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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是个男的 作者 喝杯酒继续走

文案

黎世尧是个商人，最懂得趋利避害、审时度势。
他只冲动过一次，就是跑去找何霄。
他不想再和何霄有任何牵扯。
但是，他俩第一天就住进了一间房。
何霄的竹马想撮合他俩。
何霄的室友想撮合他俩。
黎世尧的上司想撮合他俩。
黎世尧的员工也想讨好未来老板娘，但好像找错了人。
…
何霄养着他送的花，员工不理解。
何霄拉他围着篝火跳舞，员工不理解。
何霄吃醋女生追求他，员工不理解。
…
员工：我漂亮的老板娘呢？！
黎世尧推出一米八五自带大哥气场的何霄：以男人的角度来说，他是“漂亮”的。


001


8月28日，A县发生了4.3级地震。

原城，市中心一家绿萝藤蔓顺着墙壁蔓延的书店门口，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书店职员将牛皮纸包装的十几摞书搬到卡车车厢，车厢里还整齐地放着即食食品、矿泉水、帐篷、床垫等东西。

面容清秀的青年清点车内物品后，转身，说：“黎哥，东西都买好了。”

被称作黎哥的男人，是这家书店的老板，也是图书援助活动的发起人之一——黎世尧。与那显老的称呼完全不同，黎世尧长相极为年轻，甚至常被认为是大学生。

脸部线条流畅，整体柔和没有棱角，紧实的皮肉包裹着走势平缓的骨相。面部留白较多，眉毛偏细长，衬得那双小鹿眼更加明亮温柔。鼻部山根高且走势笔直，反而增添了一份“冷”的气质。看到他，总叫人想起上学时期各方面优异的学长。

黎世尧点点头，一只手握着正在通话的手机，一只手招呼着示意其他懵圈的员工回店里继续工作。而他自己则是利落地坐在了副驾驶，让青年赶紧开车上路。

电话那头笃定地发问：“担心了，想见他？”

“活动合作方恰好在那里，我只是去选开店地址。”

“…我寄了东西，‘顺路’帮我送去吧。”

对方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提了句“他值得你相信”就道了再见。

黎世尧打开手机导航，两条绿色的路线呈现在白色背景地图上。黎世尧指尖对着第二条路线，“小王，走这条路吧。”

“行！”小王打开了高德地图，又折回头，忍着笑再次确认目的地，随口问：“黎哥，我们直接去学校？”

“嗯，我们先去考察。”

车开到半路，小王看了眼后视镜，拐入左车道，风逃进车里鼓起两人的衣服玩。

又过了会，小王没忍住，咧着嘴问了八卦：“黎哥，你女朋友是不是在八山学校？你们闹别扭了？”

“女朋友？”

“对啊，你和林哥办活动不就是找个理由去见她吗？上午地震上热搜，中午就让我准备提前出发，还专门绕路去学校。”

虽说是问句，但小王用的是笃定的语气。他这个老板也就看着年轻点，平日里就是个三十岁的孤家寡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看股市、看书、喝茶、养生。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为爱焦急的一面，小王越想内心的八卦之魂越是燃烧得沸腾。

副驾驶上，黎世尧坐得板正，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地震热搜实时消息的界面。

小王余光瞄了眼黎世尧，他低头看着屏幕，眼神却一动不动，像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旁边一道低声响起。

“…不是女朋友。”说完，黎世尧又补充：“只是朋友。”

“那，那不就是还没追到啊？”小王惋惜道。

耳边是小王絮絮叨叨的声音，小王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八卦。不像那个人，明明满肚子的话想说，却在最后一刻临阵脱逃，装作没事地继续生活。

那个人，就是黎世尧记挂着、想去见的人——何霄。两年没见，但他的样子、声音、动作都存在黎世尧脑海里，时常出现扰乱他的心绪。

“诶，黎哥，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

当年，他遭遇了感情的背叛，做了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傻事。即使在他恢复清醒后，那些事也是定时炸弹，随时准备颠覆他的生活。

就是那天，他又触到了以前的“定时炸弹”。被众人围观、耳边的窸窸窣窣、往事再现的羞耻，这都让他浑身充血，想逃离原城。他不是不能面对现实，他只是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冲动、堕落、颓废和犯傻。而何霄的出现，缓解了他的窘境。

看着他的背影，黎世尧冰封的心脏忽然跳动了。那是一种特殊的感觉，就像是严冬后的春天。

当然，这些不能说。

“和助理研究股市，忘记那天是我的生日了。”

“街上的蛋糕店关门了，只有一家花店还在营业。”

“他在那家花店打工。”

这段话仿佛是公文的前情提要，黎世尧读得毫无波澜。小王内心汗颜，果然是黎哥的风格，严谨、严肃。

“他站在雪地里，拿着一捧百合花和一袋糖果。”

说到这里，小王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两人初见的场景。雪夜里，两人初次相遇，雪花、热气与心跳融合在一个场景里，浪漫且美好。虽然想象不出那女孩的外貌，但小王觉得一定是个知书达理、知性的人，那样的人与他老板才般配。

但，画面极速转变，剧情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说他失恋了。我并不觉得，因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符合失恋的状态特征。”

“他喝醉给别人打电话，从元旦快乐说到春节快乐勉强算。”

小王定睛看了眼认真分析的黎世尧，分不清他这是在讲述美好的故事还是剖析别人的心理。

事实上，在那天不止发生了这些。那天的何霄落寞却坦然，点了支烟叼在嘴里，吐出的烟雾撞上了他的五官，像他在大教堂见到的大卫雕像，黎世尧私以为他很好看。

何霄还替他拨开了头顶的雪，拉着他冻红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和他说：“走吧。寿星。”仿佛两人很熟悉，何霄是他忙碌了一天的男友，在下班时间和他慢悠悠地走回家，顺便享受没有安静的城市夜晚。

一切都很美好，但黎世尧却独独想说何霄给别人打电话送祝福的事，即使他也觉得争论这个毫无意义。

在何霄离开后两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比如：黎世尧成为了鹿鸣的股东，卸下了总裁职务；他在市中心到大学城为直径的范围内，他开了一家又一家的书店；他提供了大学的贫困生助学金…等黎世尧反应过来时，这才发现他的蓝图总绕不开大学城，绕不开何霄。

黎世尧认为，万物运行总是有规律可寻的，包括人的情感。

仿佛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结论，黎世尧开始回忆他和何霄为数不多的回忆，从零星的记忆片段中提取关键信息，再将信息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套严密的分析报告。完成后推翻，推翻后重建，周而复始。

连续赶路十几个小时后，黎世尧将小王换了下来，接着又开了十几个小时。

小王刚眯了一会，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他接起电话，客套地说：“喂，镇长？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就到了。嗐，没事！”

“镇长，大家都没事吧？哦，好的好的。”

小王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睛，等他清醒后发现他们已经进入八山镇所在市区了。夜晚的凉风吹散了夏天的燥热，小王坐直了身子，望着前方一片漆黑的道路，隐约可以看到周围的山影，道路慢慢变窄。

“镇长怎么说？”

“嗯…他说很感谢我们这么跑一趟，还说帮我们找了住处。这几天的吃穿住都由他来负责，等明天收拾好了就带我们去考察。”

“…还有吗？”

“对了，他让我们去医院找他。支教大学生里有个叫什么霄的学生被柱子打到了，受了伤，他脱不开身。”

没说完，小王感觉窗外的风力瞬间大了。他看了看黎世尧，心想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刚出发的时候，黎世尧就搜索了八山镇的地图，将每条路线和相关的建筑物、店铺名称都在脑海里模拟了一边。因此，即使没有详细的地图导航，也没有明亮的路灯，黎世尧还是快速准确地判断出了医院的所在方位。

旁边的小王被这波操作看花了眼，在内心为黎世尧拍手叫好！他有时候都怀疑他老板英俊的外表下是不是AI智能。

停好车，小王和黎世尧同步下车。但小王刚关上车门，再抬头就只能看到快到大门口的黎世尧。这个“竞走参赛选手”，真的是他时刻冷静又遵从慢生活的养生老板吗？奇了怪了，又不是他女朋友受伤。

黎世尧看起来还算镇定，问了门口的护士，径直朝后面的一楼住院部走去，远远甩开了小王。而他走后，一个浑身是烟味、带着帽子的年轻男人从旁边黑暗的走廊里出来，怅然若失地看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自嘲地扯着嘴角，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小王在后面追着黎世尧，一不小心撞上了年轻男人，将他的帽子撞掉了。男人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看着已经没有人的走廊，不想移开眼。

小王连说了几个不好意思，从地上捡起那顶帽子，将它还给男人。男人接下了帽子，才慢慢转回头，闷声地说：“哦，没事。”

微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地翘起来，男人用鸭舌帽将头发全压了进去。随之，充满男性魅力的脸部全都露出来了。男人皮肤是健康肤色，算不上白净也不是小麦色，脸型有棱有角，每个拐点都不精细，反而突出了男性的粗厉感。男人的眼角微尖，整体细长，眼尾上翘，配上剑眉反而有了别样的气势。

男人让小王想起了以前的学校小混混的老大，穿着随意不邋遢，反而透着一种坏男人的气质。不，小王想，这个男人的气场更强大、气质也更正。

“不好意思啊，我急着追我老板呢，没看到你。我没，撞疼你吧？”

小王想打自己一嘴巴，怎么问这么蠢的问题，男人那精瘦的身材足够一拳打死他这只小弱鸡的。

“你老板？他…”

提到这个，小王立马来了精神，继续说：“我老板着急见我未来老板娘呢！都不一定是她呢，问都不问直接跑过来了。他还嘴硬，说一点不关心人家？”

小王喋喋不休，旁边的男人嘴紧紧抿在一起，眼睛盯着地面，最后又露出了自嘲的表情。果然，是他出现了错觉…

两人都朝后面住院部走去。

“额，你也去住院部？”

“嗯，对。”

“正好顺路，你知道受伤支教大学生在哪不？”

“知道，医院把空房都腾给学生了。”

“那，那你也是来支教的？”

“对。”

“那你应该见过我未来老板娘，我想她应该长得很漂亮、特别知书达理，就跟古代大小姐是一样的。”

男人想了下，符合描述的人只有一个——杨柳依。

那个人有一盒藏在床缝里的照片，全部都是他和他前任的合照。想到这里，男人的心不规则地跳起，狠狠砸在血管上，将五脏六腑都搅得不安宁。

他一度认为，那个人是智能机器人，面对什么都一副表情。直到，他不小心发现了那个盒子。


【作者有话说：预计五十章多点结束，打算写个番外。
有感兴趣的人物信息之类的可以在评论区留言，完结后我给大家搞个番外。
任何人物都可以。】


002


002

病房里，受伤的男大学生头部裹着纱布，本就白净的脸显得更加苍白，瘦削的身体隐匿在厚重的被子里。

那不是何霄。

床上的伤员怎么看都像只温良的小白兔。而何霄更像被长期家养的狼，温顺皮相下是小心收起的獠牙。

何况，何霄的身体线条比常年浸泡在健身房里的人都要好很多，肌肉线条不夸张且极具美感。肌肉薄薄一层附着在筋骨上，多一分粗厉，少一分纤瘦，没有这么瘦弱可欺。

病房不算宽敞，只摆了两张病床和床头柜便占了一大半空间，在床尾拥挤地放置着两把塑料凳。黎世尧坐在塑料凳上，抬眼便是未合的门和门外的泥水和着稀泥，星星点点地侵占着走廊整洁的水泥地面。

八山镇地属南方，全年只有雨季和旱季。换句话说，一年到头有八个月的时间都在降雨，这对何霄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何霄非常反感甚至厌恶潮湿的阴雨天，他说每当这时候总能闻到一股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腐臭味，身上还有甩不开的霉烂感觉。

因此，他书包里总备着一把折叠伞。但他从来不用，也不爱打伞，每每都被淋成落汤鸡。

等他回来时，全身都湿透了，像只没处躲雨流浪狗突然找到了避雨亭。

也是因为这个，黎世尧养成了一到雨天就熬姜汤的习惯。即便何霄高考后就搬出去了，他也依旧会在雨天准备姜汤、毛巾和吹风机。

床上的人咳嗽了几声，黎世尧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刚才，他还在犹豫。

如果推开门，伤势严重的何霄躺在病床上，看到他进来的那一刻会说什么呢？会感到欣喜还是冷漠地移开脸。

两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何况，黎世尧在何霄这里从来没有自信心。

“你是云鹿的老板？”伤员眯着眼，头努力向前伸，试探地开口。

这伤员是个近视眼，不戴眼镜看什么都是一团模糊，五米开外，一视同仁。

自从黎世尧出现，伤员就看到了一团特别的模糊体，自带辨识度的模糊体！他总觉得很熟悉，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是市中心的云鹿书店老板！

但伤员也不敢确定，小声地询问。

“嗯，我是。”

听到这，伤员才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起来了。

“我经常去店里买书，每次你都坐在窗边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我当时还以为你是我们学校的学长呢。”伤员躺了回去，随便扯了些事讲。

“我一朋友很喜欢你们店的书，说有特别的书香，融合了木香与檀香。”

黎世尧愣了几秒，何霄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当时，何霄还调侃他身上也是这种独特的香味，很好闻。

门外，小王终于找到了黎世尧，开朗地叫了声“黎哥”。而小王身后的男人步调慢慢变慢变小，最后像口老钟定在门口。

男人不自觉地向下拉了拉帽子，将不可置信和喜出望外都藏在了帽檐下，只露出了瘦削紧致的下颌线和露出了青茬的下巴。

黎世尧顺着声音向门看去，小王大咧咧地走了进来，男人犹豫了片刻，也抬脚进了屋。

尽管小王身高不低，却完全遮挡不住背后的男人。而黎世尧的视线平滑地略过小王，落在了男人身上，无法移开。

男人微垂着头，像狗狗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主人，期望主人一眼认出它，又害怕被认不出。他身上穿着的，是黎世尧最爱的小众品牌服饰，不过是两年前的旧款。

黎世尧仅凭那站姿和走姿就可以确定男人是何霄。

瘦了。

这是黎世尧的第一个想法。

那年，何妈妈得病去世，何霄整个人暴瘦得不成样子，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骷髅架。那段时间，是黎世尧一口一口哄着喂胖他的。

不是答应他，会好好生活的吗？

忽然，帽子向上动了。

何霄的那双丹凤眼暴露在空气中，与黎世尧的视线正好相撞。那一瞬间，两人的心跳都漏掉了一拍，眼中只有彼此。

小鹿般明亮清澈的眼眸、圆润的鼻头、桃色的唇瓣，两年前的人像慢慢与眼前人重叠。何霄贪心地看着黎世尧，每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黎世尧将头发放了下来，显得更年轻了。只是，眉宇间有赶不走的疲倦感，又将他的年龄拉了回去。

之后，何霄的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只知道眼前的是黎世尧，是他藏在夜里偷偷怀念的人。

黎世尧也是一样。

如果将与何霄的相遇设为问题。那么黎世尧提前假设了十几种不同的解题思路，但落笔时又找不到最佳方案。

“何霄，你帮我倒杯水啊！”

床上的伤员听到响动，侧头，眯眼，又是一团熟悉的模糊体。他立马分辨出这是他室友，歪着头哀怨地请求，也算是打破了两人的僵局。

病房本就不大，病床占了一大半，剩下的是过道。如果要倒水，何霄就必须绕到黎世尧背后，而过道根本容不下两个成年男人并肩站立。

黎世尧起身，将凳子收到床底。等他站直，何霄正好侧身与他擦过，清爽的香皂味蹿进了他鼻子里。

帽檐下，何霄的眼神就像夏夜里的篝火，炽烈得仿佛要融化他，却又那么温柔，不敢多做表达。

何霄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颈窝。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仅仅只有一拳，动作稍大点就能碰到对方的身体，勾起对方的手指。

听着背后的水流声，下一秒，那具身体又靠了上来。

心跳加快，一如两年前。

何霄将水递给了伤员，向后靠在窗边，仗着帽子遮挡毫无顾忌地望着黎世尧。

如果眼神可以吃人，黎世尧觉得自己已经是何霄的腹中餐了。

只是两年没见而已，何霄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内敛，人也变得更沉稳了。不再是他记忆中有点青涩的高中生，这让黎世尧产生了不安。

“老板，这就是我那朋友。”伤员指着何霄说道。

听到声音，小王立马走过去，弯下腰，攀谈道：“诶，你是孙康乐！你怎么脸包得像个木乃伊啊？”

“嗐，我旁边的玻璃正好碎了，碎片扎脸上了。”

小王扭头，兴致勃勃地给黎世尧介绍：“黎哥，这是店里的老客户了。一到周末，准出现在店里，每次都带一本书回去，还总问我你来没来。”

“我那是帮他买的。”伤员指了指何霄，接着说：“他打工的地方远，每次都让我给他带本书回去。他说如果碰到了老板，就买老板看的那本就行。”

“怪不得，你每次都问黎哥来了没。”小王歪了歪头，接着说：“有点奇怪啊。”

“我也觉得！感觉他暗恋人家一样。”

孙康乐这么一说，黎世尧和何霄心里都咯噔一下。

其实，孙康乐的每句话都在黎世尧脑海里回响。

他曾经的分析结果是，何霄的喜欢具有盲目性和冲动性，是他失去亲人后情感方面急需一个依托。这份不理智的感情会被时间冲淡，然后何霄就会看清自己的心意。

曾经的经历告诉黎世尧，时间会彻底改变一个人。他也将其视为真理，认为不可逆转。

所以，他认为何霄的那句“我不会变”是玩笑话，也未敢放在心上。

直到刚才，他开始动摇了。

“我们认识。”

何霄想说什么，却被黎世尧抢先开了口，小王和孙康乐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何霄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黎世尧，嘴角以最小幅度上扬。怕旁边的小王和孙康乐看见，他又将帽子往低压了压。

“那也讲不通啊…”

“讲得通，我正好也对他喜欢的书感兴趣。”何霄说这话时，回想起了两人相处的一年时光，眼神也不自觉地温柔起来。

“对对对，他确实比较喜欢研究这些，每次都会认真看完。”孙康乐也帮腔，这才没让小王继续问下去。

跳过这个话题后，小王和孙康乐两个话痨又聊到了一起，看起来两人关系挺好。只有这两人的谈话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何霄小心翼翼地看向黎世尧，他沉默地站在床尾。那神情，何霄再熟悉不过了。

两年前，他终于结束了人生大考。当他回到家时，黎世尧就是这样一幅神情坐在沙发上。

他的心瞬间悬空，因为这不像平时的黎世尧。黎世尧虽然像个冷冰冰的高智能机器人，行为受提前设置的程序管控，但眼神是有温度的、是充满感情的。

那天，黎世尧的眼睛蒙了一层雾，暗淡无光。

“我的任务结束了。”

“你可以在这里住到开学，我帮你处理好了助学贷款、贫困补助一系列的申请。每学期期末达到全年级前十名，奖学金申请几率在百分之九十。”

虽然黎世尧的冷漠让何霄心脏狠狠砸在地上，但真正的致命一击是他的那句“我的任务完成了”。

一年痛苦、欢乐、温馨的时光，成了他嘴里格外生冷的“任务”。


003


何霄的鞋沾了泥，鞋边也有些破了。

黎世尧记得，何霄很喜欢收藏鞋，甚至他的购物车和收藏里一大半都是鞋。他不仅喜欢，更是十分爱护，从来不会让鞋脏一点。一丁点的脏乱，都会让他心情不好。

看着何霄丝毫不在意的样子，黎世尧的心尖有种酸胀感。

视线上移，黎世尧撞上了何霄的视线。何霄注意到了黎世尧的关注点，往回收了收脚。

黎世尧正要说出“最近怎么样？”时，何霄就低下了头，帽子遮住了他的脸。话到嘴边又生生被黎世尧咽了回去。

小王和孙康乐的谈话声盖过了两人的尴尬。一个面无表情低头思考，另一个陷在回忆和现实里苦苦挣扎。

这时，镇长行色匆匆地出现在门口，收起雨伞用力向外甩了甩，一把抹掉头上的雨水。

“黎老板，不好意思啊，学校那边出了点事，到现在都没解决。”镇长汗颜，也不愿意过多透露。

“没事。”

黎世尧一直注意余光里的何霄，他推测很大概率是学校又发生了小面积的坍塌。

这学校是由马氏集团捐建的，是个豆腐渣工程。马氏集团申请破产时，爆出了一系列丑闻，其中包括贪污工程款、利用公益转移资产等，在经商圈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咱这镇上唯一能住的地方就是医院了，你们先将就一晚，你们看怎么样？等明天，我在给你们找好点的地方。”

镇长和黎世尧商量着，其实八山镇压根没有比医院更好的住处了。别说宾馆了，就连饭馆都没几家，大部分房子都是自家住的，也好不到哪去。

他路上想了半天，觉得不能亏待这位老板，他们做的事都是为了镇上的孩子，亏待不得。他思前想后，决定明天去找老汪商量商量，让他把刚盖好的二楼清理下，给他们住。

好在黎世尧来之前就调查清楚了八山镇的情况，心里也做好了打算。

“没事，这里住着也挺好。”

“可是，这房间就剩两间可以住人了，一间是伤员住的这个，另一间在走廊尽头，住的是这位同学。”镇长搓手，指了指靠墙的何霄，琢磨着黎世尧和小王的表情心思。

黎世尧顺着镇长手指的方向，眼神略过何霄的脖颈、耳朵，最后停留在帽子。

“我和他认识，那我俩一间吧。”

在镇长说完后，何霄立马接了话，抬头时依旧没什么表情。黎世尧心里的小芽悄悄探出头，小心地四处瞭望着

这两人越看越别扭，活像冷战的小两口。小王内心给自己来了个大巴掌，可能两人性格就不是热情的人！

“行啊。”

小王也同意，镇长试探地看着黎世尧，黎世尧点了点头。

之后，镇长接了好几个电话，内容大概是催他赶紧回家吃饭，他又拿起门外的雨伞匆匆跑进雨里。

当场的四个人里，孙康乐是最开心的。他叫了声“黎老板”，惹得何霄和黎世尧齐齐回头。

就算高度近视，孙康乐依旧能接收到何霄威胁警告的眼神，但他选择无视。

两人之间的交流、小动作都暗示着两人关系亲近，仿佛有层看不见的玻璃隔开了黎世尧和何霄。

“他晚上睡觉爱踹人，还说梦话，你可得小心点…”

孙康乐还没说完，就被何霄打断了。

踹人，梦话…

这话让黎世尧发自内心地不舒服。不仅是孙康乐自然表露的亲昵，更是何霄与记忆中的人逐渐脱钩，这让黎世尧内心泛出了无力感。

孙康乐识相地闭上了嘴，但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如果不是病床的限制，他能立马跳起来给两人唱跳一首。

“走吧。”

何霄身子有些僵硬，向下压了压帽子，率先走出门外，黎世尧跟在后面。

得益于优越的运动天赋，何霄的腿部比例非常优越，迈出的步子也比成年男人要大了些。黎世尧计算着两人的步距和距离，会在半路拉开两三米的距离。

但是，何霄与他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米左右。

黎世尧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何霄让人感到安心的宽肩，仿佛能扛起千万斤的重量。

再次见到何霄，黎世尧感叹于他巨大的变化。短短两年，他变得成熟稳重，富有男人味。

他的声线像定在湖中央的巨石，低沉、沉稳。

“来找人？老板娘？”

“来找人。”顿了顿，黎世尧补了句“没有老板娘。”

回答得直白简洁，隐约有解释的意味。黎世尧也惊讶于自己的回答，事情好像脱离的自己的掌控。

起初，他担心得坐立难安，想亲自确认何霄的安全，哪怕遥遥一望，确认他的安全后就立马离开。

可见到何霄的那刻，黎世尧就像将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舍不得放手离开。

接着，他被孙康乐的话激到了。他竟然像个小孩一样置气，想解释清楚，想…

果然，他遇到何霄的事就会变得不像他。

黎世尧盯着何霄的后背，他似乎抬了抬头。

“是我？”

何霄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淡得像随意提起的话题，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是。”

何霄忽然停住，转过身来，与黎世尧面对面。走廊很安静，除了雨滴落声，就剩下了两人的心跳声。

何霄欲言又止，一把摘下帽子，眼巴巴地看着黎世尧，双手想抬起又克制地放下。

“是我唐突了。”

何霄慢慢扭过身子，捏着帽子的手指关节突出，指尖泛着红，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只低声说道。

“没有唐突。”

一阵风自尽头穿过走廊，吹鼓了黎世尧宽松的白衬衣，衬得他越发单薄瘦削。何霄敛了敛眼神，怎么更瘦了。

下一秒，黎世尧感觉背后贴上了一个温暖的物件，是何霄的外套，还残留着何霄的体温。

“先进屋吧。”

何霄站在黎世尧右后方，正好可以堵住大半风力。何霄是个不善言辞的闷葫芦，像只会服从指令的服务型机器人，他可以满足黎世尧的所有要求，但表达自己的技能为零。

黎世尧感觉有堵厚实的墙将冷风全部拒之门外，背后的温度快要渗进皮肤里，穿过胸膛直击心脏。

何霄将黎世尧护进了屋，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转身去拿备用床褥。

黎世尧将何霄的衣服搭在小臂上，打量着窄小的房间。

房间里的小方桌上只整齐摆着一套洗漱用具，与孙康乐房间的乱形成了鲜明对比。此外，何霄靠里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牛皮笔记和钢笔，这就是他全部的东西了。

何霄从行李箱里拿出了被褥，铺在靠外的床上，没几下就全部搞定了。蓝白格子的床单和被罩比熨过的还平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黎世尧就站在旁边，没有丝毫插手的机会，何霄一向比他擅长这些。

何霄背过身，把笔记和笔塞进背包里，又将背包和行李箱都搬到靠外的床下。

没几分钟，何霄快速利落地安排好了黎世尧所需的一切，然后僵硬地站在床边，数着床单上的方格。

黎世尧指尖落在床单上，微距离地感受它的触感，有些粗糙。一股记忆突然涌上心头，黎世尧想起了在出租屋的蜗居生活，为了省钱去地摊上买廉价床单。

那时的生活不仅充斥窘迫和落魄，更是他不愿启封的回忆。遇到何霄后，他会时不时想起往事，但心境截然不同，他已经能坦然接受那段过往了。

这一模样落入了何霄的眼中，他的视线也落在了那蓝白格的床单上，学校统一发放的床单自然比不上黎世尧家里的丝绸床套舒服。

这里条件有限，只能先委屈他几天了。何霄想着，将自己的购置的黑白条纹毛绒被拿了出来，放在黎世尧床上。

“睡觉的时候压在被子上，暖和。”

“谢谢，你呢？”

“我不冷。”

何霄看了眼手机，已经10：57了，脱口而出：“睡觉时间到了。”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阵失神，恍惚中回到了两年前。

黎世尧有固定的入睡时间，到了十一点就会迷迷糊糊的。在不知觉中，何霄也养成了同样的习惯。

无论两人身处何方，都会睡前互道晚安，任由暧昧与爱意滋生疯长。

或是想到了那场不愉快的分别，两人沉默着上了各自的床。在房内依然可以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屋檐上的雨水滴落在石板地的声音，雨滴进低处水洼的声音，满满当当地塞进了小房间。

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雨声里，一句“晚安”乱入其中，也不知谁的心中泛起了涟漪。

迷糊中的一句话令黎世尧突然清醒，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曾经，黎世尧认为长时间的陪伴会产生假性亲密与暧昧的亲昵感，随着时间会渐渐平复，但断联后，他依旧会在迷糊中对着空气道“晚安”。

后来，他也想明白了，那亲密与亲昵是真实存在过的。

而那习惯，也保持至今。

在将近二十四小时的忙碌中，黎世尧忘记了这重要的一点，他价值连城的商业头脑里充满了各种套路。

黑暗中，传来了一句低沉的“晚安”。

两年，七百多声的晚安终于迎来了回应，黎世尧也终于填补了那块缺失感。

黑暗中，何霄的眸子像星星般明亮。

迷糊中，黎世尧闻到了一股清香，和何霄一样令人觉得踏实可靠。

听到规律的呼吸声，何霄小心地转身，借窗外的光亮仔细端详着黎世尧，心中两年积压的感情呼之欲出。

照片与现实开始重合，原本平面的人也变得立体真实。何霄不舍得睡去，他总觉得这是一场梦，明天梦就该醒了。

这一看，竟看了半夜。

凌晨一点，黎世尧半梦半醒间听到开箱的声音，意识慢慢归位。

睁开眼，黎世尧发现何霄被子上赫然多了一件牛仔外套。不仅如此，被子下的何霄似乎蜷缩着，嘴里喃喃自语。

黎世尧收起毛绒被，蹑手蹑脚地下床，方方正正地铺在了何霄被上。

“…我不行…”

何霄的语速极快，夹杂着乱七八糟的话，完全叫人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是语气委屈低落。

黎世尧蹲下，手扒着床边，凑近，想听清楚些。

何霄脑袋向前探了探，像嗅到什么，伸手握住黎世尧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力气大得让黎世尧只能配合着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

黎世尧越是想躲开，何霄就越是使劲。

黎世尧不愿叫醒何霄，这种情况只会让两人更加无所适从。他只能由着何霄睡梦中使性子，等他不设防时，再收回手臂。

八山镇昼夜温差大，黎世尧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自然是抵不住夜间的凉气。时间一长，黎世尧有了点鼻音，身体也因为坚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抖动。

黎世尧正准备换个姿势，感觉手臂的束缚变小，接着，何霄掀开被子一角，将他拦腰带到了床上。

尚未看清形势，黎世尧就撞上了温暖的胸膛，腰部被人紧紧搂着，身上盖着被子。

“晚安。”


004


医院分配的床无法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导致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同一个姿势保持了几小时。这种睡法很不舒服，也无法提供充足的睡眠，因此黎世尧很早就睁开了眼。

趁着腰间的束缚减弱了许多，黎世尧小心地挪开何霄搭在腰间的手，慢慢地移出被窝。

起床的那一刻，全身的热气瞬间被房间内的冷气覆盖，黎世尧直直打了个冷颤。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坐在床边，看着何霄酣睡的模样出神。

又想起往事了。

冬天，出租屋里又潮又冷，他穿着厚衣服也难挡刺骨的寒冷。当时的他想，身边有个陪伴自己的人就好了。

黎世尧盼了很久，久到他搬进了条件很好的公寓，久到他快不怀任何期待。

这是黎世尧快要遗忘的心愿之一，类似的心愿或遗憾还有很多。

遇到何霄后，他总是不经意地勾起黎世尧尘封的回忆，不经意间又圆满他的期待，一点点填补那些人生中的空缺。

可惜，总是迟一步。

想起那些心愿或遗憾，黎世尧心中也没多大感觉，就像平常的一天里，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爱吃糖却从未吃过几块，不觉遗憾，不想弥补，更不会触动心弦。

黎世尧整理好服装，将外套叠好放在何霄床头，缓缓打开一条门缝，然后闪身出了房间。

门外的世界异乎冰冷，活像从天上浇了一桶冰水，叫黎世尧又想起昨晚那温暖的怀抱。

铃声响起后，手机来电显示——艾尔林。

接通后，电话那头是清爽的青年音，气息有些不稳。

“早上好，黎哥。”

讲话的是张奚之，黎世尧的签约作者，与黎世尧和何霄都保持着朋友身份。他是个冷淡的人，但在撮合两人上格外热情。

“早上好，到交稿日了。”

黎世尧先发制人，果然，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时，那头传来了男人的笑声，与刚才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要去‘云鹿’。”

真是难得一见的准时交稿，黎世尧有些意外，接着又听到男人开口说：“学长，昨天开会，全体一致决定投资重建八山小学的项目，正好兼顾‘云鹿’分店选址，既然你去了八山镇，就全交由你来负责。”

“…好。”

“学长，是有顾虑？”

“…是。”

两人都沉默不语，电话那头有点小杂音，接着响起了。

“没法改变？”

“…”

至少，他没法改变。

张奚之和艾尔林只是少数可以得到祝福的，他们的幸运无法复制。芸芸众生，他和何霄不过是沧海一粟，都陷在泥潭里自顾不暇，怎么去拥抱对方。

喜欢一个人，也不一定要得到他。

他一个人久了，不觉得有什么，以后也能照样过。

至于何霄，黎世尧祝他前程似锦、佳人相伴、儿孙满堂。

…

黎世尧坐在长廊里的长椅上，想了很久很久。

走廊另一头，一个穿着白色带帽卫衣、浅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的女生望着黎世尧，也看了许久。

思虑再三，迈开腿，勇敢地上前。

“你好，你也是来支教的学生？”

黎世尧侧头，一个长相古典的女生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大方地打招呼。

“不是，我来出差。”

女生微微思考，眼睛亮晶晶的，问道：“那你也会在这里住很久喽？”

“是的。”

黎世尧想了想，他的确会在这里住很久。

和何霄住很久…

“那加个微信吧，都是外地人，有需要可以相互帮衬一下。”

女生将手机微信二维码调了出来，放在黎世尧跟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

看女孩这么真诚，黎世尧也掏出手机，添加了女生微信。

“我叫杨柳依，你呢？”

“黎世尧。”

叮咚，黎世尧通过的微信好友‘杨柳依’发来了一个“你好吖”表情包。

杨柳依眨了眨眼，和黎世尧攀谈起来。她说话很有分寸，交谈过程叫人很愉快，无论多无聊的事通过她都会变成一桩趣谈。

多数情况下，是杨柳依主动展开话题，黎世尧侧耳倾听，给予回应。

杨柳依鼓起勇气，直直地看向黎世尧，他似乎对自己的话题不感兴趣，只是微微侧头，做一个认真的聆听者。

又结束一个话题后，杨柳依才意识到自己的自来熟，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问：“不好意思，我话太密了，听着很头疼吧？”

“不会，你讲话很有趣。”

虽然黎世尧的回答很真诚，态度也很端正，但他始终与杨柳依保持距离，客气礼貌。

此时，走廊尽头的房间内，窗帘悄悄拉开一条缝，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上前。

小王和孙康乐勾肩搭背，齐齐看向庭院的一对璧人，神色各异。

“果然是来找老板娘的。”小王一脸姨夫笑，实在想不出什么高大上的成语，满脑子好配好配。

孙康乐小腿向外撇，右腿交叉在左腿前，微微蜷缩着身子，不耐烦地说：“什么老板娘？人杨柳依刚分手两个月。”

小王撤回搭在孙康乐腰上的手，掏出手机，放大，选了个好看的角度，按下快门。

“你不是近视？这么远还能认出来？”

没了小王的力量，孙康乐向左一踉跄，差点塞进床边的栏杆里，一脸便秘样，无奈地解释：“…大哥，我戴眼镜了。”

听他这么一说，小王开始沉思，这时间不对劲啊，他们老板有“情况”可不止两个月。

小王的小脑瓜转来转去，一拍手，他想通了！他老板单相思，暗恋小姑娘两年了也不敢说。

怪不得，两人之间就像初次见面！

这么一想，小王看向黎世尧的眼神里带了点“不争气”的意思。人姑娘都谈了又分手了，都不知道有个这么优秀的追求者，唉！

是不是优秀的人在情感上都不擅长？小王这么想着，肩膀上突然多了一道力量，背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再不让开，我就要被屎憋死了！”

孙康乐眼都红了，恨不得捏碎小王的肩胛骨。

今早，他肚子一阵翻滚，接着就是收不回的屎意。他只能请小王帮忙扶他去下厕所，结果小王看别人谈恋爱入迷了，死死压着门板，他都扒拉不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孙康乐面如死灰，身体忍不住地颤抖，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冷风拍打着他的身躯，他就是英勇就义的烈士，悲壮、惨烈！

何霄，**好想你！

洗漱好的何霄披上外套，还是感觉有股凉风吹过后背。

他看着另一床整齐的床褥有些出神，他记得昨晚梦到了黎世尧，还抱了他…太真实了，以至于他快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了。

他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便是黎世尧与杨柳依谈笑风生的画面。

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逐渐聚焦到那单薄的身影。

那年冬天，他醉得不省人事时，黎世尧也是这样听着自己胡说八道吗。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没时间多想，何霄拉开窗帘，收拾被褥，整理房间一气呵成。

桌上空荡荡的，只摆放着一套洗漱用品。何霄忽然想起，医院旁边有家小超市，里面应该有他想要的东西。

黎世尧半侧身，余光可以注意到何霄房间，他在窗边站了会，没多久，就披着外套出门了。

黎世尧收回眼神，何霄看起来很着急。

过了会，杨柳依的室友出来找她，大咧咧地叫她一起去领早饭。

室友见到黎世尧正脸时，忽然娇羞，与杨柳依对视一笑。

杨柳依笑得眼睛都成月牙了，她拉着室友的手，告诉黎世尧早饭在前面拐角的房间领。

两人嬉笑着走远，黎世尧也顺着同一个方向走去。何霄离开的方向和领早饭的方向大相径庭，他作为室友应该给他带份饭。

步程不远，两人前脚刚到，黎世尧后脚就来了。

黎世尧看了眼“房间”，就是个仓促扩充的简易食堂。

里面人不算多，但门边的两人着实打眼。

小王和孙康乐挨着坐在小方桌的两侧，桌下孙康乐受伤的腿搭在小王的腿上，桌上放着三个热菜和两碗米饭，拐棍歪斜地立在墙边。

两人埋头干饭的样子，心酸好笑的同时，还有点莫名的“好吃”。

这两人做吃播会有很可观的收入。

埋头苦干的两人同时瞧见了黎世尧。

小王：“黎哥，我等会把车上的东西给你送过去哈。”

孙康乐：“何霄呢？”

“出去了。”

“去跑步了吧，那你帮他带盒饭吧，哪个都行，他不挑食。”

黎世尧应下孙康乐的要求。

食堂提供的盒饭种类少，黎世尧挑了西红柿炒鸡蛋盖饭和醋溜土豆丝盖饭，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

小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黎世尧说自己习惯单独吃，便走开了。

于是，黎世尧和何霄在门口碰到了，相顾两无言。

既然决定不再心动，那就以普通朋友对待何霄，黎世尧想道。

“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就按你以前的喜好拿了。”说着，黎世尧将两份盒饭摊开给他看。

何霄将塑料袋往背后藏了藏，低头看向那两份盒饭，都是他爱吃的家常菜，也是黎世尧最熟练的菜。

何霄坚定又怅然地说道，仿佛在对两年前的黎世尧证明什么。

“我没变…”

何霄舔了舔嘴唇，他抬头却看到黎世尧偏过头去，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听到何霄意味深长的话，黎世尧心咯噔一下，又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事。

“…吃饭吧。”

何霄熟练地拆开盒饭包装和一次性筷子，黎世尧扯下两格卫生纸分别铺在两人右前方。

一套流利的动作下来，两人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动作就像刻在了基因里，他们熟悉彼此的每个习惯和动作，就连安静时的呼吸规律都几近一致。


005


何霄去处理空餐盒，黎世尧用抹布擦桌面，余光瞄到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何霄急匆匆去买的东西都在里面，有些什么呢？他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黎世尧很好奇，说实话，他好奇何霄的一切，但他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他无视塑料袋子，也试图忽略何霄在他心里的重要。

小王搀扶着孙康乐回屋后，叫黎世尧去拿车里的物资。

帐篷、矿泉水等都没派上用场，就留在了车上，两人将十几螺新课本和五六箱学习用具交接给了老校长。

搬完后，后车厢空了一大半。小王拨开折叠帐篷，又移开几扎矿泉水，从角落里拿出了两个黑色小包，自己拿着一个，给了黎世尧一个。

“还好拿了。”

小王从小包里掏出了几瓶护肤品，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眼睛忽然瞟到黎世尧的包。

“黎哥，你带了什么？”

黎世尧拉开拉链，里面躺着洗面奶、所剩不多的护肤品和牙刷筒，相较于小王，显得有些简单。

“这都不够一个礼拜的吧？”小王眼尖地拿起一瓶保湿水，皱着眉头。

“到时候买个大宝就行。”

听到这话，小王这样的精致男孩可受不了。

“黎哥，相信我，精致久了是粗糙不起来的。一下从国际大牌成了大宝，你接受得了，你皮肤也接受不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黎世尧懂得这道理。但他也经历过苦日子，那时候连大宝都没有。再苦一次，也不会苦过那段日子，他想没那么难。

两人回到医院时，孙康乐正白着脸从厕所出来，扶着墙壁慢慢移动着，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小王上前，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肩膀上，问：“你这都第几趟了？”

“数不清，我就差在厕所里安家了…”

孙康乐肚子一阵刀绞，气息紊乱，吐字模糊不清。

小王的笑快憋不住了，他单手搂住了孙康乐的腰，“你这水土不服也太厉害了。”

“车上的医疗箱有藿香正气水，我去给你拿。”黎世尧如是说道。

“谢谢老板。”孙康乐气虚得厉害，每说句话就惹得小王脸更红几分。

“那我扶他进屋。”

两人搀扶着离开，黎世尧准备回屋先放下小包，正要进门的脚突然收住了。

屋内，一男一女正在交谈，声音不大，黎世尧听得不真切。

没几分钟，何霄拎着半袋垃圾走出门，和黎世尧四目相对。

何霄似乎不太高兴，盯着他眼看了一会，拎着黑色塑料袋绕过他径直走了。他走后，露出了后面身形偏瘦的杨柳依，她没想到正面遇上了黎世尧，当下有些局促和拘谨，和黎世尧打了招呼便羞答答地走了。

何霄不高兴什么，两人谈了什么，黎世尧想知道。

但他不是个爱探听八卦的人，又与何霄有牵扯，他就更不能好奇了。于是，他强制自己忘记这件事，忽略何霄不高兴的样子。

说起来，何霄不是个容易生气的人，遇到不高兴的事也不会表露出来。就连认识十几年的张奚之都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唯独黎世尧能感觉出来，就像两人心里有个专属电台，只有对方能接受到信号。

黎世尧放下小包，看到了桌上摆放整齐的瓶瓶罐罐，有和他所带一样的洗面奶、牙膏，有他习惯用的软毛牙刷、玻璃刷牙杯，还有两条浅色毛巾等等。

心脏中央似乎被挖空了一块，有些疼，有些苦，还有些涩。

这些都是按他喜好和习惯买的，原来他着急地买东西是为了他。

想到这里，虽然何霄什么都没说，但那瞬间，黎世尧感觉左胸口有股火在燃烧，烫得心脏要跳出来了。

也仅在那瞬间，他给自己浇了桶冷水，掐灭了小火苗。

他也经历过青春懵懂，也遇到过热烈的人，也遭遇过恋人背叛，由爱生恨。

何霄很好，所以他不想何霄变成第二个秦家康，也不想再浪费两人的人生。

车停在门诊部，那里有个侧门。黎世尧过去时，何霄正站在侧门的那个角落里，吸了口烟，抬头望着天缓缓吐出烟雾。

没想到黎世尧折返回来，何霄动作一停，将烟头踩在脚底来回碾着。

在何霄心里，黎世尧是金贵的人，该过精致的生活，碰不得油烟脏污。

黎世尧也没想到何霄躲在这里，更没想到他在抽烟。

何霄抽烟，他两年前就知情。但，何霄从未在他眼前抽过，也不会带着烟味出现在他身边。如果不是他发现了床头柜里的烟盒，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何霄抽烟。

两人都藏着掖着，都想展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反而形成了一层隔膜，将两人隔得远远的。

对此，黎世尧有遗憾，更有庆幸。在他尚且清醒的时候，及早退出，以朋友之名再见也不会尴尬。

两年前分开时，黎世尧对未来是抱有侥幸心理的。他奢想日后还能与何霄心平气和地相见，偶尔能偷偷在远处看看他家庭幸福美满。

他计算了所有的可能性，只有这种损伤最小。

医疗箱就在车座后面，黎世尧拿出了藿香正气液，想着以后可能派的上用场，就将医疗箱也拿下了车。

“你不舒服？”何霄看到藿香正气液，声音透露出担心。

“是孙康乐不舒服。”

“哦。”

听到这话，何霄反而不担心了，他和黎世尧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

黎世尧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明白何霄的心思--何霄还喜欢他。但是，只要何霄一天没戳破这层窗户纸，他就会一天装不知道。

黎世尧偷偷希望，何霄永远不要点破。

离住院部还有段距离，两人步调一致，都沉默不语。

何霄突然想起什么，问：“你带衣服了吗？”

“带了件外套。”想到昨晚的凉气，黎世尧有些底气不足，他和小王都得备几身衣服先换洗着。

眼下，他这身衣服连穿了三天，也脏了。

“我有没穿过的新衣服，不介意的话，你换下这身洗了吧。”何霄顿了顿，补充道：“是你喜欢的牌子。”

“不用了，谢谢。”

黎世尧客气地拒绝，假装没看到何霄有些失落的神情，解释：“我和小王等会儿去县城采办，你的床单被褥我洗好再还给你。”

两句话直接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黎世尧直直看向前方，故意不去关注侧后方的何霄。他心中也是难过的，但割舍的人总比被割舍的人好受许多。

这一路，他没给何霄一点眼神。

两年不见，何霄差点忘记黎世尧就是这么清醒又残忍的人。

黎世尧站在制高点，看着他意动情不由己，将他所有心思一览无余，却闭口不提。在他最后一搏时，狠狠掐灭所有幻想，不给他一丝余地。

时至今日，何霄想起黎世尧总会感到莫名的窒息，神经组织源源不断地向大脑传输着心脏的疼痛。

他不理解，为什么黎世尧大方地给予他的温柔和善意，又残忍地告诉他这只是错觉。

他做不到黎世尧这样清醒理智，做不到他果断决绝。

所以动心时，何霄就知道自己完了，他的喜怒哀乐全来源于黎世尧，他短暂的一辈子都被黎世尧紧紧攥在手心里了。

偏偏黎世尧不在意。

何霄紧紧盯着黎世尧的后背，双眼要把他烧出两个大洞出来。

何霄有些委屈气恼，他不懂黎世尧突然的冷漠，但他不是感觉不出来黎世尧心里有事。

那事堵在黎世尧心口，压得他不愿透露真实的自己。

所以他在等，等黎世尧愿意告诉他，愿意接受他的那天。

痛苦的、难过的、委屈的情绪都化成了等待，一遍又一遍得支持着何霄。

小王站在门口刷抖音，和两人打了个招呼。

“这是药。”

“他估计没空喝，拉了一趟又一趟。”小王接过药，看了眼厕所。

“他肠胃不好，也有可能吃不习惯。”何霄插了句话。

“过会儿，我们去县城买点换洗衣服。”

“成啊，黎哥你得给我报销啊，还有给我买两套床单被褥。我昨晚用的是医院的，想到很多人都用过我心上就有点堵，浑身难受。”

“康乐有新床单被罩。”何霄又插了句话。

“我不想用别人的床单，睡不踏实，新的也不行。再说了，他也不乐意别人睡他床单啊。”

对小王来说，每件衣服、物件都被严格分成了各自的，没有通用、互用这一说法，除非两人是对象。

都是大城市出来的人，生活富裕、物质充裕的情况下，有点娇气是可以理解的。但对床单互用这事，两人并没有察觉丝毫不对，并觉得理所应当。

小王并不知道黎世尧不仅用了何霄的床单，还被搂着睡了一整晚，他要知道绝对闹个天崩地裂。

所以，两人默契地闭口不谈。


006


这里地处偏僻地区，离八山镇最近的县城也不发达，勉强能凑齐一些质量不错的生活用品。

采买齐全后，黎世尧去取张奚之的快递，小王则跑进了隔壁的花店。

在这里，取快递不需要取货码，只需要报上收件人姓名和手机后四位就可以取走。

黎世尧头次来，不懂这里的规矩，直愣愣地念出了取货码。

老板瞧见黎世尧普通话标准，模样也没有西南特征，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你说下收件人电话后四位就行。”

何霄的手机号码存在通讯录里，但黎世尧不需要看，便能脱口而出：“0619”

这熟悉程度，就连黎世尧本人都吃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何霄占据了他内心的重要地位，像毒素慢慢侵入骨髓四处扩散，等他发现时难以根除。

老板找到了两个快递，尾号四位完全相同，抬起头，问：“0619有两个，你念下开头三位。”

“151”

“好嘞，给。”老板手机扫描出库，将一个小盒子递给了黎世尧。

刚出店门，小王就将一束玫瑰花怼到黎世尧脸上，乐呵呵地说：“黎哥，这花不错吧？”

“嗯，不错。”

“那黎哥你拿着送喜欢的人吧。”小王绕到黎世尧身侧，将花轻搂在怀里。

“…”

“怎么不说话啊？”

“不太合适…”

“我看挺合适啊，这女孩都喜欢花。”

男孩不一定喜欢，这句话堵在黎世尧嗓子眼里，灼热感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送你百合，你送她玫瑰，一来一往才有故事啊…”小王说了一路，坐到副驾驶上还在劝说黎世尧主动一点。

下车时，小王将花放在黎世尧手里，苦口婆心地说：“黎哥，都喜欢人这么久了，得抓紧啊！”说完，便朝着房间的方向跑去。

小王边跑边回头，挥着手说：“我去叫孙康乐帮我。”

这束花呈半开状态，是最好看的时候，颜色红得鲜艳，朝它看一眼就能感受到那股暗涌的爱意。

但他能送谁呢？

黎世尧将花轻轻放置在了驾驶位上，转而去后备箱取东西。他们买了床单被褥之外，还买了换洗衣服，单论小王就狠狠宰了他一笔买了八套，满满塞了一车厢。

左手抱着新被褥，右手拎着两三个袋子，黎世尧准备搬回房间时，小王带着晃悠悠的孙康乐和健步如飞的何霄折返回来。

孙康乐看到车内满满当当的大袋子小袋子，愁得脑壳疼，差点原地坐下，头慢慢转向小王，带着最后的希望问：“这里，有多少是你的？”

“那个蓝色大袋子右边的，全是我的！”

这句话算是彻底粉碎了孙康乐最后的希望，这得来回搬几次才搬得完啊？

黎世尧手上的重量慢慢减轻，转眼间就到了何霄的手上，原本显得臃肿的行李在何霄手上却像个小包袱。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我都来了，”何霄还是不习惯面对冷漠的黎世尧，有些失落，底气不足地说：“别跟我这么客气···”

黎世尧还想说什么，那两人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你对我是真不客气啊王行楷，我还是个病人！”孙康乐抗诉不成，又被小王加了两个袋子在手里。

“别说了，省点力气搬下一趟吧！”

再客气，反而显得怪异。黎世尧和何霄道了句谢，自己转身拿了最后的床上四件套和一条毯子。

“走吧。”

黎世尧买的少，这一趟就全部搬完了。

大大小小的袋子都摆列在桌上，黎世尧低头发现桌下的垃圾桶内多了几个烟头，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眼。

“黎哥，你的花。”小王急匆匆地跑进了房间，将花束放在了黎世尧床上。

打开心中的员工文档，黎世尧在小王评价中添加了一句：过度热心。

小王走了，隐约还能听到那头孙康乐哀怨的声音，房间里安静地厉害。

该怎么解释这束花呢？小王要他送给喜欢的人，他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可他不能说不能做。

仔细一想，红如血滴的花瓣和何霄健康的麦色皮肤倒是不违和，反生出了一种野性的狂野的美。

何霄拿起那束花，思考了会，认真地问：“你喜欢玫瑰？”

何霄似乎已经肯定了黎世尧喜欢花，而这并不奇怪，他只想知道黎世尧最喜欢的花。

“不喜欢，不讨厌。”

何霄点了点头，那架势好像要将黎世尧的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要养起来吗？”

夕阳笼在何霄和花上，仿佛加了层朦胧的滤镜，像一艘小船在落日余晖中晃晃悠悠地荡进了他心里。

“养吧。”

“好！”

这是黎世尧头次对他露出这么柔和的表情，何霄冲黎世尧笑了，能看得出他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那瞬间，何霄不经意的笑让黎世尧有一次心动了。

那感觉就像喝了杯红酒，酒精刺激着大脑皮层，暖意往头上涌，清醒地感觉到整个人有些晕晕乎乎。

黎世尧曾在心中建立一个数值，关于他能否坚定自己，这个数值在两天内一降再降。

“这些床单要洗洗再换？”

“嗯。”

“那，我帮你收拾？”

“好。”

这次，黎世尧没有刻意划分距离，也没有冷冰冰地说谢谢。何霄背过身，嘴角上扬，动作也利落了许多。

何霄翻出了袋中的快递，看到收件人姓名栏写着何霄，扬起问：“这快递是我的？”

黎世尧也走过来，手指拨弄着娇柔的花朵，说：“张奚之寄给你的。”

何霄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何霄、何霄妈妈和黎世尧。

照片里，三人在漫天的烟花下，搂在一起，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黎世尧目光触及到了中间的女人，原本回暖的目光也逐渐降温，又变回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何霄回头，指着照片里笑得开心的黎世尧，说：“你那年的新年愿望是股票大涨。”

“恩。”

“你怎么了？”

怎么突然间又变回去了。

“没怎么，我换衣服。”黎世尧拉上了窗帘，站在床前看着何霄，两人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不动。

房间内的设施一览无余，如果黎世尧换衣服···

何霄忽然想起什么，耳廓微红，舔了舔嘴唇，动身往门外走去。

在原城的澡堂里，男性之间都是赤裸相见的。黎世尧虽是南方人，在原城生活几年也逐渐习惯了。但对上何霄时，他竟然不知怎么扭捏起来了。

黎世尧找出新衣物，快速地换下脏衣服，不禁想到了何霄红了的耳朵。

抱起旧衣服，黎世尧打开房门，何霄就靠在墙边，头微侧，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黎世尧穿着宽松的运动卫衣和牛仔裤，他鲜少穿成这样，惹得何霄也是眼前一亮。

何霄不会表达，左思右想后，憋出一句：“这么穿年轻。”

年轻？

两人相差九岁，在黎世尧上大学和秦家康谈恋爱的时候，何霄还在上小学三年级。如今，他已经将近三十，而何霄正值青春。

这么一想，黎世尧确实觉得自己不再年轻了。

“我带你去洗衣房。”

走在长廊里，两人并肩而行，何霄几次想开口，又闭上了嘴。

黎世尧将衣服新床单分开放进了不同的洗衣机，摁下按钮，洗衣机开始工作。

两人站在门口，等待着洗衣机结束工作。

过了会，何霄的声音传到了黎世尧耳朵里。

“要谈谈吗？”何霄斜靠着门框，夕阳落进了他眼里，声音缥缈得让人抓不着。

“好，谈吧。”

……

“我喜欢你，你知道吧。”

“知道。”

……

“你呢，你喜欢我吗？”何霄紧紧盯着黎世尧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情绪。

喜欢，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以前喜欢，现在不了。”


007


杨柳依出现的时候，两人还在沉默，她瞧见气氛有些不对，犹犹豫豫地走上前。

“镇长有事找你。”

黎世尧看了眼洗衣机，还有半个小时，还来得及，就跟着杨柳依走了。

“走吧。”

路过何霄身边时，他低着头，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两年前，黎世尧拒绝他，他会难以置信，会痛苦地追问为什么。

两年后，黎世尧再次拒绝他，他沉默着。

面对这样的反应，黎世尧左胸口仿佛被烫出个血窟窿，那个窟窿越来越大。或许，这是何霄的最后一搏，而他亲手切断了何霄所有的念想。

而他们，再无可能。

其实，黎世尧撒谎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何霄就在他心里扎了根，长成了参天大树将他的心脏塞得满满当当，放不进其他。

何霄，是他保持理性的唯一影响因素。

三年前，何霄母亲登门拜访过黎世尧。

何霄母亲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白了很多，面色苍白，拿着一份检查报告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那份报告上写着胃癌晚期，她没几天可活了。

“我不是来借钱的，我知道我治不好了。”她笑着低下了头，不知在思虑什么，接着说：“我就是不放心何霄，他爸去世的早，亲戚也没几个愿意接济的。我也没什么朋友，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你，我就是想求你在我死后多关照下他。”

说完，何霄母亲怕黎世尧误会，急忙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补充道：“这张卡里有我存的钱，虽然不多，也是点心意。”

关照不过举手之劳，黎世尧退回那张卡，表示自己答应了。

但何霄母亲执着，几番推辞后，黎世尧还是暂时收下了卡，表示代为保管，日后会还给何霄。

“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还怎么和你说才好。”何霄母亲笑得有些尴尬，她扯着自己的衣角，吞吞吐吐。

“直说吧。”

“你喜欢何霄，是吗？”

面对何霄母亲几近笃定的语句，他默认了。

“咳咳”何霄母亲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缓了口气继续说：“那孩子性子闷，什么都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也喜欢你。”

何霄母亲坦然的态度反倒让黎世尧感到不安。他父母当初知道他的性取向直接断绝了关系，至今都没联系。

“但，你们毕竟是两个男孩子，以后要面对很多现实问题。要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社会的不认同，老了也没有儿孙的陪伴，他会显得与所有人格格不入，这样的日子能坚持多久呢。”

坚持不了多久，这是黎世尧亲身经历得出的结论。

“没了你，他可能就会喜欢上女孩子，过个正常的人生。我没什么愿望，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

全程，黎世尧都没怎么开口。

…

“黎老板，这是县里工程队的老吴”

“你好。”

老吴，四十五六的样子，普通工人穿着。他负责接活，偶尔也给没有设计图的客户设计方案。

“这是我昨晚设计出来的几个方案，可以做个参考。”

黎世尧接过几张图纸，老吴细心地标注了一切可能忽略的问题，看来以后合作不会太坎坷。

关于学校，黎世尧需要谨慎一下，没有当下就选出一个实行的方案。

“先选地方建几个移动板房，保证孩子们按时上学。等我和合伙人商量下，再给你们答复吧。”

老吴也不着急，就答应了。

整个过程都很顺利，结束时，洗衣机工作时间还有十五六分钟。

推开门，正在玩手机的杨柳依抬起头，收起手机，笑吟吟地请他一起去拿晚饭。

黎世尧点了点头。

商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和审时度势而黎世尧能短时间内做到鹿溪的二把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技能自然全部满级。

面对黎世尧这种人，交流越多，被他看穿的东西也就越多。

从一开始，黎世尧就基本确定了杨柳依的意图。

接下来的每次都在不断验证他的猜想。

在杨柳依不戳破的情况下，他只能将其定义为自来熟。

顾及小姑娘脸皮薄，他需要个合适的机会，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晚饭时间是饭堂最拥挤的时候，大家排的队伍都到了门口。

出于礼貌，黎世尧向后让了一步，让杨柳依排在前面。

“谢谢。”杨柳依大方地接受。

“诶嘿”排在前面的小王回了个头，意味深长地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男俊女美，忍不住用眼神示意黎世尧主动。

在黎世尧角度看，小王好像眼睛不舒服。随后几秒，黎世尧领悟了小王这两天一直说的“女朋友”和“喜欢的人”是谁。

小王虽然偶尔思想跳脱，让人跟不上节奏，但黎世尧不理解他是怎么联想到杨柳依身上的！

在黎世尧思考这几秒，小王搀扶着虚脱无力没法挣扎的孙康乐排到了两人后面。

小王用口型说“黎哥加油。”，脸上笑得那叫个开心，被无辜扯到最后的孙康乐幽怨地盯着小王后脑勺。

“你好像有那个大病。”

“能不能懂点事？哥哥办正事呢。”

小王这句话彻底刺痛了孙康乐，他一个半残废的伤员想吃口热乎饭怎么了，帮他搬了一车的东西还被他使唤了一下午，就这待遇？

显然，不懂事的不仅有孙康乐，还有拿着两份盒饭、略显沉默的何霄。

何霄离黎世尧只有一米远，他目光所及之处就像寒冬的冷风。

小王和孙康乐也不再吵闹，靠在一起悄悄观察两人。

只几秒，何霄便慢慢收回了视线，临走前被孙康乐拉住了手腕。

“赏口吃的。”孙康乐耷拉着脸，使出了惯用招数，对何霄屡试不爽，盒饭绝对手到擒来。

“我今晚饭量大。”

然后，何霄移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世尧低头看着影子渐行渐远，心口被一块巨石堵住了，心里苦笑一声：真是不知道在折磨谁…

“说好的晚饭不多吃呢？”

接住瘫软的孙康乐，小王望着黎世尧和“老板娘”之间的那条银河，什么叫恨铁不成钢？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他通通体会到了。

黎世尧拿了份饭，和小王他们拼了桌。

“这么多够吃吗？”

黎世尧的那份饭明显比小王他们的少，孙康乐扒拉了一口，心想师傅怎么给那么少啊。

“我晚上不多吃。”

“昂~”孙康乐仰起头，咽下嘴里那口饭，嘴角挂着一抹笑，“这点和何霄一样。”

旁边的小王从孙康乐饭盒里夹了一筷子菜，毫不在意地说：“朋友之间相似很正常吧。”

听到这话，孙康乐无语凝噎。

俩活宝又开始闹腾了，黎世尧细嚼慢咽着自己的饭，琢磨着怎么避开何霄。

吃了饭，黎世尧去洗衣房拿了衣服床单，挂在了四楼的空房间，转头去了小王的房间。

一进门，黎世尧就看到小王和孙康乐正跪在床边玩“拉火车”。

由于人数限制，小王和孙康乐已经玩了两天的“拉火车”。一人出一张牌拍成一长条，若所出的牌与之前的牌数字相同，即可收取这两张牌及其之间所有的牌。

非常无聊，小王已经厌倦了这无聊的游戏。

“黎哥，玩‘抢银行’吗？”小王拿起三张牌，试探地问。

黎世尧拉来一张椅子，与两人形成三角形，问：“怎么玩？”

“A、2、3分别为一千两千三千，4-10为一百，11-13为五百，大小王为五千。我抽到多少，你们就要给我多少，给不起可以先欠着，最后清算总数比大小。”

这种玩法，看运气。

心里不记事的人运气真的会好很多，小王每把都是钱最多的。当然，也有例外，孙康乐每把都给不起钱，输到脸色都变了。

“这八山镇克我！”

“兄弟，运气问题，不要上升到封建迷信。”

“不行，再来！”孙康乐拢着所有的牌，脸都快憋红了，拽着两人非得再来一次。

已经十一点多了，黎世尧有些犹豫，应该可以了。

“何霄这个点已经睡着了吧，”孙康乐转头，问“要不你再玩会？反正待会回去也得轻手轻脚的。”

“黎哥，你要不…”小王记得黎世尧有早睡的习惯，正准备劝说被一声“行。”打断了。

奇了怪了，小王边疑虑边抓起五张初始牌。

玩到十二点零八分，黎世尧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动身回屋。

窗户是黑的，看起来何霄已经睡着了。黎世尧动作缓慢地打开房门，尽量动作轻缓不发出声响，然后上了自己的床。

实在太晚了，又或许整天思考何霄太费脑，黎世尧刚碰到枕头，一阵睡意便袭来。

过了一会，黎世尧的呼吸逐渐均匀，隔壁床的何霄缓缓睁开了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何霄猜到黎世尧会刻意回避，他十点左右就熄灯躺在床上假睡，但没想到黎世尧这么晚才回房。

以后都要这么晚回房间吗？

就连他都能看出来杨柳依对黎世尧有意，黎世尧自然也能看出来。同样是喜欢，黎世尧对他冷漠决绝，对她却温柔对待。

这让何霄很是吃味。

一点了，何霄还是没有睡着。

今晚的两份饭有点撑...


008


隔天，黎世尧醒来时，旁边的床已经空了。

这一觉睡得有些长，黎世尧眼睛有些泛酸，手机有五个来自镇长和校长的未接来电，果然不能晚睡。

桌上放着一份还热腾的盒饭，旁边有何霄留下的字条，只有短短两个字——早饭。

昨晚还冷眼相对，今早就买了早饭，这行为逻辑讲不通。

黎世尧找出一支中性签字笔，在“早饭”下批注谢谢两字，心思也没躲在盒饭上停留，穿上外套就赶去镇长发来的地址。

镇长和老校长今早碰头就快速确定了学校的暂时地址，工程队也得到指令后开始动工建移动板房。

黎世尧赶到时，工程队刚把材料都运来，而老校长和镇长就站在空地前的小土坡上聊天。

“不好意思，昨晚手机没电关机了。”

黎世尧态度端正，话语间解释了没接电话的原因。

见他来时有些睡眼惺忪，镇长抓着一把瓜子，右手拇指和食指正捏着一颗瓜子，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怕你找不到地方。”

一旁的老校长推了推眼镜，问：“没吃早饭吧？”

“还没来得及。”

老校长是个和蔼的老人，他不知从哪里变来一袋饼子，瞧那样还热乎着，笑着说：“吃点吧，这会食堂的饭已经凉了。”

“谢谢校长，我等会去镇上买点就行。”

“你尝尝，这是我们这儿特产嘞。”镇长握着袋子往黎世尧手里塞，说：“再特地去街上也不划算。”

黎世尧只好收下那袋饼子，尝了一个，微咸，口感酥香松软，是挺好吃的。

镇长盯了一会儿工程队，又和老校长悄悄说了几句话，接着扭过头，说：“黎老板，有件事可能还得麻烦你。”

“镇长，你说。”

“我和校长商量了下，这板房就盖几间教室给孩子们上课，宿舍就不建了，安排在你们楼上，孩子们住得安全也方便找你们问题。”

这合理，黎世尧点了点头，等镇长接下来的话。

“这学校地址变了的事，我和老校长就自行通知给附近的学生了。至于远处的，就得开车去专门通知了。”

“咱们镇上都是些留守儿童，没几个父母在家的，老人也不怎么会用手机，平常就靠人传递学校通知。”老校长补充道。

想了下，黎世尧答应了。

一来是，他眼下是闲的。

二来是，他需要尽量避开何霄。

从老校长那里拿来了学生地址，黎世尧微信通知小王准好妥当后出发。

过了二十分钟，小王开着借来的面包车停在突破下，探出头，冲着黎世尧大幅度摆手。

黎世尧视力很好，看到了副驾驶被小王堵住一大半的杨柳依，后座上并排坐着瘫软的孙康乐和何霄。

这阵仗，不得不说太像家庭出游了。

镇长瞧这架势，笑着调侃：“现在的年轻人做什么都是热热闹闹的哈。”说完，又掏出一把瓜子，还不忘给老校长分了一半。

老校长也乐呵呵地应着。

唯独黎世尧，有些头疼。

黎世尧刚走到车前，小王就打开车门跑到跟前，活像个叼回骨头的哈士奇，邀功两字就刻在了他脸上。

带了这么多人，总要给黎世尧一个合理的解释，小王讲得头头是道。

“万一学生是小女孩，咱们几个男人往那一杵，吓着人家怎么办啊，还得让女生来。杨柳依多好啊，一看就是好人！”

这话说得，没毛病！小王忍不住给自己打了一百分，耶！今天又是促成爱情的一天！

杨柳依坦然地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大方地和黎世尧打了个招呼便安静地待在车内。

黎世尧绕过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王，目光锁定在扒在后窗口的孙康乐以及面不改色、做得笔直的何霄身上。

“我就想出来透口气，”孙康乐装起可怜是一绝，瞧着林黛玉都没他虚弱，又急忙补充说：“万一我晕倒了，何霄力气大，可以把我扛回来！”

说完，孙康乐“用力”拍了拍何霄的后背，似乎在说看着体格多棒呀，又露出一口大白牙。

在小王和孙康乐两人无声的请求中，黎世尧只好默许这个出行阵容。

“走吧。”

“得嘞。”小王一把拉开后车门，将孙康乐和何霄挤到另一侧，不等黎世尧反应直接拉上了车门，瞪圆眼睛示意黎世尧感觉上车。

按小王的话说，黎世尧比他更熟悉这里的路，毕竟黎世尧头次来就精准地找到了医院。

实际上，这统统都是说辞。小王的目的很简单，他只想让老板和老板娘近距离接触，进而撮合两人。

一切都是这么完美，就是身边有点冷，小王缩了缩身子。

这趟意外之行，似乎只有黎世尧如坐针毡。

杨柳依性格活泼，与小王他们也很聊得来，是话题中心。

小王是气氛组，负责热场子，总是有意地将话题往杨柳依和黎世尧身上引导。

孙康乐有些晕车，有气无力地靠着车窗，在小王密集的炮火中见缝插针，总cue何霄。

何霄像尊冷面大佛，端坐在小王和孙康乐中间，一言不发，偶尔会看向后视镜里的人。

这么一看，车内估计只有小王和杨柳依是真聊得开心。

不知怎地，几人的话题到了前任身上。

起因是小王提到自己喜欢的女生前任无缝衔接，惹得女生伤心了好久。偏偏女生一心挂在前任身上，苦等了几年，就被辜负了几年。

提到这个，小王鄙夷道：“这狗人就由着她来，又是看电影又是约会的，就是不提和好，转头就和别的女生搞在一起了。”

“不喜欢还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吊人胃口，这就是渣男行为啊！”杨柳依忿忿不平。

···

黎世尧握紧了方向盘，这就是网络指的“内涵”？

孙康乐头一歪，靠在何霄身上，悠悠说道：“这女生也是不争气，知道这狗人没和好的心思，还放不下。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不争气的何霄：···

感觉被内涵到的两人沉默着，三人接着往后聊。

“后来，她就找我约会了，还专门拍照片往朋友圈发。”说到这里，小王没露出一点开心的样子。

孙康乐这下来劲了，往正坐了坐，眼睛一眯，调侃：“看来，后续不怎么行啊~”

“嘚呗，她一发朋友圈，她前任就来找她，我就一妥妥工具人。”

说完，小王伤心，孙康乐开心。

杨柳依往后探出身子，关切地问：“那他俩就和好了？”

“没有！她前任当时还有个样样都好的女朋友。”小王又来劲了，他仿佛要将一肚子苦水全吐出来，说：“他说什么还喜欢只是现实不允许！这话说得我，犯恶心！”

杨柳依也沉默了。

“那你呢？”孙康乐听得有些出神，看了眼怒火中烧的小王，“随意”地问。

“她后来和我坦白了，也想和我在一起，说什么要让那狗人后悔。”

杨柳依又往后探了探，生怕小王答应了，认真地劝着：“别答应，她就是拿你过渡的，用来气她前任的！”

“害！”小王也乐了，接着说：“我没答应，就算我俩在一起了，还得中间插个狗人！”

小王向后靠着，幽幽叹了口气，说：“我就是不理解她在想什么，就那么放不下？”

沉默了一路的何霄开口了，他目光深邃，说：“放不下分两种，喜欢得放不下，不甘心得放不下，她应该是不甘心。”

“这有啥不甘心的。”

“你念念不忘的回忆，是他想不起的日子之一，搁谁身上都不容易接受。人人都想当后者，但往往是前者。”

这番话，属实是何霄的经验之谈。

这两年里的每一个日夜，都是他熬过来的。

听完，小王和杨柳依有些沉默，一旁的孙康乐不知在思虑什么，推了推何霄，问：“你念了他两年，那你是哪种？”

···

两年？黎世尧对号入座，认领了这个身份。

黎世尧的心仿佛插了一对小翅膀，扑腾扑腾地飞到了后面，它十分期待何霄的回答。

仿佛有人叹了口气，“喜欢得放不下”像山谷的回声传到了每个人的心里，风一吹便散开了。

再坚定的石头也经不住海水日日夜夜的侵蚀，它会将石头每个棱角都打磨得圆滑柔和。黎世尧感觉，自己这块顽石碰上了对手。

何霄就像暗夜里翻涌的海水，一点一点消磨他的坚定。

何霄这话意味深长，目光投在了驾驶位那人微红的耳朵上，嘴里有些苦，便继续沉默。

孙康乐和杨柳依也不再说话。

小王瞧何霄黯然神伤这样，敏锐的八卦雷达告诉他何霄是个有故事的人，他正准备开口时就被人打断了。

“到了。”

黎世尧将车停在坡地的平地上，拔了钥匙，熄火。


009


“小男娃跟着他爷去后山了。”这是邻居家老奶奶说的。

小男娃是余小山，余小山是八山镇小学的学生。

看着空荡荡的小家，黎世尧一行人也不好擅自进入，只能在屋外树下的石墩上坐着。

黎世尧左边是杨柳依，右边是何霄，对面是并排坐的小王和孙康乐。

这位置安排的有些巧妙。

等了一会，孙康乐捂着肚子慢慢将头埋在膝盖之间，又偏过头，抓住小王的袖子往下扯，不知和小王嘀嘀咕咕什么。

杨柳依见孙康乐不太对劲，便问：“你怎么了？”

孙康乐摆了摆手，别问，问就是窜稀。

这话他绝对不能说出来，否则丢人丢到省外去了。

只见孙康乐力气突然大得惊人，拽着小王跑进了邻居老奶奶家，半晌都没出来。

此时，屋外就剩下了三人。

何霄素来不爱说话，黎世尧有心闭嘴，杨柳依说了几句也觉得没意思，也不再开口。

这里地方偏远，手机信号也不好，三人只能板正地坐着，望着远处的青山发呆。

咕~

不知过了多久，杨柳依肚子叫了起来，算是打破了这份安静。

“不好意思。”她有些羞，都怪平时准点干饭，这肚子都习惯了。

快中午了，得回镇上解决午饭。

小王憋着笑扶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孙康乐从邻居家出来，提议：“要不沿着路去后山找找啊，兴许能碰到爷孙俩呢。”

“是啊，早点回去吧。”孙康乐满脸透露着“我不行了”，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谁去后山？

孙康乐快虚脱了，被他压着的小王脱不开身，杨柳依女孩子跑太远不安全。

能去后山的，只有黎世尧和何霄。

面对这个结果，两个当事人没有任何感想，轻装出发。

小王推了推身上的孙康乐，哀怨地望着天，他老板和老板娘的爱情之路真是充满坎坷。

孙康乐揪着一张脸，窝在小王背上，只能看到痛苦的表情。

杨柳依虽然有些遗憾，但对黎世尧的安排没有疑虑，两个男孩子体力上更般配，也更容易完成。

后山。

两人沿着小路进发，黎世尧带头走在前面，何霄跟在后面。

脚下的山路陡峭曲折，黎世尧心里想事，没注意到石块松动了，踩上去整个人都站不稳，向后倒去。

就在一瞬间，黎世尧的腰被人从后环住，何霄整个身体都挡在后面，让他不至于摔倒。

黎世尧直起身子，说了句“谢谢”，想继续往前赶路。

走了几步，何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打算这样躲我一辈子吗？”

前方蜿蜒向上的山路隐藏于林中，后方早已看不见来时的路。两人似乎进入了一个密闭空间，能面对的只有彼此。

风起，树叶飒飒作响，鸟叫声由远及近，所有声音都被困在了这树林里。

何霄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尤其在表达情感上语言匮乏。但这是两年前的何霄，两年后的他会直白地表明心意。

这样的坦率直白，反倒让一直处于上风的黎世尧不知怎么应对。

在黎世尧的世界里，有些话不必说透，有几分意思便心领神会，这是成年人世界的法则。

而何霄，他不是不懂，他宁愿在黎世尧面前做个毛头小子。

“两年前，你说我的爱太浅薄，经不起一点折腾。”

“我承认你说的对，我们之间是有很多差距。你名校毕业，年轻有为，我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前途渺茫。”

“这差距可能一辈子都弥补不了，但是我在努力缩小这个差距，我想变得更优秀，有底气站在你身边。”

九百多天，何霄一直在思考黎世尧的话，他反驳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他努力学习，努力工作赚钱，他想尽全力缩小这个差值。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他努力，这辈子总有跟上的一天，他会移开所有横在他们中间的障碍。

他所求不多，一个机会而已。

黎世尧没想到何霄会说这些话，说实话，他已经被动摇了。

两年前，他对待何霄就不坚定。

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出于私心将他接到家中，“照顾”他一学年只为和他有所回忆。

狠心诀别后，他在每个不经意的时候回想起何霄痛苦的表情，心会狠狠抽搐，说他真的后悔了。

但他也是个固执的人，他相信何霄妈妈说得对，也相信自己的决断。

一时的欢愉换来的可能是一辈子的难过，所以他才会被动摇后再次坚定。

“何霄，不是遇到的每个人都能和你有结果。”

“在我这里，相遇就是为了有个结果。”

所以呢。

黎世尧转过身，难道要他们闹到相看两相厌的地步才肯罢休吗？

就像秦家康，他们在一起轰轰烈烈，分手闹得天崩地裂。想起这个人，黎世尧只记得他最后的自私、抓狂、背叛和他走后贫瘠堕落的生活。

他不舍得何霄也这样。

“何霄，我跌过一次，就不想跌第二次了。”

整片林子都静悄悄的，只有何霄的那句“那你喜欢我吗？”回响。

“我看得出来你撒谎。”

何霄的眼神执着、坚定，他太了解黎世尧的行为习惯了，以至于黎世尧一开口他就知道是真是假。

“喜欢。”

“那又怎么样，单凭喜欢，应付不了社会压力，面对不了现实。”

何霄笑了，他走到黎世尧眼前，两人相差一个台阶正好能平视彼此。

“以后别躲着我了，我不强求你和我在一起。”

“把我当个普通朋友。”

“等哪天，你觉得风和日丽，心情不错时，考虑给我个机会就行。”

一片树叶摇着晃着落在了何霄头顶，阳光打在何霄侧脸上，他的笑进了黎世尧的眼里、心里。

“万一，我遇到合适的人了。”

“那我就祝你们幸福。”

但何霄希望，对的人是他。

也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

何霄轻轻抱住了黎世尧，下巴搁在他颈窝，说：“我知道你心里有道疤，我不介意等他慢慢褪去。”

照片里的那个人，当初是怎么伤的黎世尧，何霄不清楚。单从言语间，何霄能知道黎世尧为此颓废过、堕落过。

这样的伤痛，他虽未经历过分毫，但疼痛却与黎世尧相同。

被人伤害固然难过，但也不是几次三番不理别人真心的理由，这对何霄不公平。

心里的天平早就向何霄倾斜了。

黎世尧抬手抱住了何霄，应了声：“好。”

两人抱了一会，有一对爷孙的声音从林间传出，两人才分开。

来人正是余小山和他爷爷，一看是两个小年轻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是镇上新来的老师？”

何霄上前一步，说“是，我们来通知学校新地址和安排的。”

“哦，小山，你记着点。”

背着竹楼的小孩点了点头，皮肤有些黑，身形也有些瘦。

“学校在镇医院东面，一过去就能看到。至于伙食和宿舍都在医院里，到时候会有老师带你们熟悉环境。”

“哦，我知道了。”

老人拍了下小孩的头，提醒道：“咋个没大没小的，叫老师。”

小孩赶紧补充道：“谢谢老师”

“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老人拦了拦，挂着憨厚的笑，说：“来了吃顿午饭再走吧？”

“我同学他不太舒服，回镇上看看。”

“哦，那行，老师你们慢点。”

告别了老人和小孩，两人快速往回赶。

“我以为你不善言辞。”

何霄从小就是打工狂人，面对形形色色的顾客都应对自如，怎么会不善言辞。

“对你才不善言辞。”

那刚才的一番话？

何霄看出黎世尧的疑问，凑近了些，温声道：“我想了两年，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和你说。”


010


树林谈话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总算回温了。

黎世尧穿着浅蓝色纯色卫衣，宽松的深蓝色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整个人减龄有气质，就像高校里的帅气学长。

何霄则穿着一身黑色运动套装和白板鞋，帽子一带，流畅的下颌线露出来，双手插兜，完全凸显出他大哥的气场。

两种风格的人走在一起，意外合拍，格外养眼，仿佛他们天生就这么契合。

出来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就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孙康乐顾不上想这些，他拿着一款卫生纸窝在小王怀里，就怕一会憋不出的屎意又出来咯。

而杨柳依定定看着黎世尧。

黎世尧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杯凉白开，干净透明又安静祥和，说不出长得多有味道，但细品之下总有说不出的感觉。

或许，藏在透明背后的是那份底蕴。

杨柳依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被他那种莫名的感觉吸引了。她以为黎世尧对人都那般不远不近，但她好像发现了另外一面。

黎世尧开心的时候，那双小鹿眼湿漉漉的，分外明亮，让他多了份清澈的灵气。

这下，好像真的陷进去了。

被孙康乐拖拽的小王却注意到了何霄。

这颜值，男人见了都夸帅啊！

一般来说，痞气十足的男生给人的感觉都不太好，但何霄帅痞的同时还有一股子正气，别人模仿不来。

关键是，何霄不笑就像小说中的神秘大佬，笑的时候才像个青春男大学生。

长成这样，还能有什么遗憾？

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门？

总之，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孙康乐身上。

黎世尧在镇上的小饭馆请大家吃了顿午饭，其中没有孙康乐。

孙康乐一个人窝在医院病床上，肚子但是不难受了，就是整个人有些累。

小王吃完饭就回去照顾病人了，杨柳依也要和同学准备教案资料。

黎世尧和何霄也回了屋。黎世尧坐在桌前，连上医院无线和艾尔林他们商议学校建造，而何霄就坐在旁边研究课程教案。

电脑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董事艾尔林，另一个是总裁贺娆。

耳机在来的路上丢了一只，声音只好外放。

“好久不见。”电脑那头的女声柔和，但有种力量感。

“好久不见，小徐最近怎么样？”

“宛秋工作水准一直在线。”贺娆看不到摄像头死角的何霄，当他在空房间，便问：“你呢？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闻言，何霄抬头看向黎世尧，眼睛亮闪闪的。

黎世尧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点点头，算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闲谈之后，三人快速进入工作状态，针对学校构造问题展开讨论以及预定的书店计划，何霄也认真研讨起教材。

艾尔林不是很满意黎世尧手中的图纸，认为结构并不算合理，也拿出了专业设计师所绘制的图纸。

贺娆希望能和工程队沟通，建造符合当地的学校建筑。

黎世尧也同意，毕竟学校不仅包括楼房、宿舍、食堂还有体育设施。

学校图纸这方面还需要进行沟通，至于书店，几人早就有了明确的计划。

书店，更像是图书馆和借阅室。

黎世尧的“云路”书店也有回收旧书，旧书经过挑选后，会运到八山镇小学以及中学。此外，艾尔林几人创办的儿童助学基金也会花费购买新书本，让所有学生有大量课外书。

关于学校设施的购置费，全部由艾尔林一人承担。

聊到这里，会议算是结束了，电脑里又多出两个人。

徐宛秋，黎世尧一手培养起来的爱徒，凑到贺娆镜头前，打趣：“我看到玫瑰花了哦，有桃花呀这是？”

说完，艾尔林镜头里也多了个张奚之，他倒是没说话，但表情出卖了他。

艾尔林宠溺地看着张奚之，也静静等着黎世尧开口。

黎世尧想了下，伸手拍了拍何霄后背。

何霄摘下耳机，用口型问，怎么了？

“张奚之，打个招呼吧。”

“好。”

接着，镜头一转，黎世尧这边也多了个何霄。

何霄认识张奚之和艾尔林，一个是竹马一个是竹马的男友，至于另外两位女性，他不认识。

看到是个男性，加上张奚之和艾尔林的表情，贺娆和徐宛秋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个大概，不约而同地笑了。

“最近怎么样？”

“状态还可以，你呢。”

“不错。”

“东西帮你寄过去了，这两天记得查收。”

“好。”

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可能几句话就结束了。

黎世尧不知怎么又想起往事，忍不住看了眼何霄，那年冬天他给张奚之打了一整晚的电话，那晚说的话比一年说过的话都多。

何霄看到屏幕里的黎世尧望着自己出神，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回过头冲他一笑。

徐宛秋见气氛冷下来了，又问：“我听说你们那有欢迎的篝火晚会，你们有吗？”

黎世尧摇摇头，他还没听人说过。

“有，开学那天会办。”何霄答道。

“好像还有民族服饰，记得给我发照片啊师父。”

“行。”

之后，其他人也没什么可聊的，结束会议，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几天后，新学校盖好了。老校长和镇长一大早就安排人开始搭建木头桩子做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时，大家可以穿民族服饰，还可以邀请喜欢的人一起跳舞。

这个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开的，总之，大家都变得十分期待。年轻大学生总有使不完的活力，支教队伍里有不少是结伴的情侣，其中也有不少春心萌动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有几个人起了心思。

小王：又是一个撮合老板老板娘的好机会！

孙康乐：希望不要窜稀…

杨柳依：不知道黎世尧会不会拒绝她。

而黎世尧和何霄完全没把篝火晚会放在心上。

何霄骨头硬，跳舞就像僵尸走路，为了不献丑，他在旁边看看就行。

至于黎世尧，从小只对脑力活在行，对这类事不感兴趣。

在别人每天忙着了解篝火晚会时，他俩淡定地吃饭、睡觉、工作。

到了晚上，篝火点着了，远远地就能望见那火光。

晚会正式开始了。

学校借来的民族服饰都在拐角的房间里，大家自己去拿就行。

小王和孙康乐早就穿戴好了，催促着黎世尧和何霄去换衣服，他俩先去前面看看。

同样是出差，黎世尧努力工作赚钱，小王吃喝玩乐放松心情。

黎世尧想了想，就当给他带薪休假了。

两人进了房间，所有衣服摊开摆着，不仅有服装，还有泠泠作响的头饰。

何霄就近挑了手边黑色那套，头饰也选了个朴实无华的，他套好以后就站在一旁等着黎世尧。

剩下的只有深粉色、鹅黄色、红色了，黎世尧只好挑了粉色的那件。

奇怪的是，这几件衣服都偏小。

幸亏黎世尧身形偏瘦，套上粉色那件也不算奇怪，还有点好看。至于头饰，剩下的都是装饰感特别强烈的帽子，左挑右选，最后拿了个装饰偏少的。

穿完，两人对视。

何霄那套黑色不算出挑，但穿在他身上就特别好看，有种从容不迫的霸气，像四五十年代的山寨大当家。

相较之下，黎世尧这套有点…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我要】


011


中央的篝火台足足有一米多，是个边长五米的正方形，四周还摆着几个小些的篝火台，整个空地都被篝火点亮了。

黎世尧两人抵达时，大家已经各自组成圈围着篝火跳舞，气氛已经被点燃了。

两人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一波关注，尤其是小孩子们，一股脑涌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一是两人颜值太引人注目。

二是黎世尧身上的服饰和头饰都是女性的。

小孩们的声音堆在一起，黎世尧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面对众人有些迷茫。

首先听出来的是何霄，他先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凑到黎世尧耳边，说：“他们说你穿着女孩的衣服。”

火光闪烁，人声鼎沸，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黎世尧只记得何霄那双的眼睛格外勾人。

稍作反应，黎世尧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相视一笑，他们的结界将所有人都隔开了，眼中只有彼此。

孙康乐勾住小王的肩膀，耐人寻味地看着两人，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何霄是真的帅啊！”小王不禁感慨道。

孙康乐收起收起，做了个自认潇洒帅气的甩头动作，自夸：“我也不错啊，T市许远书~”

听听这是什么话，小王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嫌弃地上下打量着这位“T市许远书”。

“你哪儿来得自信？”

“我长得就不错啊，”孙康乐神秘兮兮地摘下眼镜，“我就是被眼镜封印了。”

“是吧？”孙康乐眨了眨眼。

…

还真别说，摘下眼镜的孙康乐如同解除了封印，五官布局合理，自有种书生气。虽然赶不上许远书那般气质出众，但在人群中也属于中上水平。

“是是是！”三个字说得小王快没了耐心，合着只有他一个人努力帅气，别人都不费吹灰之力。

围在一起的女孩子们也掀起了一阵热潮。

耳边有女孩子在说他俩好般配，杨柳依看着黎世尧微红的脸，是火光还是脸红了呢？

自从认识以后，黎世尧只开心过两次，每次都有何霄在身边。其余时候，黎世尧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世间万物都无法挑起他内心的波澜。

是在熟悉的人面前才这样吗？杨柳依想着，被室友拉走跳舞后，还是忍不住看向两人。

黎世尧被一个小女孩拉着手，她笑着，说话的声音被人声盖住了，只能瞧见她脸上红扑扑的。

这群孩子们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他们的笑比燃烧的火海还温暖。

何霄将黎世尧搂向自己怀里，另只手抬起又落下，刻意冲着孩子们问：“大家说哥哥美不美？”

“美！”

得到孩子们回应的何霄更加大胆，又重复问了几次，将小孩和怀里的人逗到脸红才罢休。

面对商场酒会，黎世尧是擅长的，游刃有余。可面对孩子们，乱糟糟的情况他没有何霄得心应手。

不知是大家的热情开心感染了何霄，还是何霄开心时就这样。

总之，黎世尧喜欢这样的何霄，今晚也由着他闹自己。

好不容易逃脱孩子们的围堵，两人被小王和孙康乐拽到一旁。

孙康乐被火光照着，看起来气色也好了许多，他上来给了何霄一拳，仿佛在说nice.

别看孙康乐长得文文弱弱，小王在他跟前也显得娇小，被孙康乐紧紧锁住肩膀。

两人都穿着藏蓝色服饰，背对两人，哥俩好地谈起好看的女孩子。

“你会跳舞吗？”

何霄伸脖子看着远处舞动的人群，漫不经心地一问。

“不会。”

说完，两人诧异地对视一眼。

他们都以为对方会跳舞。

天上突然出现了烟花，那下不仅是地面，就连天空也被照亮了。

“我们逃吧。”

“好。”

孙康乐扭过头，见两人如胶似漆，不合时宜地开口：“你俩嘀咕啥呢？快来！”

有好几个女学生学过跳舞，已经在那片即兴表演了，小王在内的男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

其中，还有杨柳依。

她的长发随着舞姿甩动，像一匹黑色丝绸，头顶腰间泠泠作响的银饰在红光中折射着光。

那刻，她是八山最美的姑娘。

“唉，老板娘也好看。”

孙康乐瞄了眼小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叹道：怎么能有人永远关注不到点儿上呢。

跳舞的女孩们拉起手围成了一个小圈。

其余的人也拉起手围成一个大圈，圈还在不断扩大。

“黎哥快来！”

小王想都没想就甩开了孙康乐的胳膊，拉着黎世尧就往圈内走了，“好巧不巧”碰到了找室友的杨柳依。

这次，真是巧合。

他本来想将黎世尧推到内圈，但没想到在外圈就碰到了杨柳依。

电光火花之间，小王忽然感觉到后脖领被人拽起来了，手脚并用也无法阻止被后拉，与何霄插肩而过。

何霄走路带着一阵风，气势也太唬人了，瞧那架势，给他一把剑他就可以上阵杀敌了。

小王重新被锁在孙康乐臂弯里，大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大家围着圈，边唱边跳，声音大得直接脱掉了孙康乐的话。

“王行楷，你会后悔的。”

“啥？”

“我说我是个娇弱的病人。”

其实，小王听到了一两个字。

直到他扭头看向人群，他心里有根弦忽然绷直了。

不是吧…

杨柳依大方地伸出手，邀请黎世尧一起跳。这种舞大家都会直接牵对方的手，一起摆动手臂，抬腿踢脚，没什么好拘谨的。

杨柳依也是这么想的，直到黎世尧握住了她的手腕。

黎世尧体型完全不足以挡住背后的何霄，杨柳依顺着黎世尧胳膊，对上了何霄的视线。

何霄的眼神停留在她的手腕，脸色有些凝重，对她勾了下嘴角便收起眼神。

大一时，何霄也是靠脸在表白墙连续挂了一学期的存在。只是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字班级，但私下却没几个人能碰到他。

杨柳依听这次同行的支教学生提起过，何霄是个性格很好、踏实努力的人，不爱说话但对人豪爽，但刚才的眼神就像是暗夜里潜伏的狼。

是错觉？

那双眼睛在杨柳依心里挥之不去，即使何霄最后对她笑了下。

大约还是那两份饭没“消化”完，何霄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希望不要给同学留下什么坏印象。

中间的黎世尧没有注意到边上两人神色各异，他得早点结束小王的胡思乱想了，还得找机会向杨柳依表明态度。

手指似乎碰到了何霄冰凉的手背，接着，手被另外一人握在手心里，十指相扣。

黎世尧没去看何霄，但他余光注意到何霄也有些不好意思，正努力将视线转移。

比牵手更亲密的事他们都做过，但却远没有这下来得纯情、怦然心动。

恍惚间，黎世尧好像回到了十八九岁，握住喜欢的人的手还得做好几次心理准备，脸红了也得说是太阳晒得。

这种转圈舞没什么技术含量，两人就顺利跟完了全程。在人群散开时，两人穿过人群悄悄消失在了篝火大会。

孙康乐扭过小王的头，看着两人牵手跑向黑暗的背影，眼睛暗了暗。


【作者有话说：去渡】


012


叮咚。

何霄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孙康乐：图片.jpg×2

图片是孙康乐偷拍的，两人被小孩们围着的一张，两人牵手跳舞的一张。

何霄放大照片，送到黎世尧面前。

照片很好看，也很有意境。黎世尧想起徐宛秋的请求，这两张正好符合她的要求，但迟迟没有行动。

黎世尧没有何霄微信...

两年前，为了不让自己后悔，黎世尧删掉了何霄微信。

他可以忘记年少时喜欢的秦家康，就可以放下认识一年的何霄，如今看来是他失算了。

黎世尧答应不再躲避何霄的喜欢，但两人关系缓和也就这两天的事。

两人目前的情况更像是暧昧。

何霄低头看着手机相册的照片，说：“微信加回来吧。”

又说：“我给你发照片。”

既然台阶递过来了，黎世尧就坡下驴。

“行。”

重新加为好友，黎世尧接受了何霄发来的照片，转发给徐宛秋。

晚上八九点了。

这个点，她应该在家研究股市。

过了几分钟，何霄的微信又来了一条新消息，来自张奚之。

一个烟花表情包，简洁地说明了现在的心情。

看这样子，徐宛秋收到图片的第一时间就发给张奚之了。

“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过去就知道了。”

何霄直接将黎世尧带回了房间，从床底拉出一个大快递箱子，用美术刀小心划开上面的胶带。

黎世尧的床单被罩一系列物品都是在一家高档工作室订做的，质量、手感都非常不错，价格也不便宜。

对于学生党，甚至普通白领，价格都不容易接受。

但这个快递箱子里就有两套，是黎世尧熟悉的样式，只会更贵，不会便宜到哪去。

除此外，还有几件黎世尧喜欢的牌子的衣服、黎世尧常用的护肤品。

这就是张奚之说的东西？

黎世尧目测箱子里东西的总价值约五位数。

何霄哪来这么多钱？

一件一件往出拿，何霄漫不经心地说着：“我在奚之的花店打工，和他一起搞副业，攒了点钱。”

说着，何霄有些不好意思，把头扭开，说：“攒得不多，可以在原城好点的地段开家花店了。毕业了，我就把花店慢慢开出去，到时候就能赚更多了。”

这下黎世尧就明白了。

张奚之的花店已经成了原城最著名的网红店，在各个旅游榜单上都有名字，工作两年能挣几万不奇怪。

至于副业，黎世尧没听艾尔林提起过。看样子，张奚之带何霄挣了不少钱。

“这些不是刚需。”

何霄拿东西的手一停，又继续动起来，背对着黎世尧，说：“是我想让你过得舒服。”

反正他赚这么多钱就是给黎世尧花的。

何霄的认知中，他可以过苦日子，但他不能让黎世尧过苦日子。

黎世尧鲜少沉默，大脑什么都不想，只是放空。

初见时，何霄脏掉的鞋、两年前的衣服。

何霄用着学校发的统一床单被罩，行李箱中衣服还没有小王新买的多。

何霄的护肤品只有一瓶大宝。

说实话，这么多天黎世尧真没看出来黎世尧的存款可以买得起这些。

或者说，他觉得何霄应该过得更好。

两年前，他把何霄妈妈的卡还给了何霄，还提前转进了十几万。那笔钱加上何霄妈妈之前存的，足够何霄轻松无忧地度过大学生活，甚至可以用到毕业找工作。

何霄抬起头，说：“你存进卡里的钱，我没动。”

“我妈刚还完债，怎么可能有二十万的存款…”说着，何霄的声音慢慢弱下去。

“接受吧，不然，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按两人目前的关系，黎世尧无法坦然接受何霄对他的好。

别人给予了他一件物品，他就要回以等价的物品，投其所好。

何霄想要的和需要的，似乎只有他自己，这黎世尧也给不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小王和孙康乐的脑袋出现在窗外。

两个脑袋探出来，左看看右看看，又沉下去。

“他俩吵架了？”

孙康乐挠了挠鼻子，不太确定地说：“是吧？”

刚逃跑的时候还挺甜蜜，怎么回来就都臭脸了呢。

那根筋又绷直了，小王忍不住爬起继续查看情况。

看了眼，小王又缩回原来的位置。

“这狗血剧情居然就摆在我眼前！怪不得，我就说他俩怎么不太对劲。”

孙康乐挑眉，说：“你顿悟了？”

小王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说：“悟了呀我，我这都不悟？何霄对黎哥感情变了啊，兄弟可能都当不成了。”

“你讲讲，你都悟了什么？”

“我觉得吧，何霄喜欢杨柳依，杨柳依对黎哥有感觉，这妥妥三角恋啊！怪不得何霄要养那束花，怪不得黎哥和杨柳依跳舞他要跑过去，他吃醋了！不过黎哥和杨柳依是双向喜欢，这何霄注定不行啊。”

小王头偏向孙康乐，努力寻求他的认同。

孙康乐忽然笑得很“慈祥”，摸着小王的头顶，“欣慰”地说道：“你能想到这里，真是不容易了。”

“是吧，事情很明朗了啊。兄弟喜欢上同一个人，注定有一个要受伤。这摊牌了，感情就更回不去了。”

说着，小王开始发愁两人的友谊。

旁边的孙康乐一脸“看智障”的嫌弃。

门忽然开了，黎世尧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的两团。

“小王，过来下。”

“啊？哦。”

黎世尧和小王走到另一侧楼下。

“我喜欢的人不是杨柳依，别撮合我们了。”

小王的注意力都在后半句，他似乎又知道了什么。

“黎哥。”

“嗯？”

“人只活一辈子，没有前世来生的。所以啊，你千万别让自己这辈子白活了，千万别留遗憾，喜欢就在一起，别想那么多！”

小王生怕自己说不明白，又说：“世上的都是虚的，自己开心才是最实在的。反正你死后一切都会归零，所以别顾忌。”

别傻傻为兄弟让出自己爱的人，对自己不公平。

黎世尧准备的话还没说出口，反而是小王苦口婆心地劝着他及时行乐。

这与预想结果不同。

小王郑重地握住黎世尧的手，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仿佛再给黎世尧打气加油。

“我就不掺和了。”

兄弟为爱相争不容易，但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小王爱莫能助，内心为这虐恋情深的三人祈祷有个完美结局。

王行楷的脑子像九弯河，左拐右拐地躲开了每个正确思路，走向了深山老林，黑不隆冬。

-孙康乐


【作者有话说：劫了】


013


到最后，那些东西也没派的上用场，被封在了箱子里。

何霄封起箱子，推到床底，给张奚之微信发了个消息。

何霄：你猜对了。

张奚之：太心急了。

张奚之：黎哥对你的定位是朋友，所以他不会躲你，但你对他的好超越了朋友范围，只会一遍遍提醒他，到头来都会转变为他的负担和压力。

何霄：是我考虑不周全。

这件事，何霄知道自己太冲动了，才会将两人关系又推了回去。

目光落到了聊天框的最后一行，温水煮青蛙。

反正他这一辈子都被握在黎世尧手里了，他有的是时间真心换真心。

“我真是好久没见你这幅小媳妇样了。”孙康乐靠在门口，忍不住调侃。

“小媳妇样是什么样？”

“就你现在这样呗，眼皮耷拉到地上，嘴快撅到天上去了。”

“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每次我给你买书回来，你就这表情，隔壁寝室的人还以为我卖了你媳妇儿呢。”

孙康乐上前，坐在一侧，拍了拍何霄的肩膀：“儿子别难过，爸爸的肩膀借给你。”

何霄握住孙康乐的手腕，反手将他死死压制住，挑眉，“谁是爸爸？”

“你是你是，我是儿子，行了吧。”

挣脱开的孙康乐一脸不满，他真是到哪儿都被人欺负，上辈子欠他们的。

“看你这样，又是因为他呗？”

何霄和孙康乐很投缘，又在一个寝室，自然知道彼此之间的一些事，他也没隐瞒喜欢一个人两年的事。

但何霄可以隐瞒了一些细节，比如他喜欢的人也是男生，再比如那个男生就是黎世尧。

“行了，都两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

孙康乐临走时，叫何霄记得周末出去喝酒，说一醉解千愁。

说到黎世尧这边，很“顺利”地解决了两人之间的误会，并且不会再亲自做主对他的感情插手。

小王走后，黎世尧拉开车门，坐在了主驾驶上。

艾尔林来电。

“学长，采购单已经给你发过去了，你确认下。”

“我看过了，可行。”

接着，电话那头没什么声音，也不挂断。

黎世尧心中明白，这是张奚之让艾尔林来开劝他。

“在准备发言稿？”

艾尔林笑了下，认真说道：“没。我不劝你，怎么做都是你的自由。”

又到：“而且在感情方面，你不是一个能听取别人意见的人。”

“作为学弟，提一些建议吧。”黎世尧揉了揉眉心，他真的迷茫了，需要一个方向。

“放轻松，去享受这段关系。是他这个人让你不舒服，还是那件事让你惴惴不安。”

的确，黎世尧对待这份感情很紧张。

这种负面情绪对任何一种感情都没有帮助，让他过度在乎两人之间的距离和关系，反而忽视了最本质的东西。

说难听点，他这人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秦家康背叛一次后，无论何霄做什么，他都会联想到秦家康联想到那几年的落魄。

仿佛何霄是另一个秦家康，但他是何霄，和秦家康完全不同的生命个体。

“建议很好。”

黎世尧回到房间，杨柳依也在房间里，手臂上搭着许多件民族服。何霄身上的民族服也脱了下来，正递给杨柳依。

“篝火晚会结束了，校长让我来收衣服。”

杨柳依凑近看了看桌上的花，她很少见喜欢花的男生，忍住了想问的冲动。

衣服是直接套上去的，脱下来也很方便，黎世尧将衣服搭在了杨柳依手臂上。

“辛苦了。”

“不会。”

杨柳依收起衣服，正要出门，又转过身问：“这周末大家聚餐，你和楷哥（小王）一起来吧？”

“不了，我们这周末有事。”

“哦，那好吧。”

杨柳依走后，房间静悄悄的。

箱子被塞到了床底，黎世尧给玫瑰花剪枝，问：“你们学生聚会都玩些什么？”

何霄还在想话题，听到这话，直说：“就吃饭喝酒。以前在原城，就去唱唱歌、网吧包夜。”

“你以前会做些什么？”何霄蹲在黎世尧旁边，帮他拿着玫瑰花。

“我是校企合作部的，和部员聚餐都是在谈事，偶尔唱个歌。”

“嗯，你喜欢赚很多钱？”

“也不是，除了赚钱，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那段时间，他已经开始赚学费生活费了。赚够学费后，黎世尧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只有秦家康，太无聊了。

他想找点事做，所赚钱、学投资理财，那是他最擅长的。

“和语音助手聊天也是大学开始的？”

“嗯。”

黎世尧没什么朋友，与许多人都是商业来往关系。

何霄想问，又怕唐突。

黎世尧也不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怎么会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呢？

“你在想，我怎么一个朋友都没有。”

何霄一僵，黎世尧笑着说：“我大二就出柜了，我爸妈不肯认我，也不给生活费。我每天赚钱，也没心情社交，以前的朋友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好打扰。”

黎世尧提起这些，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常。

之后的事，何霄大概猜到了。

和秦家康的恋爱以分手结尾，与父母的僵局至今没有打破。

怪不得过年的时候，黎世尧总是让自己更加忙碌。挣再多的钱都弥补不了父母缺失的痛苦，何霄理解黎世尧内心的痛苦，也为他感到痛苦。

……

黎世尧去洗衣房接了点自来水，将花泡了进去，手指轻轻一碰，花瓣便落在了玻璃花瓶里。

“养不久了。”黎世尧有些惋惜。

“我改天去县里再买点。”

“不用了，买回来也会枯萎的。”

何霄“嗯”了，又看了看桌上空余的位置。

明天就开学了，两人都早早睡了。

迷糊间，黎世尧听到何霄在说梦话，语速太快，他只听到了“挖啊”和“种那”。


【作者有话说：再见】


014


周六，艾尔林选定的乐器到县里的站点了，黎世尧一大早就带着小王去拉货。

叮咚。

黎世尧收到一条消息。

何霄：我们出发了。

再上一条，是黎世尧发的“我们去取货。”

两人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句，但这算个好开始。

黎世尧愿意为何霄敞开一点心门，让他慢慢了解自己，而自己也愿意走出心里的孤城。

看看后视镜，又偷看了好几眼黎世尧，小王犹豫地开口。

“黎哥，镇长帮我们找了一个新住处，还挺好的。小楼房，刚装修好的二层，是汪大爷给他儿子儿媳妇回来时住的。”

黎世尧将问题又抛给小王，问“你想去吗？”

按理说，只要搬出医院，他黎哥就不用和情敌日日相对，省去了不少尴尬，与此同时，追求杨柳依也会有更大难度。

但更重要的是，小王有私心。

“其实，我不太想。医院住得也还算舒服，而且我和孙康乐吵惯了。这要一下没人和我吵了，我还挺不习惯的。”

“那我回绝镇长。”

这样也顺了黎世尧的心愿，他和何霄也需要一个磨合期来验证他们是否合适。

搬与不搬，其实对黎世尧来说没有差别。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叫他不要搬走，叫他多和何霄在一起。

这么简单的事情，在小王耳朵里却变了一种味道。

黎世尧不好意思驳绝他的想法，只能和情敌继续同处一屋。

可怜的黎哥，都是为了他！

在小王心中，黎世尧的老板光辉更加闪耀了。

这不行，他得做些什么报答！

“黎哥！”

“怎么了？”

“我要和你换房间。”

“嗯？为什么突然换房间？”

虽然是老板，但黎世尧一点都不了解员工的心思，一如他不懂小王怎么认为杨柳依是他喜欢的人。

这次脑洞又开往哪个星球了呢？

又联想到了什么奇怪的发展逻辑呢？

“何霄那身肌肉多结实啊，一拳能打飞一个人！虽然你俩是朋友，可万一你俩闹矛盾了，他推你一掌，你也撑不住啊。孙康乐那小子就是话密了点，力气没那么大。而且，我和他没矛盾，你和孙康乐没矛盾，这多合适。”

小王就像一只小狗，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个头高出他不少的鹿，感动地说：“你对我真好！我要保护你！我要报答你！”

“他不是爱动手的人，我们也没有矛盾。”黎世尧解释。

“这不是怕万一吗？”毕竟你俩可是情敌关系啊！

“放心，没有万一。”黎世尧肯定又坚定地说道。

黎世尧做任何决策时，都不会考虑百分之百这个概率，更不会轻易使用“绝对”这个概念。

但他相信何霄，这种信任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

小王努了努嘴，他已经答应不干涉了，不好多说什么。不过，黎世尧相信何霄，那他也相信何霄。

库房。

艾尔林寄来的乐器大都是容易上手的民族乐器，小王拆开一个葫芦丝，吹了个不成调的曲子。

凭着歪歪扭扭的曲调，黎世尧还真猜出了曲子名称--两只老虎。

这里信号不好，连带微信文件都发不过去。

于是，小王拿着黎世尧手机清点货物，黎世尧随机抽样检查乐器质量。

忽然，黎世尧有个安城的来电。

小王不好决断，伸长脖子问：“黎哥，有个安城的电话！”

安城？

最近，安城云鹿分店的店长说她怀孕了，请了产假。所以，分店又招聘了一位临时店长，在她休假前培训完成。

结束培训应该是这两天的事，黎世尧想来电是通知他一声。

两人之间隔了很多，一时之间过不去。

“可能是分店店长的事，你接吧。”

“哦！”

小王接通电话，那边传来男性的声音，好像有些紧张，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说话，

小王疑惑，他记得分店店长是位女性啊。

“你好，你是？”

那头彻底沉默了。

在小王耐心耗尽，准备挂电话时，男人问：“你是他男朋友？”

听听这伤心欲绝的语气，小王又想起那个浪荡的狗人，火气蹭蹭就上头了。

什么男朋友女朋友，小王很肯定这电话打错了。

“抱歉，你可能打错电话了。”

男人明显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小王挂断了电话。

这时，黎世尧也费劲从远处的货物堆里出来了。

“说了些什么？”

“打错电话了。”

小王还在气，先是愤愤不平，又是阴阳怪气地说：“那狗人给我打电话时，也说的‘你是她男朋友吗？’。哇，你管我是她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你都有女朋友了！我估计这人也是伤透人小姑娘的心了，打算浪子回头，结果人小姑娘真不要他了！”

“别气了，请你吃饭。”

小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讨好地凑到黎世尧跟前，“孙康乐他们在附近唱歌呢，咱们也过去凑凑热闹吧。”

生怕黎世尧不答应，急忙补充：“唱歌我请你。”

说着，黎世尧又收到一条短信。

祝你幸福，还是刚才的安城号码。

小王看到后，又是忍不住一顿阴阳怪气，怎么爽怎么骂。

看了看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黎世尧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感觉这电话找的人就是他，短信也是对他说的。

或许，真的是找错人了。

“走吧，去唱歌。”

“好！”

小王很快转怒为喜，笑嘻嘻地坐上车。

孙康乐给了小王地址，两人吃完饭赶到时，大家已经唱了好几首了。

进包房时，孙康乐正在台上唱着摇滚曲目，一点看不出“孙黛玉”的惨样。

小王去找孙康乐，两人哥俩好地勾肩搭背，一起嗨。

何霄坐在角落里，和旁边的同学喝了许多啤酒，整个懒洋洋地后靠在沙发上。

昏暗的灯光下，黎世尧一进门就看到何霄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神肆意侵略他。

除此外，黎世尧也注意到杨柳依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旁边的位置。

场上，只有两处能坐得下人。

坐何霄旁边，就要紧挨着他，有些拥挤；坐杨柳依旁边，位置宽敞，视野开阔。

何霄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黎世尧选择了何霄，一坐下就感觉到暗处有双手覆在自己腰间，惹得他往直坐了坐。

幸亏他坐得偏僻，也没多少人注意到。

何霄脸颊红成一片，迷迷糊糊地闻着黎世尧的味道，努力甩了甩头，清醒了几秒又开始犯迷糊。

“可以靠吗？”

一喝多，狼狗变傻狗。

黎世尧看着周围靠在一起的男孩子们，也点了点头。

随即，何霄整个人瘫在了黎世尧身上。得亏黎世尧是个男的，否则得被何霄撞到地上去。

何霄头歪在黎世尧肩膀上，所有人看不到他的脸也听不到他的声音，除了黎世尧。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有关于人物详细信息的问题可以发在评论区，完结后给大家搞个信息番外。】


015


“你喝多了。”

何霄呼了酒气，迷迷糊糊地回答：“是，但我说的是真的。”

在黎世尧心里，不可以随便承诺。

当爱可以脱口而出，它承载的分量就会逐渐减少，最后变成了一口气，一口唾沫。

爱，应该正式、隆重地表达。

在另一方面，“我爱你”就是默认要和这个人同甘同苦、生死不离。

黎世尧不想听一个喝醉的人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说出这句意义非凡的话。

其实，他也是个很传统的人…

“我等你，清醒地说出这句话。”

只要你说出这句话…

“好。”

灯光闪烁间，何霄只觉得世界在摇晃，身体在缓缓下坠。

逆光处，有个人靠近他，覆在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说了什么呢？何霄忘记了，他只觉得这人好像黎世尧，好像神的使者。

重节奏的音乐越来越大。

台上，孙康乐正激情地唱着重金属摇滚乐，还飙起了高音。

小王目瞪口呆，这路子多少有点野啊。

另一只麦克风在众人手里传来传去，没一个人敢和孙康乐合唱，毕竟摇滚曲目大家都不是很拿手。

传着传着，麦克风到了杨柳依手里。

下一首，是她点的歌，是首小情歌。

杨柳依有些紧张，和旁边的室友窃窃私语，手心沁出许多汗只能两只手换着拿麦克风。

她扭头看向黎世尧，黎世尧正在和何霄说些什么。从这个角度，两人的脸贴得很近，灯光昏暗，很是暧昧。

但她满心都在黎世尧身上，没注意到何霄几乎是整个半包围住黎世尧。

经过这么多天的了解，她确定自己对黎世尧的心意。

面对爱情，杨柳依一向是积极主动的，但她也有些胆怯。

又呼了一口气，杨柳依悄悄观察角落里的黎世尧，他目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孙康乐鞠躬下台了。

轮到杨柳依，她落落大方地上台，一开口便赢得了满堂喝彩。

小王换了种柔和的灯光，杨柳依整个古典恬静的气质瞬间飙升。

杨柳依的声音就像那晚她身上的银饰，清脆悦耳，唱起歌来富含感情，十分动听。

有种女孩，她大方得体，只需站在那里便会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

她明媚如初春的阳光，直直落在人心里，让人生不出嫌隙。

她既有女性的娇羞婉约，又有不同一般的大方直白。

无疑，杨柳依就是这样的。

黎世尧从不掩饰对这样真实直率的女性的欣赏。

但，仅限于欣赏。

杨柳依唱得很好，台下的人也十分捧场。

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停留在黎世尧身上。他的眼神依旧清澈明亮，看向她也只有欣赏，没有多余感情。

在黎世尧面前，杨柳依就像块小石子，投进了海水里也激不起风浪。

这种感觉很无力，杨柳依有些失望地走下台，将麦克风交给了小王。

杨柳依的每个情绪都落在了何霄眼里，他在黎世尧颈窝处蹭了蹭，呼出热气，说：“我们出去透口气吧。”

KTV外有一处楼梯，通往A县最大的商场。

何霄压低自己的鸭舌帽，双腿岔开，难受地抱着头窝着。黎世尧坐在何霄旁边，坐姿优雅许多…

黎世尧压低上身，侧头，看着指缝间的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

黎世尧鲜少这样注视何霄，他的眼睛总是能看透很多事情，何霄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太阳有些大，照得他眸子亮了几分，何霄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黎世尧的头上，别扭地说：“看我做什么。”

“有些事可以讲给我听，减少不必要的猜测，更有利于我们相处。”

何霄又捂住了脸，他一时间理不清头绪，该从哪里讲起，该怎么清楚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比如，你还记得我的习惯。”

“比如，你介意杨柳依。”

“比如，你想我陪着你。”

“比如，你不希望我尴尬，带我出来。”

…

何霄到了关键时候，嘴又不知道该怎么用了，他挠了挠头。

“这些小事不值得说。”

何霄觉得自己对黎世尧好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讨好，也不需要邀功。

至于杨柳依，何霄自己的态度不重要，他相信黎世尧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他不会干涉。

剩余那点心思，他觉得男人不必说这些，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

最后，何霄也没什么可说的。

“适时表达你的不满，可以让我知道你的想法。“黎世尧顿了顿，补充：“何霄，我不会介意。”

“以后遇到事，我们也需要沟通的。”

谈到以后，何霄的眼睛亮了亮，黎世尧望向他的神情温柔款款，好似他们的未来已经明确。

他真的很期待有黎世尧的以后。

呼了口气，何霄身体偏向黎世尧那侧，嘴巴张开又合住，最后叹着气说：“快点拒绝她吧。”

说完，何霄头偏向另一侧，耳微微泛着红，瞧着有些别扭有些害羞。

他不喜欢杨柳依看黎世尧的眼神，更不喜欢黎世尧对她那么宽松。

黎世尧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他不会接受杨柳依，也该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别耽误了一个好女孩。

过了会，黎世尧身体靠近何霄，认真地说：“我会的。”

何霄的头动了动。

过了会，何霄说话了，他的声音好像被闷在了罐子里。

“无论遇到什么，我们都可以沟通解决是吗？”

问出这句话时，何霄是犹豫的。

在两人的关系中，黎世尧是占据主导地位的，他是安排一切的人，何霄也被包括在其中。

这次，黎世尧愿意给他参与的机会吗？

“是。”

何霄嘴角疯狂上扬，心情大好，他开始被认可了。

今天天气真不错，风和日丽艳阳天。

何霄很早就想过以后了。

他会在一个好天气，带着黎世尧去墓园看看爸妈，郑重地告诉他们这是他共度余生的爱人。

他很好，他们会很幸福。


【作者有话说：有关于人物详细信息的问题可以发在评论区，完结后给大家搞个信息番外。】


016


何霄去厕所了。

远处的太阳快要落山了，鹅黄的阳光撒在石板路上，几只麻雀落在地上仿佛踩着油画般。

黎世尧一个人站在高台，静静听着耳边的声音，车割裂空气穿过的声音、风撞在水泥墙的声音和树叶碰撞的声音。

世界仿佛都开始变得平静而祥和。

独处能让他快速平静，能让他更好地思考。

地上的影子多了一个。

杨柳依迎着柔和的日光，伸了个懒腰，安静地待在一旁。

由于性格和取向问题，黎世尧的女性朋友很少，他与大多数异性只能保持普通的社交关系，贺娆和徐宛秋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面对偏感性的女性，黎世尧没有太多的相处经验，所以他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条件。

“这里的落日真好看。”

a市只是四线小城市，古旧的建筑楼与新建的科技感高楼汇聚在一处，落后与先进并存，迸发出了一种矛盾感。

撒上温柔的落日余晖，那种不知方向的怅然慢慢平息。

“嗯，好看。”

忽然，杨柳依的视线转向黎世尧，她的瞳孔像透光的琉璃，带着浅浅笑意。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问何物、能令公喜？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这也算直接的表白心意了吧？

杨柳依试探地迈出了这一步，她知道黎世尧明白她的心意，她既想快点逃离这个羞人的地方，也十分期待黎世尧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

杨柳依的笑渐渐退了下去，黎世尧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看向杨柳依，气定神闲。

其中的意思，她明白了。

“杨同学。”

“嗯？”

“你是个优秀的女性，被你喜欢是我的荣幸。所以我无法随便处理你对我的感情，我想郑重给你回应。”

杨柳依暗下去的眸子又亮了，她又重新有了活力，但她有种不好的直觉。

果然，黎世尧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杨柳依的眼睛。

“我很欣赏你果敢开朗的性格，也很欣赏你处事磊落大方…但我无法对你产生除欣赏之外的任何感情。”

杨柳依屏住呼吸，过了会，呼出一口长气。怎么说呢，她心里好像猜到这个答案了，也做好了准备。

她好像看到自己的心脏在慢慢被蚂蚁啃食，却无能为力。

“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可以。”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还是只对我喜欢不起来呢。

“有。”

…

杨柳依的情绪有些低落，垂下的眼皮挡住了柔和的夕阳，眸子暗了一大半。

喜欢这种事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但杨柳依忍不住去想，能被黎世尧喜欢的女孩该是怎么样的，有怎样出众的外表和气质，有怎样的性格和脾气。

左想右想，杨柳依开始觉得自己定是不如那个女孩子的，无论是相貌、性格、学历…

苦恼又无奈，杨柳依陷入沉思。

黎世尧余光看到了何霄，他们该走了，但又见杨柳依神情低落。他不知怎么想起了徐宛秋说过的话，女孩子偶尔会有小情绪，需要哄一哄，她们就会收起小爪子变得像云朵一样绵软。

于是，黎世尧认真地“哄”道：“你很好，不喜欢你是我的问题。”

他希望杨柳依可以快速忘记这段插曲。

杨柳依还是自信开朗的样子最有魅力。

孙康乐和小王也出来上厕所，正巧碰着“一对璧人”望着落日，暧昧氛围upupup！

“这是进行到哪步了？”

小王眼巴巴地望着两人，恨不得眼睛耳朵长在他们身上，连孙康乐整个人压在他肩头都没注意到。

虽然小王答应黎世尧不再掺和，但是他好想八卦一下两人的发展状况，表白了吗？答应了吗？牵手了吗？

“打个赌吧？”孙康乐也望着那对身影，颇有看好戏地开口。

“什么赌？”

“赌杨柳依会不会成为你老板娘。”

这么一说，小王就来劲了。

“行啊，我赌她是。如果她不是，我送你一套三层别墅，带花园、泳池和地下车库。”

“行，我等着查收礼物。”孙康乐不着痕迹地勾起嘴角，果然打赌赢来得最好，他赢定了！

小王实在看不惯孙康乐这幅便宜样子，他锤了下孙康乐胸口，锤得他虎躯一震。

“嘚瑟啥，你绝对输！”

“哦吼，这么肯定？”

“这必须啊！我给你分析一波！”小王主动蹭到孙康乐胸口，一本正经地说：“杨柳依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家风严谨，文化程度高。再说回来，她长得好，有气质，性格开朗活泼，为人处世也很周到。这各方面都这么好，黎哥没道理不喜欢她啊！”

说着说着，小王俨然忘记了身边的孙康乐，自言自语道：“他俩婚后一定不会吵架，生出的孩子肯定浓眉大眼的，这父母双方文化高了，孩子长大也是个人才！”

孙康乐严肃地看着小王，神色有些凝重，缓缓吐出一句话。

“如果没有孩子呢…”

“孩子肯定得有啊！结婚生子，人生必经流程啊！”

两人站在出口处，没有注意到外面靠着墙的何霄距离他们只有一米左右，将他们所有的话全听了去。

两人往前走了一步，这才看到拐角的何霄正怅然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小王在心里给自己来了一嘴巴，也不知道何霄听了多少。虽说他认定杨柳依是他未来老板娘，但事情不到最后尚未可知。

小王在背后掐住孙康乐的腰间肉。

孙康乐甩开了小王，上前勾住何霄的脖子，笑呵呵地调侃：“是不是不行了？”

“…你才不行！”

“嗯~还没醉，再喝点？”

“不了。”

时间不早了，大家明天还得上课，该赶紧回镇上了。

孙康乐出来时买了单，手机通知大家回学校。

除了孙康乐开车，还有个男同学也开了一辆面包车，但他喝了点酒，只好让小王替他开回去。

那就意味着，有个人要坐黎世尧的小货车。

孙康乐在组织大家坐车，没空看这边。小王着急地围着面包车转来转去，想瞧瞧情况。

杨柳依出来时，被室友挽着手，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她现在还不能坦然面对黎世尧，索性就近上了孙康乐的车。

小王有些失望，这进度堪忧啊。

下一秒，小王又被何霄吸引了视线。

他比平时还沉默，径直走到了黎世尧身旁，打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上。

夭寿了！兄弟为爱互撕的修罗场啊！

黎哥，祝你好运！


【作者有话说：有关于人物详细信息的问题可以发在评论区，完结后给大家搞个信息番外。】


番外之圣诞


时间：何霄高三，还在黎世尧家住着。

㈠黎世尧、何霄

“速度不够、准确率不错。”

黎世尧看着面前展开的六套卷子，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何霄落下了基础，好在他高中几年努力奋进才弥补了点不足，但这个分数还没有达到一本线。

在提高点，何霄就能够到一本线，就能有个好未来。

看着黎世尧有些累了，黎世尧想了想，没将桌底的卷子拿出来。

“吃饭吧。”

自打何霄恢复了精神，家里一直都是他做饭，毕竟黎世尧做顿饭太费功夫了。

三下五除二，何霄就做了两菜一汤，将热腾腾的菜端上桌。

这也是黎世尧佩服何霄的一点，做饭不用看菜谱，分量比例不用量，调味品随便一放都很好吃。

吃到一半，何霄递给黎世尧一个苹果，上面还有平安两个字。

“平安夜快乐。”

“嗯，平安夜快乐”

“你明天还在家？”

“嗯，五天假期。”

公司有很多外籍同事，所以圣诞节会放几天假期。

“明天吃饺子吧。”

“好。”

在何霄这里，过任何节日有且只有饺子可以吃。

看了看手中的苹果，何霄正是爱过各种节日的年纪，黎世尧说：“明天不用做卷子了，出去玩吧。”

“你也出去吗？”

“我在家看股票。”

…

节日的意义在于放假，对黎世尧来说又是安静搞钱的时候。

第二天，圣诞节。

何霄没有出去，就在家里陪着黎世尧。

黎世尧和徐宛秋连线探讨股市行情，何霄坐在不远处做着厚厚一沓卷子。

节日就要陪着重要的人，做什么都可以，而黎世尧就是何霄最在乎的人。

㈡

外面下雪了。

云鹿书店还在营业，副店长郁闷地坐在吧台。

店内也只有几个老顾客，完全没有过节的气氛。隔壁商场都装扮起来了，一眼望过去红彤彤一大片，而店里只有一颗光秃秃的圣诞树。

所有人都去陪对象了，只有他这个单身狗留下来看门，上哪说理去。

小王：郁闷，继续看门。

小王：祝你们幸福（标准微笑）。

㈢孙康乐

两天的行程为：吃饭、睡觉、打游戏、上厕所。

㈣杨柳依

收了好多水果，可以吃到过年了。

小姐妹沾了光，挑了个大苹果，问：“你收到好多苹果啊，有没有喜欢的人？”

“算有吧。”杨柳依点点头。

小姐妹好奇地蹭过来，眨巴着眼睛，追问：“谁呀？好看吗？”

“上一届的学长，长得很干净，性格也很安静。”

“这不就是你喜欢的类型嘛。”小姐妹见她有些犹豫，问：“怎么了？”

“我喜欢成熟理性的，他…不太稳重。”

“那你再考虑考虑吧，毕竟我们年纪差不多嘛，能多成熟呢。”

“嗯。”

㈤何霄黎世尧重逢这年的张奚之

现在小说作者内卷得厉害，每逢节日总要发几千字的番外作为福利，各大榜也凶潮暗涌充满竞争。

张奚之看着922字的番外，犯了愁。

不写，小王就会开启话痨模式，吵得他耳膜疼。

写，他又觉得何必为难自己。

凑了凑，终于够字数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一些原因，重发一下。
作为补偿，我情人节除正文外，再给大家补一篇番外，】


017


夕阳下，小货车慢悠悠地跟在两辆面包车后面。

何霄开着车窗，单手撑在车框上，面朝窗外歪坐着。

黎世尧余光看到晚风吹起了何霄头顶的一撮呆毛，在风中摇摇晃晃。一喝酒，何霄身上就变红，他露出的整个耳朵都红扑扑的。

这么看，他有些可爱…

何霄喝得有些晕乎，黎世尧便刻意压着车速，避免他一时不适应。

刚拐过一个弯道。

“我们别回去了。”

何霄转回头，脸颊还泛着红，眼神坚定。

又补充：“我明天没课。”

何霄没醉的不省人事，他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他也不打算撤回这句话。

他想和黎世尧去一个没有世俗眼光的地方，只有他们彼此。

从刚才开始，黎世尧就察觉出何霄的不对劲了，他在等何霄主动开口。

这个愿望，他可以满足。

“想去哪？”

“县里，KTV旁边有家宾馆。”

“好。”

黎世尧看准时机，利落地调转车头，换道，原路返回，彻底脱离队伍。

何霄拿起手机，鼓捣了半天，定好了一间房。

“给小王他们发个短信吧。”

毕竟他们突然不回去，也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免得大家担心。

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何霄懂得这个道理。但他今天偏偏要做个麻烦精，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在外面厮混了一天。

酒意上头的何霄没有任何反应。

黎世尧以为他可能是反应迟钝，等了会，又提了句发短信的事。

何霄双手环胸，鸭舌帽虚掩着脸庞，赌气地说：“不想。”

和醉酒的人是讲不了道理的，黎世尧也不再提发短信的事。

他暗自思忖：何霄做事很得体，少有这么任性的时候。看来，这次是真的闹别扭了。

到了宾馆，何霄绕到另一侧车门，手轻松地握住了黎世尧的手腕，将他带到自己右侧。

何霄的手指又细又长，每块骨头都长得很标志，他握着黎世尧的那只手看着使劲了，其实黎世尧压根没感觉到一丝力气。

何霄走得不快，与黎世尧只差半个身位。黎世尧观察到何霄还能走直线，心中得出结论：还算清醒。

柜台办理时，三十多岁的女性抬头看着两个帅气的年轻人，既疑惑，也不解。

怎么两个大男人办了个大床房？这多挤啊。

何霄正醉着呢，自然不会考虑别人的眼光。

而黎世尧清醒着，他觉得那道充满试探的视线给人的感觉很不好，但还是忍住了。

两人到了二楼的房间。

关上门，何霄松开了黎世尧的手，摘下帽子，在他眼前来回踱步，时不时双手捂脸。

黎世尧不理解何霄的行为意图。

“时间很富裕，你可以慢慢考虑怎么说。”

黎世尧到桌前拧开一瓶矿泉水，举到他身前，“喝水吗？”

何霄大脑里的思绪很混乱，要做的事要说的话有很多，他还没决定先做什么。但他确实渴了，接过黎世尧的水喝了几大口。

在何霄喝水的功夫，黎世尧给小王和孙康乐都发了消息：他们明天就回去了，不要担心。

【王行楷：哭唧唧.jpg】

【王行楷：黎哥，你们干啥去！！】

【王行楷未读消息37条。】

【孙康乐：酷.jpg】

黎世尧开启了免打扰模式，何霄坐在床边单手撑脸，看样子还在苦恼。

黎世尧脱下外套，他这才注意到房间的卫生间的装潢。

卫生间是几块磨砂质感的透明玻璃围在一起的，而且卫生间正对着大床。躺在床上，可以清晰地靠在人在里面的每个动作。

黎世尧难得沉默了几秒。

还好，马桶被安在了一个凹槽处，从外面看不到。

黎世尧定外卖时，何霄坐在床边思考。

黎世尧取回外卖时，何霄已经大字躺在床上睡着了。

…

黎世尧轻轻拨弄着何霄的头发，温柔地说：“吃了晚饭再睡。”

“嗯~”何霄哼唧地应着，却没有任何起身的动作。

黎世尧也不着急，就坐在一侧，安静地等着。

何霄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强打精神吃完了晚饭。他听到黎世尧的声音，恍惚间回到了两年前，黎世尧难得温柔的时候。

母亲去世，何霄整个人暴瘦，精神萎靡，经常一睡一整天，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那个时候，黎世尧请了一周假，特意在家陪他。

为了让何霄有点胃口，黎世尧买了很多烹饪书，工具也买了一大堆，只是做出的菜勉强合格。

到了饭点，黎世尧就在床边看书，等他醒来一起吃饭。

不夸张地说，何霄身上的肉是被黎世尧一点一点养回来的。

扔掉垃圾，黎世尧一回头，何霄就在他身后，两个胳膊僵硬地摆着。

“介意我抱你吗？”

“不介意…”

何霄上前一步，黎世尧这才发现两人体型之差有这么大，何霄可以轻松地挡住整个他。

何霄轻轻环住黎世尧，下巴蹭过黎世尧柔软的发丝，唇瓣停在了黎世尧微凉的耳骨。

“我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其实，黎世尧已经投降了。

他承认他无法拒绝何霄，无法再狠心不回应。

“我们的时间有很多，你可以慢慢说，一件一件说。”

“如果今天说不完，我们还有很多的明天。”

安抚住何霄的情绪，两人躺在了大床上，紧紧抱在一起。

何霄忽然开口：“其实我很嫉妒杨柳依，她可以站在你身边，还可以被夸赞和你很般配。”

黎世尧看不到自己，所以无法比较，只能在脑海中模拟出一个类似场景。

两组看起来都差不多。

但说实话，他更喜欢何霄舒适的休闲穿搭，与他平日里的风格也很接近。

“从体型和外貌来讲，你也很般配。”

“不是！小王他们只会觉得你们是一对，而且她长得好看，性格好，家世好…”

黎世尧没有接茬。

过了会，黎世尧还是没有反应。

何霄皱着眉低头去看黎世尧的表情，他表情放松，仿佛再说这就是事实。

这个表情气到何霄了，他不想说话了。

他觉得黎世尧不解风情！

他觉得黎世尧一根筋！

又过了一会，黎世尧才反应过来何霄这种状态属于徐宛秋提起的炸毛，需要被哄哄。

“以男性审美来讲，你很性感。而且，你独立自主，家世清白，有社会经验，还有赚钱能力。很棒！”

果然，喝醉了的何霄对这一套很受用。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喜欢她的。”

他的整个身体都慢慢放松下来，迷糊地扯过身下的被子裹住黎世尧。

在黎世尧以为何霄快要睡着时，何霄没由来地冒出了一句：“可我不会生孩子...”

…

又在说梦话了。

何霄每晚的梦话都很奇怪，前言不搭后语，让人没有任何头绪。


【作者有话说：有关于人物详细信息的问题可以发在评论区，完结后给大家搞个信息番外。
】


018


大雾里，小小的何霄蹲在公园滑梯下面，他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捡起石子扔向远处。

他有些苦恼。

妈妈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发愁的何霄，她蹲下来与儿子平视，耐心地问：“宝贝在想什么呀？”

委屈巴巴的小何霄，越想越委屈，努着嘴，眼珠快泡在水里了。

“我不会生孩子…”

“男孩子是不能生孩子的。”妈妈将快要哭出来的小何霄圈进怀里，手指抹掉他脸上的泪珠。

小何霄头埋在妈妈颈窝，哼哼唧唧地问：“那他会不会喜欢我少一点…”

“不会哦。”

妈妈拍着抽噎的小何霄，温柔地告诉他：“他永远比昨天更喜欢你。”

小何霄还是很担心，但他相信妈妈说的话！

脸上有阵暖意，昨天的窗帘没拉严实，有道阳光照进了屋里，亮得晃眼。

何霄下意识地抬手堵住那道光，不让它照到怀里的黎世尧。

他昨晚干了什么来着？

他说了些什么？说清楚了没？

通通想不起来！

黎世尧听到了敲门声，缓缓坐起身，身边的何霄下地去拿外卖。

一看时间，已经早上八点多了。

昨晚，何霄太能说了。

黎世尧将他的只言片语收集起来，排列了无数个组合和可能，还是得不出结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何霄定的早饭很清淡，符合黎世尧的胃口。

两人分别坐在小桌的两侧，没有任何眼神交流，餐桌上只有咀嚼声。

何霄好似失去了昨晚的记忆，整个人又回到了沉默寡言的状态，与酒醉的何霄完全是两个人。

黎世尧已经习惯了。

毕竟，他也见识过大场面。

何霄喝多了，抱着手机从新年快乐讲到圣诞快乐，带着他从土地公拜到玉皇大帝…

第二天，何霄也是这样若无其事的样子。

关于何霄反常的导火索和原因，黎世尧也想通了。

“我今天就会和小王说清楚。”

“嗯？”何霄有些懵，慢慢才反应过来他指的说清楚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突然之间做了这个决定？

黎世尧喝了口豆浆，气定神闲，他是认真的。他每做一个决定，会慎重地罗列出预设结果和利弊，这也是他最终的决定。

“不合适，太冒险了。”何霄叼了口肉包，头微微抬起。

这太仓促了。

何霄觉得这样太冒险了，小王对他们的态度尚未可知，而且他能否接受这样的他们也是未知的。

如果这件事被传开了，免不了对黎世尧产生影响和困扰，又会让其他人怎么看待黎世尧呢。

何霄自己不在乎这些，但他不能让黎世尧去冒这个风险，所以这件事需要慎重再慎重。

低头沉思的何霄没有太多表情，他渐渐和另一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个人表情凝重，郑重地说：“你知道这很冒险吗？”

他的声音像根银针，狠狠扎进了黎世尧心里。

“你知道这会让我们面临多少压力吗？”

“我们现在还没有能力独立，过早坦白这一切对我们没有好处，会让我和你生活得更辛苦。”

其实，黎世尧没有要求他也公开。

黎世尧只是不想再遮掩真实的自己，他想痛快地活着。

那次，他们两冷战了很久。

……

黎世尧有些晃神。

“这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这不是原城，大家接受度更低。我先来，如果大家反应还可以，你再考虑公开的事。”

话音落地的那刻，黎世尧感觉心里乱成一团的麻绳忽然被一把刀利落地斩断了。

“这件事，我们一起面对。”黎世尧放下筷子，问：“胆怯吗？”

“不。”

一早上，何霄憋出了好几句话，想劝劝黎世尧不要太冒险。

但他的头脑显然还没有黎世尧灵活，每次都被黎世尧巧言给绕回去了。

“我已经想好了。”

“何霄，我伪装躲藏了很久，我想做回自己。”

自从那件事后，黎世尧的自信受到了打击，他不敢做真正的自己。

他不敢说，他喜欢身材健硕的男人。

他不敢说，他天生就对女性不感兴趣。

…

遇到何霄，他又有了底气和勇气。

何霄用外套裹住瘦削的黎世尧，坚定地告诉他，“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张奚之说，何霄值得被信任。

黎世尧也愿意给予何霄他最后的信任，他是个注重可得利益的商人，也是个为爱豪赌的赌徒。

赌赢了，他们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牵手、接吻。

出门前，黎世尧握紧何霄的手。

“准备好了？”

“嗯。”

两人迈出那道门，意味着走向未知的生活，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

电影般慢镜头播放两人的背影，老板娘过了几分钟才缓过神来。

“这走得跟韩剧一样…”

唉。

“…长得都怪好看。”

回到镇上，孙康乐刚下课，一脸坏笑地冲两人吹了声口哨。

黎世尧要找小王，而何霄正好要找孙康乐。

又憋什么坏呢？

先从亲近的人下手，何霄关上车门，招手让孙康乐跑过来。

等孙康乐走过来，何霄搂住他脖子往住院部后面走。

“干啥，神神秘秘的。”

“和你说件事。”

原本张牙舞爪的孙康乐停了下来，“端庄”地坐在何霄对面，一脸“坏笑”。

黎世尧也带来了小王，四个人两辆对坐，气氛异常诡异。

小王：这是正式决裂了？打过了还是谈过过了？完了，我又错过整个世界了！

“其实…”

黎世尧的话被小王打断了，他接听了一个来电，木楞地点着头，时不时地应着好。

“我这就回去。”小王眼眶有些红，收起手机，整个人都坐不住了，问：“黎哥，能不能等我回来再讲？我得立马回家一趟。”

“买机票吧，回来报销。”

“好！”

小王眼睛红得厉害，得到回答后，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等黎世尧回房时，小王发短信说他已经到机场了。

走了一个，两人对视，心领神会。

孙康乐有点愣神，很快又回过神来，扭捏地坐着。

“我有个事瞒了你很久。”

“你说吧，我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我喜欢男人。”

“什么？！”孙康乐站了起来，“悲痛欲绝”地捂着胸口，手指着何霄，一脸不敢置信。

说着，孙康乐又坐了下来，“愤愤”地指责：“那你还和我去搓澡？我洁白的身体都被你看光了，你拿什么赔偿？你是不是垂涎我已久？呜~我就知道，我年经貌美你把持不住！”

说完，孙康乐差点哭yue出来。

“我的心啊，好痛！”

“那是肋骨，心脏在上面。”黎世尧出声纠正。

“…”他心脏就在那，不行吗？

孙康乐顿时无语，幽幽地看向何霄。

何霄握住了黎世尧的手，清了清嗓子，忍住不看孙康乐，憋出了句“继续吧”，又将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

何霄原本还有些不安，被孙康乐这一逗，反而放松下来了。从他第一句起，何霄就知道他们已经通过这个关卡了。

这么说就没劲了，孙康乐过了把瘾也觉得没意思。

“得嘞，祝您二位幸福。刚才的表演就当我送二位的新婚贺礼吧！”

如果王行楷在，他的表情一定更有意思，好想看他那惊呆了表情啊。

“放松点，我早就知道了。”

黎世尧和何霄对视一眼，早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看出两人的不解，孙康乐忍不住笑出声。

“何霄从大一起每天晚上都叫你名字，还总让我去云鹿买书，我就猜到怎么回事了。”又不像王行楷那个傻子，脑筋转不过弯。

“怎么不说？”何霄不解。

“当然是想看你怎么和我出柜啊，我能憋什么好？”孙康乐理所当然。

黎世尧微笑。

何霄和孙康乐又拌了几句嘴，孙康乐才转过头，和黎世尧解释。

“我一开始就是想逗逗你俩，他睡觉从来不动手动脚，而且我俩搓澡都是两个隔间，啥都看不着，你别介意。除了你，他对谁都是一样的。”

“嗯。”

谢谢，用这种方式缓解我们的紧张。


【作者有话说：有关于人物详细信息的问题可以发在评论区，完结后给大家搞个信息番外。
对了，我预计正文＋番外一共五十多章。
应该快vip章节了，我尽量（不是一定）设置在25后，一半免费，一半收费（我只求收回封面钱）。】


019


事情进展得格外顺利，黎世尧和何霄躺在床上，两人盯着天花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心里有点空。”

“孙康乐的反应太平淡，没有达到预期产生的反应吧。”

“可能是…”

两人没打算大张旗鼓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分了几个不同的等级，亲近的孙康乐和小王在第一梯队。

如今，进度达成一半。

黑暗中，何霄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你冷吗？”

今天天气不错，夜里没那么冷。

于是，他回答：“不冷。”

那头“嗯”了一声，没了动静。

“你呢？”

关了灯，房间里什么都看不见，黎世尧只听到隔壁床传来索索的声音。

接着，何霄语气不太自然地说：“我…有点。”

“我给你再拿一条毯子吧。”

…

这下，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黎世尧正坐直身子，就被何霄整个搂在怀里，背部贴住了暖烘烘的胸膛，顺势和他一起躺在床上。

何霄呼出的气打在了黎世尧耳部，有些痒。大概是看不见，所以其他感官都十分敏锐，黎世尧对何霄的声音也是如此，总觉得比平时里更动听。

“挤挤就好了…”

又想起什么，何霄闷闷地问：“这个需要商量下吗？”

…

黎世尧有种先上车后补票的感觉。

“不用。”

似乎是看到了希望，何霄壮着胆子，继续问：“可以商量下每天都抱着吗？”

“…可以。”

得到准许后，何霄将黎世尧又往怀里搂了搂，也不管两人舒不舒服，反正他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就像狗狗得到了他心爱的玩具，一秒也舍不得撒手。

黎世尧睡梦中想起，小王说他们可以搬去更宽敞的二楼。

黎世尧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应该答应镇长搬走的。

第二天，两人精神状态不错。

第三天，两人精神状态将就。

…

第五天。

下了第一节课，孙康乐赶回来拿教案，发现黎世尧居然还没起床。

办公室里，何霄已经睡了一节课了。

“啧，果然是年轻人。”孙康乐抱着教案，单腿坐在何霄的桌边。

这句话倒是叫醒何霄了。

“醒醒吧年轻人，下节是你的课。”

何霄负责思想品德和体育课，下节课他要带孩子们做游戏，丰富下学习生活。

看这状态，孙康乐怀疑他会不会中途睡着。

“节制点吧，小心身体亏空。”

“嗯~”

何霄没听懂孙康乐话里的意思，但他和黎世尧一致决定还是分开睡比较合适。

最后，何霄靠着一整杯速溶咖啡才缓过来。

宿舍这边，黎世尧刚醒就接到了张奚之的电话。

“黎哥，我今天过去盖章。”

“嗯，我已经通知小王过去了，你和他直接沟通就可以。”

“好。”

黎世尧的困意又涌了上来，他被何霄抱着整晚都是一个姿势，失去了太多的睡眠，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中午，黎世尧、何霄和孙康乐吃饭。

何霄和黎世尧并排坐在一起，两人动筷、咀嚼的频率同步，显得孙康乐落了单。

孙康乐暗自思忖，真该让王行楷看看你们这幅样子，说不定能碎碎叨叨一整天。

啊…

突然好像这个烦人精，手里的饭都不香了，孙康乐含泪干了两碗饭。

原城，云鹿书店。

小王打了个喷嚏，推开店门，与他的同事们打了招呼。

一个女孩子跑过来，抬头问：“楷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啊，家里有点事处理。”

“还走吗？”一个男生问。

“走，过两天就回镇上去。”小王无心深谈这个话题，反问：“最近店里生意好吗？”

“还行！”

一位女员工拉着小王到侧边，下巴指了指窗边的男性背影，八卦地说：“他每天都来等黎哥。”

“黎哥朋友吧…”

“那他怎么没有黎哥手机号码啊？”

另一个女员工摇了摇头，小声地说：“好像是以前闹翻过的朋友，他说他是来和好的。”

“隔这么久才来和好？”

“朋友之间拉不下脸，双方都很固执就容易这样。”

…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小王本应该乐于参与其中，但他提不起精神。

家里的事压榨了小王的体力，他头次觉得大家都很闲，不怎么想讨论这个。

小王作为目前的最高层，他为男人送去了饮品。

小王走近了，才看清男人的脸。

长得清秀，但胜在气质让人忽略了他的长相，就像秋日里刚刚成熟的水果，恰到好处的美味。

男人喝了口咖啡，合上了金融杂志，举手投足都是成熟多金的男人味。

男人穿着舒适的休闲套装，也掩盖不了他散发熟成的气质，他嘴角带着标准的浅笑，却让人生不出亲近感。

乍一看，竟然和黎世尧还有几分相似之处。

“顾客你好，我是云鹿的副店长王行楷，店长出差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代为转达。”

“他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我想当面和他说。”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抱歉，我也没有确定的日期，短时间内是回不来的。”

男人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需要我告知店长吗？”

“不用了。”男人婉拒。

没关系，他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小王回到柜台，时不时看向男人。

男人悠闲地看着书，仿佛在这里等待一个人是件有价值的事情，他乐在其中。

到最后，小王也忍不住佩服男人的定力，他是怎么能不紧不慢地看一下午的书呢。

不用上班吗？

过了会，女店员告诉小王，有个人找他。

张奚之不仅是网络热门小说作者，更是娱乐圈炙手可热的编剧，而且他的长相也是顶级的好。

小王很轻易就认出了这个带着帽子口罩的人就是张奚之。他曾经负责过张奚之的催稿工作，两人之间也算有点交情。

张奚之性格高冷，也不爱搭理别人，他多数情况下是神隐状态，面对熟悉的人还可以多说两句。

于是，小王给张奚之盖了章，两人还说了点话。

“那人是谁？”张奚之进门就注意到了男人。

通过小程序下单的顾客会在单子上标注姓名，他刚多留意了一下，回答道：“秦家康。”

听完，张奚之皱眉，思索了会，就拿着文档走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高深莫测？

小王这边处理好事情，就准备出发回八山镇了。

在他启程的同时，秦家康也从同一个机场飞去了B市，打了出租往八山镇去。

好久不见，黎世尧。

过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有关于人物详细信息的问题可以发在评论区，完结后给大家搞个信息番外。
这个信息番外是免费的，我不会设置vip章节，所以放心留言吧。】


020


那天下午，黎世尧正在工程队看进度，忽然接到了艾尔林的电话。

“学长，工程进度到哪了？”男人的声线一如往常的温柔。

“73%”

黎世尧和艾尔林的聊天框基本都是在聊公事，而且他昨天刚发送了月度工作汇总，怎么会再问这个问题。

仔细一琢磨，估计又是听了张奚之的话。

“这次要传什么话？”

“他遇到秦家康了，在云鹿。”

秦家康…

黎世尧大脑里嗡嗡的声音一直在响，反复地念着秦家康这个他终生难忘的名字，大脑机制在很长时间里都无法做出正确合适的反应。

他想不到有一天还能再听到这个名字…

黎世尧沉默了十几秒，再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恍如隔世。

那头又传来了艾尔林的声音，“学长，需要我帮忙吗？”

这些年，黎世尧偶尔能从共同的同学那里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他回安城开了家酒吧，生意越来越好，也开了几家分店，还生了一个女儿，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原城和安城本就是相邻的大城市，他来原城或许是为了考察分店选址，顺路来见他一面。

“同学而已，不用费心。”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秦家康在黎世尧心里也仅仅是个普通同学。

至于恨，也谈不上。

毕竟分手原因比较现实，黎世尧不能将两个人的错都推在他身上。

分手时，两人都没闹，安静地吃了顿火锅就散了。

至此，两人彻底失去了联系方式，没有刻意去打听彼此的消息和联系方式，默认了再也不会有重逢。

这场离别就像一朵挂在天边的云，风一吹，自己就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奚之最近的情绪稳定吗？”

“看起来好多了。”

“带他来这边度个假吧，风景不错。”

“他说，如果你和何霄在一起了，会考虑过去送个祝福。”

…

黎世尧似乎听到了两道笑声。

“今天该交稿了。”

下一秒，黎世尧就听到手机那头传来了一道叹气。

“…学长，年底见，到时候也带着贺娆她们。”

年底，学校应该竣工了，黎世尧应该就不会再回来了。

不知道学校怎么安排，黎世尧打算回去问下何霄，看他们下学期还来吗。

正想着，何霄和孙康乐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小屋里。

何霄一来就拿出个水果盒，水果被切成了小块，颜色分类排列，整整齐齐，看得人食欲大增。

孙康乐凑过头，他不理解，但他大为震撼。

再看看何霄，面无表情地摆出三层水果，还拿出一盒抽纸和小竹签。

何霄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做了，也不邀功，静静候在一侧，期待地看着黎世尧。

真该让王行楷也看看这不值钱的样子！

孙康乐忍不住想，以前让何霄给他洗水果还得求半天。好家伙，怎么到黎世尧这儿就服务周到了？

黎世尧每个都尝了，给了很中肯的评价。

“很爽口。”

“好吃诶，你从哪儿买的，我也买点。”

孙康乐也尝了一个，果然不错，他买点让王行楷也尝尝。

“余小山爷爷摆摊卖的，在十字口那。”

“好吃好吃。”

孙康乐又吃了几个，刚放下竹签就触到了何霄“友善”的眼神，尬笑了几声。

“你们下学期还来吗？”黎世尧提起正事。

“不了。”

孙康乐解释道，他们几个大二学生只会留一个学期，剩余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三年。

黎世尧点点头。

这样也好，短期的支教对孩子们弊大于利，还没学会接受就要面临离别。

离别应该是八山镇孩子学会的第一堂课。

“盖好房子就走吗？”

“还要盯装修。”

“大概到什么时候？”

“我们的时间应该差不多。”

何霄坐在黎世尧对面，直溜溜地盯着黎世尧的脸，憋了好久，又试探地问：“可以一起过年吗？”

孙康乐叹了口气，又翻了个白眼，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这还没到国庆，就开始安排过年的事了，分开一两天会死吗？

“可以。”

得到想要的回答，何霄头低了下去，帽檐真好没挡住他上扬的嘴角。

何霄忍不住想，黎世尧真好！

这样子给了孙康乐二度暴击。

好家伙！孙康乐本以为何霄恋爱走的是狼狗路线，哪知道是顶着狼皮的奶狗套路。

一人傻笑，一人无语。

在这奇怪的氛围里，黎世尧显得很正常，他觉得何霄有种反差感，很有魅力。

黎世尧低头，发现微信收到几条信息。

有人要收购他在安城的咖啡店，店长询问他的意见。

无论提出什么条件，这位先生都愿意满足。提起原因，他只说这个地方有他和曾经的恋人的共同回忆。

那一瞬间，黎世尧又想到了秦家康。

随后，他又否定自己的猜想。突然听到了秦家康的名字，导致他的判断受到了影响。

想了想，黎世尧让店长拒绝。

店长很快发来新消息，那位先生要求与黎世尧进行交谈，并推了一张名片。

头像是贝克汉姆。

黎世尧点开头像，发送了添加好友，备注：这家店也倾注了我的感情，实在不能割舍，深感抱歉。

“贝克汉姆”没有通过申请，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复，所以黎世尧也没再看手机。

何霄一直盯着黎世尧看，等他放下手机，才问：“还不回去？”

“还有一些要核算。”黎世尧指了指手表的一本笔记，看起来得要不少时间。

“嗯。”

过了会，两人就走了。

晚饭时间，何霄拿着两份饭和教案回来了。

黎世尧核对着各种材料，偶尔会注意到对面的何霄停笔不动，直直地看着他。

黎世尧也直视何霄，他的眼睛黑溜溜的，很纯真纯粹，仿佛只想静静望着黎世尧。

黎世尧觉得自己像大棒骨，何霄是看得直流口水的大狗。

总要等黎世尧扛不住何霄的眼神，问一句“不写了？”，何霄才会低头继续写一会。

…

黎世尧体会到了禁止办公室恋情的正确性，太耽误工作进度了。

云鹿就不用实行了，工作强度不大，可以稍微宽松些。

倒是纪律这方面得加强，小王会带头作乱。虽然他挺喜欢这种热闹风格，但还是要加强啊。

黎世尧打开心中的备忘录，将“纪律【待定】”添加进去了。

而何霄则是在想，黎世尧最近很开心吗？面容都舒展了很多，更好看了！

他也很开心，因为黎世尧开心。

嗯，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唯独食堂的单身狗孙康乐郁闷地干了两份饭。


【作者有话说：有关于人物详细信息的问题可以发在评论区，完结后给大家搞个信息番外。
任何想了解的人物都可以，这个番外是免费的。
】


番外之跨年


孙康乐时间：黎世尧何霄分开的第一年

㈠黎世尧、张奚之、艾尔林

黎世尧正式辞去了鹿鸣（艾尔林公司）的职务，全身心投入到书店事业中。

在这一年里，云鹿开了一家分店，另一家分店也准备投入运营了，营业额蹭蹭上涨，所有员工都忙得晕头转向。

为了安抚大家辛苦工作一整年，黎世尧特意给店员放了三天假期。

冬夜里，分店内亮堂堂的，装修风格偏欧式冷淡风。

黎世尧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建筑物，那是原师的图书馆。

分店选址时，黎世尧一眼相中了这个位置，仅仅因为这里是所有地址中最靠近原师的。

图书馆亮着，何霄会不会在里面读书呢。

“新年快乐。”

对着空气说话，黎世尧觉得自己患疯癫的可能性增加了。

静悄悄的，黎世尧又拢了拢外套，感觉店里又冷了几分，与外面热闹的气氛完全不同。

店里来了两个极好看的人，是艾尔林和张奚之，他们手里还拎着几个大袋子。

张奚之摘下围巾，拍掉头顶的雪，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心情不错。

“黎哥，吃火锅吧。”

后面的艾尔林将袋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一楼的长桌上，插座、电磁炉、锅、底料、菜、肉还有水果。

“学长，给你带了油碟蘸料。”

黎世尧走到一楼长桌前，拉开椅子，与他们相对而坐。

“状态不错，真好。”

黎世尧暂时收起了所有心思，也感叹张奚之今天的状态真好。

“最后一天和第一天得开心过。”

张奚之依旧是高冷模样，但语气却柔和了许多。

准备好一切，三个人都坐了下来。

“如果想见，就去见一面吧。”

“不了，”黎世尧顿了顿，似在安慰自己，“这样的结果最好。”

㈡何霄、孙康乐

大好日子，醉醺醺的何霄瘫在宿舍的床上，不动也不说话，活像个昏迷多年的植物人。

孙康乐已经观察一晚上了，这人喝醉后太有意思了，游戏都不够吸引人了。

隔壁床的孙康乐大腿一迈，直接走到何霄腰部，蹲下来，手指戳了戳他的胸。

“小媳妇，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说完，何霄把被子拉到头顶，继续植物人状态。

“又是因为他？”孙康乐拍拍鼓起的被子，安慰：“又不是节日，不重要。”

“每一个该陪在他身边的日子都重要。”

“给他发个微信，就说群发的。”

提起这个，何霄委屈了，腾的一下坐起来，严肃地说：“他把我删了…”

“那就发个短信。”

“他不喜欢被打扰，他会不开心。”

“这么委屈，值得吗？”

“值。”

突然，何霄收到了张奚之的一张照片，黎世尧站在窗前的背影照。

何霄突然就笑了，吓得孙康乐赶紧凑近。

“你没事吧？！”

何霄又躺平了，他摇了摇头。

“小乐，我好平庸啊…”

“怎么了？”

“他又开了家店，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顿了顿，何霄又说：“我得更努力挣钱了，挣好多钱。”

那晚，孙康乐没睡，被逼着听了一晚上何霄的爱情故事。

㈢王行楷

在云鹿，永远只有一个单身狗，那就是王行楷。

而单身狗不配拥有任何节日。

他又在看店！

王行楷：祝你们幸福呢（咬牙切齿）

㈣杨柳依

在和室友们聚餐，吃得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写得匆促，多担待。
突然想起今天跨年了，那更完这一章番外就停止更新。
明年继续更新。】


021


工程队到医院有段不小的距离，路边没有人家，也没有路灯，堆砌的砖块和水泥沙子后面阴森森的，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紧盯路上的行人。

只要黎世尧回得晚，何霄必定会出现，像保护神跟在他身后，替他驱散阴邪。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何霄走在黎世尧后面点，让两人影子的头在一个水平线。

何霄观察过，在拐角的时候，两个影子就会亲在一起。所以，他格外喜欢这个小弯路。

仅仅是两个人的影子亲在一起，何霄就会开心得像个孩子。

“怎么不在宿舍写教案，还特意跑过来？”

何霄不舍地从地上收回眼神，想了想，委婉地说：“这段没路灯，不好走。”言外之意是，这里黑灯瞎火容易出事。

黎世尧笑说：“把我当女孩了？”

“没有把你当女孩。”

何霄摇摇头，他只是觉得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无关性别。

“我学过跆拳道，基本招式还记得，不用担心。”

何霄“嗯”了声，他知道黎世尧学过跆拳道，还和老师同学一起拍了照。

每每想起照片，何霄就不舒服。

黎世尧所有的旧照里都有个男人，只要男人在他身边，他必定是笑脸。从黎世尧穿着高中校服伏在课桌上小憩到黎世尧气场全开站在讲台中央的每个时期，这个男人都亲眼见证过。

这个人曾经见过爱笑的黎世尧，更参与过他美好的人生时期，怎么能不叫何霄嫉妒。

气氛有些微妙，何霄“沉默”地跟在黎世尧后面，前面的人专心走路，没有注意到何霄的情绪。

快到医院大门了，黎世尧手腕忽然被何霄拽住，何霄没用多少力，黎世尧整个人被迫转了个身。

“笑一下吧。”何霄试探地说道。

“嗯？”

“像这样，嘴张开，嘴角向上，眼睛弯弯的。”何霄手指推着脸颊的肉，示范了一个“要吃人”的笑。

“突然之间笑什么？”

这个要求太突然，黎世尧不理解背后的原因和意义。

“没什么，开个玩笑。”何霄很快调整好状态，他实在说不出他在吃照片的醋，万一黎世尧觉得他幼稚怎么办。

虽然话已经说出去了，但何霄内心还是想看黎世尧只对他一个人笑。

何霄作势要越过黎世尧，他还是早点回去写教案吧。

这时，杨柳依从里面走出来，迎面对上了两人。

黎世尧看见杨柳依的眼神从错愕到尴尬，眼睛不知道该放哪里，局促地说：“何霄，有点事和你说。”

杨柳依还处于尴尬期，黎世尧率先提出回房，给两人留出空间。

黎世尧伸手拿过何霄的教案，便径直回了屋。

灯亮着，屋里还有个小孩，他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出神地望着地面，脸庞还带着婴儿肥，表情却像个大人般凝重。

这个孩子叫余小山，黎世尧和何霄曾经去送过消息。

“找何老师吗？他等会就过来了。”

“嗯…”余小山敷衍地回答，压根没怎么听黎世尧说话。

过了会，孙康乐拿着一堆零食过来了，把零食都堆在桌上，热情地叫余小山尝尝。

“吃点吧，老师有个朋友可喜欢吃了。”

余小山摆了摆手，心情更加不好了，噘着嘴背过身去，倔强得很。

孙康乐撕开一袋薯片，吃了口，又给黎世尧递过去。

“不用了，”黎世尧推开薯片袋，和孙康乐走到角落里，小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孙康乐看了眼那小背影，咽了一口，凑过去说：“好像是他上课魂不守舍，杨柳依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说，只好找何霄帮她开解一下。”

何霄长了一张大哥脸，不仅在同龄人种深得人心，就连小朋友都喜欢围着他转，杨柳依找他合情合理。

过了会，杨柳依和何霄也回来了。

何霄和余小山留在屋子里，其他人都退了出来。

孙康乐抱着一袋薯片，好笑地看着黎世尧和杨柳依，他的恶趣味又来了。

杨柳依是真的担心余小山，担忧地看着屋内，以至于她都没注意到黎世尧和她的距离不过一米。

最后，黎世尧自觉地拉开距离，和杨柳依分别坐在长椅的两端，没有任何交流。

看了会，孙康乐觉得没劲，回了自己屋。

叮咚，黎世尧看向手机。

“贝克汉姆”通过了黎世尧的好友请求，发来了新消息。

【安：黎总，我希望我们能见面详谈，无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毕竟这家店对我们的意义都不同，我希望我们能更愉快地达成共识。】

“贝克汉姆”语气真诚，看得出来这家店对他真的是意义非凡，他真心想要这家店。

这家店对于黎世尧来说，是回忆的一个里程碑，也不能轻易割舍。

【云鹿：抱歉，我正在出差，面谈需要几个月。】

【安：没关系，我可以等。】

一月，抽空去趟安城面谈。

如果对方的理由能够说服他，黎世尧也愿意割让店铺。

抬头时，杨柳依视线固定，身体也僵硬地面对着门窗，刻意地忽视旁边的存在。

时间太短，她还是没从打击中走出来。

“鞋带开了。”

黎世尧的声音还算温柔，但对杨柳依来说确实晴天霹雳，一低头，鞋带果然松垮地耷拉在地上，她的脸唰得红了。

太尴尬了，杨柳依急忙系住了鞋带。她本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但这让她更加难堪。

“谢谢，我太着急了，没注意到。”

“学生应该会觉得你是最有魅力的老师。”

“嗯？”杨柳依扭过头，有点没反应过来。

在杨柳依眼中，黎世尧表情认真，只是陈述了一件事实。

这句话没有任何依据，还有些自大，但经过黎世尧说出来，都会变得十分公正合理。

杨柳依终于放松了点，她接过话，大方地承认自己在学生中很受欢迎。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评论一下嘛
我好想看看评论区的新功能啊
安卓手机有新版本了哦】


022


两人聊了会儿天，气氛没那么尴尬了。

杨柳依谈起班上的小孩，就止不住地笑，她夸这些孩子们有时候幼稚得可爱，有时候也成熟得让人心疼。

说到最后，杨柳依扭头看向黎世尧，她眼神清澈，笑容灿烂，仿佛在告诉黎世尧她决定放下了，只是还需要些时间。

黎世尧点点头，应着。

何霄推开门，身后跟着眼圈微红的小萝卜头。

黎世尧和杨柳依都围了上来，担心地看向余小山。何霄半侧身，轻拍了一下余小山的后脑勺，让他赶紧回房间睡觉。

余小山点点头，一步三回头，迈着沉重的步子上了楼。

见人走了，杨柳依这才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几天天气不好，他担心他爷爷老毛病又犯了。”

“那你怎么说的？小山怎么眼圈都红了。”

“他和他爷爷有个约定，他爷爷每天就在他看得到的地方摆摊，如果有天看不到，他就知道是身体不舒服了。我答应他，如果明天看不到爷爷，就请假带他回家看看。”

小孩的心思好简单，他就是担心爷爷的身体。

世上总有可怜人，他们爷孙俩就是彼此的挂念。

“嗯，如果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杨柳依也心疼这对爷孙，愿意尽绵薄之力。

后来，杨柳依回去了，房间里只剩下黎世尧和何霄。

何霄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教案，眼睛却盯着指尖的茧子，坐了许久都没换姿势。

黎世尧铺好两人的被褥，走到何霄背后，捏了捏他的肩头，这是他俩之间独特的安慰方式。

黎世尧只会冷静客观地分析事情，往往弄得旁人更加生气怨怼，何霄也不擅长安慰，只会像个木头待在旁边。

这个动作就是告诉对方，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在他身边。

何霄握住了黎世尧的手，手揽住黎世尧的腰，将他带到自己面前，头抵着黎世尧的肋骨处。

黎世尧抬手，将何霄环住，尽可能给予他一些安全感。

何霄闷声道：“我想我妈了。”

何霄最了解余小山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境况越是困窘，越是需要支撑，亲人就是最好的支撑。

桌头的那张照片，更是让何霄内心酸涩。

余小山还有爷爷，可他却是没有父母了。

黎世尧抬手，摸着何霄柔软的发丝，将自己换位成何妈妈，柔声安慰：“你现在很优秀，阿姨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看何霄这般脆弱，黎世尧不由得想起了记忆中的父母。可惜，他的父母从不在他面前表露任何脆弱的情绪，永远都是强势的，哪怕是最后印象，他父母都是盛气凌人地咒骂他。

再到后来，他与家里再没有联系，靠着自己活下来，没有人让他依靠，他便让自己坚不可摧。

所以，黎世尧有些时候无法体会有软肋与有人依靠的感觉。

但他现在有了，那就是面前这个人——何霄。

第二天。

黎世尧回房间拿笔记本，恰好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孙康乐，他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黎老板，吃个橘子？”说着，孙康乐从袋里挑出一个最大的递给黎世尧。

“不了，”黎世尧摆了摆手，又问：“从余小山爷爷那买的？”

“不是，我从水果店买的，我今天还没看见过老人家。”

这时，放学铃响了。

何霄领着余小山从教室里跑出来，往他们这边跑，被孙康乐拦了下来。

“你们这是干嘛去？”

“带他回趟家，已经请好假了。”

孙康乐将大橘子放了回去，又问“那你怎么去啊？徒步走回去？”

“我借了超市大姐的小电驴。”

黎世尧说：“我刚租了一辆面包车，我开车带你们去吧，我认路，而且小电驴不安全。”

孙康乐挑眉，怪不得，黎世尧昨晚问他要面包车的联系方式，这是暗中把后援工作都安排妥当了。

“行。”

三人正要往外走，孙康乐拉住何霄的胳膊，将手里几大袋的水果都塞进了他手里。

“刚买的，省得你们再去买了，快去吧。”

“回来转你钱。”

“再给我买点就成，老人家如果没事，就把他的水果都买回来吧，怪甜的，我能吃好多个呢。”

孙康乐让三人赶紧出发，说不定还能赶上午饭，自己摆着手往食堂走。

该说不说，他俩还挺配。

黎世尧开车，往村里赶，何霄搂着余小山坐在后座位。

一下车，余小山就冲上小土坡，跑进了房间里，黎世尧和何霄紧随其后。

挎着菜篮子的隔壁阿婆眼尖，瞅见了小山，大声喊着：“小山呀，这还没放假，你怎么回来了？”

小山没理阿婆，一溜烟不见了。黎世尧和何霄赶上去，简单和阿婆解释了下原因。

“那赶紧上去看看啊！”阿婆也风风火火地冲了上去。

一到门口，门是虚掩着的，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余小山跪在床前，床上的老人蜷缩着身子，五官搅在一起，痛苦地直不起腰说句话。

阿婆查看爷爷的状况，焦急地说“别是出什么急病了吧？”

一大一小肉眼可见的着急，瞬间没了对策。

余小山握着那双枯木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鼻涕带眼泪糊在脸上，嘴里含糊地叫着爷爷。

“疼…”

看这情形，老人已经痛了很长时间，原本土黄的脸都开始泛着白。

“得送医院，我去把后座都卸下来。”黎世尧说道。

何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我和小山收拾下，等会抱爷爷出去。”

“我家里有工具，我给你拿过去！”阿婆突然插话，火急火燎地跑回了家，翻找出了落灰的工具箱给黎世尧送了过去。

“谢谢阿婆。”

两人分工明确，开始行动。

黎世尧找到了工具，没几下就将后座松卸下来，和阿婆将座位全部都搬进院子里，空出了后座所有的空间。

“阿婆，这些东西麻烦您照看一下。”

“放心放心，你们抓紧送余老爷子医院吧，我肯定锁好门。”

“抱出来吧！”黎世尧在半坡喊道。

何霄将余爷爷连人带被子公主抱起，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尽可能不颠簸到老人。身后的余小山抱着好几条被子，整个人被被子盖住了，乍一看以为被子成精自己长腿了。

黎世尧拿过余小山身上一大半的被子，利落地铺在后车厢里，突出来的地方多塞了点被子进去。

“小山，你留在后面。”

余小山哭着跪坐在后面。

黎世尧绕到一侧，跪着和何霄合力将余爷爷轻放在厚厚的被褥上。

老人意识不清醒，疼得直哼哼。

何霄坐在副驾驶，手机搜索A县人民医院，提示音开到最大。

黎世尧启动车，让余小山小心护住爷爷的头部。

面包车快速驶向县城。


023


检查结果出来了，余爷爷胃部出现了问题，需要动手术。

听到结果那刻，余爷爷好似不疼了，强硬地坐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张他完全看不懂的单子，余小山也紧张地看着爷爷，不知所措，流着两行泪。

在余爷爷无声的叹息中，黎世尧和何霄读懂了他的无奈与无助。

县城医院动不了这种手术，余爷爷需要转到更大的医院去。而且，手术需要的费用不低，哪怕老人有医保，少了一大半钱，这家人依旧支付不起。

余爷爷说不出来话，躺在床上怔怔地看向天花板。

此时，门外闯进来一个小伙子，年纪约莫十七八，长得十分清秀，却打扮得有些社会。

这是余小山的哥哥，余赋。

他一进来就直奔余爷爷床前，跪在地上叫爷爷，问了余小山一些问题，就拽着医生问余爷爷的身体状况。

听到医生的建议后，他也做出了一样的反应，沉默、挣扎。

余爷爷声线颤抖，冲余赋说：“小赋，你过来，爷爷和你说点事。”

余赋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的二十元钞票交给余小山，“去医院外的超市给爷爷买点牛奶吃食，你给自己也买点，回来就在外面等着我。”

余小山接过钞票，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敢拒绝余赋，一步一步迈出房间，忍着没回头。

黎世尧和何霄也自觉地退出房间，坐在门外的长椅上。

何霄若有所思，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的想法，欲言又止。

黎世尧问：“想好了？”

“嗯，但我需要和奚之商量下。”

何霄正打算开一家花店，但张奚之打算合伙，也投了一份资金。正好。这事他不方便出面商谈，得让张奚之来。

何霄走到楼梯间，拨通了张奚之的号码，两人将想法细节沟通了一下。

余小山回来了，只抱着一箱牛奶，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见房门没有打开，乖乖地坐在黎世尧旁边。

黎世尧看着那双紧紧扣着箱子边的小手，心中一酸。

刚才，余赋给了余小山六十块，一箱牛奶只要四十块左右，还能剩不少。但他知道家里穷，一点都没花，小心地收在口袋里。

“老师。”

余小山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黎世尧，天真无邪，问：“手术需要很多很多钱吗？需要多少钱啊？”

几万块，对大多数家庭来说都不是难事。但对余家，却是从未见过的大数目。

面对童真的孩子，黎世尧一时之间犯了难，他不想余小山小小年纪就学会成熟地面对残忍的现实，但无法欺瞒事实。

“会有解决办法的。”

“嗯。”

何霄挂了电话，对黎世尧点了点头，他已经搞定张奚之了。

何霄蹲下来，与余小山平视，温柔地说：“老师有事和爷爷谈，你就坐在这里，再等会儿，行吗？”

“行。”

余小山点头，乖乖坐在长椅上。

黎世尧也有些事要做，和何霄一起进了病房。

一进房间，就听到两人极力克制的争吵声。

“我最近攒了点钱，再和他们借点就凑够了。”

“这哪有个够？上次借的都没还，人家怎么可能再借咱们。”

“怎么不可能，总之我会凑到手术钱的！”

一声叹气，余爷爷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那点钱得留着娶媳妇用，还得供小山读书，就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我一条贱命不值得花那么多钱，给我打个便宜棺材埋了就行！再说我活那么久做什么？”

余爷爷倔强得顾不上疼痛，背过身子，不想再搭理着急的余赋。

“打扰一下。”

黎世尧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和何霄缓缓走出来。

余爷爷又忍着疼将身子转了回来，余赋背过身抹掉眼泪又快速回过身子，冲两人笑了笑。

“谢谢你们送我爷爷来医院，改天我给你们送八山镇的特产，再好好谢谢你们。”

十七八岁的余赋脸庞还稚嫩，语气成熟，做事圆滑，像步入社会很久的油条子。

“不用了，我想和余爷爷谈一些事情。”

看着何霄正经的表情，余爷爷作势直起腰，余赋赶紧过去搀扶着余爷爷，摇起床板让爷爷靠得舒服些。

“有个花店老板托我帮他找几块地，他想租地培育更好花种。”何霄看了看两人的脸色，又继续说：“如果水土好，他愿意多出一倍的钱。”

老板是何霄自己，他确实盘算拿下一块地培育优异的花种，也确实瞧上了八山镇的水土。

但他是支教老师，还有很多原因，所以他俩直接出面不太合适，便将张奚之带进了这个角色。

余爷爷和余赋对视一眼，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余家只有余爷爷下地干活，种了些自家吃的蔬菜，收成勉强可观。又不是好土地，庄稼都丰收不了，怎么会有人租呢。

他们不是糊涂人，一琢磨就想通了，这是何霄在帮他们，怕他们不愿意接受换的说辞。

他们不能贪便宜把破地给他们，但救命钱就摆在眼前，他们犹豫了。

接着，何霄又说：“我观察有段时间了，八山的气候很适合种花，早就想和你谈这笔生意了，只是忙着上课没来得及。”

“他也没亲眼见过啊，他能同意吗？”余赋不解，问出余爷爷的心声。

“他正打算过来看看，到时候你们见面聊也行。”

何霄这么一说，余赋和余爷爷心中都松了口气，终于有希望了。

如果这事能成，那余爷爷做手术的钱就有了！想到这里，余赋忍不住问：“他什么时候来？”

“这两天。”

余爷爷手术等不了太长时间，所以张奚之决定立马买机票过去，还让公司法务帮他拟好合同。

余赋本想劝着余爷爷先转去省会医院，但余爷爷说什么都不肯，非说要和老板商量好了再转院，不然他现在立刻回家等死。

谈好这些事情后，余赋打算回家里那些生活用品过来，余小山也要跟着何霄他们回学校。

何霄招呼余赋上车，余赋却说不好意思再麻烦了。

黎世尧说：“余爷爷种的水果很甜，我朋友特别想再买点，正好一起吧。”

“行吧。”

余爷爷用的秤现代人不怎么会用，而且得有个人收钱才行，余赋这才点了头。

到了余家，黎世尧装好后座位，买了很多水果，几乎把后座全部塞满了。

何霄和黎世尧回了学校，余赋说他坐最后一班车回县城。


024


黎世尧从后视镜里看到余赋站在十字街口，身处黑暗，目送他们离去。

这个点早就没车了。

至于后续，黎世尧也猜到了。

余赋道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式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在看不见尽头的马路上独自前行。

余家人都很要强，哪怕黎世尧和何霄提出送他回县城，余赋也会义正言辞地拒绝。

所以，黎世尧尊重余赋。

回了医院，余小山心事重重地回了宿舍，孙康乐从里院缓缓走出。

见几人回来得这么晚，又联想到余小山的表情，孙康乐心中有了个底，面上什么都没说。

黎世尧和何霄分别拉开两侧的车门，孙康乐上前一打量，嘴角忍不住抽搐。

他实在没想到余爷爷还有这么多存货，更没想到这里很多都是黎世尧和何霄下午现摘的。

得，他说的“全买”，为了余爷爷，再多他也认了！

“我把钱转谁啊？”

黎世尧出声：“不用，我请大家吃的。”

三个人合力将水果都搬去孙康乐房间，就连小王的床上都摆满了水果。

黎世尧从食堂找来大塑料袋，挑挑捡捡，找了许多顶好的水果装了起来，这是要送给面包车主人的，

孙康乐习惯性地要搭何霄肩膀，又急刹车收回胳膊，差点摔一跤。

“你男朋友好大方，我好喜欢！”

这是一句危险发言，何霄看向孙康乐的眼神有些不爽。

孙康乐也知道自己的表达不合适，急忙解释：“喜欢他的大方。”

嗯，何霄自己也喜欢得很，喜欢全部的黎世尧。

“有需要帮忙的叫我，花钱的也行。”

孙康乐讨厌麻烦，也不爱瞎凑热闹，但他兄弟有事找他帮忙，他一定会帮。

“行。”

换完车，何霄和黎世尧洗漱完舒服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两人开始闲聊。

何霄问：“你赔了多少钱？”

虽然事出有因，但面包车所有权不在他们手中，他们擅自拆卸座椅本就是不对的，面包车主人索要赔偿也很正常。

“费用、油费加赔偿三百五。”

“嗯，还行。”

黎世尧的胳膊被何霄碰了碰，睁开眼，发现何霄手指舒展，手心向上，连带胳膊都伸向他。

在黎世尧愣神时，何霄抬眸，一本正经地问：“这个需要商量吗？”

“不用。”

黎世尧握住了何霄的手，实在忍不住心中的笑意。

“可以商量吗”、“需要商量吗”都快变成他的口头禅了。

何霄平时看着也不像个不知变通的人，怎么在感情上就一板一眼的呢。如果有本恋爱教科书，他一定熟读于心，事事都按书上的来。

其实，何霄只对黎世尧这样，他怕要求过分惹得黎世尧不快，也怕过分亲昵惹得黎世尧不适…总之，他希望在这段关系中，黎世尧是舒服的。

如果有教人怎么谈恋爱的书，他也只会看那本“怎样与黎世尧谈恋爱。”

只有黎世尧才会令他这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黎世尧快睡着了，忽然听见何霄铿锵有力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

何霄要挣很多的钱，他要给黎世尧锦衣玉食的生活，不会让贫穷与疼痛来打扰黎世尧。

何霄没忘记黎世尧本身的资产就已经保证他衣食无忧了，但他想靠自己为黎世尧打造优越的生活。

“嗯。”

真奇怪，黎世尧越来越觉得何霄可爱，果然是充满活力的年轻大学生。

有何霄的传染，黎世尧觉得自己也年轻了不少。

何霄收回胳膊，见黎世尧又闭上了眼，轻声哄道：“快睡吧。”

黎世尧收回胳膊，呢喃着：“嗯，晚安。”

“晚安。”

第二天，黎世尧三个人将打包好的水果送给了镇长、校长、老师、学生和工程队。

美曰其名：大家都辛苦了。

大家的反应都很好，还有老师问去哪才能买到这么甜的水果。

中午。

黎世尧昨天摘水果时不小心擦伤了脖子，在锁骨颈窝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红痕，还是何霄发现的。

黎世尧看不到，只能让何霄帮他检查一下。

黎世尧拉开衣领，何霄搂住黎世尧的腰，歪着头去查看伤口。

从后面看，还以为何霄在亲黎世尧的锁骨。

“何…霄”

杨柳依刚推开门就看到这一幕，大脑瞬间空白，一时之间也反应不过来，迟缓地叫着何霄。

在干什么？

他们？

可能是角度问题吧。

两人也因为杨柳依发出的声音而分开，两人收拾好自己的衣装，明明没做亏心事，却突然有种被发现的尴尬。

两人站定，杨柳依没顾得上细想，开口：“余小山不见了！”

“怎么回事？”

原来，杨柳依放心不下余小山，决定午睡前再看看他，结果发现他的床位空了。

问其他同学，他们说余小山去厕所了。

杨柳依在楼下等了十几分钟，还是没等到。于是，杨柳依找孙康乐去厕所里看看，结果里面空空，没有余小山。

他俩又快速楼上楼下检查了一遍，还跑去教室和周围看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人。

孙康乐跑去找校长和镇长，杨柳依来找何霄，看他知不知道，毕竟这群孩子最喜欢和何霄玩。

她便看到了那令人费解的场面。

“他什么都没和我说过。”何霄摇摇头。

“他可能去县医院了，我沿着路去找。”黎世尧提议。

何霄立马说：“我和你去，你开车别分心。”

“嗯。”

黎世尧和何霄捡起外套，双双越过杨柳依出门去。

刚出门，黎世尧回头，恰好撞上了杨柳依的视线。

杨柳依露出微笑，温柔说道：“那我们去其他地方找。”

现在，找到余小山才是最重要的事，杨柳依没有再多想其他的事。

黎世尧开车，何霄坐在副驾驶上四处张望。

就在路过的梁坑村口，两人发现了背着书包的余小山，他倔强地向前走，说什么也不肯停。

他肤色偏黄，嘴唇没什么颜色，那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仿佛是沙漠中的一汪泉水，寄托着困苦中唯一的希望。

“小山！”


025


听到声音，余小山回头看见了两人，吓得抱紧书包拔腿就往村里跑。

黎世尧只好就近停车，钥匙都没来得及拔下来，跟着何霄去追余小山，

车一停好，何霄立即去追余小山，没几分钟，他就追到了余小山。

余小山又踹又蹬，一点都不配合，何霄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摁住他。

何霄扛起余小山，防止他再跑，而余小山挣扎着要跳下来，不停地用书包摔打着何霄的后背。

小孩的力气不大，但书包是真沉，何霄好几次痛得闷哼。

黎世尧拿过余小山的“武器”，他就手脚并用，捶打着何霄和黎世尧。

黎世尧坐到驾驶位，替何霄打开车门。何霄先把余小山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将余小山夹在他和黎世尧之间。

瞧着没了希望，余小山赌气地环胸靠在椅背，一句不吭。

“一个人跑出来多危险！”

何霄想想就后怕，如果余小山路上遇到了心怀不轨的人，就他这小身板和雨点大的力气，可是逃不掉的！

余小山还是不说话，不看两人，小脸却慢慢低了下去。

黎世尧递给何霄一个眼神，何霄便不再往下说了，给校长他们都发了平安的短信。

黎世尧目视前方，边开车边问：“如果你想去医院看爷爷，可以请假，为什么要偷跑出来呢？老师们都很担心你。”

余小山还是不说话。

好似黎世尧和何霄说什么，他都不在意，也不会放在心上。

“你不认路吧，我们可以带你去医院。”

说罢，余小山的头缓缓抬起，他定定地看着黎世尧。

黎世尧觉得，余小山不是简单地想看望爷爷，而是不想再回学校，所以偷偷跑出来，也不愿意和抓他回去的人说话。

“我们带你看完爷爷，你愿意和我们回学校吗？”

黎世尧和何霄放慢呼吸，等待着余小山的回答。

余小山摇了摇头。

何霄不解，问：“你想留在医院照顾爷爷？”

余小山点头。

“你哥会照顾的，你应该在学校读书。”何霄劝着。

但这句话似乎戳到余小山的敏感处，他又一言不发地窝着，姿势也不带换的。

过了好久，两人听到余小山小声的反驳，“爷爷重要！”

看样子，黎世尧和何霄只能带他去一趟医院了，再劝他回来读书。

黎世尧给校长打了电话，得到了允许后，这才开车去县城医院。

车一动，余小山恢复了点精神，伸长脖子看向前方，紧紧抱着自己的小书包。

何霄劝：“看完爷爷，我们就回来吧。”

“…”

黎世尧劝：“小山，爷爷看到你不好好读书会伤心的。”

“…”

无论两人怎么劝，余小山都保持沉默，不理两人。

何霄又说：“那你不学了？”

“嗯…”

嗯？

余小山各科成绩都很优秀，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厌学的情绪，怎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黎世尧余光里，余小山十分认真，他是真的不想读书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余小山抬头看着何霄，小脸皱巴巴，吞吐了半天，好像在考虑他可不可以告诉何霄。

过了好一会，余小山才吐出一句话。

“我要挣钱。”

“你挣钱做什么？”

“给爷爷治病，给哥哥和我娶媳妇。”

这话从一个几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怪异之外还透露着成熟，这两件事是他的终极目标，仿佛要穷尽他的一生去完成。

到医院了，余赋叉腰，气势汹汹地站在医院门口。一看到黎世尧的车，整个人都绷不住了，差点飞过来。

何霄还想说什么，余赋就冲了过来，打开车门，冷脸让余小山滚下来。

在余小山消失后，校长第一时间通知了余赋，他正准备回镇上去找人时又得到了新消息。

居然逃学？还想一个人走来医院？

怒火攻心的余赋就在医院门口等着小崽子，

几次三番地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才没在见面的那刻动手。

“你想干什么？书不念了！”

余赋实在压不住心底的火气，将余小山拉到一个小角落里，逼问他什么想法。

余小山低着头，顺着余赋的意思，承受着余赋所有的火气，一言不发，却也不反驳。

余赋发了好大的脾气，何霄不由得为余小山担心起来。

暗中有双手摁住了他，黎世尧低声说：“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几次逼问都得不到回答，余赋的火气彻底控制不住了，他刚抬手，余小山便说了句令他整个人失控的话。

“我不念了！”

“余小山，你到底要做什么？”余赋难以置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那一瞬间，这个像父亲的兄长竟然委屈了。起来

余小山书包一扔，头高高抬起，眼圈都红了，有些哽咽，却依旧倔强地说：“你就是打我，我也不念了！”

无论余小山说什么，都没有这句带给余赋的冲击大！余赋竟也眼红了，他几度想张口骂人又放弃了，想转身离开又不能。

看情况不理想，黎世尧和何霄才上前。

何霄挡在余赋面前，“冷静了再聊吧，和小孩生气做什么。”

余赋脑仁有些疼，被何霄推着回了住院楼。

而黎世尧捡起地上的书包，蹲下来，拉住余小山的手，叮嘱：“如果爷爷问起来，你就说专门请假来看他的，爷爷生病了，不能像哥哥那样生气，知道吗？”

“嗯。”余小山乖巧地点头。

“等会儿，你和哥哥好好说你的想法，把话说清楚才能解决事情。”

“嗯。”余小山点了点头，犹豫地握着黎世尧的大手。

“那我们进去吧。”

余小山是真的犟，与何霄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在，黎世尧对付这种人有经验了，不能逆着来，得顺着他们的想法，在找到薄弱之处，一击必杀。

余赋是真的伤心了，独自坐在长椅上，看到余小山便背过身去，悄悄抹掉眼泪。

面对这样的余赋，余小山也有些慌乱，紧紧握着黎世尧的手。


【作者有话说：这个笔名真的要多土有多土，我想换一个。
但我的财务状况负担不起新的封面和横幅
我只能做个优秀的打工人了。】


026


少年尚且稚气的脸上写满了心酸，他垂头，面朝透过黄昏光的窗户，轻轻长呼了一口气。

余小山和爷爷聊了会就出来了，拽着黎世尧的手，踌躇着不敢上前。

何霄背对余赋，他能感觉到身边围绕着愁云，抬手拍了拍余赋的背。

余小山抬头，黎世尧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拉着他坐在余赋旁边。

余赋依旧不肯转过身，也不愿和余小山说话。

余小山松开黎世尧，小手轻轻放在余赋不算宽大的肩膀，拍了拍，仿佛在用他的方式安慰余赋。

“哥…”

余赋没有任何反应。

这犟驴脾气，与余爷爷和余小山如出一辙。

“哥…”

连叫几声，余小山带上了哭腔，豆大的泪珠全抖了出来，小脸贴在余赋渐渐弯下去的背部。

仿佛他这样做，余赋就能感知到他内心的想法。

“你要是不念书，就给我滚出去，别姓余！”

黎世尧和何霄都明白这是气话，可余小山还是孩子，他被吓唬住了，哭得更厉害了，连“哥”都叫不出来。

“别跟孩子说气话。”

何霄试图抚平余赋的情绪，看到余赋红了眼眶，这才想起他也是个孩子啊。

黎世尧接受到了何霄的眼神，掏出纸巾，给余小山擦掉鼻涕眼泪。

“小山是个好孩子，怎么会突然不听话，不读书了？”

小山呜咽着抬起头，他的小手还在拍拍余赋，整个人都抖着。

“听听他怎么说吧。”何霄低声劝着余赋，面对这种情况，他也只能将余赋当成家长，让他像个成年人去处理。

何霄摆正余小山的位置，一巴掌抹掉了他的眼泪，拍着他的背，说：“老师想知道你不读书要做什么？”

“挣钱…呜”

听到这里，余赋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他委屈又伤心地质问：“我没有给你学费还是我没给你饭钱？你要挣什么钱？挣钱做什么！”

余赋扪心自问，他省吃俭用，克扣自己都没有亏待过余小山，为什么他要为了挣钱不去读书。

为什么他这么糊涂，为什么他要辜负自己的付出！

这些年不能说与别人的苦楚都融进了话，字字扎进了他心窝。

问到最后，余赋的喉咙快要撕开了。多亏他们在一个空房间，没有人被这声音吸引过来，也没给人添麻烦。

何霄扣住余赋，不想他太激动，而余赋竟然流了一行泪，头慢慢靠在了何霄的肩头。

何霄肩膀仿佛被烫出了一个大窟窿，他也委屈兮兮地看向黎世尧，但他不能立马推开这个伤心人。

…

黎世尧盯着何霄肩头的余赋，好像有种负面情绪涌上来了，尽管理智告诉黎世尧不用在意，但他的眼神像是被502粘在了两人身上。

黎世尧给余小山顺了顺气，让他解释下原因。

“我想和你一起打工嘛，不想你这么辛苦…”

虽然断断续续，但余小山的话勉强能听出个大概意思。

没别的原因，余小山仅仅是心疼余赋挣钱不容易，他想早点为这个家分担责任。

几人都没想到这个几岁的孩子会这么懂事，同时也心疼他在单纯的年纪就懂这么多。

余赋抬起头，已然是满脸泪水，他说不出话，心中更是酸涩。

何霄起身绕到黎世尧身后，食指勾住黎世尧的尾指，动了动，黎世尧没有反应。

余小山张开手臂，抱住了余赋，一抽一抽地说：“我不想你没得钱坐公交，不想你走好远好远去挣钱，不想你不回家，我不想爷爷没得钱治病嘛…”

余赋抱紧了怀中的余小山，又是两行泪落了下来。在那刻，他好像释然了，他觉得这辈子值了，再委屈都是值得的。

一大一小紧紧抱在一起，好一阵才渐渐没了哭声。

场面十分感人，兄弟之间的情分也令人动容。在这么一个温情时刻，黎世尧脑子里却是余赋靠在何霄肩头的画面。

吃醋这种负面情绪果然影响巨大，而且来得毫无根据，显得他过于计较。

黎世尧的理智尚存，但醋意同样占据他身体的一半，所以他决定让身体自行处理。

因此，久久不做回应的黎世尧抽回手，搭在显眼的腿上。何霄一愣，呆了半天，将头抵在黎世尧的脊梁处。

情感中，吃醋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加深彼此的感情，这就是将明显的负面情绪有效化。

人是有情绪的，一味压抑脾气不利于身心健康，而且这件事不是有意为之，更不必要吃醋。

不可避免，黎世尧又想起了两年前何霄给人打电话从元旦快乐说到新年快乐。

…

想了一堆自己看过的情感书籍，又整合了自己笔记的情感理论，黎世尧无法堂而皇之地欺骗自己他可以彻底消灭这种负面情绪。

所以，他不打算解决了。

黎世尧向前一个躲避，让何霄无法接触自己，而何霄还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黎世尧保持正常态度与何霄交流，但这种“正常”过于刻意。

…反正，何霄也不好过。

余赋抽出脸，眼角还挂着泪珠，他捧起余小山的脸蛋，认真地说：“所以你更得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以后就不用吃苦了！”

“可是我读书，爷爷还是没有钱做手术…”

“这是我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凑够钱给爷爷做手术，你好好读书就行。”

叮铃，余爷爷在找人。

余赋拉开余小山，用袖子擦掉眼泪，缓了缓，让黎世尧他们再帮他劝劝余小山，自己走进了病房里。

黎世尧坐在另一侧，何霄整个身子都定住了。

何霄走到余小山面前，蹲了下来，手死死摁住黎世尧的手，劝：“我给你算笔账吧。”

“你现在九岁，什么都做不了，到能打工的几年全部都属于浪费，那我们就从你打工开始算起吧。”

“你既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学历，工资不会超过三千。给你按三千算，减去房租水电和零碎花销，不社交不恋爱，算你一个月能剩五百。”

“一年是六千，十年是六万，就算你老婆车房都不要，你也付不起彩礼。而且，十年攒下来的六万压根支付不起你爷爷的手术费。”

余小山没有跟上何霄的思路，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何霄。

何霄说这些也没指望余小山算明白，只是想唬住余小山。这小孩太聪明了，不拿出事实证明压根不能镇不住他。

“没听懂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读书是一条捷径。你读好书，才能挣到更多钱，才能让爷爷和哥哥都过上好日子。”

不要只顾眼前，多为以后谋划才是最重要的。

何霄也是这么劝自己的，不要到最后关头才追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一大段说辞都是凑剧情，不写怕不完整，倒没什么值得看，跳过吧。
我真能叭叭】


027


余小山没有立刻答应回学校，窝在余赋怀里，缠着余赋给他讲了许多事情。

黎世尧和何霄就坐在旁边，他们本想回避，但余赋却说都是些实话，不必回避。

医院给余爷爷开了点药，暂时压制住他的病情，但依旧不容乐观。

余赋像父亲般搂着余小山，坐在余爷爷隔壁的床上。

余小山出生没多久，余爸爸和余妈妈乘车去外地打工，半路出了车祸，都没能活着回来。至此，家里没了经济来源，全靠着余爷爷的养老金和退休金活着。

提到这里，余爷爷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老年丧子何其痛苦，还牵累了两个年幼的孩子。他别过脸去不想让两个孙子瞧见，眼泪却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余赋叹了口气，说：“最难的那年，家里一百块都拿不出来。过年的时候，桌上只有米粥和咸菜，半斤猪肉还是从隔壁阿婆家借的，就给你单独煮了几片肉，我和爷爷都没舍得吃…”

提到这段时期，余赋也有些哽咽，余爷爷更不用说。

余小山也懂事了，他明白哥哥的不容易，他的小手放在余赋脸颊，帮他擦掉眼泪。

原来，有人一年到头吃不到一片肉是真实存在的，这样的生活让黎世尧和何霄也跟着心酸。

他们生活在大都市，人生最难的时候也比余家好过得多，更是从未听闻这样的苦难。

余赋抹掉眼泪，接着说：

“后来，你也该读书了。我和爷爷商量好了，我去城里打工，他种点水果去街上卖，你就好好上学。你能念到哪步，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会供你读到哪步。”

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和四年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需要太多钱了，就算余爷爷掏出棺材本，也供不起两个学生。贫困生补助虽好，但压根无法减轻重担。

所以，余赋必须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为余爷爷养老和供读余小山都成了压在十五岁少年肩上的重担。

“白天，我就在餐馆当服务员；晚上，我就去网吧里当网管，半夜就回到合租房，找块地方窝会，这样的生活很苦。”

余赋捧起余小山的脸，强忍翻涌而上的眼泪，说：“小山，真的很苦，我不想你以后也过这样的生活。你有的选择，你还有机会去改变，你可以过上好日子。”

余赋又怎么不委屈呢，他也是个孩子却要承担这么多。

所以，当余赋听到余小山不想读书时，他几年来的委屈全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好好读书，小山，你给我点希望好不好。”

余赋几乎是在哀求着，在他痛苦的生活里，余小山已经成了他的希望，成了他活下去的信念。

余小山也是泣不成声，他是真的听进去了，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余爷爷也转过来，抬手让余小山过去，紧紧握着他的手。

“咱们家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哥，你不能没良心啊小山，你得好好读书才对得起你哥！你听到没得！”

“听到了！”

那天，余家人哭了很久，仿佛要将他们满腹的委屈全哭出来。

贫穷就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他们心头，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们。

余光里，何霄眼眶微红，也被触动了心弦。

黎世尧与他十指交扣，指尖点着他的手背。

…

当天晚上，黎世尧就开车带着何霄和余小山回了八山镇医院。

余小山抱着自己的书包，眼神却坚定了许多，他表示再也不会逃学了，独自回屋了。

黎世尧看看身边这位，依旧不太对劲。

睡觉时，何霄锁好门窗后，没有和黎世尧闲聊，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

黎世尧没有展开被褥，而是掀开何霄的被褥，躺了进去，将心情低落的何霄搂紧。

如果他想诉说，那黎世尧就在这里，会听他倾诉所有心事。

何霄回抱住黎世尧，他很想说他没事，但他说不出口。

黎世尧手指插在何霄的发丝里，哄着：“累了就睡吧。”

“睡不着。”

“那我陪你说会儿话。”

何霄想告诉黎世尧很多事，为什么他讨厌雨天，为什么他家欠了巨额债务，为什么他妈独自带着他回原城…

但是，他说不出口。

于是，何霄憋出了一句话：“我想我妈了。”

“回去了，我们一起祭拜阿姨。”

黎世尧不知道何霄内心经历了多少风雨才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他顺了顺何霄的发丝。

“你再等等我。”

“好，不着急。”

无论要等他做什么，黎世尧都愿意。

第二天，张奚之到了，黎世尧接的机。

艾尔林一早就把张奚之的行程信息发给了黎世尧，还提前邮寄了氯西汀药物给黎世尧，说是以防万一。

张奚之拎着行李箱，站在社会车辆通行道。隔着老远，也没法叫人忽视了他，简单的服饰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贵气。

同样，张奚之也没办法忽视黎世尧。男人气质出众，打扮干净整洁，与身后的脏货车格格不入。

“黎哥。”

“嗯，上车吧。”

两人坐上车，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发短信汇报行程。

张奚之没放过这个小举动，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开口：“何霄第几节有课？”

“五六七节。”

“哦。”

说罢，张奚之重新塞上耳机，歪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看着情绪并不高涨。

相处几年，黎世尧明白这就是张奚之的性格。

他不爱与人交流，随时都带着耳机听歌，坐车时喜欢安静地欣赏窗外的风景。

但黎世尧猜不准张奚之的情绪是好是坏。

“放心，最近很稳定。”张奚之恹恹地看着窗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有了些活力。

“嗯。”

一路上，张奚之没有开口问过两人的感情状态，看着并不感兴趣。

黎世尧知道，他其实挺关注的，但他不敢问。

至于原因？

黎世尧已经收到小王几十条消息轰炸了，张奚之又一次拖稿了，这次也屏蔽了小王的各个联系方式。


028


余赋早早站在家门口等着张奚之来。

昨晚下雨了，道路有些泥泞，泥巴和泥水到处都是。

张奚之双腿并拢，站在车前的一片干净地，肢体仿佛被钉住了一般。

黎世尧记得车上有两个塑料袋，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去车里找找。

用红色黑色的塑料袋套住鞋，算了，他做不到。

“不用了。”

黎世尧在前面带路，张奚之跟在后面。

张奚之深呼吸，双手握拳，步子尽量迈得大些，避开那些泥洼水坑。

余家。

余赋实在没想到何霄口中的老板会这么年轻，看着像个高三学生，还冷冰冰的。

可能老板长得显小。

余赋家里没有一次性纸杯，又怕客人嫌弃年旧的杯子，用两个干净的花纹漂亮的碗装了甘蔗汁。

黎世尧接过来，喝了口，微微靠近张奚之，小声说：“很甜。”

张奚之进门前就摘下了耳机，听到这话，也接过了那碗甘蔗汁，尝了一口。

果然很甜，又喝了好几口。

余赋简单介绍了家里田地的情况，有几亩、分别在哪里、年产值如何等等。

黎世尧侧耳听着各种细节，盘算着土地的价值。而张奚之还在品尝很甜的甘蔗汁，心想：用来种甘蔗也不错。

放下碗，张奚之又将话题扯了回来。

“看地吧。”

“好。”

门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余赋在厨房里煮上姜汤，家里翻找出两把雨伞，又从隔壁阿婆家借了一把雨伞，这才往出走。

其中一把已经很旧了，伞柄微微弯折，伞面也有块塌了下去。打开时，余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余赋用着那把最破的，剩下两个的顶多算旧，还可以将就用着。

张奚之盯着剩余的两把雨伞，好似在说服自己。

雨伞的作用是遮风挡雨，黎世尧觉得实用就足够了，但张奚之喜欢颜值高的。

于是，黎世尧自然地接过了七彩的那把，把透明的那把留给了张奚之。

张奚之很是真诚地说“谢谢”，好像开心了，打开伞，将印有“中国人寿”的那面转到背后。

艾尔林对张奚之就像宠小孩一样，事事都顺着他的心意，黎世尧对此表示不赞同。虽然黎世尧偶尔也觉得张奚之像个孩子，也会想宠着他。

而年纪相同的何霄却格外成熟，大多数时候都能让黎世尧依靠。

为什么差别如此大呢？

大概是张奚之的心思很好猜，想法都写在脸上，会不经意流露出脆弱感和面对世界的迷茫。

而何霄藏起了自己的柔软，他偶尔会脆弱，靠在黎世尧肩头无言倾诉，更多的时候他强迫自己成长为一棵大树。

…

余赋带着两人参观了土地，余家的土地都是连在一起的，和其他人家的零碎田地都聚集在后山的平地。

“怎么样？”余赋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

这是实话，张奚之考察过许多地方，这块土地是最合他心意的，美中不足就是周围的零碎农地。

“黎哥。”

“嗯，怎么了？”

余赋屏住呼吸，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哪步出现问题了。

张奚之挺直腰板，微微下压，不好意思地说“帮我解释下合同细则吧。”说着，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标题是租地。

“可以。”

黎世尧以前也谈过类似合同，话语简洁易懂，没一会儿就让余赋了解了所有细节。

“同意了就签合同。”

余赋捏了捏手腕，激动地签署了名字，这意味着他爷爷终于有手术钱了。

雨还在下。

黎世尧想，何霄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忽然之间，黎世尧想起张奚之也很讨厌下雨天，情绪还稳定吗，担忧地看向他。

张奚之看不出表情，站在里屋，问那些零碎土地都是谁家的，余赋如实告诉了他，都是坡下村里的人家。

余赋提供的卡内多了一笔钱，分毫不差，像是准备已久。

又过了很久，雨终于停了。

两人坐在车上，和门口的余赋道别。

黎世尧猜，张奚之打算同时租用那些零碎田地，这就需要一家家去聊，也意味着他要在这里呆很久。

黎世尧说：“我给你找个住处。”

“不用了，送我到机场吧。”

“不留几天？”

张奚之带上一只耳机，恹恹地看着窗外淋湿的树木，好似换了个人，说道：“我想回去睡觉。”

小王在车里放了很多糖果，黎世尧找出来几颗放在张奚之手心里，安静地开车送他去机场。

车里很安静，黎世尧甚至能听到张奚之耳机里的歌声。

到了机场，张奚之又吃了两颗糖，没精神地问：“你喜欢玫瑰还是百合？”

“…百合。”

“喜欢有有野生感的还是精致贵气的？”

“精致贵气。”

“…”

张奚之问完就下了车，拎着小行李进了航站楼，背影有些没精打采的。如果这几天不下雨，他或许会考虑多待几天。

这个点，何霄下课了，给黎世尧打了个电话。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下馆子。”

“奚之回原城了。”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安全到家，别半路情绪波动，又跑去其他地方冷静。

“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何霄又问。

“一个小时后。”

“那我们先点菜了。”

“行。”

宿舍里，孙康乐对着一块照镜子收拾自己，何霄坐在床上看手机。

看着屋外的雨滴，何霄心情也不是很好，他也猜到张奚之情绪又不稳定了，所以回去也好。

原城有艾尔林，那是他最大的安慰剂。

叮咚。

手机收到了新消息。

【张奚之：他最喜欢百合。】

【张奚之：他喜欢精致贵气的。】

“我看你俩越来越老夫老妻了，怎么还不在一起？”

刚知道他俩依旧在暧昧期的时候，孙康乐嘴里能塞下一条鲸鱼，他以为两人都爱得难舍难分了，结果还没有名分。

“现在还不行，起码等开了店。”

重要的是，他要等黎世尧放下了过去，真的愿意开始新的恋情。

“行吧。”

同样的情况下，孙康乐会不择手段让他留在身边，再想尽办法让他爱上自己离不开自己。


029


今天是孙康乐的生日，何霄还从镇上的蛋糕店订了一个蛋糕，样式挺老旧的，但味道不错。

孙康乐头上顶着歪歪扭扭的生日皇冠，双手合十，低头许愿，何霄和黎世尧坐在同一侧看着他。

“中国队得冠！”

“贺神加油！”

睁开眼，孙康乐吹熄蜡烛，心满意足地给两人分蛋糕。

切到一半，孙康乐抬头，问：“黎哥，你生日许愿不？”

“许。”黎世尧诚实地回答。

“许什么愿望啊？”孙康乐突然来了心思，乖乖坐在位置上，他没想到黎世尧居然过生日也会许愿。

听到这里，何霄也放下手中的筷子，歪头去看黎世尧。

“年底分红翻倍。”

果然，这个愿望真实且朴素，符合黎世尧的风格。

孙康乐感觉吃了一口狗粮，忍不住为他们鼓掌，说：“真不错！你俩不愧是一对，许的愿望都一模一样。”

说完，孙康乐开始认真干饭。

黎世尧犹疑地转过头，对上了何霄似笑非笑的视线。

每遇到许愿，何霄永远都是“亲友平安如意”，从不会把钱挂在嘴边。

何霄身子压了过来，低声说：“我许了亲友平安如意，只是没说出来。”

毕竟，与他有血缘关系的都不在人世间了，真心朋友也没几个，愿望放在心里就好。

正吃着，孙康乐瞅了眼手机，边干饭边说：“王行楷这周末回来，我们要不要宰他一顿？”

提起这事，孙康乐就郁闷他也没跟其他人提起。

小王家里有急事，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走，倒是留下了一桶脏衣服和臭袜子。孙康乐也不算勤快人，就把脏衣篓踢到角落里，打算忽视掉。

但是，某个雨天，这个脏衣篓的臭味好像开窍了，窜得满屋子都是一股腌酸菜味。

孙康乐只好含泪洗掉了臭得能熏死人的衣物，差点整自闭了。

虽然小王答应回来请他吃饭，但孙康乐还是想狠狠宰他一笔。

何霄和黎世尧不知道内幕，以为是孙康乐单方面想恶整小王。

孙康乐眼神暗示何霄，何霄表示他和黎世尧的意见统一。

而黎世尧想了想小王的“付出”与“牺牲”，他决定不参与这次活动，郑重表示他弃权。

这两人之间的战争还是不要波及其他人了。

饭后，黎世尧突然想起老吴在工程队给他留了一份资料，今晚得核对清楚才不会耽误进度。

“我陪你去。”

孙康乐酒量不好，喝一点就上头，此刻正扒拉着何霄。

何霄每推开他，他就整个人又压住何霄。

“不用了，你送他回去吧。”

那条路真的不安全，何霄想问问孙康乐酒量不好还喝两杯酒做什么。没办法，何霄只能赶紧把孙康乐弄回去，再赶过去找黎世尧。

孙康乐不太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第二天的酒后反应很大，胃口都不好了。

经过医院门口时，黎世尧正好碰上了杨柳依，她在门口透会气。

“一起散个步吧？今晚不小心吃多了。”杨柳依大大方方地上前，保持着友好距离。

“走吧。”

结伴而行，大概率不会出事，而且杨柳依好像没允许他拒绝。黎世尧只好默认了，他刻意绕到有砖块的一侧，方便他可以立刻察觉危险。

走了几步，杨柳依抬头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今晚的星星真多，它们是不是在开派对？平常都是一颗两颗的。”

“那一定是个盛大的派对。”黎世尧应道，眼神却看着砖头堆，他今晚总觉得那里有人。

杨柳依小声地笑出声，她也是没想到黎世尧会这么顺着她的话说，真是个有趣的人。

就是挺可惜的，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想到这里，杨柳依还是心酸了。

到了办公司，黎世尧用钥匙打开文件柜，找出了老吴放进去的资料。杨柳依在桌边随便看看，她的视线很快就被一张纸吸引住了。

纸上写着：HX%2BLSY＝home（0＜HX＜2，0＜LSY＜2，HX∈N%2CLSY∈N）。

…

这是什么意思？

大脑里好像有什么爆炸了，杨柳依呆住了，盯着那行公式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已经看错了，又抽出来怼到眼前。

杨柳依就那样呆在了原地。

黎世尧转过身就看到这一幕，他没来得及阻止，也无法想象杨柳依的反应。

孙康乐上完英语课后，何霄若有所思，晚上就在办公室里写下了这个公式，后面的条件还是黎世尧亲自写上去的。

事实摆在眼前，杨柳依终于明白那晚何霄的眼神了，她知道黎世尧喜欢的人是谁了。

这一切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一时之间无法面对，那她这些时间的喜欢岂不是笑话？

杨柳依眼眶有些红，眉头皱在一起，她眼神委屈又失望。

黎世尧上前一步，他想解决这个事情，但杨柳依没有给他机会，转身就出了办公室，手中的纸掉在了地上。

叹了口气，黎世尧捡起地上的纸，叠好放在口袋里，锁好办公室，急忙去追杨柳依。

不管如何，他不能让女性独自走那条小路。

杨柳依走得很快，黎世尧赶过来时，两人已经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她已经走到砖头堆了。

黎世尧准备小跑过去，结果一个人影突然从砖头堆后蹿出来了，从后面捂住杨柳依的口鼻，往后面拖拽着！

杨柳依只叫了一声，就被捂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力气远远不及背后的男人，任何挣扎都没有用，一股恶臭蹿进了她鼻子里，肮脏油腻的气味让她战栗不已。

委屈害怕的情绪全都跑到了嗓子眼里，她无助地拍打着，用力地挣扎着！

可她只听见男人猥琐的笑声…

黎世尧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他从后面卡住男人的脖子，逼迫他松开杨柳依，手用劲地扒拉开男人的手臂。

男人的力气很大，黎世尧只能让他停止移动，却占不到上风。

也不知道男人怎么忍受得了，黎世尧曲起手肘狠狠击打男人的头部，这才让男人被迫松开了杨柳依。

杨柳依趁机挣脱了。

“快跑！”黎世尧着急地喊道！


030


杨柳依脑子一团乱，她得跑，但她又想到背后的黎世尧，她一回头就对上了男人丑恶的嘴脸。

杨柳依记得很清楚，男人长得矮胖，那张大脸上安着几个普通却凶恶的五官，恶狠狠地盯着她，嘴里还发出了不似人的哼叫。

就在那瞬间，男人手脚并用，竟然逼得黎世尧松了一下。

杨柳依看到男人朝她动了下，瞬间被吓得闭上了眼，身体僵在了原处，整个忍不住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流，她的灵魂似乎被抽开了。

然后，她记得有阵风吹过！

黎世尧虽然学过跆拳道，但此刻无法发挥作用，男人有股蛮力，他只能尽力控制住男人让杨柳依逃走。

男人低声嘶吼着，伸手去够杨柳依，大有挣脱之势。

正当黎世尧控制不住时，他看到了赶来的何霄，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何霄几乎是闪身到他身边，他冷着脸怒视男人，用拳头狠狠砸在了男人脸上，抓住男人的头发逼他弯腰，曲腿给了男人几个重击。

何霄几乎是往死里打，招招下狠手，男人渐渐没了力气反抗。

“何霄别打死！”

何霄没说话，却是力度小了些。

黎世尧松开了男人，男人瞬间被何霄击倒。男人脸朝地趴在土路上，何霄扭着他的左臂，单腿跪在他腰处，让他无法起身。

黎世尧绕到前面，借着月光察看杨柳依是否受伤了，小心地说：“是我，没事了，别怕。”

杨柳依闭着眼，但她猜到有人来救他们了。

听到黎世尧的声音，杨柳依的神经彻底蹦不住了，她身子瘫软向后倒去。

黎世尧眼疾手快地扶住杨柳依，让她靠着自己喘息，而杨柳依仿佛找到了依靠，无助地大哭着。

“没事了。”

杨柳依压根听不进任何声音，她此刻只会用哭表达所有的情绪，不安、害怕、惊悚…

何霄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男人，恨不得立马杀了他。

黎世尧拿出手机，给当地公安局打了报警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并留下了当前地址。

看看怀里哭泣的杨柳依，黎世尧犹豫地看向何霄。

何霄背对着黎世尧，听着他哄杨柳依，听着他报警，也明白他此时要做的事。

他语气冷硬，说：“去吧，这里有我。”

“我很快回来。”

黎世尧搂住不知所措的杨柳依，朝着医院走去，背后的何霄见黎世尧走了，又补了几拳，打得男人直喊疼。

快到门口了，杨柳依的理智终于回来一点，她哽咽着说：“对不…不起…”

她本来想捡起地上的砖块给男人一下的，但她害怕了，还害得黎世尧被困住了。如果不是何霄及时赶来，他们就都走不了，她会害了黎世尧！

黎世尧知道她的意思。

“面对危险，你的反应是正常的，不用感到抱歉。”

到了有光的门口，他微微弯腰，对上杨柳依哭红了的双眼。

“我要回去帮何霄，你可以自己进去吗？这一路都有人，也有灯。”

“可…可以…”

呼吸了一口气，黎世尧又说：“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今晚我不会向警察提及你，如果你不想参与到这件事里，后续交给我，我会让他付出代价。如果你明天想好了，想亲自说明情况，有一个满意的结果，那我陪你去警局作证。”

杨柳依意识还不是很清楚，她似乎明白了，点头。

黎世尧替她整理好头发和衣服，亲眼看着她颤颤巍巍走了进去，这才放心离开。

黎世尧刚赶回去，警察随后就到。他们合力将男人推上了车，他俩也一起去做笔录。

问及情况，黎世尧说这个男人突然跑出来袭击他，但是他单方面防卫并未出手。

至于何霄，何霄只承认自己制服了男人，并没有提及动手一回事。他虽然下了重手，也是挑地方打的，不会出什么大事。

两人靠在外面，警察在想方设法弄醒男人问话。

何霄冷着脸，乍一看还挺唬人的，他看了眼黎世尧脏掉的袖子，直接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换下来。”

何霄很少用冷硬命令的语气，他今晚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而黎世尧也顺着他换掉了衣服。

黎世尧穿上了何霄的衣服，有些宽松，而他原本的衣服被扔进了垃圾桶。

何霄没说话，但行为说明了一切。何霄十分痛恨里面的男人，男人碰到的一切地方都是脏的，他恨不得一把火烧个干净，他也不希望黎世尧再穿男人弄脏了的衣服。

黎世尧倒是没有“脏不脏”的想法，他觉得这件外套挺实用的，回去洗干净还是件质量不错的外套。

不过，价值两千的外套被扔了，这不重要。

黎世尧心疼地看着何霄后背，外面这么冷，穿这么少回去会感冒的。

起码，回去了再扔。

警察让男人在警察局好好“住”几天，开车送何霄和黎世尧回医院。

回了屋，何霄打了一盆温水，拉着黎世尧的手，冷着脸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擦洗。

双手都洗红了，黎世尧这才注意到何霄双目呆滞，他好像在执行大脑里唯一的程序。

“何霄，没事了。”黎世尧安慰着。

听到这话，何霄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将黎世尧整个人抱在怀里。如果他没有赶到，他简直不敢相信会发生什么，他后悔了！

他不应该让孙康乐喝酒，不然今晚就是他陪着黎世尧，也就不会发生这样让他心惊胆战一辈子的事。

他真的害怕了，他害怕男人会伤害黎世尧…

这个世界上，何霄只有黎世尧不能失去了。

“没事了。”

黎世尧有重复了一遍，何霄“嗯”了，不知听进去了没。

“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何霄说着，眼神坚定，他再也不会让黎世尧遇到这样的事情。

“嗯，我相信。”


031


警察那边来消息了，男人是附近村庄的老光棍，经常跑来镇上喝酒，脑子不太正常。

看到支教队伍里有许多漂亮的小女孩，他就起了歪心思，觉得做一次就是进监狱也是值得的。

恰逢工程队在那里堆了砖块和沙子，又没有路灯，是个绝佳的的伏击地点，他就躲在那里准备出手，他的目标就是单身的女性，无论是谁都可以。

听到这，黎世尧和何霄都很不舒服。

不尊重女性，更没有做人的基本道德。

他们想把男人送进监狱，但他昨晚顶多算故意伤人，压根没办法送他去监狱。

挂掉电话，黎世尧和何霄并肩站在门口。

那男人脑子也不算太差，他一醒来就嚷着去医院，说昨晚有人对他下手了，他现在浑身都疼，活脱脱一个无赖。

如果检查出轻伤，虽然何霄只需要赔偿医药费、护理费等基本费用，但他想起男人就犯恶心，更不想为他花一分钱。

黎世尧看了普法文章，又咨询了几个相关专业的朋友，故意伤害罪得出示验伤报告，但他和何霄两人都好好的。

又一条路堵死了。

何霄侧头，他几乎没见过黎世尧皱眉，便问：“怎么了？”

“有个不道德的想法。”黎世尧认真地说。

“什么想法？”何霄倒想听听看，想法有多不道德。

黎世尧扭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我昨晚应该让他伤到我，轻伤就能让他住监狱了。”

这个想法不太成熟，但解气！

这种东西就该呆在监狱里好好反思下自己。

一个轻伤报告换来正义的结局，黎世尧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想到这里，黎世尧不由得再次后悔没有充足的法律知识，他昨晚只想着避免发生武力冲突，不然会被判定为互殴，却没想到轻伤这一层。

他又有新的目标了。

黎世尧很认真地规划未来的学法计划，旁边的何霄快要掀桌子了，这个想法哪里是不道德，简直是幼稚！

他也想送这个狗东西进去，但也不能以伤害自己为前提。如果黎世尧真的那么做了，何霄估计不会让男人活着见到警察。

两个大男人望着庭院，挨着叹气。

“你去看看杨柳依吧。”

何霄拿早饭时没见到杨柳依，听她室友说她昨晚回去睡到了现在。

他不是个大方的人，不想黎世尧和杨柳依再有任何联系，毕竟他们是情敌关系。但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应该会愿意和黎世尧交流，所以他可以暂时忘记他们俩的关系。

遇到这种事，女孩子才是最可怜的。

“等她醒了吧，让她逃避会。”

如果让杨柳依以强迫未遂起诉，说不定能把这狗东西送进去。

同时，杨柳依就会永远和“被强迫未遂”挂钩。这里还有几个原城的学生，七嘴八舌地传消息速度可快多了，他们也担心杨柳依回了原城也逃不开这层阴影。

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他们支持杨柳依勇敢维权，但也接受杨柳依做出的一切选择。

两人看着树上的鸟窝，越想越郁闷。

“再找找其他办法吧，实在没有，就当我花钱出恶气了。”何霄拢了拢外套，早知道昨晚就多揍几拳了，还是便宜这个狗东西了。

似乎只有这个解决方法了，好在他们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杨柳依昨晚在场。

“我得会找镇长，让他通知大家晚上别单独出去。”

等会儿，黎世尧就和镇长说他昨晚回来的路上遇到个精神病，镇长自然会让大家注意，女孩子们也会更加注意安全。

至于杨柳依，黎世尧默认她昨晚不在场。

“说我被袭击吧。”

“我被袭击更合理。”

也是，何霄不再说话。

这个点，大家都去上课了，何霄替自己和杨柳依调了课，所以他俩可以在宿舍休息。

杨柳依穿着睡衣，面色憔悴，整个人都恍惚了，她朝两人走来。

杨柳依原本的杏眼已经肿成了一条缝，脸也浮肿了，两人真没第一眼认出她来。

看到黎世尧，杨柳依的眼眶又红了。

她昨晚想了很久，哭了很久，她去作证不一定能送男人进去，但这件事会永远跟着她。

就如黎世尧和何霄所想的，这里的人口口相传，很快原城所有和杨柳依有关的人就会知道她差点被未遂。尽管她最后逃脱了，但她害怕人言，害怕未来所有不善的眼光。

杨柳依想鼓起勇气，但她承担不了后果，她也无法遇见后果。

纠结到最后，杨柳依想自己又没事，安慰自己算了。

这一晚上她都没睡好，她反复梦见男人的嘴脸，又反复地做思想斗争，她痛苦极了。

“我…”

没说完，杨柳依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整个人发不出一点声音。

黎世尧和何霄对视一眼，他们懂了。

唉…

黎世尧和何霄搂住了杨柳依，让她靠着他们，痛快地发泄出来。

他们无法身同体会，自然没有资格要求杨柳依去抗争，不顾一切去告男人强迫未遂。

只希望杨柳依早点走出阴影。

这辈子都没见过女人掉泪的何霄也没了对策，也不能让杨柳依这么哭下去，眼睛哭瞎了可不好。

“要不我替你再揍他几顿，一天揍他一顿，揍到回校为止。”

“他会遭报应的！”杨柳依哽咽地说出这句话。

黎世尧看了眼何霄，他又有个想法。

何霄用眼神告诉黎世尧，别想有的没的。

这种人生活中一定会有把柄，他找侦探朋友来调查会有收获的。就算无法送狗东西进监狱，也能让他过得不如意。

黎世尧叹了口气，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受到迫害的女性选择了忍受呢。

黎世尧拍拍杨柳依的背，决定让侦探朋友私下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解释下黎世尧为什么这么激动。
因为他没有多少女性朋友，他很欣赏杨柳依，将她当成了自己朋友。而且，杨柳依出事也是因为黎世尧没有及时在身边。

换做任何一个女性，黎世尧都会尽心帮助。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三章，也写的不好，大家将就看看吧，】


032


“喂，这次是哪个倒霉鬼？”

这是黎世尧的老朋友T，具体身份不清楚，但他做侦探是个高手。黎世尧偶尔会请他帮忙调查一些事情，在合法的范围内。

“八山镇的李福柱。”

“八山镇？在省内吗？”T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黎世尧没事跑那么远做什么。

“不在。”

“远吗？”

“远。”黎世尧听见那头没了声音，又补充：“三个月，包吃包住。”

听到这话，那头传来了笑声，T乐呵呵地答应了，他就当度假了。

“需要我做什么？”

“调查他，别让他过得舒服。”想到什么，黎世尧最后提了个条件“合法，遵守道德底线。”

T笑出了声，他说：“咱做得可是合法的正经生意。”挑刺嘛，他以前就是专门做这个的，熟悉得很呢。

后来，李福柱拜遍了所有神佛，还是没能改变倒霉的命运。

李福柱也成了八山镇有名的倒霉蛋，大人都让小孩躲着他走，生怕沾染什么邪祟。

总之，倒霉蛋李福柱是后话了。

黎世尧最近在忙着选品，还得选装修方案，整个人都忙起来了。

屏幕里的徐宛秋不疾不徐地做着手头的事，完全看不出财务部忙疯了的样子。

“师父，多媒体设备和电脑到了，你找个当地的师父安装吧。”

“嗯，镇长联系好了。”

挂掉视频通话，黎世尧收到了小王的消息。

【王行楷：黎哥，我这周末就回去了。】

【王行楷：上次的事还没讲呢，回去得给我再讲一遍。】

【王行楷：你有没有想吃的，我给你带过去。】

【王行楷：我这边有好几件事和你说呢，等我回去和你慢慢唠。】

【王行楷：黎哥，希望我这次回去可以见到漂亮的老板娘。】

【王行楷：期待.jpg】

“漂亮”的老板娘？

如果老板的另一半是男性该怎么称呼呢，黎世尧没有找到答案，暂时拿老板娘代替。

何霄的身体线条特别性感，某种意义上与“漂亮”是等同的。

两个条件都达成了。

唯一的瑕疵是，老板娘是个男的。

一学期快结束，何霄他们也要回校参加期末考了，但他有个想法。

既然来了八山镇，何霄希望能给这里的孩子留下点什么，真正地为他们做些事。

何霄和孙康乐商量了半天，两人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遇到李福柱那恶心事后，何霄想到他可以为这些孩子们做些什么了。他这里在网上进修防身术，特意挑了几个简单又实用的，方便孩子们施展。

何霄舍不得拿黎世尧练手，于是目光放在了孙康乐身上。孙康乐本就是不强壮，被何霄折腾得快焉巴了，他无比期盼王行楷回来帮他分忧解难。

“什么对他们对实用？”

孩子们最需要的是长久的陪伴和良好的教育，但他们都给不了。

何霄想再来一轮，伸手去拉地上躺尸的孙黛玉。

见状，孙黛玉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说着：“好难啊…”

这是明晃晃的逃避行为。

何霄正欲强行拽起孙康乐，一瞟，发现了门口的余赋。他刘海放下来了，穿着简洁，眼里闪着光，反而有了该有年轻活力。

何霄几步走到门前，问：“余爷爷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手上的绷带松动了，何霄单手有些不好操作，绷带反而更加松了，应着：“嗯，好事。”

余赋也看到了，抬起手帮他重新绑好，腼腆一笑。

“谢谢。”

“小事，你们在做什么？”

余赋远远就听见了孙康乐的惨叫，但何霄不是个爱动手的人啊…

身后的孙康乐也坐了起来，他似乎发现了有趣的事情，盘腿打坐，看好戏。

“在练习，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老板让我过来安装电脑和多媒体。”

“你还会这个？”

“嗯，在网吧打工跟着学了点。”

余赋觉得多项技能，未来就能多条出路，所以对这些事也比较关注，久而久之就会了。

“要不，你让他陪你练练？”

孙康乐摘下防护工具，活蹦乱跳地跑到何霄跟前，突然之间活过来了。

“不合适，他还有工作。”

孙康乐瘪嘴，他柔弱地倒在何霄身上，自己找了个支撑点，放轻声音说：“反正我今天不练了，晚上睡觉骨头都在疼。”

“行吧。”

这时，在一旁观察许久的余赋收回了黏在孙康乐身上的视线，自告奋勇，他有时间当陪练。

“到镇长他们回来前，我都有空。”

“加油！”孙康乐如释重负地拍了余赋的肩膀，然后一溜烟跑走了。

…

余赋穿戴好了防护工具，但何霄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两人关系并不亲近，何霄实在不想第二次见面就动手，于是他立在原地。

“不想动手？”余赋摘下了头盔，走到何霄跟前，“那你就当我是学生，给我讲解下动作吧，我都忘记上课是什么感觉了。”

“可以。”

正好可以为下节课做准备。

余赋乖乖地包着头盔坐在小板凳上，真的像个认真上课的小学生，他看着何霄。

何霄把余赋想象成余小山，开始了他的模拟课堂教学。

“如果遇到危险，我希望你们有能力保护自己。教你们防身术，不是让你们打赢坏人，更不是见到坏人就上去动手。坏人的力气很大，你们赢不了，防身术是给你们创造逃跑的机会。遇到坏人，一定要往人多的地方跑，赶紧跑！”

接下来，何霄又分动作详细讲解，各方位展示细节。

何霄的肌肉线条很流畅，是男性看了也觉得性感的类型，在大幅度的动作下透过宽松的衣服若隐若现。

余赋的注意力从教学到肌肉，再从肌肉到何霄，他记住了何霄的所有话和动作。

远处的下课铃响了，他们这堂私教课也结束了。

余赋不舍地站起身，将头盔还给了何霄，抿嘴一笑，话里透露着苦涩。

“下课了。”

余赋知道自己做了一场美梦，是时候清醒了。


033


学校规模不大，工程队做事快，已经到收尾阶段了。

黎世尧和老吴站在医院顶楼，这里能看到学校的全部面貌，教学楼、宿舍楼、操场和外圈的围墙立在平地上。

老吴拿着一堆色卡，挑出了那张红色，指着问：“墙面刷成红色吧？暖烘烘的，看着就有希望。”

黎世尧侧头，接过色卡，稍作思索。

“确实不错，暖色更合适教育气氛。”

“黎老板，围墙墙皮刷白吧，需要安排倒刺吗？”

“倒刺？”

老吴笑了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这才解释：“就是糊一层水泥，趁着水泥软和的时候插些玻璃碎进去，等水泥干了，玻璃碎就立在上面了，用来防人翻墙。”

黎世尧认真看了看照片，功能类似于电网，有这样的安全措施更好，便点头答应了。

“就按你说的来吧。”

老吴在作业本上写了好几条笔记，又和黎世尧仔细核对了一遍，这才小心收起。

“老吴，你有常合作的室内装修吗？”

老吴摸了摸脑瓜，说：“有常合作的，但都是零活。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推荐几家合适的木匠、家具、窗帘和灯光装饰。”

“行，你给我联系方式，我亲自去看看。”

老吴是个老实人，又掏出那作业本，在最新一页写上了这些人的地址和联系电话，将那页撕下来，交给了黎世尧。

做完这些，老吴就去工地监工了。

黎世尧看了眼纸上的地址，前两个村的于木匠、县里街东面的家具店、西北角的窗帘装饰店和城北的灯光装饰店，这几个地方都不挨着。

估算了下所需的物品，黎世尧觉得还是要尽早跑一趟。

在顶楼吹了会儿风，黎世尧顺便在脑中过了一遍购置清单。

镇长来电话了，他和老校长已经带着样品赶回来了，黎世尧这才下楼。

刚下楼，黎世尧就碰到了身子快弯到地上的孙康乐。

“何霄呢？”

黎世尧知道孙康乐最近陪何霄练防身术，除了上课吃饭，他基本碰不见孙康乐。

“练着呢。”

提起这件事，孙康乐隐隐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离家出走了，他这么多天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嗯。”

这很正常，黎世尧准备去见镇长和老校长，又被孙康乐叫住了。

“余小山他哥陪着呢。”

从刚才起，孙康乐嘴角的坏笑就没停，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黎世尧点了点头，表情正常，情绪平稳。

孙康乐标准微笑，认真思索，意味深长。

“我还有事。”

“好的~”

这场无形的较量落幕，两人难分伯仲，打成平手。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黎世尧也渐渐知道了孙康乐的脾性。何霄是沉默的行动派，小王什么心思都放在脸上，而孙康乐表面人畜无害、爱玩爱闹，实际上长满了心眼，最喜欢看好戏。

走在路上，黎世尧结合孙康乐的神情、话语，又细细一想，很快就琢磨明白了。

有什么值得孙康乐特意说一声呢？

那就是余赋可能对何霄抱有好感，不过无论是真是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黎世尧知道何霄心里有且只有他。

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十分清楚，逻辑也十分清晰，黎世尧无需产生任何情绪。

但是，黎世尧还是心情不好。

仿佛大脑里有根神经突然进入叛逆期，它不停地上下大幅度跳动，影响其他神经的正常工作，还擅自制作何霄和余赋单独相处的画面，循环播放。

最重要的是，黎世尧无法靠理智克服这种不正常的情绪，更不愿意称之为吃醋。

最后，黎世尧向这种情绪服输，承认了他在吃余赋的醋，而且吃醋带来的状态磨人且持久。

黎世尧在官网订购了十几套台式电脑，又提前订购了一套当样品，实体上手体验下电脑的功能。

老校长的子女为他置办了许多现代设备，其中就有无线，于是，大家都聚在老校长的旧屋里。

房间里，镇长好奇地蹲在余赋身边，不时地与他交流电脑的事，两人有说有笑的。老校长去为大家沏茶，黎世尧安静地站在旁边，他盯着余赋的侧脸，又想起了余赋靠在何霄肩头的事。

黎世尧的视线没动，心里却叹了口气，太影响工作了。

镇长看着这电脑就高兴，这对学生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喜悦浮上心头，半转身，问：“黎老板，你要操作下吗？”

“不用了，你们觉得好就可以。”

余赋十分喜欢电子产品，安装对他来说不是工作任务，而是令他放松的兴趣爱好。他满心沉浸在这次的工作中，握着鼠标左点右点，点开了许多复杂的窗口，连连称赞。

“这功能真的好，用来当学习机太足够了。”

打从一开始，余赋眼睛就没有离开过电脑，他十分佩服黎世尧的眼光，选得太好了。

醋意横冲直撞。

傍晚，孙康乐来找黎世尧，双手插在兜里，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孙康乐和黎世尧挨得近，小声地说“何霄让我来接你，我要是不把你安全带回去，他得弄死我。”

估计是李福柱的事吓到何霄了，他总觉得黎世尧一个人不安全。何霄最后一节有课，实在脱不开身，只好让孙康乐替他来一趟。

黎世尧点点头，尽管他觉得李福柱是偶然，没必要上升到这种程度，但他决定顺着何霄的意思。

两人身后是若有所思的余赋，他拎着工具包，藏了藏心事便离开了。

孙康乐往余赋离开的方向看了眼，收回视线，笑嘻嘻说：“走吧。”

走在小路上，孙康乐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黎世尧被护在路边里侧。

孙康乐长了一张书生脸，看起来不过一七五左右，走在一起，黎世尧才发现孙康乐高出他半个头。

孙康乐突然来了句“我是故意的。”

“谁让何霄天天摔我，我躺床上疼得都睡不着。”

“我这想了想，你要是真吃醋了，何霄指定是小媳妇委屈样儿，”孙康乐瘪了瘪嘴，又继续说：“我都看两年了，看腻了，所以还是告诉你吧。”

这话半真半假，孙康乐心眼都是黑的，无时无刻不在憋坏，就图个好玩、热闹。但在他兄弟这儿，他是真不舍得下狠手，坏了两人的情谊可就得不偿失了。

要孙康乐不使坏，不可能。

要孙康乐坦白真实想法，也不可能。

所以，他真假话都掺着说了点。

“嗯。”

黎世尧反应很平淡，他知道孙康乐最后会解释的，也算是长时间相处总结出来的。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何霄用心交的朋友不会差劲。孙康乐每次使坏，最后都会坦白，他就图个乐呵，也没啥坏心思。

孙康乐也是郁闷，他这腹黑性格怎么碰上这两个实在人呢，真不好玩。

“我建议你主动点，何霄那小子总想迁就你，一点恋爱经验都没有，该什么时候出手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孙康乐转过头，收起笑脸，又补充了句：“我可以肯定余赋喜欢何霄，不过你放心，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毕竟何霄眼里只看得见黎世尧。


034


关于孙康乐的建议，黎世尧认真考虑了一番。

在这场感情里，黎世尧早就向何霄低头认输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黎世尧更加确定何霄在他心里的位置，也明白何霄独属于他的爱。

他们虽然名义上仍然处于两情相悦的暧昧阶段，但实质上与普通恋人并无两样，差得仅仅是正式的名分。

黎世尧觉得两人的感情已经到位了，名分就是说一句的事儿，至于是谁主动，谁先提出在一起并不重要。

于是，黎世尧就在宿舍里等着何霄。

打开笔记本电脑，黎世尧与艾尔林进行视频会话，两人就室内装修一事进行了商谈并确定了最终方案。

工作结束，黎世尧没有挂断视频，如同画面卡在了那一帧，静静地看着艾尔林。

艾尔林一下便想通了，也没有退出视频，而是笑着说：“学长，我可以提供情感方面的建议。”

听到这话，卡住的黎世尧终于动了。

“你觉得，什么样的表白方式效率更高？”

黎世尧思考许久，最后用了“效率”一词，他觉得表白在于高效地表达自己的情意并让对方接受。

他与何霄同为男性，不必扭捏于形式，注重实质即可。

“如果有人向你表白，你希望是什么样的？”

“直说。”

简单高效，避开那些不必要的讲述，直面核心问题，也方便黎世尧快速给予回应。

“···”

艾尔林难得有些沉默，他感叹黎世尧怎么把技能点都加给了工作能力。

此刻，两个空间都有些安静。

张奚之突然出现在视频里，他穿着纯白色卫衣，眉眼间没了那股阴郁，五官都舒展了许多，看着充满了活力。

“直说吧，简单，花里胡哨的不适合何霄。”

···

“我们在一起吧。”

“嗯？”

面对黎世尧的直白，何霄明显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呆若木鸡，抱着课本站在门前。

黎世尧说什么？

何霄大脑里仔细品味着“我们在一起吧”，每个字拆开念一遍，又合起来念一遍，大脑里某个开关好像开启了，黎世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

如果大脑是一块白板，思绪是支笔，那何霄什么都写不出来。

整个身体仿佛有股电流流过，所有身体部位都麻木了，何霄都无法感知身体肢体的存在。

黎世尧头稍偏，看着雕塑化的何霄，他做了个正确的决策。

如果换一种浪漫的表白，再添加更多的要素，黎世尧想何霄压根处理不了这么信息，果然是“直白”效率更高。

何霄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黎世尧对面，鼻尖快触碰黎世尧的鼻尖，双手也紧紧握住黎世尧的手腕，他语无伦次，几乎手脚并用地表达自己。

“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

“你准备好开始新的生活了？”

“是的，准备好了。”

“你，你怎么突然要在一起？”

“我们不需要浪费时间。”

问到最后，何霄不知道该问什么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好吗？”

黎世尧没忍住，笑出了声，凑近何霄，认真的回答：“好，你很好。”

接着，何霄又是一阵呆滞。

黎世尧捏了捏何霄的脸颊，他要怀疑何霄的面部神经是否出现问题了，怎么短时间内呆了两次呢。

黎世尧做事会设想过程和结果，所有的发展变化基本不会脱离他预定的设想范围，所以他不会有太多意外。

但这对何霄来说，是天上掉大饼、彩票中大奖、走路捡现金的大好事，他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处理这庞大的信息冲击。

何霄展臂将黎世尧抱住，下巴搁在黎世尧肩膀，他激动地说：“我这辈子都赔给你。”

“好。”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晚上，何霄躺在床上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黎世尧的脸，睁开眼是一片漆黑，他稍微翻了个身，寻找着黎世尧所在的方位。

他想象黎世尧此刻的睡姿，又忍不住想黎世尧在做什么美梦，会不会梦到自己。

喜悦的心情实在藏不住，何霄从枕头底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分别给孙康乐和张奚之发了消息。

【HX：我们在一起了！】

【奚之：ok】

【HX：我们在一起了！】

【00：51】

【孙康乐：因为看你的消息，我掉段位了。】

【孙康乐：不说了，请吃饭吧。】

【01：00】

【孙康乐：如果你很亢奋，明天不要靠近我。】

收到两人的消息后，何霄的心情还是无法平静，他在通讯录滑来滑去，手指停留在一个风景头像上。

想了想，何霄点开了风景头像。

【HX：妈，我们在一起了。】

【HX：不是女孩，他叫黎世尧，我三年前带他回过家。】

【HX：我很喜欢他，他很好，我们之后也会很好。】

【HX：不要担心我，如果在另一个世界遇见我爸，记得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可惜的是这个微信好友永远不会回他消息。

+++++翻来覆去，何霄觉得还是不够正式，何霄想带着黎世尧去墓地正式拜见父母。

何霄想了很久，带黎世尧见父母时应该怎么说，要带些什么水果去···想着想着，何霄终于缓缓睡去。

第二天，何霄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办公室，嘴角快咧到耳朵后了，左右寻找着孙康乐的身影。

而孙康乐为了避开极度亢奋的何霄，一早就和同事调了课程，他已经开着面包车跑去了县城。

【王行楷：你有课怎么接我？】

【孙康乐：小召有事，和我换了。】

【王行楷：行，我十点到车站。】

【王行楷：黎哥上次要说什么？】

【孙康乐：重要的事。】

【王行楷：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JPG】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白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的男人出现在省会机场，他摘下墨镜，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城市，眼中满是期待。

出了机场，男人拦了一辆出租。

“师傅，去A县八山镇。”

“哦，行。”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男人，看着像外地人，怎么跑这么偏的地方，便唠起了家常。

“八山镇很穷的，跑那去能做什么？”

“去见爱人。”


035


黎世尧正在与木匠沟通装修细节，突然接到了镇长的来电。

听镇长说，有个安城的商人不知怎么发现了八山镇，还特意跑来要赞助新学校的盖建，还要以个人名义资助贫困学生。

这第二件事好说，但学校重建项目已经由黎世尧背后的总公司全面资助，镇长便拒绝了。这商人也不放弃，坚持要当面与黎世尧进行商谈，镇长拿他没办法，只好来问问黎世尧的意见。

“黎老板，你要不见他一面？”

镇长也是无奈，他想不通这做生意的人怎么一根筋呢。半年来了两个大老板，镇长忍不住想，难道八山镇今年走运？还是李福柱吸走了八山镇所有的霉运呢？

“可以。”

黎世尧隐隐觉得有些古怪，这商人怎么和“贝克汉姆”一样，非要当面与他说个清楚。

“再过几十分钟就差不多到了，咱们待会儿在校门口见吧。”

“行。”

黎世尧又简单和木匠沟通了几句，回宿舍换了件更干净的外套，又对镜检查了一番，这才去校门口与镇长汇合。

何霄正在上体育课，带着学生们在医院后面的水泥地上练习防身术。黎世尧路过时，特意看了眼正在示范姿势的何霄，他完全沉浸在教学中，没注意到黎世尧。

时间还早，黎世尧便在墙根下看了会，他正在挨个指导同学们，认真地分解动作，还和同学们进行实战模拟。

过了会，何霄终于注意到黎世尧了，他在同学们看不到的地方挥了挥手，依旧处于亢奋状态。

黎世尧瞧着何霄是越来越欢喜，工作产生的累也减淡了许多。

看着快到时间了，黎世尧与何霄打了个招呼，便去校门口找镇长。

到了校门口，镇长也换了身干净衣裳，有些期待地伸长脖子看着远处。

“黎老板，你帮我看看这衣服板正不？”

镇长紧张的心情藏都藏不住，他太期待黎世尧这样的好人了！有了他们，学校才有教育经费，孩子们才能在学习的路上越走越远，早点走出八山镇。

“很得体。”

出租车来了，卷起了一片尘土。

镇长激动了走出大门，笑意盈盈地往车那边走，而黎世尧暗中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车后座的男人。

即使相隔十几米，黎世尧也能轻而易举地认出这人的身份——秦家康，他相恋六年的前男友。

黎世尧没想到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

秦家康下车了，他优越的身形十分惹眼，衣着时髦又浑身透着成熟男人的魅力，与黎世尧记忆中的模样并无改变。

秦家康与小跑过去的镇长握手，热聊了几句，视线却径直投向大门处的黎世尧。

他的视线直白而无畏，在见到黎世尧的那一刻，瞬间变得炙热，眼底是压不住的喜悦与激动。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秦家康会像个毛头小子，忍不住跑去拥抱许久不见的爱人。

六年的感情无疾而终，又在彼此的人生中消失了七年，秦家康对黎世尧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秦家康与镇长朝他走来，秦家康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却很平稳，他在用最后的理性克制住自己。

再见面时，黎世尧以为自己该是愤怒的、不甘的、痛苦的，却不曾想过自己是平静的，仿佛一个冷静的局外人。

黎世尧突然意识到他和秦家康已经认识十三年了，也已分别了七年。

这个数字太可怕了，快要占掉他二十九年人生的一半。

秦家康来到黎世尧面前，笑得不掺半分虚假，想了几千个日夜的人就站在他眼前，他克制又克制，才能平静地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听到久违的声音，黎世尧心头依旧没什么触动，他唯独感叹时间飞逝。

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程序化的一句问好。

这无疑是给秦家康浇了一桶冷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慌张，笑意也僵住了一部分，难过地维持嘴角弧度。

七年没见，反应冷淡是正常的，秦家康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也终于找回了所有的理智。

在中间观察了许久，镇长搅和着气氛，“你们是旧相识啊？”。

“是，同学。”

黎世尧为两人找了个合适的关系，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只是正常地陈述事实。

秦家康保持微笑，眼眸却渐渐垂下，他心里泛酸，究竟是他犯下的错，又怪得了谁呢？

“那好啊，你俩叙叙旧，顺便把正事儿谈了。”

镇长不参与这件事，他无法左右这些大老板的想法，也不想刻意惹得两人厌烦，聪明地选择退出。

“对了对了。”

走出几步，镇长又折返回来，他得和秦家康商量好住宿的问题。

“八山镇没有宾馆，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当地的环境差，我可以给你安排个住处，还算清净舒适，肯定让你舒舒服服的。”

镇长又想，这城里人身体多少会对八山镇当地的环境接受无能，如果秦家康真的适应不了，他就找老汪借车送秦家康去县城宾馆住。

秦家康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询问镇长“他住哪？”，眼神飘向平静的黎世尧。

镇长明白他指的是黎世尧。

“黎老板和支教的人住在医院一楼的病房，学生们住在二楼，我记得医院已经没有空床位了。”

镇长仔细回想，他记起小王已经回去很久了，问黎世尧：“小王不是回家了吗，他最近回来吗？”

秦家康的笑意加深几分。

“他今天回来。”

“哦哦，”镇长扭头，对秦家康说：“那就住满人了，不过你放心，老汪家的二楼收拾得特别好，干净又舒服，你肯定住得好。”

秦家康没有为难镇长，礼貌地感谢镇长的所有安排，还让五十多的镇长有些不好意思了。

黎世尧就在一旁看着，秦家康向来圆滑，社会上的各种人际关系都维持得不错。

等镇长走了，两人的对话才真的开始。

秦家康没有急于表达他的所思所想，而是让黎世尧带着他参观了新建的学校，安静地听黎世尧描述规划与设计。

距离他们上次平静地交流，已经过去八年了，时间快得让秦家康有些恍惚。


番外之情人节


时间：黎世尧何霄分开的第一年情人节。

㈠黎世尧

“师父。”幽怨的女声响起来，手机屏幕显示着语音通话。

徐宛秋是他的助理，最近荣升为总裁秘书，接过了他的一切事务。

两人每到节假日就会结伴，不是过节，就是单纯地搞钱。

“怎么了？”黎世尧正在看股票，头也没抬。

“我觉得我们好可怜，这几年所有的节日都是和你一起…搞钱。”

两人年年如此，从未缺席。如果过节搞钱也要看出勤率的话，两人高达百分之百，可以收全勤奖了。

可她也想缺勤一次啊…

换做以前，黎世尧或许会和徐宛秋聊会天，听她讲讲公司员工之间八卦，再给她讲讲经商之道。

但今年的黎世尧实在分不出心，因为一晃神他就会想起何霄，想起家里少了个人。

忘记何霄比想象中难很多。

“赚钱了，你开心吗？”

“…开心。”

徐宛秋懂了，活该她单身，数钱的时候可没想着找对象这回事。

㈡何霄、孙康乐

何爸爸之前在原城买了一套房，本就不算小，现在何霄一个人住着显得更空旷了。

孙康乐进门时，何霄正系着围裙做饭。

“表白墙上的学姐学妹如果知道你这么贤惠，一定爱死你了。”

“…书呢？”

何霄只关心书买回来没有，孙康乐纳闷，还是乖乖掏出了包装完好的书和一支百合。

“买花做什么？”

“云鹿现在搞活动，买书就送朵花。”孙康乐脱了外套和鞋，窝在沙发上，打开手游准备大杀四方。

“哦。”何霄满心欢喜地摸了摸书皮，将它放置在书房最显眼的一侧，又找出以前的花瓶养起那支百合。

“对了，你怎么只买云鹿的书啊？”

“有种特殊的香味。”

和黎世尧身上的味道一样，闻到这个味道，他就以为黎世尧还在他身边。

㈢王行楷

云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逢节假日，单身狗看店。

好巧不巧，这次依然是小王。

坏消息，他又得孤零零地看店，还得负责某位大爷的催稿…说到这位大爷，小王真是万般苦楚说不出啊。

人很好，但性格太冷了，每次催稿小王都得给自己做做心理准备，又要一个人东扯西扯半天了。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算了，小王背不出来下面的句子。总之，他只想叹气。

不过，也有好消息——他连续单身好多好多年了呢！

小王：祝你们幸福（要死了要死了）

㈣杨柳依

情人节收到了很多表白，杨柳依都没有接受，她还是喜欢安静稳重的。

杨柳依单手撑着下巴，手指拨弄着玫瑰花，心想：未来的先生，你快点出现哦，不然我要等不及了。

如果还是遇不到，她只好和学长谈恋爱了，不然就辜负学长这么久的等待了。

㈤黎世尧何霄重逢第二年的张奚之

今年的情人节番外没有拖稿。

任其他作者卷来卷去，他自巍然不动，心中宁静，天地自大。

等张奚之将文稿交给小王，这才发现少了几十个字达到最低发布字数。

无奈地撤回文件，又添加了几句进去。

下次，绝对没有番外。


036


他们曾经并肩站立在学校天台，畅想他们未来的生活，也期待有彼此的余生。

那时的他们将彼此列进了自己的人生规划中，满眼都是彼此美好的模样，更加无法想象没有对方的生活会多惨淡。

只是现实太残酷，秦家康还是选择了妥协，而黎世尧依旧坚持自己，那些期待的美好终究成了泡沫。

分手时，两人平静地吃了一顿饭。

秦家康走得决绝，没有丝毫留恋，而黎世尧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个身影，脑子乱哄哄的。

黎世尧在大脑里回想六年的一切，从两人初次见面、暧昧期、确认关系、热恋期···他记得所有的点点滴滴。

和秦家康的感情就像种在他身体里的树苗，以骨为土壤、以肉为养料、以血为水分，在六年里一点点长大，由秦家康种下，又由黎世尧亲自连根拔起。

很痛，要了黎世尧的小半条命···

在来的路上，秦家康想了许多措辞，他以为自己会侃侃而谈，但见到黎世尧的那一刻，几万字的话脱口变成了“好久不见”。

黎世尧的平静与冷淡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刺进了他的心脏，割破了他的大动脉。

“我听以前同学说，你现在开书店，还开了许多分店。”秦家康回想起一些往事，抿起嘴角，说：“你以前就想开家书店，终于做到了，恭喜。”

“谢谢，也恭喜你开了酒吧，经营得不错。”

黎世尧说得很真诚，抛去个人情感，他非常欣赏秦家康的能力。

“特意关注吗？”

秦家康转过头，似是在期待。

“也是听同学说的。”

“嗯~”

秦家康在心里取笑自己，都快三十的人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怎么面对黎世尧时还像个毛头小子。

见到秦家康，黎世尧想通了一些事。

“想盘下安城分店的是你？”

“是我。”

秦家康很是坦诚，欺骗黎世尧毫无意义，而且他不介意黎世尧猜测他的目的，更不介意告诉黎世尧他的想法。

“你来八山镇的目的也不是合资赞助，是我？”

“对，是你。”

这两个快三十岁的男人都不喜欢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一个直接点破，一个顺势承认，丝毫不扭捏。

“需要我帮忙的话，可以直说，我尽力。”

“…我找你只能是事业问题吗？”秦家康没料到黎世尧还是老样子，在感情问题上永远抓不住重点，笑着：“确实只有你可以帮我。”

“帮我问问前男友，最近过得好吗？”

这话听起来是句玩笑话，但秦家康看向黎世尧的眼神却炙热又认真。

“…”

黎世尧不理解，秦家康为什么这样说。

而秦家康则是回他笑脸，也不隐瞒，直说：“我后悔了…”

秦家康会后悔？

分开后，黎世尧偶尔会想起秦家康，会想他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否与他期待的一致。

黎世尧想过很多，唯独没想过秦家康会后悔。

相识相恋六年，黎世尧很清楚秦家康的个性，他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允许自己后悔。哪怕前方崎岖不平，他也会咬牙挺过去，后悔在他心里等同于屈辱。

秦家康说他后悔了，那不仅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选择错误，更是放下了他的骄傲与尊严。

可惜，这份“后悔”于事无补。

黎世尧错开那充满深情的眼睛，心中除了惊讶之外，别无其他。其实，在秦家康提出分手时，他们之间就再无任何可能。

秦家康一心向前，不允许自己产生后退的想法，而黎世尧又何尝不是呢。

在分岔路口，两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就要明白未来再无任何相交路口。

就目前看来，黎世尧看得清楚明白，而秦家康则犹豫地停下脚步。

黎世尧不是没听懂言外之意，只是他压根不在乎了，冷静地说“学校重建基本完成了，你专心资助贫困生吧。”

秦家康苦笑，他早就预料到了。

“我离婚了。”

“略有耳闻。”

黎世尧的态度明确，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而秦家康也不打算放弃。

“我忘不了你。”

“黎哥我回来了。”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响起，黎世尧和秦家康同时去看一脸震惊的小王。

小王直接呆在了原地，他该怎么理解听到的这句话，他老板和面前这个男人是···

左手拎包，右手拉行李箱的孙康乐一脸幽怨，走到小王背后，瞧着眼前这三人的表情，他嗅到了好戏的味道，直接半坐在行李箱上等着看好戏。

黎世尧倒是无所谓，他原本就是要和小王出柜的，但他更想知道口口声声后悔的秦家康又会怎么做？

“是我单方面喜欢他。”

这句话倒也没说错，秦家康没有提及两人的过去的关系，只是坦白了目前阶段的情况，也给黎世尧留了余地。

小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孙康乐挑了挑眉，又看向黎世尧。

黎世尧仅仅有些意外。

“黎哥，你要和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回去说吧。”

小王作势要走，又被黎世尧叫住了，他迟缓地转回身体。

“小事，在这说也可以。”

“嗯，你讲。”

“我和何霄在一起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激起了千层浪，在场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秦家康沉默，他没有放过黎世尧的每一帧表情。在提及何霄的名字时，黎世尧仿佛触到了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表情放松又柔和，眼里充满了爱意，黎世尧也曾用那样的眼神注视自己。

那份温柔曾经独属于秦家康，这认知更是将秦家康的灵魂撕成碎片，眼眶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在往外溢。

如今，黎世尧看向他的眼神里只有冷漠，不见当年的丝毫温柔，秦家康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才能换来他的只言片语。

而何霄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所有的爱意，只是提起名字，黎世尧就会不自觉地温柔起来。

秦家康不认识何霄，但他嫉妒何霄，嫉妒得快疯了！

秦家康极力控制眼泪，才维持住镇定，没有出洋相，但他的大脑里好像有无数只蜜蜂飞过，嗡嗡作响，吵得他头痛欲裂。

小王想掏掏耳朵，他是不是出现幻听了，他这是捅了gay的老窝了？

黎哥和何霄是情侣关系，旁边这个男人还喜欢黎哥？小王认真打量旁边的男人，又惊讶地发现是他上次遇到的秦家康，所以店员口中的“和好”是指···

天啊！

一个巨型炸弹在小王脑海里爆炸了！

小王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孙康乐，发射救命信号。

孙康乐巴不得多欣赏会儿小王的表情呢，怎么舍得就这么离开。再说了，他兄弟情敌都出现了，他得多观察观察。

小王神色正常，说“我们先回房间了”，背过身却像换了一个人，五官全部离家出走，已经无法用单一的词去形容他的表情。

小王僵硬地接过孙康乐手里的包，然后拽着他头都不回地直奔房间，他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孙康乐被小王拽着绊了好几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子，朝黎世尧说：“何霄在房间等你哦~”


037


何霄回宿舍放教案，正好碰上了健步如飞的小王和快昏过去的孙康乐。

看见何霄，小王仿佛见到死了上千年的尸体复活了般，慌乱之间点了个头，拽着生无可恋的孙康乐进了房间。

小王做事一向风风火火，何霄也没放在心上。

放好教案，何霄准备出门去接黎世尧，一转头，就看到了黎世尧站在门口。

这段时间，黎世尧嘴角总带着一抹浅笑，何霄看着很喜欢，总算不像个智能机器人了。

何霄走到黎世尧眼前，单手将他拉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把门关上。

何霄很喜欢拥抱，喜欢将黎世尧整个人环在怀里，搂着他的腰身，闻着他独有的体香。

黎世尧也很喜欢这样的情感表达方式，胸膛贴近胸膛，两颗心脏相邻，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脏跳动。

而且，何霄像大狗狗，只要看见他就会开心地摇起尾巴，会蹲在家门口等待着他回来，会眼睛亮闪闪地期待叫他过去，会吐着舌头让他顺毛摸摸···黎世尧觉得温顺的大狗狗最代表何霄目前的形象。

黎世尧仿佛就是何霄世界里唯一的期待与欢喜。

最近，何霄的抖音里出现了很多感情向视频，他记忆深刻的一条关于气味的视频，讲的是只有彼此喜欢的人才能闻到对方身上独有的气味。

黎世尧的气味混合了木香与檀香，何霄很喜欢这样的气味。

同时，何霄又忍不住想黎世尧会闻到什么样的气味，好闻吗？

“我身上有味道吗？”

味道%3F

黎世尧特意闻了闻，抬起头，认真地说：“不臭。”

八山镇无法提供带独立浴室的住宿条件，而且南方也没有大澡堂子，这可没少让支教队伍哀怨连天。

好在，有人发现县城宾馆时租价格合适，每逢空余时间大家就会结伴去开房搓个澡，黎世尧他们也不例外。

距离上次搓澡也没过去几天，不至于脏得发臭啊，黎世尧又仔细闻了一下。

他又点点头，确认没有任何异味。

“···”

何霄将黎世尧的头摁下去，幽幽地想：还好没味道。如果黎世尧真闻出了什么，何霄怕是再也没脸面对黎世尧了。

想了想，何霄决定暂时放下这件事，换了个话题：“不是要和木匠商量装修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遇见个老同学。”

“A县人？”

“不是，来谈生意的。”

“晚上要请他聚餐吗？”

“···”

何霄没有得到回答，微微低头去看黎世尧的神情，似是不愿。

“你不乐意，我们就不请了。”

这事无关乐意与否。

刚才分别时，秦家康亲口说他不会再轻易放弃了。

秦家康曾经是他的恋人便足够麻烦了，如今又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黎世尧不想何霄面对他。

但秦家康住在了八山镇，两人迟早要见面，与其让何霄发现秦家康，不如黎世尧先告诉他。

想了想，黎世尧开口：“是秦家康。”

果然，何霄的身体僵了僵，他大概猜到这人是谁了。

“前男友？”

“嗯。”

黎世尧点了点头，何霄便抱得更紧了。

即使秦家康不出现，他也是何霄心中的头号大情敌，地位高过于杨柳依。

毕竟何霄知道黎世尧性取向为男，自然不会对杨柳依产生想法，更不会看着她对自己情根深种而不作为。

但，秦家康便不同了。

黎世尧曾经对他是特殊的，这令何霄羡慕，更令何霄嫉妒，而且秦家康就做了令黎世尧痛苦的事，何霄对他更是没好感可言。

“那就不见了。”

登登登，有人敲门。

黎世尧和何霄这才分开，打开门，是孙康乐和笑得勉强的小王。

黎世尧和何霄坐在里侧的床上，孙康乐和小王坐在外侧的床上，四人两两相对。

何霄还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见到小王过来的第一反应便是和黎世尧对视，现在要和小王出柜吗？

黎世尧小声地说：“我刚才告诉他了。”

何霄“哦”了声，又看向支支吾吾的小王，另外两人也看向小王。

小王不由得回想起刚才的事情。

前不久，感觉自己捅了gay窝的小王十分崩溃，像只死鱼一样躺在孙康乐的床上，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天要塌了！

这可是天大的秘密！

小王简直想扇自己好几个大嘴巴，他居然还想撮合黎世尧和杨柳依！幸亏他老板是个三观正确的人，不然，他就是把杨柳依往火坑里推啊！

想到这里，小王的表情就更复杂了，靠在墙边的孙康乐尽情地欣赏小王的表情戏法，快憋不住笑出声了。

一想。

小王终于懂了那束花为什么出现在他俩房间，合着他一开始就搞错对象了。

再想。

怪不得，篝火晚会那次，何霄整个人冷飕飕的，就差射穿他的心脏了。

小王双手捂住耳朵，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居然还说黎世尧和杨柳依天造地设，还认为何霄和黎世尧两男争一女！

天哪，他可太离谱了！

孙康乐背过身，笑得快喘不上气，眼泪都憋出来了，没注意到小王悄悄靠近了他，这一回头差点和小王亲上。

孙康乐呆住了，眼睛向下看，看着近在咫尺的嘴唇，咽了咽口水，只见小王的上下嘴唇一张一合。

“你早就知道了吧？怪不得篝火晚会那天，你问我顿悟了没有！”

合着全世界只有他认为黎世尧和何霄是情敌关系，其他人都知道内幕！

小王已经不震惊了，又走远好几步，来回想着孙康乐不对劲的地方。

这孙康乐一直在看他出洋相啊，他开始感到愤怒了！

面对这个事实，小王难以置信，内心悲痛，他“质问”孙康乐：“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笑话？”

孙康乐见小王表情不对，生怕他真的生气了，便上前说：“不是，我不能暴露人家隐私啊···”

···

回忆完毕，小王选择性地讲了前半部分，在孙康乐乞求的眼神中闭上了嘴。

事情的重点不再是黎世尧和何霄了，小王挑衅地看向孙康乐，仿佛在说“看到没有，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而孙康乐吸了口气，假笑，漠视小王，他居然被拿捏了···

“我接受不了我是同性恋，但我对同性恋没那么大恶意···而且你俩长得这么好看，”小王顿了顿，觉得自己太外貌协会了，又补充：“你俩人都这么好，我就更不能歧视你们了。”

解释了半天，小王也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地说了什么，最后说：“···反正，我肯定不会歧视你们的！”

其实，大家都明白。

黎世尧、何霄都是小王的朋友，所以小王的态度会受友情的影响而发生改变，即便他并不认同两个男性之间的爱情，但他无法否认两个朋友的爱情，所以他选择妥协。

“谢谢。”

黎世尧知道小王迈出这一步多不容易，所以这一声也是真心实意。

小王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黎哥，别这么官方，我挺不好意思的~”

靠在床头的孙康乐笑了笑，看着没多大精神，笑意不明。


038


小王的反应还算正常，他并不理解两人的恋爱关系，却也不持反对态度。

唉，小王叹了口长气，他原本还期待着有个漂亮的老板娘呢。

没成想回一趟家的功夫，老板娘没了，倒是多了个老板“夫”。

想到这里，小王看向何霄的眼神变得奇怪，他可从来没期待过一米八几的老板娘啊。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一男一女最合适，两男的在一起怎么瞧怎么别扭。

直男可以掰弯，那弯的能不能掰直？

算了，事已至此，小王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爱情。

孙康乐见小王想得出神，用胳膊肘撞了撞小王，凑近，悄声提醒：“想什么呢？”

“怎么称呼老板的男朋友。”

小王自然不能说出心中所想，便瞎扯了一句鬼话。

最懂小王的人，莫过于孙康乐，忍住心头的笑意，顺着接茬：“叫哥呗。”

听到这话，小王一脸“要死”的表情，回了他一个白眼。

这两人腻歪得很，黎世尧和何霄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索性在旁看起了热闹。

小王有些拘束，眼神没多在黎世尧和何霄身上停留。论关系，他与黎世尧相处时间最久，关系也最为亲近，此刻却不如与孙康乐亲密。

他们心里清楚小王的接受是带有隔阂的，但黎世尧还是舒了口气。

小王既是黎世尧的员工，也是黎世尧的朋友，他自然希望得到小王的认可。

他不盼望小王如孙康乐一样欣然接受，也没奢想小王会给予祝福，只希望小王一如往常便好。

说到底，黎世尧和何霄是少数群体，是小王从其身上难以得到大众认同感的一类人，何必勉强他呢。

人啊，还真是奇怪。

与之相似，便与之亲近，与之相反，便视为异类。

同为男性，不是他们的错，却是他们人生最大劫难。

何霄略微粗粝的指腹滑过黎世尧凸显的手骨，触感不算好，但黎世尧却偏爱这种厚实可靠的感觉。

两人的手指渐渐缠在一起，黎世尧指尖点着何霄的手背，仿佛在说“没关系，我们一起挨过这一劫难。”

其实，何霄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哪怕是他父母还活着，他也会堂堂正正带黎世尧回家。

何霄唯独怕黎世尧委屈···

“等等，我出去下。”

孙康乐脸色忽然一变，扯来何霄床头的卷纸，一溜烟儿跑了出去，房间里还响着“借你几张纸。”

小王嘴角笑得快咧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又胡乱扯了个话题。

“黎哥，那秦家康和你怎么回事啊？”

小王眼睛从两人牵着的手上移开，略微不自然地调整坐姿。

“你认识他？”

小王似乎想到了有趣的事情，便来了精神，猛地坐直身子，兴致高昂地说：“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事，我回店里就碰到他在等你，小笋还说他这段时间每天都来等你。我正好看了眼他的订单，就记住这名字了，关键是我张祖宗居然主动问我他是谁，那我铁定忘不了了。”

“所以，你俩是···”

经过这次教训，小王再也不敢脑补小剧场了，他拖长了尾音，等待黎世尧的回答。

黎世尧实话实说，“前任。”

“哦~”

小王想起了小笋的话，躺在孙康乐的外套上，心中犹豫要不要开口。

这时，孙康乐一脸虚弱地闯进了房间，直奔何霄的床位，顾不上床上的小王便直接压了上去。

孙康乐看着瘦弱，实际上分量不小，差点让小王吐出一口老血。

“黎哥，你俩为啥分手？”

孙康乐像吊着最后一口气，吐出的每个字都是虚的，生无可恋地将头埋在小王的颈窝。

小王嫌弃地将孙康乐的脑袋推到一侧，接着说：“不能是复合吧？”

手被何霄紧紧握住，黎世尧内心升起安全感，组织好语言便一一回答了问题。

“他是独生子，他父母希望他结婚生子，传宗接代。”顿了顿，黎世尧又补充了句：“他想做个正常人···”

尽管黎世尧的语调平缓，但任谁都能听出他的无奈与嘲讽。

小王心中不是滋味，秦家康的所作所为如了他的愿，和女性在一起构建家庭，可他却无法产生认同感。

小王追问：“他真就结婚了？”

“嗯。”

黎世尧不了解具体情况，也是听老同学提起过几句。

分手后的第一年，秦家康听从父母的安排，与前妻步入了婚姻殿堂，婚礼办得很盛大。

分手后的第二年，秦家康的女儿出生了，他请许多老同学去参加孩子的百天。

大家都称赞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惹得许多老同学都羡慕坏了。

之后，他就彻底成了一个正常人，循规蹈矩地生活着。

小王不知道在想什么，幽幽地看向平静的黎世尧，看得出神，都没察觉孙康乐又将脑袋移回了颈窝。

看黎世尧云淡风轻的模样，何霄心疼坏了，这对黎世尧的打击是巨大的，让他崩溃，也让他怀疑自己。

仿佛是不死心，小王又问：“gay能喜欢上女人吗？”

“gay只喜欢男人，既喜欢男人又喜欢女人的是双性恋。”何霄回答。

···

这下，小王沉默了。

好久没吭气的孙康乐微微抬头，问：“那他骗婚？”，眼底暗了一大半。

抛去秦家康与他的情感经历，就他个人品格而言，黎世尧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秦家康富有家庭责任感，一旦组成家庭，他就会全心全意对妻子好，更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惹她伤心，只是不会喜欢她而已。

这场婚姻于他而言，责任大于爱，与谁结婚都没有差别。

黎世尧缓缓开口，“听说他们是父母介绍的，经过正常恋爱后选择结婚的。”

小王冷哼一声，嘲讽道：“他老婆才可怜呢，每天面对一个虚情假意的男人。”

想到这里，小王心疼秦家康老婆，也心疼他朋友黎世尧，这算什么分手理由？

哪里怪怪的，但小王扯不上来，于是，他看向满眼心疼的何霄，问：“你会怎么做？”

如果何霄敢透露出一点认同秦家康的想法，小王保证他会扑上去，用孙康乐身下的枕头闷死他！

换作他，会怎么做？黎世尧转头去看何霄。

何霄稍作思考，肯定地说：“我不会和她结婚。”

“真的喜欢她，真心实意想和她过日子，这才是对她的尊重。”

这还差不多，小王内心认可。

小王终于瞧何霄顺眼点了，这才算个真正的男人，也算配得上他黎哥~


039


“太不是男人了···”，小王小声嘀咕着，要不是黎世尧还在，他一定会破口大骂。

在小王心中，黎世尧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绝世好男人，秦家康居然还不珍惜！

比起秦家康，小王更欣赏何霄。

此时的小王完全站在了黎世尧这一边，甚至高举“黎世尧×何霄”大旗，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生疏样子。

又被小王推到一侧的孙康乐抬头，将话题扯了回来。

“那他来找你做什么？”

想到这里，小王也激动了，说：“他说他忘不了你，是来找你复合的？那他老婆是真惨啊！”

“他说他离婚了。”

说完，黎世尧感觉手上的力加重了几分，而何霄直勾勾地看着他，笑不出来。

离婚就意味着秦家康回归单身，有了重新追求黎世尧的资格。

何霄将他视为最大的情敌，听到这话，心中难免紧张。

只有深爱的人才能给予黎世尧重击，毫无疑问，秦家康得到过黎世尧的爱，所以才能伤害他。

黎世尧多么理性的人啊，因为他的离开而颓废了一段时日，因为他而不敢轻易接受何霄的追求。

何霄既厌恨秦家康伤害黎世尧，却也羡慕秦家康得到过黎世尧的爱，更是不敢想黎世尧是否对他还有感觉。

一想到黎世尧曾经与秦家康朝夕相对，曾经喜欢过秦家康，何霄就感觉大脑里有把锯齿刀在慢慢锯着自己的大脑。

···

眼见何霄情绪不对劲，小王暗中戳了戳孙康乐的腰，让他赶紧岔开话题。

也不知道孙康乐哪根筋搭错了，他忽视小王的疯狂暗示，偏要黎世尧在这件事上说个清楚。

“先不说秦家康，那你呢，你对他什么想法？”

孙康乐支起上半身，表情严肃，如今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敞开心扉说个清楚明白。

在感情上，何霄以黎世尧为中心，宁愿自己受尽委屈，也不会让黎世尧难过半分。如果黎世尧难忘旧情，孙康乐就怕何霄想不开，放手成全这对“苦命鸳鸯”了。

无论发生什么，只要能让黎世尧开心，何霄都会默默承受，但孙康乐可不能袖手旁观。

黎世尧也有同样的想法，他明白何霄此时心中所想，也想给予何霄安全感。

“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我们只是同学而已。”

不知道何霄是否满意这个答案，反正孙康乐是很满意的。

随后，小王扯着虚弱却高兴的孙黛玉回了房间，临走时，不忘替两人关上门。

···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他们一直保持着同一姿势。

窗外的天黑了，黎世尧想去拉上窗帘，却被何霄紧紧拉住，腰被揽着往怀里带。

黎世尧也由着何霄，伸出胳膊抱住了何霄，轻轻拍着何霄的后背，柔声说：“我真的对他没有感觉了，我不会留恋过去的人。”

何霄想抱得紧些，两条胳膊往紧收了收，手不小心滑进了黎世尧的卫衣里，指腹触到黎世尧光滑的肌肤。

这触感让何霄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们最亲密的行为就是拥抱。

青春懵懂时期，何霄就和朋友们看过动作片，不算精通，但也称得上了解颇深。

但面对黎世尧时，何霄简直纯情过头。

从暧昧期到交往期，黎世尧不主动，何霄最多搂搂抱抱，亲吻甚至更进一步的事只敢在心里想想。

每偷偷一想，何霄就会脸红，从脖子红到耳后根。

这次也不例外，何霄悄悄红了耳朵，他想收回手，又舍不得。

视线触及那红得滴血的耳朵，黎世尧笑着拉开何霄在衣服里的手，在他没反应过来时，便低头吻了上去。

看着眼前放大的脸，何霄彻底呆住了，他只记得看见了黎世尧根根分明的睫毛，还看见了黎世尧脸颊的肌肤细节···

唇部柔软湿润的感觉消失了，黎世尧退后小半步，手抚上何霄的脸颊，轻声问：“会吗？”

什么叫会吗？

何霄瞬间来了精神，与黎世尧对视一笑，舔了舔嘴唇，搂住黎世尧的脖子往下带。

“那你来亲自验证。”

······

黎世尧单膝跪在何霄的大腿外侧，半跨坐在何霄腿上，腰被何霄单手扶着，黎世尧下巴搁在何霄头顶，整个人依着何霄。

忽的，何霄头部向上动了下，鼻尖抵着黎世尧的喉结，微湿的嘴唇正好印在他脖子。

黎世尧问：“还想知道什么？”

何霄又动了下，却没出声，只是双臂又收紧了些。

何霄一开始就相信黎世尧，既然决定放下，就不会有任何残念，但他有个问题在心里挥之不去。

黎世尧等了许久，才听见何霄闷声说道：“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他？”

说完，何霄觉得自己太幼稚，又把头低了下去。

陷在爱情里的人总想去比较自己是不是他最爱的那一个，希望霸占他全部的爱，希望成为他永远忘不掉的人。

黎世尧在思考怎么回答，他遇到两人的时间、地点不同，没有参照物很难对比。

想了又想，黎世尧开口说：“他是我的第一任男友，有六年的感情基础，分开的原因刻骨铭心，按理说，我会终生难忘，甚至活在他带给我的阴影里。”

“但是，分开的第一个月，我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我对他的感情逐渐平淡。分开的一年，我已经度过了脱敏期，我将他彻底剥离了我的生活。”

“我认为我对待感情成熟理智，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直到遇到你。”

“我信誓旦旦地告诉艾尔林，我可以忘记秦家康，也可以忘记你。离开你是经过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怎么可能后悔。”

“你走后，我一开始觉得没什么，直到出差回家，看到你养的花枯萎了，我才清楚地意识到你走了。”

“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想起你，不是撕心裂肺的疼，而是钻心的一点点侵蚀，那更难熬。”

何霄又何尝不是呢？在平淡的每一天里，他都会无意识地想起黎世尧，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阵心疼。

失去彼此的日子，思念翻倍，疼痛也是翻倍的。

何霄像个小孩委屈地告状，说：“刚来那几天，你对我很冷漠···”

“我对你的冷漠是防备，因为你一旦出现，我就会控制不了心动。”

黎世尧捧起何霄的脸，认真地说：“有底气了吗？”

“有。”


040


晚上，两人又没羞没臊地躺在了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紧紧搂在一起。

这次谈话后，何霄知道自己在黎世尧心中的地位，行为也大胆了许多。

何霄的手不安分地伸进了黎世尧睡衣里，一路向上，停留在黎世尧的胸前便再也不动了，叫黎世尧也猜不准他的心思，好笑又好玩。

最后，何霄心满意足，开心地说：“晚安~”。

黎世尧评价何霄为：点到即止的主动，恰到好处的纯情。

黑夜中，黎世尧看不清何霄的脸，只听见他语速飞快地嘟囔了一句：“我们见家长吧，然后办婚礼。”

这句话让黎世尧开始思考未来的生活，除了没法领结婚证外，他们可以像正常情侣一样走完所有的流程，恋爱、见家长、订婚、结婚、蜜月···

而且，他也该去面对父母了。

上一次，是黎世尧独自面对父母；这一次，他身边有何霄。

何霄就是黎世尧最大的底气，他这一次会获得父母的谅解与认可，他会在父母的祝福声中与何霄举办神圣的婚礼，结成伴侣。

婚礼，就是他们的结婚证。

“好。”

又过了好一会儿，何霄又嘟囔了句：“家里我做饭就行，你别买秤···”

原来是梦话···

在何霄梦里，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

同一时间的小王和孙康乐。

回了屋，孙康乐直接瘫倒在床上，活脱脱黛玉在世，虚弱地招小王给他盖上被子。

小王心中嫌弃，却还是乖乖替孙康乐抽出身下的被子盖在身上，还不忘替他掖好被角。

孙康乐捂着腹部，生无可恋地看着小王，直言心中所想，“王行楷，你是不是克我？”

听到这话，小王觉得好笑极了，坐在孙康乐床边，俯下身子，问：“我怎么克你了？”

小王的笑脸近在咫尺，孙康乐也不甘示弱地往前凑，话语里竟有些委屈，他说：“明明我都好了！”

说完，孙康乐赌气地将被子拉过头顶，气呼呼地不愿再多说。

小王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离开前不久，孙康乐就恢复元气了，整日活蹦乱跳的，还在ktv里大展歌喉，谁知道又复发了呢。

小王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笑，气得孙康乐从被里伸出胳膊捶了他一拳。

小王比孙康乐大几岁，他瞧孙康乐就是个小弟弟，也愿意让着他，便哄着：“得，我的错我的错。”

孙康乐还是不愿意露脸，声音有一半被闷在了被子里，“你得照顾我。”

“照顾照顾。”小王连忙应下要求。

“···还有我的三层别墅，带泳池、花园和地下车库。”孙康乐得寸进尺，又提起之前的赌约。

“···”

如果弟弟太调皮，当哥哥的也可以动手教训吧？

小王眼珠一转，忽然笑了，拉下孙康乐头顶的被子，认真地说：“行~哥哥过两天带你看别墅。”

孙康乐这才笑了。

小王背对孙康乐收拾行李，自然注意不到背后那双带有笑意的眼睛，还充斥着欲望与占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脊背、腰、臀和腿。

小王突然回头，一本正经，又怕门外有人经过，于是压低声音地问：“秦家康到底什么意思，你能看懂吗？”

孙康乐伸出一只手，冲小王勾勾手指，说“你过来点，我听不清楚。”

“哇，正常音量都听不到，那你耳朵是真不好使！活该，谁让你每天戴着耳机打游戏的。”

小王嘴里抱怨着，手里却收起东西，乖乖往孙康乐那边走，而孙康乐笑嘻嘻地看着小王坐在他床边，还叫他往里坐坐。

没想到，小王还真是听话地往床里侧坐了坐，碰到了孙康乐的膝盖也没在意，说：“行了，讲吧。”。

“挺简单的，他还喜欢黎哥，特意来找他复合的。”

“他不是要做正常人吗？就算他离婚了，他也应该再找个老婆，怎么能和男人在一起。”

孙康乐枕着胳膊，漫不经心地说：“只要他结婚了，不管离没离婚，别人都会下意识认为他喜欢女人，所以他和男人在一起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谁会觉得离异男是同性恋呢？”

“也是，别人要是怀疑，他就把证放出来，再掩饰掩饰就糊弄过去了。”，小王很是认同孙康乐的想法，连连点头。

“对呗，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再找一个，他就说收到了感情创伤，要专心照顾好孩子，没心思谈恋爱。”

“啧啧，别人只会觉得他是个好爸爸。”

想到这里，小王气不打一处来，他对秦家康的怨气已经超越了狗人，他觉得秦家康实在不男人。

是同性恋又怎么了？既然与黎世尧相爱了，就得共进退，对他们的感情负责啊！

就凭这一点，小王就瞧不上秦家康，更别提他有愧妻子、孩子，他唯独圆了父母的儿孙满堂梦。

“如果他儿子也是同性恋，女儿也被同性恋骗婚，我看他还能这么坦然吗？”

小王骂骂咧咧地收起行李箱，推到床底，言语之间都是对秦家康的鄙视。

小王是个碎嘴子，说起话来没个完，时不时和孙康乐搭两句话，而孙康乐侧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小王在屋里转悠，耳朵听着小王唠叨，嘴角挂着笑，抽空应和两句。

晚上十点，小王替孙康乐拿了一卷卫生纸放在床头，然后去门口关灯，躺回床上准备睡觉了。

黑夜里，孙康乐莫名来了句，“你讨厌秦家康，还是讨厌同性恋？”

“我讨厌秦家康，至于同性恋嘛···”小王停顿了下，又说：“也不至于讨厌吧，就是接受不了了。我最多不歧视、不诋毁，尊重爱情。”

黑夜中，孙康乐的视线如烈火，直直投向闭眼休息的小王，他幽幽开口：“如果有个男人说喜欢你，你会尊重他的爱情吗？”

听到这话，小王下意识一哆嗦，他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头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他直说“那我得恶心死，我可顾不上尊重不尊重了，我得逃。”

这句话说完，孙康乐一直没有接茬。

“睡了？”

“嗯。”

“···你在逗我？”

“再不睡，你的护肤品就白买了。”孙康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这句话算是掐住了小王的命门，他彻底闭嘴了，抓紧时间睡觉，他买的护肤品都嗷嗷贵，他不能浪费！

等旁边传来了有规律的呼吸声，孙康乐缓缓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041


第二天早上，何霄六点就醒了，一想到黎世尧还在怀里，他就舍不得起床。

醒后这段时间，何霄一遍遍回味黎世尧昨晚的话，嘴角快翘到头顶了，实在忍不住就蹭到黎世尧后脖处，将黎世尧抱得更紧些。

黎世尧最喜欢他~

这件事足够何霄高兴一辈子了。

由于床太小，何霄憋笑的动作让黎世尧意识渐渐清醒，时间太早，他闭着眼等待大脑开机。

何霄睡觉喜欢紧紧搂着黎世尧，像是宣誓他的占有，所以何霄的每个小动作都逃不过黎世尧。

黎世尧感觉身后的人动了下，像是支起上半身，亲了他的肩膀，然后又重新躺了回去，手臂轻搭在他腰部。

“刚醒？”，黎世尧转过身，正好撞见何霄抿嘴笑，心想：怎么一大早就傻乐呢。

“醒一会儿了。”

何霄还是止不住笑意，原本低沉稳重的声音也欢快了许多，从昨晚起，他的眼睛和嘴角就没恢复过原状。

不过，黎世尧看他这样也很开心，终于像个年轻的男大学生了。

简单收拾好，他们就去食堂找小王和孙康乐了。

时隔多日，他们四个终于又聚在一起了，通常是黎世尧和何霄单方面看着小王和孙康乐干饭。

又吃完一份饭，小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忧心忡忡地说：“最近吃太多，胖了···”

小王看着何霄的饭盒，何霄还沉浸在昨晚的话语里，十分开朗地解释：“我体能消耗比较高。”

小王看了眼黎世尧的饭盒，黎世尧抬起手腕，认真地回答：“南方人的骨架普遍偏小，看着显瘦，但体重相差不多。”

小王没好气地看向干第二份饭的孙康乐，那他不爱运动、骨架不小、吃得还多，为什么瘦呢？

孙康乐放下筷子，呼噜呼噜炸毛的小王，敛住笑意，说：“我从小就吃不胖。”

唉，只有他是个普通人，爱吃、还爱胖。

“黎哥，需要我帮你避开他吗？”小王担心地问道，他实在不想黎世尧被秦家康缠上。

一心干饭的孙康乐抬起头，他不紧不慢地分析：“躲不开的。他和黎哥失联这么多年，一离婚就能来八山镇找到黎哥，说明他有点手段。躲肯定是没用的，而且你搞不过他。”

黎世尧朝小王点了点头，也开始思考，秦家康来找他绝对有所图谋，否则不必费尽心思找来八山镇。

“看他接下来怎么做吧”，何霄在旁补充。

“不提和好，难不成是来补偿的？”，小王属实看不懂秦家康的操作，又说：“啧，这男人真能沉住气，到现在什么反应都没有。”

终于干完第二份饭了，孙康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这才说：“他就是来和好的，反正他现在不用应付家里的催婚，有大把时间，不急在这一时。”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四人的饭桌上，那束光照亮了何霄和黎世尧。

低沉的声音传达着某种安稳的能量，让小王和孙康乐莫名地镇定下来，有了踏实感，也不再对秦家康过度担心。

何霄的笑意淡了几分，从容不迫地说“无论他想做什么，一定避不开我，见招拆招吧。”

又说：“再说，他已经是过去了，和好或者弥补都不会对我们有影响的。”

这句话说得十分硬气，让小王和孙康乐都忍不住为他竖起大拇指，大声叫好。

看看，这就是现任的硬气！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到门口。

孙康乐上午没课，抱着一卷卫生纸躺床上打游戏去了；小王则是接过钥匙去把货车开出来。

黎世尧打算亲自去老吴推荐的店里转转，把单子定下来，而何霄则是拎着教案准备去上课。

“今天什么安排？”

“订课桌椅、办公桌、宿舍的上下床和储物柜，还有零碎的一些家具。”

···

“年底的时候，我把家里重新拾掇下，来我家过年吧。”

何霄把自己说得不好意思了，刻意歪头去看门口的树，补充道：“可以一直住着···”

这是同居邀请？

两年前，两人没有确认关系就住到了一起。虽然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但也算提前体验同居了，而且黎世尧对那次同居的印象很好。

这次他们确认了关系，住在一起自然会···

许是想到了昨晚何霄的梦话，黎世尧竟然也期待起两人的同居生活。

黎世尧侧头去看何霄，笑着问：“那我以什么身份入住？”

何霄脱口而出：“新主人。”

说完，何霄生怕自己太主动，又把黎世尧吓退了，急忙给自己找补，“如果你觉得太快了···”

“好。”

黎世尧认真思考了两人的关系，并得出了结论——他们的感情基础可以支撑他们开启下一阶段，便爽快地答应了。

接二连三的喜事砸得何霄晕晕乎乎的，他看见人生前方的道路是一片光明！

如果门口没有这么多人，他一定会要狠狠抱住黎世尧，用下巴蹭蹭他的发丝。

见小货车来了，何霄这才不舍地与黎世尧道别：“路上小心，我去上课了。”

黎世尧思前想后，还是放不下心，他叮嘱着：“秦家康擅长攻心，他最喜欢攻击别人的弱点来达到目的，尽量别和他多相处。”

“嗯，放心。”

何霄贪恋地看着黎世尧的背影，看着他所乘坐的小货车消失在拐角。

弱点？

他父母双双故去，也没几个还联系着的亲戚，唯有几个朋友和深爱的黎世尧。

真谈弱点，那便是黎世尧，那是他的致命弱点。

在没有遇到黎世尧之前，何霄想他连弱点都不被上天允许拥有。

上完课，杨柳依领着所有学生去空地做课间操，何霄就在移动板房后看着他们。

一个个小豆丁照猫画虎地跟着杨柳依做动作，衣服都灰扑扑的，但小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让人觉得什么困难都无法使他们屈服。

那天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仿佛镀了一层光，各个都像小天使。

秦家康出现了，嘴角带着浅笑，看起来与周围人关系不错。

坦白说，秦家康给人的印象特别好，成熟且绅士，如老酒般醇厚沁人心脾、秋季熟成的水果散发着诱人而不自知的独特魅力。

那是岁月、阅历和心境共同作用的产物，褪去年轻时锐利的锋芒，变得圆润而又境界磅礴。

“有时间吗？我们可以聊聊。”


042


两人从移动板房出发，直走经过医院大门，再直走看到小超市，往左拐，顺着道路一直走。

走了好一会儿，两人已经从热闹的街道走到行人稀少的小村落，依旧没人主动开口。

何霄表现得镇定有加，他并不急于开口，而是与秦家康无形地较量着。

秦家康暗中观察了许久，对何霄进行了中肯的评价。

不可否认，何霄的外形完全长在了黎世尧的审美点上，性格也是黎世尧所喜欢的类型。

若是他们同时遇见黎世尧，秦家康只敢保证自己的赢面更大，却不敢说他有十足的把握。

快走到村口了，一位大叔开着旧式的拖拉机经过两人跟前，后面拉起一大片黑色尾气，熏得两人有些头疼。

秦家康弯起食指堵住鼻子，姿势优雅，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而黎世尧双手插兜，侧头，尽量避开尾气的正面攻击。

过了十几秒，尾气终于散开了。

秦家康停下来去看不远处的村庄，面对情敌他也表现得游刃有余，随意地勾起一个无足轻重的话题。

“你今天可以拒绝我。”

何霄直爽地回应：“我迟早要面对你，拒绝不顶用。”

何霄就是横在秦家康和黎世尧之间的一座大山，唯一通过的方法便是炸穿山体，开出一条隧道来。

这样也好，秦家康尽管冲着他来，别去搅乱黎世尧的清净。

闻言，秦家康勾起嘴角，毫不掩饰他对何霄的欣赏，他觉得何霄是一个合格的对手。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我很欣赏你，”顿了顿，秦家康开始认真了，暗藏的气场慢慢释放，说“所以，我决定换种方式。”

秦家康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甚至表情没有发生变化，却生出了一种不可撼动的威严，那是他商场磨炼多年练就的。

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凝重起来，何霄感觉到了某种强大的压力在打压他的精神与意志。

尽管如此，何霄依旧镇定自若地站在他眼前，不曾生出退意，颇有当年黎世尧的风范。

就凭这一点，秦家康便尊敬这位尚且稚嫩的对手。

秦家康开门见山，说道：“世尧应该提醒过你了，放心，我不会轻易对你使用那种方法的。”

提到黎世尧，秦家康的表情又柔和了几分，那神情刺得何霄眼睛疼。

接下来，何霄又听秦家康说：“希望接下来的话，可以让我们达成共识。”

“你可以开始了。”

何霄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精神渐渐集中，专心应对秦家康接下来的套路。

“我们高二认识的，认识的第三个月，他答应了我的追求。我们一起度过了高中两年、大学四年，最美好的年纪都是在彼此的陪伴中度过的，我们是对方永远无法彻底剥离的回忆。”

这段话，何霄无法否认。

秦家康笑了，又说：“我们无数次幻想过未来，他想住在地价高昂的朱里小区，他喜欢三层欧式别墅，喜欢昂贵的装饰品，喜欢精致高雅的生活。”

“当然，我不会回避我的错误，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很煎熬。”

听完，何霄丝毫不为所动，冷漠地说道：“那你就不该出现，也不该再打扰他，你只会让他想起那些年的痛苦。”

何霄压根不在乎秦家康是否后悔，又受着怎样的煎熬，他只知道秦家康伤害了黎世尧，造成了不可愈合的精神创伤。

“他难过，我也会难过，你也是这样的，”秦家康敛起眼底的苦意，继续说：“但我们更应该关注怎样给他更好的未来。”

“我白手起家，如今身家资产不算顶级富有，也算排得上名号，我可以给他想要的生活，朱里小区、欧式别墅、水晶吊灯···这些费用，你再奋斗十年，也未必能支付起。”

这句话戳到了何霄的痛点，他学校专业都不讨好，自然比不上黎世尧和秦家康出身的名牌大学一流专业，这就是难以跨越的鸿沟。

秦家康又笑了，只见他上下嘴皮一碰，说了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我希望你能知难而退。”

秦家康一句一个世尧说得何霄内心升起一股烦躁，他并不会被秦家康的三言两语说服，倒是觉得秦家康模糊重点的能力不错。

可惜，秦家康始终低估了何霄的狼性。

何霄不甘示弱地回击，瞄准秦家康的同电脑，给予狠狠一击。

“既然你这么了解黎哥，那你就该知道他不会回头。而且你过得可幸福多了，结婚生子都是事实，你早就没资格让他正眼瞧你了。”

秦家康实实地挨下了一击，他笑意渐渐变冷，说道：“没了你，这就是时间问题，我等得起。”

何霄说得没错，秦家康足够了解黎世尧的性格，也知道他们同属一类人，认定去路便不会回头。

可世事难料，他曾经不也是骄傲自满，决不允许自己低头吗%3F还不是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认错了。

秦家康的倔强绝不输于黎世尧，他尚且如此，难道黎世尧能面对他几十年而始终冷漠吗。

秦家康坚信，黎世尧会回头的，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厚颜无耻是何霄内心唯一的想法，换作是他，他绝对没有脸面再来黎世尧眼前。

见自己无法说动何霄，秦家康还是亮出了低招。

他其实不愿将这招用在可敬的对手身上，但只要能使何霄与黎世尧离心，他便顾不上这么多了。

“那我们换个话题吧，聊聊你的过去。”

秦家康脸上的笑开始变得残忍，他舔了舔后槽牙，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几年前，你父亲回老家做生意被好友坑了，欠了许多钱。”

听到“父亲”两个字，何霄情绪彻底激动起来，他快压制不住心头的怒气，用尽全身力气才稍微控制住理智，他攥紧了拳头，眼角漫出红血丝，恶狠狠地盯着秦家康，仿佛下一秒就要挥拳打向他。

秦家康很享受何霄的表情，接着说：“我记得当时新闻报道过，你父亲面对债主上门欺辱，内心崩溃，再捅杀一人后自杀了，留下你们母子打工还债。”

这是何霄不愿触碰的回忆，也是他的逆鳞所在，如今却被秦家康连皮带肉地撕开了伤疤，他双眼通红，瞪目而视，痛彻心扉，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微颤。

“你、到、底、要、说、什、么！”

无视何霄，秦家康不急不缓地说着，他脸上的笑实在刺眼。

“你们变卖了所有家产，才勉强堵住债主的嘴，又被亲戚们联手赶出了老家，这才又回到原城。”

“你成绩一向很好，如果没有这场意外，你可以考上原城最好的高中。可你没有，你成了十一中出名的混混，领着一帮人逃学逃课，至今都有学弟在传颂你的故事。”

说到最后，秦家康竟然还表现出了惋惜，与脸上的笑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十分讽刺。

“一个杀人犯的儿子，真的配得上世尧吗？”停顿片刻，秦家康又说：“他生来过着富裕的生活，清贫也只是一时新鲜，你真有能力留他一辈子吗？何况世尧最苦的时候，也比不上你曾经的经历吧，他真的能坦然接受你的一切吗？”

到最后，何霄双眼红得滴血，似哭非笑，整个人都有些疯狂，他被怒气占领了大脑，嘲讽道：“当初用这功夫应对你父母，也不至于站在这里和我说这些。”


043


晚上，黎世尧没有在宿舍见到何霄，打电话也没人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孙康乐抱着一卷卫生纸和小王站在走廊下，两人又发短信又打电话的，可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一个大活人能去哪呢？

八山镇哪里能藏人呢？

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

这几个问题就像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复杂极了，黎世尧没有丝毫头绪。

这时，杨柳依抱着一盆湿衣服走出洗衣房，正好路过焦急的三人。

她第一眼看到面色不虞的黎世尧，也不敢直接问他，便绕到一直拨打电话的小王身边，善意询问：“你们怎么了？”

“嗐，别提了，何霄不知道去哪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的。”

虚弱的孙康乐懒得开口，他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难得严肃正经一次，他见到杨柳依便想起她与何霄上同一时间段的课，问：“你今天见何霄了吗？他和谁碰过面。”

“我见过。”

这句话瞬间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他们齐刷刷看向一脸懵的杨柳依，追问下文。

杨柳依也知道事态紧急，便急忙在脑中搜索了下何霄的身影，她也不敢确定，只将她看到的说了出来。

“我带学生做课间操的时候，何霄还在教室后看了会儿，然后就有个穿风衣的男人过去找他说话，没说几句话，两个人就一起走了。”

三人的反应都是秦家康，但他们不能轻易下结论。

黎世尧快步走到杨柳依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友善，进一步确认男人的特征，“二十八九的年纪，生面孔，看着不像八山镇人？”

孙康乐被黎世尧堵住了一大半，只剩下那只阴郁的眼睛，死死盯着杨柳依。

“离得远，我看不清脸。”杨柳依撇到了孙康乐的眼神，被吓了一跳，又接着说：“但我看他穿衣打扮属于高消费的群体，每一件都不便宜。”

穿风衣的男人就是秦家康！

提起秦家康，小王就郁闷，说道：“要不直接找他问个清楚。”

黎世尧与孙康乐对视一眼，小王和杨柳依看着两人高深莫测的眼神交流，实在插不进去。

孙康乐搂过小王，说：“八山镇没地方可去，他应该走不远，我俩在附近找找。”

听到何霄不见了，杨柳依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便急忙插话：“我也帮忙，我先把衣服放回去。”

说完，杨柳依抬腿就要往房间跑，被黎世尧拉住了，他劝道：“女孩子不安全，你在宿舍等着就行，找到了通知你。”

在三人的劝阻下，杨柳依又想起了那晚的事情，至今还有些后怕，但她十分担心何霄。

“如果半个小时侯后，你们还没消息，我就出去陪你们一起找。”

“行。”

和黎世尧商量好，杨柳依这才抱着一盆湿衣服往前走。

孙康乐和小王先从周围找起，一家一家找过去，连黑暗的角落也要进去看一眼。

黎世尧一边绕着医院四处查看，一边打开手机微信，点开了与“贝克汉姆”的聊天框。

【云鹿：何霄和你一起回来的？】

下一秒，“贝克汉姆”回了消息。

【安：嗯，一起回来的。】

【云鹿：在哪里分开的？】

【安：医院门口。】

不知不觉，黎世尧走到了偏僻的后门，这里几乎没有人来，门后面一片漆黑，但他的直觉让他过去瞧瞧。

不曾想，何霄就躲在这破旧的门后，黎世尧关掉了手机，也忽视掉了“贝克汉姆”的最新消息。

【安：找不到了？需要我帮忙吗？】

【安：如果今天消失的是我，你会着急吗？】

何霄神情憔悴地坐在门后的一块石头上，叼着一支快燃尽的烟，黎世尧一靠近就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烟味，可何霄仿佛什么都闻不到，呆滞地看着远方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关掉手机手电筒前，黎世尧看到了何霄脚边堆满了烟头，烟盒也空空地落在何霄手里。

看到了黎世尧，何霄迟钝地将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熏得他眼角酸疼。

黎世尧快速给三人都发了平安消息，这才仔细端详着失魂落魄的何霄，蹲下来，心疼地摸上他的侧脸，指尖有微湿的触感。

仅仅一个下午，何霄憔悴得不成人样，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

“让你着急了吗，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对不起···”何霄喃喃道，他即便内心千疮百孔，也得照顾身边人的情绪，所有的话到嘴边都成了“对不起”。

“没关系，不用说抱歉，这是你的权利。”黎世尧心疼地说道。

在黎世尧心中，何霄不需要将情绪藏起来偷偷消化，然后装出一副没关系的笑脸模样。

何霄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似哭非笑地调侃自己：“挺可笑的，我都没地方躲···”

何霄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生生捅进了黎世尧心里。看到何霄这幅糟糕样子，黎世尧心里也不好受，被人撕开又搅烂似的。

难过并不是通过理性思维和逻辑可以解决的问题，所以黎世尧并不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情，他认为能否走出负面情绪主要依靠自身的调节能力。

黎世尧的自我调节能力不错，而且他身边的朋友也不需要他的安慰，所以他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他的方法也不适用其他人。

看到何霄难过，黎世尧抹掉他眼角的泪，轻声说着：“没关系，难过的时候我会陪着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和我说···”

何霄紧紧抱住黎世尧，生怕下一秒他就不见了。

黎世尧也回抱住何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感受何霄冰凉的下巴搁在自己锁骨处。

眼角酸涩得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温热的液体一路滑到了嘴边，何霄舔掉渗进嘴里的那滴泪水。

何霄带有浓浓的鼻音，捋顺了胸前的那口气，委屈地说：“我特别讨厌雨天···”

“我知道。”

“因为···我亲眼···看着我爸···跳了楼···”

何霄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忍着抽皮扒筋的剧痛，才断断续续讲出这句话。每说一个字，就仿佛有烧红的铁块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有人用锋利的刀片削着他的头皮，将他的皮骨狠狠撕开。


044


在何霄小学时期，何霄父亲凭借个人过硬的素质和商业手腕在原城闯出了一片天，但他实在想念老家，便准备带着妻儿回去创业。

何霄父亲的发小也在做生意，四处拉投资，正好碰上了回乡的何霄父亲，便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还打起了小算盘。

具体的事情，何霄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规模很大，很多人都参与进来，也包括何霄的亲戚们，大家每天都乐呵呵。父亲和发小期待着生意越做越大，员工们期待着升职加薪，参与投资的人们期待着分红。

那天，何霄记得很清楚，父亲和他约好一起去郊外马场玩，所以他早早就起床了。

当何霄穿着睡衣下楼时，母亲行色匆匆地冲进屋子，推搡着他往阁楼走，嘴里念叨着：“别出来，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可惜，母亲始终慢了一步。

门被一群人用暴力方式撞开了，他们怒气冲冲地闯进何家的房子，他们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锄头、木棍···

何霄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他被吓住了，他不解地看着这群原本和善的叔叔阿姨，为什么一夜之间变得凶神恶煞。

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有个男人拽住了母亲精心烫的卷发，拽着母亲往客厅人群中去，就连母亲不慎摔倒在地，他也毫不怜惜。

更有人看到了母亲背后的何霄，不解气地掐住了何霄的脖子，也拖着他一块往客厅走。

在人群中，何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原本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父亲竟然一身脏污地躺在地上，脸上、身上都有密密麻麻的青紫和血渍，这一极度反差无时无刻冲击着何霄尚且脆弱的心灵，他直接被这一幕吓成了傻子，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人群吵着闹着，何霄只听见他们不停重复着“没钱了”“所有家当”“赔钱”···还有许多的污言秽语，何霄仿佛被拽进了暗无天日的地狱，他们的话就在耳边一遍遍回想。

何霄仿佛是个观众，身边的声音嘈乱，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母亲被偏激的人群推搡到父亲身边，生出恶念的人故意去扒母亲衣服，父亲忍着身上的剧痛将母亲护在怀里。

是母亲的哀求与尖叫唤醒了何霄，他推开那群邪笑叫嚣的男人，又狠狠咬住了一只白嫩的女人胳膊，他尝到了铁锈味···

下一秒，何霄就被摔飞了，身上承受着不同人的踩踏与辱骂。

他们说了些什么，何霄真的记不起来了，他只想爬到父母身边，他想去站在父母身前替他们抗下所有的攻击。

很快，警察就赶来了，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平息掉这场闹剧。

人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他们露出的四肢都是白净的，唯独何家三人身上青青紫紫，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母亲和父亲抱头痛哭，何霄在那天明白他们家破产了，还欠了别人一笔巨额债务。

···

讲到这里，何霄的情绪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茫然又无助，他的四肢也不受控制，只是抱得黎世尧越发紧了。

黎世尧能感受到何霄的身体在颤抖，仿佛那些痛苦与大脑记忆关联着。

一旦想起，身体记忆便跑出来使劲折磨何霄，哪怕过去很久，何霄再次想起依旧痛苦万分，难以缓解。

为什么何霄会想起刻意回避的过去呢。

黎世尧的第一反应就是秦家康，他最擅长攻击别人心里的薄弱处。

黎世尧对秦家康的怨恨重新点燃，何霄此刻有多难过，他便有多厌恨秦家康这个老同学。

何霄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脑海里难受得厉害，身体反应也十分剧烈，可他忍住这一切，继续讲下去。

···

后来，他们搬离了两层小洋楼，搬进了一居室的房子，没有阳台、没有浴室，卧室、厨房、客厅都在同一个空间，厕所是公共厕所。

年纪还小的何霄知道父母已经变卖了所有家产，去填补那个大窟窿，他们家整天都弥漫着阴沉沮丧的气氛。

有一天，父亲终于鼓起勇气重新开始，母亲和何霄都十分高兴。

他们为此吃了一顿好的，母亲煮了面条，炒了一盘鸡蛋，拌了一盘黄瓜。

他们没有高兴太久，因为又有几个人闯进了小屋，将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

何霄的身体反应不允许他讲下去，他躲在一旁干呕，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他狠狠掐住自己的脖子，逼迫自己停止这种生理反应。

黎世尧在一旁照应着，不停顺着何霄的脊背，乞求自己能帮他减轻痛苦。

看到何霄这样，黎世尧的双眼也变得通红，他的心也随着何霄被割成了粉末，他死死咬住下唇。

“不说了···我们不说了···”

何霄扔掉自己的帽子，抱头蹲下，双手疯狂扯拽着自己的头发，希望生理的痛感能战胜心理的疼痛。

黎世尧也跟着蹲下来，心疼地握住何霄泛白的手指，将他搂进怀里。

“他们···他们逼我爸吃垃圾···喝脏水，还让我···爸···”

“让我爸···吃屎喝尿···”

最后那四个字，何霄狠狠扯拽着自己的头皮，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随之而来又是一阵剧痛，痛得他张不开嘴。

“他们···还要拍我妈···果照···”

说完这一切，何霄倒在了黎世尧怀里，他只能从嗓子里发出那一声哀嚎，痛彻心扉地呜咽着。

他的心情只能以哀嚎的方式去表达···

何霄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他害怕、他恐惧、他感觉天塌了···

黎世尧心疼地环住缩成一团的何霄，尽可能稳定住何霄的情绪，他在何霄耳边细声说道：“过去了···何霄···都过去了···”

可何霄已经陷入了坏情绪里，他状态变得疯狂起来，他为父亲与空气辩驳，仿佛那些人就在他眼前，用尽污言秽语去诋毁他的家人。

“我爸没错！我爸只是为了保护我妈！”

“我爸只是想救下我妈才杀的人，他也不想的！”

“他不想的！”

何霄的喊叫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呐喊着，仿佛这样就能让全世界都听到，让那群恶人听到。

喊到最后，何霄声音渐渐变小，他倒在黎世尧怀里大哭着，他想躲开这个世界。

而黎世尧尽可能抱住何霄，给予他一丝安全感，从前是何霄默默守护着他，现在由他来保护何霄。

“我知道，叔叔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045


那人抢救无效死亡。

后来，何霄父亲精神上受了刺激。

在雨天，何霄父亲淋着雨，像僵尸般行动迟缓地走上了废弃建筑的天台，站在边上，最后看了眼这个世界。

何霄去找父亲，撑着雨伞站在路边，他似乎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父亲跳下来发出了一声巨响，何霄也确认了跳楼的人就是他父亲。

血流得满地都是，废旧的钢管发出了铁锈的味道，野猫跳到尸体周围喵呜地叫唤，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像铁钉子砸向何霄。

何霄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他的眼泪流又流，他想，父亲终于解脱了···

之后，何霄每逢雨天就能闻到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腐臭味，就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仿佛是从他身上散发的臭味。

何霄终于讲出了他的秘密，他失控地哭了一夜，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失常，好像要将这几年所有的痛苦全部发泄出来。

他懊悔地捶打着自己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去分散身体和心理上的疼痛，他在黎世尧怀里忏悔着。

“我真的好糟糕···我好糟糕啊黎世尧···”

“我为什么要去赚钱···我为什么没有好好读书···”

“我快点成才···我妈就不用死了···我妈死前也会对我放心了···”

“···都怪我···让我妈死前还在担心我···”

“我怎么···怎么这么差劲···什么都做不好···”

在黎世尧印象中，何妈妈是个大方得体、温柔的中年女人。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抓紧为何霄安排好了后事，甚至对何霄喜欢男性这件事也没有歧视，只有担心，她满心希望自己的儿子下半辈子可以好好过。

想起了温柔的何妈妈，黎世尧心中也不是滋味，“你不糟糕，叔叔阿姨一定认为你是最棒的，他们会为你感到骄傲。”

“何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你一点儿都不差劲，如果叔叔阿姨知道你现在这么优秀，他们会感到欣慰的。”

黎世尧是这么想的，他相信何爸爸何妈妈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都很爱你，所以别觉得自己不好。”

那晚，何霄在黎世尧怀中哭得撕心裂肺，回到宿舍后，他整个人都摊在了床上，一动不动，眼角却不停掉着累。

黎世尧搬来一把凳子，坐在何霄床前，握着他的手，轻声哄睡。

哭到最后，何霄已经没了力气，缓缓睡去了。而黎世尧整晚没睡，他看着何霄的睡眼出神地想了整宿，导致第二天精神不振。

或许是太累了，何霄第二天没起得来，黎世尧托孙康乐替他请假调开一天的课程。

孙康乐靠着墙，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语气却冷得掉冰渣。

“我希望你会报复回去。”

“我会。”

“呵，”孙康乐的笑意真实了几分，歪头，饶有趣味地说：“我最近想看好戏，我可以帮忙。”

···

黎世尧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打电话，秦家康突然出现在窗后，隔着玻璃对黎世尧笑得灿烂，仿佛他不是昨天何霄崩溃事件的主导者。

这样的秦家康令黎世尧感到陌生与厌恶。

黎世尧不愿看到那刺眼的笑，冷着脸背过身去，挂掉电话，坐在位置上等待着秦家康。

在黎世尧转身那一刻，秦家康中闪过一丝痛苦，他很快收拾好心情，装作没事人一样进了办公室。

“你生气的时候不爱理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秦家康坐在黎世尧对面的位置上，聊起了从前，他们有太多的回忆可聊了，美好的高中、大学生活。

“是吗？”黎世尧敷衍地反问，手头不停地整理着材料，眼睛始终没有看向秦家康。

秦家康笑着回答：“是啊。”

黎世尧收拾好了一沓资料，整齐地摆放在右手边的透明盒中，露出了那双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小鹿眼，冷漠地说：“但我觉得你变了。”

即便在两人冷战分手时，秦家康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这眼神让秦家康无所适从，胸膛被硬生生掏出了一个血窟窿。

因为他对何霄下手了，所以黎世尧就这么厌恶他？

凭这个认知，秦家康不敢再去想何霄到底在黎世尧心中占据了怎样的位置，他如遭重击，强打精神对着黎世尧。

“我变成什么样了？”

“你向来喜欢攻击弱点，因为快速、高效，但你从不以欣赏别人的痛苦为乐趣。”

黎世尧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股失望，他也从未想到时间会让这个人变得心狠手辣，甚至有偏执病态的趋向。

失望？

黎世尧竟然对他失望了。

秦家康笑了，他不忍表现出偏执的那一面，压住真实的自己，说：“步入社会这么久，你也见过比这更肮脏的手段吧，那你又是什么感受呢？”

他原本不想的，是何霄听不进去，他无奈之下才用这招的。

“是你从心底不认同我，还是你不认同我对付何霄？”

秦家康明知故问，每说一个字，他的心便挨一刀，他紧紧盯着黎世尧的眼神，希望能找出一点为他难过的情绪。

黎世尧啊黎世尧，你可知道我已经尽量收敛了，就为了让你少心疼些呢。

可就算克制了，你也为他难过成这个样子，为他而对我这般冷漠厌恶。

“你···”

黎世尧打断了秦家康。

“我们之间没什么值得回忆，”顿了顿，黎世尧又说：“如果你继续下去，我会后悔答应你的追求。”

这句话相当于否定了他们过去的一切，否定了秦家康为重逢所做的一切努力。

这句话彻底堵上了秦家康的嘴，黎世尧怪他手段残忍，那可又对他这么残忍···

他在情感上伤害何霄，所以黎世尧就要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回来吗？

就因为何霄？

秦家康想不通这一切，他已经不是爱流泪表达情绪的年纪，可依旧感受到鼻尖一酸，有温热的液体在往外溢。

黎世尧没有在意秦家康的神情，拿起需要的材料，走出门外，留下秦家康一人孤独地坐在办公室。

黎世尧宁愿两人没有重逢，没有发生这一切。

别再破坏最后的美好了，黎世尧从不埋怨秦家康的选择，只希望他依旧是记忆中阳光开朗、成熟绅士的家康。


046


何霄昏睡了许久，醒来时发现日近中午，他脑袋空空地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

又躺了许久，何霄感觉四肢憋屈得很，随便找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思维和身体又一次被掏空。

现在的何霄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大脑无法给身体下达任何指令，就连眼睛落在哪处他都控制不了。

看他这幅样子，杨柳依心里也不舒服起来，她忍不住去想秦家康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话，竟然让何霄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杨柳依抱着一叠作业本，进退两难，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气，这才上前。

杨柳依时刻注意何霄的举动，轻轻将作业本放在两人中间，又慢慢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舔了舔嘴唇，试探地说：“在想什么呢？”

何霄双目无神，幽幽开口道：“···没想什么。”

“嗯~”停顿几分，杨柳依小心地收回眼神，在心里构思半天，尽量放平语气说道：“我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但他一定是为了刺激你，分间你和黎哥，好让他有机可乘，所以你的振作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击！”

听到这话，何霄不解地转过头去看她，眼睛终于有点神采了，迟钝地问：“什么？”

“不过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赢过他了，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

何霄还是不解。

见状，杨柳依继续说：“黎哥看这个世界永远都是理性冷漠的，可他看你的眼神是温暖的，更别说他只会为你着急忙慌。连我都能看出来，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所以，他只能逼着你离开黎哥。”

杨柳依的声音传到了何霄心里，他慌乱多时的心终于稳定了一些，他一遍遍回想着杨柳依的话，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和···”

“我看到那个公式了，再联想起你们之前的一切，我就明白了···也能猜出秦家康是黎哥的前男友，这挺简单的。”

杨柳依说得轻松又自然，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她早就从失恋中走出来了，甚至能笑着和他们调侃自己曾经爱上gay。

“你还好吗？”

何霄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同喜欢黎世尧，他能感觉到杨柳依的爱意有多深，要她放下是很难的。

“放心吧，我早就想开了，他不喜欢我，那是他的损失，我才不会死皮赖脸地追着他跑呢。”

这局面也是好玩，两个情敌互相关心对方的感情状况。

说了好久的话，杨柳依看时间也不早了，便抱起那一叠作业本准备回房间，临走留下一句话：“好了，快点振作起来。”

她走后，何霄还是那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在长椅上呆坐了好久···

这段时间，装修工程也要收尾了，黎世尧和小王要处理的工作也越发多了。

小王去学校盯装修细节，而黎世尧拎着工作包路过学校门口，杨柳依正好回宿舍拿教科书，两人一起走了一段路。

“你还好吗？”

这段时间，杨柳依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的气质更为内敛深沉，看着更为成熟冷静了，褪去了那份青涩。

“还好，你呢？”黎世尧反问，略微担忧地看向杨柳依。

杨柳依稍作思考，悠悠说道：“已经没事了，放心吧。”

“经历了这件事后，我突然间想通了很多事情，”，杨柳依侧头，几步绕到黎世尧身前，故作高深地说道：“我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呢。”

她的笑依旧甜美，只是掺杂了些苦，叫人有些心疼。

看杨柳依逐渐恢复到原先的样子，黎世尧终于放心了点。

到门口了，杨柳依挥着手和黎世尧道别，她提醒道：“我把何霄的课换到了后几天，不能再往后推了，让他赶紧走出来哈~”

“好。”

窗帘紧闭，房间内没有一丝亮光，让人晕晕沉沉得提不起力气。

黎世尧进门后，看到何霄披着外套坐在床上，双眼空洞，神情麻木，好似没有出昨天的阴影，慢慢转过头去看他。

“饿吗？”

“不饿。”

何霄双臂搂住黎世尧的腰，将整个人都拉近自己，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做完这一动作。

自何霄醒后，脑子和记忆没跟上，依旧停留在昨天的崩溃状态中，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呆，这才渐渐意识到有事情没解释，便等着黎世尧回来。

“我没有放弃你···”

++++++“我会努力赚钱，我们一起搬进朱里小区，住上别墅，买你喜欢的水晶吊灯…”

秦家康说得天花乱坠、鬼话连篇，其中有几句确实戳到了何霄的心思，但他从未动摇过。

因为黎世尧的每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但凡他有犹疑，何霄连出现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想必秦家康也意识到这一点了，所以他选择从何霄这里突破，见何霄不为所动便一时着急下了狠手。

仿佛看着何霄痛苦，秦家康便能缓解几分心中的苦闷与难过。

“我知道。”

黎世尧抱紧了失魂落魄的何霄，这是何霄第二次需要他的陪伴，两人好像一夜之间回到了三年前。

何霄一无所有，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而黎世尧则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亮与希望。

殊不知，唯有何霄才能带领黎世尧走出他心中的那片荒芜之地，找到归处。

黎世尧覆在何霄耳边，轻声说着：“一切都会过去的，何霄。”

“我陪着你，我们一起走出来。”

何霄呆滞地“嗯”了声，又没精神地倒在黎世尧怀里，就连他都瞧不起自己这幅软弱样，他得赶快打起精神来，只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何霄经历过两次人生崩溃，黎世尧都不在他身边，但这两次困难时期都是黎世尧陪着何霄渡过的。

黎世尧将自己困在了迷宫中，以为自己要孤独余生了，但何霄的出现打破了迷宫的高墙，给他指明了出路。

所以，任何人都无法代替他们在彼此心目中的位置。

黎世尧让何霄躺在床上修养精神，他就在小桌上办公，以他的方式陪着何霄。

只要看到黎世尧，何霄整日惶恐的心就能稳定些。

何霄没精打采地侧躺在床上，脑子也是昏昏沉沉的，看着黎世尧亮起小台灯工作，不知怎么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房间大部分彻底陷入了黑暗中，只有黎世尧跟前是亮着的。

“今天好忙？”

“嗯，处理一些店铺，手续比较麻烦。”

“嗯~”

黎世尧合上笔记本电脑，将资料都收拾到透明盒子里，来到何霄床前，蹲下，问：“吃饭吗？小王请客。”

“吃。”

“那换衣服吧。”

说完，黎世尧便坐在自己床上，看着何霄坐起来脱下卫衣，露出了布满一层薄肌的上身。

当何霄弯曲胳膊用力时，他肌肉的线条便更加明显、性感，惹得黎世尧多看了几眼。

虽然他每晚都能摸到，也能想象出他身材有多好，但远没有视觉冲击大，真是艺术品呢。

哪个男人会不喜欢何霄性感的肌肉呢，单凭身材这一点，何霄就对gay充满了诱惑力。

两人肌肉含量差不多，但黎世尧却不如何霄优越。

黎世尧捏了捏自己肩胛骨和手腕，他体重处于正常区间，但别人总觉得他偏瘦，还劝他多吃些。

又定眼仔细瞧了瞧，黎世尧觉得何霄身材好或许与骨架有关。

“走吧。”


047


这顿饭是小王请客，一是为感谢孙康乐为他洗了一篓子衣服，二来是为兑现两人的赌约。

两人就杨柳依能否成为黎世尧女朋友进行了打赌，结果显而易见，小王输得一败涂地。

谁能想到老板娘是个男的呢？

饭店门口，小王掏出领带蒙住了孙康乐的双眼，牵着他的手，小心地引着他走进订好的包间。

包间里，黎世尧和何霄同坐在一侧，两人的手臂、腿紧紧贴着对方，一刻也不曾分离。

何霄又想起秦家康一口一个“世尧”，心里烦躁得很，便侧头去问：“你有小名吗？”

“小名？”黎世尧略作思忖，回答：“有，我爸妈会叫我阿尧。”

阿尧···

何霄暗暗想道：阿尧比世尧好听多了，亲切多了。

“那我以后叫你阿尧。”

“好。”黎世尧爽快地答应。

刚推开门的小王楞在了原地，看着浓情蜜意的两人，他感觉自己应该和孙康乐呆在门外。

也不怪小王反应这么大，黎世尧做事讲求有头有尾、理清来龙去脉，但凡他有个好点子，都得给他讲清楚来由与利弊，这才能让他点头考虑。

怎么何霄没头没尾地一句话就让他轻易点头了呢？

这就是陷入爱情的人类吗？

“黎哥不也挺好听吗？”小王扒着门板，一脸疑惑，好端端改称呼做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何霄真的认真思考了，他说：“叫哥显得我很幼稚。”

重点是这个称呼会显得两人之间有年龄差距，自然会比同龄之间的称呼缺些亲密感，比如“世尧”。

出生时间是无法更改的，所以何霄只能在其他方面将时间差弥补回来。

不然，他总觉得缺秦家康一头，他不甘心。

何霄浑身散发着陈醋的味道，弥久不散，那表情都快酸死了，就差把自己泡在陈醋坛子里了。

何霄这样子真是太可爱了，黎世尧忍不住多看了会儿，心中的愁云也驱散了大半，他打心底喜欢何霄每一个样子。

小王无语地看着两人秀恩爱，他果然到哪都被塞狗粮。

门外的孙康乐耐住性子问：“各位哥哥，能让我进门吗？”

有的人不想当弟弟，嫌幼稚，比如何霄；有的人憋着劲儿想当弟弟，占尽他的便宜，比如孙康乐。

小王回头拽住孙康乐的手腕，将他带进了房间。

“可以了。”

孙康乐摘下领带，环顾一周，看看淡定的黎世尧和何霄，再看看一脸真诚的小王，笑着问：“哪呢？”

“这。”

孙康乐顺着小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精致的欧式风格别墅模型安静地站在门后的小桌上，他还真是轻易发现不了呢。

小王走过去，按下开关，别墅门口的路灯和房间里的灯瞬间亮了起来，看起来倒是挺逼真的。

这模型成功吸引了黎世尧和何霄的注意。

何霄眼睛里灯光闪烁，他突然觉得这种建筑风格十分好看，说：“我们以后也买一个吧。”

黎世尧说：“嗯，好。”

无视两人秀恩爱，孙康乐强笑着问：“我的三层别墅？”

小王低下头认真地数着楼层，一连数了两次，坚定地说：“没错啊，三层啊！”

深呼吸，孙康乐稳住自己的尬笑，又问：“花园呢？”

小王将别墅模型旋转一百八十度，露出了模型的背面，一个小型户外花园暴露在三人眼前。

黎世尧和何霄定睛一看，心中只夸模型做得非常棒，连藤蔓和花卉的细节都挑不出错。

孙康乐的嘴角有些僵硬，又问：“游泳池？”

小王伸出食指，用指甲小心的叩开一楼阴面的窗户，指着里面的蓝色说：“户内的，夏天不热、冬天不冷。”

黎世尧和何霄又凑得近些，他们确实没想到里面的家具设施也做得十分逼真。

“车库呢？”

孙康乐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哭还是笑，他的面部神经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

小王又将模型侧面转过来，用筷子推动类似折叠门上升，露出了一辆车的尾部。

“地下车库，省事又美观。”

说完，小王还觉得不够尽兴，于是将模型底部拆分成两半，露出了别墅内部的样子，颇为骄傲地指给孙康乐。

呼~

孙康乐一连长呼了三次，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看着小王在自己眼皮下嬉皮笑脸，无奈地笑了。

他特别想扒开小王的脑瓜子，看看里面都装什么了。

再放两个小型芭比娃娃，他就拥有一套令人羡慕的梦想芭比屋了。

“棒不棒？”小王抬起了他的头颅。

“嗯~好棒呀。”孙康乐被整笑了，无奈之余还得给他捧场。

那赌约就是个玩笑话，孙康乐知道小王的财力送不起三层别墅，就是想瞧瞧他一口应下能搞出什么花样来，但他是真的没想到会是个芭比屋···

不愧是他的王行楷啊，脑回路永远都这么清奇。

这次换小王欣赏孙康乐的表情，太爽了，等他爽够了才缓缓说道：“好了，也有真礼物。”

“啥？”

说实话，孙康乐已经不抱有期待了，只见小王从模型底部抽出一张照片，等他看清照片上的人时，他瞬间不淡定了，激动地接过那张照片，奉为珍宝。

他看了又看，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有贺珏签名照的！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子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站在雪地里，脸庞如盛开的雪地玫瑰般美艳鲜红，却又透露一股野生的少年感，两种感觉融合得恰到好处。

那可是中国战队的主力选手——贺珏，孙康乐唯一的男神！

小王摆摆手，无所谓地说道：“我小祖宗和他认识，就问他要了一张私人照。”

黎世尧、何霄两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孙康乐整个人激动地捧着照片，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呼出的气吹走了手中的照片，小王坐在椅子上欣赏他这幅激动的样子，眼底、嘴角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另一头，黎世尧和何霄讨论起以后。

“我们花园里种满百合吧。”

“好。”顿了顿，黎世尧又说：“但我不擅长养绿植。”

“没关系，我会就行。”

“厨房里放个小秤吧。”

“···我来做饭就好。”


048


这天晚上，秦家康微信收到一条新消息，是安城总店经理发给他的。

安城的云鹿分店已经停止营业，并且在门口贴上了转让通知。经过经理的一番打听，才从店内老员工那里听到内部消息，店铺所有权转让给了一位姓孙的男人，分店将会改装成一家茶馆，装修好后对外正常营业。

这个决定来得十分突然，所有人都不甚理解，可秦家康明白得很，这是黎世尧对他的报复。

真是嘲讽啊。

秦家康自嘲一声，苦笑着关上了手机屏幕，手指抚上脸颊，指尖轻轻划走那滴液体。

高考后，秦家康兑现了承诺，带着黎世尧回到了家乡——安城，带着黎世尧感受他生活过的城市，带黎世尧走过他走过的每一条街道与门店。

那时候，云鹿分店的前身也是一家普通的书店，他们经常呆在那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好。

黎世尧说，他未来会盘下那家店，他还要在书店里设置饮品台。

他还说，他要在秦家康的世界中驻足，留下无法消去的足迹，因为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人流量，店铺一定会红红火火。

他全部都做到了。

分手后，秦家康为了买下那家书店拼命工作、努力扩大生意规模，只为留住他们之间唯一的回忆。

可惜，他慢了一步，店铺已经被人买走了。

他不甘心，便托人去打听买主的身份和喜好，哪怕付出几倍的价格，他也要拿下这家店。

当他知道买主就是黎世尧时，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欣喜，黎世尧没有舍弃他们的回忆，他将购买计划一再推后。

每当他看到那家店，他内心就得到了藉慰，就像绝症患者找到了医治病症的良药。

因为黎世尧拥有这家店铺就意味着他在黎世尧心中依旧占有一席之地。

···

思及此处，秦家康眼眶微微湿润，捂着心口苦笑。

黎世尧厌恶他对何霄不择手段，专攻精神弱处，可黎世尧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有时候，秦家康宁愿黎世尧不要这么了解他。

这一招，真是杀人诛心啊！

“是我的错···”

都这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这般执迷不悟呢？

第二天。

办公室里，黎世尧和小王正在核对订货单，两人一头埋在单子堆里。

忽地，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秦家康的大长腿，虽然小王不喜欢他的为人，却必须承认他身材比例太优越了。

秦家康今天穿得十分休闲，显得他活力满满，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他的视线直直落在了黎世尧身上，双眼满是深情，温柔问道：“打扰吗？”

小王恨不得冲到秦家康跟前，提起他耳朵大声喊出打扰打扰非常打扰！

秦家康明显有话要说，碍于小王在场不好说出口。

黎世尧想了想，让小王出去盯下装修队的进度。小王不情不愿地走出了办公室，在秦家康背后狠狠剜了他一眼。

“你说吧。”

秦家康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在上面，看着黎世尧冷漠的眼神稍微愣神，又很快振作起来。

“其实当年···”

还没说完，黎世尧便打断了他的发言。

关于当年的事，黎世尧不想再提起，那是他不可言说的痛苦，更不想从秦家康嘴里听到那些破事。

黎世尧抬起头，直视秦家康的双眼，冷漠道：“那已经过去了。”

过去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彻底结束了，这个认知让秦家康心脏疼得直不起腰，让他说不出藏在心里的话。

黎世尧看不懂秦家康为何表现出伤心的样子，一如他猜不透秦家康为什么突然要做回正常人。

不过，他对这两个问题失去了兴趣，也不会想知道答案。

“我们之间已经错过了，别再浪费力气了。”

说完，黎世尧便不再理会秦家康，一心又埋在了订货单中，余光看到秦家康保持着同一姿势，好像被人定住了一般。

秦家康出神地望着黎世尧，嘴角依旧挂着笑，眼睛却悲痛欲绝，他早就明白两人回不去了，是他在自欺欺人。

可他没办法啊，一想到两人再没了可能，他就难过得要死，如遭雷击，生不如死。

与其要他相信黎世尧不再爱他，他宁可相信这是黎世尧的气话，在气他没有赶到身边陪着···

那几分钟，他有满腹的话要说，也有许多事要讲给黎世尧听，可话到嘴边，他只剩一个问题。

“···爱过我吗？”

闻言，黎世尧再次抬起头，看着秦家康双眼微红却故作坚强地笑着，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自然是爱过的。

高二，他们正式在一起；大二，他出柜和家里人闹翻，再没了联系；大四，他们一起创业、吃糠咽菜、顿顿泡面···

六年的每一天都可以证明黎世尧曾经爱过秦家康，如果不爱，黎世尧何必遭这些罪呢。

“你心里明白。”

秦家康依旧不依不饶，几近偏执地说：“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只要黎世尧承认了，他好像就能找到那个平衡点，想起那些年也会有一丝安慰，能让他死心地放手离开。

他乞求地看向黎世尧，他再不会打扰黎世尧的生活，他只要一句话，一句话就足够了。

或许是秦家康从未流露出这样可怜的神情，与以前矜贵高傲的他判若两人，黎世尧还是心软了。

“你离开后，我窝在潮湿的地下室，一顿泡面抗一天，穿着三十块钱的地摊货，盖着六十块钱的被套···”

“我不恨你的离开，也从没有怪过你。”

“我堕落了一年，也算对我们的感情有所交代了。”

黎世尧只字未提爱过与否，可秦家康听懂了，也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最后几分钟，秦家康眼角滑下一滴眼泪，双眼微红，静静地看着黎世尧，苦笑着在心里与黎世尧道别。

秦家康不满意这样的结局，他讨厌这样的人生遗憾，

如果有平行时空，另一个秦家康不要走他的老路，一定要和黎世尧有个圆满的结局啊。


049


自那天起，秦家康不知去了哪里，很少出现在几人面前。

学习计划已经进入复习阶段，音乐、美术、体育课程已经被文化课老师要走了，新学校也开始了内部装修工程。

大家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黎世尧和小王又是搬货又是去县城招临时工人，孙康乐和何霄忙着给孩子们复习功课。

何霄走出了负面情绪，全身心投入到教学中。

生活仿佛回归了平静，何霄偶尔会想起秦家康也生活在八山镇，只是他的心情不会再受影响。

下了课，何霄和孙康乐站在移动板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所以黎哥答应同居了？”

“嗯！”

想到这里，何霄的心情立马变好，乐呵呵地回答着。

“瞧你乐得，小媳妇样儿。”

何霄懒得计较字眼，笑着说：“你才小媳妇。”

融洽和谐的气氛被不速之客——秦家康打破了，这是他这几天头次出现在两人面前。

秦家康穿着黑色风衣、白色打底和黑色裤子，双手插在裤兜里，面对两人冷眼相对依旧从容不迫地站在两人面前。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停留在何霄身上，眼中没了那份明显的敌意，他嘴角挂着标准亲近的微笑却让人生不出暖意。

何霄下意识将孙康乐挡在身后，毫不畏惧地对上了秦家康的视线，戒备地盯着秦家康的一举一动。

背后的孙康乐也沉下脸，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变得阴沉可怕，双眼充满敌意。

瞧着两人可笑，秦家康嘴角的笑意又加深几分，说：“放轻松，我这次来不是找麻烦的。”

“可遇到你就没什么好事儿。”孙康乐冷言道。

除了黎世尧，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刺激到秦家康，他自然不会在乎孙康乐说的话。

对此，秦家康没有继续冒犯两人的安全距离，而是退后一步，款款有礼地说道：“我知道是你接手了安城分店，开业那天，我会抽空去祝贺一番的。”

何霄开口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回安城了，有些事得告诉你。”

目光触及两人眼中的戒备，秦家康没有在意，又解释道：“我是真的要走了。如果我要对付你，我会告诉你，光明正大地来，我不屑于暗地里使手段，这点骨气我还有。”

“什么事？”

“关于世尧的一些事，你知道了更好。”

提到黎世尧，何霄果然沉默片刻，他思考再三决定听听秦家康要说什么。孙康乐依然不放心秦家康，决定跟在两人身边，时刻盯着秦家康的一举一动。

移动板房前人来人往，不是个安静说话的好地方，于是三人找了一间摆满了电脑桌和货物箱的空教室。

孙康乐没有走进教室，而是站在门口望风，他表示对黎世尧的过去丝毫不感兴趣。

走到教室里，秦家康看了眼门口双眼放冷箭的孙康乐，又将目光对准了何霄。

“世尧应该说过我们的分手原因吧。身为同性恋，我觉得生活太苦了，想做回正常人，过普通的一生，所以回安城接受了父母安排好的相亲，和我的前妻结婚生子。”

“事实上，是我父母发现了我和世尧的恋情，使了手段让我们创业失败。他们联合所有亲戚向我们施压，断了我们资金链，阻断我们所有的创业方案，更是大肆宣扬我们是精神病。”

“他们还报警抓我们去精神病院，那段时间，我们不敢上街，不敢露面···”

“再后来，我妈被气坏了身子，重病入院，所有人都在指责我是不孝子。”

秦家康从未想到他会和他的情敌说这些事情。

这些事压在秦家康心头许多年了，是一道无法结疤的伤口，一碰就止不住地流血。可今天，他当着何霄的面亲手扯开了，笑着让何霄看看他的刀口有多深。

“我不能看着我爸妈死···”

何霄仿佛穿过时间，看到了呆坐在客厅一整天的秦家康，他永远挣脱不了家庭，无奈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你想说你有苦衷？”

换位思考，何霄能体会到秦家康的不易，但他不想听秦家康说这些。

秦家康平静地看向何霄，又沧桑了几分，缓缓说道：“不是。”

“我答应他们，但他们不能再打扰世尧。”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只是我没想到，我爸妈对世尧恨之入骨，背地里又使了许多手段去对付他，我也是在一年后情人调查才知情。”

想到秦家康之前说的，何霄难以想象黎世尧都遭遇了什么，心也一个劲儿地疼着，问：“他们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秦家康难以启齿，他原以为他的退让可以换来黎世尧平静的生活，却没想到将他又推入了深渊。

“我离开后，他陆续换了几个工作，每次都被我爸妈搅黄了。”

“我爸打印了传单，传单上印着他的照片、姓名、公司和住址等信息，托人天天在公司门口发，还通过各种途径给他同事们发信息，污蔑他出卖身体、精神不正常、道德沦丧···”

···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们无法想象黎世尧生活得有多困难，也无法想象黎世尧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没有劝住我爸妈，这些都是我的错。”

秦家康全程都是笑着说的，但他的眼睛里流露着悲伤，笑都是带着苦的。

听到这里，何霄也明白秦家康的意思了，他郑重地说道：“我永远不会放弃他，我会保护好他，不会让他再想起以前的事情。”

秦家康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世尧大二就出柜了，还和父母断绝了关系。”

“他是个传统的人，非常在乎家庭，他嘴上说着没关系，这些年没少偷偷转钱回去。”

这也是秦家康的遗憾之一，他当初不该让黎世尧独自面对这一切，他应该陪着的。

和男友回家见父母并得到父母的认可，对于黎世尧来说非常重要。

“我会陪着他去见父母，也会带他去我父母墓前承认他的身份。”

“但愿你能做到，如果世尧过得不好，我可不会再放手了。”

“你没这个机会。”

秦家康没多做停留，快步离开了空教室，与门口的孙康乐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正当何霄准备离开时，角落里发出了一声巨响，惹得孙康乐急忙跑到何霄身边。

何霄这才发现角落里多了一双帆布鞋，稳了稳心神，大声问：“是谁？”

支教生活快到头了，他和黎世尧不打算大范围公开，准备平静地度过最后十几天。如果被人听去了他和秦家康的谈话，那就避免不了正式公开了，恐怕会影响到教学气氛与学生的学习。

角落里，余赋手持工具箱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不是故意躲在角落里偷听的。

他本来在安装电脑设备，正好被外面的空箱子挡住了视线。

三人一开始进来时，余赋就打算站出来给他们腾空间，但他下一秒听到两人的谈话内容，腿部像灌了铅，无法站直。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会说出去的！”


050


何霄和孙康乐相顾无言。

见状，余赋搬开空箱子，抬腿迈过去，站在两人不远处，连忙解释道：“我在网吧电脑里见过，见过两个男人谈恋爱，我知道那不常见，但那不是错误的！”

又说：“而且，你救了我爷爷，还帮了小山，我更不可能告诉别人这些事。”

余赋拘谨地站在纸箱子面前，小心地观察两人的神色，生怕自己说错话。

终于，何霄开口：“谢谢。”

“不用，你们很般配···”

何霄听到这话又开心了许久，拽着孙康乐要去接黎世尧，丝毫没注意到余赋抱着工具箱凝视他的背影和孙康乐耐人寻味的笑。

···

一辆小货车靠边停在医院停车棚下，黎世尧和小王相继下了车，在门口碰上了老镇长和秦家康。

秦家康也没想到会再见到黎世尧，静静地看着黎世尧朝他们走来。

黎世尧明白他这是要走，没有刻意回避，决定送他最后一程，小王则是如临大敌地紧盯着秦家康，生怕秦家康血盆大口活吞了他黎哥。

尽管三人表面正常，但气氛属实不对劲，老校长视线不停地在三人之间打转，死活想不明白怎么回事。

“唱支山歌给党听···”

电话铃声响起，及时打破了四人的沉默。

老校长背过身去接起电话，和电话那头说着“不需要”“不用”，拉扯大半天，最后连连点头说好。

再转过身，老校长不好意思地说：“实在对不住，我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理，可能没法送你了。”

“您去忙吧，不用送我，车很快就到了。”秦家康表示理解。

老校长也不打算继续客气，收起手机，和几人告别，快速往家走去。

刚才一番话，小王get到了重点——秦家康要走，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一路顺风。”

黎世尧说得十分客气，脸上瞧不出别的情绪，好像秦家康只是他即将启程的普通同事。

“嗯。”

秦家康多看了几眼，仿佛要将黎世尧的模样刻进脑海里，笑着和他告别。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驶来医院门口，司机摁下车窗，让秦家康抓紧时间上车。

两人重逢并不愉快，能平静地分开已属不易，这也是最好的结局。

黎世尧朝秦家康点点头示意，便准备和小王回宿舍，又被秦家康一句话拉了回来。

“我这次来是最后一搏，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看到黎世尧最后一面，仿佛几年前的遗憾少了点，秦家康好像能释然了，大大方方地告别：“我没那么大度，看到你身边站着别人就来气，所以还是不见好。”

“祝你幸福。”

说完，秦家康便转身上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如当年他离开时的决绝。

这一次，秦家康依旧是带着满身伤痛离开，再往后的岁月里，他是否还会想起黎世尧，是否还会活在后悔和遗憾中不可知。

当他坐在飞机上时，觉得八山镇这几天过得格外漫长，好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恍如隔世。

他又忍不住去想，如果他没有犹豫这么多年，再勇敢点，或许站在黎世尧身边的人是他。

可惜了，终究是错过了。

同样是分别，黎世尧的视线却不在秦家康身上多做停留，他对秦家康的喜欢早在火锅店那天消失殆尽了。

两人又一次平静地分开了。

小王看着出租车离去，看出了神，一眨眼的功夫，黎世尧已经走出好远了。

小王急忙小跑跟上黎世尧，他实在想不通，秦家康费尽心思制造重逢，几句话折腾了何霄好久，看起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可突然间就要离开了。

那他何必跋山涉水来一次八山镇呢？

或许，秦家康也深知自己再无希望，只是单纯想再见一面爱人，顺便欺负欺负情敌。

···

回到宿舍，何霄正和孙康乐拆包装盒，里面装了好些个鲜花饼，个头不大，馅料饱满，芳香四溢。

闻着香味，小王暂时将秦家康放在脑后，凑到孙康乐跟前，也拿起一个尝了尝。

孙康乐向后躺了躺，让小王身体更容易压在他身上，又伸出一条手臂小心护住小王的身体。

何霄挑了百合口味的鲜花饼，放在手心里，小心地递给了黎世尧，满口赞赏。

“你尝尝，特别好吃。”

黎世尧接过鲜花饼，咬了一口，在口中嚼了嚼，这味道确实不错。

“从哪买的？”

“余赋送的，他说这是余爷爷亲手做的，比外面卖的地道多了。”

这味道属实不错，黎世尧又尝了一口，认真地点评：“比专业甜品师做得还好，可以放在花店进行零售，销量会不错。”

果然是事业型男友，句句不离工作。

换做是别人，何霄恐怕会觉得神经质，工作到脑子不正常，但放在黎世尧身上，他就觉得十分可爱，一本正经地可爱。

看黎世尧这么喜欢吃，何霄暗暗下定决心。

“等回了原城，我在家学着做给你吃。”

“好。”

啧啧，孙康乐简直不忍直视这两人的腻歪劲儿，低头拍掉身上的碎屑，又将矿泉水瓶推到小王眼前，状似不经意地说：“单吃干，喝点水。”

“哦。”

这瓶水是孙康乐的，他也没在意口水的问题，对着瓶口就喝了几口，顺势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孙康乐身上。

小王还不知道余小山逃课的事，自然也不清楚余爷爷怎么突然送了鲜花饼来，边吃边问：“怎么突然送这个了？”

“帮了点小忙。”

“哦~”

这鲜花饼不仅是感谢何霄及时送来了救命钱，更是感谢何霄又一次帮助减轻了家里的负担。

几天前。

余爷爷已经回到家中静养，何霄和黎世尧抽空去看望了一次，他已经渐渐能下地活动了。

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何霄请余爷爷闲暇时监视花田的情况，承诺一月一千五的工资，并为他置办了老年机。

这无疑减轻了余赋的压力，余爷爷很是开心地答应了何霄，还嘱咐余赋记得给何霄他俩送点当地特色。


051


冬季来临，八山镇的天气越发冷了，大家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新建的学校拔地而起，成了八山镇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寄托着所有乡民走出八山的愿望。

内部装修也已完成，下学期将投入使用。

教室内，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光滑的地板上，老木桌散发着历史的味道，崭新的绿色黑板和多媒体融入了新时代的气息。

窗户台面上摆放着一盆绿植，在阳光的照耀下，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何霄坐在里侧，替黎世尧挡住了一大半的阳光，看着黑板上的塑料薄膜，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手中。

黎世尧另一只手轻拍何霄的手背，好似在安慰他，不要为这次的离别而感到难过。

“如果我和你同岁，恰好也是同班同学，我们会有什么样的故事？”

闻言，黎世尧去看何霄，敲他眼睛亮闪闪的，心中升起一股笑意。

时间本就无法逆转，而何霄的问题本就没有答案，可他偏偏爱在时间上较劲。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黎世尧又问了几个前提条件，比如学习态度、考试成绩、家庭背景···

“按你现实情况来说，我们大概率不会在同一个学校。”

何霄歪头去看黎世尧，他无法反驳这句话，又郁闷起来。

看他这样，黎世尧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继续说道：“周末，我会经过你打工的地方，一眼就记住了你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我每周末都会经过一次，偶尔会和你说上一两句话。”

在没有确认何霄的心意前，黎世尧不会主动表白，他的喜欢就藏在每个平淡的周日里，越积越多。

听到黎世尧的话，何霄心里美滋滋的，他说：“那表白还是我来吧。”

两人对视，仿佛言谈之间就定好了下辈子的恋爱过程。

何霄总觉得一辈子不够他爱黎世尧，他想下辈子、下下辈子···每生每世都与黎世尧相爱一生。

何霄摘下帽子，放在身前的课桌上，手扶着黎世尧的后脖子，慢慢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接着，吻上黎世尧的唇。

忽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开教室门，撞见了两人亲吻的画面，整张脸瞬间冻成冰渣，一气之下摔上了门。

在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男人又领着镇长和老校长进入教室。

一时之间，几人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

男人的目光一触及两人，就感觉异常恶心反感，呆了几分钟，他觉得教室都是毒气，难受得很。

于是，男人冷哼一声，撂下一句“你们处理吧”，便离开了。

镇长与老校长互看一眼，又默契地移开眼睛，犹犹豫豫地站在远处。

最后，还是镇长忍不住问了句：“你俩，是那种关系吗？”

事实都被男人看到了，他肯定会如实告诉两人，所以镇长的话也是白问，只看两人愿不愿承认了。

此时，何霄与黎世尧并排站在两人面前，在两人的目光中十指相扣，默认了这一事实。

他们是正当的恋爱关系，所以他们无需惧怕世人的眼光。

老校长没有任何表示，面色如常地扶着课桌，目光深邃，站在门口。

而镇长则是叹了一口气，好像在惋惜两个大好青年怎么走上了歪路，也不再直视两人。

两人都为八山的教育事业做出了或大或小的贡献，镇长再怎么惋惜，都不好轻易评价二人的感情问题。

镇长没有给两人说话的机会，只说：“这件事我们都不往外说，你们平时多藏着些，快到期末了，别出事，孩子的学习最重要。”

说完，镇长便带着沉默的老校长离开了。

原本亲切和蔼的镇长好似变了个人，黎世尧和何霄心中也不是滋味。

但他们没想到，事情还没结束，反而愈演愈烈。

隔天早上，他们正在食堂吃早饭，却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邻座的人窃窃私语，时不时看向黎世尧和何霄，眼神也变得不太正常，好像在看什么新奇事物。

黎世尧心中猜到了几分，便想着如何避免不必要的矛盾与摩擦，只求安稳度过最后的几天。

何霄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若是要一一计较，那他从小到大受到的不友好都数不过来。

小王压根没注意到变化，埋头干饭；而孙康乐虽然注意到了，但他不好发作，便随着两人一起忍受着。

最后，还是杨柳依跑到他们这桌来，告诉了他们实情。

支教快结束了，学生家长们推选了几位家长代表，为每一位支教老师送些特产，还打算为大家再举办一次篝火晚会，希望大家来时热热闹闹，走时也不会冷冷清清。

那男人就是家长代表，他本来是想去参观新教室的，却不曾想撞到了两人。

他当天就带着大家闹了一通，被镇长和老校长好说歹说地劝走了，今天卷土重来，甚至带了好些人去镇长家里闹腾。

男人说：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正经，脑子不正常，这样的人怎么教孩子们。万一把孩子们也教成了这样的人，那大家可怎么活下去啊！

其余几位家长代表在送特产时，与支教团队的人聊起了这档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教学团队。

所以，大家才这么反常。

杨柳依安慰道：“别太担心，我暂时没有听到过激的言论，大家只是觉得陌生新奇，更多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想法。”

几人还是不说话，杨柳依也沉默起来。

过了会，何霄说：“我等等去找镇长商量下，不能给他添麻烦。”

黎世尧同意，他无惧众人的目光，拉住了何霄的手，说：“我也去，我们一起。”

小王看着碗里饭，实在吃不下去，把筷子搁置在碗上，郁闷道：“这和能不能当老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杀人放火干坏事了，怎么就教不好学生了···”

那段早饭，大家都没有吃好。

黎世尧和何霄吃完便去了镇长家，孙康乐被几个相处较好的朋友叫去聊八卦了，小王则是郁闷地回办公室整理东西。

杨柳依和几个女生在办公室整理教案，说话间，几人开起了玩笑。

有个细长脸的女生也不知怎么想的，偏偏提起了杨柳依喜欢过黎世尧的事儿，便打趣道：“挺有意思的哈，喜欢的男生竟然是个同性恋，白白浪费了心思，以后可以当笑话讲给别人听，哈哈哈哈。”

气氛瞬间冷却，细长脸的女生依旧不知收敛，面露挑衅之色，其余女生都小心地观察杨柳依的神色。

只见她不急不慌地收拾起了东西，压根没将细长脸的话放在心上，她也不避讳提起这件事。

“这不是笑话！”

“就算他喜欢男人，我也不觉得喜欢他是在浪费时间。”


052


等两人赶到时，没成想镇长家中已乱作一团，四个中年男人和三个中年妇女都坐在小板凳上，茶几上的瓜子皮与水杯东倒西歪，叽里呱啦地吵翻了天。

镇长抱着茶杯坐在卧室门口的小凳上，脸上明晃晃写着不耐烦，脸也撇过另一边去。

站在客厅中央的男人见来人是黎世尧和何霄，气得头顶快冒烟了，最后直接背过身去不看两人。

镇长见两人站在门口，急得跑过去，将两人往门外推着，小声说着：“你们来干什么，先走先走，我来处理。”

“我们的事，我们来解决。”

两人心中无愧，自然不惧。

可他们也低估了这群中年男女的战斗力，他们在自己的思想世界里定了一套法则，就不允许别人去提出更改与修正意见，否则他们就会全面展开战斗捍卫自己的思想领域。

男人一听这话，肺管子都给气炸了，他拉过为难的镇长，指着何霄的鼻子骂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决，脑子***坏掉了还能修好？···”

男人骂起人来不顾形象，吐沫星子满天飞，嘴里没一个好词，脏得让人听不下去。

何霄听到这些话也不自觉皱起眉，向侧面迈出一步，将黎世尧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心中更是苦恼万分，他就该一个人来。

黎世尧从小的教育让他做不来脸红脖子粗地吵架，他更倾向于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堪比喇叭的大嗓门吵得耳朵疼。

黎世尧拍了拍何霄的后背，让他不要在男人身上浪费时间。

来之前，他就和何霄分析过这群人。真正聪明的人不会盲目地跟随大众宣泄情绪，而是有自己的思想判断，不会人云亦云。

他们是被男人撺掇来的，易怒且一直处于愤怒状态，不具备冷静思考正确与利弊和听取别人想法的能力，无法正常沟通，全凭自我认知，一味炮火输出。

这一类人是听不进劝的，就算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也不会相信。

所以他们不是来舌战群儒的，更不是妄图传达思想观念，而是稳住大家的情绪，别在最后关头出乱子，让孩子们安心地结束这个学期。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客厅中央，仿佛身处战场中央，子弹与炸药从四面八方涌来，而他们无处可去。

瞧这几人架势，何霄和黎世尧不脱层皮怕是走不出镇长家了，他们倒想看看这两人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镇长从中调和，让几人冷静点看待这件事，可话进了他们左耳朵，又从有耳朵里跑了出来，压根不起任何作用。

“我是老师，我的责任是让孩子们竖立正确的三观，在这几个月里，我没有传达过任何不当的思想观念。”

“无关学习的东西，我课上课下都没有提过一句。”

“我的恋爱是与众不同，但这和我思想方面存在不存在问题没有任何联系。”

···

这几句话明显没有说服众人，他们非认定何霄霍霍了他们孩子，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们两个，没等何霄说完就打断了他。

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中，吐沫横飞，有几句话特别明显。

“亏你还是教思想品德的，能教好孩子吗？别把我们小孩带坏了！”

“***脑子堵屎了，学坏需要多久，**几天就够了，你***敢说没有影响？”

“你不正常来教什么书啊？这不是耽误人吗！”

···

一人一句，黎世尧和何霄完全插不进话。

动手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何霄忍下心头的冲动，想先将黎世尧安全送出房间。

见何霄要走，男人直接堵在了门口，破口大骂：“********，今天就得给个说法，霍霍了小孩还想走？***，你赔得起吗你！******”

见状，何霄又将黎世尧往身后藏了藏，眼中的怒火瞬间迸发出来，手掌握成拳头，大片的青筋凸了出来。

男人敢指着黎世尧骂，那就是触到了何霄的逆鳞，他那瞬间想冲上去往死里揍男人，但被黎世尧拉了回来。

“动了手，事情会闹得更大。”

两人的退让没有换来一丝谅解，反而是这群人的变本加厉，就连调和的镇长都忍不住说道：“行了，一个比一个嘴脏，让孩子听到有什么好处！”

“嘴脏心不能脏啊，好歹比跟他们成了神经病强！”

这时，门口砰砰两声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老校长面色凝重，环视一圈屋内众人，目光落在了为首的男人身上，眼中似乎冷箭射出，拄着拐杖走到两人身边。

老校长早以前是八山镇唯一的教书先生，也是许多八山镇人的启蒙老师，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威严，压得众人不敢轻易放肆。

大家顿时不敢再乱说话了，各自找了个位置安静下来。

等站定了，老校长眉目也掺着怒气，往直挺了挺脊背，声音中气十足。

“在这里乱什么！后天就要期末考了，孩子们都在教室复习，非要闹到他们学不进去才甘心是不是！这时候就不为孩子想想了？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

“再说，这学期都快结束了，你们抗议有什么用。孩子们学到知识才是要紧事，闹事的都往边上放放，又不是三岁小孩，他们有基本判断力了！”

“他们真要是对这老师有意见，说受这老师欺负了，我这校长也不是摆设，我替你们做主！”

还是老校长说的话管用，几句话吓唬住了这群人，让他们早点回家给孩子做晚饭。

几人陆陆续续离开了，镇长靠在卧室门上呼出一口气，可算把这群瘟神送走了。

“谢谢。”

黎世尧和何霄异口同声地感谢老校长的帮忙。

老校长也没有接受两人的谢意，而是冷着脸，说道：“敢作敢当是好事，得看时机，你们这次就是逞强。”

原来，老校长有心替他们二人调节这次矛盾，他觉得两人来是添倒忙，还不如遮遮掩掩地藏起来，别管这么多。

“算了，你们也是好心。”

“我不对你们个人生活多做评价，你们这几个月做的事都实在，我看在眼里，不能叫人冤枉了你们。”

“换了别人，我可不会替他们担保！”

“最后三天，你们两个都藏好了，别再叫人发现什么，不然又得闹一通！”


053


考试前一天晚上，余小山和何霄坐在园中的长椅上，两人裹着厚厚的外套，一起看天上的星星。

黎世尧捧着三杯热乎乎的红豆奶茶走来，一人分了一杯，自己也捧着一杯坐在余小山的另一侧。

提起心愿，余小山说他只想尝尝奶茶是什么味道的，所以两人决定帮他实现这个愿望。

余小山捧在手心里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甜丝丝，甜得他快忘记生活的苦了。

“老师，你还回来吗？”

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单纯觉得老师人很好，希望他们下学期还在。

两人都没说话，余小山一会儿看看何霄，一会儿看看黎世尧，他好像知道两人不会再回来了，便沮丧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呢···”

老师们总有一天会离开了，余小山很早就摸清这个规律了，但他真的很喜欢这两位老师，所以他问出了心中困扰多年的问题——为什么离开的人不能再回来。

黎世尧和何霄对视一眼，他们的事情太复杂，没法告诉余小山。

余小山又抬起头，问：“那我们会再见吗？”

他满眼期望，他眼中的世界就比八山镇大一点，他想碰到熟人应该不是难事。

黎世尧摸了摸余小山的头，“会的。”

余小山终于笑出来了，他又喝了一口甜甜的奶茶，抬头问：“老师，你回去继续当老师吗？”

“不当了，我还在读大学。”

余小山念着“大学”，他对这个没用太多理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他又问：“那你在哪个‘大学’？”

“原城师范。”

余小山点点头，将这四个字牢牢记在了心中。

黎世尧看了眼手机，说道：“该睡觉了，早点睡觉才能长高。”

余小山离开后，何霄将黎世尧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暖和的兜里，两人十指相扣，大大方方地坐在一块腻歪。

一月初，何霄回学校参加考试，黎世尧回云鹿处理公事。

到过年前，两人的行程都被塞满了，压根拒绝不了。

为庆贺两人在一起，张奚之和徐宛秋安排了好几个饭局，同类型的行程还在不断增加，让人严重怀疑是他们想聚餐了。

何霄的备忘录写得满满当当，悠悠说：“咱俩肯定得胖个七八斤。”

“嗯。”

这两人就爱人多热闹，黎世尧早就习惯了，也鼓励何霄早点习惯这两人的联合夹击，逃是逃不掉的。

黎世尧勾了勾何霄的手指，说道：“何霄，和我回老家过年吧。”

“好。”

两人的气氛有些沉重，他们知道早晚得面对，但他们也能猜到几分黎世尧父母的态度，心里空落落的。

顿了顿，何霄收起手机，侧身，笑着和黎世尧讨论：“那我们得早点定好酒店，再给叔叔阿姨带点原城特产，去了再买些礼品水果，再买点什么好？”

“我爸爱喝茶，给他买点好茶叶，我妈颈椎不好，给她买个按摩椅吧？”

“好！”

何霄将黎世尧提到的要点一一记下，又备注了许多细节，生怕漏下什么。

说了一番，黎世尧情绪依旧低落，他还在担心父母是否愿意见他。

当年，黎世尧年轻气盛不肯认错，顺着火气说了好大一通狠话，事后觉得自己做事不够冷静，话语间伤了父母的心。

父母也表示了断绝亲子关系，此后多年当真再无联系，这让黎世尧害怕极了。

这些年，他一直犹豫着，踌躇着···

何霄拍了拍黎世尧的手，轻声哄道：“如果叔叔阿姨今年不见我们，那我们明年再去···总有一天会接受我们的。”

“嗯···”

期末考结束了。

学校安排了相关事宜后，通知家长可以领孩子回家过寒假了。

门口，余赋等到了余小山，接过他有些老旧的书包，高兴地看着他手中第一名的奖状，欣喜溢出眼眶，一个劲儿傻笑着。

他左右张望，没有见到何霄与黎世尧的身影，找到了斗嘴的孙康乐与小王，上前问：“何霄他们不在吗？我想和他们道个别。”

孙康乐回答说：“他们开车走了，这会儿估计到县城了。”

“哦~”

余赋望着县城的方向，笑了，转过身来，说：“那真是不赶巧···那祝你们一路顺风，平安到家。”

“谢谢啊。”

小王乐呵呵地收下了余赋的祝福，孙康乐则是稳重地点了点头。

余小山挥着手和老师们再见，走出很远，他才扯着余赋的袖子，将余赋的心思拉了回来，问：“哥，我今天放假，你怎么提前两天回来了？”

“回来找老校长办点事···”

余赋怅然若失，领着余小山往家走去。

两天后，黎世尧和何霄到原城了，两人直接回了何霄家。

这一路风尘仆仆，两人精疲力尽，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睡个够。

何霄给黎世尧找了一套睡衣放在床上，然后就去浴室调节水温，拿手试了试，直到满意才撤出浴室。

一回头，何霄发现自己和黎世尧的距离只有一米。

黎世尧骨架小，显得身材单薄，何霄的睡衣套在他身上更是松松垮垮，原本正好的领口也有些大了。

在这个角度，何霄能透过领口看到黎世尧的胸膛和平坦的腹部···

“一起吧。”

“一起？”

何霄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耳朵也微微泛红，身后的尾巴摇来摇去的，开心极了。

而黎世尧面色如常，再次肯定了这一提议。

“省事。”

黎世尧认为两人都会很多事情要做，不需要在无所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而且浴室空间很大，足够站下两个成年男人。

原城的大澡堂子里，大家都赤身走来走去，没什么好奇怪的。

两人都去过澡堂子，自认不会对赤裸的男性身体感到羞臊，但两人真正赤身面对彼此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

费劲吧啦地洗完澡，黎世尧和何霄擦干身体，裹着睡衣一头扎进了柔软的被子里，两人面对面相拥着。

“祝你考试顺利。”


【作者有话说：省略许多许多字，且看且珍惜。
我看不太得劲。
说不定哪天又少一两百。】


054


寒假开始了。

何霄顺利通过期末考试，忙着与张奚之筹办花店，每天都会带一束精美的百合花回家送给黎世尧。

黎世尧挑了个时间，将大部分常用的生活用品与衣服搬进了何霄的家里，下了班和何霄一起散步回家。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去了。

那天，原城下了一场大雪。

南方不常见到这么壮观的雪景，南方人总对雪有种特殊的执念。

即使黎世尧在原城居住了许多年，但他每次见到下雪依旧感到新奇与开心。

早上，黎世尧吃完早饭就披着何霄的针织衫外套，站在客厅的窗前，撩起窗帘，细细看着窗外白雪纷纷。

何霄从后面抱住了黎世尧，顺便替他理了理外套，两人能感受到彼此有力的心跳声。

生活中，两人大部分时间都不爱说话，也不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枯燥乏味。相互依靠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与心跳就足够让他们感恩生活的美好。

中午，雪停了。

黎世尧和何霄都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去花店拿了两束菊花，开车去了埋葬何霄父母的墓园。

整个墓园都笼罩着肃穆的气氛，何霄周身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黎世尧温柔地注视着他。

进墓园时，何霄牵起了黎世尧的手，说：“我爸喜欢聪明人，如果他见到你，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嗯。”

何霄领着黎世尧来到了墓前，将两束花小心地摆放在墓碑前，然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而黎世尧则是郑重地鞠了三次躬，表达自己的尊敬。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何霄眼圈有些泛红，不自觉哽咽起来，整理了好久的情绪，这才继续说：“他叫黎世尧，是我爱的人，也是我想要娶回家的人，所以带他来见见你们···”

一句话点明了黎世尧在何霄心中的地位，他是爱人，也是家人，更是共度余生的人生伴侣。

何霄跪在墓前，他诉说着这段时间的经历，神情自然得仿佛他面前就站着两个人大活人，讲到与黎世尧的感情经过时，何霄眼圈红着，嘴角却笑着。

这是何霄与他父母的独处时光，黎世尧不能打扰，便站在一侧静静陪着。

黎世尧是坚定的无神主义论者，他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魂这一说法，他只知道人死后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这一次，黎世尧在心里对着不存在的何霄妈妈说话，他那一刻是愿意相信世界上存在鬼魂的。

阿姨，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对何霄的爱远比想象中深沉，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无法将他剥离我的人生。

我无法抑制对何霄的感情与心动，也无法承受失去他的痛苦，我没办法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拒之千里。

我没做到答应您的事，是我的不好，如果您生气了，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何霄不希望您担心他，所以原谅我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何霄。

想着，黎世尧也跪在了何霄身侧，一样磕了三个响头，再次保证。

“叔叔阿姨，请放心地将何霄交给我，我会照顾好他。”

两人并排跪在墓前，对着何霄父母承诺，任凭时间推移，他们将坚定不移地爱护彼此，陪伴彼此。

当天，两人乘坐下午的航班到了b市，那是黎世尧的家乡。

两人将行礼安置在酒店，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来到了某小区的家门口，傻傻地站在门口。

门后，是他生活了十几的家庭，住着他敬爱的父亲与母亲，可他却打了退堂鼓。

一道门却隔开了两个无法互通的世界，黎世尧没有勇气敲门，去打破那道隔阂。

父母是否还在生气呢？

父母见到自己时的表情会是怎么样的呢？是欣喜，还是厌恶···

这几年，他们是否想念过自己呢？

···

亲人近在咫尺，却不敢上前与之相认，黎世尧从未像现在这样瞧不起自己，懦弱得令人发笑。

黎世尧歪头，看到了何霄黑曜石般的眸子正注视着他，笑着给了他莫大的鼓励与勇气。

深呼吸，黎世尧正准备摁下门铃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时之间，黎世尧不知该逃还是该躲，身子僵硬地转过去又转回来，小心地看向同样震惊的夫妇，咬着嘴不知该怎么发声。

这对夫妇约莫五十来岁，穿着精简干练，举止间透露出他们是知识阶层。

见到黎世尧，女人双手捂着脸呜咽着向男人肩膀靠去，而男人面无表情，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眼睛却泛着水光。

黎世尧眉眼间没了大学生时的青涩，成了气场摄人的商界精英，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机械感，鲜少表现出柔软的一面，好似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

而父母鬓边的白发与眼角的皱纹更是在诉说这些年有多漫长，黎世尧尚记得父母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个十岁左右，何时这般苍老了呢。

一别多年，双方都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

他们究竟为何走到这般地步呢？

“爸，妈···”

这一声唤醒了黎世尧父母，他们上前一步想确认时，才注意到跟在黎世尧身后的何霄。

“你还是喜欢男人！”

黎爸气急败坏地从门后拿出扫把，推开黎妈阻拦的手，冲出门外，朝着黎世尧肩膀狠狠打了下去，好像要将这几年的气全部发泄出来。

这个不孝子竟然这么久都不肯回来！

难道他真要为了一个男人抛弃养育他十几年的家吗！

难道父母就没有爱情重要吗！

···

楼道本身窄小，加之两人带了许多的礼品，可供两人躲避的空间也就更小了。

黎世尧心中有愧，面对黎爸的打骂毫不还手，他就站在远处任由黎爸挥舞着手中的拖把棍。

见到父母的那一刻，黎世尧简直觉得自己不配为人子女，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认错。

他应该成熟地处理好这件事，却因为可笑的固执与胆怯，在回家这件事上犟了将近十年。

亏他自诩理智，却昏头昏脑这么多年，他宁愿早些回来挨这顿打，也不想见到父母日渐衰老无力，与记忆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在黎爸动手的那一刻，何霄就将手中的东西尽数丢在了地上，赶紧将黎世尧死死搂在怀里。

除去前几下，剩余的鞭打全落在了何霄后背，他也不吭气，硬生生替黎世尧抗住了所有的打。

何霄啊，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他只知道保护黎世尧不受任何伤害。

打到最后，黎爸手中的木头棍子生生被打折了，黎爸累得大口喘气，何霄依旧没喊一声疼。

确认黎爸收手了，何霄这才缓缓抬起头，他额角暴起了青筋，眼睛也憋得通红，在见到黎世尧没事后却笑得很开心。

真是个傻小子···

黎世尧心疼地抚上了何霄的脸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又流，哽咽道：“怎么不知道躲呢···”

“你不想躲，我也不会躲···”

黎世尧不会躲，因为他在向父母赔罪。

何霄不能拉走他，可他又舍不得黎世尧受到伤害，所以他来替黎世尧担下这一切。


055


“行了，还不进来，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黎爸捡起断成两半的拖把棍，“凶狠”地朝两人说道，自己率先走进了家门。

“阿尧快进来。”

黎妈许久未见儿子，见他如今这幅样子更是心疼坏了，早就其他事抛在脑后了。

管他是不是喜欢男人，又不是触犯刑法了，黎妈现在只想要她的儿子陪在身边。

“小伙子，你也进来吧。”

黎妈终究是妥协了，这几年她受够了煎熬，她没有几年可以和黎世尧怄气了，她只想和儿子好好过完人生最后几十年。

黎世尧和何霄将礼品全部搬进了客厅，两人手足无措地站在沙发边，黎爸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中央，黎妈边哭便推搡着黎爸，嘴里念念有词。

“阿尧回来就好，你还和他呕什么气啊！”

“喜欢男的，就喜欢男的吧，咱们就当多了个儿子。”

黎爸眼圈也红了，他手指狠狠点着茶几面，努力装出凶狠的样子，语调渐渐却软了下来。

“你不是不要这个家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每个月往卡里汇钱，人却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还能不让你进家门吗？”

“这么多年了，逢年过节都不知道问候一句吗？”

“亏你从小就聪明，怎么就听不出来那是气话啊！”

···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在质问黎世尧还是质问自己当初的不作为。

当父母的怎么会狠心不要自己的儿子呢，再大的火气也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消失殆尽了。

黎世尧跪在日渐佝偻的父亲腿边，声泪俱下地说着对不起。

黎爸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抱着黎世尧痛哭起来，所有的情绪全都藏在了那一道道哭声中。

···

哭了好一阵，黎家人才抹着眼泪分开坐。

黎世尧和何霄曲着长腿坐在小凳上，与黎爸黎妈面对面，四人有些尴尬地坐在一处瞎聊着。

黎爸黎妈更关心黎世尧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一时间没顾得上何霄，索性何霄就安静地听着三人聊天。

黎世尧讲了许多有趣的事，比如创业遇到困阻、碰到的有趣同事，却不曾提起那些苦日子，黎爸黎妈既心疼又欣慰，何霄也听得十分入神。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晚上八九点。

今天是个大好日子，黎爸大手一挥，决定带他们下馆子好好吃一顿庆贺。

饭桌上，黎爸点了一瓶白酒，与何霄对饮起来。

就凭何霄敢挡在他儿子身前，挨了这么多棍子一声不吭，黎爸就欣赏这个小伙子，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黎妈着急地拦住了黎爸，转头，问：“你身上疼不疼，要不咱们先去医院看看？”

几人聊得太高兴，将何霄受伤的事忘记了，这时候才想起来。

“没事阿姨，不疼，我抗得住。”

“你可不要逞强啊，身体要紧。”

“真没事，阿姨。”

说完，何霄暗下拍了拍黎世尧的手，叫他不要担心，便拿起酒杯与黎爸喝了个尽心。

该说不说，何霄天生就招人喜欢，谦恭的模样将黎妈拿捏得死死的，北方人特有的豪迈劲儿将黎爸彻底拿下了。

两位长辈完全是拿儿媳的标准对待何霄，除去性别外，是越看越喜欢，越处越觉得好。

虽然两位长辈没有当初承认他的身份，好在也没有否认，这是个好趋势。

当天，何霄和黎世尧退掉了酒店，直接搬回了家里，两人睡在黎世尧的卧室里。

黎妈送来了擦伤药，嘱咐黎世尧给何霄抹点，不然第二天疼得厉害。

何霄喝醉了，晕乎乎地光着上身趴在床上，背后满是淤青，触目惊心，他依旧不说一声痛。

黎世尧碰一次，何霄意识就会清醒一次。

反反复复后，黎世尧终于抹完药了，将药放在抽屉里，又替何霄穿好睡衣，继而躺在他身边，端详着他的睡颜。

“我们成功了，是吗？”

何霄又在说梦话了。

黎世尧凑到何霄跟前，小心地替他盖好被子，鼻尖一酸，柔声说道：“对，成功了···”

···

心事太多导致黎世尧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见到了何霄妈妈，一如三年前的模样，温柔地看向他。

黎世尧不记得具体细节了，他只依稀记得何霄妈妈说：“没关系，你们幸福就好。”

无论是真是假，这对黎世尧来说是个安慰。

···

那年，两人过了个好年。

过完年，黎爸黎妈与何霄的关系简直是突飞猛进，三人在没有黎世尧介入的情况下也能谈笑风生了。

家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黎爸没事就找何霄品茶，还教他如何分辨各种茶类；黎妈最乐意和何霄出门逛街，不仅能给她客观的评价与意见，还会不喊累地替她拎着所有包装袋。

他们偶尔觉得，多个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尤其当他们得知何霄的身世后，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怜爱，地位直逼亲生儿子。

亲戚拜年时，何霄不想让黎爸黎妈为难，便提出自己出去走走的想法，当即遭到了全家人的无视。

是的，就是无视！

黎爸品着黎世尧煮的茶，一脸淡定地说：“正好给他们介绍下你。”

他们既然接受了何霄，就不会让他受到委屈，要将他光明正大地介绍给所有亲戚，遮遮掩掩多没意思。

黎妈在厨房里忙碌，系着围裙，端着一盆凉拌折耳根菜走到客厅，夹起一筷子喂给何霄，温柔地询问：“味道好不好？”

女人最容易心软，尤其是面对又乖又懂事的小孩时，总是忍不住母爱泛滥。

加之何霄对黎世尧的保护与他身世的悲惨，更是让黎妈快速地适应了何霄，并逐渐接受何霄的身份。

“很好。”

“那就行，大家洗手吃饭吧！”

第一年，黎爸面无表情地介绍何霄是黎世尧的男朋友，是他第二个儿子，亲戚们全部一脸懵都不好发作。

“黎世尧有男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家族。

第二年，黎爸知道两人回家过年，特意准备了一桌他们爱吃的菜，还让黎妈不要说是他做的。

但黎世尧一口就尝出来了，他说“爸，盐放多了。”

大年初一，黎世尧用三个小时做了两道菜。

从此，家里做饭全权交于黎妈与何霄。

第三年，黎妈腊月就盼着两人回来过年，给何霄包了十分厚的红包庆祝。

何霄也正是改口称呼黎爸黎妈为爸妈，他们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

黎妈称呼何霄为阿霄，黎爸觉得这个称呼过于女娃，觉得直呼姓名就非常好。

为了一视同仁，黎爸也直呼黎世尧的姓名，加上他常常不苟言笑，周边的朋友经常以为他在对两人发脾气。

第四年，黎爸半天没理两人，因为他们回来迟了一天，最后何霄答应陪他去采茶叶才哄好老人家。

黎妈迷上了直播购物，经常给两人送各种东西，小到水杯、耳机，大到家用电器、衣架。

第五年，黎爸和黎妈在原城住了好几个月，每天和两个儿子游山玩水，特别开心，朋友圈也发得特别勤快。

黎爸永远没有文案，但评论区永远离不开俩儿子。

黎妈文案和评论区全部是关于俩儿子。

虽然两男人在一起不常见，但一众亲友觉得似乎不错。

···

往后许多年，黎世尧与何霄共同组建一个完美的家庭，彼此都承担家庭成员的责任与义务。

本书大结局。

关于两人的故事，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可算憋完了！】


056番外


几年后。

原城最火爆的网红花店停止营业，店内却装扮成了婚礼现场，处处用百合做装饰。

这场婚礼只有几位亲友出席，十分私人化。

张奚之细细品尝着甜点，而艾尔林宠溺地看着他，满眼的欢喜。

小王暗中锁定了张奚之的位置，幽灵般转移到他身后，表情幽怨，宛若深闺怨妇般说道：“祖宗，又没交稿，这次番外得多写点~”

【张奚之：情绪突然不好了···】

【小王：一定要黎哥给我加薪！加薪！】

张奚之身体僵直，他只想做个美丽的废物，于是四处寻找孙康乐的身影，希望他赶紧把小王带走。

可惜，孙康乐屁颠屁颠地跟在一个男人身后，没有心思去管张奚之的闲事，而那男人正是他的男神——贺珏，中国战队扛把子！

【孙康乐：何霄，**爱你！和你做朋友太**值了！】

【孙康乐：贺神！】

旁边，徐宛秋正在与婚礼策划沟通，希望摄影师技术好点，最好能永世流传！

【徐宛秋：不能浪费师父的颜值，我要珍藏一辈子哈哈哈哈哈！当传家宝！】

杨柳依竟然看到了男团偶像出现在了婚礼现场，还是当前人气非常高的侯绍与左右。

不仅如此，她居然还见到了演员张奚乐与许远书，这俩可是顶级的存在啊！

她直接惊呆了···

【杨柳依：我的朋友好厉害···】

黎爸黎妈乖乖坐在宾客席，其实他们只是头次参加俩儿子的婚礼，十分紧张而已。全场淡定的人只有贺娆，她品尝着黎世尧珍藏的红酒。

【黎爸黎妈：等下发言可不能出错···】

【贺娆：味道不错，下次让艾尔林办婚礼吧···】

很快，到了宣誓仪式。

何霄与黎世尧均身穿西服，在众人的祝福中走到一起，牵起彼此的双手宣誓。

何霄与黎世尧共同念起誓词：无论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我们将永远忠于这份爱情，珍惜彼此，共同承担社会家庭责任，患难与共，风雨同舟。

在亲友的见证下，他们成为了真正的人生伴侣。

···

不知几年后。

杨柳依、何霄和孙康乐回校宣传支教队伍，恰好经过体育场，一群绿油油的新生们站满了体育场，他们就在那里听了会儿。

原城师范新生军训大会开始，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一个寸头、长相清秀的男孩子快步走上台，大方从容地站在麦克风面前。

“各位老师好，各位同学好，我是大一新生代表余小山”

“我来自于西南贫穷落后的八山镇，当年原城师范的学长学姐成为了我的支教老师，他们教我知识，给予我走出大山的力量，所以我来到了这里，成为了原城师范的学生。”

···

八山镇的余小山来到了他们面前，他们终于又一次重逢了。

“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孙康乐忍不住笑出了声，总算提起点精神，招呼着何霄和杨柳依赶紧去大教室做宣传，杨柳依快步跟上了他。

“恭喜你。”

说完，何霄也跟上了两人。

背后传来一句“感谢命运般的相遇！”，这就是支教最大的意义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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