师妹再来给你检查一下。”秦岁已放柔了语气。

边墟一听，急忙道：“不用麻烦夏师姐了，夏师姐还要照顾申师兄，我再忍忍说不定就好了。”

“这怎么行？”秦岁已自然是不同意的。

“师兄能在此处照顾我、关心我，我已是很欢喜了，若是……能让我枕在师兄腿上，说不定我这头就不痛了。”边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秦岁已。

秦岁已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这……这是何道理？”

边墟见他没有生气，便大胆起来：“都说心情会影响病情，我想着，若是我心情好了，或许头自然就不痛了。”

“……歪理。”

“唉，虽说我这伤是为了师兄受的，可师兄若是不愿意答应，我也没法强求。”边墟作出一副失落受伤的表情。

秦岁已也不知自己是脑子抽了还是怎么的，竟鬼使神差地说：“要……如何躺？”

闻言，边墟眼神一亮：“师兄坐在这里就好……”

按照边墟所言坐好，他挪动了一下后，就将头枕在了秦岁已的大腿上。

秦岁已全身僵硬，眼神都不知该放在何处了：“你……好些了吗？”

“嗯，果然好多了，但还是有些疼，要再枕久些才好。”边墟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

随后，房间内是长久的静谧。

门外，凤吟雪手中握着一根指长的竹筒，额头轻轻抵在门上，耳边回荡着的是刚刚边墟近乎示弱撒娇的话语。半晌，她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随后转身离去。

“她走了，这样没关系吗？”秦岁已开口打破沉默。

边墟闭着眼睛：“她？”

“凤师妹，她对你的感情很真挚，你打算如何回应她？”

边墟忽地睁开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秦岁已：“我对师兄的感情的真挚，师兄打算如何回应我？”

秦岁已顿了一下：“……你不要岔开话题。”

边墟叹息一声：“我早已与她说明，我此生只会爱师兄一人，至于她是否能放下，就与我无关了。”

闻言，秦岁已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边墟却接着问：“师兄，昨日在街上的时候，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心情不好。”秦岁已眼神闪烁了一下。

“师兄莫不是吃醋了？因为我与凤师妹多说了几句话？”边墟调笑道，“难不成方才师兄问我那些，也是因为吃醋？”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秦岁已羞恼不已，将边墟的脑袋推到一边，起身快步离开，“你自己好好养伤，我……我去看看申师弟。”

虽说伤的不重，但毕竟是受了伤，这一下边墟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扭头想为自己的口不择言道歉时，却看见了秦岁已红红的耳朵在房门前一闪而过。

边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得意地弯了起来。

秦岁已不愿让边墟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这才匆匆离开。但他也没有去找申淮悠，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还没走到，秦岁已便看见凤吟雪站在他房间门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凤师妹，你找我？”秦岁已脚下迟疑，却还是主动打了招呼。

凤吟雪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他：“秦师兄，我有事与你说。”

秦岁已引着她进了房间，坐下后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然后就将茶杯拿在手里摩挲，猜测着对方要说什么。

“秦师兄，之后的路我恐怕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

凤吟雪开口的第一句话出乎了秦岁已的意料，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为何？”

“我家中出了些事，得赶回翎城了。”凤吟雪解释道。

“既如此，你与其他人说了吗？”人家的家事秦岁已也不便多问。

凤吟雪摇了摇头：“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其他人就有劳师兄转告吧。”

“……边师弟呢？”秦岁已犹豫道。

凤吟雪淡淡道：“也有劳师兄了。”

“你……”秦岁已刚想说什么，却被凤吟雪打断。

“我还喜欢他，也没有放弃，只是现在有些事比这更重要，我只是暂时离开。”凤吟雪抬起头，语气中带着属于凤家大小姐的矜傲，眼中却闪着一丝晶莹的光。

秦岁已看了她好一会儿，浅笑着点头：“好。”

秦岁已将凤吟雪离开的事告知其他人的时候，出人意料地，齐鸢然竟表现出了不舍。

“你们之前还吵架来着。”申淮悠提醒她道。

“你懂什么，之前驱鬼的时候我们还并肩作战了，你都不知道昏到哪里去了。”齐鸢然瞪了他一眼。

申淮悠闭嘴了。

秦岁已接口道：“想必凤师妹家中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吧。”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啊？”

“锦州，去找制作魔染绸缎的赵有发。”

齐鸢然想了想：“不如我们解决了锦州的事之后就去翎城找凤师妹吧。”

秦岁已略一思索：“也可以。”

等到边墟和申淮悠的伤都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齐鸢然将所有东西往乾坤袋里一扔，就开门往外跑：“师兄，我们走吧！”

几人站在客栈门口，看见她跑出来后都转过头来。

“你慢点。”夏澜笑着看她，“不着急。”

这时，边墟和申淮悠也牵着五匹马走了过来。

“我让店小二给我们准备了马，之前一路走过来也太累了，还费不少时间。”申淮悠说道。

“哇——”齐鸢然看见马后眼前一亮，“不错啊，申师弟不愧是花长老培养的弟子，想事情果然跟周到——我要这匹小红马！”

申淮悠低声嘟囔：“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边墟牵着一匹漂亮的白马走过来，将缰绳放到秦岁已手中：“师兄，这匹马衬你。”

“……多谢师弟。”

几人骑着马继续往东面走，路上，秦岁已忽然想起什么，问齐鸢然：“之前那黑雾提及的离褚，就是你曾经在青都城的簪花节上遇到的那位离道友吧。”

“是他。”

“你与他一直有来往？”

齐鸢然抓了抓头发，犹豫着开口：“也不算有来往，就是偶尔会通过双面镜聊聊天……”

秦岁已眯了眯眼：“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知道我是抚仙宗樊明峰的人，有时候会给我寄一些他们当地的特产零食还有小玩意儿啥的。”齐鸢然比出发誓的手势，“我发誓，就这些了。”

秦岁已眼神中透着无奈：“那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跟我一样呗，就是西境某个宗门的修行者。”齐鸢然一脸天真地说。

“哪个宗门？”秦岁已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什么都不清楚，摇了摇头，“这么容易就骗了你一百年，杜长老要是知道了肯定又不许你下山了。”

齐鸢然吓得瞪大了一双杏眼：“他骗我？师兄，你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秦岁已摇了摇头，“只是，那黑雾散发着强烈的魔气，且如此强大，想必魔族里某个厉害的人物，若是你那位离道友跟他有所牵扯，那想必此人也不简单。或许，他也是……”

“魔族？”齐鸢然喃喃道。

秦岁已叹息一声：“那日过后你联系他了吗？”

“我也想找他问清楚，但一直没有联系上。”齐鸢然低下头。

秦岁已见她这副可怜的模样，也没有再多说她什么：“罢了，先这样吧，若是他再联系你，你可要好好问清楚，切莫再被他骗了。”

齐鸢然可怜兮兮地点点头：“嗯。”

秦岁已一转头就看见边墟盯着他看，嘴边还挂着莫名其妙的笑容。

“你看着我做甚？”秦岁已眼神飘忽不定。

边墟笑容加深，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师兄就连生气的时候都那么好看。”

“咳咳咳咳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转头一看，申淮悠一只手拿着水壶，正在使劲捶胸，“我没事……咳咳咳……你们不用管我……”

边墟看了他一眼。

申淮悠惊恐地捂住嘴。

下一秒，申淮悠疑惑地想着，明明边墟才是师弟，自己为何要怕他？


第二十章


锦州城在越国的交通枢纽位置，南来北往的商队几乎都要在这里经过停留，锦州也因此搭上了贸易的顺风车，经济发展得十分迅速，甚至比青都城还要繁华。

“锦州城好大啊。”齐鸢然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人也好多，还有好多好吃的……”

“齐师姐，你能否别一天就想着吃啊。”申淮悠在一旁打趣道。

“人生三大乐事，一是美食，二是美食，三还是美食。”齐鸢然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三”，得意洋洋地说道，“世间万物，唯美食不可辜负也。”

“自从我辟谷后，对食物就没什么想法了。”申淮悠摇了摇头。

夏澜这次也跟齐鸢然站在了同一战线：“虽说不用进食也不会饥饿，但美食是用来品尝，不是用来充饥的。”

“正是！”齐鸢然用力地点点头，朝申淮悠做了个鬼脸后，挽过夏澜的手臂往前跑去。

申淮悠见状急忙跟了上去：“你们等等我！”

秦岁已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快步跟了上去。

“师兄，你可有何喜欢的东西？”边墟与秦岁已并肩而行。

“喜欢的东西？”秦岁已想了想，“大约就是各类的灵草吧。”

边墟点了点头：“师兄的喜好果然与众不同，我就不一样了，我心悦喜欢各类灵草的那个人。”

秦岁已脚下一个趔趄：“……你说话越发没规矩了，我还当你过了百年有所成长。”

“师兄可曾见我在外人面前没规矩？”边墟嘴角上扬，“只有师兄是不同的，在师兄面前，我想做最真实的自己。”

秦岁已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几度欲言又止，低声说道：“随你吧。”

听到这话，边墟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人的事一样，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秦岁已：“是我听错了吗？师兄这回竟没有骂我？”

秦岁已羞恼道：“我何时骂过你？”

边墟脸上挂着一丝坏笑，刚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尖叫，原本热闹的街市忽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所有人都往那边看去。

“死……死……死人了!”有人惊恐地大叫道。

秦岁已和边墟对视了一眼，急忙往前跑去，赶到的时候看见那个狭窄的暗巷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秦岁已仗着身高眼尖地看见了站在最里层的齐鸢然三人。

直到官府接到报案赶到现场后将人群疏散开，秦岁已才远远地看见了那具角落中的尸首，那是个年轻男性，瞪着双眼七窍流血的样子面朝着巷口，看上去十分诡异。

齐鸢然看见秦岁已后赶快跑过来：“师兄，那人死得好惨。”

说完，她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地咬了一口手中的肉饼。

申淮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肉饼，欲言又止，看着她的眼神十分复杂。

“夏师妹，你可有什么发现？”秦岁已问夏澜道。

夏澜沉吟片刻，说道：“我能感受到他体内外残余的浓烈魔气，其余的从外表上无法准确判断。”

“又是魔族？”秦岁已心下一沉，“神魔之乱结束后，信任魔尊与神族讲和，魔族退居袭渊数千年，世间再无魔物肆虐。如今这是……难道魔族又要卷土重来了吗？”

这时听见两个坐在路边面摊上的人在交谈。。

“怎么又有人被杀了，锦州要不太平了吗？”

“什么叫又啊？”

“你不知道？这已经是第五起案子了，我还记得最早被杀的是一户姓赵的绸缎商人，一家都是这种死法。他家刚搬到锦州来，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当时还有传闻说是他们一家得罪了什么人逃到这里来，结果还是被仇家找上门了。从那之后，城里就开始陆陆续续死人，不过后来的都不是灭门案……”

抚仙宗众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鸢然走过去问道：“你们说的那个绸缎商人，是不是叫赵有发啊？”

“诶，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你是谁啊？”那人忽然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齐鸢然。

“我们是赵有发的朋友，听说他来了锦州，便想来拜访他。”齐鸢然瞎编道，“你们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那人指了一个方向：“你们往那边走，遇到第二个路口往右转，一直往前走看见一个贴着封条的就是了。不过他家现在已经没人了，发生过灭门案的宅子也没人敢买，现在荒着都快废弃了。”

“多谢。”齐鸢然超那人点点头，然后转身跑回秦岁已身边。

根据那人的指路，秦岁已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那所门上贴着封条的宅子。为了不毁坏封条，秦岁已等人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捏了个诀穿墙而入。

宅子因为失去了鲜活的人气而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有些阴森，前院和房间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暗红的痕迹，后院晾杆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染色的白色绸缎，一阵风吹来在风中翻滚成一卷卷白色的波浪。

秦岁已走到染缸边，一缸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有些凝固了，他伸出食指在面上沾了一下，然后放在鼻边嗅了嗅。

“是魔兽血的气味。”秦岁已略微皱眉，话音未落，一只手就伸过来拉住他的手用衣摆替他将手指上的血擦干净。

边墟皱着眉一脸不高兴地抓住他的手擦了又擦：“师兄，以后这种事让我来就好。”

“这没什么。”秦岁已脸色微红地将手抽回，“师弟不必小题大做。”

“我就是不愿看见师兄沾染上半点污秽。”边墟固执地说。

夏澜咳嗽了一声，打断他们道：“我在那边的树下发现了一具兽类的骸骨，看上去像是无牙兽。”

“无牙兽恰如其名，因没有可以用来攻击的利齿而得名。”秦岁已的思绪被拉了过去，没再纠结在边墟这边，“因此无牙兽血的气味具有致幻的作用，受到攻击流血后就能利用对方陷入幻觉的时机逃走。”

“他就是利用这一点才让自己的绸缎卖得如此畅销吗？”齐鸢然咬牙道，“果然奸商！”

“那魔族杀他全家是为何呢？”申淮悠问道。

“看来得抓住这个四处害人的魔族才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秦岁已沉声道。

随后，几人在留仙客栈落了脚，而后分头行动，在锦州城里四处打听关于杀人案的消息。

秦岁已和边墟回到今天发现尸首的那条暗巷。

“这条暗巷很隐秘，但毕竟一出去就是一条繁华的街市，而且死者的脸就对着巷口，只要有人经过还是很容易看见的，凶手究竟是想尸首被发现还是不被发现呢？”秦岁已喃喃自语道。

边墟抬头看了看周围，忽然发觉有一道视线在往这边看，一转头就看见巷子外有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姑娘正在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你在看什么？”边墟走过去问道。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被他吓到了。

秦岁已听见这边的动静，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大哥哥，你们是侦探吗？是来调查鬼杀人的案子吗？”小姑娘看了眼边墟，不着痕迹地往秦岁已那边挪了挪。

“我们是来调查杀人案的，不过……侦探是什么？”秦岁已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有些疑惑地问道。

“侦探就是专门调查各种各样案件的人，我爹爹出海经商给我带回的话本里面的主角就是一个侦探，他可厉害了，以后我也要当一个侦探。”

秦岁已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所以你来这里是想调查吗？”

“嗯！”小姑娘点了点头，“对了，我叫沐柒柒，大哥哥的名字是什么啊？”

“我叫秦岁已，他叫边墟。”秦岁已指了指站在一边表情不是很好的边墟。

沐柒柒看了看两个人，然后高兴地说：“秦哥哥，边大哥，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调查案子吗？”

秦哥哥？边墟额头差点青筋暴起。

秦岁已眼皮跳了下：“查案是大人的事，可能不太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可是我已经调查到一些事情了……”沐柒柒歪了歪头。

“哦？”秦岁已心里惊讶了一下，但下一秒就觉得可能只是小孩子随便猜测的想法吧，“你查到什么了？”

“我查到昨天晚上有人在命案现场目击到了凶手哦。”沐柒柒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这下秦岁已是真的惊讶了：“是谁？”

沐柒柒眼珠一转，拉过秦岁已的手说：“我带你去。”

“好。”秦岁已说完就被她拉着走了。

边墟盯着一大一小的背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小小年纪就知道见色起意了。”

而且师兄竟然没叫他，就这么走了。

这时，秦岁已走了一段见边墟没跟上来，便转头叫他：“师弟，你怎么还站在那里？”

打碎了牙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的边墟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这就来。”

他告诉自己不能跟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更不能吃醋，不然师兄会不高兴的。至少师兄走的时候没忘了叫他，这就够了……

齐鸢然和夏澜二人来到锦州衙门，齐鸢然从乾坤袋里翻出两条黑色的布将其披在二人身上，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们。

找到仵作验尸房后，两人刚走进去就看见仵作正在验尸。

“跟前几个被害人的死因相同。”仵作说道，“脑部没有外伤，但颅内已经一团糟了，就像是被人拿棍子胡乱搅了一通。”

“这是怎么做到的？”一旁一个看上去像是捕头的人皱眉问道。

仵作摇了摇头：“我当仵作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死法。”


第二十一章


沐柒柒带着秦岁已和边墟经过几条胡同后来到一户人家门外。

“叩叩叩！”沐柒柒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和沐柒柒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他看见外面的人后有些疑惑地问：“你们找谁啊？”

沐柒柒抬头看了看秦岁已，秦岁已会意地问道：“请问你是王义吗？”

男孩点了点头：“是我，你们找我？”

“你昨日夜间是不是偷偷溜出去玩了？”秦岁已问他。

王义的表情立时变得紧张起来，正值此时从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义儿，外面是谁啊？”

王义立马大声回道：“阿娘，我的朋友来我，我跟他们出去玩会儿！”

“好，早点回来啊！”

“嗯！”王义走出来将门关上，转身对秦岁已说，“你们不要告诉我娘啊。”

秦岁已眨了眨眼：“所以你真的偷偷溜出去了？”

王义点了点头，带着三人往远处走：“不过，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沐柒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秦哥哥，我是不是很厉害。”

闻言，边墟脸色微黑：“臭小鬼。”

秦岁已看了眼边墟，心下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莫不是在跟一个小孩子吃醋？不过下一秒又想到他吃醋的原因，不由得自己面上一热。

秦岁已摸了摸沐柒柒的头，然后继续问王义：“昨日夜间，你可曾见过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是有。”王义似乎陷入了回忆，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了害怕的表情，“昨夜我溜出去，大约走到西边街市的时候，忽然听见有奇怪的呜呜声，我好奇就循着声音过去看。结果，我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

王义咽了口唾沫：“我看见一个有一双红眼睛的黑漆漆的人把一个人扔在小巷子里，那个人还在抽搐，我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但是因为怕被发现忍住了，然后我就跑了，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秦岁已与边墟对视一眼后，又问道：“你可有看清那个人的长相或特征？”

“当时天黑，除了那双红眼睛，其他都看不太清，只知道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王义摇了摇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还有，我听见呜呜声之前还听见过一阵乐声，当时我还想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弹琴呢。”

“乐声？”秦岁已陷入沉思。

锦州府衙。

齐鸢然两只手遮住眼睛，只敢留出一条缝往外看，她看了看一旁睁大眼睛看得仔细的夏澜，不经倒吸一口凉气：“师姐，你们医修胆子都这般大吗？”

夏澜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别了，她可不想习惯这个。齐鸢然摇了摇头，然后继续从指缝中旁观。

“师姐，能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吗？”

夏澜仔细分辨了一下：“他的后脑上有两个指头大小的黑点，但这凡间仵作似乎并没看到。”

“这是何物？”齐鸢然大着胆子凑近了些看，果然看见了两个黑点，黑点上似乎还飘散着一丝黑气，“是魔族留下的印记吗？”

夏澜点了点头：“很有可能，若是能看看其他尸首是不是也有这个印记就好了。”

齐鸢然环视了一圈验尸房：“不如我去停尸房看看？死人我倒是不怕。”

“也好。”

停尸房与验尸房仅有一墙之隔，里面停放着许多具尸首，大概不止这一个案子的。齐鸢然将盖在尸首上的白布一一掀起查看尸首后脑，果然在其中三具尸首的后脑看见了同样的印记，刚准备去找夏澜的时候，忽然转身看见门外站着一个衙役正惊恐地盯着她看。

齐鸢然一惊，以为是自己暴露了。

没想到那衙役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停尸房，颤声大叫道：“闹鬼了，盖尸体的白布自己飞起来了……头……尸体的头还在动……”

齐鸢然松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从他身边绕开，回到了验尸房。

“外面怎么了？怎么有人在叫？”夏澜疑惑地问道。

齐鸢然不由得笑了起来：“我掀白布的时候被人看见了，他看不见我只看到白布自己在动，结果吓到了。”

“你啊……”夏澜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不小心一点——罢了，有看到印记吗？”

“有三具尸首的后脑有相同的黑色印记，应该就是之前死的人。”

夏澜皱了皱眉：“三具？之前不是应该有四起案子吗？”

“第一起是赵有发家的灭门案，可能他们并没有被标记？之后每一起案子只有一个死者，从第二起案子开始才有标记？”

“或许吧，不过这是为何呢？”夏澜陷入了思索。

申淮悠一脸生无可恋地在锦州的街上走着，脑子里回想着之前说分头行动的时候。他原本是想跟着夏澜去府衙的，却被齐鸢然抢先一步，而秦岁已和边墟那边他自然是插不进脚的，最终竟沦落得独自流浪锦州街头。

“唉——”申淮悠长叹一声，余光中忽然看见一个奇怪的黑影在旁边巷口闪过。

申淮悠此时也不伤春悲秋了，脑中的神经立马警觉起来，跟了过去。追了几条街后，那黑影忽然消失不见了。

“跟丢了？”申淮悠左右看了看，自言自语道。

这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走到了一条陌生的街巷。两旁的建筑外都装饰着艳丽的绸带和绢花，都紧闭着房门，而且街上几乎没什么人。这情形看上去像极了曾经在话本上见过的秦楼楚馆，难不成，他这是走到了花街？

申淮悠身子一僵，想起了下山前师父对他的“叮嘱”，让他到了人间一定要远离这些地方。想起当时师父可怕的面容，申淮悠吓得转身就想走，然而这时又想起了那个黑影。

若是黑影在这条街上消失，说明他正是藏身在此，若那就是杀人凶手，他此时走了岂不是白白放过了抓住凶手的机会？

为了事后不被齐鸢然嘲笑，申淮悠一咬牙决定继续在此调查。只是青楼白天不开业，他只能等到晚上。在此期间，申淮悠发现街上有一家店看上去与其他店格格不入，很是清雅，而且白天也开着门营业。

刚走进门，申淮悠就听见一阵清澈如山间清泉流淌的琴声，申淮悠自认还是有几分风雅，听得出来这弹琴之人有几分功力。

小楼有两层，底层中央有一个圆台，上面有一位白纱覆面的琴师在弹奏，一楼是大厅，圆台周围有许多位子，现下还没有坐满，二楼看上去则是包间，从几扇开着的窗户能看见里面坐着人。

忽然，申淮悠和二楼某个包间窗边站着往下看的黑衣男人对上了视线。

就是他！申淮悠几乎一瞬间就确定那个黑影就是这个男人。

那人看到申淮悠后先是有些惊讶，而后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这位客官，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店内的小厮见这个人进来后一直在四处打量，便走过来问道。

“我找人，你不必管我。”申淮悠说完，就直直地往楼上走去。

那人看见申淮悠闯进房间后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倚在窗边看着他。

这人长相颇为俊朗，但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让他整体看起来柔和了不少，有几分话本中形容的风流倜傥之感。

申淮悠看着他的长相，对自己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罢了，毕竟师父对他说过不要以貌取人。

“你是何人？”申淮悠警惕地问。

那人挑了挑眉：“这话不该我问你吗？跟了我一路，现在还反过来问我是谁？”

“你……我是见你形迹可疑才跟踪你。”

“形迹可疑怎么了？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不知为何，申淮悠对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感到有些不适，他皱了皱眉：“你难道不知道锦州城里最近发生的几起连环命案吗？”

男人若有所思：“你在调查命案？你是捕快……不对，府衙里那些捕快个个都是酒囊饭袋，没人能跟踪我到这里来。”

“我自然不是捕快。”申淮悠冷哼一声。

男人又上下打量起他，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靠近申淮悠道：“你是抚仙宗的弟子？”

这回轮到申淮悠惊讶了：“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何人？”

“唔……我只是一个无门无派的修行者罢了。我见你衣服上抚仙宗的徽记，所以猜了一下。”男人摸了摸下巴，“我叫尹弦歌，你叫什么啊？”

申淮悠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身上并无魔气，尴尬地摸了摸头发：“呃……我叫申淮悠，方才我以为你是那个在锦州城里残杀百姓的魔族，实在是抱歉。”

“道歉的话……是否还缺点诚意啊？”尹弦歌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申淮悠。

“啊？”申淮悠茫然地看着他，“那我该如何做才能得到尹道友的原谅呢？”

尹弦歌缓缓抬起手，申淮悠以为自己要被揍，吓得紧紧闭上了双眼。心想揍就揍吧，虽然自己有些亏，但揍完互不相欠就好。

没想到，意料之中的拳头没落下来，反而是脸颊被人掐了一下。

申淮悠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捂住刚才被掐的地方，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掐我做什么？”

“没什么——好了，我原谅你了。”尹弦歌笑了笑，“对了，其实我也在调查锦州城的命案，不如我们一起？”


第二十二章


眼看着天色渐晚，秦岁已和边墟跟便跟沐柒柒告别。

“早点回家吧，你在外面呆这么久父母会着急的。”秦岁已给沐柒柒买了一支糖葫芦，然后摸了摸她的头，“今天谢谢你带我们去见目击者。”

沐柒柒眼神亮亮的：“秦哥哥，柒柒是不是很厉害？”

“是，你长大之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侦探。”秦岁已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和边墟哥哥住在留仙客栈，如果你找到了别的线索可以来这里找我们。”

“好！”沐柒柒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自从下了山，师兄倒是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边墟在一边抱着剑酸溜溜地说。

秦岁已叹了口气，转身对边墟说道：“你怎么了？”

“我也想被师兄摸头，也想师兄给我买糖葫芦，还想师兄对我笑。”边墟睁着一双狗狗眼看着秦岁已。

秦岁已被他看得没办法：“你又不是小孩子，也不爱吃甜的。”

边墟失落地垂下肩膀。

“……你想如何？”秦岁已叹了口气。

边墟稍稍垂下头，然后将头往秦岁已的方向伸了伸。

秦岁已无奈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中的触感很顺滑，只是有种在撸狗的感觉。

“这样便好了吧？”

“嗯，我想起了与师兄第一次见面时，师兄也是这样摸我的头。”边墟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

“第一次见面？”秦岁已想了想，他怎么不记得摸过他的头？

当秦岁已与边墟回到客栈时，齐鸢然和夏澜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了，而申淮悠还没回来，夏澜只好先将他们在府衙的发现告诉了秦岁已。

“标记么？”秦岁已想了想，“这说明之后这四个死者有相同之处，才被那魔族挑选为受害者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稍微偷看了一下这四个死者记录在案的信息，发现他们在死之前都去过一个叫‘畅音阁’的地方。”

“那是何处？”

夏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所以想等着你们还有申师弟回来后再做打算。”

秦岁已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申师弟还没回来，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会吧，他好歹也是修道之人，应当不至于连凡人都打不过……”齐鸢然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除非他遇上那个魔族了。”

“那我们快出去找申师弟吧。”夏澜听着这话有些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阵巨响，从窗户往外看，远处有一座二层小楼倾塌而下，周围飞沙走石，伴随着人群的尖叫声。

几人当即跳出窗外往倾塌的楼房那边赶去。

翻滚的阵阵尘土逐渐散去后，废墟中站着持剑的申淮悠和尹弦歌，他们的对面是一个白纱覆面的抱琴者。

“咳咳咳……”楼塌得太突然，申淮悠吸入了不少尘土，呛得直咳嗽，“你……咳咳咳你干了什么？”

被质问的对象一脸无辜地说道：“这房子有结界，当然要打破了。”

“那也请你提前跟在下说一声。”申淮悠眼泪都咳出来了才终于止住。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之前。

申淮悠和尹弦歌站在包间的窗前往楼下看，那个白纱覆面的琴师依旧在那里弹奏，只是已经换了一曲。

“你的意思是，那个琴师就是凶手？”申淮悠左看右看，“可他身上并无魔族气息。”

尹弦歌稍微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对方刚刚被他掐过的位置，似乎在回味什么：“你进门的时候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

“你应当注意到了这里叫‘畅音阁’，虽说取了个风雅之名，相较这条街上其他店也显得雅致许多，但实际上做的还是皮肉生意。只是提供的服务比较特殊……”尹弦歌嘴角带着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似乎对接下来申淮悠的反应很期待。

“原来这也是一家咳……”申淮悠脸色有些红，“这家店的服务有什么特殊？”

“这家店白天是听琴喝茶的处所，到了晚上便是一家南风馆。”尹弦歌贴心地问了句，“你知道南风馆是何处吗？”

申淮悠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

“南风馆又名小倌儿馆，这里接客的不是姑娘，而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申淮悠脸上空白了一瞬：“欸？男人……也能做……那种生意？”

“有人愿意买，自然就有人愿意卖。”尹弦歌不以为意地说。

申淮悠大脑似乎还在宕机，连表情的变化都慢了许多。

见他这模样，尹弦歌不由得笑出了声，然后才接着说道：“按理说这样的店里为了烘托氛围多少都会点上熏香，而我进来之后却没有闻到半点气味，空气中也很干净。”

“你是对魔气很敏感的那类人吗？就像我师兄那般……我最多只能闻到气味。”申淮悠有些惊讶。

尹弦歌忽然伸手碰了碰申淮悠的鼻头：“能闻到已经很不错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申淮悠猝不及防地愣住了，然后脸色微红：“你做什么？”

“咳……”尹弦歌握拳挡住嘴边的笑意，“没什么，接下来说说我的计划。”

成功被转移注意力的申淮悠竖起耳朵听。

“这栋房子应该被设下了某种结界，能吸收或是清除其中的魔气。所以首先，我们得想办法打破这个结界。”尹弦歌也收起了脸上不正经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时，忽然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两人探头看去，似乎有人在发酒疯想要摘了那琴师的面纱。

“大白天的就喝如此多酒。”申淮悠皱起了眉，“世风日下。”

“这人怕是要死了。”尹弦歌淡淡地说。

“为何？光天化日还有这么多人看着，这魔族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尹弦歌伸手往那个闹事者的方向点了点：“方才他拉住魔族想要轻薄于他的时候，那魔族碰了一下他的后脑，只怕是已经标记好了，只等今夜找上门去。”

“标记？”申淮悠一脸茫然。

尹弦歌笑着摇了摇头：“你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样还敢跟踪我到这里来？”

申淮悠只当听不出他话里的嘲笑，问道：“那我们现在下去吗？”

“再等等。”

时间回到现在。

“两个胆大包天的小鬼，想坏我好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琴师双目变得赤红，声音中夹杂着男女两种音色。

申淮悠用胳膊挡住一些尘土，高声说：“你这魔族才是胆大包天，在人间犯下多起命案，血债累累。今日，吾等就是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魔物！”

“呵……你还没这本事！”

说罢，琴师抱琴的姿势一变，催动琴音，申淮悠顿时觉得魔音似乎从耳中侵入，脑中像是被人搅乱一般疼痛难忍，几乎快要呼吸困难了。

“捂住耳朵！”尹弦歌大声叫道。

申淮悠抬手捂住耳朵，虽然缓解了不少，但脑中还是十分疼痛，根本无力反击。

“看来你们的修行还差得远呢。”琴师嗤笑一声，抬起手，手中黑色雾气汇聚成球状，然后一挥手向两人袭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天而降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琉璃将两人罩住，黑色雾球击中琉璃后被抵消，而琉璃也在一瞬间碎裂。

“齐师姐！”申淮悠抬头，看见秦岁已四人从天而降，差点感动得哭泣，“秦师兄，夏师姐，边师弟，你们来救我了吗？”

“你这傻子，真不知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齐鸢然气得跳脚。

秦岁已目光落到对面的琴师身上：“你就是杀害锦州城百姓的罪魁祸首？”

琴师见又来了四个人，似乎有些忌惮：“你们自诩正人君子的修道之人，原来也会以多欺少。”

“难不成跟你一个残害百姓的魔族还需要讲礼节吗？”齐鸢然指着他怒斥道，“你少废话，乖乖束手就擒吧！”

说罢，齐鸢然捏紧拳头就冲了上去，其余几人也跟着拔剑攻去。

经过几番打斗，原本就塌了的楼更是碎成了渣，最终魔族琴师还是不敌多人齐攻，渐渐落于下风，最终被边墟一剑刺伤。

琴师捂住伤口迅速往后退去，口中喷出鲜血。

“你已经逃不掉了。”边墟冷冷说道。

“呵。”琴师冷哼一声，眼神阴冷，“今日死在你们手中算我倒霉，不过这三界迟早会被尊上踏平，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你口中的尊上可是魔尊？”秦岁已拦住想要结果了他的边墟，问道。

“魔尊？”琴师重复了一遍，然后大笑起来，“你们说是，那便是吧。”

边墟眉头一拧：“问你话你就好好答，否则一剑杀了你。”

“好好……我说……”琴师沉重地喘息着，本以为他因受重伤而虚弱，没想到却忽然暴起向边墟偷袭而去。

边墟因放松了警惕，一时猝不及防被一团魔气击中，往后退了好几步，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倒下。秦岁已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捏紧了，冲过去将边墟接住。

“边师弟，你怎么样？“

“师兄……“边墟抬起手想抓住秦岁已的手，然而还没碰到就晕了过去。

趁着众人都被眼前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琴师起身就想逃跑，然而刚一转身就被一只手捏住了脖子，他的双脚随着这只手的用力上提而离开了地面。

“想往哪儿跑？“一个低沉中带着些威慑的男声在面前响起。

琴师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人，喉咙中发出破碎的声音：“魔……尊……“

离褚手上用力，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音从脖子处发出，然后他松开手，琴师的身体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般落到地上。

“哼。”离褚轻蔑地瞥了一眼地上死去的魔族，一抬头却看见齐鸢然睁大着双眼看着他，眼中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第二十三章


留仙客栈。

面色苍白的青年紧闭双眼躺在床榻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看上去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秦岁已坐在床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眼眶有些泛红：“你不会有事的。“

一旁的夏澜将调配好的丹药给边墟服下，然后对秦岁已说道：“师兄不必过于担心，边师弟只是被魔气入侵，没有生命危险，待我把边师弟体内的魔气拔除就好。“

“我明白，可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担心。“秦岁已摸了摸自己胸口，”夏师妹，为何我的心脏如此地痛？我是不是也受了重伤？“

夏澜摇了摇头，而后欲言又止。

有些事，非得自己明白，旁人是插不上嘴的。

齐鸢然的房间。

离褚大刀阔斧地坐在桌案前，一副霸气侧漏的模样，齐鸢然则难得小心谨慎地坐在房间的另一头，时不时地拿眼神瞟向离褚。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离褚皱了皱眉，不满地看向齐鸢然。

齐鸢然清了清嗓子，小声说道：“我怕你一不高兴把我脖子捏断。“

“现在知道害怕了？“离褚冷笑一声，”之前拿糖葫芦讹我钱的时候倒是胆子很大。“

“我什么时候讹你钱了？！“齐鸢然一下子站起来反驳道，不过下一秒又怂怂地坐了回去，”那是你该赔我的。“

离褚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那可说不准，你是魔尊啊……“齐鸢然皱着眉嘟囔了一句。

离褚淡淡道：“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哪怕我是个魔修，只要与你投缘也可结交一番，你说话可还算数？“

齐鸢然回忆了一番，她好像的确这样说过，不过现在嘛，她偏过头：“魔修至少还是人，而你是魔，还是魔尊，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抚仙宗弟子，如何高攀得起？“

“你这话，是要与我决裂？“离褚皱起眉。

“魔尊言重了……“

“唤我离褚。“离褚打断她的话，因为他下意识觉得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定是他不爱听的，”世人皆惧我怕我，所以称我为魔尊，只有你唤我的名字，视我为好友。“

闻言，齐鸢然偏过头看他：“你当我是朋友？“

离褚点了点头：“自然。”

“所以你不会因为生气而拧断我的脖子？“齐鸢然又问。

“……不会。“

齐鸢然点了点头，伸出双手活动了一下，然后朝离褚走过去。

离褚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终于敢过来……“

“你骗了我一百年！！！“齐鸢然一把抓起离褚的衣领往前一拉，表情愤怒地瞪着离褚，”还敢说拿我当我朋友？！“

离褚整个人僵住，表情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经过一夜的努力，夏澜终于将边墟体内的魔气拔除，服下补气益体的丹药后，边墟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这才逐渐转醒。之后夏澜便回房间休息了，只留下秦岁已一人照顾他。

“边师弟，你感觉如何？“秦岁已扶着边墟坐起来。

边墟看着他：“为何师兄眼睛这么红？“

秦岁已垂下眼帘：“无妨，只是没休息好罢了。“

“师兄照顾了我一夜？“边墟皱起眉，有些担忧地看着秦岁已，”师兄回去休息吧，我现在已无大碍，师兄若是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秦岁已淡淡道：“只是一夜未睡而已，无妨。“

“……师兄这样，让我觉得好不真实。“边墟低声道。

“为何？“

边墟无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被褥：“当年我在历练之地中受的伤比这还重，可师兄却对我不闻不问。“

秦岁已想起当年的事，自知理亏便没有开口说话。

而边墟却将这种沉默理解为了秦岁已因他翻旧账而感到不满，于是急忙说道：“是我不对，不该提起以前的事，师兄莫要生气，师兄现在这样很好，我已……知足。“

秦岁已想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除非将天道所言和盘托出，但这事恐怕很难令人信服。罢了，既已误会，那就误会下去吧。

“以前是以前，将来不会了。“秦岁已敛眸道。

待所有人都修整得差不多了，大家重新聚集到边墟的房间内。

“魔尊打算告诉我们真相了吗？”秦岁已站在边墟床边看着离褚。

离褚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上的景象，沉吟片刻后转头道：“听鸢然说，你们见过的那团黑雾自称‘赫兰’？”

“是。”

“他是本尊的弟弟。”离褚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十分冷硬。

秦岁已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离褚想了想该从何说起：“你们应该都清楚，当年的神魔之乱最终是以魔族败北而结束，老魔尊身死，本尊继承了魔尊之位后与神族签订了和平契约，魔族退居袭渊。赫兰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他认为魔族不该认输，不该签下不平等条约，以至于魔族只能屈居于袭渊这片不毛之地，他一直是主战派，只是一直受制于本尊，无法将他的想法付诸行动。”

“所以现在是魔尊牵制不住他了吗？”边墟冷冷地嘲讽道。

离褚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计较，继续说：“前段时间，赫兰趁本尊外出时带着他的追随者们叛逃出了袭渊，你们在锦州城遇到的这个魔族叫朔琴，正是赫兰的追随者之一，本尊查到他的踪迹，便一路跟着他到了这里。”

秦岁已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你跟着他到此处，便是说，他残害百姓时你是知情的。”

“……是。”离褚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本尊要顺藤摸瓜找到赫兰，不能打草惊蛇。”

秦岁已虽然不赞同他的做法，却也无法苛求对方按自己的处事之道来行事。

“那你知道这个魔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离褚点了点头：“根据本尊得知的情报，他受赫兰之命，来此处杀一个名为赵有发的绸缎商人。你们去过‘寸霞村’是吧？“

众人点点头。

“寸霞村之祸是由赵有发引起，而引诱他用魔兽之血浸染绸缎的正是赫兰。本尊猜测，或许是事情败露，他才派朔琴前来杀人灭口。为了不让你们继续追查下去，也为了不让本尊继续追查下去。“离褚想了想，”城中皆传他犯下五件案子，其实不然，还有第六件。“

“什么？“秦岁已皱起眉。

“当时本尊追踪朔琴到此处时，他已将赵家灭门，这一切除了本尊外还被院外一名十岁左右的女童撞见，那女童不是赵家人也惨遭毒手，本尊……未来得及阻止。“离褚看着窗外，声音有些干涩。

边墟脸色还是有些差，此时散发靠坐在床边看上去添了一丝虚弱，但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锐利：“你还没说，你弟弟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离褚嗤笑一声，”自然是推翻本尊，夺得魔尊之位。“

“还有呢？“边墟并不打算放过他。

离褚看了看他，眉头轻皱：“只要本尊还在这位置上一天，无论他还有何目的，都只是他的妄想而已。“

“那接下来魔尊有什么打算？“秦岁已问。

离褚看了看齐鸢然，然后移开目光：“据本尊属下传来的消息，或许已找到了赫兰的藏身之处，本尊打算前往察看。”

闻言，齐鸢然眼神微动，她抬头看向秦岁已，没想到恰好对上了他的目光。她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警告”的意味，便又将视线垂下。

“那就请魔尊一路走好，早些解决了这件事，莫要再让这些魔族出来祸乱人间。”边墟不客气地说。

待离褚离开后，秦岁已问边墟：“你与魔尊有何仇怨？”

边墟看了看秦岁已，低声说道：“当年他见你第一面时眼神就不对，我自然是看不惯他。”

听到这个理由，秦岁已哭笑不得：“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而且我觉得此人不可信。”边墟又为自己找补了一句。

“边师弟为何觉得他不可信？”齐鸢然还是忍不住要替离褚说一句，“至少在这次的事件中，他也算救了我们，还杀了那个魔族。”

夏澜原本一直没说话，此时却说道：“边师弟说得有道理，齐师妹你与魔尊亲近些自然会想到他的好，但这次的事他并未完全说实话。而且明明他可以活捉那魔族，却偏要杀了他，此事也很蹊跷，除非……他不想我们从那魔族口中得知些什么事。”

“方才边师兄问他那赫兰还有什么目的，他也没说，会不会这就是他不想让我们得知的？”申淮悠加入讨论。

尹弦歌原本一直在旁边盯着申淮悠看没说话，此时见他这么说，突然插了一句：“赫兰的目的就是再次挑起神魔之乱，只不过这次还要加上人族，他想要统治三界。”

尹弦歌的话让在场的人陷入了沉默。

“……尹道友，你是如何得知的？”申淮悠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我师父告诉我的，赫兰从我师父那儿偷了一件很厉害的灵宝，我就是为了夺回灵宝才下山的。”

申淮悠愣愣地看着他：“那你为何之前不说？”

尹弦歌一脸无辜：“你们也没问我啊。”


第二十四章


锦州城，留仙客栈。

听了尹弦歌的话后，秦岁已皱起眉头，心中惊疑不定：“难怪魔尊不愿意告诉我们，如今人神魔三族的和平局势就像一片古井无波的湖水，表面如明镜般平和，底下却深藏暗涌，若是有人在这时候扔下一枚石子，表面的平静被打碎，那第二次神魔之乱恐怕就无法避免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齐鸢然此时有些六神无主，“我们要让离褚独自去解决这件事吗？”

“他不是独自，别忘了他可是魔尊。”秦岁已提醒她，“你想都不要想，以你的实力……包括我们所有人的实力，恐怕都不足以帮得了他……此事我先书信一封告知掌门和各位长老。”

申淮悠左右看了看，迟疑着问：“那……我们还去翎城找凤师妹吗？”

“如今恐怕……”秦岁已还没说完，忽然一只纸鹤从窗外飞进来。

纸鹤扇动着翅膀缓缓飞到众人中间，然后展开信纸，上面用仓促的笔迹写着：【翎城异变】

秦岁已眼皮一跳：“看来还是得去一趟。”

在作出接下来还是要往翎城去的决定后，其他人就回各自的房间进行离开前的准备了。

秦岁已正要离开的时候被边墟拉住了手腕。

“边师弟？”秦岁已看了看被拉住的手腕，有些不解。

“师兄别太担心了。”边墟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将秦岁已紧皱的眉头揉开，“无论第二次神魔之乱是否发生，无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站在师兄身边，我永远不会背弃师兄，更不会让师兄受到伤害。”

秦岁已有些怔然，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中的爱恋太过炽热，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秦岁已清了清喉咙，“上次师弟为保护我受了重伤，我心中有愧疚，并发誓不再让师弟因我受伤；此次师弟因魔族偷袭再次身受重伤，我心中虽有懊恼，更多的却是钻心般的疼痛，只恨不能替你承受痛苦。”

边墟默默地听着秦岁已的话，没有作声。

“……话本上说，若你真心爱上一人，便会因他的快乐而快乐，因他的悲伤而悲伤，因他的忧愁而忧愁，因他的痛苦而痛苦，你的喜怒哀乐从此都只与他一人相关。所以……”秦岁已眼神躲闪，面上发热，“所以，边师弟，我或许不似自己想的那般无情。”

听完后，边墟似乎陷入了惊诧，好半天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因为许久没听到边墟说话，秦岁已难得鼓起的勇气此时也消退了不少，突如其来的尴尬和羞赧让他挣脱了边墟对他手腕的桎梏转身就想走。

然而还没走出第一步，秦岁已的腰就被人紧紧抱住了。

“师兄连表白也要这么拐弯抹角的吗？”

秦岁已能感觉到对方将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那里有些发热、发烫。

“并非表白，我只是把我的心情分享给你罢了。”

“那师兄下次想分享心情的时候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太突然的话，我的心脏可能会受不了。”

秦岁已不清除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边墟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这让秦岁已心里有些自责。

他从前是不是对边师弟太苛刻了？

秦岁已侧过身，迟疑着将手放在边墟头上轻轻抚摸了几下。

“……好了，放手吧，我该回房间收拾东西了，别让其他人久等。”

听见秦岁已这么说，边墟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了手。

“你也快些收拾吧，我在楼下等你。”秦岁已说完，走了几步还没打开房门，又转过头说，“这几天只怕是要赶路，若你的身体撑不住……”

“师兄放心，我已无大碍。”边墟笑着回道，“师兄这般关心我，怕不是……”

没等听完边墟的话，秦岁已就推门离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了。这不过短短一两刻钟，他几乎已是耗尽了余生的勇气，若是再听见边墟说什么没脸没皮的话，他只怕是当场要晕过去。

【他在说谎。】秦岁已刚走，边墟脑中就出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闭嘴，你究竟是谁？”边墟语含怒意。

这个声音自从边墟醒来后就出现在他脑中了，还总是时不时地跟他说一些奇怪的话。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就是你。】

“你闭嘴，师兄是不会骗我的，他没理由骗我。“

【他只是同情你，并不是喜欢，否则他怎么从不说喜欢你？】

“不会的，师兄不会做违心的事，他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直说而已。”

【呵呵，你若愿意这样想，我也没办法阻止你。】

“师兄……不会骗我。”

那声音没有再说话，边墟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迅速整装下楼去等秦岁已了。

很快，大家都出现在了客栈大堂里，只有齐鸢然一人迟迟未出现。

夏澜看向秦岁已：“我上去看看齐师妹在怎么了。“

秦岁已点了点头：“也好。“

夏澜上楼后没多久又急匆匆跑出来，在二楼的走廊边对众人着急地叫道：“齐师妹不见了！“

众人一惊，纷纷上楼，来到齐鸢然的房间。房间里陈设正常，也没有打斗痕迹，房间里也没剩下齐鸢然的物件，收拾得很干净。

“我在房间里看到这封信，应该是齐师妹留下的。“夏澜拿出之前在桌上看到的千纸鹤递给秦岁已。

众人打开信纸一看，里面只简单写着一句话：【我去找离褚了，不用担心我，事情解决了我就回去！】

秦岁已沉默半晌：“简直……胡闹。”

“这可如何是好？”夏澜急得眼圈都红了，“她知道要去哪里找魔尊吗？齐师妹心性单纯又性子急，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秦岁已安慰她道：“你先别往坏处想，至少以齐师妹的武力值，凡间应该没人能欺负得了她。”

申淮悠想了想：“秦师兄，不如我们分头行动吧，你们前往翎城，我回宗门将齐师姐的事告知杜长老，杜长老定有办法找到齐师姐的。”

秦岁已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于是，申淮悠与其他人在锦州告别，踏上了返回抚仙宗的路。

“你跟着我做什么？你不是要去找赫兰夺回你师父的灵宝吗？”申淮悠一脸疑惑地看着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尹弦歌。

尹弦歌眨了眨眼：“那个不急，而且我也发现了就凭我现在的修为，定然是打不过赫兰那厮的，正好我也想看看抚仙宗这样的大宗门长什么样子。”

“……你师父知道你这么不务正业吗？”申淮悠面无表情道。

尹弦歌也不生气，笑眯眯道：“我师父可能还不知道我下山了。”

“你……其实就是找了个借口溜下山玩吧？”申淮悠震惊。

尹弦歌丝毫没有被人揭穿的尴尬，反而摇头晃脑道：“知我者，淮悠也。”

而另一边，因为不知道凤吟雪那边发生了什么，于是三人快马加鞭赶往翎城。在越来越接近翎城时，秦岁已三人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师兄，这一路上怎么都没人？”夏澜疑惑道，“这条路应当是去翎城的主道，平日都是人来人往的。”

边墟也指了指不远处路边的一个茶摊：“连茶摊都没开张。”

“看来翎城真是出了什么事。”秦岁已说完，脚下一动，催促着马儿跑了起来。

时值太阳落山之前，秦岁已三人赶到了翎城城门口，然而城门紧闭，把守的士兵不知所踪，只有城楼上有零星几个站岗的士兵。

“翎城戒严，来者请速速离去！”城楼上的士兵大声说道。

“我们乃抚仙宗弟子，与你们少城主凤吟雪是好友，此次受她之邀前来翎城，为何不让我们进去？”秦岁已高声问道。

“你们是少城主的好友？”

“还请小哥通传一声，就说秦岁已、边墟和夏澜前来拜访。”夏澜也高声说道。

城楼上的士兵叫来另一个人，跟他耳语了几句，那人就跑开了。

“烦请各位稍等。”

大约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城门终于打开，凤吟雪从门内走出来，她看见三人后显得有些出乎意料的惊讶。

“竟然真是你们？”凤吟雪道，然后左右看了看，“齐师姐和申师兄呢？”

“发生了一些事……”秦岁已语气低沉。

这时，城外的森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呼啸，凤吟雪脸色一变，没等秦岁已说完就拉过三人往城内退，城门重新关上，厚实的门栓在几人面前重重落下。

在回城主府的路上，沿途的街道上也没有什么人，天色并不晚，而店铺却几乎都关门了，家家户户都房门紧闭，许多屋子门前都挂着素缟，整座城池显得无比冷清。

“你们怎么会来翎城？”没等他们开口，凤吟雪先问道。

于是，秦岁已将他们收到凤吟雪传来的千纸鹤的事告诉了她。

没想到凤吟雪却一脸茫然：“我并没给你们传什么千纸鹤。”

“如果不是凤师妹，还能是谁？难道是有人故意想将我们引来翎城？”夏澜思索道。

秦岁已也是这么想的，于是问道：“凤师妹，翎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起这个，凤吟雪便眉头紧皱：“你们也知道我凤家以驯兽之道闻名天下，我父亲作为这一代的家主更是深谙驯兽之道，然而就在前段时间，我父亲从小将其养大的灵兽去了一趟森林回来后就突然发狂，将我父亲咬伤，我父亲因伤重难治已于前日过世。此前我匆忙离开就是因为得知了此事。”

几人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低声说了句“节哀”。

“父亲离世之事唯有家中几人知情，并未对外公布，还请师兄师姐不要走漏风声。”

夏澜不解道：“为何？”

“我父亲那只灵兽并不是唯一一只发狂的，城中豢养的灵兽陆陆续续也都发了狂，导致多人受伤。最奇怪的是，因为翎城周围被森林环绕，林中野兽众多，这些野兽竟也开始发狂，甚至闯入城中攻击了百姓，死伤惨重，因此我才下令全城戒严。翎城正值多事之秋，若是此时父亲身亡的消息传出，难免会导致人心浮动，恐致更大祸端。”凤吟雪正色道，“而且我怀疑这背后是有人捣鬼，你们收到的纸鹤也证明了我的猜想。若他知道我父亲已去世，或许会有更大的动作，而现在的翎城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第二十五章


从城门到城主府这一路上，秦岁已简单将之后发生的事告诉了凤吟雪，包括赫兰想要挑起神魔之乱，齐鸢然去找魔尊，申淮悠回宗门将事情告知长老的事。

“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凤吟雪的目光落到一直未曾开口的边墟身上，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最后只说了句，“我先带你们回府吧。”

城主府位于整个翎城的中心，正门处竖有一人一兽约两人高的石雕。

“这是初代城主和他的灵兽。”凤吟雪抬手摸上石雕，闭上眼将额头靠在石像上，“希望您能保佑翎城此次渡过危机。”

然后凤吟雪将三人带回府中，各自安排了住处。

秦岁已和夏澜都回房间后，凤吟雪按边墟的要求给他安排了离秦岁已最近的房间，就在他的对面。

这几日赶路辛苦都没什么交流，边墟想去找秦岁已，又怕打扰到对方，正在犹豫间忽听得房门被人敲响。

边墟打开门，发现门外是秦岁已。

“我给你拿了些提神益体的丹药，服下后可缓解疲劳。”秦岁已嘴角微微上扬，“你先拿着，我还要给夏师妹也送去。”

“不如师兄等会儿再去找夏师姐？”边墟握住秦岁已递药过来的手，将人拉进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秦岁已后背抵上门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一片茫然的：“师弟，你怎么了？”

“我想师兄了，想与师兄亲近。”边墟抱住秦岁已，将下巴搁在秦岁已肩上，“自那日师兄向我表白后，都还没好好与师兄说过话。”

“……都说不是表白了。”秦岁已脸色绯红，却还是嘴硬道。

“好……师兄说不是便不是。”边墟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人僵硬的身体和温热的体温。

秦岁已有些不自在起来：“我们这样是否太快了些？”

“如何快了？我心悦师兄，师兄也心悦我，难道一对两情相悦的人连抱也不能抱？那我若是还想做些其他事……”边墟拖长了尾音。

秦岁已双眼睁大，吓得挣脱了边墟的怀抱，将他推开：“你还想做些什么？”

“师兄害怕了？”

秦岁已打开门退出去，还差点被门槛绊倒：“我先去给夏师妹送丹药了。”

看着秦岁已落荒而逃的背影，边墟在心里叹了口气。

师兄这般容易害羞，以后可如何是好？他还想做些更过分的事呢……

【如果他真心喜欢你，怎么会抗拒你的亲近？】

边墟嘴角的笑意一僵，眼神立刻冷了下来：“你根本不了解我和师兄之间的事，不要随意质疑师兄对我的感情。”

【我当然了解，我就是你啊，你经历过的我都经历过。难道你忘了在历练之地中受重伤的滋味了吗？还是说你忘记被他严词拒绝时的痛苦了？还有在灵秀峰闭关百年的孤独，你也忘了？你心心念念了他百年之久，而他却连一面都不愿见你。】

“闭嘴！你给我闭嘴！”边墟抱着头痛苦地蹲下，“滚出去，你不是我……”

【但我能帮你得到他。】

过了好久，边墟脑中的疼痛逐渐消退，人才渐渐冷静下来：“不必了。”

……

秦岁已给夏澜送完药后刚回到自己房间，脑海中终于久违地再次响起了天道意识的声音。

【你这边进展怎么还停滞在40？天道意识的声音有些暴躁。】

许久没有声音在脑中响起，这突然一下让秦岁已吓了一跳：“……你回来了？”

失去了天道意识的鞭策后，秦岁已已经很久没看过识海中的容器了，忽然听到说还是维持在40，秦岁已也觉得奇怪。如果这个数字会因为他对边墟的伤害增加，也会因为他们感情的发展而减少的话，为何他向边墟表明心迹后数字还是没动？

【我若是再不回来，你是不是都快忘了这件事了？】天道意识气呼呼说道。

闻言，秦岁已心里忽然一沉，既然天道意识回来了，他岂不是又得伤害边墟了吗？这样一想，他忽然就不想让天道意识回来了。

“你怎么消失了如此之久？”秦岁已岔开话题。

这回天道意识沉默了一阵才说道：【因为发生了一些变故。】

“什么变故？”

【……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不用在意，只需继续你的任务就好。】天道意识没有正面回答。

“跟我没关系，那跟边师弟有关系吗？”秦岁已淡淡问道。

天道意识一时哽住，许久才蹦出一个字：【……有。】

“若跟他有关系，那也跟我有关系，你若不告诉我，那我也不会按你说的去做。”秦岁已坚定道。

【你是在威胁我吗？】天道意识似乎非常震惊。

“你说是便是吧。”秦岁已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品味起来。

【你！】天道意识气急败坏，若是它有实体恐怕要指着秦岁已怒骂起来，不过它没有办法，所以在经过一系列愤怒的碎碎念之后，它妥协了，【好吧，告诉你也无妨。】

天道意识接下来的话让秦岁已感觉三观俱裂而后又被重塑。

秦岁已他们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本叫做《第一魔神》的小说，边墟是书中的男主角，而天道意识其实不是真的天道意识，只是小说世界被创造出来后用来保持剧情不偏离主线的系统而已，在世界之外像它这样的系统还有很多。它之前之所以有时会消失一阵子，是因为它的管辖范围不止有这本书，它一共要负责引导五本书的剧情。

“你是说，就像是小洞天那样？世上有无数个小洞天，而我所在的只是其中一个。”秦岁已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表达了一遍。

【差不多吧，你在这本书里是男主角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当他被情爱彻底伤透后，从此断情绝爱，一路修炼才终成第一魔神。】

秦岁已消化了一下系统说的话，然后疑惑道：“那你之前说的变故是什么？”

【不知为何，这本书里有角色发现了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的真相，并知道了后续的剧情发展，觉醒了自我意识，导致主线剧情正在偏离原本的轨道。】

“偏离了会怎样？”

【当然是会导致这个世界分崩离析啊，而且如果我管理的书发生了这种事，恐怕我也会因为渎职而被销毁。】系统蔫蔫地说。

秦岁已听到这个世界会分崩离析后也慌了神：“你说的那个……角色，是谁？”

那个角色就是魔尊的弟弟赫兰，他本该是男主角修炼路上的最后一道难关，但现在他得知了自己将来会死于男主角之手，怕是想先先下手为强，你们下山后遇到的一系列事都不是原本剧情中的故事。

“你没办法将剧情重新拉回正规吗？”秦岁已的眉头都快拧在了一起。

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保住边墟的命，只要他能活着并最终成神，那剧情就不算偏离得太严重。其次，如果赫兰真的要除掉边墟，那就只能想办法杀了他。最后，你一定要按剧情走，将边墟的心彻底伤透。

“……我怕自己狠不下心。”

系统的语气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放心，为了让你这条线能正常进行，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一定没问题。

“安排好是什么意思？”秦岁已有种不详的预感。

因为这本书现在这样的情况，我向上级请求增派了一名同事来协助我。

“同事？”

就是同僚啦，不过他的工作形式跟我不太一样，你见了就知道了。

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但秦岁已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好，不仅仅是因为各自的心事，还因为城外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野兽嚎叫声，让人不由得担心它们是否会闯入城中。

第二日一早，凤吟雪找到三人。

“我想进森林看看，若是能找到林仙问清发生了什么就再好不过了。”凤吟雪说道。

“林中危险，我们与你一同前往吧。”秦岁已想了想。

凤吟雪点点头：“我也正想问师兄你们愿不愿与我同去，只是这事其实与各位无关，若是不愿去也无妨。”

夏澜握住凤吟雪的手：“都是同门，我们自然不会放任你独自面临危险。”

闻言，凤吟雪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然后她看向边墟：“边师兄呢？”

边墟看向秦岁已：“师兄去哪我就去哪。”

传闻围绕着翎城的森林就是当年神魔之乱时凤家先人救下兽神的那片森林，所以后来为翎城择址的时候才会选在这里。这片森林有非常久远的历史，因此居住在此的林仙也拥有着十分强大的力量。

“按理说，如果有林仙约束着，林中的野兽是不会主动去攻击人族聚居地的，何况翎城自建城以来就与这片森林和谐共处，所以这次的事绝不简单。”凤吟雪一边领着众人往记忆中林仙居住的地方走去。

或许是几人运气好，这一路走来并没有遇到大型野兽，一路平安地来到了森林深处。凤吟雪在一处长满白色小花的空地前停下，然后吹了一声婉转的口哨，那似乎是某种特殊的调子。

几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林仙的出现，然而等了许久却什么也没发生，森林中还是那般静谧。


第二十六章


秦岁已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会不会林仙不在此处？”

凤吟雪摇了摇头：“不应该啊。”

这时，夏澜忽然朝某处走去，然后蹲下摸了摸一朵花：“这似乎是血迹？”

众人也走过去，只见有几朵花的花瓣上有几滴红色的印记。抬头往前看去，这种印记朝某个方向延伸而去。

“去看看。”凤吟雪说完，便沿着血迹的方向找去。

越往前走血迹似乎变得多了起来，众人顺着血迹来到了森林深处的一棵巨树之下，这棵树的树叶是粉紫色的，茂密的枝桠间垂下莹白色的树绦，只是靠近土地部分的树干似乎有些发黑。树下趴伏着一头雪白的狮子，只有微微起伏的身体在告诉众人它还活着。

“是林仙！”凤吟雪惊呼一声后急忙跑过去。

白狮听见声音后缓缓睁开眼睛，并试图站起身来，然而却失败了。

“林仙，您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凤吟雪跑过去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还伴随着一种腐朽的气味。

白狮的腰腹处有一条二十公分左右的伤口，伤口一直在往外冒血，周围一圈隐隐有些发黑。

“凤氏后人，你终于来了。“白狮开口是低沉亲和的女声，”一月前魔族闯入污染了这片土地，他们将灵兽魔化，使其发狂，我想阻止他们，却被其所伤。“

【定是赫连做的。】系统在秦岁已脑中说道。

虽然秦岁已也赞同它的话，但此时不便出声。

凤吟雪用手压住伤口：“我先替您治伤吧。“

白狮摇了摇头：“我的性命与这座森林相连，它已被污染，我的生命迟早也会枯竭，若它得到了净化，这点伤不需治疗也能恢复。“

凤吟雪冷静下来：“我该如何做才能净化森林？“

“灵树上结有四颗灵果，是灵树集整座森林的纯净之气结出的果实，你们将灵果分别供奉于森林东西南北四方的四座神龛中即可净化这片土地。“

边墟飞身而上，在树枝间看见了四颗纯白色的果实，而后将其一一摘下。

“是这个吧。“边墟将果实分给众人，正好一人一颗。

秦岁已和边墟分别去南边和北边，夏澜前往东边。

“那我去西边。“凤吟雪说道，”你们小心魔化的野兽。“

临分别时，边墟拉住秦岁已的衣袖道：“师兄小心，若是遇到危险就……“

“我会注意的。“秦岁已轻轻将自己的衣袖抽回，淡淡地说道，随后不等边墟作何反应就转头离去了。

边墟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愣在了原地。

【真是冷漠啊，这就是你口中喜欢你的师兄？】边墟脑中的声音说着风凉话。

边墟低声道：“闭嘴。“

这座森林很大，神龛并不好找，秦岁已找了好久才在一棵大树下找到被各种书丛挡住的神龛，然后将手中的灵果放入其中。

“这样就可以了吧？“秦岁已略有些怀疑地看着神龛，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或许就是这样的？

【我同事来了。】系统忽然出声。

秦岁已一惊，然后看向周围，然而并没出现什么生物。

系统又说：【他不知道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了，所以你千万千万要假装不知情哦，我们是不能将世界的真相告诉书中人的，否则我会被销毁的。】

秦岁已点点头：“好……只是，你的同僚在哪里呢？“

【你等会儿就能碰到他了，我会告诉你的。】

秦岁已往回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一个身着翠绿衣衫的人倒在地上，似乎昏迷了。秦岁已走过去发现这是个约摸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

秦岁已唤了他几声，将其叫醒。

“你是何人？为何会晕倒在此处？“秦岁已问道。

【他就是我的同事！】系统忽然激动起来，【你一定不能说漏嘴了哦。】

秦岁已愣了一下，这个少年就是系统说的同僚吗？竟然是人形。

就在秦岁已怔楞间，那少年已经起身：“多谢公子将我叫醒，我叫吕茶，原本住在覃州，我是逃婚出来的，不知为何进了这片森林就晕倒了，若不是公子将我叫醒，我只怕要葬身野兽腹中了。”

“逃婚？”秦岁已有些茫然，他是在编故事吗？

【肯定啊，他要让你把他留在身边，自然要编个身世凄惨的故事。】

果然，只听吕茶愁容满面道：“我父亲要我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我不从他就打我，还把我囚禁在房间里，我趁看守的人不注意才逃了出来。”

系统提醒道：【要把他留在身边哦。】

秦岁已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那公子如今可有去处？”

吕茶摇了摇头，然后抬眼看着秦岁已：“公子救了我，我却无以为报，不如就让我留在公子身边侍候以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吧。”

“侍候就不必了，我与几位同门正在游历四方，你暂且与我们同行，直到你有了去处为止吧。”秦岁已说道，“你叫我秦岁已就好。”

“多谢秦公子。”

秦岁已看着他含羞带怯的眼神，又想起边墟，心里有了很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秦岁已带着吕茶回到灵树下，当边墟看见秦岁已身边的吕茶后，脸色立马黑了几个度。

“这是吕茶，我发现他晕倒在林中，将他叫醒后怕他一个人被野兽袭击才将他带到这里。”秦岁已又对吕茶介绍，“是我的师弟边墟，师妹夏澜以及凤吟雪。”

吕茶怯生生地看向几人，却在接触到边墟的目光后被吓得躲在了秦岁已身后。

“凤师妹，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可否暂时将这位吕公子安顿在你的城主府，因为发生了一些事，他目前暂无去处。”秦岁已问道。

凤吟雪看了看边墟，脸上闪过一丝看好戏的表情：“自然是可以的。”

“师兄，你那边已经放好了吗？”只有夏澜一个人还没明白在场的暗潮汹涌，还心系着正事。

秦岁已点了点头：“放好了。”

“我感觉到了，森林的力量正在恢复。”白狮抬起头来看向远方，“如此，我族也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了。”

“咦？边师弟你受伤了？”站在边墟旁边的夏澜忽然闻到一丝血腥味，低头一看，竟发现边墟的手臂上的衣料已被血浸透，只因为布料是玄色，所以才一直没发现。

“路上遇到了几头野兽，只是皮外伤而已，无碍的。”边墟淡然道。

夏澜暂时给伤口止了血，然后说：“我们快回去吧，伤口要快些处理才行。”

于是，几人与白狮告别，往森林外围走去。

边墟视线落到包扎着的手臂上，眼神微动。

时间回到四人分开去寻找神龛的时候。

【去北边。】边墟脑中声音响起，【你要是想让你的师兄爱上你就听我的。】

听到他这么说，边墟只好选择北边。还没走多远，脑中的那个声音又开始说。

【这座森林的北边有一道天堑，你下去找一样东西。】

边墟皱起眉：“什么东西？”

【地脉之源。】那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下去之后往草木更茂盛的方向去，地脉之源在一处湖泊的底部。】

边墟怀疑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声音冷笑一声：【我无所不知。】

按照声音的提点，边墟找到了那片湖泊，湖面萦绕着如仙境般缥缈的虚雾灵气，边墟只看一眼就确定此地的确藏有不凡之物。

边墟靠近湖泊，正准备潜入湖底时，一旁的树丛中忽然跳出一头银色的灵兽，边墟从没见过这种灵兽，长相上有些像狼，眼睛是湖蓝色的，头部长着金色的长角，而腮部则长着一片淡蓝色的坚硬晶石。

灵兽朝边墟发出威胁的低吼，然后一步步向他逼近。

“你没说过地脉之源还有灵兽看守。”边墟慢慢往后退。

【忘了，不过这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说时迟那时快，灵兽猛地向跳起向边墟扑过来，边墟往侧面一躲，惊险地闪过，然而这只灵兽十分灵活地转向又扑了过来，这回边墟来不及躲，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灵兽的爪子将边墟手臂抓伤。

“嘶——”奇怪的是灵兽反而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边墟捂住手臂的伤口往后退了一段距离，看着那只灵兽一边跳一边不停地跺着刚才抓伤了边墟的那只爪子，似乎很是痛苦。

“它怎么了？”

【看来是因为你的血。】

边墟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有些惊讶：“我的血？”

既然如此，边墟心一横，拔剑冲了上去，将受伤的手臂向灵兽挥去，趁着它触碰到血液而痛苦的时候迅速将剑刺入它的身体。

灵兽仰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然后摇晃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终于倒在了地上。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边墟看了好久，才缓缓闭上。灵兽死后，它身上那层似有若无的光辉也渐渐黯淡下来。

边墟走近了看才发现灵兽身上沾了他血液的部位竟然变成了黑色。

【好了，快去取地脉之源。】那声音催促道。

边墟潜入湖底，看见底部有一个圆形的石座，石座中央镶嵌着一块手掌大小的圆形发光砭石，从砭石向周围蔓延开许多明亮的纹路一直延伸入地下，就像是大树的根部，靠近看还能看清发光的纹路似乎是在流淌。

边墟将砭石从石座上撬出，然后浮出水面。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们元旦快乐哦！】


第二十七章


翎城，城主府。

边墟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手臂上的伤口经过夏澜的治疗后已经包扎好了。此时他正看着手中那块从湖底取出来的发光砭石，他能从中感觉到厚重浓郁的灵气。

【你快将这地脉之源吸收了。】

“吸收？”

【地脉之源中所蕴含的灵气能让你的修为在短期间突飞猛进。】

边墟反手将砭石收了起来：“我为何要听你的？”

【呵，你不是喜欢你师兄吗？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只要你足够强大，想做什么都可以，因为没人拦得住你。到时候，你就将你师兄抓起来囚禁在房中，用力量使他屈服，让他乖乖任你摆布。】

“你住嘴！”边墟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要师兄真正爱上我，而不是使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让他屈服。”

【卑鄙下流？】那声音发出一阵怪笑，【好吧，那你就按你的方式来，反正无论如何……呵呵呵呵呵……】

秦岁已在边墟的房间对面徘徊了好久，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对方的伤势如何了。

系统都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去便去吧，来来回回地走我都要头晕了。】

秦岁已惊讶道：“你这回怎么不阻止我了？”

【唔……总不能一直当坏人吧。】系统支支吾吾地说。

既然系统都没说什么，那秦岁已便也不再纠结，走过去敲响了边墟的房门。

“边师弟，我来看看你的伤势。”

很快，房门被打开，边墟看见门外的秦岁已后，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师兄，快进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秦岁已也起了好奇之心。

【你该不会是要……】

边墟拿出地脉之源：“师兄你看，这是我方才在森林里找到的，其中似乎蕴含了强大的灵力。”

秦岁已倒是没那么欣喜，他常年与植物打交道，只看一眼便感受到了其中汹涌澎湃的自然之力，不由得有些担心：“边师弟，这是你从何处取得的？”

“一处湖底。”边墟看出秦岁已似乎有所疑虑，便问道，“师兄，怎么了？这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秦岁已摇了摇头：“我不清楚这是何物，只是觉得这东西恐怕不简单，待我回宗门后再详细查阅一番……不过师弟，我觉得你还是把这砭石放回原处比较好。“

【不能听他的！我是为了你好，你迟早用得上这块地脉之源。】边墟脑中的声音变得激愤起来。

边墟皱了皱眉，眼中显露出一丝戾气，不过只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师兄说得是，我明日便将它放回去。“

“嗯。“秦岁已点了点头，随后目光又落到了边墟被包扎好的手臂上，”师弟伤势如何？“

边墟抬起手臂不在意地挥了挥：“夏师姐说不算严重，每日换一次药，不出十日便能恢复如初。“

“那便好，翎城的事差不多也已了结，这几日我替凤师妹做一些清除体内残余魔气的药，帮助那些灵兽更快恢复，然后就回宗门吧。“秦岁已忽又惆怅道，”不知道齐师妹那边怎么样了，杜长老有没有找到她……“

“师兄别担心，回去后若还是没有齐师妹的下落，我就陪你去找，一定能找到的。“边墟安慰道，”无论师兄要做什么，我都会永远陪在师兄身边。“

闻言，秦岁已不由得有些动容：“师弟，你……“

【咳咳……】系统忽然咳嗽起来，打断了秦岁已的感动，【注意把握尺度啊。】

“……多谢师弟。“秦岁已只能淡淡地说道。

边墟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被外面传来的叫喊声和敲门声打断了。

“秦公子！“吕茶敲了会儿秦岁已的房门，里面却没有反应。

这时，对面的房门却开了，秦岁已和边墟走出来。

吕茶看见秦岁已后高兴地跑过去，却在触及到边墟阴沉的目光后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他走到秦岁已面前后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秦公子，少城主有事找你。“

“是药的事吧。“秦岁已点了点头，然后对边墟说，”我先过去了，师弟你好好休息。“

边墟看着吕茶跟在秦岁已身后离开，内心不由得生出一股烦闷，尤其是在看到他与秦岁已有说有笑的时候，那种烦闷更是升级为了愤怒。

忽然，走在秦岁已身边的吕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根本没有害怕，反而是挑衅和得意，就好像是在炫耀他成功地将秦岁已从他身边抢走了一样。

边墟咬紧牙关：“他到底是谁？”

【这个少年吗？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不过要是我的话，我肯定更喜欢这种温柔贴心的柔弱少年，而不是你这种硬邦邦的男人。】那声音落井下石，阴阳怪气道【不过你师兄想来应该与我不同吧？呵呵呵……】

“……那是自然。”

【那你在生什么气呢？】

边墟沉默着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边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却又被一个秦岁已抛弃自己选择了吕茶的噩梦给惊醒。

边墟双眼中已有血丝，却因不愿再做这样的梦而固执地不入睡。

【要不要我帮你啊？】

“帮我什么？”边墟冷冰冰地说。

【让你不再做这样的噩梦。】

边墟怀疑道：“……你可以做到？”

【我无所不能。】

边墟想了想，慢慢闭上了眼睛，权当是默认。

这次，边墟果然没有再做那个梦，却转而做起了另一个梦，而这个梦竟让边墟忆起了一些尘封多年的往事。

……

这是一个封闭的狭小黑暗空间，周围有一圈壁一样的东西，边墟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泡在水里，隔着壁，边墟能听见许多凄惨的叫声、悲伤的哭泣和愤怒的呐喊。

实在是忍不住了，边墟稍微往上顶了顶，头顶似乎有个活动的盖子被顶开了一条缝，边墟透过这条缝看见了外面的情况。

这似乎是一个简陋的房间，边墟似乎在一个水缸里。房间里有两个人，是他的父母，他们正紧紧地抱在一起，似乎是在哭泣，又似乎是在祈祷，他听见的那些声音来自屋外。

不知为何，边墟内心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不能出去，于是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无法动弹。

下一秒，屋子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躲躲藏藏这么多年，还是被我找到了。”男人看着边墟的母亲说道。

“都这么多年了，你为何还是不愿放过我们？”边墟的母亲绝望地说。

男人冷笑一声：“你为了一个人类背叛我，还妄想我原谅你，让你们辛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吗？”

男人说完，一挥手，边墟父亲的身体就被高高抬起，然后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砸向地面。

边墟被吓了一跳，躲回了缸里。边墟忽然明白，他现在所处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所以尽管他刚才想要冲出去，却没办法控制自己，因为现在发生的都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他借用了小时候的身体，却只是个旁观者。

在一片黑暗中，边墟清晰地听见父亲的挣扎，以及母亲的惨叫，而后是漫长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周围的气温逐渐升高，边墟因为太热终于打开了水缸的盖子，外面是一片火海，空气中是灼热的温度和焦糊的气味。

边墟听见了自己小时候那无助的哭泣声，边墟记得正是因为这哭泣声，引来了那个人。

燃烧着的房门被打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边墟眼中，只可惜这时他哭得几乎要断气了，根本没看清这个人的长相，只记得那人抱起他的时候周身那股令人心安的好闻的药草香。

边墟被那人救出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如谪仙般清隽俊雅的脸，那人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颗药丸给他服下。

“你……是……”

“我？”美人嘴角带着淡淡笑，“我乃抚仙宗弟子秦岁已。我瞧你似乎有些许根骨，若你能活下来，要不要来我门修行？”

可惜边墟下一秒就晕了过去，并没能回答这个问题。等他再次醒来时，对方已消失了踪影。

边墟再次从梦中醒来时，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他眼中的红血丝更甚，这个梦唤醒了当年被他遗忘了的事。

那个杀害了他的父母的男人，那张脸终于在他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是魔尊！那张脸就是魔尊没错。

边墟胸中翻涌着强烈的杀意，强烈到全身都在颤抖。他的仇人曾经就站在他面前，而他竟然没想起来，就这样放过了那个人。

【你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脑中的声音说道。

“是你干的吗？让我做这个梦。”边墟稍微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愤怒。

【这不是你小时候的经历吗？我可没有能力虚构这一切，只是让它重现罢了。】

边墟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淡淡地问：“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跟你一样。】

“你也要向魔尊复仇？”

【他也夺走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你想利用我达成自己的目的？”边墟话锋一转。

【不，是合作。】

边墟沉思了片刻后缓缓道：“我总不能连合作对象的身份都不知道吧？”

【我还以为你猜到了。】那声音怪笑几声。

“……赫兰。”

【聪明。】赫兰满意道，【希望你能一直聪明下去，包括在你师兄的事情上。】

听到他提起秦岁已，边墟有些紧张：“他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我不打算把他牵扯进来。”

赫兰冷笑一声：【希望如你所愿。】


第二十八章


经过与赫兰的交谈后，边墟重新拿出那块地脉之源。

“原本我是想今日将它物归原处的，如今却不得不……师兄定会生我的气吧？”边墟自言自语道，“罢了，能被师兄骂一顿也是极好。”

随后，边墟闭上眼睛，地脉之源的光辉逐渐顺着他的经脉流淌入体内，直到地脉之源完全黯淡下来为止。

一次性吸纳如此强大的灵力让边墟感受到了经脉快被撑爆的痛苦，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脸颊滑落。

【快速运转灵力，进行大周天的回转，让你的经脉适应这股庞大的灵力，等你完全适应之后经脉就会被拓宽，对你将来的修行百利而无一害。】

边墟闭着眼，按照赫兰的指点运行起灵力来，差不多进行了三个大周天的回转后，这种疼痛就变得不那么难接受了。

……

药室。

将碾磨好的各种药材粉末放入药盅里，加入粘合用的可食用粉末，注入秦岁已随身携带的灵泉之水，然后混合搅拌成泥状，用炉火烘干多余的水分后使药泥处于软硬适中的状态，在将药泥制成一颗颗圆球形，最后再用炉火烘干一次，药丸就差不多制成了。

“秦公子真不愧为药修。”吕茶拿起一颗刚刚制好的药丸放在眼前看。

秦岁已无奈道：“这只是应急时的制法，正常情况下还要多许多步骤，才能最大程度地保留全部药性。”

“那也很厉害。”吕茶激动地说，随后又低落起来，“若是我也能像秦公子一般成为修道之人，或许今日就不会沦落至此了。”

“修行很苦，能作为一个平凡之人，平凡地度过此生才是一件幸事。”秦岁已继续低着头碾磨着剩下的药材。

【你不用搭理他的，在边墟面前配合他演演戏就罢了。】系统提醒道。

这时，又听见吕茶继续说道：“可是若我是修道之人，我爹就不敢随便把我嫁给别人了，到时候我就像那位边墟公子一样，让所有人都怕我。”

“边师弟？他看起来很可怕吗？”边墟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听见秦岁已这样问道。

吕茶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畏惧的可怜表情：“他的眼神可凶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看我的时候是这样……”

“可能是你误会了……”秦岁已想替边墟辩解一下。

“算了，秦公子，我都习惯了。”吕茶低声说，“你们不是我第一次遇见的修行者，我之前遇到过的修行者都很看不起我这种凡人的，只有你不一样。”

“可是据我所知，边师弟不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吕茶看着秦岁已，“秦公子，你与边墟公子很亲近吗？怎么就能断言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秦岁已刚要回答，就听见系统提醒道：【边墟在门外偷听。按我说的说……】

“……我们只是师兄弟的关系。”秦岁已话音硬生生一转，“你说得对，或许我并不了解他。”

闻言，边墟原本想推门而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原来师兄是这样想的吗？”边墟轻声说道。

过了几日后，所有灵兽体内的魔气几乎都清除干净了，秦岁已三人也准备启程回抚仙宗了。

“凤师妹，你不跟我们回去了吗？”夏澜有些惊讶。

凤吟雪点了点头：“父亲从不让我过早地接触翎城的事务，他总是说希望我能普通地长大，如今他去世了，也到了我来承担这份责任的时候了。”

众人都有些沉默。

最终还是秦岁已打破了这场沉默：“无论如何，你都是抚仙宗的弟子，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嗯。”听了这话，凤吟雪终于有了些笑脸，随后她看向边墟，“边师兄，我放弃你了。我们两个人之中，总得有一个能得偿所愿吧，否则岂不是太惨了些。”

其他人听得都有些云里雾里的，只有边墟听到后难得地勾了勾嘴角，只是这笑似乎还带着些自嘲。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吧。”凤吟雪说道。

几人在翎城城门口告别，秦岁已三人策马离去。

不过还没跑出去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串马蹄声，以及叫喊声：“秦公子！你们等等我啊！”

边墟立马就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了，随后皱起了眉头，脸色也变得很差。

“吁——”秦岁已回身看见吕茶骑着马追来，“吕公子？”

“秦公子你忘了吗？我说过你救了我的命，我要侍候你一辈子的。”吕茶追上后认真地说道。

“可是我们现在要回宗门了，凡人是无法进入抚仙宗的。”夏澜看了看秦岁已和边墟，提醒道。

吕茶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却看到了边墟的，稍微瑟缩了一下，还是小声说道：“我可以在附近人族居住的地方住下就好，只要偶尔能见到秦公子就好。”

“呃……”秦岁已想起系统告诉他要把此人留在身边，于是试探着说，“既然你不想留在翎城想去别处，那我也无法阻止你……”

“我不同意。”边墟打断了秦岁已的话。

他原本想着只要忍到离开翎城就能摆脱这个人，所以才一直隐忍不发，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还要跟着他们。

秦岁已没想到边墟会这么直接地反对，忽然想起了容器，于是他稍微分神看了一下识海，发现数字从40变成50了。

看来系统的同僚还挺有用的，不过，怎么就突然涨了10呢？这几天也没发生什么事吧。

等秦岁已再次回过神后，发现边墟竟然已经独自离开了，夏澜在一旁叫了他好几声。

“秦公子，你们因为我吵架了吗？”吕茶担心地看着秦岁已。

秦岁已叹了口气：“不关你的事，他大概是在生我的气……罢了，我们快追上边师弟吧。”

【诶嘿嘿，效果还不错。】系统贱兮兮地笑着说道。

“边师弟似乎真的生气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秦岁已有些担心。

【生气好啊，进度都加快了好多。】

秦岁已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毕竟它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这一路上，边墟破天荒地没有主动找秦岁已说话，反而是吕茶一直粘着他不停说话，秦岁已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但注意力却一直放在边墟身上。

【你别主动去跟他说话啊，最好让他感觉到彻底被忽视。】

“这样……好吗？”趁着歇息的时候，秦岁已终于找了个借口避开吕茶躲到树林里。

【你别再心软了。】系统恨铁不成钢道。

“……好吧。”秦岁已垂下眼帘。

“师兄，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吗？”边墟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背后。

秦岁已觉得自己心跳都慢了半拍，他转过身看见边墟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

“……自言自语罢了。”秦岁已解释道。

好在对方并没有过于纠结这件事，很快就转移了话题，这让秦岁已暗自松了口气。

边墟问：“师兄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生气？”秦岁已不明所以道，“难道不是边师弟生我的气了？”

“我没有生师兄的气，我是在生那个一直缠着师兄的人的气。”边墟急忙解释道。

“吕公子？”秦岁已无奈地笑了笑：“他也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

边墟皱起眉：“我看得出他对师兄有别的心思，师兄没发现吗？”

“……有吗？”秦岁已按照系统教他的话说，“是师弟多心了吧？我与吕公子不过是君子之交。”

“……我多心？”边墟自嘲一笑，“师兄不信我？”

“难道不是你不信我吗？无论他对我如何，我对他并无半点超越界限的感情，边师弟却怀疑我。”

“我就是不想看见师兄与其他人交往过密，何况还是一个对师兄别有心思的人。我希望师兄只看着我一人，只对我一人笑，只爱我一人。这有错吗？”边墟眼眶微红。

秦岁已微怔，在系统的提醒下才反应过来：“……你的占有欲太过，我不喜欢，我们不如先……各自冷静一下。”

“……师兄是何意？”边墟愣了一下。

“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要控制我的人身自由了？我与谁说话，与谁交朋友，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我们先……暂时分开吧。”秦岁已硬着头皮说道。

【可以走了。】系统说，【不要回头，硬气一点。】

秦岁已与边墟错身而过，强迫自己无视对方眼中的惊讶、茫然和受伤。

【看上去你似乎失恋了。】赫兰幸灾乐祸地说道。

边墟没有说话。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什么自愿……只有将其牢牢抓在手里，让他不敢反抗也无法反抗，才是真实的永恒。只要我们联手，世界上就没有能反抗我们的人，你的师兄也只能乖乖听话，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这样不好吗？】

“你的算盘打得很好，可惜我并不信任你，也对你的野心不感兴趣。”边墟冷漠道，“我与你合作只是为了复仇，其他的就算了。我与师兄的事也与你无关，我自会解决。”


第二十九章


夜幕降临，秦岁已四人没能赶到城镇，这一晚只能在野外露宿。夜深露重，风中带着寒意，他们三个修道之人有罡气护体不惧寒冷，而吕茶作为凡人则多少有些不适应，即便生了一堆火，一阵风吹过来还是冷得发抖。

“秦公子，晚上真要在这里休息吗？”吕茶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秦岁已还没说话，边墟先怼了回去：“你也可以不留在这里，慢走不送。”

自从与秦岁已开始冷战后，边墟对吕茶的讨厌已经是毫不掩饰了。

“边墟公子，我知道我给你们拖后腿了，我只是个凡人，不像你们那么厉害，是我不好。”吕茶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起来。

【这个时候你让他挨着你睡，肯定会让边墟更加生气。】

秦岁已看了眼边墟，然后对吕茶招了招手：“你过来，睡我旁边吧，这样会暖和一些。”

闻言，边墟转头死死地盯着秦岁已，可对方脸上依旧是那么淡然，仿佛只有他自己一头热地陷了进去，轻易地就被挑动了情绪。

就在吕茶刚想往秦岁已那边过去时，边墟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吕茶的手腕捏碎：“不行，你睡我旁边。”

“痛——”吕茶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

秦岁已眉头轻皱，上前将吕茶的手腕解救了出来。

“边师弟，你有些过分了，他只是个凡人。”

边墟缓缓呼出一口气：“师兄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边师弟……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句话是秦岁已发自内心的。

现在的边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具体是什么秦岁已说不出来，对方的眼神中多了些情绪，已不复当初的纯粹热烈。

“我变了吗？”边墟自问自答，“不，我没变，不如说这才是真正的我。师兄害怕了吗？师兄不会喜欢这样的我，对吧？”

没等秦岁已回答，边墟忽然飞身上马，策马离去，速度快得连秦岁已都没反应过来。

夏澜一直没能插得进话，全程坐在火堆边目瞪口呆，就连一开始的导火索吕茶此时也有些呆愣地站在一边。

【升到65了。】只有系统还在这里高兴。

“师兄……不去追边师弟吗？”夏澜试探着问。

秦岁已犹豫了一下：“不了，让他自己冷静一下也好。”

夏澜“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用树枝戳了戳柴火堆，往里面又添了几根树枝。野外很安静，只有树枝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声音格外明显。

“师兄，你还好吗？”夏澜轻声打破了沉默。

秦岁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发了会儿呆后才说：“我没事。”

夏澜觉得他完全不是没事的样子：“师兄，你要是想去找边师弟就去吧，这么晚了他一个人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危险。”

秦岁已摇了摇头：“我不能……这里离青都城也不过一两日的路程，应该没有魔物敢到这里来作乱，况且边师弟也不弱，他没事的。”

见状，夏澜明白秦岁已应当是铁了心不去找边墟了，也就不再劝说。

这一夜秦岁已根本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忽然听见一串马蹄声，他一抬头就看见边墟骑着马回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后，都各自偏开头没有说话。

夏澜和吕茶也被这声音吵醒了。

看到边墟回来后，夏澜惊喜道：“边师弟？”

吕茶身上盖着秦岁已的外袍，边墟看见后直接抓起那件外袍催动术法将其烧了个干净，末了在秦岁已震惊的目光中说道：“脏了。”

若说之前秦岁已只是在按照系统的要求与边墟冷战，那这回边墟的行为是真的让秦岁已生气了。

他冷冷地看着那团越烧越小的火焰，然后起身：“休息得差不多了吧？我们也该启程了。”

“哦……哦。”夏澜回过神来，手足无措地去把马牵了过来。

“走。”秦岁已翻身上马，也不管边墟，径直策马而去。

夏澜和吕茶在慌乱中赶忙追了上去。

【你真的生气了？】系统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岁已没有回答它。

边墟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的远去的身影，终究还是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昨晚那只魔兽的兽丹你吸收得如何了？】赫兰问道。

“差不多了，但上次那块地脉之灵的灵力太盛，我的经脉似乎还未完全适应，偶尔在运转时会有些滞塞疼痛之感。”边墟一边策马一边说。

【正常，要完全消化那块地脉之灵还需要一段时间。】

“嗯。”

接下来的一路上，秦岁已和边墟丝毫没有交流，秦岁已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他。直到抵达了青都城后，他们要为吕茶找一处落脚之地。

最后，秦岁已出钱给吕茶在青都城租了一个小宅子。

“只要你愿意，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但若是哪天你想离开了，也不必告诉我。”秦岁已将宅子的钥匙放到吕茶手中，“我平日不常下山，你说的要侍候我的话就此作罢吧。”

与吕茶告别后，阔别已久的几人终于回到了抚仙宗。

回到宗门后，秦岁已就径直回了苍岚峰，刚进院子就遇到了洛鄢。他正坐在院中的古树下的摇椅上悠闲地看着书。

“师父，我回来了。”秦岁已走过去。

洛鄢抬眼看了看他，眉头一挑：“怎么了？不是下山历练去了吗？谁惹你生气了？”

“……没人惹我生气。”秦岁已视线游移，就是不看洛鄢。

“得了吧，我是你师父，也算你半个爹了，你从小生气就这副样子，能骗得过我？”洛鄢将书卷起来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这儿，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秦岁已犹豫了一会儿，隐去了系统的事，将自己和边墟之间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洛鄢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与边墟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从何得知？”秦岁已茫然。

“咳咳……宗门内无人不知，你们俩的故事都传了好几个版本了。”洛鄢掩饰尴尬地咳嗽了几声，“不过这不重要，解决你们之间的出现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师父，你自己的道侣都离你而去了……”秦岁已犹豫道。

闻言，洛鄢假装凶狠地拿书敲了一下秦岁已的头：“妄议师父和师娘的感情……哼，我们之间的事……要比这复杂得多。”

秦岁已站起身淡淡说道：“那师父还是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罢，我的事就不劳烦师父了。”

“诶？你这是看不起为师？”洛鄢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听话懂事的徒弟竟然也有这么跟自己说话的一天，“难不成这就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受？”

秦岁已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师父，之前我们传回的消息，掌门知道后有何打算吗？还有齐师妹，杜长老可有将齐师妹带回来？”

说到这个，洛鄢也不由得正经了起来：“杜长老已下山多日，还未传回什么消息，至于你们说的那个赫兰，依掌门的意思来，我们抚仙宗对外暂且不作反应，但宗门内已加强警戒。”

“不提醒其他宗门吗？若是魔尊没能阻止他，到时候岂不是被打的措手不及？”秦岁已皱眉道。

洛鄢并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道：“你知道当年的神魔之乱为何会以魔族惨败为收场？而神族作为胜利的一方，却为何反而在人间销声匿迹了？”

秦岁已摇了摇头：“为何？”

淮碧峰。

禾青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壁，淡淡说道：“这是天道的选择。”

“这是何意？”夏澜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

拿着茶杯的手抬起，禾青微微低头浅酌一口，白发如瀑散落遮住了她半张脸。

只听禾青低声缓缓道来：“当年没人知道神魔之乱究竟是如何结束的，除了死去的老魔尊和神族神王，而神族在那之后就归隐神界再不复出，因此世间所流传的真相只是凭借当年神魔之乱结束后两族的所作所为，再加上一些不可考的消息而推论出的。”

“师父是说，魔族退居袭渊，神族归隐神界？这些能推论出什么？”

“神族是最接近的天道的一族，总能最先察觉到天道的动向，他们拥有完美的容颜，永恒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是天道的宠儿。但天道在创造世间万物时也要遵循平衡，为了不让神族过于强大，因此又创造了魔族和人族，以及其他生活在人界的族群。”禾青解释道，“平衡，是天道作出一切决定的基础。当年的神魔之乱，人族作为中立的族群并没有过多参与，因此神与魔之间的实力并不平衡，天道不乐于看到任意一方被灭掉，这样它辛苦建立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所以……”夏澜猜测道，“天道介入了这场神魔之乱，以某种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使神族和魔族达成了和解，以结束这场争斗？可是老魔尊不是在神魔之乱中死了吗？如果这也是条件之一，那老魔尊怎么会同意？”

“或许与天道达成和解的并不是老魔尊呢？”禾青眼中波光流转。


第三十章


苍岚峰。

秦岁已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些往事，内心不由得受到了冲击。

回到房间后，秦岁已想了想问道：“师父所说的‘天道‘，是否就是你口中的’剧情‘？”

系统也思考了一下：【差不多吧，不过我觉得更像是作者。】

“作者是何物？”秦岁已又从系统口中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词。

【就是写书的人，书中的一切都是他创造的，他想让剧情如何发展就如何发展。】

“所以是魔族和神族与这位‘作者’达成了和解？”

【不不不，这个推测虽然有其道理，但在这一点上却是无稽之谈了。】系统如果有实体的话，此刻应该在疯狂摇头，【总而言之，就是你们口中的‘天道’想要这样的剧情发展，所以就有了现在的局面，不过他也的确考虑到了‘平衡’。】

“平衡……所以它不会让赫兰打破平衡吗？”

【这也不一定，毕竟赫兰现在打破了剧情的束缚，他的行动已经不符合作者的设定了。】

几日后，翎城。

落日余晖照在干枯皲裂的大地上，风卷着沙尘在空中转了几圈后吹向迎面而来的人脸上，来人皱着眉拍打着让挂在脸上的沙子落下。

“城主，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穿着护卫服饰的男人一脸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龟裂的大地，“短短十日，这片森林就变成了荒漠，难不成是受到了诅咒吗？”

凤吟雪一脸凝重地看着前方，土地的荒漠化还在继续，最初是从森林北边开始的，现在已经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森林沦陷了，若是继续下去，迟早也会波及到翎城。

她伸手捡起地上的一块土，还没用力，那块土就变得粉碎随风而去了。

“我去北边看看，你先回去吧。”凤吟雪对护卫说。

“那怎么行，我的职责是保护城主，自然是城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于是凤吟雪便不再管他，往北边行去。

当走到天堑附近时，凤吟雪很快就看见了站在天堑边上的白狮，它似乎正在低头看什么。

“林仙。”凤吟雪走过去给它行了个礼，“您怎么会在此处？”

白狮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地正在枯竭，我的力量也在流失。”

“怎么会这样？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凤吟雪着急地问。

“不清楚，不过我想，应当与那东西有关。”白狮的视线重新落到天堑之下的某处，“你与我一同下去看看。”

说罢，白狮就往前一跃，只见它背部忽然出现一双洁白的羽翅，扑扇着往下盘旋而去。凤吟雪用了一张飞天符，紧随其后。

“城主！”护卫眼看着凤吟雪飞了下去，只来得及叫了她一声，“我呢？”

“你在上面等着。”凤吟雪的声音随风飘来。

湖边镇兽的尸体已经腐坏风干，只剩一具空空的骨架，原本灵气充裕的湖泊此时也只剩下了一个干枯的土坑，湖底的石座也因此直接显现了出来。

白狮从鼻腔中呼出一道热气：“果然……没了。”

“这里原本有什么？”凤吟雪走过去看了看，石座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以前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地脉之源。”白狮绕着石座转了几圈，“这片大地又被划分为许多片土地，每一片土地上都有一块地脉之源，地脉之源中蕴含着这片土地全部的灵力和能量，如果失去了它，土地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凤吟雪双手握拳狠狠地砸到石座上：“究竟是谁偷走了地脉之源。”

白狮左右看了看，鼻头微动，然后走到湖边那副骨架前嗅了嗅：“有人类和血的气味。”

“您能闻出是谁吗？”凤吟雪走过来。

白狮回忆了一下：“上次与你一同来找我的那群人中，有这个气味。”

“这不可能。”凤吟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

“没什么不可能，人类就是这样的，你永远看不透他是个怎样的人。”白狮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嫌弃。

“可是……”凤吟雪原本还想辩驳什么，电光火石间却想起了那天前往北边的正是边墟，而且他在回到神树那里时手臂上受了伤，“怎么会是他？”

“无论你想到了谁，要知道他有着魔族血脉。”白狮提醒道。

凤吟雪回过神来：“魔族血脉？怎么会？”

“镇兽是极度纯洁的灵兽，魔族的血会污染它们，侵蚀它们的身体，这副骨架隐隐发黑，想来是被污染了。”白狮解释道，“或许，那人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将它杀害。”

这一连串的变故已经让凤吟雪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荒芜的景象和灵兽的骸骨，眼眶中滚落一颗泪珠：“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哼，无非是觊觎地脉之源中蕴含的强大力量。”白狮嗤之以鼻。

凤吟雪急忙擦掉眼泪，转而急切地问白狮：“您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补救吗？”

白狮沉默了许久，才转头看着凤吟雪道：“杀了他，然后将他的尸体埋在这石座底下，百年后地脉之源便会重生。”

凤吟雪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只有这个办法吗？”

“是。”白狮低声道，“这是唯一的补救方式。”

“我下不了手。”凤吟雪摇了摇头。

“那你就看着这片土地慢慢枯萎，看着你的子民饱受饥荒之苦流离失所吧。”

抚仙宗，灵秀峰。

练武场内，边墟正在与萧云岚过招，几十招过后，边墟用剑身抵挡了萧云岚的一次的进攻，然后两人分别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不错，看来你此次下山历练收获颇丰，竟在如此短时间内突破了妄境，达到了妄境五阶。”萧云岚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也多了些笑意。

边墟收起剑，向萧云岚抱拳道：“还是师父教导得好。”

萧云岚收起剑往外走去，边墟跟了上去。

“师父，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萧云岚心情正好，便点了点头：“你问。”

“您当年为何会选择收我为徒？”边墟试探着问。

萧云岚本以为他要问些与修炼相关的问题，却没想到是这个，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便回答道：“我看出你天赋好，悟性高，根骨也是上佳，是个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正好我膝下也无弟子，便将你收为徒弟，希望你将来继承我的衣钵。”

“……只是这样吗？”边墟似乎有所存疑。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问题？”萧云岚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边墟敛眸，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罢了。”

与萧云岚分别后，边墟回到自己在灵秀峰的院落，视线落在了凉亭中那盆原本想送给秦岁已，此时却早已枯萎的芍药花。

【这是什么？】赫兰突然出声。

秦岁已回过神来：“没什么——之前在我的梦里，离褚说我娘背叛了他，也就是说我娘是魔族，那么这具身体里就有一半魔族血脉。你说，我师父知道这件事吗？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将我逐出宗门？”

【逐出宗门又怎样？】赫兰说，【不过你现在还不够强，还得进一步提升自己，抚仙宗里还有你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剑。】

“剑？我已有剑。”边墟唤出自己的黑剑。

没想到赫兰却嗤笑一声：【这算什么剑，你需要的是当年抚仙宗开宗立派之人，剑神少哀之剑——堕天。】

“那是抚仙宗供奉起来的圣物，我如何能得到？”边墟皱起眉。

【自然得用些特别的方法。】

边墟内心有些不安：“你该不会想干什么坏事吧？”

【难道你不想为父母报仇了吗？】

“当然要报仇！”

赫兰轻笑一声：【那就得按我说的做。】

自从回到抚仙宗后，秦岁已就再没见过边墟，偶尔想起之前两人吵架的原因，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

“如今边师弟不来找我了，你的计划还能继续下去么？”秦岁已问系统。

【哼，你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吗？】系统冷哼一声。

秦岁已摇了摇头：“不知。”

【我的计划就是……他不来找你，你就主动去找他啊。】

“啊？”秦岁已有些茫然，“我找他道歉吗？”

【道什么歉啊！】系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是让你主动去他面前气他！打击他！伤害他！】

秦岁已咬了咬下唇，有些为难：“那要怎么做？”

【你听我的……】系统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秦岁已的脸色则越来越苍白。

“这未免有些太过分了。”秦岁已眉头轻蹙，“我若做了，边师弟或许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你为什么要担心他原不原谅？】系统疑惑道，【难道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我的确对边师弟有好感。”在系统面前，秦岁已倒也不遮着掩着了。

系统似乎由于过于震惊而宕机了，好久才弱弱地说了一句：【不会吧……】

“所以，这个计划还能改吗？”秦岁已试探性地问道。

不过还没等到秦岁已实施系统所说的计划，另一个意外却先发生了。


第三十一章


仙鹤从远处飞来，落在灵秀峰山门，秦岁已撩袍而下，腰间挂着一个白色的小壶。这里面装着新摘下的一批凝神花，秦岁已正要给医斋送过去。

一路上，秦岁已向每个遇到的师弟师妹都主动打招呼，只是他们每个人都像是撞了鬼一样呆滞地看着他，这让秦岁已很是不解。

“是我打招呼的方式不对吗？”秦岁已轻声问系统。

【或许是他们还不习惯吧。】系统说，【毕竟你以前可从不理会他们。】

秦岁已松了口气：“我以前的确有些封闭，以后会试着多与人交流。“

【你怎么想要改变？】

“这次下山发现，与人交流似乎也挺有意思的。“秦岁已解释道。

正说着，秦岁已就走到了医斋门口，还没进去就被一个急匆匆冲出来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夏师妹？“秦岁已扶住摇摇晃晃的夏澜让她站稳，”你如此慌慌张张是发生何事了？“

夏澜抬起头看见是秦岁已后，便反手抓住他的衣袖急切说道：“秦师兄，我正要去找你，大事不好了……“

秦岁已被她的情绪感染，也严肃起来：“你慢慢说。“

夏澜缓了一口气：“方才我听人说凤师妹回来了，之后往掌门那儿去了。“

“凤师妹回来不是挺好的？“秦岁已稍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比如赫兰终于公开向三界宣战了。

夏澜摇了摇头：“师兄你先听我说完，据说凤师妹去找掌门的时候，掌门正巧在指导门中弟子的剑术，不知道凤师妹对掌门说了什么，掌门突然让人去找边师弟，然后就传出了边师弟被掌门责罚的消息。“

“边师弟被责罚？他们在哪？“秦岁已心头一紧。

“练武场。“

当秦岁已和夏澜赶到练武场时，周围已经围观了许多人，两人往前走了些，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场中央的边墟。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心电感应，边墟这时也正好抬起头往秦岁已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边墟先是一愣，随即飞快地移开目光，只是腰板隐约挺得更直了些。

“孽徒！“萧云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不承认吗？“

秦岁已看见凤吟雪站在掌门身侧，此时也是面无表情，看向边墟的眼神已不复从前，而是充满了愤怒和悲伤。

只是无论掌门如何逼问，边墟都一言不发，似乎有种宁死不屈的感觉。

“究竟发生什么了？“秦岁已还是一头雾水。

旁边一个穿着练武装的男弟子小声对两人说道：“凤师妹说，边师弟偷走了翎城附近的地脉之源。”

“地脉之源？”秦岁已忽然想起在翎城的时候，边墟曾经给他看过的那块砭石。

难道那就是地脉之源？可边师弟不是已经将其放回去了吗？

“失去地脉之源会导致土地枯萎荒漠化，土地失去了灵气便无法种庄稼，失去水源和食物的百姓会陷入饥荒，流离失所……边师弟怎么会去偷地脉之源呢？”夏澜表示震惊。

“地脉之源蕴含了强大的灵力，若是将其吸收，可迅速提升修炼境界。”那弟子说道，“难怪掌门说边师弟从凡间回来后修为突飞猛进，原来是因为地脉之源啊。”

“难不成……”秦岁已心中隐隐个念头，边墟怕是骗了自己，他根本没放回去。

“你知不知道地脉之源有多重要？它关系着万千生灵的生死存亡，你怎么这么糊涂！”萧云岚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内心，“修行之路上并无捷径可走，何况你还如此年轻，为何要选择这种歪门邪道？”

凤吟雪见边墟始终不说话，终于忍不住说道：“事实我已告知掌门，我今日来是要向掌门讨一个解决之法。”

“这件事还有何补救之法？”萧云岚转向凤吟雪，“你说，我若能做到定会不遗余力帮你，也当替我这个孽徒还债了。”

“掌门若是要帮，就帮我……杀了他，然后将他的尸体交给我。”凤吟雪看向跪着的边墟。

萧云岚一时愣住，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片哗然。

秦岁已呆呆地看着跪在场中的边墟，不敢相信这是凤吟雪说出的话，毕竟她之前还喜欢过边墟。

“林仙说这是唯一的补救之法，将他的尸首埋在地脉之源原本所在之处，百年后地脉之源便可重生。”

边墟也惊讶地抬起头，心里也有些慌了，他终于开口：“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偷拿的不是吗？你说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测。”

“偷地脉之源的人在湖边杀死了一头镇兽，那里还留有那人的气味，林仙能嗅出。而且……”凤吟雪犹豫了片刻，她原本不想说出这件事的，但现在看来还是不得不说了，“而且，他当时受了伤，林仙闻出他的血中有魔族的气息，所以只要验证你是否有魔族血脉就能确认那人是不是你了。”

当凤吟雪提出魔族血脉时，边墟心里先是惊讶然后就是慌乱，周围人的眼神中也充满惊讶、痛恨、畏惧、鄙夷等复杂的情绪，就好像他是个怪物一般。

“不会吧，边师弟是魔族？”

“看不出来啊……”

“他一个魔族混进我们当中想做什么啊？”

“但他看上去不像魔族诶……”

周围议论纷纷，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

终于当边墟鼓起勇气看向萧云岚时，却发现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

“……师父，你早知道我是……”边墟艰难地开口。

场内正因为边墟的真实身份而议论纷纷时，秦岁已却小心翼翼地退到了一边。

“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啊！之前的计划放弃，就按这个来！】系统几乎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做得好的话，或许一次就成功攻略到100了。】

“边师弟不会有事吧？”秦岁已还是担心。

【不会的，他可是男主角。】

萧云岚沉思许久后终于说道：“若你所言非虚，这个方法的确能确定凶手，但要如何验证边墟是否有魔族血脉呢？”

就在凤吟雪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高声说道：“不必了！”

众人纷纷看向声音来源。

而边墟并没抬头，因为在听见声音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是谁了。

秦岁已缓步往中央走来，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捏着布料，以防止自己因紧张而颤抖。

“我能证明是边师弟偷拿了地脉之源。”

见是秦岁已发声后，萧云岚先是惊讶，随即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何证明？”

秦岁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边师弟曾给我看过那块地脉之源，只是那时候我也不认识那就是地脉之源，只直觉这东西不同寻常，便让边师弟将其放回，现在看来，那便是地脉之源了……可惜边师弟并没有听我的话将其放回。”

凤吟雪听完后，叹了口气：“如此，便是确定了吧？”

“这……难道就没有别的补救方法了吗？”萧云岚看着自从秦岁已站出来后就一直垂着头显出颓势的边墟，终究还是不忍心。

凤吟雪咬了咬牙，冷声道：“掌门疼惜自己的弟子，可这荒原一片的大地，大地之上的万千生灵，和我翎城那些因他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百姓，又有谁来疼惜呢？”

萧云岚偏过头，沉默不语。

“掌门若是下不了手，弟子可替掌门动手。”秦岁已硬着头皮说。

边墟猛地抬起头来看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萧云岚和凤吟雪都有些惊讶，尤其是凤吟雪，因为她清楚秦岁已对边墟有情，此时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反常举动，让她不由得有些怀疑对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秦师兄下得了手？”

秦岁已喉头微动：“……他不是魔族么？魔族为祸人间，残害百姓，人人得而诛之。掌门念在师徒情谊上不忍杀他，而我对他却没什么情谊，不过是他一头热地纠缠于我罢了。”

边墟眼中一片赤红：“师兄想杀我？”

秦岁已拔出剑指着他：“我只是替抚仙宗肃清门楣，除了你这……邪魔。”

“我不信。”边墟摇了摇头，“师兄对我是有情的，我能感受到……”

秦岁已打断他的话：“那都是你自以为是的误会罢了，我从未对你有过情。”

“你在骗我？为什么？”边墟想要站起来，但是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步往秦岁已那边走去。

秦岁已往后退了半步，将剑尖抵在边墟胸口不让他再过来：“因为有趣，看着你因我一个眼神就情不自已的模样，着实是有趣。难不成你还当真了？我即便要喜欢，也是喜欢那种温润如玉的翩翩佳人，而不是你这样的。不过若没有今天的事，我倒是不介意再陪你多演几天戏。”

听着秦岁已的话，边墟神情恍惚，眼中也失去了神采。

“师兄还在生我的气吗？气我那天擅自烧了你的衣物？”边墟通红的眼中盛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是我不对，我做错了，师兄能不能别开这种玩笑？我不喜欢……”

秦岁已拿剑的手有些颤抖，他一咬牙握紧剑柄，往前刺入半分，鲜红的血瞬间渗出染红了一片衣料。

“这样，你还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边墟闷哼一声，但身体半点不往后退：“若师兄说的是真心话，那就干脆一剑刺死我好了。”

边墟在赌，赌秦岁已对他有情，赌他不忍心。

然而他赌输了。

他看见秦岁已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剑刺入了他的胸口，然后迅速拔出，将剑上沾染的血甩掉，就如同甩掉了他一样。


第三十二章


秦岁已的狠心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就连凤吟雪都被吓了一跳。

可就在边墟的身体缓缓倒下的同时，一团黑雾突然从他身体中散出，将边墟的身体包裹吞噬。随后黑雾升上空中，在空中盘旋了几圈。

“今日可是看了一出好戏。”赫兰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不过这个人还不能死，我就先带走了。”

“大胆邪魔，敢擅闯我抚仙宗！”萧云岚拔剑而起，划出一道剑气向黑雾劈去。

黑雾虽被劈成两半，但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赫兰大笑起来：“哈哈哈……萧小儿，修炼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你这掌门不如早日换人吧。”

“你！”萧云岚气得不行，“赫兰，你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你真想要再次挑起神魔之乱？”

“神魔之乱？不，我目标要更宏伟一些。”赫兰怪笑几声，“等我成功了，你们都会感谢我的，感谢我带给你们真正的清醒。”

说罢，黑雾冲出练武场，往远处飞去。

就在众人以为他逃走时，忽然有个弟子从远处跑来，边跑边喊：“师父，那魔族冲进剑冢里了！”

“剑冢？”萧云岚皱了皱眉，忽然睁大双眼，“不好！”

萧云岚赶紧御剑过去，剑冢外横七竖八地倒着看守的弟子。

萧云岚快步进了剑冢，没一会儿就走了出来。

“堕天剑……被他抢走了。”

跟着萧云岚赶到剑冢的人皆是一脸震惊。

秦岁已因为还沉浸在自己亲手刺伤了边墟的巨大慌乱中，并没注意到发生的其他事。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出事？”秦岁已手一松，剑“哐当”一声掉在地面，他握剑的那只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也说不会让边墟死了，应该没问题的。不过也有好消息啊，攻略进度已经直接到90了……】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

今日发生的事还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传闻中，抚仙宗掌门的弟子是魔族，还跟着赫兰跑了，一时间抚仙宗以及萧云岚都受到了来自修仙界的各种质疑。

在抚仙宗受到舆论抨击最厉害的时候，还是重遥宫宫主寒晔站出来为抚仙宗和萧掌门说话，才平息了愈演愈烈的事态，但也是表面上的而已。

不过这些事都与秦岁已无太大关系了。

自那日过后，差不多又过了十日，杜辞长老终于带着齐鸢然还有申淮悠回来了，那个叫尹弦歌的修行者似乎中途有事回了自己的宗门。

齐鸢然回来后就被禁足在了樊明峰，杜辞长老每日都盯着她，让她没机会偷溜出来，别人也没办法进入，因此秦岁已也帮不了她。

【这几天看你心情不太好，我一直没和你说。】系统沉默了十日后终于再次开口，【边墟应该是活过来了。】

听到它的话，秦岁已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过他转念又一想：“你如何得知的？”

【因为数字从90变为了99，我想应该是他醒来后再次回忆起之前的事，所以又涨了。】

系统的话让秦岁已的情绪再次低落：“边师弟怕是再不会原谅我了。”

【不是啊，你都这样对他了，竟然还没到100，这太不科学了。】系统义愤填膺道，【现在可怎么办？他人都不在这里了，还怎么伤害他？】

“我已经不想再伤害边师弟了。”秦岁已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当时边墟看着他的那种眼神。

【那怎么办？不到100可不行。】

“不知。”秦岁已自暴自弃道。

见状，系统也不好再刺激他，便换了个话题：【要不你出去走走换换心情？不要总在房间里闷着了，对身体不好。】

“我不太想出去。”秦岁已拒绝。

【那你去山下买点话本回来看嘛，你倒是不觉得无聊，我都快长草了。】系统抱怨道。

“你要看话本？”秦岁已想了想，“也好，那我买回来之后你就别再烦我了。”

【嗯嗯。】系统答应得很爽快。

虽然修真界发生了很多事，但人间还是一如既往，过去发生的事再重现，但只要一看见某样东西、某个铺子或某条小巷，那些记忆就又再度出现。

秦岁已再次踏进那家书铺的时候，掌柜早已不知换了几个了，店里的书更是换了一套又一套，他曾经买过的那本都快变成古籍了。

“客官想买什么样的书啊？”年轻的掌柜看见秦岁已后立马迎了过来。

“有新上的话本吗？”

掌柜盯着秦岁已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哦……哦，话本有的——这是最新出的一本……”

“就这本吧。”秦岁已也不挑。

买好话本后秦岁已就准备打道回府了，但途中突然听到系统说：【要不你去看看吕茶还在不在。】

“去看他做什么？”秦岁已不解。

【去看看嘛，好歹也是我的同事，我想看看他有没有离开。】

经不住系统的软磨硬泡，秦岁已还是去了一趟，没想到吕茶竟然还在，他看到秦岁已来显得非常惊喜。

“秦公子，你来看我了？”吕茶迎了上来。

【果然还在。看来攻略不到100我们俩都不能走。】

“等到了100，你就要离开了？”秦岁已小声问。

【那说明我的任务完成了，也就该离开了。】

“可这个世界剧情还没重回正轨。”秦岁已皱眉道。

【世上的系统并不只有我一个，我们每个都有自己的任务，各司其职维护着世界，我们不知道各自的任务是什么，只要自己的任务完成就可以离开了。】

“……秦公子？”吕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秦岁已回过神：“你听错了，我没有说话。”

为了不让吕茶继续纠结这个问题，秦岁已拿出刚在来的路上顺手买的一只糖葫芦递给他：“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

吕茶接过糖葫芦，表情很开心：“只要是秦公子送的我都喜欢。”

看完吕茶之后，秦岁已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秦岁已对系统说：“你这位同僚还挺敬业的。”

【都是专业的……不过也不排除他真对着你这张脸发花痴。】系统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些低落。

回到苍岚峰后，秦岁已就拿出话本看了起来，期间时不时跟系统讨论一下剧情，然而原本说想看话本的系统却总是常常走神。

“你怎么了？”便是秦岁已也觉出不对了。

【我……我告诉你一件事啊。】系统犹豫着说道，【刚刚回来的时候，攻略进度已经变成100了。】

秦岁已手中的话本落在地上：“就是说，边师弟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他不喜欢我了？”

系统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决定还是不要把进度为何会变成100的真相告诉他了。

【再过不久，我也该离开了。】系统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以后就没有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你和边墟……】

秦岁已摇了摇头，无奈道：“已经来不及了不是么？”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系统离开的时候是无声无息的，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秦岁已跟它说话发现没有回应时，才反应过来。

按理说秦岁已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现在却忽然觉得太安静了，反而有些不习惯。

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他真的还能恢复到以前的生活吗？

一个月后。

洛鄢准备去药园采点灵草来炼制丹药，没想到踏入药园满目皆是枯萎的灵草。

“秦岁已！”洛鄢的声音响彻云霄。

正在给窗台上的铃草浇水的秦岁已被这个声音吓了一激灵，急忙往药园跑去。

“师父，你怎么了？”秦岁已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

洛鄢指着药田，声音颤抖地问：“怎么回事？”

秦岁已看着这片枯萎的灵草，也是极为震惊：“怎么会这样？徒儿昨日来的时候还是正常的，我还给它们浇了……”

忽然，秦岁已愣住了。

“你浇了什么？”

“师父，徒儿好像错把除草药当做灵泉水了……”

“我将药园交给你打理三百年来，还是头一次发生这种事。”洛鄢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你这是怎么了？”

“徒儿……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秦岁已垂下头。

洛鄢看着他，半晌后终是叹了口气：“你啊……你若是想去找他便去，再这么下去我的药园就要毁在你手中了。”

秦岁已慌张地抬起头：“师父……”

“先别急着撇清，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问问你自己的内心究竟想要什么？”

秦岁已楞在原地。

他想要什么？在遇见边墟之前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遇见边墟之后他被迫按照系统的要求行事，现在系统离开了，边墟也离开了，他却突然茫然了起来。

是了，他应当是有想要的东西，但是现在的他真的还要得起吗？

“师父，徒儿想……带边师弟回来。”秦岁已终于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萧云岚自边墟被赫兰带走后就在灵秀峰闭门不出了，秦岁已心中有些疑问需要他解答，于是还是前往了灵秀峰。

“掌门，关于边师弟的事，弟子还有些疑问需要掌门为弟子解答。”秦岁已站在萧云岚的房门外恭敬地说。

但里面并没有反应。

秦岁已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掌门？”

又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了萧云岚的声音：“你若这般在意他，那日怎会狠得下心杀他？”

秦岁已知道躲不过，但他又不能说出真相：“弟子……有自己的理由，但弟子不能说，还请掌门恕罪。”

“……罢了。”萧云岚也没有再继续逼问下去，“你有何疑问？”

秦岁已：“关于边师弟的身世，掌门似乎早就知道了？”

“是。”萧云岚也没再藏着掖着。

“边师弟的身世究竟是何？他怎么会有魔族血脉？”

“因为边墟的母亲是魔族。”萧云岚说到这里时忽然顿住了，然后就没再继续。

秦岁已察觉到萧云岚似乎不想提起边墟的父亲，看来这才是边墟身世最关键的点。

“掌门，您不如直接将您知道的都告诉我吧。”秦岁已直截了当地问。

“……你为何要知道这些？”

秦岁已看了看握剑这只手，然后缓缓握拳：“我发现其实我根本不了解边师弟，至少不如他了解我那般了解他，所以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你心悦他？”

秦岁已敛下眸，睫毛轻颤：“是，我要将边师弟带回来。”


第三十三章


越国东境，岩谷。

这里是一处没有丛林的峡谷，目之所及皆是粗糙的黑色岩石山体。而在层岩之下，竟隐藏着一座宫殿，虽说是宫殿，却也不过是在巨岩中开凿出来的岩石宫殿，并不金碧辉煌。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居住着石灵一族，它们从岩石中诞生，并以岩石中的灵力为食。

而当年神魔之乱时，这里变成了神魔交战的战场，岩层中的灵力场被破坏，石灵一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灵力，死的死走的走，岩谷也因此被废弃。

而现在，这里成为了赫兰的地盘。

“我听人说，你一个月前出去了一趟，去哪儿了？”赫兰走进边墟的住所时，看见他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木头不知在雕什么。

“与你无关。”边墟头也不抬，“还有，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不是你的下属。”

赫兰眼神一沉，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戏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去找你那个师兄了吧。怎么？还不死心？”

边墟一刀一刀地在木头划着，手中的力道越来越大，但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对，那样你就不会回这里了，看来你想通了。”赫兰得意道。

见边墟并不搭理他，赫兰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完就离开了。

边墟手中的动作停下，忽然狠狠将雕了一半的木头扔在地上。

“秦岁已……”边墟将这三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似乎这样就能将这个人撕裂了嚼碎了一口一口吞入腹中。

抚仙宗。

“师兄你要去找边师弟？”齐鸢然看着从窗户偷偷翻进来的秦岁已惊讶道。

“你小声些。”秦岁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好不容易才瞒过杜长老进来。”

齐鸢然心虚地看了看房门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道：“师兄，你带我一起去吧。”

秦岁已摇了摇头：“不行，杜长老设下的结界专门防你外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父有多厉害。何况……这是我自己的事，只能自己去做。”

齐鸢然想了想，泄气道：“那你找我做什么呢？”

“我是想问你，魔尊有没有查出赫兰所在之处。”

“我被师父带走的时候还没有。”齐鸢然摇头，“不过，已经确定是在东境的某个地方了。”

说到这里，齐鸢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乾坤袋地找出一面镜子递给秦岁已：“我就是用这个跟离褚联系的，就暂时给师兄吧。”

秦岁已收下：“多谢师妹。”

趁着没被发现，秦岁已离开了樊明峰，整理好下山所需的东西后，他就出发往东境去了。

下山的过程中，秦岁已反复想起之前掌门告诉他的那些事。

一个时辰前。

萧云岚房间的门忽然打开，随即传出他的声音：“进来吧。”

秦岁已走进去，看见萧云岚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两杯茶。他将一杯茶推到对面，示意秦岁已坐下。

秦岁已坐下后，就听见萧云岚开口：“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边墟的存在，是我的一位友人拜托我将他收下，他说这个孩子关系到三界的将来。”

“您的友人是谁？”秦岁已疑惑。

萧云岚停顿了一下：“她是一个流落人间的神族，她是谁我不能告诉你，况且我对她的了解也并不深，或许还没有你师父对她的了解深。”

“我师父？”秦岁已更加惊讶了，“我师父怎么从未提起过他有神族的友人？”

“……这不重要。”萧云岚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重点在于，她告诉我边墟是魔族和半神的孩子，神族与魔族混血的孩子数量本就是凤毛麟角，而在边墟之前，甚至没有任何一个神魔混血的孩子活下来过。”

秦岁已想了想，发现似乎还真是没听说过有神魔混血，不由得好奇起来：“为何会这样？”

“因为神族血脉和魔族血脉天生相互排斥，在体中只会互相侵蚀。”

说到这里，秦岁已又有一个疑问：“可我从未在边师弟身上察觉到半点魔族或神族的气息。”

“这一点，在我找到边墟的时候也发现了，或许这就是他的特殊之处，让他能一直活到现在。”萧云岚接着说道，“她告诉我边墟的所在后，我就赶了过去，然而我赶到的时候那个村子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后来，我在人间寻找了十年才找到这孩子。”

“这就是边师弟的身世吗？”秦岁已眉头紧皱，“神魔混血……”

“边墟是神魔混血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一个可以动摇神族地位的孩子，无论是哪一方都会想要得到他。而无论哪一方得到他，都会改变三界未来的势力走向。”萧云岚说道，“她希望能让边墟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下去，至少在他心智足够成熟之前，抚仙宗能作为一道屏障替他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心思。只可惜……”

说到这里，萧云岚叹了口气。

秦岁已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也沉默了起来，片刻后他说道：“掌门放心，我一定会把边师弟带回来的。”

……

下了山后一路往东走，秦岁已又再次经过了那些曾经走过的地方，那些回忆重新涌上心头，只可惜现在已经物是人非了。

经过一个月左右的路程，秦岁已赶到了东境最后一个比较大的城——鹤州，再往东走就只有一些村落了。

这一路走来秦岁已并没有打听到什么关于魔族和赫兰的消息，于是便准备在鹤州多停留几天。

街上人来人往，秦岁已正走着，忽然一个小男孩从旁边跑出来，跟他撞了个满怀。

秦岁已倒是没什么事，但小男孩却被撞倒在了地上。

这孩子身材瘦小，穿得也是破破烂烂的，看不出具体多大，不过秦岁已猜测不超过10岁。

“小友，你没事吧？”秦岁已俯身想将孩子扶起来，却没注意到脖子上挂着的吊坠从领口掉了出来。

“我没……没事。”男孩看着眼前晃动的乳白色花型吊坠，眼神飘忽不定。

在秦岁已还没反应过来时，男孩突然一把夺下吊坠就仓惶逃跑。

秦岁已只愣神了一秒就反应了过来，看着男孩逃跑的背影缓缓皱起了眉。

男孩在巷子里灵活地穿梭着，跑了一阵就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没人追上来，内心松了一口气。

那人是个外地人，他早就观察过了，对城里的地形不熟悉是肯定追不上他的。

就在男孩放松下来的时候，一转头眼前却出现了一袭白衣。

“小友，为何要抢我的东西？”秦岁已淡淡问道。

“你……你什么时候……”男孩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摔倒在地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需要钱……”

“那东西不值钱的。”秦岁已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吊坠上。

虽不值钱，却对他来说有更重要的意义。

“骗人！不值钱你还追我……”男孩并不相信，还将吊坠捏得更紧了。

秦岁已刚要说话解释，那小孩又翻身爬起来往前跑，看着他的背影，秦岁已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鹤州看着太平富庶，竟还有这么小的孩子为了生计当街抢劫。

若是其他东西，被抢也就罢了，但这个吊坠秦岁已是一定要拿回来，于是他一闪身又追了上去。

那孩子身形灵活得很，若是普通人恐怕也就被他甩掉了，只可惜他遇到的不是普通人。

秦岁已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便没有直接拦住他的去路，而是一路跟着他到了城郊的一座破庙。

男孩闪身进了破庙，秦岁已跟过去，站在门边偷听起来。

他刚站定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子凶狠的声音：“这什么破玩意儿？！你就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

“这个吊坠这么好看，怎么会不值钱？”男孩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听上去十分害怕。

“这就是个破石头，值屁钱！”

“我错了！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是我第一次做，没什么经验……求求你了，啊——疼！”

听上去男孩似乎挨打了。

秦岁已皱了皱眉，实在听不下去了，便直接走进去：“住手！”

打人的男子看上去也不过十几岁的样子，却一脸的凶相，看见秦岁已进来后愣了一下，然后就直直地盯着他看。

“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男孩慌张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打他的人，“我不知道他跟着我……我错了，你别打我……”

男子看着秦岁已，然后一脚将男孩踹开：“你怎么没说你抢的人是个这样的美人啊……”

秦岁已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人看他的眼神让他十分不舒服。

“把吊坠还给我。”秦岁已说。

“吊坠？”那人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神落到了地上。

秦岁已随着他的眼神看去，只见地上躺着一个碎成了两半的乳白色花型吊坠，不由得有些愣神。

“碎了？”

边师弟送给他的吊坠，碎了？

“一个不值钱的破东西而已，碎了就碎了吧。”那人一步步向秦岁已走过来，“你要是跟了我，我再给你买一个更值钱更好看的，你说好不好？”

说着，那人就要将手摸到秦岁已的脸上了，然而还没等秦岁已动手，他眼前忽地一红，一道温热的液体就溅在了他的脸上。

那人双眼变成了两个血窟窿，张着嘴似乎想要尖叫，却露出了被割断的舌头。他举着断掉的双臂往后退了好几步，倒地身亡。

秦岁已身前的地面上掉落着一双断臂。

之前那个男孩已经吓得尖叫着昏了过去，秦岁已能感受到身后多了一个人，这人的气息中夹杂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魔气。


第三十四章


继最后一块雕刻用的木头被边墟雕废后，刻刀也终于被用断了，他不得不离开岩谷来到人类的城镇购买新的。

“尊上，他出门了，要不要跟着？”

赫兰正品尝着美酒，听到这个消息后，酒杯在唇边停留了一瞬，才喝下去：“不用了，他又不会跑，何况你们跟过去也会被他发现的。”

“……是。”

这边离岩谷最近的就是鹤州城了，边墟在城里买了新的刻刀和木头后，就准备回去了。

没想到刚走出店门口没多远，无意间就看见一袭熟悉的白衣在一条小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边墟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虽然内心怀疑，但他还是追了上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能放过。

那白色身影似乎在追赶着什么，一直追到了城郊的一座破庙外。

“把吊坠还给我。”没想到里面真的传来了秦岁已的声音。

边墟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吊坠？”这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后，边墟听见秦岁已的声音有些颤抖：“碎了？”

边墟皱了皱眉，什么东西碎了能让秦岁已如此在乎？

于是他稍微侧了侧身，往里面看去，却正好看见另一个说话的人不怀好意地看着秦岁已，一步步走过去，似乎还想伸手触碰他。

“一个不值钱的破东西而已，碎了就碎了吧。”那人直勾勾地看着秦岁已，“你要是跟了我，我再给你买一个更值钱更好看的，你说好不好？”

边墟目光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凶色，在那双手摸上秦岁已之前终于忍不住冲了过去。

……

是魔族，而且还是个很厉害的魔族。

秦岁已紧张得呼吸都放缓了。

秦岁已听见那魔族脚步缓缓往他这边走，就在他都做好要与之战斗的准备时，那魔族却与只是与他擦身而过。

秦岁已看着这个魔族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心底那个答案与眼前这个魔族联系起来。

“……边师弟？”

边墟弯腰将地上碎成两半的吊坠捡了起来，放在手中细细打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边师弟，是你么？”秦岁已往前走了一步。

边墟转过身来：“好久不见，秦岁已。”

眼前的边墟变了很多，尤其是那双象征着魔族的血红色双眸。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秦岁已有些震惊，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或许是边墟体内魔族的血脉苏醒了。

边墟朝他一步步走过来，带着一股从没有过的压迫感：“我本来就该是如此，你忘了吗？我可是魔族。”

秦岁已下意识躲开对方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我没忘。”

“你来这里干什么？”边墟皱起眉，“来看我死没死吗？”

听见这话，秦岁已心头一紧，当时的场景又再次出现在脑中。

他捏紧开始轻微颤抖的右手，努力直视这边墟：“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回去？回哪里去？抚仙宗么？”边墟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早就回不去了，秦岁已，从你想杀我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回不去了。”

“不会的，总有办法……”秦岁已伸手想要拉住边墟的衣袖，却被他一把挥开。

边墟猛地伸手掐住秦岁已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眼中的愤怒和憎恶几乎要化为实体：“当初要杀我的不是你吗？现在装成这样又是给谁看？你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不……是……”脖子上越来越重的力道让秦岁已觉得他或许就要在这里窒息而死了，“对……不起……”

边墟看着秦岁已眼中渐渐失去光彩，却始终没有挣扎反抗过，咬了咬牙，忽地卸去了力道。

秦岁已倒在地上，伴随着快速的呼吸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没有被杀？

秦岁已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不敢相信。

忽然，秦岁已感觉颈后遭到重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而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在破庙里了。

秦岁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自己正躺在床上。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借着昏暗的光线，秦岁已发现这个房间其实是一处石窟，只不过山体是少见的纯黑色，阳光照不进来，只凭蜡烛照亮还是显得有些黑暗。

“边师弟？”秦岁已试探着叫了一声，但无人回应。

这里似乎没有人。

秦岁已想要下床，坐起身时却发现自己的双脚都被绑住，绳子的另一头连接在床尾，他只能勉强坐起来，根本下不了床。

研究了一会儿后，秦岁已发现绑住他的绳子材质十分特殊，他从前没见过。

秦岁已叹了口气，无奈地靠坐在床边。

……

赫兰把玩着手中的短刃，坐在黑石王座上头也不抬地说：“听说你带了个人回来。”

边墟转身就要走。

“是你那个师兄吧？”赫兰抬手将短刃射出，擦着边墟脸颊而过，然而重重地钉在了岩体中，“你对他还真是情深意长。”

“我说过，与你无关，我不是你的属下，你管不着我。”

赫兰猛地站起来：“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修为能有如此长进也是靠我，你还敢说与我无关？”

“那是因为我对你来说有利用价值，别说得好像你很善良一样。”边墟冷笑了一声。

边墟继续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赫兰阴恻恻的声音：“你这么跟我说话，就不怕我杀了你那个师兄吗？”

边墟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他，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秦岁已，只有我能动。”

“呵呵……”赫兰突然表情一松，笑了起来，“我说呢，他都要杀你了，你总不能还爱他吧……你把他带回来是想怎么折磨他啊？”

“……说了与你无关。”边墟皱了皱眉，转身快步离开。

等边墟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一个人影从暗处显现出来：“尊上，要不要属下去将那人除掉？”

“不必。”赫兰恢复了面无表情，“我倒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为何？若是边墟因他而背叛了尊上……”

“边墟此人从未效忠过我，何来背叛一说？”赫兰语气沙哑道，“留着秦岁已，反而才能将边墟控制在手里。知道了他的软肋之所在，还怕他不听话吗？”

“……还是尊上考虑周全。”那人朝赫兰行了个礼，然后又缓缓退入暗影中。

沉稳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甬道中回荡着，边墟面无表情地想着赫兰的话。

是该好好想想要怎么折磨秦岁已才能将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全数返还给他了。

靠坐着闭目养神的秦岁已听见房间的石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缓缓靠近。

“你醒了。”边墟的声音响起。

秦岁已缓缓睁开眼睛，一抬头就看见了边墟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师弟……”

“别乱叫，我已经不是你的师弟了。”边墟皱了皱眉。

“你是，掌门他一直在等你回去。”

“那你呢？”边墟钳住秦岁已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近距离对视，“你跑这么远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萧云岚？”

秦岁已还不习惯与那双血红色的眸子如此直接对视，因此目光有些躲闪，而边墟却将这个反应解读为他说中了，一时不免自嘲起来。

“也是，你总不可能是为了我。”边墟松开手，转身准备离去。

秦岁已见他误会了，情急之下直接拉住了边墟的手：“不是的，我不只是为了掌门才来找你……我是因为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才来找你的。”

边墟停住脚步，沉默了许久才说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说的话吗？”

“你想要我如何证明？”

边墟转过身，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嘲讽：“证明？你若是爱我，又何须证明？”

“？”秦岁已一脸茫然，“那我该如何？”

“想不出来就慢慢想，反正我如今多的是时间。”边墟说完，一撩衣袍在旁边的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起来。

可秦岁已是真的想不出边墟的话是何意思，眼神游移间落在了绑着自己脚的绳索上。

“师弟，这绳索究竟是何材质？”

“是你没法解开的材质。”边墟冷冷说，“别想跑。”

“我不跑。”秦岁已无奈道，随后眼中闪过一丝光，“只是这么绑着不太舒服，若是不舒服，我脑子就转得慢。”

“想让我帮你解开？”边墟摩挲着茶杯边缘。

“……可以吗？”秦岁已目光中饱含期待。

边墟嘴角微微上扬：“不可以。”

秦岁已的目光黯淡下来。

忽然，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那些话本，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师弟，你能过来一下吗？”秦岁已小心翼翼地问。

边墟的目光落在秦岁已微红的面颊上：“怎么？终于想到了？”

秦岁已没有回答。

边墟想了想，起身走到他身边：“你想说什么？”

秦岁已深吸了一口气，迅速伸手抓住边墟的衣襟将他拉下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师弟，可以……解开了吗？”秦岁已耳中尽是自己胸腔中鼓噪的心跳声，也不敢抬头去看边墟是什么反应。

等了好半天都没听到边墟的声音，秦岁已才终于抬起头想看看是什么情况，没想到房间里竟空无一人。

方才站在这里的边墟不知什么时候已没了踪影。


第三十五章


虽然边墟消失了，但绑着秦岁已的绳子却被解开了。

所以应当是有用的吧。

秦岁已这样想着。

只是自那日过后，边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秦岁已尝试着想出去看看，但房间门口却被施加了一层禁制，秦岁已只能在房间内活动。

如果边墟在这里，是不是就说明赫兰也在这里？

想到这，秦岁已从乾坤袋里翻找出齐鸢然给他的镜子，想要联系离褚。

还没等秦岁已催动这面镜子，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拿过了镜子，秦岁已一惊想要转身，却被另一只手牢牢地箍住了腰身。

“你想跟谁联络？”边墟低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灼热的气息尽数呼在秦岁已的耳廓上。

秦岁已觉得耳朵有些发烫。

“……我没想跟谁联络。”秦岁已不确定边墟跟赫兰是何种关系，因此暂时还不敢告诉他。

闻言，边墟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替你收着。”

边墟手一翻镜子就消失不见了。

眼见镜子是要不回来了，秦岁已也不好再过多纠结于此，否则就太可疑了。

“师弟，你这几日去哪里了？”秦岁已挣扎了一下，发现对方并没有松开他的意思，便只能随他去了。

边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朝门口的方向说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一袭红衣的小姑娘。

“今后她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告诉她。”

被边墟抱在怀里的样子被外人看了去，秦岁已脸色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好在那小姑娘并没对此作出什么令秦岁已更尴尬的反应了，只不过她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情愿，也不知道边墟是从哪里将人拐过来的。

“我不需要人照顾的。”秦岁已试图再商量一下。

“有人问你的意见了吗？”边墟冷哼一声道。

秦岁已闭嘴了。

“以后有她陪着你，你才能离开房间，但是不能离开岩谷。”边墟说完后，转而对小姑娘说道：“照顾好他。”

说完，边墟再次消失不见。

腰间的禁锢消失后，秦岁已终于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啊？”秦岁已问那小姑娘。

“你叫我小七就行。”小七一副不怎么乐意的表情，“虽然边墟哥哥让我照顾你，但我先告诉你，我可不会照顾人。”

秦岁已点点头：“正巧，我也不需要人照顾。”

小七看着秦岁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是不是想说，你其实是边墟派来来监视我的？”秦岁已淡然道。

“你知道？”小七讶然，随后又恢复平静，“是……也不是。”

秦岁已换了个话题：“你也是赫兰的追随者？”

“我不是……等等，你是不是在套我的话？”小七忽然警惕起来，“我哥说的果然没错，人族都很狡猾，尤其是修行者……尤其是长得好看的修行者！”

“你的兄长？”

说到哥哥，小七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哥哥可厉害了，他是尊上最得力的部下，也是最初追随着尊上离开的……”

看着秦岁已平静的目光，小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随后变得悲愤起来：“你这个可恶的人族！”

秦岁已失笑：“我有一个师妹倒是跟你很像。”

“我才不像人族！”小七气鼓鼓地双手抱臂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背对着秦岁已。

“看你如此不愿意，为何还答应来监视我？”

小七冷哼一声：“还不是因为我哥。”

“这与你兄长有何关系？”

“因为边墟哥哥喜欢你，我哥就让我来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子，凭什么能让边墟哥哥对你心心念念这么久。”小七转过身来，对秦岁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好看是好看，可惜是个人族，还是我哥哥更好。”

秦岁已愣了一下，敏感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你的兄长，与我师弟是何关系？”

“你放心，目前我哥哥对边墟哥哥只是单恋而已，不过将来嘛，就不一定了。”小七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这让他可怎么放心，他还被困在这房间里，甚至都无法去看看这个情敌长什么样子。

秦岁已忽然想起来：“刚才我师弟说，有你陪着我就能出去是吧？”

小七点了点头：“我可以打开门口的禁制。”

“我要出去。”秦岁已站起来，“我想认识一下你的兄长。”

“你要找我哥？”小七想了想，“哦~我知道了，你觉得有危机感了是吧？带你去见我哥也不是不行，不过他们刚才已经走了。”

“走？”

“尊上让我哥和边墟哥哥出去办事了。”

所以刚才边墟消失就是因为这个吗？

秦岁已皱了皱眉：“那他们何时能回来？”

“不知道。”小七摇了摇头。

“……罢了。”秦岁已呼出一口气，“我想出去走走。”

来到外面后，秦岁已才明白了岩谷为何叫岩谷，因为这里除了石头竟没有半点别的东西。而且岩体还是黑色的，一眼望去光秃秃的，连动物和昆虫都很难见到。

“你住在这里不觉得无趣么？”

小七捡起一块石头拿在手中抛上抛下：“这里已经比袭渊好多了。”

“所以，赫兰就是为了这个才要挑起神魔之乱么？”秦岁已自言自语道。

小七耳尖地听到了他的说，摇了摇头：“尊上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哥哥就是为了离开袭渊才追随尊上的。”

“如果只是为了自由，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密林深处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一个红发红眸的俊美少年从银狼的尸体中拔出右手，手中拿着一颗还在跳动的鲜红心脏。

“你怎么不动手？”殷屠抬头望向坐在树干上边墟，“我一个人动作慢，恐怕要误了尊上的时辰。”

“脏。”边墟冷冷地说。

殷屠长相偏阴柔，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有一种魅惑的感觉：“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洁癖？”

边墟没有说话。

“让我猜猜看，难不成是因为你带回来的那个人？你师兄？”

边墟闭上眼睛感受着林间的微风：“他已经不是我师兄了。”

“你之前受伤不是因为他吗？为什么不杀了他报仇？”殷屠收起笑容，目光沉沉。

边墟睁开眼睛：“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我要留着他慢慢折磨。”

“折磨？还是说你舍不得？”殷屠将狼心收起，甩了甩手上沾上的血。

边墟锐利的目光扫过他：“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殷屠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好吧，随你。”

边墟从树上跳下来，走到殷屠面前，缓缓靠近他。

殷屠一愣，心跳突然加快起来，脸上也有些发热。

然而边墟只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我警告你，别打他的主意，否则我不介意亲手解决你。”

殷屠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你要是杀了我，尊上不会放过你的。”

边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想试试吗？”

一阵沉默过后，边墟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剩下的你就自己去吧。”

说完，边墟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就消失不见了。

岩谷。

“你要在这里种灵草？”小七脸上写满了震惊，“你疯了吧，这里可是连人都活不下去的岩谷。”

秦岁已看着手中的碎石：“植物可比人要坚强得多。”

“可是这里连土都没有，怎么种？”虽然秦岁已说得坚定，但小七还是觉得他在痴心妄想。

“岩石里也可以种，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些岩石中并没有灵力。”秦岁已皱眉思考起来。

“对嘛，肯定不可能的，”小七摇了摇头。

秦岁已让手中的碎石滑落，然后拍了拍手：“所以，我们在谷中找找看有没有尚存在灵力的岩石吧。”

小七的表情僵在脸上：“……你知道这里有多大吗？”

秦岁已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自己找去吧！姑奶奶我不奉陪了！”小七朝秦岁已怒吼一声，随即转身离去。

直到小七的身影看不见了，秦岁已才意识到：“真走了？”

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山谷中，一阵风吹过，秦岁已打了个冷颤。

“不过走了也好。”秦岁已缓缓出了口气，“这样我也能好好探查一下附近的情况。”

然而秦岁已还没走出几步，一个阴影突然将他笼罩了起来。

边墟从空中落下，出现在秦岁已背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小七呢？我说过没有她陪着你不能离开房间。”

秦岁已心跳差点慢了一拍，不过很快就调整过来了，转过身：“她似乎不想陪我了，刚刚才走。”

边墟眯着眼，似乎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有事出去了吗？”秦岁已想转移话题，

“我要是再晚一些回来，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边墟冷声道。

“我不会逃跑的。”秦岁已叹息道。

边墟冷哼道：“这可说不准。”

见他无论如何都不信自己，秦岁已也不再跟他解释，而是转身就走。

果不其然，边墟立刻就跟了上来：“你还说不逃跑？”

“我只是想去找找谷中还有没有残存灵力的岩石。”秦岁已解释道。


第三十六章


边墟跟在秦岁已身旁，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对方冰雕玉啄般的侧颜，一时不免有些恍惚。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再被他的表象所迷惑。

“你找这个做什么？”

秦岁已解释道：“我想在这里种灵草，若是能成功，或许可以改变这里的环境。”

“……与其操这个心，你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边墟嗤笑道。

秦岁已不是很明白：“我的处境？”

“你现在落在我手里，就不怕我杀了你？”边墟威胁道。

秦岁已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你要是想杀我，早在破庙的时候就杀了。”

闻言，边墟抿了抿唇：“我是想留着你慢慢折磨。”

秦岁已眨了眨眼：“可是这么多天了，你也没对我做什么。”

边墟：“……”

秦岁已看到边墟忽然停下脚步，还以为自己的话让他恼羞成怒了，一时不免有些紧张。

谁料边墟只是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眼：“走这边。”

说完，他就朝着一个方向走过去了。

秦岁已赶紧跟了上去。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边墟带着秦岁已走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秦岁已往下看了看，发现这下面也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这山谷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坑？看上去似乎不像天然形成的。”秦岁已转头看向边墟。

边墟点了点头：“这是当年神魔之乱时，神王投下长枪形成的天坑。”

“要下去么？”

闻言，边墟朝秦岁已伸出手：“过来。”

秦岁已倒也没有不好意思，抓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边墟一用力将他拉过去，箍着腰扣在了怀中，然后唤出飞剑御剑而下。

秦岁已闭着眼紧紧地抓住边墟的衣襟，有些害怕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风声渐渐停息了，秦岁已睁开眼睛，发现他们已经站在坑底了，而他还紧紧地抓着边墟的衣物贴在他胸口，边墟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乎是在说“你还想抱多久？”

秦岁已面上一热，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听见边墟冷漠的声音后，秦岁已才回过神来。

也对，他差点忘了边师弟已经不喜欢他了，现在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或是一个动作而心生荡漾的人已经变成了自己。

秦岁已摇了摇头，想把多余的心思甩出去：“这里的岩石有灵力？”

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岩石后，秦岁已探查了一下其中是否蕴含灵力，没想到还真有，只是十分微弱而已。

秦岁已惊喜地望向边墟：“你是如何得知的？”

“无意间发现的。”边墟淡淡地说。

秦岁已在附近寻找了一阵，终于挑选出一块比较大、相对来说灵力多一些的岩石。

“就这块吧。”

边墟看着秦岁已嘴角的浅笑和带着笑意发亮的眼神，呼吸一滞，迅速地转过身去。

“挑好了就走，你在外面待得太久了，会被别的魔族看见。”

闻言，秦岁已不解：“看见了又怎样？”

边墟咬牙道：“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会杀了你的。”

“边师弟。”秦岁已当然不会被这种事情吓到，“你……究竟为何会与赫兰联手？你跟他明明不是同路人。”

“我有我的理由。”边墟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但既然已经提起，秦岁已就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什么理由？”

“与你无关。”边墟皱了皱眉。

秦岁已双手握拳，表情变得凝重，似乎作出了什么决定。

他朝边墟走过去：“我从掌门那里知道了你的身世，我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拥有魔族血脉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自暴自弃。”

“不，你不会理解的。”边墟摇了摇头，“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世，那你知道是谁杀了我的父母吗？”

秦岁已愣了一下，缓缓摇头。

“就是现任魔尊，离褚。”这个名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秦岁已只想了片刻就明白了：“你是为了报仇才追随赫兰的吗？”

“追随？”边墟冷笑一声道，“我们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如果魔尊是你的仇人，那你为何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没有反应？”秦岁已觉得不解。

“那时候我还没想起来。”

秦岁已试图劝解：“……如果只是为了报仇，你没必要与他合作的，我们都可以帮你。”

“你们帮不了我。”边墟捡起一旁的石头，手一合就将其碾成了粉末，然后又从指缝中滑落，“……已经回不去了。”

……

从天坑底带回来的岩石让秦岁已凿了个坑种好种子后，放在了房间里唯一能照到阳光的地方。

上次小七离开后似乎被训斥了一顿，因此现在无论如何她都不敢再离开秦岁已半步。

“竟然还真被你找到了。”小七惊叹地看着那块岩石，“你种了什么啊？”

“若是能长出来再告诉你。”秦岁已笑了笑。

小七撇了撇嘴：“哼，不说算了，我看八成是长不出来了。”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我师弟和你兄长外出了吗？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秦岁已忽然想起来。

“我也不知道边墟哥哥怎么回来了。”小七也皱起了眉，“不过我哥哥还没回来。”

“这样啊。”秦岁已点了点头，“你今日不用陪着我了，我不出去。”

“你确定？我可不想再被骂一次。”小七看上去似乎还颇为怨怼。

“我确定。”秦岁已一字一顿地说。

小七犹豫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身对他说：“你千万不要自己偷偷溜出去啊，这段时间尊上心情很不好，你要是不小心遇见了，肯定小命不保，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的小命可真是容易不保，怎么一个个的都拿这招来吓唬他？

“……他为何心情不好？”

说到这个小七就来精神了，立马从门口坐回了桌边：“我听说，尊上出去办事的时候和魔尊遇上了，他们大打了一场，最后尊上虽然逃掉了但还是身受重伤。”

秦岁已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她：“……你怎么看上去还挺开心的？你可是赫兰的人。”

“我？我才不是……我只是跟着我哥哥罢了，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但他追随尊上，不代表我也追随尊上。”小七的表情忽然变得低落起来。

“可你之前还说这里比袭渊好多了，难道你其实不想离开袭渊？”

“袭渊再怎么不好，也是我和哥哥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我们的家。”小七怅然道，“外面再怎么好，终究不是我的归处。”

秦岁已愣了一下，眉眼弯弯：“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是想得通透。”

小七忽然睁大眼睛，脸色变得红了起来：“我……我就是随便说说，你……”

“我也只是随便听听。”秦岁已点头表示理解。

小七松了一口气：“你可……千万别让我哥哥知道。”

“放心，这个就当做是我们俩的秘密吧。”

良久的沉默之后，秦岁已疑惑地看向小七，刚想问她怎么不说话了，却看见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秦岁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了？”

“我说你啊，要不别喜欢边墟哥哥了吧。”小七认真地说，“你长得这么好看，脾气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武力值不高，不过没关系，我不嫌弃，你跟我好吧。”

秦岁已：“……”

“不行。”边墟从门外走进来，一记眼刀狠狠地甩到小七的脸上，“他可是人族，我记得你不是最讨厌人族了吗？”

“凡事有例外嘛……”小七弱弱地说道。

边墟眯了眯眼睛。

“她说笑的。”秦岁已替小七打圆场，“对吧？”

在边墟强烈的气场压制下，小七只好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委屈地离开了。

“看来我不在你也过得很好啊，都有空勾引魔族小姑娘了。”边墟朝秦岁已走去，伸出双手撑在桌沿上将他困在中间。

“我没有勾引她。”秦岁已辩驳道。

“是吗？我可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边墟沉声道。

两人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近，秦岁已紧张到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对她笑了。”

秦岁已觉得莫名其妙：“我对别人笑一下也叫勾引？”

“若其他人笑，不是，但你笑，就是。”边墟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讲什么大事。

而秦岁已眼中尽是茫然。

“你就是这么勾引我的，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边墟咬牙切齿道，“只可惜，我现在不吃你这套了。”

“……是吗？”秦岁已觉得好笑。

两人的脸近在迟尺，鼻息纠缠间忽然引出千般暧昧。

秦岁已忽然想起了之前看过的话本：“那我若是换种方式呢？”

“什么……”

边墟还未说完，嘴唇上忽然有两片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只短短一瞬，末了似乎还有什么在嘴唇上轻舌忝了一下。

边墟的大脑因为这一吻此刻已是一片空白，等他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秦岁已抱在怀里狠狠地亲吻了起来。


第三十七章


有些事一旦有了开头，就会像点燃了的引线一样，有种不燃烧到尽头引发一场爆炸决不罢休的气势。

秦岁已倒在床上，衣衫凌乱，泼墨的发丝铺满了大半张床铺。

理智渐渐回笼，边墟终是在做到最后一步之前停住了动作。

“你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边墟的手掌还在秦岁已腰间摩挲着，感受着他微微战栗着的肌肤。

秦岁已轻咬下唇，脸色已经红透了。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边墟目光一暗，沉默着挣扎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不必做出这种牺牲。”

说完，边墟就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房间，徒留秦岁已独自一人楞在原地。

“他果然已经不喜欢我了。”秦岁已喃喃自语。

沉默了一会儿后，秦岁已从床上坐起来，将自己的衣物整理好，整个人心情低落。

自那日边墟离开后，又是好几日不见人影，不知道什么原因小七也不过来找他了，秦岁已每日除了检查种下的种子是什么状况，就是在房间里看看书。

直到某日他实在是受不了了，试探着想要出去，竟发现门口的禁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撤销了。

这座山体中开凿出的宫殿十分巨大，通道弯弯绕绕，秦岁已出来没多久就迷路了。

……

摆放悬挂着许多奇怪动植物的房间中央有一个一人长的方形石槽，石槽里盛满了鲜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一个人浸泡在液体中，看不清面目。

这时，一个魔族走了进来，朝石槽的方向行了个礼：“尊上有何事吩咐？”

“去把边墟找回来。”声音从液体下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边墟不是跟殷屠一起出去了吗？尊上找他是为了……”

“多嘴！”赫兰呵斥道，“本尊吩咐你的事你就去做，休要妄加猜测。”

那魔族被吓得跪倒在地上，声音颤抖：“……是！”

等他走了以后，暗影中显现出一个身影：“尊上是要提前动手了吗？”

“你觉得等我吸收了边墟之后，离褚还能与我匹敌吗？”

暗影思考了一下：“虽说边墟血脉特殊，但他如今的修为之于尊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为何不再等等……”

“我等不了了。”赫兰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子狠戾，“你说得不错，但我看上的并不是他的修为……何况若是等到他……的那一天，即便是我，恐怕也制不住他了。”

暗影对赫兰话中的深意不甚明了，但他明白对方已经做出决定了：“那就按尊上的意思来做吧。”

秦岁已捂着嘴躲在门边，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

他原本是迷路了，避开那些巡逻的魔族守卫后，他走着走着就听见某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便循着声找了过去，没想到竟听到了这些话。

他必须将这件事告诉边墟。

秦岁已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这里，稍微走远些后，他就开始急匆匆地寻找离开这里的路。

“你是谁？”

秦岁已慌不择路的时候撞上了两个巡逻的魔族守卫。

“人类怎么会在这里？”高个子魔族奇怪道。

“听说边墟大人之前带了个人类回来，会不会就是他啊？”矮个子魔族提醒道。

高个子“啧”了一声：“不管了，还是先带去尊上那里吧。”

闻言，秦岁已心头一紧，已经做好要动手的准备了。

然而就在这时，小七的声音忽然响起：“这可是边墟哥哥的人，你们想把他带到哪里去？”

两个守卫看见小七后就站在一边了：“小七姑娘……原来是边墟大人的人啊，是我们二人冒犯了，还请见谅。”

小七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走吧。”

等两个守卫离开后，小七松了口气，忽然抓住秦岁已的胳膊，着急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我找了你好久了。”

“我发现门口的禁制被撤销了，而且你这几日都没来找我，我就想自己出来走走。”秦岁已说道。

“我不去找你，还不是因为边墟哥哥不让我去了。”小七气呼呼地说，“他就是怕我把你抢走了。”

秦岁已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想多了，他应当不是这个意思，毕竟他又不喜欢我。”

“你在说什么啊？”小七皱了皱眉，随即又拉着秦岁已说道，“先不说这个了，我找你是有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秦岁已惊讶道。

“我听说你是药修，那你会治伤吗？”小七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秦岁已。

“我带的药只能治疗一些普通的外伤。”

小七眼前一亮：“那你快跟我来。”

“可是我……我还有别的事………”

“你每日闷在房间里能有什么事啊。”小七不由分说就拉着秦岁已走。

秦岁已被小七拉着左拐右拐，然后进了一间屋子。刚一进去秦岁已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

秦岁已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听见躺在床上的人开口说道：“小七，我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

“哥哥，我找到人给你治伤了。”小七松开秦岁已的手腕，跑到床边。

红色的帷幔挡住了秦岁已的视野，他拨开帷幔后就看见一个红发红眸的美丽少年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两人看到对方之后均是一愣。

“哥哥，这就是秦岁已，他是药修——这就是我哥哥殷屠。”小七给两人介绍着，然后犹豫着对殷屠说，“你说不能让别的魔族知道你受伤了，他不是魔族，应该……没事吧？”

殷屠叹了口气：“你啊……”

“你受伤了吗？”秦岁已能闻到血腥味是从殷屠身上散发出来的。

“哥哥，你快给他看看你的伤。”小七着急地掀开殷屠盖在腹部的被子。

被子掀开后血腥味更加浓郁起来，殷屠的左侧腹血肉模糊，伤得不轻。

“你这伤……是被野兽攻击了吗？”

殷屠点了点头。

秦岁已替他清理了一下伤口，然后上了药简单包扎起来，期间殷屠一直忍着疼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哥哥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而且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啊？”小七心疼地握住了殷屠的手，“你不是替尊上办事吗？你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不该让他知道吗？”

“小七！”殷屠喝道，“不要口无遮拦。”

秦岁已也不想耽误他们之间的兄妹情深，本想着包扎好伤口就默默离开去找边墟，可他刚动一下，殷屠就看了过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受伤吗？”殷屠问他。

他怎么会知道？

秦岁已诚实地摇了摇头。

“原本尊上让我和边墟一起去替他摘得99颗妄境以上魔兽的心脏，但边墟中途离开了。”殷屠没什么表情，“我不让其他人知道我受伤了，是因为我不想让尊上知道边墟并没有按他的吩咐行事，我是在保护他。”

这是在……挑衅他？

秦岁已敛下眼神：“或许你应该问一问我师弟……他是否需要这种保护？”

“不管他需不需要，我都愿意。”

“自以为是的保护只会伤害对方而已。”

“至少我不会一剑刺穿他的胸口。”殷屠眼神锐利地看着秦岁已，“你伤他如此重，又怎么好意思再出现在他面前？”

秦岁已心口一滞，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悬在胸口，忽然觉得憋闷得疼。

“怎么？没话说了？”殷屠挑衅地看着他。

秦岁已挑起眼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伤得不轻，还是好生静养为好。”

小七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不敢插话。

殷屠沉默了片刻：“小七，送客。”

“……噢。”

小七直接将秦岁已送回了边墟的房间，免得他又在外面迷路。

秦岁已看了看房间里，边墟依旧不在。

离开的时候，小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哥哥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太在意。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还是看得出来边墟哥哥是喜欢你的……还有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要当真啊。”

秦岁已扯了扯嘴角：“我明白。”

小七呼出一口气：“那你自己好好待着，别再出去了，再迷路可没人救你了。”

目送小七离开后，秦岁已嘴角的笑意瞬间就消失了。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殷屠说的话，以及他说话时的表情，那么恣意嚣张，又那么率性坦荡。

或许他说得不错，他不该再出现在边墟面前了。说不定边墟每一次看见他，都会想起曾经他带给他的那些不好的、痛苦的回忆。

可是。

他已经错过一次了，至少这一回，他不想再错过了，哪怕只有一点机会，他也会尽力争取。只要边墟没有赶他走，他就不会放弃。

更何况如今他还知道了赫兰的阴谋，那他就更加不能离开边墟了。这一次，他会好好保护他。

就在秦岁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个黑影忽然出现在了他背后，将他笼罩在阴影之中。

当秦岁已反应过来时，还没等他转头看清来人是谁，忽然眼前一黑，他就失去了意识。


第三十八章


鹤州城。

边墟阖上房门，往外走去。

现在是午后阳光最充足的时候，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

忽然，边墟脚下的步伐停顿了一瞬，随后便换了个方向往城郊走去。

竹林苍苍，风过穿林，四面寂静无声。边墟最终在一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出来。”他淡淡地说。

一个魔族出现在身后不远处，他走到边墟面前：“尊上找你。”

“知道了，我过几日会回去。”边墟说完，准备离开。

“尊上让你立刻回去。”

边墟皱了皱眉，眼中露出烦躁：“我想何时回去就何时回去，他管不着。”

“……从前或许是这样，而这次，只怕你不想回去也得回去了。毕竟，你留了件重要的东西在岩谷。”

边墟愣了一下，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遭了，他离开的时候太匆忙，忘记将小七解开的禁制重新设置好，难不成师兄出事了？

边墟面上不动神色，唯有目光中透出的隐隐担忧反映出了他内心的着急。

“……带路。”

……

这里应该是一间牢房，四面墙密不透风，里面的空气也是十分沉闷和压抑。

秦岁已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稍微动了动身子，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响起，肩膀和手臂处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

“嘶——”秦岁已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背后是一块巨石，两边肩膀和双手手臂分别被一根巨大的钉子钉在了石头上，双脚脚腕被两根粗壮的铁链绑着，让他想抬起腿都困难。

秦岁已想着，这样他都没被痛醒，看来对方不只是将他弄晕了而已。

“醒了？”一个粗糙沙哑的声音响起。

秦岁已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才看见阴影中有两个身影，一个站着，另一个似乎是坐在椅子上的。

秦岁已这才明白，让他感到呼吸困难的罪魁祸首就是从这两个魔族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魔气。

“你……是谁？”秦岁已疼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们曾经见过的，你忘了吗？”

“……赫兰？”秦岁已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么浓烈的魔气了。

赫兰的虽然是离褚的弟弟，但两人的长相却没有一点相似，又或许是气质差别太大，导致有相似也变得不像了，

“你很聪明，但还不够聪明。”赫兰笑了一声，像是毒蛇发出的声音，“你让离褚找到了鹤州，却还是没能让他找到这里。”

离褚？他在说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跟离褚联系上……

身体的疼痛反而让秦岁已的脑子越发清醒，无论是谁将离褚引来了这附近，他现在只能自己抗下，至少能误导赫兰的判断。

“对，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将这里的位置告诉他。”秦岁已咬牙说道，“但他迟早能找到的。

“可惜到那时就已经来不及了。”赫兰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秦岁已想明白，赫兰突然又说道：“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还没想明白，你怎么会喜欢上边墟呢？还为了他跑到这里来……不过这样也好，若是你不来，我还拿捏不到他的软肋。”

秦岁已想起系统之前告诉他的事，赫兰知晓所有的剧情，所以在原本的剧情中他并不喜欢边墟？

思及此，秦岁已眼神一动：“你以为，只有你知道剧情么？”

听到这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词，赫兰眼神一暗：“……你说什么？？”

“我跟你一样，我也知道。”

其实他只知道系统跟他提过的一些事，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此时此刻，为了保命也只能瞎编了。

赫兰沉默片刻后，冷笑道：“那又如何，只要我将你除掉，本尊就是唯一知晓一切的人了。”

“如果我知道的事比你多呢？”

“什么？”

“比如……”秦岁已忍着疼痛，大脑快速运转起来。

秦岁已从未像现在这般羡慕过齐鸢然平日里瞎编乱造的功力。

赫兰眼睛一眯：“你敢骗本尊？”

秦岁已刚要辩解，左肩的钉子忽然发力往里钉深了一寸。

“啊——！”秦岁已痛得大叫了一声，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边墟那家伙说将你带回来是为了慢慢折磨，他果然是在骗本尊，本尊最痛恨别人骗我，所以就自己动手了。”

右肩的钉子也深入一寸，秦岁已痛得没力气说话，也无法再思考。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不知道赫兰是不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他说道：“放心，你暂时还不会死，毕竟你活着比死了用处更大。”

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模糊了双眼，秦岁已在一片迷蒙中看见那个站着的人影推着赫兰离开了牢房，大门在眼前缓缓合上。

赫兰回到大殿时，边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看见他后就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把他怎么了？”

赫兰被搀扶着坐上石座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谁？”

“秦岁已。”边墟死死地盯着他，

“他伤你至此你都舍不得对他做什么，看不出你还如此重情义……不过没关系，本尊已经帮你教训过他了。”赫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闻言，边墟瞳孔收缩一瞬：“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过是在他身上钉了几颗蚀骨钉罢了。”赫兰眼一眯，“怎么？心疼了？”

蚀骨钉？！

边墟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渐起，想也没想就拔剑冲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冲到赫兰面前就被另一个身影拦住了。这个年轻的魔族他认识，是一直跟在赫兰身边的护卫，虽说是护卫，但修为十分高深，应该不是普通护卫。

“绛烛，记得要活的。”赫兰说完，捂住嘴咳嗽了一声。

“是，尊上。”绛烛应道，然后就与边墟缠斗在了一起。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边墟刚与他过了几招就能感觉出来，不过现在的他有着堕天剑的加持，谁更胜一筹还说不准。

刀光剑影之中，灵力激荡，就连山体都震动了起来。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几千招，都迟迟无法打败对方。

边墟好不容易找准对方的一个空隙，正当他准备用尽全力一剑劈下之时，体内忽然升起一股杂乱无章的强横灵力，在体内四处冲撞。

边墟因此迟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绛烛抓住了时机给了他重重一击。

受了这一击，边墟往后飞出一段距离，用剑插入地下才勉强稳住身形，随后吐出一口鲜血，因站不住而单膝跪地。

绛烛又朝边墟冲过来，还没等他反应就将他打晕。

边墟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

小七提着一盒自己学做的点心去找秦岁已，想感谢他替她哥哥治伤。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甜的……”小七心想着。

正当她兴冲冲地走在路上时，忽然在转角处听见有两个值守的护卫正在聊天，而他们说的内容让小七停下了脚步。

“听说牢里进了新人。”

“谁啊？”

“就是边墟大人带回来的那个人族修行者，不止如此，据说边墟大人还因此跟尊上发生了冲突……”

“不会吧？他竟敢冒犯尊上？然后呢？”

“当然是被绛烛大人打败了，现在也关了起来。”

“唉，尊上原本那么器重他，没想到他竟然因为区区一个人族……”

小七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食盒。

下一秒，她就急匆匆地跑到了边墟的房间，发现里面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殷屠正在给自己腹部的伤口换药，刚绑好纱布就听见一串慌乱的脚步声进了房间。

“都跟你说多少遍了，做事不要这么急躁。”殷屠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哥哥，大事不好了。”小七放下食盒冲到殷屠面前，“边墟哥哥和秦岁已被尊上关进牢房了。”

殷屠眉头一皱：“你别着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随后，小七便将自己听到的那些话告诉了殷屠。

“他定是为了那个人族反抗尊上，尊上才责罚于他。”殷屠皱着眉想了想，“不用担心，尊上很器重边墟的，最多就是惩罚他一下，不过那个人族恐怕就……你先别急，我等会儿去尊上那里探听一下消息。”

……

赫兰离开后没多久，秦岁已就因为透骨的疼痛而再次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才悠悠转醒。

“秦岁已……”

秦岁已艰难地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出现了幻觉，他竟然看见了边墟。对方手脚被长长的锁链缚住，嘴边挂着血迹，正靠坐在墙角。

“边……师弟？”秦岁已甩了甩头，发现“幻觉”并没消失，反而还变得更加清晰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边墟见他清醒过来了，暂时松了口气。

“你也被抓起来了？”秦岁已自责道，“都怪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边墟抬起眼，看见秦岁已被血浸透的白衣，心脏一阵抽疼。

秦岁已缓了一口气：“赫兰将你带在身边，是为了将你吞噬吸收……我之前不小心听见的，他准备动手了。”

边墟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你知道？”秦岁已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激动起来，“你知道为何还要跟他走？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别动了！”看见秦岁已的动作让蚀骨钉再次深入，边墟猛地站起来往他那边跑去，却被铁链的长度所限制，在距离秦岁已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第三十九章


“师兄，你别动了，这是蚀骨钉。”边墟声音颤抖，“这种钉子是钉在骨头里的，你越挣扎就刺得越深，若是钉子穿过了骨头，你就……”

“会死？”秦岁已苦笑一声，“没想到再听见你叫我师兄竟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这是重点吗？”边墟紧皱眉头死死地盯着秦岁已，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秦岁已虚弱地点了点头：“当然重要……你放心，我还得带你回去呢，在那之前，我不会轻易死掉的。”

“师兄……”边墟想要伸手擦掉秦岁已脸上的血污，却被手腕上的铁链牵扯着无法再往前，手腕因用力而被磨得鲜血直流，“我错了，我当时就不该出现在你面前，更不该将你带回这里。”

“这不是你的错，就算你不出现，我迟早也会找到你的。”秦岁已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在练武场那时候，其实我并没有想杀你，我那样做是有原因的……”

边墟看着他，眉眼渐渐柔和下来：“我知道，师兄的剑避开了要害处，我醒来后就发现了。我想，即便师兄对我无意，也绝没有想杀我。”

“那你为何……”秦岁已想起容器上已满的攻略进度，有些疑惑。

若边墟知道，为何还会达到100？

“怎么了？”

秦岁已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全身的疼痛，摇了摇头：“没事。”

边墟以为他是身体太痛了，便着急道：“你放缓体内的灵力循环，或许能减轻些痛苦。”

秦岁已照他的话去做，或许是他身上的透骨钉已经刺入很深了，所以其实并没减轻多少痛苦，但为了让边墟不那么担心，他还是说：“确实好多了。”

边墟这才松了一口气。

“师弟，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明知赫兰对你图谋不轨，却还是要呆在此处？”

边墟知道逃不过这个问题了。

“因为我之前吸收的那块地脉之源。”

“……什么意思？”

“土地失去地脉之源的后果，我也是那日才知晓，后来得知赫兰的目的后，我想出了一个既能除掉赫兰又能弥补失去的地脉之源的方法。”边墟说道。

秦岁已一愣，欣喜道：“什么方法？”

“让他把我体内属于地脉之源的灵力吸收去，然后杀了他，将他埋在原本地脉之源处。”

秦岁已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样你就不用死了。”

忽然，秦岁已想到什么：“这方法可行吗？”

边墟点了点头：“我翻阅了许多古籍，最终在一本名为《残稷纪》的古籍中找到了相关的资料，曾经有人用过这个方法，最后成功了。”

秦岁已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如此甚好。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等。”边墟说完，又看向秦岁已身上的四颗蚀骨钉，面露担忧，“在那之前，得想办法把蚀骨钉拔出来。否则钉得太久，不死也会伤及身体的根本，落下一身的病。”

秦岁已的心根本没放在自己身上，因此只是简单地敷衍了一下：“嗯。”

……

殷屠走进大殿的时候，赫兰正坐在石座上打盹。

“尊上。”殷屠行了个礼，高声道。

赫兰掀开眼皮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你回来了？”

“是，属下一摘得99颗魔兽之心，便立刻赶了回来。”

“是么？”殷屠又闭上眼，“边墟怎么不是跟你一起回来的？”

殷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因为……这点事我一个人就足够了，便让他先回来了。”

殷屠点了点头，就在殷屠以为蒙混过关了，忽然又听见他问道：“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殷屠愣了一下。

他是偷偷溜回来的，应该没人看见才是啊，还是说……尊上在诈他？

“伤？属下未曾受伤。”

赫兰猛地睁开眼，一个身影同时出现在殷屠身后，扭着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地上。

“啊——”腹部的伤口似乎因为这个动作而撕裂了，殷屠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伤口的部位。

赫兰坐直身体，微微前倾，如毒蛇般的眼神锁定了殷屠：“你早就回来了，为何要欺骗本尊？”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不想尊上因为这件事责罚边墟。”殷屠脸色苍白。

“本尊责不责罚他与你何干？”赫兰眯了眯眼，“你喜欢他？”

殷屠苍白的脸色上浮现出几缕红晕。

“呵……”赫兰冷笑道，“愚蠢！你喜欢他，替他隐瞒，他可不领情。”

“……我不求他回报什么。”

“那就更加愚蠢了。”赫兰语气轻蔑，“爱情也好，亲情也罢，无论什么感情，都会背叛你，在这世上只有强大的力量才是永恒的。”

殷屠红着眼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赫兰眼神忽然变得狠戾，“既然你如此爱边墟，那你愿意为了他去死吗？”

殷屠沉默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了小七的样子：“……我不能死。”

闻言，赫兰大笑起来：“看吧，连你自己都背叛了你所说的爱情。”

“我愿意为他而死，但我不能死，因为我还有小七，如果我死了，她就只剩一个人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令人感动的亲情啊，可惜了……”赫兰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摆了摆手：“绛烛，杀了他。”

绛烛抬起头看向赫兰，眼神中有些惊讶。

“今日能为了他人隐瞒本尊，来日就敢在本尊背后捅刀子，这种人不必留了。”赫兰闭上眼睛。

绛烛看向被他按在地上的少年，眼神微动，但最终还是照赫兰的命令动了手。

还在房间等着殷屠的小七。

她将秦岁已那块石头搬回了自己房间，先前种下的种子已经冒出了一点点嫩绿色的芽。。

“也不知道他们要在牢里待多久，这要是死了可就浪费了。”小七倒了小半杯清水给嫩芽浇上去。

忽然，她手抖了一下，杯子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

地牢。

“师兄，你怎么样？”边墟见秦岁已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害怕他晕了过去。

秦岁已稍微抬了抬头：“我没事。”

为了让秦岁已保持清醒，边墟没话找话道：“师兄，等离开了这里，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或是想去的地方吗？”

“我么？”秦岁已强打起精神，想了想，“不知道，以前没想过这些，只知道追赶着师父的脚步，成为一个能帮助别人的药修。”

“那现在呢？”

秦岁已抬起头看着一步之遥的边墟：“现在嘛……若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好。”

闻言，边墟微怔，眼眶瞬间微红，看向秦岁已的目光中参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这件事我明白得太晚，不过所幸还不算太晚。”秦岁已嘴角微微上扬，“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吗？

边墟没有说话。

“对了，师弟。”秦岁已忽然想起一件事，“关于你的身世，掌门之前告诉我，你的父亲是半神，所以你体内不仅有魔族的血脉，也有神族的血脉。你现在觉醒了魔族血脉，有没有感觉哪里不适？”

“神族？”边墟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吗？”边墟的表情让秦岁已有些惊讶。

边墟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母亲是魔族，而且我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你不要怪掌门，他不告诉你是希望你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秦岁已解释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边墟叹息道。

“按理说，神族之力无法与魔族之力共存，掌门也不清楚你为何会安然无恙。”

边墟想了想：“或许是神族血脉太稀薄，无法与魔族血脉争斗。”

秦岁已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只要你安然无恙就好。”

忽然，边墟想起之前与绛烛对战的时候，自己身体里莫名出现的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难不成那就是……

……

处理好殷屠的尸首后，绛烛回到了赫兰身边，他看着对方闭目养神的侧脸，眼神微动。

“你看着本尊做什么？”赫兰忽然开口。

绛烛移开目光：“没什么……我从殷屠的乾坤袋中搜出了魔兽之心，尊上要现在用吗？”

“……嗯。”赫兰点了点头，抬手让绛烛扶他起来。

绛烛推着赫兰离开大殿。

“绛烛，你今天杀殷屠的时候是不是犹豫了？”赫兰微微皱着眉，“你觉得本尊不该杀他？”

“……尊上若觉得他该死，那他就该死，属下只会按尊上的命令行事。”绛烛恭敬道。

赫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现在连你也不说实话了吗？”

“属下不敢。”绛烛低下头，“……属下有一个问题想问尊上。”

“你问。”

绛烛看了看他：“尊上当真觉得世间的一切感情最终都会遭到背叛吗？”

“自然，怎么？你也有不同的意见？”

绛烛摇了摇头：“不，属下只是想说，属下是绝不会背叛尊上的。”

“本尊明白，你现在是本尊唯一信任的人。”赫兰点头道，“本尊必不会亏待你。”

绛烛垂下眼帘：“属下……愿为尊上而死。”

赫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缓缓转回去，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章


小七看着一地的碎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哥哥是不是去得太久了？”小七喃喃自语道。

说完，她捏紧了拳头，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走道。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等不住了，决定自己去找殷屠。

不过她刚走到第一个转角，就听见一个声音对她说：“停下。”

小七条件反射地止住了脚步，她能听出来这个声音就在转角的另一边，只要她走过去就能看见是谁。

但一种莫名的感觉制止了她。

“离开这里，否则你也会死。”那人说。

小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回袭渊吧。”那人又说。

“不行，就算要走，我也要跟我哥哥一起走。”小七说完，鼓起勇气就要走过转角。

然而她却因那人接下来的话再次停住了脚步。

“你哥哥已经死了。”

“什么？”小七震惊地睁大双眼，“不可能，我哥哥只是去找尊上了……我要去找他。”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忽然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秦岁已不知自己在清醒和昏睡之间经历了多少个来回，每次唤醒他的都是边墟的声音。

“师兄，我一直都喜欢你，从未变过，之前是我假装的。”

“……嗯。”秦岁已迷迷糊糊地回应道。

“师兄，离开你的这段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也曾回去找过你，只是……”

“只是……什么？”

边墟垂下眼帘：“我在青都城看见了你跟那个人有说有笑的，我以为师兄早把我忘了。”

“谁？”

“吕茶，师兄忘了吗？”边墟现在说起这件事只觉得好笑，“所以那时候我赌气又离开了，现在想想，若是当初我有勇气现身问清楚，说不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是那次陪系统下山买话本的时候吧？

秦岁已想着想着，意识又陷入了模糊不清。

“师兄，你看看我。”边墟担忧地看着秦岁已，努力往前挣扎想再靠近哪怕分毫。

秦岁已缓缓抬起头：“别动，你的伤也很重，我没事的。”

“都是皮外伤而已，我不碍事的。”见秦岁已清醒过来，边墟再次松了口气，“师兄，你感觉如何？”

“还好，就是有些冷。”说着，秦岁已还颤抖了一下。

边墟见秦岁已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可见他不只是“有些冷”而已。

“师兄，你把头靠过来些。”边墟对他说。

秦岁已照做了，额头忽然抵上了一个炙热的东西。他抬眼一看，发现是边墟的额头，对方努力将头往前伸，让两人的额头刚好能靠在一起。

秦岁已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这样好多了。”

“……骗人。”边墟额头处感受着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冰冷。

他可没骗人，这温度无比炙热，一如对方炙热的爱恋，温暖着他的心。

秦岁已心想。

这时，忽然传来石门开启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沙哑声音响起：“二位的感情如此好，真是连本尊都感动了呢。”

“赫兰！”边墟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

不知道他用了何种方法，现在已经不需要别人推着他走了，看上去之前受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

“本尊留给你们这最后的时光，有好好珍惜吗？有什么话都赶紧说了吧，之后可就没机会了。”赫兰似乎心情很好，并不在意边墟对他的态度。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只要你把我师兄放了，我绝不反抗。”边墟转过头看着秦岁已，眼中的心疼都快要化作实体了。

赫兰摇了摇头：“那可不行，你们俩都得死，本尊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也算是成全了你们的感情。”

“不，他与我们之间的事毫无关系，你放过他。”边墟无力地垂下头。

秦岁已勉强抬头看向边墟：“边墟，不要……向他低头。”

……

小七如同失了魂般游荡在荒野中。

她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睡在一片树林里的空地上，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这里是哪里她也不知道。

她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着，也不知会走到哪里去。

“哥哥……不会死的……”小七眼中滑落一颗颗豆大的泪珠，“那个人一定是在骗我……”

就在她抬起手擦眼泪的时候，忽然，一张纸片从她的袖口滑落。

小七停住了脚步，捡起了那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鹤州城郊破庙。】

“这是那个人给我的吗？”止住眼泪后，小七思考了起来，“难道……哥哥他……”

虽然分不清方向，不清楚破庙在何处，但小七还是努力地四处寻找着。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小七终于看见了破庙的屋顶。

“哥哥！”小七一路狂奔冲进破庙，果然看见了殷屠，他正闭着眼躺在一堆干草上，看胸膛还有起伏，应该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只不过，破庙里还有一个陌生魔族。

“你……你是谁？”小七看着蹲在殷屠旁边的身影。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你是……”小七睁大了双眼。

“我本是来赴人之约，没想到人虽然没等到，却有意外之喜。”那人笑了一下，“倒也算殊途同归。”

……

“说得好，听到了吗边墟，不要向别人低头。”赫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永远别指望别人的怜悯，因为没用，只有自己强大到可以主宰他人生死才是正解——不过本尊还是很喜欢看到你向我低头这种场面的，呵呵。”

“师弟，你不用担心我。”秦岁已这时候已经十分冷静了，“做你该做的事就好。”

边墟迎着秦岁已的目光，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坚定与信任。

只可惜，他这一次恐怕是要让师兄失望了。

“好了，你们叙旧也叙完了，是时候了。”

赫兰抬起手，边墟随着他的手势逐渐上升，周围的墙上忽然飞出多条锁链。

边墟面朝下，从墙中飞出的九条锁链另一头隐没在他的身体中，将他固定在空中。

“边墟！”秦岁已抬起头，急得眼眶通红。

“别急，他之后就轮到你了。”赫兰冷笑道。

就在赫兰准备动手的时候，山体忽然像发生地震一般剧烈抖动起来。

一个守卫忽然从外面冲进来：“不好了尊上，外面突然出现一支魔族军队，快要攻进来了。”

“军队？”赫兰先是有些惊讶，然后皱眉道，“离、褚。”

“尊上，现在该如何是好？”

“就算是死，你们也要给我守住！”

说完，离褚飞身而起浮在空中，做了几个施术的动作，边墟忽然低声惨叫起来，听起来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边墟！”秦岁已也顾不上自己还被钉着，着急地挣扎起来。

这时候，上方的山体突然碎裂，掉下来一块巨石，秦岁已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岩宫的大殿上。

“夜炀，找到人了吗？”离褚问道。

左脸戴着半张面具的年轻男子突然出现在离褚身后：“还没有，不过刚才地下传来一声巨响。”

“本尊方才也听到了，去看看。”

赫兰的手下已经被离褚带来的人制服了，他带着夜炀匆忙往方才传来声响的地底赶去，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当离褚赶到的时候，地牢已经几乎成了半个废墟，到处都是砸落的岩石。

秦岁已和边墟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一个黑影从上方塌陷的洞口处一闪而过。

“赫兰跑了。”离褚皱了皱眉。

夜炀抬起头，正准备追上去，忽然阴影中窜出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闪开。”夜炀往后退了一步，拔出剑。

“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尊上的。”此人正是绛烛。

“你倒是忠心。”离褚对这个如影子般跟随在赫兰身边的魔族还是有几分印象的，“可惜跟错了人，如今也不过是颗弃子。”

“我是自愿留下来挡住你们的，尊上没有抛弃我。”绛烛高声道。

“想拦本尊？”离褚淡然道，“你还没这本事。”

绛烛握紧手中的剑，猛地朝离褚冲去。

只见离褚站在原地分毫未躲，只一挥手，刚冲到面前的绛烛就如一阵灰般被风吹散，没留下一点痕迹。

“你将他们两个带回去找人医治，我去追赫兰。”离褚对夜炀吩咐道。

夜炀往前一步：“可是尊上独自对付……”

“怎么？你觉得本尊打不过他？”

“……自然不是。”夜炀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人，“属下遵命，尊上小心。”

话音未落，离褚就消失不见了。

赫兰一路逃至天坑附近才被离褚追上，两人在猎猎夜风中相互对峙着。

“你已经逃不掉了，跟我回去。”离褚目光严厉地看着对方。

“回去？呵。”赫兰嘲讽道，“那种不毛之地谁要回去？你愿意待在那儿，也能哄骗得其他的魔族都听你，给他们洗脑，可我不傻，我受够了！魔族凭什么就要屈居人下？这广阔天地，也是属于我们的！”

离褚沉默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亲爱的哥哥。”赫兰眼中露出恨意，“你在这魔尊的位置上坐得够久了，是时候换人了。”


第四十一章


“若你只是为了这魔尊之位，何必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离褚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边墟……他除了魔族混血的身份，还有何特别之处？”

闻言，赫兰大笑起来，但笑声很快又戛然而止，他捂住胸口，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

“……真是可悲、可叹，你是魔族的主宰，如果你想，也能成为世界的主宰，可无论如何却都逃不过被命运主宰。”赫兰喟叹道，“他边墟凭什么？为何我不能成为命运的主角？我偏要打破这命运的安排，只有我，才能成为魔神。”

离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胡言乱语。”

赫兰仿若陷入了自己的思维中，对离褚的话毫无反应：“而我已经实现了，我已经将边墟完全吸收了，他死了，而我就将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

离褚眼神淡漠，细看之下才能看到深处隐藏着的怜悯：“他还没死，夜炀已经将他带回去治疗了。”

“什么？”赫兰猛地看向他，“这不可能！”

“赫兰，渴望变得强大并没有错，但你已太过偏执。”

“你懂什么？！”赫兰双目赤红，“当年父亲战死，你刚登上魔尊之位就迫不及待地与神族签订什么狗屁止战协议，像你这种贪生怕死之徒，凭什么教训我？自小父亲便偏爱你，而你呢？你却对他的死无动于衷，你对得起父亲吗？”

“当年之事你并不清楚，签订止战协议并非我自愿，我也想过复仇。”离褚眼神悠远，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而后又变得坚定，“只是如今众魔族已安稳太平地生活了数百年，我想通了很多事，难道你认为战死沙场就是魔族众人最好的归宿吗？”

“安稳，就是太安稳了，所有人都已失去了魔族该有的血性。哥哥，你该退位了。”赫兰说完就主动向离褚发起了攻击。

……

不知过了多久。

秦岁已眼皮动了动，缓缓苏醒，刚睁开眼睛就被光刺痛，反复了好久才终于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熟悉的房间陈设不正是灵秀峰医斋吗？秦岁已恍若在做梦一般。

“我死了吗？”秦岁已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却因全身上下传来的疼痛而无法动弹半点，额头上立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一个青色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看见秦岁已后惊喜道：“师兄，你醒了？”

来人正是夏澜。

“我回抚仙宗了？”秦岁已还是很茫然，“我不是在……”

“魔尊的属下将你们送回来的，你们伤得太重了，我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夏澜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了，“不过所幸师父医术高超，硬是将你们从冥界拉了回来。”

“我们？”秦岁已迟缓的脑子终于动了起来，“边墟呢？他在哪儿？他现在怎么样？”

“边师弟在那儿。”夏澜指了指房间里另一张床，“他暂且没有生命危险……”

秦岁已转过头去看，边墟就这么闭着眼安静地躺在那里，看上去无半点生息。他急得强忍住全身的剧痛，从床上爬起来，想要往边墟那边去。

可是他根本使不出力，便直接从床上掉下去了。

“师兄！”夏澜急忙将秦岁已扶起来，“你的伤口很深，这样会裂开的，到时候只会变得更严重。”

“我要去看看他……”秦岁已挣扎着要往那边去。

忽然一阵疾风吹开房间门，秦岁已被这股力掀回床上重新躺好。

“乱动什么？”禾青从门外走进来，“他死不了，给我乖乖躺着。”

夏澜乖乖站好：“师父……”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自从那个寒晔仙君在淮碧峰住下后，师父的脾气就越来越差，如今她都不敢在师父面前造次了，也就那个寒晔仙君还敢去招惹师父。

秦岁已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了：“禾长老，我就想看看边师弟。”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躺在那儿吗？又不会跑，等你养好了伤再看也不迟。”禾青冷着脸走过来，伸手掀开秦岁已的上衣，“给他再上些药，又有些撕裂了。”

秦岁已肩上和手臂上的四个钉伤是最主要的伤处，其余都是一些皮外伤。因为蚀骨钉的特殊之处，这伤本就很难愈合，不仅要治外伤，还要治骨伤，还得剔除蚀骨钉对身体的侵蚀。

禾青离开后，夏澜一边为秦岁已上药，一边说：“师父也是为了师兄好，等师兄伤好了，想做什么都可以，现在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为好。”

而秦岁已始终转头看着边墟的方向，沉默不语。

……

半身黑衣被鲜血染透，衣摆下方还在往下滴着血。

周围的看上去经历过一场大战，地面坑坑洼洼，延伸出许多裂缝，天坑边缘的山体断裂，造成天坑变得更大了。

不远处的地上躺着赫兰的尸首，他的表情还停留在死前那一瞬，目眦欲裂地怒视着前方，仿佛还有万般不甘。

“尊上，那两人属下已着人送往抚仙宗了。”夜炀出现在离褚身后，他看了看这场面，“已经……结束了吗？”

“天命如此。”离褚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惆怅。

夜炀看了看赫兰的尸首：“尊上，要将赫兰的尸首葬回袭渊吗？”

“不必了。”离褚转身，“将他的尸首送去给翎城凤氏，也算还了他欠下的债。”

“可赫兰毕竟是尊上的弟弟……怎能……”夜炀皱了皱眉。

离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是在提醒本尊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吗？”

夜炀心下一紧，急忙低下头：“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将他送去翎城。”

……

抚仙宗。

除了夏澜每日会来替秦岁已换药之外，齐鸢然和申淮悠也常常会来找他聊天，只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们说，秦岁已只默默听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岁已身上的伤也渐渐有了好转，只是蚀骨钉的伤还是给他的身体留下一些不可逆转的损伤，因此洛鄢为了寻找能炼制给秦岁已修复身体的药而离开了抚仙宗。

总的来说，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除了边墟。

他始终没有醒来，但也没有生命危险，他就那样睡着，每次秦岁已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睁开眼睛了，但每次都以失望告终。

禾青每日来来去去，经过多次诊断，终于判定：“他神魂和修为似乎被人封印住了，因此才无法清醒过来。”

“封印？”秦岁已想起了之前边墟告诉他的事，“或许是他自己做的。”

“自己？他为何要这样对自己？”禾青转过头。

秦岁已靠坐在床柱边，嘴唇还是有些苍白：“他应该是为了让赫兰只把属于地脉之源的灵力吸走，而不至于伤及他自身。边师弟曾经同我说起过，他在《残稷纪》这本古籍中看到的方法。”

“什么《残稷纪》？你怕是被他骗了，根本没有这本书。”禾青看着边墟，叹了口气，“这根本也不是什么特殊术法，不过就是强行为之罢了，你要是豁出性命去也能做到。”

秦岁已因禾青的话愣住了。

“不用想也知道，他只是为了不让你担心而编了个谎哄你罢了。”禾青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

骗他的？

秦岁已气急攻心，忽然喉头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一张嘴就吐出一口鲜血。

禾青见状立刻走过来将手上覆在他的胸口：“你先冷静些，他现在能活着就说明他命大，且死不了，倒是你的伤反而还重些，你再这么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只怕是看不到他醒过来了。”

秦岁已一听，拉住禾青的手：“禾长老，您的意思是……边墟他有救？”

“自然。”禾青冷冷道，“松手。”

秦岁已松开手，苍白的脸上浮现几分红晕：“是弟子冒犯了。”

……

鹤州城客栈。

躺在床上闭目休养的殷屠忽然听见房间门开关的声音。

“你又跑哪儿去了？”殷屠睁开双眼。

虽然绛烛手下留情没有取他的性命，但他还是受了不少的伤，休养了几日才算好转起来。

小七抱着一块石头走了进来，小心地将石头放在桌上，像看宝贝似的看着。

“我回了一趟岩宫，取了点东西。”小七笑眯眯地说。

殷屠皱起眉：“你胆子也太大了，还敢回去？”

“哎呀，那里都没人了，连尊上他们都离开了。再者说，我很小心的，这不是没事嘛。”小七不以为意。

“你啊……”殷屠将视线落到那块石头上，“这是何物？”

只见石头中间被人凿了一个洞，又用碎石填满了，碎石间冒出了一个绿绿的芽。

“这是秦岁已种的草。”小七伸出指头摸了摸那颗小芽。

殷屠皱了皱眉，冷哼道：“那个人族的东西你也留着？”

“我想知道他种的什么，他说等长大了就知道了。”

殷屠看了看那颗绿芽，忽然说：“你给它渡几分灵力试试。”

小七照做了，没想到绿芽竟然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生长了起来，叶卷叶舒，一会儿就长成了。

“不是草啊。”小七惊讶地看着面前盛开的花，“这是……什么花？”

“……芍药。”殷屠说。

“芍药？”小七好奇地看着它。

“这应该是他想送给边墟的吧。”殷屠淡淡说道。


第四十二章


抚仙宗。

灵秀峰医斋。

禾青为边墟治疗的过程中需要绝对的安静，因此就连秦岁已都被撵了出来。

众人在医斋外等候着，其中也包括了边墟的师父萧云岚。

秦岁已与萧云岚面对面坐在亭子里，两人相顾无言。

“掌门，师兄，你们就放心吧，禾长老肯定能治好边师弟的。”齐鸢然拍了拍边墟的后背安慰道。

申淮悠见了赶紧制住她：“齐师姐，你轻点儿，你力气这么大，师兄的伤还没好全呢。”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下手不知道轻重吗？”齐鸢然对他怒目而视。

申淮悠瑟缩了一下：“我只是稍作提醒罢了。”

听见二人熟悉的斗嘴声，秦岁已也难得地笑了一下。

众人从早晨等到黄昏，就在天边红色的日轮只剩下最后一圈金边的时候，房间的门终于打开了。

夏澜扶着禾青走了出来，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神情是柔和的。

“他醒了。”禾青对凑上来的众人说道，“不过还不算完全醒了过来。”

“这是何意？”萧云岚急切地问道。

“你们自己进去看吧。”禾青侧开身子。

秦岁已心中莫名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眼看着众人都走了进去，他却迟迟迈不出这一步。

直到里面传出一声：“你们是谁？”

是边墟的声音，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秦岁已终于走了进去，其他人站在边墟床边皆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师兄，边师弟他似乎不记得我们了。”齐鸢然朝秦岁已看过来，眼中有一丝担忧。

“边师弟失忆了？”申淮悠喃喃道，“那他是不是连师兄也……”

齐鸢然扯了扯他的衣袖让他闭嘴。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边墟紧皱的眉头在看到不远处的秦岁已时立刻就舒展开了。

“师兄！”边墟下了床连鞋都不穿就朝秦岁已跑过去。

秦岁已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能被迫接住扑过来的边墟，这股不小的冲击力让他的伤口又有些疼了。

夏澜见状提醒道：“边师弟你慢一些，师兄还有伤在身。”

“伤？师兄伤到哪里了？”边墟立马紧张起来，松开秦岁已后上下打量着他，从外表没看到后，还伸手想扒掉秦岁已的衣物。

最终被众人制止了。

但边墟还是拽着秦岁已的衣角不肯放手。

“边师弟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感觉像个小孩子似的？”齐鸢然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就是我要说的。”禾青缓和了一会儿后，脸色好了很多，“他不算完全醒了，只能说醒了一部分，心智只如同一个小孩子。目前为止，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秦岁已问道。

禾青看着秦岁已：“有，不过这方法有风险。”

“是何方法？”

“只要有人能进入他的意识，唤醒他剩下的神智，让他自己产生想要清醒过来的念头即可。”禾青沉声道，“这个人必须要与边墟非常亲近，否则便会遭到排斥无法进入，若遭到排斥，那这人的意识便会因此陷入与他同样的混乱。”

“我去。”秦岁已想也没想就说道。

“还是我去吧，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未痊愈，要进入他人的意识领悟需要魂体分离，你的身体受不住。”萧云岚忽然开口，“何况这也是我这个做师父的责任。”

这时候，一个身形修长气质冷清的女人忽然从门口走了进来。

“让这孩子去。”

“玄绫？”萧云岚见到这个人似乎非常惊讶。

这个女人有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眸，和冷清的容颜以及周身的出尘气质搭配在一起，有种非人之感。

“好久不见了。”玄绫看了看萧云岚，然后又转向秦岁已，“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

“可师兄还有伤在身……”夏澜担忧道。

“那就等他的伤好了再说。”玄绫的声音冷冰冰的，听得在场的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秦岁已看了看拉着自己衣角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的边墟，点了点头：“她说得对，就让我去吧。”

见玄绫如此说，萧云岚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当是默认了秦岁已的话。

确定下来之后，众人陆续离去。

萧云岚与玄绫走到外面：“洛师弟一直没放弃寻找你，但却始终没找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

“陨落？”玄绫并不避讳什么，“尚未，我也不清楚自己哪天会陨落，或许就是明日也说不定。”

“正是因为时日有限，才更要珍惜眼前人啊。”

玄绫抬眼：“我记得，你修的不是无情道吗？”

萧云岚一愣神，然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不管你们二人了。”

看着萧云岚离去的背影，玄绫淡淡道：“若明知终有一别，那么在那日到来之前每一日的快乐，都会转变为分别之后的痛苦，我不想他如此。”

……

夜幕降临。

秦岁已看着赖在自己床上不走的边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师兄，你怎么还不就寝？”边墟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外侧的半个床位。

“这是我的床，你的在那边。”秦岁已指了指另一张床。

边墟嘴一瘪，眼看着眼圈就要红：“我要跟师兄一起睡。”

秦岁已心头一震：“你别哭啊。”

“师兄是不是讨厌我？”边墟拉起被子盖住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这也太可爱了吧。

秦岁已抿紧唇努力忍住将要溢出的笑意。

“师兄怎么会讨厌你呢？”秦岁已在床边坐下，“只是……这样会不会有些挤？”

边墟伸出手拽住秦岁已的衣角：“不挤，我会很乖的，不会碰到师兄的伤口。”

看着边墟如此天真无邪的表情，秦岁已终究还是妥协了。

两人并肩躺在不算宽敞的床上，手臂相贴，边墟侧过身躺着，将头靠近秦岁已的肩膀嗅了嗅。

“师兄，你身上的药香真好闻。”

秦岁已转过头看他：“药香？我每日上的药可算不得香。”

“不是那个。”边墟使劲摇了摇头，“虽然气味不如那时候浓，但我还是能闻到，只要一闻到这个气味我就知道是师兄了。”

秦岁已稍微闻了闻，并没闻到什么特别的香气。

“那时候？”

“就是我与师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啊，师兄忘了吗？”

秦岁已第一反应觉得他说的是他刚入门那时候，但莫名又觉得不是，于是问道：“师弟，你以前见过我么？”

“以前？”

“就是……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边墟疑惑道：“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啊。”

看来问他也问不出什么了。

秦岁已：“……罢了，睡觉吧。”

说完，秦岁已挥手熄灭烛火，闭上了眼睛。

边墟看着秦岁已的侧颜，等到对方的呼吸均匀绵长后，才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处，虚虚环抱着对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

“你们俩给我分房睡！”禾青提着边墟的后领将他扔进了另一间空房中。

秦岁已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地看着边墟被拉走，夏澜正在给他再次裂开的伤口上药。

“都说了要好好注意，好不容易才愈合怎么又这样了？”夏澜也一脸怒色。

秦岁已自知理亏，不敢辩解什么。

“边师弟也真是的，都说了你有伤在身，晚上还敢压在你伤口上睡。”

“……他也是无心的。”秦岁已弱弱地说了一句。

“都怪师兄，你太惯着他了，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注意。”夏澜重新上完药，将纱布贴好。

秦岁已缓缓坐起来：“以后不会了，让禾长老和夏师妹费心了。”

等禾青和夏澜离开后，边墟也没再回来，也不知道他被禾长老怎么教训了。

今日天色不错，暖阳高照，风清气朗，秦岁已拿着本书在屋外的石桌旁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不知什么时候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过来，已经是日上三杆了，他身上还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

秦岁已摸了摸外袍，嘴角微微上扬：“边墟，是你吗？”

前方不远处的树丛动了动，一个脑袋从里面冒出来。

“你怎么在那儿？”秦岁已觉得好笑，

“我害得师兄的伤口裂开，禾长老不让我靠近师兄，不然她就要将我扔下山去，让我再也见不到师兄。”边墟可怜兮兮地说。

“师兄没事。”秦岁已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吧。”

边墟抿了抿唇，还是没有动：“我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师兄便好。”

秦岁已挑了挑眉：“可这件衣服不是你给我盖的吗？你要是不过来，我就去告诉禾长老你偷偷靠近我，让她把你扔下山。”

“诶？”边墟睁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你过不过来？”秦岁已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边墟纠结了许久，才终于从树丛中站起来，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

终于体会到逗小孩的乐趣的秦岁已看着边墟委屈的样子，不由得想还是现在这样子好骗，不像之前，总是有事瞒着自己。

“坐下。”秦岁已拉着他坐下，将手中的书递给他，“念给我听。”

“我？”边墟接过书看了看，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秦岁已疑惑地看着他。

边墟瘪了瘪嘴：“师兄，这些字我都不认得。”

秦岁已：“……”


第四十三章


在禾青和夏澜轮番监视照顾之下，秦岁已的伤终于愈合到了不会再轻易撕裂的程度。边墟也终于能够正大光明地黏在秦岁已身边了。

渐渐入了夏，天气也变得越来越热了。这日，秦岁已坐在亭中读书，一边看一边念给边墟听。

“师兄！”齐鸢然人未至声先到，过了一会儿才出现在秦岁已年前，“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今日下山去玩玩。”

“下山？禾长老怕是不会同意。”秦岁已摇了摇头，“何况杜长老不是也不准你下山吗？”

“我们偷偷下去就好了。”齐鸢然拽着秦岁已的袖子荡来荡去，“我已经跟申师弟还有夏师姐都说好了，他们都答应了。”

边墟在一边盯着齐鸢然拉住秦岁已的那只手，内心有些不满。

师兄的衣袖明明只能他才能拉。

边墟气鼓鼓地想着。

“今日是何特别的日子吗？”秦岁已从书中抬起头来想了想，但怎么想也想不出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齐鸢然一屁股坐到秦岁已旁边：“师兄你竟然不知道？今天晚上有烟火大会啊，每年夏至这日青都城都会举办的，可热闹了。”

烟火大会？

秦岁已摇了摇头：“你以前可从未告诉过我。”

齐鸢然顿了顿，心虚地笑了笑：“以前跟师兄的关系还没这么好嘛……不过这次我可是一下子就想到了师兄。”

“不去。”秦岁已重新拿起书，“我要好好休养生息，为之后的魂体分离养精蓄锐。掌门也说过了，我得将身体休养好才行，否则容易出岔子。”

“师兄这不是恢复得挺好的嘛。”齐鸢然无奈地撇了撇嘴，将目光落到了一边睁着大眼睛傻傻地盯着他俩看的边墟身上，忽然有了主意。

“对了师兄，你就当带边师弟出去透透气也好啊，自从他醒来之后就没离开过医斋，肯定都憋坏了。而且边师弟现在心智如孩童一般，自然也如孩童般好动，肯定对烟火大会很感兴趣的。”

闻言，秦岁已重新将头抬起头，看向边墟：“你……想去看烟火吗？”

见秦岁已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边墟扬起嘴角使劲点了点头：“想！”

“你知道什么是烟火吗？”秦岁已有些怀疑。

“知道啊，爹娘以前有带我去看过。”边墟拉着秦岁已的衣角，“我想跟师兄一起去看烟火，你带我去吧。”

齐鸢然嘴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目的将要达成，还是因为心智如孩童的边墟拉着秦岁已撒娇的场面过于好笑。

“咳咳……”秦岁已看了齐鸢然一眼。

齐鸢然立马不笑了。

“好，你想看，师兄就带你去看。”秦岁已无奈道。

……

天气逐渐转热，即便是夜间也有些闷热，其他人都已换上了夏季轻薄的衣衫，但秦岁已却还是穿了一层又一层。

“师兄，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怎么还穿这么多啊，不热吗？”下山的路上，齐鸢然忽然问道。

秦岁已倒是不觉得热：“自从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之后，我就总觉得有些冷，好像骨子里都在透风一般。”

闻言，走在前面一些的夏澜回过头来，眼神中写满了忧虑：“这应该就是蚀骨钉的后遗症了，之前没听师兄提起，还以为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边墟担心地看着秦岁已：“师兄不舒服吗？”

“还好，不用担心。”秦岁已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近几日已经好多了。”

夏澜欲言又止什么，在看到秦岁已的眼神后愣了一下，转过了头。

她刚才原本想说，这后遗症是天气越冷越严重的，夏天自然要好些。不过看秦师兄的样子应当是已经明白了，便不想她说出来平添大家的烦恼。

“那就好。”齐鸢然松了口气。

“对了，申师弟为何没来？”从刚才开始他就想问了。

“他啊，被花长老扣留下来干活儿了。”齐鸢然叹了口气，摇头道，“抚仙宗今年的招新试炼不是要开始了嘛，他事情可多了，原想着今日晚上能好好放松一下，没想到还是得干活儿。”

“还真是辛苦了。”秦岁已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拜在花卿长老峰下。

四人边走边聊，很快便来到了青都城。

今日的烟火大会颇有些簪花节那日的热闹气氛，不过区别在于簪花节是年轻男女定情的节日，而今日所有男女老少都走上了街头。

因为人太多，齐鸢然又爱到处乱跑，这次还拉上了夏澜，两人很快没影了，秦岁已四处寻找也没发现她俩的踪迹。

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位时，秦岁已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下方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边墟曾经送给他的吊坠已经丢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忽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了秦岁已面前，那只手握着一根红线，红线下方挂着一个碎了之后又重新粘上的白色花形吊坠。

秦岁已一时间愣在原地。

“对了，师兄，我醒来之后在身上找到了这个，后来又忘记了。”边墟眨巴着眼睛，从自己的领口中拉出一个黑色剑形的吊坠，“这是师兄的吗？因为我好像已经有一个了。”

秦岁已愣愣地看着边墟。

就在这时，随着几声爆鸣，几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如同仙女散花一般，照亮了半个夜空。

忽明忽暗的光彩映照在边墟的脸上，衬得他的一双眼睛更加明亮了，仿佛有星星在其中闪烁一般。

“师兄？”边墟有些疑惑。

在不断绽放的烟火中，人群中的秦岁已稍稍踮起了脚，身形微微前倾。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边墟，剩下的话就被这轻轻的一吻给堵住了。

这一吻如烟花般转瞬即逝，在边墟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就结束了。

“这确实是我的。”秦岁已接过吊坠，重新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直到烟火大会结束，人潮散去，齐鸢然和夏澜重新与秦岁已汇合，边墟都还像是傻了一般，只知道跟着秦岁已走，其他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齐鸢然伸手在边墟面前挥了挥：“边师弟这是怎么了？该不会变得更傻了吧？”

“不如赶快回去问问我师父？”夏澜也担心道。

秦岁已也有些后悔刚才那般冲动行事了，毕竟现在边墟不同以往，心智不成熟，也没有记忆。

“他……许是受了什么刺激吧。”秦岁已硬着头皮说道。

“什么刺激能把他吓成这样？”齐鸢然感慨道，“难道是放烟火的声音太大把他吓到了？”

秦岁已睁大眼睛看着她，缓缓点头：“……或许是吧。”

直到回了医斋，边墟才终于从呆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师弟，夜深了，该就寝了。”秦岁已看着回来后就坐在门口台阶上不知在干什么的边墟。

闻言，边墟转过头来看了秦岁已一眼，那眼神含羞带怯，把秦岁已看得心头一震，不知道对方的脑子又出了什么问题。

“师兄，你方才是不是亲了我？”边墟脸红道。

都过这么久了，他们都从山下回来了，都要准备休息了，他怎么才反应过来？

秦岁已怕他变得更傻了。

“师兄，我娘说了，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亲他，若我将来长大后有人亲我，或是我亲了别人，那我就要将那个人娶回家做娘子的。”边墟磨磨蹭蹭地从门边走到秦岁已面前，再次羞怯地看了他一眼。

“……可你还小。”秦岁已尴尬道。

果然冲动行事要不得。

“我不小了！”边墟不服气地站直了身子，“我都比你高了。”

秦岁已露出礼貌的微笑，拍了拍边墟的肩：“我说的是心智年龄，你还小。”

“师兄，你是不是不想对我负责？”边墟忽然想到了什么，苦着一张俊脸，“我娘说世上负心人多，难道师兄也是负心之人？”

你娘都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小孩子不必知晓这些残酷的事吧？

秦岁已内心无奈。

“师弟，若你真要我对你负责，就等你真正清醒过来之后，再来对我说吧。”秦岁已轻声叹息道，“到那时，我一定，一定……”

“师兄？”边墟偏了偏头，疑惑地看着他，“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秦岁已扬起嘴角：“没什么，该就寝了。”

“师兄……”

“乖，听话。”秦岁已揉了揉边墟的头。

夜深人静，月色怡人，好不容易将边墟哄睡着后，秦岁已披着外袍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月光冷寂，银白色的光辉洒落在地，一如秦岁已此时孤寂的心。

边墟虽然就是边墟，却又不是。这是秦岁已在吻上那双唇时忽然明白过来的事，所以在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是边墟的孩童时代，那是他们未曾相遇的时候，是他无法染指的曾经。没有了他们曾经共同经历过的那些回忆，即便他有着边墟的躯壳，却也不是他爱的那个人。

所以，这一次，他一定要将边墟真正带回来。


第四十四章


白底竹纹的屏风隐隐约约地透出后面浸泡在木桶中人影，偶尔传来的一阵水流划动的声音和屋内弥漫的温热雾气无一不在透露着这里是一间浴室，而现在正有人在使用。

自从蚀骨钉的后遗症显露出来后，秦岁已就爱上了浸泡在热水中的感觉，每次沐浴的时候都要多泡上一段时间才肯出来。

房门缓缓打开又合上，边墟穿着单薄的内衫走了进来，揉了揉眼睛似乎很困的样子。

“师兄，你怎么还没洗好啊？”

“你进来做什么？”秦岁已一愣，眼看着屏风后面的人影就要转过来了，吓得立马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脖子以上。

“我等了好久都不见师兄回来就寝，没有师兄我睡不着。”边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脸不开心。

秦岁已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出去，我这就好了。”

秦岁已看着秦岁已面红耳赤的样子，偏了偏头，一脸天真问道：“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无……无事。”秦岁已指了指门口，“快出去。”

“……哦。”边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秦岁已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从水中站起来，走出木桶，身上的水珠被一瞬间蒸发。

他转身走到木架边取下衣物，正准备穿上的时候，忽然觉得感觉有些不对，一转身竟看见方才原本已经离开的边墟正躲在屏风旁探出头盯着他看。

就在这沉默的气氛中，秦岁已看见边墟的鼻子流下一条鲜红的液体，滴落在地上。

气氛一时变得更加沉默。

最后边墟头上顶着被秦岁已揍的包以及两条鼻血回到了房间。

秦岁已表情严肃地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偷窥？谁教你的？”

虽然看起来一脸平静，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秦岁已脸上飘过的淡淡红晕。

“师兄，我错了。”边墟瘪着嘴。

秦岁已当然没有真的生气，他看着边墟委屈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他的伤已经彻底痊愈了，那位叫玄绫的神秘女子说明日便可准备施术了。

“边墟。”秦岁已唤了他一声。

边墟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发现对方似乎没在生气了，便赶紧走到秦岁已身边。

边墟伸手抱住秦岁已的腰，将头搁在对方的颈窝里：“师兄，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秦岁已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

第二日一早，众人又聚集在了医斋。

不知道玄绫用了什么方法让边墟安静地昏睡了过去。

将边墟放在床铺内侧后，玄绫转身对秦岁已说：“等会儿我就要施术将你的魂魄引入边墟的意识内，意识的最外层会有一道壁垒，你试着接触并让它接受你的进入，最好慢些来，因为如果遭到排斥的话，你的魂魄就会受到攻击，导致你自身的意识混乱。”

秦岁已神色严肃，缓缓点了点头。

“若你进入了他的意识领域，只需要找到他的灵魂本体，然后唤醒他。”玄绫继续说道，“还有一点需要注意，在他的意识领域内，会放大他性格中的阴暗面，所以你或许会发现他跟你所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记住，你要做的只是尽快唤醒他。”

“我该如何唤醒他呢？”秦岁已眉头轻皱。

“一般来说，强烈的刺激即可。”玄绫想了想。

秦岁已在边墟外侧躺下，闭上眼睛。

没过一会儿，他就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似乎在被拉扯着离开他的身体。这应该就是玄绫在施术。

秦岁已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意识也陷入了模糊不清的状态。他被一股力量牵引着，漂浮着，然后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点亮光，他往那边飞去，亮光变得越来越多。

穿过那片亮光后，那种被牵引着的感觉突然消失，秦岁已整个人豁然开朗，意识也不再模糊。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像是站在湖水之上，周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医斋里。

众人看着陷入昏睡的两人，心里的大石头始终悬着。

“就看边墟会不会排斥他的进入了。”玄绫淡淡说道。

“肯定不会的。”齐鸢然坚定地说，“边师弟就算忘记了所有人都会记得师兄，所以他一定很爱师兄，不会排斥他的进入的。”

夏澜和申淮悠也跟着点了点头。

“但有时候，一个人排斥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内心，并不是因为讨厌，反而是因为太爱了。”玄绫浅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

齐鸢然不明白：“为何啊？”

“因为害怕自己最不堪的样子会展现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

……

秦岁已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面前有一股隐隐的力将他往后推。

“这就是外层的壁垒么？”秦岁已抬手试探着摸了上去。

那股力变得越来越强，但却并没有伤害秦岁已，似乎有种“我想阻止你，但你要是非要往前走，我也无可奈何”的意思。

秦岁已继续顶着压力往前走，一瞬间，那股力忽然消失了。他一抬头，原本一片白茫茫的周围竟变成了热闹的城镇。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来往往的人与秦岁已擦身而过。

“人间？”秦岁已顺手拉住旁边经过的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然而这个人只是呆滞看着一个方向，一句话不说。

秦岁已伸出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他眼中并无神采，等秦岁已放开他后，这人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继续往前走着。

秦岁已又观察了一下街上的其他人，发现他们都只能做一些特定的事，比如卖胭脂的人只能卖胭脂，若是问他一些别的事，他就会陷入一种呆滞的状态。

也对，毕竟这只是边师弟意识领域，不可能跟真正的人间一样。

这么想着，秦岁已忽然发觉这个城镇还挺大的，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边墟。

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对策的秦岁已忽然听见一阵吵闹的声音从旁边的小巷子里传来，听上去似乎是发生了争执。

秦岁已站在墙角悄悄往里面看去。只见几个孩子围成了一圈，大的也就十二三岁，小的估计就五六岁。

从空隙中可以看见几人围着的似乎也是一个小孩子。

“你个小叫花子还敢抢我们的吃的？”年纪最大那个小孩子骂骂咧咧地叫嚷着，“之前没被打够是吧？揍他！”

说着，那几个小孩子就开始对被围着的那个小孩拳打脚踢起来。

“住手！”秦岁已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

几个打人的小孩子转头看见秦岁已后也没害怕，反而理直气壮地说：“你谁啊？别多管闲事，这个臭要饭的就是欠教训，敢抢我的东西……”

“他抢你什么东西了？”秦岁已走过去，终于看清了被围着的那个小孩子。

这孩子看上去有七八岁，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原样的衣服，长长的头发也脏兮兮地打着绺，还沾着许多杂草泥土。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就算被揍也没求饶，只是缩成一团忍耐着，脚边的地上掉落着半个包子。

“他抢了我的包子。”

不得不说这几个人还是很真实的，真实到秦岁已无法对这个被欺负的孩子视而不见，于是他摸出钱袋，扔了一小块碎银过去：“我替他赔给你。”

那孩子接下碎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今天就放过他。”

离开之时，那孩子还不忘在地上那半个包子上踩一脚再走。

看着他们几个走了，蹲在地上的孩子忽然伸出手抓起那被踩扁了还和着泥的半个包子就要往嘴里塞。

还是秦岁已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这不能吃了，你要是想吃东西我再给你买。”

那孩子抬起头来看向秦岁已，一双眼睛干净地没有一丝杂质，然后缓缓朝他伸出了手掌。

秦岁已叹了口气：“你想吃什么？”

“包子。”小孩儿呆呆地说。

秦岁已带着他去包子摊买了好几个大肉包。两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秦岁已看着小孩狼吞虎咽地两口就吃掉一个。

“慢点吃，小心噎到。”秦岁已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想到小孩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躲开了他的手，还往旁边挪了一段距离。

“？”秦岁已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小孩努力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小声地说：“我身上脏。”

秦岁已心里没来由地抽疼了一下：“无妨，我不嫌弃。”

小孩睁大双眼看着秦岁已，看了一会儿后又继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待小孩吃完后，秦岁已才想起来：“小友，你是不是走丢了？”

小孩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

这时候，秦岁已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这个小孩子是不是太过真实了？他跟其他人好像很不同。

该不会……

“小友，你……叫什么名字啊？”秦岁已心跳忽然有些加快。

小孩低着头：“我叫边墟。”

“！”听到这个名字，秦岁已心跳都慢了半拍。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竟然就是边墟？


第四十五章


小孩的模样着实凄惨，秦岁已就想着先带他去成衣铺买件干净衣服。

一路上无论边墟怎么挣扎，秦岁已都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到后来小孩也不挣扎了，只是垂着头跟着走。

走进成衣铺，秦岁已将边墟往柜台前推了推：“掌柜，有适合这孩子的衣服吗？”

掌柜低头看了看，随即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秦岁已：“你要给这小乞丐买衣服？”

“怎么？”秦岁已不解。

“没必要吧，像他们这种人哪配得上穿好衣服啊。”掌柜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秦岁已眉头一皱，刚想反驳他，却又想到这只是边墟意识而已，反驳也没用。

秦岁已看向低着头站在那儿的边墟。

这是不是说明，这些人在边墟记忆中就是这样子的？这是曾经的他经历过的事吧，只可惜那时候自己没在他身边。

“这与你无关，你只需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衣服拿出来即可。”秦岁已淡淡说道。

“行行行，客官您稍等。”

买好了衣服后，秦岁已考虑着该去哪里将小边墟从上到下洗洗干净。

“你平日有住的地方么？”秦岁已低头看向边墟。

沉默了一会儿后，边墟点了点头，然后拉着秦岁已往一个方向走。

秦岁已跟着他一路越走越偏僻，到地方的时候附近几乎都没什么人了。

这个位置都快出城了，周围也没什么建筑，只有这个破旧不堪的茅草屋。

“你一个人住这里？”走进屋子后，秦岁已四处看了看，屋子里只有一张硬木板床，床上有一张脏兮兮的薄毯，连个桌子板凳都没有。

边墟站在门边，紧张地用手绞着衣角：“爷爷去世了。”

“爷爷？”秦岁已还不知道边墟有个爷爷。

“……爷爷收留了我，但是他后来去世了。”边墟解释道。

秦岁已点了点头，然后在厨房里找出了一个大木桶，这应该是用来洗澡的，不过看上去已经很久没用过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也是，这里也没个能打水的地方，估计还得去城外的哪条的河中打水。

秦岁已挥手，木桶变得干干净净，然后他又施术往里注入了大半桶热水。

“过来，沐浴完之后才能穿新衣服。”秦岁已朝边墟招了招手。

边墟站在木桶边，慢吞吞地脱着衣服。

小孩身上也是脏兮兮的，不过即便如此秦岁已还是看见了这具瘦弱身体上新旧交错的伤痕。

“这些是谁干的？”秦岁已眉头紧皱，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些伤痕，却又不忍心。

虽然知道边墟踏入修行之路后，身体上的伤疤都会因锻体重塑而消失，但此时此刻看到了还是觉得心疼。

他十六岁被掌门收入门下，那之前这些年都是如何熬过的？

边墟想挡住那些伤痕，翻进桶中将身体藏入水中：“就……被人打的，我也记不清是哪些人了。”

秦岁已压下心头的愤怒，开始为边墟清洗身体。很快桶中的水就变得浑浊无比了，秦岁已不得已换了好几次水，才终于将边墟洗成了白白净净。

洗干净之后秦岁已才发现这小孩果然是边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原来他小时候就已经长这么好看了。

“这样才好看嘛。”秦岁已顺手掐了一下他的脸。

边墟脸色通红：“我……我不好看，你……好看。”

没想到边墟小时候这么可爱，秦岁已忽然冒起一丝坏心眼，要不要趁这时候好好欺负一下呢？不然以后可没机会了。

一瞬间，秦岁已觉得有种如芒刺背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一样。

但他回头又什么都没看到，整个屋子空空荡荡，不可能有别的人。

“哥哥，你怎么了？”边墟拉了拉秦岁已的衣袖。

秦岁已转过头：“没事——你方才叫我什么？”

“……哥哥？”

秦岁已忍住笑意，点了点头：“嗯，以后就这样叫我。”

边墟呆呆地点头：“噢。”

洗干净后，秦岁已给边墟换上了新买的衣服，然后又将他杂乱无章的头发重新梳得服服帖帖。小孩瞬间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简直就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公子。

边墟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原本开心的表情忽然又变得低落起来。

“怎么了？有新衣服穿还不开心？”秦岁已让他抬起头来。

边墟忐忑不安地说：“开心，但是哥哥很快就会离开，到时候这些都会消失。”

秦岁已楞住了。

“哥哥会离开我吗？”边墟抬起头看着秦岁已，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说不会离开肯定是骗人的，但这只是边墟的意识领悟，并不是真实的过去，所以就算说谎也没关系吧？

“不会，哥哥不会离开你。”秦岁已淡淡一笑。

边墟眼中升起一抹光彩：“真的吗？”

“真的。”秦岁已点了点头。

“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给我东西吃还给我买衣服。我娘说……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秦岁已心想，当然是图你啊。不过这话他肯定不会说出来的。

“你娘说得也没错，不过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秦岁已摸了摸他的头。

……

夜幕降临。

秦岁已没想到在意识领域中也有这样美丽的星空。整片夜空像是一片无边沉寂的深海，其中闪烁着银亮的光点，就像散落的璀璨宝石一般。

屋子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而边墟无论如何都不让秦岁已睡地上，无奈之下他只好与边墟共同挤在一起。

躺上去的时候木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秦岁已都不敢动，生怕把这唯一的床给压塌了，他与边墟就都得睡地上了。

边墟靠在秦岁已身边倒是睡得很快，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而秦岁已就没这么好了，不过他不是因为条件太差而睡不着，而是因为这茅草屋四面透风，闭上眼后总能感觉到有好几股凉风呼呼地往他身上吹。

蚀骨钉的后遗症让秦岁已浑身冰凉，这种骨子里透出的寒冷让他根本没办法入睡，他就这样熬了一整宿。

天刚蒙蒙亮，秦岁已就小心翼翼地下床出门去给边墟买早饭了。他可以不吃，但小孩不能吃啊。

在买完烧饼回去的路上，有那么一瞬间，秦岁已再次感觉到了昨天那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

这回他终于可以确定有人在暗中窥视着，而且是在窥视他，而不是边墟。

可这是在意识领域中，总不能是他的仇人吧？还会有谁藏在暗中呢？

医斋里。

虽然秦岁已在意识领域中已经过了一夜了，但实际上时间只过去了半柱香左右。

“如果师兄找到了边师弟，应该很快就能将他唤醒吧？”齐鸢然猜测道。

玄绫点了点头，然后又顿了顿：“前提是他能找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识领域，范围有大有小，还能随主人的意志改变，若是不幸遇到了一个浩如烟海的意识领域，那想找到一个人就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啊？”齐鸢然愣住了，“那师兄若是一直没找到边师弟，也没将边师弟唤醒，会怎么样啊？”

“若是在他人的意识领域中待的时间太长，那他的魂魄就会被困在其中，成为那人意识的一部分。”

齐鸢然惊呼道：“什么？这件事……师兄他知道吗？”

“知道，我提前就告诉过他。”玄绫对她的一惊一乍感到无奈。

申淮悠扯了扯齐鸢然的衣袖：“都这个时候了，我们只能相信师兄。”

……

秦岁已带着油纸包回到茅草屋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边墟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蜷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是在哭泣。

秦岁已心下一惊，急忙走过去：“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哭了？”

听到秦岁已的声音后，边墟边哭边抬起头，一看到秦岁已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秦岁已不知所措地抱着他，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

边墟摇了摇头，边哭边说：“早上一醒来，你就……你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又丢下我走了……”

秦岁已又好笑又心酸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没走，我只是出去买早饭了，你看。”

边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边墟手中的油纸包，又将头埋进了秦岁已怀里：“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哥哥一直在我身边。”

“我不是答应过你了吗？我不会离开的。”秦岁已苦笑。

不过他们可是昨天才刚认识的，小孩就这么容易地依赖上他了？

边墟终于止住了哭泣，这时肚子突然“咕咕咕”地叫了起来。

秦岁已嘴边勾起一抹笑意：“饿了？”

边墟点了点头。

“那还不快来吃东西。”

边墟红着脸从秦岁已怀中抬起头来，然后慢吞吞地离开他的怀抱，打开油纸包吃了起来。

看着边墟大口大口地吃东西，秦岁已终于静下心来了，这时候才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

“小墟，你刚刚是不是说过，你以为我‘又’丢下你走了？”秦岁已一手撑着下巴，疑惑地问，“为什么要说‘又’？”

正在吃烧饼的边墟忽然停住了，抬起头来用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看着秦岁已：“我没这样说过啊？”

那难道是自己听错了？秦岁已心想。


第四十六章


现在虽说是找到了边墟，但秦岁已还是没想出来该如何唤醒他。

玄绫前辈所说的刺激究竟为何？

秦岁已坐在大石头上看着开心地在河中抓鱼的边墟，内心一阵茫然。

“小墟，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秦岁已忽然问道。

边墟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来：“害怕的东西？”

“比如蜘蛛、蛇之类的。”

边墟摇了摇头：“没有。”

看来通过惊吓来刺激他是没法做到了。

就在秦岁已陷入沉思之时，忽然感觉到后背被什么小小的硬物砸了一下。

一颗石子骨碌碌地滚到了秦岁已脚边。

秦岁已猛地回头一看，除了树林什么都没看到。

疑惑地转回头后，他看到了地上那颗石子，捡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上面似乎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不清楚。

秦岁已伸手在石子上拂过，那一行小字就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今夜子时，于此处相见。】

这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人在边墟的意识领域内给他传消息呢？这算是闹鬼了吗？

“哥哥！”边墟叫声忽然传来，他抱着一条鱼朝秦岁已跑过来，“你看，我抓到了鱼了！我们今天晚上吃烤鱼好不好？”

秦岁已敛下心神，露出温柔的笑容：“好。”

之后边墟陆陆续续又抓了两条鱼，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溪流。

空地上燃起一堆温暖明亮的篝火，边墟用树枝架起鱼放在火上烤。伴随着“噼噼啪啪”的树枝燃爆声，一股鲜香的烤鱼味也缓缓冒出。

“今天运气真好。”边墟说。

秦岁已用树枝翻动了一下火堆：“为何这样说？”

“我平日里很难抓到一条鱼，今日却一下子抓到了三条。”边墟想了想，“一定是因为遇到了哥哥，我的运气才变好了。”

秦岁已拿树枝轻轻地打了一下他的头顶：“这是全靠你自己努力，或许也有些运气的成分，但跟我肯定是没关系的。”

边墟摸了摸头，瘪嘴道：“不是的，肯定是因为哥哥在我身边，所以……哥哥一定不能离开我。”

“不然呢？”秦岁已笑了笑。

“不然我就又会变回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的脏兮兮的小乞丐了。每天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别人欺负。”边墟语气逐渐低落。

秦岁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不会的，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闻言，边墟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秦岁已：“那……在那之前，哥哥会一直陪着我吗？”

真是很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啊。

秦岁已摸了摸他的头：“会。”

秦岁已忽然想到，边墟的内心明明是这般缺乏安全感，自己之前还那样对待他，真不知道他是怎样熬过来的。

吃完烤鱼后，秦岁已就带着边墟回到了茅草屋。

原本他是想着等边墟睡着之后就去会一会那个给他传消息的人，然而没想到今天晚上边墟缺死死抱着他不撒手。

“小墟，你这样我没法睡。”秦岁已尴尬地说。

只见边墟调整了一下姿势，但并没放开秦岁已：“我怕你趁我睡着就走了。”

无奈地看了看边墟，秦岁已心头一软，也就由他去了，毕竟他要是真的想走，这样也困不住他。

到了深夜，边墟已经睡得很熟了，抱着秦岁已的力度也小了不少，于是秦岁已稍稍用了一个替换术，将自己与一根木头交换了一下位置，让边墟抱着木头继续睡，而他则要去与那个神秘人见面了。

……

夜深林静，天空中的皎月被云层遮住，大地又阴暗了几分。

还是那条小河边，白天秦岁已坐着的那块石头上正静静地坐着另一个一身黑衣的人。

秦岁已站在离那人五步远的地方：“你是何人？约我来此处所为何事？”

那人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不知为何，秦岁已竟觉得这人的身形有几分熟悉。

“你是……”

这时，云层逐渐移动，露出了原本被遮住的月轮，皎洁的月光撒在大地上，那人的面目从黑暗中逐渐显现出来。

“……边墟？！”

成年体态的边墟坐在那里，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让秦岁已震惊到无法言语。

边墟站起身朝秦岁已走过来：“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我……不对。”秦岁已摇了摇头，“你真的是边墟？”

“你认识我，说明你不是原本就存在于这里的……”边墟喃喃自语道。

“……怎会有两个边墟？”秦岁已的大脑有些转不过来了，“一个小时候的，一个长大之后的……你们谁才是真正的边墟？”

“我们都是边墟。”边墟说，“只不过是不同的组成部分而已。”

“那我该唤醒谁？”秦岁已茫然了。

闻言，边墟担忧道：“果然，你来自外面。”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秦岁已惊讶地看着他。

“我现在应该还昏睡着吧，你想唤醒我，所以才进入了我的意识。”边墟神色有些严肃，“可惜我已经尝试过很多方法了，他始终没办法醒过来。”

“可你不是已经清醒了吗？”

“我虽然已经清醒了，但我不是本体，我的本体你已经见过了。我也一直在试图唤醒他，但我的力量太弱了。”

秦岁已想了想：“前辈说，只要能给予一定的刺激，应当就能唤醒你。”

“刺激？”

秦岁已将双手放在边墟的肩上：“你想想自己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我之前也问过小边墟，但他说没有。”

边墟回忆了一会儿，然后一脸认真地说：“我确实没什么害怕的，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害怕被你抛弃吧。”

秦岁已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有些发热。

“我想到了，既然师兄已经在这里了，那么有了刺激他的方法了。”

看着这个边墟一脸认真的样子，秦岁已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我总觉得……你的性格不太像边墟。”

“或许是因为我是他性格中比较理智的那一部分吧。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这一部分自然就没有出场的机会了。”边墟一脸冷静地说着让秦岁已脸红的话。

“……可以了，我相信你确实是边墟的一部分。”秦岁已赶紧换了个话题，“要如何刺激他？你有计划了吗？”

边墟一只手放在秦岁已肩上，一只手放在他腰上，整个人靠过去，贴近他耳边说道：“有，计划很简单……”

……

直到后半夜，秦岁已才回到茅草屋。

原想着悄悄地进去，没想到秦岁已刚一推开门就看见边墟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怎么醒了？”秦岁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他。

“哥哥，你去哪儿了？”边墟小声地问。

不知为何，秦岁已莫名觉得有种被捉奸在床的心虚之感。

秦岁已顿了顿，将这种奇怪的想法赶出脑子里，说道：“我睡不着，就出去走了走。”

被边墟直直地看着，秦岁已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对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睡不着？哥哥有什么心事吗？”

直觉告诉秦岁已这回不能随意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了：“……夜间凉，我之前受了伤，留下了后遗症，在寒凉的环境里就会觉得很冷。”

闻言，边墟跳下床，朝他走过来，拉起秦岁已手放在额头上。

“哥哥，你身子怎么这么冷？”边墟脸色一变，“我竟然没发现……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秦岁已摇了摇头，“是我没告诉你。”

边墟似乎又恢复了那个天真的小孩模样：“哥哥，你睡不着我也不睡，我给你取暖。”

说着，边墟用那双小小的手努力将秦岁已的手包在手心里，然后呵出热气为他暖手。

秦岁已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次算是蒙混过关了。

重新躺在床上后，秦岁已想着离开之前另一个边墟告诉他的话。

“师兄，你要小心，不要被永远地留在这里了。”

永远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是指他若是无法唤醒边墟就出不去吗？

……

又过了一日。

这日早晨，边墟说什么都要跟着秦岁已一起去买早饭，除此之外，边墟还还提议买床被子加一个火炉，这样秦岁已晚上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虽然秦岁已知道自己应该是用不上这东西了，但还是答应了他。

他与另一个边墟的计划就是他在小孩面前假死，时间就在今日。

“你今日想吃什么？”秦岁已牵着边墟的手走在街上。

“我想吃……小馄饨。”边墟指了指不远处的馄饨摊。

“好。”

在小边墟坐下等着馄饨的时候，秦岁已的余光里看见了墙角处穿着一身黑的边墟。

秦岁已沉吟片刻，对小边墟说道：“你在这里吃着，我去对面买些东西。”

小边墟点了点头：“哥哥你快点回来啊。”

“嗯。”

秦岁已往对面走去，一瞬间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馄饨上了桌，小边墟却没有吃，他等着秦岁已回来，却迟迟没看见他的身影。

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小边墟身后快速闪过，桌上瞬间多了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小边墟拿起来看了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第四十七章（终）


热腾腾的小馄饨还放在桌上，坐在桌边的人却已经不知去向。

【人在我手上，若是不想他死，就来城外迷雾崖找我。】

边墟将纸条捏成一团，双手颤抖着，一路往城外跑去。一路上不知撞倒了多少摊位，摔了多少跤。

城外，迷雾崖。

秦岁已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看：“这样可行吗？”

“坠崖而死既能营造师兄死亡的假象，又便于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将你救下，不至于真死。”边墟坐在离秦岁已不远的石头上。

“我若是真死了会如何？我的本体也会一起死去吗？”秦岁已忽然问道。

边墟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所以最好是假死。”

秦岁已点了点头。

不知想到了什么，边墟面露犹豫：“师兄……你有没有怪我？”

“何事怪你？”

“师兄应当已经知晓我骗了你吧。”边墟眼神游移不定。

秦岁已沉默一瞬，然后走到边墟面前，边墟仰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该好好想想该如何补偿我。”

边墟略有些吃惊：“师兄不生气？”

“自然是生气。”秦岁已眉头一皱，然后又松开，叹息道，“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边墟抬手抱住秦岁已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腹部：“我错了师兄，以后我再不会瞒你任何事。”

秦岁已揉了揉他的头：“那你说说，为何要瞒我？”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样做有几分活下去的希望，便不想师兄也跟着担心。”边墟双手收紧，闭上眼睛，“我若死了，只当我自己运气差。”

“……还好你没死。”秦岁已心里一阵后怕。

“因为师兄在我身边，我的运气就变好了。”边墟笑了笑。

【一定是因为遇到了哥哥，我的运气才变好了。】

秦岁已忽然想起了小孩对他说的话。

“别总把自己的运气归结在我身上。”秦岁已没好气地说，“行了，他应该也快到了，该做好准备了。”

……

小边墟抵达迷雾崖的时候，手中还拿着一把不知从哪找到的短剑。

只见秦岁已被绑住手脚倒在悬崖边上，他旁边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

“哥哥！”小边墟想要冲过去。

“你要是敢过来，我就将他扔下去。”边墟出言威胁道。

小边墟看见这个黑衣男子后表情凝滞了片刻，然后拔出短剑指着他：“你快放了他，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边墟冷笑一声：“放心，我抓他只是为了引你过来而已，只要你死了，我就放他走。”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小边墟强装镇定道。

秦岁已也抬眼看着他，想听听他要怎么编下去。

“无冤无仇？”边墟面无表情，“你再好好想想，我究竟是谁？”

小边墟看着他，神色先是茫然，然后渐渐皱起眉头。手中的短剑掉落在地，小边墟抱着自己的头露出痛苦的表情：“你……你是……谁？”

边墟沉默地看着他。

那张脸，那个感觉，非常熟悉。

忽然，小边墟脑中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疼痛也消失了：“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我们都是边墟。”边墟淡淡道，“只不过，你是软弱的那一个，是不该存在在这里的那一个。”

秦岁已皱了皱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在说些什么？”

然而边墟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因为你的软弱，爹娘被杀的时候你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敢做；因为你的软弱，你轻信了赫兰的花言巧语，沦为他的棋子；因为你的软弱，害得师兄陷入险境身受重伤……你早就不该存在了。”

小边墟一脸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要杀我吗？可我们不是一个人吗？”

“边墟！你到底在说什么？”秦岁已挣扎着坐起来，想将绑着自己的绳子解开，然而边墟绑得很紧，他根本解不开。

“因为你的软弱，你不敢醒过来，你害怕面对师兄，面对师父，面对其他人。”边墟说着，拔出剑指向小边墟，“只要将你除掉，我就能苏醒了。”

“住手！”秦岁已将绳子放在石头上磨，“你之前不是这样跟我说的，你又在骗我？你才刚说过不会再瞒我任何事，你的承诺未免也容易被打破了。”

“这次不一样，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欺瞒师兄了。而且，难道师兄不希望我苏醒过来吗？”边墟看向秦岁已。

“我当然希望你能苏醒，但不是以这种方式。”秦岁已朝他摇了摇头，“无论是软弱的你，还是偏执的你，都是你，都是我喜欢的样子。而且那些事并不是你的过错，不必对自己过于苛责。”

“可若不再软弱，我会变得更好。我就不会再给任何人有伤害你的可乘之机。”

“可那样就不是你了。”秦岁已眼中有一丝水光，“你的温柔和善良，同情与怜悯，也都会随之消失。”

“我不想师兄再因我而受伤了。”

秦岁已抓紧磨断绳子，一边拖延着时间：“师弟，我一点事都没有。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受伤也不是你的错，这都是赫兰的错……”

边墟看了看秦岁已，又看了看呆滞在一旁的小边墟。

沉默半晌后，边墟抬眼看向小边墟，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决绝，终究还是举起剑向他刺了过去。

一道人影飞快地闪过，等边墟看清是谁的时候，剑已刺入了对方的腹部。

边墟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师兄……”

鲜红的血从伤处浸出，逐渐蔓延开来，秦岁已捂住腹部，一时没站稳向后倒去。

边墟赶紧上前接住他抱进怀里。

“师兄！你为何要冲过来？”边墟双目赤红，眼泪夺眶而出。

小边墟趴在秦岁已身边，被这个变故吓得都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也开始抽抽搭搭地哭。

“哥哥……”

“边墟，我不允许你……杀死我所爱的人，听到了吗？”秦岁已抬手握住边墟拿剑的那只手，让他松开了剑柄。

“师兄，你别死，我什么都听你的。”边墟抱着秦岁已哭得不能自已。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没一次……听我的……”秦岁已无奈地看了看两人，然后对边墟说：“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拉扯我，看来我得离开了，你不要再做傻事……记住，我在外面等你醒过来，你要快点……醒过来……”

“师兄，我听你的，以后都听你的……你不要有事，你等我……”

……

灵秀峰，医斋。

忽然，玄绫神色一动，察看了一下边墟的情况，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情绪：“看来秦岁已成功了，边墟要醒了。”

自从秦岁已陷入昏迷后就坐在一旁不停喝茶的萧云岚闻言快步地走了过来：“要醒了？”

“那太好了！”齐鸢然欣喜地与夏澜还有申淮悠对视了一眼，“师兄呢？师兄也要醒了吧？”

玄绫又检查了一下秦岁已，好不容易有点温度的脸色瞬间又变回了冰冷：“他的魂魄怎会有些散？难不成，他在边墟的意识里受了重伤？”

“受伤？边师弟的意识领域竟如此危险？”申淮悠忍不住惊讶道。

“这你就得等他醒了自己问他了。”

闻言，夏澜松了口气：“能醒应当就是无碍的吧？”

玄绫做了几个施术的动作：“我先将他的魂魄稳定下来，等他醒来之后再用一些稳固神魂的药调养一段时间即可。”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趁着其他几人在欣喜着的时候，玄绫咬破了自己右手的食指指尖，将一滴血滴在了边墟的眉间，血瞬间被吸收。

做完这一切后，玄绫像是放下了心头的一块石头。

几人正说着话，就见边墟的手指和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边师弟醒了！”

边墟眯了眯眼睛，等到适应这个光线后才彻底睁开眼睛。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师兄呢？”

……

秦岁已的意识随着逐渐流失的血液而变得模糊不清，他又回到了当初那种被一股力量牵引着的时候。

只不过这一次他似乎还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遥远的梦。

那是一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村庄，他刚走进去就看见了许多倒在地上的尸体，这些尸体上萦绕着魔气。

忽然他听见了一丝微弱的活人的声音。

画面一转，他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一间燃烧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你……是……】那孩子迷迷糊糊间出声道。

【我乃抚仙宗弟子秦岁已。我瞧你似乎有些许根骨，若你能活下来，要不要来我门修行？】

这个孩子跟边墟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他想起来了，这是一百多年前，他去东境的小洞天寻找离魂花的时候，无意间路过一个被魔族屠尽的村庄，救了一个小孩。

原来竟是边墟。

所以这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相见。

可惜了，那时候他只是随意地看了看这孩子的根骨，若是知道他天赋如此好，那时他就直接将边墟带回抚仙宗了，这样那孩子也就不会经历之后的苦难了。

秦岁已感觉自己在黑暗中飘了好久，才终于看见了一个光亮的出口。

紧接着他就穿过了那片光亮。

医斋里，躺在床上的秦岁已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后续番外接正文】


番外一


边墟和秦岁已都苏醒后，玄绫确定他们二人无碍后就离开了。

直到多日后洛鄢回到抚仙宗，秦岁已无意间提起了这个名字，才知道原来玄绫前辈就是他的师娘。

洛鄢与萧云岚大吵一架后遂再次下山寻找玄绫。

临走时，他将带回来的药材和他初拟的一份药方留给了秦岁已，让他自行炼制丹药治疗后遗症。

不过如今秦岁已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解开边墟的心结。

在意识领域之中时，虽然边墟最终没有杀死小边墟，但秦岁已明白他并不是真正地接纳了他，只是在听从自己的话而已。

而且醒来后以过了数日，秦岁已回了苍岚峰，边墟竟没有主动地来找过他，这让他觉得有些反常。

灵秀峰。

秦岁已推开边墟住处院落的门，往里一看，正好就看见边墟背着行囊从房间里走出来。

那双红色的眸子也是一眼就对上了秦岁已的眼神。

“你要去哪儿？”秦岁已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对劲。

边墟看见秦岁已后神色明显一愣。

“你要离开抚仙宗？”看他这样子，秦岁已也猜出了几分，“掌门知晓么？”

边墟点了点头：“我跟师父说过了，如今的我已经不适合待在这里了。”

“所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吗？”

“不是的。”边墟急忙解释道，“我正要去找师兄……”

秦岁已冷着一张脸：“找我做什么？通知我你要离开了？你这几日躲着我，就是在计划这件事？”

“我没有躲着师兄，我只是害怕师兄还在生我的气，便想等师兄气消了再去找你。”边墟解释道，“而且我今日也并不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而是想……”

“想做什么？”秦岁已皱了皱眉。

边墟神情略微紧张：“我想问师兄，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原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气人的话，秦岁已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什么……”

边墟脸色垮了下来：“不愿意吗？师兄果然还在生我的气……”

等反应过来后，秦岁已心跳开始加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边墟因为太紧张而陷入在自己的思绪中：“不过没关系，我反正已经打定主意了，实在不行就将师兄打晕带走。”

秦岁已：“……”

沉默了一会儿，秦岁已无奈道：“你这会儿倒是不怕我生气了？”

“怕啊，我已经准备好用后半生来让师兄消气了。”边墟拉起秦岁已的一只手，“师兄，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们找个地方从此隐居避世，只有我们二人，可好？”

秦岁已还没说什么，边墟又接着说：“若师兄觉得太无趣，我们也可一同游历世间，赏遍山川美景。”

“……说完了么？”秦岁已嘴角挂着压不下去的笑意，“好，我答应你。只要跟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好。”

师兄答应他了？！

边墟眼中升起惊喜，耳中只剩下了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下一秒，边墟就将秦岁已紧紧地拥入怀中。

……

两人临别前去向萧云岚辞行。

“你们已经决定了吗？你们二人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不如让我为你们举行完结契大典后再离开？”萧云岚提议道。

边墟与秦岁已对视一眼：“多谢师父好意，不过在与师兄结契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做，等做完了我们就回来，届时，还请师父一定要为我们主持结契。”

“好。”萧云岚笑着点了点头。

离开萧云岚那里后，两人刚走出山门，就听见身后有人追上来。

“等一下！师兄！边师弟！”齐鸢然一路疾驰追上来。

秦岁已回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齐鸢然的装扮：“齐师妹，你这是要去哪儿？”

“嘿嘿……趁师父不在，下山去玩玩儿。”齐鸢然心虚地笑了笑，“你们也下山？”

秦岁已看了边墟一眼，然后对齐鸢然说：“我跟师弟准备出去游历一番。”

“真的吗？那不如我们同行……”

话音未落，边墟就冷着一张脸打断了她：“不行。”

“边师弟，怎么跟师姐说话呢？”齐鸢然瞪着眼，举起拳头在边墟肩膀上锤了一下，“没大没小。”

秦岁已手握拳挡住嘴笑了一下。

边墟脸色一黑：“……你会打扰到我和师兄的。”

“哈？”齐鸢然的目光在秦岁已和边墟之间来来回回看了几圈，忽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你们……你们俩……终于在一起了？”

秦岁已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你们放心，我绝不会打扰你们的，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好不好？”齐鸢然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

秦岁已想了想，小声对边墟说道：“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齐师妹一个人外出，不如就让她跟着我们吧。”

边墟抿了抿唇，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那就听师兄的吧。”

见边墟松口，秦岁已转头对齐鸢然说：“你就与我们一道走吧。”

“多谢师兄！”齐鸢然高兴得差点蹦跶了起来。

边墟冷哼一声，转身便走，秦岁已见状给齐鸢然递了个眼神，也转身追了上去。

齐鸢然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便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在两人身后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跟着。

秦岁已知道边墟心里不爽，便想着转移话题：“对了师弟，我们这是准备去哪儿？”

或许是听到“我们”二字心情稍微好了点，边墟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师兄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其实不问也可以，我不是说过了，只要与你一起，去哪儿都好。”

边墟嘴角的笑意都要压不住了，顺势牵住了秦岁已的手。秦岁已一惊，想抽出手来，却被对方牢牢地抓着，怎么都甩不掉。

走在后面的齐鸢然一眼就瞧见了两人的动作，露出了一脸姨母笑。

“我这次要去袭渊。”

听见边墟的话之后，秦岁已停止了挣扎，思绪一下子就被带走了：“袭渊？你该不会是要去找魔尊报仇？”

“报仇？”边墟想了想，“对了，忘记告诉师兄了，其实杀我父母的不是离褚，而是赫兰，之前我以为是离褚，是因为那时候赫兰附在我体内，篡改了我的记忆。”

“你怎么发现的？”秦岁已也不算吃惊，虽然他跟魔尊不算熟悉，但他也直觉魔尊不会为了追杀背叛自己的人就屠掉整个村子。

边墟看了看秦岁已：“还要多亏师兄给我的那面镜子。”

说到镜子，秦岁已才想起来：“那面镜子可不是我给你的，是你抢去的。如今也该还给我了吧？那可是齐师妹的东西。”

“这……恐怕是不行了。”边墟面露难色。

“你弄丢了？”秦岁已睁大了双眼。

难得见到秦岁已露出这种可爱的表情，边墟喉结动了动，清了清嗓子：“不是，我已经将镜子给魔尊了，自然是没办法再给你了。”

知道自己被逗了，秦岁已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这样也好，我等会儿告诉齐师妹。”

过了一会儿，秦岁已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问题：“所以，将魔尊引到鹤州来的人就是你？”

边墟点了点头。

“幸好，他来得及时。”秦岁已如今想起那时候的事，依旧是一阵后怕。

边墟握紧了秦岁已的手：“师兄放心，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绝不会再让师兄陷入危险。”

“我不怕危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

三日后。

灵秀峰，承堂。

“什么？秦师兄，边师弟，还有齐师姐都不在宗门内？”申淮悠不敢置信地问道。

另一个小弟子点了点头，一脸无辜：“是啊，掌门说边师兄与秦师兄有事外出……齐师姐是不知道去哪儿了。”

“夏师姐呢？”申淮悠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小弟子的手臂。

小弟子尴尬地笑了笑：“夏师姐似乎被禾长老抓着去闭关了。”

申淮悠眼神瞬间灰暗无比：“那今年……我要一个人给那么多人做入学资质测试吗？今年的人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啊……”

入学资质测试当日。

灵秀峰山门处。

申淮悠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刺眼的家伙，咬牙切齿道：“你在这儿做什么？这是我们抚仙宗的入学资质测试。”

尹弦歌眨了眨眼，笑容不减：“我就是来入学的啊。”

“别开玩笑了，赶紧走，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呢。”申淮悠指了指他身后排着的长队。

“我没开玩笑。”尹弦歌露出委屈的表情，“我被师父逐出师门了，所以才来抚仙宗申请入学的。”

申淮悠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然后看了看手中的尹弦歌提交的申请表，冷哼一声后将其撕成两半：“年纪太大，不予通过，下一个。”

“年纪太大？”尹弦歌露出一副打受打击的样子，“悠悠，你如今竟开始嫌我年纪大了？”

“你叫我什么？”申淮悠差点掀桌而起。

这时，一个小弟子骑着仙鹤从山上飞下来，来到二人身边。

“请问，是尹弦歌，尹道友吗？”小弟子问道。

“是我。”尹弦歌点了点头。

“掌门让我来此接你，随我上山吧。”

申淮悠疑惑道：“这是什么情况？”

“申师兄你忘了吗？启元仙君的大弟子要来我门交流学习啊。”

“启元仙君的大弟子？”申淮悠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尹弦歌，“是你？”

尹弦歌笑着点了点头：“是我。”


番外二


袭渊位于西境的一处深渊峡谷中，这里地表灼热，最常见的植物是一种燃烧的树——烈焱，它的叶片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齐鸢然看着树枝上一团团跳动的火焰，抬起手想试试能不能摘下来。

“别碰。”边墟提醒道。

齐鸢然停下动作：“怎么了？”

“齐师妹，这可是真的火焰，小心烧伤。”秦岁已解释道。

齐鸢然往后退了一步，往前看去，发现这条路上全都是这样的树。

“这是哪里啊？这些树好奇怪。”

边墟淡淡道：“袭渊。”

齐鸢然睁大眼睛左看右看：“袭渊？这里就是袭渊？也就是说……离褚在这里？”

秦岁已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你该不会原本下山就是为了来袭渊寻找魔尊吧？”

齐鸢然顿了一下：“怎么可能……我就是想到处游山玩水，然后顺便来袭渊找他玩玩儿。”

闻言，边墟冷哼了一声：“幸亏你没有自己一个人来，否则怕是刚踏入袭渊就死了。”

“……为何？”齐鸢然疑惑道。

“袭渊有一种特殊的禁制，若是身上无‘印’者踏入袭渊，便会遭到禁制的反噬，爆体而亡。”

说话间，一个身形修长，左脸戴着半张面具的黑衣男子从路的那一边走过来。

“三位等候多时了。”夜炀朝三人拱了拱手，“尊上命我来接三位进去。”

说完，夜炀分别递给三人一个银色的镯子，上面似乎刻着什么花纹字符。

“戴上这个可在短时间内抵挡禁制的反噬。”夜炀说道。

齐鸢然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这就是‘印’？”

“这并非是‘印’，‘印’是尊上在袭渊的魔族出生时烙上的印记，与我们的血肉融为一体，这个手镯只是外来之人短时间内护身用的。”夜炀解释道。

齐鸢然点了点头，然后将手镯带上。

“三位跟我来吧。”夜炀说完朝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岁已三人跟了上去。

……

其实袭渊与那些人间都城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环境上有所不同而已。

应该是鲜少有人族到这里来，因此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魔族看见秦岁已三人后，都纷纷驻足观望，时不时发出议论的声音。

边墟皱了皱眉，伸手环住秦岁已的肩，将他往自己这边转了一下，让他面朝自己。

“怎么了？”秦岁已正在欣赏街景，冷不丁被人挡住的视线，有些茫然。

边墟没好气地说：“师兄，你何时才能对自己魅力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啊？”

秦岁已：“？”

“我讨厌他们看你的眼神。”

秦岁已这才恍然大悟，随后无奈地笑了笑：“他们只是因为我是人族才多看几眼罢了。”

“不准笑。”边墟用拇指轻轻按住秦岁已弯弯的嘴角。

秦岁已脸色一红，抬手拍掉边墟的手：“好好好，我不笑。”

只有齐鸢然还在一脸开心地左看右看，时不时还挥手跟别人打招呼。

“夜炀，我来袭渊是有别的事要做，就不去见魔尊了。”边墟叫住夜炀。

夜炀点了点头：“尊上有交待过我，你若要离开让我不要拦你……”

他看向齐鸢然：“不过这位齐姑娘，尊上让我务必将您带到他面前。”

“我？”齐鸢然指了指自己，“好呀，我本来就是来找他的。”

秦岁已看着齐鸢然，摇了摇头。

四人便在此分开。

夜炀带着齐鸢然行至一处宫殿外。

“赤岩宫。”齐鸢然指着牌匾念了出来，“这里就是离褚的住所吗？”

夜炀虽然心里惊讶于齐鸢然竟直呼尊上的名，但表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他点了点头：“是的，尊上在书房内等候您多时了。”

……

与夜炀分别后，边墟和秦岁已走向了另一条小路。

“师弟，我还没问过，你来袭渊所为何事？”秦岁已看着边墟的侧脸。

“我想去看看我娘的家，然后将爹娘的骨灰埋葬在这里。”边墟握住秦岁已的手，“我爹娘曾经在袭渊住过一段时间，后来迫于赫兰的纠缠才离开这里去到人族的村落，我是在村子里出生的，因此从未见过他们在袭渊的家。”

秦岁已疑惑：“这一路我们一直在一处，你何时去取的你爹娘的骨灰？”

“就是前段时间，我一直没去找师兄，其实除了怕师兄还在生气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秦岁已点了点头。

边墟爹娘的住处离繁华的地段有些远，二人走了许久才到。

这是一处普通的院落，一户石砌的平房，院子中种着两棵燃烧的树，树下挂着一个秋千。

边墟在院子里的树下挖了个坑，将他爹娘的骨灰埋在同一个坑中，然后立了一个碑。

“爹，娘，孩儿不孝，现在才将你们带回来。”边墟在墓碑前跪下，“你们的仇已经报了，赫兰已死，你们终于可以瞑目了。”

秦岁已也走过来与边墟并肩跪下。

边墟转头看着秦岁已，眼神柔和下来：“还有一件事，爹、娘，我身边这个人叫秦岁已，他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爱的人，将来我会与他结为道侣。”

“二位前辈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边墟，你们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秦岁已在墓前磕了一个头。

“师兄……”边墟握住秦岁已的手，将头靠在他肩上。

……

赤岩宫。

齐鸢然推开书房的门，先探了个头进去看看，只见离褚正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呢？”齐鸢然走进去，来到离褚身边看了看。

没想到对方并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作画。画上是一个俏丽的女子，手中拿着一串糖画。

“这人怎么有些眼熟？”齐鸢然皱着眉思考起来。

离褚放下笔：“这是你。”

齐鸢然愣了一下：“我？你画我做什么？”

“画你，自然是因为想念。”

齐鸢然：“？”

“你之前说的事，本尊考虑清楚了。”离褚转头看向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了什么事？”齐鸢然眼神茫然。

“你忘了吗？”离褚站起身来逼近齐鸢然，“在东境的时候，你被你师父带走之前，你说想看本尊的角。”

齐鸢然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同时也想起来了这件事：“哦对，我是说过，但你当时不是很为难吗？你若不愿意就算了吧。”

离褚摇了摇头：“不是不愿意，只是需要些时间好好考虑，如今本尊已考虑好了。”

“怎么？”齐鸢然总觉得他的表情太过郑重其事，就好似要看他的角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样。

忽然，齐鸢然抬手抵住离褚的胸口，不让他再靠近：“等等等等，你的角……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离褚点了点头：“魔族的角，只能给未来的伴侣看。”

齐鸢然的表情忽然凝滞了片刻，然后出现一瞬的空白。

随即她意识到，如果看角有这个含义的话，那她之前说那些话不就相当于是在……求亲？！难怪离褚当时一脸的凝重。

“既然如此……”

齐鸢然刚想说不用给她看了，可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的话打断了。

“本尊考虑了很久，你对本尊来说的确是特别的存在，若是你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离褚敛下心神，“届时，本尊会亲自去到抚仙宗，以十里红妆将你迎娶回来。”

若是这样，师父只怕会杀了她吧。齐鸢然打了个冷颤。

“不行！”齐鸢然抓起离褚的衣襟，情绪激动地说，“你不许去！”

“为何？”离褚面露疑惑。

“我……罢了，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知道魔族的角还有这层意义，当时我说这话只是因为好奇而已，其实我对你并无任何非分……”

话还没说完，齐鸢然眼前突然多出了一对角。这对角不像齐鸢然想象那般是黑色的，反而是晶莹剔透的颜色，中间有像火一般缓缓燃烧着的红色荧光，十分美丽。

“要摸一下试试吗？”离褚压低声音循循善诱。

齐鸢然被这对美丽的角吸引了心神，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刚要碰到的时候，她就猛地回过了神。

“你……干嘛？”

“如今你已经看过了本尊的角，若是被其他魔族知道了，本尊的名声就毁了，所以你得对本尊负责。”离褚一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的样子。

齐鸢然露出礼貌的微笑：“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告诉别的魔族不就行了？”

“不行，本尊不能对我的子民说谎。”

你这是强买强卖啊！

齐鸢然慌了：“不对……我们不是朋友吗？你怎么……”

“可我已经不想只当你的朋友了。”离褚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气，“本尊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我对你……好像没有那方面的感觉。”齐鸢然迟疑道，“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无妨，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离褚并未被打击到。

齐鸢然怀疑地看着他：“培养？怎么培养？”

离褚嘴角勾起一抹笑：“要试试吗？”


番外三


秦岁已和边墟离开那个院落后，原本是要去找齐鸢然，然而没想到却在街上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岁已？边墟哥哥？”小七看到秦岁已和边墟后，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然后她就扔下手中的东西朝秦岁已跑了过去。

就差一点点就要扑进秦岁已怀里的时候，小七被边墟提住了后领。

“说话，不要动手动脚。”边墟冷冷道。

小七“嘁”了一声，然后站稳，看向秦岁已：“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那时候我走得太突然，后来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样了。”

“你还是回袭渊了。”秦岁已淡淡地笑了一下，“你哥哥呢？也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嗯！”随后，小七将当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秦岁已。

秦岁已听得颇为惊奇：“你们在破庙里遇到了魔尊，所以魔尊能及时找到岩谷还多亏了你和你哥哥。这样看来，你们也算是我与师弟的救命恩人了。”

“对了，你之前种下的花开了，我将它带回了袭渊，你要跟我回家看看吗？”小七拉着秦岁已的衣袖晃了晃，“哥哥若是看见你们应该也能开心些。”

“你哥哥怎么了？”秦岁已注意到小七提及殷屠的时候有些忧虑。

小七偷偷看了边墟一眼：“我哥哥以为边墟哥哥死了，伤心过度，加上之前受了伤一直没好，大夫说他郁结成疾。”

听完后，秦岁已看了看边墟，只见对方一副“与我无关”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对你倒是一片痴心。”

“师兄，我跟他什么都没有。”边墟急忙解释，然后又瞪了小七，“他自己病了就赶紧去治，跟我有何关系？”

“明明就是……”小七替自己的哥哥打抱不平。

“我明白。”秦岁已拍了拍边墟的手，然后又对小七说，“我们还是不去了，你回去后告诉你哥哥边墟还活着，这样他应当就不会太过自责了。”

“你们不跟我回去吗？那株花你也不带走了吗？”

“我与师弟如今已在一起了，若明知你哥哥对边墟有情还在他面前出现，或许会引得他更加伤心。”秦岁已解释道，“至于那株芍药，便赠予你吧。”

小七瘪了瘪嘴：“那……好吧。”

“等你哥哥恢复了，也放下了我师弟，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

与小七告别后，秦岁已与边墟前往赤岩宫。

“方才，师兄似乎并不吃醋。”边墟看了看秦岁已的表情，对方一直很平淡。

“如今已不吃醋了。”秦岁已说。

边墟抓住了重点：“如今？也就是说曾经吃过？”

“还不是因为你那时候阴晴不定，殷屠还在我面前出言挑衅，我才会心生动摇。”秦岁已不明所以地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边墟嘴角微微上扬：“我还以为一直以来只有我一个人吃师兄的醋，而师兄却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我有时候会想，师兄会不会并不在乎我。”

“乱想什么呢？”秦岁已轻轻拍了一下边墟的头。

……

齐鸢然捂着嘴从书房里冲出来。

“齐……”夜炀抬起手刚想给齐鸢然打招呼，对方却像没看到他一样，飞也似的跑了。

夜炀回头看向书房门口，便看到离褚站在门边，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齐鸢然远去的背影。

“尊上，这是……”

离褚用大拇指摸了摸自己的唇，心情很好地对夜炀吩咐道：“做好准备，我们去抚仙宗提亲。”

“是！”夜炀先是条件反射地应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刚才说了什么，于是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什么？”

一路毫不停歇地冲出赤岩宫的宫门后，齐鸢然正好撞上了秦岁已和边墟。

“齐师妹，你怎么了？”秦岁已拉住她。

“师兄，我们走吧，快回宗门。”齐鸢然委屈地拉着秦岁已的手臂摇晃着。

边墟盯着那只手，思考着要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将其砍了。

秦岁已让齐鸢然安静下来：“你慢慢说，究竟怎么了？”

“我被那个该死的魔族讹上了！”齐鸢然悲愤欲绝，“果然魔族没一个好东西。”

边墟的视线从齐鸢然手上移动到了齐鸢然的脸上。

“……边师弟你除外。”

“走之前不用跟魔尊说一声吗？会不会有些失礼？”秦岁已还记着礼节。

“不用不用……”齐鸢然左右各拉着一个赶紧往前走，“以后我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

离开袭渊后一段距离后，三人在路边的茶摊坐着饮茶休息。

秦岁已看了看情绪低落的齐鸢然，思忖了片刻后问道：“你之前说的那个讹你的魔族，该不会就是魔尊吧？”

齐鸢然抬眼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

“果然……我早就看出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了。”秦岁已放下茶杯。

边墟清了清嗓子：“那师兄可有看出……我对师兄也有非分之想？”

秦岁已无奈地用自己的茶杯抵住对方的嘴：“你就别添乱了，喝茶。”

边墟就着秦岁已的手喝了一口，喉结缓缓上下滑动，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岁已。

“咳……”秦岁已耳朵红了一下，赶紧放下手中的茶杯。

齐鸢然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两个。

秦岁已尴尬地朝齐鸢然说：“齐师妹，你继续说，你在赤岩宫与魔尊发生了什么？”

齐鸢然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说道：“他给我看了他的角，还说要去抚仙宗向我师父提亲，我说我可能不喜欢他，他就问我要不要试试，然后……他就亲了我……我就跑了。”

边墟：“他给你看了角？”

秦岁已：“他亲了你？”

两人对视一眼，边墟解释道：“魔族的角只能给伴侣看。”

看到秦岁已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后，边墟紧接着又说：“我是混血，没有角，否则我早就给师兄看了。”

秦岁已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向齐鸢然：“那你对魔尊是何意？”

“我只当他是朋友，他是我除了同门师兄师姐之外唯一的朋友。”齐鸢然托着腮苦恼道，“没想到他竟然对我有这种想法……”

“你真的对他毫无感情？”秦岁已认真地看着她。

齐鸢然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清楚。师兄，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闻言，秦岁已下意识地看向了边墟，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你就会好奇有关他的一切，想要彻底了解他。对方每一次出现都会让你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当你越来越喜欢他的时候，你就会开始想要独占他，同时也会开始变得不像你自己，变得对这段关系患得患失。”秦岁已看着边墟，缓缓说道。

“我好像的确很想去了解他，否则也不会想去袭渊了。”齐鸢然默默想了想，“不过后面那些，就没有了。”

秦岁已回过神来，对齐鸢然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你对魔尊究竟是怎样的感情，然后再做决定。”

“可是师兄……”齐鸢然忧虑道，“我主要是担心我师父，你知道他一向管我管得严，而且还对魔族有偏见，这件事若是被他知道了，我岂不是要被他揍死了。”

“不会的，杜长老一向疼爱师妹，你跟他好好解释一番，我想他应该不会为难你的。”秦岁已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好吧……”

……

抚仙宗。

申淮悠走过转角就看见尹弦歌单手撑在墙上，朝他露出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容：“悠悠。”

“你有完没完？”申淮悠叹了口气，“你不是来交流学习吗？整天缠着我做什么？”

尹弦歌走到他面前：“这是我为了来找你才求我师父想出的借口罢了。”

“找我？”申淮悠面露疑惑。

“对啊。”尹弦歌点了点头，“自从与你分别后，我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脑子里全都是你的身影。”

申淮悠：“？”

“我爱上你了。”尹弦歌将手重重地搭在申淮悠肩上。

“别说笑了好吗？尹道友，你我不过一面之交，谈何爱不爱的？你不觉得有些夸张了吗？”申淮悠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拨开，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

“我对你一见钟情。”尹弦歌急忙拉住他，“你怎么不信我？”

申淮悠挣脱开他的手：“你别来烦我了，新生入门的最后一项测试就要开始了，我很忙的。”

“哦……”尹弦歌低低地应了一声，“那等你忙完了……”

没等他说完，申淮悠一溜烟地就跑了。

入夜。

申淮悠正要关上窗户准备睡觉，忽然一片红叶从窗外飘了进来。

申淮悠拾起那片红叶，奇怪地喃喃自语道：“这都入夏了，哪儿来的红叶？”

将红叶翻过来后，申淮悠忽然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申淮悠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了这是谁的杰作。

“……有病。”申淮悠嫌弃地说了一句，然而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只不过他立马就意识到，又压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