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涩侍君
作者: 戏文
简介:
斯文败类皇帝攻 x 美貌风流文臣受
琼林宴后，两榜进士元铭，
放飞自我，搞了一波一夜风流。
只是饮酒过多，细节记得不甚清楚。
比如谁上谁下。
元铭首次面圣，如遭雷击
元铭：这皇帝我睡过！
赵铉：这臣子朕睡过。
元铭急中生智，来个死不承认。

旧文，古早。涉及强制爱。沙雕文。
全员BL没有女配

BL 长篇 完结 古代 HE 轻松

——一——
　　先帝夜御“六俊”，崩逝龙榻。六俊，乃六个侍寝宦官。
　　先帝如此死法，真是要为难这些写史书的小官。
　　“这还能怎么美化？”元铭闷闷说着，接着一把将帖子扔到桌案上。
　　他年轻气盛，让他美化一个已经入土、荒淫无道的昏君？
　　他不禁抽了抽嘴角——原来“为天子执笔”是这个意思。有趣，有趣。
　　翰林院的史官修撰，也个个面露难色。
　　“诸位，依我看……不如将此处改成，武帝“耽于六美”？”刘修撰年龄较长，捋着胡子眯着眼，提出了一个建议。
　　听起来是文雅了一些，但意思没变。
　　“刘大人，意义上有什么区别？恕孙某直言，不就是武帝死在了六个淫宦手里，什么“六美”，他们也配？“武帝夜崩于六淫宦之手”还差不多，顺带警示后人！”
　　刘大人惶恐的看过去，低声道：“此种文字太易引人遐想……”
　　元铭吓得赶紧将他嘴捂上了。旁边几个也吓得赶紧的打手势，低低说道：“不可如此！”
　　“大不敬啊……”
　　“你准备辞官种地？还是准备去太和殿，一头撞死在大柱上？”
　　正争论着，御前大太监进来来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急忙将桌上拟出来的草稿收起。
　　毕竟上面还有孙大人拟的“大不敬”草案，决不能被这大太监瞧见。
　　“咳咳……”李德芳清了清嗓，“咱家来传万岁口谕，宣诸位爱卿，移步上书房议事。”
　　几个人赶紧互递眼神，挤眉弄眼。道了句“微臣等遵旨”，从里头挨个儿出来了。
　　刘大人是此次总修撰，他走在最前面，元铭其次。后面跟着四个辅修撰。
　　元铭回头看了看，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让一群两榜进士，窝在这里研究先帝如何“夜御六俊”……
　　不说他自己，估计其他人也十分憋屈。然而新帝刚登基，忙着立威，前朝大臣已斩了一个内阁，两个尚书。
　　这节骨眼儿上，谁敢多放一个屁？
　　一行人闷着头跟在后面。甫一出堂，日光和煦投下，暖意四起。
　　元铭不禁暗地里疏了疏筋骨，他再这样下去，感觉身上要长出菌菇了。
　　他忘着远处那棵生机勃发的榆树，不禁回忆起来。免费小说+YYY-25789
　　当时的太子爷长什么样？如今已是万岁爷了。记得不甚清楚，只一次与侍读学士去过东宫，远瞧了一眼，瞧得也不甚清楚。无非锦衣华服衬出一张尊贵的脸。
　　自是及不上琼林宴后，与自己一夜风流的那位……不知道是谁，总之是个王孙公子。
　　他们好一口龙阳，并不是稀罕事。不过元铭第二日早上受惊过度，匆匆走了。他想了三个月，都没想起来那晚谁上谁下。
　　饮酒误事啊。
　　元铭抖了抖官袍，从回忆里头出来。再抬头，还是一张干净的脸孔。微微一笑，万千风流。
　　说亲的人把他元府的门槛踏破，都无果而终。无奈他元铭笃好一口南风。
　　元铭老爹又官拜吏部尚书。为了守住他爹的清流名声，便束手束脚的，啥也不敢干。
　　多少风月都停留在嘴上。也就琼林宴后的那夜，他放纵了一次。其他并没有什么致趣。
　　另外元铭挑人，可称得上苛刻。秦楼楚馆的看不上，读书的小相公又不能迂腐，王孙公子又不能是纨绔。
　　难啊……
　　元铭正在心里感慨着，忽觉已入了大内。尽管他这种从六品小官不必日日上朝，但对外廷还是熟悉得很。
　　只是……上书房他是真没去过。毕竟先帝昏庸，别说上书房了，先帝后几年连太和殿都没去过几次。
　　希望这太子爷能争气吧，省的他吏部尚书的爹天天在家里骂皇爷。
　　确实也挺争气，刚当皇爷，就砍了好几个大官的头。是块料子，暴君啊。元铭嘴角一扯，轻轻摇头。
　　越走越静了，元铭一打眼，上书房已在面前。门口蹲了两个汉白玉雕的石狮子，口衔珠，威视前方。
　　元铭在刘大人身后，稍稍有些紧张。
　　李德芳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宦官，人又机灵，怪不得讨万岁爷喜欢。
　　他进去之前还稍整了整袍，接着迈进门槛儿，躬身道：“皇爷，修撰们到了，在外面候着呢。”
　　“宣。”
　　声如空洞中奏筝，很引人回味。不过元铭刚回味了两下，就疑惑了。
　　怎么有些耳熟？从前在哪里听过太子爷的声音？
　　刘大人已经进去了，元铭也垂首跟着进去。圣上没叫，万不可抬头直视圣颜。这点元铭还是知道的。
　　从前听翰林院那几个经筵讲官说过，太子爷才思敏捷，很有远见卓识。
　　是个继承大统的好材料。想想先帝早年尚可，后来渐渐不思朝政了。估计早些年，先帝对年幼的皇太子也诸多教导。
　　太子爷，哦不，万岁爷今年尚未及冠？那还小了自己几岁，当真少年英才。
　　忽地有人提自己名字，元铭急忙出列回话。
　　“微臣翰林院修撰，元铭在列。”元铭依旧低着头，视线落在靴尖前的红绒毯上。
　　“元铭？”万岁爷把这俩字，放嘴里咂摸了一下。
　　元铭很恭谨，立即回：“微臣元铭元仲恒，陛下可是有……”
　　元铭听万岁爷叫他，不自觉稍抬了头。这一眼，他简直晴空霹雳！
　　当场呆愣在原处，嘴里的话也断了。他盯着万岁爷那张脸再三确认，自己是不是白日发了臆梦。

——二——
　　这一抬头，万岁爷显然也停滞住了。
　　两人稍对视了片刻，都很有默契的调整好了状态，仿佛头回见面。
　　万岁爷轻笑一声，淡淡道：“朝中青年才俊不少，朕心甚慰。”
　　那是，论起样貌，元铭自认不输。能进翰林院的，都说得一嘴漂亮话，元铭也不例外。
　　他温恭回道：“陛下谬赞了。微臣等能为陛下分忧，乃是微臣福分。”
　　后面那几个纷纷交换眼神：为陛下分忧？就是探讨先帝的床帏秘事吗？
　　当然，万岁爷也觉得他老爹给他丢脸，才让他们这些人修史书，并不是因为别的。
　　悠悠众口堵不住也无妨，毕竟人总要寿终正寝，过不多少年，这事情就被人忘了。
　　但史书不同，后世多少人都要看。史书上，怎么能让自己爹死在龙床上，重点是，床上还有六个年轻貌美的太监？
　　万岁爷此时已经在吩咐正事了：“诸位爱卿都有何想法？”
　　说起正事，元铭也一丝不苟：“微臣以为，“六俊”可保留，其他细节……大可一笔带过。”
　　万岁爷若有所思道：“不如，改为皇考病重，“六俊”实为冲喜之举。”
　　元铭忽抬头：“万岁圣明。”
　　意思是说，先帝本来病重了，弄去六个美貌太监是冲喜用的，不是侍寝用的。高，实在是高。太子爷才思聪颖，果然不假。
　　说来说去还是这件事，意思是改的多一点也没关系。哪怕改得面目全非也无妨。总之，不能是如今这个样子。
　　刘大人点点头，元铭也会意道：“微臣等遵旨。”
　　刘大人已老了，这件事的绝大部分工作，都是元铭在做，刘大人只负责给意见。
　　之前元铭还在修改的度上来回摇摆，这回既然万岁爷发话了——
　　怎么改都行，别让朕看见史书上，有先帝真正的死因。
　　后面众人纷纷跪下：“陛下圣明！”
　　元铭也行了个礼，正待众人将要离去。万岁爷忽道；
　　“元爱卿稍留。”
　　元铭脑袋“嗡”的一声，一下全空白了。万岁爷该不会要说三个月前的破事？！元铭霎时一身冷汗，他飞快地想，这该怎么办？
　　依稀记得当时那张罗汉床上还有些血迹，到底是谁的，元铭不清楚。
　　现在这万岁爷手段狠辣，该不会这史书一修完，他就要被灭口？
　　他上了万岁爷？这能承认吗？
　　当然不能。元铭清了清嗓，缓缓回过头来：“陛下还有何吩咐。”
　　这语气平和极了，完全不像一个上过万岁爷的人能说出来的。
　　万岁爷先让李德芳下去了。上书房陷入一片死寂，空气都凝滞了。
　　万岁爷还在那坐着没起身，居高临下地问；“元爱卿，可还记得朕是何人？”
　　这语气也很平静，听不出波澜。
　　元铭眼珠稍拨，这问题难不倒他。他立即回道：“陛下自是赵氏皇族，真龙天子，大北朝第七帝，文帝在上。”
　　你登基时的那些珠词玉句，都是出自我手。夸赞一番又有何难。
　　果然万岁爷噎住了，半晌犹不死心：“那朕成为皇帝之前，是何人？”
　　元铭略一思索，回道：“自是东宫之主，皇太子赵铉。”
　　上书房里又是一阵冗长的沉寂。
　　接连两次答非所问，要说元铭不紧张，那是假的。他现在浑身紧绷着，豆大的汗从额上往下滑，生怕把赵铉惹恼了。必要的话，不如承认？
　　元铭复一思索——万万不可，那还不如死了，保住自己老爹。
　　元铭在心里怒骂自己。这么多年都忍了，好不容易开一次荤就中了个头筹，轻薄了皇太子，这是何等……
　　偏巧这皇太子，记忆都还热乎着，又当了皇帝。
　　元铭想，开溜算了：“陛下若无要事，微臣……”
　　只见万岁爷起身，踱步过来，温声道：“元仲恒，那日亭边月下，晚风习习，你可不是如此讲话的。”

——三——
　　元铭是见过先帝的，在太和大殿上。武帝双目浑浊，极萎靡不振。
　　那身帝王常服套在他身上，也觉不出什么特别，只似一个地方士绅，颇有一种豪奢颓败之气。
　　而同样的衣裳，在赵铉身上便迥然不同。
　　虽帝王常服不及朝服、冕服制式繁杂，无甚煊赫之感，却因这人身材颀长，气度不凡，那衣裳便别样的耀目。叫人看上一眼，便舍不得挪开。
　　元铭堪堪收回眼神，尽可能稳住自己的语调，谦恭道：“微臣曾在东宫，与陛下有一面之缘。陛下尚且记得微臣，实乃微臣之幸。”
　　他边回避赵铉的目光，边道：“只不过臣犹记得，那时似乎艳阳当空，乃是白日……”
　　“元爱卿这是记忆有损？”
　　赵铉身量高挑，声又清逸。此时在他旁边发问。元铭一时有些恍惚，一下想起了那晚的种种。
　　……那晚果然是赵铉。元铭头回觉得，自己离死亡就一步之遥了。
　　元铭正了正身子，端得一派磊落与无辜：“微臣记忆尚可。不过微臣……那日确实是在白日里，见了一眼陛下圣颜。”
　　赵铉此刻静立在旁，一言不出。元铭却已感到了无边的威压。
　　毕竟，哪怕是少年天子，也可以一句话就摘了他脑袋。
　　少年天子淡笑了一声。
　　元铭未抬头，却也能知道，那笑靥必然是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俊逸中带着疏离，却独独越席来与自己敬酒。
　　但那天就算打死他，他也猜不到，敬酒的人是当朝皇太子赵铉。
　　自己是怎么就昏了头？元铭也晓得，现在后悔根本没用，只能想对策。
　　此间赵铉也在打量他。
　　赵铉走近，视线移到这人身上去。果然还是那隽美脸孔，当时在月下侃侃而谈，无惧无畏，三言两语间，便晓天知地，很是博学。虽穿得清浅朴素，人却很有灵慧之气。
　　只是他竟然把朕忘了？
　　赵铉眸子一动——朕有的是办法，让你把那晚的事想起来。
　　元铭尚在神游，忽地旁边掠过一阵微风，赵铉擦着他衣角，重新走至龙案边。
　　他一撩袍坐下，朗声道：“修史中“六俊”一事，尚有些未定之处，要与元爱卿商议。今夜亥时，元爱卿入朕干元宫再议。”
　　亥时？这么晚？
　　不过元铭还是心中一松。正准备行礼退下，只听赵铉道：“也许议事之际，爱卿便能寻回一些记忆。”
　　元铭心中一紧，他稍抬眼，只见赵铉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该不会……
　　赵铉果然不让他失望：“若想不起，朕亦可与你彻夜长谈。”
　　元铭呆住了——这是要我以色侍君？
　　白日里修史，先帝才因为“六俊”上了西天，晚上我就成了“六俊”之流？
　　这官不做也罢。
　　元铭抬手扶上乌纱展角帽。
　　却只是正了正冠，朝赵铉微笑道：“微臣遵旨。”继而脚步沉重地出了御书房。
　　赵铉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
　　朕不急……
　　劝谏先帝勤政的言官，一头撞在太和殿，虽然没死，当时也是一段佳话。
　　元铭不干这种事，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而是他脑袋好使——
　　明明有一万种办法可以上疏劝谏，这种办法无疑最蠢。搞得万岁爷下不来台，恼羞成怒。明里暗里也要把这言官恨死。
　　总之这方法除了留名青史，半点用也没有。
　　元铭苦笑了一下，现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赵铉也不算出格，他上疏又能怎么写？
　　难不成写：“陛下，请放过微臣”？
　　赵铉是万岁爷这事实，如同一盆冰水，倾头一泼，把元铭心里所有躁动都泼的熄了。
　　他更是有点恼恨赵铉，为何不装作不识，两人都把那事忘了不好么。
　　一路心神不宁中，元铭脑中却灵光忽闪——他生出一计。
　　这计在心中酝酿得越久，他越有些期待了。赵铉尚且年轻，刚登基，必然还不知道言官的可怕之处。
　　言官可以有一万种说辞，把自己标榜得极好。以至于皇帝但凡要留个好名声，就不能治他们的罪。
　　虽然赵铉没经历过，但元铭就不同了。爹久在官场，他自小跟着耳濡目染。大道小道，道道为了治同僚、治万岁爷。
　　这是赵铉自找的。
　　他今晚要好好治一治赵铉这年轻皇帝，要他生生说不出话来，又不好砍脑袋。
　　朱红宫墙渐远，元铭露出个狡猾的笑容来。
　　而宫墙里头，赵铉也有不少盘算。
　　来硬的，吃相不好看，并不是他赵铉的做派。而元铭的头脑他见识过，自是不会心甘情愿承认。他望着杯盏中沉浮的茶叶，也生出了一计。
　　他竟然敢装作不识？今晚要好好治一治这只小狐狸，必让他哑口无言。

——四——
　　月色清明，隐有蛙声，元府的马车经过护城河的板桥，一路往大内缓缓而去。
　　元铭闻着清幽的莲香气，在马车里神游。顺带再修饰一下他今晚将要说出口的，那一派大义凛然之辞。
　　直到马车咯噔停住，外面禁军的质问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劳烦你家贵人递上名帖，查验。”
　　长随掀帘子往里说道：“少爷，禁中守卫大人要查人。”
　　一名禁军看里面磨蹭，便握着黄缨长枪往前走近两步，彼时车里还在摸索着什么，于是他狐疑地越过长随，撩了车帘要查看。
　　帘子一撩开，里面一个年轻的小相公模样男子，浅翠里衬白绉纱褙子，正低头翻着什么。
　　衣摆就那样从坐席上流淌下来，在跳突的灯火中，如同画中人。
　　这禁军兵士一愣，一时没说出话来。只见这相公找到后回过头，赧然笑道：“军爷莫慌，出门时有些匆忙。”开口温谦，没一点官腔。再往上打量，对上那双星眸，只觉摄人心魄。
　　兵士怔了半晌，才去看路引。
　　这人竟是个翰林？果真似说书人讲的“风流才子”啊。
　　“贵人请入。”
　　元铭下车，这回几个禁军都把他瞧清楚了，纷纷低声议论。
　　元铭有些心虚，毕竟亥时这么晚了，他入内廷又没穿官服，着实可疑。
　　他之所以不穿官服，也是别有用意。可疑就算了，只听那几个禁军私语道：“六俊的事知道吗？”继而他们几个的视线，都投到了元铭身上。
　　“皇爷可不能重蹈覆辙啊！”
　　那声音极小，但元铭还是听见了。
　　长随也极尴尬，立马不悦道：“我家少爷奉皇谕入宫议事，你们怎可将他比作侍寝宠宦？”
　　几个人一听，这俊相公真是进去找皇爷的，表情更精彩了：“不敢，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即刻变得下流起来，同时互相挤眉弄眼。
　　元铭气得两眼发黑，他今日必要让赵铉憋屈一次，才能解恨。
　　往前走了不太久，两个小宦官过来迎上他，细声软语的说了两句话，接着带着他进内廷。
　　万岁爷还没有妃嫔？
　　元铭回忆了一下，前几日确实有人上奏疏来着。没妃嫔就算了，三个月前还和新科进士玩些龙阳花样……
　　这事情若是败露，老爹的吏部尚书真做不下去了，那些言官岂不是要把他咬死？
　　元铭暗中扶了下额头，怎么偏偏是自己。
　　干元宫正门朱漆金铆，往里边敞开着。暗夜里灯火通明，元铭一霎间恍如置身仙境，他脚下都飘忽了起来。一阵安息香从里面传出，这香也罕见，坊间少有人用。
　　李德芳在那里喂鸟，看着他来了，先是上下打量了几眼，接着又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元铭：“李公安好。”
　　李德芳笑道：“皇爷在前边殿里头，吩咐让您自个儿进去。”
　　元铭稍颔首，缓步往里。愈往前走，愈生出一些哀戚感觉——
　　这世间再也没有那晚的子贤了，只有皇太子赵铉，文帝赵铉。
　　难怪他三个月中，问遍了同僚好友，甚至还问过自己爹，都没这么一个“杨子贤”。
　　又往前走了数十步远，玉阶宽阔，新漆的楠木隔扇门赫然眼前，都大敞着，如主人的心情一般，在迎他入内。
　　元铭走入。
　　外殿熠熠灯火，入眼皆是明黄。无处不在提醒他这是天子寝居。头顶十数宫灯炽明，元铭的神色却黯淡下来。
　　正要叩首，却没见到万岁爷人在何处。疑惑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殿传来：“仲恒。”
　　元铭方抬头，就见到里殿灯火稀疏之处，信步出来一人。烟色袍子，周身没有半个配饰，只玉冠拢发，眉眼很是不羁。
　　赵铉亦穿着那天的衣着。显然是要借着这身装束，提醒他，叫他速速找回某些“遗失”的记忆。
　　元铭脑中很配合的想起了那日光景。
　　“甲榜第八，元仲恒？幸会。”
　　杨子贤年龄虽不大，却周身带一种刻意敛藏的豪情。出口话语却是徐徐道来，温谦无比，没有半分傲慢之意。
　　元铭看得一时恍惚。仿佛面前的人，还是那日皎月下的杨子贤。
　　半晌，元铭垂首，眸中生气全数褪去，行叩礼：“微臣元铭，参见陛下。”
　　赵铉看着他疏冷行礼，眸光亦沉了下去。
　　果然他身份一出，元仲恒就成了这副模样。只走神片刻，赵铉即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来，沉声道：
　　“爱卿平身。”
　　漫漫长夜，此间尚早。元仲恒，朕要你陪朕慢慢蹉跎。

——五——
　　“元爱卿见驾，何故不着官袍？”赵铉从远处踱来，语调十分玩味。
　　元铭自认已整理好了情绪，淡淡道：“陛下，亥时宣微臣入寝殿，陛下应该也不希望，微臣穿官袍前来吧。”
　　万岁爷叫他来干什么，两人早已心知肚明了。不就是去床上谈谈风月？
　　“爱卿果然聪慧，既然如此，不该自解衣襟？”赵铉显然心中有所盘算，此时语气游刃有余，很是悠哉。
　　元铭也是有备而来：“臣为何要自解衣襟？”他将视线投到远处，站得笔挺。
　　赵铉神色冷淡，依旧缓缓踱着步子。走至他身边时，忽地微低头，在他耳畔说道：“那是要朕亲自动手？”
　　这吐息落在耳畔，只是耳鬓厮语传来的触感。并非刻意，却让元铭莫名其妙一阵心虚。
　　周身记忆袭来，元铭一时身形有些摇晃。装作不苟的那张脸，此刻神情也变得不自然。他强捺下情绪，闭了眼，扑通跪下去。
　　“微臣……万死。陛下三思。”
　　赵铉并不惊愕，也不气恼，仿佛这进展都在他意料之中：“爱卿何故行礼？起来说话。”说着还虚搀了他一下。
　　元铭躲避与他肢体接触，直叩首下去。两个呼吸后，把脑中准备了一天的大道理端出来，正色道：
　　“微臣斗胆，陛下与臣皆知，今夜并非要谈论公务。臣不得抗旨，只得顺从君命。
　　而臣之生死只在陛下一念之间，遑论风月事。只是臣斗胆劝谏，“六俊”前车之鉴犹在，望陛下龙体为重，社稷为重。自古明君，乃……”
　　端的是大义凛然，劝谏君主的姿态，很有言官宁折不弯的气势。
　　仿佛皇帝如果不听，就是对不起他这忠臣。一派话有理有据，又借古讽今，十足的流畅。
　　这虚伪的一段话，他自忖无懈可击。
　　赵铉你今日只要让我侍寝，就等于承认自己和老爹一样，是个昏君。
　　他相信，不管是“杨子贤”还是赵铉，必然都好面子，绝不会听完这话还要硬逼他。
　　如若硬逼，元铭打算直接在这寝殿佯装投柱，吓他一吓。想来赵铉刚当皇帝，还没见过这种场面，他也不想自己寝殿里血溅三尺，只因为他要逼一个翰林侍寝？
　　说完，大殿寂然，针落可闻。赵铉久久没有出声。
　　元铭露出一个得意笑来。
　　笑容中又有一些怅然，终究还是如此了。既然进退维谷，不如直接退避三舍，从此两两相忘。
　　时值盛夏，衣衫轻薄得很。方才被赵铉扶过的位置，触感尚在。
　　隐隐灼烫着，恨不得烧进他心里，烧毁他的神智。逼他去想三个月前床帏间的缠绵。
　　元铭不由闭了眼，紧蹙着眉头，要驱散这莫名的奇异冲动。
　　赵铉稍一垂首，看到地上跪着的这人。这人虽装得像模像样，但方才扶他起身时，他明显颤了一下。
　　不记得朕？大言不惭。
　　赵铉无声笑了笑，接着刹住笑意，正色道：“爱卿言之有理，如醍醐灌顶。倒是朕唐突了，欠些思虑。快快请起。”
　　这反应着实出乎元铭的意料。
　　元铭惊诧地抬头，他紧盯着赵铉的脸，确认他是否在耍诈。他竟不知，赵铉何时如此的好商量？
　　“臣……”元铭犹豫了起来，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赵铉极大度道：“难得有人与朕说些真话，如此不畏，朕甚是欣慰。”
　　元铭有些将信将疑，这话说到臣子的心坎儿去了。劝谏这事儿，说白了就是骂皇帝。
　　能得到皇帝褒奖更是极罕见，元铭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但仍不敢松懈。
　　赵铉朗朗一笑：“寝殿中说话委实不妥，爱卿与朕到苑中再叙如何？”
　　又往远处喊：“德芳，将朕那坛酒取来。”
　　元铭有点懵，心道：赵铉，你……好一个纳谏的明君？
　　德芳脚下快极了，不知从哪里冒出，隐隐约约回了句“是，皇爷。”
　　元铭狐疑道：“天色已晚，陛下不如改日……”
　　赵铉心中有计，当然不能放他走，立即蹙眉道：“爱卿如此直言谏上，却不给朕个台阶下？”
　　元铭闻言，在心中反复斟酌，想来赵铉尚且年轻，还没被人这么说过，若是这么走了，他定然把那些骂他的话，在心里整晚地酝酿，第二日早酿成一坛老酒，说不准就起了怒气……
　　而自己本就百杯不醉，留下吃点酒，又有何难。
　　那日之所以醉了，很大缘故，是与赵铉借酒发挥，两人都想趁着醉意做点什么，才不自觉地贪吃了酒。
　　于是元铭起身抬头：“谢陛下赏臣薄面。”
　　甫一出殿，外苑清风徐徐沁入胸脾。方才的躁动退下不少。
　　赵铉在前引路，留个翩翩背影给了元铭。他步子稳缓，很有从容之态。
　　一路树影婆娑，鸟鸣吱啾，偶有花枝横生，拦住去路。元铭拿手拨开花枝，在后跟着，不禁贪看了几眼前头的赵铉。
　　赵铉忽然回头，笑道：“仲恒消瘦许多。”
　　这话里也没什么邪意，透着些关切。元铭不好搞得生硬，便也颔首笑道：“万岁爷挂怀。”
　　赵铉站在那处望了望他，眼神很复杂，元铭只瞧了一眼，没瞧明白。
　　“仲恒，坐吧。”赵铉说着，自己先撩袍往一个石凳上坐下，不似平日的庄重，只很随意地以手撑头，斜靠在桌上看着他笑。
　　那眼神鲜活了起来，不似上书房的皇帝，也不似方才寝殿里的冷漠。
　　这让元铭心中放下了许多包袱，打趣道：“万岁爷今夜不耍剑了？”
　　赵铉先是一愣，接着低低笑起来：“十五岁起，再没空耍了。那日只是一时兴起。”
　　元铭点点头，正准备说些什么，远处德芳过来了。
　　赵铉未起身，只招手道：“德芳，快来！搁下了先给你吃一杯！”
　　德芳咧嘴笑起来，“皇爷这是好酒，怎么给我先吃。”
　　元铭有些惊讶于李德芳的自称，竟不是“奴婢”。只见德芳端酒过来，赵铉先赏了他一杯酒，旋即摆好两个碗，才开始倒酒。
　　德芳没多说话，躬身退下去时，斜眼扫了一扫元铭，继而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元铭霎时忐忑起来，这酒里该不会……他警觉地盯着那碗酒，迟迟不敢下手。
　　赵铉看他这反应，仰头笑了好几声，接着道：“你在殿里骂朕，德芳听不下去了，要吓你一吓。”他眸子映着旁边的宫灯，很是明亮。
　　接着豪情地端起碗，自己先一饮而尽了，还把碗底亮给元铭。
　　元铭不禁也笑起来，低声道：“果然是子贤。”这才伸手去拿酒。
　　低头一看，酒竟是浊酒，沉浮着一些絮物，便问道：“万岁常饮烈酒？”
　　赵铉只笑不答，算是默认了，又给自己满上。
　　常饮烈酒？那日赵铉必是装醉无疑。元铭狐疑道：“这酒委实烈得很，余劲十足。”
　　又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苑中只有你我，万岁爷不可贪吃啊。等德芳公公来时，微臣说不清楚。”
　　赵铉也别有深意笑笑：“朕犹记得，仲恒海量。且看朕今日，能不能把你喝倒。”
　　看见元铭脸色惊变，赵铉立马补充道：“马车就在宫外，不必担心。”
　　元铭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有些颓然道：“臣委实海量。那日醉酒只是……巧合。”
　　他也端酒吃了起来，轻声道：“往后不会再醉了。”
　　这话前半句尚可，后半句赵铉极不满意，但他并未表露太多，只敷衍地夸赞了几句，眸子有一瞬黯淡。
　　赵铉又扯了些无所谓的废话，只能感慨元铭真是能喝！半坛子下去了，人有些熏熏然，脸色却不改。
　　他趁元铭不备，随手拂走桌上的落花捏在手里。在元铭正低头时，忽地伸手过去，往他颈边蹭了一下。
　　虽有意无意的摩挲着，但也不多做停留，伸手回来摊开给他看：
　　“你肩头掉了朵花。”
　　赵铉口中轻描淡写，心中却道：我看你忍到几时。
　　元铭本就提着一颗心，此时脸色陡然变了。他看着那朵花许久，似乎在确认赵铉是不是耍弄他。
　　半晌也没得出结果。只见赵铉又起身，仿佛是醉了，忽地赖皮起来：
　　“仲恒，起来……”赵铉揪住他衣襟，“我教你耍剑。”
　　这可不是当时的“杨子贤”了，这可是皇帝。元铭惊得腾起身，连退三步：“万岁爷折煞微臣……”
　　赵铉真的醉了？！
　　“李公公？李公……”话未说完，唇上便是一温，赵铉吻了过来。
　　这个吻浅尝辄止。赵铉退开后，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望着他轻声道：“你好吵。”
　　元铭没有出声，只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情绪。
　　他真的醉了？装的？故技重施啊！
　　常饮烈酒你跟我装什么醉？！
　　正准备一把将人推开，却惊觉这人将他手钳住了，半压在他身上，就要倒至桌上去。慌乱中，元铭屈腿正要攻击他要害，却浑身忽然僵住了。
　　——他还未来及出腿，便感觉那火烫的物件已抵在自己腿上。
　　赵铉趁他犹豫的间隙，将他制在桌上，脸色一凛，忽而冷声道：“大胆元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元铭怔懵一瞬，然后惊得酒意全退：“臣……何罪之有？”
　　赵铉那声音一点也不像醉了，像是起了怒。
　　还没想明白，便听得赵铉又怒道：“你竟借着一点酒意，轻薄万岁？你好大的胆子！你是欺朕年少？”
　　元铭举目四望，这苑里一派可人的月色。
　　就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真的说不清了……他咬牙恼恨，原来赵铉在这里算计他！
　　元铭想明白后，脸还贴着这石桌桌板，也不忘冷笑一声：“陛下若心中坦荡，又怎会为美色所惑？”
　　赵铉在他身后，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然后正色道：“你承认你以色惑主了？那你最好识相些。你若识相，朕尚可考虑从轻发落。”
　　元铭沉默了许久，想到自己还有个老爹。想来自己先轻薄了皇太子，如今三个月过去了，又轻薄了皇帝……这也不是常人能遇到的事了。
　　这是冲撞了哪路神仙煞星？
　　半晌，终于软下来：“陛下……意欲如何发落？”

——六——
　　“如何发落，你当真不知？”赵铉俯身，在他耳边暧昧道。
　　元铭稍一挣动，便感觉到身后那物在抵着自己，他呼吸不稳道：“微臣愚钝。”
　　赵铉冷笑了一声：“仲恒，你愚钝？你穿这身衣裳不就是要让朕先动手？然后才好把脸一变，来个义正辞严的做派？”
　　“臣……”元铭在想着为自己开脱些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
　　元铭脸犹贴在石桌上，闷声道：“万岁爷棋高一筹，果然英明，臣……无话可说。”
　　赵铉这才把人揪起来，手下力道不敢松，防他逃了。这温热的躯体贴在身前，晚风一带，清气更浓郁，仿佛一种兰草之芬。赵铉张口，往他脖颈上咬了下去。
　　元铭挨了这一下，似吮似咬的麻痒感传递开来，呼吸骤然乱了。
　　视线投向天际，入眼一幕繁星。霎时有些眼花。手臂痛感要他回神，赵铉钳得他实在很紧。元铭在心中苦笑——我如何挣得过你这耍剑的。
　　忽地，赵铉舌尖滑过了他颈侧，一阵熟悉的触感让他轻轻颤动一下。
　　尽管如此，元铭犹抱有希望。希望赵铉别把这失了纲常的荒唐事继续做下去。
　　好言相劝既然无效，他便寄希望于激将法，口中讥讽道：“万岁爷没有半个妃嫔，原来是因为……好一口龙阳。皇，皇嗣事关国本……”
　　然而他逐渐发现，激将法也无效。
　　赵铉根本不予搭理，手上动作不停，自顾自的忙活着。
　　胯下一凉，元铭惊觉赵铉已把他下衣褪了，“赵铉！”
　　吼了一声出来，复用力挣开，挣的发髻似都松散了，几缕碎发掉下来，随着喘息摇动着。右臂被赵钳得死紧，一时仿佛筋骨要断了去。
　　这回已似砧板上的鱼，元铭虚力道：“你莫乱了君臣纲常！现在收手，我自会去领廷杖。”
　　赵铉腾出手，将他下颌偏过一侧来，元铭那眸子也跟着划过去，两人对视片刻，皆是恍惚了。
　　只见元铭约是痛，眉心蹙着，两唇嫣红微启，隐约可见舌尖缩在其中，口型一如那晚，一声声在他耳畔唤他“子贤”。
　　赵铉睨视他道：“惑乱君心，八十杖都便宜你。奈何，你这皮肉消受不起廷杖。”
　　元铭那眼神一下也凶了起来，仿佛起了怒意。
　　赵铉就与他对视的同时，直往他下身探手，刚触到那穴口身下人便是一个激灵。
　　于是送了两指进去，元铭那眼神即刻涣散了。稍旋了下手指，身下人似有若无的挣了一下，呼吸猝然变得凌乱，人也软了下去。却是死忍着，不肯出声的。
　　赵铉手指有技巧的模仿着抽插的动作，时而又抚弄揉按。不多时，甬道已滑腻了起来，身下人的反应亦有些细微的变化，垂眸一看，元铭脖颈已红了一片。
　　“元卿说不出话了？”赵铉往里处揉按了片刻，只觉又有些淫液出来，指尖滑腻不堪，忙趁机又加一指。
　　元铭当即发出变了声调的闷哼，稳了几稳呼吸，才勉强道：“看，看来……礼部的人，上的奏疏，少了……”
　　忽地身下一空，赵铉收了手。元铭说不上这感觉是松下一口气，还是又难挨了起来。
　　他靠在桌上喘息，只听得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宽衣解带的声响。
　　“赵铉！你……”话音未落，那滚烫物事一下挤了进来，元铭感到一阵窒痛闷胀，顿时出不来声。
　　只等那物整个没入了，不再深入，元铭才喘上一口气，低哑地呻吟了一声。
　　那东西没动，静静地楔着，元铭一刹间脑中空白，这感觉……
　　赵铉低声问：“想起来了么？”
　　元铭不说话，这石桌冰冷，激地他发出一阵细密地颤抖。刚缓过神来，身后赵铉开始款款而送。
　　这轻缓的摩擦逼得元铭不知是痛还是快活，只咬紧了牙关，勉强将吟声压在喉中。倏地一下，下颌又被赵铉掐住了，被迫松开了口。
　　“元卿方才舌灿莲花，这会儿哑巴了？”赵铉也喘了口气，“三个月没见，下头倒是坦诚。”
　　元铭那失神的眸子，此刻乍一回神，攒了力气猛的挣开了手，正要逃开了，恍然发觉腰胯被他死死箍住了。
　　赵铉又一下猛送，顶的他喊了出声，旋即赵铉一手拂落桌上的酒坛酒碗，噼里啪啦的碎陶声中，将人按至桌上，胯下一阵深浅交替的疾送。
　　元铭不觉惊呼了一声，白玉头簪亦是松落，沿着石桌一路滑下，落地一声脆响。
　　赵铉将他抄起，转而缓下节奏，一阵顶弄研磨，元铭早已说不出话，呻吟声亦是不知何时变了调。黑发遍洒在凌乱的衣襟上，在皎月下透着亮。
　　赵铉看这人已失了魂，方握住这人昂扬的欲望，上下来套弄了几下，骤然停住，指尖轻磨上前端的小孔，同时身下缓缓耸动起来。
　　元铭即刻弓起了身，腿下颤抖着，抓住了赵铉的腕子，低声催道：“子贤……”
　　穴里忽地温热湿滑，旋即紧紧绞了起来，赵铉又送了两下，差点丢了，忙稳了稳神，先套弄起元铭那阳根来，低头看一眼，他那物已是箭在弦上了。
　　赵铉忽放缓了动作，拿两指捻了两下，便有婉转的呻吟声入耳。
　　这声听来极是让赵铉愉悦，复捻了几下，不给他个痛快。直把他逼的轻扭了胯渴求，落下泪来。
　　一张白日一丝不苟的脸，亦被情欲冲刷的靡艳。赵铉看的心满意足，胯下才又缓缓送起来。
　　元铭忽觉四肢百骸都麻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记忆混乱的交叠，分明幕天席地，却隐约能见那日摇晃的青纱床幔，扫在他脸上。
　　风乍起，只见头上这叫不出名的树上，开了不少嫣红花朵，随着风姗姗而下。
　　赵铉在他身上又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抽送，不知哪处得了要领，元铭身子一酥，一下失神地泄了，浊液溅了赵铉一身。
　　赵铉犹未停止，仍在抽送，元铭被他顶地呻吟不止，推之不去，霎时失了魂魄，煎熬地窄声叫出来。
　　不知多久，赵铉终于停了。似是含情，又似是寡情讽道：“爱卿吟声犹然动听，可是想起了过往？”
　　元铭那眸子依旧涣散，嘴上却讽道：“当日子贤乃是以才情俘我，不似万岁这般，只会以权相逼，吃相难看。”
　　赵铉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猛起身整了衣冠。不管桌上这人何态，吼道：“德芳！”
　　李德芳也觉出万岁语调带着怒，极恭敬从远处小跑而来：“皇爷吩咐。”
　　“将这逆臣弄走，今夜别让朕瞧见他。”
　　元铭方回神，没力气起身，只斜睨他一眼，却是风情万种。
　　赵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一阵，没有出声。
　　元铭虚力讽道：“万岁不强留微臣在宫中过夜，真乃皇恩浩荡。臣已无力叩首谢恩，万岁恕罪。”
　　德芳也有点惊了，喊来两个宦官扶着元铭上轿，一路晃晃送至宫门，又扶他颤颤巍巍上了备好的马车上。
　　元铭脱力地斜靠在马车座边的锦枕，在这黑暗的车厢中神游。
　　半晌，冷声一笑。

——七——
　　元铭正要下车，猛又叫住长随。长随名唤元陆生，才跟着元铭不久，做事还有些生疏。这下见他家少爷狼狈之极，也有些惶然地回头：
　　“听少爷吩咐。”
　　元铭撕下一条布料，把头发束了一下，才道：“从后角门走，低调些。少弄动静出来。”
　　“是，是。”元陆生旋即喊车夫掉头，绕了一圈，方停到后角门。
　　元铭自认已极小心了，岂料刚一脚鬼鬼祟祟，迈进了门槛，就被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挟持住，家丁也面露难色道：“少爷，得罪了。老爷在前厅等您半天了。”
　　元铭把眼一闭：“拖我走罢，身上没劲儿。”
　　这时方恨元府是先皇帝明德帝赐府，四进的宅子，后门到前门，通有一段距离。元铭直被拖了半晌，才终于进到正厅。
　　元秉先元尚书看见自己儿子这模样，一把将扇子丢到逆子脑门儿上，怒道：“不肖子！你只看看自己现在是何模样！也敢到皇爷面前办差？！”
　　元铭半趴半跪在地上，有气无力道：“爹……儿子委实……”
　　委实就是从皇爷那儿回来的，但他也不敢说。
　　“爹什么爹，你要把爹的老脸丢完？不用问也猜得到，你大晚上叫来马车，吃花酒恨不得跑到奉天府外面去？！”
　　元秉先一手把茶盏砸了，怒道：“跪祠堂去！”
　　元铭跪在蒲团儿上，望着一堆列祖列宗的牌位，又盯着那几根香线。良久后，缓缓闭上了眼。
　　元铭有气无力在轿上晃着，隔一会儿，就开一次轿帘不耐烦道：“不能稳些抬？晃的小爷腰疼。”
　　元陆生急忙知会那几个抬轿的：“少爷伤了腰，悠着点抬！”
　　轿夫纷纷点头道是，但暗中互相交换了一些意味不明的眼神。
　　终于不晃了。元铭从轿子里头缓缓出来，先伸了个懒腰，既而又疼的哆嗦了一下。一手抽出腰间那柄官扇，看了看头顶的大匾：醉春楼。
　　字还没看真切，就一阵香风入鼻，藕色的绢帕子就落到了他头上。
　　元铭那悠哉神情霎时下去了。不耐烦的将帕子拿下，朝帕子上看看，忽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来。
　　再抬头，阁楼上一只纤纤手上套着两个大金镯，巧巧把窗板掩上了。
　　元铭一脚迈进门槛，截住老鸨殷勤的问安：“小爷会友，二楼。”
　　老鸨头上珠钗晃眼：“好嘞，元相公您自便，有事儿尽管吩咐。”
　　唰一声拉开门，果然还是酒气冲天，一群公子哥儿在那喊酒令，倒是一个姑娘没有。
　　听这动静，屋里坐的也纷纷转头过来：“哟，谁家俏相公来了！”
　　“仲恒弟弟来迟啦，先吃一杯酒。”
　　“不迟不迟，先来一坛。”
　　“哈哈哈……”
　　放眼望去，这几个的爹，都是朝中的顶梁柱。儿子却都窝憋，连个姑娘都不敢叫，生怕谁一本奏疏上去，全家直接完蛋。
　　现在大家抱团儿，都别叫姑娘，互相做个人证。
　　毕竟醉春楼明面儿上，净是做清白生意的。谁要玩荤的，可以约了姑娘出去，自己找地方。出去了，是荤是素与人家醉春楼没有干系。
　　“各位哥哥早。”元铭寻了个位置坐下来，很自觉地先吃了三杯酒。
　　“早你个水里捞月？什么时辰啦知不知道？马上日落了。”
　　元铭抬眼斜一斜他——钱文舒，老爹在礼部，就他了。
　　“昨夜……昨……吃酒吃昏了头，今天休沐，起不来。”元铭有些结巴道，心里直恼恨。
　　赵铉，我叫你也睡不成安稳觉。
　　“钱哥哥好精神，这是又纳了几房妾？”元铭往他那儿凑了凑，似笑非笑道。
　　钱文舒与他是同榜进士，两人关系尚可。他原本在工部做给事中。
　　做得好好的，祸从天上来。有人上奏，说在朝中，他和他老爹必须没一个，否则有结党之嫌。
　　于是钱文舒愤愤然回家了。
　　钱文舒把脸一垮：“天天啥也干不成，出个门，二十个人跟着我——净是准备搞我爹的，索性我做个纨绔算了。”
　　元铭把方才那藕色帕子掏出来，塞到钱文舒手里：“先醉死在这里，等狗腿子困了，你再暗度陈仓，找陈小莺随便快活。”
　　钱文舒瞅了瞅帕子，上面一个红线绣的“莺”字，讪笑道：“果然弟弟懂我。弟弟龙凤之姿，要不是我不好那口儿，真要对弟弟情动了。”
　　元铭当即面露恐惧，干巴巴道：“折煞弟弟了……”
　　又一轮举杯推盏间，元铭神色一变，悄声道：“谁没个七情六欲。别说你了，想想皇爷。都亲政了，半个香肩都靠不上。你叫你爹赶紧立功，催一催选秀女、纳嫔立妃的事。皇爷一高兴，你也有处施展了。”
　　钱文舒沉吟片刻，突兀抬头：“弟弟果然妙啊。”
　　元铭捏着小酒杯，暗中得意一笑。
　　赵铉也捏着酒杯，蹙着眉。
　　仅仅一个休沐的功夫，催他选秀的折子陡然增多，堆了十来本。
　　带头的，礼部钱侍郎。还有两本言辞激进，话里话外都在说，他再不弄个龙嗣出来，国家要亡了。
　　赵铉对着那两本折子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作何批。
　　禁不住赞叹了一句：妙笔生花。
　　又沉思片刻，道：“德芳，把元翰林叫来。他不是惯会做文字么？成，这两本折子叫他来批。”

——八——
　　日暮时分。
　　赵铉对着折子正枯坐，方见到李德芳匆匆回来上书房，两眼霎时明亮。他人虽没动弹，目光却直直往李德芳身后投去。
　　岂料他身后空空如也。
　　“元仲恒人呢？”赵铉语调蓦然带着烦躁。
　　李德芳支支吾吾道：“皇爷，元大人这两日……告假了。说是染了风寒，不想把病气过到翰林院的诸位身上。”
　　赵铉稍一沉吟：“告假？”
　　李德芳估摸皇爷不高兴，战战兢兢抬头看了一眼，也没看出什么情绪。这元大人……忒没眼色。
　　赵铉复一笑：“元秉先在吏部，两袖清风，忠心耿耿。皇考在时，亦是直言谏上。朕方继位，理该去看他一看。”
　　李德芳眨了两下眼睛，既而恍然大悟，朝外面两个小宦官低声道：“备驾。皇爷摆驾元府。”
　　元铭的病也不全是装的。是有那么一丁点儿不舒服，虽然不至于躺三天。
　　为了让病情真实一些，昨晚趁他老爹睡了，还跑出来冲了个井水澡，又湿答答在井边儿坐了半个时辰。
　　左右“六俊”已经是因为“冲喜”而存在了，修史也没什么需要他做决策的地方。干脆偷个闲，顺带躲一躲赵铉。
　　想来赵铉明知道一君一臣，还故意隐瞒身份，百般撩拨？
　　身份一朝败露，竟然把他当娈宠？！想到这里，元铭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以。身为娈宠，总能有点小任性吧。
　　娈宠元铭如是想。
　　淋了点水确实不太舒服，昏昏沉沉正要睡，外面忽而骚乱起来。
　　“元陆生！”元铭头痛，喊人也有气无力。
　　“砰”一声，元陆生猛推开门，慌慌张张地进来，好像还有点着急要走？这小厮怎么回事！
　　“外面忙活什么呢？先帮我掌灯！”元铭小臂搭在额头上，漫不经心道。
　　元陆生直接结巴了：“少爷，皇，皇爷来了……外面跪了一地，都在喊陛，陛下！”
　　“什么？！”元铭直接惊地坐起，病都吓没了，“你没听错？！”
　　“少爷，我绝没听错啊！徐妈妈几个，都还在前边院子跪着。就是皇爷来了！我看见了，好年轻的皇爷！方才老爷夫人都跪下了。”
　　元铭呆了片刻，立即道：“把那帕子去铜盆里摆一摆，拧干给我拿来，快！”
　　“是、是！”元陆生也发懵，虽然不知道少爷要干什么，还是照做了。
　　元铭接了帕子，一边叠一边往额头上搁，又对元陆生交代道：“帮我带话，就说微臣诚惶诚恐，有恙在身不宜见驾，还望陛下恕微臣……”
　　元铭说着，余光瞧见元陆生板着一张苦瓜脸，像背书似的，抠着手指头正跟着背。
　　元铭两眼一黑，一时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不耐烦道：“算了，就说少爷病重，下不来床，怕过病气。”
　　这话是人话，元陆生听懂了，他立马笑出来：“是，少爷！明白了！”
　　元陆生把门一关，房里又静了下来。外面的骚乱似乎也已停下。约莫是老爹带了赵铉去正堂讲话。
　　油灯跳突着，元铭望着一屋子橘黄的柔光，着实有些困意上头，但又辗转反侧睡不着。后来昏昏沉沉的，不知是梦还是醒。
　　正半梦半醒中，一股子浓郁的药味儿近了。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元铭有气无力道：“陆生，药搁边儿上吧，闻着就难受。晚些吃。”
　　来人不答话，倒是脚步声又近了些。元铭懒得抬眼，闷声道：“小爷说了，要你搁下。”
　　今天的元陆生还挺倔强，胆子也肥了，非走过来逼他吃？
　　元铭一边做着梦，一边烦躁起来，接着猛一掀被起身，怒道：“说了叫你搁旁……”
　　瓷碗碎裂声响起之后，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他此刻和赵铉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皆是错愕。而元铭视线悄然下移，只见赵铉今日是微服前来，只不过本是一袭白袍，此刻下裳却被棕褐的药汁，泼撒了一片。

——九——
　　“微臣万死！”元铭先回过神，一脸慌张惊悚。边说着，边下了床就扑通跪下。
　　两手平眉行着礼，同时觑了一眼赵铉的神情。
　　赵铉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没说话。他被这人的反应搞得更加害怕。
　　毕竟无论他脑中再怎么想，也只敢腹诽一二，最多使点小绊子。万万不敢真的忤逆赵铉。
　　元铭惊惶试探道：“不若微臣先取套衣裳，给陛下更衣？”
　　下裳的污渍实在眨眼，他看了几下，便惴惴不安移开了视线。
　　“元卿起来吧。”
　　赵铉这声音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元铭一时不敢乱揣摩，只得讷讷地去找衣裳。
　　元铭边找边思忖，赵铉身量比自己略高些，若拿件普通袍子，袖长不够，便是捉襟见肘，失了礼制。干脆挑了件轻薄的氅衣出来，方觉合适些。
　　忽地元铭两手顿住了——他中裤也被自己泼湿了！
　　可是……不知道尺寸啊！这可如何是好。元铭一时萌生了一个滑稽的想法，总不能找自己老爹的中裤来。可……好像尺寸依旧不对啊。
　　这下陷入了焦灼，元铭悄悄微侧过头，打量了两眼赵铉，发觉他还在不苟地坐着，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
　　正焦灼，赵铉倏然开口道：“半晌了，何以都没找出件衣裳？”
　　元铭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低声回道：“中、中衣……”
　　赵铉倒是浑不在意：“找件你的白中单出来。”
　　“是……”
　　刚找出来，元铭又焦灼了。叫元府的下人来伺候他，他必然是看不上的。难不成自己给他更衣？
　　朝廷命官给万岁爷更衣？这算哪门子事……
　　思及此处元铭脸色整个变了，不自觉心中一阵恶寒——那岂不是要我亲自给他褪衣褪裤？
　　事出有因、事出有因……
　　元铭沉着一张脸，怀里抱着衣裳过来了。他不敢与赵铉对视，只能低着头故作镇定，手上开始动作。
　　此时解他盘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造什么孽，他在解万岁爷的衣裳……偏偏两人还发生过一些不可言说的事。
　　这距离呼吸可闻，元铭紧张至极，整个人都有些木僵，只感觉心脏要跳出胸腔来。在这寂静中，赵铉忽然开口，惊得他手又颤了颤。
　　“你不该先解腰革么。”
　　元铭低着头，只把视线落在他袍子上，小声道：“是微臣鲁莽。”
　　解腰革，这动作就极其暧昧了，元铭实在没有解过别人的腰革！
　　他看了看赵铉，只见他站得稳如老松。元铭一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硬着头皮下手。边解，边刻意挪开了些距离。尽量避免与他肢体接触。
　　腰革甫一取下，元铭又不知所措了。若要褪他中裤，必要先将他绫罗袜取下。万岁爷必然不会自己动手。
　　……谁来救救他？德芳公公呢？？
　　本来泼了万岁爷一身药汁，已是自己有错在先，元铭真怕再磨磨叽叽下去，惹得赵铉恼怒。只得闷声道：“陛下先坐，臣……待臣替陛下褪靴。”
　　赵铉不多犹豫，便朝身后的凳子坐下了，于是元铭半跪下去，在他足胫骨处生疏地摸索着。
　　赵铉平日除了朝服冕服，根本不需要德芳伺候。可今日他突然来了兴致，故意不出声，且看元铭要做何反应。
　　原本只是想试试对方的反应，岂料元铭竟真的委身来伺候他，着实出乎他意料。
　　元铭此时只着一件薄氅，里面中衣也松散，胸前肌理半隐半现。
　　头上只挽了个松髻，许是方才一直在床上，青丝便落了几绺下来。
　　他正半跪着，橘黄的灯光从侧边映在他脸上，半张脸便带着一些阴影。浓睫低垂轻颤，神情认真地在替自己宽衣解带。
　　赵铉不觉中起了些邪欲，他沉声道：“元铭。”
　　元铭毫无防备，闻声抬头，疑惑道：“陛下有何吩咐？”
　　“朕另有一事，要你伺候。”

——十——
　　元铭仍半跪着，一时也不知赵铉叫他干什么，四目相对间，元铭竟产生了一些隐秘的恐惧感，心跳骤然快了。
　　赵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一把扼住他腕子，往自己腿间那物覆住。
　　元铭猝不及防地触碰上，猛缩了手，他眼神疾疾躲闪。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猛的往门窗看去，颤声道，“陛下……”
　　继而低下头，脸上写满了惶恐，眼神中又带着许多羞耻，“此处乃微臣家宅。”
　　元铭顿了几顿，还是压低声音道：“蓬门荜户，还望陛下自……”
　　“自爱。”两个字他也不敢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猝然间，赵铉嗤笑一声：“这事元卿又不是没做过，不是早已轻车熟路？”
　　元铭犹跪着，眼神却似恨恼，往上直瞪着他。
　　“这几日告假，是在躲着朕？”赵铉语气中透着十足的不满。
　　元铭不敢回答。
　　他已经领略过了——赵铉终究是赵铉，再不是当时的杨子贤那般温情款款。
　　他所要的，他所想的，哪里容得人多置喙？
　　胸腔里的恐惧堆积，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此时渐有苏醒之意。元铭缓慢垂下眼，移开视线不再与之对视。
　　元铭原以为，似那日在苑中一般，草草了结完事。谁知赵铉竟缓缓解了中裤束带，把那物露出……直凑到他颊边。
　　既而赵铉钳住他下颌，悠哉道：“张口。”
　　元铭蓦然抬眼，旋即怒地牙关打颤，胸口剧烈起伏着。只敢与他对视，不敢移开视线去看那物。几番欲言又止后，眼中已泛水光了，终于冷声言道：
　　“陛下如此行径，是要臣今后，以娈宠之流自居么？”
　　赵铉不以为意，玩味笑道：“你这话说得倒是有趣。镇国公府里那晚，分明是你自己守不住孽欲，后又翻脸不认人。”
　　又睨视他道：“如今怕了，处处躲着，然后来怪朕以权相逼？”
　　赵铉说的是事实。
　　倒是叫他实在无话可接了，将他逼入一种困窘境地。
　　难不成真的和赵铉维持这种关系？
　　他不敢看眼前那物，又碍于赵铉正钳着他下颌，只得把视线移到一旁去，不出一言地与赵铉僵持。
　　窗外偶有仆人路过，尚能听得他们交谈之声。门亦没上闩，元陆生不知何时会来……
　　“朕叫你张口！”赵铉一发力，将他紧咬的牙关捏开来了，即刻挺身送了进去，不忘提醒道：“你可要慢着点，万一伤了，是什么罪过，相信元卿心里清楚。”
　　赵铉扶住前端，抵在他上颚的不平之处来回浅搔蹭弄，引得元铭一阵酥痒，刚想退将出去，又被赵铉扣住了后脑。
　　“你不是说朕“以权相逼”？朕今日来教你，何谓“以权相逼”。”
　　接着缓缓进出起来，偶有一下直抵他喉头，逼得元铭又欲躲开这火烫的阳物，却又被赵铉那只手扣得实紧。
　　一时退又退不得，吐又吐不出，更不敢放松下来，生怕伤着他。没有须臾，口舌已酸麻不已。
　　赵铉这物不知还要多久方泄，元铭只觉一阵阵的窒息，口中又喘不得。只能不住地以鼻吸气，缓解窒闷之感。
　　赵铉亦是不觉畅快，加之这人似在发热，鼻息火烫，呼出的灼息喷在耻处，元铭又没有半点要领可言，赵铉一时被他吞吐的难耐。
　　不经意垂眸去看他，才发觉这人似是在哽咽，脸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凤眼悬泪，在被迫的担待着这根粗壮的东西。
　　“仲恒……”赵铉试着唤了他一声，只见他眼波流转，循声看过来，眼中晶莹随之滑落颊边，“这回知道，什么叫“以权相逼”了？”
　　当然，回应他的，只有一声不太服气的呜咽。元铭眼睫颤了几下，又往上恼恨地瞧了瞧。
　　赵铉俯视着他，只觉那眼神要把人的魂儿都勾了。
　　猛一把扯他发髻，将人揪开来。这一下猝不及防，元铭还未来及闭上口，那鲜红的舌尖便粘着一缕浊液银丝，在昏灯下格外的淫靡。
　　赵铉将人抱起，上了床去。只是元铭不甚听话，像是被弄怕了，惊恐又抗拒的看着他，时而又往门窗处探头看。
　　赵铉并不在意，硬是将人拽到身下来，先捏过他下颌吻个酣畅。
　　待腾出手来，又往他身下探去。刚往后庭送入两指，只觉内里火烫，这人似是发热了。
　　仿佛是贪恋指尖的凉气，里头竟将他手指紧绞住。只稍微按弄几下，元铭即蹙起眉来喘息，往旁边避退。
　　赵铉观他反应，便按住他肩，又以手指抽送几下，在他耳边戏谑道：“你那处，想起“子贤”了。”
　　然后一口咬住他耳廓，手指又在他身下深浅不一的一阵抽送。不消片刻，甬道滑腻起来，似是邀赵铉入内。
　　赵铉扶着刚送了个前端，便觉他体内火烫吮吸，妙不可言，索性挺身全送了进去。
　　元铭尤不配合，还在他身下挣动，于是赵铉只得拿手卡住他肩头，轻插慢送。
　　没几下元铭便软了去，又因忌讳外面路过的仆人，死咬着牙关，半点声音也不敢出。
　　直到赵铉将他身前硬挺的阳物握住，他方从口中溢出一声难耐的低吟。
　　随着阳根被有技巧的抚弄，元铭内里绞得愈发紧了。赵铉不自觉使了力抽送起来，继而更是滑腻湿润。只稍一用力，便撞上他臀肉，发出阵阵不堪的声响。
　　元铭本就虚力，此番更是失了神，如同云里雾里，只待赵铉再抚弄几下他就要丢，赵铉却忽然停下了套弄的手。
　　“啊……”顾及门外时有仆人经过，元铭只将吟声闷在喉中，不敢放肆。
　　元铭在这将泄不泄的煎熬中，辗转了不知多久，元陆生过来了。
　　他在门外问道：“少爷起了？老爷在问，见着皇爷了吗？”
　　元铭蓦地慌乱起来，深缓了口气刚要勉强答话，赵铉此时又抚上他阳根套弄起来。
　　元铭只觉要泄了，霎时吓得微张着口却不敢出声，只欲推开赵铉。
　　赵铉望着他笑了一声，接着胯下一阵急送，元铭得了这顶弄，脑中登时一片空白，眸子亦随着涣散开来。
　　赵铉又研磨抽送几下，元铭腰下一酥，口中不由低吟了一声，在这极乐巅峰里突然泄出，当即失掉全身力气。
　　半晌回神，眼看着那门要被推开，元铭勉强打了精神，颤抖着说道：“小爷，疲乏得很。马上来。你先……”
　　赵铉此刻恶意的又深入一下，元铭急忙抓死身下被褥，才将那句呻吟硬忍回去。缓了几个呼吸，勉力喊到：“先退下！”
　　元陆生不明所以，在门口静立片刻，还是退下了。
　　待脚步声一远，元铭恶狠狠瞪着身上这人，猛挣扎起来，却是乏力。赵铉犹未尽兴，依旧缓急不一地顶弄着。
　　元铭方丢过，此时已全然受不得这种抽插，身子不由得起了一阵战栗，久挣不开，望着赵铉哽咽道：“陛下……圣心宽阔，留臣……”唇也在颤着，已不能将话说全，“留罪臣薄面……”

——十一——
　　万岁驾临，元尚书也是十分意外，意外之余竟是受宠若惊了。
　　暗地里还在想，最近是得罪了哪个？难不成是盯上了他们父子，才使计，叫皇爷亲临了？
　　不待他多想，便已入了夜，只得急急忙忙张罗了一桌简席，又叫长随去备好酒。
　　席中……
　　赵铉的酒杯一空，元秉先不停给自己儿子递眼神，只是他发觉，今日的元铭有些反常。
　　平日里这些小事，元铭机灵得很，而今日却老半天都没反应，人也恹恹的。
　　元秉先兀自焦急，气的胡子一横，只得朝赵铉赔笑道：“犬子愚钝，傲慢无礼，只因自小骄纵惯了，还望陛下多多……”话还没说完，却被赵铉抬手打断了。
　　赵铉倒大度，自己拿了酒壶，先转身给元铭满上，又对元秉先道：“贤卿不必过谦，仲恒有子建之才，可堪大用。”
　　元铭暗中冷笑，起身随便揖了一下，阴阳怪气道：“陛下谬赞。承蒙陛下厚爱，微臣受之不起。”
　　接着把那杯酒一饮而尽，故意放在桌沿儿上。落座时拿手肘一撞，“啪嚓”一声，落地碎了。
　　这动静一起，屋里视线齐刷刷投过来，霎时鸦雀无声。丫鬟侍从个个面露恐惧。还有两个胆小的，腿都在打哆嗦。
　　看到老爹那张脸也变了色，元铭即刻装作慌张，直接跪下地，演绎得逼真：“是微臣不敬，陛下恕罪！微臣实在身子不适，不宜伴驾……”
　　啰里啰唆得还没说完，元秉先也慌张地开始替他道歉。元秉先一边道歉，一边又在屋里扫看，眼神一下揪住元陆生，呵斥道：“陆生！”
　　又拧着眉头使眼色，对元陆生道：“快扶下去！丢人现眼！”
　　陆生又唤了个小童过来搀扶，这才将元铭扶起，带着下去了。
　　元铭根本无心搭理赵铉。听他在桌上，与自己老爹七拐八绕的寒暄，元铭直在心里疯狂嘲讽。
　　上桌开始，赵铉就面不改色，仿佛晚饭之前的事没发生过。感情赵铉这人有两副脸孔？一副人脸，一副兽面？
　　赵铉一脸体恤的神情，目光却追随着元铭的衣角。直到那衣角出了堂子，消失在隔扇门外，赵铉才堪堪收回了视线。
　　万岁爷称，元府的庭院颇有致趣，便打着“赏玩”的名头，要留宿一夜。
　　元铭听到元陆生这么与他说，当场冷笑道：“大内几千亩地，竟然比不上一个元府有趣？”
　　元陆生呆呆站在一旁，把嘴抿地死紧，不敢回话。
　　“怎么了？”元铭看他眼神有些不对，疑惑开来。
　　元陆生左右看看，又往他身前挪了两步，脸都拧作一团儿，低声道：“皇爷……在门口。”
　　这下元铭的脸也拧作一团儿了，他不耐烦道：“打水来，小爷疲得很，洗漱睡觉。”
　　元陆生点点头，拎起铜盆子，快步出去了。
　　陆生刚一出门，赵铉就大摇大摆进来，不客气的要往元铭额头上探手。
　　元铭偏身一躲，便起身行礼道：“还请陛下，移驾中院东厢房。那处宽敞。”
　　赵铉不理他这句话，盯着他问：“你发热了。”
　　两人就站在屋中，互相僵持了一会儿。终是元铭先叹了一口气，讽刺道：“陛下离我这带病之人远些，莫伤了真龙之气。”
　　赵铉眯着眼瞧了瞧他，没回话。
　　少时，元陆生端了铜盆进来，见皇爷竟然进到了屋子里，屋中气氛又肃杀，赶紧把盆子搁下，一溜烟儿出去了。
　　赵铉瞧他走远，才过来揽紧了元铭道：“煎药来吃？”
　　元铭直接把眼一闭，面无表情道：“君命不敢违，要做什么自便。莫动我爹。”竟有了一种凛然赴死的悲壮感。
　　赵铉听完这话，愣住片刻，又扑哧一下笑了：“你当我来，是要做什么？”
　　猝不及防一个“我”字，让元铭缓缓睁了眼。想想自己做官做到这地步，也是十分可笑。
　　前段日子还与同僚一道，坐在桌案边，对着帖子上的“六俊”二字，频频讥讽鄙夷，口中啧啧……
　　如今自己也辗转承欢去了，又与他们有何区别？
　　当时义正辞严，那些说过“六俊”的话，仿佛一声声巴掌，掴地自己脸生疼。
　　他到底要怎么看待赵铉？
　　若是同僚知道，他刚中进士，就上了皇太子的床，如今又在皇帝身下承欢。
　　还不如早早改名易姓，别愧对列祖列宗……想到这处，元铭就是一阵窒息。
　　思绪被赵铉忽然压下来的吻截停。许是发热，才昏了头。恍惚间贪恋这唇温凉，竟觉十分畅快。
　　两人在昏灯里无言的唇瓣相抵，鼻息一温一烫，互相搅作一团。
　　赵铉突然照他唇上轻咬了一下，使得元铭在这微痛中微微张了口，便迎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唇舌交缠。
　　他觉得自己如今，就似一条被按进锅里的鱼。这一面尚未煎得焦黄，又被翻过去——赵铉按着他，煎起了另一面。
　　赵铉左手扣在他后脑上，因而手肘便架在他肩头，颇有分量。
　　一路推他往后，最后抵着他，停在了梁柱边上。这停顿使两人的鼻梁骨稍稍磕碰一下，激地元铭涌出一点热泪。
　　赵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眼尾，边吻他，边将头稍往一侧错开。
　　元铭早已呼吸不稳，入鼻是一阵飘忽的安息香，随着赵铉动作，跟着热气往上蒸腾着，越发浓郁起来。
　　又过半晌，赵铉才缓缓撤开，唇一路往上滑着，最后在他颊侧挪开，柔声道：“我叫人煎点柴胡来，好给你退热。”
　　元铭只觉颊边这口息灼烫了起来，不似方才那般温凉了，又在他怀中蹙着眉头神游。
　　须臾，元铭方回神道：“我自己去吧，你……你此刻不太方便，先留在我房中。”
　　说着，往赵铉胯骨上虚推了一下，“等等再出去吧，免得叫人看见。你身份毕竟不同，不可没了端方。”
　　赵铉往后退了一步，望着他淡淡一笑，再没有其他举动。

——十二——
　　元铭懒得回房，在后院连煎带吃，生生磨蹭了一个时辰。眼看下人们都歇了，接二连三的也在劝少爷回去安置，元铭才踌躇着回房去。
　　房中昏灯尚燃，窗边一个清晰的人影，脊背直挺，正静坐着。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元铭深深纳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赵铉回头瞅他一眼：“药呢？”
　　元铭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几回，才冷淡道：“吃了。”说着也不顾铜盆里的水早已凉透，自顾自洗漱开了。
　　原是想泡个澡，无奈赵铉在这儿，他也不好意思洗。现在对着赵铉，单单褪个外衫，就觉得一阵怪异感上头。
　　这会儿元铭暗中窥了赵铉几眼，估着他此刻不想端架子，便用白话试探道：“你不回中院？”
　　赵铉一脸正经，状似无辜看着他，慢声道：“燥火不消，奈何。”
　　元铭被这话吓得，手里帕子都掉了。这会儿也不敢看赵铉，仿佛一个将要被判罪的犯人，呆呆立在那里，浑身僵硬。
　　赵铉将这反应收入眼中，经不住轻轻笑了。元铭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弄，便斜眼过去看他，只见他嘴角扯着，梨涡浅浅现了出来。
　　一时怒气也发作不出，元铭移开了视线，望着房中的梁柱，长叹出一口气。
　　“走了。”赵铉起身，背着手往外踱。临出房门，他漫不经心道：“明早不必送我，你睡吧。”
　　元铭正要腹诽两句，忽而想起，赵铉日日天不亮，就要准备上朝了，比自己去点卯的时辰要早不少。
　　先帝十年不朝，百官懒怠。最初赵铉这般天天上朝，官员们一时难以适应，私下里都叫苦连天。
　　先帝也是神奇，说是不理朝事，却依旧独揽大权，边关要事更攥得紧。
　　宁愿让宦官到他寝宫禀奏朝事、让宦官点朱批，也不放权皇太子监国。甚至后来都有些风言风语，说先帝要改立皇三子为太子。
　　十来年过去，朝中党争渐显。如今留给赵铉的，净是一堆烂摊子。
　　诛了一党罪大恶极，仍有两党盘根错节，天天撕的一嘴毛。
　　保持中立的官员渐渐被排挤，元秉先便是中立派的中坚力量。
　　元铭更是与那几个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的鼎甲、二甲进士们，私下戏谑自称“中庸七公子”。谁也不愿意向任意一党低头。
　　当然，中立派但凡没个靠山，要么被排挤的做不成官，要么下场更惨。
　　思及此处，元铭竟对赵铉产生了一些同情，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做。
　　正准备宽慰两句，可当他抬头一看，赵铉早已走了，房门静静敞着，像朝外头伸着的两只手，要替房主留客。
　　房门外的阶下，几株白玉兰，在晚风里开的正好。
　　又两日。赵铉宣众卿至文华殿召对。所谓召对，圣召问，臣对答。
　　元铭体热已退下，他抖了抖官袍，与翰林院的同僚们一同前往文华殿。
　　“又是什么事？”陈大学士打了个哈欠，“昨日才在上书房议事到子时，陛下真是好精神。”
　　“什么事都有，督察院那帮人，又开始了。”
　　元铭暗暗震惊。早上天不亮就上朝，夜里又议到子时？！幸亏自己只是个小翰林，要不然真要死。
　　“浙党楚党又在你死我活，陛下也头疼得紧。”
　　陈大学士当即笑道：“那是，我每次一回翰林院，只觉得清风徐徐来呀。”
　　元铭只听不说话，无意中往北面瞅了瞅，只见一队仪仗，拿扇的，举黄盖伞的，皆是匆忙而过。
　　道路旁的宫女内侍，纷纷肃然下跪行礼，继而疾着小步子避行。
　　“北面是圣驾！快，赶到他们前边儿！”陈大学士催促了两声。
　　元铭一行还未进入文华殿，只听里面已是人声鼎沸。元铭不由蹙起了眉头，暗叹：凶煞。
　　刚进去站定，还没瞧见老爹在哪儿，只听官员们纷纷静了下来，开始归队站好。
　　元铭不自觉往殿上看过去，只见赵铉从西侧而入，玄袍玉带，很是庄肃。
　　他阔步迈上金阶，撩袍坐得笔挺，目不斜视。继而在上面朗声道：“众卿免繁礼，奏事。务必简明扼要。”
　　这熟悉的声线回响在文华殿中，元铭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颤动，心情转而复杂起来。只举着笏板，在暗中打量赵铉。
　　而赵铉的鹰目之中，此时分明没有他这从六品小翰林。
　　国库空虚，赵铉先叫了户部左侍郎出来答话，户部左侍郎支支吾吾，支吾到最后，便推说地方上收税能力不行，收不上来钱，所以，中央也没钱。
　　赵铉语气明显的不悦了，但也没有发作什么。又接连点了刑部与督察院，对先帝在时的党争冤狱问了几句。
　　未几，浙党楚党纷纷出来跳脚，参劾了吏部两句，说吏部用人不察。
　　元秉先也不是吃素的，他一抖袍袖，泰然道：“老夫用人，唯任贤耳。万望慎言。”
　　一句话，塞的文华殿突兀地静下来。
　　老爹硬气，那就儿子开刀吧。楚党骨干，礼部右侍郎冷笑一声，举着笏板出来。
　　他往元铭那处侧了侧身，讽道：“元编修，你修史不顾实际，篡而改之，过度修饰“六俊”。莫不是借此来谄媚陛下？”
　　这话元铭就笑了。我是谄媚了，但也是用我这皮囊，不是在这件事上！
　　元铭年纪不大，却也算半根老油条。他略一思索，举着笏，轻笑了一声，出列道：“彼时先帝病笃，“六俊”实为冲喜之举，何来“过度修饰”一说？”
　　这锅自然不能让皇帝背上，尽管就是皇帝说的。
　　皇帝说病了，那就是病入膏肓。皇帝说你病好了，你哪怕快死了，也要给他坐起来。
　　陈侍郎奸猾一笑：“敢问先帝是何病症，病笃却也能卧榻十年？”
　　元铭又往前走两步，微微摇头，故作困扰：“元某愚钝，不通医理。侍郎大人若是感兴趣，大可移步太医院再叙。”
　　为了防止陈侍郎继续跳脚，元铭又耍了个滑，朗声道：“若非病笃，先帝又怎会十年上不得朝？”
　　这句话一出来，底下纷纷交换眼神了。
　　大家都晓得先帝就是沉溺美色，才不上朝。但人家儿子在上面坐着，大不敬的话只能憋在心里，谁也不敢说出来。
　　元铭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看来诸位大人，都认可元某的判断。对先帝“病笃冲喜”一事，诸位可还有疑？”
　　万岁爷都没发话，谁敢有疑？当然没有。接下来一片的附和之声。
　　尽管如此，元铭也要给陈侍郎个台阶下：“侍郎大人心思缜密，元某钦佩不已。后续修史，元某当时刻告诫自己，不敢有半点疏漏！”
　　说完回列去了，暗中窥了一眼赵铉，见他露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笑容。
　　今日进了文华殿起，这是赵铉头一回面色和缓。

——十三——
　　然而殿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浙党楚党你来我往，互相争得面红耳赤。赵铉才砍了一个内阁，如今一员空缺，两党都盯紧了，要往里塞人。
　　尚书位大家尚可叽叽喳喳虚伪谦让，扶谁上位都凑合过，毕竟实权都在底下的侍郎、郎中手里。
　　但内阁这位置，多少人眼巴巴盯着。
　　浙党推人，楚党赶紧参劾；
　　楚党举荐，浙党各种不乐意。为了挑对方的毛病，连人家家里纳了几个妾，分别是什么出身都挖的一清二楚。
　　浙党也是凶狠，直接在别人家中布了眼线，参劾别人在家中大不敬，关上家门，辱骂陛下“冲主无知，刚愎自用”。至于真骂了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言下之意，是说赵铉是“冲主”，年龄小，固执听不进意见。
　　赵铉不仅没恼怒，反而来了兴致一般，问道：“自古“忠言逆耳”，既然朕尚在“冲龄”，则诸爱卿皆有“顾命”之责，何不直言上谏？”
　　赵铉这是先自谦，说自己年龄小，又说先帝驾崩，众臣皆有责任辅佐“幼主”，有话欢迎当面骂。
　　一下把人抬举的害怕了，不“骂”皇帝反而显得蒙蔽圣听。文华殿众臣霎时噤若寒蝉，个个在心里斟字酌句。
　　元铭听了拼命忍笑——阴阳怪气也能把人噎死，是赵铉的风格没错了。
　　陈大学士就比较会说话了。赵铉还是皇太子的时候，他任经筵讲官，后任太傅。
　　赵铉又勤学好问，因此两人较为熟悉。于是他不怯场，朗声道：“陛下广开言路，如此胸怀。我大北必能满盈蓬勃之气。”
　　这个头一起，殿里的气氛又松快起来，不管楚党浙党，一片的马屁之声。
　　内阁辅臣方才还在静默观望，这会儿也开了两句“尊口”，把皇帝夸赞一番。
　　赵铉冷笑一声，不作评论。
　　又闹了一个时辰，赵铉才让人散了。他从西侧下了金阶，忽而脚下放缓，稍稍侧目，往元铭这处瞧了一眼。
　　元铭正要走，但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目光，正向自己投来，便无意识的回过头。
　　只见赵铉隔着几丈远，与他微微一笑，接着迈步走了。李德芳也稍瞧了元铭一眼，接着疾步跟了过去。
　　元铭哪笑得出来，背上登时出了冷汗，赶忙微低下头，左右顾盼。
　　发现没人在注意自己，才缓下一颗心来，惊魂未定间，大口地喘着气。
　　陈大学士几人已经走到殿门口了，见元铭还呆立在殿里，便笑着唤道：“仲恒，发什么愣？”
　　殿中此时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人，陈大学士便随口玩笑道：“见了圣颜，便走不动路了？”
　　他这是无心一说，但元铭当即面色惨白，讷讷道：“下官……许是风寒未退尽，神志不甚清醒，陈大人见笑了。”说完赶紧脚下匆匆，也往殿外走去。
　　待元铭出了殿，一沐阳光，才发觉额头上出了层薄汗来，急忙抬袖拭了，这才惶惶然跟上前边儿同僚的脚步。
　　刚走没几步，背后响起了一声略为窄细轻柔的男音：“元大人留步，先帝病笃细节……皇爷传您前去商讨。”
　　一回头，竟是李德芳！
　　陈大学士也回头看了几眼，只当是赵铉又有什么要求要写进史里去，只笑了笑，没说话。
　　元铭自己却是心虚得很，当着一众人，忙装得一脸恭敬：“微臣即刻前往。”

——十四——
　　举目间一片翠郁之色，脚下是一条小径，以白石铺就。李德芳一身大红贴里，在这翠景中走着，煞是艳丽。
　　元铭跟在他身后，不住的神游。犹疑了半晌，还是开口唤道：“德芳公公？”
　　李德芳很恭顺的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内臣的标志性笑容，接着颔首道：“元大人请吩咐。”
　　元铭前后望了望，问道：“这条路，似乎不通往上书房。”
　　李德芳稍一展颜，便灿若桃李，笑着回道：“元大人好记性，确实不通往上书房。”
　　元铭当即脸色一变，莫非这是去往……
　　李德芳瞧他脸色不好看，便与他解释道：“这是往内廷的路，皇爷邀您赏荷。”
　　原来是自己多心了。元铭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李德芳的手上，发现他左手小指上，有一条狰狞的长疤。
　　“万岁爷好雅兴。”
　　李德芳引他在宫苑中穿行，直至一阵芬芳入鼻，两人才放缓了脚步。
　　“元大人，皇爷在前头，迎仙亭里。”
　　元铭在日光中眯住双眼，往前头望过去。一池的菡萏，随着微风轻摇，仿佛处子以纨扇遮面那般，娇羞的隐藏在翠荷之间。
　　元铭沿着水榭的回廊一路过去，越走近，那人身形越发清晰。
　　赵铉仍是文华殿那一身装束，随意地坐在石桌边，背对着他，右手拖着酒碗，望向菡萏池深处。
　　元铭尚未行礼，便听赵铉淡声道：“坐吧，随意些。”
　　桌上除了酒坛酒碗，还备了一壶茶。元铭将手背贴往茶壶肚上，发觉这茶尚且温热着，但桌上的茶杯显然无人动过。
　　“公务在身，臣不便饮酒。暂以茶代。万岁恕罪。”
　　赵铉听罢，似是笑了一声。
　　除了初识那日，他与赵铉的种种见面，都不似今日这般平和。元铭没由来的有些紧张，不知道事情将往何处发展。
　　这时赵铉回过头来，略带疲色，轻声道：“万岁邀你来赏荷，你却一句话都无？”
　　元铭苦笑了一下，说道：“万岁爷这是“邀我”还是“命我”？这一池子荷花有什么玄机，万岁爷参之不透，才要我来参一参？”
　　赵铉听完，面色逐渐阴沉了下来，半晌才道：“我只是叫你来……”
　　剩下的半句话被他生生截断在口中，他把头偏到另一侧，好像是有些气，但也并未发作。
　　他仿佛在心中与自己斗争了许久，忽而想通了什么。方回头，露出一个玩味地笑容道：“朕叫你来解闷。有何不可？”
　　话虽如此，但赵铉也只是静坐着，什么轻浮举动也无。
　　元铭只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又说不出原因。
　　他莫不是被一堆大臣搞得烦躁，无心风月了？
　　那可真是好事，元铭心下松快了不少。如若没有那层悖逆的关系，元铭也很乐意与他聊聊。
　　毕竟豁达通透的人，实在难遇。此间又能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更是少之又少。
　　元铭神色明朗起来，笑侃道：“万岁爷日理万机，必然是辛劳无比的。我这等“微末小臣”，自然体会不到万岁的忧愁。方才是我言错，还请万岁不要动怒，伤着了龙体。”
　　赵铉冷笑一下，却也又回头来看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只见面前这人拨着茶盏盖子，笑意仍未褪去。
　　身后巧有一支荷花，花茎甚长，几乎与他肩头齐平。那朵荷花十分娇嫩，在炎阳下随风微颤。
　　风起时，花茎有些不堪重负，跟着飘摇，往元铭这方向倒来。
　　元铭半晌没等来赵铉接话，便疑惑地抬了头。落在赵铉眼里，便是花面交映的景象，十分可人。
　　赵铉微微怔愣片刻，才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疲色下去不少。复舒展眉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
　　“万岁爷？”
　　元铭只觉得他今日古怪得很。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赵铉要他陪着，在内廷中走走。元铭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便答应了。
　　待两人走至一处宫巷时，元铭忽觉阴风阵阵。
　　这炎炎夏日，宫中怎么如此阴冷？
　　元铭便下意识往身边的萧墙看去。只见宫墙颇高，元铭把头仰紧了，才能看到头顶上的蔚蔚晴空。
　　他暗中思忖道，成人尚且要如此仰头，遑论孩童？赵铉便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正怔愣间，一只大手抓上了他的右臂，将他轻缓地往外拉扯了几步。
　　于是元铭一半身子又沐在了阳光之下，却不觉烈日灼热，只觉得暖意四起，畅快许多。
　　赵铉与他交换了位置，站在萧墙下的阴影中，轻声笑了笑：“内廷不乏逝者亡魂，坊间百姓总说“煞气重”。你害怕么？”
　　元铭望着他笑道：“天子在旁，何惧亡魂？”
　　这话着实惹的赵铉笑了出来，且笑的十足开怀，“天子？”他笑着自嘲，“凡人耳。”
　　元铭稍一转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赵铉的朝服上。接着，眼中便流露出了些许失落神色，轻声道：“你穿着这身衣裳，就再不是凡人了。”这声音极轻，不知究竟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赵铉。
　　赵铉到底听出了他的意思，有了些想要拥住他的冲动，却又不想毁了这难得的恬静气氛。
　　于是只放缓了脚步，望着元铭，轻声调笑道：“那，不若你帮我脱了这身衣裳？”
　　元铭听罢猛刹住步子，瞪圆了眼看着他，仿佛下一瞬又要跪下，来个“臣万死”。
　　两个人又无声的僵持起来，互相对视，试图用眼神交流那些隐秘的情绪。
　　赵铉扯出一个怅然的笑容，主动挪开了视线，脸上的疲色又无声的蔓延上来。
　　“不聊了，无趣。”
　　前头巧来了一队穿青贴里的小宦官，整整齐齐，冠帽上都插着雉羽。
　　打头的见到赵铉，赶紧呼起万岁来。接着，一队人很有秩序的开始叩拜。
　　元铭无声地看着这一幕，不自觉转过头，打量着赵铉的神情。
　　赵铉垂着眸子，在看着他们行礼，又好像没在看，十分的心不在焉。
　　未几，宦官们行罢礼起身，弓着腰，往旁边避让开来，尽可能贴着与赵铉相反的宫墙，低着头匆匆走过去。
　　元铭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他望着赵铉身前空出来的青石板路，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只听赵铉冷声道：
　　“来人。”
　　领头的宦官立马过来，躬身道：“听皇爷吩咐。”
　　“元大人出内廷，引路。”
　　这宦官挥了挥手，即刻有两个小火者踢着碎步儿上前，走至元铭身旁，躬着腰，垂着首。
　　元铭正要与赵铉行礼，只见赵铉已转身走出了好几步远，那身玄色绣金的朝服，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摇动，衬出这年轻人姿态缓慢而端庄。
　　须臾功夫，元铭收回了视线道：“微臣告退。”
　　元铭还是躬身行了礼，但他眼神没离开那个背影。赵铉闻声并未回头，只是步子稍稍一滞，接着又无情地往前走去。
　　方才领队的小宦官抬头朝赵铉看了看，既而小跑着跟上了。
　　赵铉面无表情上了龙辇，朝李德芳道：“摆驾北宫。”
　　李德芳的视线在赵铉身上逡巡，一时面露难色。他想劝些什么，却还是咽下了。
　　“圣上起驾——”
　　伞扇长随们列队在后，恭敬的垂首，随圣驾缓缓往前走去。
　　……
　　锁一开启，有些落漆的朱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悠长的吱呀声，让人听了就浑身不舒服。赵铉眉头未蹙一下，缓步往里走去。
　　午后的炎日正烈，空荡荡的院中，一个瘦削的男子，正在槐树下的竹靠椅上纳凉。
　　他人虽没什么精神，衣裳却是华贵的。他听到有人来访，也并未睁眼。
　　赵铉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落拓笑了笑，才缓步往前走。边走边道：“吾弟悠哉，甚羡。”
　　竹椅上那人方睁开眼，望着老槐树的阴翳，毫不惊讶道：“好哥哥，怎么想起过来看我？”

——十五——
　　赵铉从他身边绕过，转身进了里殿。殿中略有些昏暗，却并不破败。
　　几缕日光打进来，浮沉游弋在空中。一名年纪尚小的婢女在窗边小憩，名唤碧萱。
　　赵铉凝视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脸，忽生出一些杀意来。
　　碧萱似乎是正梦魇，缩了缩肩膀，眉头也在蹙着。思及她痴傻，委实无辜，赵铉那杀意才渐渐敛了下来。
　　赵铉轻着手脚，并未惊醒她。方回身，从地上抓起一只小木凳，拿着出了殿。
　　回了赵云泽身边，赵铉丢下凳，稳稳坐下，姿态依旧端方。
　　他瞥了赵云泽一眼，就回过了头，视线落在竹椅前的白梨木小几上。
　　“弟弟憔悴了。”赵铉双手搁在自己玄色的衣袍上，衬的那手十分干净修长，仿佛真的没有沾过一滴血。
　　赵云泽眼都不抬一下，嗤笑一声，“既来了这儿，就别装了。满朝文武看不见你，父亲在地下，更看不见你。”
　　赵铉沉默了片刻，哂笑一声：“其实朕今日，突然有些羡慕你。”
　　“不如我们换换？”赵云泽闭着眼，漫不经心道。
　　“那怎么成。”赵铉往前稍倾身，不屑道：“你要怪，只能怪那些逆阉太废物。这么多年，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办法，来弄死朕。”
　　赵云泽笑得直抽搐起来，笑到忘情，竟滚到了地上。院里逐渐回荡起了他的桀桀笑声：
　　“到最后他们算错了一步。没想到李德芳那贱坯，不仅床上功夫了得，竟还是个会使刀的寇贼。真是你的一条好狗。”
　　“可是哥，你就不厚道了。李德芳在床上神志不清时，竟然叫出了你的小字！你又是怎么对他？哈哈哈……”
　　赵铉不欲再与他谈话，他起身，拂了拂衣袍，平静道：“里面的碧萱，不如就活到今日吧。朕让她走的安详些。”
　　赵云泽的笑声戛然止住，脸上霎时没了生气。可过了一会儿，又像中了邪一般，低低地笑起来。
　　赵铉冷着眼瞧他，沉声道：“你当真是……生来就有些疯病。你娘早早下了地，约是不知你竟……如此违逆人伦纲常。”
　　“不，金木水火土，我永远在哥后边儿排着。你当初关我在此处，我就说了——弟弟随你消遣，绝不敢违逆在上。”赵云泽就那么躺在地上，望着老槐树，眼神十分涣散。
　　赵铉阴沉着脸，一脚将他竹椅踹翻到地，正准备走，赵云泽又笑道：“李德芳与哥住在一起，他在慈庆宫里伺候前后，身上的熏香，跟哥哥一样。我抱着他，就想着……”
　　赵云泽停了下来，话头一转，失落了起来：“只可惜，李德芳缺了东西，不是我要的滋味。”
　　“我从来就不想要什么储君位，住什么慈庆宫，坐什么龙椅。哥，我没害过你一分。
　　阉党要做什么，非我可控。他们无非，是要一个好拿捏的傀儡皇太子。不过如今，你我多说无益，你向来不信我，我只求速死。”
　　赵铉低头看了看他，恍惚间，还是当年躺在草坪上，看自己射雁的那个瘦弱幼弟。
　　“传朕口谕！”
　　李德芳从外面匆匆进来，悄悄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云泽，躬着身没有说话。
　　“皇三弟赵凌，偶染疫疾，居北宫。除日给用度外，任何人不得入北幽巷半步，以防疫病散播。违者，杖毙。”
　　赵铉往外走着，突停住脚步，低声道：“德芳……”
　　赵铉望了望高悬的日头，只觉刺目无比，复低头道：“莫缺了他吃穿用度。他疯病太甚，朕不会再来。每逢节，你代朕来看他。”
　　李德芳垂首道：“臣遵旨。”
　　赵铉眸光一沉，低声道：“将外头伞扇众，皆处以流……”
　　李德芳惊惶抢声道：“陛下仁厚！臣已将伞扇仪仗，遣至北幽巷外，听不到北宫内的交谈。”
　　“如此便好。”赵铉神色和缓下来。
　　李德芳却扑通猛跪下：“臣……万死不敢有亵渎圣名之举，还望陛下……”
　　“哈哈哈……”赵云泽突然回神，放声大笑起来，打断了李德芳后面的话。
　　赵铉闭上双目，叹了一口气道：“他已疯癫，话不可信。你起来吧。”
　　李德芳牙关尚在打颤，恐惧的看向赵云泽，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骇的话来，半晌，才回神起身。
　　“摆驾干元宫。”
　　礼部十人上疏，谏圣选秀入宫。圣留中不发。
　　再上，再留中。
　　再上，圣以“国库空虚，朕心甚灼”为由，缓议此事。
　　端午将近，万岁以端午大宴，诏晋王世子、延王世子及幺子入京，携晋王、延王所捐封银各五十万两。
　　……
　　逐乐楼，二楼东，梅字厢房。
　　“捐？”钱文舒笑得呛了酒，“皇爷圣明。延王敛财，众所周知。如今把他两个儿子都捉来京城，看他还敢不交钱？妙极。”
　　“赵封炎今晚不就到了？我有几年未见他了。”元铭饮了口酒，笑道，“他说要赶着来吃酒，叫我们彻夜秉烛，等他这“世子爷”入京。”
　　“入京为质，他倒是乐观得很？！”
　　“毕竟我们几个都在，有兄弟玩耍，他求之不得。”
　　“哈哈哈……”
　　““中庸七公子”再添一位，以后改了，叫中庸八贤。”
　　席间话音未落，“砰”一声，门被撞开来，一个束马尾的朗逸少年，带着一身晚风就这么猛闯了进来。
　　他微微仰着下颌，伸脚勾了个椅子到身边来坐下。遂整了整额发，傲慢笑道：“元仲恒！见世子爷降临，还不速速跪下，给爷磕头！”
　　众人往门口看过去，都是满脸的兴奋。
　　元铭一摔酒碗站起，仰头笑道：“圣上诏书呢？晋王世子无诏入京，弃市！”
　　几个人纷纷也笑了，喊道：“无诏入京？！直接下诏狱，剐了这逆贼！”
　　“提前入京，站笼伺候！”
　　“提前入京！将这逆贼发去戍边，戍边！”
　　一群哥儿全闹哄了起来，赵封炎嬉皮笑脸先接了酒来喝，还未喝完，就与众人互相的骂玩起来，露出白晃晃的牙齿：“一路上可把爷憋坏了！你看看你们，个个出落的人模狗样？有没有想念小爷？”
　　席间纷纷唏嘘开了，喧闹声震天。
　　“你在国子监天井，种的那棵树秧，现在有两个你高了！”
　　元铭也笑了：“你刨的狗洞还在那儿！”
　　“小杀才！敢叫爷爷给你磕头？”
　　等闹哄定了，赵封炎端着酒过来，把钱文舒挤开，坐到元铭旁边，笑道：“钱哥哥给我让个地方坐。”
　　钱文舒把眼一眯，笑道：“我看你俩有事儿……”
　　接着朝他们抱拳：“为兄不打扰了。”
　　“当年不是“猪八戒背媳妇”么？他背他跑了老远！不如赶紧再背一个，叙叙旧情？”
　　元铭听完，一口酒差点呛死，拧着眉头道：“世子爷背我，这是要折我寿啊！”
　　“哈哈哈……”
　　又闹了半晌。
　　赵封炎拿手肘捅了捅元铭，笑道：“你该不会把爷忘了？”
　　元铭冷笑一声，给他拿了三碗酒来：“文章写得稀烂，也敢叫仲恒哥哥给你磕头？下辈子吧！”
　　赵封炎咧着嘴，端着酒碗道：“过几日入宫吃席，你必然还要给我行礼！”
　　元铭不禁笑了出来：“你再顽皮，看皇爷怎么治你。”
　　“万岁爷，威风啊！”赵封炎浑不在意的笑了笑。

——十六——
　　一席将散，众人歪得歪，倒得倒。独独元铭和赵封炎二人，神志尚在。
　　元铭觉得屋中有些闷气，像是什么横压在胸口里，辗转着不畅快，便起身开窗来透气。
　　甫一开窗，入眼是一片斑斓点点的灯海，宛如星河落凡。屋中的梅酒气味与屋外的晚风互相交汇杂糅，一时香甜了起来。
　　不禁感慨钱文舒真会找地方。
　　原来酒楼窗格边沿，系了许多根绳索，一路延伸到街边的榕树枝头。
　　每隔十来寸，便悬一盏小薄纱灯。这一条街的铺子，但凡二楼开张做生意，皆是如此悬灯。
　　入夜便璀璨起来。不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歌声弦响，不知唱的哪朝艳词。晚风一起，方觉这地方舒适了许多。
　　赵封炎拎着酒壶，浪荡地走过来，他倚靠着窗沿站定，一仰头，就直将壶里的梅酒倒入口中。这才熏熏然道：“这几年过得还好？”
　　元铭笑了笑，轻声问道：“你是问哪些？”
　　赵封炎被这句话噎得木讷，他听出来了，元铭似乎不太想与他谈论这些。
　　“对待旧友，如此寡淡？”赵封炎隐约有了些猜想，漫不经心道：“你这是，见色忘友？”
　　元铭即刻皱着眉头，瞥了他一眼，“哪来的“色”？”
　　尽管元铭自认伪装的完美，赵封炎仍是从他眼中，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心虚。
　　赵封炎扯出一个顽劣的笑：“我看哥神魂不稳，红鸾星动。要不要弟弟给你算上一卦？”
　　元铭惊笑一声回头，咧开嘴道：“你先算你自己，瞧瞧自己几时“红鸾星动”？”
　　赵封炎稍低了头，半开玩笑道：“就在……”又往元铭那处稍稍倾身，“此时此刻。”
　　元铭回头笑开来：“你这红鸾星，怕不是一天都要动个几十次？我听你胡扯。”元铭也找了个酒碗来，端到他跟前儿，“酒，分点来。”
　　赵封炎伸手正要接过去，元铭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堪堪收回了手，把酒碗放到了窗沿儿上。
　　这动作显得十分疏离，大家玩闹，碰着了胳膊手也极正常。
　　他怎么如此避讳起来了？赵封炎只觉他很有欲盖弥彰的意思。
　　赵封炎微一蹙眉，终还是规规矩矩给他倒酒。边倒边说：“感觉哥有些不同了。”
　　元铭接了酒，挑眉笑道：“愚兄哪处不同？是又俊了些么？不消你说，这是必然。”
　　赵封炎存心试探他，便笑说：“约是领略了风月之事，如今眉眼含情了。”
　　元铭心中一悸，脑中即刻大不敬的，浮现了床幔中那倨傲又俊逸脸来。
　　元铭急忙装出一派朗月清风模样，借着吃酒，将脸挡去了大半。
　　待他慢慢腾腾收了心思，才把酒碗搁下来，打趣道：“浑话倒是学得快，做文字怎么不见你勤奋。”
　　赵封炎嬉皮笑脸道：“这不就回来找哥哥，学学文章，聊聊诗了么。”
　　元铭当即鄙夷道：“你会聊诗？艳诗你却是最会！如今住哪？这几个倒下的，待会儿府里都要来人接。有人来接你么？”
　　赵封炎装得半醉半醒，背靠着窗，偏着头道：“元府那么大，你借一间房，给我住一住可否？”
　　元铭那表情当即变得不自然，仿佛进入了两难的境地。
　　赵封炎不欲强求，洒脱道：“不住你府上。皇爷安排了风水宝地，方便盯着我。”
　　元铭听他有地方去，当即展颜，与他调侃道：“你看你，坏事做的多了，所以皇爷才要盯着你。”
　　赵封炎忽地低头，凑得极近：“我心里还盘算了一个坏事，却不舍得做。”
　　元铭不知他在说什么，但也惊悚道：“京城重地，你这晋王世子入京，还是少做为妙。”
　　赵封炎看他如此严肃，不由仰头笑起来：“我从前就想做，但是，要跟父亲去晋地之国，说不定此生不再入京。便不想伤人心。”
　　又饮了酒道：“如今不同，怕是此生都要留京。于是机会又来了。”
　　元铭表情有些怪异，仿佛若有所思。
　　“皇爷圣旨一来，我爹一脸愁容，我却兴奋的睡不着觉！”
　　赵封炎望向窗外的灯火，映上一脸的柔光，恨不能带着身边这人翻身出去，如当年那般，好好玩上一遭。
　　元铭却有些同情地低声道：“弟弟……”好像又有些难以启齿，“哥必须跟你说个事情。”
　　赵封炎困惑地看过去：“什么事？说啊。”
　　元铭支支吾吾道：“京城的事，一年就是天翻地覆，两三年，就更是……”
　　赵封炎听他这么说，心也被揪住了，喉结动了动，有些紧张他下面说出的话。
　　怕不是一些……要把他念想斩断的话？不该啊，仲恒是这样无情的人吗？这分明刚重逢啊。
　　元铭纠结了半响，叹了一口气，终于说了：“袁蔓蔓，去年被一个江南大绅重金赎走了，你……你早些放下吧。”
　　赵封炎那表情怪异之极，他缓缓回过头来看着元铭，讷讷问道：“袁蔓蔓是谁？”
　　元铭那表情也怪异了：“你……当真放荡薄情！你跟晋王去晋地之国就藩，袁蔓蔓知道，跟我们哭了三天三夜。”
　　赵封炎举着酒壶，盯着元铭半晌，说不出个屁来，最后简直哭笑不得：“那干我何事？”
　　元铭下了楼，站到街边等轿。赵封炎转头看了看，见他一身浅青莲色绉纱直身，此刻站在灰石板街中，头顶是一片熠熠灯海。
　　只觉夏日的炎气都散了许多，不由得伸手，捻了捻他袖边，随口扯道：“真是好料子。”
　　元铭回头笑了笑：“这料子常见的很，夏日里，穿得薄些。世子爷可别穿，埋没了身份。”
　　赵封炎无所谓地笑了笑。这鸡同鸭讲，他也乐在其中。
　　直至元铭上轿，那青缦轿已走出了许远，一拐，消失在长街上。
　　赵封炎才堪堪收回了视线。正准备迈步走人，忽地街两边小巷子里，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接着两队锦衣卫鱼贯而出，将他团团围住，仿佛算好了时机一般。看来他们早已在此埋伏了许久。
　　赵封炎顿时警觉起来：“皇爷什么事？大晚上来请我？”
　　领头的直接掏了份帖子，举到他眼前：“晋王世子赵烁，不与车驾同行，私自纵马入京！皇爷要见你。”
　　赵封炎一扯嘴角，嘲讽道：“皇表兄好精神，这么想念我？明天再见都等不及。”
　　“世子爷，得罪了。”说完就举了刀，要拿刀过来押他。
　　“不必，我跟你们走。”
　　赵封炎到了干元宫，还未走进主殿，先跟德芳笑起来：“德芳又好看许多，跟着皇爷委屈了。”
　　德芳即刻咯咯笑着行礼：“世子爷说笑了。”
　　两人还没打趣够，主殿便传来了满是威压的声音：“赵封炎。”
　　赵封炎收了笑容，阔步往主殿走。一迈进门槛，只看到个依稀的人影，赵封炎就撩袍跪稳了：
　　“臣赵烁，参见陛下。”
　　上边儿并没让他起来，反而诘问道：“你尚且知道你是臣？”
　　赵封炎并不回话，依然跪得笔直，没一点反省的意思。
　　“朕允许你打马入京？”
　　赵封炎听到这里，冷笑道：“少时我打马长街，皇太子替我求情。如今我打马长街，陛下要将我问罪。”
　　赵铉睨他一眼，从上面踱下来：“不若上边儿的椅子给你坐？你爹私募兵马，你当朕不知？”
　　赵封炎稍稍抬眼，思忖片刻，没了方才的气势，语气充满愧疚道：“陛下恕罪，这件事，臣当真不知情。”
　　赵铉俯视他片刻，终于道：“起来，坐下说话。”
　　赵封炎解释道：“我打马入京……是为了会旧友。”
　　赵铉恨铁不成钢道，眯着眼，不屑道：“什么旧友让你急成这样？车驾套的贡马，也慢不了一两个时辰。”
　　赵封炎笑道：“我这可是正经旧友，如今在翰林院给你办差呢。”
　　赵铉盯着他那个样子，本还为他去寻姑娘开心了，听完这话，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和……”话说一半，赵铉猛想起了什么。
　　只听赵封炎笑道：“当然是元翰林啊。你让我来，我欢喜的要命，多谢哥哥。”
　　赵铉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半个时辰前，锦衣卫来报，晋王世子与几个公子饮酒作乐。后又与一个公子依窗笑谈。
　　所以这人，是元铭？！他火急火燎入京，原来如此？
　　“李德芳，传朕口谕！”
　　“晋王世子纵马入京，聚众饮酒秽乱，廷杖二十，禁足三日！”
　　李德芳进来看了看形势，一时也无话，低声道了句遵旨。
　　赵封炎倒是无所谓，他决定提前入京时，就已准备好挨打了。
　　李德芳正准备走，赵铉又怒道：“把元仲恒给朕叫来！”
　　李德芳稍稍抬头，窥了一眼圣颜，他有点疑惑，这个时辰，元大人不是睡了吗？用什么名头去叫？
　　“朝廷命官勾结藩亲，朕要亲自问话！”
　　赵铉：？！
　　赵封炎：？
　　元铭：？？

——十七——
　　元铭刚沐浴罢，换上一身轻便的白绸直身，准备去伙房端一碗杏仁露来顺顺酒气。
　　人刚出房门没几步，就听到前院骚乱起来，甚至还有些呵斥之声，脚步沉重杂乱，像是闯来了二三十个人。
　　这声响在宁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伙房几个仆人闻声，都伸长脖子，瞪着眼儿往外探看。
　　元陆生今日夜值，眼看着一溜儿彩袍子的锦衣卫闯进来，一一在前院码开，吓得跪倒地上：“缇爷，这，这大晚上的……”
　　锦衣卫缇骑、东厂番子这些直接效命于皇爷的人，来官员家里，基本没有好事。拿人下狱已是最轻，动辄直接抄家。
　　元秉先听到骚动，从床上起来，元夫人也起身，一步步跟着，搀扶在身后：“老爷，缇骑怎么来咱们家里？”
　　元秉先自忖，最近没有得罪什么人。皇爷才来过家里，必然不是冲着他的。
　　那只能是儿子犯错了。旋即低声对自己贴身长随道：“叫少爷从后角门，赶紧出府，快。”
　　长随蹬蹬跑开，赶紧去传话，慌乱中险些摔在台阶上。
　　后院元铭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端着杏仁露还没吃嘴里，便有两个锦衣卫箭步冲进来，刀都拔出来了，呵斥道：“犯官元铭何在？”
　　元铭疑惑得很，往前走了几步道，壮着胆道：“正是本官。不知缇骑大人们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勾结藩亲，问审。”
　　元铭险些以为自己听错，赶忙搁下手里的杏仁露：“勾结藩亲？”
　　但这些缇骑并不打算与他解释。元铭忐忑地看了看他们，复垂眸略微思考，接着试探道：“且容本官更衣。”
　　“不必了，直接跟我们走！”
　　元铭惊惶看过去，衣裳都不让穿？这是直接下狱？！
　　然而锦衣卫根本没给他惊惶的时间，直接一左一右挟住，一路往府外走。
　　待到了前院儿，元铭看了看老爹，老爹也是惊悚，低声道：“若是熬不住……爹找人，去狱里给你送行。我儿必是蒙冤，铮铮铁骨，不能受辱。”
　　元铭：“……”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暗中微微扯出个笑容来，却又生生把笑忍下去。继而厉声道：“带走！”
　　元秉先看了看这情形，鼻头一酸，眼眶一热，霎时有些想落泪的意思，低声道：“我儿保重。”元夫人当即哭倒在地。
　　先帝在时冤狱太多，元秉先早见惯了，只是没想到儿子又得罪了什么人。
　　如今朝中旧党未除，人人自危，只能寻思找个机会去狱里探探口风。
　　一晚上而已，应该还不会死。元秉先如是想。
　　正想着，锦衣卫百户回过头来，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元大人莫担心，皇爷着急问话而已。”说完脚步匆匆走了。
　　元秉先当即愣住，待反应过来后，眼泪生生缩了回去。接着，又捋着胡子回想了一下，那日皇爷来府中，元铭的那些反常举动。
　　元秉先那精明的小眼睛忽闪了一下，瞳孔缩了缩，甩了甩袖子，低头朝夫人道：“别哭了，起来睡觉。儿子没事。”
　　元铭被丢上马车，车门从两边“邦”的一关，门外车板子上，半蹲半坐着一个锦衣卫缇骑，似乎是为了盯着他，怕他跳车逃走，一小队只有二三十个人，分工十分明确，做事相当麻利。
　　这是得罪了哪路？都没人弹劾我，就直接进去了？
　　元铭十分纳闷儿，按说还要先升诏狱的审问堂，待会再慢慢辩解算了。
　　然而这马车并没有带他进诏狱，元铭望着这朱红的拦马墙，十分的迷茫。怎么看着有点像皇城？
　　“缇骑大人，这是什么地方？”
　　然而并没有人理他。
　　元铭越发不安了，该不会哪处的私狱？
　　锦衣卫不是只效命皇爷吗？难不成……赵铉是想悄无声息弄死他？
　　不至于吧。带着满心疑惑，下了马车，等待他的是一顶小轿。
　　锦衣卫缇骑可能是为了防止他跑，还贴心地把他手腕捆上了。
　　“你们干什么？！本官要见陛下！审问堂在何处？本官尚未陈情！”
　　元铭终于慌乱起来，今天真要绝命了？陈冤书都来不及写？！
　　为了怕他嚷嚷，缇骑又不知从哪里扯了个布条来，把他嘴勒上了。
　　这回元铭真是怒不可遏了，尤其是这几个缇骑竟然还笑嘻嘻？！他们效命赵铉的？这是赵铉的命令？！
　　接下来被丢进一顶昏暗的小轿中，摇摇晃晃不知道去哪。
　　元铭试图挣开那捆手的绳子，然而几次都失败了，勉强透着轿帘往外探看，外面隔几步便有宫灯高悬，宫巷十分的宁静。
　　这是进了大内？偶尔路过的仪仗里，还有宫婢，这是进了内廷？！
　　元铭这才恍然大悟。
　　如果赵铉不是皇帝，他必须把赵铉撕了。无缘无故扣了罪名，半夜让缇骑去他家抓人。只是为了满足他那些孽欲？！
　　无奈元铭读的圣贤书有些多，一时想不起什么骂人的下作词汇。只能气得咬牙。
　　没有多久，轿子停了，轿帘子一撩，果然还是干元宫的一宫灯火。
　　而撩开轿帘子的，正是李德芳。
　　元铭霎时想明白了，赵铉今晚又有事要伺候，是吧。
　　李德芳看到他这模样，也是有点奇怪，不禁喃喃道：“缇骑怎么会错圣意了。”
　　李德芳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先把人带去正殿等候“发落”。
　　赵铉原在坐着，听了脚步声，正想劈脸质问一番。岂料稍一抬头，这人模样惊得他一愣。
　　“动静小些，尽快带来。”这命令下下去，怎么是此种结果？
　　赵铉想了想，如果不是这种做法，估计要与元铭解释一堆，元铭必然要反抗半晌，据理力争，老半天也拿不来人。沈百户果然机敏。
　　只是这人……
　　赵铉蹙着眉头道：“面圣，衣冠不整？”
　　赵铉忽想起什么，整个人僵了一僵，接着一拍案起身，目光阴鸷下来，怒斥道：“你竟如此模样在外吃酒？”
　　李德芳已经许久没见过这种场面了，当即跪下地去，外面来奉茶的小宦官一脚还没迈进门槛儿，赶紧又缩了回去，稳稳跪了。
　　再看过去，这人嘴巴上布条还在勒着，无法答话，便命道：“把他解开。”
　　李德芳正要让两个小宦官过来解绳子，赵铉却又道：“不必了，退下吧。”
　　待李德芳关上了殿门，赵铉缓步走来细细打量他，正看着，突住了脚步，尽量压好了语调，沉声一字一字问道：“你脖颈为何会有红痕？”
　　元铭缓缓动了下眼睫，恨不得把他盯出个窟窿，心道：夏日里饮酒，热气大，还不能抓一抓？
　　赵铉不知在想什么，阴阳怪气道：“元仲恒，你好极了。”

——十八——
　　赵铉站在他背后，眼睛就盯着那处红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揣摩，视线几次挪开，又几次挪回去。
　　缓缓闭了眼，复睁开来，可那红痕还是清晰地印着，使那莹白的脖颈多了一分冶艳，心里便越发堵得慌。
　　现在他只有一个想法，方才赵封炎那二十廷杖，着实太少了。
　　应该直接八十杖。杖毙。可是一思索间，把他打死了，没东西挟持晋王，不禁一阵血气上涌，太阳穴跳突地疼。
　　然而元铭并不知道赵封炎被抓走，还挨了打。只在想，如今赵铉叫他来的理由真是神奇无比。
　　他现在到底该如何自居？究竟该把自己当个臣子还是娈宠？
　　这问题，怕是连赵铉自己也混乱着。元铭真是烦躁得紧，奈何那帮缇骑把他捆着，又让他说不出话。
　　他今日终于明白了，原来锦衣卫给皇帝办差，竟是如此办差！
　　想到赵铉在百官面前，端得一副不近美色模样，是不是夜里也经常如此，叫锦衣卫去外面绑人来侍寝？
　　也就是说，自己并不是个例。
　　还有李德芳，元铭早就想知道，李德芳跟赵铉之间到底有没有事。他们那种极其微妙的关系，李德芳那出众的容貌……
　　种种情绪堆积，元铭只觉说不出的难受。他往身后稍瞥了一眼，不由得冷笑一声。
　　甚至有些自暴自弃。赵铉于此道上，怕不是向来有着劣性，不如彼此快活了作罢，自己又何必拘泥于种种。
　　横竖都要此般纠缠下去。
　　赵铉正在后面疑神疑鬼，听到这声冷笑，顿感莫名其妙。
　　“你这笑，是何意？”赵铉脑中不住地想起，赵封炎提起元铭时，那万分开怀的模样。
　　大殿静地只闻风声，东西相通，黄幔在柱边翻飞着。烛火迎着晚风，有些不稳，在灯罩中挣脱摇曳，仿佛一只只困雀，欲挣出那金笼来。
　　赵铉将人转了过来，盯着那双眼睛，试图读出一些情绪来。
　　然而元铭那眼睛里，此刻显然没有他。元铭的视线，正倔强的投在旁边的楠木几上，仿佛连余光都不愿分给他。
　　表情是冷滞的，眉眼更是寡淡疏离，早已没了平日的鲜活。
　　赵铉心中没由来地颤了一下，他略低下头，露出一个颓然的笑。
　　静了片刻，轻声道，“元铭，那日在镇国公府里，先吻上来的不是你么？”
　　元铭正神游着，梗在李德芳的事情上。这下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激得心脏一阵抽搐，仿佛无数根针扎在上面，那痛感随着呼吸蔓延开来，清晰又混沌，眼前霎时模糊了。
　　这话没错，确实是他没忍住，在莲池边的小木舟上……明知道杨子贤是在故作姿态，在引诱他，但他还是在那如霜的月色里，一时发了昏。
　　不待他多想些什么，赵铉猛咬住他那红痕，以齿细细研磨，似要偏执的再咬出个痕迹来，才肯罢休。
　　许是这人皮肉经不起折腾，没有几下，便一阵腥甜气入了口，随之而来的，是这人压抑的一声呻吟。
　　“嗯……”
　　赵铉方意识到这人还被捆着，几下又帮他解开来。殿中隐隐回荡着绳子来回摩擦的窸窸窣窣。
　　元铭脖颈一阵的刺痛，直痛到他心里去。他缓了几口气，才稍稍平复了吐息。
　　两人静默地站了片刻，元铭稍稍偏过头来，平静道：“陛下……”他滚了滚喉结，面色如止水，“请上龙榻。”
　　遂抽去了腰束，解了衣带。两手捏住了衣领，继而朝两边拉去。
　　随着手指脱力，那件满白的衣衫顺着他脊背滑落下地，光裸的肌肤从中露出，宛如月下将开未开的睡莲，花瓣原是娇羞的合着，而此时，蓦地绽放了。
　　赵铉抬眸，目光在那莹白光洁的脊背上逡巡，却是出乎他意料的——什么风月痕迹都无。

——十九——
　　横竖这人已送上门了，经过查验，又完好无损。赵铉忽地又恶劣起来。
　　他暗中稍稍稳住了心神，俯身拿起他的衣裳，替他披好了，又端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似笑非笑，平静道：
　　“我叫你来问话而已，你这是做什么？”边说，边又替他拢了拢衣裳。然后清心寡欲地往旁边一坐，吃起了茶来。
　　只是这茶有些凉，入口尽是苦涩，没什么滋味了。期间又偷偷往上瞄了元铭一眼，只觉那表情堪称精彩，像是气得不轻。
　　元铭面皮抽了几抽，愤愤从桌上扯了腰绳来，开始束衣裳。
　　边束，边恶狠狠看过去，又在腹诽，怕不是国库空虚，把这年轻皇帝脑子急坏了？元铭真是想把这话脱口说出来。
　　元铭用力喘了几口气，方觉那恼恨下去了些。这才开口，冷声道：“夜已深了，陛下若无要事，臣……”
　　“要事？”赵铉闻声，装模做样搁了茶盏，瓷器落桌，发出一声轻响。
　　他缓缓道：“卿迫切想要侍寝，朕岂能不成全。”又望元铭笑了笑，起身悠哉地踱步，“何况卿姿容出众，若是能同那日一般主动，想必卿与朕，也能共享鱼水之欢了。”心里方才堵得不行，这下莫名全疏开了。
　　赵铉很是神清气爽。
　　元铭心情极度不好，他目光仿佛带刀，盯着那人似笑非笑的脸，直瞪得两眼发干发涩了，方沉声道：“这件事，陛下大可多睡些觉，好在梦中辗转回味。”
　　赵铉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像在思索如何回复。元铭趁这间隙，一甩袖，随便行了个礼，怒道：“微臣告退！”
　　说着要去拉开隔扇门，手还未碰上门，身后一个强劲的力道掠过，扳着他肩膀将他转回来，顺势抵在门上。
　　一时间，肩胛被冷硬的隔扇门硌的发痛，不由微微蹙起眉头，轻呵了一口气。
　　“就走？不是要上龙榻聊聊？”赵铉将他箍在隔扇门边，眼中映满了他的模样。
　　元铭对上这双满是情欲的眼，无畏道：“龙榻太多人躺过，没什么新鲜。”
　　赵铉方发觉他怎么有些别扭，顿时笑了一声，哄道：“作古之人也算的话，是有许多。那，换龙椅？我不介意。”
　　又往前贴了贴，在他耳畔低声道：“外面苑中那石桌，除了你没人躺过。不若去那里？桌板刻上你的小字如何？我珍藏起来……”
　　说着，抬膝往他腿间抵了一下，“日日拜观。看到那桌就仿佛看到你。”
　　元铭被他笼住，只觉那火烫的东西已贴到了身上，呼气有一瞬不稳，快声道：“论，论无赖，我委实比不过你。”
　　赵铉并不生气，以半开玩笑地口吻，在他颊侧呢喃道：“仲恒真君子，要来服侍我这小人。实在受宠若惊。”
　　赵铉呵出来的气微微搔弄着他的神智，只觉这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了。
　　元铭滞了片刻，方压下了情绪。一时又找不到词语，干脆说道：“夜深了，你自重。”
　　“今夜是我不好。”这句话极快速的被赵铉说出口来，似乎并不想让他听清楚。元铭听了这句子，倏而有些迟钝。
　　赵铉将手臂从门上撤下来，顺势将人揽在怀里，轻笑一声，继而脸贴着脸，嗅着这人的气味，一时欢愉起来，低声道：“双凤戏榻，叫你不虚此行。”
　　元铭略抬头瞪过去，正准备说话，赵铉一只手摸上来，摩挲着他下颌，笑道：“你若不愿，龙椅也可。”
　　元铭停了片刻才答，语调犹然带着气：“元府比你这儿舒坦。”
　　说着往殿中看了看，只觉这灯火晃得他眼花，便又想从他怀里挣开来。
　　赵铉蹙着眉，略带愁色，缓声道：“别挣……”遂捉了他双手来，搁到身前，“杨子贤想你得很，你留一留可否。”
　　殿里四下寂静，只有两人均是凌乱的呼吸，在这空旷的殿里，一切声响都被无尽的放大，话语仿佛仍旧在回荡着。
　　元铭先是身子一僵，过了一会儿，面色方有些好转，却也没答应，冷冷道：“杨子贤不会这么对我。”
　　“你今晚留下，我保证杨子贤好好疼你。”

——二十——
　　赵铉抓住这人犹豫的间隙，不需他回答，便照那朱唇咬了下去。
　　呷碾间将人抵在门上，趁他缓息之时，蓦地侵舌进入。元铭仿佛被掠夺了呼吸，不自制地闷哼了一声。
　　往前虚推了两下，对方身下那火烫硬挺的东西，鲜活跳突，抵的他直发颤，呼吸都急促起来。
　　来往了几下，赵铉把舌退出，低声呢喃道：“站着多累。”遂把人扯走，脚下如飞，入了后殿的大榻上去。
　　元铭尚未清醒，被这力道掠倒。惊疑未定间，赵铉敏捷一个翻身，先倒了下去，便朝上望着他笑道：“长夜方始，爱卿莫急。”
　　元铭被他说的耳尖一红，便要退身起来，又被赵铉一把按下。
　　赵铉乘势翻身在上：“走？为时晚矣。”顺手扯下他一边衣裳，舌尖从他锁骨缓缓往下滑去。
　　元铭神智尚在，实受不得这种调弄，只觉那呵气撒在身上，说不出的难耐。只能连连避身，边喘边道：“你为何……又开始了！”
　　赵铉稍稍停住，正经解释道：“既已上了床，我不开始？”
　　元铭知他无赖，赶忙坐起，欲拢好衣裳。赵铉拧着眉头看了看，索性将他双手按到头顶，抓了他腰间束绳，来捆他腕子。
　　元铭正挣着，忽而胸前一凉，前襟大敞开来，赵铉将人捆住后便俯身下去，含住他胸前一点嫣红，来回吞吐。
　　湿滑的舌在舔弄着，元铭不由仰起脖颈，重重喘息一声。不多时，只觉胸前经不住唇舌逗弄，愈渐麻痒起来。
　　赵铉又以舌轻轻抵蹭，便发觉乳尖已然硬立。赵铉松口看了看，齿间轻碾了一下，身下这人便受不得了，口中漏出一声刻意压制的绵长呻吟。
　　“解开，别捆……”说着把腕子送到赵铉面前去。
　　赵铉并不理会，而是往旁边匣子稍伸了手，摸一个瓷罐来。
　　细碎的瓷器相磨之声后，一阵馥郁的香气在床帏间蔓延开。
　　赵铉捏了一粒送入自己口中，遂朝元铭吻过去。舌尖轻轻一推，便将那香丸推入元铭口里。
　　拿吻将他压实在了，以舌深挑浅弄着。未几，那香丸便尽数化在元铭口中，吐息尽携一种兰芳。
　　“楚党要臣孝敬了朕几名“国色”。这是从他们小衣之中搜出来的。说是要朕“心旌摇曳”。”
　　赵铉一手捏着他下颌，一手在他腰间缓缓摩挲，“可惜这香丸，唯卿携之，方可撼摇朕心。”
　　话音方落，便扯开了他中裤系带，在他大腿里侧来回摸索了几下。
　　元铭被这浓郁的香气冲地七窍不稳，这几下抚摸更撩得他五内燥热。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已觉身上灼烫了起来，脑中神智飘摇。
　　勉强睁眼看了看床幔，已有些虚影。眸子一时覆盖了一层水雾，映着里殿昏灯点点，透着一小块莹亮，宛若曜石。
　　此番再经过赵铉那双手掌抚弄，便觉不足，本能性迎合上去。
　　赵铉手掌所至，只消微一按弄，便有无限的欢愉，情潮无声的上涌。
　　赵铉见他这模样，不由又捏出一颗香丸，用掌温稍化了化，欲放入他体内去。
　　元铭见了，就要起身阻拦他，却是乏力，用已被捆住的手扯了扯他衣袖，蹙了眉微微摇头。张开了口正要说什么，却被赵铉的动作给激出一声呻吟。
　　赵铉一手摸下去，只觉元铭那事物已是半硬了，便顺势揉了两下，轻声道：“受不得了？说了好好疼你，怎么不给面子。”
　　元铭受了这抚弄，只觉舒适得很，不由顺势喘息起来。几下之后又微微屈腿，想留住这只有力的手。呼吸已发起了颤，身上越发火烫起来。
　　赵铉犹带笑意，看了他一眼，手下仍柔情抚弄，待那物完全立起，便即刻握住了，隔着衣物微微捻住头端。
　　元铭当即抓住他衣摆在强忍着，忽觉那手力道加了一点，鲜活的快意冲上头脑，便猝然发出一声难耐得呻吟。
　　胯间霎时使不上劲，两手不自觉地想往下探，却被赵铉拦住了。
　　又被一阵捻弄，元铭腿间已发起了颤。只觉这力道隔着亵裤，如隔靴搔痒般难受，不由得挣了挣腰。
　　“你好急。”赵铉对上这双带水的眼眸，吞咽了一下，一手剥下他中裤，五指抄进他大腿内侧，一下将他腿分开来。
　　元铭蓦地回神，只觉身下突来胀感，那香丸便挤了进体内来。
　　“嗯……你……”元铭只觉有什么东西滑入了肠壁，却转瞬没了形状，小穴受了刺激，不可控的收缩着。
　　一阵微凉，又被体内火烫暖热，一时冷热交加的刺激袭来，元铭禁不住打了几个哆嗦，微微扭了身子，不知道欲躲还是迎合。
　　赵铉此时在他腿间稍一抚摸，便引起一阵战栗，元铭贪凉般的不愿他撤走，不自觉拿腿夹住了那双就要退走的手。
　　赵铉忽而往上，摸住他囊袋轻揉了片刻，身下这人的吟声霎时转了调，肌肤起了一片片潮红，呼吸亦急促起来。
　　“想要么。”赵铉又恶劣地问了问，只见这人凤眼横飞，斜睨了他一眼，仿佛有诸多不满。赵铉对这眼神不是很喜欢，遂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啊……”似是得了痛快，元铭不由得张口一声窄细呵吟，这吟声绵长，在床帏间萦绕回荡，整个里殿都显得淫靡起来。
　　如今只得那双手稍一揉弄，便是说不出的愉悦，这逼得元铭忍不住长声呻吟起来，仿佛催促身上这人快些侵犯。
　　赵铉看他这般，便握住了他那昂扬挺立的欲望。只来回套弄了几下，身下人拧着的眉头便舒展开来，眼尾酡红，张口不住喘息，鲜红的舌尖若隐若现，在这昏灯里格外撩人。
　　赵铉实忍不住，不再故作从容，便解了衣裤，紫涨的性器露出来，前端已有些淫靡得津液，便蹭在元铭腿间滑嫩的皮肉上。引得这人又睨他一眼。
　　“这是催我么？”赵铉俯身凝视着，元铭不愿他看，便抬手遮住自己眉眼。
　　赵铉轻轻将那腕子移开了。下身一下插入他腿间空隙，模仿着交合的动作。
　　元铭被动作激的弓起了身体，加之后庭那香丸的作用，立时难受起来，小穴不住翕动，奈何腰际全使不上力。
　　赵铉扶着那坚硬事物，在他穴口打转揉按，却偏不送进去。没有几下，已磨出了一片湿滑的淫液来。
　　“哈……”元铭已按捺不住地绞起肠肉，却不见他进来。无边地空虚中，那香丸催的他酥痒难耐，眼中悬起热泪，不由伸手，抚上了赵铉撑在一旁的小臂。
　　赵铉见状，先送了个头端进去，只觉这人即刻将他绞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反而恶劣地退了出来。这一下使得元铭尖声喊出，他刚得到的痛快又消了去，小穴比方才更难以承受这种兀然的空虚，一时又陷入了煎熬之中。
　　“杨子贤要好好疼你，不能这么对你。”赵铉边说着，边又在外面磨蹭了几下，愣是不进，不多时又并住他腿，在他大腿间抽插了起来。
　　“要么？”赵铉边动作，边盯着他问道。见这人还在死撑，干脆稍滑下去些，在他股缝间顶弄。
　　元铭被他捉了两腿，涨硬的性器磨在脆弱的皮肉上，已红了一大片。
　　元铭哽咽了一声，直起了战栗，欲伸手去扯，被赵铉躲开了。
　　赵铉稳了稳神，喘着气调笑道：“今夜就这般了，杨子贤怕伤了你。”
　　元铭穴口被他头端来回蹭着，只觉无尽的空虚折磨，神志逐渐迷乱。
　　赵铉又一次半入不入时，元铭终于抓住衾被，哽咽道：“进来……”
　　赵铉替他拭了泪，方缓缓插入了，内里当即紧咬。元铭只觉脑中即刻空白，快感如水般，无阻的漾开。
　　一时忍不住，挣了挣腰胯，忘我的迎合起来。额上发了汗，有些眩晕感，眼中便不太清晰，仿佛跌入了欲海中，吐息间尽是躁动的欲望。
　　随着轻缓的抽插，喘息被迫随之起伏。元铭只觉后庭那颗香丸起了效用，小穴不自主地收缩起来，吮吸般的吞吐着那根贲张的性器。
　　又觉身前涨痛，早已满盈了。遂又探手下去，想要自行先解决。
　　赵铉看这人尚且有劲，索性分开折下他双腿，不加怜惜的大出大进。
　　淫靡的水声与肉体撞击地声响回荡在殿里，又伴着这人的细声促吟，宣告这场货真价实的交合。
　　灯影微摇，元铭在飘忽的明暗交替中如入虚境，意识趋近分离。
　　忽觉下身要射时，赵铉却转而放缓了动作，解开了他腕子上的束绳。
　　“你知道自己如今什么样？”说着又斜角猛深入，元铭当即弓起了身子，浑身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黑发散了一片，铺在前胸后背上。
　　只空张着口，一时竟然发不出声。赵铉索性将人按了，发了狠的抽弄起来。
　　甬道忽地滑腻了，元铭只觉脑中乍然空白，随之而来是一片斑斓，无尽地快感疯狂上涌，将他意识冲刷的丝毫不存。
　　呻吟声蓦地高了，后来已处在哭喊与呻吟边界。耳边只有混沌地嗡鸣，随后五感尽失，只觉身下如同欲兽，疯狂朝那根性器索求着。
　　不多时，腹下一阵抽搐，精窍失守，便在失神中浊液喷溅。
　　方喘了一口气，只觉赵铉又肆虐地抽插着，似是怕他觉得不足，又往他下身急促套弄了几下。
　　而他人早已软成一摊泥。无意识间似乎又泄了几股，不知是什么了。
　　赵铉仍深埋其中，忽而急送起来，内里一片温软随着这顶送而包裹上来，赵铉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身下人仿佛已被夺走神魂，两眼涣散看向上方，面上犹带着泪痕。
　　元铭仍在神游之际，腹下一温，全身激地一阵颤抖，狂风骤雨般的抽送顶弄，方停了下来，殿中只闻二人粗重的呼吸。
　　眼前一暗，赵铉又温情地吻了过来。元铭嗅着这旖旎的兰芳，混合着腥浊的暧昧气味，意识逐渐昏沉，堪堪睡去。
　　神志将去之际，他眼都没睁，摸索着拔了赵铉头上的簪，呢喃了一句：“子贤……”
　　赵铉愣了一瞬，才下了床，唤值夜的小宦官端水来擦洗。

——二十一——
　　元铭醒来的时候，周遭隐约还透着未散尽的兰芳。空荡荡的大殿里偶尔拂过夏风，紫檀龙榻前搁着冰鉴，风将凉气带上榻。因而风一起，即刻舒适起来。
　　元铭眯眼看看，冰鉴似乎原本在更远的地方，只是谁刻意将它挪近了。
　　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手臂、前胸，发觉并没有想象中的粘腻感，显然被人精心清理过。
　　榻边的矮几上，搁了一套满新的丝布大袖衫，好料子，蒲桃青色，绣着忍冬花。
　　那衣裳叠的极整齐，绦子腰束都穿插在合适的位置。元铭展开看了看，猜这叠法是出自李德芳之手。
　　四下望了望，偌大的殿里，赵铉未留下任何一个宦官，仿佛是在照顾他的脸皮。
　　元铭嘴角抽了抽。
　　皇恩浩荡。
　　怔愣间，视线又落在了冰鉴上，冰尚未化去多少，显然刚换过。
　　元铭缓缓更了衣，凭着不太清晰的记忆，往殿门走去。门刚开，旁边候着的小宦官赶紧过来，躬身道：
　　“元大人与皇爷议事太费神，因而留宿。皇爷已吩咐了，待元大人醒来，便随时可以传膳。”
　　元铭听他这一派话流畅，僵立了半晌，忽而问道：“公公，从前……有其他大人，夤夜来干元宫议事么？”
　　这小宦官年纪不大，却十分老成，他赧然笑道：“奴婢昨儿是头回夜值。”
　　元铭沉默了半晌，望着中庭李德芳的小雀鸟发愣。李德芳并不在，应当是伴驾去了。
　　“元大人，奴婢即刻替您传膳？”
　　元铭无甚胃口，微笑道：“不必了，我要出宫，麻烦公公引路。”
　　小宦官很殷勤，带着他往宫门外走。元铭四下望了望，发觉整个宫里竟无一个多余的内宦婢女。
　　全被遣开了？元铭走在日光下，往天上看了看，发觉此刻将近晌午了。
　　刚走到宫门，元铭脚下滞了滞，抬袖准备遮住自己的脸，又觉得似乎也没必要了。
　　出了宫门不由得东西顾盼，竟发觉宫街东头与西头，各有四名锦衣卫把守着。远处似有仪仗走至此街，皆是绕行。
　　元铭一刻不敢耽误，急忙上了马车要出宫。车厢中略有些闷窒，元铭缓缓阖上眼小憩。
　　忽而间，想见一见赵铉。
　　一连多日，朝中风波不断。赵铉罢朝三日，三日后突然出现在河间府，搞得知府措手不及，瀛王擅占万亩田地，勾结知府躲避赋税，遂查抄之。
　　河间知府受押入京。一时间，皇亲公候皆是人心惶惶，北直隶各府，造册的税银忽而多了起来。
　　元铭再见赵铉，已是端午宫宴之时。
　　赵铉口谕国库空虚，因而菜肴朴质，此番只邀请了在京中的王公侯爵与卿贰大臣入宫。
　　卿贰大臣，即内阁与六部尚书位、六部侍郎位，皆三品以上官员。三品以下受邀者，都是各衙要员。
　　而邀元铭却是以一个荒诞的由头：将宴中节俭轶事载入史册。
　　其实元铭心里十分清楚，老爹一日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自己就一日不能出头。
　　父子同任京官要员，实在太显眼了。因而元铭对这次受邀，内心也感到十分意外。
　　与陈大学士一同入了宴厅，方入了席坐定，元铭肩头忽被人拍了一下。一回头，便笑了起来，急忙起身揖道：
　　“世子万安。”
　　赵封炎笑嘻嘻地四下顾盼，低声道：“这儿人多，磕头就免了。”正笑着，面上笑容僵住了。只见这人脖颈露着半截浅淡的齿痕，余下半截隐没在衣襟之中。
　　显然有好几日了，只是依稀能辨出。乍一看，只以为是夏日蚊虫叮咬。
　　元铭显然不知道他再看什么，低声道：“我朝服，可是有异？为何你这般看我？”
　　赵封炎轻轻摇头，“无异，衬你。”
　　元铭拧着眉头，不满道：“你这人好生不会说话。”
　　元铭笑道：“不该祝我官场走高，别再穿这六品朝服么？怎么还六品朝服“衬我”？”
　　赵封炎夺了他酒盏来，抿了一口，笑道：“我不懂官腔，你少跟我讲这些。”
　　元铭稍偏头，往主位看了看，低声问道：“万岁还没到？”
　　赵封炎打了个哈欠，无所谓道：“不知，待会儿要插柳枝，他是不是安排去了？”
　　话音未落，宴厅东头出来一个小宦官，扯嗓喊了万岁，一众人急忙起身要恭迎，便见到赵铉从厅东进入，许是因为在河间待了几日，行程又仓促，面容里带了一丝憔悴。
　　赵铉不经意间往下看了一眼，竟然发觉赵封炎站在元铭旁边，脸色立时阴沉了下来，目光里带刺，又扫看了几眼。
　　直把赵封炎看的回了自己的位置，才把那骇人的视线收回。
　　赵封炎还只以为表兄在怪他乱了规矩，并未多想，还朝赵铉顽皮地笑了笑。
　　入座后，赵铉倒也一切如常，与众人寒暄起来。言语间乍一听是亲切的，实则带着客气的疏离。
　　元铭离他较远，只觉总盯着他看，甚是不恭，便稍稍垂首，暗中窥视。
　　三巡酒后，李德芳带着一队宦官进来，众人便纷纷起身，有说有笑，折柳枝，插柳条去了。
　　赵铉很堂皇的举着酒盏过来，与陈大学士稍稍寒暄。两人脾性想投，言语间没了许多官腔。元铭正恭敬听着，不敢插话。
　　赵铉举盏忽地笑道：“元修撰为何如此拘谨，是怕朕将你逐出宴席不成？”
　　陈大学士当场开怀大笑了一声，回头对元铭道：“咱们万岁甚是豁达，仲恒，你不必拘礼，当与万岁爷多多接触才是。”
　　元铭只觉这感觉怪异极了。多多接触……还能怎么接触？！
　　元铭脑中即刻浮现出那些大不敬的画面来，只感觉这颗心要跳出胸口了。
　　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耳尖泛红，只颔首干笑一声：“陈大人所言甚是，下官谨遵教诲。”
　　陈大学士又笑道：“仲恒平日很是健谈，并非如此。许是近里见圣，有些惴惴。”
　　又回头朝元铭调侃：“仲恒，御前失仪，不若你先自罚三杯？”
　　元铭解脱般地笑笑：“是，理该如此。”说着赶紧离开他们，回桌席找酒去了。
　　身后又传来赵铉的声音：“元卿似是有些怕朕，朕与他先聊上几句，先生自便就好。”
　　陈大学士呵呵笑了笑，又点点头道：“仲恒实为可塑之材，想来能与万岁聊至一处。”李德芳极有眼色的过来，引着陈大学士去折柳枝了。陈大学士笑着随口推脱两句，便跟着李德芳出了宴厅。
　　元铭脊骨霎时崩了起来，慌张的四下看看，才发觉厅中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官员，都离自己尚远。
　　待他刚摸到酒壶手柄，手背便被一片温热覆住，惊得他差点把酒壶丢了。
　　“万岁……此乃宴厅，还请……”元铭眼睛不住的在厅中四下扫看，生怕谁往这边看过来。
　　赵铉很坦荡地从他手里接过酒壶，替他斟了酒，慢声道：“元卿不必紧张，陈大学士方才言之有理，你与朕，该多多接触。”
　　元铭真是无话可说，正准备把那杯酒吃了， 忽而想起了什么，急忙道：“万岁，杯盏方才沾了尘，恕臣不敬，且容臣稍做濯洗。”说着把赵铉斟好的那杯酒倒在地上，又拿了茶来，洗了一下杯沿。接着重新给自己斟酒。
　　赵铉微微笑了一下，往身后瞥了一眼，便借着高桌遮掩，暗中牵住了元铭垂在身旁的左手。
　　元铭惊得右手不稳，立时把酒洒了出来。蹙着眉头低声道：“晚些……晚些再叙，不成吗。”
　　赵铉左手持杯，自顾自饮酒，边饮边道：“不成。迫切。”
　　赵铉饮了酒，戏谑道：“你与万岁饮酒，两眼竟看向别处？”
　　元铭视线在厅中扫视半晌，才惶惶然回过头来，见他面上犹带笑意，不自觉又挪开了眼：“怎么去了趟河间府……形容憔悴。”
　　赵铉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宗亲敛财太甚，民怨四起，先拿远亲开刀。”
　　元铭听完，惊恐回头，急忙解释道：“是微臣僭越。”
　　赵铉手指在他手上摩挲了两下，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赵封炎从外面风风火火回来了，手里揪着一只蹬着腿的灰兔子。
　　“仲恒，给你个好东西玩！”
　　元铭看到他进来，惊地猛抽回了手，心神不宁道：“这，这兔子哪来的？”
　　赵封炎眯了眼瞧他，疑惑道：“你脸好红，热？走，与我去外面。”
　　又往后看了看赵铉，笑道：“万岁爷也一道儿来？闷在厅里无趣。”
　　细看之下，只觉赵铉脸色阴沉无比，嘀咕道：“表兄可是龙体不适？”
　　赵封炎总觉他们二人说不上的诡异，遂微仰了头，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
　　一时间三人均是无言。
　　片刻后，赵封炎一扯嘴角笑了，“原来如此。”
　　赵封炎将兔子丢进元铭怀里，上前两步，挑衅道，“我想去教场开开弓，宫里闷得慌。”又佯装遗憾道：“少时皇太子常与我做伴校场，只是如今万岁爷日理万机，怕是没这个心力玩些骑射羽猎了。我煞是孤单。”
　　赵铉起先没说话，待他要走了，忽扬声道：“待此宴结束，同去教场。”
　　又往前走了两步，“你儿时惯会抢朕的刀箭把玩，如今也要如此？”
　　赵封炎抄起元铭的酒盏，一口饮下去，笑道：“咱们各凭本事。万岁爷可别以权相欺，胜之不武。”
　　万岁爷死死盯着那酒杯，继而抬眼，又盯上赵封炎，冷笑了一声。
　　两人剑拔弩张地站在厅里，夏风都变得凉了许多。元铭抱着兔子在旁边看了看，靠着桌，不由调笑道：“你们二人倒是有趣得很。”
　　直到李德芳插完柳条儿回来，才将万岁爷唤走，继续开宴。

——二十二——
　　宴席后半截，赵封炎又借着一点小由头，有意无意与元铭寒暄几句。
　　元铭只觉得他今日十足的殷勤，笑道：“世子爷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才要这般赔笑？”
　　赵封炎又给他斟了酒，微微笑说：“我如此乖巧，还能做什么对不起哥哥的事？”
　　元铭左右窥视，低声道：“小点声，尚在宴中，莫乱了规矩。”
　　赵铉眼看着那两人低声笑语，不由唤道：“德芳，赵烁方才出去的时候，插柳枝了么？”
　　德芳迎着这轻唤两步上前，稍俯了身子听。可不待德芳回答，他又阴恻恻道：“朕怎么记得，他没有。”
　　李德芳打量着赵铉的神色，心里盘算了一下，才低声回道：“皇爷，不若……让他出去，重新插过？”
　　赵铉正准备点头，脑中突然浮出赵封炎那句“以权相逼”，只感觉这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心里，把他压的实实在在。
　　霎时整个人都不畅快，闷得喘不过气，不得不深深吐纳一口，才平复下来。
　　“不必了德芳，就让他在厅里。看他还能翻出个花来。”
　　举杯推盏间，宴席已至尾声，众人纷纷寒暄着离席，而厅中两个身形高挑的人仍未离去，仿佛潮水褪去后，留下的礁石。他们一上一下，隔着宴桌对视。
　　元铭先是闻到风中透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再远眺，才逐渐看清教场外摆着两口大炮。
　　皇城西北的教场，实际主要用来娱乐，并无什么作战能力。
　　场内演练的众人，均是由宦官组成的“净军”，放眼望去，皆窄袖戎装，精神头儿十足。
　　远远瞧见圣驾，便有两个穿红曳撒的宦官过来行礼，接着引众人进入教场。他们小帽上插着长雉尾，随着步子轻轻摇晃。
　　跑马营中，有两个宦官正在御马。瞧见圣驾，即刻翻身下马行礼，又给世子问安。
　　赵封炎见到那匹良驹，便来了兴致，眸光熠熠，回头道：“这马昨日还不听话，我与他玩了两个时辰，便乖顺了。”
　　赵铉轻声一笑：“驭马有何难，吾弟当学学驭人。”
　　这话一出。赵封炎脸上的笑意淡了，倒也从容：“我向来不擅攻心，以真情动人罢了。与你不同。”说着，赵封炎单手撑按，一下翻身跨上那匹赤霞马。
　　跑马场有些扬尘，元铭跟着入了其中，不由眯起了眼，只觉两人话里都夹枪带棒。
　　元铭尚在疑惑间，却见赵封炎忽而抽出鞍上的马鞭，扬鞭策马。
　　赤霞马嘶鸣一声，抬起前蹄，旋即落地，疾速直奔元铭而来。
　　众人被这突然狂奔的骏马弄的哗然，纷纷面露惊恐，有的宦官尚且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
　　赵铉见状一惊，忙快步上前，要将人扯开。李德芳亦冲上前惊呼道：“皇爷当心！”
　　然而终是马更快人一步，马上的赵封炎在赤霞马趋近时突然俯身，便将元铭整个人抄起掠走，横置于马背上。
　　元铭受到这猛力的一掠，又重重跌在马背，只觉五脏六腑都颤了几颤。
　　头晕眼花半晌，才找回了意识。而此时赵封炎已策马前行，到了跑马场深处，与一队圣驾仪仗拉开了许远的距离。
　　赵封炎边勒缰，边哈哈大笑道：“玩什么箭，我先抢个小相公来玩！”说着才将元铭扶起坐好，“吓到了吧。”
　　元铭缓了几口气，才低声呵斥道：“这是皇城教场，莫胡闹，先下马。”
　　赵封炎说着，一手扶在元铭腰际，倾身向前道：“哥要多长点肉才好。”
　　之后他手上并无多余的动作，待元铭坐正，便撤下了手，笑道：“我带哥哥跑马。”遂又扬鞭策马。
　　远处仪仗边，方才拦人未果的赵铉怒道：“取弓箭来！”一边怒目盯着远处偎傍在一起的两人，只觉得气血又是一阵翻腾。
　　李德芳想劝上两句，赵铉沉下语调，截住他的话：“朕自有分寸，不必多言！取！”
　　附近侯着的小宦官们，齐刷刷的，在跑马场外跪了一地，皆不敢出声。
　　赵铉夺过弓，将骨箭架在左手食指上，后撤半步，瞄准了马上的赵封炎。随着一声破空哨音，羽箭直直飞出。
　　赵封炎早已预料，他见到万岁爷挽起弓，便将元铭的脊背按下，接着偏头一避，拿左手生生接下了那支骨箭，顺手甩在地上，扬声笑道：“万岁爷着什么急！”这声音在空旷的跑马场回荡着。
　　赵铉反身又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正要架箭，德芳忙道：“皇爷三思！”
　　赵铉顿了顿，仍是将箭架上，这次却是瞄向了那匹良驹。可他犹疑了片刻，还是松下弓弦，一把将大梢弓掷在地上。深深吐息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铭脸色惊变，即刻抢了缰绳，忙勒缰，翻身下马，准备往赵铉那处追去。
　　正要迈步，赵封炎突将他硬生生扯住：“别去。”
　　赵封炎看到元铭神色如此焦急，没由来的一阵烦躁，当即将人掠到怀里，沉声道：“哥从前与我那般交好，如今，对我百般避讳。”
　　“这是为何？”赵封炎声音有些发颤，他从揽住身前人那一刻起，只觉那些隐秘的念想似乎在顷刻间迸发，不由得屏息，才将这欲望生忍了下去。
　　元铭暗里攒了劲，猛一下挣开他，缓着气，扬声道：“从前……从前年少，荒唐无知！”
　　荒唐……赵封炎心里一滞，随着这两个字的尾音，心中的钝痛缓缓蔓延开来。
　　“哥你清醒点！”赵封炎压着声音急道：“他是万岁爷！你如今岂不是更荒唐？！”
　　空荡荡的跑马营，这句话只有两人听得到。元铭仿佛被劈脸掴了一巴掌，却仍然觉得不太清醒。
　　赵封炎暗中笑笑，知这是他痛处，故意说道：“怎么，哥如今，是准备入东六宫了？”
　　元铭闻言没有犹豫，猛扑来给了他一拳。赵封炎却不躲，生生挨下了，脸颊就顺着那力道偏过去。
　　元铭望着他被自己打过的那半边脸，霎时说不出话，只喘着粗气，低头望向地上的黄沙。
　　赵封炎落拓笑笑，自嘲道：“我少时最喜欢哥打我，让我好趁机一亲芳泽。”赵封炎拿袖口揩了下嘴角，“可我又不想哥生气。真难做。”
　　赵封炎看他难受，终于还是缓下口气，苦口婆心道：“哥，你好龙阳，普天之下多少风流才俊你尽管挑！为何要挑他？你疯了？”
　　元铭脸色已十分不好看，但赵封炎仍继续说道：“届时东西六宫，长夜秉烛，恭候圣驾临幸。你以为你是什么？！”
　　元铭趺坐在跑马营的黄沙上，仿佛失了魂，颓然道：“我当时，不知他是太子爷……”
　　赵封炎瞳孔猛地一缩，当即蹲下，摇着他肩膀质问道：“他尚且是皇太子的时候，你们就……”
　　元铭不出一言，算是认可了这句话。
　　两人在这黄沙地里沉默半晌，赵封炎忽而嬉皮笑脸道：“现在回头来得及。”
　　元铭却笑不出来。他拧着眉头，低声说：“我……我可能……”
　　又扶住额头，闭了眼道：“我不知道。”
　　赵封炎不屑地嗤笑一声，摇摇头道：“哥，你迟早会回头的。”
　　“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元铭犯难地看着他。
　　“这话别急着说出口。”赵封炎咧嘴笑了，露出皓齿，“我只当你如今脑袋发昏。”
　　元铭心烦意乱，不想再与他说这些，便起身拍了拍土尘，要往跑马场外面走。
　　两人将走至跑马场的围栏外时，赵封炎忽然叫住他：“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哪怕不是我，也别是万岁。”
　　“喜欢他的人，都没有好结果……”赵封炎往远处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比如德芳。”
　　元铭忽地驻足回头，嘴唇颤了颤，凝视着赵封炎那张充满担忧的脸。
　　赵封炎点点头，缓声道：“德芳一身好功夫，为了他的大计，委身赵云泽那个病秧畜生……你不清醒的时候，你就看看德芳。”
　　赵封炎又走近了些，眼里有了些悲戚：“德芳喜欢他，甘愿成了他在大内的棋子，你若倾慕他，你要如何？他注定有太多事要操心。”
　　说着说着，赵封炎突然低下头，贴近他耳畔讪讪笑道：“我就不一样了。”
　　元铭出了跑马营，截住一个随侍仪仗的小宦官，低声道：“公公，奉圣谕见驾，劳烦引我至干元宫。”
　　小宦官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道了句：“劳烦大人稍待。”便匆匆往远处跑开。
　　许久，才揩着汗回来，像是得到了谁的批示，恭敬点头要带路。
　　直到走至干元宫正门，元铭才好奇起来，自己究竟哪来的胆子敢假传皇谕。
　　然而出乎意料的，李德芳拦下他，恭敬地低声说道：“皇爷疲了，说有事择日再议。”
　　元铭垂眸想了片刻，方道：“非公事也，劳烦德芳公公通传。”
　　李德芳有一瞬惊诧，转而变得犹疑起来：“元大人，这……”

——二十三——
　　李德芳显然是得了赵铉的授意，故意在殿外拦他，故而元铭并不愿意为难李德芳。
　　他稍一思索，脸上不经意间挂上笑意，扬声道：“臣忧心圣体……”
　　又稍稍伸头，向里喊道：“劳烦德芳公公通传，允臣见驾。”
　　德芳握拳掩唇，低声笑了。
　　四下寂静，里殿必然能听见这话语，却是没有反应。
　　元铭忍笑，又故意冲里边说道：“啊，既是如此，那万岁早些安置。微臣告退。”
　　又稍稍站了站，殿中方响起一个疏懒的声音：“何人在朕殿外喧哗。”
　　元铭“自责”喊道：“微臣万死，惊扰圣驾。”
　　赵铉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德芳，让他进来吧。”
　　元铭未入里殿，便闻到一阵浓郁的安息香，旋即边走边打趣道：“焚香冥思，万岁爷好雅兴。”
　　元铭扫看殿中，见赵铉正在西殿桌案前坐着，以左手撑头，视线就落在桌面上头，那些没打开的奏疏上。明明听见他进了殿，却并未抬头看他。
　　赵铉身后轩窗大敞，夏风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啦作响。他也并不理会，仍兀自坐着。
　　忽冷笑一声：“马，骑够了？”
　　元铭一时不知答什么，又不好不答话，便揶揄道：“臣……”
　　赵铉仍未抬头，阴阳怪气道：“赤霞乃御马，很有一股脾性，朕甚爱之。卿当细细体会他的妙处，何故操心起朕来了。”
　　元铭听他话里带刺，便微微蹙眉思忖了一会儿，才赔笑道：“微臣骑术不精，还望万岁指点一二。”
　　赵铉并不搭理，显然气得不轻，连奉承话都不想听了。
　　元铭复一思索，低声道：“君子六艺，万岁俱精，旁人无可匹。”
　　赵铉仍是不答，右手摸了本奏疏，抖开来心不在焉地看着。
　　仿佛不是什么好。赵铉看了两眼便合上，往旁边随手一丢，又摸了一本，哗啦抖开来。
　　元铭不知他是真是假，叹了口气，试探道：“万岁连日辗转，微臣便不作打扰了……”
　　赵铉听了这话，当即把奏疏一合，不耐烦道：“朕允你走了？”
　　元铭忖他正在气头上，不敢顶他，只低声道：“万岁息怒，是微臣会错意了。”
　　赵铉方抬头，眼睛却没看他，依旧看着桌面。他滚了滚喉结道：“罢了，你想走便走吧，莫说我以权欺你。”
　　元铭心里咯噔一下，眼眸里的笑意也消失了。他从未见过赵铉这种模样，心里越发忐忑起来。
　　两人隔着丈远的距离沉默半晌，元铭开口道：“我……我瞧你脸色不好，来看看你。”
　　他原只是想来瞧瞧赵铉的，这下忽觉自己不该如此，便垂下眸，低声道：“好生休息，我先回了。”
　　元铭等了片刻，也无人打破这沉静开口挽留。便反身往殿外走。他把步子放得极缓，仿佛怕错过了什么。
　　赵铉视线追随他移动，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却没拦他。待他恋恋不舍要迈过门槛了，赵铉忽道：“你想留么？”
　　元铭果然滞住脚步，却一时也不回答，这冗长的沉寂使他越发心如擂鼓。
　　他望着殿外在与小宦官吩咐事情的李德芳，微微蹙起了眉，几番欲言又止。
　　此刻李德芳不经意地一个回头，刚好与他对视，冲他微微颔首笑了。
　　这原是一个普通的礼节性笑容，元铭已见了许多次。可此时元铭就觉得那笑容明媚，甚至可称得上耀目。
　　他右手捏了捏官袍衣摆，发觉手心早已发了汗。
　　夏日里午后总是寂静，元铭在这灼热的日光下，出神地权衡着。权衡那些隐秘的情绪，权衡赵铉给他带来的种种。
　　权衡着赵铉，与他虚构出来的杨子贤。
　　世上安得两全法？
　　元铭望向头顶的晴空。即便碧空如洗，贪恋这晴日时，也免不了被高悬的日头，刺得睁不开眼。
　　元铭轻声笑了。他低下头，缓缓阖上眼，双手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冠。
　　接着他俯身，将乌纱冠搁在了门槛外头。又开始逐一解自己盘领的扣子，最终将那件鸬鹚补子的官服褪下，叠好，放在了殿外。
　　赵铉望他这些举动，不由嘲道：“爱卿这是要致仕了？按礼法，朕当再三挽留才是，而后卿再三谦拒，方可致仕。”
　　元铭喘息不定，嘴唇动了动，缓缓抬头，对上赵铉的视线道；“不必，今日端午……暂“致”一日。”
　　赵铉似笑非笑：“还有这种说法？”
　　这才起身缓步走来。见元铭眼珠不安地来回拨动，便嘲讽道：“你现在已是老百姓了，还紧张什么？当初还没上任的时候，我瞧你很是大胆。”
　　元铭抬眸瞥了他一眼，一时说不出话。不由自主地往殿外看去。
　　李德芳还在刚才的位置，只是这时他身边，又换了两名小宦官在听他讲话。
　　似乎注意到了元铭的视线，李德芳朝殿门口微微侧目。
　　元铭深深叹出一口气，抓住这时机，偏头朝赵铉吻了下去。
　　两人从殿门一路纠缠到里殿，光线逐渐暗了下来，而安息香愈发浓郁。
　　元铭顺手摸上了赵铉的衣扣，想替他解了。赵铉忽而往后撤了撤身，冲他狡笑了一下。
　　元铭遂垂下眸子，眼梢微扬，慌乱地喘着气，一脸狼狈。手有些不稳地扯开自己衣带。
　　赵铉将人按至榻上，顺着他衣襟一路探进一只手，忽低声道：“你身上沾了他的味道。”
　　元铭猛睁开眼，却立即避开了赵铉的视线，低声道：“这时候了，莫提他。”
　　“我不舒坦。”赵铉钳住这人下颌，吻了下去，手下扒开了这人的衣襟。一截晃眼的肩头露了出来。

——二十四——
　　元铭只觉胸前一凉，继而下头又有一只手摸了上来，从他膝处一路向上游走。
　　元铭呼吸陡然急促，身子微挪，欲配合上。那手却绕开了他下身，摸去他腰际狠掐了一把，掐得他一颤。元铭口中立时出了一声含混的闷哼。
　　身上一重，赵铉隔着衣物，以下身朝他胯下抵了抵，这硬物触感清晰，直逼上元铭脑中，身子霎时活泛了起来，似是忆起了从前种种。
　　元铭此刻只觉心脏有些承受不来，剧烈跳动着。上身已被剥了个精光，薄纤的肌理在昏暗的里殿显得苍白，赵铉伸舌从他小腹一路往上舔舐，炙热的吐息随之喷洒在肌肤上。
　　至胸前那一点微抖着的殷红时，含了下去，又在口中以舌来回勾弄。
　　元铭不禁“嗯”了一声，尾音稍颤，仿佛要勾走身上人的神智。
　　似觉不足，干脆环了一只手上去，摸住他脖颈，轻轻往下催按。
　　赵铉松了口，一边看他，一边伸手揉上他胯间，用气音道：“仲恒，叫出来听。”遂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元铭不自觉稍屈腿，张口哈了气，嗓里却没声音。一双眸子湿漉漉地往上盯着。
　　赵铉与他对视上，同时扯下他中裤，以掌心往那半硬的事物上揉按几下，听这人还是只有气没有音，便俯身下去，张口将他那事物含住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元铭吓得直接起身，赶紧要将他推走，急促道；“万岁不可！啊……”
　　赵铉将他腰胯按住，压了上去，伸舌尖从柱身上滑过，这物事已不堪这种挑弄，立时坚硬，赵铉看了看，复下口将它含住，头顶即刻传来一声蚀骨的呻吟。
　　被暖湿的口腔骤然包裹住，元铭只觉腰际已不受掌控，全然使不上力气，便伸手欲推开赵铉。
　　指尖忽而触到这人发冠，一片金玉的冰冷，霎时惊得一颤，不敢再动了。只抓死了手边的锦被，强将即将迸发而出的冲动忍下。
　　湿软的舌滑过铃口，元铭大腿已开始抽搐，欲求彻底被勾引上来，已忍不住想要做出抽插的动作，然而胯骨却被赵铉按死，半点动不得。
　　那舌尖还在缓舔慢滑，没有半点加快的意思，逼得元铭软声长吟，腹下一阵抽搐。
　　快感疯狂上涌间，元铭眼神无助地看向床幔，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赵铉款款而退，将要从头端退出时，只听得元铭又一声软吟，带一点哽咽的尾音，萦绕在幔帐之中。顿时帐中空气都仿佛带着情欲，折磨着仅存的一点神智。
　　赵铉松开他，将手抄入他臀下，猛烈揉弄起来。又有意无意经过他后庭，轻缓按弄。
　　元铭只觉欲念渐强，不住地有迎合的冲动，却还有因着一点羞耻而忍耐。
　　直到赵铉朝他后庭插入两指，元铭才猛弓了身子，承受这突来的插入，轻微痛感被轻缓而动的手指逐渐消磨掉，余下的只是无边的欲望。
　　元铭大口喘息间，被殿里的安息香熏了个畅快，这香气似乎要刻在他脑中，要他此生无法忘怀，他曾在这香气中辗转欢愉。
　　赵铉在内里缓急交替的以指抽送，猛然照他甬道侧面揉按了一下。
　　突然袭来的强烈快感让元铭身上起了一阵战栗，肌肤随之泛出潮红。
　　元铭难以自禁，抬手环住了身上的人，身子火烫起来，呼吸逐渐变得浊糜，呻吟声忽而显得媚人许多。
　　赵铉旋即并了指，在他那处轻重不一地旋按片刻，逼得他胯下追着进出的手指，忘我地迎合起来。
　　“啊……”元铭倏地睁眼，眸子却涣散开，伸长了脖颈似是痛苦又似已得了解脱，霎时视物不清。
　　腿间不受控地松了力道。在这昏暗的殿中，放下了苦守的最后一丝羞耻。
　　赵铉忽然不动了，像是在单手宽衣。没有片刻又揉按插弄起来，元铭在这痛苦后徐徐到来的欢愉里，神智逐渐被本能的欲望摧毁。
　　甬道越发滑腻，含住了欲退出的手指。他在失神里扼住了赵铉的腕子，不想让他离开。
　　赵铉顺势又加一指，避开那处极乐之地，缓缓抽送，指关节撞上他囊袋，又引他发了一声销魂的长吟。
　　赵铉收回了手，及时将自己火烫坚硬的性器挤入他腿间，在他囊袋上轻轻顶弄，激得他发出了低低的泣音。
　　稍瞥一眼元铭表情，发觉他此时脸上，极是欲求不满的冶艳。
　　赵铉不能这么轻易让他交代了，便将人搂过来，钳住他脖颈逼视道：“如那晚一般取悦朕。”
　　遂坐到床榻上来，调转了两人姿势，要元铭面朝他岔开腿跪下去，又望着他道：“你想清楚些。杨子贤即朕，没有分开的道理。”
　　“我……”元铭视线落在对方光裸的肩上，一时浸在情欲里，十分迷蒙，短促地喘息着说道，“那晚的，我想不起了……”又窘迫地低低笑了，眼波含情，蛊人心神。
　　赵铉扯出个笑来，捏起他下巴调弄道：“元卿颖悟绝伦，法子多得很。”
　　元铭睨他一眼，稍稍侧过脸去，睫羽微颤。此刻元铭低着头，十分虔诚地看着赵铉身下硬挺的事物，遂重新缓缓跪坐下去。
　　元铭又偏头朝他颈侧看看，凤目微眯，痴迷一般轻吻细吮，时而伸出舌尖，勾弄一下。
　　赵铉长舒了一口气，握住元铭抵过来的前身，拿指腹慢慢摩挲着头端。
　　元铭得了这抚慰，即刻跪不稳了，软在他耳边，难耐的呻吟出声。
　　“这声音悦耳，你当多叫些。”复拿两指捏住头端，慢慢捻弄。
　　只觉身上这人已完全跪不住了，水一般瘫滑了下去。灼热的吐息撒在赵铉耳畔，吟声已变得有些嘶哑。
　　赵铉稍扶住他胯，将身下涨痛的性器缓缓插入。只刚进了前端，这人便哽咽一声，大口的喘着气，身上起了一片片红晕。
　　赵铉捏住他下颌，将他脸扭过来。见他淡眉轻蹙，被情欲满溢着，此时方稍稍回神，抬眸看了他一眼。
　　元铭微微张着口，垂眸低声唤道：“万岁爷，我……”说着又喘息两下，试图缓解身下的胀痛。
　　赵铉与他对视了一下，见他慌张地把头低下，口中急促喘息着，前额两侧亦掉了不少碎发下来，随着呼吸轻颤。
　　见他正竭力担待着自己的事物，赵铉不由动情，在他光裸的背上摩挲着，边用气音道：“元卿要朕死。”
　　元铭懵懂看向他，一时无话，手指轻按上了他双唇。
　　赵铉捉了这手，顺势吻了一下指尖，便缓缓把他腰胯向下按去。
　　元铭没有拒绝，顺从地照做了。随着他人慢慢下移，目光也逐渐涣散。
　　元铭不由仰颈，望向头顶上满金的床幔，汗湿的脖颈猝不及防的暴露在赵铉面前。未几，元铭稍作吞咽，喉结滑动了一下。
　　赵铉照着那喉结咬上去，便有一声低吟入耳。他缓缓耸动起来，怕身上的人承受不住，拧着眉头生生忍下暴虐的欲望。
　　元铭虚力靠在他耳边道：“你，你别动……”他重新勉强跪好，伸手朝下扶了扶，才轻缓的起落开来。呼吸带颤，喷洒出来，仿佛在神智上不断骚弄。
　　没有几下，赵铉实在不想再忍，翻身将人压至榻上，深浅不一抽插。将这人顶弄的额发散乱出来，贴在汗湿的脸上。
　　没有助兴的药，起初全是痛感，元铭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得拼命忍了。
　　直到赵铉忽而放缓，开始在他体内辗转碾磨时，痛感方下去了一些，一阵快意便攀上脑中。
　　还未来及反应，汹涌的快感疾疾上涌。赵铉一阵急插猛冲，元铭一时呼吸都已不太畅快，在这耸动中浑身痉挛。
　　他彻底软了下去，全身无一处使得上力，只觉内里朝赵铉敞开来，一阵热意从小腹往上蔓延开。
　　赵铉抄起他膝弯，一阵缓急不一的送胯。元铭只觉被他顶的难耐，立时要丢去。
　　身上人动作慢了下来，寻找着带他登极的隐秘之处。元铭早已失了神，突然放浪地叫了一声，双目黯淡，遍身一阵痉挛。赵铉趁势急送，没有几下这人便浊白飞溅。
　　赵铉仍抓着他猛送，只见身下人将头偏向一侧，额发凌乱的散出来，只露了一截秀气的鼻梁骨，口齿不清地呢喃些什么。
　　赵铉正抽送，只觉内中一阵紧缩，身下人不可自制的发起了抖，吸吮着他这肉刃，一时间说不出的销魂蚀骨，赵铉正抽送，一下射在了他内中。
　　身下人随着一股又一股出精，打起了激灵，随后脱力的喘息着，半死不活地依旧抬起了手。
　　赵铉顺势压在他身上，便被他轻笼住了。不多时，环住他的手又缓缓往下，摩挲着他的侧颊，虚力低声道：“赵铉……”
　　赵铉吻住他，从喉中低沉“嗯”了一下。
　　赵铉原想叫两个小宦官打水来擦洗，岂料，进来的却是李德芳。

——二十五——
　　李德芳站在刚入里殿的屏风，平静的垂首而立，待圣驾起身。
　　赵铉扯了薄被来给元铭盖了，才披衣起来，凌乱地往外走：“什么事德芳？”
　　德芳低声道：“皇爷，世子出宫后，又有晋地的老仆，来给他送信。这旬已是第三封了。”
　　赵铉蹙眉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他接了信，是何反应？”
　　“均神色凝重。”李德芳边说着，边又稍稍垂头，欲回避圣驾衣衫不整的光景。
　　赵铉踱了两步，终还是没说什么，只交代道：“继续让沈千户的人盯着。”
　　“传朕旨意，沈坚，迁北镇抚指挥同知，兼东厂理刑。”赵铉叹了口气，又交代道：“让他盯紧了赵烁。”
　　李德芳躬身道遵旨，便恭敬的退下去了。
　　刚出了干元宫门，便瞧见沈千户还在外面候着，李德芳与他笑道：“贺沈大人，新迁北镇抚指挥同知，皇爷器重。”
　　沈坚微微一愣，拱手道了谢旨。正要走时，拖住脚步回头问道：“李公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李德芳依然是那副内臣的官脸，淡淡笑道：“劳沈大人挂怀。世子爷的事，还需沈大人多多操劳。”
　　沈坚颔首，“卑职定不辱皇命，皇爷请宽心。”
　　李德芳招来两个小宦官，交代几句话，便出了干元宫。
　　李德芳回眸，对沈千户道：“咱家去一趟司礼监传旨，沈大人请自便。”说着，与沈坚稍稍颔首，快步离开了。
　　沈坚狐疑地望过去，只见那绯红的斗牛服脚程甚快，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宫巷里。
　　沈坚正要出宫，不经意间看到地上掉着一块牙牌，他疑惑地捡起来查看——“干元宫掌事，提督两司房，李德芳。”
　　沈坚不禁喃喃。李公做事向来谨慎，几时如此大意？
　　元铭归家时，已是次日晌午。家里长随说老爹在书房等着，神情很是凝重。元铭不禁疑惑起来，跟着长随一道儿往里走。
　　老爹见他来了，一句话还未说，先是鼻翼翕动几下。接着冷不丁问道：“逆子，你昨儿睡在哪儿，自己心里清楚。”
　　元铭惊得三魂没七魄，一时接不上话。半晌，涨红了脸，才憋出来一句：“儿子有愧，请爹责罚。”
　　元秉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是深深叹气，什么都没有再说出来。
　　“来看看此物……”元秉先指向桌案上的折子，“爹离致仕不远了。”
　　元铭惊道：“爹何出此言？”说着，不由自主，忐忑的往桌案处走去。心中莫名想起，昨日赵铉丢开的那些折子。
　　没有两日，赵铉又宣众卿至文华殿召对。
　　可元铭想破脑袋，没想过去文华殿的路上，先遇到了赵铉的仪仗。
　　“万岁……”陈大学士今日告假。于是元铭这次是孤身前来。
　　元铭四下顾盼，没由来的一阵紧张。

——二十六——
　　元铭往赵铉身后的仪仗稍稍侧目，旋即停在了距离赵铉三五步远的地方。
　　赵铉早些时候，似乎是见了什么人。此刻身着一件绯红的大袖袍，前胸刺绣上盘踞着龙蟒等瑞兽，栩栩如生，简直要飞出那件袍子来，却仿佛被当腰那条玉带，镇压在身上。
　　赵铉走起路来，很有一种轩昂气度。分外扎眼。
　　一想到老爹也告假了，元铭心情一时沉重，脚下停滞不前。
　　党争愈演愈烈，中立派缕遭参劾，单是弹劾吏部考功司、文选司的折子已堆成了山，在这之中，元秉先这吏部尚书首当其冲。为避风头，只能暂时告假。
　　赵铉更是头大，自然知晓他的担忧。
　　赵铉回头看了一眼，伞扇众立刻缓下脚步，与皇爷拉开距离。
　　“元卿……”赵铉低唤了他一声，“世上绝无两全法，不必苦苦寻求，纠结太多。权衡即可。”
　　元铭一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不由抬头看过去，试图揣摩出他的深意。
　　只听赵铉低声道：“你和元老尚书，只能留一个。你还不明白老尚书的良苦用心。”
　　元铭抬头与他对视了一阵，千言万语又吞了回去。
　　赵铉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食指轻轻点在他肩头，低声道：“如何，朕是否比你心里，那个只知享乐的杨子贤强上百倍。”
　　元铭闻声心中一滞，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脸上一阵红白交替。最后闷声道：“万岁睿智。”
　　召对中，又是一出大戏， 文华殿成了个大戏台，戏好戏赖全看演技。
　　众臣频频奏请，弹劾元秉先用人有贻，趁着人不在，更是列举出十数条吏部的过失来。
　　万岁爷脸色阴沉，然而元秉先不在，一腔“怒火”无法发出。
　　内阁纷纷出来做和事佬，劝谏陛下大局为重，元秉先两朝老臣，苦劳甚多忠心耿耿云云。
　　万岁爷静了片刻，忽而对翰林院发难，指责翰林院不甚作为，养些“闲人”。
　　众臣哗然——万岁这是将怒火，发泄到元尚书独子身上。
　　更有楚党跳出来，呵了一句：“元翰林私下作风不端，曾在镇国公府与男子泛舟嬉笑，举止轻浮，宴后留宿一夜。”
　　“元大人，你只说有还是没有？”
　　此话一出，大殿霎时议论声四起，开始不断指责其品行及嗜好。
　　归根结底，要狠狠地打元秉先的脸。不管是否属实，先骂了元铭再说。
　　“徐某愚见，元大人私下里的隐晦事，怕是多的很。”
　　“某以为，身为朝廷命官，此举失德也！”
　　元铭满脸的惊愕——他私里隐晦事确实很多，这些并不算什么……
　　元铭立马反应过来，配合着演得很像。他当即出列跪下，搁了笏板叩首，口中不住地叫冤，不停地替自己辩白。
　　万岁根本不听，指着他大发雷霆，斥其德不配位，失了翰林体面。欲下旨，即日褫官回家。
　　内阁的阁老各种看不下去，忙起身求情。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元翰林明显受了老爹的牵连。
　　阁老们于心不忍，好话说尽，才落了个发元铭去南直隶，任户部左侍郎的贬官下场。
　　元铭几近哽咽的叩谢皇恩。
　　只不过他头磕头在地上，嘴上却在拼命忍笑。
　　翰林院一众也知道他冤枉，纷纷替他谢恩。一时间，许多人同情起元铭来了。
　　众人走得七七八八，元铭还在地上哽咽，翰林院众人聚上去扶起他，一阵的软语安慰。
　　“只是左迁，又不是褫官。莫伤心了……”
　　“元大人，留得青山在！”
　　“仲恒，守得云开见月明，你尚且年轻，路还长。”
　　元铭回以哽咽，仿佛难受的说不出话。
　　出了文华殿，他还要去把戏演完——元翰林在上书房长跪不起，替自己老爹求情。
　　当然，万岁爷还是很生气，没有半点原谅他和他爹的意思。
　　不原谅就算了，只是……
　　元铭把那只伸进自己衣摆里的手扼住，惊慌道：“微臣官袍在身，青天白日，不宜……”

——二十七——
　　元铭穿着一身满新的衣裳，望着宫门口停着的马车，有些犹豫，一时站在萧墙阴影之下，没有离开。
　　德芳又回了前苑，见他尚且未走，便过来笑问：“元大人，有什么吩咐？”
　　元铭看到来人是德芳，心中忽而一阵复杂。想到未来几个月自己都不在京中，而德芳却在这里，日日夜夜陪着赵铉。
　　德芳亦悄悄打量他，又看了看头顶高悬的日头，轻声道了句：“元大人稍待。”
　　元铭点了点头，倒觉不出夏日的炎热。
　　他不由回头，往主殿看了过去，又往侧面的小苑看看。恍惚间看到赵铉拿出一壶浊酒，坐在石桌上。
　　又见他随意地以手撑头，全然不似白日的端方，冲德芳微微一笑：
　　“德芳，搁下了酒，先给你吃一杯。”
　　那时月色正好。
　　猛一个激灵，是德芳回来了，轻轻将他唤回了神。德芳手里拿着一顶玄色阔檐儿帽，上面插着两根长长的雉羽。看着像是宫里高位掌事内臣的东西。
　　“夏日炎热，想必元大人不想乘马车。若不嫌弃，便戴德芳的帽子遮面吧。”
　　元铭接了过去，正要道谢，却闻到一阵隐约的安息香。
　　心里当即一阵没由来的钝痛，到底是为了谁，他也不太清楚。可有些事，有些人，他元仲恒到底无法相让半分。
　　元铭猛地回头，往正殿大步流星走去。这突兀的举动让李德芳发懵，便跟着追了过去：“元大人……”
　　两人还未走到门口，便听见殿中传出赵铉的声音：“德芳。”这声音分明……还带着情事后的慵懒。
　　元铭脚下走不动了，讷讷站在原地。他望向幽深的殿里，心中五味杂陈，眼看着李德芳整衫而入。
　　旋即殿中响起了赵铉极正经的声音：“擢司礼监拟旨，御前牌子李德芳听旨……”
　　赵铉顿了顿，殿里殿外皆安静如斯，只闻得外面苑中，李德芳那只雀鸟的一声啾鸣。
　　赵铉继续道：“赐坐蟒衣三表里，赐玉带，即日提督东厂，协理北镇抚，兼任司礼监秉笔。”
　　向来机敏的李德芳并未立即应声，元铭在殿外等候着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他们两人此刻的神色，均无从得知。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李德芳终于开口谢恩。
　　就当元铭以为李德芳要退出殿外时，他听到了赵铉的声音：“过去……”赵铉少有的吞吞吐吐，“你受苦了。”
　　李德芳回以沉默。
　　元铭觉得自己双脚已钉死在地上，往前迈不开一步，也退不回半步。
　　忽而间李德芳轻声一笑，接着平静道：“臣此生最幸，伴驾之时也。受苦何从谈起。”
　　这声音听起来煞是平静，语调元铭熟悉，是宫里内臣人人都会的腔调。必然搭配着脸上的笑容，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许是李德芳又行了叩拜大礼，于是殿中再次传来了赵铉的声音：“厂臣……乃朕至亲至信，今后不必多礼。”
　　元铭从未听过赵铉这种声音，故作客气，尽力柔声却又保持着严谨的上下关系。
　　李德芳的脚步声缓缓响起了，愈发趋近殿外。元铭看向殿门，李德芳惊诧于元铭仍在门口，不由猛地低下头，声音带哽道：
　　“元大人，请恕咱家失仪。”
　　元铭见他满眼水汽，鼻翼不住地翕动，脸上却是干净的。显然已忍耐多时，至今犹在拼命忍着。
　　便也与他行了个便官礼，轻笑道：“贺李公提督东厂，此大喜也。”
　　李德芳稳了稳气，方开口：“多谢元大人抬举咱家。”
　　再无可说的话，元铭手中仍旧拿着李德芳的帽子，往宫门走去。刚两步的功夫，再回头时，李德芳已没了踪影。
　　元铭巧巧停在了小雀笼子边上，这似乎是李德芳的爱宠，总能见他在逗弄着这只小雀。
　　元铭不经意间看了过去，却震惊发现那金笼，竟然没有笼门，笼侧大敞着。
　　而那只雀鸟却没有离开。元铭不由得靠近了些，细细端详起来。应当是造笼之时，便未造笼门，前后看不到损坏的痕迹。
　　赵铉仍在桌边坐着，他凝视着外苑中站着看雀的人。他轻叹出一口气，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赵封炎正在万岁爷安排的住处喝茶，忽而一队锦衣卫闯了进来。赵封炎像是早有预料，因而并不惊愕。
　　“缇帅何在？上前，与孤说话。”赵封炎仍然是悠哉的。
　　蓦地他顿住了，锦衣卫一一排开后，李德芳从里面走出来，一身大红金彩蟒衣，腰间挎了一把好刀，所行至出缇骑纷纷低头。
　　“世子爷，咱家奉皇爷旨，要问你几句话。”
　　赵封炎拧起了眉头，斜眼瞄了一下他腰间的牙牌，方开口：“德……厂公，我爹做的那些事，我真的没有参与！”
　　李德芳并不理会，一脚迈进门槛儿，脚上是满新的小靴。
　　他大剌剌站在厅中，目不斜视，轻飘飘道：“往来书信，拿出来。”
　　赵封炎冷笑一声，回身进了里屋，往桌上摔了几封信，“干我甚事？就因为他是我爹？”
　　李德芳很有耐心地将信收起，平静道：“世子爷在这里，想来晋王殿下也不敢造次。”
　　赵封炎苦笑着摇摇头，“那你们怕是算错了，我这次入京，他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大同。”
　　李德芳神色一滞，低声道：“皇爷不舍得……”
　　赵封炎不屑地把手一挥：“可别，我沾不起皇爷的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又讽刺道：“我只当彼时的皇太子是我哥哥，如今的万岁我不认识。我清醒得很，不必多说。”
　　李德芳有些无奈，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赵封炎又突然笑起来：“德芳，这蟒衣好看。”
　　李德芳不接这句话，只低声道：“咱家先回了。这一队锦衣卫会留在这里……照看你。有什么吩咐你尽管说。”
　　赵封炎冷笑着说道：“我要真想做什么，哥哥那般让我近身，他现在还能活着？早已经是躺在梓棺里的大行皇帝了。”
　　李德芳当即眼神凌厉起来，呵斥道：“你怎得如此大不敬！皇爷龙体康健，何来的“大行皇帝”？！”
　　赵封炎显然已不想再聊了，他对锦衣卫的监视早已十分不满。
　　干脆叉着手，阖上眼，吹了一声小口哨。又对李德芳冷冷道：
　　“厂公慢走，不送。”
　　李德芳看了看他，只好先拿着信回去复命。
　　李德芳一走，赵封炎神色逐渐焦急起来，他起身在房里踱步，而后对院里的锦衣卫道：“孤想吃鱼，叫伙房的老仆过来说话！”
　　锦衣卫当然也不好拒绝，就放了伙房老仆进去，哑巴老仆佝偻着身子，咿咿啊啊的打手势。
　　赵封炎低声道：“送信回去给爹，让他……求他别再继续了。悬崖勒马吧。”

——二十八——
　　元铭出发这一日，许多人来送他。当然每个人心中都有各自的小九九。
　　元铭先是跟不太相熟的人一一寒暄，又跟同僚你来我往了几句。接着才与“中庸七公子”道了别。
　　待寒暄完了，元铭不禁在心中暗忖，或许以后，就要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这其中不乏一身“浩然正气”的真君子，也有陷入泥淖的世俗人。
　　然而身在官场，哪还有独善其身的道理。元铭脑中没由来的，又想起赵铉的那句“世上绝无两全法”来。
　　一阵嗒嗒的蹄声，元铭抬头，发觉赵封炎打马出城来送，不知为何有些姗姗来迟。
　　见了元铭，赵封炎赶紧下马。快步走到元铭身边，低声道：“我送送你吧，到城郊关卡，我就回来。”
　　话音未落，就发觉元铭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有意无意地往身后的马车瞄了一眼。
　　赵封炎当下明了，笑道：“逗你的。”
　　又神色有些落拓，缓声道：“你想好了？我当真怕你前半生荣华，后半生潦倒。朝中风云变幻，哥比我清楚。”
　　元铭脸上松快的神色下去了，一时间没有回答，像是勾起了什么心事。
　　赵封炎见他脸色十分不好，不由得又劝慰道：“哥哥，一生很长。你明白你要什么就好。”
　　元铭呆了片刻，突然冲他笑了，“弟弟这余下的日子，比我还长那么一两年。操心我做什么。早些回去吧。”
　　元铭说着，准备回身往马车走去。赵封炎拧着眉头，手握紧了拳头停在原地，忽而扯住他，颤声道：“哥，我有预感。你这一走，很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
　　元铭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会再也见不到？”索性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你在京里不要惹事。”
　　赵封炎望着他，又以余光扫向他身后的马车，几次欲言又止。
　　赵封炎猛地回神，摸向后腰，取下一把匕首。他单手托着匕首，送到元铭面前来：“哥，给你防身用。”
　　元铭低头看一眼，这鎏银的匕首手柄上，嵌着一块红玛瑙，很有年头，是个元铭眼熟的物件。
　　少时赵封炎走哪带哪。于是元铭笑笑，柔声道：“你留着吧，这物件太贵重，哥何以受得？”
　　赵封炎垂眸沉默了片刻，没有强求，遂将那把匕首别回了后腰。
　　“哥哥保重。”
　　元铭神色有些担忧，正准备再交代些话，赵封炎却又展颜笑说：“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早上起来后，仍是恍惚。哥不必担心了。”
　　元铭将信将疑，还是朝他点了头，才又反身往马车走去。只觉赵封炎今日颇不对劲。
　　元铭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不安来，不禁回头，望了一眼赵封炎。
　　赵封炎仍在原处站着，目光幽深地望向他，看不出太多喜怒。
　　东向的夏风拂在他身上，衣料薄顺，衣衫便整体往西偏去，衬出这少年十分精瘦，又很有力量感。他额上束着懒收巾，两鬓却还是有些凌乱。
　　此刻赵封炎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了白晃晃的牙齿，扬声道：“弟弟等你回来。”
　　元铭终于展颜笑了，调侃道：“等我回来，再教训你！”
　　元铭一脚蹬上马车车板，拉开厢门，便看到赵铉搁下手里的帖子，阴沉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有如此多话？”
　　元铭低下头，上车坐下。觉出这车里氛围不是很对，便沉默着，一时不敢说话。
　　“坐过来。”赵铉面无表情，“朕疲，来把这帖子读来听听。”
　　元铭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接下帖子。
　　“微臣大同府知府，梁若安叩首。近来晋地，多有……”元铭停了，往旁边睨了一眼，呼吸有些不稳。
　　赵铉笑道：“车夫是聋哑者，你放心好了。”
　　元铭霎时两颊绯红，想把帖子搁到一边去。
　　“怎么不读了？”赵铉佯装疑惑，“接着读。”同时似笑非笑看着他，手上动作却没停，还在解他衣扣。
　　“汾，汾州冀宁卫，哗变……”元铭低声舒了一口气，“皆因……饷银不达。然据臣所知，并非哗变，乃是晋王殿下……”
　　元铭恼恨地转头看过去，定定道：“万岁爷，此处已出京城，前头就是驿站。怕是没有多少工夫可以消磨了，万岁还是早些回宫为妙。”
　　赵铉不以为意，笑道：“我又没做什么，这就慌了？”
　　元铭盯着他半晌，没憋出话来，又讷讷拿起那本帖子，正要接着看。
　　赵铉忽然道：“来，坐近些，我抱你。”
　　元铭表情瞬间变得奇异，整张脸都写满了不可思议。总觉得什么事都没有，两个男子忽然这样抱着，十分的别扭。
　　元铭狐疑道：“什么事？”
　　赵铉先是一愣，继而啼笑皆非道：“没事，我还不能抱一下？”
　　忽而眸光一沉，脸色一改，上下扫看他轻笑道：“你期待着有事发生？”
　　元铭睨了他一眼，不过还是靠近了些，没再说话。
　　赵铉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揽住，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你放松些，这又没别人。”
　　元铭起初还是有些不自在，只觉这行为极其怪异，直到赵铉将他冠帽摘了，又把他按在肩上，他才不得已松了身上的劲头。视线顺势落到了赵铉胸前的衣料上。
　　赵铉今日来送他，特地微服出行，身上只着一件朴素的烟灰色直身，头上一支银簪，连冠也没戴。
　　锦衣卫在下一处县城的驿站，备好了马车。稍后，赵铉将在那处换乘，再驶回京城。
　　元铭贪嗅着他身上的安息香，马车已上了城外的官道，车轮偶尔碾过石粒，稍稍颠簸。
　　日光从侧面镂空的木格窗棂透入，随着官道旁树木的高矮，光线忽明忽暗，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赵铉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的呼吸逐渐平稳而绵长。元铭轻轻离开了他肩头。
　　原本揽在元铭肩上的手臂，随着这个动作自然垂落。元铭这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睡着了。
　　他后脑正微仰，靠在身后的厢壁上。猛一看仍有些倨傲，近看，却是十分滑稽。
　　元铭细细端详着他的睡颜，看他睫羽放松的垂下，并没有意识到肩上的人已经撤走。眉眼都舒缓着，仿佛外面天大的事，都与他无关。
　　元铭此间才忽然想起，这人不过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肩上却挑着千万斤沉重的担子。
　　不由仔细牵住了他垂在旁边的手，替他抚了一下肩头被自己压出的皱褶。
　　马车忽而一倾，赵铉尚在梦中，也不悦的微微蹙起眉头。片刻后他猛的睁眼，慌张的四下寻看。
　　发觉元铭已撤去了旁边，歪睡在那里，复将人揽回肩上，才又缓缓阖上眼睛。
　　道路渐趋平坦，周遭徐徐响起了叫卖之声，赵铉仍处在半梦半醒之际，便听到有人轻轻唤他。
　　“万岁……”
　　赵铉倏地睁开双目，发觉车已停了。他看了看元铭，又侧头，透过窗棂往外探看。
　　一驾套好的马车已停在旁边，几名锦衣卫静立在一旁，正恭候圣驾。
　　“我回去了。”赵铉平静地对元铭说道。
　　元铭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才道：“恭送圣驾。”
　　赵铉遂整衫起身。车厢逼仄，他微微弓着身子，准备推开厢门。忽而停住了。
　　身后的人轻轻扯住了他的衣摆，低着头道：“万要仔细圣体，莫操劳过度。”语调平静，只是尾声有些颤。
　　赵铉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低声道：“山水迢迢，劳卿挂怀……”
　　赵铉抬手抚上他侧颊，淡声道：“朕惭愧。”
　　元铭丢了抓住他衣摆的手，欲行叩礼。赵铉即刻截住他道：“坐！”
　　赵铉推开厢门，下车站在车厢侧面，透过窗棂往里看。元铭也正回望过来，朝他抬手行了个便礼。
　　赵铉与他对视片刻，转身朝后面的马车走去。刚迈出一步，身后旋即传来窗板关闭的声响。
　　赵铉顿住了脚步，稍稍停滞。而后猛地回身，矫捷地跃上了元铭的马车，一把拉开厢门，将车厢中眼眶微红的那人抱住，发力狠狠吻了下去。
　　唇舌纠缠之际，赵铉发觉自己捧着这人脸颊的左手，有些微微湿润，便滑动拇指，替他拭去了。
　　半晌，两人呼吸紊乱的分开，赵铉摩挲着这人的下巴，轻声道：“你先去。过不久我也要去一趟，查办些人……”
　　又往上摸住了他的侧脸，忽而狡笑：“顺带办了你。”
　　然而元铭已说不出话，只是微微低着头。
　　赵铉的笑容渐渐淡下来，替元铭整整额发，轻声道：“届时接你回京。”
　　元铭开口声气不稳，缓缓说道：“臣，定不辱皇命……”
　　赵铉当即掩上他口，浅笑道：“不说这些，记得来信。”
　　又立即补充道：“我是说私事。”
　　赵铉又在车厢中伏着身子站了片刻，才出了厢，缓步走向旁边的马车。
　　他站在马车下稍停了停，又回头看向元铭的方向。片刻后，赵铉果决的上车，坐定。
　　既而赵铉目不斜视，朝外面命道：“回京。”
　　车夫与几个骑马的锦衣卫得令，调转马头，护送圣驾启程。
　　赵铉在将要与元铭的马车擦过去时，稍稍偏头，又看了一眼。
　　锦衣校尉猛地挥鞭，一声马嘶之后，圣驾避开人声鼎沸的主街，入了旁边的偏街。
　　那马车急驰而去，掀起一路扬尘，又卷落了旁边树上的几片绿叶。
　　元铭整衫坐端，朝车夫打手势，命他继续前行。
　　元铭行至通州改换水路，沿着水路南下。复十余日，改换陆路抵达南直隶应天府，金陵。
　　只是元铭自小长在京城，压根儿没出过奉天府。一路在船上不住的恶心呕吐，加之舟车劳顿，到了金陵时，已是一脸菜色，脚下虚浮。
　　奉皇命，他要装作官场失意，由北直隶左迁至金陵户部，扮成一个每日只知纵情声色，醉生梦死的谪官。以探出南直隶户部的真实账目情况。
　　当然，赵铉特别交代道：不是让你真的纵情声色。
　　这个度委实很难拿捏……元铭暗中揉了揉眉心。刚一下马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来往的人们口音皆是陌生，话语末调软而婉转，与奉天人截然不同。
　　没走太久，迎上来两个带小帽的宦官：“元大人。小人奉督公命，前来迎接。”
　　所谓“督公”，便是金陵的镇守太监周吉瑞。这个周吉瑞本该是皇爷亲信，但是赵铉认为，周吉瑞本身就很有问题，更不可能亲和信。
　　赵铉继位还不太久，只撤换了北直隶的一些镇守太监，南直隶的尚未顾及。
　　元铭便来探探他底，于是勉强行了个便礼，虚力道：“多谢督公好意。且，且先容本官休息两日，再去拜会可好？”
　　这两个小宦官也不勉强他，只是点头道是，又寒暄了几句，便递上了周吉瑞的名刺，然后离开。
　　元铭只觉两眼昏黑，朝旁边锦衣卫扮作的“长随”道：“先……先寻间客栈歇息，再说赁宅子的事。我受不住了。”
　　同时心里在暗骂赵铉，非让他来的时候也尝尝这种滋味不可！

——二十九——
　　元铭歇息两日后，在金陵一处河岸边，赁了一间两进的宅子，又雇了两个哑仆。毕竟他现在做的事情，雇些哑仆反而方便。
　　其中一个哑仆来的时候，看到元铭的“长随”身上挎着刀，吓得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元铭坐在屋子的正堂里，又开始发起了愁——这处饮食，他不是很习惯。只得再让锦衣卫去找一个会做奉天菜系的厨子来。
　　这个扮作长随的锦衣卫名唤李勤之。人如其名，十分的勤快。
　　包括打元铭的小报告。
　　元铭总能看到他闲来无事的时候，在桌边写着什么东西，然后等墨干了，又逐一叠好，放入封筒之中。
　　元铭猜，那个封筒必然是给赵铉的，上面有一些别致的小签子。笺纸也是元铭从前没有见过的。
　　晚上这一顿吃的还算舒心，因而元铭早早歇了。想到次日要去户部报道，他内心其实有些激动和紧张。
　　太祖皇帝定都金陵，而后才迁都奉天。因而南直隶与北直隶，各有一套六部官职，只不过南直隶的六部尚书无甚实权，空有个官衔品阶。南直隶的官员，多半是贬谪或养老，又或是皇室宗亲。
　　次日鸡鸣时分，元铭就已洗漱完毕。
　　他抖开了绯红的三品官袍，心情略有一些激动。换好后，对镜自赏了好一阵，才施施然出了门，乘上一顶青幔小官轿，往户部衙门缓缓而去。
　　元铭稍稍整冠，迈过门公堂门槛儿，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官脸。
　　奉天的大翰林来了。他原本估着，会有一些官员来奉承的巴结他，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整个户部衙门安静如斯。
　　元铭疑惑的往前走去，点卯上衙的时辰分明早已到了。按照京城的规矩，这会儿，大家都已经到齐了才对。元铭狐疑地以余光四下扫看。
　　终于发现了有两个形容萎靡的司务，在公堂下面的桌案边坐着。
　　元铭刻意清了清嗓，这两个九品小司务顺势回过头来，见着元铭俱是一愕，盯着他上下扫看了半晌，最后视线落到元铭的脸上。两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表情有些下流，元铭被他们盯得浑身不自在。
　　继而有一个相对机灵的司务起身，朝元铭拱手，堆起一个奉承的笑脸：“想必这是奉天的元翰林！失迎！失迎！大人您真是风姿卓群，咱们还以为这是哪路神仙降临了！”
　　另一个也赶紧起身拍马屁。
　　这司务约也就三十出头，但他一靠近过来，元铭便闻见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直到元铭稍稍斜眼一瞥，方发觉他们坐的桌案上，搁着长长的水烟斗儿，此刻里头还冒着烟雾气。
　　元铭也就微一蹙眉，即刻舒展开眉眼，改了脸色。他微微仰头，堆出一个傲慢的笑：“不必多礼，本官来拜会部堂大人。劳烦引路。”端出了一副京官儿的清高气，满脸的都写着对金陵衙门的不屑。
　　这两个司务即刻互相交换眼神，不知在沟通些什么。
　　接着其中一个司务赔笑道：“大，大人，咱们衙门的规矩，是要到日头落下，才能见到部堂大人的。”
　　元铭心里大吃一惊，合着这衙门是阴间的衙门？白天不上衙，晚上才有人？
　　不过面上还是要端得一副不屑。元铭冷笑一声，“呵，部堂大人好兴致。看来这衙门里，月色甚是可人，因而才要夜里上衙。”
　　司务又意味深长的笑笑，低声道：“部堂大人不在此处，在画船上。那处景致更好，方便大人……办差。”说着，朝元铭挤眉弄眼，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元铭心里忖了片刻，这是刚来第一天就要“同流合污”了？
　　元铭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何处的画舫？怎么上去？”
　　按照赵铉的要求，尽管他遭贬官，心里必然十分苦闷。但是这些个美娘子、俊相公还是要看的，借以“排解”一二。
　　至于怎么排解，赵铉没有说。让他自己领会。
　　司务一看元铭上趟儿，愿意和他们一起玩，赶紧换了一副“自己人”的嘴脸。
　　从抽屉里拿出请柬。那请柬封筒上泥着金粉，很有抬举的意味。
　　“大人，这是部堂大人留下的。您入了夜，按着上边交代的去。”
　　说完又用眼神对元铭加以暗示。
　　元铭狐疑了片刻，还是接下请柬：“不叨扰。”
　　元铭有些疑惑，今夜到底要不要穿官袍呢，他们那些官儿到底什么模样？
　　他回到宅子里，打开了镇守太监周吉瑞给的请柬。两相对比，竟然是同一个码头，同一艘画舫。
　　果然这个周吉瑞，早已和这边的官员勾结到一起，大肆敛财。
　　金陵入了夜，是与奉天截然不同的风味。
　　这里的人们生活悠哉，不似京城，时刻有一种紧绷之感。元铭即便在轿子里，也能闻到外面的香风阵阵。
　　在京里，早已严禁妓子做皮肉生意，大楼小楼都低调得很。
　　而这里的妓子，仿佛没什么顾忌，一个比一个大胆。轿子外头时而响起女子的嬉笑声，接着便是轻佻的拉客话语。
　　元铭沿着码头上了一艘画舫，当即过来一个宦官，与他打躬行礼：“翰林大人。”
　　这是一句十分奉承的话，这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他被“贬官”，却还这么叫他，显然是要抬举他。
　　元铭倨傲的与他微一颔首，便随着他往前走，停在了一处绢纱木门外。绢纱上绘着花鸟，看上去颇有一种雅风。
　　然而门一拉开，元铭就大失所望了。
　　一桌的男子，堂皇的穿着官袍，却个个神色萎靡，双目浑浊。
　　坐在主位的男子率先开口，豪放笑道：“元翰林，来来来！坐下！今儿备了好酒，给你接风洗尘！”
　　元铭猜这便是南直隶户部尚书，冯潜。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也未起身，只以目光扫看元铭。
　　其余下首众人，显然品阶较低，纷纷散漫地起身与他寒暄道：“元大人安。”
　　低头一看，一桌的燕翅鲍肚。
　　……没钱？
　　元铭拱手道：“冯尚书抬举元某一个“迂腐小官”，元某惶恐之至。”刚被贬来，心情不好，装的很是那么回事。
　　冯潜把手一挥，示意元铭坐在那年轻男子旁边。元铭原没有多想，只觉得那年轻男子投向自己的视线，颇为黏糊。
　　再稍稍打量，只觉他这人虽长相俊美，却邪气十足。元铭当即不悦的蹙起眉头。
　　然而对方尚未开口说什么失礼的话，元铭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一撩袍子坐下了。
　　坐了片刻，发觉这人视线，仍是未从自己身上离开，不由得带着点恨恼气，朝他诘问道：“元某不敢擅认。敢问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主位的冯潜当即笑道：“这位？元翰林，你不认识别人无妨……”
　　冯潜端着酒杯，遮去了半个嘴巴，“怎么世子爷也不认识？”
　　元铭微微一忖，楚王世子？
　　楚王世子端起酒盏，微扯出一个笑，“元翰林？不若你直呼孤的小字“长清”。”
　　一面大剌剌把酒饮了，一面左手伸入桌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元铭的右膝。
　　元铭当即一个激灵，一度误认为是自己的错觉。接着猛剜他一眼，登时起了怒意。
　　碍于他身份，元铭暂且不好发作，只得稍往旁边挪了一挪，也端起酒盏，闷声道：“世子殿下？幸会。”
　　岂料这世子又把手追了过来，这回欲直接摸上他大腿。脸皮甚厚。元铭猛一下起身，怒目俯视他，倨傲道；
　　“这么大一艘画舫，怎么连个小相公都没有。舫主人是怎么伺候世子殿下的。”

——三十——
　　然而元铭这一嗓子吼出来，并没有什么大效果。看来一桌子的人都对这个楚王世子的脾性很了解。
　　风月场盟主？
　　元铭干脆装作心情不好，自顾自闷了一口酒，无奈道：“元某初来乍到，诸位海涵。”
　　冯潜较为圆滑，当即往外喊道：“人呢，怎么还不来？是要等散了才来？”
　　外面不知是谁答应了一声，旋即绢纱木门被拉开，几个身段儿窈窕，衣着暴露的女子鱼贯而入。
　　元铭本来没半点兴趣，但他碍于那个世子，只得硬着头皮，学着前面几个官员的模样，扯过来一个看起来相对清素的女子，叫她坐在自己旁边侑酒。
　　然而这女子也很不安分，一个劲儿的将身子歪在他身上，又轻言软语朝他道：“翰林老爷，侬上了画船，怎么还拘束。”
　　元铭简直叫苦不堪，右边是那个世子爷，左边又是这个女子……
　　他就想问问赵铉，这个度怎么拿捏？！
　　于是元铭在心中稍作权衡，便把心一横，直接把这女子揽在自己肩上，睨了一眼，冷声道：
　　“老爷今儿不甚欢喜，你只管坐这儿倒酒，好处不少你的。”
　　女子听完这句话，略微安分了一些，不过仍是有意无意，那胸前那两团温软，要他往身上蹭去。
　　元铭实在不擅长这种场面，尤其不太擅长应付这种风尘女子，只能一个劲儿闷头喝酒。
　　冯潜这老油条，看热闹不嫌事情大。他熏熏然指着元铭旁边那个女子，装作愤怒道：“像什么样子，下去！”
　　这女子显然与他们相熟，即刻笑嘻嘻地起身，走了出去。元铭刚想向冯潜投以一个感激的眼神，冯潜便阴阳怪气的笑笑：
　　“哎呀元翰林，你早些说了，我也不叫她伺候你。”
　　元铭虽然不知他这是何意，但也稍稍拱手：“多谢部堂大人……照拂下官。”
　　接着冯潜又往外使眼色，门口站着的长随当即会意，又要开门。
　　元铭不由得好奇地抬头，往门口看过去。
　　只见绢纱门以拉开，又鱼贯而入几个小相公，也是个个花枝招展，面若芙蓉。元铭脸色整个变了，心里把赵铉翻来覆去地骂。
　　这是什么破地方？
　　旁边的世子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冲他玩味笑了一下，嘲讽道：“读书人多风雅，不爱那些脂粉。既然如此，咱们肯定要给元翰林换换口味。”
　　元铭叹了一口气，往后靠着椅背，端的一副心情不好，不耐烦的模样。
　　边闷头吃酒，边打量着门口的几个小相公。最后眼一黑，随便点了一个不涂脂粉的。
　　既而元铭阴沉着脸，没好气道：“过来坐吧，老爷又不吃人。杵在门口儿干什么？”
　　这小相公仿佛是新来的，十分生涩。整个人哆哆嗦嗦，过来元铭旁边坐下了，连倒酒都不会。
　　元铭更不耐烦了，拧着眉头命道：“给老爷倒酒啊。”
　　这小相公无比惶恐地起身，颤颤巍巍接了酒壶，眼看酒就要洒到桌上。
　　元铭不满意地往上瞧了一眼，这小相公脸霎时红了一片，搞得十分羞涩，仿佛元铭要把他怎么样。
　　元铭半晌无话。
　　最后稍一摆手：“够了，坐下吧。”元铭拿手扶住额头，任他天马行空的做梦，都梦不到——来金陵赴任第一天，竟然是此种光景。
　　桌子上的菜也不怎么可口，元铭没动几筷子，只顾着吃酒了。
　　好在这酒不算烈，闷头吃了半天，约莫有半坛子了，元铭也没一点微醺之感。
　　他正端着酒盏闷闷不乐，忽地，斜刺里伸来一双筷子，上面夹着仿佛是海参一类的东西。元铭盯着那鎏金箸，便明白了这筷子主人是谁。
　　元铭当即憋死了一口怒气，一字一句道：“世子不使公箸，拿私箸，就要与下官分菜肴？”元铭缓慢地回头过去，眼里冒火：
　　“世子此举，是否，不太妥当。”
　　世子并不与他对视，只是稍稍松筷，那海参便落入了元铭的碗中。
　　瓷匙与瓷碗顺着这东西掉下的力道，相碰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元铭死死盯着碗里的海参，低着嗓子道：“下官甫至金陵，自认，并未得罪过世子。世子为何这般……”
　　世子忽而凑过来，阴恻恻道：“你又不傻，还看不懂这张桌子上，谁最大？”
　　又替他斟了酒，笑道：“孤要抬举你，你该怎么做，不清楚？”
　　元铭强忍怒气，暗中扫视桌上众人，一时说不出话。他暗里想了半晌，终于灵光一闪。
　　元铭犯难地望向世子：“世子一表人才，又抬举下官，下官自是欣喜。奈何下官……不好龙阳。”
　　世子望着他许久，扯出个笑来：“欣喜？”
　　元铭当即捏紧了酒杯，脸上的笑意都下去了。
　　这世子莫非没有读过书？怎么听不懂这话？重点是在“欣喜”二字吗？
　　硬的不行，来软的，元铭又生一计，干脆装作不知。他眉头微蹙，讷讷道：“龙阳一事，下官在京中只是略有耳闻，不太了解其中道理，不知“龙阳”究竟何意。怕……怕扫了世子爷的兴致。请恕下官迂腐，诚然惶恐。”
　　世子听完这话，放声大笑，豪爽道：“孤今日开心。”
　　说完便低下头，凑过来低声道：“你不懂是最好，孤来教你。今夜子时，来孤府上一叙。想必你们读书人，必是勤学好问，学起来也更快些。”
　　元铭当即脸色惨白，故作镇定的饮了一杯酒，只觉如同饮水，乏味无比。后背已冒出一层冷汗。
　　软硬都不行，难道就没有折中的办法？
　　元铭暗中忽而露出一个狡笑。他酿了酿情绪，便扶住额头，不悦道：“这酒甚烈，贪饮了几杯，已是目眩。下官怕是……”同时余光轻扫了一下世子。
　　世子将他手里酒杯夺走，放在桌上，并不以手持杯。而是照着元铭刚才的沾唇之处，低头，用牙齿叼住，继而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了。
　　元铭再也忍无可忍，表情变得凶狠，低声道：“世子殿下，请自重。”
　　世子闻言，放浪地笑了起来。笑完后，凑过来低声道：“元小公子，还要跟孤玩么？”
　　这世子显然，没把他们这些金陵的官儿放在眼里。元铭一想，这画舫此时还没离岸，待离岸了，就不好下去了。
　　元铭干脆说道：“下官不胜酒力，先到外头散散酒，失陪了。”
　　世子望着他不出一言，只待他开门出去，便也起身追上。

——三十一——
　　原本想着户部尚书冯潜很有问题，如今看来，他后面倚仗的是楚王。
　　另一个有问题的人，便是镇守太监周吉瑞，但是本尊还没来。
　　元铭不经意间往岸上看了一眼，码头边的浮桥两侧，架着许多六角浣纱灯，烛火通明，显然还在等着谁。
　　元铭正在甲板上的小桌边，望着河面仔细思索着种种。忽而间，一只温热的手摸上了他肩头。
　　“元小公子，酒散得还好？”
　　边说着，那只手边在自己肩上来回摩挲。
　　元铭思绪即刻断了。
　　这个世子再混账，元铭也不想此时把他得罪透。况且，说不定能从他口中，套出不少话。
　　正在权衡之际，忽然惊觉，李勤之——那个爱打小报告的锦衣卫，此时正在岸边看着他。
　　元铭不得不在公事与私事中权衡。如果要顾着赵铉，那许多事情，根本就推进不了。更何况，现在已经天高皇帝远，顾忌他也没用……
　　须得改变策略。
　　元铭四下打量这画舫，发现东侧二楼，还有一处小阁，是李勤之的视线所不及之处。
　　元铭稍稍整理了情绪，略一回头，朝世子轻声道：“殿下，夏日里炎气甚，二楼的晚风要凉快些，上去二楼说话吧。”
　　元铭朝岸上的李勤之瞄了一眼，便装作回了舱里，实则从另一侧上了二楼。
　　露天的红木楼梯往上延伸，踩上去嘎吱作响。楚王世子很自然地跟在后面，两手背着，十分悠哉。
　　元铭稍稍回眸，发觉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腰际，不知在盘算什么。
　　元铭往西面看下去，水里正映着旖旎灯火，以甲板从中分割，其上其下，皆是一片璨烂。
　　若没有心事压着，这倒真不失为一番美景。
　　此情此景，用来作戏再合适不过。
　　元铭上了二楼后，寻了个廊边阑干站定，微倾身，倚靠其上。
　　面前是平静的河面，偶有风来，水中灯影便一阵的模糊。光线忽明忽暗地反上来。
　　元铭的视线先从世子脸上扫过，又垂眸，最终看向河面，轻声道：“世子殿下，下官才遭左迁，只身一人来了金陵。情绪不稳，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楚王世子神色有一瞬的狐疑，暂且没有说话。
　　元铭看他不回，便转头瞧了他一眼，淡淡道：“在京是便是两袖清风，家父因屡遭弹劾，已向朝廷告休。我身上已所剩无几，赁间宅子都要掂量许久。”
　　说着，便有些怅然，眉目显得哀戚。半醉半醒般往河面看去，望着远处驶过的画舫怔愣。
　　歌女刚巧唱着哀调，元铭稍稍蹙眉，轻叹出一口气。这间隙里稍稍拨目，以余光打量世子的反应。
　　果然，这世子不屑地笑了一声，“这有什么难……”说着一手环上他腰际，在他身后，偏着头低声道：“世子邸，空厢甚多。”
　　元铭看他已上钩，便故作矜持地往旁边稍稍避身，淡漠地瞧他一眼，失落道：“甭了，世子风流倜傥，戏耍花丛，少我一个也不少。”
　　元铭一副醉后迷蒙的模样，以手撑头倚在阑干上，自嘲道：“怕是吃到嘴里，也就没了新鲜。”
　　又望着世子笑笑，轻缓地瞥了他一眼，脸上尚且带着一点笑意往河面望去。
　　这下世子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是在质疑他此刻的情绪。
　　感情方才是因着人多，才在故意做作？而两人独处，这又是另一幅模样。
　　“那你想如何？单独置间宅子给你？”世子又倾身靠近，两手把住他腰胯，在他耳畔道：“想要几进院子？”
　　元铭猛地一滞，但也即刻整理了情绪，垂着眼帘，朝他轻声道：“来日方长……”
　　又回头望向河面：“慢慢再叙。”
　　世子猝然笑了：“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与孤谈条件？”
　　元铭顺手扼住他腕子，将他两手从自己腰际挪开，缓声慢语：“我若没有资格，殿下为何要跟我上楼？”嘴角便带了些戏谑的笑意。
　　“难不成，是要与我吟诗作对，聊些文章词赋？”
　　元铭往旁边撤了一步，语调中满满的好奇，又带着一些试探。继而挑眉，偏头瞧着他。
　　世子显然对文字没有什么兴趣。他眯着眼打量这人片刻，微微仰头倨傲说道：“孤看你无甚诚意，莫不是在戏耍孤？”
　　元铭想了一瞬，“明日我到府上拜会……”
　　正说着，便瞧见河面撑来一叶小舟，舟上的身影熟悉。元铭微眯起双眼，依稀看见是李勤之，他还是白日里那一身粗麻布短打，头上带着个大草帽。
　　此时他已架起手弩，对准了世子。
　　世子尚沉浸在这跳突的烛火中，对远处的危机犹然不觉。
　　世子逐步走来，柔声道：“不必等明日。孤瞧此刻烛火正明，皎月正清。”
　　说话间，世子已贴了过来，顺势将人逼在阑干边的廊柱上。复抬手，摸上了这人的下颌。
　　元铭看见李勤之已来了，他便已没了忌惮，稍抬下颌，微微躲开了摸过来的手。
　　同时露出一个微醺中骄矜的表情，眼尾扫他一下，忽而轻佻一笑。
　　“既是要赏月，为何世子殿下自打上来，还没往天上瞧过一眼。”
　　摇曳的绢纱灯下是这人瘦削的面庞，被柔光从东侧面照亮，晕出一团朦胧的光影。另半边脸便略隐没在暗影之中。带着醉酒后的迷离神色。
　　元铭往一侧垂眸，眼尾微吊，眼睫盖住了如水的眸子。
　　世子面上虽无表情，目光却渐渐变得灼烫。没有片刻，猛地倾身过去，欲一亲芳泽。
　　元铭及时拿手肘抵住他：“殿下，今日不妥。”
　　世子正要强势的继续动作，楼下突兀响起一声窄细的男音：“督公安好！”
　　接着问安之声频频响起，楼下话语声大了起来，甲板上的脚步也开始变得杂乱不堪。
　　世子轻声道：“晚些再叙。”接着泰然向后撤了一步，整了整衫，返身往楼下走去。
　　元铭稍作平复，方望了一眼水上的李勤之。李勤之已收了手弩，重新拿起手边的钓竿，半屈着腿坐在舟上。
　　元铭走至楼梯处，透着红木梯的间隙，往楼下探看。只瞧见个背影，干脆也走了下来。
　　刚到甲板站定，便瞧见厢房门大敞，一个大珰赫然立在那里，周围几个小宦官围着他点头哈腰。
　　大珰的视线越过众人，直盯上了元铭：“元翰林，久仰。列位大人，怎么没有替咱家，好生招待？”
　　他约莫刚有三十，脸上笑容粲然。人看着很和善。
　　整个人高高瘦瘦的，一身清浅颜色的道袍，头上戴着雉羽阔沿儿帽。周身没有太多配饰。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贪财之人。
　　元铭与他拱手行了个礼：“督公安好。”
　　周吉瑞来了。
　　周吉瑞慢慢腾腾，绕着桌子走过去。冯潜这个尚书，直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周吉瑞并不吭声，直接坐下。
　　接着周吉瑞笑眯眯，语气很柔，朝元铭道：“元翰林，今儿头一回来？”
　　元铭又与他用官话寒暄了一阵，原以为这周吉瑞可能是个善人。
　　岂料这周吉瑞忽然道：“金陵有金陵的规矩。翰林大人既来了，可别乱了规矩。”
　　元铭当即堆出一个笑脸，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周吉瑞上来后，这艘画舫才离开了码头，往河心驶去。
　　元铭下了画舫时，已是夤夜。周吉瑞貌似关切，要给元铭雇轿。
　　元铭指了指自己的轿子，婉谢了他的好意。世子静默地站在一旁，原是想说些什么，但他瞧了一眼周吉瑞，终是止住了话头。
　　元铭一回书房，便将李勤之叫来：“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写了。重点说，周吉瑞与楚王名下，占着应天府内外大半的田地。
　　铺业的东家，也大多会倚靠在他们名下，借以躲避赋税。另外，工部才拨的银子，约是也被他们扣下了，不过这件事还要查证。”
　　元铭喝了口茶，继续道：“还有，楚王还在经营些戏馆及春楼，交给了楚王世子打点生意。他们从闽地买入许多妓子，也孝敬过周吉瑞。”
　　正事已经说完了，李勤之却还杵着没走，一杆枪一样，在屋中站的笔挺。
　　元铭狐疑的看了看他，只见他若有所思。元铭便懒得开口，等他说话李勤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然道：“元，元大人……”
　　李勤之吞吞吐吐：“卑职奉皇爷口谕，提，提醒……”
　　元铭早已疲了，便放松身体，拧着眉心催促道：“说吧。”
　　李勤之低声道：“还，还需……仔细把握好……度。”说着说着，李勤之的声音逐渐减小。
　　元铭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健康的肤色此时已浮出两团红晕。
　　元铭不满地长叹出一口气，不悦道：“你非要记那么详细不可？略写，不会？把二楼的事情一笔带过！”
　　李勤之当即面露难色：“元大人，您……您别为难卑职。卑职奉命，凡是元大人的事。都要往详细了写，可元大人您又要卑职略写，这……这不是要卑职欺君犯上吗？”
　　李勤之抱着拳，快声说道：“皇爷有命，记录要具体到元大人的每个动作！”说完，直接跑了。
　　元铭两眼一黑，感觉自己又一次十分接近死亡。

——三十二——
　　北镇抚司的大门一片肃杀景象。然而实权上，还是被李德芳的东缉事厂，稳稳压上一头。
　　“同知大人，金陵的三百里加急。刚到驿站，卑职就去取的。”
　　沈坚从新来的年轻锦衣卫手里，接过来自金陵的信函。他瞄了一眼封筒上卡着的金签儿，两指捏着封筒摩挲。隔着封皮，亦能觉察出，里边儿笺是好笺，颇有质感。
　　沈坚还未开口说句什么，李德芳便风风火火从门里走了出来，斜睨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咱家交代的事情，都清楚了？”
　　沈坚略一颔首，闷声道：“卑职领命，督公不在的这段日子，卑职定当……”
　　李德芳冷淡的打断了他的话：“牵马来。”
　　又冷眼瞧他：“不服气咱家，就别说这话。咱家听了，怪伤耳朵的。”
　　沈坚也不明白，为何当时在宫里头，常与他言笑晏晏的李公，怎么成了如今这模样。
　　一时心里烦躁，沈坚扬声朝旁边的锦衣卫道：“牵督公马来！”
　　李德芳听他这话带着不耐烦，也没了好脸色，只站在北镇抚司的门外，与他隔开丈远，不出一言。
　　两人闷站了半晌，李德芳才出声道：“咱家要押解晋王世子前往兴州。京中之事，还请多看顾。”
　　沈坚敷衍地快速说：“卑职领命。”
　　“沈坚！”李德芳终于怒火中烧。他奉命提督东厂，还要稳住锦衣卫，本就不易。
　　而沈坚又年轻气盛，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受皇爷器重，便处处要与他抬杠。存心给他不痛快。
　　沈坚轻声一笑，颇讽刺的一字一句道：“卑职，听，督公吩咐。”
　　李德芳远瞧马牵来了，不欲与他多废话。正要翻身上马，忽觉腰胯间被两只手狠摸了一把，那双手把他抓着，硬生生托上了鞍。
　　李德芳坐定，原本看着远处长街。下一瞬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只眨眼的功夫，便将森森冷刀架到沈坚脖子上。
　　门口的锦衣卫均是神色一变，纷纷半跪到地上，慌张道：“督公息怒！”
　　李德芳坐在马上，俯视他道：“沈坚，你要是嫌脑袋沉了，咱家干脆帮你卸下来。”李德芳说着，又将刀刃往他肩上压紧了几分。
　　沈坚神色悠哉，两指夹住刀刃，淡声道：“督公好身手。”
　　没有片刻，沈坚猛地翻身上了马，一把钳住李德芳腕子：“只是与卑职相比，要略逊一些。”
　　李德芳恼火，一肘往后击去，要撞开他，却被他偏身一躲，顺手扯走了缰绳。
　　“卑职急着要入宫，给皇爷送信。劳烦督公送我一程，不胜感激。”
　　既而反折李德芳的右手，以刀背拍了一下身下的白马，扬长而去。
　　沈坚进到御书房时，皇爷正在桌案边看着什么东西，约是关于晋王的事。
　　晋王最近蠢蠢欲动，晋地已有两处守备军，以“军饷延派克扣”为由哗变。
　　叛军又以“讨饷”的旗号，一路浩荡东行，眼看就要兵临兴州城下。距离奉天府已是咫尺。
　　临近的顺王，已奉命出兵前往，拦截哗变的晋地叛军。
　　皇爷颇为头疼。命李德芳押着世子去见他爹，准备隔着城楼，“劝”上一番。
　　遵太祖皇帝祖训，尽力避免宗族相残。
　　沈坚不愿意打断皇爷的思绪，但也不得不复命。
　　“皇爷，金陵的三百里加急。”沈坚平手一揖，暗中窥视圣颜。
　　皇爷叹出一口气，神色上却松快不少，他朝沈坚稍一展颜，便催道：“快呈上来。”
　　说着不待沈坚上前，就要绕过御案，亲手来接。
　　沈坚递上去的时候，见皇爷脸上已起了些笑意。又见他将信拆了，搁到御案上阅看。
　　只是……
　　随着视线往下走，皇爷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下。他两手撑在桌案边，拧起了眉头，视线仍死盯着信笺没有挪开。
　　又似乎在确认，这信是否尚未写完。他来回翻了一下，狐疑的再次阅看。
　　未几，皇爷将信笺拿起，他一手持笺，另一臂抱胸。脸上神情凝重，仿佛在逐字逐句，细细品味其中含义。
　　沈坚觉察出今日的皇爷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一时也不敢说话，只躬身立在一旁。
　　良久，方听到皇爷的声音：“李勤之，是怎么办的差？”
　　这声音颇为阴冷，沈坚心里咯噔一下，身上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话从何说起……
　　沈坚并不知道信上的。他自忖，已找了个全北镇抚司数一数二、办事得力又嘴巴严的人，远赴金陵办差。
　　前阵子皇爷还在夸，为何今日是如此反应？
　　“卑，卑职……卑职用人不查……”沈坚先主动把黑锅背上，怕惹得皇爷大怒，降罪下来，到时李勤之小命不保。
　　“朕当初说，叫他“便宜行事”，出了什么岔子要及时干预。”
　　皇爷冷着一张脸，拿着信笺过来，一把拍到沈坚胸口。
　　“他这是在办差，还是在替朕看戏？！”
　　饶是沈坚这内家功夫，都被他拍得一晃。
　　“自己看！”皇爷龙威四起，一声呵斥下去，整个房里都余音回荡。
　　沈坚讷讷地准备拿下来细看，皇爷却又一把夺走，背过身去，几下将信笺撕出个纸花纷飞。
　　接着又指向沈坚，斥道：“叫李勤之好好读书，把遣词造句学上一学！”
　　沈坚略一抬眸，赶紧又将头低了下去，他面露难色——让锦衣卫好好读书，学习遣词造句，这委实……但沈坚并不敢说。
　　皇爷背对他立着，又开口，一字一句道：“如果他还要他那颗脑袋，诸如“调弄”，’勾引‘之类的字眼，就别再让朕看见。”
　　沈坚将头垂得更低，恐惧之余，忽而生出许多好奇。他不由得稍稍斜眸，往地上那些碎纸看去。
　　忖了瞬息功夫，沈坚当即跪下：“皇爷隆恩，卑职失职！容卑职暂代李勤叩首谢罪。”边说，边顺手抄走一片较大的碎笺，潦草卷了，揣进暗袖里，赶紧磕了个头。
　　刚藏好，皇爷猛地大步往御案走去，飞快研墨后，抄起狼毫，奋笔疾书。
　　写罢不待墨干，便抓起来，回身几步走向沈坚，将那两张纸，近乎是摔一般的，扔递给沈坚。又恨恨道：“改六百里加急，送至金陵！即刻出发！”
　　沈坚看皇爷大怒，当即抓住那宣纸，来不及叠好，便又往地上磕了个头：“卑职死罪！谨遵皇谕！”
　　皇爷并不理会他，而是急躁的在房中踱步。十来步后，一甩袍袖，脚下生风，忿忿然出去了。
　　沈坚仍是一头雾水，他到底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他先缓缓展开了皇爷最后丢来的宣纸，上面御笔亲书，苍莽遒劲十几个字：
　　“欺君、背德，死罪也！汝当铭记大北朝律法……”
　　沈坚一瞬狐疑，又急忙翻出叠着的第二张宣纸，这上头就一句话：
　　朕启程在即，好自为之！
　　看到此处，沈坚仍是似懂非懂。他左右顾盼，见无人在此，便做贼般地掏出袖里的碎笺，小心展开来：
　　“大人于画舫二层小阁……”后面纸张残缺，不可得知。
　　“以……勾引之，身姿妖娆。”
　　这回沈坚也拧起了眉头，满脸惊愕。心道这是哪位大人如此鲜廉寡耻。
　　半晌疑惑后，沈坚猛地僵住——他曾经，似乎绑过这位大人。
　　原来还有此等皇室秘辛？
　　元铭正在吃甜豆花，他近来甚爱这小吃。
　　毕竟在奉天，豆花从来没有甜着吃的。
　　最初元铭还是抗拒。哪怕从前在京城听说了，但总猜着没有滋味，比不上老京城的鸡汁咸豆花。
　　可是如今迫于无奈，竟发觉别有一番趣味。
　　正吃得满足，李勤之从外面惶惶地进来，掏出封筒。
　　元铭狐疑道：“这才几日，怎么就有回信了？”
　　李勤之抿着嘴巴，不敢回话。
　　元铭搁下匙碗，忐忑的接过来看。
　　只见这些字都带着剐蹭的毛刺，显然还没干透，就被封起了。
　　再细看……皇爷御笔。
　　元铭盯着“背德”二字看了许久。
　　……他们一君一臣，不是早已背德？这有何稀罕。
　　元铭随手把纸一丢，继续吃豆花去了。让旁边哑仆扇着扇子，好不悠哉。然而正吃着，李勤之忽道：
　　“大人……还有一封信。”
　　元铭头也未抬：“还有什么信？”
　　李勤之从怀里摸出来一枚朴素的封筒，“晋王世子邸……”
　　元铭猛地停住，往李勤之手上看去。封筒上，工整书着四个字：“吾兄亲启”。
　　那字元铭认得——从前自己教过这人练字的。这么多年了，笔锋走势，仍与自己的字迹，有几分相似。
　　元铭心中蓦地一恸。
　　“勤之……拿来我瞧。”

——三十三——
　　元铭不由得回想起那时，城墙外头的赵封炎。他在风里静立，目送着自己上了马车。
　　记忆中的景象逐渐模糊，元铭焦急地拆了信出来，上头却只有寥寥两三句话：
　　夜，忽发绮梦，而梦中见兄。弟有罪……
　　愿兄 曼福不尽。
　　弟赵封炎，三拜。
　　字迹十分工整，只是纸上还有一些零星的墨痕。仿佛这张纸之上，原本还有一层信纸，这才晕了墨迹下来。元铭想起方才封筒的漆口完整，显然没人私自拆过。
　　那便是赵封炎将信封好前，自己抽掉的。
　　最近晋王的事情，元铭多少也有些听闻，只觉得心中不安渐甚。于是起身回了书房，准备立即回信给赵封炎。
　　直到桌上搁着的半碗豆花，已经渗出了许多汁水，元铭依旧在书房里，没有回来。
　　斗转星移，光阴飞逝，已是月余。
　　元铭并未等来赵铉，也并未等来赵封炎的回信。他仿佛，已渐渐融在了金陵，融在这颓靡散漫的梦里。
　　世子总是纠缠不清，元铭不胜其烦，干脆买下了一个叫做“飞鸾”小倌，走到哪都随身带着。以宣告，自己在风月事上忙得很，再无余力顾及他人。
　　飞鸾干净，乖巧安静，举止亦不轻浮。这正是元铭喜欢的性子。因而这会儿的席上，给元铭侑酒的，依然是飞鸾。
　　周吉瑞接过一个小宦官递上来的信笺，打眼一看，忽啧啧有声，对着席上众人道：
　　“晋王世子大义灭亲，忠哉义哉！”
　　周吉瑞从前在内书堂读过书。那是宦官们学做文字的地方。
　　因而周吉瑞说话，颇有几分文人气。他话音刚落，席间马屁声频频响起，纷纷附和起来。
　　只有两个人神色十分不对。
　　一个是楚王世子。他似乎在寻思，事情若落到自己身上，自己是否也能大义灭亲。
　　另一个，则是元铭。
　　元铭搂着飞鸾的那只手，霎时收紧。眼底陡生热意，一时哽住，说不出话来。
　　飞鸾低头，觉出他不对劲，便试探性地唤道：“元老爷？”
　　元铭暂未回神，只见众人传阅着那封信，口中啧啧：“皇爷有本事！先装作守备军支援不及，打着“议和”的名头，大开兴州城门，要诱敌入城，再剿杀。果然晋王上套了，亲自率叛军入城。”
　　另一人笑着接过信，对着信笺摇头晃脑念道：“晋王世子双手被缚，两人挟之出城，岂料世子断绳暴起，飞跃上马，直入叛军阵营。
　　众人皆以为世子叛变，自城楼放箭，射杀之。世子身中数箭，仍策马前行，以匕首直刺晋王要害。晋王薨。”
　　“李督公阻下箭手，世子生还，劝降叛军。”
　　一席人唏嘘不已，感慨四起。楚王世子则一言不发，只举盏饮酒。
　　飞鸾低声问道：“元老爷脸色不好，不如……飞鸾扶老爷去歇息？”
　　元铭嘴唇颤了两下，面色惨白，却依旧摆摆手，示意自己要留下。
　　他只是想知道，更多关于赵封炎的事。
　　周吉瑞感慨道：“晋王一旦入城被活捉，按律，便是剐刑。世子这是给了他老爹一个痛快。”又用力点点头。对赵封炎的钦佩，仿佛就要跃出那张脸来。
　　众人纷纷笑道：“三千多刀，怕是晋王受不起！早早咽气，剖出心肺，反倒痛快些！”
　　“哎呀，你以为“红差”会让他痛快？指甲盖大小，慢慢地剐，剐上三天两夜，必要他生生受着。”
　　““红差”剐一阵，还要歇一阵。吃些酒，再继续剐。”
　　“剐到最后都不疼了！说书的不是讲了吗，去东牌楼看过剐刑的人说，一开始会嚎，后边就没声音了！但人还活着，眼珠子会转！”
　　“瘆得慌，夜里要发噩梦！少说些，少说些！”
　　元铭终于逮住这个空隙，插了一嘴：“那世子会如何？”
　　周吉瑞想了想，说道：“不知，人还没醒来，李督公奉命在给他养伤。”
　　周吉瑞喝了两口茶，笑道：“皇爷约莫是……舍不得办他。”
　　席间不知哪个又说：“世子也不想让皇爷难做，左右他爹是何死法，都要死。还不如他亲手了结了。”
　　此话一出，立马有人嘲讽道：“我若生了这等逆子，哪怕变成厉鬼，都不能放过他。”
　　“就是，大逆弑父。晋王爷上辈子欠了什么血债。”
　　元铭只觉胸口一阵闷得慌，这厢房他再也待不下去，只好惨着一张脸，朝周吉瑞道：“督公，下官有些不适……置铺的事情，晚些再聊。下官自去督公宅邸拜会。”
　　周吉瑞狐疑的看了他几眼，倒也没说什么，只差了两个宦官送他出去。
　　元铭夜里总是梦魇。梦中，赵封炎单骑出了城门，箭雨追在他身后。
　　只转瞬功夫，赵封炎已如同一只刺猬。他竭力地伏在马上，手里握着匕首。那把匕首上，嵌着一块红玛瑙……
　　元铭惊得坐起，脸上一片冰湿。
　　又过半月有余，乞巧节都近了，元铭终于收到了赵封炎的回信。
　　他仓促的拆开封筒，立刻笑了出来——这次，赵封炎满满当当的，写了七八张。
　　只不过他约是伤得重，捏不起笔，信由李德芳带笔。
　　元铭细细读了，一颗心总算搁下。这才发觉口干，端起茶盏痛饮一番后，余光扫过方才被自己扯坏的封筒。
　　他忽然顿住了动作。
　　元铭难以置信的将封筒拿过来，细细研究。封筒上残存着一点浆糊糊过的痕迹，上面仿佛曾经粘过封条。
　　信送来时，封条早已取下，只模模糊糊，留下未撕净的几个字：“加急公文，送。”其余的再看不清。
　　赵铉？
　　元铭的手指触上那几个字，轻缓从上面的拂过。这才记起，赵铉已有许久不来信了。自己往京里送的信，无论公私，都无回音。
　　他在做些什么？
　　元铭眉心不受控制的拧起，忽而想起了那句话：“他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着实太多了……
　　朝中能臣数不胜数。而自己，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自己与其他朝臣唯一的不同，大约是……
　　上过龙榻。
　　元铭自嘲的笑了笑。
　　李勤之端了凉茶过来，他两手都忙着，因而没有叩门。他如同往常一般，将凉茶搁到桌上。忽觉不对，便俯身下去看了看元铭。
　　只见元铭整个人颓丧得很，双目也失了神气。李勤之平素极少见他这样，便轻声问道：
　　“大人，您，您这是……”
　　甲方阻碍了我快乐码字！
　　我终于滚上来更新了！

——三十四——
　　元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帮我去督公私宅送个信，说我这几日去拜会。问问督公几时方便。上次，我要置铺的事情，还没聊妥当。”
　　李勤之跟着点点头，附和道：“乞巧节近了，早些找督公定个日子也好。”
　　元铭想了想，生怕周吉瑞要过节，懒得搭理他，便交代道：“就说商税甚高，下官“囊中羞涩”，辗转不眠。还请督公赐教，下官自会孝敬一份儿大礼。”
　　……
　　河面被夏风拂过，漾起层层微波，倒影便模糊起来。元铭这才抬起头，听见远处豆蔻小女们的笑声。
　　岸上众人结伴而行，男男女女，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河畔一双又一双的纤纤手，正在往水中放花灯。
　　“这位老爷，您也去放一盏灯吧。”
　　元铭蓦地回神，寻声回头，只见一名衣着整洁，抹额嵌玉的富贵老妪，正笑眯眯站在他身边。她手里托着一盏花灯，就要递给他。
　　“码头上还在做灯呢，人人都有。谁还没个挂念的人啊。”老妪又将花灯往他面前送了送，低头剧烈咳了两声，缓过气来才道：“老身多取了一个。老爷若不嫌弃，便拿去放吧。”
　　挂念的人……
　　元铭将要说出口的拒绝之语，不自觉咽了回去。
　　见她和蔼，也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元铭低头笑了笑，接过来，九瓣莲的花灯十分精致。
　　元铭轻声道：“多谢婆婆赠灯。”
　　接过灯时，只觉老妪身上带着一些熟悉的香气，一时记不起来在哪里闻见过。那香气很淡薄，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老妪没走，冲他笑笑，才低声说：“你是才来的官老爷。这段日子，不容易。”
　　元铭有些诧异。他今日分明是便服而来，怎么也被认出了。
　　或许是自己穿着官袍路过哪里时，才被她瞧见了？元铭苦笑了一声，叹出一口气道：“实在惭愧。”
　　老妪冲他微笑着点点头，转而往天上看去：“牛郎要来了。”
　　老妪戳着拐杖，又笑道：“只怕牛郎要来晚了。”
　　元铭不禁也抬头，往星河看去，入眼是一片璀璨，天公作美，明日大晴。
　　元铭不禁笑道：“婆婆此言差矣。今个乞巧节，牛郎已顺着鹊桥来了。”他出神的看了不知多久，低头时，老妪已不见了踪影。
　　周吉瑞将商议的日子延到乞巧节后，只说金陵乞巧节要办灯会，琐事甚多。铺业事宜，待乞巧之后再议。
　　元铭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依了。然而事情却有了意外的转机——
　　楚王世子突然差人送信，说铺业赋税一事，他有绝妙的法子，乞巧节到码头一叙。元铭没多犹疑，便答应了他，今日这才只身来了码头。
　　“元小公子久等！”
　　楚王世子姗姗来迟，不知为何。
　　元铭寻声回头，与他稍稍一揖，“世子金安。”
　　世子立即将他作揖的手按下，笑道：“省礼。前头有个客栈，观景再好不过，与孤去那处聊一聊。”
　　元铭并未多想，跟着他一道走了。毕竟近半个月中，世子都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还带他去过楚王经营的两个春楼。
　　世子似乎有些愕于元铭会爽快答应，不过看得出来，世子很是欣喜。
　　元铭暗中猜想——世子这是又想从自己置铺这件事上，搜刮不少钱财。
　　挂在楚王世子名下的铺业，元铭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了，只差亲自置铺，摸一摸门道。
　　甫一进客栈厢房，便有一阵异香袭来。元铭有些不悦的蹙起眉头。四下看看，便站在了靠窗的位置。
　　“世子请讲。”元铭不欲多说废话，只站在窗边看着他。
　　世子十分悠哉，自顾自往八仙桌坐下，先斟了一杯茶递给元铭。
　　似是冷萃茶，散发着些许悦人的凉气。
　　“谢过世子。”元铭冲他笑了笑，既然茶已吃了，便也不好太疏离。元铭干脆也做到了桌边。
　　世子随意寒暄了几句后，忽然道：“那个小倌，功夫如何？”嘴角还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不消细想，这必是在问风月功夫。
　　元铭碰都没碰他几下，又哪里会知道这些，只得胡乱揶揄道：“平平无奇，尚且过得去。”
　　世子轻笑一声，不做评价，又给元铭斟上茶，看他饮完才悠悠说道：“那你多无趣。”
　　元铭并不搭理这句话，只沉默着吃茶。
　　世子忽然间倾身过来。阴恻恻道：“你那个长随，内家功夫不错，我看出来了。”
　　元铭猛地警觉起来，搁下茶盏：“世子这是何意？”
　　“只不过今天他必然找不到你，孤寻了几个江湖人士，将你那的几个会功夫的长随仆人，困在了码头附近。”
　　元铭心中大惊，觉出不妙来。他猛地起身，要出厢房，却觉得一阵晕眩，身子逐渐使不上力。
　　“茶，你在茶里……”
　　世子即刻过来抱住他：“天女娘娘，我等了许久，终于寻到今日这个机会。”
　　“你我共赴巫山，还要那小倌何用。”
　　中计了！
　　元铭冷不丁提膝往他裆上撞去，虽然使不上什么力气，却也足够他痛得松手。
　　看他吃痛撒手，元铭趁势踉跄夺门而出，岂料门口还有两个家丁，在他跑至楼梯时，两人追上来将他挟住，又捉回了房里。
　　“世子爷，人差点跑了！”
　　世子已起了怒意：“看好门，人不够再去叫！”
　　说着，将元铭掳到里间的床上。
　　“你再跟孤做作？”
　　元铭一头撞在床上，一阵的头晕眼花。待回过神来，想也不想，便给了世子一拳。
　　说着挣扎起身，恶狠狠道：“世子自重！”
　　世子似是被惹恼了，当即狠力甩了他一巴掌：“你敢打孤？你别以为你爹，之前是个京里的尚书，孤就不敢动你！不知死活！”
　　说着揪住元铭的衣襟，阴冷道：“来了金陵，你还不看清局势？我便是强要了你，你又能如何？报官？”
　　世子森然笑道：“在金陵，任你报哪家的官，都不如直接上爷的床要好使！”
　　元铭被他那一巴掌，甩了个眼冒金星，耳边嗡鸣不止。以至于世子后面说出口的话。
　　他都没听太清楚。只觉自己两手已在不自制的发抖，他猛地抬头，怒目瞪着世子，仍卖力地给了他一拳。
　　只是这一拳不痛不痒，无甚威慑。反而暴露自己此时已没有太多力气。元铭只得猛挣开他，欲往门外再次逃走。
　　未挪几步，已是气喘吁吁，这才回想起世子从进房起，压根就没喝过那壶茶。
　　此间世子已捉了上来，将他制住，冷笑道；“孤不信你没和人弄过这事。你少做作些，大家都得个舒服。”
　　元铭仍无力的抓着门闩，欲打开房门，却被世子拽到屋中。
　　随着自己的手被拽离了门闩，元铭绝望地喊了一声后，拼了力吼道：
　　“李勤之！我在这里！”
　　世子大笑了两声，嘲道：“天女娘娘，你今夜等不来牛郎了。”
　　遂抄手入了元铭的襟子里，猴急地摸索起来。
　　“李勤之！宋彬！徐为程！”
　　元铭冲着轩窗方向大喊着那几个人姓名，最后的“赵铉”二字，却哽在了喉咙里。
　　“我不想弄……你弄不成，这是何必……”
　　元铭颓然劝着。虽然他已知晓，这举动此时已毫无意义。
　　世子在他身后扒着自己的下衫，兴奋的恍如从未开过荤：“弄不到手，弄起来更有意思些。”
　　元铭只觉他那只手又摸了过来。现在意识已渐不清醒，他知道，不久以后，自己这具躯体将会摒弃所有礼义廉耻，去向世子求欢。
　　他如今脑中竟然只有一个想法：
　　他和赵铉，完了。
　　心中撕裂般的痛感逐渐蔓延，在那茶水的作用下慢慢侵入四肢百骸。痛感逐渐钝下来，一种只求速死的念头竟然攀上了心头。
　　当他已放弃所有念想时，仿佛得了老天眷顾。只见厢房的木门“砰”一下从两边打开。世子亦吓了一跳，猛丢了手，开始飞快的穿裤。
　　十几个挎刀的宦官涌入厢房，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
　　元铭暗忖，来了这么些宦官，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周吉瑞？犯得着来抓他？
　　几个宦官不由分说，长刀出鞘，架在了两人脖子上。
　　“莫动！”
　　世子也被这场面弄得惊疑不定，一时没有反抗，只暂且听话地站着。
　　旋即两个小宦官过来挟着元铭就要走。
　　元铭任由他们挟着。也不知出了这龙潭，又要入哪个虎穴。
　　元铭被丢上马车，轱辘了没多久，又被带去一艘画舫上。他们挟着他坐在小厢里的桌案边，便急匆匆地要出去。临关上门，冷冷道：“大人好生歇着！”
　　周吉瑞这是又弄什么花样？
　　元铭身上、嗓子都冒火，正打算倒杯茶润嗓，猛地想起方才的茶来，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只无力的趴在桌上。
　　未几，腹下又升起一阵燥火。他不敢妄动，干脆继续趴在桌上大口喘息，试图缓解身上的不适。
　　直到元铭几近昏睡过去，突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铁蹄踏在木头上的声响十分沉重，仿佛要踏碎这夏夜。这马似是从浮木码头一路奔来，竟然奔上了画舫。
　　马一声长嘶后，甲板上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爷！”外面响起了隐约的问安声。那人脚下没停半步，一路往里。
　　“邦”一下撞开了小厢的房门。
　　元铭恐惧又疑惑的勉强抬头，往门口看去。
　　只见这人，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凌乱模样。他仿佛策马许久，以至于脊背有些直不起来。正扶着门框喘息。
　　他没有戴冠，头上只一支朴素的木簪，额发因长时间跑马而散落下两绺。一身烟色袍子，没有半个配饰。
　　再看向那张脸，颧骨之下已有些凹陷了，极是憔悴。元铭眼眶倏然红了。
　　互为惊愕地对视了半晌，元铭方想起来开口。他讷讷看着他，嗓音喑哑，却也不忘嘲讽道：
　　“悠哉大陛下。”
　　门口那人身子一颤，猛朝他奔来，将他狠力拥在怀中。两颗心隔着胸腔，一同剧烈的跳动着。
　　“对不住，耽搁了……”

——三十五——
　　赵铉下一瞬猛回神，将手背贴去这人的额头上，立时传来火烫的触感。
　　赵铉迟疑了一瞬，松开他，上下看了看，便大踏步出门，叫了一个宦官过来问话。
　　身边的人一走，元铭稍稍不悦的拧起眉头。他靠着桌，只觉热气不住上涌，便随手扯了腰绳，将身上直?半脱了，贪纳一点凉意。
　　恍惚间外面猛的“咚”一下，仿佛是拳头砸门的声音。接着便听赵铉吩咐道：
　　“看好赵濯那畜生，晚些再发落。”
　　赵铉又低声问了句不知什么，便听见那小宦官支支吾吾道：“皇爷爷……似乎是舶来药，无可解，只能……”
　　元铭一愕，该不会是在说自己？
　　无可解是何意？
　　正兀自惊悚，那小宦官又开口了：“奴婢几个还查了那壶茶水。看着其色正常，但泼至宣纸上，便即刻显出桃色来，应该是效用甚强……可能，还会落些病根……”
　　赵铉立时慌张地抬头，问道：“什么？！说清楚！”
　　小宦官声音越发小了下去，咕咕哝哝的，元铭听了觉得心躁。
　　无意间朝门口看，只见他附在赵铉耳边，又嘀咕了一阵儿。退下来后，说道：
　　“怕是会主动……奴婢们情急之下，才将大人独自关在这处了。”
　　赵铉仿佛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只静静立在门口，不出一言。许久方道：“去拿捅冰来，他热的厉害。”
　　小宦官打了个躬，刚要退下，赵铉又唤住他，吩咐道，“再拿些……来，搁门口，不必送进来。”
　　那几个字含混的过去了，元铭没听懂。
　　赵铉叹了一口气，方转身回了房。刚看向元铭，脚下便滞住了，只见这人外裳已退了一半，雪白的中衣露着，上面露出的那截儿脖颈，已红了一大片。
　　怕是今夜都不必睡了。
　　赵铉他稳了稳神，快步走至银镜处。他先用房里搁着的清水，猛往自己脸上泼了几下，既已湿了，干脆稍做洗漱。觉得自己倦意已下去了些，才反身回来：“如何了？”
　　元铭坐在桌边，未回答他这句话，却忽将他抱住，将脸颊蹭在他腰间，半张半阖着双唇，急促的吐息。
　　“来了？”元铭喘着气道：“不若再晚些……来？”
　　赵铉一惊，“再晚些，那还得了？！”干脆也靠桌坐下了，将他抱来自己腿上。
　　元铭软着身，顺势搂住他脖子，笑了笑，勉强道：“李勤之……写的信，你见了，是不是好气？”
　　元铭吐息已是灼烫，神情更仿佛未饮而醉。
　　赵铉锁着眉头，托住他后脑，埋怨道：“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你不心虚么？”
　　元铭懒得答他，只觉自己躁动的厉害，实在难忍，顺手滑下去，要解他腰革。
　　元铭正解着扣，鬼使神差的，照上头摸了两把。便低低笑了起来，又飞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起势十足。”
　　赵铉将他手拨开，自己解了腰革，面不改色道：“多谢夸赞。”又照元铭腰上按了按，示意他贴过来。
　　赵铉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有些不悦地问道：“你还清醒么？”
　　他死盯着元铭，却缓言温声：“知道我是谁？”
　　按照外头的宦官所说，元铭这会儿不管是谁，都能自己缠上来。
　　思及此处，赵铉只觉心有余悸，幸亏下了船就接到李勤之线人的消息。
　　元铭怔了怔，低声说了句什么。赵铉没有听清楚，心中却猛的一憷。他急忙低下头：“你再说次，大声些，我是谁？”
　　元铭笑笑。虚力凑近道：“你是混账……”
　　说着，照他耳廓上咬了一下：“混账赵铉。”
　　元铭嘴角犹带笑意，同时缓慢地将自己外裳彻底脱下，又环住他，“热……”说着就要替他解衣：“你也别穿了。”
　　赵铉闭了眼，缓吸了几口气。下一瞬抱着人猛站起来，快步往床榻去了。
　　元铭刚上了榻，便将尚在床边脱靴的赵铉一把揽住，不轻不重地，顺势推在榻上。
　　接着又骑了上来，塌着腰，俯过来吻他。又开始胡乱扯着自己的中衣，前胸被他扯的露出一大截来，手不自制的揉捏自己胸前两点。
　　无人动他，已是呻吟频出。
　　赵铉见他竟然如此，一时有些怔懵。待反应过来，便即刻将人压在身下，两下把他剥了。
　　瘦削而苍白的肩头裸露出来，赵铉只握住片刻，手下肌肤便已泛起艳丽的桃色。
　　赵铉只觉自己也昏了头，不自觉照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分明已用了不小的力，身下人却出了一声婉转莺吟。
　　赵铉心里一酥，不由得撑起了身子，去查看这人的状态，担忧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元铭神态迷离，仿佛已入幻境。既而眯眼，朝他吹了一口气，轻声道：“赵铉。”
　　赵铉往下摸了一把，发觉元铭那物只是半硬，立时疑惑起来。
　　这药怎么是此种效用？这么下去，这人岂不是要坏了？！

——三十六——
　　心中来不及怔忪，便赶紧将他中裤褪下，撸动了几下却无甚效果。干脆俯身下去，将他那物含在口里。
　　随着吞吐，那物似乎才有了醒来的意识，只是这人的吟声太甚，赵铉听了，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的躁火恐怕要起来了。长夜漫漫，怕是耗不过这人。
　　赵铉退出前了嘬几下，又朝铃口细细舔舐，这物才终于有立起的意思。赵铉不由得心中松下一口气，
　　元铭眼中尽是虚影，唯有那张熟悉的脸孔，是真切的。
　　“过来……”元铭两手攀住他脖颈呢喃着，“来……”说着也不管对方来不来，箍着他就往下搂。
　　赵铉没使力，顺着力道缓慢栽了下去，含住了他的唇，细细呷着。
　　只觉这人两手在自己背上重力抚摸着，未几，又胡乱扯着那些衣衫。
　　赵铉从鼻中长出一口气，索性把自己上衫脱了。
　　光裸的脊背露出来后，元铭仿佛得了什么心爱的物件。他五指大张在那肩胛上面搓弄着，紧致又结实的触感传来，让他甚是安心，便满意的“嗯”出一声。
　　不欲鼻梁骨挡住兴致，两人的面颊有默契的来回横错，改变方向。
　　元铭左手一路往下，摸住了身上这人的腰窝，不自觉地抓弄起来。
　　赵铉终于稍稍挪开，喘息着低声笑道：“有什么好摸？”遂抓住了那只手，搁到两人身子中间来，又引着他摸到自己腹下。
　　“摸这处不行？”
　　元铭睁开眼，往上看看他，便混乱的点了头。复哼着气，缓慢的揉弄起来，低笑道：“此物甚伟，不能委屈了它……”
　　一边说着，一边微挣着身体，“快……”元铭眉头皱着，“快些，别磨蹭。”又喷出炙烫的鼻息，右手摸住赵铉的腰胯，往身下按着。
　　两人贴在一处时，元铭故意拿身下事物磨了他一下，屈腿想往上攀。
　　赵铉低头看了看，扯出个笑来：“就这等伎俩，也好意思催我？”赵铉顺手将床幔放下了。
　　红绸薄幔一垂，光线便骤然暗下，半透着外面照进来烛光。床帏间尽洒着旖旎的绯红，随着薄幔的摇动而暗影交替。
　　元铭眼尾扫了他一下，面色沉下来，颊侧却已全红了。他伸手将自己中裤除下，又两手替赵铉褪了裤子。一声低哼之后，便握住赵铉那涨大事物，往自己臀上送。
　　那事物的头端甫一触到他臀肉，元铭的眉心便舒展开来，眼神涣散地望着他：“这可以了？”说着，握着那物，想要往穴里送，直顶着自己穴口。
　　虬筋跳突的触感传来，元铭不自觉闭上了眼，张口便是一声悠长地呻吟。
　　看到他这模样，赵铉再也懒得管后半夜如何。于是直接挺身，撑开了小穴，将那骇人的物件送了个头端进去。
　　身下随之传来一声高吟，同时分身被穴里一阵暖软紧紧裹住，赵铉只觉得这触感与从前皆不相同，仿佛在贪婪地吮吸着他的性器。
　　索性破开他身体，长驱直入，既而缓慢的抽送着。木床随着这动静发出着吱呀声响，但已无人在意。
　　元铭只觉欢愉猛然袭来，在这旖旎的红光中，如同做着一场放浪的绮梦。
　　他两手抱住了身上的人，忘我的叫喊，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快活。
　　赵铉照着他腹前那处缓慢研磨了一阵，只见身下这人的眸子忽然定住，急促的喘息起来。
　　又没两下，元铭猛弓起身子，周身战栗着，左手不自觉死死掐在赵铉的肩头，喉咙中噎了一些出不来地呻吟。
　　赵铉又顶了几下，忽觉这人内里涌出一股滑腻的淫液，似要引着他更加往里深入。一个不小心，便错失了方才那极乐的位置。
　　床帏中忽然静了，只有浊重的喘息，在两人胸前来往喷洒。
　　赵铉往外稍稍退出半寸，试图再次寻找一个带他登极的姿势。
　　而元铭仿佛痛苦了起来，眼中不知何时已聚了热泪。睫毛颤动一下，泪珠便从他脸上断了线般坠下来。
　　“赵铉！”尾音颤了颤，却忽然失了声。他稍稍停住，吞咽一下，才又嘶哑道：“给，给我！快，快……”
　　同时两臂用力，在他背上胡乱扒弄着。兀然呜咽了一下，哀声哭了出来。
　　元铭只觉身下已全然失控，正不安分的轻摇着胯，小幅度磨蹭着，一条腿也已攀了上去。
　　可他似乎还有一点残留的神志，此刻猛然想起自己早已没了廉耻，沦为了被肉欲驱使的牲畜。
　　情急中，随手扯了床边的衣衫，一把盖到自己脸上。那衣衫罩上去的瞬间，便浸出两处小小的湿润。
　　而后庭却与头脑不同，仍旧贪婪地吮吸着那根肉刃，似是渴极。
　　赵铉滞了一下，索性就着插入的姿势，让他翻了身，背对着自己。
　　“仲恒，我瞧不见，你不必忍了……”遂又狠力抽送起来，低声道：“舒服些了？”
　　元铭已说不出话，只痛苦的“啊”了一声，算作回应，余下只有小声地抽噎。他右手虚力握住拳头，愤恨地往旁边褥子上捶了一下。
　　见了他这举动，赵铉急忙抱住他，以温热的胸腔贴上他汗湿的脊背。
　　此时元铭身躯已有些冰冷，但摸上他额头，却又是滚烫的。
　　赵铉在他耳边呢喃道：“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元铭仿佛被触到了哪里，又呜咽了一声，话已说不太出。
　　赵铉闭了眼，一把猛将元铭按到褥子上，恨道：“我必剐了那畜生！”随即胯下急送起来，身下这人霎时软了。
　　元铭半跪在褥子上，手臂已支不起来，只得低着腰。他前身趴在褥子上，腰肢无力的迎合，口中却满是得了欢愉的浪叫。
　　脸颊在这柔软的褥子上摩擦着，元铭只觉得一切已失了控，神志早已去了九霄之外。
　　这具躯体渴极，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他如同伸懒腰的猫儿一般，跪伏在这一片旖旎的红光之中，口中不由自主地嗯嗯啊啊着，脑中一片混乱。
　　赵铉不经意间俯视下去，便见到暗红的空间中，白花花的躯体竖在自己身前。
　　文人瘦薄的肩骨在自己左手下掐着，从肩到腰一路的收势。
　　赵铉不禁丢开他肩，转而摸上那把看似不盈一握的腰肢。但那腰实际并不纤弱，而是一种紧致的触感。介乎劲与柔之间，仿佛还可以承受他更多的肆虐驰骋。
　　赵铉不自制的一阵狠命抽插，木床的吱呀声大了起来，伴着这人淫浪的呻吟，不堪的声响萦绕在床帏中。
　　这声音入了脑，之于赵铉，更是一种无形的催促。他右手果断摸下去，握住了身下人已然硬立的事物，疾着劲儿套弄着。
　　呻吟声立刻转了调，元铭在这前后交加的快意里几欲死去。
　　他摸住了赵铉握在他阳物上的手，摸到了那手背上跳突的血脉，情难自禁在那手背上面缓缓摩挲。
　　闭上了眼，跌入欲海深处。
　　身上冷热交加的感觉，稍稍下去了一些。元铭恍惚间感觉到，周遭仿佛真的有湿咸温暖的海水裹来，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柔缓温暖。再仔细感受，才发觉，是赵铉温热的胸膛又贴住了他。
　　仿佛如梦初醒，元铭感觉膝下有些跪不住了。此刻左边脸颊抵在床上，来自身后的耸动伴随着一波又一波的快感。
　　身体被火烫的性器贯穿、撑满，嗓音已是嘶哑，他不自觉地低声轻喘着。
　　赵铉忽然拿拇指磨按着他性器的头端，元铭僵了僵，立时一阵战栗的快意冲上脑中。
　　他情难自禁的往后稍稍送胯，试图将这醉人的快意延续下去。
　　赵铉抱着他，轻声道：“舒服么，仲恒……”复捻了捻他那将射不射的事物，同时挺腰朝他内里撞去，“仲恒？”
　　“啊……”一声销魂蚀骨地呻吟之后，元铭忽然睁了眼，呆滞的望向面前的幔帐。
　　腹下又抽搐起来，身子立时僵住了。他抚摸着赵铉的手背，声气虚弱道：“难受。”
　　赵铉喘着气笑了一下，“舒服就说舒服……”遂将他抵紧了，阳物在他体内用力揉磨着，“怎样了？”
　　看他不吭声，便发力抽送起来，撞的他臀上红了一片。交合处早已滑腻不堪，淫靡的水声逐渐清晰起来。元铭不自觉塌着腰迎合着，姿势分外的浪荡。
　　赵铉顺手按住他左肩，将他卡主，趁势卖力的顶弄着。
　　受了这力道，元铭左膝一滑，只觉那阳物又深入些许，不由带着哭腔叫了一声。
　　转瞬间他左手猛攥住旁边的褥子，脑中乍然空白，旋即眼前一片虚晃，身下泄了出来。
　　赵铉却发起了愁，他摸着元铭身下那物，没有软下来的意思，于是自己也不敢就这么丢了。
　　复捻弄片刻，元铭那物依然硬着，只得抱住他柔声道：“稍待，我取个东西来。你先歇一歇。”
　　赵铉将阳物从他身上抽出，拉了被盖住他，便胡乱披了衣，拨开床幔出去了。
　　元铭失了力道，即刻瘫软下去，脱力的喘息着，只觉一种侵入骨髓的悸痒蔓延开来，叫他在床上不住地哆嗦。
　　他拿被子裹紧了自己，却仍然觉得一阵冷、一阵热，说不上来的难受。
　　门仿佛开了一下，又被紧紧关上，落了闩。元铭在恍惚中瞬间警觉起来，惊恐的又裹紧被子。
　　赵铉很快回来了，他轻轻拨开幔帐，看到这人已蜷缩成一团，连头都裹住了。
　　他急忙俯身抱住他道：“是我，是我，别怕。”赵铉已是一身的汗湿，然而思及这人还冷的哆嗦，干脆自己也进了被子里。
　　他将那银托子搁在手里暖了暖，又觉一时半会儿暖不热，干脆就那么垫住自己的性器上，将硫磺圈子套了。
　　被子一掀开，元铭就打起了摆子，又冷又热地说不出话。正意识混乱间，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刚松下一口气，便觉得后穴挤入了一个什么冰冷硬涨的东西。他当即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赵铉扶着套了银托子的阳物，缓慢楔入他的身体里，只觉那甬道被撑开后，软肉当即将侵入的阳根绞紧了。元铭内里一边抽动，又一边吮吸着这硕大的性器。
　　赵铉不禁用力喘息了几下，便屈起一条腿，架起元铭的右腿，毫不客气的猛力冲撞起来。
　　一阵暴烈的抽送，使元铭立时失去力气，跌入他怀中，失了神魂般浪叫不止。
　　元铭意识尚不清明，却仍然一手朝后伸来，摸住了赵铉的颊侧。没摸两下，小臂就脱力的垂了下去。
　　急促的粘腻水声响起，元铭遭了这极具有侵略性的抽插，却觉得快活起来。
　　不自觉将臀往后凑送，贪婪索求着。只觉方才四肢百骸如同干涸的地面，而此时得了灌溉，飘然间心神荡漾，周身都热了起来。
　　他忘情朝后仰头，长吟了一声，身后人仍是未停。
　　到了最后，元铭只觉身上已再无汗可发，无泪可流。牙关都在打颤，已不慎咬住了舌，却没有痛感。
　　赵铉摸住他下颌，让他缓缓回头，便撬开他牙关将他吻住。
　　炙热的鼻息喷发而出，元铭在这激烈的交合中，猛然间瞳孔放大。
　　他如同死去般的呼吸骤停，强烈的快意在他脑中炸开来。而这巨物的抽插并未停止，身上倏地起了痉挛。
　　快意当即席卷至四肢百骸，身下失禁般的又出了几股浊液。
　　腿间已全然麻痹了，整个人不受控的蜷缩起来，抽搐好了一阵，才终于瘫死般的停下。
　　元铭在晕过去之前，犹然记得，身后的人迟迟不敢丢了，仍在拼了力的抽送着。
　　似醒非醒间，体内似有几股精液射了进来，他哪怕已在梦中，仍是一阵哆嗦。
　　恍惚之际这人将他换了换姿势，替他将那些浊液清理了出来。
　　其余的，元铭再也不知了……

——三十七——
　　赵铉担心别人来收拾，会将元铭惊醒，便亲自端了盆水来，仔细拾掇。一边擦着，一边觉得眼皮打架，倦意就要拦不住。
　　都妥当后，赵铉替他盖了被，方起身推开侧面的窗板。
　　画舫停在河心，能瞧见远处打鱼的老翁，正两手交替的拉拽着渔网。
　　河面的微风送来一阵微弱的鱼腥气，倒是凉快得很。夜色已经有些淡了，曦光将在不久后，照在这宁静的河面上。
　　赵铉出神地望着远处，脑中却是恍惚，眼前时不时冒出元铭那白花花的躯体来。直到一声轻唤，才将他唤回了神。
　　“爷爷吩咐。”
　　守夜的小宦官瞧见窗板推开了，急忙从甲板上过来查看。他弓着腰，只见皇爷就披了件中衣，身上仍然汗涔涔的，不由劝道：“爷爷，河上有风……”
　　赵铉当即给他做了个手势，叫他噤声，又回头往床上看了一眼。
　　小宦官揖了一下，乖巧地躬身退下去。没多久，又端了点心返回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赵铉。
　　赵铉犹豫片刻，捏了一块，轻声道：“什么时辰了？”吃了一口也觉得乏味，干脆随意倒了杯茶，潦草顺下去。
　　“爷爷，将要卯时啦……”小宦官眯眼笑笑，“奉天的大人们，此时都准备上衙了。”
　　赵铉拧着眉头，将点心递了回去：“罗佩良那处，如何了？”
　　“回爷爷，罗督公寅时已率人，围住了周吉瑞的私宅。这会儿，保管连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爷爷放心！”
　　赵铉点了头，“嗯，叫他看住周吉瑞。”有没两句话，只觉再熬不住。他扶着额头挥退了人，才拢着衣裳回去躺下。
　　床帏间还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赵铉随意躺了就要睡。临阖上眼，余光扫见被子忽然动了起来。
　　元铭摸索着拱了拱身子，靠到他怀里头。待抓住他那条胳膊后，呼吸才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赵铉替他抹了泪痕，拥住他入梦。
　　哗啦啦的泼水声响起后，是两个老汉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似是载人过河的船家，正呼喊着揽客。
　　接着仿佛有宦官窄细的嗓音，在刻意压着声，驱赶他们。吆喝声逐渐远了。
　　元铭眼皮极沉，尽管意识苏醒，却仍是难睁开眼。一阵缥缈浅淡的安息香入鼻，便觉莫名安定下来。
　　他心里突地一惊，继而猛发力睁开眼！
　　赵铉半裸的胸膛正在自己眼前，他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仍然安稳地睡着。
　　轻缓的吐息正落在自己前额上，带着额前的碎发轻轻颤动。
　　幔帐里虽然昏暗，但依稀能见日光从侧面的轩窗斜入，房中应当是明亮的。
　　这已什么时辰了？
　　元铭勉强伸了伸头，看见远处房门紧闭着，正要躺下时，余光扫见床头搁了一把刀。
　　这把刀……
　　元铭眯着眼，尝试辨认。半晌忽想起，这刀好像从前在赵铉的寝殿里架着。
　　头脑昏沉，元铭没再多想，脱了骨头般躺回去。这才惊觉，赵铉的右臂，正垫在自己颈下，而左臂则松散地搭在自己腰上。
　　元铭心中，倏然萌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此般一直躺下去，真是人生至幸……
　　他提着劲儿，不自觉又贴近了些，感受着一颗心在这胸腔里笃劲地跳动，颊侧是这人的肌肤，中衣松散地垂在一边。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躺过。只不过彼时，他刚贴上一瞬，便胆战心惊地草草挪开了。
　　用力抬眼往上看去，便见到这人安和的睡颜。再往下，只见他下颌已青了一片，仿佛再有一日，须茬便要生出来了。
　　元铭心中好笑，抬手想要抚摸一下，只见那下颌动了动，头顶旋即传来一个疲乏的声音：“醒了？”
　　元铭正想开口，却发觉嗓子已哑的说不出话。
　　赵铉低下头来，眼眸渐渐清明，“如何了？”
　　说着，左手在他背上轻缓抚摸起来。这里力道掌握的恰到好处，没有情色之意，又不至于过分微弱。
　　是一种满溢爱护的动作，让人在这温软闲适的床榻上，不自觉沉溺其中。
　　微博@浮生多聚散；
　　——欢迎来找俺玩耍——

——三十八——
　　元铭稍微仰头，看着他，用气声道：“遍身疲乏……其他不觉有异。”
　　赵铉又将他往怀中揽了一下，“你今日先歇在这船上。”
　　听出来话里头的意思，是让他独自留下，怀里的人僵住了。
　　只不过转瞬功夫，还是松下了身体靠过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赵铉猜他是怕了，便轻声道：“我安排了两艘小画舫，就浮在附近，上头都是亲信。码头上也布了人，放心睡吧，安全得很。”
　　“那你为何随身配刀？”元铭抓住他中衣的襟子，小声地问了一句。
　　这一下还真把赵铉问住了。赵铉沉默了半晌，方笑了笑，搂住他揶揄道：“聊胜于无。”他只是轻描淡写的，把这事情揭了过去。
　　两人又在床上嘀咕了没两句，便听见外面宦官叩门道：“爷爷？”
　　赵铉叹了一口气，隔了片刻，才扭头朝外边儿回应道：“先备马。”
　　这回两人都不说话了，元铭沉默着撒开手，虚力的替他拢了拢衣裳，又交代道：“我宅邸的前厅里，有一盆水仙。花架子中空，后面有机关。你扭开便能瞧见一个封筒，里边儿……”
　　赵铉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只管睡，不用管公事。我叫李勤之取了便好。”又扳过他的脸颊，轻声道：“等你稍微好些，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元铭不由抬眼看着他，目光懵懂。两人中间，还隔着几寸的距离，像是元铭在无声的催他，叫他莫耽误了正事。
　　床帏间暂且静了下来，只有身前这人的轻浅呼吸。赵铉见他面色仍有些苍白，嘴唇却是殷红的，正放松的微启着。
　　看了片刻，赵铉不禁又朝他眉眼上扫看，见他此时正垂着眼，睫毛时而颤动，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元铭忽然抬眼，冲他笑了一下：“我这会儿……约莫没力气伺候你更衣，实在是……”说着说着，自己又不好意思的低低笑了起来。
　　赵铉只觉得这张床，越发让他起不来身，也跟着十分无奈地笑了。
　　索性猛将人箍在怀里，柔声责怪道：“我叫你睡觉，你却在想什么？”
　　这温热的躯体甫一落入怀中，赵铉心中微动，又生出了些不堪的悸动。
　　一时间抱也不是，丢也不是，自顾自的纠结。连入了鼻的气味，都使他左右为难起来，要他在这昏暗的床幔中百转千回，神志迷蒙。
　　就在这似梦似醒之际，外头忽而传来“笃笃”的叩门响。
　　小宦官叩门的力道很轻、很柔，却偏把赵铉惊出了一个激灵。
　　“爷爷，马已备好啦。”
　　总是来得这般巧。
　　赵铉不悦的拧着眉头。怀里的人并没有动弹，也没有催他起身，只是从容地躺在他怀里。
　　仿佛把所有选择项都抛给了他。
　　赵铉滞了片刻，忽然就笑了出来——为何这个人总是如此？从最开始的时候，到如今，总是如此。
　　可赵铉偏不死心，“仲恒……”他非要问一问，“你想我走么？”
　　他手下又收紧了些，很想得到一些挽留的话语。
　　他知道，元铭向来聪明得很。在这种时候，这种问题，元铭从来都会选择沉默。
　　外面渡人过河的船家，正高喊着方言揽客。这会儿似乎已经热闹了起来，有两个嗓音粗哑的老叟当即应声，想要渡河。
　　没有多久，他们便开始热络的讨价还价。河面上倏忽间人声纷杂，间或夹杂着船家豪爽的大笑。这声音仿佛是在替谁，填补着房中所缺少的声音。
　　怀里的人，依然沉默着。
　　“好吧。”赵铉面上带着点落寞，也终是缓缓松开了匝着他的手，欲起身离开。
　　刚坐起，一手才拨开床幔，身后的人却忽然勉强地起身，扑过来抱住了他。
　　“事情太多了……我知我向来留不住你。”元铭将头抵在他肩胛上，嗓音仍然嘶哑，“千万小心，早些回来。”遂吸了吸鼻子，也不知哭了没哭。
　　赵铉没有回头。他生怕他回了头，便再也出不得这间厢房。
　　他怔了片刻，摸上元铭抱在他腰际的手，覆住后缓缓摩挲，又嘱咐道：“我很快回来。你……”
　　“不消多说了，你去吧，我等你回来。”元铭说完，松开手直接躺了回去。后来，干脆连眼睛都闭上，作势要睡。
　　赵铉干脆的撩开床幔出去，背对着他，在帐外穿衣。
　　那速度快得很，元铭的直勾勾窥着他，忽然就想起了什么事情。
　　从前两人弄完事，元铭几乎都会小睡片刻，或直接睡到第二日。
　　每每醒来的时候，赵铉要么不在，要么早已衣衫整齐。此番惊觉，赵铉居然不需任何人服侍他。哪怕套靴前，他也是独自麻利地，系上绫罗袜的束带。
　　而彼时在元府，自己泼了赵铉一身的汤药，便战战兢兢、拙手拙脚的要替他更衣时，他却没有拒绝自己。
　　当时的自己是如何，元铭已经记不大清了。印象中，似是一心一意想与他撇清关系的。
　　当时就连替他更衣，都恨不得避之又避。从两人在干元宫有了那一次后，自己甚至连翰林院都不想去，闷声告假三日。
　　不知那时的赵铉，又是何心境。
　　还未待元铭想明白，赵铉已穿戴妥当。他抄起床头那把刀就要出去时，忽然顿住脚步。
　　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后，方以刀柄挑开了床幔，将那把刀，搁在了元铭的软枕后面。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至入了夜，赵铉才乘着小舟，渡来画舫上。
　　元铭此时正在外头坐着等，远远瞧见了渡舟，又瞧见赵铉，不由眯起了眼睛，遥遥打量起他来。
　　只见赵铉手里还拖着一个东西，明晃晃的。那东西将他脸颊上，映了一层橙黄的柔光。
　　登上画舫，赵铉大步径直走来，口中略喘，与他笑笑：“昨儿来晚了，没来及与你放花灯。”
　　赵铉余出来的那只手牵住他，往甲板另一侧的僻静处走去。
　　“今日补上吧。”赵铉边牵着他走，边眉目带笑的回头瞅了他一眼。
　　元铭眼底一热，望着他老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三十九——
　　元铭尚有些怔，一时身子僵立在船舷边上的甲板，没有动弹。
　　只见赵铉并不询问他，而是径自俯身，蹲了下去。他先捧着灯搁在一旁，便挽了袖，直接伸手将水面的落叶拨开。
　　元铭见他袖口一濡湿了一大片，也赶忙蹲下阻拦道：“我来……”说着，他扯住赵铉的衣袖，帮他又挽了一圈。
　　元铭伸手下去，拂开河面落叶，左手拿过灯。不经意间，朝九瓣莲灯的中空处看了一眼。
　　他一颗心猛地抽搐起来。
　　——其中有一张叠起的笺纸。
　　那张笺纸叠的十分工整，看不见里头的。元铭非常想打开来看看，可他想了一阵，便自嘲地笑了出来，霎时不欲看了。
　　方才脑中不自觉浮出的，也许，不过是自己荒唐的臆想。
　　以赵铉此人的做派，或者说当朝万岁的行事风范来推测，他无非，会写些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吉话。
　　至多，求一求两人身体康健。
　　元铭犹然记得，赵铉登基大典时，金凤鸟口衔继位诏书，随着牵引机关，飞上皇城城墙。
　　而后机关一开，诏书自皇城城墙顶上，一铺而下。上头字字珠玑一现，举国山呼万岁。
　　那些堂皇的句子，他只需随手写来两句，求个愿，便算是对得起“天子微服南下，乞巧放灯”。
　　他理该如此。好落得一段佳话，再由他翰林院载入史册，由元铭自己亲手写上去。
　　元铭的右手腕子，仍旧浸在河水里，却不觉有凉意。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将他的胳膊从水里拉出来，才听到身旁的人轻声唤道：“泡在水里做什么？”
　　元铭方回神，眼神飘忽，信口说道：“今，今日风小……水流缓，河面也平静。不似昨日。”元铭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虽说晚了一天，却也是个放灯的好日子。”
　　这话说完，身旁的人并无回应。两人沉默了片刻，方听赵铉开口道：“你此刻心中所想，分明不是这些。”
　　元铭脸上的笑意凝住，有些忐忑的回头，“那依你看，我该……”
　　“拆开看看便是。”赵铉把那将要下水的花灯拿回来，捏出笺条递到了他面前。
　　元铭手上虽然迟疑，眼眸却放着光亮，同时又十分紧张。他忙在衣摆上将手揩干净了，才小心地接过那张笺条。
　　他用力地捏在手中，生怕河风乍起，这笺条便要吹到河里去。
　　这是一张朴素的笺条，和昨日老妪递给他的花灯之中，带着的笺条，是相同材质。
　　展开了一折，便依稀有了墨痕，但仍看不清楚。元铭谨慎地继续展开，墨痕便逐渐清晰了起来。
　　元铭手上动作仍不敢松懈，紧紧捏着，只觉手心已发了些虚汗。待字条全展开来，元铭盯着那，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上头并不是什么祈福上天，护佑百姓的堂皇话语，也不是什么含混不清、似友似亲的祝福。
　　笺上只书着他们两人的姓名，工整挨在一处，再无多余文字。
　　“元仲恒”三个字，以赵铉的笔迹写就。一笔一划十分清晰，没有半点粘连的潦草之意。更与平日里，赵铉在奏章上大剌剌的批复，风格迥异。
　　元铭对着那字条看了半晌，抖了一下唇，才讷讷道：“你的名讳不好写在上头……叫人瞧见，要生出事情来。”
　　他不安地看了赵铉一眼，“心意我已知晓了……不若烧了吧。”说着，就要把笺条，往灯里头白烛的火苗上凑。
　　赵铉急忙抓住他腕子：“别！”拦住他后，便笑了出来，“能生出多大的事？”
　　赵铉故意攥着他手，自顾自将笺条搁回灯里，趁他不备，直接将灯放到河面去，又赶紧泼了几下水。
　　随着四溅的水花，涟漪一圈圈漾开来。没有片刻，便将花灯推远了。
　　赵铉笑着模仿着拾到花灯的百姓，抓着他的手，望着他的手心眯眼看看，仿佛那手心真有一张刚拾来的笺条。
　　““元仲恒”何许人也，当真胆大包天，竟敢亵渎皇爷名讳。”
　　赵铉把那惊恐又吃惊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说完，又看着元铭笑了起来，“最多不过如此。再者，字迹又与你全然不同，还能将你抓起来治罪不成？”
　　元铭忍不住也笑了出来，“你几时……有如此好的兴致，竟然闹起玩笑来了。”
　　两人就着甲板旁的阑干坐下，望着徐徐远去的花灯。赵铉两手捧住他的右手，笑道：
　　“赵封炎总要与你如此闹上一闹，我瞧你……每每欢喜得很。”语调中带了许多酸意，然而他本人却没有发觉。
　　提到赵封炎，元铭不由蹙起眉头。他想问，却又不好在这场合提起来。
　　这些细微的表情，被赵铉尽数收入眼中，便不耐烦道：“你放心。朕还能亏待了他？”
　　元铭看他语调一下转冷，便不好再问，只当做无事发生，笃信地点点头，“自然是放心的。”
　　这名字只不过出现了须臾，气氛却陡然被破坏。两人又无话可说，只静默地坐着。
　　赵铉忽道：“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事？”说着，朝他打手势，“来，靠过来些，我告诉你。”
　　赵铉神态很放松，看上去极为平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元铭打量他片刻，便照着他的话，安静地靠了过去。
　　人刚挨着，赵铉猛将他抱住，手中力道不小，箍他一时透不过气。
　　只听赵铉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我改主意了，你不必知道细节，只需知道他如今好得很！”
　　元铭被他这举动搞的措手不及，只得无奈地跟着笑起来，闷声道：“所谓“金口玉言”，便是如此？”
　　“对。”赵铉一脸的理所当然，“你莫再问。再问，我要不欢喜了。”
　　元铭不知道他这又是吃哪门子的醋，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笑道：“无事就好，我不问。”
　　“可我现在，已经不欢喜了。”赵铉停住了笑，一字一字说着，直接与他耍起了无赖。
　　元铭只觉他越靠越近，自己的呼吸也不由急促起来，便垂着眼，明知故问地低笑：“你待如何？”顺手环住他脖子，冷不丁抬眼瞧了他一下。
　　“自己想。”赵铉只抱着他静坐，什么小动作都无，端的一副磊落姿态。
　　元铭怎会不知。他前后看了看，见面前被一颗岸边突出来的大柳树挡住许多，背后便是画舫厢房的隔墙。
　　这处阑干，已独自成了一方僻静的小天地，只有东边稍微暴露一些。
　　元铭别有意味指地靠到他耳畔，轻声道；“还请圣驾往西……稍移几寸。”
　　听了这话，赵铉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哦？此举对我有何好处？”
　　“移了便知。”

——四十——
　　赵铉人还未挪，直接将手抄进他膝弯，将他抱到自己身上来。
　　“有话快说。”
　　抄过来那只手顺势在自己腿上摸索起来，元铭方松了身子，由着他摸了。
　　身上虚，没太多力气，元铭索性靠在他怀中道：“你凑过来些。”因着虚力，这嗓音却分外撩人。
　　赵铉低头看了他一眼，便附耳。未听到他说什么，竟发觉耳边传来湿热的触感，才明白这人是照他耳廓轻舔了一下。遂直起头，朝怀里的人脸上看去。
　　只见元铭正轻佻的向上看着他，一双狭长的凤眼里，犹映着一点灯火，眸光闪烁，小声说道：“我没力气，你少折腾些……”
　　“折腾过才好睡。”
　　赵铉低头将他吻住，右手便不安分的隔着他衣裳摸索，而后从侧面滑入，解了他里头的中衣，又探手进去肆意抚摸。
　　河风温和的拂来，带起浅淡的河水腥味与岸边垂柳的青气。
　　这风将元铭的发丝都拂的乱了，往赵铉脸上一下下轻蹭着。柔软的触感如同无形的手，百般挑弄着赵铉的神志。
　　轻微凹凸的肌理上，覆着手感绝佳的肌肤，赵铉一路往上，最终摸住了他胸前那点小小的突起。
　　拇指顺势在上头刮了一下，便觉怀里的人轻轻打了颤，滞了一瞬，才呼出灼人的鼻息。
　　呼吸越发粗重混乱，两人已入忘我之地，正酣畅中——
　　“啊！！”一声尖锐的惊叫，喊搅碎了这场绮梦，旋即听到了稚嫩的童音，仍是恐惧喊着：
　　“爹爹！大船上吃人啦！！”
　　两人具是一惊，赵铉猛睁开眼要往河面看寻看，视线却被元铭抢一步抬袖遮住。
　　元铭惊道：“你莫抬头！”
　　孩童似乎被人捂上了嘴巴，叫喊声随之戛然止住，便听见有老翁悚然道：“小儿无知，老朽万死！扰了大人们的趣，还请大人们不要降罪……”
　　赵铉眼不得见，只听到近处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又有老翁的呵斥之声。
　　那小童便哇一下哭了起来。闹了好一阵儿，动静才逐渐远去了。
　　待周遭静下，元铭那只手臂方无力的垂放下去，接着便靠进他怀里，疲惫的喘息。
　　喘息之际，与他解释道：“渔家的船，没，没留神便漂了过来……上面有个小童在玩耍……”
　　又庆幸般小声笑着：“幸好……没瞧见你的容貌。”
　　赵铉愣了一瞬，抬手摸住他脸颊：“那我……理该好好答谢你？”
　　元铭笑着轻轻打开他的手，“我图你个谢？”
　　“我若非谢不可呢？”赵铉仰头笑了一声，便猛地起身，抱着他快步往厢房前门走去。
　　元铭不禁扬声笑了：“你这混账……哪有硬要谢的道理？！”
　　玩笑之际，已回了厢房，赵铉右足勾住房门关了，便将人放到床上去。他拢下床幔，站在床边，动作极快的开始宽衣。
　　元铭躺在床上，望着他笑道：“这位老爷是着的什么急？因着家有悍妇，惧内得很，才要草草脱衣，早些办了事回家？”
　　赵铉猛撩了床幔，将他掀过去，摁趴在床，拿手里刚解下的腰束，照他臀上不疼不痒抽了一道。
　　“狐媚误我，脱身不得……”赵铉压来他身上，低声道：“如何是好？”

——四十一——
　　说完便剥他衣裳，照他刚露出的肩头先咬了一口，又改为舔舐。
　　元铭不由回头瞄他一眼，嗔怪道：“魔王凶煞……”
　　赵铉对上那双凤眼，目光滚烫，手中两下将他剥了个干净，“我必要治一治你这狐媚子。”
　　元铭忽然露齿笑了，眼眸狡狡道：“你莫半路下床去取东西，我便是服了。”
　　他口里虽然强势，吐息却已是不稳。似是昨日余劲未消，身子发起了些轻颤。
　　赵铉冷笑了一声，握住他腰侧道，“你莫讨饶，到时候再叫什么“亲哥哥”“万岁爷爷”都不好使了。”
　　说着已将一手探下去，摸住他大腿摩挲，忽地发力虚掐了一把，那处肌肤便红了一大片。
　　身下人倒抽了一口气，将一声呻吟噎回了喉咙里，屈腿就想爬起反击。
　　赵铉将他脊背按了回去，又压住他左胯骨，另一手不客气的，两指插入他后庭去。
　　“啊……”元铭身子当即软了，无骨般跌回了床上，赶忙要去扼他腕子阻止。
　　腕子是扼住了，赵铉的手指却犹在他甬道不安分的按弄，没有几下，元铭便窄声叫了出来：“不可，我尚未……啊……”
　　“尚未好全？那岂不是刚好？”赵铉说着，腕子发力抖开他那只虚力的手。
　　“哈……”元铭被他手指搅弄的难耐，喘息也跟着急促，一霎间想起了昨晚的种种，身下不由得挣动起来。
　　“狐媚，你这处已浪荡了，在夹我手指。”
　　元铭寻声回头看向他，眼中有些委屈，口中却坦诚的出了一声低吟。
　　忽觉那根肉刃已经抵了过来，元铭不由悠长的喟叹着。下一瞬，只觉后穴猛被撑开来，满胀感由下而上，身体却莫名的欢愉了。
　　楔进来的性器火烫且鲜活，筋脉仍在跳突着，刮蹭着他柔软的肠肉。
　　仿佛提前铺陈了这场交欢——要将他侵占，在他身上肆虐，驾驭他驰骋。
　　赵铉把住他胯骨，不出一言，缓慢的进退。这种磨人的进出，使得元铭仰头喘息不止。
　　目光所及之处，又是一片旖旎的红光，与昨日的景象别无二致。
　　这光景提醒着元铭，昨日的他是如何在着幔帐中放浪，如何在赵铉身下承欢，又是如何摒弃所有脸皮的索求。思及此处，脸上不由发起了烫，一路烧到脖颈去。
　　元铭不禁压了压嗓子，试图掩藏住那些已至喉中地呻吟。他理该抗拒昨日的记忆，该抗拒昨日的自己。
　　但他委实难以自制，连头脑中都十分期待着，身子更是不受控的热了起来。
　　身后的顶弄蓦然强势，片刻后赵铉猛刹住动作，朝他那极乐之处发难。
　　辗转碾磨间，元铭忽然打起了抖，他手肘支的疲累，不由想换个姿势。
　　烛火哔剥炸了一下，赵铉俯身钳住他下颌，喘息着问道，“这些日子有想我么？”这声音乍听之下满是欲中的迷蒙，实则带着小小的试探。
　　元铭听得出，他在刻意做出无所谓的态度，以抵御对方猝不及防的疏离。
　　或许，他总借此来掩饰着内心深处的脆弱，来遮盖无人知晓的敏感多疑。
　　元铭大胆地猜着，单在这一层面，自己早已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只是从前的自己，或许并未看透过赵铉。
　　也许在他倾天权势的外壳之下，也曾有过不为人知的卑微与惶然。
　　“哈……你，你不如猜猜看？”元铭尝试验证心中的想法，他刻意将这个问题丢了回去。
　　这不是元铭头一回这么做了，却每每奏效，可以将赵铉死死拿捏住。
　　“可我想听你说……”赵铉嗓音亦带着一些疲乏，但他仍旧有些偏执的，发狠力抱住元铭，“你告诉我，快！”
　　仿佛连日的疲劳，让赵铉失了控。他并不似平日那般沉稳，却显得如同一个普通的少年，迫切想听到他需要的答案。
　　身下的动作也随之青涩的急躁着，全然不似平日般，总刻意表现得游刃有余。
　　“我想听你说……”赵铉突然摒弃了所有惯常的伪装，他莫名其妙有些咄咄逼人，“能不能说？嗯？”
　　沉默的床帏中，赵铉没等到回答，忽发起了狠，没了顾及的催着腰，“狐媚，说啊……”
　　他一手拔去元铭的簪丢在一旁，将头埋在垂落的乌黑发丝里嗅着。
　　“说一句，哪怕……一句。”
　　侧面的轩窗大敞，床幔跟着微风摇曳。元铭原是窒闷，这下遍体畅快了。
　　腰肢一软，惊觉赵铉又斜入的顶弄他，快意立时从腰腹翻腾上来。身下事物早已硬涨，赵铉今日却偏偏不顾及它了。
　　“嗯……”元铭张开了口，却没有回答。脑袋浑浑噩噩地乱了。
　　赵铉趁势抵住他深处，停了抽送，却重力碾磨旋按着。
　　强烈的快意突然从小腹腾起，只觉全身的热血都往下聚了过去，元铭不禁哽着腔，颤抖着喘息起来，此间赵铉兀然急急送胯，元铭只觉身下骤然失控、失守。身子不自觉又发起了抖。
　　他胡乱抓了一下，手边仿佛是赵铉的右膝，便顺势握住后狠发了力，企图控住身下的欲望。
　　“啊……”元铭不自觉闭上了双眼，脑中一片的黑红相应。他摸住赵铉的膝盖往上，轻轻抚弄着这人的大腿。
　　赵铉有一遭没一遭的杵他，摸住他下颌道；“仲恒，你不说，我要罚你了。”
　　元铭尚未来得及反应，身后人便忽然猛力抽送，自己两手均被捉了，制在后腰上。
　　如同策马一般，赵铉不客气的以肉刃驱了起来。
　　元铭刹那间失了神，两腿不自觉的顺着力道分开了些，跪在床上背对着赵铉。
　　此间再压不住浪荡地呻吟，随着肆虐的撞击，元铭扬声叫喊。
　　附近似乎有一艘画舫经过，而上头的人，也正有着同样的龌龊行径。
　　女子的轻佻笑声逐渐近了，仔细侧耳，便惊觉那女子已由轻佻的笑改为声声媚叫。
　　赵铉忽然低声嗤道：“你比她……还要浪些。”又往他胸前摸索着，摸了一会儿觉得不足，干脆将人翻过来正面相对。
　　元铭正恍惚的承受着，脸上依然是欲中的半醒之态。他双眼还未睁开，眉心拧着，仿佛在抗拒这种逼来的欢愉。
　　他嘴唇仍微张着，仿佛透不过气一般的吐纳，颊侧汗湿的粘着几绺碎发。
　　赵铉抄起他腰身，重力抵磨着他深处。这人便忽然睁开了眼，涣散的望向上头，脱去神魂一般发出一声蚀骨地呻吟。
　　如同解脱不得，虚躬起身体，细密的战栗不止。没有几下，元铭下身居然泄了。
　　赵铉趁他未回神，便俯身下去，含住他胸前的殷红。舌尖仔细的勾弄起来，便有一只手无力的摸住了自己的后颈，手指插进青丝之中。
　　许是刚泄出的身体仍旧带着余劲，赵铉胯间稍微耸动几下，便感到身下这人已有些受不住。只听他断断续续的低声哼叫着，不禁放任的抽送起来。
　　“啊……”元铭眼里已溢出泪来，显然是又受不得了。
　　赵铉喘着，望他笑了一下，“如何？方才不是不服？”身下仍是未停，依旧一遭又一遭的抽送着。
　　听了这话，元铭抬手捂住赵铉的眼睛，身下挣动起来，欲往旁边躲去。下一瞬，肩头却猛被按住，撞击倏然来的激烈。
　　元铭软着哼吟了一声，只觉得体力不支，再无力承受，便望他央道：“我不成了，你自去解决吧……”
　　“啊？”赵铉一停，失笑道：“这像话吗？”
　　话音落下，胯间跟着一阵急送，喘道：“你怎么如此待我？！”
　　元铭被他这一阵插入，弄的欲仙欲死，环在他颈上的手，也垂了下来，掉在彩绣锦被上。
　　“万岁爷……”元铭嗓音已是飘然，没有半点中气。
　　赵铉钳住他下颌，笑道：“若不是讨欢，便把嘴闭上。”
　　“是……”元铭摸住他的手，出了点可怜相，两眼满是水汽的半睁着，口中小声哀求道：“哥哥，我不成了，昨夜……”
　　赵铉边抽插着，边道：“我瞧你是没快活够，知不知道自己下头还在绞着？”
　　元铭一时不说话了，仿佛真的在感受身下的反应。片刻后忽然呻吟了一声，迷茫地看着他摇摇头。
　　看到他这淫浪的样子，赵铉拧着眉头戏谑道：“你这狐媚是想死？”遂发了力的斜插进去。
　　元铭脸色骤然变了，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眼神空洞，脸颊上一片绯红。
　　只觉自己腰下已全然脱了力，失控般的痉挛着。一手不自觉摸向交合之处，一片淫靡的滑腻感传来。
　　赵铉待他摸了，忽猛烈入侵。突来的剧烈快感逼得元铭失了意识，口中胡乱含混地说着话，遍身发起了抖，叫声已是嘶哑……

——四十二——
　　远处的河岸边，犹堆着几个被风掀翻过去的花灯，倒扣着。
　　仿佛顺着乞巧节的晚风，漂流了一两天，却卡在了河边横生的枝丫上。
　　元铭站在窗边，拧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只觉河风都带了凉意。
　　倏忽，一个温暖的胸膛贴了上来。
　　“在瞧什么？”赵铉的嗓音犹带着才醒的迷茫，与平日那个雷厉风行他迥然不同。
　　元铭回头瞅了瞅，发觉他双眼仍然阖着，下颌随意压在自己的左肩上，分量十足。
　　“你脑袋好沉……里头究竟装了什么东西？”元铭笑着嗔了一句，照他额头虚推一下。
　　赵铉依旧未睁开眼，只笑着，含糊不清道：“装了个狐媚子，害我无心想别的。”
　　赵铉疏懒地将手环到他腰际，抱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将下颌移开，郑重地说道：“你我收拾得好些。”
　　肩头的力道骤然一轻，元铭狐疑地重复道：“收拾得好些？”
　　元铭心里也有些纳闷——在金陵，还有什么人值得万岁爷要将自己收拾得好些，才能去见？
　　周吉瑞锒铛入狱。金陵的镇守太监，换成了罗佩良。街上的老百姓，仿佛都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元铭在马车上疏懒地倚着软靠，车子一斜，他跌入了一个怀抱里。
　　“靠着我，不比靠着那东西舒服？”赵铉盯着那个软靠，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你跟一个死物，也能较劲？”元铭失笑，肩膀抖了抖，“靠着你，你不累？”
　　赵铉不说话，就哂笑一声，手上搂得越发紧了。
　　“万岁爷……”元铭偏头瞪了他一眼，“喘不上气了。”
　　赵铉嘴上也是不饶人：“那你干脆死在朕怀里，当真无上殊荣。”
　　元铭：“……”
　　“届时，朕独排众议，破例让你享太庙。”赵铉莫名其妙的欢喜起来。
　　元铭觉得他今日不太正常，只得讷讷道：“可别……待我下地了，元氏列祖列宗，也不会放过我这大违逆的不肖子。”
　　“既然如此……”赵铉猛将他推在软靠上，眼神已变了，“那你身前还不及时行乐？”
　　元铭笑着去推开他：“你不是说了，’你我收拾的好些‘别闹了。”
　　赵铉将他手扯住，往自己胯下探了一道，“你现在说这个，已经来不及了。”
　　元铭忽然顿悟道：“不如我……省得脏了衣裳？”
　　他的脸上满是羞赧，赵铉盯着他，已经悟出了他的意思，却惊慌道：“省了吧，毫无技法可言，还不如我自己……”
　　说到一半，赵铉的眼神也飘忽躲闪，不再继续说下去了，脸上神情有些苦涩。
　　“还不如什么？！”元铭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揪住他襟子，“你讲清楚……还不如你什么？！”
　　赵铉兀自笑了起来，手撑着头，架在他身上：“这情意我心领了，不必躬行。”
　　元铭悻悻撒了手，“随你。”干脆闭上了眼，装作要睡。
　　“要到城郊去，路上老百姓多得很，道路拥堵，你就这么睡了？”
　　元铭转过头，靠着厢壁，闷声道：“左右不如你自己来，我疲乏的很，睡了……”
　　赵铉低笑着哄他：“朕来了金陵，好生凄凉。你这逆臣不想想法子？”
　　说话间，外头当真拥堵了起来，马车行进的缓慢，时不时还要停一会儿。
　　元铭缓缓睁开了眼，面沉如水，仿佛没有半点欲念。他推开窗板往外看了一眼，便关严实了坐回来。
　　外头似乎刚过去一顶官轿，摇着清道的小铃。叮铃的铃声过去之后，道路暂时安静了下来。
　　赵铉不解地望着他，猜测他这是闹哪一出。
　　忽然间元铭勾唇对他笑了：“外头听不见吧？”
　　赵铉靠近过来，仿佛正在认真听外头的动静。半晌才道：“你放心……”
　　然后猛将人抵在厢壁上，坏笑道：“听得一清二楚。”
　　元铭神色即刻变了，却已经来不及挣开。
　　“你这混账！”
　　……
　　元铭行动迟缓地下了马车，将赵铉扶他的手拂开。
　　“干什么？”跳下马车时，元铭故意落地极稳，脸上一派云淡风轻。
　　“体恤你，怕你脚下一软，摔了。”赵轩似笑非笑地揽着他。
　　“那还真是多谢了。”
　　一抬头，“秦宅”的大匾映入眼帘。
　　元铭一眼就瞧出来了，匾额上的题字是赵铉御笔亲书，拓好后刻的。
　　“这是……”元铭又往门口的楹联看去：
　　——风朗气清人心惠——
　　——事安年泰匪人文——
　　这……
　　楹联平平无奇，但，“冲撞了。”元铭脚下滞了滞，“这楹联怎么能用’惠文‘二字？”
　　大北朝文帝，惠文帝赵铉。
　　这家人怎么把年号写在上头？
　　赵铉并不解释，只示意他进门。
　　似乎是个两进院子，正院里有三四个丫鬟正在做洒扫、修剪花枝。
　　赵铉的进入，并未惊扰到她们。丫鬟们眼力见儿好，也稍停了手中的活计，福了福身子。
　　绕过月亮门进到里院儿，便瞧见一名老妪头发梳得整齐，正在逗哈巴狗。
　　这老妪！
　　元铭惊住了，正是乞巧节那日，给他递花灯的富贵老妪！
　　他尚未来得及打招呼，便听见赵铉脱口一句：“乳母。”
　　那老妪约莫将及天命，她身子一颤，缓缓的回过头来。脸上却没有太多惊讶，只和蔼地笑着：“铉哥儿万金的身子，怎么来这地方啦！”
　　她笑的开心，眼里已然泛起晶莹，在日光下格外明亮。
　　她朝里厢喊道：“琼丫，快，快！拿椅子来！”声音已经有些不稳。
　　里厢应声出来一名二八少女，看见赵铉先惊呼一声，便捂着帕子笑，“婆婆稍待，奴婢马上拿来！”

——四十三——
　　那婢女拿出两个藤条编就的小凳，朴素，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小凳实在是很矮，几乎贴到地上去了。
　　让万岁爷坐在这等小凳上，未免有些寒碜了。况且赵铉人高挑的很，他要怎么屈腿坐下？
　　元铭低头打量着，灰青色的石砖上，两个小凳挨着秦氏的躺椅摆着。如同两个孩子，坐在母亲旁边，听母亲讲些坊间故事。
　　秦氏毕竟是皇帝乳母，元铭不敢太过逾越，只在旁边呆立着，等赵铉先坐，才敢动作。
　　谁知赵铉竟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坐了！他腿长，不好屈着，索性大剌剌的伸展开。
　　元铭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不由在心中猜想，先帝早早立了太子，怎么他的习惯竟然是这般……
　　饶是元铭读过那么多书，一时也想不出词语来形容，只能在心中疑惑。
　　市井……
　　这举动确实有些市井。和他平日的作风截然不同。元铭总觉得，赵铉少时，一定充满了不为人知的秘辛。
　　而最了解这段秘辛的，除了眼前的乳母秦氏，那便是——李德芳。
　　思及此处，元铭一下酸涩了起来。赵铉这种过往，他从未参与，甚至毫不知晓。
　　赵铉兀自拿了蒲扇，给秦氏乖巧地扇着，简直一幅母慈子孝图。
　　他连什么官话都没说，直接拉元铭坐下了。元铭不好再推脱，只得也学着他坐下。
　　没有半刻，元铭已觉得后背发汗。并非是热的，而是因为——
　　赵铉方才牵他坐下的手，竟然一直没松开过！就在秦氏面前！
　　元铭难以揣摩透，该如何把握这个关系，只得在旁边听他们交谈，无非是一些衣食住行方面的关心。
　　说着说着，秦氏忽然道：“云泽如何了？听说他病了。”
　　赵铉神色有些躲闪，但也立即笑道：“他身子本就弱些，朕安排了医者，好生照料着。”
　　三殿下至今还在宫里养病，然而赵铉却从未提及他，也未封亲王。
　　元铭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只觉赵铉的神色颇不自然。
　　婢女端了盘切好的梨子，秦氏和蔼地递来，示意他们解解暑。
　　吃没几块，便有小宦官匆匆走进来，低声与赵铉禀报些事情。
　　“乳母，我晚些回来，仲恒陪您坐会儿。”
　　元铭见他要走，当即慌了起来，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与赵铉的关系……
　　“陛……”元铭目光追随着已经起身的赵铉，十数个疑问，都噎在了喉咙里。
　　赵铉见他这反应，当即笑了，“随意聊，照实说，不用隐瞒。”
　　照实？！
　　正惊愕间，赵铉已经步履生风地出了月洞门。
　　院子静了下来，只听得脚边趴着的哈巴狗，张着嘴伸出舌头，正哈嗤哈嗤地喘气。
　　“秦娘娘，微臣，微臣是……新科进士及第。”
　　秦氏眯着眼睛，咧嘴笑道：“不必如此拘礼，铉哥儿看中的人，定然不止于才学与样貌。老身是明白的。”
　　“这……微臣惭愧。”元铭略一颔首，垂下眼帘。
　　秦氏把枯瘦的手放在元铭手上，很爱护地拍了拍：“善德皇后本就身子弱，早早仙去，撇下了铉哥。武皇帝上了些年岁，听信小人言，心性大变。对铉哥儿满是冷眼。老身早些年就被逆阉赶出了宫……”
　　秦氏痛心地摇了摇头，“铉哥儿后来，应当吃了不少苦头。逆阉在大内一手遮天，吃穿用度上，都不太善待皇太子。他们一心想废了铉哥儿，拥立云泽这个皇三子，以讨好武皇帝。”
　　元铭听得认真，跟着微微点头。这些事早些年他略有耳闻，只是当时，不过是当个皇家笑话来听。
　　如今听了，心中却有些揪痛。
　　连吃穿用度都克扣？怪不得赵铉他……
　　“铉哥儿脾性约是有些古怪。别说是个人，就连萧墙下头的菌菇，见不着阳光，都要生得歪斜。”
　　秦氏又拍了拍他的手背，仿佛在乞求元铭，对赵铉要多些宽待。
　　元铭望着她认真道：“秦娘娘，微臣自当……”
　　岂料元铭话未说完，秦氏就打断道：“跟着铉哥儿受苦啦。他性子怪，又碍着身份，你肯定委屈得紧。”
　　元铭蓦地抬头，脸上的官笑都下去了，人也怔懵。没想到秦氏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陛下他……待微臣极好，秦娘娘此言差矣。”元铭有些焦急地辩解着，“陛下勤政爱民，倒是诸多劳累，微臣心中有愧。”
　　秦氏淡笑不语，只是和善的看着他。
　　“老身带你看些东西。”秦氏起身，略有些佝偻，很难想象她当年被阉贼逐出皇城，是个什么光景。
　　而如今赵铉将她安置的极好，想来也是心疼她的。
　　秦氏拿了些赵铉儿时爱物，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小物件儿。但这些东西，真真切切让元铭顿悟——赵铉如今虽已登极，曾经却也是个鲜活的人。
　　可他或许，还不如普通人家的孩子那般，能享着父母的无尽宠爱。
　　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元铭找不到答案。
　　但他觉得，他似乎可以理解一点，为何赵铉总有些敏感偏执。
　　看似大度，实则促狭的算计人心，有些睚眦必报的意味。只不过碍于帝王位置，他必须舍弃一些脾性中的劣根。
　　这些劣处，时不时会体现在他的日常生活里。
　　元铭有些走神，他看到了一把桃木剑，鬼使神差的拿了起来。
　　秦氏瞧见，立即解释道：“逆阉曾经找了两个内臣，想打断铉哥儿的腿，没有得逞。他那时还小，夜里又怕，都是抱着这个睡。”
　　说罢，秦氏又感慨般笑道：“如今铉哥儿，应该是不会倚仗这东西了，怎么样都要拿个真家伙！”
　　元铭腕子一抖，定定的看着这把桃木剑。
　　原来如此……
　　秦氏脊背直不太起来，站了一会儿便有些疲乏，但是脸上仍旧洋溢着一种爱护。
　　对赵铉的爱护。
　　秦氏又拉他到炕上，给他倒茶，继续絮絮地说着关于赵铉儿时的事情。
　　元铭忽然惭愧起来——原来他一直不了解过去的赵铉。
　　原来自己所知道的，只是惠文帝罢了。
　　入了夜，赵铉才回来，跳动的烛光之下，他脸上略显疲色。
　　用饭时，赵铉只字不提白日自己干什么去了。仿佛他并不想错过这种温馨的时光。不想用烦心的公事，来碾碎这一派恬静的景。
　　时候不早了，两人不打算回城。秦氏便安排了一间小厢房，让婢女们收拾出来供二人下榻。
　　有个婢女似是年纪小，才来不太久。进进出出时，目光总在元铭身上流连。
　　有意无意又想要攀谈两句。或许原本也想与赵铉说几句，碍于赵铉的气势有些骇人，便住了口。
　　待人们都退下，只听赵铉恻恻道：“不如朕给你做主，将那小丫头收到你府上去？”
　　元铭身上一抖，手中的茶水差点撒了，急忙道：“这似乎……不太合适。”
　　赵铉大马金刀坐了，似笑非笑：“朕看你二人挺投缘，不如成全了？”

——四十四——
　　元铭狐疑地看着他，想辨出他又在吃什么味。看了有好一会儿，元铭才一边捏着茶杯，一边会心地笑起来。
　　赵铉不客气地回望，仍是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郎情妾意，小意温柔。何处不合适？卿当怜之爱之。”
　　元铭已顿悟了，他立即反驳道：“她明明是想与万岁搭话，又碍着万岁不好接近。”元铭别有深意地笑笑，“女孩子家脸皮薄些，只能先拿我开涮。”
　　“哦？”赵铉卷了袖子，往铜盆处走去，九五之尊仿佛要自己动手洗脸，“看来你对她很关注，把她心思都揣摩得通透。”
　　“这……”元铭不好叫他自己动手，干脆也走过去，“皇嗣事关国本，我只是为了国本考虑。”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狡黠。
　　元铭一边看着他，一边拿帕子在水里摆了摆，拧干了才递给他。
　　“那朕是不是该对你行些封赏，以犒劳你、时时操心着“国本”？”赵铉接了帕子，语调仍然阴阳怪气。
　　“全凭万岁做主。”元铭眼角眉梢犹带着讨好的笑意。
　　——他只希望赵铉，不要再纠结那名婢女的事。
　　忽然间赵铉把帕子丢进铜盆里，水花飞溅，下一瞬已经从后面扣住了元铭的腰胯。
　　“你既然如此关心“国本”。”赵铉的整个人都贴了过来，嗓音极是蛊惑人心，“那你不如求着朕，多试几回，保不齐哪天……你就怀上龙嗣了。”
　　元铭冷淡地哂他一声：“荒唐。”说着装作去开窗，刻意挪远了两步。
　　窗外中庭寂静，庭中仍有一个婢女蹲在旁边，逗玩秦氏那条哈巴狗。
　　元铭认出那似乎是方才让赵铉吃味的那名婢女……便草草撑了窗杆，回到桌边。
　　“过来……”赵铉已上了拔步床，放下帏幔，“朕叫你过来。”
　　这嗓音，元铭是熟悉的。荤戏开场前的赵铉，总是这种语调。
　　元铭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身子实在疲乏，经不起太多折腾了。干脆在桌边坐下，“我尚未有倦意。”
　　房里一时寂静，但外面那条哈巴狗躁动了起来。似乎婢女把它逗得兴奋，它汪汪的叫了两声。
　　小女的低声嬉笑与狗儿撒娇般的低吠，在庭院中响起。
　　赵铉显然也听到了。
　　两人隔着几丈远，互相僵持着。元铭能感觉到，赵铉的心情并不明朗。
　　“你不倦？”赵铉疏懒的声音从幔帐里传出。
　　“尚未有……”
　　“朕命你现在就倦。”
　　元铭心里好笑，觉得赵铉如同个孩童一般，无理取闹。他忽然想到了个趣事，便朝拔步床问道：“你那把御刀呢？你不该抱着它睡么，喊我做什么。”
　　赵铉冷笑了一声，缓声道：“朕已将楚王废为庶人，他儿子赵濯如今在金陵大狱里待着，后日挨剐。至于周吉瑞，今日午时已经身首异处。”
　　赵铉森森地笑了，那笑声让人不寒而栗，“朕往后在金陵，何须拥刀入眠？”
　　赵铉语气静如止水，轻飘飘的两句话，就是两条人命，一场极刑。
　　元铭心中不免一颤，低声试探道：“直接斩了楚王世子不成吗？何以要他受这……”
　　赵铉一时不予回答，房里再次静了。只闻外头小女清脆的笑声。
　　“你既为他求情，便改“八刀磔”。至于“斩”，妄想。朕岂会让这畜生走得痛快？”
　　冷冰冰的一句话，里头寒意遍布，算是赵铉的妥协。然而元铭后脊已生出了冷汗，他很难想象任何忤逆赵铉的人，最终一旦落入其手，会是什么后果。
　　元铭心中没由来的，突然想起了赵铉从不提起的“三殿下”。
　　三殿下真的染了疫病？元铭不由得疑惑起来，但事关皇家阴私，赵铉不说，他绝不敢多问。
　　“过来。朕疲，不想再重复。”
　　元铭不禁往窗外瞧了一眼，在犹豫要不要关上。然而夏夜里，还是有些风才好睡。元铭定了片刻，还是直接上床去。
　　总觉得主动对着赵铉脱衣，十分古怪。元铭在这尴尬里，扯了些话来聊。
　　他边解衣带，边说：“秦娘娘给我看了许多小物件儿，都是你从前的爱物。”
　　“哦？”赵铉的视线赤裸而直接，就那么盯着他，“那你可知，我如今的爱物是何物？”
　　元铭身子僵了僵，回头与他对视了一瞬，脸上有些烫。急忙转过头，继续脱衣，又笑道：“先别说这个，我们还揭了些你的老底。”
　　赵铉一手撑着头，一条腿屈着，十分悠哉地侧躺，挑着眉问道：“什么老底？”
　　“堂堂皇太子，也曾经没吃没喝，没衣没炭。”元铭故意嘲讽他，讪讪笑着。
　　赵铉听他说这件事，脸色有些不好了。别人说无妨，但从元铭口里说，着实让他有些失了面子。
　　想来，元铭世家公子一个，必然在觉得这种日子有些寒碜。
　　他内心深处，实在不太愿意元铭知道这些。但他也清楚，秦氏一定会告诉元铭。
　　带元铭来见自己乳母一事，赵铉早在心中辗转了许久。究竟是哪一刻叫他下定决心，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赵铉少有的难堪起来。他眼帘低垂，似乎这话把他难住了。
　　他的睿智全然消失。他被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哽得不知所措。
　　“你受苦了。我在镇国公府初见你的时候，绝没想到过，你曾经是这般的……”
　　元铭在心里仔细斟酌着用词，可是想了半天，脑中的词语也不尽人意。
　　在这漫长的焦灼中，忽然间，赵铉眯眼笑了。他望着元铭问道：“佩服么？”
　　这个笑，元铭一时间没有看懂。仿佛带着一种释然。
　　“当时我离“废太子”只差这么一点点。”赵铉抬起一只手，拿食指与拇指虚捏了一下，比划着。
　　“我无意瞒你，李德芳功夫好，我将他从泥淖里拉出来，他便要感激我一生。他救过我数次。”
　　元铭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一瞬心神不稳。心中纠结了半天，终于脱口问道：“他只是“感激”你吗？”
　　赵铉满脸的促狭算计相：“若不是我，他早就是乱葬岗的孤魂。”
　　“你可知，为何我要那时叫他提督东厂？”
　　元铭困惑地轻摇头。他听得仔细极了，不愿意放过任何关于李德芳的事。
　　“他那些小心思我早就知道了。然而他如果不放下这些，是无法好好做事的。我要他成日对着我述职，但他还对我有念想。你觉得，这样的人，我能委他以大任？”
　　元铭倒吸了一口寒气，不知道究竟该吃这个味，还是该同情李德芳。
　　“东厂事情多得很，我要他彻底为我所用，但不能顾念那些小心思，只能等他死心。便是在我和你愉悦的情事之后，下旨，命他提督东厂。”
　　元铭在幸灾乐祸与同情之间摇摆了半晌，终于，笑道：“你真是狠心。”
　　赵铉垂眸，轻叹一口气：“我尚是太子时，要在大内生存下去。李德芳确实那般重要。”
　　赵铉眼中忽而闪过一丝阴鸷：“然而如今，我已是皇帝。前朝比大内，更让我忧心。我不能重蹈皇考的覆辙，养出一个逆阉。”
　　夜风穿堂，赵铉的声音显得飘忽，夹着一丝幸灾乐祸。
　　“所以我在锦衣卫里，特意布了一个，能治住德芳的人。德芳虽然聪明机灵，但他容易为情所困。好巧，那人自小就是个情种。”
　　“那你不怕你挑的人，辜负了德芳？”元铭不解的问道。
　　“德芳……如果遭人辜负，约莫会让那人生不如死。所以他们一旦纠缠在一起，就是出不来的死局。”
　　元铭再一次感慨，赵铉这个男人……简直毒如蛇蝎！绝不能被他的宽厚温润的表象所迷惑。
　　赵铉忽然低低笑起来：“你可是怕了？”
　　元铭陷入了深思。
　　这条贼船，他分明已经上去了。就跟秦淮河上的画舫一样，这船已开出老远了！
　　“现在怕，哪里来得及？”元铭苦笑了一声。
　　赵铉忽然靠过来，低声道：“你，是一个奸臣的料子，和你爹完全不同。我会仔细挖掘你的价值。”
　　元铭：“……”
　　赵铉往窗外斜了一眼，一把握住元铭的腰，坏笑道：“今夜先从此处开始挖掘。”
　　元铭嘴角抽了抽：“万岁不是说疲了？”
　　“不知为何，一想到外面那婢子，我就来了精神。”

——四十五——
　　床帏中一片昏暗，赵铉的嗓音显得尤为低沉。
　　“元家在你这儿断了香火。我有些过意不去。”赵铉边说着，边环住了元铭的腰。
　　口中说着过意不去，他脸上却带着笑。
　　“是吗？”元铭低头瞥了他一眼，“为何我觉得万岁毫无歉意？”
　　赵铉低低笑着：“我方才说给你做主，收个小妾，是你自己不愿意。”元铭沉默了片刻，竟也找到什么话来说。
　　外面的动静已经停下，婢女似乎回去歇了。屋里的谈话声便显得格外清晰。再一缄口，连呼吸声都明显起来。
　　赵铉又发起了恶来：“我记得之前去你宅邸，你似乎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我……”这话题聊得艰难，元铭实在对付不了，“你好生难缠。”元铭把他往旁边推了推，“要睡了，我实在疲乏。”
　　怕他真生了气，元铭又卖乖一般地笑笑。
　　赵铉对这行为不做出任何表示，这让元铭心里有点慌。他望着赵铉讷讷道：“我，我不好这一口。元家即便断了香火，也不是你的错……早些休息。”
　　谁知赵铉忽然坐起，恍然大悟一般：“我记得你有个长随，叫做什么陆生？他倒是生得白净周正。”
　　赵铉又开始阴阳怪气。
　　说起李德芳，他倒是一脸磊落，怎么到了别人身上，立即换了一副模样……
　　元铭：“……”
　　元铭简直哭笑不得，“他只是我贴身长随，照顾我起居而已，并无其他……其他关系。”
　　“料你在宅邸，也不敢做出这些事。”赵铉恶狠狠地说道。
　　元铭看他在喃喃自语，不由得调笑：“作为一个男子，我生出这样的皮相，十分苦恼。让万岁爷总觉得我流于轻浮。”
　　赵铉投来探究的目光，等着他的下文。
　　“然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也无可奈何。还请万岁爷多多担待。”
　　元铭说完笑笑，不再理他，直接躺下，阖眼要睡。
　　他尽管闭了眼，也能猜到，赵铉此刻的脸色一定无比精彩。
　　正兀自得意，唇上忽传来了一阵温湿的触感。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元铭不禁有些恍惚。他随着这动作回应。
　　起初只有一种奉旨行事的呆滞，可逐渐他发觉，今日似乎……不同。
　　这吻缓慢，温吞，带着水一般的柔情。
　　这种温缓的动作，在两人的情事之间极为少有。平素总是带着些侵略意味，从不似如今这般。
　　元铭不由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赵铉。
　　他下意识地抚上身上人的肩背，仍是熟悉的触感，才是稍微安下心，沉溺在这柔情之中。
　　呼吸逐渐被掠夺，喘息变得粗重，而赵铉忽然挪开了。
　　他长长地呼出来一口气，安静躺下，声音已不甚清朗：“你身子未好全，睡吧。”
　　赵铉说罢，一条手臂轻柔地揽在元铭胸口，将头贴在他脖颈边上。
　　过了一会儿，他竟然去床头摸了把蒲扇，替元铭扇了起来。
　　“万岁……夜里不热……”元铭惶恐将他那条胳膊按下，他想了想，壮胆握住了那只手，“万岁不用如此。”
　　赵铉轻声笑笑，“扰醒了你？”
　　“没有……”
　　床帏里安静极了，元铭甚至能感受到身后人的血脉搏动。
　　赵铉似乎就是要他知道，故意将左胸贴在他后背上，轻轻说道：“我想，往后年年岁岁，夏夜里都给你摇扇。”
　　元铭忽然愣住了。
　　万籁俱寂，只有后脊上贴着的那颗心脏，仿佛紧张，正鲜活抖动着。
　　“万岁……是发什么梦呓？”元铭嘲弄一笑，他真不知道赵铉这样的人，说出这种话语，到底有几分可信。
　　赵铉忽然焦急起来，用力抱住他，快声道：“我拿乳母起誓！方才那句话，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我……我知道你不信我……”赵铉语调转而有些沮丧，“可是，仲恒，请你信我。回京之后，我会从旁支皇亲过继子嗣，再从中择优。前朝曾有先例，并不算奇事……”
　　赵铉仍在诚恳的絮絮说着。这些话仿佛他已思虑多时，一句挨着一句蹦出来。
　　叫人根本来不及反驳。
　　“为掩耳目，或许会收个一妃半嫔，但你要信我，我绝不……”
　　赵铉这般卑屈的模样他从未见过，这些话更是来得猝不及防，就在这样平静的夜里。在秦邸这朴质的小屋里，在这简陋的床帏之中。
　　元铭错愕的回头看去，透入的几缕月光，将身后人的脸孔照得迷离模糊。
　　唯有一双瞳仁，如同漆黑浩瀚的夜空，当中缀着两点星闪。
　　元铭以为自己发了什么梦，不由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赵铉被他这四个字当头敲得一愕，忽然局促起来：“我……原来你已睡着了。”
　　他缓缓躺下，枕着小臂，颓然道：“没什么。”
　　元铭暗里笑笑，晃了一下他手臂，问：“怎么不说了，听到了“一妃半嫔”，怎么没了后文？”
　　斜刺里被他这样一问，赵铉又难以说出口，只阖眼道：“睡了。”顺势扯了被子来盖。
　　“别睡……”元铭忽然来了劲，只觉看赵铉吃瘪有无穷的乐趣，“接着讲啊，我还打算跟你“彻夜长聊”的。”
　　“彻夜长聊？”赵铉将他挪开，故意保持了距离，不可思议道：“你先去打听一下，秦淮河的头牌，一夜值多少钱。不交钱就想跟我“彻夜长聊”？”
　　元铭赶紧抱着他笑起来：“你怎么将自己比作优伶？不可如此啊。”
　　“一妃半嫔……后面呢？”元铭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后面……”赵铉停了片刻，忽然翻身压过来，“想知道？”

——四十六——
　　元铭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份认真，却淹没在了一片黑暗里。
　　他想了想，却并没有再开口问些细节，只觉赵铉那后半句不如不说，省得煞了风景。
　　“一妃半嫔，你若不欢喜……一妃半嫔也不会有。”赵铉凝重道：“整个东六宫都空置，如何？”
　　说来轻巧，做起来谈何容易。
　　“你纳妃收嫔，甚至立后，都天经地义，无须问我意见。”
　　元铭有些不悦地想推开他，“我不会阻你，你大可放心。”
　　赵铉叹了一口气，闷声道：“皇后不是我可以决定，如果要立，必然是身家都要符合规矩。但若不选妃立后，就不生事端。不过……还是需要贵妃一人，其他尚可不谈。”
　　“贵妃？”元铭冷笑一声，“看来你心中早有人选，否则也不会做出这么多铺陈。”
　　赵铉不答话，算是默认。这态度让元铭心里凉了个透。
　　“说罢，吉日是不是都挑好了？我提前替你起草册封诏书。”
　　元铭睡意全无，他空睁着两眼，盯着头顶的一片黑暗，心中难免酸涩。
　　然而赵铉却轻快地道：“拟吧。”
　　“吉日我还顾不得挑选，想抽空与这位爱妃共同商议。”
　　如果说方才元铭只是有些酸涩，那么现在简直是气恼了。合着自己在金陵这么多天，不仅没得到圣上挂心，还多了个贵妃？！
　　“好。”
　　好得很……
　　元铭现在就想起身，搬到隔壁厢房去。奈何这是万岁爷，他到底有些憷。
　　“不知这位贵妃娘娘，姓甚名谁，我识不识得？世家大族我也常走动，各家的千金姐姐，我大多也都见过。可以送去几份薄礼。”
　　元铭实在好奇，究竟是哪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千金，要入宫，伺候赵铉这样阴晴不定的万岁爷。
　　赵铉这性格，一天两天，个个能忍。十天半个月，元铭就不信这些娇贵千金能毫无怨怼。
　　明面上必然恭恭敬敬，举案齐眉。背地里不定要恼恨成什么样。
　　入宫来伺候赵铉？一辈子要栽了。
　　思及此处，元铭莫名有些幸灾乐祸，见赵铉不答，故意道：“不知哪家千金，有这齐天的洪福？”
　　赵铉终于接话道：“这千金……脾性不甚温婉。”
　　“哦？无妨，万岁降得住。”元铭冷声笑笑，神情僵硬。不过夜里太黑，赵铉自是瞧不见的。
　　“翰林世家，书倒是读了不少，我怕辩她不过。”
　　翰林世家？陈大学士之女？
　　元铭狐疑道：“陈大学士家的千金，正值豆蔻，入宫……是不是早了些？”
　　呵，竟是这般迫不及待了？！
　　这年龄称不上早，可元铭就是故意要说一说。
　　“不算早，都已经及冠了。”
　　及冠？
　　“坊间总说“女大三抱金砖”，万岁英明。”元铭又想想，忽地更加疑惑，“礼部刘大人家千金已有婚约，怎么能……”
　　再放眼六部，在位官员多年迈，早已没有适龄女儿，难道……
　　“万岁下一趟金陵，难道有了心仪的……”
　　歌女？
　　赵铉竟然不羁至此？！这……言官怕是又要跪地死谏。他这个写册封诏书的，估计也顺带要遭殃。毕竟诏书上，肯定要写些贤良淑德的赞美话语。
　　歌女又怎么和这些沾的上干系？这一顿弹劾，怕是跑不掉。
　　“还请万岁爷赐教。我好早些起草诏书。”元铭实在猜不到了。
　　赵铉方慢悠悠开口，“这“千金”是，元家。”
　　元铭心里忽然一紧，连呼吸都刹住。
　　“嫡子。”
　　“你开什么通天玩笑。”元铭苦笑了一声。
　　赵铉突然凑过来，一字一字道：“元仲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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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早风微凉，东缉事厂气氛如往常一般肃然，今日却因督公心情不赖，来往的番子脸上都有了几分随和气。
　　“督公，雀儿我带来了。知道你想它。”沈坚早早过来，手上拎着李德芳那只小金笼。
　　李德芳脸上有些惊诧神色，杏眼转去望了望他，似是含着情。
　　待沈坚将笼子搁下，他弯腰过去，逗弄了两下雀鸟。
　　“南镇抚传的消息，皇爷启程了。”沈坚平静道。
　　李德芳难得嘴角噙着笑意，轻声嗯了一下。
　　可沈坚心里不舒服了，闷着头，半晌没说话。他在堂中站的笔直，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德芳。
　　“早上我从你房间离开时，捡到一根乌木簪，上头有一条刀痕。”沈坚顿了顿，脸上似笑非笑，“我丢了。”
　　李德芳停住了拨弄雀鸟的手，猛然回头，上下唇抿着没有说话，眼神却极是尖利。
　　瞪了一会儿，李德芳还是没忍住，逼问道：“你“捡”的？”
　　沈坚微一勾唇，靠过来，低声道：“我找到的。谁叫你总那么宝贝着。我好奇，看了一眼。”
　　李德芳往旁边避了避，怒道：“你竟私毁御物！”
　　沈坚不依不饶，“是你竟私藏御物，督公。”
　　李德芳眼神有些躲闪，心虚道：“那是我从前救驾有功，皇爷赏……”
　　沈坚打断他：“赏？依我看，是皇爷叫你处理了，但你却偷偷藏下。”
　　堂中静的可怖，李德芳失了玩鸟的心情，神色复杂。他不看沈坚，倔强的转头，望向轩窗之外。
　　沈坚面色冷了下来，“你这是欺君之罪。督公可知，我若按这罪名上禀皇爷，将你拿入诏狱，是什么后果？”
　　李德芳被他揭穿，不悦地攒起眉头，“沈坚，你以为你……”可话说了一半，李德芳又咽了回去。
　　沈坚忽然靠过来，意味深长道：“督公抬举我，我不敢居功自傲。”
　　这话说的耐人寻味了。功？床上功夫么。
　　李德芳心里这么闷闷想着。憋了一口气，撒不出来。他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为了收北镇抚的权，和沈坚发生什么。
　　当初沈坚这厮恬不知耻来找他，只道“若是督公肯委身，北镇抚便听凭督公差遣，你我不用这般针锋相对”。
　　彼时天天因着沈坚作怪而头疼，想着自己身子早已是肮脏破败，多一个沈坚又如何，便收了他这入幕之宾。
　　那以后沈坚确实乖得像个狗儿，叫往哪就往哪。唯独，摊上皇爷的事，他便偏执起来。
　　没料想沈坚这厮如此难缠……竟还翻出他偷偷藏着的皇爷的旧物。
　　当时那根簪被刺客损坏，他借着“替太子爷处理”，实则偷偷留下。
　　没成想……
　　一想起“太子爷”三个字，心中不免一阵难受。
　　大不敬……
　　“沈坚，咱家……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回吧，多谢你拿来咱家的小宠。”说着说着，喉头忽觉堵得慌，出口竟有些哽音。
　　沈坚是走了，只不过他是去交代外头别进来，他与督公有要事商议。
　　接着关上了堂门，落好了闩。
　　李德芳抬头瞥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止他。
　　到了码头的时候，元铭脸色唰地白了。只是望着那艘大渡船，他胃里就一阵翻涌。
　　秦淮河的画舫尚且无事，河面总是平静，感受不到什么。但往北直隶的大船赫然眼前时，元铭难免忆起了当初，想起了起伏海浪、望不到边的水波。
　　他脚下不由虚浮起来。
　　赵铉瞥见他这模样，戏谑道：“叫个郎中来瞧瞧吧。”又低声补充，“搞不好怀了龙嗣。”
　　元铭听罢剜他一眼，一声不吭，悻悻上了船。中途死死盯着甲板，绝不往旁边多看一眼。接着径直往舱房走去。
　　一水儿的小宦官与他作揖，左一个大人，右一个大人的寒暄。元铭一概不理，啪地把门关上了。
　　他也不想赵铉瞧见他的狼狈样。圣驾前呕吐不停……实在难堪。
　　不止是难堪，甚至应该……是前所未有？！
　　在舱房坐了没太久，门口便响起一个满是威压的声音：“开门。”
　　元铭怔住一瞬，他到底没这个胆量抗旨。他眉头紧锁地起身，扳起门闩。
　　“臣恐……御前失仪，污了圣目，还请万岁移步……”
　　元铭惶惶然背对着赵铉，生怕自己下一刻就想要呕吐。
　　“你少跟我扯这些。”赵铉丝毫不体谅他的心情，大马金刀进了舱房。
　　“过来，坐下。”
　　元铭暗里压了压气息，这才回过头来，只见赵铉在桌边坐着，掏了一个小小的匣子，搁在桌上。
　　“这是……”元铭狐疑的过去，站在桌边端详起来。
　　“你打开，吃了就好受些。”
　　赵铉似乎是从哪弄来的偏方，倒是满脸笃定。
　　元铭滞了片刻，还是打开了匣子。里头是一粒粒冰糖样的东西，他随手捏了一粒入口。
　　甫一入口便有清凉之意遍布口腔，呼吸间确实轻快许多。
　　赵铉也懒得与他解释太多。过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御前失仪？”
　　元铭警惕地看着他，咀嚼都停了。
　　“你御前失的仪，还少？”赵铉一脸的讥讽神态，“元大公子，算朕求你，你且放下那些个世家公子的臭架子，成吗？”
　　元铭：“……”
　　元铭只是冷笑。
　　他很想说，叫赵铉注意些仪态，注意些端方。然而又不敢说出口。
　　两人在房里互相瞧不上，各怀心思的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赵铉打破了这个沉默。他扬声道：
　　“你失仪最多的地方，就是床榻之上。”赵铉饶有兴味说着，“那时候怎么不见你说着“失仪”？”
　　这句话把元铭惊得魂飞魄散，口里的东西差点噎住。他一脸恐惧往门口看去，依稀能见小宦官们在外头站着。
　　思来想去，元铭还是飞速去关了门，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接着赌气一般回了桌边：“传出去，万岁爷最多落个风流名声。我可不同，直接成了佞幸。”
　　赵铉装作认真的点了点头，元铭瞧他也听不进去，是故意戏耍自己。便只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好几声吆喝之后，船离了岸。
　　元铭感觉这船开始移动，当即打起了十二分警惕，生怕自己又难受起来。
　　谁知过了许久，也没有什么难受的感觉，这才松下一口气。但他仍然不敢出去，尤其不敢看波动的海浪。
　　他的神色被赵铉尽收眼底，赵铉不由笑了起来。
　　元铭忽觉赵铉此人如此讨厌，恶劣无比，很有顽童的意思。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昏了头，要跟他纠缠上？！
　　事到如今，赶人也不好赶，又不好把万岁爷丢下，直接这么走了，只得在桌前无奈的坐着，频频叹息。
　　一片寂静中，赵铉忽然道：“你后悔么。”
　　元铭想了片刻，头也不抬就闷声回道：“臣幸甚，何以有悔？”
　　赵铉面色奇异的看了看他，忽然发觉——元仲恒真是太有趣了。
　　“你怎么不说“臣不敢”？”
　　元铭缓缓抬头，似笑非笑道：““臣不敢”未免直白了些。”
　　赵铉一点不恼，反而点头认可：“的确。”
　　“不过朕告诉你，你现在后悔也没有用。谁叫你当年在镇国公府，管不住你自己。”
　　元铭只剩苦笑。
　　当年在镇国公府做出的种种，绝对是他此生最大的错误。
　　大渡船早已离岸许远，载着他们前往遥远的京师。
　　他想，等到下船之时，京里的晚风，将会带上几分早秋的微凉。
　　元铭握紧手中的茶杯，抬头看看赵铉——他已靠着椅背睡去了。而他手边，没有半个利刃。
　　房门早已落着闩，将他们彻底与外头隔开。
　　当朝天子便是这样，眉目舒展，毫无防备的沉沉睡在这里。
　　——
　　惠文三年秋，万岁山上红枫如火。
　　内阁班子调动。
　　奉上谕，内阁迎来了一名年轻的阁臣。
　　正午骄阳正艳，新入阁臣阔步走进阁部公署。
　　此人本是吏部堂官，由正三品吏部左侍郎直迁入内阁。乃是六部的十二名堂官联名上疏举荐。
　　年迈的阁臣们心里，多多少少对这年轻人有些不屑。
　　“学生拜见诸位阁老。”
　　一个清越嗓音透过门扉，传入堂中，众人停下手中事务，纷纷回头看去。
　　只见来人长身鹤立，一身绯红官袍沉稳而端庄。他迈入门槛，徐徐走入堂中，揖道：
　　“学生来迟，还请诸位阁老莫怪。”
　　再抬头，众人细瞧去——
　　一张干净清隽的脸孔。微微一笑，温如春风。
　　（正文完）
　　——番外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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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李德芳一
　　秋风瑟瑟，李德芳合了合他身上的氅衣。
　　周遭浮着一种稀薄的血腥气，他淡眉微拢，踏进了诏狱的大门。
　　“督公！”
　　两个锦衣卫迎住他，要为他解下大氅，伺候茶水。却被他挥手截开。
　　“沈坚人呢？”李德芳目不斜视，语调十分平淡，没有半点焦急之意。
　　迎过来的锦衣卫很有眼色，他们两人目光交触，暗里挤眉弄眼——厂公这种语气，多半不是为了公事。
　　“督公，沈大人正在东头儿的刑房，提审犯官冯潜。”年纪小些的锦衣卫伏低身子，小声、谨慎的回话。
　　“督公，皇爷返京十日后，冯潜才从金陵押解上京，收了监。他之前是南直隶的户部尚书，上谕追查楚王贪墨的案子。”
　　李德芳淡淡嗯了一声，迈步就要过去。
　　“督，督公……”两人面露难色，朝中间站了站，堵住道路，颇有些阻拦的意思。
　　李德芳这才疏懒地抬眼，挨个儿瞧了瞧他们，“怎么着？”
　　他微微仰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拦我，是沈坚的吩咐？”
　　“这……”年长些的锦衣卫凑过来答话：“督公，这会儿正在拷问呢，污秽了些。沈大人说若是您来，便让小人带您去上堂吃会儿茶。这事不好污了您的眼。”
　　李德芳听完忽然偏头看向他，朝他阴恻恻地笑道：“你们沈大人，这是觉得咱家娇气了些？连诏狱提审动刑，也见不得？”
　　他被李德芳这么一看，这么一笑，不自制的怔愣住了。
　　只觉那神情阴戾却妩媚，忽想起了同僚们私下议论过的荤话。
　　而此时督公本尊就在他面前，他颊侧不由有些发烫。片刻后才猛然回神，想起了刚才的交谈。他急忙低下头去，神色惶恐的连连作揖：
　　“督公息怒！督公息怒！属下绝无此意！料想沈大人也不是……”
　　话未说完，李德芳已步履生风地走远了，绯红的大氅在阴湿的回廊里，随着昏晦廊灯，忽暗忽艳的。
　　李德芳刻意敛去了脚步声，他停在刑房门口，从探视窗往里瞅了一眼。
　　沈坚的侧影，猝不及防撞入视线里。
　　沈坚此刻正靠坐在木椅上，两臂抱胸在前，将身上斗牛服花哨的补子，挡去了一半。
　　两条大长腿交叠，翘在桌沿儿。靴底前头，搁着两本公文、一张铺开的供状。
　　这年轻的武状元当真少年得意，桀骜无比。眉眼间一副薄情相。此刻他正眯着长眼，盯着前头的犯人，口中悠哉道：
　　“冯潜，车马颠簸一路，你也乏了。早些交代，我也好早些往上禀。”他忽而往前倾身，沉声道：“非要我打你这二十棍。舒服了？”
　　李德芳未看见犯人，便听到犯人虚张声势地吼道：“你有种就打死我！届时朝野自有公论！”
　　沈坚听完，无所谓地把眼睛一闭，啧了一声。再睁开眼时满目的不屑，慢慢吞吞道：
　　“比你官大几级的，我都打死过。也没见有谁，敢论上一论。”
　　沈坚说完，戏谑地笑着，看看左右，“你们说是吧？”
　　然而没人敢附和着笑出来，都只是肃面站着。
　　话音未全落，便见沈坚抬起右手，食指一点，沉声喝道：“给他上夹！”
　　刑房里的两名锦衣卫整齐道“是”，迅速执行沈坚的命令。
　　未几，刑房便传出连连惨叫，而沈坚仍在原处坐着，眉头不皱一下。
　　他面色沉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折平平无奇的戏。
　　李德芳亦面无表情，只冷眼看着这一幕。他心里却在回想——沈坚今年有十七？
　　首次见他时，他是什么模样？
　　李德芳竟然记不起，首次见他，是在何时何地。
　　正想的出神，忽然发觉沈坚不知何时，已往他这处看了过来。自然发现他在旁观拷问。
　　沈坚一脸的错愕。而下一刻，他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般，转头盯着正受刑的犯人。
　　又过了一会儿，犯人晕了过去，行刑暂停。他这才缓慢起身，整了整衫，往门口走来。
　　他吱呀推开门，随手就把门带上了。将血腥和污糟的画面，截在房里。
　　沈坚闷闷道：“督公怎么来了？”他目光有些躲闪，似乎不太乐意李德芳来刑房找他。
　　李德芳只淡淡瞧他一眼，并不回话。
　　沈坚打量他片刻，伸手替他解下氅衣，托在手上，“督公，此处多有不便，不如到上堂说话吧。”
　　来往的锦衣卫还在抬冰块儿，冰块儿沉得很，两人一起抬着木桶，晃晃悠悠往刑房走，十分忙碌。
　　李德芳看了看这局势，调头走了。
　　刚出了大狱正门，李德芳就将沈坚手中自己的氅衣抢走，低声道：“今个你生辰，非要咱家陪你去万岁山，你却半夜就没了人影。”
　　李德芳面无表情，语气里却带着一些埋怨。
　　“莫不是戏耍咱家？”
　　李德芳说完忽然抬眼，瞥了他一下。
　　秋风一起，送来些微微的凉意。沈坚又夺走他手里的氅衣，替他披上。边系带，边道：
　　“皇爷要办事，向来不讲究时辰日子。夜里上谕来得突然。”
　　沈坚这话仿佛在为自己开脱，神情却是毅然，没有半点愧疚神色。
　　李德芳不说话，任他动作，斜里朝他脸上窥了一眼。才发觉他面上并不是想象中的康色。眼里攀了些血丝不说，嘴唇也干得起皮。
　　拷问不是个轻松活计，跟倔犯斗智攻心，极为劳神。
　　两人在门口无言的站了一会儿，李德芳到底开了口：“你不回去稍歇一歇，晚些再继续？”
　　晨辉遍洒在这片空地上，李德芳在靠外些的地方站着，影子斜了老长。
　　沈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似笑非笑问：“你这是叫我去哪里歇？”
　　沈坚两手摸住自己的腰间，故意在他面前正了正腰束，“督公，你要玩鸟吗？”
　　李德芳愣了一瞬，明白过来后讥笑道：“玩哪只小鸡崽儿？”
　　沈坚复站直了身子，不服气地咬牙道：“是大雕。”
　　李德芳看他那样子实在好笑，又不想当着这么些人跟他闹，便扭头走了。
　　没走出两步，忽然背后一个飘忽的声音道：“萧蔚然，吃杯茶再走。”
　　这声音小而含混，李德芳一度认为自己听错。这个名字有许多年未被提起了。他站在晨曦里缓缓回头，轮廓柔和而温良，平静地道：
　　“御笔亲赐，李姓德芳。沈指挥使不要乱喊。”
　　沈坚慢步追来，右手捂住了晃动的“北镇抚”腰牌。
　　“今儿我生辰，你让我叫一天，权当送我贺礼了。”这语气难得有几分妥协之意。
　　沈坚又凑过来，小声道：“我头回见你的时候，你还叫萧蔚然。”
　　还不知道你是内宦。
　　但这句话，沈坚没说出口，只藏在了心里。
　　李德芳惊诧地看着他，半晌忽然柔和地笑了，“旧事无趣，到堂里吃茶吧。”
　　沈坚见他默认了，便兴奋的又追了两步，别有所指道：“堂后不远处有个小厢，我平素会在那里歇。”
　　他脸上笑吟吟的，“能不能请萧公子赏脸，入内叙叙旧？”
　　李德芳顿住了脚步，回头讥笑：“萧阉担不起“公子”俩字儿。”
　　他上半身已隐在了院墙阴影里，只有下裳还在日光中，流光溢彩很是晃眼。
　　沈坚左右看看无人，猛一下抱住他，趁李德芳还没恼，极小声在他耳旁快速说：“我疼你。”
　　而后将他松开了，兀自整了整衫，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坚小憩的厢房，有一种很浓厚的艾草气。隔着大老远就闻到了。李德芳不由问道：
　　“你这处……蚊虫多得很？”
　　沈坚推门入里，卸了刀搁在桌上，随意道：“没有，姑娘家搞的，嫌这儿煞气重，要驱一驱。我哪有这功夫。”
　　“姑娘？”李德芳大剌剌朝椅子上坐了，头靠在椅背上，阖了目漫不经心，“哪家的姑娘，咱家替你求个旨？你也该成家了。”
　　沈坚不搭理这话，自顾自拖来一把椅子，坐在他跟前，静默地瞧着他。
　　“萧蔚然，你真不记得我了？”
　　李德芳心中好笑，不由睁开杏目，朦胧眼波里满是疑惑：“你是哪个？咱家非要记得你？”李德芳将小帽摘了，拢了拢头发。不屑的神情之后，是一脸的茫然。
　　沈坚一把将他的簪抽走，玩弄着他的青丝道：“今儿我生辰，萧蔚然我给你一天时间，你必须给我想起来。”
　　腾一下李德芳站起来：“我说了，不要叫萧蔚然！”
　　李德芳俯视着他，脸上已有了一些愠意。将他手里的簪子抢走，衔在口中，两手去拢发，做出要走的架势。
　　沈坚歪在椅子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调笑道：“那……叫“心肝儿”？”
　　李德芳眼皮跳了两跳，下一刻仿佛就要发起怒来：“谁给你的脸面？！”
　　但李德芳今日不想与他生气，只低声骂道：“狗奴。”
　　沈坚嘿嘿笑了两声：“你尽管逞些口舌之快。”
　　沈坚将头上懒收巾取了，额发便垂下来，很有一种少年气息。李德芳只看了两眼，就抬腿往门口走。
　　沈坚身形快得很，风一样的两步过来，人站在门西边，抬腿踩住门东边的花架子，横里拦下李德芳的去路。
　　李德芳脸色一变，不想跟他纠缠。他暗里蓄势一瞬，猛地一个飞踢朝他踹过去，想硬闯出门。
　　沈坚脸上一愕，旋即笑开来，随手陪他过了两招。最后趁他不防，又抢走他的簪子。黑发霎时铺了下来，柔软，隐隐带着光泽。
　　沈坚拧着眉头，将他制在怀里，低声道：“不是要玩儿大雕么，蔚然？”

番外-李德芳二
　　李德芳身手不及他，料想是挣脱不开了，便随口轻蔑“呵”了一下。
　　“慌什么？”李德芳放松了身体，任由他勒住，“没开过荤一般的躁。”
　　沈坚拖着他往床边走，脸上挂笑，“开没开过，你最知道。”一边还在人身上摸索个不停，就要解怀里人的衣裳。
　　“我给你个提示……”沈坚手上忙得很，嘴上也不闲着，“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没穿衣服。”
　　李德芳出神想了一会儿，骂道：“狗奴，你少时就知道扒窗偷看？”
　　“怎么是我偷看？你自己要脱给我看。”沈坚看他这死活想不起来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于是手中又快了些。
　　李德芳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得十分迷茫。
　　他什么时候给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脱过衣服？！
　　……沈坚该不会认错人了？
　　“慢着，规矩呢？”李德芳到底不是个软柿子，他一把捉住沈坚的腕子，将他手别过去。
　　沈坚嬉皮笑脸的，也不跟他过招，任由他抓：“祖宗，抓紧时间。刑房里头那个死活不开口的，还在等我呢。”
　　李德芳将他丢开，瞥了他一眼，讥讽道：“你祖宗伺候人的时候，你怕是毛都还没长齐。”
　　沈坚歪着头，手摸住自己胯下，微微笑着：“现在长没长齐，你不是看过？”
　　要说跟李德芳上床有什么爽利，那真是难以用语言形容。他是半白阉人，长的还在，圆的却没了，只剩根秀气的物事。要说有没有用……约也是只有看看的用。
　　不知道这究竟是圣心宽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故而他继续习武，也不太耽误，只不过力气比不上普通男子，蛮劲要化成巧劲，多走以力借力的路数。
　　李德芳是从大内出来的，一身被调教出的本事。不过按他本人的话来说，从前没入宫的时候，他为了生计，替前朝反贼在勾栏做线人。对风月一道，可谓见多识广。
　　后来前朝反贼悉数落网，尽数判了凌迟。皇爷彼时还是太子，也不知看上他哪一处，才发了善心。
　　便用个法子，将他换出来。他这才将伸进阎罗殿的那一只脚，收了回去。
　　本来该活剐三千六百刀的人，如今却好好活着。
　　也不知他来往腥风血雨，怎么就生出这一身光滑细嫩的皮肉。拳脚功夫偏又不懈怠，摸上去，手感绝妙不可言。
　　然而……
　　事情并非如此完美，沈坚暗里眉头跳了跳，不太高兴。
　　李德芳跟他上床，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规矩——要他必须以布帛蒙眼。
　　沈坚说什么他都没有异议，唯独这一条，他就是死也不会妥协。
　　所以在这事上，沈坚一直摸瞎胡一般的失去所有光亮。哪里都好，就是瞎子似的，眼前只有黑黢黢的混沌，五感缺了一感。
　　“泡壶热茶来。”李德芳随口吩咐道。
　　李德芳要办事儿前，总要叫人泡壶茶备着，方便他随时用了。
　　沈坚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视线仿佛要透过他的衣裳，灼到他里头皮肉上去。
　　……算了，管他娘的是不是要瞎了！
　　沈坚一脸的兴奋，两手猛拉开房门，伸着脖子朝外喊：“拿壶新茶来！爷渴了。”语气里带着刻意压制的雀跃。
　　李德芳脸上淡淡的。
　　沈坚扶胯靠在门边，斗牛服的补子正对着李德芳，心里有点不服气——
　　话明明是李德芳说出来的，可他脸上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接下来的事情也和他没有关系。
　　未几，差役拎着茶壶过来，一口一个爷的叫唤着。毕竟沈坚如今在皇爷面前得脸，又是北镇抚的一把手，衙里上上下下，无一不捧他臭脚。
　　人们捧他的原因不单单是这个。
　　还在于沈坚这厮年纪轻轻却臭不要脸。
　　一开始还算正常，后来却不知为何，天天巴结着东厂的厂公。
　　虽然一提起东厂，个个不屑，但不可否认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权。
　　一朝天子一朝臣，惠文皇帝多疑敏感人人皆知，又最喜欢坐山观虎斗。
　　奈何先帝在时，北镇抚就没钱。换了新帝，也没有得到特殊关照，自然跟东厂斗不起来，还眼看着东厂一天比一天膨胀。
　　东厂用的是大内的内帑，朝廷再穷跟他们也没有关系。而沈坚“舍身”巴结以后，东厂分来的差事一多，人们的俸禄自然也跟着涨上去了。谁跟钱过不去？
　　沈坚清楚他们心里的小九九，对这种“孝敬”自是坦然接受。
　　他将人拦在门口，大剌剌接来茶壶，吩咐道：“爷要睡会儿，别来打扰。”
　　差役正要点头答应，又听见沈坚阴沉沉道：“爷的刀向来不长眼，自己看着办。”
　　差役忙道：“爷放心，这小院儿咱都给您清空喽！除了皇爷，谁来都不让进！”
　　沈坚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摸了块儿碎银撂给他，“算你懂事儿。”
　　差役刚接下银子，便听见这位爷“砰”地将门儿关了，咯咯吱吱、急不可待的落闩。
　　屋里本有一壶凉水，泡来的信阳毛尖儿滚烫。他便倒出半杯又兑了凉水喝下。
　　喝得急，不由咳了两下。喉咙冒火那劲儿才下去了点，想来也和半夜就去刑房待着，有一定关系。
　　李德芳歪在椅子上，右手撑着侧颊，头发还是刚才那样没有束，好整以暇看着他道：“雕儿，醒了没有？”
　　沈坚握着茶杯，阔步过来，炫耀般道：“来摸。羡慕吧。”
　　李德芳一拳锤到他腹上，“滚床上去。”
　　沈坚眉眼间笑意忽然淡下，他半蹲下来，抬头望着李德芳，诚恳道：“看在今儿我“十七大寿”的份上，能不能……”
　　“不能。”李德芳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不就是想办事儿的时候，摘了蒙眼巾，睁眼看看？
　　故而李德芳想也不想就拒绝。
　　无他，李德芳只是不想再陷入那种屈辱恶心的回忆。他不想与床上的人对视、不想再像个玩物一样被人取笑。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这件事，他怕得要死。他在心里默默地劝自己，那个在他人胯下讨好承欢的萧蔚然，早已死了……
　　沈坚垂眼想了一会儿，忽然哦了一声，顽皮地笑了。
　　“我还当今日我生辰，你肯给我看上一眼。”沈坚虽然笑着，但眼里难免流出失落。
　　他毕竟不想拂了气氛，复打趣道，“不看就不看呗，小气的要死。”
　　沈坚从袖里掏了一条二尺多长的苍青色的帛子，缓缓覆住双眼，最后缚在脑后。
　　锐利的眼睛被遮得严实，帛子上掉了不少碎发，那张脸少了凶劲儿，忽然就显得稚气十足。
　　沈坚仰着头，仿佛在透过帛子在看向椅儿上的人。但那条帛李德芳查过，他确定，沈坚此刻什么也看不见。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李德芳笑着，不由摸了摸他的脑袋。毛茸茸的，碎发却多又硬，有点扎手。
　　沈坚咧嘴冲他笑了，一颗尖利的犬牙从一排贝齿中突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梨涡。
　　以前只顾着想方设法教训他、压制北镇抚司。却没发现，沈坚这厮，其实长得不赖。
　　沈坚蹲的久了，赶紧换一只脚继续蹲着：“看不见。床在哪儿？劳烦带个路。”

番外-李德芳三
　　李德芳引他到床旁，推他坐下。动作带动旁边的青帐来回摇晃。
　　目不能视，沈坚两手撑在身后床板，两膝岔开，似是有意炫耀胯间物事一般。
　　如同所有刚尝了风月的少年，他也不例外地认为自己胯间甚是雄伟。
　　半晌，他拧着眉头道：“人呢？”
　　李德芳暗里笑笑，没有吭声。
　　沈坚嘶了一口气：“爷的萧蔚然呢？”对方竟然没再制止他这么称呼。
　　不拒绝，就是同意。沈坚不由牵出个略带痞气的微笑。
　　又过一会儿，沈坚百无聊赖看向帐顶。
　　果见一片昏黑。
　　他无聊的喊道：“还不速速宽衣解带，爬到爷床上来，好好孝敬？”
　　方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之声。想来是萧蔚然在脱他那件金彩蟒服。
　　李德芳，不，萧蔚然。
　　沈坚心道今儿偏要叫萧蔚然。
　　萧蔚然这厮脱衣仿佛姑娘，磨磨唧唧，整来整去，叠叠挂挂。
　　若没有人伺候他，他简直慢得要命！
　　不过萧蔚然的光裸躯体，沈坚见过。但这东西真的赤条条在身前时，倒是让人只想珍惜，没了许多邪欲，左不过抱着睡得安稳罢了。
　　床板吱呀一声，南头重量一增。
　　沈坚便明白，萧蔚然这“妞儿”上来了。倒不是刻意辱他。
　　只不过沈坚眼里，无论萧蔚然床下有多凶戾恐怖，一旦上了床，都是个水一样的可人儿。
　　孽欲上，萧蔚然也放浪形骸，没有半点矜持之意。只顾爽利了便是拉倒。
　　只要不说要看他，他就是这般的，一切都好。
　　萧蔚然如同往常，默默替他解衣裳。
　　一开始还是做作的慢慢解扣，后来逐渐变得没有章法，想起哪儿是哪儿。
　　沈坚仍是方才的姿势，感受即将迎来的微凉触感。萧蔚然的手指忽划过胸膛，沈坚被这纤指划过，似猫爪挠了。立时心里一悸，不由呼吸乱了一瞬。
　　光线全无，只靠想象。
　　沈坚索性闭了眼，感受着萧蔚然扯开他的裤带。
　　胯间一凉，萧蔚然这厮不客气的将他裤子褪了。一想到平日萧蔚然暗里递来的眼神，沈坚不由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湿暖的舌贴了上来，快感如期而至。
　　沈坚只觉胯间那物又膨胀几分，不由右手伸去，揪住了萧蔚然的头发。
　　萧蔚然留他这根硬涨的东西有用，自然不会十成功夫都用在舔吮上。
　　只觉有根湿滑的舌，每每靠近了他舒服的地方，稍微一下下嘬着。
　　湿热的鼻息缓慢呼出，刚想要舒坦一下，没有辗转须臾，萧蔚然便悄悄挪开。
　　沈坚在这似隔靴搔痒般的动作里，逐渐变得难捱。
　　“好了么祖宗？”沈坚只想这厮赶紧滚上床来，别再磨叽。
　　忽然没有由来的想起，初见的时候，这厮故意装可怜的模样。
　　那时也许是真的可怜。怎么时光流逝间，那股劲儿全变了。
　　忽然就有些不服，他猛地起身，一把捉住玩儿一样正慢慢舔他的人，将其摁在榻上：
　　“爷虽然看不见，也能制住十个你。”
　　只听萧蔚然这厮又做作道：“……”
　　好，今儿没做作。
　　沈坚摸索着，他似乎只穿着中衣，干脆将其两下扒光，在那皮肉上捋了两把，真是手感绝妙。
　　不由将屌抵在他腰上，扶着来回在皮肉上蹭弄。竟是舒爽的呵着气。
　　李德芳昨日并未睡好，今日精神略有些不济，加之一大早就过来北镇抚，实际遍身疲乏。
　　他还来不及去漱口，便被巨力按住，不由啊了一声，余的并没有说。
　　身后那根东西抵在腰间，一阵酥痒之意逐渐传递开。那东西颤颤溢出些淫液，滑腻一路往下。
　　尚未多想，身后那人已如瞎子摸黑一般，开始找地方。忽然胡乱塞入他臀缝，便缓慢催胯。
　　仿佛情动，身后人的喘息逐渐黏滞，他抵在穴口没有动，任由小穴翕动着邀他。
　　李德芳口中微喘，正要骂他一句，却听沈坚道：“蔚然，你不记得我，我有些难过。”
　　李德芳回头，皱着眉头瞅了他一眼，暗里道：爷是真的想不起来。
　　两人稍微僵持了片刻，终是沈坚先破功，挺身缓慢插了进去。
　　紧致如同处子。
　　……操！
　　沈坚暗里骂了一声，不得不说，一想到萧蔚然完全把他忘了，心里就很不舒服。
　　可是造化弄人，心里不舒服，下头确实很舒服。这就让人心中有些煎熬。
　　沈坚在他身上做事没有章法。
　　也许本是有的，但是他在萧蔚然身上，什么都忘了。只剩青涩急躁的一阵抽送。
　　……
　　少年正是兴致好又血气方刚的年纪，个把时辰了，身下人早已精疲力竭，昏昏欲睡。
　　而他仍是兴致正盛，那物没有半点泄出的意思。
　　李德芳一宿没合眼，这会儿衬着余劲，已是想睡了。他正云里雾中地半阖着眼，沈坚忽然凑过来，低声道：
　　“蔚然，我……”
　　“嗯？”李德芳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等他接下来的话。
　　下一瞬沈坚这厮忽然松开了抓着他肩膀的手，一把扯了眼上的布帛，反手勒到他眼上去。
　　眼前一黑，这回轮到自己失了光明！
　　李德芳惊得睡意全无，整个挣扎起来要解下布帛，忽发觉两手已被沈坚钳住。
　　“沈坚！”他陡生怒意，冲沈坚吼了一声。
　　“嘘……”沈坚轻声笑笑，“今儿我生辰，求你了。”
　　两人底下仍是交合的姿势，稍微一动，便是两人都在喘息。
　　“你……松开！”李德芳被他制在身下，深知来硬的没有屁用，干脆使诈，软绵绵道：“你先解了，我有话跟你说。”
　　沈坚随意哦了一声，松开钳制他的手，要去解他后脑的结。
　　李德芳嘴角一勾，准备趁机将他踢开。
　　然而腿未抬起，便被沈坚按住折起。
　　“蔚然，你对你自己的功夫，真是自信过头。”
　　李德芳重被制住，陷入了一片不可控的黑暗中，他惊慌道：“别……”
　　话音未落，身后人忽然粗暴。这时姿势已变了，李德芳在这并不柔软的床上，被他肏的顾不上说话。
　　“哈”口中呻吟连不成片，只能断断续续的发出来。
　　李德芳在快意里暗中攒了力，想骂他一句脏的。
　　可是在心中辗转了半天，终究是没有骂出口。

番外-李德芳四
　　云雨初歇，李德芳两手已从禁锢中解脱出来，他倒一点也不打算摘下眼上的布帛。
　　他微眯着眼想，这张床挨着纸窗，应当透入了不少外头的日光。白晃晃地洒在这张床上，洒在他光裸的躯体上。
　　可他也想象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应该不会太差，毕竟辱过的他人，无一不夸。
　　呵……
　　李德芳浑浑噩噩里，竟然也忘了去纠结从前的事，只安静缩在这黄毛小子的怀里。感受或许即将不属于他的温情。
　　根据这微微牵扯的动静判断，沈坚正在玩他的头发。
　　沈坚出奇地安静，这让李德芳有些不适应。
　　“沈坚？”他常识性唤了一声。
　　沈坚立马挨过来，喉咙里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嗯？”
　　“倒点茶来，渴了。”
　　床板轻微晃动，沈坚一个打挺翻下床去，趿着鞋快步去桌边。
　　倒水的声音响起，似乎他在斟酌茶水的温热程度，竟来回兑了半天。
　　李德芳也不催他，随手扯了薄被盖上，任他磨蹭。眼前的布帛将日光遮得严实，昏暗里，总叫人困意四起。
　　过了片刻，沈坚才缓缓回来。
　　“蔚然……”沈坚摘了他头上的布帛，“爷喂你喝？”
　　李德芳缓睁开眼，见沈坚走到了床边，身上一条麻料亵裤，松松垮垮挂在腰上。上身光着，腹上凹凸起伏，肌块儿整齐排着。
　　李德芳鬼使神差伸手，朝他腹间轻轻拂了一下。
　　“唉……”沈坚正嬉皮笑脸地端着茶，就没伸手拦他，“你怎么不再往下摸几寸？”
　　李德芳不答，慢腾腾支起左肘，微抬起半边身子。接过茶他先是噙了一口来漱口，吐掉后才缓缓又端茶喝起来；
　　沈坚蹲下，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看着他，倒是看得无比认真。
　　“我脸上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看？”李德芳边问，边从薄被里伸出半个莹白的脊背，将茶杯搁到小几上。薄被随他的动作，又稍稍滑落了些。
　　沈坚不答，嘴巴微微张着，吐息温热，仍然继续看着他。
　　“祖宗……”沈坚忽然冲他笑笑，“我有点理解，为什么从前那些主子，不愿意放过你了。”
　　李德芳恶狠狠瞪他一眼，不想扯这个话题。原先还在故作平静，这会儿真是再也忍不住，心里烦躁无比，又忽然有些难受。
　　干脆翻身朝里躺去，留给他个冷漠的脊背。
　　眼前一瞬间明暗交替，薄被忽然掀起了一阵风。待他反应过来，才发觉是沈坚这厮拱进了薄被里，又用被子将两人罩住。
　　李德芳急忙往脸上揩了一把，口中却是冷言冷语：“没规矩的东西……”李德芳一把推开他，往后避身，“滚。”
　　沈坚一只手朝他脸上探，果然一片冰湿。
　　“我只是心疼你。”
　　李德芳不欲再听他说些废话，要掀被走人。沈坚如同察觉了他的意图一般，死命扣住他脖颈压身过来亲他。
　　李德芳被他亲的无处躲，干脆放弃了抵抗。唇舌交缠了片刻，忽发觉，沈坚胯下那物又是坚硬如铁。
　　只听沈坚道了句“不怪我！”后，又有什么东西抵进了腿间。
　　……呵。
　　沈坚走后，李德芳一直睡到了下晌，整个人被日光晒得暖和。
　　他疲乏睁开眼，四下望了望。方想起沈坚临走前跟他说，叫他去后面一排舍房，替他取个公文来诏狱。
　　这才慢慢腾腾起来穿衣。正系着绶带，忽然听见外头一名女子与差役争执起来。
　　女子？
　　李德芳这才想起，沈坚房里的艾草气，是一个姑娘的杰作。
　　他不由心中好奇，拉开门出来，要拜会这姑娘。
　　这姑娘已经闯了进来，正要进房，迎头扑进了李德芳怀里。
　　两人俱是一惊，赶紧各自后退一步，询问对方情状。
　　这一抬头，李德芳倒是将这姑娘瞧清楚了。
　　见她约莫十四五岁，长相清丽，眉眼疏淡。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姐儿。却应当不是嫡长女，神情不带什么矜傲之意，很随和。
　　这姑娘见李德芳身上坐蟒补，知道是个高位贵人，赶紧福了福身子：“大人，民女是来给沈大人熏屋子的，谁知冒犯了大人……”
　　李德芳面上含笑，心里却凉了一截。
　　这约是沈坚的倾慕者，说不定已有了婚约。
　　“客气了，请入吧。”李德芳让开门口，让她进来。
　　这姑娘动作娴熟，挂起了艾草，显然来过多次了。日光打在她身上，她并不嫌热，只是认真摆弄着艾叶，说不出的温婉之意。
　　李德芳心中有数，怅然整了整衫，准备去取公文。
　　一抬眼差役追了过来，口中“哎呀哎呀”个不停，李德芳不由顿足，往沈坚那小房间看去。
　　“我的亲奶奶哟，沈大人说了叫您别熏，他睡得着！”
　　便听见那姑娘倔强道：“娘说了！你们这儿煞气重！我给我大哥屋里熏一熏怎么了！”
　　大哥？
　　李德芳不由走了回来，他站到门口道：“这位姑娘，你可是姓沈？”
　　那名姑娘应声抬头，回道：“大人，民女正是姓沈，沈坚是民女长兄。”
　　“哦，原来是指挥使家小妹。”李德芳又随口与他寒暄几句。
　　说话间倒也觉得，此媚眼的确与沈坚有几分相似，心情莫名转好。
　　迎着下晌暖炙的日光，李德芳大步往舍房走去。
　　“督公！”
　　入了后院，迎上来一名差役与他行礼。
　　“丙酉字记档房。查档，取公文。”
　　差役赶紧点头哈腰，带着他往里走。边走，李德芳边暗道，这游廊怎么有些眼熟？
　　北镇抚的后署他并不常来。这地方按理说，他压根儿没来过。
　　狐疑的走入记档房后，入眼是一架又一架的档案。按照沈坚说的，他该去四号架，取今日户部送来的急递。
　　然而当他路过二号架的旁边的轩窗时，望着窗前小桌上的灯台，他忽然停止脚步。
　　——这地方几年前他来过。
　　……
　　那年太子爷遭刺客夜袭。
　　慈庆宫掌事萧蔚然，因护主有功，得了不小的封赏。
　　诏狱抓了几人进去，但太子爷知道被抓的几人并非刺客。真正的刺客，约莫还受着谁的庇护，逍遥法外。
　　萧蔚然奉太子命，混进锦衣卫中，去记档房盗取档案，查清被捕几人的信息。
　　……
　　晚饭时分，萧蔚然在镇抚司不远处徘徊，伺机迷昏了一个新入的年轻锦衣卫。他似乎刚办差回来，要画卯下衙。
　　萧蔚然便换了他的衣服，佩上腰牌，潜入北镇抚司。
　　夜深，他摸黑穿过游廊，悄悄潜进了记档房。
　　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他在档案架前翻找。正找着，门外忽然一声低喝：“谁！”
　　来人似是夜巡的锦衣卫，刚好与他撞上。
　　萧蔚然早做惯了这种事，他急忙摸住桌上的茶盏，将水泼到自己身上，顺手解了衣扣，笑道：“哥，衣裳湿了，进来换一下。”
　　唰一下，屋里灯火倏然明亮。
　　萧蔚然这才看清，来人是个半大少年，看着约有十五，一身绯红的麒麟服。
　　而且走路无声，功夫不错。
　　李德芳不敢掉以轻心，只从档案架后头走出来，靠桌定定站着。四目对望，一时无言。
　　“你大晚上鬼鬼祟祟，跑来记档房做什么？”
　　这少年目光甚是锐利，他一步步走来，很有盘查的意思。
　　萧蔚然悄然瞄了一眼他腰间牙牌，竟然是个百户！
　　这小小年纪，定然不简单。心道今日真该查查黄历再出门……

番外-李德芳五
　　“这位哥哥，我……真是衣裳湿了，刚才撞上个端茶的，洒了一身。”
　　这是萧蔚然的惯用伎俩，毕竟要脱衣，对方无论男女，总要避讳着些。
　　这少年不出一言，只站在原地盯着他，一手提着北镇抚的灯笼，一手扶在刀上。目光灼锐，神情里满是怀疑之意。
　　萧蔚然朝他刀鞘瞄了一眼——那是一把满新的绣春刀。看来此人是侦缉缇骑，刚升的百户。
　　这就棘手了，提绮可不是普通锦衣卫，这些人要胆有胆，要谋有谋。怎么今夜偏巧给亲自巡夜的缇骑撞见！
　　对方仍不出一言，眼神死死锁住他， 如同锁住一只将要入网的猎物。
　　“你不信？”萧蔚然只得故作焦急，故意将北镇抚的腰牌解了，搁在桌上，又开始自解衣衫。
　　这少年两步走来，一把抓起腰牌，正反面逐一查看。疑心仍然未散，偏着头睨视他，连灯笼都搁下了。
　　这也就算了，他还顺手将窗户关的严实……
　　萧蔚然心中慌乱，口中却做戏般温和笑道：“哥要查我，我自然是依的。难不成……我还能翻窗而出？”
　　这麒麟服的少年不做回答，只冷冷道：“你不是要宽衣么？自然是要关窗。我替你关了，脱吧。”
　　萧蔚然心道不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扣。
　　“你刚才把什么藏在身上了？交出来！”对方微仰着下巴，年纪轻轻，却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他视物能力真是极强，光线那般昏暗，也能瞧见自己偷撕下的那几页供录？
　　萧蔚然犹在思索如何抵抗，但对方手已按到刀上，仿佛随时就要拿下他。
　　萧蔚然滞了片刻，忽然抓着襟子冲他笑笑：“哥，你怪凶的。我才来不久，好怕你。”
　　对方明显一愣，瞬息后便厉声道：“少套近乎！”
　　萧蔚然真是头大。外衫脱了，又硬着头皮扯里衣，讷讷道：“我这……”
　　对方已知道他要说什么，却只轻蔑笑了一声，视线仍未挪开，毒舌吐信般要将他浑身看个遍。
　　忽然对方撩衣坐下，一手搁在桌上，轻佻地看着他道：“脱吧。”
　　萧蔚然趁他垂眼的一瞬，左右顾盼，想寻个法子逃出去。然而最近的窗子被他方才关上了，门方向又被他挡住……正焦灼，忽听他开口道：
　　“小毛贼，你打算做戏到几时？”
　　萧蔚然心里一憷，正要反驳，却听对方继续道：“梁永文是今月新入编的锦衣卫。他之前跟着家里打鱼，长年在海上日晒浪打。不会有你这般精致脸孔。”
　　萧蔚然心里叫苦不迭……看来只能以皮相诱之。
　　“身上藏着什么，脱干净了交出来！”
　　对方猛一抬眼，眼神极凶狠，一脸“秉公处理”的无情相。
　　萧蔚然不吭声，他东西在下衣里藏着，脱干净了上衣也是无所谓的。便垂着眼，一副受冤枉的样子，缓缓褪起里衣。
　　脱着脱着，还眼中噙泪，吸了下鼻子。
　　对方狐疑抬头，下一瞬站了起来，语气倒是缓和了些：“你这小贼，脱个衣服委屈成这样？”
　　萧蔚然看他上钩，便一把将里衣脱了，丢在地上，哽咽道：“你要看……就看吧。”
　　对方果然倒吸一口凉气，当即问道：“你……你这是，这是谁弄的？”下一瞬变成一副打抱不平的架势。“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锦衣卫！快说，是谁！”
　　萧蔚然回头瞅了他一眼，满脸的泪痕，心里却道——今晚定能逃走了。这还要多谢赵云泽，赏了他一身的凌辱痕迹。
　　对方绕过来他身前，仔细瞧着他的胸口，“你……你功夫也太差了！怎么被人“弄”成这样？”
　　他刻意将那个字换成了“弄”字，也许原本要说出个“辱”字，又怕伤了他人颜面。
　　肩头被他一下扣住，萧蔚然半阖着眼，口中微微“啊”了一声，仿佛是痛。
　　接着便抬眼，可怜巴巴望着他道：“哥，这下……你总信我了？”说完扑到他怀里去，抓住他衣裳哭了起来。
　　当然，萧蔚然一边“哭”，一边左手探到暗囊中，抓出把迷魂散。
　　对方此刻，已被他这突来的拥抱给惊住了。这少年好像没有出去玩过一般，两手往身侧抬开，一副要撇清关系的正人君子模样。
　　“你，你起开！有话好好说！”说着就要推开萧蔚然。然而萧蔚然此刻没穿上衣，仍然一劲儿往他怀里拱着。
　　拱了没多久，萧蔚然竟惊悚的发觉，这人被自己折腾的胯下起了反应！
　　“啊……”萧蔚然扭扭捏捏，故作懵懂道：“哥，你这怎么巡夜？”
　　萧蔚然退开，两眼瞄着他，小声道：“要不……我帮帮你？”
　　对方眉头拧着，一脸责怪的表情看过来，脸色古怪道：“你怎么帮？”
　　“就是……”萧蔚然一脸的赧色，又凑过来。
　　下一瞬，萧蔚然屏住呼吸猛发力，扬了他一脸迷魂散。趁对方尚未反应，便夺了他的刀，一把撞开窗子逃了出去。
　　那少年自是不依，他方才必然暗里屏息，要不然也不会追的这般快！
　　萧蔚然回头看见他出来了，脚下撒丫就跑，兔子一样窜进了中庭的灌木里。
　　抽刀随手砍了几颗小树苗。他不敢走直线，只趁着夜色跳上屋檐，伏在上头往下看。
　　这少年仍在四下追看，却是中庭寂静，没有半个人影。
　　忽地，这少年抬头朝他那方向看过来！
　　果然侦缉事的锦衣卫不容小觑，鼻子竟然像狗鼻子一样的灵！
　　萧蔚然心道：不好！急忙丢了刀跳出围墙，往皇城一路狂奔……
　　对方终是没有追上来。
　　后来再见，已是在万寿节上了。那时自己早已更名李德芳，又更不会记得这么一个小小的轶事，不记得那个锦衣卫了。
　　只记得席间因着公差出了宴厅，差事交接时，与一名锦衣卫打过照面。
　　趁着自己出去换值，那名锦衣卫便追出来。他面色古怪，低声问道：“你竟然是内臣？”
　　李德芳已忘了当时自己回答过什么。
　　依稀记得，那名锦衣卫，将自己的北镇抚牙牌露给他看，神色骄傲。
　　过了会儿，又眯眼笑道：“原来你我，都给宫里的主子办差！我叫沈坚，金石之坚。”
　　李德芳也笑笑，将牙牌翻了给他看，“李德芳，慈庆宫掌事牌子。”
　　这沈坚似乎对他很有兴趣，一路跟着他去交差，随他直走到了一棵大槐树下头。
　　“你，你等会儿再走！”沈坚看四下人少，直接将他拉住了。支支吾吾仿佛正要说些什么，却忽而被身后的声音截停。
　　“德芳。”
　　二人寻声回头看去。
　　李德芳当即欣喜的行礼：“太子爷！”
　　沈坚瞧清了来人，更是半跪下地喊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后来的事，李德芳已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那棵大槐树，在距离太液池不远的地方。那一日风朗云清，空中浮香。
　　但他，当时只顾着瞧天上的皇太子，哪里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锦衣卫？
　　……
　　回过神来，已不知是过了多久。李德芳才缓缓走去四号档案架，翻找沈坚所谓的“公文”。
　　只是按照位置找出来的急递，不仅没有粘根羽毛，连火漆封口都没做。
　　公文？急递？
　　李德芳狐疑摸出里头的笺，想看看这官员怎么回事，急递不加漆封？理该问罪。驿站又是怎么收下了？不该退回么。
　　一打开，笺上却只有工整八个字。竟是《凤求凰》里的一句话：“一日不见，思君如狂。”
　　是沈坚的笔迹。

番外-李德芳终
　　李德芳望着这八个字，呆愣了半天。待想明白沈坚这前前后后的行为之后，不由蹙着眉头，靠桌坐下了。
　　目前忽然就浮出来了画面。
　　是沈坚当时，交代他去取公文的模样。
　　那时日光正盛，屋里亮的睁不开眼。
　　李德芳那会儿困得要死，只侧躺着，拿被子盖住头，从缝隙里眯着眼睛瞧他。
　　沈坚一身大红斗牛服，在日光下晕出些斑斓的光影。端的是一派标准的缇骑架子，宽肩窄腰螳螂腿。即便啥也不干，只当个仪仗，也是十足的皇家亲卫气派。
　　他低着头，一面往腰上系刀，一面漫不经心道：“祖宗，能不能帮我办个事儿。”
　　李德芳半梦半醒，被他那身衣服晃的眼花，声调慢悠悠地道：“都叫祖宗了，还让祖宗跑腿？真是不肖子孙。”
　　沈坚听了这话，回头顽劣一笑：“祖宗胯下无子无孙，膝下倒是子孙成群。奇事。”
　　这句话李德芳不喜欢听，甚至有些恼火，立时困意都下去了。两只眼睁圆，瞪着他：
　　“狗东西，有种把刚才那话再说一次？！”
　　沈坚听出这语气带火，立马换了副乖顺模样，两步过来蹲在床边，笑嘻嘻道：“无子无孙怎么了，至少是个人。哪像我，我还甘愿做条狗呢。”
　　李德芳在被子下头，恶狠狠白了他一眼，“脸倒是变得快。”
　　“祖宗……”沈坚扒着床沿儿看他，“就帮我找一下！有个急递，我一宿没合眼，看字重影找不得……不着急，你几时起了再去。”
　　李德芳没立刻答应，闷闷的在被子里瞧他。
　　“好不好？求你了祖宗。”沈坚把手伸到被子里去，胡乱摸了一把，仿佛是大腿，干脆又再那处占了一会儿便宜。
　　“我还要去刑房。黑不溜秋的，跟那猪一样肥的怂货大眼瞪小眼。他不累我都累了，但我也不能走啊。不耗死他我怎么交差。上边儿的皇爷爷，就给了我一天时间……”沈坚右手伸出一根小手指，强调他只有一天时间。
　　李德芳本就困，又被他絮叨的心烦，干脆答应道：“知道了我去！你把公文在哪房哪格儿，写到纸上。然后滚。”
　　沈坚忽地站起来，莫名其妙愉悦道：“哎哟，祖宗真好！”
　　说完兴高采烈去桌案写了，然后匆匆带上门离开。
　　……
　　这么想想，忽然就明白沈坚那会儿为什么兴奋。
　　李德芳捏着这张笺，越看越觉得掌心冒汗。
　　他实在没有被人塞过这种东西，拿在手里如同个烫手山芋，一时间扔也不行，留也不行。
　　想了半晌，李德芳忽地起身，翻出一根火折子来。擦燃了就想将其烧毁。
　　然而望着跳动的火苗，李德芳又有些犹豫。若这么烧了，心中有些不舍。不烧吧，又难受。
　　纠结了片刻，他还是缓缓将笺凑了上去。
　　笺纸经不起这灼烫。刚凑近，橘红的火焰就一缩一缩，笺纸的边角便焦黑蜷缩。火苗扑了上来，像是着急把这张笺拖入阴间。
　　李德芳看着那火苗往上走了一寸，心里猛一下抽痛，急忙甩袖将火苗扑灭。
　　笺纸缺了一块儿，但没伤着字迹。
　　李德芳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正盯着这张笺出神，忽然一阵笃笃地叩门声。
　　是外头值房的差役过来道：“督公，可是要卑职帮忙查找？”
　　李德芳脸上笑意迅速退下，冷着脸朝外头凶道：“滚。”
　　李德芳过去刑房时，远远听见了刷地的声音。待他走近，只见两个锁头在清洗地面。
　　泼出来的污水挂着一两缕殷红，人血的锈腥气缓缓浮起。地上还有两三块碎冰，将融不融的掉在水中。
　　“沈坚人呢？”李德芳不悦问道。
　　“督公，沈大人在后堂衙门，正给供状落印。”
　　李德芳没空搭理他们两个，脚下快得很，直往后堂走去。
　　穿堂而入，果然看见沈坚在衙门椅子上坐着，只不过他已经睡了过去。
　　他两手抱臂，怀里揣着一张沾血的供状。
　　李德芳视线上移，只见这傻子后脑微仰，靠住椅背。头脸上罩着一本奏疏。空白的，还未写字。
　　两腿就那么无所顾忌架在桌上，桌角斜丢着一本公文。李德芳瞟了一眼，是金陵之前来的押解急递。
　　李德芳想笑，但他还是压住笑意，冷着脸道：“沈大人。你好生悠哉。”
　　沈坚像被雷劈了一般醒来，脸上的奏疏掉到地上“啪”一声闷响。
　　睁眼见是李德芳来了，赶紧把腿搁下来，站起让座儿：“祖宗。”眼里还布着血丝，却是努力将其睁大。
　　李德芳懒得坐，只丢给他一个封筒，平静道：“急递当有漆封，再扣上送递人印。”
　　沈坚听着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一脸的怔懵。他暗里抬眼瞟着李德芳，发觉李德芳脸上平静如古井深潭。
　　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东西，但又不敢问。片刻后，低头盯着被丢在桌上的公文。
　　沈坚大略一扫，这封筒和自己的那个完全不同。
　　这是没找到，还是拿错了？
　　沈坚揉了揉眉头，低声道：“是。日后凡有急递……属下会仔细查验。”
　　外头差役本要进来奉茶，看见督公凶神恶煞站着，旁边指挥使耷拉着脑袋。于是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离开。
　　李德芳忽觉光影晃动，立时回头，只见到门口空空如也。
　　“走了。”
　　沈坚听他要走，猛从睡意中挣脱出来，急忙道：“督公，那封急递……”
　　他到底看到了没有？
　　李德芳寻声回头，目光里满满的疑惑：“嗯？”
　　看来他没找到……
　　沈坚心里明白了，那封“急递”，李德芳一定没找到。
　　好吧……
　　沈坚用力挤了下眼睛，拱手行礼道，“督公慢行。属下尚有公事，就不送了。”暗里窥了一下李德芳的冷艳眉眼，果然不见半点温存。
　　李德芳走了。
　　沈坚仍然游离半梦半醒之间。眼前一阵是黑黢黢的刑房，一阵是惨叫的冯潜，一阵又是李德芳赤条条的躯体。最后都变成了一道红影，从他面前安静的晃走了。
　　他不由去脸盆掬起一把水，猛一下泼在脸上。这才回了桌案，随手拂开桌案上的东西，包括李德芳丢给他的公文。
　　他静思片刻，才研墨抓笔，把冯潜的烂事细细写成奏疏。
　　待一切安排停当，日头已是偏西。
　　沈坚将奏疏加了封，递给去宫里送信的锦衣卫后，整个人只觉视物不清，眼珠子酸涩无比。不由闭眼稍歇了片刻。
　　忽地，他想起了什么！他猛然睁开眼，一把抄起李德芳丢来的公文，难以置信般翻去背面——
　　果然，漆口压着的阴刻篆印，是李德芳的私印！
　　他惊喜交加，飞速拆开封筒，里头安静躺着一张薄笺。
　　屏息拉出来后，却有些失望。上面只有三个字——
　　字不错……
　　沈坚：“……”
　　不过暗里想想，终归他看过了。沈坚又想了一会儿，忽而狐疑的捏摸着这张笺。
　　一开始只是捏着一角，后台将四个边角都放到眼前细细查看。仔细确认没有夹层后，他又去脸盆泼湿这张笺。
　　半晌仍是没有浮出什么字来。
　　沈坚原地想了许久，恍然大悟般跑到中庭，高举着笺，对着夕阳霞光眯了眼仔细查看。
　　果见一行小字，在“字不错”三字后面跟着——
　　今夜丑时过来。
　　这约是沾了白醋写就。只有透着烛火或强烈日光，才能看见。
　　沈坚忽然间，一点也不困了。

番外-镇国公府序
　　赵铉坐在桌边，望着桌上的东西。
　　檀木剑鞘镂着古朴花纹，隐约泛起木香。赵铉望之欢喜，不由将剑拔出两寸。
　　果然剑刃放着幽冷光芒，如有猎风裹挟。
　　“真是好剑。”赵铉收剑回鞘，不由感慨了一句。
　　小公爷李君遥一脸的得意，笑眯眯道：“怎么样，太子爷？这“犀鸣双剑”可是出自前朝名匠之手。我营中的小将偶然见到，明察暗访，才找到收藏剑的人。”
　　“既是双剑，那另一把在何处？”赵铉不由疑惑道。
　　“踏破铁鞋无觅处，我已经找到了。”李君遥平素最是喜欢这些，他眉飞色舞叙着，“待会儿过来吃席的进士里，有个钱文舒。他是爱玩剑的，剑法还算不错。好巧，另一把就在他手里。被我重金买下，今日他带过来。”
　　赵铉看着他一副兴奋模样，太阳穴突突地疼。
　　老爹镇国公李沐都忙着宴请新科进士，要笼络点门生，儿子却是这样的心思单纯。真不知道该夸还是该贬。
　　想想小公爷从前沙场悍勇，回到京城，彻底成了个纨绔。
　　别人为红颜一掷千金。这厮倒好，冷冰冰的铁器也值得他花费重金，满天下的搜罗。
　　不过人各有癖，赵铉也能理解。
　　“看在少时，你我一同练过剑的份儿上，我勉为其难，将“犀鸣”借太子爷把玩一二。”
　　赵铉看着他抱着剑的珍惜模样，心里唯有呵呵冷笑。要不是为了瞧瞧新科进士，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他才懒得过来。
　　李君遥忽然回神，笑嘻嘻道：“啊，对不住，是微臣高攀了。”
　　李君遥喋喋不休，一直在炫耀他这把剑的独到之处。说着说着，非要拉着他出去，拿这把剑过上几招。
　　赵铉终于寻了个间隙，把话插进去：“你爹今晚，邀了新科进士来府上？那些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李君遥叫府里小将又拿一把剑来，“哦，听说这次的探花，中途换了人？”
　　赵铉点点头，“嗯，他爹已是吏部之首。内阁阁老为了避嫌，将他从探花位置撤下，点成了第八名。”
　　李君遥颇有共鸣道：“所以说，爹太厉害，儿子难有出头之日。好比我吧，一提起李总督、李大将军，都是夸我爹。”
　　李君遥冷声笑笑：“谁还会看得见我。太子爷这么些年，不也如履薄冰？”
　　赵铉望他一眼，不置可否。
　　这话实在不好接。
　　“太子爷，过两招吧。赵封炎走了，你肯定无聊得很。”李君遥将犀鸣剑递给了赵铉，自己使着小将递来的长剑。
　　两人去前庭，寻了块空地，准备比试几招。
　　谁知，赵铉刚拔剑出鞘，跟他过上一招胜负都没分，便有一个小厮着急忙慌跑来，打断他们道：
　　“少爷，老爷喊您现在过去！”
　　李君遥气的将剑丢在地上，闷闷道：“来了！”
　　李君遥临行，回头望着赵铉笑道：“太子爷，先失陪啦。那个钱文舒也是个喜欢练剑的，剑法不错。你可以跟他玩上一玩。”
　　“无妨，孤也准备回宴厅去。”赵铉正抬腿要走，忽然听到远处月洞门有不少谈笑声。他不由循声看过去。
　　一堆男子从里头走出来，个个作文士打扮。年长的约有不惑，年轻的方及冠。
　　想来是这次的新科进士。
　　赵铉好奇地看了看，忽然竹林后头出来一人，手里抓着跟自己一样的犀鸣剑。
　　是钱文舒？
　　赵铉刚被挑起兴致，然而李君遥又走了，心里顿时憋得慌。
　　暗道左右无人认识他，不如先跟这钱文舒过上几招，解解手瘾。
　　钱文舒步履生风，中途拦下一个小厮问话。约莫在问小公爷人在何处，好将宝剑交了。
　　赵铉瞥他一眼，停住了脚步。
　　谁知那小厮一把指向自己，接着钱文舒便阔步朝自己过来……
　　只见他步子不疾不徐，衣摆翻飞。手握宝剑，沿着竹林一路过来，仿佛画中仙人。
　　不得不说，钱文舒模样不错。
　　就是看着有些纤薄，不似经年练剑之人。
　　……剑法不错？
　　赵铉忽然又来了兴致，准备出其不意，试试他的剑法到底有多“不错”。
　　对方一路走来，竟然对自己毫无兴趣。只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手里的犀鸣剑。
　　孤竟然……还不如一把剑引他注意？
　　这些爱玩剑的人，当真与常人思路不同。
　　钱文舒一直走到跟前，都还在确认那把剑的情状。半晌方开口道：“小公爷，在下……”
　　赵铉暗中计算着距离，只待他这句话说到中途，猛一下拔剑出鞘，劈空而去。
　　原想着对方必定欣然拔剑相接，毕竟两人都手握宝剑，想切磋一二，绝对是人之常情。
　　岂料对方竟然一脸的错愕，往后连退三步，毫无章法举剑格挡，口中喊道：“小公爷且慢！”
　　眼看剑刃逼喉，赵铉游刃有余，刹在了离他喉头三寸之处。
　　对方倒是没有什么惧怕之意，只是被他这几招，逼的十分狼狈。
　　剑法不错？！
　　赵铉一脸困惑道：“足下可是钱公子？”
　　……这功夫也忒差了。
　　对方这才稍微整衫，揖道：“小公爷，在下元仲恒。钱老夫人今夜身子不适，所以钱公子不能赴宴。托在下代为交剑。”
　　“原来如此。”赵铉睨了他一眼，“失礼。”
　　原来是探花郎。这探花还将他错认成了李君遥……
　　“把剑给我。”赵铉原想接过剑，就这么走了。
　　对方却并不把剑交给他，反而道：“足下不是小公爷，我不能交剑。敢问足下姓名。”
　　赵铉诧异的抬头，此人尽管功夫差的要死，目光却坚毅，却没有半点畏缩之意。
　　“你先说说看，我怎就不是小公爷？”赵铉将剑收好，站在原地饶有兴味看着他。
　　对方像怕他硬抢似的，将剑往身边靠近些许，方道：“小公爷嗜宝剑。而你，对这剑毫无亲近之意。见我来，面上也不带惊喜。所以你不是。”
　　“哦？”赵铉似笑非笑道，“就凭你这功夫，还敢不覆布帛，带着宝剑招摇过市？不怕别人抢了去？”
　　不会半点功夫，也敢堂皇带着价值千金的剑。真是稀奇。
　　对方清浅一笑，自信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覆布帛。别人见我羸弱，又不爱惜这把剑，必定认为我拿的是赝品。反而安全。”
　　赵铉点点头，“是有几分道理。”既而作恶道：“可我现在知道了。我若抢你的剑，你当何如？凭你那点拳脚功夫？”
　　对方并不慌张，思索片刻后回道：“你不会抢的。你既不爱剑，也不缺财。没有抢的理由。”
　　“此话何解？”赵铉忽觉这元仲恒头脑尚可，可以聊上几句。果然宝剑死物，不如人有趣。
　　元仲恒看他一眼，侃侃道：“其一，小公爷肯将宝剑交予你，你必然不是普通身份。其二，你手上那枚扳指成色不俗，应当是你的身份信物。但你腰间却不佩一物，明显不爱招摇。我观你品味喜好，不是爱财之人。”
　　元仲恒冲他微笑一下，“所以你没有抢剑的理由。”
　　赵铉望着他嘴角噙笑的模样，只觉他似乎很是得意，竟然从他眼里，看出一种挑衅的意味。
　　于是赵铉没有由来的，想制一制他。
　　“嗯，我认可你的话。”赵铉往前走了两步，凝望着他道：“但我现在忽然想抢，不需要任何理由。”
　　对方立时警觉起来，满面严肃：“请教足下尊姓大名。我好与小公爷交代。”
　　“你想知道？”赵铉玩味笑笑，轻佻道：“我偏不讲。你能奈我何？”
　　对方猛然意识到受了轻薄，眼神已经凌厉了起来。此间面沉如霜，竟气出了笑音。
　　最后冷冷道：“在下受邀赴宴。失陪。”接着头也不回，抄着剑往一路疾走，往宴厅而去。

番外-镇国公府一
　　元仲恒顺着一条小径，离开了前庭。青青素素的身影一闪，便没了影。
　　镇国公府不小，他应该还要穿过两条回廊，才能进入宴厅。
　　赵铉看了片刻，忽然快步追过去，一路的竹叶冷气，把他凉出了一个激灵。恍惚间想起了那人方才的眼神，凛厉又疏离。
　　那双眼本是温如春风的，却被自己两句话惹成了那般。
　　心下不由后悔，却也来不及。
　　匆匆赶到了游廊，这才觉得手中这把犀鸣剑沉重无比。
　　一抬头，果见一个孤单的身影，还在回廊中穿行。他本该是与那些进士一同走去宴厅的，却因为犀鸣剑的事，耽搁不少工夫，这才落了单。
　　赵铉忽然笑起来——这人路不熟，明显已经迷了方向。
　　隔着迂回曲深的游廊，赵铉瞧见他站在原处，脚下未动，似乎在分辨究竟该往何处走。
　　宴厅离这处还有好远一段距离，引路的小厮都去了那边忙活，回廊便显得寂寥凄凉。
　　春意料峭，穿廊风一过，那人的衣摆便鼓鼓扬起，似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
　　他抱着剑在原处站着，仿佛在等小厮路过，再去问路。
　　赵铉看了一会儿，缓缓走了过去：“元仲恒？”
　　对方略一回头，见来人是他，并不想搭理。只微微颔首，表示看见了。
　　约莫当他是个轻浮纨绔，目光中很有鄙夷之意。想来元仲恒一个世家子弟，又是探花，估计心气儿极高。
　　这下把人惹恼，误会大了……
　　赵铉只好屈尊揖了一下，“自报家门。”道：“在下姓杨，表字子贤。方才是我不对，还请仲恒兄……莫与我计较。”
　　边说，边窥着对方神色。只见对方脸色没什么好转，冷不丁道：“满口谎言。”
　　赵铉故作不懂，往前走了两步，委屈道：“仲恒兄，这话从何说起啊？”
　　元仲恒回过身来，漠然看着他：“殿下分明不姓杨，何必隐瞒身份，戏弄于我。”
　　赵铉心中一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怎么知道……”
　　元仲恒看着远处的盆景，平静道：“世子殿下在京中的轶事传闻不少，我早闻大名。殿下不是辽王世子，还能是谁？”
　　辽王世子喜娈童，好斗鸡，爱比剑，纨绔无比。
　　赵铉哭笑不得，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他竟然把孤当成了京里第一纨绔？！
　　“仲恒兄当真抬举我了。”赵铉好声好气解释着，“我不是什么世子。家父在地方做官，我上京省亲罢了。”
　　“可你口音，就是京城口音。”元仲恒准确找到他的破绽。
　　赵铉反应也是极快，他立马信口诌道：“我少时在京中长大，这才与小公爷有故交，今日受邀前来。”
　　元仲恒目光在他面上逡巡，仿佛在审视他这话的真实性。
　　半晌，元仲恒忽然道：“我觉得你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赵铉后背立时冒出冷汗，这个元仲恒真是难以说服。他别是哪次入宫，在文华殿或是国子监见过自己？
　　暗自紧张了一会儿，赵铉又有了招数，来打断对方的思路。
　　他展颜笑道：“仲恒兄，我从前确实没有见过你。你若想与我拉近关系，大可不必用这么老气横秋的话。”
　　“何况你风姿出尘，不必刻意这么说，在下也能对你印象深刻。”赵铉面不改色心不跳。
　　元仲恒：“……”
　　元仲恒脸上一阵红白交替，仿佛心虚一般挪开了视线，“我没有此意。告辞。”
　　说完，他迈步要走。然而他刚走了一步，就想起自己已经迷路。脚下再次顿住，只留给赵铉一个无助的背影。
　　赵铉眼底莫名生出笑意，清了清嗓道：“我认识路，带你去宴厅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估计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便闷闷答应了一句：“有劳。”
　　元仲恒一路闷头跟着他走，只希望这路赶紧走完，不想再与这纨绔单独相处。
　　但要说他是个纨绔，身上却也没有浓厚的俗气。暗里窥他一眼，只觉他眉宇间很有端方气度，不似寻常人家。
　　况且方才观他舞剑，起招收招并不蛮横，手下很有分寸。身上衣裳虽是黯淡，但料子是江宁织造局岁贡的纻丝缎子，走了鎏金暗线。寻常人根本不能穿。
　　这种料子，只有赵封炎这类近系皇亲可以穿。
　　除非御赐，那便可以解释得通。
　　脑中飞速想着，没注意杨子贤在前面忽然停住，两人差点撞上。
　　一种隐约的香气入鼻，味道十分陌生，元铭平素从未接触过。胡思乱想之际，猛然回神，两人已驻足许久。
　　正疑惑此人怎么停住脚步了，只听他支支吾吾道：“仲恒兄，对不住。我也找不到路了。”
　　元铭差点背过气去。四下看看，这地方竟然比方才更偏僻了。
　　正无措中，见到这杨子贤极自然的撩衣坐下，眼神示意叫他也坐下。
　　“事已至此，不如稍坐片刻，等小厮来引路吧。”
　　元仲恒对他投以探究的目光，神情仍然倨傲：“杨子贤。”
　　“嗯？”杨子贤抬头看着他，一脸的无辜。
　　“你故意戏弄了我半晌，又将我带到此处。你想如何，不妨有话直说。”
　　元仲恒俯视他，一脸不屈服淫威的模样，“希望你明白，我对你没有兴趣。”
　　杨子贤不由笑了，口中奇道：“那你刚才，为何暗中看了我一路？”

番外-镇国公府二
　　元仲恒不由脸上一烫。
　　“你……”
　　小爷向来对皮囊挑剔无比，你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看看你怎么了？
　　不该感到荣幸？
　　但这么厚脸皮的话，元铭不好意思说出来。
　　他确实看了人家一路。这下被戳穿，一时有些恼羞成怒。但是望着对方笑吟吟的一张温和脸孔，又发不出火来。
　　“怎么了仲恒？”对方又改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
　　元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觉这人明显在套近乎。
　　为显自己大度，元铭干脆也坐下了：“我单名一个“铭”字，不用总称我表字。”
　　“哦……”杨子贤扬唇一笑，“可是他们都叫你仲恒，我怎么不能叫了？你不讲道理。”
　　“那随你怎么叫吧。”元铭瞄他一眼，见他面上挂笑，没有什么邪意，只似朋友交谈。气也消下去一些。
　　杨子贤即便坐在阑干上，也是极有风度的姿势。或许他本身人就高挑些，才让元铭有些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视线继续往后走，便看到他笔直的脊背后头，立着一个盆景架子。
　　上面搁了一些珍奇植物。春日里，三三两两开着小花。无形中，将这人身上的威压，抵消了不少。
　　正看着，又听这人道：“我没打算如何。带你到这里，确实是迷路了。况且……我若真想如何，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元铭剜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或许是，你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才没有下手。”
　　杨子贤被他说得一愣，忽疑惑道：“哦？这地方僻静如斯……”他同时四下看看，又回过头来，“还不够合适？”
　　“日落之际，蚊虫甚多。”元铭当即反驳。
　　这回轮到杨子贤面色奇异了，“看来仲恒兄……于“做事”一道，颇有经验？”
　　元铭再次无话，静了一会儿，才闷闷道：“我和你没法聊。”说着，抄起剑又要走。
　　刚迈出一条腿，忽觉剑鞘被人抓住，这力道很大，拔了两下，竟是拔不出来。
　　无奈一回头，又撞上杨子贤含笑的眉眼。
　　两厢对视，皆是无言。
　　这个动作满含留人之意。僵持总归尴尬，元铭索性松开手，任他把剑抓走。
　　赵铉将那把剑搁在阑干上，与自己那把放在一起。又朝他道：“一直拿着不沉吗？”
　　怎么不沉。元铭左臂早已木僵。来时坐轿并没有太多感觉。
　　但抓着它走了这么久，左手上仿佛拿着个千斤坠。但这东西值得万金，自然不敢松懈。
　　杨子贤冲他温和笑笑：“我信你对我没兴趣。那你也信我，我对你绝无邪意。”
　　元铭心道，这话说的真是虚伪。
　　前后两句，没一句是真……
　　“嗯……”元铭重又坐下，“可以。”他端出一副比杨子贤还虚伪的架子。
　　元铭心道，你不要高兴的太早。
　　待会儿入了宴，看是你酒量好，还是我酒量好。
　　没有几句话的功夫，最后一缕霞辉已经斜到了廊柱上，不知不觉中，整个回廊暗了下来。
　　“找个小厮来吧，还没上灯，已经看不清路了。”元铭不安地起身。
　　“也好。”赵铉看周遭越来越黑，别等下这人，又要以为自己图谋不轨。
　　两人顺着回廊往外走，倏忽间，霞光完全消失。这下外头竟比回廊里亮了。
　　回廊七拐八绕，十分不好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生怕有阑干挡路。都走的极慢。
　　毕竟谁也不想跌了，仿佛故意要占对方的便宜……
　　赵铉心里疑惑，这人怎么这般避讳肢体触碰。
　　难不成真的……笃好龙阳？
　　心里想着，就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光线晦暗，唯见对方两点星眸，隐隐泛出光泽，正看着自己。
　　“你干什么？”对方立时警惕道。
　　赵铉：“不干什么，看看而已。”
　　回头之际，脚下也就犹豫了些，后头的人因为质问他，也没注意看脚下，果真往前跌去。
　　正跌在赵铉身上。
　　赵铉本就视物不清，又被他扑的一个趔趄，手中两把剑都掉在地上，“咔哒”的响声回荡在廊里。
　　赵铉勉强扶着廊柱，维持了平衡。身后的人也急速撤走，结结巴巴道：“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赵铉心中好笑，口中却平静道：“你不要急着投怀送抱。刚刚才说了没兴趣，这下破功了。”
　　对方彻底说不出话，只在黑暗里怒目瞪着他。赵铉俯身去捡剑，也能感觉到身后视线灼烫。
　　对方似乎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凄凉的在地上摸索，便也俯身下来，帮着找剑。
　　赵铉刚摸到剑鞘，手背立时传来温热的触感。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时，他故意道：“没想你这人，远观温润，内里却是……罢了，我不与你计较，你放心。”
　　“我是无意中……”对方语气焦急了起来，慌张地辩解。
　　“无妨。”
　　国公府的小厮机灵，今日尽管府中事务甚多，也不忘给这偏僻地方先点了灯笼。
　　待小厮过来，廊里亮起来时，赵铉余光瞥过去，只见这人面上泛着微红。
　　但赵铉也只当作没看见，心平气和道：“走吧……”
　　“嗯。”对方赧然点了头，一路不再说话。
　　小厮将他们引到宴厅外头，就匆匆走了。
　　宴厅人声鼎沸，各式菜肴已布了几桌。
　　见到门口来人，赵铉便听见有人高呼道：“代我向老尚书问好！”
　　“元老尚书近来如何？”
　　语调极尽讽刺之能。
　　赵铉正要伸张几句正义，便见元铭大方拱手道：“家父甚好，劳诸位挂怀！改日定要赏光来寒舍，与家父叙叙旧！”
　　分明没什么旧事可叙，是对方在讥讽元铭罢了。
　　又有一人端着酒来，“仲恒来晚了，尝尝这好酒！”
　　当即有人打抱不平道：“不算晚，还没开宴呢！”
　　“就是！”
　　谁知赵铉上前一步接过酒来：“方才仲恒兄是与杨某带路，才来得晚。这酒，理该杨某代他吃了。”
　　说着，便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厅里气氛热络起来，也有几个在低低议论，——姓杨的是何来历。

番外-镇国公府三
　　元铭寻一处空位坐下，而他旁边仍有一处空位。但他并没有向杨子贤，发出邀请。
　　他猜，即便他不说，杨子贤也会跟着他，坐到他旁边。
　　这莫名其妙的猜想，使得心中不由紧张。而面上却端的平静无波，只淡然捏着酒杯，余光扫过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杨子贤手里抓着两把剑，步子稳缓，走至这位置。
　　他停在这里，并不落座，也没有离开，仿佛在向旁边的自己确认、他可否坐在这里。
　　元铭只余光扫了他一眼，并不开口。
　　没有邀请，也不找借口将他推远。
　　余光里瞥见，杨子贤也就停了须臾，便走了。视野中那一抹苍色随之消失。
　　元铭微微回头去看，只见他脚下并不踌躇，沿着长形宴桌一路走远。
　　虽然不愿承认，但心中的失落，是实打实存在。杨子贤从这里走过时，像是连带着他身上的一缕魂魄，都一起抽走了。
　　臂弯莫名灼热，仿佛刚才扑他那一下的触感，仍然残留着。
　　温热而有力量感的身体，肩背宽阔，骨骼峥嵘，血脉在皮肉下强劲搏动……
　　元铭将酒杯捏到口前，闭上眼猛一仰头，悉数咽下。
　　好酒……
　　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忽来了两个进士与他搭话。元铭随口敷衍了几句，没有多少与之交谈的欲望，只与他们吃了几杯酒。
　　毕竟与他们交谈，左不过泛泛寒暄，甚至连脑筋都不用动几下。
　　开口就来的句子，说了一年又一年，一处又一处，都没有什么新意。
　　年轻些的要么语调泛酸，年长些的，开口即带着腐朽气息。
　　幸好都是些新科进士，不似老爹平日接触的那些狡猾老狐狸。那些人更难缠无比，总想叫新人出丑才罢休。
　　元铭时而怀疑，自己的余生，是不是都要与这些形形色色的同僚为伍。
　　头顶上，又是那样的天子。
　　正闷闷想着，忽然一人朝他道：“探花郎，怎么不动筷子？小公爷说了叫我们先开席。”
　　元铭闻声抬头，是个眼熟的，便与之笑笑后严肃道：“探花郎在那处，不是我。莫要这般称呼我。”
　　对方面上也挂不住，只低声赔笑道：“哎，我们心里都明白。委屈你了。”
　　“兄台言重了。理该如此。”元铭与他碰杯，又随便扯唠了几句。漫不经心一抬眼，桌子斜对面竟然坐着杨子贤。
　　他何时候绕来了这处？！
　　心中惊讶，喉咙里便呛了一下，轻声咳嗽起来。
　　“不要紧吧……”
　　“无事。”
　　咳定，那处杨子贤已没了踪影！
　　人呢？剑呢？
　　元铭慌乱的四下扫看，生怕那两把剑丢了，不好跟小公爷交差。
　　虽然杨子贤不似个恶人，又与小公爷这么相熟，但元铭不免担心。
　　前头的人又乱哄哄要去折花枝，探花被他们拥着出了厅。琼林宴分明已经折过了，此番又再来一次。
　　带头的那两人，分明是方才讽刺自己的两人。讽这进士也是靠着老爹才捞到。
　　元铭只淡漠瞧了他们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在厅中寻着杨子贤。
　　正寻看，背后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甲榜第八，元仲恒。今日幸会。”
　　元铭滞了一瞬，回过头去，果是杨子贤，手捏酒杯笑吟吟站着。
　　众人都在，状元榜眼在前面坐着，他一概不理。却独独过来找自己……
　　元铭面上不免尴尬，便起身与他回敬寒暄了两句，而后低声道：“三鼎甲的诸位兄长，都在前头，你可以先……”
　　杨子贤截住他的话，低声道：“我来找探花郎。”
　　说完，信手拿来酒壶，又替他满上。他人往前稍稍靠来，压着嗓道：“探花郎果然才貌双绝。”
　　元铭想了一瞬，将“探花郎在外头折花”咽下，出口时换了句：“谬赞。”便将手里的酒喝了。
　　同时想着，他爹要真在地方当官，怎么会对京中之事如此了解？
　　便只有一个可能——他是齐王世子。
　　素问齐王世子才貌不俗，前月上京看望陛下，算着日子，现下应当还在京里。听说这几日要回封地去。
　　如此，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
　　……所以他不愿告知姓名。
　　一想到他这几日就要离京，再来京中，不知何时。元铭忽而焦虑起来。便是过了今日，再无法相见？
　　心中胡思乱想，左肩被他一下按住，元铭不由回头。只见杨子贤有些晕眩之意，正借着自己，努力稳住平衡。
　　……这才几杯？
　　暗里回忆片刻，方想起齐王世子……似乎身子不太好。
　　元铭知道这是世子，不敢怠慢了，赶忙将他扶住，关切问道：“府上何处？我差长随来，用轿子送送你罢？”
　　这句话刚说出来，就觉得自己遣词不当。
　　——世子一定不想暴露自己下榻何处。
　　好吧……
　　元铭又道：“不若我扶你在公爷府里，借一间厢房，稍微歇一歇？”
　　“也好。”世子闷声答应了。
　　想到这人金尊玉贵，不好将他丢下，元铭道：“你先坐我旁边位置，我寻个小厮。哦，殿……子贤兄，那两把剑在何处？”
　　世子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我已差人交给了小公爷，你放心。”
　　元铭这回确认，此人必是齐王世子。他竟毫不客气地使唤着国公府下人。
　　“那你稍待，我去借一间空厢。”
　　元铭说罢，快步出了宴厅。
　　边走，边暗里想象，要如何将他半死不活地拖去空厢。左肩隐约还带着被他按过的感觉。
　　那只关节突显的手，犹在目前。恍惚间脑内又是那人颀长的背影，与清风朗月般的笑靥。
　　昏暗回廊中的那些窘事，在目前反复回闪，挥之不去，莫名其妙。
　　元铭只觉如同精怪缠身一般，喉咙发紧，喘不过气。脚下不由又加快了些，逃一样出了宴厅。

番外-镇国公府四
　　并非所有的世子都和赵封炎一般，总能和周围玩成一片。
　　元铭回到厅中，见杨子贤醉意仿佛下去了一些，正和一名男子聊天。
　　他们坐在偏厅的小桌上，又换了壶酒。酒具看起来很是名贵，与大厅的完全不同。
　　那男子看着也未及冠，人倒是壮硕，两人有说有笑。
　　此间杨子贤忽然回头，见他过来，便冲他点点头，以指轻叩桌面，示意他也过去。
　　偏厅人声渐小，往来的婢子下仆也稀稀落落。杨子贤所在那处临着轩窗，窗外的盆景架上，一盆针松倒生，将掉不掉一般，挂在架上。
　　元铭脚下踌躇，但想了片刻，还是走过去。未走到跟前，只听他们在说些什么“阁老”，约是在议论朝事。
　　这到底该听，还是不该听？
　　可人已经走到此处，元铭索性朝那名男子拱手道：“打扰，这位兄台……”
　　杨子贤笑道：“这是小公爷本尊，莫再认错了。”
　　“是在下眼拙，竟不识小公爷尊驾……”元铭走去小公爷那处道：“还请代家父，问镇国公金安。”
　　小公爷倒是有些醉意，他将手一挥道：“不用这些客套，且坐！”
　　小公爷视线所指，正是杨子贤旁边的位置。
　　杨子贤坐姿闲适，吐字清晰，不似酩酊之中。他直接将自己那只酒杯满了酒，递将过来：“尝尝。”
　　“这……”
　　元铭犯起了难。心中有些想接，又不好意思接。
　　小公爷也跟着怔了一瞬，接着哈哈醉笑：“太……杨子贤，你真让我开了眼。哪有将自己的酒杯，递给咱们探花郎的道理？”
　　“来人、来人！”小公爷朝远处的婢子喊着，“再拿只翠玉盏来！”
　　杨子贤这才如梦初醒般望着元铭，“仲恒兄，你只当我醉了，真不是有意轻薄你。”
　　元铭盯了他一会儿，心道这人到底醉了没有？我来试他一试。
　　元铭淡淡笑了一下，夺去他手里的酒杯，直接仰头将就喝尽，趁他没来及惊愕，便道：
　　“既然是要轻薄我，我怎能坐以待毙？”元铭将杯子还给他，悠哉道：“自然要先发制人。”
　　小公爷一掌拍在桌上，放声笑出来：“好胆气、好胆气！探花郎，你知道这是谁么，也敢轻薄？”
　　当然是齐王世子。
　　元铭想着，他连赵封炎这晋王世子都敢打。要死，早也死了八百遍。王世子有什么？又不是皇太子，并不算稀奇。
　　元铭咯咯笑了，替他斟酒道：“小公爷不必告诉我，不知者无畏。”说着，斜了一眼杨子贤。
　　杨子贤脸倒是有些红了，不知是醉的，还是被自己气的。
　　“子贤兄，你只当我醉了，真不是有意轻薄你。”元铭将他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眼里带着一点狡黠。顺带装模作样与他拱手，好似真有歉意。
　　“哦……”杨子贤偏着头道，“你不要后悔就好。”说完，他自斟自饮起来，神情愉悦。
　　元铭看他这模样，好像要报复自己，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与他周旋。
　　一时间感觉头脑舒畅，眼里放光，好似一把生锈的刀，此刻被磨得锃亮。
　　满脑子净想着怎么对付杨子贤。
　　这酒虽用小壶装着，却是浊酒，性极烈，回甘微酸，当是陈酿。
　　小公爷没有太久，便去后堂醒酒，两人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
　　一时面面相觑，打起了哑谜来。玩了一会儿，杨子贤侃道：
　　“你信不信，我能将厅中所有人日后仕途所至，给你说道一遍。”
　　元铭听罢不由摇摇头，脑中两分薄醉，夸口道：“你可知我爹是谁？吏部堂官家的公子面前，岂容你卖弄？”
　　谁知杨子贤倒还真把每个人性情逐一分析，听着还有几分道理。
　　“你应该去詹事府，替太子爷做事。”元铭边吃酒，边胡乱侃道。
　　杨子贤忽然来了兴趣，问道：“哦，你可见过太子爷？”
　　元铭捏着杯微一思索，低声回道：“见过他的字，笔意潇洒风流。不知人是如何。”
　　杨子贤听罢，左右顾盼一下，便一手按在他腕子上，压着声道：“兴许……人如其字。”
　　正说着，跑来一名婢子，慌慌张张道：“两位大人，小公爷歇在后堂了！奴婢们怎么都叫不醒……大人您看……”
　　杨子贤朝后堂看一眼，无所谓道：“让他睡，我们自便。你下去罢。”
　　婢子福了福身，便快步往后堂跑了。
　　主厅似乎也有几人醉倒，只见侧面匆匆过去了好几个仆人，要收拾场面。
　　抬人的、清理地面的、布菜的，一片混乱。又有一阵阵醉笑声，哄作一团，行起了酒令。
　　杨子贤往窗外看去，丢了杯，回头一脸正经朝元铭道：“国公府的晚莲开了，要不要去看看？顺带醒醒酒罢。”
　　元铭看着在桌上滚动的酒杯，又见杨子贤颊侧有些醉红，真担心他倒在这里，不省人事。便应道：“也好。”
　　走就走罢，这人一路有意无意要靠到自己身上来。好像真的脚下发虚。
　　元铭心中好笑，只心里暗自嘲笑道：你提剑刺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虚力？
　　两人一路踉跄到了莲池旁边，只见月色盈盈，庭院空旷。池水被晚风拂皱，上头飘着的紫棠色睡莲，在水面上颤动不已。
　　杨子贤忽地扯住他，就要往水里去：“到亭子去吧，歇一歇，不想走了。”
　　元铭迷茫地四下看看——原来池子东边，有一处凉亭，只不过需要浮舟过去。
　　“你……你会水吗。我不会水，还是别了罢。”元铭不愿去，真怕跟这醉鬼掉到池子里，又不知这池子深浅，心中犹豫得很。
　　“唉……”杨子贤不耐烦地扯着他往里走，“池子能有多深。真掉水里了，哥哥救你起来。”
　　哥哥？元铭上下扫看他，“你及冠了么？”
　　杨子贤只是笑，不回答他，转而又道：“过来，带你划小船。”说完也不理他，自顾自去抓篙杆子。
　　这是一只小木舟，涂了层红漆，半丈宽。顶上支了窄窄的草棚，好似被人精心养护着，很干净。
　　他一踩上船，便有了些水声，扑扑的回响在庭院里。杨子贤稳住身子后，朝他喊道：“过来。”
　　元铭脚下滞了滞，起先没动。只定定往船上看着。
　　杨子贤一面支着篙杆，一面坐在船上，漆深的眸子，正朝自己望过来。
　　忽然想起他那句“你不要后悔”，心中微微一颤，却不知为何，还是鬼使神差得上去了。

番外-镇国公府五
　　一脚踏上舱板，摇晃中忽觉醉意上浮，元铭急忙扶住手边东西。
　　然而手边这东西，竟也没有任何支撑效用，朝一边歪斜了。
　　失去平衡后，元铭立时视物重影，天地旋转。直接跟着手里的东西一同，栽倒下去。
　　脑袋撞得发昏，才发现自己情急中抓住的，竟是杨子贤手里篙杆子。
　　抓这一下不打紧，把杨子贤也带倒了。
　　元铭惊得意酒意退散，赶忙将人扶起道：“可还好？”
　　杨子贤好似也被扑得磕到了头，他扶着额头，坐在龙骨上，眼睛眯在一起。手里的篙也丢在一旁。
　　奈何元铭实在不会水、不会掌篙。可以说，跟水有关的任何事，他都一概不知。
　　小船被两人劲头带的东西摇摆，半晌犹未停下。元铭便觉得醉意更甚，急忙扶着甲板，坐下稍行缓息。
　　“子贤……”元铭闭着眼，窘迫道，“我不会撑篙……不如下去罢。找个地方先散散酒……”
　　杨子贤没有回话。
　　再睁开眼时，杨子贤竟然已将船划到池子中央！
　　“你……”元铭急忙来回扫看。
　　只见东西南北，皆是一朵朵睡莲。
　　元铭：“……”
　　杨子贤手中篙杆来回出入水面，船也跟着晃动不止。元铭只觉得被他晃得头晕眼花。
　　“别动了……歇一歇！”元铭坐在舱板上，口中喃喃，“我为何要跟你上这劳什子船上来？”
　　元铭视线不太清明，于是只敢坐在原地，生怕自己站起来就要跌了。
　　杨子贤仿佛也醉得厉害，元铭只瞥了他一眼，便担心起来，恐他下一刻就要跌进水里……
　　“你过来，坐下。”元铭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朝杨子贤命令道。
　　“我为何要过去？”杨子贤不从。
　　这金尊玉贵的小世子，万一掉下去……谁来救？！元铭发起了慌。
　　算了，平安上岸再说。
　　元铭暗里定了定神，猛朝他喝道：“我叫你过来！”
　　这小世子好似被他这一声喝得发懵，脚下一点没动，只定定看着他。
　　“落水了我救不了你！”元铭脑中带着三分醉，心道这小世子真是倔得很。
　　元铭拿出了对付赵封炎那一套，暗里瞪他一眼：“哥哥的话你不听？”
　　这小世子听罢，何故抱臂笑了起来？！
　　元铭扶住额头，深深吐纳几口。趁他笑的防备减弱之时，猛地起身，一把将他拉倒在舱板上。
　　对方显然被这一下拽的发懵，坐倒在舱板上惊愕地看着元铭，一时没有说话。
　　元铭恶作剧得逞般地笑起来：“殿下，得罪了！”
　　岂料对方忽然神情怪异道：“你知道我是谁？”
　　元铭嗤笑了一声，手肘撑在舱板上，支着头道：“先醒醒酒，有话，等上岸了再说。”
　　说罢，元铭自顾自阖上眼，想稍微缓一缓酒劲。结果只隔了瞬息功夫，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扑了个仰面倒，肩背撞在船底的龙骨上，痛得神志不清。
　　元铭在这痛楚中倒吸一口凉气，方缓缓睁开眼。
　　甫一睁眼，便见到这世子的脸孔就在目前，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连我也敢拽，你真是滔天的胆子。”
　　元铭痛中带了点恼恨。心里想着看你在厅里得意了一晚上，现下又将我骗上船？
　　也就算了，还要我顾着你的安危？
　　还不领情。
　　一时两厢对望，元铭目中带火。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元铭倏地推翻他，颠倒两人姿势。
　　“胆大妄为？”元铭冷声笑笑，“我这还不算什么。”
　　你再找事，我就将你打昏。待你酒醒，再拖上岸去。
　　元铭心中如是想。
　　这世子真是无所畏惧，目光里还带着挑衅，只听他无所谓道：“你还有什么？我想见识一二。”
　　元铭陷入思考——要如何打他，才能不毁他这张俊美脸孔，同时将他打晕。
　　然而思索间，望着他这眉眼，莫名其妙生出一线邪念。
　　意识到自己这念头，元铭身子没动，却急忙将眼睛闭上了。暗里惊出一个激灵。
　　……这想法真是要不得。
　　此刻脑中全是他如画般的眉目，含笑的神情。
　　……
　　醉甚、醉甚。
　　元铭欲撤身避到一旁，然而他还未来及动弹，对方便摸上他撑在舱板上的手腕，轻缓摩挲。
　　一边摸，一边口中轻佻道：“问你，还有什么手段？”
　　意识到这人正不怀好意地轻薄，元铭一恼，便俯视他威胁道：“你最好……不要这般动作。”
　　对方不仅没有惧怕，反而将手挪到他颈侧，一路缓缓摸上他脸颊，口中戏谑道：“探花郎清风亮节，某实为……”
　　空寂的庭院中唯有对方低回的话语，魅魔一般，仿佛要摄走他的神志。
　　元铭眉心一跳，也不知自己发什么疯，一把压住他的手，将唇贴了上去，封住他剩余的废话。
　　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地吓他一吓，岂料撤身时，后脑却被这人扣住。对方一个翻身，反压住他，两人位置再次颠倒。

番外-镇国公府六
　　小船轻漾，传出了隐约的水声。
　　元铭没经过这些事，忽然湿滑的舌闯进来，惊得他只欲躲开。对方却摁住他死不放手。
　　元铭被压得后脑都痛，只得咬了这人一口，但也不敢下狠力。
　　对方吃痛似的缩了缩，然而下一瞬又钳住他下颌，十分用力。
　　元铭不知被他捏住了颊侧的哪处穴道，下颌立时酸麻不已，再使不上半点力道。
　　……只能由他肆虐。
　　莲池周遭寂静无比，不经意间流出的闷哼，都要回响好久。
　　元铭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要被自己的声音弄得害臊起来。只得生生忍住所有声音，唯有滞重的鼻息在混乱交错。
　　酒气都混在一处，脸颊、颈侧仿佛都被无形的味道笼住。这酒真是太过于强劲，逼入脑中叫人神智不清。
　　恍惚里，胸膛上忽然伸来一只手。元铭惊觉衣裳已被他扯开了。
　　那手已探入他衣中，从锁骨横着摸到他左肩去，而后抓住他肩头握住，好似放过他了，又好似要痴缠不休。
　　肌肤相贴的触感惊得他清醒过来，对方像也察觉到他的不悦，便立刻收了手。
　　元铭蓦地回神，将身上的人推开。两人喘息着分离，而元铭衣裳已是凌乱不堪，襟口松散，隐约可见里面春光。他手撑着舱板，缓缓支起身子，无措地盯着杨子贤。
　　杨子贤倒是没有继续，只是缓慢退开一尺。目光仍在他身上流连不已。
　　一时两厢无言。
　　池子里的鲤鱼翻出不小的水花，点点滴滴落在舱板上，暂时搅扰了这场沉默。
　　赵铉心如擂鼓回过神来，惊悚地坐着。只见元仲恒正看过来，满目的慌张。
　　便在心里猜——此人约是未经风月。再看，衣衫已被他扯得半敞。心道这下过了火……怕不是要恨上他了。
　　一时也顾不得胯下那物起了反应，不知对方发现了没有。赵铉佯装镇静，换了个姿势坐，心虚道：
　　“是我不对。你……你不要记恨我。”边说，边目光躲闪。趁对方垂眸的一瞬，急忙把衣裳往胯间盖了盖。
　　“我跟你道歉，你权当……”
　　赵铉说不下去了——对方还有些微抖，正双目茫然地看着他。
　　赵铉急忙避开这视线，只觉再看，便要控制不住扑过去，将这能言善辩又机灵的人，欺负得神志不清才能罢休。
　　赵铉闭上嘴，闷闷吞咽一下，盯着池子里的莲花一阵走神。
　　“算了罢……”忽然间，元仲恒道，“都有些醉，算了。”
　　算了？
　　为什么算了？
　　赵铉不满意地看过来。他莫名希望这人埋怨他几句，他好开口道歉。
　　如此，关系好似又能更进一层。
　　赵铉极想将他扯住，逼问他刚才有没有一点动情。
　　荒唐的胡思乱想中，却见到对方将手按在脸上。低声道了句“无妨了。”
　　赵铉闻声抬眼看看，见这人口中虽然镇定，耳廓却是红了一片。
　　赵铉心里微微一悸，再次浮出些欺负他的冲动。
　　“欸……”赵铉扯了下对方的衣袖，低笑着故意道，“你耳尖好红，是醉意又上来了么？”
　　对方听完，立时摸住自己的耳朵，轻轻摩挲着，好像在感受着自己耳尖的情状。
　　赵铉看他这无措模样实在滑稽，不由笑道，“你自己摸不出来。要不，我替你摸？”
　　元仲恒那表情即刻变得奇异，有些埋怨似的瞪过来。
　　“瞪得好。”赵铉厚脸皮的笑笑。
　　元铭不想搭理了，干脆偏过头去，看向水中。
　　正说着竟然飘起了雨来。滴滴答答打在睡莲上。一池的莲花颤颤抖动，雨滴也愈发密集了。
　　早春料峭犹在，落了雨，便凉意阵阵。过了须臾，待雨真的落得密起来，更是由凉转寒。
　　元铭今日只穿了轻衫，本没有料到会留到如今。身上冷得发起了抖，薄唇失了不少血色。但他又不想在这人面前失了风度，只能干忍。
　　然而杨子贤的讨厌之处就在于，总要戳穿他的窘迫。
　　“坐过来吧，我看你好冷。雨不知要下到何时。”
　　只见杨子贤撩了下衣摆，示意已经腾好了地方，“这样要着了风寒。药可是苦得很。”
　　元铭想起了方才那一幕，更不想过去了。总怕自己又要做出什么出格事来。却不知怎么拒绝他，只愣愣坐在远处。
　　忽然窸窸窣窣响动起来，是杨子贤背对他将外袍脱了……一阵微风扑来，杨子贤竟将脱下的袍子，罩在他身上！
　　“你，你……”元铭一时语塞，只惊诧地看着他。眉眼微微颤动。
　　这还不算完，杨子贤大方的靠着旁边舱板，命道：“过来，我身子暖。”
　　元铭将信将疑地看过去，见他里头中单衣雪白，衣带系得十分规矩，倒是个极讲究的人。
　　齐王世子不是……身子不好？看来传闻不可尽信。
　　杨子贤见他仍然不动，干脆拧着眉头，将他硬扯过去。
　　他屈着膝，让元铭靠在他怀里。
　　元铭十分不愿意靠在他怀里，闷声道：“不要了罢……怪不好的。”
　　杨子贤瞥他一眼，嗤道：“更出格的事都做了，却抱不得？又不是小娘子。”
　　这话奏效，元铭又瞪他一眼，身子却缓慢的挪了过去，但仍不愿靠他怀里，只是挨着坐了。
　　杨子贤胸口倒是真的暖和。过了一会儿，元铭面上才多了点血色。
　　杨子贤趁他走神，便猛将他拉到怀里道，“等等雨停了，去借件衣裳。省得着凉。”说完，就张开双臂搂住他，又将外袍重新盖在两人身上。
　　浓郁的安息香萦绕过来，元铭暗暗叹着，这香倒是稀奇，平素极少闻见。
　　元铭与他靠在一处，酒意中有些昏昏欲睡。头越来越沉，后来干脆真的蜷起身子，想要缩到这温暖的怀里来。
　　岂料对方忽然挪开了些……
　　“你莫再动！”杨子贤忽然拿小臂将他抵开，口中微喘。
　　元铭喝得一惊，睁了眼小声道：“我不是故……”
　　说到一半，元铭身体僵住了——他竟然无意中，垂下的手拂在杨子贤腿中间。
　　而且，那物似是被他，磨蹭的苏醒了。
　　意识到发生甚事，元铭脸上不由一烫，半晌死抿嘴唇，不敢说话。杨子贤忽然叹出一口气，与他隔开了一拳的距离。
　　元铭在混沌中，感受着对方揽在自己肩头的手。手心的温热隔着衣裳传来。
　　莫名想起了两人刚才唇舌交缠的光景。
　　思及此处，一时喉间发涩，呼吸都不畅快了。
　　对方浑然不觉，柔声问道：“你还冷么？”
　　元铭回神之际，方觉自己刚才的臆想有些下流，急忙道：“不冷了，衣裳还你罢，你不要着凉。”
　　对方替他拢了拢袍子，漫不经心道：“我曾经冬日没有炭火，都觉得不冷。”
　　“嗯？”
　　元铭心中疑惑。齐王对待独子怎么是这般？但他也不好直接问，只垂着眸子，等待对方的下文。
　　一阵沉默。
　　赵铉不再说下去了。他看着这人额发被雨水打湿了些，粘在鬓边，便想要掏帕子替他揩一揩。
　　手不由伸去袍子暗囊里掏。刚将帕子摸出来，忽然想起帕子上有蟒纹。
　　这万万不敢让对方瞧见。
　　赵铉的手从他背后绕走，做贼一般的，顺手将帕子丢进莲池里。
　　他想了一下，便抓住中衣袖口，朝这人脸上揩了一下。
　　对方显然被这突来动作惊住，却没有躲开，而是紧紧闭了目，眼睫不安的颤动着。
　　赵铉这才明白，他是误会了自己，以为自己又要轻薄他。
　　赵铉暗里笑笑，替他沾去额上鬓边挂着的水珠，便收回手，端正坐好。
　　过了一会儿，对方才缓慢睁开那细长的眼，转动眼珠子看看他。
　　赵铉好整以暇坐着，装作不知。
　　也许是意识到方才会错了意，元仲恒赧然轻轻笑了。
　　雨下了不知多久才停，赵铉缓慢将船渡到岸边。两人便寻着借来的厢房而去。
　　房门一关上，房中气氛莫名暧昧起来。
　　两人不点灯，也不叫人送水，都静默站着，互相在暗里揣摩对方的意愿。
　　元铭浑身被雨淋了个透，半晌没暖干，衣裳下的皮肤一片冰冷。他不敢看杨子贤，也不好意思当着他脱衣。
　　一阵难捱的安静。
　　杨子贤浑不在意地先开口道：“衣裳湿了，脱下晾一晾罢。”
　　说着，杨子贤就大度的兀自脱衣……
　　元铭只借着雨后的朦胧月色瞥他一眼，便急忙转过头去，自行回避。
　　对方似也不在乎，自顾自脱着。毕竟他中衣也被飘进船里的雨水打湿。
　　元铭趁他忙活，想快些也脱了。毕竟冰冷湿凉的衣物贴在身上，着实不好受。
　　岂料他刚除了褙子。身后杨子贤的动响已停了！
　　元铭想了片刻，故意低声道：“你不要看。”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正背对着杨子贤，因而杨子贤看不见这个表情。
　　说罢，单手抽开了衣绳。
　　赵铉懒得做什么君子，就那样直勾勾盯着他，口里却坦荡道：“你有什么好看？”
　　元铭没料到对方这么嘲上一句，顿时无话可说，心里有些不高兴。于是也“回敬”道：
　　“你也没什么好看，我更不屑看你。”
　　元铭不搭理他，往衣架子那处走了两步，没有顾忌的宽衣解带，然后将薄衫搭在上面，去褪最后的中衣了。
　　褪到半途，忽然想起房里安静了许久！他不由回头看了杨子贤一眼。
　　只见他正死死盯着自己，两目视线炙热逼人。
　　元铭被他盯的颊侧红了，不由道：“你……”
　　然而脑中空白，呼吸急促起来。“你”之后停顿半晌，也“你”不出个所以然。
　　接下来的事仿佛心照不宣，又仿佛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元铭在这忐忑里，连手中的动作都忘了。
　　正来回胡猜，后背忽然一温，竟是杨子贤光裸的胸膛贴了上来！元铭还未来得及避开，便听到杨子贤戏弄一般道：
　　“宴厅的气势，都到哪去了？”
　　元铭一时怔住，须臾后才道：“我……”
　　话没来得及说，身后人便一手抚住他腰胯，然后猛将他箍住。接着勾来他下巴，凶狠亲住他。两人一路纠缠到床上。
　　这人很是强势，再没给元铭任何说话的机会。

番外-镇国公府七
　　脑中还带着一分浅醉，元铭呼吸逐渐急促。一身给他摸了个遍，自己还没占到多少便宜……
　　两人纠缠到床边，中途不知谁碰住了花架子，上头的文竹被带到地上，“呯”一声摔碎。
　　侧窗也没有关——实在顾不上。
　　夜风呼呼吹进来，暗色的床幔跟着飘动，时而猛烈，时而又轻缓。厢房离莲池不甚遥远，风里都还带着些睡莲的残香。
　　但谁也没主动往床上去，生怕对方有那么一点点不乐意。
　　“你身上好冷……”中间暂时分离了一瞬，赵铉见缝插针道，“玉珏似的。”
　　语气里带着小小的试探，又侧过头要吻他。
　　元铭稍微犹豫了一瞬，只垂着眼低喘，隐约有些惧意。不管对方是哪家世子，终究是皇亲。这一步迈出去，便再没回头路了。
　　按理，齐王世子探望过了陛下，就要回到封地，在京城也留不了两日了。
　　元铭眨了下眼睛，下一瞬猛抱住他道：“不要走！”
　　赵铉被他扑得退了半步，稳住身体，才回过神来拥住他。
　　怀里人冰凉的肌肤，正一点点恢复温热。赵铉有些出神。扑过来这人将头侧着，嘴唇靠在他脖颈上，边喘边道：
　　“我不管明日你是谁。今晚，你是我的。”
　　遂伸舌照他脖颈细细舔舐上去，一路走到耳廓。咬住，轻轻吮吸，迷离又温柔。
　　元铭不管不顾了，他左手摸上这人的胸肩，神情沉溺。
　　搏动的血脉，宽硕的肩，以及这人睿智的头脑，无一不在挑逗他的思绪。
　　元铭在心里暗暗叹着：男色绝品，色令智昏。
　　他缓慢摸上这人的脸颊时，忽然眼前一晕，被对方扑到了罗汉床上。
　　对方沉重的身量压过来，胯间那物已经出了形状，随着姿势，在自己身上来回蹭过。
　　元铭攀住了他的肩背，轻唤道：“子贤……”
　　与此同时、如果可以、元铭很想掐死自己。
　　总觉得不至于这般情动，但他确实身不由己的，想要和这人交吻，甚至交欢。
　　他在心里辗转纠结，一面恨自己不争气，一面又恨对方百般招惹。
　　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最后他选择随心而动、随欲而行。
　　想他元仲恒二十三年洁身自好。到头来科场无趣，官场无聊。最大的逆反，无非跟老爹说了句此生不娶妻。
　　除了句“高洁雅隽、风流才俊”的评话，他可谓是茕茕此身，一无所有。
　　人生实在苦短。
　　元铭屈了腿，不自制的微微挣胯。身上打颤，再不是冷，而是莫名烫了起来。
　　他一手探下去，隔着亵裤，摸住了这人性器，作恶点火似的，揉了一下。
　　漆黑的床帏里，元铭嘴角衔出个挑衅又放浪的笑。
　　但杨子贤显然是看不见的。
　　或许只知道胯间有个不安分的手，溜了过来，而后又溜走。
　　夜风乍起，杨子贤忽然粗暴，一下压住他腕子，
　　亲吻一路从脖颈到小腹，又返回来，含住他胸前的凸起缓慢舔弄。
　　将他勾得连连喘息，最后忍不住，还是发了声压抑的呻吟。
　　外面忽然路过了两个夜值的仆人，不知手里拿着什么，在敲敲打打，然后浮起一些不知名的香气。
　　杨子贤忽然睁目，稍微侧身，一把扯下床幔的束绳，又压回来用气声道：“仲恒，小声些。”
　　好像担心他真的叫出来，伸手一把摁住他口唇，然后低头含住他胸前继续。
　　温热的鼻息扫过，好似羽毛轻柔撩动。元铭确实忍不住，在他手掌之下嗯出一声。
　　只是这声极低微，外头路过的仆人并未发觉房中人的动静。
　　国公府的仆人，说话带着浓厚京腔。从侧窗路过时，元铭总觉得他们就在自己头顶说话。
　　而身上，又是杨子贤不停止的刺激，引发一阵又一阵汹涌快意。他无法遏制地抓住了杨子贤的手臂，欲往旁边推开。
　　他抓住的这手臂上经络突起，很有侵略气息。元铭忽就打消了推开他的念头，只朝他摁住自己的手心上，轻缓地舔了一下。
　　身上之人明显一滞，晦暗里将眸子转来，带着两点微光。
　　对视一瞬之后，杨子贤温柔的莫名。他伸指探了一探，愣是枯涩得要死，进也进得艰难。元铭有点难受地发出一声悠长喘息。
　　房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备，全凭两人自想法子。
　　元铭想了一瞬，摸住杨子贤的脸颊，不知是情动、还是视死如归道：“无事。”
　　横竖都要难受，元铭忽然就放下了端着的架子。
　　杨子贤窸窸窣窣，好似在脱最后的亵裤。他边脱着，边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有说话。
　　元铭感受着抵上来那物的情状。硌在他腿间坚硬火烫，正有一种贲张之意。他猜杨子贤也是忍的艰难。
　　杨子贤好似不愿再忍，前头已是湿滑的性器直接抵了过来，那架势，仿佛要来强的。
　　刚抵住穴口，元铭便抖了一下。口中轻声唤了句，便闭上双眼，浑身僵紧。等待着贯穿他的剧痛袭来。
　　然而没有、等了许久都没有。
　　他实在太紧张了，身上全然松不下来。
　　杨子贤犹豫了片刻，将他翻了个身按住，直接插在他臀缝里去，避开那个根本进不去的位置。
　　帷间满是杨子贤不加掩饰的深重喘息。元铭尚未反应，身后这人便直接就着这个位置，来回插送，宛如交合般。顺手拔了他的簪，揪住他的头发哑声道：
　　“夹、紧。”
　　元铭被他揪住，被迫仰了头，溢出一声难捱的呻吟。黑发铺了一背，随着身后人的抽插，微微晃动，有些痒意。
　　下一瞬杨子贤猛的丢了手，用力掐住他臀肉，疯狂插弄起来。
　　股间一片湿滑黏腻，从臀缝到大腿，全蹭上了杨子贤性器渗出的些许滑液。随着动作，微风拂出了凉意。
　　杨子贤不打算进入他，只是重复着这样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又握住他前面反复套弄。
　　外头又落了雨，滴滴答答的声响逐渐密集。也就须臾功夫，“哗”地转成了瓢浇大雨。
　　夜风又猛地灌进来，带着冰冷的雨滴扑进床帷中。帷幔一下翻起来，再遮不住两人这春景。
　　元铭身上汗湿着，这一下又被冷雨扑住，冷地抖了起来。身下又被他抚慰得快活，就在这冷热交替中眯着眼，神志都被扑得不清醒了。
　　心道今日真是诸事不顺。
　　正意乱情迷里，杨子贤伸手扯来了薄被，覆在两人身上。然后贴过来将他抱紧，胯下大屌仍在忙活，口中却边喘边笑：
　　“探花郎！见色起意，活该！”
　　分明第一次见，但杨子贤的语调，却犹如他们早已见过、做过了无数次。调侃中又带着许多说不清的宠溺。
　　在这冷雨春夜里，在这并不酣畅、甚至有些荒唐滑稽的情事中，元铭好像找到了他久久寻觅的归宿。
　　——还有一或二章才结尾——

番外-镇国公府八
　　雨势渐小，外头的雨声又恢复为滴滴答答的响动。
　　屋里头泛着潮气，同样是云收雨歇。
　　赵铉仰面躺在这张罗汉床上，光裸的胸前搭着几绺黑发。有他自己的一两绺，也有元仲恒的。
　　正在发愣中，这人往他身上缩了一下，他便将棉被又匀过去些，严严实实的盖好。
　　他睡不着。于是睁着眼，望向床顶暗色的帐幔。
　　怀里的人呼吸清浅绵长，正睡得十分安稳。
　　雨滴的声响彻底消弭后，月光拨开余下的几片乌云，从侧窗照进来，将他们笼上一层霜白。
　　赵铉余光看见一条莹白的胳膊，轮廓晕出一圈柔和皎洁的光，正搭在藏青的棉被上。
　　赵铉的目光移了回来，忽然就想看看元仲恒此时的模样。边在脑中想着，边伸了手，要扳过他的脸看看。
　　元仲恒脾气好大，竟一把打开他的手，含混不清道：“莫扰小爷的好梦。”
　　赵铉被他打得一懵，不由轻笑道：“什么好梦？”
　　这人梦呓一般，低声呢喃着：“就是……”后头说得犹如醉话，口齿不清。
　　黑发之下，露出了半张秀气脸孔。而此刻，那脸上正带着一种暧昧的笑意。轻佻却不显下流。
　　赵铉正挨着他，鬼使神差要去抬他下颌，想瞧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元铭正睡得不知所以然，恍惚里觉得被子漏风，便寻着暖处靠过去。梦里又觉得这温暖将要消失，索性牢牢抱住了这个人……
　　赵铉任由他抱着，吐息早已被这人的气味灌满。
　　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摇醒怀里人，然后告诉他自己其实是谁。想知道他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惊惧、或是逃离。
　　赵铉陷入了冥思。
　　侧窗外头有一棵老树，侧枝横生，开满了白色的小花。被疾风骤雨拂过之后，枝头有些残败，却映着这月色，仍然有着别样的意趣。
　　赵铉又看了一会儿，蓦地伸手，掰下这薄床板的一角。停了一瞬，猛朝自己手心划去。他握紧了拳头，将流出的鲜血滴在床上、被褥上。
　　想来元仲恒到底自诩君子。第二日醒来，若是知道自己醉中“强迫他人”，想必他不会拍拍屁股走人，死不认账。
　　若真是死不认账……赵铉表情逐渐僵住。
　　想了片刻，他暗下决心——若元仲恒真是死不认账，就莫怪他赵铉强取豪夺，不怜香惜玉了。
　　赵铉支起头，望着自己的诸多处“杰作”，他不由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很满意、很畅快地搂住人睡了。
　　天光大亮，元铭率先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起身，口中干渴无比，便要翻身下床去找水喝。他刚撩开被子坐起来，便瞅见褥子上几点殷红痕迹。
　　元铭懵懂中犹在回忆：杨子贤的确温柔，身上竟未有丝毫疼痛呢。
　　他欣慰地摸了摸杨子贤的脸颊，很有一种依依不舍之意。而后才去倒水。
　　刚走了两步，他就刹住了脚步。
　　不是他……
　　元铭不由又来回走动，试图感知身上有无不适之处。他猛地停住，遍身一僵，一个令他震惊的想法攀入脑中。
　　……那血迹不是他的！
　　元铭惊悚得又回身，掀开被子继续往床上看。床上竟不止一处两处的血迹！难道是自己，夜半，醉得太厉害，将这个人强迫了？！
　　为何没有这段记忆？
　　元铭坐在床边苦苦回忆，自己是否有这种荒唐行径。可是想了半天，他实在想不起来。难道真的是自己把杨子贤给……
　　他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
　　不论如何先道歉吧，为了自己这禽兽不如的行为。
　　既然是道歉，元铭决定先把自己收拾好。于是他缓慢步到面盆旁边，准备洗漱。一面还在拼了命地回想，这件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刚收拾好，他把道歉的句子在心里反复地酝酿，然后才壮着胆道：“子，子贤……”是不是该叫一句殿下，更显得诚恳？
　　正当元铭在心里打腹稿时，外头忽然有人喊道：“殿下在哪处宿着？咋家奉命来接殿下回去！”
　　小厮极为恭敬地回道：“殿下在前头，第三间厢房。哎呀公公，昨日仓促了些，没有备上房。”
　　那公公立即不满，捏着嗓子怒道：“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伺候的！？怎么将殿下安置在此？”
　　“公公，公公息怒！这……借房的人，原本只是……”小厮唯唯诺诺解释着。
　　元铭听罢心里一惊，这公公，必然是王府的管事。他若来了，知道他家世子被我……免不了一顿的口舌啰嗦。
　　再者，这场面被撞见实在是太过于尴尬，也实在说不清楚。不如先走，回头再去世子邸慢慢请罪。
　　如此想着，元铭只回头，向床上半裸的杨子贤看了一眼，便赶在那公公过来之前，仓促出了门。
　　他在镇国公府里一路疾走，脑中想得满是今日下晌，如何去世子邸请罪。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去，便得到了齐王世子日落时离京的消息。
　　元铭内心忽而间无比自责，日落时分他急匆匆出了府，往城楼赶去。他心中又十分怅然——原来第二次见面，竟是送别之时。
　　如果世子愿意，他很想一路送他至邻城的驿站处。
　　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元铭对车夫几番催促，马车才追到了城楼外头。
　　一掀开车帘，就见到外头乌泱泱站了一堆人，他急忙撩衣而出，一个翻身下了马车。
　　夕阳的余晖将人们脸上映得火红，人们口中满是这样那样的寒暄。里头有不少熟悉的面孔，见他来了，纷纷上来寒暄。
　　而元铭心里如同被什么攥住一般，连呼吸都变得不畅快。哪里有空与他们寒暄？只随便敷衍了两句，便伸着头朝远处看去。
　　世子在离他极远的地方，依稀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
　　他瞧了这一眼后，立即拨开人群，失了魂一样追到前头世子的马车处。
　　可当他越走越近，徐徐觉出些不对劲来。他确认般的又往前靠近了几步，世子的仪貌也逐渐清晰。
　　元铭忽地顿住了脚步，口中犹在轻促喘息。
　　——此人身容清丽孱弱，谈话间犹夹几声轻咳。最重要的是——这哪是杨子贤？！
　　他竟猜错了杨子贤的身份！
　　怎么会？
　　元铭心里冒出一连串的疑问，他停在原地许久。直到世子车驾缓缓离去，送行众人渐渐散了。踌躇中，他不由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墙。
　　杨子贤，究竟是谁？
　　他到底该去谁的府上……请罪？可是他思来想去……他真的没有做过那种事！

番外-镇国公府完
　　“殿下？”
　　陈穹手中还抓着一本弹劾阉党的奏疏。
　　只是太子爷今日从镇国公府回来，颇有些心不在焉。叫他这太傅着实难做了。
　　他等了须臾，太子爷的眼珠子，终于转了过来，以平静语气掩饰方才的走神：“哦，先生。”
　　太子淡笑了一下，面上神情已无甚破绽，又恢复为议论政事时，礼貌又疏离的姿态。
　　“那本奏疏，孤适才已经看过。只是陛下瞧见，怕是要龙颜不悦。不如先放一放，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呈与陛下罢。”
　　陈穹点了点头：“臣也正是此意。”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一前一后，缓缓出了文渊阁。
　　太子沐在早春的日光中，负手步下玉阶，仪态贵傲。
　　陈穹一面看，一面想着：扳倒阉党，或许还是要靠此人。
　　不由打趣道：“殿下，前日刘大人还在叫臣去寻适龄的千金，好叫东宫热闹一些。”
　　太子听了这话步子一滞，侧过头，扬眉就笑起来：“孤哪有闲余功夫，存着这些心思。”
　　陈穹有意探他，便故意道：“欸，这可不是小事！臣和其他几位大人，都在意得很。生怕漏掉了谁家的贤女。”
　　太子脸上犹带笑意，情绪难测：“那真是要有劳先生，替孤把一把关。可别送些“太过机灵”的千金来，叫孤招架不住。”
　　这话说得耐人寻味，陈穹怔了一怔，蓦地哈哈大笑起来。
　　太子眼中带些狡意，也同他一齐笑了。
　　笑毕，两人一路续往外走。太子忽然道：“先生，此番新科进士，是何时赴任各处？”
　　陈穹感到奇怪，回道：“琼林宴才刚结束，如有急调，明日就要赴任。若无，也就不好说了。这要看六部的堂官，具体如何安排。”
　　太子哦了一下，续问道：“那你翰林院，是如何安排的？”
　　陈穹只想着他是看中了哪个人才，想收为幕僚。便笑道：“詹事府仍有空缺，臣如何安排，当然也是看着殿下的意思了。”
　　若兼任詹事府的事务，便成为太子辅臣，可随时出入文华殿、慈庆宫。
　　本想着太子爷要报出一两个姓名，额外交代些什么。可陈穹等了许久，等来的，只有太子一路的沉默。
　　分离之际，太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李德芳从远处过来迎他，替他披上条氅子。两人便一路往东，朝慈庆宫而去。
　　“太子爷，脸色不好看。是不是昨儿在国公府睡得不好？”
　　“哦……”赵铉回神笑笑，“吃了些酒，困乏。”
　　赵铉不太乐意说话，李德芳瞧出来了，因而很识相地不再吭声。
　　赵铉活了这十七年，头一遭感到无措。他大可跟陈穹开口，叫元仲恒过来詹事府兼个闲差。如此一来，就可以顺理成章让他频繁入宫。
　　但是他没有开这个口。
　　如同在手中握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握紧了怕惊着他，松开又舍不得。
　　月余后，皇太子代帝祭拜天地，祈福求雨。
　　繁礼从日出一直延续到晌午。赵铉早已疲乏，又不敢怠慢了皇帝。老爹本就不喜欢他，他只得事事尽善尽美。
　　从祭坛下来后，赵铉仍是九章衮服在身。冕旒在眼前摇晃，他往慈庆宫一路疾走，要回去更衣，再去拜见皇帝。
　　皇帝笃信仙道，绝不允许祭完天地后，皇太子乘辇驾回宫。这是对天道的不敬。
　　赵铉虽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得事事顺着皇帝的意，生怕半点行差踏错。
　　刚至慈庆宫外，迎头遇见了陈穹，这才放缓了脚步。
　　“先生怎么来此？”赵铉理了下袖摆，问道。
　　“臣想与殿下引荐个人。”陈穹见他步履匆匆，便又笑道，“今日真是不巧，不若改日臣在与殿下细细说道罢。”
　　赵铉心中正烦，还赶着去干元宫，便将手一挥笑道：“改日罢！陛下传孤去干元宫听训，道家大说，怕是要听到日落了。”
　　赵铉眼光里流出些无奈，但也心中好奇，不由打趣道：“这是什么人，能入了陈大学士的眼？”
　　陈穹只是一笑，视线往西侧看去。
　　赵铉瞧他神神秘秘，不由也转头朝西看去。
　　赵铉隔着晃动的冕旒，见到远处站着一个穿青袍子的文官，人清瘦，瞧着约及冠年龄。
　　对方见皇太子回了头，便手上一揖，立即躬身颔首，回避皇太子的容颜。
　　他身后是一棵颇有些年头的老槐树，在这季节里花满枝头。清风拂过，便是一派落英簌簌之景。
　　冕旒仍然眼前摇晃，赵铉瞧了须臾便回过头来，对陈穹道：“礼部的？”
　　陈穹一仰头，骄傲道：“哪能是礼部！此人可是翰……”
　　此时李德芳上前一步低声清嗓，小心提醒道：“太子爷，莫误了时辰，陛下正等着呢。咱们已经有些晚了。”
　　赵铉也来不及多问，便对陈穹道：“晚些再叙罢！此人看着倒像个聪颖的。”
　　陈穹点点头，随后一揖：“臣恭送太子殿下。”
　　赵铉脚下生风，边往慈庆宫里赶，边笑道：“这人给孤留好！孤先行一步！”
　　分明已经转过头，与树下那人反向而行。但赵铉却如同白日见了鬼似的，眼前忽然晃过了一个影子。
　　有些熟悉，有些亲昵。却知礼又疏离。
　　好像一朵落花，风一起，他来不及抓住，就要落在地上，卑微恭谨的停在他的蟒纹靴旁边。
　　赵铉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逼迫着他，叫他脚下发沉，停在了原地。
　　他乍然回首，朝那个文官所在看过去。
　　微风里，空有一树槐花，落英仍旧纷纷。那文官与陈穹，早已不见了身影。
　　皇太子仪仗这才追来，伞扇长随皆唯唯诺诺停在一旁，听候差遣。
　　赵铉愣在原地，目光落于虚处，口中低声道：“德芳，元老尚书的独子，可是入了翰林院？”
　　李德芳沉默了须臾，便也抬眼朝那槐树看去。那是一片美景，但他眼里却失了光辉，徒留一片空洞灰败。
　　他暗中理了理情绪，而后微笑回道：“正是。司礼监的消息，元大人于三日前到任。”
　　赵铉没再说话，大步流星继续前行。
　　李德芳在后头追的吃力，只得加快脚步、再加快。但他心里明白得很——
　　他此生，再也追不上太子爷了。
　　（番外-镇国公府终）
　　——其他番外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