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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以下是文案：
陆零柒的初始面板差到惊世骇俗。副本里的路人NPC都能将她打趴。
陆零柒，是个将通关奖励点数只加容貌的神经病。
陆零柒不识字，四则运算只会加和减。
陆零柒有个梦想。
她想看遍这个世界，她甚至想看看那些不可名状
干啥啥不行，躺赢第一名的陆零柒凭什么能活下来呢？


注意事项：女主智力成长型，复仇系爽文，金手指贼大。
努力朝美强惨发展的可怜娇花受Xsan值爆表绝世美颜攻
he，1v1，偏甜文（除了开头）
可能会有触手误入（不是）

避雷：①冷门题材，不喜慎入。婉拒一切写作指导。
②剧情比较苏爽，不是很恐怖，智力通关很重要
③含克苏鲁元素，不了解也没关系，文里都有介绍，保证通俗易懂。私设很多，一切以作者所写为准。

问：这到底是什么类型的文？
答：不像克系不像无限流不像跑团不像解谜不像日常流水账，但好像都有点的脑洞文。
问：剧情会不会很恐怖嘛？会不会引人不适？
答：会有悬疑推理的内容，但一定会把握好尺度的。
问：女主年纪？
答：陆零柒出场年龄为16，守门人大她九万岁。
问：感情线丰富不丰富？
答：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本剧情为主感情为辅的文了。会有感情线。虽然打的无限流标签，但中间穿插了大量现实世界的日常。
问：如果要写手自定义别的书名，那会是什么？
答：《学渣的逆袭》……以及《将小学鸡变成成熟大人的饲养方法》
本文将于6月9日从第20章入v，入v当天发三章。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也请继续支持。

预收接档文《和反派闪婚之后》
文案：
十七岁的时候，秦迟秋喜欢上一个女孩。
女孩长相柔和，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眸清澈干净，像明媚暖融的日光照射下的雪，朝她温柔地笑。
当时，秦迟秋的少女时代刚刚结束，秦家几代人的基业一夜之间被褫夺，一场大火烧尽了一切，她踩着父母的尸骨走到台前，没有人相信她能挽救局势。
二十九岁的时候，秦迟秋再一次回到这座城市。满城权贵为她举办了奢靡铺张的洗尘会。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争相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她。
此时，秦迟秋凶名在外。人人都怕她，却又都想巴结她。



霸总攻X温柔受，强强
同性可婚，先婚后爱，架空世界
1V1，he，无脑苏爽甜文
年上攻，大约四岁
内容标签： 强强 无限流 甜文 现代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零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从懵懂少女到美艳御姐

立意：保持理智


第1章 楔子
　　楔子
　　一个激灵，607猛地从梦中惊醒，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床上坐起来，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倒豆子似的，咔嚓响了几声闷雷。
　　鼻尖一凉，她抬起头，雨水顺着缝隙滴滴答答渗了下来，浇湿了她的竹席。满满一屋子人全都睡得跟个死猪一样，鼾声此起彼伏。
　　“嘘。”她的邻铺606听到动静，一双极亮的黑眸盯着她，食指竖在双唇中间，悄悄掀开被子，606也是一头的汗，“我陪你去。”
　　两人看起来都瘦瘦弱弱的，皮包骨头，肋骨凸出，胸脯干瘪，破烂的衣服挂在身上，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让她们俩看起来像是没有发育的小女孩。
　　606从席子下掏出来的一把闪着冷芒的剔骨刀小心翼翼藏到怀里，跳下铺子，赤脚走到门口，悄悄打开一条缝，然后朝607招招手，努了努嘴。
　　“你不用帮我干活。”607深吸一口气，同样赤着脚，打开门一头栽进大雨中，拉住 606的手，“你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太累了会生病，他们不许我们生病。”
　　“我没事。”606沉着道，实际上她比607大不了多少，“你要好好学数数，多跟老李学写几个字，他们就会让你做一些轻松点的活。”
　　“没用的。”607情绪有点低落，“明年我们就满十六了。我们不是男孩子。”她想了想，补充道，“男孩子也有很多人愿意买的。”
　　黑色的乌云在头顶不断地翻涌着，大雨愈下愈大，她们被雨浇得湿透，606踢开一块石子，冷静道：“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的。”
　　“逃？”607难以置信，“他们都有枪！而且你哪里知道外面有什么？说不定外面跟这里一样，我们只不过换了地方干活。”
　　“其他年纪大的人都说了，他们是被抓过来的，我也是被抓过来的。你没见过，怎么知道外面就一定会跟这里一样？”606皱起眉头，“反正不能比这儿更糟了。”她扭过头，“你昨天又没吃到晚饭？”
　　607摇摇头，看上去有点懊恼：“他们要我一天打包1500个，我没够数。”
　　“你真笨。”606骂了她，从裤子兜里掏出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露出小虎牙，“看，老鼠。我昨天逮着的，等雨停了我们找个地方烤一下。”
　　607也忍不住笑起来：“你真好。”
　　“我有刀。”606认真道，“到时候我把这把刀藏在只有我们俩知道的地方，然后一起逃走。”
　　逃。
　　607一直不知道606为什么想逃。
　　她甚至不知道满16岁被卖掉意味着什么。
　　可能是换一个地方干活。
　　她出生在这里，听年纪大的人说，她的妈妈在生她之后就死了。
　　当她问自己爸爸是谁的时候，他们围着她哄地笑开了，互相推搡着，好像听到了特别好笑的笑话。
　　他们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以至于时不时都有人会来找她问她爸爸是谁。
　　但自从认识606后，606听到这个问题，会暴怒地跳起来，像一只小豹子，咬那个人的脸，打了起来，导致两个人最后都被看管他们的士兵抽了狠狠的一顿鞭子。
　　然后就再也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606是个疯子。
　　……
　　“我流血了。”
　　607悄悄拉了拉606的袖子，紧张道。
　　她就像606的跟班，在这里干活，没了606她甚至都不能活下去。
　　606看见她裤子上暗红色的污血，神情竟然出奇地严肃了起来，找了空将她拉到溪水边，帮她洗了裤子，撕开自己衣服的下摆，垫在中间，帮她穿好，郑重地叮嘱她：“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
　　两人重新回来的时候，迎面先被抽了一鞭子，606挡在她的面前，鞭子正好抽到她脸上，鲜血顺着她面颊流下，她只是疼得皱起眉，向看管他们的男人镇定解释说：“刚刚想趁休息的时候抓条鱼，耽误了一点时间。”
　　“快去装袋。”别着枪的迷彩绿男人斜睨打量了两个女孩一眼，哼了一声，“他们等会就要运货。”
　　607知道他们是怎么运货的，有些是装进车胎里面，还有些，他们会将这些粉末放进袋子里，让过来的人吞下去。
　　这一定很难受。
　　607亲眼看见过好多人吞下之后突然就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一会儿就不动了。
　　这时候会有一群人冲进来，用刀子划开他们腹部乱掏。
　　腥红的血，浓烈的腥气散开。
　　607情不自禁咽了口水，竟然觉得有些饿。
　　……
　　“我找到了草药。”607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嚼着，然后吐出来敷在她的伤口上，“你不用为我挡那一鞭子的。”
　　606不自然地抓抓鼻子，她的头发是自己剪的，剪得乱七八糟，像狗啃了一样，但她努力帮607剪得整齐些：“挡都挡了，就不要说了。还有，我昨天逮着的那只鸟，你吃了吧。”
　　“我留了一半给你。”607小心掏出来半个烤得黑焦的鸟肉。
　　脏兮兮的，沾了不少黑漆漆的脏东西。
　　她俩也是脏兮兮的，像雨天落在污泥里的雏鸟，扑棱在浅浅的水洼，怎么也飞不出去。
　　“你现在吃掉。”606推开她的手，“我今天抢到了一碗汤，还换到一块饼干，已经吃饱了。”
　　607眼圈一红，她喃喃道：“你骗人。”
　　“不听话小心我揍你。”606凶她，语气蛮横，挥舞着拳头威慑，“哪那么多废话！”
　　这句话607听了不下十次，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她思考了一会儿，对半撕开：“你一半，我一半，好不好？”
　　……
　　逃。
　　这个字在606嘴里出现得愈发频繁。
　　607觉得很紧张，晚上会挤到606的铺子上一起睡，让她抱着自己睡觉，然后两人起来的时候都一身的汗。
　　逃。
　　606告诉她。
　　外面的床是软的，外面热的时候可以开空调，外面不允许打人，外面可以吃饱，外面干活累了可以休息，外面每个人都可以识字，外面还有一种冒着气泡的饮料，喝了会打嗝儿，外面很大很大……
　　她们到了外面会很幸福。
　　607听她这样说着，好像自己也过上这样的生活。
　　也觉得很幸福。
　　……
　　“跑了两个小崽子。”
　　“什么时候不见的？”
　　“晚饭后没多久吧，我在点人，发现少了两个。”
　　“跑不远的。派人去搜。”
　　“好嘞。”
　　……
　　“别出声。”606抱着607，手死死捂住607的嘴，感受到胸口的潮湿，又低下头帮她擦眼泪，压低声音哄她，“不要哭，没事的，我去引开他们。”
　　“晚饭后要等一会儿才会点到的。”607瘪嘴，因为恐惧而战栗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怎么会……”
　　“一定有人告发了我们。”在这关头，606依旧镇定，她扫了一眼四处照射的手电筒的灯光，丛林间的蚊虫在夜间尤其毒辣，叮得两人浑身都是红痕。
　　“等会我去吸引他们。”606有条不紊地叙述道，"你顺着这条河一直往前走，有一条小船停在那边，上面一般都会有水和吃的，你用刀割断绳子，不会开船也没事，就在海上飘着，肯定会有人来救你的。”
　　“那我在哪里等你？”607看着她黑亮的眸子，还有她嘴唇，嘴唇中间偏左有深深的凹陷，是鞭伤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606摇摇头，将手里的刀塞进607手里：“你等我来找你就是了。”
　　她耸耸肩：“外面我已经看过一遍。也该轮到你来看了。”
　　607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606已经如同一只豹子，疾驰出去，飞快移动的身影瞬间吸引了搜索人员的注意，几声零星的枪响，狗吠声一下子尖利起来，黑压压的人群朝606追逐而去。
　　……
　　跑啊。
　　快跑啊。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脚底的疼痛早就麻木。
　　快跑啊！！
　　607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几欲作呕，前方的沙滩上，列着一队好整以暇的武装人员。
　　沙滩的沙子嵌入她血淋淋的脚底，每走一步都能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汗水顺着面颊滴在地上。
　　丛林的另一边，窜出另一个身影，发出尖锐的呼哨，猛犬兴奋地狂吠。
　　607躲在树后朝那边望去，一时呆在了原地，当她试图向606的方向移动的时候，606猛地向前扑了过去，她的一条腿被烈犬咬住，几条半人高的猛狗蜂拥而上，她的血迫不及待地喷射出来，洒落在沙滩上，荧荧地反着光，她趴在地上，朝着607的方向撑起上半身，扬起一把沙子，吼声撕裂而疯狂：“跑！！！”
　　607反应过来，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相反地方向奔跑。
　　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从她身后响起。
　　607不敢回头。
　　她看不见有船。
　　眼前是黑黢黢的大海，海面波浪起伏，没有月亮的夜晚，未知的远方仿佛是一张硕大的巨口，等待着将她吞噬的契机。
　　“别让另一个跑了。”
　　607隐约听见岸上有人说。
　　她冲进海浪里，拥抱了一怀的冰凉。
　　起伏的海水包裹着她，咸腥的海风扑洒在她的脸上。
　　脚下已经踩不到任何东西了。
　　607没有学过游泳。凭借着本能朝前游去。
　　“跑！！！”
　　那句撕心裂肺的吼声仿佛还在脑海中回荡，震得她的脑子嗡嗡响，渐渐地，一切动静都似乎远离了她而去。
　　直到海面上厚重的乌云慢慢散去。
　　她看见了月光。
　　下沉，下沉，再下沉。
　　一切都看不见了，听不见了……连同她的触觉都在离她远去，意识飘飘然陷入了混沌。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她仿佛听见了一句清冷的女声：
　　“欢迎来到深海之渊。”
　　作者有话要说：
　　发新文啦。各种神奇私设的无限流脑洞文。
　　风格轻松，感情甜宠～
　　求个收藏。

第2章 第一章
　　「1」
　　607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一个纯白色的陌生房间。
　　温度适宜的室内，没有吵闹的鼾声，温暖羽绒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床柔软到不可思议，躺在上面仿佛置身云端，轻飘飘地浮在上面。
　　床边是镀漆抛光的白色柜子，一尘不染，上面放着干净透亮的玻璃杯，上方氤氲出袅袅的热气，静谧美好。
　　她的伤痛，脚底钻心的疼，都彻底消失了。好像那场惊心动魄的大逃亡只是一个可怕的梦。
　　607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眼神迷茫地扫了一眼周围。这个房间里有很多她不认识的陈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发呆的状态中突然回过神，摸了摸身边的，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
　　她喉口轻轻滚了滚，抱着被子探出脑袋，小声喊了一声：“姐姐？”
　　没有606的回答。
　　房间里寂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门被轻轻敲了敲。
　　607一怔，朝门口望去，走进来一个女人。
　　长发过肩，是流淌的水银色，漾起一阵波涛，如同月光照耀在黑暗海面折射出来的光，危险带毒。
　　眉毛细长，眼神凌厉而冷峻，眼瞳似乎微微有些暗红，但嘴角微勾起的笑意冲淡她散发的冷意，薄唇润泽有光，她歪了歪脑袋，看见607后，目光又蓦地柔和下来：“你醒了？”
　　607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副画，一时没来得及回答，直到女人将手背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她才像触电一样猛地哆嗦了一下，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哪儿？”
　　“深海之渊。”女人回答道。她的声音很好听，有着秋天月光照在潺潺小溪一样的温度，明明有点暖，却矛盾地掺杂着微微的冷意。
　　“深海之渊就是外面的世界么？”607天真地问她，接过女人拿过来的水杯，水还是温的。
　　“世界？”女人微笑起来，“你以为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
　　607入了神一样看着眼前人的脸，结结巴巴将606告诉她的一切转述了一遍，末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是606告诉我的。”
　　女人很认真地听完了607磕磕绊绊的叙述，提议道：“我可以带你去到外面逛一逛。深海之渊在海底，不是606说的那个外面。”
　　607眸子亮了亮，她希冀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那可以带606一起逛逛么？”
　　女人蹙眉，不语，微微垂下了眼帘。
　　607截住即将吐出的话，随着她的沉默一并沉默下来。过了好久，她才捏着手里凉透的玻璃杯，嗓子沙哑道：“对不起。我忘了，606应该是死了。”
　　血丝慢慢爬上她的眼睛，说话气息都不由得颤抖起来，但607只是闭上眼睛，瞬间想起了几条朝606飞扑过去猛犬，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她一定是死了。”
　　她反复咀嚼这个字，直到死这个字在她嘴里变得稀疏平常。
　　“对了，你说这儿是深海之渊，我如果待在这儿要做什么事情？”
　　女人抬眼，扫了607一眼，语气温柔道：“你还有三天的休整时间，我会先带你出去逛一逛，然后……”她顿了顿，“你还没有名字是不是？先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607从床上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给我取一个，可以么？我不识字的。”
　　女人端详着她，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转身打开旁边的衣柜：“喜欢哪件衣服？这边没什么衣服，我可以带你出去买。”
　　607缩了缩脖子，她似乎一时不适应来自于606以外的好意和温柔，看都没看，随手指了一件，鼻尖里萦绕着女人身上芬芳馥醉的清香，紧张地揪起了被单：“你是这儿的……”607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自己知道的词汇，“你是这儿的老板么？”
　　女人略微诧异地挑了挑眉，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解开607的睡衣扣子，低头回答道：“我是这儿的守门人。”
　　“守门人？”607困惑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类似于门卫么？”
　　“算是吧。”
　　“那我待在这儿要做什么？”
　　“你不想着逃跑么？”女人帮她穿上胸衣，摸到她根根凸出的肋骨，胸腔随着呼吸起伏着，瘦弱的身体看起来像刚刚出壳的雏鸟，脆弱不堪。明明她的实际年龄已经16多了，“这儿和你之前待的地方本质上差不多，另一重地狱罢了。可能还要可怕。”
　　“这儿怎么会是地狱呢？”607轻笑起来，“我没做过坏事，不会进入地狱的。”607知道地狱，也知道天堂，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她没伤害过任何人，不可能进入地狱的。何况，地狱怎么可能有这么漂亮的房间和这么漂亮的人？
　　“你可能会死这儿。”女人帮她换好裤子，重新帮她修理了一下头发，“而我会是导致你死亡的罪魁祸首。而且，被深海之渊捕获的人类，要永远在这儿卖命。”
　　“完成任务能获得酬劳么？”607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可以满足你大部分的愿望。”女人似有不忍，轻轻摸了摸607的脑袋，补充道，“但不能让死人复生。”
　　“那可以为她报仇么？”
　　女人拉过607的手，轻轻道：“可以。”
　　两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
　　繁华的都市街头，车辆熙熙攘攘，阳光透过街边的树叶投下斑驳的碎影。
　　607紧紧拉住守门人的手，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震惊得呆立在原地，直到守门人微微低下头，低声询问她想先去哪里后，607才伸手一指，指着远处白胡子老爷爷招牌，小心翼翼开口道：“那个店是不是可以吃东西的？”
　　守门人耐心地回答：“嗯。里面有汉堡、炸鸡。”
　　“我可以进去吃么？”607憧憬地看着守门人。
　　“可以。”守门人朝她温柔地笑，“你今天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陪着你。”
　　这句话似曾相识，607鼻子陡然一酸，她局促地盯着自己的新鞋子，有点慌乱地问：“你对其他人都这么好么？”
　　“每个新人加入，我都会陪在他们身边，帮助他们熟悉规则。”
　　守门人的回答中规中矩，明明依旧是刚才温柔的口吻，但607感受到了淡淡的疏离。
　　原来这份善意是均等的。
　　607暗暗想着，跟在守门人身后走进了这家标着“KFC”的店里。
　　里面的人不多，但每个人都穿着得体，607跟在守门人走进来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把目光投在她们身上，607有些怯懦地往守门人身边靠了靠。她有点矮，像是被大人带出来玩的小朋友。
　　“606以前老跟我提这个。”607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细细的腿，她看着桌子上摆满的食物，肉香扑鼻，还有薯条的馨甜，她和守门人诡异的行为吸引了很多路人的关注，“她说她偷到了很大一笔钱，就吃了这个。”
　　607拿过冰冷的可乐，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吸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有气的甜水！”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这些都是给我的么？”
　　守门人轻轻点点头，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好多肉！”
　　607仿佛是掉进米缸里的老鼠，在得到守门人的许可后，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东西。
　　她真的很能吃。
　　而且吃的又急又快，怕是有人跟她抢似的，大口吞咽着，突然呛着了，喝着可乐涨红着脸拼命咳嗽。
　　她一个人咳了一会儿，手里还捏着鸡块，塞进嘴里的瞬间，眼泪流了下来。
　　“606看我这样子一定会笑话我的。”
　　她嘟哝道，赶紧用衣袖蹭掉眼泪，想起来之前在岛上的日子。
　　那天606捉到了一条鱼，丢到火里烧熟后给她吃。
　　那是她第一次吃鱼，不知道鱼会有很多的刺。
　　但她当时很饿，直接抓着啃，啃得满嘴都是血，鱼刺卡在喉咙里，咳出了血，吓得606从此再也不敢给她吃鱼，捕到鱼后就跟其他人换别的食物。
　　她一想到606，心中剧烈的悲恸不受控地涌了上来，607用力咬住嘴唇，强忍着眼泪不落下来。
　　606形容的那些吃的，她已经吃到了。还有喝了会打嗝儿的水，她都喝到了。
　　“其实606她也没那么好，她打过我。”607吸吸鼻子，对着守门人道，“我求她别打了，一直哭，她还是打了我。”
　　“可她打了我之后，把自己的晚饭都分给了我，我也就不生她气了。”607哽咽道，“我太饿了。偷了一包货想尝尝什么味道，看管我们的人都喜欢这个。
　　我那天明明藏的很好，但被606看见了，她把我拉到树林里揍了我。用那种细细的枝条，打在身上特别疼。”607哽咽道，“她叫我发誓以后都不会碰那玩意。我很痛，抱着她拼命哭，她打着打着又抱着我哭，告诉我以后不会再让我挨饿了。”
　　她拼命擦着眼泪，嘴唇都被她咬破了，染上淡淡的血色，607一闭上眼睛，又想起那几条狗，重重喘了口气后，她调整好情绪，红着眼睛，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对眼前的女人道：“你给我取好名字了么？”
　　守门人伸到一半的手悬在空中，目光似水，她帮607理了理衣领，轻轻道：“你应该自己取。”
　　她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笑容：“我的编号，把它保留下来吧。你可以写给我看一下么？”
　　守门人取出笔，在白纸上写下“陆零柒”三个字，撕下来递给了她。
　　陆零柒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似乎在记忆上面的笔画顺序。
　　泪水滴落在纸上，将黑色的墨水晕染开，爬出细小的纹路触须，陆零柒抓着纸条，喃喃道：“我有名字了。”
　　可她永远没机会知道606到底叫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第二章
　　「2」
　　经过三天的努力，守门人不仅成功教会陆零柒怎么写自己的名字，还教会了她拼音和一些深海之渊里比较常用的词语的书写。
　　这三天里，陆零柒几乎没遇见其他人。
　　偶尔有一个身影门口飘过，她刚准备跟上去打声招呼，对方就如同鬼魅一般飘进了门里。
　　“再过半小时，你的个人新手世界会开启。”
　　守门人走到陆零柒身边，看着她低头专心吃着奶油蛋糕，鼻子尖上都蹭上了白点，这种蛋糕价格低廉，味道总是过分甜腻，“我现在给你讲一下规则。”
　　“你的基础面板已经根据你当前的初始属性形成了，只要心中动一下念头召唤，可以随时调取查看。”
　　陆零柒抬起头，黑色的眸子发亮，像一只小动物，放下手里的叉子，认真地看着守门人的脸。
　　眼前女人的眉头好看地皱着，陆零柒根据她的话，乖乖调出了自己的初始面板。
　　姓名：陆零柒
　　容貌：1
　　精神：12
　　力量：6
　　敏捷：12
　　体质：6
　　当前理智值：80
　　特殊能力：可抽取
　　特殊物品：（空）
　　陆零柒低下头，小心数了数，除了所有人都一样的初始理智值外，双位数的属性只有两项。
　　她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昨天守门人才告诉她什么是平均数，而大部分人的初始参考数值平均都在15左右，没想到她今天面板出来，居然没有一项过平均值。
　　“没事，还有隐藏数值暂时不知道。”守门人看见陆零柒这个数据，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起伏，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镇定模样。
　　隐藏数值：智力。
　　陆零柒咬着叉子，当即提炼到了重点：“也就是说，长的丑、体力差没关系，但如果蠢的话，神仙也救不了。”
　　守门人：“……”
　　她在这三天内，接触到了网络和报纸，知道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跟她在街上看见的人一样，有一份工作，饿了可以吃，没钱可以领救济，可能有地方会很穷，但起码明面上，无故打人是犯法的，会有警察保护她，所以她不用担心走在路上就被抽一鞭子。
　　新手世界只有E级难度，很少会死人。通过之后才能继续参加D级以上的本。
　　听守门人介绍，D级难度以上的世界会开启双人竞争、双人合作、团队合作的模式，而到了B级本以上，则会有死亡率更高的团队竞争模式。
　　只要她完成主线任务，就能获得点数奖励强化自己的基础面板。
　　如果运气好，还可以在其他世界里学习特殊能力、获得特殊物品。
　　而一般的物品则可以直接在商场用兑换点购买。
　　不过商场里面的物品绝大部分都是一次使用的消耗品，限制大价格又贵，需要消耗大量的任务奖励积分。
　　“来，抽取一下你的初始技能。”守门人示意陆零柒。
　　初始技能大部分都是一些很基础的能力，但对于一无所有的新人来说，却是通关新手世界的保命能力了。
　　陆零柒原本还有疑问，这几天守门人几乎一直陪在她身边，随叫随到。
　　她不急着抽技能，坐在明亮宽敞的大厅中央，看了看前面空荡荡的一排房间，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还有团队模式，其他人呢？你不需要陪其他人么？”
　　守门人朝她笑，温柔地解释道：“他们一般不住在这里。”
　　“那别的新人呢？”陆零柒追问。
　　“每隔一个月，深海之渊才会招纳一次新人。这批只有你一个。”守门人耐心解释，“大部分的新人会很快理解规则，因为深海之渊从不吸纳16岁以下的孩子。”
　　陆零柒听懂了守门人的言下之意，拐弯抹角地在说她笨呢，不由两颊有些发烫，支吾道：“那我抽技能了。”
　　金色的光在她眼前微微亮起，很快，她的技能栏上渐渐浮现出两个字——
　　魅惑。
　　陆零柒：“……”
　　她揉了揉眼睛，盯着这个她认识没多久的词，又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己只有“1”的容貌值，试探地问道：
　　“我能重抽么？”
　　守门人优雅地朝她微微一笑，眼瞳有一闪而过的赤芒，依旧是温柔的语气：
　　“不能。”
　　……
　　【随机世界正在生成……】
　　【E级世界已经生成】
　　【世界名称：逃离小今山】
　　【类型：单人求生世界】
　　【背景介绍：你是小零，二十一岁的艺术系大学生，和男友徐峰恋爱三年，你们关系甜蜜，你甚至准备大学一毕业就和他结婚。
　　今年暑假，你和他爆发了一次争吵，起因是自己父母询问他家庭状况的时候，他总是遮遮掩掩。
　　一提到自己老家就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你很爱他，告诉他不在乎他的家世贫穷与否，在你以分手为胁后，他拗不过你，最后答应今年暑假带你回去见家长……】
　　【注意事项：请不要做出不符合扮演人物的行为，一旦被引发NPC怀疑，视作任务失败。】
　　……
　　陆零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辆摇晃的大巴车上，脑袋靠在身边男人的肩膀上。
　　崎岖的山路，外面下着雨，雨水打落在车窗上，蜿蜒流下的水渍模糊了窗外的景物。
　　“醒了？”耳边传来温润低沉的嗓音，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揽住了陆零柒的肩膀。
　　陆零柒下意识要挣扎，又马上意识到自己副本世界里，于是干脆地懒洋洋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从指缝间看见了徐峰英俊秀气的脸，不由愣了愣神，呼吸一滞。
　　理智瞬间从80跳到了78。
　　根据守门人跟她介绍的规则：理智低于75就会陷入临时混乱状态，如果低于50，则会陷入长期混乱状态，且会对精神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如果理智归0，就可以直接宣布死亡了。
　　陆零柒见理智直接少了两点，吓了一跳，摘下耳机，迅速露出一个笑容，对着自己帅气的男朋友道：“嗯，刚刚听歌听着听着睡着了，你家还有多久才到啊？”
　　“外面在下雨，不知道车子还能不能开。”徐峰皱着眉头，有点担忧地拿出手机，“信号也越来越差了。到时候你记得一定要跟在我身边，我家那边可能有伤人的野兽。”
　　“有你在。”陆零柒枕在徐峰的肩膀上，用甜腻的嗓音回答道。
　　徐峰朝她无奈地笑了，又不放心地强调一遍：“到了我家那边，一定要跟着我。”
　　【主线任务已更新：跟随徐峰抵达盲村】
　　陆零柒收到这一条讯息，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车身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她的身子受惯性影响向前倾着，直直朝前座撞去，徐峰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抓住。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腹部前的安全带，松了口气。
　　“不行了。”司机停了车，从位置上站起身，哑着嗓子对车上的乘客道，“前面有棵树被风刮倒了，车子开不过去。”
　　他打开车门：“这里进山大概再走三个小时就到盲村了，劳烦各位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了。”然后车子熄火，俨然是不再启动了。
　　车上的乘客不是很多。除了她和徐峰，还有一对情侣、一个时不时摆弄手里相机的中年人，一个体型微胖的男人，看岁数大概在五十多岁，已经谢顶了。
　　听见司机的话，坐在陆零柒旁边的女生立马推了她的男朋友一把：“都怪你，说什么旅游，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能有什么好看的！”
　　染着黄色头发的男生自知理亏，讪讪地安慰她道：“来都来了，等雨停了，说不定还能吃到野味。”
　　“吃吃吃！”棕发女生一听更来气，声音陡然锐利不少，“你就知道吃！”
　　听到“野味”两个字不由自主咽了口水的陆零柒默默闭紧了嘴巴。
　　车上的乘客被赶了下来，雨势转小，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陆零柒漂亮的靴子一脚踩在污泥中，深一脚浅一脚挪了几步，不仅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身上还背着一个极重的背包。她的男朋友徐峰帮她分担了一个行李箱。
　　“你看我的裙子！都脏了！！”身边的棕发女生聒噪地抱怨着。
　　“师傅。”陆零柒拖着箱子停在车门口，抬头朝坐在驾驶位上抽烟的司机大声道，“盲村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行了么？”
　　“第一次来盲村啊？”中年司机伸出一根被熏黄的食指，指了个方向，“往前直走。”
　　“我男朋友是盲村人。”陆零柒站在原地跟他对话。
　　“那小子原来是你男朋友啊。”中年司机嘿嘿一笑。
　　“不像么？陆零柒插着腰问他，语气有些不善。
　　“像。”中年司机笑了笑，“你男朋友还别说，长得还挺好看。”
　　“那是。”陆零柒自得道。
　　“倒是你……”中年司机上下打量着陆零柒，狐疑道，“长成这样，他怎么看上你的？”
　　陆零柒一下子尴尬起来，讪讪地摸着鼻子，恰好这个时候徐峰走了过来，示意陆零柒快点出发。
　　陆零柒站在原地不太离开，她凭着直觉瞧着司机，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一个人独自踌躇着，瞥见自己的技能，灵机一动，对着司机发动了「魅惑」。
　　［初次使用提醒：当前角色容貌值过低，魅惑成功率极低。
　　若是发动成功，魅惑对象在恢复清醒后有极大可能好感跌为负值］
　　陆零柒：“……”
　　咬咬牙，直接发动了技能。
　　中年司机盯着陆零柒的目光恍惚了下，过了一会儿，竟难得地朝陆零柒微笑起来，露出黄黄的牙齿，伸手朝陆零柒招了招：
　　“乖宝，居然谈男朋友了？身上钱还够花不？”
　　陆零柒被男人口中的恶臭熏得眼前一黑。
　　但为了获取信息，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顺着中年司机的话笑着应承道：“对。刚刚那是我男朋友。”
　　“怪俊的。”中年司机话音刚落，突然想起来什么，浑浊的眸子紧张起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猛地抓住了陆零柒的肩膀，哑着嗓子说出来的话像破掉的风箱，“你来这儿干什么？快回去！”
　　陆零柒被猛地拉了过去，眼前的景象瞬间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总算知道中年司机说话的声音为什么那么难听了。
　　脖子上缝着细密的线，随着中年司机说话，伤口一点点迸裂开，露出里面黑红的血肉。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qubb的深水～
　　这章略枯燥。非常尴尬且生硬地加了世界观的说明。
　　精神大家也可以理解为感知，参照于跑团游戏。
　　本文中也对应对于异常情况的感知能力，也可以理解为直觉。
　　直觉不一定准，而且太敏锐但其他条件跟不上，很容易察觉到难以承受的内容而发疯甚至死亡哦～当然，太迟钝死得更快。
　　这里选用的名词是精神的原因是，作者私设，精神在此处更大程度上影响的是意志力，不容易被洗脑欺骗说服等。
　　以上手动标红。

第4章 第三章
　　「3」
　　深海之渊，大厅。
　　“一千交易点。刚刚那个新人进去的世界，我要看。”
　　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女人行色匆匆，从连通外界的光门处现身后疾步走到守门人身边，食指曲起轻轻叩了叩洁白光滑的桌面。
　　守门人瞥了女人一眼，微微颔首之后随手一扬，周围的环境陡然一黑，巨大的幕布呈现在眼前，转瞬间，两人便置身于一间小型的影院内。
　　“新手本也需要您留下来亲自指引吗？”
　　女人说话自带火药味，但对着守门人态度还算有些收敛，只见守门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如往常那样消失，下意识地挑起眉梢，英气的面庞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味道。
　　“游离，现在是本体，一直在这儿，被你打了岔。”守门人轻柔道，看着幕布上陆零柒正在发动魅惑的技能。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嘴角噙着笑，手撑着脑袋，目光专注。
　　游离眸色微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握住椅背，道：“前几天我和易阑珊刚从魔法世界里脱离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你在接新人。我那时候还问易阑珊怎么这一批怎么就一个人。”
　　“易阑珊的「伯乐」技能触发了？”守门人淡淡反问道。
　　“她说感觉有些不对劲。”游离耸耸肩道，“但那技能太鸡肋了，之前她也说探测到了好的预备队友，结果我们花了大量资金培养了一个废物，连进入团队竞争本的资格都没获得就挂在了C级世界。不过，一批就一个，是不是说明她的潜力可以一个顶十？”
　　进入深海之渊的新人通常会过一个存活率比较高的E级难度世界，之后便会在D、C两个等级的世界里不断强化能力和熟悉规则，等积累足够的经验之后，就能进入B级世界。
　　而一旦权限提升到B级以后，试炼者们便不再随机传送世界，而是由守门人指定人员参加高难度世界的探索。
　　因为B级世界会开启团队竞争模式，通常都是你死我活的淘汰战争。
　　而深空星海作为深海之渊的宿敌，那边的试炼者，向来不会对敌人手下留情。
　　因此，实力比较强劲的试炼者通常可以拥有组团权，提前挑选好自己的队友。
　　游离所在团队在整个深海之渊当中算的上是前列，队长是易阑珊，拥有从古代世界里学来的「伯乐」技能，可以随时触发，不受地点、时间等外因的影响。
　　“但你还是花了一千兑换点来看情况了。”守门人顿了顿，轻笑了声，“剩下的余额不足一千，下个本我还是会派你去探索高难世界，不怕失败后被我直接抹杀么？”
　　一千兑换点正好可以购买一次免死机会。偷窥他人的副本世界代价一向巨大。
　　“花都花了，你难不成还会吐回给我？我想办法再赚就是了。”游离赶苍蝇一样扬了扬手，对于守门人虚情假意的关怀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她一向自信，从来不后悔花出去的点数。
　　大屏幕上，陆零柒的「魅惑」技能已经发动成功。
　　游离吹着口哨：“丑丫头的运气还挺好。”
　　守门人不可置否。
　　司机裂开的脖子露出腐烂的肉，断开的缝线之中，有好几条肥胖的蛆虫在里面爬来爬去。
　　近距离之下，陆零柒显然是看得清楚，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陆零柒的手指抓着扶手，用力到关节泛白，她歪了歪脑袋，语气依旧是腻人的甜美：“我是来看您啊，爸爸。”
　　司机眼睛迷惘了一下，愣愣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摸了摸陆零柒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塞进陆零柒手里，握住她的手，嗓音依旧粗糙难听：“这个你拿着。”
　　“谢谢爸爸。”陆零柒脆生生答道，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看上去丝毫不害怕。
　　游离看到这一幕轻轻“咦”了一声：“她应该是提前揭开后续剧情吧，看见司机脖子都被劈了，理智怎么还没掉？”
　　有的时候探索进度太快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如果撞破了一些比较难以接受的画面，试炼者但凡心灵脆弱些，直接陷入短期混乱中，反而得不偿失。
　　守门人并没有给游离答案，游离也无所谓，一个人对着守门人叨叨道：“演技过关，开局还可以，起码拿到了武器。”
　　……
　　陆零柒小心将匕首别在腰间，再用衣服遮掩住。
　　她恋恋不舍地站在车子里环顾了一周，确认司机不能再给她提供别的讯息之后才下了车。
　　徐峰在不远处等她，头发被雨水打湿，分成几缕粘在脑门上，上半身的短袖浸水之后贴在身上，将他结实完美的身材完全勾勒出来。
　　“快点。”徐峰催促道，“等会儿万一雨又大了，我们尽量在天黑之前抵达。”
　　天黑之前。
　　陆零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时间点，看了看阴沉的天气，乌云仍然积聚在头顶，估摸不到两个小时就会完全天黑。
　　提示很明显了。陆零柒暗暗想道，她必须在天黑之前抵达盲村才能保证自身暂时安全。
　　她悄悄摸着匕首的刀柄跟在徐峰身边，前面不远处是那对吵吵闹闹的小情侣，秃顶男人和相机男估计已经走远了。
　　盲村里肯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陆零柒思索着，主线任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刚刚从司机脖子伤口……
　　陆零柒快速回忆刚才一幕的细节：脖颈上的刀痕凌乱，显然是有一把不太锋利的刀刃连续割了他好几次。而且杀死他的很有可能是一个力气不大的男人或女人。
　　如果司机赠送的匕首是礼物的话……
　　陆零柒短期内记得最牢的就是试炼者守则。
　　她想着自己反正不够聪明，于是干脆把规则书一字不落强行背了下来。
　　除去她本体待的现代世界，还有灵异、魔法、现代、古代、末世、未来甚至修仙等多种类型的世界。
　　要想让一把仅是开过刃的匕首在这个现代背景的世界中可以起到作用，那只能说明盲村里面发生的恐怖事件应该不会涉及超自然事件，起码按照E级新手本的难度划分，在她没有探索出隐藏任务之前，属于物理攻击范畴内的匕首可以帮助她拥有一定的防身能力。
　　再综合司机脖子上的伤口，村庄里的危险更有可能来自于人。
　　反推出这一茬的陆零柒拿出手机又查看了一眼时间，看着右上角红色的低电量提醒，叹了口气，手指戳了戳徐峰：“喂，你有充电宝么？我手机没电了。”
　　“在行李箱里，取出来太麻烦了。到我家再充电吧。”徐峰喘了一口气，“我们快点回去，路上就别玩手机了。”
　　两人顺着崎岖的山路慢慢往前走。郁郁葱葱的树木泛着湿意，雾气一样的绿色在黯淡的日光下逐渐转暗。
　　很快，前面的小情侣也不见了，只有陆零柒和徐峰两人相依为命。
　　“她不是脱离现实世界十六年了么？？？怎么还知道用充电宝。”游离忍不住插嘴道。
　　“人家年纪小，学的快，不行么？”冷不丁身后突然传来沉稳的女声，一个身形颀长的女人穿着白褂子，双手插兜，不知从何时站在了游离身后，身上有一股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
　　游离听见声音，猛地扭过头，恨不得当场跳起来，眼睛直直盯着女人苍白的面孔，有点着急道：“易队，你不是在上班么？！”
　　“用两千兑换点抢先打听守门人看好的新人，不划算么？”易阑珊指尖敲着椅背，语速平缓镇定，尖锐指出，“智力成长型，你果然老了。居然现在还没看出来？”
　　游离哼了一声，额间的青筋跳了跳，嘴硬道：“我差不多猜出来，只是没来得及说罢了。”
　　智力成长型。顾名思义，隐藏数值智力不是恒定的，而是会随时增长。
　　————
　　时间卡得有点紧。
　　陆零柒估摸着刚才和司机交流耽误了一些时间，不然时间应该还算宽裕。
　　她背着包往前走了两步，手机放在口袋里，像一只猴子一样窜窜跳跳，时不时朝周围张望一下。
　　远方，村庄的大致外貌已经显露出来。
　　连绵不断的树木掩映下，纷乱的小屋随意地建在高地不平的地势上，或许是村庄还没有通电，黑黢黢一片。
　　【主线任务一已完成，主线任务二待触发。】
　　有一个老态的男人站在石子路边上，盯着道路，看见他俩后，立马踮起脚尖，用力摇了摇手。
　　陆零柒见状“哒哒”跑到徐峰身边，主动拉起他的手：“快点快点，那是你爸爸吧？”
　　那个男人长得甚至可以用丑来形容，粗糙黝黑的皮肤，背部佝偻着，上半身□□着，露出瘦削干枯的胸膛。陆零柒看着他，乐观地暗想，我也不算丑嘛。
　　徐峰不轻不重“嗯”了一下，温暖的手掌握住陆零柒的手，拉着她走到自己父亲面前。
　　“小峰。”男人先打量了一下陆零柒，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总算知道将女朋友带回家了。我让老张家的哑婆娘炒了几个菜，现在正好，我刚瞅着雨大，心里急得不行，以为你要天黑才到。”
　　这家子吃饭都不是自己做的吗？
　　徐峰的妈妈去哪了？还是徐峰爸妈都不会做饭？
　　陆零柒心头稍微疑惑了一下，见男人对她态度不算太热切，主动开口道：“叔叔好，我是徐峰的女朋友，您叫我小零就可以了。”
　　两人站在一起看上去有点滑稽。
　　处在颜值低谷的陆零柒个子还矮，只到徐峰胸口，因为长期饥饿导致的面黄肌瘦让她看上去整个黯淡无光。
　　而一旁的徐峰不仅有一张英俊清秀的脸庞，个子也在一米八往上，肌肉结实，嗓音温醇，话虽然不多，但一路下来的行李，除了一个背包，其他都是他扛过来的。
　　“我觉得……”游离忍不住开口，“这个副本最大的难度在于男女主颜值不匹配。”
　　作者有话要说：
　　设定：试炼者的一举一动都可以在幕间看见。花费足够的交易点就可以观察。幕间时间流速和副本保持一致。
　　理论上，深海之渊的成员属于同一阵营。
　　深空星海与深海之渊参照了克苏鲁神话当中的黄衣之主，文中两者是对立阵营，属于私设。
　　本章又是生硬尴尬的世界观补充（。

第5章 第四章
　　「4」
　　“徐峰！”陆零柒拍拍男友的腰，小声道，“我们先去吃饭吧。”
　　徐峰宽慰地用力握了握陆零柒手，两人跟在男人身后走着，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
　　陆零柒分着心观察着村庄房屋的布局，建得乱七八糟，路当中立着一根电线杆，她低头想事的时候差点撞了上去。
　　“小心！”徐峰拉住她。
　　陆零柒朝他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
　　徐峰沉默着走了一路，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突然低头，看着陆零柒低声道：“辛苦你了。”他眼神复杂，“下次别来这里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陆零柒正在死记硬背来时七拐八扭的路，一心二用地一边应着，一边注意到这座村庄虽然不大，但她和徐峰在路上一走，大半的村民都出来看热闹了。
　　也不知道黑窟窿咚得有什么好看的。
　　陆零柒不适地避开这些审视的目光。
　　这让她想到岛上的经历，里面的同伴和士兵也是用这个目光打量她和606的。赤裸、欲望，掺杂着恶毒，她避之不及却避无可避。
　　啊……陆零柒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才多久，她怎么觉得岛上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呢？
　　敞开的木门，散发着被雨水浸泡的霉烂气息，掺杂了饭菜的味道。
　　徐峰的父亲拉了一下门口的绳子，灯泡照出昏黄的灯光，几只苍蝇围绕着饭罩子嗡嗡地飞着。
　　徐峰拉开长条凳，拉着陆零柒坐在了身边。
　　陆零柒略显局促地坐下，思量着是不是要说些什么，抬头撞见了徐峰父亲斜睨过来的眼神。
　　阴狠得如同一条蛇。
　　她身体忍不住僵硬了一下，挤出笑容，说：“谢谢叔叔。”
　　非常难熬的一顿饭。
　　徐峰他爸喝着酒沉默地吃着菜，徐峰也不说话。
　　陆零柒看着徐峰伸出筷子夹了菜吃到嘴里后，踌躇了好久，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
　　————
　　“警惕性真高。”游离评价道，“不过这种新手世界，不会在这里设置门槛吧。”
　　————
　　陆零柒在饭桌旁边坐了好久，没有心思再陪徐峰，好在两人的注意力似乎不在她身上，徐峰看她没有吃饭，也只是皱了下眉头，没有说什么。
　　她独自起身，准备转悠一下看看能不能触发接下来的主线任务。
　　雨后潮湿使得呼吸都带着水意。陆零柒自从进入村庄之后心口就堵得慌，惴惴不安地好似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瞅着徐峰还坐在饭桌旁陪他的爸爸喝闷酒，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的房间，那是今晚她和徐峰要睡的房间，行李箱也放在里面。
　　陆零柒一时找不到充电的插头，房子环视下来也找不到电话，只有一台破旧笨重的小电视机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寻找充电宝。行李箱里面装满了换洗的衣服，还有她带的护肤品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摸了半天没摸到充电宝，只找到了充电线塞进口袋里，手机已经被陆零柒调整成低电量模式，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陆零柒理了一下思绪，她首先要弄清楚徐峰爸爸莫名敌意的目光，然后尽可能挖掘出村庄更多的细节。
　　徐峰家里有两间房子，她现在在的应该是主屋，相对大一点，分成两个房间，入门的便是放着饭桌的房子，有一个灶台在东北角，但看上去很久没有使用过了，火柴盒里的火柴全部受潮发霉都没有丢掉。
　　陆零柒现在待的地方是睡觉的地方，开着的一扇小门是两间房间连接处。
　　里面摆了两张床，一张床明显是才收拾过的。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她今晚应该会和徐峰睡一张床，而另一张床则是徐峰爸爸睡的地方，三个人挤在一间卧室里。
　　这个家庭，母亲的身份无疑是缺失的。
　　陆零柒思量着，但徐峰从没有跟她提起过有关自己母亲的事情，这很不正常。
　　陆零柒溜达了一圈，看到了墙壁上贴着徐峰小时候的照片和得到的奖状，还有和他父亲的合照，但唯独没有徐峰母亲的身影。
　　陆零柒正在思考着要不要试探着问一下徐峰时，门口突然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一个喘着粗气的男声用力敲了敲门，大声对着屋内道：
　　“老、老徐，又出事了。刚刚过来的游客，有一个饭吃到一半突然冲出去跳井了！！”
　　徐峰猛地站了起来，目光投向另一边。
　　陆零柒扶着门框，身形摇晃了一下，似乎受到了惊吓。
　　闯入的男人在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陆零柒，目光有些闪烁地避开了，一拍脑门，对着徐峰的父亲道：“哎，我忘了小徐今天带女朋友回来了。
　　你还是快来看看吧，这事怪邪门的，怎么说你也是村长，这几天一直在出事，大家都害怕着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跑了出来。”
　　【主线任务二已更新：跟随徐村长调查最近怪事频发的真相】
　　陆零柒精神一振，顺势走到徐峰身边，小鸟依人地靠着他手臂：“我跟你一起去吧。”
　　来客瞥了陆零柒的脸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露出嫌恶的表情。
　　陆零柒：“……”
　　还好她脸皮够厚，抓着徐峰的胳膊一路走出门，手电筒的灯光明亮，陆零柒松了口气，透过雨幕，手里撑着一把随手拿的伞，伞骨折了好几根，歪斜在一边，让好不容易才干燥下来的徐峰又被浇得浑身湿透。
　　陆零柒心怀愧疚地将伞往徐峰那边挪了挪，徐峰往前迈了一大步，避开了伞，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道：“没事，你用就可以了。”
　　一行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水井里的男人刚被打捞出来，脑袋歪斜在一边，躺在水泥地上，眼睛瞪了老大，瞳孔涣散开。
　　陆零柒屏住呼吸，认出这是刚才车上的谢顶男人。
　　几个男人将他围在中间，老徐蹲下身体探了探口鼻，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行，先放着，等雨停了再埋了吧。”
　　陆零柒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之前在岛上的时候死掉的人差不多也是这样处理的。
　　她镇定的踮起脚尖，努力观察着男人的尸体，蠢蠢欲动想靠得更近些。
　　徐峰的爸爸说话似乎极具信服力，其他来围观的村民凑过来讨论了几句便四散离去。
　　陆零柒将伞丢到一边，单膝跪地假装系鞋带，眼睛余光不断瞥向谢顶男的尸体。周围的人群散开，气味清净不少。
　　陆零柒嗅了嗅鼻子，闻到了一股腥味。
　　熟悉的腥味。
　　有海的气息。
　　她跳海的时候就被这样的气味包裹着，丝丝缕缕刻入骨髓，绝对不会闻错。
　　怎么会有海腥味？
　　陆零柒狐疑起来，慢吞吞弯腰捡伞，这里明明是在山中，水井里的水……
　　她心口一紧。
　　山上可以打出井水么？
　　如果不能或者很困难……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在这里打一座井？
　　“回去洗个澡，我给你烧热水。”徐峰主动走过来拉住陆零柒的手，宽慰地揽住陆零柒的肩膀，“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喃喃道：“你待在我身边不要离开。”陆零柒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下来，徐峰脸色看上很糟糕，“这里的人不是很好……你要小心。”
　　陆零柒眉头一跳，顺势道：“他们好像不喜欢我。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怎么会呢？”徐峰无奈地摇头，“明明是我配不上你。我家情况你也看到了，虽然我爸是村长，但还是很穷。”
　　陆零柒看着井身，上面刻着扭曲的图案，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具体的样子早就模糊不清。
　　她已经大约能认识好几个字了。之前守门人教会了她拼音，虽然交给她的规则说明书是拼音版的，但陆零柒也勉强强记了规则条例中的好几个字。
　　陆零柒隐约觉得上面刻的是文字，但又认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文字，只能先转过身跟着徐峰回去。
　　————
　　“到底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游离撇撇嘴，见身边两个女人都不太搭理她，“上面刻的分明是梵文。为的是镇压。”
　　守门人眸色沉了沉，似乎想到了什么，掌心浮现出幽幽的光，一块玉质的牌子凝在了她的掌心。
　　“赵……旭？”游离瞥向守门人的掌心，眉眼中带着一丝凝重，“他主线没通过么？”
　　易阑珊垂眸，低声问道：“A级世界探索失败了？”
　　守门人点头，指尖轻轻拂过玉质牌子上镌刻的名字。
　　“主线失败，A级世界禁止兑换替死人偶。”
　　守门人打了一个响指，调出了画面，没有顾忌还有其他两个人在场，也没有问她们收取费用。
　　“他很少失误。”易阑珊锁着眉头，“是世界难度失控了。情有可原……能不能？”她难免有些同病相怜的哀恸，于是开口道，“只有主线没有完成，人还没死，他前段时间带领团队连胜深空星海三场，怎么说……”
　　她话还没说完。
　　守门人眼眸中的赤芒微闪，阖上手掌，嘴角保持原来微扬的弧度，有着不自知的淡漠和残忍。
　　手里的玉牌化成齑粉从掌心流逝。
　　易阑珊哑口无言，顿了一下，微微躬身：“大人仍然这么铁面无私。”
　　她闭上嘴，扭过头不再说话，屏幕上，陆零柒转身背对的瞬间，水井里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五指弯曲，狠狠抓住了水井的边缘。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补充设定：主线失败＝死亡。
　　谢谢围巾的雷～

第6章 第五章
　　「5」
　　回来的时候雨势渐渐转小。
　　陆零柒对接下来的共处一室没有太大的抵触心理。或许是自幼的经历剥夺了她所谓的世俗道德感。
　　只是在完成任务罢了。
　　陆零柒理所当然地想着，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将湿透的上衣换掉。
　　徐峰搬来一个巨大的木制浴桶放在角落往里面倒煮好的热水，又裁了一块长布搭在一侧作遮挡。
　　陆零柒看着他忙进忙出，自己一个人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一边翻着换洗的衣服，目光却不住地往床底下瞥。
　　床底下放着一捆麻绳。
　　上面有暗红的痕迹，像极了凝固的血液。
　　放在这种地方却不担心被人察觉。陆零柒快速起身，抱着衣服走到小门外，朝坐在门槛上抽烟的徐峰爸爸笑了笑。徐峰爸爸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嫌恶一闪而过。
　　“你先泡一会儿。”徐峰按了按眉心，有点疲惫道，“别感冒了。”
　　“好。”陆零柒口中应着，掀开帘子干脆地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摸了摸浴桶的水温，深吸了一口气。
　　她脸色微沉。
　　又闻到了一股腥味。
　　只不过比起死在井里的男人来说，要淡了许多。
　　陆零柒赤身站在浴桶旁边，外面是为她准备洗澡的男朋友，只有一个简易的浴帘遮挡，如果不洗肯定会被发现。她一脚迈开，踩进浴桶里，温暖的水瞬间包裹了她的小腿。
　　陆零柒深吸一口气，将匕首握在手里不敢松开，然后将身体都浸泡了进去。
　　她心跳加速，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噩运。
　　但过了好一会儿，她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还是没有任何意外的事情发生。
　　倒是外面隐隐传来了徐峰和他爸爸的争吵。
　　两人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声音，陆零柒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干脆不再尝试偷听，五指划过水面，思索着谢顶男人突然跳井的原因。
　　井下有什么么？
　　陆零柒若有所思，她或许该想办法去井下看一看。不然这局面太被动了。
　　目前她的男朋友似乎对这里发生过的事情知道些什么，但同时又在隐瞒着她，她想避开徐峰的视线单独行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脱离徐峰掌握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他已经数次强调过不能离开他身边，也暗示了这个村庄里的人……大部分可能并不能称得上朴实良善。
　　这种微妙的敌意和排外，陆零柒是可以感受到的。
　　她本身一直生活在集体之中，对这种集体性的心理有着比较深刻的经验……
　　只是要想完成主线任务，如果不承担一定的风险只想跟在某个人身边寻求保护……那即便完成了任务，评分也会很低。
　　何况……陆零柒轻吐了一口气，徐峰又不是606……
　　即便是606在这里，也不可能完全管住她……她就是一直听着606的话，才害得她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陆零柒心口梗了一下，压抑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平复下来。
　　干脆起身，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用干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头发，然后走了出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陆零柒松了口气，闷热的环境稍稍有些缓解，连带着她心情也好了许多。
　　陆零柒询问了徐峰厕所的位置，是露天在外的旱厕。
　　她一个人总算找到单独出来的机会。
　　因为徐峰也需要泡个澡。
　　陆零柒趁着这个空档，火速解决了一下个人的生理问题，然后一个人顺着小道，摸索着找到了徐家的柴房。
　　她不敢逗留太久，手机微弱的灯光照在里面，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多少柴火放在里面，反倒是堆了很多杂物。门被推开的瞬间，散发出难闻的异味。
　　夏日的蚊虫嗡嗡响着，苍蝇绕着草堆打转。
　　陆零柒凑过去，翻了翻草堆，又找到了一条麻绳，她匆匆将它塞进裤子兜里，快速退了出去。
　　【封印物-E-4203收集进度：1/5】
　　陆零柒在拿走麻绳的瞬间，系统传来了提示。
　　麻绳……是封印物？
　　陆零柒神情一凛，当即将它放入了收容盒内。封印物一旦放置入收容盒，就不用担心会丢失。
　　那徐峰爸爸床底下的那捆绳子可能是她要寻找的封印物之一。
　　封印物一般和主线任务息息相关。
　　麻绳用途……除了捆东西，也只有捆人了。
　　沾着血迹，捆在柴房里……限制住自由，岛上试图逃跑的人被抓回来也大多是这个下场……
　　陆零柒溜回房间的时候，徐峰看上去还没洗完。主屋的泥地上蜿蜒出水迹，徐峰的爸爸不知道去哪里了。
　　陆零柒趁机跑进里屋，从床底抓住那一截绳子，在触碰到瞬间，提示消息瞬间在脑海内响起。
　　【封印物-E-4203收集进度：2/5】
　　还差三根绳子。
　　会在哪里呢？
　　陆零柒冥思苦想。
　　有着想回到那座井下一探的冲动。
　　主线任务还卡在调查死亡真相过程中，她迟早都要再去接触那口井的。
　　“你要不要喷点花露水？”
　　冷不丁的，她的肩头被轻轻一拍。
　　陆零柒扭过头，掩饰过脸上的紧张。
　　徐峰刚刚洗完，热气腾腾的，赤裸着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胸膛，他看上去有点难受地挠了挠脖子，上面已经被他挠得红彤彤一片。
　　陆零柒接过他递来的花露水，摸了摸自己同样红肿一片的手背，叹了口气：“这里的蚊子太毒了。”
　　“我早和你说过。”徐峰皱着眉头，“能别来就别来、你看，一回来就遇上这种事情……
　　村子里面经常有人失踪，外面还有野兽，前几年咬死了两个孩子。”
　　“好可怕。”陆零柒瑟缩了一下，抱紧了双臂，“那我们能不能尽快离开？”
　　她没忘记这个世界的名字——逃离小今山。
　　「逃离」二字提示的明显，但肯定不会让她直接离开，强行离开的可能性也很低，说不定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一个村民就能把她当场砍死。
　　哪怕她身上有司机赠送的匕首。
　　但她又不是606，不会打架力气又小，顶多跑的快些。
　　可这是在山里，她肯定没有当地人熟悉地形。
　　更何况……她内心已经形成了初步的怀疑。
　　既然在徐峰家里找到了带血的麻绳……那么徐峰爸爸恶意的目光、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说不定危险就藏在自己身边。
　　陆零柒冷静分析着，将花露水喷在自己的手背上。这种痒意尚且在她承受范围内。她把手垂下，在徐峰的搀扶下坐在床上，拉上被子，状似无意道：“我手机没电了，晚上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报平安。”
　　“插头在电视机后面，你把电视机插头拔掉就是了。”徐峰努了努嘴，示意道，“我刚刚看过了，这里没有信号，你的电话估计打不出去。
　　你住不习惯的话，我们后天就走，后天有一班车，早上早点起来收拾一下快点离开。”
　　徐峰已经不止一次怂恿自己离开这里了。
　　陆零柒也想离开，心里又清楚没那么简单，嘴里一边敷衍着，一边让手机充上电。
　　她看着屏幕亮起，舒了口气，转头问：“你爸爸去哪里了？我出门上个厕所回来就没见到他。”
　　“可能是在忙别的事情。”徐峰漠不关心，他径直往床上一靠，直接躺下，陆零柒头发还有点湿，于是坐在床边扭着头细细打量这间破旧的房子。
　　唯一的插头被她霸占，连电风扇都摇不起来，只能拿着一把巨大的蒲扇用力扇着。
　　“头发干了就早点睡，我先睡了，你睡的时候记得关灯。”徐峰侧过身让出一个身位，“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吧。”
　　徐峰朝里面挪了挪：“小心别摔下去。”他说完打了一个呵欠。
　　陆零柒坐在床上发呆，听着徐峰逐渐平稳的呼吸，目光缓缓往下移，看着他无可挑剔的外貌和完美的身材，除了脖子上的抓痕有点有碍观瞻外……
　　好看的完全不像他父亲的亲生儿子。
　　目前获取的线索太凌乱，她需要好好理一理，陆零柒思索着。
　　时间不知不觉在流逝。
　　越来越热……
　　像煮沸的一锅粘稠的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零柒迟钝地抬起头，用力扇了扇风，有些焦躁地抹了脸上的汗水，头顶的灯泡闪烁了几下，然后倏地熄灭了。
　　她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偷偷握紧腰间的匕首，缓缓将它抽出刀鞘。
　　吹来一阵热烈的风。
　　陆零柒看着身边躺着的徐峰，听着呼吸绵长平稳俨然是睡死了过去，她伸手推了推他，徐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岿然不动。
　　他不热么？
　　陆零柒狐疑起来，还是说他……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握住徐峰的手腕，摸到了有力的脉搏。
　　还好还好，活着。
　　陆零柒起身，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她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距离门口越近，温度反倒是降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要她离开这间房间。
　　陆零柒意识到。
　　但她不得不离开这间屋子。
　　屋内的温度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她的男朋友昏死过去反而像是没事人一样呼呼大睡。
　　她却因为这样灼热的高温觉得窒息。
　　陆零柒打开虚掩的大门。
　　夏日山林的风拂过，带着潮意，明明称不上凉快，在此刻却带来了生机。
　　陆零柒一脚踏了出去。
　　外面是浓的化不开的黑暗。
　　乌云将天空上所有的光都遮盖，没有一间房子还亮着灯，伸手不见五指。
　　陆零柒鼓起勇气，一头钻进黑暗之中，目标明确地朝水井的方向奔去。

第7章 第六章
　　「6」
　　森森树木立在道路两旁，热风过耳，陆零柒跑到水井附近的时候，收住脚步，强吸一口气平稳住呼吸，用手遮住了手电筒的灯光。
　　尸体在黑暗中描摹出大致的轮廓。然后慢慢攀附着水井摇晃着身体站立起来。一套动作下来悄无声息，透着死一般的寂静。
　　陆零柒愣愣地看着他，谢顶男人的脸浮肿着，滋滋滴出黏腻的油水。
　　“水……”他突然看见了陆零柒，眼白朝上翻着，慢慢朝陆零柒走去。
　　“给我水……”他嘶哑道，脚下踉跄，走了两步跪倒在地上，“救救我。”
　　“水。”陆零柒慢慢弯下腰，走到水井边，凝眉盯着里面，“这里面有水么？”
　　谢顶男人的尸体猛地摇头，恐惧似的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别靠近这里。”他愣愣转过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对着陆零柒，“那里很危险。”他结结巴巴解释道。
　　“你呢……你是怎么死的？”陆零柒咽了一口唾沫，竟不觉得害怕。
　　谢顶男人困惑地皱眉，他思索了一会儿，朝陆零柒凑近了一步，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看上去和死之前没有太大区别，白胖的身子渗出汗水，泛着油光，让陆零柒联想到包子铺刚出笼的肉包子。
　　腥味扑面而来，陆零柒原本以为会有腐烂味，但她只闻到了一股海腥味，像是这个人在海里游过泳刚上岸的气息。
　　她大着胆子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到谢顶男人的皮肤。
　　黏腻的触感，冰冷的体温。
　　像在抚摸一条死掉的鱼。
　　“热。”谢顶男人似乎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固执强调道。
　　“我也很热。”陆零柒回答道，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
　　“我去水井下面看一看。”陆零柒镇定道，“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如果下面有水，我就用衣服浸湿了带上来给你，好么？”
　　她取出麻绳，绑在旁边的树上打了一个死结，绳子另一端系在腰间。然后蹲在井口，用手电灯光往里照了照。
　　幽长的光束照进深处，这座水井似乎格外深，光线照不到尽头。
　　陆零柒犹豫着，有点不放心，她担心在自己下去的时候会有人将绳子解开或者剪断。
　　但……既然谢顶男人能跳井之后还被捞出来。
　　应该不会特别深。
　　但她有必要冒这个风险吗？
　　在没有任何后手的情况下，她目前的体力无法支撑她坠井后自行爬出来。
　　陆零柒细想之下，踌躇着坐在井边，她有点畏惧这种双脚无处着落的感受。
　　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她抵达这里。
　　想到这里，陆零柒又忍不住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边缘阳刻的花纹，试图从水井里窥探到一两点线索。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理智值，从原来的78已经变回了初始数值80，到现在都很稳定，没有一点变化。
　　说来也奇怪，陆零柒在看见尸体后反而完全冷静下来，专心思考副本给出的难题彻底消解了心头的恐惧。
　　至于这个白白胖胖的男尸，似乎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陆零柒理了理思绪，扫了一眼死寂的村庄，突然灵光一闪，拔高嗓音，大声道：“有人吗？有鬼也行，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带出来，要杀我还是要我帮忙麻烦快点出来，我人笨还胆小！井就不下了！！”
　　话音刚落，树林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陆零柒一喜，伸长脖子就要去看，却不防背后一凉，左肩登时传来了湿冷的触感。
　　陆零柒身子一紧，半个屁股还坐在井的边缘。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心思早已千回百转。
　　——有东西……从井里出来了。
　　左肩一痛，她向下看去，屏住呼吸。
　　血淋淋的手用力捏住她的肩膀，鲜血染红了她的短袖。
　　阴冷的气息从脚后跟一路往上蹿蹿到脑门，在炎热的夏日似乎格外……
　　格外凉爽。
　　陆零柒舒服地哼了一声，忍不住往后靠了靠，想再蹭点天然的冷气。
　　身后的人或者是鬼也可能是怪物的生物显然没有想到陆零柒不仅没有尖叫出声，反而主动凑了过来。
　　湿淋淋的触感愈发明显，陆零柒偏了偏脸，一股阴冷的气息蹭上她的后脖颈。
　　“帮我……帮我一个忙。”身后的声音贴近，“我可以不杀你。”
　　陆零柒点了点头。
　　“帮我把脚腕上的绳子解开。”女声轻轻道。
　　陆零柒伸直腿，稳当地站在地上，然后缓缓转过身。
　　一张惨白脸，一张空荡荡的嘴只有一条紫黑的舌头伸缩着，没有牙齿。
　　没有瞳仁的白色眼球朝两侧分开，失去焦距一样盯着陆零柒，顷刻间有血一样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在雪白如同一张纸的脸上格外刺目。
　　披散的头发凌乱着撒落在四侧。女人歪了歪脑袋，没有牙的嘴微微弯起，嘴角上挑，脸上浮现出笑容来。
　　陆零柒慢慢蹲在地上，看着麻绳捆进了女人的脚腕，深深嵌入肉里，腐烂的肉散发着恶臭的气味。
　　“你是好鬼么？”陆零柒轻轻抚摸上女人脚腕，低声开口问。
　　“我不是鬼。”女人口齿清晰，语气淡淡。
　　陆零柒困惑地挑起一边眉毛。
　　“那我换个问法。”陆零柒放下心来，没有出现任何无解的难题，对她来说就意味着是生机，“你是个好人么？”
　　“我也不是人。”女人轻笑起来。
　　陆零柒食指挑入腐肉之中，粘稠的血肉触感让她微微皱起眉头。
　　“我看看。”女人扫视了四周，“原来你藏在这里。”她抬起手，树林树叶飒飒，躲在树后的谢顶男尸见势不妙，刚准备逃跑就被猝不及防地倒退着移动到女人的手腕中。
　　女人看都没看他一眼，男尸惊恐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女人一个弹指，火苗窜上男尸，瞬间就将他燃成了灰烬。
　　一瞬间暴发的高温和异味袭来，陆零柒下意识贴近女人的小腿，感受到上面传来的冷气，恨不得把脸颊都贴在女人的小腿肚上。
　　【主线任务二已完成】
　　女人低头，看着陆零柒笨拙地拉开右脚麻绳的死结，语气透着好奇：
　　“你不怕我么？”
　　陆零柒干笑一声：“你没杀我，说明不讨厌我。你如果想杀我，我现在也逃不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女人低头，她的小腿似乎也被一股粘稠的液体覆盖，跟陆零柒刚刚触摸谢顶男尸的触感差不多。
　　“可能是因为我没你好看。”陆零柒挑开最后一个结，将麻绳团成一团，背到身后。
　　【封印物-E-4203收集进度：3/5】
　　女人浑身的气势一冷，眼白直勾勾盯着陆零柒。
　　陆零柒感受到气压的变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话锋一转：“其实我猜到了，你是我男朋友的妈妈对不对？我刚刚看到你的样子，就猜到了。他爸长成那样，徐峰肯定是因为他妈妈好看才那么好看的。”她不留痕迹地恭维道，“所以你一定非常非常好看，我当然没你好看。”
　　这么解释倒是让眼前的女人满意了不少。
　　【经检测，张慧萍对你的好感已达标，下面开启阵营选择，是否加入张慧萍阵营？】
　　如果不加入会被张慧萍当场烧死么？！
　　陆零柒下意识在脑海中追问系统。
　　她一边确认了加入，一边隐约有了猜测。
　　在这个村庄既然存在阵营选择，那么必然还有除了眼前女人之外的阵营选择。陆零柒马上意识到。
　　张慧萍和男尸显然不是同一阵营，那保守估计，至少存在有两个阵营。
　　再根据前面的线索，张慧萍很显然和村庄的村民并不是同一个立场。
　　陆零柒试探着继续追问系统。
　　没有回复。
　　陆零柒也不气恼。她本来也没有抱希望，这种提问本来就是过界，得到回答才是真见了鬼。
　　陆零柒心中立马有了打算。她朝着眼前女人扬起笑容：“我很同情你。但我知道你现在不需要的同情这种无用的情感，所以我会帮助你。”
　　她已经猜出徐家藏着的麻绳是什么用的了。
　　至于被隐身的张慧萍，到底是正是邪，对陆零柒本人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
　　她更习惯选择自己有好感的阵营加入、或者是对自己有好感的阵营加入。
　　很显然，徐峰爸爸并没有博得她的好感，也没有让她感受到善意。
　　她就是依靠着这种小动物一样本能的直觉才在这座岛上找到了她的606。
　　会把晚饭让给她吃的606，
　　会帮她干活的606，
　　会在她害怕时抱着她的606，
　　会为她打架的606……
　　会为她而死的606。
　　她会快点快点长大，快点快点变得强大，快点快点变得更加聪明，直到可以帮她报仇为止。
　　——存在外来者阵营、村民阵营、张慧萍个人阵营。
　　这则回复姗姗来迟，仿佛信号延迟了好久，是隔了几个世界信号太差么？
　　已经久到陆零柒以为系统根本不会回答她的疑问。
　　————
　　“开启了张慧萍个人阵营？”易阑珊转身，看见身边这个温柔的女人不紧不慢地将回复内容输入进去，传递给陆零柒。
　　开玩笑，一个E级新人本，怎么可能会有第三个阵营选择？！通常都是二选一。难度显然有些超了标。
　　“而且按照规定，她这个问题必须经由您的亲自同意，才能获得答案。”游离锁眉，看向守门人。
　　守门人一脸轻松地站起来，凝出一枚黑色的多面骰，通体泛着奇异流光，在她掌心快速旋转。
　　她将骰子扣在桌面上。
　　隐藏线是否开启一般是直接明骰。
　　赤眸闪着火焰的光芒，妖冶又炙热。
　　满点大幸运。
　　副本世界剧情隐藏线开启成功。
　　守门人看着骰数，嘴角微扬，朝有些惊讶的易阑珊和游离语气温柔道：
　　“毋庸置疑，守门人是绝对公正的。”
　　她将骰子收回，重新坐下，神情慵懒地靠坐在躺椅上：“孩子太笨，就不打岔问她了。”
　　她是有偏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主线任务之外还有隐藏任务、支线任务。隐藏任务需要经由守门人亲自判定是否成功开启。隐藏任务意味着高收益（但不一定高风险）
　　为607和守门人接下来的，需要守门人随时干涉、指引的非新手世界先打个设定说明（。

第8章 第七章
　　「7」
　　易阑珊第一次见守门人直接掷骰帮助新人开启隐藏线，骰出的还是代表大幸运的满点。此举虽然不违规，但确实罕见。
　　隐藏线开启这意味着，只要陆零柒能顺利完成，最后结算的时候会随机产生附加奖品。
　　进入深海之渊之后，所有的试炼者都牢记的一则条例。
　　——守门人是绝对公正的。
　　——她是领航的明灯，她是值得交付性命的伙伴。
　　易阑珊理解这条规则。在团队战开启后，守门人的提示和指引基本决定了他们能不能活下来。
　　她将守门人视为规则的践行者和维护者。
　　但她甚至不知道守门人在深海之渊待了多久，是不是一直扮演这样一个裁判的角色。
　　但易阑珊清楚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对谁都是言笑晏晏的女人，恐怕早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身份，谈笑间就能轻易地摧毁一个副本世界。
　　所有人被明令禁止提问这些问题。
　　她如今隐晦地表示了自己的偏爱，那么向来危机与机遇并存的隐藏线带来的，在这个生存率极高的新人世界里，便只剩下让众人都眼馋的巨额收益了。
　　易阑珊只希望这次她压的宝在未来能走得更远些。
　　——————
　　【恭喜加入张慧萍个人阵营，世界剧情隐藏线现已开启，加入该阵营后，您将在雨天获得伤势缓慢恢复效果】
　　陆零柒：“……”
　　她受伤后求雨还来得及么？
　　毫无疑问，加入张慧萍阵营后，她获得一个十分鸡肋的增益效果。
　　“天亮之后。”张慧萍微笑，她身上的血肉似乎一碰就碎裂，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动脉突突地在血肉下面跳动着，“记得把绳子找全，这样我的能力可以发挥到最大。”她指了指水井。
　　然后当着陆零柒的面，化成一滩血水，流回了井里。
　　陆零柒来不及提更多问题，握住女人手腕的掌心陡然一空，虚握悬在空中。
　　她瞬间反应过来，估计张慧萍出来的范围和时间有限制，而且，天亮之后，就不再是她的主场。
　　对比过往的副本世界笔记上所记录的心得，这个世界对她而言，最危险的很有可能来自于人！
　　陆零柒倒退了几步，马上回过神，低头解开腰间的绳子，匆匆收好，然后按照原路返回。
　　天色依旧过分得黑，走到一半的时候，咔嚓几声闷雷，猝不及防地下起了阵雨。
　　陆零柒飞奔回去，湿淋淋地撞开门。
　　门内尿黄色的灯泡幽幽亮着，她进去瞬间脖子一阵剧痛，随即就被猛地压在了墙上。
　　一时间天旋地转。
　　陆零柒闷哼一声，五脏六腑翻腾着，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甚至来不及抵抗，只觉得肋骨都要被打碎，说不出来窒息感。
　　她猛地抓住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臂，低头发狠咬了一口，才慢慢吸到了一口气。
　　她靠在墙上，“哇”吐出一口血，眼前发黑，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勉强睁着眼看着面前袭击者。
　　——徐峰的爸爸。
　　阴鸷的眼神宛若一条毒蛇，在甩甩手之后，目光自上而下慢慢打量着陆零柒，慢慢道：
　　“你是谁？”
　　徐峰的父亲，那个丑陋的男人，陆零柒甚至至今都不知道他完整的名姓，重新扼住了她的脖子。陆零柒几乎在他收紧手上力道的瞬间就发动了“魅惑”。
　　眼瞳对上。对视了三秒之后，徐峰爸爸眼中的狠厉并没有消减半分，但松开了手，转而撕扯开陆零柒的衣领，一个耳光抽得陆零柒脑袋嗡嗡响，差点没能调整好思绪。
　　技能又成功了。
　　陆零柒反应过来。舌头轻轻抵住松动的牙齿，尝到了浓烈的铁锈味。
　　她此时压根不能大口呼吸，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胸口略微起伏就可以感受到钻心的疼痛。
　　“臭婊子。”徐峰爸爸低骂了一声，“老子花了五万块买的你！！叫你跑！”
　　“我没有想跑。”陆零柒口齿不清道，她眼睛瞥向了屋内，看见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照片。
　　一张她白天没看见的照片。
　　——你是谁？
　　刚刚徐峰爸爸问过她是谁？
　　她是谁？
　　低沉的光线拨开粘稠的黑，一家三口温馨地站在一起，一个男孩坐在徐峰爸爸的肩膀上，旁边是一个美丽温婉的女人，柔顺地握着丈夫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丈夫的肩头。
　　三个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不会再跑了。”陆零柒结结巴巴解释道，她说话很困难，“我是想看看峰儿晚上是不是哭了。”她脸上露出苍白的笑容，在徐峰爸爸眼里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峰儿是我的儿子，我有儿子了怎么可能还想逃跑？我如果真的想跑，干嘛还要进屋子？”
　　徐峰爸爸狐疑地看了陆零柒一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即拿定主意，拖拽着陆零柒进了卧室，弯下腰从床底下取出一捆麻绳拴住她的脖子，遛狗一样将她拉到了另一张床上。
　　不出陆零柒所料。
　　夜晚和白天应该是两条时间线。
　　如果说白天是正常的时间线，那么晚上则是过去的时间线。
　　按照目前获得线索，事情真相很有可能是，徐峰的母亲——
　　张慧萍，当年是被绑架过来的，那些麻绳是限制她自由的工具，甚至徐峰也是她被强迫之后生下的。而作为加害者的徐峰父亲，无疑和张慧萍是对立立场。
　　幼年的徐峰坐在床上，呆呆看着母亲，粉雕玉琢的脸庞完美继承了张慧萍的容貌优势。
　　他似乎受到了惊吓，见到陆零柒后半天都没有回过神，直到陆零柒坐在床沿边，用手摸了摸他脑袋，他的眸子才恢复了神采，极为乖巧地钻进了陆零柒的怀里：
　　“妈妈！”他叫了一声，怯怯地看了父亲一眼，“今晚我能和妈妈一起睡么？”
　　陆零柒扭过头看徐峰爸爸。
　　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会儿，将绳子捆在旁边的柱子上，然后关上小门锁好。
　　陆零柒松了一口气。
　　熬过今晚就好，天亮了就可以有办法。
　　……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陆零柒压根睡不着。
　　她身上的伤还在折磨着她，也不知道白天会不会下雨。
　　即便知道张慧萍来到小今山的真相，这里的疑点依旧还有很多。
　　首先，作为张慧萍儿子的徐峰，他到底会在这件事扮演怎样一个角色？
　　其次，外来者阵营和张慧萍个人阵营难道也属于对立阵营么？不然为什么张慧萍要杀谢顶男人？
　　最后，逃离小今山，她到底该用什么办法逃走？
　　陆零柒捂住胸口，脖子被勒的生疼，但她压根不敢睡，睁着眼睛强撑着，直到……
　　灯光暗下，黑夜侵袭。
　　倦意如潮水涌上，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彻底将陆零柒的意识吞噬。
　　恍惚之间，陆零柒似乎听到了空明的歌声。
　　……
　　阴雨绵绵的白天。
　　陆零柒醒来的时候徐峰正巧翻了个身。
　　身上疼痛依旧。
　　陆零柒勉强起身，伸手看了看周围的陈设，又看见了成人形态的徐峰，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了一件短袖换好。
　　胸口伤口她压根不敢看也不敢碰。生怕断裂的骨头会刺伤她的内脏。
　　她拖着身体，看着外面的雨，庆幸地走了出去，坐在台阶上，就这样被雨淋着。
　　伤势在缓慢恢复。身上的剧痛慢慢减轻，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
　　陆零柒摸着脖子上淤青的指痕和高高肿起的脸颊，祈祷着自己一定要在徐峰醒来之前恢复好。起码要恢复到表面看上去没有大问题。
　　她上半身湿透，头发也湿哒哒地黏在脸上。
　　陆零柒打着瞌睡坐在台阶，身后传来惊讶的男声：
　　“你怎么在淋雨？”
　　陆零柒扭过头，看向徐峰，只见他打着哈欠走出来，头毛翘起来，手里拿着牙刷站在门口看她。
　　“天呐。”徐峰怔住了，朝陆零柒跑过来，“你脸上是被蚊子咬了么？怎么红成这样？”他伸出一根手指戳戳陆零柒的脸颊，点头肯定道，“果然是被蚊子咬了，还是毒蚊子，肿成猪头了。”
　　陆零柒听见他这副口吻，回想到晚上命悬一线的惊险，乍然觉得喜悦起来，笑得两眼弯弯，食指弯曲弹在他脑门上：“你还说我，你脖子上的包还没消掉呢。”
　　雨天的治疗效果果然不错。
　　陆零柒试探着摸了摸胸口。
　　依然还能感受到疼痛，但比起当时那种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明天，明天我们就回去。别留在这里遭罪了。”徐峰不放心道，“你脖子上也红得要命。”
　　陆零柒站起身，自觉能行走自如后，心中放心不少，脸上带着笑，朝徐峰问：“你爸爸昨天一晚上都没回来，他跑去哪里了？”
　　徐峰皱眉：“我也不知道。他可能去隔壁喝酒去了吧。”
　　“昨天发生这种事情他居然跑去喝酒？！”陆零柒震惊道。
　　“他就好那一口酒。但我不是很喜欢，昨晚他叫我陪他喝几杯，我喝到一半就来陪你了。”徐峰耸耸肩，温和的面庞难得闪现出几丝厌恶，“我也管不了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陆零柒有意套取信息，徐峰似乎没有刻意去隐瞒，坦诚地摊手对陆零柒说：“其实我不喜欢他。可能你觉得我没良心吧，但以前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特别讨厌他。当初你又非要跟我回去，我才跟你吵架的。”
　　陆零柒亲自下厨煮粥勉强做好早饭，然后放心地端起碗喝了几口。
　　院子的门被狠狠拍响了。
　　徐峰放下手里的碗，疑惑地皱眉，起身走出去开门。
　　来者是昨天那个通风报信的男人。
　　陆零柒一看他就忍不住皱眉，腹诽着八成又出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那个男人喘不过气来，见到徐峰直接扑到他身子，揪住他的衣领就要往门外走。
　　徐峰握住他手腕，用力甩开，眉头紧锁道：“怎么了？？”
　　“你爸……你爸……”男人惊恐地看着徐峰，脸上半分血色都没有，失声吼道，“你爸晚上在河里淹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9章 第八章
　　「8」
　　事情走向一下子变得不可捉摸起来。
　　原本被陆零柒视为最大威胁对象的徐峰他爸突然淹死在了河里。
　　鹅卵石清晰可见，清澈的水流欢快地顺流而下，水深仅到小腿。。
　　陆零柒站在小河边，看着山间溪流潺潺流过，脚边是尸体，尸体背面朝上，人脸朝下，溺在水中。雨停放晴，天光穿透茂密的树叶，染亮了眼前的视野。
　　好几个人站在溪流旁边，似乎整个村庄都失去了主心骨，村民们六神无主地看向徐峰，似乎希冀他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主持大局。
　　陆零柒慢慢蹲下身体，目光向下一扫，瞅着那个男人，胸口的伤一时间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被泡得起皱的身体，触感黏滑，徐峰蹲坐下翻过尸体，那张可怖的脸此时已经失去了神采，几绺头发湿漉漉耷拉在脸上，口鼻渗出的鲜血早就沁入上身的汗衫里。
　　是张慧萍干的么？
　　陆零柒往后退了几步。
　　不应该。也不合理。
　　如果是张慧萍真有这么强大的能力，她又何必请求自己的帮助。
　　陆零柒脑海中的思绪一下子全部乱了套。徐峰父亲突然的死亡让她有一种无处使力的感觉。
　　陆零柒缓缓抬起头，把在场的人都看了一遍。
　　所有人神情肃穆，站在树荫之下不被半点天光沾染，映在黑暗之中，对上陆零柒目光，又直勾勾地和她对视着，眼睛也不眨。
　　徐峰眯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脚边的尸首，没流露出任何悲痛，反而有一种漠然的放松。
　　欢快的脚步声打了死寂的沉默。
　　一抹亮色突兀地挤入到人群当中。
　　“你们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女孩明快的声音强势插入，“山里的特产现在还有卖吗？我想多买几份带回家去。”
　　陆零柒惊了一下，山风一吹，感觉脊背发凉，又扭头去观察徐峰。
　　只见他已经弯腰将自己父亲尸体抱起来，脸色沉沉，没有显露太多情绪，然后朝人群走去。
　　这番诡异的氛围让女孩下意识地跟着沉默住。
　　不过她似乎没有看出徐峰抱得是尸体，只是微微惊讶地挑眉，然后侧过身给徐峰让路。
　　陆零柒跟在徐峰身后，她可以感受到无数双眼珠子都把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左侧一对母子目光随着陆零柒的移动而移动，两只黑漆漆的脑袋黏在一起，似乎在贴着耳朵窃窃私语。
　　陆零柒竭力想去听清他俩的对话内容，却被女孩拍了拍肩膀，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男朋友是当地人？”
　　陆零柒点了点头。
　　棕发女生庆幸地叹了一口气：“我可以住你们家么？昨天晚上睡得那个张家旅馆实在太脏了，被子都长毛了都没人洗，都生虫了。”她看了一眼陆零柒为难的脸色，赶紧补充道：“我们就住今天一晚，明天早上有车马上回去。房费出双倍，或者你开个价？”
　　陆零柒努努嘴，指着徐峰道：“你可以找他问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棕发女生挠挠脑袋，有点烦躁地抓着头发，“叫我名字吧，李欣雨。我男朋友叫钱坤，是来旅游的，钱坤是艺术生，来山里找灵感的。
　　但其实我不想来，荒郊野岭的，有什么好看的，死在这都没人知道。”
　　“他叫徐峰。”陆零柒咧嘴，笑着提起自己的男友，“我叫陆零柒。”
　　“陆零柒？”李欣雨重复了一遍，一脸怀疑地看着陆零柒，有点不太相信道，“好奇怪的名字。”
　　陆零柒有意想打听李欣雨的具体消息，尽量表现得和善些：“你昨晚没睡好吗？”
　　李欣雨朝她强笑了一下，揉揉眼睛，她虽然表现得活力十足，但眼球上布满的血丝直白地出卖了她的精神状态。
　　对上陆零柒探寻的目光时，她瞬间有些支吾，神色憔悴地揉着眉心，耸了耸肩苦笑道：“可能是水土不服吧，我昨天晚上一直没睡好，大半夜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有人在外面唱歌，但我问了钱坤，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压根没听见，说我疑神疑鬼，是幻听。”
　　她拉着陆零柒的衣角，眼睛余光不断瞥向周围的走动的村民，然后缩进了角落里。
　　村民们都忙活起来，跟在徐峰身后，渐渐散了场，李欣雨稍稍卸下些防备，原本明媚的脸上镀了一层阴霾，表情也有点不自然，压低声音问：“昨天死人了你知道吗？”
　　陆零柒点点头，轻声道：“那个人我记得当时和我们一辆车来着。”
　　“所以说这事邪门。”李欣雨不断揪着自己的头发，看上去很烦躁的样子，指缝间扯出好几根断发，她又上下打量了陆零柒一眼，才低声埋怨道：“见鬼，那个男的死了，他们都不报警的嘛？！”
　　陆零柒犹豫了一下，道：“可能山里信号太差。我手机到现在都没收到信号，消息都发不出去。”
　　她心里知道村庄内部肯定有大问题，但目前肯定不能和李欣雨说。
　　“连消息都发不出去才恐怖。”李欣雨咬牙，有点紧张的拉住陆零柒一只胳膊，“恐怖片都是这么演的。信号不好，求助无门。这里明明有电线，不至于一点信号都没有。我明天一定要回去，太吓人了。”
　　“没事的，这里人那么多。”陆零柒安慰她，“你男朋友在哪？”
　　“我来的时候他正在我们昨晚住的那家里吃早饭。”李欣雨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无论出了多大的事都不会影响他的胃口。”
　　两人并肩走到村口。李欣雨放开不少，或许是陆零柒扮演的还不错，等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开玩笑陆零柒看上去像个发育不良的初中生了。
　　这个年纪……放在正常的社会应该还在上学。
　　陆零柒想到了这茬。
　　等从这个世界回去之后，她或许应该学着做个普通人，走一遍大部分普通人一辈子都会经历的事情。
　　陆零柒当然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来。
　　E级本死亡率向来很低，何况，她已经有了不少新发现。
　　陆零柒将李欣雨带给徐峰，借口自己要透透口气，又跑出了门。
　　徐峰显然被其他好事的村民缠住了，来不及反对，就眼睁睁看着陆零柒像一只小猴子一样钻出人群，跑了出去。
　　陆零柒一路小跑，跑到了水井的附近，找了一棵树灵活地攀爬上去，茂密的树叶挡在她身前，陆零柒透过叶子缝隙看见有两个村民围绕着水井打转。
　　“才一个晚上，尸体跑哪里去了？”
　　“老徐已经死了。”一个女人眼色青白，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向四周打探，“会不会是她回来报复了？”
　　“呸。别说晦气话。”一个男村民啐了一口，“她在井里出不去的。”
　　“那女人是怪物又不是鬼。大师造的井能困住她多久？”女人还是不信，“老徐死了，我不放心，他儿子跟他关系又不好……”她犹犹豫豫道，“昨天住屋里怎么办？村里还有游客，我怕被他们看到了。”
　　“快点，别废话了。”男人催促道，转身走进里屋，女人蜡黄着脸站在门口。
　　过了半晌，男人喘着粗气拖拽着重物探出半截身体。
　　“来搭把手。”男人对着他的女人道。
　　陆零柒屏住呼吸，咬紧牙关，一动都不敢动，站在他俩头顶的树枝上，眼睁睁看着一具男尸被拖了出来。
　　是车上的那个相机男。
　　“真是晦气。”男人暴躁道，“我昨晚睡觉之前还看他好好的。怎么醒来就没气了。”
　　女人嘴唇抖着不说话，不停地抬手擦额头上的汗。
　　陆零柒背后全是冷汗。她躲在树上，狠狠咬住自己的手。她几乎可以肯定，相机男肯定不是张慧萍杀的。村子里至少还存在另外一个杀人狂魔。
　　张慧萍个人阵营……这个名称的提示其实很明显了。张慧萍在这个村庄，从始至终，只相信自己，也只依靠自己。
　　看着两个人走远了，她才迅速抱着树干挪腾下来，对着水井绕了一圈，也不知道张慧萍是不是真在里面。
　　“我昨天回去的时候又拿到了一根绳子。”陆零柒对着井口小声说，“还差最后一根，你知道在哪里么？”
　　安安静静，张慧萍没有出现。
　　陆零柒本来也没抱有多大希望，见没有得到回复，一个人飞奔回到徐峰家里。
　　门口的人已经散了差不多。
　　李欣雨和钱坤站在院子角落里面红耳赤对峙着，看上去又在吵架。
　　“不行。我受不了了，我今天就要回去！”李欣雨尖锐高亢的声音好似要掀破天灵盖，“这里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你看到我们昨天住的那户人家家里那个情况嘛？！”
　　“那是人家家务事，你想多了吧。而且就算要走今天也没车啊。”钱坤看上去特别无奈，“我们明天回去不可以吗？”
　　“我不管。今天我必须要走。”李欣雨崩溃地吼道，“我走也要走回去。就一句话，你到底陪不陪我回去？”
　　钱坤对女朋友的无理取闹有些无法理解，语气也开始有点不耐烦起来：“多等一天怎么了？我又不是说不回去，这是我想回就能回的嘛！”
　　“如果不是你异想天开要来这种地方。”
　　李欣雨嗓音微微沙哑道，眼眶瞬间红了，她忍不住哽咽了一下，“我本来准备出国玩的，还不是为了跟你一起。”
　　“好了好了。你觉得害怕的话，我现在一直陪着你哪都不去，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走好不好？现在出发到山下走山路也不安全。”钱坤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李欣雨擦擦眼睛，带着哭腔：“那你现在哪里都不许去！”
　　陆零柒躲在门背后，等着他俩吵完和好，又特意多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了出来。
　　她进门看了李欣雨一眼，李欣雨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嘟哝道：“你回来了啊，刚刚徐峰出去找你了。”
　　“他出去多久了？”陆零柒问道。
　　“没多久。”李欣雨摸摸鼻子，手攥着钱坤的手，那个男孩也朝陆零柒勉强笑了下，“他跟我说，如果你回来了，就留在这里等他，别再出去乱走了，村子里面不安全。”
　　陆零柒挑了挑眉，眼神颇有几分好奇地看着李欣雨：“你袖子怎么破了？”
　　“啊？”李欣雨慌乱地低下头，压压袖子，抚平上面的褶皱，“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刮破了吧。”
　　陆零柒若有所思道：“之前在河边的时候我就想问了。”她目光稍稍往下移动，移向李欣雨手背上，上面微微破皮，泛着几道明显的抓痕。
　　陆零柒歪歪脑袋，一脸认真地询问：
　　“村里有谁挠了你么？”

第10章 第九章
　　「9」
　　“这儿蚊子那么多，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挠的。”李欣雨干笑两声，别过煞白的脸，对钱坤道，“我们出去逛逛。”
　　钱坤歉意地看了陆零柒一眼，牵着女朋友的手一起出了门。
　　陆零柒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跳慢慢恢复平稳。她缓缓松开手掌，打开被手汗浸润得发软的纸条。
　　上面就两个用血书写而成的大字——
　　救命。
　　命字的最后一笔拉得特别长，延伸到纸条边缘，戛然而止。
　　这张纸条是她在经过李欣雨他们投宿的那户人家门口不远处捡到的。被揉成小小一团，丢在杂草丛中。
　　陆零柒本来准备进去一探究竟的，但又顾忌自己出来的时间太长惹得徐峰怀疑，再加上身上也没有任何的准备，于是直接攥在手心里往回走，等听到李欣雨和钱坤的争吵后，又把事情的真相猜出了七七八八。
　　陆零柒担心徐峰到处找她，干脆坐在院子里等着，却等到她肚子饿了也没有等到徐峰回来。
　　下午的天气依旧是潮湿中带着闷热。
　　陆零柒惴惴不安地不停回想着一路走过来经历的细节，见徐峰长时间没出现，最终决定还是先去李欣雨投宿的人家家里查探一遍。
　　陆零柒靠在门口，偶尔有几个村民经过会忍不住看她一眼，然后便交谈着离开了。
　　所以，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除非她先挑事，不然村民是不会主动攻击她的。
　　村民阵营中目前为止就死了徐峰爸爸，而几个跟她一起来小今山的游客接连出事。照理来说，三个阵营应该势均力敌才比较符合常理。
　　再或者说……
　　陆零柒认真思考着，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再或者说，我本来就属于外来者阵营，但中途转投了张慧萍，才导致外来者直接被碾压杀害。”
　　可是现在张慧萍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她既然能迷惑人跳井，那为什么不接着把当初伤害过她的人都杀掉呢？
　　还是暗地里有人在阻挠她？
　　陆零柒并不认为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待一晚上等明天的班车就能顺利离开。
　　而且消极被动的完成主线，最后即使能够过关，评分也会很低。
　　一路人没遇到什么人，摸到那户人家门口，绕到一边的墙壁上翻了过去。
　　这户人家似乎出去了，半点人气都没有。透着死一样的安静。陆零柒一路快速穿梭而过，匕首的顶端膈得她手心生疼，连带虎口都隐隐发麻起来。
　　她走了一圈，目光忽然看见一个小纸团打着滚滚到里自己脚边。
　　陆零柒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匕首抽了出来，别在身前，环顾四周后才缓缓弯腰拾取纸团。
　　她单手将纸团打开，不出意外地看见上面写着“救命”的两个大字。
　　陆零柒看见这张纸团，反倒是松了口气，神色反而多了几分轻松，开始试着将把闭紧的房门打开。
　　在她尝试打开耳房房门的时候，门内传来了沉闷的呼吸声。
　　陆零柒微微一愣，手里的匕首挑在锁门的链条上，用力推了推，推开一条缝。
　　紧接着，黑漆漆的门内出现了一双明亮的人眼。
　　四目相对，女人眼中突然迸发出热烈的火焰，迫不及待地张开嘴，试图说些什么。
　　空荡荡的口腔，里面的舌头不知道怎么消失了，干裂的嘴唇之下，空洞得仿佛怪物的嘴巴。
　　陆零柒攥紧匕首用刀柄用力砸着门锁，发现无济于事后，又急道：“你等一下，我想办法撬开。”
　　门是木制的，陆零柒反手用匕首尖用力扎进锁的边缘，砍下一些木屑，脸一时间涨得通红起来，一点点绕着门锁的边缘慢慢撬动着。
　　外面昏黄的光照进门缝里，女人的认真地看着陆零柒奋斗，苍白的面孔上泛起了兴奋的异样红晕，一脸希冀地瞅着她。
　　“啪嗒”一声，门锁重重砸落在地上。陆零柒把门推开，看见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被绳子绑在门旁边，喘息着朝她笑。
　　陆零柒看着她，手里的匕首不知怎么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鼓起勇气，走了上前，闷头低下头割开女人的绳子。
　　【封印物-E-4203收集已完成】
　　这就完成了？
　　陆零柒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有些喘不过气，胸口的伤势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猛地吸一口气，才吸到了一口空气。
　　“跑吧。”她对这个陌生的女人道，将她拉到日光之下。掌心蹭着裤边擦拭着手上的血。昏暗的视网膜上点缀着太阳明亮的点，陆零柒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不属于自己了，她将手里的匕首塞进女人的手里，突然朝她吼道：“你为什么不跑？！”
　　巨大的力量将她掀翻在地，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在她倒地的瞬间一下子变得清晰明了。
　　肌肤咯在碎石地面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巨大的疼痛在暂时的晕眩之中酝酿着，伺机随时席卷而来。
　　陆零柒倒在地上望着天，阳光灼着她的眼睛，她摸了摸鼻子，摸到了潮湿的液体。
　　她用袖子擦了擦，看都不看瘫软在身边的女人一眼，只是对着空气慢慢道：
　　“为什么不放她走？”
　　她的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也是受害者……”陆零柒用胳膊肘撑起半边身体，重重喘了一口气，手指触碰到女人的身体，不出意外的感受到黏腻的触感。
　　“我是在问你啊……”陆零柒吃力的扶着墙站了起来，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弱小，并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张慧萍，你儿子要杀我，不阻止一下么？”
　　“只要你拿到绳子，就可以不用管她了。”
　　美貌的女人缓缓从门口踏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女人，轻嗤一声。
　　“我猜猜。”陆零柒歪歪脑袋，“你被绑架到小今山之后尝试了很多次逃跑是不是？”
　　张慧萍默不作声看着她。
　　“那个大巴司机，是你杀的。”陆零柒慢慢道，“但你更恨的应该是她。”陆零柒抬手指了指脚边不断瑟缩身体的女人，“因为是她检举的你，明明她跟你一样是受害者，却背叛了你。”
　　徐峰爸爸曾经提起过老张的哑女人……想必就是这个女人了。而李欣雨投宿的张家旅馆……也正好是这家。
　　张慧萍扬起一抹笑容，言笑晏晏：“我被徐山买下来毁掉人生，像条狗一样拴着被他强奸，明明我们这些被绑架的人应该是最该团结的，可她居然为了讨好他们，把我给出卖了。”
　　女人呜呜摇头，恐惧地抓着陆零柒的腿。
　　陆零柒叹了一口气：“她太害怕了吧。”
　　她胸脯起伏着，缓慢而艰难地呼吸：“徐峰呢？他去杀村里的其他人了么？他真是个好儿子，为了帮助母亲，连女朋友的命都可以不管。”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不对劲的？”张慧萍饶有趣味地看着陆零柒，似乎并不打算为她治疗，但也没有继续攻击的意图。
　　“早发现了。”陆零柒咧嘴笑了，“只是现在才想通。”她挠挠脖子，“我观察过，他一直在说谎，压根没有蚊子咬他，他不会流汗不会打嗝不会上厕所。挠着脖子演得太夸张了。”
　　“所以脖子上的裂口……是鱼鳃么？”陆零柒轻轻问道，“怪不得触感这么滑腻，还有一股鱼腥味。”
　　“村民们不懂这些，把你当成怪物囚禁在水井下面。井口边缘刻的这种符文根本对你这类生物毫无作用。”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异的？”陆零柒盯着张慧萍。看着她凸出的眼球，眼白占据了大半。
　　“逃跑被抓之后。”张慧萍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轻轻道，“我听到了歌声。我想我快要死了，或许他们舍不得我死，我见过逃跑的女人的下场，会被割掉舌头，切断四肢，只要能生育，就可以像猪一样活着。”她牵起一个苦涩的笑容，“这个村庄的每个人……都习以为常，世世代代如此传承。”
　　“那个声音告诉我，祂会赐予我力量，帮助我报仇。
　　我的身体渐渐越来越不像人，直到我生下徐峰之后，他们被我暴露出来的样子吓到了，我太大意了，我不该这么早暴露力量。他们杀不死我，只能限制住我的活动范围。”
　　“不必称祂。”陆零柒打断道，“这种生物……还远远算不上是神。”
　　深潜者，虽然人类状态时的外貌英俊，但只是不可明说的万千低贱仆从之一罢了。
　　“我会毁了这个村庄。”张慧萍淡淡道，“但我会放你走。”
　　“其他人……包括那些……明明收到我求助但见死不救的外来者，我也不会放过。”
　　陆零柒微微点头：“谢谢。”
　　“你不阻止我了？”张慧萍挑眉，“不说一通怪我滥杀无辜？”
　　“我没有能力阻止。”陆零柒叹气，“而且，没必要。劝人大度，没必要。刀子没割我身上，我没办法想象当时你到底有多痛。”
　　陆零柒站在村庄口。
　　看着大火灼灼烧起，山火映红了半边天。
　　不知为何，她又叹了一口气。
　　耳边又传来了歌声，空明寂寥。
　　【主线任务已完成，下面开启隐藏剧情。】
　　陆零柒揉揉眉心，神色疲惫，慢慢对自己道：
　　“该醒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是这个新手世界的最后一章了！然后进入甜腻腻的幕间。伏笔之类的基本会揭露。有什么疑问可以在评论区留言～
　　因为是养成系，感情线比较慢热

第11章 第十章
　　「10」
　　崎岖的山路，外面下着雨，雨水打落在车窗上，蜿蜒流下的水渍模糊了窗外的景物。
　　“醒了？”温润如玉的男声轻轻问她。
　　陆零柒睁开眼，摇晃的大巴，熟悉的场景，相反的方向。
　　唯独一开始就戴着的耳机不见了，歌声消失，进入现实。
　　“我们该离开了。”徐峰温柔对她说，“这两天累坏了吧。”
　　陆零柒歪着脑袋，车里没有其他人，甚至她都看不见是不是有司机在开车。
　　陆零柒指尖轻轻按在徐峰的脖颈，缓缓上滑，触摸到他完美无缺的面庞，轻轻道：
　　“是我该离开了。”
　　徐峰还是朝她温柔地笑：“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陆零柒点头。
　　指尖的触感消失，眼前的人眨眼间便消散了。
　　张慧萍不爱他，甚至从没在陆零柒面前亲口承认徐峰是她的儿子。
　　哪怕他确实是她亲生的儿子，哪怕最后他还是帮了她杀了自己的父亲，杀了很多的帮凶和袖手旁观的游客。
　　但那不是她自愿生下的。
　　由恶浇灌生长而出的花儿，最后还是被繁衍出来的那个人决绝地扼杀了，一同葬送在这个村庄。陆零柒进入的……不过是徐峰死之前的一段回忆罢了。
　　【隐藏剧情结束，即将离开本世界……】
　　【通关奖励正在结算中……】
　　陆零柒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光芒之中，身上的疼痛顷刻间消散，只剩下暖暖的触感，仿佛漂浮在云端。
　　主线任务完成度：100％
　　隐藏任务完成度：100％
　　试炼者属性面板：
　　姓名：陆零柒
　　容貌：1
　　精神：15
　　力量：6
　　敏捷：13
　　体质：7
　　当前理智值：80
　　特殊能力：魅惑
　　特殊物品：（待抽取）
　　可自由分配点数：3点
　　陆零柒盯着眼前浮现的一行行字，挑了挑眉，发现自己经过这次世界后精神值涨到了普通人的平均值，其他属性也都有小幅度的增长。
　　她伸出手指轻点在“待抽取”的光字上。
　　眼前的文字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呼吸间，一个小巧精致的面具掉落在她的手上。
　　【道具：深潜者的面具】
　　【深潜者的面具（已绑定）：深潜者拥有倾城绝世的美貌，佩戴之后可以大幅提高颜值，小幅提高说服、魅惑等行为的成功率。仅对容貌值低于30点的试炼者起效。】
　　系统似乎知道陆零柒不识字，每次跳出字的时候都会伴随贴心的语音播报。
　　“你已完成E级世界主线任务，奖励交易兑换点20点，隐藏任务完成度已达100％，奖励交易兑换点40点。本次探索一共奖励60兑换点，下面开启传送。”
　　陆零柒从传送光门出来的瞬间就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面色不善的女人，穿着黑色风衣，凌厉的眼神自上而下打量了陆零柒好几下，直到陆零柒站直身子反复道歉之后，才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跟我来。”
　　陆零柒踮起脚尖，看见守门人半身靠在大厅的接待台上，不由得咧起一个笑容，伸出胳膊朝她用力挥了挥。
　　守门人显然也看见了她，只是朝她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陆零柒大惊小怪地倒吸一口气，盯着守门人消失的地方有些发愣。
　　游离不耐烦地解释道：“那只是守门人的一个分身，别一惊一乍的，她本体还在幕间。”
　　“幕间是什么？”陆零柒忍不住问，这个词的解释在信息手册上可没写。
　　“可以观察试炼者的地方。你在什么世界做了什么事情，她都可以看到。”
　　游离领着陆零柒顺着白色的长廊慢慢走着，对着上面镌刻的门牌浏览着，偶尔迎面走来一两个人，她都没有主动打过招呼。
　　陆零柒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瞅着游离：“那我洗澡上厕所她都看着？”
　　游离：“……”
　　“到了。”游离在一扇门口站定，转身对着陆零柒，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握住陆零柒的手，“我叫游离，我们队长想要见你。”
　　陆零柒敛眸，看上去温顺异常，语气透着一点好奇：“我只是个新人，暂时还没有权限加入团队。”
　　“以后会有的。”游离打断道，“我们队长很看好你……”她顿了顿，“如果你愿意跟我们签订协议的话，我们可以给予你一定指导。”游离敲了敲门，双手插兜盯着门，并不看陆零柒。
　　陆零柒也不敢多看游离。身边这个陌生的女人好看得过分，虽然比起守门人要逊色，但英气的面庞透着别样的飒气，微挺的鼻梁上，一双眸子锐利得有些刺人。
　　门很快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着白袍的女人，坐在转椅上，两条修长的腿叠在一起，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光，眼睛微眯，听到游离进来的时候，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目光投射到陆零柒身上。
　　陆零柒瞬间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比游离还要毒辣，她尴尬地挠了挠脑袋，眼神忍不住往别处瞥。
　　“易阑珊。”女人倏地站起身，身上的白袍微抖，划出流畅的线，她伸出手，陆零柒下意识地握住了易阑珊的手，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掌心微凉的触感，让陆零柒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别紧张。”易阑珊宽慰道，“你可以选择不签这个入队协议。但可以先看看。”她将手里的纸递给陆零柒，语气平常，“如果同意的话，我们就去见守门人，签署的费用我来出。”
　　陆零柒接过那张纸，匆匆扫了一眼，发现上面的每个字都贴心地标了拼音。
　　她心跳加速，在易阑珊面前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捏着纸，指尖泛着白，踌躇着好久，突然又抬起头，黑色明亮的眸子认真地盯着易阑珊：“你是医生么？”
　　“嗯。”易阑珊轻轻点点头。
　　陆零柒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是不是救了很多人？”
　　易阑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回答道：“也杀了不少人。”
　　陆零柒瞅着她：“你是好人吗？”
　　易阑珊有点疑惑地挑眉：“我不知道。”
　　“那就是了。”陆零柒笑起来，眼睛弯弯，“我可以过几天给你答复吗？我等会儿想找守门人。”
　　“可以。”易阑珊颔首。
　　陆零柒捏着纸，环视了房间一圈：“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等会儿我要测试游离的几项数值变化。你可以留下观看。”易阑珊淡淡道。
　　“这样……”陆零柒有点犹豫，她还没有答应易阑珊的邀请，现在就留下感觉不是很好。
　　“你不用顾虑太多。”易阑珊仿佛看穿了陆零柒的心思，“只是几项基础测试，算不上什么机密。”她有意向陆零柒多讲述一些知识，进一步解释道，“系统给予的面板属性太笼统，有些数值还需要具体的测试才能发现之间的区别。
　　很多时候，面板数值一样的两个人实力差距会很大，越到后面这种差距越明显。”
　　陆零柒仔细听着，看上去明显松了一口气，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一本正经地准备观看高权限试炼者的测试。
　　游离刚刚脱了风衣，走到易阑珊面前，深吸一口气，陆零柒还没来得及捕捉她的身影，下一个呼吸间，游离便出现在了训练场的另一端。
　　陆零柒艳羡地看着她们，两条细细的腿悬在椅子上晃荡着。
　　易阑珊记录完游离的移动速度和反应速度后，又对她进行了力量测试，直到她手里凭空出现一把电锯时，陆零柒才真正被吓到。
　　电锯尖锐刺耳的响声锉着陆零柒的耳膜，让她眉心锁得死死的，看着易阑珊手里拿着和她气质完全不匹配的武器时内心凌乱不堪。
　　电锯边缘冒着红蓝色的火花，夸张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饶是游离的脸色都微微一变，手里慢慢凝出一把黑色的匕首。
　　“让你一步。”易阑珊淡淡道，一个弹指，整个房间的瞬间暗了下来，陆零柒根据操作系统的指引摸索着戴上夜视眼镜，才看清了黑暗中对峙的两个人。
　　游离脸色阴沉着，轻嗤道：“你诚心让我在新人面前丢人吗？”
　　“光线还不够暗？”易阑珊看着她，“调成全黑，这够你隐藏了吧？”
　　游离咬牙，心里估算着她和易阑珊的实力差距。
　　陆零柒零星听着两人的对话，一个晃神登时就看不见游离的身影了。
　　易阑珊慢悠悠地朝前走着，环绕着整个比试场走了一圈，手里的电锯耀武扬威地响着，然后微微侧过脑袋，挥舞着电锯毫不犹豫地对准一个方向劈了下去。
　　让人牙酸的切割声，鲜血撕裂开黑暗，整个训练场的光线一点点亮了起来。
　　游离单膝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捂住肩膀的伤口，五指缝隙里流出鲜红的血，她有点懊恼地垂下脑袋：“我哪里露了破绽？”
　　“心跳快了点。”易阑珊垂眸看她，叹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拂在游离伤口，上面有点点暖光：“你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压根没有听到游离心跳声的陆零柒：“……”
　　游离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我知道了。”
　　“还疼么？”易阑珊语气软了点，“要不要请系统治疗？”
　　“没必要。”游离吸了一口气，“没必要花这个钱。你帮我处理一下就可以。”
　　易阑珊放下手里的电锯，俯身双手交叠，隐隐的光芒晕出来一点，游离松开捂住伤口的手，用湿布擦干净手，眉头仍旧微皱着，她抬抬下巴，对陆零柒凶巴巴道：“看够没？看够了快去找守门人。”说完，她又下意识地瞄了易阑珊一眼，语气别扭道：“队长是在检测我们能力的缺陷，你不要怕。”
　　陆零柒按着紧张得狂跳的心脏，指了指易阑珊的电锯，小心翼翼问：“我能看看这个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了快乐的幕间



第12章 幕间一
　　「11」
　　易阑珊表现得很友好。她专心替游离治疗伤势，听到陆零柒的请求，点头答应。
　　陆零柒小跑到电锯旁边，伸手抚摸上去，由于易阑珊开放了解读权限，这把电锯的介绍信息瞬间跳到了陆零柒眼前。
　　【武器：白衣恶魔的执念】
　　【莱恩医生是一名技术精湛的外科大夫，挽救了无数病人的性命。但几例失败的手术让他官司缠身、名声扫地。如今，他终于找到了可以一劳永逸解决病人痛苦的办法。】
　　“喜欢么？”
　　陆零柒刚刚听完系统的介绍，耳边冷不丁传来易阑珊的声音，身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看着易阑珊。
　　易阑珊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揉揉太阳穴，语气依旧清冷，但无疑又透着友善：“这个我绑定了，但你如果同意入队的话，我可以把这款武器的姊妹款送给你。”
　　陆零柒：“……”
　　她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手里揉着那张协议纸，手心里汗津津的，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我、我、我谢谢你，我去找守门人了……”她说完，脚步踉跄地摸到门把手，立马夺门而逃。
　　易阑珊抱臂看着被狠狠甩上的门，一脸困惑地问身边的游离：“我刚刚是不是吓到她了？”
　　游离看了她一眼，默默闭紧了嘴巴：“……”
　　…………
　　陆零柒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一路小跑跑到传送大厅。
　　大概是刚刚有团队竞技结束，光门处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人，脸色阴沉，有几个人甚至一出来就开始互相推搡骂骂咧咧，并没有对她多看一眼。
　　她皱起眉头绕着前台转了一圈，对着守门人常待的空荡荡的椅子小声问：“守门人，你在么？”
　　她刚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眼睛余光朝四周看去，发现没有人在看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一脸无所事事地张望着。
　　兴许守门人还是在忙。深海之渊里面有那么多试炼者，守门人不可能随时注意到自己。
　　“见过易阑珊了？”耳边突然传来略带笑意的声音。那声音分明温柔舒缓，陆零柒却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战栗了一下，回过神来，正好对上守门人暗红色的眸子，微卷的发梢有几缕落在胸前，领子有些低，胸口锁骨深邃，肌肤旖旎白皙。
　　守门人歪了歪脑袋，一时间没有再说话。
　　陆零柒也下意识闭紧了嘴巴，连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明明大厅原本很嘈杂，似乎在这个时候人群都下意识噤声，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这女人……美得像罂粟。看上去漂亮，但足够致命。
　　陆零柒已经不再是刚刚进入深海之渊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了。
　　她清楚地知道守门人在深海之渊的地位，也知道身前的这个女人很有可能只是守门人千百个分身之一罢了。
　　守门人在陆零柒面前站定，陆零柒局促地往后撤了一步，却又被她拉住了手腕。陆零柒胳膊登时冒出了一溜鸡皮疙瘩，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别动。”守门人轻声道。
　　陆零柒怔住，盯着守门人的眸子，看着她眸子又变成了寻常的黑色，心脏如同擂鼓一样跳起来。
　　“鞋带松了。”守门人低下头。
　　陆零柒僵直着脖子缓缓往下看。
　　守门人自然而然地单膝跪在地上，伸手拉住两根松开的鞋带，帮她系好。
　　陆零柒尴尬地蜷缩起脚趾，有点慌神，头皮发麻地抬头平视前方。
　　守门人低垂着脑袋，陆零柒虽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分明感觉她在笑，一时紧张得有些口吃：“谢、谢谢。”
　　守门人站直身子，还是带着笑：“我让你紧张了？”
　　陆零柒立马否认：“我、我我哪里紧张了？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急于自证清白，竟难得地拔高了嗓音，听起反而更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如果你现在就调出自己的随身面板的话……”
　　守门人离她离得很近，陆零柒隐约能感受她说话时吐出的气息，“你会发现你的理智已经跌到65了。”
　　“也就是暂时混乱状态。”守门人翘着嘴角，温柔地指出事实，“我看过你刚才的表现，很罕见的状况，整个过程基本理智恒定，只出现过一次理智波动。”
　　陆零柒只觉得双颊发烫，耳朵都热得不属于自己。守门人一提，她立马就想起了自己在哪里掉了理智。
　　“所以，本质上，你喜欢好看的事物吗？”守门人问她。
　　陆零柒：“……”
　　她竟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辩驳，只能非常尴尬而生硬地转移话题：“现在几点了？我想吃饭。”
　　“E级世界和这里的时间流速比是24：1，这也意味着从你进去到出来，还没有过去两个小时。
　　你进去之前吃了三块奶油蛋糕、两包薯片、一盒纯牛奶、一盒巧克力饼干和一包牛肉干，我以为你暂时还不饿。”守门人认真回答道。
　　陆零柒：“…………”
　　她蔫蔫地垂着头，虽然肚子不饿，但刚刚确实经历了一番波折，她需要大吃一顿补充精力啊。
　　但她没有钱。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想吃什么？”守门人继续问她，“我请你。”
　　陆零柒听到这个，又马上来劲了，雀跃道：“烤肉！！我想吃烤肉！！”
　　她黑亮的眸子熠熠发光，希冀地看向守门人。
　　守门人颔首，握住陆零柒的手，带她离开了深海之渊，再次出现在附近城市繁华的街口。
　　……
　　陆零柒觉得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帮忙烤肉的守门人仿佛浑身都散着圣光，陆零柒感激涕零地看着她，嘴上没有任何停顿地开动，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感动。
　　“想好怎么分配点数了吗？”守门人将牛舌翻转了一个面，看着上面冒着的气泡混杂着滋出的油水。
　　陆零柒正眼巴巴瞅着烤盘上的肉，闻言愣了一下，抹抹嘴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蘸了蘸调料，在送入嘴之后含糊道：“我可以全加容貌上面吗？”
　　守门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盯了陆零柒许久，陆零柒像个小动物一样用鼻子嗅着烧烤的滋味，混合着孜然辣椒的气息，嘴里的酱料鲜香可口，肉烤得很好，她没嚼几下就化在了口中，只留下馥郁的肉香萦绕在舌尖。
　　“这样分配不好吗？”陆零柒顿了顿，压低声音问。
　　守门人啜饮了一口水，没有多说什么。过了半晌，才好似回过了神，轻笑着摇头：“不，很好。”
　　她声音带着暖，重复道：“这样分配，很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特意指点什么，仿佛这种闻所未闻的加点方式是惯常出现的事。
　　陆零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掩饰般又吃了一口：“您能帮我一个忙？”
　　守门人挑眉：“什么忙？”
　　“在我帮606报仇之前，我想像他们……”
　　陆零柒抬抬下巴，扫了一眼周围坐着的顾客、端着盘子的服务员，“我想像他们一样，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握紧筷子，手微微发抖，有点紧张地低下头，筷子尖搅动着盘子里的拌面：“您能帮我吗？”
　　守门人沉默。
　　“如果很麻烦的话那就算了……”
　　“不麻烦。”守门人指尖轻点了点桌面，挑起眼梢，“这个年纪可是要上学的。”
　　陆零柒满口答应：“上学学知识吗？我正好有需要。”
　　她确实有上学的打算，一直缠着守门人教自己有点说不过去。
　　守门人低头，敛住复杂的眼神，压下唇角的笑意。
　　陆零柒她根本不知道上学意味着什么。
　　她要写很多作业的。
　　……
　　深海之渊很大，空房间很多，但大部分的试炼者都不喜欢住在这里。
　　陆零柒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的房间走进去，将门关上，然后拉上窗帘。
　　将房间里的灯关上，只剩下一片纯粹而静谧的黑。
　　她痴迷似的爱上了这种黑暗，也爱上了这种封闭的感受。
　　房间不是很大，像是住在了一个小小的匣子里，如同剪纸，将多余的白边裁掉，只留下她满意的空间，多一分太宽阔，少一分又过分逼仄，刚刚适合她，仿若量身打造。
　　这像什么？
　　陆零柒侧了一个身，抱紧被子，整个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
　　像笼子。
　　……
　　陆零柒睡到脑袋都开始隐隐发疼的时候才起床。
　　她打着呵欠去洗漱，打开浴室的灯，对着镜子细细看自己的脸。
　　三点的容貌将她可怜的1点容貌值提到4点。
　　很好。
　　陆零柒握拳暗暗给自己打气，距离正常人的平均线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差距了！
　　她一边这样乐观想着一边把脸凑到镜子前，观察自己的样子有没有变化。
　　陆零柒看了足足半个小时，实在没找到大的变化，这才泄气地拖着脚步坐到床边。
　　长成守门人这样她要攒多少点数啊！！！
　　陆零柒好不容易平复心情，拿过放在床边柜子上的手机，发现里面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她目前只有易阑珊和守门人的联系方式。
　　她还没有彻底熟悉手机的操作，并没有随时查看消息的习惯，所以一口积累了好几条才想起来要看。
　　易阑珊只发过来一条：
　　——考虑好了吗？我已经把“白衣恶魔的救赎”转交给守门人了，不管最后答不答应，这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守门人的则有好几条：
　　——身份证件我帮你准备好了，因为你是未成年人，所以监护人是我。
　　——距离深海之渊最近的临海城市H城的中学入学手续已经办妥。
　　由于你目前的知识储备约等于小学三年级水平，我建议你最好从现在开始自学从一年级到初三的所有课程。
　　——H城中学是当地最好的高中。提醒一下，现在是八月初，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八月中旬会有入学军训，学校派发的暑假作业我已经领回来了，记得来大厅找我领。八月底有开学考试。
　　——开学考试后有家长会，不要给我丢脸。
　　最后一句末尾附上了黄头小人微笑的表情。

第13章 幕间二
　　「12」
　　从村姑变成都市丽人要多久？
　　陆零柒立下这个宏伟目标之后，就可耻地倒在了第一步。这一切都要归结于她没有钱还有守门人的不配合。
　　她明明看清楚了规则，1点兑换点可以兑换一万块。
　　可当她兴冲冲跑到前台找守门人要求兑换的时候，却被无情地驳回了。
　　“你要兑换五万块？”守门人端起茶杯慢慢喝茶，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陆零柒穿得整整齐齐的校服身上，红色领结打得特别端正。
　　“嗯。”
　　陆零柒挺了挺胸，毫不示弱地站直身子，示意自己是一个成熟的高中生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穿校服？”守门人答非所问，目光下移，盯着陆零柒的格子裙一脸若有所思。
　　陆零柒：“我刚刚看了入学手册，校规校纪上要求周一要穿校服，今天是周一！”
　　守门人低头笑，笑声没有任何掩饰，直接传递到陆零柒耳朵，她涨红脸道：“大人，你快给我兑换嘛。”
　　守门人慢吞吞喝了一口茶，氤氲的热气飘出了几缕，让她面庞模糊不清，充满了虚幻感。
　　“不给。”
　　轻轻两个字，果断拒绝了陆零柒的请求。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有点不服气道：“为什么不给？！我明明有兑换点！！”
　　守门人抬眼看她，精致的五官面部表情柔和，眼中闪过的冷芒却让陆零柒赶紧捂住嘴巴，胆小地往后退了几步，心想着自己刚刚是不是说话僭越得罪了守门人。
　　陆零柒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太放肆。毕竟这里的老大就是守门人，她把守门人整不高兴了下一个世界说不定就直接当场去世。
　　还想着未来有一番大有作为然后周游世界的陆零柒绞尽脑汁正要说一些讨好的话，守门人却眯起眼睛，轻轻道：
　　“因为我是你的监护人，有义务阻止你浪费点数。”
　　她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极具侵略性地倾身而上，陆零柒只觉得脑袋笼罩着一片阴影，恨不得当场将身体缩成一团。
　　“我没有在浪费点数。”陆零柒弱声弱气地反驳，“后天军训，听说要住在那里，我想买些衣服和日用品。”
　　她揪着衣角，小心翼翼抬起头，眼神无辜纯良，湿漉漉的水意说漫上来就漫上来。
　　守门人：“……”
　　虽然陆零柒现在不好看，但守门人清楚她的潜力，「魅惑」的效果虽然在这里大幅削弱，但还被陆零柒使用得炉火纯青。
　　“我会帮你置办好。”守门人食指勾住陆零柒的领结，“还有，你不知道，这点容貌值使用魅惑会减少好感的么？”
　　陆零柒皱眉：“那你减少了么？”
　　“我从不受这些伎俩的影响。”守门人审视般看着她，“你试探我倒是正大光明，不怕我生气吗？”
　　“我是这样想的。”陆零柒解释道，“你很厉害对不对？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召集那么多人为你做这种事，但很多事情我也没有一定要弄清楚的冲动。我在岛上的时候，觉得活得糊涂些挺好的，606她就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陆零柒急急地截住了下半段话，有点懊恼地握拳。
　　她不该说什么都要提606一嘴的，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需要606照顾的小孩子。
　　“我是说、”陆零柒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反正对你也没用，我干脆用一下看看效果。
　　还有，你说的会减好感，我在之前那个世界没看出来有什么大的副作用。”
　　守门人蹙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运气好就不会触发负面效果。”
　　“这还讲运气的吗？！”陆零柒惊讶道，“也就是说，我接连三次使用魅惑都完全成功了？？？”
　　“是这样。”守门人点头，“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零柒立马意识到话题早就走偏了，急忙忙又将谈话的重心重新拉回到兑换点上面：“可我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应该也有零花钱！”
　　“你要多少零花钱？”守门人答应得很爽快，“我每个月定时给你。”
　　见守门人没有给她使绊子，陆零柒反而有点不习惯，扭扭捏捏推辞道：“这样不好吧……白占你便宜。”
　　守门人轻笑出声，如玉般的指骨微曲，轻轻敲了敲陆零柒的脑门，温柔道：“回去好好看书。这些琐事不用你担心，兑换点该怎么使用我会在你进入下一个世界之前告诉你。”
　　陆零柒咧嘴，露出一个笑容：“谢谢。”她想了想，又觉得一句“谢谢”并不够，补充道，“你真好。”
　　陆零柒回到房间认认真真看了一下午的书，约莫晚上的时候又踱着步溜到大厅找守门人觅食。
　　见大厅没有人，她又绕了一个又一个弯，找到了小暗门，守门人告诉过她，自己大多时候会待在这里。
　　不过如果有人在深海之渊内部口呼她的名号，她也可以随时凝出一具分身出现。
　　“你是不是孙悟空？！”陆零柒当时问守门人，“拔一个毛可以变成好多好多个你。”
　　守门人嘴角噙着笑：“看来你已经开始读四大名著了。”
　　“我是不是学的很快？”陆零柒当时如果有尾巴的话，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她走到暗室旁边，对着面前关上的门敲了敲。
　　两扇禁闭的大门仿佛感受到她的存在，自动展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长廊。
　　陆零柒倒吸一口气，先将脑袋探了进去，对着空荡荡的长廊小声道：“我进来了哦。”她说完，蹑手蹑脚走到长廊上，顺着一路走到底，又一扇闭合的门缓缓打开。
　　陆零柒走了进去，有点失望地打量着里面的陈设，对着坐在沙发上裹着浴袍的守门人撇嘴：“我以为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基地呢。”
　　守门人的头发还在滴水，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散发着淡淡的倦意，眼睫轻颤低垂，面前是一面大大的电视，电视里播放着枯燥的晚间新闻。
　　名为暗室其实就是守门人平时居住的地方，上下分成了两层，很宽敞，陆零柒早就被身侧打开的衣帽间吸引，欢呼雀跃地跑进去隔着橱窗瞅着里面闪闪亮亮的饰品。
　　“喜欢哪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守门人出现在了陆零柒的身边。陆零柒按住自己蠢蠢欲动的爪子，警告自己不能随便乱动。
　　“都很喜欢。”陆零柒诚实道。
　　“这个很适合你。”守门人突然指着银白色的手链，极简约的款式，在灯光的照耀泛着一丝耀眼的光，通体却是柔和的。
　　守门人打开橱窗，取下手链，微凉的指尖轻触到陆零柒的手腕。她垂首，目光柔和专注，小心帮陆零柒戴好手链。
　　“送你了。”
　　守门人一脸轻描淡写道：“絮语，手链的名字。”
　　陆零柒在戴上手链的瞬间，寂静许久的面板突然跳到了她的面前。
　　【道具：絮语】
　　【陈露考上大学后，她的父母送给她一条纯银手链作为礼物。在被拐卖绑架之前，她每天都会佩戴这条手链。手链被她丢失于盲村张家旅馆。在陈露失去她的舌头后，她心中积累的无数话语都被这条手链所记录倾听。】
　　【封印物-E-4203所属世界次级产物，由权限人收纳后重新改造，可作为一般道具随身携带。】
　　【特殊能力：寄宿。心有所托，才有絮语，心有牵挂，才有执念。】
　　“这是特殊道具？”陆零柒低头看手腕上的手链，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有些悲凉，“那陈露呢？她被张慧萍杀了吗？”
　　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守门人合拢浴袍走到沙发旁坐下：“大概吧。”
　　陆零柒咬了一下唇。
　　她想过救她。
　　但那个哑巴女人没有逃。
　　是没有力气逃了还是不想逃了呢？
　　她阖目便回想到张家院子里空旷的地面，布满了青苔，她的整个身体狠狠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口腔中肆意散开的血腥味，女人的无助低泣，陆零柒忍不住晃了晃脑袋，驱赶出这些讨厌的回忆，对守门人扬起一个笑容：“特殊能力“寄宿”是什么？”
　　“自己摸索。”守门人这次没有告诉她答案，指了指另一边的餐桌，“饿了是不是？今晚不出去吃，我等会给你做晚饭。”
　　“你还会做晚饭？！”陆零柒惊喜道，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守门人。
　　守门人听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应。浴袍的领口敞开一条缝隙，露出了极深的锁骨。
　　她看上去一直这样云淡风轻，举止优雅得体，就连在欺负陆零柒的时候，说话也是温温柔柔不紧不慢的。
　　陆零柒眼神不小心瞄进了领口，心尖儿猛地震颤了一下，差点没跟上正常的节拍，立马做贼心虚地挪开眼睛，面颊却不争气烧起来了，尴尬得她当场扭头焦躁地盯着电视机画面转移注意力。
　　“是不是有点热？”守门人体贴地问她，“我把温度调低点？”
　　守门人的笑容太漂亮，看得陆零柒整个人都会温暖起来，虚掩的浴袍配合上她立体的五官，莫名杂糅了禁 | 欲和妖 | 欲的矛盾感。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害怕守门人呢？
　　陆零柒贴着墙站着，假正经地看电视，心里有点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同一期百合新文榜单数据排名倒数第一，老垫底人了）这点收藏很多还是wb求来的JPG。
　　虽然依旧扑街得彻底，但还是老样子，会跟《指挥官》一样尽我自己的力认认真真在半年内写完哒。不过大概是最后一次尝试剧情流了（。
　　明天咕咕鸽，要完善第二个世界的细纲。周二正常更。
　　评论摩多摩多。

第14章 幕间三
　　「13」
　　食物的味道总是叫人欢欣的。热气腾腾的白烟散发的生机仿佛拨动了心中紧绷的弦，陡然放松后流出轻快的曲章。
　　守门人站在厨房间里，窗外的景色和现实时间相对应，朦胧的月光透着纱窗照进来，黯淡微弱，但聊胜于无。
　　从远处看，只能看出一个模糊大致的剪影，冷色调，原本没有一点活人气的场景，却因为身前一锅“咕噜咕噜”冒着泡的汤锅而让人不由得心生希冀。
　　“啊，是鱼汤。”陆零柒深吸一口气。她对食物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或许是早些年饿怕了，她吃饭的样子向来不太优雅，甚至近乎狰狞，狼吞虎咽地仿佛有人要跟她抢一样。
　　牙齿狠狠咬入肉汁丰富的烤羊排里，再用力撕扯开后，陆零柒浑身紧绷的肌肉这才松弛下来，抬头对守门人道了谢。
　　守门人只是坐在一边看她吃饭。就像前几日在外面出去吃一样，撑着脑袋饶有趣味地盯着她，仿佛是在看一档真人秀节目。
　　陆零柒起先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把这种轻微的不适感抛到脑后。
　　她习惯了狼狈，也习惯了在众人面前被剥夺尊严，审时度势早成为本能。她只是想活着，其他的事情，再不舒服，都可以忍受。
　　“很好。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陆零柒真情实意地夸赞道。
　　灯光昏沉，陆零柒填饱了肚子，安详地瘫软在椅子上，觉得世间美的时刻就该像这个时候一样，不用想太多不用背负太多，能够吃得饱穿得暖有个地方住，烟火神仙。
　　她看了一会儿电视，不断调台走马观花式地看综艺节目，直到肩膀一沉，陆零柒扭过头，看见了一只清瘦的手轻轻搭在肩膀上。
　　“……怎么了？”陆零柒半张着嘴，愣道。
　　守门人低眉浅笑，伸手指了指茶几上一套书。
　　陆零柒起身走过去，脸有点发绿。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黄冈密卷……还有这个、王后雄？”
　　“该学习了。”守门人语气温柔地督促她，“开学有家长会。”
　　陆零柒：“……”
　　她捧着厚厚一叠试卷和参考书跟在守门人后面走到书房。
　　书房早被收拾过，放好纸笔还有草稿纸，就在等她埋头苦读了。
　　陆零柒咬着笔头，一边摸鱼一边看书写了半小时，直到易阑珊主动联系她签订协议的时候，她瞬间露出“解放了”的雀跃神情，蹦蹦跳跳跑到守门人身前，理直气壮地告诉她自己有正事忙。
　　签订合作协议的过程很简单。两个人在纸面上进行约定，陆零柒保证在进入团队竞争本当中不对易阑珊队伍的人主动出手，并且在团队生存的世界会成为易阑珊队伍的成员。易阑珊方面则有义务提供指导陆零柒，帮助她尽快成长。
　　陆零柒的目光则落在了守门人手里握着一把尖锐冷硬的武器上。
　　一把外观狰狞的锤子。
　　【武器：白衣恶魔的祝福】
　　【莱恩医生一家都是医生。他的妹妹艾达同样是一名技术精湛的外科大夫。
　　为无数垂死病危的病人做完最后安置之后，艾达医生选择了更快捷的方式结束了他们苟延残喘、痛苦不堪的余生。】
　　【艾达医生的碎颅锤，产出于B-3233世界。】
　　【具有致命杀伤力，对人形生命体有额外伤害加成。对非生命体有较好的威慑作用，出门居家旅行的随身必备。】
　　不同于【白衣恶魔的救赎】，这把碎颅锤的使用方式和具体作用更清晰更详细地浮现在陆零柒的脑海里，让她一下子就理解了这把锤子的使用方式。
　　“给。”守门人将碎颅锤递给陆零柒。
　　她伸手去接，摸到手柄的时候手腕猛地折了一下，以诡异的姿势翻转了一个角度。
　　“啊！”陆零柒小声叫了一下，突然其来的重量让她整个手臂都发酸，手腕瞬间发麻，她往后下意识倒退两步，防止掉落下来的锤子砸到自己的脚。
　　守门人眼疾手快，陆零柒几乎没看到她出手的动作，那把碎颅锤就重新到了守门人的手里，泛着金属光泽的锤子尖闪着冷芒，黑色光滑的手柄，有着硬科幻片一样的质感。
　　陆零柒左手用力揉着右手手腕，走过去站到守门人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守门人的眸子泛着暗晦的光，静静看着她，吐字：“你要干嘛？”
　　“……我、”陆零柒伸出双手，握住手柄，扎了个马步，咬牙切齿，“我就不信两只手我还握不动！”
　　守门人：“……”
　　易阑珊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不加掩饰的笑声让陆零柒不由觉得自己有些丢脸。她腕口的骨头都绷直了，才勉强握住了这把锤子。
　　“不错。”陆零柒故作老道地近距离端详了一遍自己第一把武器，满意地点点头，“我很喜欢。”
　　她说完才发现在场的两个人压根没有注意她刚刚沉浸式的表演，反而凑到了一起小声交谈了几句。
　　陆零柒不尴不尬地调转脚尖，收纳完碎颅锤后无处安放的双手垂在身侧。
　　过了一会儿，眼前的两个人才商讨完。
　　易阑珊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狭长的眼睛微眯，眼角稍挑，有点不确定道：“……教辅书？”她抬头看了一眼陆零柒，“你的？”
　　陆零柒盯着桌上她顺手拿来给守门人检查的作业，不自觉地挺挺自己还没发育的胸脯：“我觉得，试炼者应该有颗上进心，在追求知识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也不知道易阑珊信了没有，但陆零柒清楚地看到她原本清冷的面庞已经开始破冰，只见易阑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
　　“小升初模拟数学卷？”
　　陆零柒义正严词：“要常回顾过去，找出不足，查漏补缺，这很重要。”
　　易阑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试卷张开放在面前，眉头轻轻蹙起。
　　陆零柒紧张地看她，易阑珊从试卷上方向她投来目光，眸光深邃。
　　陆零柒紧张地抓起裤子边。
　　“你填空只对了三题。”
　　陆零柒：“……”
　　…………
　　陆零柒被守门人领回去的样子很狼狈。
　　当时她试图说些什么理由来证明做这张试卷的考生不是自己本人的时候，守门人横插了一脚，开口对易阑珊说：
　　“她今晚要通宵学习，你也该回去了。”
　　陆零柒想要辩解一下自己并没有通宵的打算，但撞上守门人笑盈盈的眼睛时，还是胆怯地咬住接下来的辩驳，灰溜溜地跟在守门人身后，手里抱着试卷和教辅书，当着易阑珊的面落荒而逃。
　　守门人将陆零柒送回房间，她在站在门口，半身倚着门框，湿发早已经干透，柔顺地披散下来，眼底的光像深潭中倒映的残月，清疏沁暖，似乎是在斟酌着准备说些什么。
　　“后天军训的时候，记得带防晒霜。”
　　陆零柒：“……”
　　她有点不解：“容貌值是可以具体化的，但也可以根据外界的影响上下浮动么？”
　　这一点她在结束E级世界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体质、速度之类的属性，在世界结束后都有了小幅的提升，并不需要加点。
　　守门人懒懒地点点头，神色颇有几分欣慰：“你的面板数据很差。”
　　陆零柒：“……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面板数据有多糟糕，糟糕到没有一项过了平常人的平均线！
　　“我的意思是……易阑珊看中你什么？她是一个资深优秀的团队领导人，在深海之渊那么多团队中都排得上名次。”
　　“……她觉得投资我是有希望获得回报的。”陆零柒不假思索道，很快明白了守门人的意思，“我有我的价值，只是我还没发现自己的价值在哪里，对么？”
　　“是这样。”守门人微微侧头，灯光让她下颚镀了一层柔和的色泽，一如她温柔镇静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多听一会儿。
　　“我要告诉你的是，当然易阑珊她也会告诉你，只有新人才会习惯性比较面板数据。”守门人耐心道，“数据只是参考，简单又直观，但它其实是僵化的。
　　而世界和人都是复杂的，在人与人、人与其他生物、非生物的交锋当中，不是比拼谁的面板数值高谁就赢，你要结合很多因素同时去考虑。”
　　陆零柒认真听完，才道：“所以试炼者之间其实也没有绝对的实力差距？”
　　守门人不可置否地歪歪脑袋，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就站在门口，背景是看不透的黑暗。
　　陆零柒坐在书桌前的转移上，就这样看着守门人，陆零柒露出一个笑容：“我会好好学的，不会给你丢脸。”
　　守门人也回了一个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温柔得不能再温柔，会给陆零柒一种很安然很舒服的满足，这种感觉她只在606身上感受过。
　　她一看见606就想着要她抱着自己，最好呼吸间都是对方的气息，每天早上她睁眼看见她在自己身边，就会觉得安全。
　　“早点睡，不要通宵。”守门人嘱咐道，暖暖的嗓音流淌过耳。
　　“晚安。”陆零柒对她说。
　　“晚安。”
　　眼前的女人说完这句话，便彻底融进了黑暗，仿佛她本身和黑暗就是一体似的。

第15章 幕间四
　　「14」
　　松软的床，整个躯体都深深陷了进去，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翻个身，再睡一会儿。
　　但陆零柒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了。
　　军训才结束，她剩下好多作业还没开始写！
　　陆零柒一边抱怨一边洗漱，拿着手机在班群里和未来的同学道了个早安，随后揉着惺忪的睡眼开门准备去找守门人蹭饭。
　　开门，才走了两步。她又缩了回去，前面出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军靴碾过冷白的地砖朝大厅走去，那单调的脚步声无故让她觉得胆寒。
　　陆零柒觉得自己上辈子定是某种动物，能够嗅到不安。
　　她惴惴地闪进门里，透着门缝朝外瞅着，殊不料，对门的门也跟着“嘎吱”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露出了一双惶恐不安的眸子，正巧对上陆零柒好奇的眼睛，立马受惊似地躲闪开。
　　是个女孩。
　　陆零柒匆忙间只看到了一眼，对方年纪好像跟自己差不多大。
　　皮肤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白，跟她在烈日下摸爬滚打的粗糙截然相反。
　　两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无言地躲在门后，陆零柒躲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想看对门的神秘游魂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又怕吓到对方，一时僵持在原地。
　　毕竟，对方慌慌张张的样子，可能胆子比她还小。
　　她正胡思乱想着，军靴特有的脚步声再次在长廊上响起。
　　陆零柒躲在门后。
　　她讨厌这个脚步声。
　　每次这种脚步声靠近，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可能是她打包的货数量出了差错，也可能是有人想打她。
　　不出她所料，她躲在门后没多久，就听来了对门女孩传来的啜泣声。
　　细细的，压抑在喉口间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痛苦的呻吟。
　　陆零柒听到这样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她终于见到了对面的那个几乎不出门的女孩。
　　个子比她还要矮，穿着宽大的白色衣服，袖管空荡荡的，瘦得似乎只有骨头架子。
　　皮肤白得透明，扭曲蜿蜒的筋脉在手背上根根凸起，在灯光照射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但头发比她长多了，仿佛十几年都没有剪过，一直长到腰以下。
　　瘦弱的女孩靠着墙瑟缩着身体，眼睛通红，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委屈，眼泪断了线落下，另一只手藏在了身后。
　　而那个穿着军靴的女人正正对着那个女孩，只给陆零柒留下了一个冷酷的背影。
　　“这里不准欺负人！”陆零柒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对着背影大声道。
　　那个背影微微动了一下，寒冽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你什么时候交上的朋友？”
　　虽是一个女声，却不带任何温度，冷得让陆零柒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女孩拼命摇头，原本发白的嘴唇几乎要被她咬出血来，嫣红乍破。
　　“你再不走！我就要喊守门人了！”陆零柒攥紧拳头，搬出守门人试图驱赶这个不速之客。
　　长久的沉默。
　　陆零柒紧张地瞅着那个背影。
　　守门人收到呼唤，身形缓缓在她身边浮现。
　　陆零柒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守门人的手，指着眼前的人痛心疾首控诉道：“这个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把那个女孩子欺负哭了。”
　　守门人的眸子仍带着微微的暗红，银色的长发柔顺地滑在了肩头，似冰雪般纯净无瑕。
　　她看上去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不解地低头看向陆零柒。
　　陆零柒见她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直觉告诉我。她肯定不是好人。你不是说星海域时不时会派人来潜入进来嘛！我怀疑她就是那个间 | 谍。”
　　她话音刚落，眼前的女人已经果断转身。
　　果然长了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五官锋利，眼神淡漠，嘴角没有一丝弧度，紧紧抿着，审视般看向陆零柒，鹰隼般锐利刺人，好像陆零柒欠了她八百万一样。
　　陆零柒攥着守门人的手，仿佛找到靠山的小朋友，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虽然你长得好看，但这么凶，肯定不是好人。
　　“大人。”
　　眼前的女人朝守门人微点了头，旋即又看向陆零柒，眼睛稍眯起来：“新人？”
　　陆零柒反应过来，顿时有点委屈，小声嘟哝：“老人也不可以欺负新人的……起码在这里不可以。”
　　守门人一脸错愕。
　　瘦弱的女孩却是主动抓了女人的手，哼哧了半天，才憋出了一个词：
　　“姐姐……”
　　她似乎急于表达，胡乱比划着双手，陆零柒被她这一声呼唤一时呛得说不出话来，直直盯着女孩，瞅见她脸都涨红了，也没说出下一个词。
　　“慢慢说。”女人转过身，安抚自己的妹妹。
　　女孩剧烈咳嗽了几声，顿时又呜呜咽咽，勾了勾女人的手：“不坏。”
　　她抬了抬下巴，看向陆零柒，极为困难地吐出两个字后，朝陆零柒咧开一个笑容，脸上泪痕未干。
　　女人冷哼一声，看都不看陆零柒一眼，拉着女孩的手径直进了门。
　　……
　　“这姐妹俩相处模式有点奇怪。”
　　陆零柒扭头，看见守门人慢吞吞地朝外头走去。
　　她非常自觉地跟在守门人身后，一路跟到旋梯，幽深漆黑的无尽楼梯，仿佛没有尽头。
　　但这条路陆零柒已经走的轻车熟路，跟在守门人身后，走着走着就到了暗门入口。
　　她默立良久，等守门人开门。
　　守门人的身形当着她的面消散，将她留在了门外。
　　陆零柒：？！！！
　　她对着门，试图说服守门人把她放进去：“我饿了。”
　　里面没有回应。
　　陆零柒原地打转，终于又想到一个理由：“我学业上有些问题，需要您的解答。”
　　仍然没有回应。
　　陆零柒拔高嗓音道歉：“我又没有通天眼！哪知道她们是姐妹呀！这事不能怪我。你该看到的是我一颗正义勇敢的心！喊你来是因为我谨慎，怎么，多走几步路喘到你了？”
　　不对不对，这话怎么听着这么阴阳怪气的。
　　陆零柒把这句话在心里手动撤回，再组织了一遍措辞，准备重说。
　　“门没关。”
　　守门人说。
　　陆零柒：？！！！
　　陆零柒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门。
　　暗门敞开，正正好好能容纳她的身位。
　　陆零柒踏进去，只见守门人仅穿着贴身柔软的家居服，身形茕茕，身后一整个墙壁都是透明的，外面荡漾着一片深邃迷人的蔚蓝。
　　守门人：“我煮了粥，在厨房桌上。”
　　陆零柒尴尬得不行，立马火速逃离此地，远离超级反派守门人。
　　“时然体质特殊，有点自闭，语言表达障碍，时安不可能用常规的方式和她交流。”
　　陆零柒正在餐桌旁扫尾，守门人捧着水杯走了进来，怕陆零柒多想似的，特特解释了一番。
　　“她看上去比我小。”陆零柒皱了皱眉，“不是说这里不招募童工的吗？”
　　守门人的眉毛在陆零柒说到“童工”的时候跳了跳，倏而压了压嘴角：“时然不是试炼者，时安是。”
　　“那她是怎么住进来的？”
　　守门人轻轻叹息：“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时安的愿望，就是让她的妹妹，能一直住在这里。”
　　陆零柒本来想追问一句为什么的，但心中已经隐隐猜测到了几种可能，估计不会有什么好答案。便没有再继续问问题，放下筷子准备回去。
　　守门人喊住她：“等一下。”
　　“手机。”守门人的目光扫过陆零柒的衣服口袋，薄唇轻启，“给我。”
　　陆零柒捂住自己的口袋。
　　“作业做完了再过来领。”守门人嘴角微扬，手指灵巧地朝空中一抓。
　　口袋一空，陆零柒瞪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机凭空出现在了守门人手里。
　　“去吧。”守门人轻飘飘将陆零柒打发了出去。
　　陆零柒忍气吞声，溜回了房。
　　等她交完作业吃晚饭，准备结束这平平无奇的一天回房睡觉时，陆零柒看见自己房门口蹲了一个人。
　　时然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的灯，陆零柒斜长的影子照了下来，在她身上映下条纹一样的明暗。
　　“你在这里干嘛？你姐姐呢？”
　　陆零柒小心翼翼问她，向四周看了看。
　　很好，时安不在。
　　时然用力摇了摇头，指了指大厅的方向，又指了指陆零柒，然后拎起脚边的红色塑料袋，递给陆零柒：“给。”
　　她吐字落得掷地有声，好像在宣布一件了不起的决定。
　　陆零柒愣愣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包装纸。
　　“给我的？”陆零柒有些不确定。
　　“吃！”时然高兴地回答道，“好！”
　　“谢、谢谢。”陆零柒接受了她的好意，从里面抓出一袋，撕开包装纸，往里面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时然仰着头，目光晶晶亮，认真看着陆零柒，看得陆零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是什么？”陆零柒抓起包装袋，看着上面写着“薯片”两个字，“是薯片。零食！”
　　时然笑得弯起眼睛：“嗯。”
　　陆零柒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塞得满满的，不知怎么，她有点想哭。
　　“谢谢。”她再次说了一遍。
　　时然响亮地回应她：“朋友！”
　　陆零柒翘起嘴角，女孩伸出细细的小指，轻轻勾了勾她的衣摆。
　　陆零柒朝她点头，肯定道：“对，我们是朋友。”
　　时然欢呼地抱了她满怀，然后蹦蹦跳跳回去了。
　　陆零柒提着一袋子零食进门，洗漱完坐在床上。
　　开始回顾这一天，然后扳着手指数起了自己准备要做的事情。
　　好好学习，开学后的家长会不能让守门人丢脸；
　　留在深渊好好干活挣钱，争取活久点，最好二十五岁前就能环游世界；
　　要早点变成大美人，做影视明星，去好莱坞，跟606喜欢的大魔王演对手戏；最后出版一本自传，叫《我的后半生》……
　　咚咚咚——房门被轻轻敲响。
　　“十二点了。”
　　守门人略微低沉的嗓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被电流干扰，显得有些失真。
　　陆零柒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啪”地把灯关掉，一骨碌钻进被子里，将自己包成蚕茧，紧紧闭上眼睛。
　　确实该睡了，她还有很多梦要做。
　　作者有话要说：
　　论文终于过了，痛哭流涕。
　　幕间大概还有两章，然后进一个比较困难的团队本里提升一下颜值。

第16章 幕间五
　　「15」
　　陆零柒趴在桌子扒拉着试卷，咬着水笔的笔帽，眉头紧锁，眼睛朝四周打量。
　　这里是距离大厅最近的休息室，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她嫌房间里光线不够敞亮，特意挪到这里写作业。
　　她发了一会儿呆，时间就偷偷溜走了两小时。休息室门被轻轻推开，钻进那个身体孱弱的女孩。
　　“时然。”
　　陆零柒回过神，笨拙地转着手里的笔，叹了口气：“我现在不能陪你玩。晚上守门人要看我的作业。”
　　原来当一个普通人也这么累。
　　时然听懂了她的话，向前探了探，低头看她的物理试卷。
　　陆零柒杠掉两个选项，抓着草稿纸算了好几遍。
　　时然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算，过了一会儿，指了指其中一个选项。
　　“选C么？”陆零柒看了一眼，狐疑道，“你会做物理题？”
　　时然自信地点点头。
　　陆零柒半信半疑填上答案。
　　时然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陆零柒身边，认真帮她看试卷，她俩几乎没有言语交流，一直到后面的大题，时然依旧能顺利在草稿纸写下解题的过程。
　　等时然再次抬首时，陆零柒看她的目光中顿时多了一丝微妙。
　　陆零柒抽出另一张试卷：“英语题会做吗？”
　　时然：……
　　心思纯净的时然本着朋友间就该互帮互助的原则，陪陆零柒做了一天的作业。
　　陆零柒捧着厚厚一摞写好的试卷，在寻找守门人的路上开始怀疑人生。
　　她干嘛要这么折磨自己？为什么不趁着这段空闲时间出去玩一圈，然后吃一顿大餐？
　　她一边想着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一边站在暗门门口。
　　这个点，守门人应该在幕间。但她有无数个分/身，肯定有一心多用对付自己的空闲。陆零柒想着，直接推开了暗门。
　　果然，门没锁。
　　“我进来了！”陆零柒预告性地喊了一声。
　　守门人还是在老地方，只不过换了一个姿势窝在沙发里看书。
　　纯白色宽松的家居服，她的上半身靠在一边，赤足半悬着，露出纤细的脚腕，神情慵懒。陆零柒也分不清哪个是本体哪个是分 | 身，把试卷交给她就准备开溜。
　　“等等。”守门人喊住她，眼神有些漫不经心，仿佛是临时起意：“明天和我出去一趟。”
　　陆零柒干脆应了一声：“噢。”
　　“下周开学，紧张吗？”守门人由躺改坐，袖子向上半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伸手捡起茶几上的红笔，扫了一眼试卷，点了点卷面，“正确率提高了很多。”
　　陆零柒莫名有些心虚。避开守门人的目光，她老老实实道：“我更紧张下一次的试炼。”
　　守门人轻轻笑起来，朝后微仰，怡然自得，动作舒适又放松，她笑意温柔：“活久点。为了你开学考试能有一个好心情，我特意提前了你的试炼时间，先活下来再考试，是不是感觉轻松多了呢？”
　　真、的、很、体、贴、呢！
　　陆零柒咬牙切齿想道。
　　她怎么可以将生死这么沉重的事情，说得这么轻松！
　　她干干地朝守门人挤出一个虚假的笑，转身就走。
　　噔噔噔！
　　……
　　翌日。
　　陆零柒见到守门人的时候，发现她的银发变成了黑色。
　　如墨泼洒，披散肩上，有一个简单干净的妆容，像邻家的姐姐。
　　陆零柒惊觉，有些人化妆是为了让自己美得不那么凸出。
　　她走过去，心中羡慕，若不是必要，陆零柒几乎不会看镜中的自己。
　　“可不可以教我化妆呀？”
　　陆零柒拽了拽守门人的衣角，试探地问道。
　　守门人挑了挑眉，没有作声，干脆地跳过了这句话。
　　陆零柒也没有纠缠，躲在她身后，用脚用力踩她的影子以做报复。
　　守门人回头。
　　陆零柒一只脚悬浮在半空，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动作轻柔地缓缓放下。
　　随即她就变得异常安静，乖巧地跟在守门人走到了出口的传送点。
　　陡峭的崖边，有惊涛拍岸，蔚蓝起伏的海面，常人很难仅凭人力走到这里。
　　H城是一座临海城市，旅游业发达，尤其夏天，天南海北的游客川流不息，何况海边这种必打卡的景点。
　　她俩一前一后走了很长一段路，从冷清寂静走到摩肩接踵。金灿灿的沙滩，穿着泳装的人们嬉闹玩耍。
　　守门人叫了出租车，带她去商场买了衣服，还有精致漂亮的白裙子。
　　陆零柒有些抵触，不愿意换上。守门人也不勉强她，让售货员收好，然后按照流程带她吃饭。
　　看她胃口上佳，一如既往地能吃，吃完饭路过奶茶店，又给她点了一杯奶茶。
　　陆零柒用手指戳守门人的腰：“大杯、全糖。”
　　她咬着吸管，奶茶甜的发腻。
　　一个月的饮食调理，足够让她改变一些饮食习惯。比如这么甜的味道，可能并不是那么符合她的口味。
　　但陆零柒还是习惯性地要全糖。
　　等两人回去的时候，再次经过了来时的那个沙滩。
　　黄昏时分，血红色的天边，仍然有不少旅客没有离开。
　　守门人顺路带她看了海豚表演。
　　来到正常社会的陆零柒完全没有她在深海时的自在活泼。
　　她看上去孤僻许多，走进人群时她表现出来的刹那间的无所适从，被守门人敏锐地捕捉进了眼睛。
　　陆零柒靠近水边蹲下，她还是那样，小小的、丑丑的，偶尔会有路人因为她怪模怪样的发型多看她两眼。
　　海豚在水中安静地游曳，旋而钻出水面，靠向岸边的人类。
　　陆零柒盯着它划过的波痕，拍起的浪花儿点点，溅在她的脸上。
　　陆零柒刚准备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想起今天穿的是新衣服，又在半空停下来，站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脸。
　　她弯下腰，海豚凑上来啄吻她的手。
　　陆零柒小心地碰了碰，再度缩回手，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认认真真瞧着。
　　这个孩子确实将所有的点数都点在了容貌上。容貌有微小的改变。但确实是在改变。
　　守门人远远看着她。陆零柒更多时候像个故作成熟的小大人，喋喋不休争取所谓的独立机会，时不时在自己面前说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话语。
　　但这一刻，她望向眼前生物的时候，目光里流露出的，却全然是孩子般的清澈天真。
　　她表现得太机灵，新手副本里的发挥似乎不该是她这个年纪可以有的。
　　守门人自然见过不少年少早熟的孩子，但像陆零柒那样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切换如此之快的，实在罕见。
　　陆零柒看够了也玩够了，转身跑过来，接过守门人手里的饮料，拧开瓶盖往喉咙里灌。
　　昏暗的云爬上天的一角，慢慢遮蔽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
　　拥挤的人群也渐渐消散，零零星星的，仅有几人挽着手在海岸边逗留。
　　波浪起伏的海面，在深蓝色的天空下，愈发趋近于浓墨般的乌黑。
　　她俩踩过石头，回来的路显然没有来的时候好走，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也或许是潮水上涨，脚下一边湿滑，连海边的峭石都是滑溜溜的。
　　陆零柒走得跌跌撞撞。守门人停下脚步，拉住了她的手。
　　温暖一握。
　　她的手几乎要融在守门人的手心。
　　守门人问她：“累了？”
　　陆零柒累得恨不得吐出舌头散热，但第一反应是否认：“不累。”
　　守门人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入涨潮的水中，冰冷的海水润湿了她下半身，风从身侧吹来，将她发丝吹到唇边。
　　陆零柒跟在她身后，也不知道怕，哪怕水已经很深了，上涨的潮水冷冷拍打着她的身躯，云层散去，一钩银月又弯又冷。
　　陆零柒晃了晃脑袋，低头捂了一个哈欠。
　　海水的味道，她早就闻得习惯了。她朝大海的中心走去，脚步渐渐虚浮起来，陆零柒脚下一软，一个浪涛拍来，将她卷入了潮水中。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像是一个冰冷的拥抱。
　　她恍恍惚惚被潮水轻轻推着，越推越远，岸上的灯火像万千的星光，化成无数个莹莹的光点。
　　浪潮越推越高，仿佛受人操控般，将她慢慢推到几十米的高空。
　　无垠的海，涌起的浪涛合聚成两人落脚的礁石。陆零柒看向立于潮水顶端的女人。那不带一丝杂色的银色长发落了下来，肃然寂冷的色调，守门人微仰起脸，有月光落进了她的眸子里，里面有流淌的温柔。
　　这幅构图美得不像是真的。
　　陆零柒心跳静止，耳朵莫名发烫起来。她偏过脸，不敢看太久。至少在这一刻，她情愿相信守门人展露的温和是真实的。
　　守门人向前迈了一步，身子前倾。突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陆零柒能看到她长而微卷的睫毛，闻到她身上的冷香，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陆零柒反应快得像受惊的兔子，瞬间后退了好几步，保持了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守门人见状，直起身，眉尖轻轻蹙起，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轻声对陆零柒道：
　　“许个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许个愿吧～

第17章 幕间终
　　「16」
　　陆零柒许了一个愿。
　　蓝黑色的星幕倾轧下来，不可名状的浓黑包裹而上，然后，暗沉沉的色彩在眼前猛地爆绽开。
　　她许了一个愿。
　　陆零柒想着，心脏隐隐抽搐了一下，她偷偷将这个愿望藏在了心底。
　　咸腥的海风让她莫名觉得寒冷起来，她抱紧自己的胳膊，打了一个寒颤。
　　陆零柒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无论她平时表现得多么活泼和开朗，都无法真正按住她时不时就想起来的事实。
　　这个世上，她唯一信任的人，已经死了。
　　守门人往她肩上披了一件外衣，低低问她：“冷？”
　　陆零柒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温暖，皱了皱鼻子，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只是嘟哝道：“以前……有时候岛上雨季，白天很热，晚上很冷。我让606抱着我，她经常嫌热把我推开……她有时候真的挺讨厌的。”
　　她絮絮叨叨抱怨：“她还喜欢打人……我可记仇了呢。她打别人也就算了，居然打我，打过我两次。”
　　“除去那次……还有一次，我们住在男女混住的大屋子里，有一个男的，他人很不好，经常对女的动手动脚，我们这些小孩子，他也会碰，不过我一直跟着606，他不敢动我。但有一次，606被派去摘一种烟草。
　　那个男人给我了一颗糖，糖在岛上很难弄到的，我就收了，便宜不占白不占……
　　但不知道谁向她告状，她回来直接朝我发了火，她不许我拿别人给的东西，说是糖里面放了不好的东西。”
　　陆零柒用力吸鼻子：“我这不是还没吃嘛……我就想先收着，万一是一颗好糖呢。”她扁了扁嘴，回忆起往事，看上去极委屈，“她又打我……我才没有那么笨呢。我是不该乱收别人东西，但她打我就是不对的……”
　　“我身上很疼，干活提不起劲。606帮我做完了，那也是她应该的……我还不想理她，没和她说一句话。”
　　“但她花招太多了。不知道从来弄来的野兔子，当着我的面烤好，然后蹲在我面前看我。我不想理她，就不说话。”
　　“我就偷偷看她，看见她的手、胳膊还有脸上都是很深的划伤，就知道她肯定又去帮看守的士兵摘那种很好吃但很难摘到的果子了。这只兔子肯定也是他们赏的……我当时好饿，想吃，但一想到她居然又打我，气得不行，低着头不理她。”
　　“她就一直蹲在我前面。肉好香，不知道她从哪里搞到的盐，撒在上面。然后一直小声问我吃不吃。”
　　“只要她跟我道歉……我就不生气了。但她就是不说，我越想越生气……她还拿兔肉逗我，我一时没忍住，拼命哭，朝她发火，用石子儿砸她，把她推开，喊她快点走，不许她再靠近我。”
　　“她见我哭才慌了神，知道开口了，搂住我问我疼不疼，都是她不好，没有护好我。她为什么不早点对我说？”
　　“兔肉被我全吃了，才不给她留一点。她捡了一点烤焦的黑皮吃，她的饭也给我了……
　　吃完觉得好后悔，我不该总是这样，每次都被她用吃的收买。”
　　“晚上下雨，外面下大雨，屋子里下小雨。我有点冷，她主动抱了我，帮我看了伤。”陆零柒咬了下唇，“我跟她说我好疼……她再打我，我就再也不理她了……随便哪天死了也行，反正不会再跟她说话。”
　　“她不许我胡说，说我会好好活着的。还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她会好好保护我，叫我不要害怕。”
　　“然后她就开始跟我讲外面的世界。我都当成睡前故事听的。她每次都讲得差不多，偶尔会讲一些故事，我现在读过西游记才知道她当初给我讲的猴子精故事，有一半都是编的。她好笨，连西游记都没看完。”
　　“我知道她嫌两个人贴在一起会热。我们睡得那个铺子在雨季特别潮，被子都可以拧出水来，但我就是故意朝她身上靠。谁叫她打我的……打人的都是坏人……”
　　“她那天不敢惹我。”陆零柒语气有些骄傲地阐述道，“我抱住她，她也抱住我，一动不敢动，我抱着她，可以睡得安稳一些。”
　　“她欺负我……所以答应接下来几天的饭都归我。”陆零柒眉头皱着，“她要干那么多活，还不吃饭。我也就是说说……没想到她真的都不吃，全部都给我，告诉我她喝水就可以，喝水可以顶好久，她才不饿。”
　　“她明明都饿得偷偷啃树皮了。这人怎么好面子……我已经原谅她了，让她好好吃饭，不然我就不跟她说话了。”
　　“其实她脾气没那么糟……大部分时候挺好的。但在岛上，你脾气好是会被欺负的。能直接用武力解决的事情，就不要动嘴。”
　　“那几天，她每次起来都要撩开我衣服看我身上的痕迹有没有消退下来。她跟我说把淤血揉开会好的快……我嫌疼，不让她碰，这样都是她害的。
　　她没敢强迫我，不停亲我额头，告诉我以后她再也不出去好几天了……”
　　“她就是个骗子……”
　　“说好的话从没算数过。我不该信她的……她说要和我一起逃……我不该信的……”
　　“说好要一起逃的……”
　　陆零柒蹲在地上。
　　有点想不明白。
　　她眉毛紧紧打着结，神情困惑，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她用手背囫囵地蹭着。
　　“不是说好一起逃的呢？”
　　“怎么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呢？”
　　…………
　　守门人将陆零柒送回房间的时候，她显得极为疲倦，脱了鞋之后衣服都没有换，就爬上了床。
　　她瘦小的身体蜷缩小小一团，抱着自己，缩进被子里，拱起一个小小的包。
　　守门人轻轻帮她掖好被子，把灯关上，然后关门。
　　“大人。”
　　一句冷淡的女声。
　　守门人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向靠在墙上的女人。
　　时安。
　　“她许愿了？”时安抬了抬下巴，眼神冷峻，左手不自觉地摩挲腰间的枪套。
　　守门人默认。
　　“她想杀谁？”时安轻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冷的笑容，“大人可以告诉我，我免费帮她完成。”
　　守门人神色平静：“你看出了什么？”
　　“仇恨。”时安食指轻触眉间，语气有些轻飘飘的，“她还太小，隐藏不了眼里的恨意。大概……我猜测，她大概有什么血海深仇需要报吧。”
　　守门人勾唇：“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时安目光稍稍柔和下来：“帮我妹妹的朋友……一个小忙，举手之劳。”
　　守门人摇头：“这不是你能帮的。还有，你猜的不对。”
　　时安皱了皱眉，仿佛明白了什么：“那我确实帮不了她……但反正无论什么……对大人来说不过是抬手的事情吧。”她顿了顿，“真不要我帮忙？”
　　守门人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语气温和：“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亲手完成才好。”

第18章 幸福公寓「1」
　　「17」
　　试炼日。
　　陆零柒起床匆匆来到大厅时，大厅里面已经站了足足有六个人，看上去都是生面孔，彼此谨慎地保持一定的距离。
　　守门人上半身斜靠在环形半封闭的白色台子上，微眯着眼睛，手里把玩一组卡牌。
　　陆零柒小跑了几步，跟在队尾，规规矩矩站好。
　　看来这次是团体合作的任务，只是人数看上去过分多了一些。
　　其中大部分人明显不是才过E级世界的新人，身上的气势不容小觑。
　　守门人眸光柔和，她看上去很沉静，神情淡然地洗着牌，那一副卡牌瞬间拉出一条残影，哗啦啦的声音很松快，让陆零柒不由想到电影里赌场里的赌徒。
　　“人都齐了，过来抽角色卡。”守门人轻轻道，那副牌洗好收拢，走到左起第一个年轻女人面前，示意她抽取一张。
　　那女人从中间随意抽了一张，低头匆匆看了一眼，卡牌便从她手中消失。
　　估计她有什么可以收纳普通物品的道具，一时惹得好几个人发出艳羡的声音。
　　陆零柒个头矮，缩在最右边，旁边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神色看上去有些紧张，看着陆零柒张了张嘴，一副很想搭讪的样子，过了好久，才憋出道：“你好。”
　　陆零柒同样尴尬地回答他：“你好。”
　　两人在这样毫无营养的对话中陷入沉默，陆零柒扭头看其他人抽取卡牌掩饰来冷场。
　　男人则原地反复踱步，陆零柒左顾右盼，过了一会儿，猛地看见时然出现在大厅入口，半个则身子藏在墙边，小心翼翼盯着她。
　　陆零柒忍不住朝她露出一个笑容。时然显然看见了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忽闪忽闪。
　　时然踮起脚尖朝她用力挥手，有点担忧地张嘴，试图想对她表达什么。
　　陆零柒向她摆了摆手，示意时然不用担心。
　　时然这才放心地退入到阴影之中。
　　男人误以为陆零柒在朝他笑，神情顿时放松了不少，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王杰。”
　　“陆零柒。”陆零柒收回目光。她的声音细细的，有些底气不足。
　　“我也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王杰盯着陆零柒，突然倾诉欲上来，“我是老渔民，莫名其妙被海潮卷到这里，鱼也不打了，到了几个世界做劳什子的主线任务，挣得钱现在都花不完，操他娘的，现在有钱有个叼用。”
　　他正欲详细展开说说，守门人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演说。
　　王杰迅速背过身，好像担心陆零柒会偷看一样，低着头，随即一手遮住卡面将卡牌放进了裤兜。
　　陆零柒早在王杰之前就看见一个女孩在看完卡牌后当场便直接将它撕了。
　　守门人走到陆零柒面前。
　　陆零柒对上她幽暗的眸子时，脑子“嗡”一下断了弦，一下子忘记了自己分析到了哪步，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卡牌的抽取。
　　守门人驻足：“需要什么帮助吗？”
　　陆零柒回过神：“啊？怎么了。”
　　守门人眼神温润：“暂时混乱，还有五分钟传送，吃颗糖放松？”
　　她拿出一颗软糖，剥去糖纸，塞进陆零柒的嘴里，动作流畅得好像早就在暗地里模拟了好几次。
　　陆零柒一侧的腮帮子鼓了起来，抓紧时间咀嚼，嚼嚼嚼，嚼了半天，她才猛地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耳朵“唰”得滚烫。陆零柒抬手压了压耳廓，为了掩饰无措，旋即低头拿着卡牌的一角，快速读了卡牌上的内容。
　　【你是幸福公寓302租户——陆零柒。你是一名高三生，有一个年迈的外婆和你同住。
　　你的成绩十分一般，且生活拮据，时常拖欠房租，家中长期断水断电。
　　对外宣称真实名字是亚历山德拉，自称是某国外上市公司总裁与情妇风流一夜情生下的私生女，不日就要被接回成为家族继承人。】
　　【通关任务一：在幸福公寓存活十三天】
　　【通关任务二：让幸福公寓所有住民都相信你就是亿万富翁的未来继承人亚历山德拉。】
　　【通关任务三：第十三日触发】
　　陆零柒：？？？！！！
　　她要扮演的，其实就是一个只愿意活在自己幻想世界里的高中女生吧！
　　她再调出自己的个人数据面板。
　　姓名：陆零柒
　　容貌：5
　　精神：15
　　力量：7
　　敏捷：13
　　体质：9
　　当前理智值：80
　　特殊能力：魅惑
　　特殊物品：深潜者面具、絮语、白衣恶魔的祝福
　　可自由分配点数：0点
　　很好，颜值又稍稍往上挣扎爬了一点，很快就要抵达大众平均线了。
　　陆零柒振奋了不少，摸脸的次数也陡然增多不少。
　　她就这样一边陶醉地摸着自己的脸一边跟在人群后面走进了传送光门。
　　目睹了一切的守门人：“……”
　　【C级世界已经生成】
　　【世界名称：幸福公寓幸福日常】
　　【类型：团队生存世界】
　　【正在载入……】
　　眼前景物一变，出现一条走廊，光线明亮到近乎刺眼的白炽灯在头顶闪耀着。
　　跟她一起进去的同伴谨慎地迅速靠拢在一起，陆零柒回头，发现身后的道路早已被封死，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壁。长廊前方有出口，光线敞亮，隐隐可以听见人物的交谈声。
　　“C级世界。”一个高个儿精瘦的男人率先打破沉默，用力“啧”了一声，“居然是C级世界……不好办，我是第一次经历C级世界。有经历过的前辈出来指点嘛？”
　　和他站在一起的男人，看上去壮实有力，肌肉在袖子下都显示出了清晰的轮廓，他双手抱在胸前，警惕道：“你别看我。我就过了三次D级世界。”
　　先前第一个抽卡的年轻女人抬了抬下巴，走出来，眼眸镇定：“我过了三次C级。”她倒没有摆出前辈的架子，扫了眼挤在走廊抱团的众人，眉头皱起，“有没有经历过C级世界不是主要问题。我想知道的是，有多少人是有团队生存的经验的。”
　　一直站在陆零柒身边的王杰颤巍巍举起了手：“我、我经历过一次，在D级世界。”
　　年轻女人抿着唇，看上去有点不满意：“还有吗？”
　　众人互相瞧了瞧，又有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懒洋洋举起手：“四次。”
　　他的容貌非常出众，精致帅气，属于在人群中就能被一眼认出的那种。年轻女人询问的时候，剩下人几乎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能长成这副样子，肯定不是新人。
　　年轻女人挑了挑眉，似乎早就认识他：“萧沐，你不出来说几句吗？”
　　英俊男人嘴角微扬，启唇：“懒。”
　　年轻女人对此早有所料，耸耸肩：“应该还有人吧。”
　　没有人再作答。
　　陆零柒右手边的短发女孩拉着身边的文静女孩小声道：“我就经历过一次D级世界，还是单人生存类型的。”
　　年轻女人冷笑，对着剩下没有发言的成员：“怎么，现在就有人开始瞒了？”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从左向右挪过，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团队生存本，又是C级世界。我要提醒的不多。第一：你们如果有谁要推其他人出去挡刀最好做干净点。第二：每个人都尽快动起来，收集线索，谁畏畏缩缩、消极怠工，别怪我不客气。”
　　“趁现在还有交流时间，每个人都报一下自己的房间号和名字，以及现在扮演的身份。”
　　竟然要轮流报身份？？？
　　陆零柒眼前一黑。
　　她真的要告诉他们，她是亿万富翁的私生女、未来豪门家族流落在民间的继承人真名叫亚历山德拉嘛？？？
　　通关任务说的可清楚了，要让公寓所有住民都相信她是亚历山德拉，这个“所有”，大概率包括这些试炼者。她一轮听下来，过了新手本就被扔进C级世界的人，竟然只有她一个！
　　她要怎么让这群人相信她这个身份？
　　年轻女人自我介绍道：“凌亦寒，703，心理咨询师。”
　　萧沐先站了出来：“801室，萧沐，在读研究生。”
　　其他人也都陆续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高个男人叫张启明，住在202，身份是公司白领。而肌肉男叫张浩，住在101，身份是健身教练。
　　王杰在603，身份是出租车司机，至于站在一旁的两个关系亲密的女孩，一个住在601，另一个住在602，正好是同一层的邻居，两个女孩都是高中生。
　　陆零柒犹豫了一下，顺着她们的介绍，说自己也是一名高中生。
　　其他人的形象几乎和本身形象没有太大出入，特别是张浩，健身教练才有的标准身材。
　　陆零柒当即就意识到，每个人的通关任务是不一样的。其他人的任务未必和身份有关……
　　但凌亦寒看上去那么老道，在这个低级试炼者死亡率最高的C级世界里，哪怕只是出于谨慎起见，也不应该一上来就催促大家坦白自己的身份呀……
　　这不是直接暴露了她的通关任务和名字、身份、住处无关了嘛。
　　陆零柒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目前的情况显然不会给她充足的时间思考。
　　走廊尽头出口的声音已经愈发吵闹，震得她耳膜都开始发痛，隐隐传来笑声，极具节奏感的音乐碰撞出欢快喜庆的旋律。
　　再在这里待下去，只怕会被系统判定为消极行为。他们都不是新手，互相对视了一眼，马上做出了决定。
　　一群人集结在一起，朝走廊出口走去。
　　陆零柒落在最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斜长的影子在白炽灯下变得愈发扭曲怪异。
　　她竭力将名字和面孔全部对上，记着记着，陆零柒突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他们当中多出了一个人。

第19章 幸福公寓「2」
　　「18」
　　音浪一声高过一浪。陆零柒心跳快得近乎窒息。她看着她的同伴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白光中，刚想张嘴喊住前面的人，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揪住她的衣领子，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狂摆的心跳瞬间静止。
　　音乐声更响亮了，彻底环绕住她。热闹的笑声轰然炸开，碳酸饮料拧开瓶盖的气声，礼花手铃、还有麦克风里声嘶力竭地歌唱，通通混杂在一起。
　　一个年轻的女孩热情地一把抱住她，随手揉了揉陆零柒的头发，张嘴吐出一口浓烈的酒气，她大着舌头，叫道：“小柒，来喝酒啊！”
　　陆零柒一扭头，极为宽敞的地方，不远处的墙壁挂着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上书“幸福公寓邻里情感交流大会”。
　　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少部分中年人也在其中，每个人看上去都喜气洋洋的，灯光尤其明亮，通电状态良好，丝毫看不出任何潜藏的危险。
　　陆零柒稍稍放松了一些，陌生的邻居女孩拉着她往沙发上一躺，拿起茶几上的话筒开始鬼哭狼嚎。
　　陆零柒眼睛余光里看见凌亦寒已经开始和周围的人交谈起来，她正拿着酒杯姿势随意地啜饮。陆零柒这才小心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水。
　　既然他们要在公寓里面生存十三天，那断不会在食物上面刁难他们。何况……其他前辈都看上去都很正常地进食了。
　　她和这样热闹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陆零柒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鼓起勇气向前走了几步，试图融入进这诡异的聚会当中，随手抓住一个少年问道：“这聚会……什么时候结束啊？”
　　少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嘴角深深往上挑去，他发出一阵不明意味的大笑，上气不接下气说：“当然是！要玩通宵啦！！”
　　“对！！！”
　　这一圈的少男少女起哄道。
　　陆零柒不解：“你们明天不上课吗？那些大人，他们不要上班吗？”
　　少年用力拨弄了一下手中电吉他的琴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蹦蹦跳跳踩在椅子上，大声道：“喂！你是不是有毛病！我们这儿昨儿个就被隔离了！！！”他囫囵打了一个酒嗝，“这两个礼拜啊！我们……我们通通不用工作，也不用学习！外头都是、怎么说来着……外面都是病毒！出口早被封死啦！”
　　少年身边的黄头发的少女用胳膊肘顶了顶他，朝他使了个眼色，冷笑道：“你看仔细了，那是302的陆零柒……估计是想最后交份子钱的时候跑路呢。”她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出不了钱就不要过来了……我说，你家里情况我们都知道，也没强要你过来，白吃白喝完再提前跑路，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好意思的？”
　　陆零柒被刺了一下，涨红脸道：“我有钱。”
　　黄发少女把她往门口推：“行了行了，别待在这里扫大家兴，还有，叫你奶奶晚上别再叮叮当当敲东西了，再这样下去我肯定报警。”
　　陆零柒试图在这里多留一会儿，插着腰跟她吵架，语气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有本事你报警啊！你看警 | 察来不来！”
　　黄发少女气得鼻息一下子粗重起来，恨恨地骂道：“果然是没爸妈养的杂种。”
　　这一点倒是被她说准了。
　　陆零柒听到也不恼，顺着那句话想起自己的任务，迅速目光一沉，语气陡然转得犹豫。
　　她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对黄发少女说：“有些事情……不方便说。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
　　她还说没完这句话，少女早就捧腹笑起来，用肩膀撞了撞身边的男孩：“我说的吧，一提起这个话题，她又要说自己是豪门继承人了。”少女挤眉弄眼，“亚拉山德拉大小姐，你是玛丽苏小说看多了嘛？那你的豪门总裁老公在哪里呢？不过你这个样子……估计要换个头才能当小说女主吧。”
　　陆零柒：“……”
　　他妈的，原来幸福公寓里的人全都知道302的陆零柒是个幻想病重症患者了。
　　陆零柒正想自我抢救一下，萧沐在这个时候握着一罐啤酒朝她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莺莺燕燕。
　　少女也不跟陆零柒吵架了，目光迅速挪向萧沐，随后陆零柒清楚地听到身边女孩发出了倒抽气的声音。
　　萧沐神情慵懒，眼睫轻垂，春风一般的声音：“既然来了，就一起玩吧。”
　　陆零柒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出现帮自己，但此时能留下来正是她需要的。
　　尤其是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似乎只有一个目标，她与其回去像无头苍蝇乱撞不如留在这里把幸福公寓的人都认全。
　　黄发少女瞬间好说话起来，忙不迭地主动解释：“我只是看不惯有的人爱白占便宜。”
　　这里的“有的人”，只有一个人。
　　陆零柒被她接连的内涵弄得脸皮都厚了起来。
　　照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神态自如地坐到沙发上开了瓶饮料，拿了满满一把烧烤，一口一根，立马去符合大家眼中的人设，顺杆往上爬，开始理直气壮地蹭吃蹭喝。
　　黄发少女此时已经顾不得嘲讽陆零柒，同时好几个女孩都朝萧沐围了过来，他站在那里就自动招蜂引蝶，连远处的也在往这里赶，陆零柒看着萧沐的脸，心底滴溜溜地发酸。
　　远处来的人群还包括另外两个试炼者女孩。短发叫乔胜男，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女孩叫赵璐璐。
　　陆零柒继续搜寻其他试炼者的身影。她必须弄清楚……到底是她到场时数错了，还是他们当中真的多出一个人？
　　“学长，你有女朋友了吗？”她们围着叽叽喳喳。
　　萧沐摇头。
　　赵璐璐笑了一声，温和细语道：“萧哥哥忙着实验的事情呢，哪有时间谈恋爱。”
　　乔胜男抓着赵璐璐的胳膊：“实验室没有好看的姐姐嘛？”
　　她们叽叽喳喳问着。
　　萧沐这个时候早没了在走廊时的懒散，变得耐心又幽默：“大家要给老板007打工呢。”
　　和万人迷萧沐不一样，王杰和陆零柒的处境是差不多的。他蜷缩在另外一个角落里，默不作声喝酒，看上去很不安。
　　凌亦寒极有规律地从一个角落挪到另外一个角落，和不同的人交流。
　　嘴角带着笑，配合上她精致的五官，刻意柔化的面部表情，显得亲和力十足。
　　张浩和张启明在一起，他们混在中年人和年轻人掺杂的群体当中，张启明对着瓶吹酒，脸早就喝得发红，粗着脖子扬着手臂在大声说什么。
　　但音乐声太吵闹，陆零柒离他有一段距离，根本看不清他在说什么。她想了想，屁 | 股偷偷往沙发另一侧挪了挪，趁其他人都在找萧沐，一溜烟跑到了另一边。
　　张启明的演讲在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尾声，这个高瘦的男人脸上的醉态不似有假，陆零柒不好判断他是不是伪装的，只能硬着头皮在相对不起眼的地方听。
　　他抹了一把脸，磕磕绊绊起身：“有醒酒汤嘛？给我喝一口。”
　　旁边的男人大声问他：“怎么，现在还早，就不喝了？”
　　张启明直起身子，摆手拒绝：“不喝了不喝了，再喝下去我媳妇要生我气了。我去趟洗手间洗把脸。”
　　“兄弟，是你的老婆不懂事。要我们说，女人不打不听话。”男人开腔，“你起早贪黑挣钱养家那么辛苦。她待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做做家务！结果天天吵，吵的楼上都听得见。你们不睡我们要睡的啊！吵我们也就算了，连孩子都被她给弄没了。话说，现在她还能怀上嘛？”
　　张启明被酒气熏得紫红的脸愈发涨得发红，他的眸子发红，整个人看上去颓靡又绝望：“我不知道……先让她养好身子吧。”
　　男人们同情地看着张启明，看着他一瘸一拐离开了现场。
　　陆零柒全听在心里，默默把这些事情记下。
　　张启明显然注意到她的到来，瞳孔微缩，略略偏移了既定的路线，经过她身边，放慢脚步，低低道：“我发现了一些线索，要不要交换？”
　　陆零柒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
　　“就在外面的洗手台，众目睽睽之下，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张启明似乎看出了陆零柒的担忧，急而快地劝说她。
　　陆零柒果断跟了上去。
　　张启明进厕所。
　　这里的厕所洗手台是开放式的，男女分别要走进各自隔间。
　　陆零柒在外面反复洗着自己的手，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粗糙暗淡的皮肤，无神浑浊的眸子，怎么看怎么不机灵，一点都不讨喜。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张启明走了出来，把陆零柒的心思重新拉了回来。他走到陆零柒旁边，顺手把水龙头开大最大，“哗啦啦”地响。
　　他低头掬起水泼洒在自己脸上，湿漉漉的面庞，水滴凝聚在他下巴尖儿，一滴一滴滴落。
　　张启明深吸一口气，问陆零柒：“你的第一个任务是不是也是在幸福公寓存活十三天？”
　　陆零柒点了点头。按照易阑珊给她的科普，第一个应该是团体通用任务，而第二个通常是个人任务。
　　张启明再次深呼吸，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怀疑我媳妇儿想杀我。”
　　但此刻陆零柒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他的倾诉。她的目光死死盯向了张启明的身侧。
　　张启明刚出来的卫生间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敞开了一条不易察觉的小缝，里面是幽邃深沉的浓黑。
　　几根苍白干枯的手指慢慢伸出来，轻轻搭在了门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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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订很重要，就拜托追文的大家了！

第20章 幸福公寓「3」
　　「19」
　　陆零柒定神, 再仔细一看时，发现门关得好好的，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她晃了晃脑袋, 转而回想张启明给她讲的事。
　　众所周知, 大部分的凶杀案, 如果发生一个比较狭小的范围空间, 最容易被怀疑作案的通常是被害人的配偶。尤其是两人关系还很不好的情况下。所以张启明的怀疑是合理的。
　　而通关任务一内容简单而直接, 甚至可以被忽略。毕竟他们被传送到这个世界，就默认了他们其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不会死。
　　但这次特意提起, 让陆零柒严重怀疑这座幸福公寓里潜藏的致命危机不止一个。
　　张启明低声说：“我还没见到她, 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零柒不解的是张启明为什么会主动找自己说这些。倘若是求助的话……萧沐、张浩之类的，不都比自己看上去靠谱许多？
　　“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陆零柒委婉道，“要不你去找凌女士？她是心理咨询师，如果你和你媳妇儿真有不可调和的冲突的话，她说不定可以利用自己现在的这个角色帮你化解矛盾。而且这里就属她经验最丰富。”
　　张启明摇头：“凌亦寒是个狠角色。她有杀队友的前科。”
　　“那张浩呢？我看你跟他挺熟的。”
　　“张浩……”张启明盯着镜子，眸子全是血丝，他整个人看上去神经高度紧张，他语气虚弱道, “张浩……我怀疑他抽到了内鬼卡。”
　　“内鬼卡？”陆零柒头更疼了, C级世界果然难度成倍上升, 连队友都要互相防范。比如她现在就没有全信张启明的话。
　　他现在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发现尽数讲了出来……
　　会不会也只是为了迷惑自己或者他根本就是内鬼想挑个软柿子先拿捏了呢？
　　“我只是猜测。”张启明赶忙解释道, “他看上去有点鬼鬼祟祟。”
　　陆零柒张了张嘴：“我会多留意他的。”
　　两人简单交流了目前对其他队友的看法，陆零柒没有提起多出一个人的事情。她犹豫了一下，目光颇为真挚地看向张启明。
　　张启明被她突然死死盯住, 身体一颤, 湿哒哒的纸巾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怎、怎么了？”
　　陆零柒诚恳地跟他说：“不瞒你说，其实有件事我没说全……”她故意朝四周看了看, 然后向张启明靠近几步，“我这个角色、背景很深……”陆零柒伸出食指朝上指了指，使了一个眼色，“有些事情不能明说，你懂我意思吧？”
　　张启明一头雾水，半懂不懂地点头。
　　陆零柒适可而止打住话题，看了一眼聚会。
　　大部分人都喝得东倒西歪，只有几个试炼者看上去神智还算清醒。
　　她和张启明在洗手台洗了半天的手，应该被不少人都看见了。但没有谁主动过来询问。
　　陆零柒和张启明顺利分开。
　　萧沐率先退场。场上其他年轻的少女瞬间显得兴趣缺缺，也开始往外走。
　　陆零柒跟在陆续离场的人身后，顺手顺走了两盒盒饭，裤子的两个口袋都塞得鼓囊囊的。
　　此举被黄发女孩尽收眼底。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轻轻嗤笑了一声，不愧是302，一家子都是捡垃圾的穷鬼，白嫖一顿晚饭也就算了，还趁机揩油。
　　陆零柒现在已经化身演技实力派，在一些人的窃窃私语中，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尽量加快速度，不让自己和大部队离得太远。
　　聚会的地方在顶楼，电梯门口挤满了人，有等的不耐烦的几个直接走了另一边的楼梯。萧沐和凌亦寒都住高层，也向楼梯口走去。
　　公寓构造成“品”字形，两梯三户。陆零柒等了两轮，才找到机会钻进人堆里，按了三楼的按钮，她在心中默算一下，也就是说幸福公寓里总共有24户人家。
　　要让上下一百个左右的人相信自己流亡公主的身份，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何况……她该如何判断对方，是真的信了呢还是只是为了配合她？
　　“小柒！”
　　陆零柒的后腰被一根手指戳了戳，她扭头回看，是一开始对她表现亲昵的女生。
　　“快走啊！”她催促道，自然地拉过陆零柒的手走出电梯。
　　陆零柒猛地反应过来。
　　看来她在幸福公寓处境也没有那么糟糕，还是有朋友的。
　　陆零柒用胳膊夹着饭盒匆匆走出了电梯。
　　一股难闻的恶臭扑面而来。
　　她捂住鼻子抬头一看，那股恶臭的来源就在自己的面前，对着电梯门口。门半敞着，上面有发锈的铭牌垂在一旁——302。
　　身边女孩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也捂住鼻子，勾住陆零柒，附耳小声道：“等封锁结束，计划照旧。”
　　计划？什么计划？
　　陆零柒一头雾水，不敢直接提问，含糊地点点头，和女孩分开后独自站在了302的门口。
　　她仔细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她的房子里传出来，清晰地在走廊回荡。这个点……在顶楼聚会的钟表上，显示已经过了零点。
　　女孩住在303，刚准备打开门，门“砰”一下子打开，女人尖锐的训斥声瞬间刺得陆零柒耳膜臌胀：
　　“陈燕！！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啊？！！死在外面我就不用养你这个白眼狼了！！”
　　陈燕置若罔闻，单肩背着的亮色包用力往里面一甩，直接走了进去。
　　大门敞开，疲惫的中年女人盯向302的门口，看见站在门口的陆零柒，拔高嗓音吼道：“一天到晚敲敲打打！你家里臭死了闻不出来嘛？！你奶奶脑子有病，你也不小了，不能管一下她？！一家子拾破烂的，活该连饭吃不起！”
　　不等陆零柒回答，中年女人转身重重把门摔上。
　　陆零柒摸了摸鼻子，将门拉开，屏住呼吸，大步走了进去。
　　漆黑的室内，看不见一点的灯光。
　　陆零柒眯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适应这样的黑暗。
　　她摸到门边墙壁的开关，按了按开关，结果头顶上的白炽灯压根没有任何反应。
　　陆零柒转身干脆把门打开，让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借此来辨别里面场景。
　　堆积如山的杂物，散发着难闻的异味。
　　有的地方跟她差不多高，叮叮咚咚撞击铁器的敲打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她扒拉开垃圾山，果然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那里拿着小锤子敲敲打打。
　　陆零柒将怀中的盒饭取出来，放在脚边。她找不到桌子，这个客厅里堆积的只有垃圾。
　　老人敲打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神色有一瞬间迷茫，暗淡的光从缝隙中艰难挤了进来，在她的脸上投出一明一暗的交错痕迹。
　　随即，走廊的灯灭了，一切完全遁入了黑暗。
　　陆零柒心中一颤。下意识绷紧身体，准备随时跑路。
　　叮叮当当的声音随后又极有规律地响起来。走廊的灯光也亮了起来。
　　原来走廊的灯是声控的。
　　陆零柒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因为过分紧张，她的嗓子变得又干又痒：“奶奶。”陆零柒低低喊了一声，“我给你带了饭。”
　　她低声道。
　　陆零柒的“奶奶”长着所有人老去都会拥有的面庞——缺水松弛的面皮，眼皮耷拉着，有暗沉的斑痕，头发稀疏大半花白，牙齿脱了小半，假牙泡在一旁的小碗里，暗红色的牙龈外观在水中一沉一浮。陆零柒瞥了一眼立马把眼睛挪开了。
　　老人似乎根本听不见她的话，在看了自己外孙女一眼后，低着头不知疲倦地继续敲打。
　　外面走廊又传来一声怒骂。
　　陆零柒检查了所有能摸到的开关，发现她家早就被断了电，连水都断了，厕所里气味冲得可怕。
　　她绕着房子里走了一圈，总算找到了自己的房间，直接走了进去，轻轻把门搭上。
　　房子里的异味闻久了她也习惯了。她找到自己的床，收拾得还算整洁。
　　床边放着一个背包，陆零柒翻了一遍，发现里面装着一些换洗的衣物，看款式应该就是她自己的。
　　还有一盏台灯，触摸式。陆零柒一摸到开关，灯就亮了，明亮的光装满小小的房间，她举着台灯环着这个小窝绕了一圈，尝试寻找更多的线索。
　　书桌上有一些书，摆得很整齐，上面包着花花绿绿的封皮。还有几根笔散落在一边。陆零柒对着台灯的灯光翻阅书本的内容，书里空荡荡的，偶尔画了几幅简笔画，一看就是上课在发呆。
　　她看了一会儿，下意识想到台灯的电来源，急忙翻找查阅。
　　幸好幸好。
　　陆零柒长出一口气，太阳能充能，那她白天还要带着台灯放阳光下存够电再拿回来。
　　她拉来抽屉，找到一叠零碎的钱，一个方方正正的充电宝压在上面，几根线缠绕在一起，一个手电筒放在左侧。
　　陆零柒顺藤摸瓜，找到了抽屉深处的手机。
　　极为老式的按键式手机，上面的按键被磨得有些抛光。陆零柒尝试了将它开机。
　　手机的屏幕发散荧荧的光，只有一格电了。陆零柒调低屏幕亮度，翻了翻短信。
　　里面仅有一条显示已发送的短信。
　　她迅速点开查看。
　　“发送人：燕。
　　我看见了。但我不敢。”
　　陆零柒将通讯录里仅有的这条联系方式记在脑子里，再将手机关机收好，躺在床上整理思路。
　　外面的叮叮当当她听习惯了，竟也不觉得吵。
　　她侧躺着，耳边隐隐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听声音是一男一女，似乎是来自楼下的。
　　其中还掺杂着婴儿歇斯底里的啼哭。
　　楼下……
　　202？
　　陆零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张启明的老婆不是流产了嘛？？！
　　「20」
　　婴儿用力地啼哭，瓷碗的摔碎声混杂在混乱的咒骂中，陆零柒一只耳朵紧紧贴在床板上，发觉听不清后，翻身下床，趴在地板上，将耳朵贴在地板上。
　　她努力分辨了好久，只能听见语气怨怼的女声在情绪激动地表达着什么。随后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婴儿单调的干嚎。
　　陆零柒尝试失败，泄气地爬上床，干脆地阖上眼。
　　一夜好梦。
　　……
　　陆零柒转醒的时候，床边的发条闹钟显示已经接近中午。
　　平安夜？
　　陆零柒揉了揉眼睛，一把拿起床头的老式闹钟仔细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十一点还差两分钟。
　　她睡前是调了闹钟的，但是发条早就被锈蚀得不能用，只有钟表还能靠着小小的两节电池维持正常的运转。
　　外面的敲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陆零柒翻身下床拿起太阳能台灯走出去。
　　老人裹着一条毯子缩在杂物堆的一角仍在浅眠中。
　　她带回来的盒饭打开放在老人的脚边，筷子散落在一旁，只动了几口。
　　……
　　怎么办？
　　该怎么办？
　　陆零柒站在电梯口徘徊。
　　不久之前，她在屋子里搜索了一圈，没发现一个窗户。
　　整个房子像是完全封闭的空间，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光线可以渗透进来。
　　是只有她的屋子这样，还有所有人的屋子都这样？
　　陆零柒忍不住猜测，是不是这个世界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他们全困在这座公寓里，永无天日。
　　她跑去敲303的门——咚咚咚。
　　她由敲转拍，接连拍了好几下，但里面仍然一片死寂。
　　“陈燕，你在不在？！”陆零柒在门口喊道。
　　没有应答。
　　陆零柒只能放弃，她转而回到电梯门口，准备到顶层看一看有没有天台之类的地方，再或者回到昨晚聚会的地方，找到充电口给她的手电筒和充电宝充电。
　　电梯层数渐渐上升，跳到“3”。
　　“叮”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其中有一个陆零柒再眼熟不过——萧沐。
　　他看见陆零柒，没有流露半分的惊讶，身体往里靠了靠，朝她点了点头。
　　陆零柒也没有问他来做什么的，钻进电梯，按了9楼的按钮。
　　其他人都是幸福公寓的原住民，两个年轻的女孩特意往萧沐的地方靠了靠，死缠烂打地试图和他发生点什么交流。
　　这样的对话尽数落在陆零柒耳中，在她听来，这几个女孩聊天内容毫无营养，简直是在没话找话！
　　“萧哥哥，你午饭吃了吗？”
　　“嗯。”
　　“吃的什么呀？”
　　“泡面。”
　　“泡面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也不常吃。”
　　“萧哥哥，你今天怎么会突然出门？”
　　“有些事要处理。”
　　“萧哥哥，昨天晚上我本来不准来的。后来听大家说你居然来了，我们才来的。”
　　“和大家一起也挺开心的。”
　　“平时你都在家里不出来，大家见你一面好困难的。这是我头一次接连两天见到你！”
　　……
　　陆零柒听声两个女生一口一个的“萧哥哥”，鸡皮疙瘩顿时冒了一手臂。太浮夸了，言情小说都不带这么演的！！
　　她偷眼去看对着萧沐喋喋不休的两个女孩，果然是昨晚聚会中的两个，脸上的崇拜和倾慕没有任何掩饰，朝萧沐的方向尽可能地贴近，将他挤在角落里。
　　见鬼，萧沐更像是内鬼吧！说他是深潜者人类状态陆零柒都能信。
　　电梯到了八楼，萧沐礼貌地道了别，独自走出去，电梯里只剩下那两个女孩和陆零柒。
　　空气突然安静。
　　两个女孩重新按了五层的按钮，陆零柒抵达九层后直接走了出去，调转方向，找到楼梯，想看看有没有上天台的路。
　　她小心翼翼走到楼梯间。
　　面前有一条上升的楼梯。
　　陆零柒大着胆子往上走，走到转角处，前面的路乍然封死，只有水泥砌好的雪白墙壁，是一条死路。
　　陆零柒沮丧地砸了一拳，水泥灰扑簌簌往下掉。
　　按照她目前的力量值，要想打破这堵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她尝试未果，果断选择放弃，准备回聚会的地方再检查一遍，还有那间卫生间，她可不相信是什么错觉！
　　陆零柒掉头往回走，厚厚的灰尘堆积上楼梯扶手上面，陆零柒缩回手，低头，发觉自己踩到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显然是为了辟邪。陆零柒蹲下身子，将符纸捡起来，观察了纸面上的内容，没有看出什么特别，正欲起身，空荡的楼道远远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她顿时颈后微微发冷，连同呼吸都收敛起来，蜷缩起身体，稍稍探出脑袋。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出现在她视野中。
　　陆零柒顿时分辨出了她的身份——赵璐璐。
　　她在下一层……也就是八楼。
　　陆零柒咬了咬唇，赵璐璐不是住在六楼吗？她来八楼做什么？八楼……八楼的试炼者是萧沐。她是来找萧沐的？
　　陆零柒伸了脖子，维持了一个非常僵硬的姿势，探出自己的脑袋。
　　倘若这个赵璐璐抬起头，就能看见陆零柒的脑袋。
　　但她显然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左右观望后楼梯间又闪进来一个人。
　　王杰。
　　那个中年老渔夫。
　　他俩莫非是在暗地里联合了？
　　陆零柒有些狐疑地观察着两个人密切地贴在了一起，赵璐璐伸手拍了拍王杰的肩膀，为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将一个东西塞进王杰的口袋里，随后闪在一边。
　　王杰走出了楼梯口。赵璐璐躲在楼梯间等待。
　　陆零柒听见了敲门声。
　　几句模糊无法辨析的人声交谈之后，一切又重归寂静。
　　显然，萧沐没有让王杰进来。没一会儿，王杰折返回来，一言不发和赵璐璐离去。
　　光线昏沉的楼道，陆零柒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确认两个人都离开不再折返后，才缓缓出了一口气。
　　她的气才出了一半，寂静的楼道又传来了脚步声。
　　她立马屏住，维持姿势。
　　另一个身影鬼鬼祟祟从楼梯间出现。
　　还有没有完了！！
　　怎么才走了赵璐璐，就来了一个乔胜男！！
　　乔胜男的行迹怎么看怎么诡异。她站在赵璐璐站过的位置，跪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捏起来什么东西，在陆零柒眼中，她就捏了一团空气。
　　她盯着，看见乔胜男把这团空气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这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根头发。
　　随即，陆零柒又看到了让她今宵无法入眠的场景。
　　乔胜男将这根长发塞进了嘴里，咀嚼几下，然后做了一个明显的吞咽东西。
　　！！！
　　陆零柒掐住自己的手腕，眼睁睁看着乔胜男再鬼鬼祟祟离开了。
　　完了，全疯了。
　　她的队友全疯了。
　　陆零柒坐在台阶上木木地想着，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等好久之后，下一层的楼道里再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人，陆零柒这才像游魂一样飘回到聚会的场所，将电灯开关打开。
　　聚会后的一片狼藉依旧存在，似乎根本没有打扫。
　　陆零柒摸索着找到充电口，然后准备去厕所一探究竟。
　　现在是白天，正午十二点。
　　如果有鬼的啊……应该不至于这个点害人吧。何况，昨晚张启明上厕所也没出事呀。
　　陆零柒颇为乐观地想道。
　　她掏了掏口袋，将捡来的符纸贴在脑门给自己壮胆，随即将碎颅锤召唤了出来，捏在手里，一步一步朝卫生间走去。
　　碎颅锤在她的手上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
　　光是举着它就让陆零柒几乎耗费光所有力气，她拿着不过是为震慑可能会伤害她的人鬼罢了。
　　陆零柒朝男厕所的门慢慢跨出了一步，脚尖轻轻将厕所门踢开。
　　里面空荡荡的，空无一人，白瓷砖上有大一滩积水，一侧是一排的小便池，全都泛着厚重的暗黄色，另一侧是由隔间组成，有几个门锁明显腐蚀坏了，就敞开着。
　　陆零柒踩着水走了进去。
　　水声滴答，不知道是哪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或者是水管漏了，水滴声无休无止地在空寂的厕所里回荡，冷冷的，让人头皮发麻。
　　陆零柒举着碎颅锤走到隔间门口，开始一扇一扇推开检查。
　　总共五个隔间，里面都没有人。
　　也没有鬼。
　　只有陆零柒踩在白瓷砖上的脚步声和单调的水滴声。
　　普普通通，所有洗手间都有的布局，也有所有洗手间都可能出现的糟心细节，比如其中有一个隔间奇臭无比，上一个使用过的人显然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在里面的那间，陆零柒将碎颅锤靠着墙边放好，松开皮带准备趁机解决一下个人的生理问题。
　　她刚抽掉皮带，猛地想到，此刻守门人大概率正在幕间盯着她呢！
　　想到这里，陆零柒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的所作所为，她的苦苦挣扎，她的拼命和痛苦，在一些人眼中，可能只是一场正在上演的好戏。
　　她无所畏惧地蹲下身子。
　　空气在她蹲下的瞬间凝固，一口气堵在她的喉咙口不上不下。
　　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出现在了隔间下方的缝隙中。
　　雪白的脚面，上面还有清晰的青筋，光洁细腻的肌肤。
　　她维持着这样尴尬的姿势，浑身的肌肉都绷死了。
　　随后，那双鞋悄无声息往前挪了一步，在陆零柒的眼中逐渐放大，直到高跟鞋的鞋尖几乎快戳进了下方的缝隙当中。
　　陆零柒双目死死盯着高跟鞋的鞋尖，眼睛发酸发痛。
　　一切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外面的生物出声了。
　　“陆零柒……是你吗？”
　　这声音……怎么听着像是凌亦寒。
　　陆零柒飞速起身穿好裤子，手按在冲水键上，犹豫着没有按下去。
　　“陆零柒……是你吗？”
　　外面的声音不厌其烦地问道。
　　陆零柒不说话。
　　“我刚刚看见你进来了。”外面的女人陈述道，她的声音隐隐带着笑，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有人俯趴了下来。
　　陆零柒低下头，拼命盯着门框下面的缝隙，生怕那儿突然出现一张人脸。她的身子紧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冷汗冒了整个后背。
　　“你看，果然被我抓住了吧～”
　　一声低低的笑，黑色的阴影从头顶上笼罩了下来。
　　「21」
　　陆零柒应激似的“唰”地一下子抬起了头。
　　门板上方，慢慢冒出了一片黑色的头顶。
　　她紧张到近乎到失语，但惊人的求生意志让她当机立断开了口，声音颤悠悠的：
　　“你是……凌亦寒？”
　　“对啊。”女声温柔回答道，“我看你进了这里。你快出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你可以、可以先告诉我。”陆零柒舌头打结，她干干地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握住了碎颅锤的手柄。
　　“你先出来。”女声固执道，“我……”
　　女人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劲风袭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隔间本来质量就很差的门“砰”一下子倒落在地。
　　陆零柒一锤子把门砸坏了。
　　她看上去有些精疲力尽，倒放着锤子，站在原地，爬着血丝的眼睛几乎要黏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她出来的样子仿佛是被恶鬼追了好久。
　　凌亦寒蹙眉，盯着她，揉了揉眉心：“你看到了什么？”
　　陆零柒盯着凌亦寒的脸，从上而下将她都看了过去，目光先看向了凌亦寒脚上穿着的一双白色帆布鞋。
　　……
　　刚刚站在门外的……
　　到底是谁？
　　她的脑子宕机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你在门外做什么？你是在跟踪我嘛？”
　　陆零柒的问题尖锐无比，她顾不得太多人情世故，只想知道凌亦寒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在门外等你出来。”凌亦寒简洁回答道，眼睛略眯起来，审视地看着陆零柒的眸子，“我看见你上了楼梯，我正巧也有这个打算。”
　　她冷笑一声：“这里没有出口。我上上下下都查看过了，连个窗户都没有，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密闭空间。”
　　凌亦寒略倾下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撩过陆零柒的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那几缕发丝早被冷汗浸润得分成了一绺一绺。
　　陆零柒紧张得屏住呼吸，低头看见凌亦寒薄唇似血一样的鲜艳，忍不住眼皮一跳。
　　“倒是你……行迹可疑，无端独自一人来到男厕，被我看见后，跟上前来一探究竟、难道不合情理吗？”
　　陆零柒哑口无言。
　　“是遇到了什么脏东西了吗？”凌亦寒勾唇，手指点在陆零柒的双唇间，钝钝的指甲顺着她柔软的唇慢慢向下滑去，滑到陆零柒的喉口，然后轻轻一顿，点在她的胸口。
　　“心跳这么快……”凌亦寒语气温柔，细密的睫毛如羽翼般眨动，“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吗？”
　　“你完全可以告诉我，我的实力你应该清楚，我会保护你的。”
　　她全然没有了刚进世界的严肃冷硬，倾吐的话语完全符合了她心理咨询师的人设，明明步步紧逼，却让人生不起半点的厌恶和反抗感。
　　陆零柒几乎快抵抗不住这样的温柔攻势，准备和盘托出的时候，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腥味从凌亦寒身后扑面而来，熏得陆零柒当场呼吸困难，忍不住对着凌亦寒当场翻了一个白眼。
　　凌亦寒显然也闻到了，但她反应比陆零柒要淡定得多，缓缓直起身子，看向背后的那一滩污水。
　　她仅是瞥了一眼，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塑料瓶喷雾，对着白瓷砖喷洒了一遍。
　　随后，她把厕所的灯关上了。
　　在凌亦寒伸手关灯的瞬间，陆零柒几乎要尖叫出来，但地板上发出的幽幽青白色光，让她下意识闭上了嘴。
　　凌亦寒又把灯打开，神色颇有些苦恼。
　　“怎么办……”她轻轻道，虽然这么说，但并未显露出任何真切的烦恼，“这里死过人。”
　　“公寓的住户吗？”陆零柒问完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急急忙忙找补道，“谁会死在男厕所呢？是不是有人谋杀？”
　　凌亦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我是说，这座公寓肯定死过人。而男厕有可能是案发现场……之一。”
　　“之一？！”
　　“我随身带着试剂瓶，可不是只在这里用了。”凌亦寒笑盈盈道。
　　陆零柒此刻来不及感慨凌亦寒融入角色速度之快，她只想知道凌亦寒现在到底了发现多少线索！
　　“你不是住在垃圾堆嘛？”凌亦寒问她，“你的外婆会把所有楼里人不要的东西都囤积在家里，你昨晚回去的时候，难道没翻过？”
　　你才住在垃圾堆，你全家都住垃圾堆。陆零柒恨恨地腹诽道。
　　但凌亦寒的话确实提醒到了她，她在搜寻线索方面考虑得确实不周全，她家那么高的杂物堆，多多少少也该有几份报纸藏在里面。
　　那关于这次公寓被封锁的前因后果的报道，说不定仍有不少详细的记录。而至于凌亦寒说的死人……
　　当一座公寓接连死人后，它必然也会在新闻上出现。
　　而且……翻一下垃圾山，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多公寓住民的信息。
　　陆零柒咬住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慢慢后退到了隔间，蹲下身子，开始翻找垃圾桶。
　　装得满满当当的垃圾桶，陆零柒翻完一个，又去下一个。
　　直到她来到那个没有冲水的厕所，习惯性地按了一下冲水按钮。
　　水力充足，但堵塞在入口的东西迟迟不下去。
　　陆零柒顾不上形象，也顾不得这里有多脏多臭，等蓄水池里的蓄满，再次按了下了冲水键。
　　果然，还是没有冲下去。
　　凌亦寒看着陆零柒的动作，嘴角略微勾起一个笑容，她走上前，盯着水池里浑浊不堪的污水，眉头都不皱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玩意飞快地扔进了堵塞的入口，然后以陆零柒眼睛不能捕捉到的速度快速后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零柒：？
　　她的疑问刚刚从心底冒出来，那堵塞的入口就响了可怕的沸腾声，“咕噜咕噜”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往上涌。
　　陆零柒当即意识到了不妙，手脚灵活迅速攀附住隔板的上端。
　　她才爬到一半，为时已晚。
　　“轰”一下。
　　便池炸了。
　　污水反涌，溅起一米多的高度。
　　陆零柒下半身一凉，心道一声“坏了”。
　　等陆零柒从另一边跳下来的时候，凌亦寒伸出手臂，抬起手掌阻止她靠近。
　　她一边掩鼻一边嫌弃地说：“你离我远点。”
　　陆零柒：……
　　她深呼吸。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凌亦寒这么讨人嫌呢！！
　　凌亦寒语气轻飘飘地继续开口：“反正你都这样了，就顺便把里面的东西带出来吧。”
　　陆零柒：……
　　她告诉自己这里是原始丛林，讲究达尔文主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她不能生气，要学会忍耐，学会审时度势。
　　陆零柒踩着脏水忍受恶臭，折返到爆炸的便池旁，捡起来两个对折的湿哒哒药盒子。
　　上面的字已经被浸泡得一点都看不清了。
　　陆零柒挨个拆开，将箔片包装的一板药片取出来，对着厕所的灯光仔细观察。
　　里面的药片早已不见踪影，陆零柒根据撕开的箔纸隐约认出了一个字。
　　她张嘴正准备念，凌亦寒喊住了她。
　　她还是笑盈盈的，眸中似是盈了星月，明亮清澈：“你忘了？我是心理咨询师。这个包装盒，里面装的是喹硫平，属于治疗精神疾病的一种药物。”
　　“什么精神病？”
　　凌亦寒有些轻描淡写：“躁郁症、双向情感障碍之类的吧。”
　　“张启明的老婆，是不是有这种病？她有没有上来找你治疗？”陆零柒问她。
　　凌亦寒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我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
　　她似乎在暗示些什么。
　　陆零柒看着这满地的狼藉，扬头问她：“这里怎么办？其他人来我们怎么解释？臭气太多所以导致厕所爆炸了？”
　　凌亦寒挑眉，薄唇颜色娇艳，晃得陆零柒眼前一片色彩旖旎：“不需要解释。”
　　她轻轻道。
　　“很快，就有人要死了。”
　　凌亦寒抛下这句不明所以的死亡预告，然后轻轻闭上眼，转身朝门口出去。
　　陆零柒小跑着跟在她身后：“你把话说清楚些哎！你的通关任务难道是让楼里人都相信你有通灵能力吗？这么神神叨叨的！”
　　凌亦寒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似笑非笑看着陆零柒。
　　陆零柒刹住车，讶异地看着她。
　　“不、不是。不对。”陆零柒结结巴巴，“不会吧？这太离谱了！”
　　“猜对了一半。”凌亦寒轻笑起来，带着一点鼻音的慵懒，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陆零柒的肩膀，将她推得离自己远了一些，眉头打结，“保持距离。你好臭。”
　　陆零柒：……
　　你妈的，我刚刚就不该关心你能不能完成。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男厕所。
　　凌亦寒再次停下脚步。
　　陆零柒专注跟在她身后，没有防备，差点撞到她身上。
　　凌亦寒将她再次推开一定距离，打开一包湿纸巾，低头慢条斯理擦拭自己的手。
　　陆零柒：……
　　“又怎……”陆零柒刚一开口，对门的女厕所大门突然被“砰”一下撞开，打断了她接下来的抱怨。
　　张浩神情慌张地从对门的女厕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头发枯黄凌乱、面色憔悴的陌生女人。
　　陆零柒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厕所上面的标志。
　　不错，她们刚从男厕所出来。
　　也不错，他们刚从女厕所出来。
　　两行人同时相遇，场面一下子尴尬起来。
　　神情憔悴的女人瞪了一眼张浩，又看了一眼陆零柒和凌亦寒，低着头伸手随便理了理凌乱的发，接着匆匆率先离去了。
　　张浩眼神有些张惶，他看上去对凌亦寒颇有些忌惮，搓着手干笑道：“好巧啊。”
　　凌亦寒歪了歪脑袋，极为有耐心地看着他，语气依旧温柔，不带一点刺人的锋芒。
　　但内容却宛若惊雷，一下子炸响：
　　“你……跟张启明的老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作者有话要说：
　　607：我觉得这个凌亦寒很不对劲。
　　无奖竞猜：内鬼是谁～

第21章 幸福公寓「4」
　　「22」
　　张浩触电般哆嗦了一下, 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摇头否认：“我们俩只是有事商量！”
　　凌亦寒挑着眉，语气懒懒：“什么事呢？”
　　张浩一健教练的肌肉在凌亦寒面前没有半分威慑力，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像极了遇见大灰狼的小白兔, 看得陆零柒都对他起了一点点的怜爱。
　　但也只有一点点。
　　当她下意识朝张浩靠近的时候, 他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抬起手臂遮住了鼻子。
　　陆零柒刚对他升起的怜爱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张浩有些支吾, 他在深海充其量不过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对凌亦寒也不熟悉。张启明和他交谈过几句，他才知道凌亦寒早就臭名昭著、已经连续两轮在团队本中杀过队友了！
　　虽说这种非生即死的世界, 将队友推出去替死的事情早已层出不穷, 大家私底下做过也纷纷心照不宣，谁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清白。但这也只是私底下，像凌亦寒这样赤 | 裸 | 裸放在明面上的，压根闻所未闻。
　　“没有。”凌亦寒了然道，“看你俩在这种地方私会，我还以为你和她有一腿呢。”
　　张浩的脸色一下子变成煞白，拳头下意识攥紧，胳膊上的肌肉向上顶起。陆零柒害怕凌亦寒再这样刺激下去他要动手, 凌亦寒不害怕但是她害怕呀, 赶紧出来打圆场：
　　“大家都有各自的个人任务, 就这样散了吧。”
　　她朝张浩使了一个眼色, 张浩拳头的骨节明显响了一下，他警戒地盯着凌亦寒贴着墙慢慢走了出去。
　　看着张浩慢慢离开，陆零柒松了口气, 朝女厕所的方向走去。
　　凌亦寒默不作声看着她走进去检查, 没有出声阻止她。
　　过了许久，陆零柒精疲力尽走出来。
　　一无所获。
　　厕所里没有任何可见的可疑物品残留。张浩做事很细心。
　　她走到洗手台洗了下手, 没想到凌亦寒还在厕所门口等她。
　　陆零柒心中略微诧异了一下，有点怀疑地看着她：“还有什么事么？”
　　凌亦寒神情怔忪，听见陆零柒的声音，涣散的目光蓦地收回神，又恢复了镇定的样子，眼眸清澈明亮。她摇了摇头：“你家的杂物堆，我要来检查一遍。”
　　陆零柒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她也没有拒绝的本事，自然地点头，甩了甩湿淋淋的手，对着镜子再次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
　　凌亦寒跟在她后，依旧谨慎地保持距离，来到电梯门口。
　　电梯抵达这一层的时候，陆零柒先率先迈了进去，凌亦寒跟在她后，两人分得很开，分别站在另外一个角落。
　　电梯在五楼的时候停了一下，走进来两个女孩。
　　陆零柒两个多小时前才看到她们尾随萧沐，想不到才一会儿又在电梯碰了面。
　　两个女孩一进电梯，就捂住鼻子：“哎呀，好臭。什么味啊？”
　　陆零柒往角落缩了缩。
　　一个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陆零柒：“你……你是掉厕所了嘛？！上有一股……味。”
　　一股屎味。
　　陆零柒面无表情，心中默默帮她把话补充完。
　　电梯门已经关上了，两个女孩也没有耐心再等一轮电梯，按了二楼的按钮后，火速走到凌亦寒边，和她挤在一起，独留陆零柒在另外一个角落。
　　密闭的厢式电梯里的刺鼻气息越积累越多，很快就到了陆零柒都无法忍受的地步。
　　陆零柒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女孩一脸生无可恋，反倒是一直嫌她臭的凌亦寒浑跟没骨头似的靠在一边，仰头对着电梯顶发呆。
　　陆零柒带她回到302室，她的外婆仍然在睡梦中，毯子盖在她上，仅有微微的起伏。
　　凌亦寒用脚踢了踢陆零柒的脚后跟。
　　“反正都这样了，垃圾堆也顺便去翻一下吧。”
　　陆零柒：……
　　她的心已经死了麻木了。陆零柒破罐子破摔，爬上高高的杂物堆，跳进去翻找了好久，然后捧出一摞扎成捆的厚厚一叠旧报纸。
　　她抬起，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凌亦寒：“今天是几号？”
　　凌亦寒随口回答道：“10月23日，怎么了？”
　　陆零柒摇了摇头，小声道：“我只有一个翻盖的旧手机，没有多少电。昨天忘记看日期了。”
　　她一时也没看见日历本。
　　陆零柒盘腿坐在地上，翻拣着旧报纸，上面有厚厚的一层灰，她顾不上太多，草草将最近的报纸大致翻阅过去。
　　【本地新闻】【街坊邻里】
　　“本报讯，市民张先生向我们求助，他的妻子王小姐自从孩子流产后一直在和他闹离婚。记者小张协同社区工作人员上门调解。
　　在多方劝解下，王小姐和张先生消除了多年的误会，两人握手言和，冰释前嫌。”
　　“张先生：谢谢友善日报的记者，还有和睦街道的工作人员，我和妻子的矛盾已经持续两年多了，自从那次意外流产，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我平日工作繁忙，没有太注意过她的情绪，以后我们一定彼此体谅，多换位思考。”
　　“王小姐：谢谢来帮助我们的记者和工作人员。我意识到了我上的许多不足……如果不是我太任性，我们的孩子也不会出事。”
　　“记者事后电话询问了张先生。他和王小姐如今夫妻关系融洽，并且有了新的备孕计划。让我们一起祝福他们，期待新的生命降临。”
　　陆零柒把这份报纸抽出来放在一边。
　　看来张启明没有撒谎，他和王淑芳确实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她继续寻找。凌亦寒抱走一半，蹲在另外一个角落检查。
　　【本地新闻】【街坊邻里】
　　“本报讯。近日，本报记者收到幸福公寓陈女士的来电，投诉邻居老太深夜扰民，大量垃圾侵占楼道，严重影响了其他住户的日常生活。”
　　“记者上门进行查看，验证此事的真实性，协同警方上门进行调解，但老太似患有耳部疾病，并不能正常和人交流。记者与老太同住的外孙女进行了交谈，了解了具体的情况。”
　　陆零柒面颊微微发热。
　　谁能想到找到的第二份报纸就是关于她的呢！
　　“老太外孙女是一名在校高中生，记者尝试和她沟通时，她寻机离开，拒绝接受采访。”
　　陆零柒正准备仔细读一读调解过程里面的内容时，耳边传来凌亦寒的声音。
　　“我找到了。”
　　凌亦寒翻出一张报纸，塞到陆零柒的眼前。
　　黑白色的照片，给人一种阴冷萧肃的感觉。
　　照片上拉开警戒线，有一群人围着看热闹，标题是加黑加粗的二号字体。
　　【一女子深夜回家遭陌生男子尾随强 | 奸】
　　陆零柒神情有点凝重，认真读了一遍里面的内容，捏着报纸，眉头略微皱起。
　　“是楼里哪个？”
　　陆零柒没看到记者对女子的采访，但报纸上明确指明了案发地点——幸福公寓。
　　凌亦寒低头敛眸，手指拂过报纸上的照片：“想知道是谁么？”
　　陆零柒精神一振：“你早知道是谁？！”
　　凌亦寒嘴角笑意微深：“想不想知道？”
　　废话，当然想。
　　但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陆零柒耸肩，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可以值得交换东西。
　　“已经死了。”
　　凌亦寒轻描淡写道，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剪好的报纸：“我房间里发现的剪报。”
　　不同于强 | 奸案夸张的大标题，以及连篇累牍、添油加醋的描写。“一女子公寓跳楼自杀”的新闻标题就缩在报纸的边边角角，如果不仔细留意，可能会被直接忽视过去。
　　剪报上的新闻只剩下寥寥几言，大致交代了某年轻女子自杀的事情。
　　陆零柒看见报纸上的死人信息，反而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相比不知道潜藏在暗中的敌人，这种完全明确需要防范的对象反而能给她带来一定的安全感。
　　“是怨鬼报复吗？”
　　陆零柒揉着眉心，有点艰难地思考。
　　那幸福公寓的住户们和这个自杀死去的女人到底有什么联系？
　　而且，就目前的状况来说……
　　那个女鬼除了偶尔出来吓唬她一下，根本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反倒是楼里的其他人，给陆零柒一种比较可怕的感觉……尤其她的队友，举止表现一个比一个古怪。
　　包括凌亦寒。
　　她和萧沐是旧识，萧沐实力不弱，她找到他联合不是更好？为什么会找上自己一不见经传的新人？
　　陆零柒正在想着，楼下却突然传来尖锐刺耳的尖叫声。
　　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声。
　　王淑芳！
　　陆零柒和凌亦寒一起出门，走到楼梯口飞快往楼下赶去。
　　“不、不是我！！！我只是推了她一下！！”王淑芳失声喊道，她看上去比刚刚见面的时候更憔悴了几分，眼窝深陷，眼白占据了大半个眼球，看上去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陆零柒猛地停住脚步，低低抽了一口冷气。
　　血已经蔓延到她脚下，刺眼的红色吞噬覆盖了她的全部视野，一股腻人甜腥的味道在楼道里迅速蔓延。
　　黄发女孩的头颅在楼道里滚动着，慢慢滚到了凌亦寒的脚边。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存稿之后，我决定更新时间以后就定在晚上九点半～

第22章 幸福公寓「5」
　　「23」
　　“不是我！！”王淑芳发出惨烈的嘶嚎, 她被溅了满脸的鲜血，惊慌得手足无措，每说一句话都会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尖叫。
　　失去脑袋的躯体摇摇晃晃靠着雪白的墙壁慢慢滑落下来, 大片的血因为压力往外喷洒, 喷得天花板上都是血迹。
　　当然不是她, 陆零柒微眯起眼睛, 踩着湿滑的地板, 慢慢靠近门口的方向。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听见外面动静的中年妇人、中年男子正从卧室匆匆忙忙跑出来。陆零柒伸手做了一个停步的手势, 然后微微抬起头。
　　一根不易察觉的银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拉在门口, 若不是上面沾上了血迹，陆零柒可能不会这么快发现。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一阵锐利的疼痛，陆零柒猛地缩回手。
　　她低头静静看着食指上撕开的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眉头皱着。
　　这根银线的杀伤力果然强大。
　　她伸手拆下这根杀人利器，示意203的这一对夫妇出来。
　　凌亦寒单膝跪下，揪起黄发少女的头发，低头仔细端详着。
　　妇人目睹这样女儿的惨状, 连尖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眼睛往上一翻, 露出眼白, 腿一软，当即昏厥过去。她的丈夫搀扶住她，冷汗涔涔。
　　陆零柒含住流血的食指, 略有所思地转身, 看着另一边的王淑芳，她倒在地上不断痉挛抽搐着身体, 口吐白沫。
　　张启明姗姗来迟，赶到现场的时候脸色阴沉，看见王淑芳浑身颤抖的样子，反而停住脚步，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扰了楼上楼下。
　　没多久，二楼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围成一个圈，众人伸长了脖子往里面，随后发出低低的惊呼，彼此交谈。
　　陆零柒回头看了看，她的队友们除了萧沐基本都到了。
　　乔胜男牵着赵璐璐的手，两个人关系很亲近的样子，低头交流着什么，赵璐璐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若不是陆零柒先前撞见了那一幕，还会觉得她俩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王杰杵在那边，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满地的鲜血，来回焦躁地踱步。
　　“报警吧。”他们七嘴八舌出主意道，“让警察来解决这件事。”
　　一个中年男子率先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男人大声道，“我要报案！”
　　“我这里是幸福公寓。我这里有人死了！！对，死人了！你们什么时候派人来？！”
　　凌亦寒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走男人的手机，冷冷道：“你好好看看，从十二点开始，手机全是没信号的状态。”
　　男人脸色一滞，牙齿上下猛地磕在一起：“什、什么？”
　　“没有任何信号。”凌亦寒低头擦拭手上的血迹，语气冷静，“我劝你别再打电话了。另一头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那她……她怎么办？”
　　男人小心翼翼指了指尸首分离的黄发女孩。
　　凌亦寒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然后双手按在陆零柒的肩膀，微微俯下/身，附耳轻轻道：
　　“帮我一个忙。”
　　…………
　　这件事很快草草收场了。
　　几个男人将女孩的尸体拖进203的房子里放好。
　　按的理是，女孩是这对夫妇的女儿，现在是特殊时期，暂且就便这样安置吧。
　　楼道被拉出来的一条水管冲了一遍一遍。
　　王淑芳被几个人看管起来。
　　陆零柒交出了杀死黄发女孩的银线。这种武器断然不可能是王淑芳这样的女人能够拥有的。
　　但她作为最后一个和黄发女孩起冲突的人，又是杀死她的直接凶手，理所应当被安置在401的空房间里。
　　401室暂时没有租客，里面空空荡荡的，一群人压着她进去，张启明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反对过。
　　王淑芳被带走的时候，目光怨毒地看向张启明，但她似乎喊累了，没有撒泼反抗，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木着一张脸任由邻居们对她议论纷纷。
　　“这种银线……”乔胜男咬了下唇，看向众人，小声提醒道，“绝对不可能是这里的原住民能弄到的。”她抬眸看向张启明，“你和王淑芳关系不是很好吧？”
　　张启明脸色阴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乔胜男抓了抓自己的短发，嗤笑道：“你紧张什么？如果是你杀了女孩，这里也不会有谁怪你。”
　　张启明提高嗓门：“我有什么必要杀她？！”
　　乔胜男耸耸肩：“可你想杀了王淑芳啊～”
　　张启明瞪了她一眼，伸出手指指着乔胜男的鼻子道：“口说无凭，有本事就拿出证据！别空口造谣！”
　　“谁不知道你想杀掉王淑芳。”乔胜男并不害怕他的威胁，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因为你害得她流产了！！还嫁祸给她！她不恨死你才怪！你为了自保想先下手为强，没想到误杀了那个女孩！”
　　她“啪”地从口袋掏出来一张纸，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容：“我从凌医生的家里偷到的心理咨询记录……一直有狂躁症的、不是王淑芳，是你吧？”
　　乔胜男突然咄咄逼人起来，凌亦寒被突然提起，面色镇定，既不出声反对也不出声说明。
　　乔胜男冷哼一声，她对凌亦寒显得有些忌惮：“凌医生，你任由张启明在外面伪造真相，也不愿意为王淑芳解释一句，可真有职业道德。”
　　凌亦寒不可置否，轻笑了一下。
　　乔胜男戒备地虚握起手，似乎担心凌亦寒被激怒后动手。
　　赵璐璐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她说话声音轻轻的：“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不是还有陆零柒么？”她歪了歪脑袋，问道，“你怎么和凌亦寒在一起？”
　　陆零柒猝不及防被问道，正准备随口编个理由应付。凌亦寒却抢先一步开口：
　　“我俩联盟了。”
　　她轻抬下巴，言语讽刺：“怎么？在座各位，不也都暗地里联盟了吗？”
　　他们一并沉默下来。
　　的确，在这样的多人联合世界里，彼此结盟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只是这样的联合通常脆弱而不可靠的。
　　比如张浩虽然站在张启明的一边，却在他被乔胜男质疑的时候并没有主动为他开口解释一句。
　　陆零柒环视了一周，有些疲惫：“既然你们都联合了啊。我就顺便问一句，萧沐跟谁是一起的？”
　　在座的试炼者彼此对视，没有谁主动先开口。
　　陆零柒微扬起嘴角，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有人真是个人精。”
　　她有些苦恼地扭头看向凌亦寒，抱怨道：“你看看人家，人缘多好，谁都觉得自己和他是一道的。而你呢，根本没有谁要跟你组队。”
　　凌亦寒：“……”
　　作者有话要说：
　　凌亦寒：他们也配？

第23章 幸福公寓「6」
　　「24」
　　盛气凌人的乔胜男被终结于一个普通的女孩。
　　一个外表看上去瘦弱干练的、但并没有任何突出亮点的女孩。
　　“乔胜男！！”女孩突然叩响大门, 在门外大声喊乔胜男的名字。
　　这儿是张启明的家，很多人都看到乔胜男留了下来，
　　乔胜男愣了一下, 原本对张启明咄咄逼人的态度瞬间软化下来, 她嚣张的气焰仿佛遇到了一盆水, 一下子被浇灭。
　　“乔胜男！！”女孩喊着她名字, 走进来, 顺手拎起她的耳朵，训斥道,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这种事情也是你能凑热闹的吗？你衣服还没洗呢！”
　　乔胜男被女孩拽着耳朵直直拖离了现场。
　　赵璐璐见乔胜男离去, 转身也要走：“大家都有各自的任务，现在这个情况，凌前辈要想我们全部老实交代，属实有些为难人了。”
　　她语气十分平静，镇定地陈述完毕，略微点了一下头，王杰紧紧跟在她身后，一同离开。陆零柒皱眉盯着他们两个, 一言不发。至于张浩, 他甚至连这样的场面话都懒得说, 径直走人。
　　陆零柒和凌亦寒也没有逗留的必要, 张启明明显不是很欢迎她俩，特别是陆零柒，还没有换裤子。
　　“你把裤子先换掉。”凌亦寒捂着鼻子, 再次提醒她。
　　两人回到302室, 她的外婆已经转醒。爬在杂物堆上，拿着红色的塑料绳将她俩弄得散乱的报纸扎好。
　　听见门口的动静, 老人身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收拾。
　　陆零柒将充电器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将旧手机接在上面充电。
　　她的裤子已经干了，泛着可疑的暗黄，凌亦寒手指戳她，不厌其烦：“换掉。”
　　陆零柒有些委屈。
　　她将床边的小包裹里打开，倒出里面全部换洗的衣物：“这是我最后一条好的裤子了……”
　　她当着凌亦寒的面将外裤脱下，丢到地上，找了一件明显是给儿童穿的短裤套上。
　　然后用手里的矿泉水冲了冲腿。
　　凌亦寒在试炼者中人缘很不好。
　　陆零柒想，确实，这人不仅要求多还很挑剔。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的。”凌亦寒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没有必要花大量精力处理这些人际关系。”
　　她要做的就是完成任务，然后活着离开这里。
　　仅此而已。
　　“我应该看到了什么。”陆零柒正对着凌亦寒分析，“但我要先到晚上，去找王淑芳了解清楚。”
　　凌亦寒脸色缓了缓，随手捏了把陆零柒的脸颊：“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
　　陆零柒任由凌亦寒揉捏，她没有问凌亦寒关于试炼者队伍多出来一个人事情。
　　她默认了凌亦寒早就知道，两个人彼此隐瞒，同时又互惠互利。
　　…………
　　楼上老太再敲敲打打，她就要神经衰弱了。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咚咚咚铛铛铛……
　　她为什么要半夜敲东西？她不要睡觉的吗？她不知道这里不止她一个人吗？她的外孙女不知道阻止她吗？那个女孩明天不要早起上学吗？
　　“大半夜！敲什么敲？！不睡觉吗？！吵死个人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猛地开门，音量大得能让人清楚听清她说的话，“老不死的！”
　　就是、老不死的。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知道积德，大半夜扰民敲敲打打，都打了多少次市长热线和报警电话了，人家仗着自己年纪大，谁来也不听，根本不管用！
　　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把她抓进去吧！
　　王淑芳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她像是煎在油锅上，不到一分钟就翻一个面儿。
　　她的丈夫——张启明，一个普通的公司小白领，这个点应该还在外面应酬。
　　真是奇了怪，他每个月不到五千块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根本没有什么钱剩余。他们租的还是价格较为便宜、但采光最差的2号房。
　　就这样可怜的待遇，他最近怎么天天在外面有应酬加班，到半夜都不回来？
　　王淑芳被吵的睡不着，单身撑住床板慢慢起身，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觉得精神十分疲倦，但完全不能入睡，老太的折腾让她快要疯掉。
　　而且，她怀孕了。
　　她可不想怀孕。
　　但张启明总觉得戴着套不舒服，偷偷摘掉，等她发现自己中了招，清清楚楚的两条杠，为时已晚。
　　她身边所有人劝她留下这个孩子。
　　说她年纪老大不小，再不要一个孩子，就来不及了！
　　孩子孩子！
　　就张启明那么点工资，够吗？要买奶粉买尿不湿要尽快进行早教要报各种培训班，这么一大笔钱，王淑芳按着计算器算了一下，觉得心口堵得不行。
　　幸好，这座公寓……有一个女孩，住在四楼，前些日子跳楼死了。
　　死了好啊，房东会降房租，让她省了不少钱。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睡觉只能躺着睡，牙齿越来越不好，开始满把满把地掉头发，整宿整宿地失眠。她不得不向公司请了病假。
　　病假请多了，她的同事对她都有了意见，天天有事没事抱怨工作太多。
　　领导私底下找她谈了话，许诺多给她一点钱，让她早点自己交辞呈。
　　她的丈夫，张启明。听说她要辞职，也没有反对，叫她待在家里养胎就可以了。
　　他怎么敢让她辞职的？他怕是不知道家里根本没有一点的存款！
　　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交给房租和水电，她精打细算，这里又是一线城市，她如果辞职了，每个月能不倒贴钱就不错了。
　　养孩子……对、还要养孩子！
　　一想到这个，王淑芳就紧张得不行。
　　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三楼有两个上高中的女生，成绩那么差，考大学都困难，她的孩子绝对不能这样！
　　应该像……应该像顶楼的萧沐，对！考上一个名牌大学，才有光明的未来！
　　但那样一定很累。
　　王淑芳胡思乱想起来，希望肚子里最好是个男孩，希望他能像萧沐那样英俊帅气、品学兼优。不要是女孩……女孩活得太累了。
　　但萧沐的爸妈……看上去好严厉，可能是之前那个大的莫名其妙夭折了吧，所以把现在这个儿子看得跟个什么似的，她都很少见萧沐出门。
　　楼里小姑娘都对萧沐特别上心，尤其六楼的那个，有一次楼里停电，她不得不走去九楼拿落下的包，在楼道里看见她蹲在八楼楼梯口，吓她一大跳！
　　王淑芳起身颤颤巍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握着水杯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剧，等时钟接近零点的时候，防盗门传来了咔嚓一声。
　　这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
　　“还知道回来！”
　　王淑芳捏着水杯，看着张启明满身酒气地回来，语气自然不太好：“又和张浩去喝酒了？！骗我是应酬，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
　　张启明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不就是喝了点酒吗？人都要放松的，你现在不上班，天天在家躺着，能有我累？”
　　王淑芳本来就烦躁的心情，听到这句话，瞬间被点燃了怒火：“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想怀这个孩子？！”
　　张启明脱掉外套，似乎懒得和她争辩，轻轻道：“矫情。”
　　然后走进浴室冲澡。
　　王淑芳站在原地，捏着水杯，指尖用力到泛白，好像要将杯子捏碎一样。
　　她想冲上去跟他吵一架，想狠狠谴责他一通。
　　但她尝试过几次之后就放弃了。
　　张启明总能轻而易举地挑起她的怒火。比如她发现自己怀孕，质问他的时候。
　　他当时正在拿着手机玩游戏，头都不抬，语气轻描淡写：
　　“怀就怀了呗。”
　　在他眼里，她怀孕好像就是下一个蛋的事情，养孩子也只不过是家里吃饭多了一副碗筷。
　　她嘶吼、她尖叫、她哭泣、她愤怒……
　　她所有的情绪宣泄好像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张启明冷漠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任由她发泄。
　　最后在邻居们出来看热闹的时候，他在做出好男人的模样，走上前来，说一句“别闹了”。
　　她的不满和痛苦，似乎就应该在说出这一句轻飘飘的“别闹了”之后，彻底消失。
　　而她歇斯底里的行为，则变成了邻居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觉得一切都是她在无理取闹。
　　水流声“哗啦啦”的响起来。
　　王淑芳扶着腰走到桌子边，看见张启明的手机。
　　她神使鬼差地拿起手机，想查看一下里面的内容。
　　但手机设了密码，她尝试了几次，都没有解开。
　　再输错就要自动锁定了，王淑芳不得不放弃。
　　“楼上吵死了。”
　　张启明洗完澡出来，王淑芳朝他抱怨了一句，努力尝试跟自己的丈夫进行正常的对话。
　　他们没有成功离婚。
　　记者说张启明就是个“直男”，直男爱玩游戏、生活上面粗枝大叶，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张启明的脏衣服脏裤子团在一起丢给了王淑芳。
　　依旧是理所应当的口吻：“你在家反正没什么事做，把衣服洗了吧。”
　　王淑芳的头更疼了，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可笑地抱着一捆衣服，站在原地，她的抱怨和示好犹如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第24章 幸福公寓「7」
　　「25」
　　叮叮当当、叮叮咚咚……
　　王淑芳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后背浸满冷汗，发现自己不过是幻听。现在是白天，楼上老太在阳间时间是不会敲东西的。
　　门铃声一阵接着一阵响起来。
　　王淑芳反应过来, 原来是有人在敲门。
　　这几天, 人总是一波又一波地来。有上门调解的工作人员、看热闹的邻里街坊、还有热衷追逐鸡毛蒜皮小事的记者。
　　她很累了。当她再次提出要离婚的时候, 张启明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好像是她背叛了他一样, 随即又释然一笑，对着在场所有人说道：
　　“你们看吧, 她又在说胡话了。”
　　王淑芳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 白白胖胖的好事大婶儿探着脑袋进来。
　　颇有几分同情地打量着王淑芳，眼睛瞥向来茶几上的几板药片。
　　王淑芳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她现在必须要竭力地表现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这样，张启明的谎言才能不攻自破。
　　什么精神状况不稳定、有双向情感障碍、狂躁症、人格分裂症，通通都是他伪造虚构的，她正常得很。
　　王淑芳打起精神，尽量态度热情地将好事的陈大婶迎进来。还转身去厨房切了盘水果，拼成漂亮的果盘端上来。
　　陈大婶和蔼地打量着她。
　　王淑芳紧绷着面皮，竭力忍受这种注视, 挤出一个笑容：“婶儿, 你尝尝这新鲜的水果。”
　　陈大婶拉过她的手, 松弛的脸颊肉抖动着, 她苦口婆心道：“这水果都是小张特意买给你的，婶儿就不吃了。”
　　她在说什么啊？！
　　这些水果不是她网上订好寄过来的嘛？
　　王淑芳张嘴，想辩驳两句。
　　陈大婶看着她深陷的眼窝, 瘦削的脸庞, 还有干枯如同杂草的头发，又是长出一口气：
　　“小张是个好男人。你也换位思考一下, 现在就他在挣钱养家，这些没有必要的花销能就省了。
　　听他说，光给你治病就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欠了不少外债。”
　　王淑芳惊异地看着陈大婶。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心中的震惊让她一时无法维持当前的表情。
　　她一下子站起来，倒先把陈大婶吓一跳，忙着一起起身，退了好几米，眼里盛满了同情和怜悯。
　　张启明恰好从卫生间探出脑袋，他一双手湿淋淋的，慢慢走了出来。
　　“你身体不好，回去好好休息吧。”
　　张启明和颜悦色对她说。这个高瘦的男人，平时话不太多，沉闷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两人鲜少有交流，王淑芳第一次察觉到他竟然这么会伪装。
　　“对对对。”陈大婶忙不迭地点头，推着王淑芳进卧室，“你刚没了孩子，需要卧床静养。”
　　对了……
　　孩子。
　　她的孩子没了。
　　王淑芳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怔了一会儿，嘴角牵出一个笑容。
　　之前这里还隆起来一个小包。有一个小生命存在其中。
　　她本来很苦恼，该怎么培养这个孩子，如果这是一个女孩，她想着，她也会好好疼她的，保护她不受伤害，但最好不是。
　　现在，烦恼彻底消失。
　　当她发现家里银行账户里面没有一分存款后，当她收到催债电话质问张启明的时候，那个男人支支吾吾和不耐烦的神情，让她彻底凉了心。
　　她省吃俭用这么多年的积蓄……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把生下来的孩子好好培养……伴随着突然其来的高额债务，和夫妻间“”正常”的冲突，全部化为了泡影。
　　…………
　　深夜两点。
　　陆零柒守着闹钟，看准时间，从枕头下取出充满电的手电筒，从床上爬了下来。
　　她的外婆对她小动作置若罔闻。
　　陆零柒鬼鬼祟祟出门时，她动作的频率甚至没有任何改变。
　　陆零柒顺着楼梯慢慢走着，来到四楼。
　　401室。
　　陆零柒拿着凌亦寒给自己的钥匙，顺利把门打开了。
　　她蹑手蹑脚走进去。
　　这个点，不知道王淑芳有没有睡着。
　　陆零柒动作很小心，她反复确认了没有人跟踪她之后，将房门关上。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任何家具，被搬空得一干二净。
　　陆零柒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一间关上的房门，发现里面没有人后，再退出去，转身准备再打开一间。
　　第二间是卫生间。
　　陆零柒看见墙角掉了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下意识走过去俯身捡起来。
　　竟然是一枚戒指。
　　陆零柒将它握在手心里，转身准备出去，经过洗漱台，习惯性地看了看镜子。
　　明亮干净的镜子，清清楚楚倒映着她的面庞，没有染上一丝尘埃。
　　和这间散发着一股霉菌味的房子显得格格不入。
　　陆零柒手中一顿，耳边突然响起一阵令人头发发麻的指甲挠玻璃声，她的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了，直直地站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清清楚楚是她。
　　手电筒从她手掌里滑落，落在地上。光芒有些昏暗，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在对着她笑。
　　一个非常僵硬的笑容。
　　好像被人强行拉起嘴角，做出一个向上扬的弧度。
　　陆零柒心跳快得如擂鼓。但身子却完全动不了，她感受到了紧张，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镜子中的陆零柒扬起笑容。
　　她不由自主地，嘴角慢慢往上扯，慢慢跟随着，也露出同样弧度的笑容。
　　随后，镜子中的陆零柒，一卡一卡的，仿佛老式的动画片，一帧一帧做着慢动作。她缓缓地抬起手，手摸向自己的左眼。
　　她一边笑着，一边将自己的左眼慢慢掏了出来，满手的鲜血，仿佛不知道痛一般，空洞的眼窝，黑漆漆了无一物，让陆零柒看着通体发寒。
　　她愈发觉得手臂不受控制，向上抬起。
　　她竭力与这股力量对抗，拼命阻止自己，试图咬住自己的舌尖清醒。
　　但她的手臂，就是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慢慢举起，冷凉坚硬的指甲轻轻触碰到自己的眼皮，眼珠在下面圆润地凸起一道弧度。
　　她的眼睛已经在发酸了，汗水顺着额头流了进去。
　　就当她差点绝望的时候。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鸟啼，她的右手手背猝然一痛。
　　陆零柒浑身一颤，仿佛回魂一般，瘫软下来，看见自己的手背被啄开了一道小口子。
　　一只小鸟儿停在她的手背上，歪着脑袋看她。
　　是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只有陆零柒半个手掌大。
　　小鸟儿不满起来，低头狠狠又啄了陆零柒手背一口。
　　陆零柒吃痛，松开手，露出被她攥在手里的戒指。
　　汗津津的，在她手中散着柔和的光。
　　小鸟儿用脑袋拱着她的手心。陆零柒伸出一根手指头，想摸一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来感谢它的救命之恩。
　　但她刚抬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小鸟儿蹭着她的掌心，蹭着蹭着，浑身的毛发脱落下来，露出光秃秃带血的身子，原本灵动的眸子逐渐变得浑浊无神起来，翻着诡异的眼白。
　　“你踏马发什么呆啊！”
　　一句粗口冷不丁在陆零柒耳边响起。
　　“快把我的尸体装进你手链里。”
　　陆零柒来不及思考，絮语正戴在她的手腕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散发着柔和的光。
　　小小的鹦鹉尸体在触碰到手链的时候，仿佛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一样，一下子消失了。
　　陆零柒慢慢握起拳头，觉得刚刚好像是在做梦。
　　刚刚和她对话的是那只鹦鹉吗？它怎么还会说脏话呢？
　　陆零柒尝试着和絮语沟通，但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她捡起手电筒，刻意避开这一面诡异的镜子，打起精神，朝下一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这次，她的运气很好。
　　陆零柒如愿找到了王淑芳。
　　看着她整个人被悬在空中，外衣拧成一股绳勒在她的脖子上，挂在吊灯上，吊灯不堪重负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摇摇欲坠。
　　一双眸子至死都是圆溜溜地睁着。

第25章 幸福公寓「8」
　　「26」
　　跑！
　　陆零柒第一反应就是跑。
　　不仅是害怕, 她还担心自己被人看见，然后无法解释自己半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她马上做出决断，掉头就走, 背后“嘎吱嘎吱”吊灯摇晃, 连绵不绝, 刺入她的耳膜, 刮得陆零柒脑瓜子生疼。
　　她退出房门, 还没得及松口气，明亮的手电筒灯光从大门照来, 照得陆零柒当场懵住。
　　“你、”陆零柒抬起手遮住眼睛挡住强光, 渐渐缓过神来，有些诧异，“张浩？”
　　她心中警铃大作，迅速贴墙而站，随时准备好呼唤出武器。
　　张浩看见她，同样一脸惊讶，两人的手电筒灯光对照，着实刺眼, 竟有些势均力敌。
　　“你来这里干嘛？”张浩开口道, 声音因为紧张变得沙哑, 壮实的身材让他看起像一座小山, 堵在大门口。
　　“我来找线索的。”陆零柒不假思索道。
　　张浩点了点头，没有起疑：“王淑芳在里吗？”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隐隐带着关切。
　　这让陆零柒有些惊奇起来。她狐疑地看着张浩, 竭力在脑子里思索张浩这么关心王淑芳的原因。
　　据她了解的信息, 张浩和张启明说是狐朋狗友也不为过、无论如何，他应该站在张启明那边才对。而且, 据王淑芳白天的表现，她对张浩的态度并不算友善，反而是充满迁怒色彩的。
　　陆零柒咬了一下唇，她色看上去有些不太好，欲言又止。张浩感觉到不对劲，抢先上前一步，把门打开。
　　开门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你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张浩慢慢关上门，完全没有怀疑陆零柒的意思。
　　按照陆零柒目前的身高和体重，要想将王淑芳搬运到这个高度，断然不可能。
　　陆零柒摇头，慢慢道：“我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她仔细观察着张浩的表情。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悲痛，反而是一种间于懊恼和惋惜的表情，仿佛在遗憾着什么。
　　他莫非是个好人？
　　陆零柒咽了口口水，小心打量着他，又觉得不像。
　　张浩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看了看陆零柒，踌躇了一会儿，对她道：“我们先走吧。被其他人看见了不好。”
　　陆零柒惊讶着发现张浩居然也会说人话，点了点头，见他不为难自己，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悄悄离开了现场。
　　…………
　　乔赛男。
　　她有一个妹妹，叫乔胜男。
　　无疑，她和乔胜男都背负着一家的希望——一定要比男孩好。
　　乔赛男刚懂事时，就知道家里条件不好。
　　她和爸爸妈妈、还有妹妹，如今蜷缩在六楼三户中最便宜的602。
　　妹妹、她有一个妹妹。
　　计/划/生/育之后，他家被罚了好多的钱。就因为这个妹妹！
　　所以爸爸说妹妹是丧门星。
　　哪怕那根本不是妹妹的错。
　　她跟着爸爸妈妈不停地在各个城市辗转打工，住过露天马路，也住过十几个混居的铁皮房子，买一捆每天规定好分量下，清汤寡水的，饶是如此，有时候仍然吃不起。
　　好在如今生活逐渐有了起色，他们一起在这座城市甚至有了一个固定的栖身之所。
　　她是姐姐，理应要照顾妹妹一些。有亲戚跟她讲道理，讲长姐如母，她要懂事。
　　他们夸她最多的词也就这一个——懂事。
　　会早起做好一家的早餐，会洗衣服晾衣服，会缝补会织毛衣，还能帮家里人下地干活。
　　她太懂事了！
　　所以爸爸妈妈说，家里负担不起两个孩子升学费用的时候，她主动把机会让给了成绩更好的妹妹。
　　她太懂事了！
　　所以她还没成年便顺从地和陌生的男人相了亲，约定了一笔比较可观的彩礼，过了这个年，她就可以嫁出去，让家里再省一笔开销了！
　　“还是赛男懂事。”爸爸总是这样夸奖她，当着妹妹的。
　　她为了这点微末的口头表扬，时常拼劲全力。
　　但妹妹不一样。
　　乔胜男喜欢很多东西，她虽然考试成绩不算出挑，但一直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她想离开这个家，乔赛男知道，妹妹想离开。
　　对门的赵璐璐，和乔胜男是好朋友。
　　乔胜男总是很羡慕她，羡慕她的家境，羡慕她是独生女，羡慕她长得文静秀气。
　　晚上，她睡在床上。她的妹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钻进来，和她挤在一张小床，喊她“姐姐”，然后和她说悄悄话。
　　乔赛男应了一声，摸了摸妹妹的后背，感觉她又瘦了一些。
　　“姐姐。我是不是很土？”乔胜男小声问她。
　　“没有。”乔赛男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赵璐璐今天又买了一条新裙子，最新的款式，同学们都说她穿得很好看。”
　　“但那条裙子要三千块！！”乔胜男搂着姐姐的腰，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有人花三千块买一条裙子呢？”
　　“有钱人喜欢吧。”乔赛男绞尽脑汁，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花三千块只为了买条裙子呢！
　　“姐姐。赵璐璐长得好好看，我要是能像她那样好看就好了。”乔胜男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懊恼，“她皮肤好滑，长得也白。我为什么这么黑？是不是小时候在乡下晒太多了？”
　　“没事。多待在家里就会慢慢白回来的。”
　　“赵璐璐身上好香。她是不是喷了香水，我走在她身边，她拉我手的时候，我觉得好可怕，鼻子里全是她身上的香味。”
　　“你身上也有香味。”乔赛男听妹妹絮絮叨叨的倾诉，有点困了，她明天还要早起。
　　“那是花露水味！”乔胜男拧了姐姐的腰间上的软肉，轻轻锤了姐姐一拳，“不一样的。”
　　乔赛男忍不住笑了一下，往被子里缩了缩，取笑她道：“你每天都在提赵璐璐，赵璐璐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赵璐璐今天穿的什么，赵璐璐今天跟你说了什么事，怎么全是她？”
　　“我和她是朋友嘛。”乔胜男小声道，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
　　她提高了一点嗓音，像是一种宣告：“我和她一起去寺庙里在菩萨前保证过的，要做天下第一好的朋友！”
　　“但璐璐她好有钱……”乔胜男喃喃道，“我家这么穷，整栋楼里，也就比陆零柒好一点。”
　　“你知足吧。”乔赛男点了点乔胜男的脑门儿，“总比陆零柒好，你看陆零柒，家里穷成这样，人家照样好好活着。”
　　乔胜男撇撇嘴，重新搂着姐姐的腰，把头埋进姐姐的怀里，声音有点闷闷的：
　　“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乔赛男当时没有多想，以为妹妹在学校可能遇见了什么烦恼，立马配合地做出了倾听状。
　　“我觉得……璐璐可能喜欢上别人了。”
　　“啊？”
　　乔赛男一时间有点不明白，没有听懂妹妹话里的意思。
　　乔胜男认真解释：“我是说，以前她总会跟我在一起的。但这段时间，她全部注意力好像都放在了楼上的萧沐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607：勿cue。

第26章 幸福公寓「9」
　　「27」
　　赵璐璐今天穿了淡黄色的裙子, 衬得她皮肤格外白嫩。
　　赵璐璐今天穿了靴子，锃亮锃亮的，苍蝇落在上面都会脚打滑。
　　赵璐璐今天穿了围巾, 毛茸茸一团缩在里面, 好可爱。
　　赵璐璐今天被语文老师表扬了, 说她文言文翻译翻得完全符合信达雅的标准。
　　赵璐璐……
　　赵璐璐今天的发绳是简单的黑色。
　　她和乔胜男一起去路边的装饰品小店里买的。只要两块钱, 就能拿到一小包。
　　乔胜男是短发。
　　赵璐璐会拿着这些发绳给她扎一些稀奇古怪的小辫子。
　　因为头发太短, 乔胜男的头发被拉得很紧，头皮有些疼。
　　但赵璐璐的手在她发间上下翻飞, 熟练地给她设计出各种发型。
　　乔胜男一动不敢动, 赵璐璐就站在她的身边，紧紧挨着她，她呼吸间都是赵璐璐身上的气味，甜馨的香水味儿，一缕一缕往她鼻孔里钻，让她紧张得双手放在膝盖微微发颤。
　　她要和赵璐璐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乔胜男发誓道。
　　她钻进被子里，跟姐姐倾诉道：“她最近都不怎么跟我出去玩了。天天在楼梯口蹲守萧沐。”
　　乔赛男皱起眉，一脸认真思考的样子, 问道：“她这么喜欢萧沐吗？”
　　乔胜男用力点头：“她说萧沐好帅, 成绩又好。性格还好。”
　　乔赛男不屑撇嘴：“萧沐一个月都出不了几次门, 她哪里看出来他性格好的？”
　　乔胜男跟姐姐解释：“有一次, 萧沐他爸妈陪他去考试，萧沐不是第一次考研没有考上理想的学校嘛，那天考完回来的时候都晚上七点多了, 他看上去也不太高兴。应该是估计到自己发挥不好, 我把赵璐璐的试卷藏起来逗她，她追着我要, 没留意撞上了他。赵璐璐跟她道歉的时候，他说没关系。
　　说真的，搬到这里后，我头一次听见萧沐说话，他声音的确好听，感觉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既然那么好，赵璐璐喜欢他也很正常啊。”乔赛男不知道妹妹在烦恼什么，“她喜欢萧沐，你和璐璐是好朋友，有冲突嘛？”
　　乔胜男语塞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眉头锁得死死的，一副很痛苦纠结的模样，攥着姐姐的手手心都渗出了冷汗。她缓了一下语气：“她都不太和我玩了。”
　　乔赛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妹妹，只能抱抱她：“没事。你和我玩。”
　　乔胜男瘪嘴，安静地蜷缩在姐姐怀里，过了半晌，她突然抬头，一双眸子在黑夜中微微有些亮：“姐姐，她怎么样才可以不喜欢萧沐呀？”
　　乔赛男不知道。
　　但当妹妹偷偷找她说需要她的帮忙的时候，她还是答应了。
　　……
　　陆零柒和张浩回来的时候，张浩对她的态度在突然之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好像王淑芳的死，成为了他俩感情的助推剂，张浩瞬间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在陆零柒的身上。
　　“我做了小蛋糕，你要来尝尝嘛？”
　　张浩热情道。
　　他长相不算差，尤其身材保持的好，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很精神。
　　若不是看见他从女厕所出来，陆零柒会觉得他其实是个很可靠的人。
　　“有巧克力味的、香草味的、奶油味的、还有蛋挞，我做甜点很有一手的。”
　　张浩站在三楼的楼道口，没有丝毫压低说话音量的意思，也不怕他们两个人被其他人看见。
　　陆零柒流露出惊讶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心动。
　　“高热量的食物，吃了不会发胖吗？”
　　陆零柒小心翼翼问道。
　　“你这么瘦，多吃点才好。”张浩亲热道，“如果真的担心，我教你几套减脂的动作，你也可以随时来我家里做瑜伽。”
　　陆零柒被他诱哄地慢慢下了楼梯，走到底楼。
　　张浩把房门打开把房间的灯打开，然后殷勤地为陆零柒搬好桌椅：“你是不是还没有盟友？”
　　陆零柒坐好，含糊道：“算是吧。”
　　大概没有……凌亦寒只能算半个。
　　“我和张启明是盟友。”张浩对她托盘而出，眼神诚恳，“但他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他。”
　　他低垂下眼帘，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倒满杯子，一饮而尽：“你要吗？”
　　陆零柒摇头：“我不会喝酒。”
　　张浩轻笑：“以后就会喝了。”他坐下，嘴角牵扯出一丝苦笑，“我们都是拿命一个世界一个世界走过来的，总要有一些爱好。我觉得喝酒不错，酒能解千愁啊！”
　　“我跟你说……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张浩似乎并没有他自述那么能喝酒，才小半瓶，脸颊就染上了一丝熏红，他从口袋里哆哆嗦嗦掏出自己的手机，“我前天回到家的时候，从手机里翻出来的。”
　　是一段偷偷录下来的视频。
　　照片里的王淑芳痛苦地跪在地上，身体周围都是摔碎的碗筷，她不断发出呻/吟，捂住肚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腿流出大量的鲜血，张启明脸色煞白，声调颤抖：“你别装了。我就不小心碰了你一下。”
　　王淑芳没有回应，面色愈发灰白，不多时就浑身瘫软，昏厥过去。
　　“张启明……他不是个好人啊。”张浩对陆零柒道，“我们一直听见王淑芳在和他吵架对不对？但其实一直都是张启明先故意激怒她的。我们都被骗了。”
　　他露出后悔的神情：“好在之前张启明和我是朋友。所以才让我有了这个证据。”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揭穿他呢？”陆零柒敏锐地察觉到说辞的漏洞，“那王淑芳就不会被他们单独关起来，说不定她不会死。”
　　她手指尖略微抽搐了一下。
　　又一个人死了。
　　但她竟然没有太大的悲伤。
　　“我怕你们不信。”张浩回答道，“也怕张启明狗急跳墙。你看我们的通关任务是存活十三天。
　　但万一他的个人任务是隐瞒自己家暴的真相，我提前让他失败，他难道不会发疯拉着我们一起垫背？”
　　这么说也有道理。
　　“所以我想着，等半夜来找王淑芳，看她好不好，然后偷偷救走她。”
　　张浩如是解释。
　　陆零柒想了想，觉得也说得通。
　　她有些疲惫地捂了一个哈欠。张浩极有眼色地起身：“你要不就在我这里住一晚？顺便洗个澡？”
　　他不提洗澡还好，一提洗澡，陆零柒立马想起来卫生间里那面诡异的镜子，顿时整个人一个激灵，坐直连忙摇了摇头。
　　“我还是回去吧。”陆零柒婉拒道。
　　张浩没有强行挽留：“你好好考虑一下。我和你应该没有任务上的冲突，不如合作一次。”
　　他笑了笑，显得诚恳又认真：“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我过了几个世界，也有保命的东西，会尽量保护好你的。”
　　陆零柒朝他露出一个和善感激的笑容，然后站起来，迅速远离了这里。
　　她一边上楼，眼神中的心动和感激慢慢消退，仿佛刚才那个受人庇佑的怯懦女孩只是一个假面。陆零柒嘴角微勾，逐渐变得讽刺而冷漠。
　　她随手从杂物堆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催吐完面无表情地起身。
　　张浩的脑子看来比张启明还不灵光。
　　陆零柒拿起矿泉水漱了口，将塑料袋扎紧丢到门外，然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企图太明显，明显到陆零柒觉得自己大致猜到了他的个人任务。

第27章 幸福公寓「10」
　　「28」
　　别再和对门的陆零柒玩。
　　陈丽再三警告自己的女儿。
　　她家又脏又乱, 老人好像有精神病，何况陆零柒成绩也很一般。
　　陈燕撇撇嘴，置若罔闻, 拎起书包, 走到302的门口, 伸手敲了敲门, 然后屏住呼吸, 跨过杂物堆，走进陆零柒的卧室。
　　陆零柒性格起码不错, 从不主动跟人吵架, 比二楼的谢文佳要好多了。
　　谢文佳染了黄色的头发，看上去特别潮。陈燕知道她和学校里混混帮派的老大王哥是一对。一群小子都喊她“嫂子”，像电影演的那样，几个人拿着几节甩棍纠结在一起，乌泱泱走一起，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雄赳赳气昂昂，气势便上来了。
　　下课的时候, 陈燕和陆零柒会一起靠着窗台往下看, 看见谢文佳和王哥走在一起, 王哥长得不算壮实, 精瘦的身材，据说学过武，打架又狠, 曾经闯进过正在上课的教室, 拎着一把椅子把惹了他的同学当着老师的面拖出来揍了一通。
　　因为这段历史，他声明远扬。又开始带着手下和外校的人打群架, 自称认识道上的人。
　　陈燕远远瞅着，觉得谢文佳被一群小弟众星拱月般围绕着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但陆零柒总是不以为然，她说他们“幼稚”。
　　大家明明是同龄人。
　　陈燕在日记本里写着，写自己的无人理解，写自己的孤独，写自己苍老的内心，文字哀怨又缱绻，她时常感动了自己，然后兴冲冲给陆零柒看。
　　陆零柒看完她的日记，表情很复杂，很敷衍地来了一句：“背书吧。”
　　陆零柒太没意思了！！！
　　但她只有陆零柒这一个朋友。
　　陈燕成绩不好，陈丽瞧不上陆零柒，但她不知道楼里除了陆零柒，同龄人中更没有谁瞧得起她女儿陈燕。哪怕乔胜男，但乔胜男起码成绩还可以啊。
　　陈燕对萧沐不感兴趣。她喜欢王哥那样酷酷的男人，萧沐太阴柔了，不够有男人味。
　　“什么是男人味？”陆零柒表示不理解，“是因为他一个月不洗澡嘛？”
　　陈燕：“……”
　　但反正她就是不喜欢萧沐。她才不像其他女孩那样呢，萧沐长得比她还白净！
　　陈燕坐电梯的时候，萧沐跟他爸妈走在一起。
　　萧沐的爸妈看上去有些保守严肃，萧沐的妈妈紧紧拉着儿子的手，片刻也不松开，夫妻俩一左一右将萧沐簇拥在中间。
　　“我们只有萧沐这一个儿子啊。”
　　萧沐的妈妈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她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头发半数接近花白，萧沐的爸爸附和道：
　　“是啊。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
　　男人拎着厚厚一打书，刚劲粗厚的手捏着儿子细细的胳膊：“下次一定能考中的。”
　　陈燕看着萧沐，看他低垂着眼帘，睫毛很长，面容精致，皮肤状况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萧沐安静地蜷缩在黑暗的角落，衣服打理得很整洁，一尘不染。她有点不屑。
　　她以为上了大学就能自由了，没想到萧沐都大学毕业了，还要像小孩子一样被督促学习。
　　“陈燕！！”陈丽提高嗓音喊了女儿的名字，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着。
　　陈燕觉得没面子，冷着一张脸走进去，用力把门摔上。
　　“这么晚才回来！你还知道回来啊！”陈丽絮絮叨叨训斥她。
　　陈燕拿起筷子，低头一言不发扒拉着米饭。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理解自己。
　　陈燕默默想着。
　　“对了。”陈丽舀了一勺汤，放在唇边吹了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楼的那个健身教练，他叫什么来着？”
　　“张浩。”陈燕闷闷回答道。
　　“对。”陈丽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这不是小孩子就知道常识嘛！
　　陈燕不耐烦地从鼻腔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陈丽“啪”一下将筷子砸在桌上，虎着脸凶她：“别说了又不听。那个张浩给你什么你都不要拿。”
　　陈燕咬着勺子，恨恨想道：果然，她是孤独的。
　　…………
　　陆零柒睡到下午才醒。
　　她错过了最精彩的争吵演出，王淑芳的死应该传遍了整栋楼。
　　她盘腿坐在床上，仅穿着一件很薄的短袖，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只色彩鲜艳的小鸟儿扇着翅膀瞪着她。
　　“……你就是……”陆零柒盯着它漂亮瑰丽的羽毛，浑身好像调色盘上打翻的颜料，自然地融合着金黄到青绿的渐变颜色，仅有巴掌大。
　　陆零柒纠结了一会儿，想到晚上所见，顿时小心翼翼起来：“你就是昨晚那只……丧尸鹦鹉？”
　　鹦鹉：“……”
　　“你踏马才是丧尸！”鹦鹉尖锐的喙狠狠啄着陆零柒的手指：“老子是红头澳闪！！品种高贵，看我样子，肯定比你值钱。”
　　“我……”陆零柒欲言又止。
　　“你什么你。”自称红头澳闪的鹦鹉头部确实带着浅浅的粉色，自来熟地站在陆零柒的手指上，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你不觉得我很聪明嘛？”
　　“嗯？”
　　鹦鹉毫不客气再次啄了陆零柒：“劳资会说话哎，你不惊讶嘛？”它长长的尾羽刮过陆零柒的手，有些痒痒的。
　　“鹦鹉不是都会说话的吗？”
　　陆零柒话音刚落，又挨了一记狠啄。
　　“不一样。”鹦鹉迈着小巧的步子在陆零柒的手上小幅度地踱着，“我可以给你当军师，还能给你刺探情报。”
　　它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有镜子么？”
　　陆零柒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小的镜子，竖在它面前。
　　鹦鹉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美貌，低头慢条斯理梳理着毛发：“就是呢……”它慢吞吞地说，“就是我已经死了。”
　　陆零柒：“……”
　　“所以现在没办法，只能住在你的手链里面。
　　看你又丑又笨的，我这鸟心肠比较好，勉为其难帮你，你以后就当我的小弟吧。”
　　陆零柒：“……”
　　鹦鹉理直气壮得不行，它扑棱着翅膀起飞，落在陆零柒的肩膀上。
　　陆零柒伸出一根手指头捏了捏它软软的头顶。
　　鹦鹉舒服地哼了一声，微微抬了抬头，示意陆零柒挠它下巴。
　　陆零柒：“……”
　　“首先，我要给自己取个名。”
　　鹦鹉一脸认真道：“你觉得路西法怎么样？我在书中看到的，帅的不行，还洋气。”
　　陆零柒：“……挺好。跟我一个姓。”
　　路西法赞赏地点点头：“下面，跟我说说，你现在有什么烦恼吧。你的路西法老大会帮你解决的。”
　　陆零柒看见界面上，絮语上的标注说明已经出现了一行小字。
　　【寄宿功能已触发，寄宿者——路西法。】
　　她清了清嗓子，厚着脸皮把自己羞耻的个人任务说了一下。
　　“怎样才能让这里其他人相信我真的是高贵的豪门继承人？”陆零柒真诚地向自己刚收养的鸟儿求助。
　　路西法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这还不简单。”
　　陆零柒眼睛一亮。
　　路西法嗓门清亮：“邪恶的路西法大人给你出一个简单可行的主意。”
　　“如果这栋楼里只剩下你一个‘人’，那不就完成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607：丧心病狂。

第28章 幸福公寓「11」
　　「29」
　　它说的对。
　　陆零柒的手指一边抚摸着路西法的毛发, 一边想着，但她不可能变态到把整栋楼的人全杀了。
　　凌亦寒倒是有可能干这种事。
　　巴掌大的小鸟儿窝在陆零柒的手心，陆零柒手掌平摊着, 生怕一不小心握拳就把它给再次捏死了。
　　路西法对着镜子独自陶醉：“我如果是人, 一定是个人见人爱的美女。”
　　陆零柒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戳了戳路西法粉嫩的脸颊, 满脸沉痛地告诉它真相：
　　“我摸到你的小叮当了。”
　　路西法：“……”
　　……
　　恼羞成怒的路西法扇动着翅膀朝门口飞去。陆零柒从床上爬下来追它, 眼看着它就要飞到外面去，赶紧道歉：
　　“那个……我不是故意。”
　　“你闭嘴！”路西法落下来, 毫不客气啄她, “你这是猥 | 亵！！犯罪嫌疑人陆某某，请您离我远点，不然我要向警方申请人身保护令了。”
　　它挺入戏的。
　　陆零柒睁大眼睛，看上去很迷惑迷惑：“你只是一只鸟儿。”
　　“我是天底下最聪明的鹦鹉！”路西法收拢翅膀，看上去气呼呼的，小脚焦躁地在陆零柒肩膀不停走着，“你怎么可以把我和那些没有灵智的蠢物相提并论。”
　　陆零柒脾气一向好，她一边哄着这只小鸟儿, 一边问它昨晚的事情。
　　路西法伸了伸脖子, 并不回答陆零柒的问题：“有吃的吗？”
　　陆零柒赶紧把顺来的盒饭拿出来：“米饭……鹦鹉应该能吃的吧。”
　　路西法：“……”
　　它看上去无比嫌弃：“白米饭, 狗都不吃。”
　　陆零柒：“……”
　　挺挑。
　　“那你要吃什么？”
　　路西法的喙轻轻啄了陆零柒耳垂一下：“有果冻嘛？”
　　“鹦鹉能吃果冻？！”
　　“怎么不能吃了！”路西法嗓门比她还大, “我现在什么都能吃！我是一只死鸟了！”
　　死者为大。
　　陆零柒默默安慰自己。
　　“我很穷的。”陆零柒认真告诉它，“你看我现在这个任务，一看就很假。会有豪门继承人住在垃圾堆里嘛？”
　　路西法狐疑地盯着陆零柒, 半信半疑。
　　“但你帮我完成任务, 等我去另外一个世界，我就能带你吃香喝辣的！”陆零柒豪言壮语打下包票, 目光灼灼，“你快告诉我关于401室的主人的事情。”
　　路西法眼睛转了转。两只鸟脚往上一翘，一屁股坐在陆零柒的肩膀上，翅膀摊开，竟难得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
　　……
　　李慧婷回来的时候总是很晚。接近零点。
　　她通常进门泡一碗泡面作为夜宵，然后打开电脑，开始上网课。
　　昂贵的网课，里面的中年女人一口流利的外文，说话语调抑扬顿挫。
　　李慧婷很放松，忙碌了一天工作，这段时光是难得专属于她的时间。
　　她一心二用，听着网课吃着泡面，顺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镇的可乐，“啪”地拉开易拉罐，大喝一口透心的凉，再将火腿肠丢进泡面里，加一颗卤蛋，最后放一两片海苔点缀，热气混杂着泡面的辛辣味欢欣地往上飘。李慧婷不得不摘下眼镜，嗦两口再喝一口可乐。
　　这个世界对李慧婷来说，没有那么坏。
　　虽然生活辛苦，但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她现在报了几门网课，准备未来再考几个证书，或者辞职再继续读书。
　　她的未来在她心中规划地很好，人生就是一条修好的柏油马路，又光又亮，清晰笔直。
　　可能再过三四年，她会有一个男朋友。
　　但生育对一个女人事业来说打击太大了，李慧婷并不做考虑。想着晚一些，等一切稳定了再考虑。
　　李慧婷听完课，跑去浴室冲了一个澡，拿着吹风机吹头发的时候，她养的一只鸟儿飞了过来，在桌面踱步，步子小小的，昂首挺胸，有一种张扬跋扈的优雅。
　　这只鸟是她在花鸟市场上一眼相中的手养鸟。
　　特别黏人，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对方就把脑袋凑过来不断蹭动。
　　“我买了。”
　　李慧婷咬咬牙，花了一千多块买下这只鸟，再置办了一些养鸟必备的东西。
　　小小一只鹦鹉，安静地蜷缩在她手心里，毛茸茸热乎乎一小团，它好像玩累了，睡得很沉，也很安心。
　　有一个栖身之所，有一只宠物，有一份稳定工作，还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李慧婷向来知足，觉得她的生活挑不出太大的差错，上天对她不错。
　　她吹完头发，躺在床上玩手机，和朋友打几局游戏。日子一向是大同小异的，不知不觉便到了凌晨两点。
　　李慧婷定好闹钟，安然入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今天的工作有点多，很多同事留下来加班。
　　李慧婷也不例外，有时候，人最好别太特立独行，同事加班，大家都加班，一切就成了默认规则，一起加到凌晨十一点。
　　李慧婷有一辆二手车，国产牌子，她花了五万多买的。但她将它保养的很好，车子看上去很新，能正常使用。
　　她开在寂静无人的路上，晚上的时候马路上没什么车子，偶尔几辆车呼啸而过。
　　李慧婷平稳开着，她不敢开太快，生怕天太黑会撞到路人。
　　眼前光线突然变得刺眼。
　　李慧婷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脚轻点刹车，慢慢降下速度，停在路边。
　　原来是对面而来的一辆车开了远光灯。
　　后面的车子看见她停下来，一个急刹车，车轮抓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抓挠声，大声骂道：“有病啊！突然停车！”
　　李慧婷紧张得手心出了汗，忙不迭重新打火启动，然后一如既往地，开上回幸福公寓的道路。
　　因为这一插曲，她接下来的开得格外慢，小心谨慎，比平时要更晚抵达。
　　她停好车，一走下车，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瞬间紧张起来，浑身紧绷，捏着车钥匙，头都不敢回，低头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加快脚步向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好像消失了。
　　李慧婷不敢停下来，直到走进公寓大门，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一楼的大厅，亮着灯。
　　李慧婷只觉得后背冒出了冷汗，她对着一旁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面色苍白，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黑眼圈明显。
　　“你怎么了？我给你倒杯水冷静一下。”
　　入口门厅处，身材健壮的男人走上前来关心地问她。
　　李慧婷认识他。
　　一楼的张浩，他是个健身教练，但是出了名的浪荡人，时不时有不同的女人半夜出现在他的房门口。
　　李慧婷有时候回来的晚，会看见他从出租车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女人出来。
　　李慧婷不想跟他走得太近，但耐不住张浩死缠烂打。
　　李慧婷不敢态度太强硬地对待他，站在原地勉强和他聊了一会儿天，再借故告辞，一个人走到电梯口，准备回家。

第29章 幸福公寓「12」
　　「30」
　　电梯门一关, 李慧婷立马深呼吸，放松肌肉靠在冰冷的箱壁上。但她没来得及彻底放松，电梯门又慢慢打开了。张浩面带着笑容走了进来, 迈着轻快的步伐。
　　李慧婷身体微微发颤, 低头尽量避免目光上的直接接触。
　　张浩分明住在一楼, 他坐电梯干什么？
　　李慧婷心中有疑问, 晚上发生的一系列恼人的小事让她整个人神经高度紧张。
　　她见张浩进来, 也不按电梯按钮，疑虑愈深, 甚至提前拨好报警电话, 脑子里乱糟糟的，瞬间产生了各种可怕的猜想。
　　密闭的空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她紧张压抑的呼吸声。
　　“叮”一声，电梯抵达。李慧婷几乎是立马跑了出去。张浩站在电梯里，李慧婷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站在电梯里，电梯门在慢慢闭合，她看见张浩朝她微笑。
　　李慧婷毛骨悚然, 满手心渗的都是冷汗, 她掏出钥匙刚插 | 入锁孔, 当锁芯发出清脆的声音时, 但她的动作僵住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一股混杂着烟草味的酒气弥散开，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怎么——”她勉强镇定下来, 疯狂颤抖的手借着门把手的力勉强维持平衡, “怎么了？”
　　她提高嗓音，竭力压制嗓音中的恐惧, 用力扬起嘴角强笑。
　　当她转身的时候，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黑色人影，狠狠地扎进她的视野里，将她最恐惧的场景映入了现实。
　　钥匙“啪”地从她手中滑落，眼前的人脸变得模糊不清，影影幢幢，好像高度近视摘下眼镜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扭曲诡异的残影。
　　再然后，便是第二天。
　　…………
　　当李慧婷浑身赤 | 裸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头仍然有一阵又一阵剧烈的疼痛，似乎有人在拿着锤子想要钉穿她的太阳穴。
　　她的脑子是木的，思维运转滞涩困难，像是生锈了很久的齿轮，用力拨动好久，才慢吞吞地开始运转。
　　李慧婷甚至没有歇斯底里尖叫，昨晚意识断联的瞬间，因为惯性的原因，所有的记忆和意识全都被轻轻绊住了，灵魂仍旧停留在过去。以为经历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的噩梦。
　　过了好久，她才完全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然后掀开床单，步履踉跄地走进浴室，拼命洗澡。
　　水开到最烫，“哗啦啦”冲满全身，烫得她皮肤泛红，她用力搓去污垢，像是要把自己的皮都要搓掉一样。
　　她洗完澡后出来，知道自己应该报警。
　　她不知道该跟谁说，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但她应该报警，要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李慧婷选择报警。
　　但她从来没想到，世界上的噩梦向来不止一种。它可以来自肉 | 体，也可以来自精神。
　　当她打通报警电话的瞬间，她原本正常的、有序的、平静的生活，一下子化成了无数个碎片，被滚滚而来的浪潮彻底冲走了。
　　而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
　　这是李慧婷第三次从警局回来，她反复做笔录，反复被要求回忆当天晚上发生所有细节。但她苏醒之后的慌张行为，让她没有保留好完整的证据。
　　她甚至没办法证明自己是被迫的。
　　镜头里，她像所有可能喝醉酒的女人一样，毫无意识地被一个人搀扶进了房间。
　　仅此而已。
　　…………
　　李慧婷准备回家。
　　日子要继续，生活不能因为这样一个人渣，就彻底停摆。
　　李慧婷竭力让生活回归正轨。
　　她回公司上班，按照原本的计划打扫房间，添置了几件家具，咬牙买了自己一直想买的游戏机和平板。
　　她还买了几盆盆栽，拎着水壶放在阳台上，葱葱绿绿，开着白色的花朵，星星点点。
　　李慧婷空闲会做甜点，按照网上的教程一步一步照抄，买了一堆材料塞进冰箱，手拿着裱花袋专心雕刻纹路，这时常会耗费她一个晚上的时间。
　　还有她养的鸟儿。
　　它是鹦鹉，却不会说话，李慧婷闲下来的时候会教它一两句。但小鸟儿爱理不理，只对她做的蛋挞和慕斯蛋糕感兴趣。
　　“这个你不能吃。”
　　李慧婷赶紧阻止它。
　　小鸟儿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生气地啄着锡箔纸，啄破了好几个洞洞。
　　渐渐的，她好像忘记了那一晚。
　　直到有一天早上，一个普通又舒适的周末，适合睡懒觉的日子。
　　刺耳响亮的电话铃声响起来。李慧婷看着陌生号码，下意识挂断。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接连不断，手机跟疯了一样响个不停。
　　李慧婷接通一个。
　　“喂，你好，是李女士吗？我是《每日新闻》的记者……”
　　李慧婷握着手机，手脚冰凉，一股彻骨的寒意慢慢从她后背爬了上来。
　　记者的声音已经逐渐飘远，她浑身莫名地不停战栗。看见朋友圈里，她的照片在疯狂传播。
　　很快，群里也充斥了她的照片。她找到本地新闻，看见自己上了头条版面，她的正面照片被打了码，但熟悉的人仍然可以一眼认出来。
　　她看见了记者对邻居的采访。
　　“她每天晚上回来都挺晚的，十一二点，正常工作应该没有要这么晚回来吧。”
　　“她算长得漂亮，不过我们平时没什么接触。
　　这里房租也不是特别便宜，但她蛮阔绰的，看上去挺有钱，有车，前几天换了一台冰箱。”
　　“我说啊，小姑娘家家啊。要风度不要温度，大冬天我还看见她穿着那么短的裙子出门！”
　　李慧婷看了一眼，陈女士，不知道是哪个陈女士，楼下有两个呢。
　　她都没和他们说过几句话！
　　李慧婷手腕上有一串纹身。
　　——Omnia causa fiunt
　　用拉丁文写成的秀丽飘逸文字。
　　她没想过，自己的一时兴起，竟成了一些人指责她的最好证据。
　　“我夜不归宿我喝酒我纹身，但我是一个好女孩。”
　　她看到这条冲到前面的高赞评论，直接把手机摔了出去。
　　小鸟儿被她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降落在她的手心上，歪着脑袋，用头顶蹭她的手指。
　　李慧婷习惯性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小鸟儿舒服地叫了两声，赖在她手上不愿意起来。
　　李慧婷捧着小鸟儿，梦魇以不可抵抗的姿势朝她席卷而来。眼泪不受控地溢满眼眶。
　　她选择去看心理医生。
　　李慧婷出门的时候，没有选择坐电梯。她对这个有了心理阴影。
　　刚迈上台阶，一个女孩的身影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破破烂烂的衣服，李慧婷不用猜就能知道是楼下302室的陆零柒。
　　女孩发现自己暴露之后，显得十分局促，她慌慌张张跑下楼梯。
　　李慧婷去七楼找凌亦寒。
　　凌亦寒开门的时候，见到是李慧婷，微微吓了一跳。
　　凌亦寒劝李慧婷不要看这些评论，不要管他们说什么，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
　　这件事对李慧婷来说，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拔河。她只要稍稍松懈一点，另一方的恶意就能彻底将她冲垮。
　　反反复复地拉锯，反反复复地挣扎，她的情绪变得时好时坏，人也在这样的情绪中变得萎靡又沮丧。
　　如果真的能维持这样的状态，李慧婷或许也能慢慢生活下去。
　　但她丢了工作，她的事情一夜间人尽皆知。
　　李慧婷出去丢垃圾袋的时候撞见了一个黄发女孩。
　　大约是上中学的年纪，穿着有亮色箔片的衣服，拉着一个头发有些油腻的男生，指着李慧婷，嬉笑着道：“你知道嘛？那是我们楼里的一个婊 | 子。”
　　李慧婷低下头，匆匆而过。
　　上楼的时候，二楼传来歇斯底里的争吵声。王淑芳将碗筷全部丢到了门外。
　　“你知道你欠了多少钱嘛！！”王淑芳扯着张启明的衣服，声音沙哑。
　　李慧婷低头把滚到脚边的水瓶捡起来递给王淑芳，说实话，她有点同情王淑芳这个女人。
　　“气坏身体就不值了。”
　　王淑芳“啪”地推开她：“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王淑芳看她都不看她一眼，转身继续骂自己的丈夫。
　　李慧婷慢慢往上走。她觉得自己的关节被冻住了，动作僵硬又缓慢。
　　三楼。
　　陈燕正准备出门，看见她的时候，立卡折返回去，把门关上。
　　李慧婷变得敏感又多疑。
　　她已经好几次忘记给小鸟儿喂食了。
　　阳台的盆栽也忘记浇水，干枯的叶子了无生机，泛着死气沉沉的暗黄。
　　小鸟儿无精打采，蔫头巴脑地梳理自己的毛发，也不再向她啼叫。
　　压死李慧婷最后的一根稻草是一张照片。
　　她浑身赤 | 裸躺在床上的照片。
　　李慧婷拖动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上楼梯，抵达底层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的热闹喜庆的音乐。
　　好像是一年一度的邻里情感交流大会。
　　她极为怕生地往里匆匆瞥了一眼，趁人不注意，去洗手间想把自己脸上的泪痕洗干净。
　　张浩。
　　李慧婷看见了张浩，看见他端着酒杯，和一些人谈笑风生。
　　她也看见了张启明，拿着手机向其他人展示些什么，还有凌亦寒、黄发女孩之类的，其余的人她眼熟但叫不上名字。
　　一切都该结束了。
　　李慧婷爬上天台，天色渐晚，深沉的蓝色中有一抹淡金，皎洁的月亮挂在空中。
　　夜晚的风舒适而怡人，凉爽地穿过她的发，撩过她耳侧，像是一个凉薄的吻。
　　楼下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城市，万物变得无比渺小。
　　该结束了。

第30章 幸福公寓「13」
　　「32」
　　“然后呢？”
　　陆零柒听得正入神, 冷不丁的，路西法戛然而止，懒洋洋地飞到盒饭旁边, 啄了两口“狗都不吃”的米饭。
　　“然后我就饿死了。”路西法简洁直白地告诉她这个故事的大结局。
　　“但我发现我会说话了。”路西法声调流畅, 带着几分轻快, “我还能唱歌呢！”它优雅地收拢起翅膀, 微微低下自己的脑袋, 一只翅膀放在胸口，稍稍欠身, 准备开嗓。
　　陆零柒赶紧捏住它的喙：“停停停, 万一把别人引进来就麻烦了。”
　　路西法不满地瞪了她一眼，用力将自己的喙抽出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在这里睡一觉，睡醒了，再看谁死了。”
　　陆零柒从地上捡起盒饭，也不嫌弃路西法吃过，扒拉了两口，伸了一个懒腰，“我想了一下。如果李慧婷想要报复, 应该不会那么轮到我吧, 怎么说张浩也该在我前面。”
　　路西法恨铁不成钢：“你这个不争气的女人！”
　　陆零柒数着手指, 声音有些冷漠：“我算了算, 这栋楼有一百人，我肯定杀不了这么多人，李慧婷快报仇吧, 她根本就是我方队友！”
　　路西法：“……”
　　路西法看着陆零柒拉起被子蒙上脸, 一觉睡到第二天，任由它用脚踩着她肚子跳舞都没有醒过来。
　　……这个丑丫头不会死了吧？
　　路西法瞬间紧张起来, 踩着陆零柒的下巴，慢慢用翅膀挪到陆零柒的鼻孔前，小心地试探了一下。
　　“阿——阿嚏！”
　　陆零柒呼吸困难，猛地坐起来，揉了揉蓬乱的头发，看见路西法滑落进她的胸口。
　　陆零柒：“！！！”
　　“你不能因为我摸到你小叮当就趁我睡觉的时候做这种事吧？！”
　　陆零柒恼羞成怒，伸手拎起路西法的脑袋，拽着它头顶上的一小撮毛，一脸难以置信。
　　路西法瞬间暴跳如雷，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一翅膀扇到陆零柒的脸颊：“我偷窥狗都不会偷窥你！！！”它骂完还嫌不够，继续补充道，“别以己度鸟！”
　　陆零柒：“……”
　　“那你在干嘛？”
　　路西法：“看你是不是断气了。”它语气透着震惊，“怎么会有人接连睡两天？！”
　　陆零柒觉得路西法蠢：“我这是保存体力，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
　　路西法嘲讽她：“别人都在辛辛苦苦搜集线索。只有你，只有你在睡觉。你怎么睡得着的？！”
　　陆零柒同样理直气壮：“我没做亏心事为什么睡不着？一看我就是整栋楼里为数不多的小白花。”
　　路西法虚着鸟眼看她。陆零柒被路西法像琉璃宝石的眼珠子盯着久了，倏地想到了晚上翻着眼白的路西法，顿时浑身发麻，有些不自在说：“我说的有问题吗？”
　　路西法长叹一口气：“其实我觉得你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看起来就是穷光蛋，所以不会有人相信我是豪门继承人？”
　　“不是。”路西法犹犹豫豫告诉她，“我听李慧婷提起过你的名字，当时她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但我可以肯定，她反复唠叨过你的名字，好像在怪你什么。”
　　陆零柒：“……”
　　“咳咳！你别再揪我毛了！”路西法被陆零柒猛地拉住翅膀，“我好不容易打理顺滑的。”
　　“你快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细节被遗漏了。”
　　陆零柒松开手，摸它后颈的茸毛，看见路西法有些不高兴，急忙补救，对着路西法疯狂开空头支票，“等我回去了，我给你买最贵的护理液，保证你的毛发天天光滑得像丝绸。”
　　路西法这才消了气，语气居高临下，透着一股子怜悯，好心给陆零柒出主意：“我建议你还是翻一下垃圾堆。”
　　陆零柒得了提醒，想到上次垃圾堆还没翻完，赶紧跳下床跑过去，一人一鸟对着垃圾堆开始疯狂检索。
　　“你识字吗？”陆零柒翻了一会儿，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腰，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路西法狂翻白眼：“我不是你。”
　　陆零柒：“……”
　　有了路西法的帮助，陆零柒寻找报纸的工作立马变得有效率许多。
　　“等等。”路西法喊住陆零柒，“那张宣传单，停一下。”
　　陆零柒不明所以，将那张皱巴巴的黑白宣传单取出来，用手将它抚平：“这和李慧婷有什么关系？”
　　黑白宣传单上印着“育仁学院招生宣传单”四个大字。陆零柒大致扫了一眼内容，上面写着——“拥有百年文化历史的传统学院，国学传承，任重道远。”
　　路西法摇头：“不是。这张，我有点眼熟。”
　　它想了一会儿：“有一次李慧婷带我出去遛弯透气，我看见那个、那个很好看很好看的男孩子。”它叽叽喳喳，非要把“好看”加重语调，“他爸爸手里就拿着这张宣传单，说要让他去那边生活一段时间，这样他才能变得听话懂事。”
　　路西法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人家为什么能长得那么好呢？”
　　陆零柒伸出手指再次捏紧了路西法的喙，没好气道：“闭嘴吧臭鸟。”
　　陆零柒将那张宣传单放到一边，准备等会儿再仔细读一遍。接着继续翻阅旧报纸。
　　“找到了。”陆零柒抖了抖上面厚厚的灰尘，路西法尖叫了一声，躲开飞撒的尘土，飞到陆零柒的肩膀上，“是不是这个？”
　　一人一鸟的脑袋凑在一起，看着报纸上印的黑字。
　　“……据说案发当时，三楼有一家住户的学生由于家中停电，正在楼道写作业，极有可能看到了案发过程。
　　但记者上门询问时，对方拒绝采访，称当时一切正常，并未注意到楼道里的动向。”
　　一人一鸟的动作跟上了发条似的，出奇地统一，慢慢僵硬地扭过脖子，面面相觑。
　　——我看到了，但我不敢说。
　　陆零柒想到自己手机里的这一条短信。
　　她拿着报纸的时候身体不由战栗了一下，通体发寒，如坠冰窟，连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她也有罪。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在收尾了
　　新文预收《和反派闪婚之后》，点进作者专栏，找到「谈情和说爱」，给我一个作收和文收吧！
　　十七岁的时候，秦迟秋喜欢上一个女孩。
　　女孩长相柔和，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眸清澈干净，像明媚暖融的日光照射下的雪，朝她温柔地笑。
　　当时，秦迟秋的少女时代刚刚结束，秦家几代人的基业一夜之间被褫夺，一场大火烧尽了一切，她踩着父母的尸骨走上台前，没有人相信她能挽救局势。
　　二十九岁的时候，秦迟秋再一次回到这座城市。满城权贵为她举办了奢靡铺张的洗尘会。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争相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她。
　　此时，秦迟秋凶名在外。人人都怕她，却又都想巴结她。
　　霸总攻X温柔受，强强
　　同性可婚，先婚后爱，架空世界
　　1V1，he，无脑苏爽甜文
　　年上攻，大约四岁

第31章 幸福公寓「14」
　　「33」
　　陆零柒搜索杂物堆的时候还搜到一个信封。厚厚的, 她拆开一看，里面装了全是钱。
　　陆零柒吓了一跳，将信封重新折好, 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她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强压心中的不安。准备遵从路西法说的话, 主动出击。
　　她下楼的时候, 撞见了陈大婶。她脸上涂着一层白色的粉, 门口挂着一串铃铛，椅子上摆着香台, 插着三根香, 烟雾袅袅婷婷地向四周飘着，正原地绕着圈神神叨叨祈福。
　　楼里的氛围愈发古怪了，凝聚着一股不安压抑的气息，像是即将会发生什么。
　　陆零柒看到张浩的时候，他带着笑走过来，用胳膊撞了撞陆零柒：“听陈燕说，你是什么豪门继承人？”
　　陆零柒含糊地应了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竭力想看出张浩身上的异样, 在路西法转述的故事之中, 张浩很有可能导致李慧婷悲剧的始作俑之一。
　　“太奇怪了吧。”张浩笑嘻嘻道, “是想让你出演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
　　陆零柒看出来他想竭力调节气氛, 但她丝毫不敢兴趣，借口在他房子里转了一圈，再离开。
　　“小柒。”张浩突然叫住她。
　　这个突兀的称呼在耳边响起, 陆零柒一时没反应过来张浩在喊她, 过了半晌，她听见张浩走上前来, 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我做的蛋糕。”
　　他朝她一笑：“几天没见，你变漂亮了。”
　　陆零柒干干地朝他笑了一下，拎着蛋糕盒子回到家里，随手将蛋糕放在地上。
　　路西法从手链里钻出来探头探脑：“有吃的吗？”
　　陆零柒揪揪它的毛：“你不怕被毒死就吃吧。”
　　路西法跃跃欲试，飞到蛋糕旁边，熟练用喙啄开包装纸：“我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死一遍。”
　　这么说好像也很有道理。
　　陆零柒想了想：“那蛋糕真的有毒，你会有什么不良反应吗？”
　　路西法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陆零柒犹豫了一下，对路西法郑重道：“我想去401再看一眼。”
　　路西法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奶油：“你要去就去呗。”
　　“你陪我嘛。”陆零柒别扭地拜托它，“万一我遇见了李慧萍，说不定她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一马呢。”
　　路西法：“你别给我带高帽啊，我只是一只小鸟，李慧萍都舍得让我饿死了，她肯定不会念旧情的。”
　　说起这件事，路西法明显沮丧起来，低垂着脑袋，脑袋耷拉着，连自己的翅膀沾上白色的奶油都没有注意到。
　　陆零柒向它保证：“我肯定不会抛下你的。”
　　路西法对她说的爱理不理：“现在说的好听，到时候呢，又因为这种那种理由，不理人了。”
　　这对话怎么越听越像吵架的情侣？
　　陈燕站在门口，看见陆零柒蹲在杂物堆旁边，跟一只色彩鲜艳的鹦鹉对话。
　　这只鹦鹉看起来有点眼熟。
　　陈燕没有细想，敲了敲门，走到陆零柒身边，用一种讲八卦时惯常的语调开口道：“萧沐、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知道。还知道他是全楼最帅的男人。
　　陆零柒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点了点头。
　　陈燕捏了一把陆零柒的脸：“几天不见，你脸好像变得有些嫩滑了哎。”
　　陆零柒的脸被她捏得红彤彤的，她低着头收拾手边的杂物：“你专门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强调一遍萧沐有多帅吗？”
　　陈燕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她左顾右盼，神秘兮兮的，确认陆零柒年迈的外婆已经睡着了，才压低嗓音道，“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撞见了赵璐璐。”
　　陆零柒来了兴趣：“你看见她在干嘛？”
　　“赵璐璐跟那个……王慧萍自杀了，你知不知道？我看你这两天都没有出门？”
　　“听说了。”
　　“她和王慧萍的老公在一起，他们偷偷摸摸的，我当时藏在我们之前发现的小房间里面，听得特别清楚。”
　　“什么小房间？”陆零柒怔了一下。
　　“我们不是约好了等封锁结束就一起离开这座城市的么？你去找你的亲生父母。”
　　陈燕拍了拍她后脑勺：“熬过这几天，我们就能出去了，我把要带走的东西都藏到那间小储物间了。”
　　陆零柒言归正传：“你听见赵璐璐和张启明在说什么？”
　　陈燕紧张地抓住陆零柒的手：“张启明说没想到不是王淑芳要杀她，他看上去很紧张，害怕有女鬼来报复他。”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我们当时，当时楼里大家，我妈说这种事情不要瞎掺和，所以我们俩没说……应该不会被报复吧。也不是我们害李慧萍自杀的，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也没有说什么李慧萍的闲话。”
　　见陆零柒半天没说话，陈燕觉得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不吉利，赶紧回到一开始：“其实我找你想跟你说萧沐的事情。”
　　“什么事？”陆零柒不信楼里的女孩子们除了犯花痴外还能干什么正常事。
　　“萧沐他……”陈燕凑过来，凑到陆零柒的耳边，呼出的热气痒痒地撩过耳朵，“萧沐他是同性恋。”
　　“啊？”陆零柒惊讶地挑起眉毛。
　　“萧沐他是同性恋，还谈过男朋友，在大学的时候。”陈燕笃定道，“赵璐璐说的。我们都知道赵璐璐是最喜欢萧沐的，她有一段时间在暑假几乎天天蹲萧沐进出，和乔胜男一起跟踪他。”
　　陆零柒配合地惊呼了一声。
　　“这么好看的男人居然是同性恋。”陈燕遗憾地啧舌，“不过人家就算是异性恋估计也看不上我，你早点准备，这几天别出门了。等解封我们立马走。”
　　陆零柒点了头，将陈燕送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好像又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幕。
　　这么说……赵璐璐的确对萧沐有意思，而萧沐对女人不感兴趣。
　　而乔胜男的举动，让陆零柒不得不怀疑，乔胜男对赵璐璐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她爱她，她爱他，这三个人的关系乱得不行。
　　陆零柒此时没有空梳理他们的事情，对她来说当前最要紧的事情还是再去一次四楼，争取获得李慧萍的原谅，让她能安然度过剩下几天。
　　作者有话要说：
　　在收线了在收线了

第32章 幸福公寓「15」
　　「34」
　　凌晨一点半。
　　回到四楼, 手电筒的灯光穿破黑暗，路西法从陆零柒的手中挣脱出来，挺起自己胖胖的身子, 抱怨道：
　　“你快把我闷死了。”
　　它飞到陆零柒的肩膀上, 尾羽在空中抖动着, 在黑白色调的房间成了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陆零柒鼓起勇气推开卫生间的门, 嘎吱一声, 在寂静之中显得格外响亮。她试探性地迈了一步：
　　“在吗？”
　　她的声音落在冰冷的空气中，接触到雪白的墙壁, 在狭小的空间中慢悠悠地回荡。
　　没有任何应答。
　　陆零柒攥紧手电筒, 咽了口唾沫：“我知道你在。”她声线微微颤抖着，“当初……当初发生的一些事，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
　　陆零柒走进去，侧脸倒映在卫生间的镜子上，她不敢转过头看镜子中的自己，只能压抑着呼吸，牙齿打着架：
　　“我该跟你忏悔。”她轻轻说，“但忏悔是需要被允许的。而不是成为我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
　　卫生间的大门猛地关上。
　　陆零柒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她嗓子愈发觉得干燥, 但情绪却开始渐渐冷静下来。
　　“所以……我想问, 如果、如果要你接受我的道歉, 我该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陆零柒转过身, 对着镜子，里面是她苍白的面庞，路西法枕在她的肩膀, 一言不发。
　　一阵极冷的微风轻轻吹过, 撩过陆零柒的脸侧，停留在她的肩头。
　　路西法闷闷不乐地趴在陆零柒的肩膀上, 精神有些萎靡不振，自从进了这里，路西法就没有再说话了，好像这里蕴藏了很多让它愿意想回想起的痛苦的回忆。
　　它的毛发被吹的稍稍乱了一些，路西法低头梳理了一会儿。
　　陆零柒目不转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渐渐，镜子里的那个陆零柒开始动起来，右手慢慢抬起来，一点点向上，摸到了自己的眼眶。
　　又是那一天晚上场景。
　　陆零柒怔了一下，手指微动了一下，她小心地抬了抬自己的手，发现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镜子里的陆零柒眼睛已经开始流血，殷红的鲜血从眼眶中流出来，蜿蜒而下，汇聚到下巴，滴落而下，样子十分可怖。
　　“这样……”陆零柒咬着唇，她低头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一双竹制的一次性筷子，这还是她偷盒饭的时候顺手踹进兜里的。
　　她拆开外面的塑料的包装纸，重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掏出眼珠子的陆零柒冲着她笑，黑黢黢的两个眼窝一片空洞，无神地注视着镜子外。
　　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随着路西法一声尖叫，镜子外的陆零柒狠准快地完成了第一步。
　　她捂住左眼的眼眶，鲜血疯狂地从她的指缝溅出。陆零柒跪在地上，浑身蜷缩，几乎咬碎了牙，喉咙中的呻 | 吟压抑又低沉，不受控地痉挛着身体。
　　她新手世界获得的六十交易点，在守门人的指导下，她花了五十交易点换了一个急救喷雾。
　　陆零柒缓过这第一阵让她差点彻底昏迷的疼痛，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止血，路西法的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在她耳边聒噪地喊着：
　　“李慧婷！！！你害死了我！还要害死我的朋友吗？！”
　　鸟啼凄厉，路西法声嘶力竭，焦躁地在卫生间里飞来飞去。
　　冷风停住，路西法好像感受到一个冰凉的抚摸，让它全身的暖意不在，路西法僵住身子，扬起脑袋，眼珠子用力瞪着镜子。
　　所有人都没有资格责怪李慧萍的无情。
　　但路西法可以，它有充足的立场和理由责怪李慧婷。
　　它感受到一阵温柔的抚摸，和低低的叹息，和着轻柔的尾音，与晦暗不明的灯光，轻轻地一起消散。
　　陆零柒的手腕被轻轻握住。
　　指甲慢慢刮过她左眼空洞的眼眶，那声音缥缈而温柔，在陆零柒的耳边微微叹息：
　　“可以了。”
　　李慧婷阻止了陆零柒下一步的动作。
　　接着，那股风蓦地消散了，陆零柒踉跄地捡起手电筒，站起来对着四周照了照，光束之中，空气中的尘埃清晰可见，一点点落在地上，和冷风一同消失。
　　她站直身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路西法蹲在她头顶上，也对着镜子，看着陆零柒，语气嫌弃，嘟嘟囔囔道：
　　“你丑死啦。”
　　疼痛没有完全消退，急救喷雾喷洒的地方有一种异样的清凉，刺痛感依旧强烈，陆零柒有些不习惯一边的漆黑，习惯性地侧过去脑袋左顾右盼。
　　“走啦走啦。”路西法催促道，“李慧萍都走了，你待在这个鬼地方干什么？”它似乎是之前叫的太激动，嗓子十分沙哑，“李慧萍不会找你麻烦了！”
　　陆零柒出了一会儿神，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镜子上，镜中的陆零柒和她做了一样的动作，指尖轻轻碰在一起。
　　她喉咙有点堵，闭上眼睛，强行将泪水憋了回去。
　　……我没有那么脆弱。
　　陆零柒对自己说。
　　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就能照顾好自己。
　　她喃喃道。
　　我已经长大了，能自己解决很多问题。
　　陆零柒吸了吸鼻子，摸了摸一旁垂头丧气的路西法，拿着手电筒大步流星离开了401室。
　　她回到自己家中，找到一块干净的黑布，用剪刀裁剪成长条，将左眼遮了起来。
　　路西法飞在前面观察她的样子。指指点点。
　　“不对不对。再左边一点。”
　　“就一块黑布是不是太单调了，上面绣个骷髅头不好嘛？
　　这样你就可以出演海盗船长了，而我是足智多谋的鹦鹉军师。”
　　“不行不行，海盗船长不仅独眼还得是独腿，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坏人的气势，弱鸡一个。”
　　路西法极为挑剔，从头到脚把陆零柒骂得狗血喷头心情才显得稍微愉快了一点，昂首挺胸站在陆零柒左肩。
　　“船长，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陆零柒收拾针线，手中动作一顿：“睡一觉，等天亮。”
　　陆零柒躺在床上，伤口开始发痒，她渐渐学会习惯这种不适感，闭上眼睛，一觉睡到了中午。
　　中午，陆零柒一出门，就听到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陈大婶四仰八叉倒在楼梯间，脸上放着血淋淋的红色条状物。
　　是舌头。

第33章 幸福公寓「16」
　　「35」
　　陆零柒看到了凌亦寒, 她蹲在陈大婶的尸体旁边，翻动了一下她的身体，随即站起来, 从口袋取出来纸巾擦拭沾染上血污的手掌。
　　她眉眼低垂着, 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幸福公寓几乎每家每户的门都紧锁着, 不少人透着猫眼冷漠地看着陈大婶的尸体, 然后龟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再露面。之前王淑芳死的时候, 好歹还有人出面收拾。
　　“你来了。”凌亦寒扭头看见陆零柒，淡淡说了一句, “又死了一个。”
　　陆零柒不自然地摸着自己的眼罩, 那里一抽一抽的疼，她右眼投向陈大婶，看见血红色的一条舌头，浓烈腥气扑面而来，视觉里全是刺目的鲜红。
　　“现在死了多少个了？”她佯装淡定地问道，声音在空寂的楼道中冷冷地回响着。
　　“你猜。”凌亦寒嘴角扬起一个恶意的笑，“猜对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陆零柒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暗示的信息：“不止三个吗？”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右眼闪着清湛的光芒, 无暇地好似一汪清水：“扔个骰子吧。”
　　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六面骰：“扔到哪个就是答案, 好不好？”
　　凌亦寒饶有兴趣看着她向上抛起来, 然后伸手灵巧地抓住。
　　“五点。”
　　陆零柒笑了笑：“死了五个。”
　　凌亦寒神色不变。
　　陆零柒咧嘴，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滑稽又可爱：“我说对了嘛？凌女士。”
　　凌亦寒挑眉，似笑非笑, 弯下腰, 附耳问她：“那你能猜出来，我们当中到底多出来谁了吗？”
　　陆零柒皱了皱眉：“……多出来的人, 未必是内鬼。”
　　“那看来你已经有猜想了。”
　　当然。
　　所有故事的交织，所有的线索交织，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参与到这一场悲剧当中。
　　只有一个人，一直游离在外，仿佛只是某个人的附属物。
　　而在楼里的原住民眼中，更是没有提起过他，过去完全空白。
　　“我不明白。”陆零柒跟着凌亦寒从电梯里出来，走进了她的住所，“如果王杰是多出来的那个人……那为什么我会在大厅看见他。”
　　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猛地回想起当时时然紧张担忧的神情，还有试图向她表达的信息。
　　时然。
　　她和时然是朋友，相处久了自然知道时然为什么会一直住在深海，从不出来。
　　时然体质特殊，按照她自己陈述的，是什么亲恶体质，总有奇奇怪怪的东西会找上她，从小鬼到神奇生物一应俱全。
　　只怕当时时然就看出来了什么，想提醒自己，但被陆零柒完全忽略过去。
　　“如果王杰是多出来的人……”陆零柒慢慢想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勾勒出人物关系图，“跟王杰关系最紧密的人，只有赵璐璐了。”
　　“赵璐璐……”陆零柒咬着笔头，认真思考，“赵璐璐和王杰是一伙的，他俩形影不离。”
　　虽然两人没有表现出很熟的样子，但有赵璐璐的场合，王杰必然在。
　　“我们假定赵璐璐是内鬼，王杰是多出来的那个人……那王杰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陆零柒抬头，看见凌亦寒倒了两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没有打断陆零柒的推理。
　　“赵璐璐的背景资料太少了。她作为一个高中女生，隐藏地很狡猾。”
　　“不用假定赵璐璐是内鬼。”凌亦寒喝了一口水，笑盈盈道，“王杰在我们眼中，他是不是抽卡了？”
　　陆零柒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只有内鬼才能在规则范围内获得守门人的配合。”凌亦寒清楚地告诉她，“赵璐璐为了让我们相信王杰的真实，特意操纵他当众抽卡。但我们可以反推出她是内鬼。”
　　“怪不得她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陆零柒思路畅通，“她一直一心二用。所以，当初刚进世界的那天，你的开场白，你问大家职业住处，也是在试探大家的底细？”
　　“对。”凌亦寒轻轻道，“看看所有人的反应，半真半假的话才能骗过人。”她狡猾地笑了笑，语气轻佻，“小朋友，你身上秘密也不少哦。”
　　她没有。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幻想狂罢了。
　　陆零柒麻木地想着。
　　“我们知道赵璐璐内鬼有什么用啊。”陆零柒不解，“她是内鬼会干什么事吗？”
　　凌亦寒低头文件袋里翻找，随口回答道：“内鬼通常是实力相对强劲的人担任的，她相当于一个裁判官，协助守门人淘汰掉一些不适合继续任务的试炼者。”
　　“真讨厌。”陆零柒算是听明白了，嘟哝着抱怨了一句。
　　原来赵璐璐是守门人派来杀她的。
　　她暗暗在心中记下一笔，决心活着出来一定要多打翻几个厨房里的碗。
　　“但她也有通关任务。”凌亦寒慢慢道，“她主要卷入的事情……可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萧沐和乔胜男没那么好对付，现在应该没有时间挣表现分。”
　　她将一张泛黄的纸放在陆零柒面前。
　　陆零柒伸手接过，仔细看了一眼。
　　是一张入学通知单，上面是育仁书院的抬头。
　　陆零柒往下扫去，纸旁边有一张□□，上面金额足有十万块，敲的也是育仁书院的章。
　　“这个学院的费用真贵。”陆零柒小声道，“学习传统文化要那么多钱吗？”
　　凌亦寒十指交叉放在腿上，她坐的转椅转了一个圈，她开口道：“我在检查我这边的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时间比较久咨询记录。”
　　“来自萧沐的父母。”
　　凌亦寒冷静地翻开记录本，上面是她关于往事的记录。
　　“一对中年夫妻上门询问我关于他们长子萧城早恋、沉迷游戏、网瘾严重的问题。”
　　“我不是教育专家，自然不能给出很好的建议。”
　　“对于萧城的状况，我选择了放任自流的处理方式，建议这对夫妻另寻高明。”
　　“所以，他的父母将他送进了育仁书院。”
　　“两年多后，我再次见到萧城。他的状况看上去很不好，似乎受到严重的精神折磨，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紧张得浑身发抖，但萧城的父母对现在这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很满意。”
　　“萧城向我求助，偷偷报警，说父母非法拘禁他。”
　　“作为他指定的目击证人和救命稻草，我可耻地选择了沉默。”
　　“这对夫妻暴跳如雷，扬言要将儿子再次送进育仁书院。”
　　“翌日，萧城用床单勒死了自己。”
　　凌亦寒阖上日记本，闭上眼，语气轻轻，宛若呢喃：
　　“你看，我们都有罪。”
　　作者有话要说：
　　在收尾了在收尾了。大家有疑虑可以返回前面看一下伏笔。

第34章 幸福公寓「17」
　　「36」
　　赵璐璐是一个家境比较优渥的女孩, 相对楼里其他住户来说。她的父母长期在外做生意，虽然对女儿疏于照顾，但在物质上并没有任何短缺, 按时打一笔丰厚的生活费, 足够赵璐璐除去日常花销外还有好多剩余。
　　赵璐璐从初中就开始读寄宿式的私立学校, 高中考上当地最好的公办中学, 这个时候她已经学会如何照顾好自己了, 便选择走读，正巧对门的乔胜男和她是同学, 两个人一同上学一起放学。赵璐璐的爸妈给乔胜男的爸妈一笔钱, 拜托这对夫妻在日常之中照看自己的女儿。
　　赵璐璐清楚自己家和乔胜男家上的经济差距。她俩是朋友，无话不谈，但有时候却好像隔了一点什么。
　　赵璐璐会主动买一些东西，承担大部分的费用，自然而然的便成了习惯。哪怕有些东西其实乔胜男负担得起。
　　两人相处的时候，赵璐璐从未流露出任何瞧不起乔胜男的情绪。
　　这种付出感带给她极大的心理满足。
　　赵璐璐时常被自己的举动感动，比起金钱和情感上的付出，她更爱的是自己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 并在这样所谓温柔体贴的态度和善良平和的举措中获得满足。
　　乔胜男喜欢自己。
　　赵璐璐当然知道。
　　乔胜男会想尽办法和她独处, 乔胜男会附和她每一句话, 乔胜男会在她伤心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乔胜男会在她迁怒于她的时候不顾对错先道歉……
　　她迷恋上这种掌控力，她的一句话就会让乔胜男诚惶诚恐，不经意的抱怨都会让乔胜男慌张得如惊弓之鸟, 急急忙忙寻找自己的不足之处。
　　赵璐璐对乔胜男新鲜感淡于她遇见萧沐之后。
　　一个长得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男孩, 话很少，眉眼透着一股阴柔, 说话时轻声细语，对她说“没关系”。
　　赵璐璐觉得自己心脏被击中了。
　　她开始反反复复想起一个人，上课走神、走在路上、背书、洗澡、睡觉……
　　想起他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扬起嘴角。心口溢满酸涩和甜蜜。她会不经意在草稿纸上涂画他的容貌，在日记本里提起他的名字，别人提起他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停下来，竖起耳朵任真听着，有关他的所有消息，都被她小心翼翼搜集起来。
　　她梦中都是他。
　　赵璐璐觉得自己快疯了。
　　萧沐只跟她说过一句话。
　　但她就这样无可救药被他吸引，越来越想知道他身上的一切，他的爱好、他的习惯、他所有的一切、经历过的所的点点滴滴，她都要知道。
　　赵璐璐拼命打听，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
　　她跟踪偷拍，有时候会拉上乔胜男，试图了解他，然后找借口接近他。
　　萧沐的爸妈将自己的儿子看得很紧。
　　赵璐璐知道，萧沐有一个哥哥早夭，在公寓里闹出不小的动静。
　　萧沐第二次考研的时候，赵璐璐在电梯里撞见了这一家三口。
　　和第一次见面一样，萧沐的爸妈一左一右将儿子夹在中间。中年女人木着一张脸，抓紧儿子的胳膊：“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这对夫妻反复强调。
　　“我们只有萧沐这一个儿子了。”
　　赵璐璐并没有得到太多机会见到萧沐。他被他爸妈看得很紧，大部分时间足不出户。
　　可能是越是得不到越是渴望，萧沐几乎成了赵璐璐的执念，公寓的女孩们都知道赵璐璐对萧沐近乎病态的关注。
　　萧沐考上研究生后，难得获得比较多的自由空间。
　　他必须要跟导师学习，必须要去学校，他的妈妈再寸步不离，也不能跟着他一起上课、一起进实验室。
　　赵璐璐溜进大学，见到萧沐。
　　男孩安静地在校园的绿荫大道走着，背着一个黑色的包。
　　在萧沐的身边，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看上去应该有一米八，肌肉紧实，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伸手揽住萧沐的肩膀，低头在萧沐的耳边说了什么。
　　赵璐璐看见萧沐笑了。
　　极淡的唇色，慢慢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笑得甜蜜又温柔。
　　他们俩走到寂静无人的地方。
　　高个男孩低头，握住萧沐的手，俯身亲吻了他。
　　萧沐闭着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颤抖，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
　　他们温柔地接吻，深情又投入。
　　赵璐璐看着这一幕，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莫名陷入了一种无法抑制怒火之中。
　　萧沐……萧沐！他怎么会有男朋友！！他怎么可以喜欢男人！！
　　原来她的苦苦追求，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
　　赵璐璐愤怒得浑身战栗。她无法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她用手机拍下两个人接吻的照片，怒气冲冲离开了。
　　她的理智被灼热的火烧断。她找上乔胜男，对着她大倒苦水，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在某天的早上，赵璐璐拦住买菜回家的萧沐母亲，将萧沐和男人接吻的照片发给了她。
　　……
　　陆零柒站在801室的门口。
　　她徘徊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门。
　　门没有应。
　　陆零柒用力拍了拍，声音之大引得同层的另一个住户开门骂了她一句。
　　“萧沐！”陆零柒提高声音道，“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认真等着。
　　门打开了，混杂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萧沐穿着白色的厨师围裙，上面绣着几朵金色的花朵，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他袖子半挽，露出纤瘦白皙的胳膊。
　　萧沐低垂着眼帘，看着她。
　　陆零柒紧张地屏住呼吸，抓住大门的边缘，然后再将脑袋慢慢探了进去。
　　路西法比她快一步，扑腾着飞进来又大呼小叫地飞出来，飞行轨迹乱七八糟的，歪歪扭扭撞在陆零柒的脸上。
　　陆零柒牵扯到伤口，疼得两眼冒金星，一把攥住路西法，伸手调整着自己的眼罩。
　　路西法眼睛朝上一翻，不争气地昏了过去。
　　随即她视野转暗转红。
　　一条人的胳膊放在砧板上，旁边悬着两根粗壮长毛的大腿，脚指甲被剪的很干净，尽数拔下来堆在一边。
　　开了膛的胸腔，一条条整齐的肋骨还带着红色的血丝，内脏分门别类放好，浸泡在水盆里。
　　萧沐语气慵懒又好听：“陆零柒，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

第35章 幸福公寓「18」
　　「37」
　　陆零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她现在只想当场跑回去, 然后掐死凌亦寒。
　　她强笑着抬起头，对着萧沐英俊的脸庞，此刻她已经分手无心欣赏这个男人的美貌, 心中默默希望自己不要变成萧沐桌上的晚宴。
　　“吃饭了嘛？”萧沐温柔地问她。
　　陆零柒眼睛余光看着那两条毛茸茸的大粗腿, 喉咙涌上一阵强烈的呕吐感。但她及时将这个欲望消除, 旁若无睹地对着萧沐道：“看你一直待在房子里, 想看你是不是有事情需要我帮忙。”
　　萧沐转身, 将挂起来的两条毛腿取下来放在砧板上，砧板上淌满了浑浊发黑的血迹, 他转头对陆零柒粲然一笑, 好似冰雪初融：“会剥皮吗？”
　　……
　　陆零柒此刻不会也必须会。
　　她拿着菜刀，慢吞吞砍在脚腕处，手腕微微发抖，皮肉露出一层白色带油的脂肪层，还有黄色的脂肪颗粒，带着筋膜的骨头纹丝未动，连个割口都没有被划出来。
　　萧沐也不催她，将已经处理好的肢体放进高压锅里, 嘱咐道：“帮我从冰箱里拿葱姜蒜, 我要煲汤。”
　　陆零柒：“……”
　　她转过身, 尽量无视周围星星点点的血迹。拉开冰箱门。
　　两颗冷冻人头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陆零柒颤颤巍巍拿着萧沐要的材料递给他, 然后看着萧沐耐心细致地煲汤，放入盐调味，认真用勺子舀了一勺汤, 仔细品尝味道。
　　“要喝汤吗？”
　　萧沐轻声细语, 将水龙头打开，在哗啦啦的水声之中转头问陆零柒。
　　她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陆零柒看着墙角放着的斧头, 生无可恋捧着萧沐给她盛的热乎乎的肉汤，萧沐坐在她对面，打开灯，带着微黄灯光打下，将萧沐原本柔和的脸庞照得更加秀气温和。
　　“尝一尝。”萧沐怂恿她，“很好喝的。”他低头率先喝了一口，然后用筷子从里面捞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将骨头吐在餐桌上，“我这几天研发出了好几个菜式。”
　　萧沐无不遗憾地摇头道：“可惜你来的太晚，有些部位已经被我吃干净了。”
　　陆零柒“……”
　　陆零柒刚从茹毛饮血的孤岛上逃走，好不容易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没想到一夜之间被打回了原形。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倒也不难喝。
　　陆零柒想着。
　　她配合地和萧沐共进晚餐，直到夜深，萧沐才彬彬有礼地将她送出房间。
　　“欢迎下次再来。”
　　萧沐对她说。
　　“我物色了一块年轻的好肉，但对方不太好对付。”
　　陆零柒：“……”
　　陆零柒安然无恙地下了楼梯。
　　才走到凌亦寒家门口，路西法就从手链中钻出来，瞪着她，上气不接下气，“你居然……你居然……呕呕呕呕。”
　　路西法可怜兮兮飞到三尺远的地方：“我能换个人寄宿嘛？”
　　陆零柒走上来，将它捏住，放在手里，斩钉截铁：“不能。”
　　一人一鸟在门口打打闹闹，凌亦寒早已听见动静，一开门，就看到路西法刚从陆零柒的手里挣脱，像遇到救星一样扑到自己怀里。
　　“见到萧沐了？”凌亦寒关上门，给陆零柒倒了一杯水。
　　陆零柒没好气地瞪着凌亦寒：“见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不仅见到了，还共进晚餐了。主食是清汤炖他妈的胳膊，小菜是红烧他爸的手指，还帮他给一条大腿做了脱毛脱皮手术。”
　　路西法一脸崩溃。
　　凌亦寒笑盈盈看着她，给她鼓励：“做的不错。我们又揭开了一个秘密。”
　　“萧沐好像要杀了赵璐璐。”陆零柒想起来两人分别时萧沐说的话。
　　凌亦寒了然地点点头。
　　陆零柒忍不住问她：“你不准备做点什么？”
　　凌亦寒歪着脑袋反过来问她：“萧沐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陆零柒不假思索：“为了报仇啊。”
　　凌亦寒：“既然他有动机，而且目标明确。我们又不是萧沐的仇人，为什么要掺和进去？”
　　陆零柒语塞，她脑子里一下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萧沐的个人任务很有可能就是复仇，按照凌亦寒的记录。
　　这对夫妇在发现萧沐是同性恋之后，故技重施，将希望再次寄托在育仁书院的管教上。
　　陆零柒不理解的是，育仁书院已经逼死了萧城，他们是傻的吗？为什么还将那个院长的理论奉若圣旨？
　　陆零柒看了凌亦寒提供的育仁书院院长理论：电击可以治疗同性恋、网瘾、早恋、逃课……这说起来有谁会信？！
　　陆零柒她一个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笨蛋都不会信！
　　凌亦寒看着她，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指轻轻勾起陆零柒的下巴，一双漆黑的眸子认真地盯着陆零柒。
　　陆零柒：“！！！”
　　凌亦寒浅浅笑着，她仅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整个人看上去自然又放松，锁骨深陷，露出来的肌肤洁白细腻，有一个小小的纹身，好像是某种图案，但陆零柒不认得。
　　鼻尖萦绕着一股木质调的香水味，后调渐淡，陆零柒脸“唰”一下子变红了，往沙发深处缩了缩，缩着脖子，像是鸵鸟一样，细细道：“你在干嘛！”
　　凌亦寒轻笑了一下，摸了摸陆零柒的脑袋。陆零柒紧绷着身体，强忍着逃跑的冲动。
　　她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摸到的地方，陆零柒就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浑身战栗。
　　凌亦寒虚着眼看着她，嘴角柔和地扬起一个愉快弧度，语气低沉，隐隐带着缱绻：
　　“你好像变漂亮了。”
　　陆零柒刚想好好辩解一下，想告诉凌亦寒她原本就不丑好吧！只是璞玉待雕琢！！
　　凌亦寒对着她眨眼，话锋一转：
　　“听陈燕说……你是豪门继承人。”
　　凌亦寒的拇指一点一点摩挲过陆零柒嫣红的嘴唇，手指小心勾勒着她眼罩的外廓：
　　“可惜就是这个眼罩有些煞风景。不然凭你现在这个样子……倒真有几分豪门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凌亦寒语气轻轻：
　　“放心，大家会相信的。”
　　“比如，我早就相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快变成无cp了。
　　小柒一心搞事业。
　　提示一下：在陈燕视角，陆零柒一直很稳重，没有幻想症。
　　陆零柒家里藏着有钱。
　　接连几章，都有人有鸟觉得她变好看了，指路道具——深潜者面具。
　　小柒已经发现自己可能并不是在说谎。
　　还有几个暗示身份的伏笔，要到明天章节出现最终任务的时候再跟大家讲。

第36章 幸福公寓「19」
　　「38」
　　陆零柒回到家, 她站在老人面前，深潜者的面具已经在一点点在改变她的容貌。
　　她的外婆似乎认不得她了。站在陆零柒面前。伸出干枯的手掌，颤巍巍抚摸到她的脸颊。
　　“钱呢？”
　　陆零柒深吸一口气, 问道。
　　外婆愣了一下, 爬上垃圾山, 整个人埋入一片肮脏污臭的杂物中, 然后取出来一个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
　　里面有一打钱, 还有一张存折，开着陆零柒的户头, 上面的金额大得吓人。
　　一个相册, 陆零柒将它翻开。
　　漂亮的花园，繁花鲜艳。相貌俊朗的男人扶着秋千，他身边站着一个红色长发的女人，穿着曳地的长裙，手里拿着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面的液体泛着琥珀色泽，在阳光下烨烨发光，脸颊泛着红, 眸色微醺。
　　背景是哥特式的吊顶, 充满古老气息的城堡。
　　陆零柒怔怔盯着这个眼睛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女人。一段记忆机械地塞进她的脑子里, 突然涌起的悲伤和痛苦让她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烂俗的三流爱情故事。
　　白马王子爱上酒吧陪酒的女人，一夜风流。
　　女人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做起了捡到高枝做凤凰的美梦。
　　殊不知门不当户对, 白马王子玩腻了之后, 就将女人赶走了。
　　当初站得有多高现在摔得有多惨，女人处心积虑扎破安 | 全 | 套怀孕得来的孩子, 最后只听到一声冷漠的嗤笑：
　　“别是其他男人留的种丢给我养吧？”
　　男人不缺女人，也不缺这一个孩子。
　　女人有一笔不菲的积蓄，但比起之前的朝生暮死，现在龟缩在一间公寓房里，境遇可谓是天上地下。
　　陆零柒将照片收起来，把这段对她本人来说不算悲伤的往事丢到一边，抛去无谓的多愁善感。
　　陆零柒从房间取来手电筒，刚准备出门的时候，目光移向卫生间，看见被白布蒙住的镜子。
　　又是镜子。
　　陆零柒一回生，二回熟。镜子似乎在这栋楼里每家每户都有，但本身在鬼故事里出场频率极高。
　　但李慧婷，她应该不会杀她了。
　　陆零柒想着，把路西法从手链里拉出来，然后伸手将镜子上的白布揭开。
　　路西法对她吃人肉的事情仍然耿耿于怀，一副想吐的样子，蔫着毛趴在她肩头，没精打采道：“你作死别拉上我啊。”
　　它小嘴叭叭叭聒噪道：“你死了我正好换一个没异食癖的正常人做朋友。”
　　镜子透亮，完整地倒映着陆零柒现在的样子。
　　她和刚刚来这里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因为大量失血而显得过分苍白的皮肤，单露出的眸子平静如水，深邃而沉静，睫毛带着微微的上翘，鼻梁直挺，轻抿着唇，有着同龄人不曾有的稳重。
　　她低敛着眉，不笑的时候气质冷淡，像雪山山谷间飘过的一缕寒气，清明却刺骨。
　　头发由于长时间没有剪过，已经长到肩膀的位置，稍显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陆零柒看着镜子的自己。
　　路西法僵硬着脖子看见镜子中的陆零柒，鸟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它的爪子死死扣住陆零柒的肩膀，身体朝前倾去，像是电影卡带一样慢慢扭过头，看向陆零柒的侧脸。
　　下颚线流畅，瘦削的面庞，在逼仄昏暗的房间里，仍挡不住她自然而然的精致感。
　　路西法不敢相信，飞到镜子面前，把头抵在镜子上，再扭头看陆零柒。
　　它窝在陆零柒的头上，看着自己。
　　确实自己。
　　漂亮鲜艳的羽毛，粉嫩的脸颊，万里挑一的美丽小鸟。
　　可、可陆零柒……
　　陆零柒不是干干瘦瘦，拧巴成一小团，看上去就很蠢很蠢的小学生嘛？！
　　路西法时常怀疑她的脑子有没有它指甲壳大。
　　陆零柒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镜子上。
　　镜子里的陆零柒也同时伸出手，和她食指相对。
　　陆零柒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浅笑。
　　她的气场伴随着她的容貌陡然变了。
　　【——第三任务已触发】
　　系统迅速跳动出一行字。
　　【第三任务：镜里镜外】
　　【镜里为假，镜外为真。世事颠倒，规则颠倒，是出口还是死路？是打破还是守护？】
　　陆零柒听见楼梯上传来急切快速的脚步声，噔噔噔的，好像是有人快步上楼。
　　她站在镜子面前。
　　是打破还是守护？
　　是颠倒还是维持？
　　陆零柒扯了一下眼罩，刺痛依旧。
　　她蹙起眉，嘴唇泛着黯然的白，整个人在昏暗的阴影下，身影模糊。
　　“陆零柒呢？”
　　两个男声异口同声，急切地问在门口的老人。
　　陆零柒呢？
　　陆零柒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整个身体，慢慢融进了镜子里，像是一滩水，没有造成任何的破坏，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零柒呢？
　　张启明一脚踹开卫生间的大门，张浩紧随其后。
　　陆零柒站在镜子前，肩膀上还坐着那只鹦鹉。
　　“陆零柒。”张启明猛地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有些激动。
　　“我知道……”他激动到语无伦次，“我知道，你没有说谎，陈燕说的……陈燕散播的不是假话，你真的很有钱对不对？你把钱全给我，反正都是假的。然后你再把你的个人任务告诉我，我帮你完成，我们互惠互利。”
　　张浩冷笑了一下：“你的个人任务，原来是还钱？我早该想到的，王淑芳……”
　　张启明瞪了张浩一眼：“你别坏我的事！”
　　张浩扬起拳头，一拳砸在张启明的太阳穴，结实的肌肉瞬间臌胀起来，将张启明直接砸到了墙壁上。
　　张启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发什么疯？”
　　“你不是好人，我帮小柒教训教训你。”张浩活动了一下手腕，“小柒，你看到他口袋里的□□了吗？”
　　“如果你不同意，他就会杀了你。”
　　张启明脸都涨红了，狠狠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甩了甩手，站起身：“怎么？想英雄救美？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我不是好人，你一个卖迷药的，是好人了吗？！”
　　他还是有所顾虑的。张浩力量向来强悍，张启明不知道张浩为什么莫名其妙开始帮陆零柒，但他和张浩硬碰硬代价有些大。
　　张启明原本的打算是直接拿下陆零柒，反正那个小丫头看着就是一个新人，没什么保命的能力，面板估计也很糟糕。
　　“对。英雄救美。”
　　张浩拦住张启明。
　　陆零柒看着他俩争斗，冷漠藏在眼底深处。
　　“啪”一声。
　　两人打得激烈，镜子碎成了无数个碎片。
　　陆零柒蹲下 | 身体，碎片里有无数个陆零柒，带着眼罩，嘴角有冷冷的笑。
　　她追随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扬起嘴角。
　　一枚镜子碎片捏在她的掌心中，然后以肉眼不能捕捉的速度，扎进了张启明的腹部。
　　张启明急急将眼前的女孩踹开。
　　但这个陆零柒，却如同镜子一样在他面前破碎了。
　　【警告！警告！团队任务出现成员死亡，死亡人员——张启明】
　　作者有话要说：
　　小柒是个冷美人～
　　争取明天完结副本好吧。

第37章 幸福公寓「20」
　　「39」
　　另一个提示消息紧接着弹出来——
　　【警告！警告！团队成员赵璐璐强行脱离本世界。】
　　张浩背上发寒, 盯着满地的碎玻璃，闭上眼睛，掌心渗着血, 他看见张启明捂着肚子, 往后踉跄退了几步, 轰然倒下。
　　陆零柒……她不是陆零柒……
　　他紧张地喘息, 手臂开始发抖, 不受控制地抬起。
　　张浩一拳砸在墙壁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勉强集中神智, 他此刻也顾不上寻找陆零柒, 掉头迅速跑出这个诡异的地方。
　　凌亦寒下楼，看见乔赛男扶起跪倒在地乔胜男。
　　乔胜男腹部豁开一个大口子，她捂住腹部，面色苍白，满手都是鲜红的血，将滑落的肠子慢慢塞了回去。
　　凌亦寒走向她，乔赛男警惕地伸出手臂，拦住她, 手里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水果刀, 小臂微微发抖, 满头的冷汗。
　　“你爸爸妈妈呢？”凌亦寒温柔问她。
　　乔赛男眼睛瞪圆了, 声音沙哑：“凌医生，请站在那里别动，对, 不要靠过来。我们可以解决这件事。”
　　乔胜男扶住乔赛男的手站了起来, 身形摇摇欲坠，冷静地询问：“凌亦寒, 你是来杀我的么？”
　　凌亦寒轻笑了一下，摇头：“你没有急救设备吗？”
　　她隐晦地提问。
　　乔胜男愣了一下，想做一个耸肩的动作，结果痛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用完了。”她断断续续道，“我没有多余的。”
　　“而且我没想到，萧沐会发疯到杀了赵璐璐之后，然后再跑来杀我。”
　　“赵璐璐走了。”凌亦寒告诉她，“你知道的。”
　　乔胜男咬着唇，语气颤抖：“那我是失败了吗？”
　　凌亦寒错开她的目光，看向乔赛男，内容却无比残忍：“这应该是一个陈述句。”
　　她有些哽咽：“错了。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以为……”她抓住乔赛男的手，紧紧抓着，她的姐姐拉着她，眼泪在带血的脸上冲出两道深深痕迹，“赵璐璐走了也好……我的姐姐，她会没事的吧，她什么罪都没有。”
　　凌亦寒歪着脑袋看她，眸光清亮：“还能走吗？跟我过来。”
　　乔胜男无措地站在原地。她快要疯了。
　　她从一开始就把方向搞错了！当她看到个人任务是实现乔赛男在你身上寄托的期望，她看到了自己写满暗恋内容的日记，无数日夜发了狂似的喃喃自语和执念，以及询问乔赛男的时候，乔赛男那句脱口而出的希望你离赵璐璐远一点，她没你想得那么好，便想当然地以为姐姐的期望是揭露赵璐璐的真实面目，然后远离她。
　　但当她搜集得证据越多，乔胜男越发现，当初萧沐被送进育仁书院，赵璐璐是直接推手，但自己何尝无辜！
　　她天真地以为萧沐去了育仁书院，赵璐璐就不会再把一颗心全拴在那个男人身上。
　　于是顺水推舟，怂恿萧沐的父母将自己的儿子送进育仁接受改造。
　　所以，现在一切明了，乔赛男回答的内容，并不是这个任务的答案。
　　乔胜男拖着脚步朝凌亦寒的方向挪去，一步带出一个带血的脚印，乔赛男想阻止她，乔胜男垂眸，轻轻道：“没关系的，姐姐。”
　　乔赛男往前跟上她，怕冷似的哆嗦了一下，她伸出手，和妹妹没有一丝温度的手十指交握，死死握着，拉住她，不愿松开。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好像她的妹妹……如果就这样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乔胜男止不住地咳血。她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乔赛男感受到一个轻轻的拥抱，她的妹妹转身抱住了她，环住她的腰，附耳轻道：
　　“我会没事的。姐姐。”
　　“凌医生、”她顿了顿，“凌医生，是帮我治疗伤势。”
　　“以后没有人逼你嫁人，你还可以继续读书，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她语气轻轻，飘渺得好似一阵微风：
　　“你真的不用……真的不用为了成全我，牺牲你自己。”
　　乔胜男说完，温柔又坚定地将她死死握住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轻轻抽开自己的手。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凌亦寒将她带回房间，帮她简单止血。
　　个人任务显示未完成的乔胜男此刻好像什么都不会怕了，她抬了抬下巴：“说吧，要我做什么？”
　　凌亦寒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取出一面镜子，放在乔胜男面前。
　　乔胜男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有点疑惑地皱眉。
　　“陆零柒入镜了。”
　　凌亦寒这句话刚说完，系统界面跳出来。
　　【第三任务：镜里镜外】
　　【镜里为假，镜外为真。世事颠倒，规则颠倒，是出口还是死路？是打破还是守护？】
　　“是打破还是守护？”
　　凌亦寒向后靠去，目光淡然。
　　乔胜男手抖了一下，抚摸着镜子，镜子里是狼狈不堪的自己，她扬手将镜子摔得粉碎。
　　凌亦寒满意地勾起嘴角，起来握住乔胜男的手，宛若呓语：
　　“丑陋的世界……但也有美丽的一面，不是吗？”
　　……
　　【警告！警告！团队任务成员张浩死亡！】
　　【目前团队存活人数：4。各成员阵营选择完毕，镜中：陆零柒、萧沐；境外：凌亦寒、乔胜男，最终任务已开启】
　　“张浩怎么突然死了？”乔胜男随口问了一句，“我只看到张启明死了。”
　　“张启明是陆零柒杀的。”凌亦寒平静地告诉她真相，“张浩是萧沐交的投名状。”
　　“张浩和萧沐有什么仇怨？”
　　“萧沐动手用的迷 | 药，是张浩给他的。”凌亦寒耐心对她解释，“李慧婷的死，最直接的推手是张浩，是他帮人下的药。
　　张启明他们这些说长道短传播视频照片的，罪责相对轻一些。”
　　乔胜男摇了摇头：“那他活该，与萧沐合作，不是与虎谋皮嘛。”
　　【最终任务已开启】
　　陆零柒看着周围，这里和幸福公寓的陈设一模一样。
　　萧沐出现在她身边，精致的面庞阴柔又狠厉，手中的一把刀还在嘀嗒着滴血。
　　【最终任务：建立镜中世界，打开新出口，摧毁公寓】
　　【注：此任务并非强制任务，完成后可获得额外奖励】
　　陆零柒转身，和萧沐面对面。
　　是摧毁还是守护？
　　他们各自做出属于自己的抉择。
　　作者有话要说：
　　猛女哭泣，居然还没写完。明天肯定能结束掉。

第38章 幸福公寓「完」
　　「40」
　　萧沐走到陆零柒身前, 眼神略有些散漫，然后伸出手：“陆零柒，欢迎合作。”
　　他完完整整地叫着陆零柒的名字。陆零柒这几天听多了被张浩反反复复用暧昧语气喊她“小柒”, 此刻竟有些不习惯起来, 她摸了摸鼻子, 回握住萧沐的手。
　　熟悉的声音响起, 似是有人在她耳边低喃。
　　守门人。
　　陆零柒怔了一下, 觉得好似过了很久，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但她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守门人了。
　　“李慧婷阵营成员, 陆零柒、萧沐。”
　　“幸福公寓阵营成员，凌亦寒，乔胜男。”
　　“下面开始，抉择判定，注意，行动判定的成功率跟各位面板的数据和前期世界探索率相关。”
　　陆零柒第一次经历守门人亲自指引的阵营战，有些好奇地观察系统面板，但没有看出什么变化。
　　她现在身处一个和幸福公寓布局一模一样的镜中世界, 不同的是, 这个世界里, 拥有自主意识的只有她和萧沐, 其他人宛若牵线木偶一样，一举一动像是卡带的老式电影，一帧一帧, 动作断断续续的。
　　“大人, 如果我要和别人进行交流呢。”陆零柒哑着嗓子，有点陌生这一声称呼。
　　守门人的声音沉静, 好像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不会什么事情能掀起她的半点涟漪：
　　“操控镜外身体，与镜外人交流即可。”
　　陆零柒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李慧婷呢？我怎么看不到她了？难道她不是……”陆零柒顿了顿，想到一个贴切的词形容李慧婷，“难道她不是镜鬼吗？”
　　“镜中之灵，无处不在。”
　　守门人依旧耐心，回答了她的问题。
　　陆零柒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她和萧沐这边相当于有镜灵帮助，但镜子外，帮助的他们大概就是什么公寓守护神之类的。
　　陆零柒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凌亦寒选择在留在镜外。按照她的凶名……她应该不是好人，才对。起码，不是一个完全的好人。
　　陆零柒试图操纵自己身体，扭转关节，镜外的陆零柒像一只四肢骨折的八爪蜘蛛，整个躯体经历了麻花绳一样的扭转后，总算能自然地走路了。
　　她慢吞吞走向陈燕，正想从她身上贯彻自己深思熟虑好几天几夜的计划。
　　萧沐在她一边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神，起身，目光凛然。
　　陆零柒刚想催促他快点一起干活。
　　扭头的瞬间，镜中世界好似皲裂般，整个公寓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然后开始剧烈的颤抖。
　　萧沐抬手，轻声道：“碎镜。”
　　公寓轰然倒塌。
　　刺耳明亮的光，陆零柒下意识闭上眼睛。
　　耳边听见一阵头皮发麻的声音，好似有人用长指甲刮蹭玻璃，连绵不断，叫人鸡皮疙瘩冒出了一溜。
　　萧沐不搭理他。
　　陆零柒惊觉这一切其实根本没有她什么事，有萧沐跟她一个阵营，她只需要躺赢就行。
　　而镜子外，算得上有威胁的战斗力也只有凌亦寒了。
　　想到一开始进场凌亦寒说的话，陆零柒情不自禁抱起了期望。
　　既然凌亦寒都觉得萧沐比她强，那萧沐应该打的过凌亦寒吧，她是不是不需要努力了，只要站在一边看戏？
　　公寓化成了废墟，周围空无一物，辽阔无际，这一片高高的废墟好像一座孤岛，茕茕孑立天地之间。
　　天空是浓的化不开的黑，是能摄住人心神的幽深。
　　萧沐朝前走了一步。
　　他身前一阵水波荡漾，再下一个瞬间，凌亦寒出现在了他面前，和他面对面。
　　萧沐神色微动。
　　凌亦寒朝他轻笑了一下：“和局？”
　　萧沐点了点头。
　　路西法趴在陆零柒的肩膀，大惊小怪：“太阳！太阳！”
　　陆零柒抬起头，天上的黑暗裂开一道细微的缝，一道微弱的光从缝隙中照耀出来。
　　陆零柒闭上眼睛，伸手接住了这缕光。
　　【阵营任务已完成】
　　【通关奖励正在结算中】
　　柔和的光芒之中，身上的疼痛顷刻间消散，陆零柒伸手用力扯下眼罩，露出的眼睛清明透亮。
　　主线任务完成度: 100％
　　阵营任务完成度: 50％
　　试炼者属性面板:
　　姓名:陆零柒
　　容貌:：30（深潜者面具加持）
　　精神： 18
　　力量：10
　　敏捷：14
　　体质：10
　　当前理智值:：80
　　特殊能力：魅惑
　　特殊物品：深潜者面具、絮语、白衣恶魔的祝福
　　可分配点数：25
　　“你已完成C级世界主线任务，奖励交易兑换点150点，阵营任务完成度已达50％，奖励交易兑换点50点。本次探索一共奖励200兑换点。”
　　陆零柒已经无瑕思考别的事情了。
　　她呆呆地一个人堵在光门门口。
　　心中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
　　她真的发财了，她真的要变成美女了。
　　“咳。”她的腰被轻轻戳了戳，乔胜男喊她，“让一下。”
　　陆零柒愣愣走出来，心情复杂无比。
　　面前是深海之渊漂亮广阔的大厅，灯火通明，守门人站在中间的位置等他们。
　　她穿着一件古老的黑色绣金色的披风，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眸子迎着灯光，显得有些亮。
　　守门人站在这里迎接他们，在场所有的人却都有一些沉默。
　　凌亦寒站在陆零柒一边，伸手将陆零柒肩膀上路西法拉到手里，用手指挠它脑袋，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萧沐身上，有点意味深长。
　　守门人朝他们微微颔首：“恭喜，极高的生存率。”
　　“我怎么没死？！”
　　乔胜男从陆零柒身后走出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抓了抓自己的短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我没有钱兑换替死人偶，明明主线一直显示未完成啊。”
　　守门人语气带着微微的沙哑，示意她冷静下来。
　　“乔赛男的愿望最后改变了。”
　　守门人语气温柔，每一个字都柔软得像慢慢起伏的水面。
　　乔胜男追问道：“变成什么了？”
　　守门人轻声：“活着。”她眉眼带着笑，告诉乔胜男她姐姐的愿望，“她希望你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陆零柒凭实力躺赢。
　　这个结局，如果非要解释，大概就是光和黑暗永远是并存的，只存在一面未免太单薄。

第39章 幕间一
　　「41」
　　守门人掀下兜帽, 那水银色的长发失去束缚，轻轻滑落到肩膀上。她浅浅笑了一下，嘴角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走到萧沐身前, 语气温柔：
　　“恭喜, 以后不必再参与B级世界以下的探索任务了。”
　　她转过身, 走到凌亦寒面前, 年轻干练的女人将落在面前的发丝勾到耳后，挑了一侧眉毛：“我也晋级了。”
　　守门人笑着附和她：“不错。恭喜两位。C级超过一半的生存率, 还要多亏你的庇护。”
　　凌亦寒嗤笑一声, 摇了摇头，转身就走，萧沐紧随其后。只留下乔胜男和陆零柒仍留在原地。
　　乔胜男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如果可以，她想瘫软在地，好好哭一场。
　　“她……”她喉咙堵住了，双腿好似灌了铅，”她怎么样了？”
　　守门人嘴角挑起一个笑, 像刀尖上危险闪烁的锋芒, 目光温柔, 银发顺着她的动作起伏, 冰冷带毒。
　　“公寓被萧沐彻底摧毁了。”守门人告诉他，“他最后选择的是摧毁。”
　　“但这个世界没有，凌亦寒尽可能保护了它, 哪怕那个世界已经破损不堪。”
　　“在那个世界,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被打开了，镜灵已经逃了出来, 不会再受约束，但凌亦寒给世界留下了一个火种，你们也可以理解成是——希望。”
　　乔胜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干燥：“她死了，对不对？”
　　她身形摇晃了一下。
　　守门人蹙眉：“你的理智即将跌到五十以下。”她歪了歪脑袋，“孩子，你需要休息，而不是在这里追着我问问题。”
　　乔胜男快抖成筛子了，但她什么都没有说，低垂着脑袋，慢慢拖着脚步走了出去。
　　陆零柒专心盯着自己的系统面板。上面呈现的余额让她整个人的情绪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哒哒哒跑到守门人身边：
　　“大人，我可以现在就把点数全用了嘛？”
　　守门人认真给她出主意：“你不是已经见了高中的新同学了吗？一下子用掉25个点数，他们肯定认不出你。”
　　陆零柒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那我一天加一点怎么样？”
　　陆零柒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她一天加一点，不到一个月，颜值直接变成平常人的两倍，当选个学校校花什么的都绰绰有余，下一步就可以直接参加什么选秀节目当明星影后了！
　　她飘飘然起来，脸上还戴着深潜者面具，她郑重其事地给自己加了一点，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打开卫生间的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心翼翼摘下了面具。
　　路西法在她身边盘旋，看见陆零柒摘下面具，观察自己的脸，发出一声沉重长叹，它喟然道：“这才是你的样子嘛，丑不拉几的。”
　　它心满意足羞辱完陆零柒，挺着自己蓬松的胸脯，对着镜子照着自己，左右观察端详。
　　自己不愧是万里挑一的美丽小鸟。灵动可爱。陆零柒这人好没眼光，都没怎么夸过它好看！
　　陆零柒准备重新戴上面具，路西法从她肩膀飞下来，用鸟嘴啄她的手背：
　　“别戴！”
　　陆零柒不解地看它。
　　路西法教导她：“你不想体验一下，每天都变美的感觉嘛？后天开学，你不想感受你亲爱的同学们真诚的赞美吗？你不想成为学校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嘛？
　　你戴着面具过去，他们肯定不会觉得你这张脸是真的，用脚指头猜一猜就会想你肯定趁着暑假去做了整容手术。”
　　路西法代入感颇强地跟陆零柒讲不戴面具的好处，滔滔不绝，好像当场写了一本农村丑女逆袭变形计的苏爽娇宠文。
　　陆零柒怔了好一会儿，愣愣听它陈述完，一下子被说服了，取下面具，握着拳头，诚恳道：“不错。我看见热搜上整容美女都被嘲笑了，大家都喜欢天然美女。”
　　她跟着路西法的幻想继续幻想：“我以后是要去好莱坞跟大魔王演对手戏的，不能有黑历史。”
　　路西法：“……”
　　她怎么畅想得比我还上瘾了呢！
　　陆零柒安置完，还没来得及感慨这次离别之久，想好好趴在柔软又熟悉的床上睡一觉，肚子就适时地响了起来。
　　她饿了。
　　陆零柒的肌肉记忆驱使着她走开门，按照着既定的路线，带着路西法一路目的明确地直奔守门人住的地方。
　　她敲了敲门。
　　守门人开门，有些讶异地低头看她。
　　陆零柒理直气壮地告诉她：“我饿了。”
　　守门人：“……”
　　路西法在守门人面前乖巧得不行，一句话都不说，缩着翅膀趴在陆零柒的肩头，仿若一座活体石雕。
　　守门人开门放这一人一鸟进去。
　　“想吃什么？”守门人问陆零柒。
　　背景墙依旧是无边深邃的蓝，海洋的气息扑面而来。
　　“抹茶蛋糕？番茄牛肉烩饭？东坡肉？”
　　陆零柒随着她报菜名的节奏咽口水。
　　“牛肉烩饭吧。”陆零柒回答道。
　　有蔬菜有肉还有饭，很完美了。
　　守门人颔首，走进厨房做饭。
　　守门人的背影消失后，路西法才从石化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啄陆零柒的脖子：“我想吃抹茶蛋糕！”
　　陆零柒：“我也想。”
　　路西法：“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零柒：“我好饿，想吃肉想吃饭。”
　　路西法：“笨蛋，你不会都要嘛？”
　　陆零柒恍然大悟：“对哦。”
　　她走到厨房门口，路西法用翅膀扇她耳朵：“你个蠢货，怎么还真……”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动作僵硬地看见守门人拿着厨刀切肉。
　　血淋淋的牛肉，一小块一小块，顺溜地被切下。
　　“可以都要嘛？”
　　陆零柒厚着脸皮问，她补充道，“我好饿。”
　　守门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看着一人一鸟堵在门口，眼巴巴的，嗷嗷待哺。
　　她看了一会儿陆零柒，再看了一会儿路西法，慢慢地将目光锁在路西法身上，眼中赤芒一闪而过。
　　嚣张跋扈的小鸟此刻单脚立在陆零柒的肩头果断装死。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一个比较长的日常幕间

第40章 幕间二
　　「42」
　　在守门人那边吃得饱饱的陆零柒满意地离开了。
　　一出大门, 路西法马上实现川剧大变脸，恢复了平时的充沛活力，舞着翅膀对陆零柒痛骂：“你是猪嘛？！都不给我留点儿。”
　　陆零柒：“我吃的时候你也没说要啊。”
　　路西法两只脚一翘, 一屁股坐下来, 表示自己生气了。
　　它像是农村被偷了鸡坐在田边骂街的老人, 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你就是个骗子。跟我说到了这里要什么有什么,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结果一进来, 先来了一座大佛杵在那里，你的小破房子肯定也是人家的, 吃饭也是靠蹭的, 周围人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厉害，只有你一个弱鸡……”
　　它声音愈发凄惨悲切：“我的抹茶蛋糕啊……不知道被哪个丑不拉几的龟 | 孙子吃干净了，也连渣都不剩。早知道当初我生她爹的时候就该一屁股坐死，免得造孽啊……”
　　陆零柒：？
　　它哪里学来的泼妇骂街话语？
　　陆零柒迅速回想了一下，想到在幸福公寓的时候，她睡着之后，路西法一只鸟跑到客厅看黑白老电视机上唯一一个显示的频道一直看到她醒来。
　　当时她扫了一眼连续剧的名字，好像叫什么《村寡妇的春天》。
　　陆零柒伸手将它攥进自己手里, 扼住它命运的喉咙, 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它不可说的部位, 撇嘴：“别瞎想了, 你有小叮当，生不了孩子，既然这么想, 干脆割了吧。”
　　路西法羞愤欲绝, 猛地从陆零柒手里挣脱：“你不尊重鸟权！！我要报警！”
　　陆零柒懒洋洋道：“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路西法哭哭啼啼：“你说好的大餐, 结果好不容易一顿晚餐，全被你吃了。”
　　陆零柒摸了摸耳朵，自知理亏，脸有些烧。
　　她确实是骗了路西法没错，开了多少张空头支票她自己都记不得了。
　　但那是当时世界里权宜之计嘛！她是可以被原谅的！
　　“你没有钱吗？快给我出去买蛋糕。”路西法命令道。
　　陆零柒掏了掏口袋，掏到守门人给她的零花钱，“二十块钱！”陆零柒手指弹了弹崭新的钞 | 票，“够买蛋糕了吧。”
　　路西法疯狂地朝天花板翻鸟眼睛。
　　回房的路上，陆零柒专注和路西法吵嘴，差点忽略了门口的时然。
　　时然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安静地蹲在她的房门口等她。
　　陆零柒急急刹住脚步，目光讶然。
　　时然眼眸清亮，对着明亮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朝陆零柒努力地笑，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陆零柒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笑：“我活着回来了。”
　　时然用力点头，她吸气呼气半天，好像要说一点什么，陆零柒等她组织完语言说出来。
　　路西法看着她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感同身受地着急起来：“快说呀，你找我小弟干嘛。”
　　陆零柒捏住它的嘴，示意时然不用急，慢慢说。
　　时然认真地看着陆零柒，指了指路西法，一字一字艰难吐出：
　　“那、是、死、鸟。”
　　路西法：“……”
　　它是造了什么孽，一个晚上被两个小破孩接二连三地羞辱，还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陆零柒附和地点头：“它确实是死鸟，但现在被守门人给我的东西抢救过来了。”
　　路西法：“……”
　　“那个……”时然水润的眸子眼巴巴瞅着陆零柒，“那个，有个，大厅，有假的，假的人。”
　　陆零柒倒吸一口气，扶住时然的肩膀追问：“你能看清这种东西？”
　　时然有点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眼睛，薄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皮肤在光照下显得有些透明。
　　“那种东西、看得见，姐姐，姐姐让我、这里，别出去。”
　　她说话时掺杂着急促的呼吸声，面色痛苦，眉头都情不自禁皱起来，但坚强地把话跌跌撞撞说完，告诉陆零柒，仰着头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像在求表扬。
　　“谢谢。”陆零柒温声对她说，她看着时然，不知怎么地，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也是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跟人交流的时候时常急得涨红了脸，但606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总能瞬间体会她的意思，好像是一种天然的默契。
　　“嗯。”时然轻轻软软应了一声，“活着。”
　　她对陆零柒小声说。
　　陆零柒点头，看着她马上变得高高兴兴，转身准备回房。
　　“你姐姐呢？”陆零柒忍不住问她，“这里两个月，我只见过她一次，她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时然冲她摆手：“姐姐忙。”她咧开嘴角，露出小白牙，“我乖。”
　　她紧握着拳头，目光纯净得像是尚未开智的孩子。
　　路西法咬着陆零柒的耳朵，小声道：“好可怜哦。”
　　陆零柒：“……”
　　这只小鸟话是真的多，它应该去找时然作伴，正好互补。
　　陆零柒回房，洗漱完毕出来，看见路西法正坐在枕头上，拿着她的手机玩，鸟爪子灵巧地戳着屏幕。
　　路西法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陆零柒：“感觉你洗了一万年。”
　　陆零柒讪讪闭嘴没有和它争论。
　　她确实花了很长的时间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脸，并且花费好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将点数加在容貌上的冲动。
　　刚完成任务出来，陆零柒整个人都处于一个极度疲惫的状态，爬上床拉着被子准备睡觉。
　　她把灯一关，看见身侧还亮着手机灯光，一个侧身，看着路西法：“你不睡觉吗？”
　　路西法：“睡觉吗？死鸟不需要睡觉的。”
　　陆零柒：“……”
　　陆零柒：“记得充电。不准乱发消息。”
　　路西法满口答应，刚接触到新兴电子产品的路西法现在对网络世界无比着迷：“我在看小说。对了，你有没有鸟类专用耳机，不然我追剧容易吵到你。”
　　陆零柒：“……如果我半夜被你吵醒，你别想碰我手机了。”
　　路西法有了手机的吸引，立马变得好说话起来，挥着翅膀，鸟毛都飘到陆零柒脸上都没察觉：“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睡，别打扰我看小说。”
　　陆零柒拉起被子蒙住脑袋，觉得路西法现在这个样子需要送到育仁书院电一电才有救。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欢脱休闲的日常

第41章 幕间三
　　「43」
　　陆零柒第二天起来的时候, 路西法顶着乱糟糟的毛发匍匐在手机屏幕前边充电边玩。
　　陆零柒洗漱完出来，路西法还在玩。
　　陆零柒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路西法仍然在玩。
　　“路西法！”陆零柒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硬的拳头, 将它拎起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
　　路西法如梦初醒, 精神恍惚地扇了一会儿翅膀, 发现自己没飞起来。
　　陆零柒拎起它脑后一小撮毛, 然后松手。
　　路西法疯狂扑腾，在电光火石间迅速找回了自己的初始技能。
　　它回过神, 看见陆零柒拔下充电线：“你给我买个手机吧。”
　　陆零柒看它这个精神状态, 果断拒绝：“不行。”她还想到一个很完美很合理的借口，“我没有钱。”
　　路西法虚着鸟眼看她：“你没有什么来钱快的办法？”
　　陆零柒想了想，想到200的交易点，心中很知足，并没有想要继续努力的冲动。
　　但她躺平的生活之道显然让路西法不满起来，它整个鸟全身心投入到了如何让陆零柒挣钱帮她买手机的办法。
　　直到陆零柒吃完午饭，路西法脑子里突然迸出来一个好主意，它激动挠陆零柒的肩膀：“我有办法了。”
　　坐在一旁静静看书的守门人抬眼看了路西法一眼。
　　路西法此刻完全沉浸入自己想到挣到大钱的伟大构想之中, 忽视了守门人投来的目光。
　　“你不是说, 守门人提供魂魄回收工作吗？”路西法忍着嫌弃对陆零柒说话, 它刚刚看见陆零柒滴了一滴汤汁在洁白的桌布上, 但这对一只追求完美的小鸟来说，这不是一滴汤汁的问题，而是一场灾难级的严重事故。
　　它说了一会儿, 实在受不了桌布上的那一滴汤汁, 拖来盘子将这点污渍盖住，才继续说：“时然不仅能看到他们, 还能吸引他们靠近她？我们利用这一点，可以一个一个说服他们来到这里，提交给守门人，让守门人处理。”
　　陆零柒毫无兴趣，表示自己在休息时间拒绝工作，拒绝内卷。
　　路西法拿出杀手锏：“兑换商城里面那件衣服，你睡觉的时候跟我说还差了800点，你难道不想尽快换嘛？”
　　陆零柒有所动摇。
　　路西法和她算账：“回收一个普通的游魂我们能换5个交易点，回收一个特殊的鬼，至少50个交易点，很可能不止，反正上不封顶，这笔钱不赚真的太可惜了。”
　　陆零柒仔细算了算，她新手本挣了60点，那还是在完成隐藏之后才挣到的，而距离高难世界只有一步之遥的C级世界，她也只是拿到了200点，想攒起来买自己心心念念的漂亮衣服，意味着她要过五遍幸福公寓不死。
　　“我没问题。”陆零柒踌躇着捞着碗里的汤，“但时然不答应怎么办？”
　　路西法敲她脑袋：“时然会不答应嘛？一个小自闭，我们带她挣大钱！”
　　陆零柒皱眉：“我去问问时然。”
　　她和路西法交流完，起身准备出去，看见坐在一边的守门人也一同起身。
　　一人一鸟同时僵住。
　　守门人笑意柔和，散发着说不出来的亲和力，整个人好像戴着这个世界最华美的面具，谁也看不透这张面具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那个、”陆零柒找到舌头的控制权，“大人，我们这样挣交易点，不违法吧？”她顿了顿，“应该也不违背公序良俗吧？”
　　守门人低低笑了一声，带着鼻音的慵懒，声音如同阳光下的海面一样清朗温润：“注意安全。”她眨眼，眼尾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有些东西可不好对付。”
　　陆零柒被她的美貌迷得七荤八素，踩着喝醉酒一样的步伐和路西法出门去找时然。
　　路西法语气中充满了鄙夷：“我就知道，你这条颜狗。”
　　陆零柒也不否认：“你觉得我到守门人这么美，要多久呢？”
　　路西法左看看右看看，随口道：“下辈子吧，投个好胎。”
　　路西法的尖酸刻薄并没有浇灭陆零柒的雄心壮志，她和时然说了她们捉鬼的计划，劝说时然和他们一起出去。
　　时然开门的时候，眼神还有些茫然，听了半天，眼中的疑惑愈发多了。
　　陆零柒解释了一遍，时然终于明白过来，但仍然有些犹豫，声音小小的，好像蚊子：“姐姐、不让出去。”
　　时然咬着唇：“要听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长发如黑瀑般垂到腰，她看起来小小一只，明明只比陆零柒小一岁，却营养不良得好像十岁出头的孩子。
　　路西法鸟眼珠子一转：“我们挣交易点。你知道交易点是什么吗？”
　　时然“嗯”了一声，路西法觉得她比陆零柒好看太多，果断转移到时然手心，低头整理着身上金色渐变的毛发，粉红的一侧腮蹭着时然的手腕：“我们挣交易点，然后平分，你挣到的点数归你姐姐，你出去是为了玩么？
　　不是，是为了帮姐姐分忧，分担压力，你姐姐拿到足够的交易点，意味着生存率又高了一重，是不是？”
　　陆零柒觉得路西法不去干传 | 销可惜了，总能完美地找到她俩的弱点。天真软萌的小时然显然被它说动了，眨着眼睛：“可以、可以吗？”她指了指自己，有点胆怯。
　　路西法给她打气：“可以的！拜托，你对我们这种生物来说，就是暴风雨晚上亮起的灯塔，都爱往你身上凑，我们都不用找他们，找个地儿一坐，就有鬼上门来咨询了！”
　　两人一鸟的捉鬼小队正式成立。
　　路西法高喊口号：“禁止武力，用爱感化，陆零柒，你知道嘛？！”
　　陆零柒：“万一对方是恶鬼上门呢？”
　　路西法：“拿出你的武器吓唬他！如果没吓走，我们可以在深海之渊出入口附近租个房子，作为我们的营业点，还能方便逃跑。”
　　默默路过的守门人停下脚步：“不可以。”
　　她对路西法道：“入口不能轻易暴露。不然我会进行更换。”
　　守门人半弯下腰，看着只长到自己胸口的陆零柒，好像长得顺眼了一些，她敛了眸色，俯身将一个东西放进陆零柒衣服的口袋，眸色浸润着暖：“这个给你。”
　　她轻笑了一声，一股朦胧深邈的幽香溢满陆零柒的鼻腔。
　　“我不在的时候能保一次命。”
　　作者有话要说：
　　时安：震怒

第42章 幕间四
　　「44」
　　路西法落在陆零柒的肩膀上, 看见守门人身形渐远，才小声问她：“快跟我说实话。守门人是不是和你有一腿？！”
　　陆零柒摸了摸口袋，摸了一张冰冷触感的长方形, 她拿出来, 发现是一张卡牌。
　　纯黑色的背面, 泛着金属的光泽, 但又可以轻易柔软折叠, 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正面。
　　陆零柒皱起眉，一只巨大的独眼, 眼白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篇幅, 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原本是瞳仁的位置被一层细密的锯齿占据，仿佛这只眼睛下一秒就能从卡面上一跃而出，咬掉人的鼻子。
　　一种莫名的邪恶注视感，不适感越来越强烈，陆零柒重新将卡牌塞进口袋里，对路西法一起离开了深海之渊。
　　繁华的街道路口，车水马龙, 陆零柒兜里揣着守门人给她的三千块启动资金, 觉得口袋沉甸甸的。
　　路西法蹲在肩头朝周围张望着：“那边有奶茶店！”
　　陆零柒：“回去给你买。”
　　路西法：“我现在就要！”
　　陆零柒吓唬它：“你看见哪有鹦鹉会喝奶茶？小心被抓去做鸟体研究。”她顿了顿, 好言相劝, “等我买完东西，再租完房子，就给你买吃的。”
　　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 看见前面的商城里挤满了大人和孩子。
　　陆零柒慢慢逛着, 开学将即，家长们带着孩子买新学期的新书包和文具, 她靠在玻璃柜前认真看着里面一排一排包装精美的笔。
　　身边有个女孩跟她的母亲说：“我喜欢这个书包。”
　　女孩的家长语气温柔：“好，你喜欢我们就买。”
　　她们大包小包拎了好多东西，又前往下一个采购点。
　　陆零柒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旁边挑选文具和书包，再挤进密不透风的人群结账。她完全可以找守门人陪她出去，可她没有。
　　她现在是通过C级世界的人，虽然是在凌亦寒和萧沐帮助下通关，但她已经见得够多了，也该长大了。她甚至没空觉得孤单。
　　孤单太矫情了。只有生活美满的人才有资格体会到孤单。
　　而对陆零柒来说，孤独这个词距离她很远，她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她像是上紧了发条，片刻的放松和偷懒，都有人或者鸟在她耳边提醒她，不能休息，不能停下来，她有梦想要追，她有仇要报，她好不容易获得新生，不可以这么虚度浪费。
　　忙得一沾枕头就睡着，自然也无暇体验别的情感。
　　陆零柒在网上看中了一间小屋，地方有些偏，她打算租下来当做她们工作室。
　　她带着路西法绕过小巷，巷口有一家面馆，里面传来鲜香的气息，路西法眼巴巴看着，暗示意味明显地拽陆零柒的衣领。
　　她带着一只鹦鹉，难免有些引人注目。
　　“路西法，你能不能变成灵体。”陆零柒对着导航边和路西法沟通。
　　路西法从来不是那么好沟通的，它理直气壮道：“不能。灵体就不能吃东西了。”
　　陆零柒：“但你能穿墙啊。”
　　路西法十分坚定：“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陆零柒额角一跳，指了指眼前脏乱的店面，门口贴着泛黄的字条——本店出租，价格美丽。
　　陆零柒：“我们好像到了。”
　　她停下脚步，手指戳戳门，灰尘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给房东发消息。
　　没多久，巷子口匆匆走来一个打扮邋遢的中年人，头发泛着油光，肤色黝黑，肌肉松散，看见陆零柒狐疑地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
　　陆零柒主动上前打招呼：“是王正国先生吗？这个房子怎么租？”
　　中年人这才确认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陆零柒：“你多大了？”
　　陆零柒一本正经道：“满16周岁，虽然没有正式成年，但租个房子没问题的。”她把身份证拿出来，“租金是两千五一个月吗？”
　　送上来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而且看上去还是小孩子，肯定很好骗。王正国马上拿出钥匙打开门，示意陆零柒进去看看。
　　一股阴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陆零柒捂住鼻子屏住呼吸，看着地板上都是厚厚的灰尘，几件老旧的家具放在角落，墙角都结了蜘蛛网。
　　屋子很小，大概三十平米左右，陆零柒心中默默规划了一下，从中间分开，一侧加个货柜，倒卖香烛香台，另一侧用来招待客人，放一个沙发，一个小茶几，最好重新翻新一下。万一生意真的可行，她再把这里买下来。
　　一个普通的游魂就有5个交易点，可以换五万块，和时然对半分也有两万五，她每个月只要完成一单，成为富婆指日可待。
　　陆零柒心中算盘打得叮当响，路西法自然比她想得还多，满意地盯着这个狭小的房间。
　　“房租两千五，水电自费。”王正国搓着手看着陆零柒，一边仔细打量她，这丫头居然养了一只鹦鹉，鹦鹉看上去有点凶。
　　“租金是押一付三啊，退租的时候可以拿回去。”
　　陆零柒愣住，数钱的动作戛然而止。押一付三，她根本没有带这么多钱。
　　这下子尴尬了。
　　王正国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把旧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 | 吟，竟然没有塌。
　　两个人坐在不知道多少年头的椅子上，茶几上放着合同纸，陆零柒一只手支起下巴，仔细端详着他，手指戳了戳路西法：“帮我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
　　王正国一瞧，愈发觉得这女孩子古古怪怪的。鹦鹉会说话不假，但鹦鹉学舌，学的是声不是神。
　　路西法抬了抬下巴，骄矜地道：“看在新手机的份上。”
　　一人一鸟居然真的对话起来。王正国啧啧称奇，作为一个合格的当代人，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准备抓拍下来发朋友圈发微/博发豆/瓣发小/红/书发抖/音发空间。
　　路西法一个俯冲，撞到王正国脸上，翅膀张开，糊住了他整张脸。
　　陆零柒迅速低头将面具戴上，调整成最高颜值模式。
　　王正国一声惊呼，好不容易伸手试图将路西法扒下来。
　　路西法的鸟爪子毫不留情踩在他的嘴唇上，糊住他的双眼，方法简单粗暴，痛得他动都不敢动，连呼救都不能。
　　——魅惑。
　　路西法从王正国脸上跳下来，拢起翅膀。
　　王正国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猛地撞进了陆零柒幽邃漆黑的眸中，眼前的小女孩……
　　不。
　　她不能再被称为孩子了。
　　魅惑状态中的陆零柒，如丝绸般的长发散开，落在肩头，唇形饱满，鲜艳得如清盛放的红玫瑰，眼中似有流光，浅浅一笑的时候，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她看上去很温柔也很耐心。
　　坐在王正国的对面，就算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也不能遮掩她的诱人感。眉眼一弯，笑意加深，美得愈发不太正经。仿佛是吐着丝的妖精，要将猎物吃干抹净。
　　“王先生。”陆零柒笑着说，“这边是两千五，能否让我先租下来呢？”
　　王正国恍如梦中，怔怔点了点头。
　　陆零柒鼓励他：“我陪你重新打印一份合同吧。”
　　王正国起身，跟着陆零柒出门，到隔壁的打印店重新打印合同。
　　隔壁的店家多看了陆零柒两眼。看她眼尾轻挑，唇角轻扬，容颜靓丽得让人耳热。在逼仄阴暗的环境里，仍自顾自地绽放。难怪老王看上去魂都没了。
　　王正国在陆零柒的轻言细语中彻底迷失了方向，失去了头脑，主动签好字，再和陆零柒握着，再接着摇摇晃晃离开。
　　路西法：“……卧槽，你好美。”
　　陆零柒低敛着眉眼，整理手上的合同，认真翻阅了一遍。
　　她略一皱眉，扫了一眼室内的环境。
　　路西法捂住心口：“我死了。”
　　陆零柒语气正经，带着淡淡的笑意：“魅惑的能力我没对你使用。”她低头戳戳一脸害羞的路西法，“你激动个什么劲。”
　　路西法：“后劲太大……我要缓缓。”
　　它捂着胸口，不断打量陆零柒，看她认真地筹划装修的事宜，专注的时候气质如空谷幽兰，玉骨冰肌，坐的时候腰背笔直，俊逸如雾中苍木。
　　路西法顶着压力冲过来：
　　“你、”它做不到对御姐形态的陆零柒语气粗暴，结结巴巴对她劝告，“你把面具摘下来吧。”
　　它两颊粉红的腮可疑地开始热了起来，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戴面具的陆零柒实在是太犯了！！！！
　　路西法硬着头皮继续说，“不然我不好意思骂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省钱，607真的很拼

第43章 幕间五
　　「45」
　　“哦。”陆零柒若有所思地点头, 轻笑出声，手指指腹揉了揉路西法的头毛，她刻意压低了声音, 沙沙的, 微带着气音, 挤得空气炙热起来, 引得路西法心跳一起共振, “是因为觉得害羞么？”
　　路西法张开翅膀捂住眼睛：“害羞了害羞了我害羞了还不行嘛！”
　　陆零柒：“……”
　　她不再逗路西法，转身开始打扫卫生, 将房间的灰尘清理干净, 张罗着买一套新家具，起码要可能上门来的金主伺候好。
　　这一个一个的只要来一个就是摇钱树。
　　等陆零柒清理完，天色全黑，冷冷的夜色和空气中的闷热混在一起，她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出来的时候看见路西法乖乖坐在门口等她，乖巧得不像它本人。
　　她带着路西法买了奶茶，买了小饼干小蛋糕, 给自己买了薯片、牛肉干和果冻, 路西法高高兴兴坐在她脑袋上, 倒是给她增加了不少回头率。
　　陆零柒走过去, 穿过人群，一阵恍然。
　　原来才过去两个月。
　　才两个月她就完全融入了这个社会，能够熟练地使用电子产品熟练地和人打交道。
　　原来她可以独自把自己照顾好。
　　不需要守门人和606的帮助。
　　她吸了一口奶茶, 有点甜, 她皱着眉头，路西法在她脑袋上絮絮叨叨：“你别把我的那份偷吃了哦。”
　　陆零柒说“好”。
　　真的好甜, 甜得发腻，甜得她嗓子发干，味觉全泡在黏糊糊的甜水中。
　　她吸干最后一口，手腕稍稍用力，将杯子丢到垃圾桶，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皎洁的月色倾泻下来，她寻找着回去的路口，迈过滑溜溜的峭石，攀附过岩石，手指不小心被割开了一个口子。
　　她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用力一跳，双脚稳稳落在地面上，她找到了传送通道。
　　光门开启。
　　“下次还是点少糖吧。”
　　陆零柒突然蹦出这个念头。
　　……
　　“路西法。”
　　“路西法。”
　　路西法蒙脸：“别叫我。”它目光幽怨，看着摘下面具的陆零柒，“你把那个陆零柒给我换回来。”
　　陆零柒逗它：“她去哪里啦？她不见了哦。”
　　路西法没好气：“那就别找我。”
　　“商量个事。”陆零柒跟它商量，“等会儿去学校，有开学摸底考。”
　　路西法：“我知道，你把手机给我，我躲在你书包里玩。”
　　陆零柒：“……”
　　“你变成灵体，然后……”她小心和它商量，“你帮我查答案，我给你买小饼干，行不行？”
　　路西法震惊地看着她：“陆零柒！！你不学好！你作弊！！”
　　陆零柒摸摸鼻子，习惯性的心虚动作。她跟小鹦鹉讲道理：
　　“你看，其他人进了深海，多少人！学都不上了！班也不上了！整天醉生梦死！”
　　“但我呢，好学上进，居然还坚持上学学知识。”
　　“只是两个月时间太短了。”陆零柒直奔重点，“守门人是我监护人！！你觉得我考一个年级倒数第一然后让她参加家长会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吗？！堂堂深海守门人！！全知全能，神秘古老的存在，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女人，居然在高中生的家长会上被老师尖酸刻薄地当众嘲讽，我会不会被她吊起来抽一顿？！我被抽了，你会有好果子吃吗？”
　　路西法被她一下子唬住了。仔细想想，好像陆零柒说的很有道理，稀里糊涂拍拍胸脯：“行行行，我罩着你。你不会的题目圈起来，我去你包里翻手机搜行吧，搜不到我帮你偷看别人的试卷。”
　　一人一鸟商量完毕。
　　陆零柒收拾好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出门，刚走到光门口准备传送。
　　空气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在她面前是一双纯黑的靴子，两条腿修长笔直，腰盈盈一收，穿着低调又华美的古老长袍。
　　一头打眼的银色长发，长到腰，面庞冰冷又柔美，像是罂粟的红唇，双眸暗红，深邃得让人不能长久和她进行对视。
　　“大人……”
　　陆零柒倒吸一口冷气。
　　“学校不能戴饰品，也不能带手机。”她蝶翼一样的睫毛轻垂，伸手轻轻握住陆零柒的手腕，温柔但不容反抗地将“絮语”轻轻褪了下来。
　　路西法痴呆着眼睛，落在守门人的手上，守门人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小鸟儿后背的曲线抚摸它的毛发，语气温柔，又透着好似知晓一切的漫不经心：“去上学吧。”
　　她好心询问：“要我送你去么？”
　　陆零柒：“……”
　　……
　　陆零柒狼狈地前往学校。
　　没有路西法在她身边插科打诨，她反倒觉得寂寞，好像没有东西跟她斗嘴了。
　　不行，还是要找个办法说服守门人让路西法跟她上学。
　　不对，她当初是哪个弦搭错了，为什么要想上学！！这不是找罪受嘛！
　　现在好了，根本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她背着书包，来到校门口，看见很多接送孩子的家长，校门口站着穿着绶带迎宾一样的同学，还有一个面色严肃穿着校服的男生朝她走过来：
　　“同学，你的胸卡呢？”
　　陆零柒慌慌张张从包里翻出来戴上。
　　“进出校门要佩戴胸卡。”男生对她嘱咐道。
　　陆零柒忙不迭点头，一溜烟钻进了H城中学内部。
　　H城是当地最好的高中，中考线分数线奇高，能进来的学生要么成绩优秀要么非富即贵。
　　陆零柒站在宽阔的绿荫大道，寻找高一的大楼，粉红色的教学楼，白墙黑瓦的古建筑群，开满鲜花的花园，远处是广阔的塑胶跑道，三根旗帜飘扬，分别国旗和校旗还有某个班的班旗，她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正出神，冷不丁后背被轻轻一拍。
　　“陆……”
　　她扭过头来，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陆零柒？”
　　陆零柒下意识点头。
　　“快点，我觉得我们要迟到了。”女孩拉住她的手爬楼梯，声音热情。
　　陆零柒起先还有些不习惯，女同学的手紧紧拉着她，和她并肩找：“……三班，四班，五班！”
　　“到了。”
　　她和女同学站在门口，果然教室里大半已经坐齐了，讲台上坐着一个体型微胖的老师，看见她俩进来，点点头。
　　女同学清脆喊了一声：“张老师好。”
　　陆零柒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打招呼：“张老师……好。”
　　“下去随便找个位置。”张老师朝她们温和道，“考试座位表我已经贴在墙上了，大家等会下了早自习来看，看完准备八点半考试。”
　　陆零柒一屁股还没坐稳，听见考试的消息，心先凉了半截。
　　完蛋完蛋！
　　她英语单词都没认得几个，这不是妥妥倒数第一预定嘛！！
　　作者有话要说：
　　高中是参照我的高中写的（教学楼办公楼食堂什么的都是粉红色没错。
　　进入现实卷了，捉鬼事件大挑战开启！开启死人的故事集锦！

第44章 幕间六
　　「46」
　　陆零柒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上午语文考试的时候, 她尚且能将试卷填满。
　　下午的数学、英语考试，陆零柒干脆放弃了挣扎，听力之后, 选择题按照三长一短选最短的规则开始填涂。
　　数学填空卡在第四道, 往后全填了“1”。
　　大题第一题写的十分工整。
　　因为这是陆零柒唯一会的大题了。
　　她几乎一笔一划, 拿出写书法的态度对待这道唯一的题目。
　　她现在想反悔, 来得及吗？
　　交卷铃声响起来的时候, 陆零柒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本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轻快。
　　身边的同学她仍然不认识, 只记得零星几个的名字。好在她的同学们看上去并不讨厌。早上拉着她一起找教室的女孩走过来, 单肩背着包：“陆零柒，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么？我觉得是不是要用……”
　　陆零柒朝她一笑，附和地点头，内心完全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
　　“周心妍。”张老师喊住女孩的名字，“帮我喊外面的同学赶紧教室，我们等会儿开一个班会。”
　　周心妍点头，拉着陆零柒的胳膊走过去。她生的不错，皮肤白皙, 体态匀称, 军训的时候, 稍微黑了一点, 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陆零柒当时和她一个宿舍。军训的地方潮湿闷热，夜晚出现了成队飞行的巨型蟑螂，两个人拿着杀虫剂疯狂喷洒, 扫出了一扫帚的尸体堆在门口。
　　漫长的座位安排和班委选择, 陆零柒缩在角落，看见周心妍竞选了班长, 极为有条理地列举自己的优势和不足，一个成熟的小大人。
　　似乎周围的学生，都比她想象的要更成熟一些。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大家大部分都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写作业。
　　陆零柒认真把语文课本里面的故事看完，再翻开历史书把里面的故事看完，把分钟换算成秒在心里倒数，磨蹭着到了放学时间。
　　周心妍似乎和她成为了朋友，背着书包站在她的书桌前：“走吧。”
　　陆零柒扬起头：“好。”
　　校门口站着三五成群的家长，周心妍从书包里拿出手机联系家长。
　　按照校规来说是不能带手机进学校的。
　　但这里管的比较松，全靠学生自觉，倒是全然采用了素质教育的模式，连晚自习都没有，到点准时放学。
　　陆零柒和她道别，走了两步，又倒退回来。
　　“你……”周心妍疑惑地看着她。
　　陆零柒迈着小碎步往前一点点挪。
　　天光稍暗，路灯光圈里，守门人站着，低微垂着，白皙的侧脸，微抬起头，抿着唇看她。
　　陆零柒慢吞吞走到她身边。
　　守门人拉住她的手：“走吧。”
　　陆零柒：“路西法呢？”
　　守门人摊开手掌，一只小鸟蜷缩在她的掌心，乖巧得不得了，守门人一抚摸它，它就狗腿地蹭过来，环绕着手指蹭痒。
　　陆零柒将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一把攥到手中。
　　“我们回去吧。”
　　她想了想，走在路上，回想乏味的一天，脸色愈发苦涩。
　　她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守门人的脸色，守门人眸色沉静，分辨不出喜怒。
　　“那个、我想个退学。”她尴尬地打破沉默，笑笑，给自己暖场，“你说，我有上学的必要吗？没有。我完成任务，然后周游世界，不是更好，还能开拓眼界。”
　　守门人停下脚步看她。
　　“不要。”守门人开口道，她眼神柔软，气质出尘近仙，她摇头道，“不要。”
　　陆零柒妄图辩解一下，她可以把时间花费在更有用的地方，比如度化游魂，再比如学习一样可靠的技能。
　　但守门人开口，她顿时失去了辩解的勇气，只是有些不解地皱眉：“我成绩很差，家长会上你会很丢脸。”
　　守门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凝视着陆零柒，耐心跟她说：
　　“幸福公寓，你选择了入镜，是吗？”
　　陆零柒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下意识点头：“是。”
　　守门人轻笑：“这就是症结所在。”
　　“你这样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里逃出来，习惯性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选择入镜，是再正常不过的选项。”
　　“你知道释放镜灵的后果，哪怕你不承认，你心中也该预料到，会有无辜的人因此而死。”
　　“你觉得沉默的大多数也是帮凶，她们同样也有罪，这是你选择入镜，和萧沐站在一起的理由，是吗？”
　　陆零柒哑口无言。
　　这是她以为的正义，不放过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在这场狂欢当中每个得知这件事的人都有罪。
　　“你做出这样的抉择，到底出于你对李慧婷的同情还是对同类无端恶意的愤慨？”
　　“你将他们的罪当成最好的武器，当成审判他们罪行的执行令。
　　在岛上，弱者才会去思考自己是否有资格去做一件事，强者只会想做就做。
　　但当一个强者，举起道德的旗帜时，你又如何判断他是正义的呢？”
　　“我无意对你说教些什么。”守门人语气温柔，“但上学，起码在没有人系统教你如何真正融入这个社会的时候，上学无疑是一个很好抉择。”
　　陆零柒不解：“我不一定要融入这个社会，也没必要去满足社会对我可能的期待。”
　　守门人轻笑：“你看。你想活成一座孤岛，但现实并不能。”
　　“你不想满足社会的期待，但你对你自己有期待。
　　可能很模糊，也可能很具体，但你对自己的期待，真的是纯粹属于你自己的么？”守门人耐心跟她说，“社会的规则，潜移默化的规训，所有的一切，都会内化成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你无论怎么做，最后只会发现，反抗也会变成另一种妥协。”
　　这话陆零柒是真的听不懂了。
　　她追问守门人：“我不该选择入镜对吗？我的意思是，哪怕这个世界已经坏了，我也该为那一小撮努力下去？”
　　守门人摇头，她蹙眉，似乎对陆零柒的愚钝感到微微的苦恼。
　　“我要跟你强调的是、”
　　守门人微暖的声音流淌入耳。
　　“不要对死亡产生钝感。”
　　“不要因为见过太多死亡，就觉得生命消逝，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alpha指挥官的时候，我想塑造一个反派。
　　所以我在文中否定一切，破坏一切，女主新皇登基将人民视为猪狗，她们用清醒的恶镇压住平庸的恶，她们有精英阶层独有的优越感，施舍人民他们以为的自由，那个世界，从本质上仍然是邪恶的，以女主为万物尺度的世界实质仍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困住的不仅是她统治的人民，也是她自己。
　　但逃生本中，我想在这一个极端世界里，试图写一个好人，不那么纯粹的好人，那她到底在这样的环境能走多远？

第45章 幕间七
　　「47」
　　陆零柒写完作业, 洗漱，睡觉。
　　中学的日子，是大部分人一生活的最规律的时候, 目的也无比明确。
　　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陆零柒考得很不好, 准确来说, 她是倒数第一, 还是当之无愧的年级倒数第一。
　　但守门人出乎意料的、她甚至没有责备陆零柒一句。拿着陆零柒只有个位数得分的数学试卷参加了家长会。
　　期间还被隔壁单身离异的年级父亲搭讪。
　　好多同学向陆零柒打听“那个像明星的姐姐是谁”, 陆零柒听着同学们的夸赞吹得飘飘然，他们每赞美守门人一次, 她都有荣具焉, 骄傲地挺起胸，告诉她们，这是她的监护人。
　　监护人。
　　这个词太书面啦。
　　陆零柒说完，陷入了甜蜜的苦恼之中。
　　她又不能说守门人是她的主人，这太像字母游戏里的角色扮演，但如果说守门人是她妈，守门人看起来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凭空生出这么一个好大儿。可听易阑珊说, 守门人岁数很大很大, 当她曾曾曾曾曾祖母都不过分。
　　陆零柒一点不觉得守门人是什么古老的长者。
　　她只好告诉同学们说：“这是我姐。”
　　姐姐也不错。
　　不仅听上去亲近, 还能和守门人一个辈分, 其他人都是她的孙子。
　　口头上占便宜的陆零柒愈发快乐了。
　　当第一个周末到来的时候。她的容貌值已经点到了12点，现在的她已经和长相一般的女孩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周五的时候，周心妍在校门口看见她, 说她好像变得比以前好看很多, 并询问她是不是因为军训晒的，才导致颜值暴跌。
　　陆零柒美滋滋把以前丑陋的锅推给了军训。
　　到下一个周末, 她的容貌值就能过平均线，成为大家眼中长得还不错的小美女了。
　　虽然一天只加一点，但效果似乎比起往日加立竿见影。她每一天起床，都有新的期待，她对明天，也有美好的期待。
　　她期待明天，希望明天快点到来。
　　未来在她眼里是如此美好。
　　……
　　“路西法！”陆零柒一大早将偷吃零食的路西法抓了一个现行，“你偷吃东西！这薯片我自己都没来得及尝。”
　　路西法眼睛瞪得比她还圆：“吃你一袋薯片怎么了？！你不知道我待在守门人身边，受到了多大摧残？”
　　它骂骂咧咧，不忘继续吃。
　　“守门人怎么你了？”陆零柒好奇。
　　“她让我读书！！”路西法愤怒异常，“她说这样我可以好的在副本世界里帮助你。”
　　“我是鸟，怎么会有人逼一只鹦鹉学习？！”
　　路西法越想越气，觉得这一切仍然要怪陆零柒。
　　好端端的，要去上学，她自己笨就算了，居然将它一起拖下了水。
　　陆零柒对它的烦恼自然地忽略过去。
　　“我去喊时然，我们该开工了。”
　　难得空闲，不拿来挣交易点，实在对不起她这些天的努力。
　　陆零柒去敲时然的门。
　　时然已经准备好。她看上去很紧张，手一直攥着袖子，苍白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
　　陆零柒鼓励她，用当初骗路西法的招数给时然画饼：“一个特殊游魂，我们一周抓一两个，三个月就能凑够一次替死傀儡，你姐生存率是不是又高很多？”
　　时然小声“嗯”了一声。
　　“要、”她细细的气声，“帮姐姐。”
　　守门人听见回廊里的交谈声，停住脚步，没有打扰这两个孩子。
　　陆零柒有当传销头子的潜质。
　　守门人分析完毕，转身离开。
　　……
　　似乎是太久没有离开深海。
　　当时然踏出光门的时候，她的手死死攥紧陆零柒的手，身子僵硬，畏光似的低下头。
　　陆零柒握住她冰冷的手，撑起一把伞把她挡光。
　　时然剧烈颤抖着，过了好久才慢慢适应了外界，勾着陆零柒的手：
　　“不怕。”
　　她对陆零柒说，又似是对自己说。
　　她仰起头，伸手探出伞外，看见阳光落在她的指尖，照得她手指微微透明。
　　“上学。”她突然开口道，“想。”
　　她看向陆零柒，目光是纯粹的好奇和羡慕：“也想。”
　　她指了指自己。
　　陆零柒哄她：“那时然快变成独立的大人，这样你姐姐就会放心让你出去了。”
　　时然用力点头。
　　陆零柒带她来到她们的出租屋。
　　出租屋门口挂了一个黑板，上面手写了一行字——万能工作室。
　　路西法对这个店名十分满意。陆零柒有点心虚，但好在她脸皮厚。时然则压根没注意到这块黑板。
　　陆零柒进去，先在香台上点了一根显形香，一根安神香，一根安魂香。
　　时然坐在沙发椅子上拿着平板看剧，陆零柒拿出试卷写作业，路西法选择坐在时然肩头一起看剧。
　　“哎呀，这个这个不好看。”
　　路西法指指点点，“我们看点恐怖片嘛？那个什么咒怨？午夜凶铃？要不看看海外的？”
　　时然好脾气地让它挑。
　　路西法毫不客气地挑了一部《女巫》。
　　可怜的长女被自己的父母认定是带来不详的女巫，长女为了自保反抗之中杀了自己的母亲。
　　路西法激动得不行，翅膀张开捂着眼睛又偷偷从缝隙里偷看画面。
　　当美丽的女主真的变成女巫开始和撒旦交/合时，它放下了翅膀，态度愈发专注。
　　“那个……”
　　安静的氛围，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路西法头都不抬：“陆零柒，自己的题目自己做。”
　　女声低沉，带着一股自然的阴凉，室内的温度陡然降了好几度。
　　路西法觉得不对劲，一边看人与人之间激烈的摩擦碰撞，一边思考这个声音是谁的。
　　不是陆零柒的，陆零柒对它说话不会这么客气。
　　也不可能是时然，时然能流利说完一句话不喘气它都要谢天谢地了。
　　路西法一边看着撒旦，和它同属于堕天使品种的魔鬼，一边动作缓慢地抬起头。
　　一个穿着病号条纹衫的女鬼，眉目有着岁月侵染的皱纹，成熟但尚未老去，她静静伫立在门口，口齿清楚，说话简洁利落：
　　“请问，这里是在营业吗？”

第46章 幕间八
　　「48」
　　陆零柒咽了一口口水。
　　眼前女人身体周围漂浮地细碎光点, 像是被掐碎的阳光，在空中跳跃。
　　大功德之人啊。
　　陆零柒起身，感激地看着时然一眼。
　　时然根本就是招财猫, 居然还有说她是小灾星！
　　时然迷惑地回看她, 并不知道陆零柒为什么会突然对她露出跟老妈子一样垂爱慈祥的眼神。
　　“来来来。”陆零柒把店里最好的一把硬木椅子搬过来, 看向女人眼前仿佛是在看一棵摇钱树, “有没有考虑死后再就业？”
　　女人：“……”
　　陆零柒仔细观察她。
　　很好, 看上去虽然有一点点的严肃和一点点正经！但面相来看是个好人，起码生前肯定是一个好人。
　　那意味着她这次只要好好招待, 可以安然无恙地空手套女鬼, 缓解深海之渊人才稀缺之危。
　　女人得体地坐在椅子边，脊背挺直，陆零柒屁颠屁颠给她倒了一杯果汁：“您喝，姐姐，这三根香，是不是很神奇！深海之渊出品，做工优良，物美价廉, 让你可以暂时享受到活人的快乐！”
　　女人：“……谢谢,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 不用反复提醒我。”
　　路西法看上去恨不得捂住陆零柒的嘴。
　　陆零柒挤在时然旁边。路西法暂停了电影, 跟她一起看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的动作更加僵硬，看着她们期待的目光，一点都不害怕自己是鬼。
　　“那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女人轻轻咳嗽一声, 找回了话语主动权。
　　她活了快四十年了，不至于连几个十几岁的小屁孩都应付不了：“我叫赵瑾西, 生前是一名肿瘤外科医生。”
　　陆零柒肃然起敬：“救死扶伤，白衣天使。”
　　饶是赵瑾西是见过无数大场面的人，也被陆零柒这副狗腿的样子惊骇道，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果汁。
　　极为普通的饮料味道，加了无数的添加剂和糖。
　　这是生的滋味。
　　赵瑾西定了定神：“你们能帮我一个忙吗？”
　　陆零柒满口答应：“必须的。我们深海之渊对待新晋员工，一向福利优渥，你有什么需要未了的心事啊，我都可以帮忙解决。”
　　她看上极为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不知道该如何讲述自己比较特殊的委托。
　　“我有一个女儿。”
　　陆零柒：“需要我们照料您女儿吗？”
　　赵瑾西顿了顿：“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叙述得极为困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把这个复杂的故事讲出来。
　　陆零柒一听更来劲，身子微微向前倾，路西法都不骂陆零柒了。人和鸟共有的爱好，八卦。
　　该死！会有人不喜欢听八卦吗？
　　赵瑾西明显是有故事的女人。
　　“医生、”时然突然开口，她手攥紧陆零柒的手，攥得陆零柒的手微微发痛起来，“你、”她目光坚定，轻柔道，“告诉我们。”她咧嘴露出一个纯净的笑，“保密。”
　　赵瑾西笑了笑，看向时然，微阖上眼睛，然后低头又喝了一口果汁——她活着的时候视为不健康的食物。
　　“我有一个女儿。”赵瑾西冷静下来，语调平稳镇定，“是我已故丈夫的女儿。”
　　“我26岁的时候八年制医学博士毕业，进入这里最好的医院成为了一名住院医师。”
　　“期间，我认识了徐毅，他是一个离异的单身男性，比我大整整十一岁，事业有成，对我有意。
　　周围所有人，包括我的父母，他们觉得一个男人，有一份丰厚的财产，有足够高的社会地位，人也长得不错，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我26年的人生，一直按部就班，按照所有人的规划来。读书学习，尽自己的力做到最好。”
　　“高考的时候，我的分数很高，顺利录取了一所顶尖大学的本博连读。”
　　“医生工作稳定，有声誉有地位，出于功利心，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就业抉择。”
　　“接着，我继续按照父母的规划，顺利博士毕业，再顺利地在他们的安排下，和徐毅结了婚。”
　　“但他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
　　“期间，双方家长催促我早日再生一个孩子。”
　　“但当时，我一心要考主治，拒绝了这个提议。”
　　“三年后，我从住院升为了主治，而徐毅期间因为一场车祸意外逝世。”
　　说完这一段的赵瑾西没有流露出半分的难过。
　　她极为平静地讲完，一双漂亮的手十指交握放在桌上，微肃的样子让陆零柒瞬间想起自己的教导主任。
　　“徐安之，我名义上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
　　“我继续抚养她。”
　　“我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她很不乖。”
　　“她有所有突然多了一个后妈的孩子该有的反应。抗拒、不配合、充满敌意。”
　　“我们很少有言语上的交流。”
　　“直到她父亲死后，她一个人站在门边等我回来。”
　　“那时候有一个手术，我一直做到凌晨两点多。”
　　“她红着眼睛问我——”
　　“为什么你还不走？我爸的钱你已经到手了啊！”
　　“我哭笑不得。原来她对我的敌意，只是以为我是贪图她父亲的财产。”
　　赵瑾西轻笑了一声，嘴角微勾，她想起当初那个场面。
　　一个半大的女孩子，穿着睡衣，眼睛红肿着质问着自己为什么不走。
　　“我做不到对一个没有亲生母亲照管又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太狠心。”
　　“我选择继续抚养她。”
　　“这里面当然有很多阻力。我父母的，她父亲那边亲戚的。”
　　“我们俩的关系有所缓和。”
　　赵瑾西手指轻点着桌面。
　　“像……”
　　“像大部分母女一样，正常相处。”
　　“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知道我是一个很古板很守旧的人，不知变通，没有年轻人的活力和好奇，正如我的前半生，我的短暂剩余的时光，也是这样，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像时刻表一样走动。”
　　“考上主治就争取成为副主任医生，成为硕士生导师。”
　　“直到高考志愿的时候，安之对我说，她也要学医。”
　　“我认真地跟她分析了学医的利与弊。
　　漫长的学医时间，考不完的试，生离死别，情绪崩溃，都是常有的事情。”
　　“她执意要学。”
　　赵瑾西揉了揉眉头，苦恼似的一笑，摇头道：“她太固执了。”
　　“真是一个让人不省心的孩子。”
　　“但我没有阻止她。”
　　“我希望她的人生可以不要像我这样，能尽量做主，就不要被旁人的意见左右。”
　　“但我对她开始对她愈发严厉起来。”
　　“作为一个外科医生，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做什么都畏畏缩缩，有一次上手术台，我让她最后负责缝合，她紧张得手抖，缝的线很不好。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了她，骂的她当场哭出来。”
　　赵瑾西微垂下眼帘：“但我没有安慰她，叫她想哭的话就出去。”
　　“她从那之后，好像就开始怕我了。”
　　“以前她只是小心翼翼尽量不跟我说话，考试考砸要求家长签字，就把试卷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旁边放着检讨书和保证书，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赵瑾西指了指自己：“我看上去这么凶吗？”
　　陆零柒赶紧摇头。
　　赵瑾西：“我虽然称不上温柔，但也没有这么可怕吧，她为什么都不敢见我？”
　　“但她好乖。”
　　赵瑾西嘴角微微扬起，眼里都是笑意：“我有时候工作太忙。她会主动做家务，不会做她就慢慢学，有时候我回来的晚，她仍然醒着，好像守着我回来似的，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帮我做宵夜。”
　　“她知道我不吃辣，做的都是清淡口味的菜。
　　做完端到桌上，又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我洗完澡出来，都来不及对她说一声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新世界……西幻可好？

第47章 幕间九
　　「49」
　　在徐安之十一岁的时候, 她的爸爸妈妈离婚了。
　　在徐安之十四的时候，爸爸带回来一个女人，说要娶这个女人为妻。
　　那个女人叫赵瑾西, 听说是个医生, 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徐安之本能地不喜欢她。
　　好在赵瑾西很少在她面前出现, 但一出现就可以给她带来极大的精神折磨。
　　赵瑾西有洁癖, 洗手要洗半，洗澡也是。
　　赵瑾西有轻微的强迫症, 每个东西都要摆放整齐, 相互对照。
　　赵瑾西不喜欢吃辣，但徐安之很喜欢重口味的东西。
　　赵瑾西不喝奶茶不吃零食不打游戏，古板无趣，听不懂网络上流行的话，也不追剧不看综艺，除了一副好皮相，简直一无是处。
　　人生的乐趣不就是吃喝玩乐嘛？！
　　徐安之觉得赵瑾西很虚伪。
　　一个虚伪的女人，妄图侵吞她爸爸的财产。
　　她见过很多女人和爸爸暧昧。
　　赵瑾西怎么可以不在乎？
　　她看上去不闻不问, 不问徐毅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 不问徐毅为什么身上有一股陌生香水味, 不问徐毅为什么会给别的女人买包包。
　　她一点都不在乎, 怎么会有女人不在乎自己的丈夫出轨？
　　徐安之仔细观察一通分析，觉得赵瑾西肯定是看上了她家的钱。
　　徐安之十六岁的时候，徐毅出了场车祸, 当场去世。
　　徐安之跑到医院, 在急救室门口等待。
　　赵瑾西当时在上班，接到消息, 匆匆下楼，看见徐安之红着眼睛一个人蹲在手术间门口，小小一只，形单影只。
　　她沉默了一下，停住脚步，双手插进兜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将女孩从地上拉起来，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别怕。”
　　赵瑾西说。
　　莫名的安全感。徐安之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冷酷冷静，没有一丝温度，不近人情，如同赵瑾西这个人。
　　白大褂材质不算好，粗糙地蹭过她的脸颊，她把泪水全流在了上面，蹭得到处都是。
　　徐安之这才想起来赵瑾西有洁癖，有点尴尬地后退了一步，双唇嗫嚅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好像被堵住了，她刚一开口，泪水再次涌上来，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赵瑾西站在急救室门口，就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等。
　　之后，赵瑾西没有再多说过一句话，两个人都很沉默，在沉默中迎接最后的结局。
　　……
　　一切事了，徐安之以为赵瑾西会走。
　　她是她爸爸的妻子，可以拿到足够多的财产。
　　她应该离开了，寻找更好的生活，听说她即将成为主治，前途一片光明。
　　徐安之不想去亲戚家里。她讨厌和他们相处，她已经十六岁，不是十四岁，她有照顾好自己的能力。
　　赵瑾西一如往常地在大半夜才回家。
　　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徐安之心跳快得耳膜发痛，她从床上惊惧地坐起来，仔细聆听，确实是有人在开门。
　　徐安之愣愣的，她脑子停止运转，但身体先行运转，打开卧室的门，走到客厅。
　　那个女人刚刚打开客厅的灯，满脸疲倦地放下包，刚刚换好拖鞋，头发散下，落在肩头，飞瀑一般，在暖黄的灯光下，有一层朦朦胧胧的轮廓。
　　徐安之扶着门框，酸涩的感觉让她的鼻子一时塞住。
　　她咽下嘴里泛起的苦意，隐隐的哭腔：“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爸的钱，你不是都到手了么？”
　　徐安之不知道自己这番可笑的质问到底会引发怎么样的后果，正如她两年来从未理解过赵瑾西，她只知道，当这句话脱口后，她浑身泛起了冰冷的凉意。
　　一股彻骨的寒，和懊恼的悔，裹挟着巨大的恐惧感，让她整个人都紧张得战栗。
　　她不知道自己期待怎样一个答案。
　　但她害怕自己的这句话，会彻底撕破两个人相安无事的窗户纸，赵瑾西会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
　　然后如她所愿，让她一个人独自生活。
　　……
　　赵瑾西歪头看她，无言地笑了笑，她微微抬手，似乎想摸她的头，但手刚一抬起，又放下来，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十分自然。
　　“这里是我家，我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轻轻挠在徐安之的心尖儿，奇怪的痒，让她心跳差点静止。
　　她眨了眨眼，积聚在眼眶里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徐安之握住自己颤抖的手，咬着唇，强忍着不哭出声。
　　她彻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泪眼朦胧中，她看见赵瑾西模糊的身影，影影绰绰的，朝她慢慢靠近。
　　“乖。”赵瑾西轻轻对她说，“我陪着你。”
　　……
　　徐安之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第一次见赵瑾西用这么温柔的语调对她说话，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赵瑾西越是试图安慰她，她就哭得越凶，闷着声音，断了线地往下砸，在身前女人的怀里哭得胸口一大块湿痕，衣服都皱了起来。
　　赵瑾西帮她洗了脸，擦干净，收拾好。
　　然后送她回卧室。
　　徐安之拉住她的手腕，纤细的手腕，徐安之可以摸到她皮肤下面潜藏的骨头。
　　“可以、可以陪我睡吗？”
　　她鼓起勇气，看着赵瑾西。那个她偷偷讨厌了两年的女人。
　　赵瑾西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微微挑了挑眉。
　　徐安之顿时失去了勇气，松开手。
　　“等我洗个澡，宝贝儿。”
　　赵瑾西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没有，一个极淡的嘴角上扬弧度，细微得徐安之差点没看到。
　　她叫自己“宝贝儿”。
　　徐安之心“砰砰”乱跳。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仔细思考，又失落起来。
　　赵瑾西分明还是把她当成小朋友，所以才这么叫她的。
　　她有点委屈。
　　觉得自己已经够大了，应该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赵瑾西敲了敲门。
　　徐安之从床上坐起来，身体往里面靠，让出位置。
　　赵瑾西掀开被子，自然地躺上来。
　　徐安之有点紧张地瞅着她。看见她冷白的肌肤，锁骨明显，身上有一股刚洗完澡好闻的清爽香气。
　　“我关灯了？”赵瑾西转头问她。
　　徐安之心猿意马，心思乱成一团糟，眼睛刚刚哭过，又酸又涨，她揉着眼睛，赶紧点了点头。
　　房间陷入黑暗。
　　徐安之转过身，搂住了赵瑾西的腰。
　　赵瑾西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推开她。
　　徐安之搂着她，鼻尖萦绕着好闻的香，倏地觉得安心起来，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一夜好梦。

第48章 幕间十
　　「50」
　　陆零柒剪开包装纸, 将瓜子倒进盘子里，清脆一声磕开。
　　“安之成绩一般。”赵瑾西道，“她太散漫了。学习的时候不专心, 如果她想学医,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成绩, 是没有好大学会录取她的。”
　　“既然她想学, 就应该做到最好。”赵瑾西严肃道。
　　陆零柒暗暗捏了一把汗, 想起自己这几天在课上打的瞌睡。还好守门人在这方面根本不严厉，她只是嘱咐陆零柒好好体验生活, 好好学习。
　　但好好生活在守门人眼里似乎比好好学习要重要得许多。
　　“倘若她考不上八年制的本博, 那么五年大学加上三年硕士，她才有从业医生的资格。而一切顺利也要八年时间进入规培。”
　　“规培又是三年。”
　　“何况，她如果想进我所在的医院，成为一名外科医生，博士学历是必须的，运气好点硕博连读花费五年时间，但毕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不久之后, 我成为了硕士生导师, 倘若她争点气, 考上我的母校, 我就可以把她招到我手下。我当时是这么鼓励她的。”
　　“所以算下来，她如果想最快地实现目标，她的考试成绩起码达到年级前十。”
　　赵瑾西叙述完, 喟然叹了一口气。
　　“我对她关心不够。当试图给她补习的时候, 才发现她的漏洞太多了。”
　　“我给她制定了严格的时间安排表，精确到每一分, 定时抽查她的功课，查漏补缺，每张试卷复盘分析。”
　　“好在她一下子变得懂事起来，分数涨得很快。”
　　“当然，偶尔也有考试发挥失误的时候。”
　　“她似乎害怕我训斥她，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直到我喊她出来吃饭。”
　　赵瑾西垂下眸子，回想到一幕。
　　房门紧闭。
　　她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赵瑾西对喜欢当缩头乌龟的小孩有着熟练的解决办法。
　　“再不出来，晚饭别吃了。”
　　她说话语气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门旋即打开了。
　　安之探出脑袋。
　　一撞见她，瑟缩着后退了一步。
　　吸吸鼻子，眼睛红彤彤的，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吃饭。”
　　赵瑾西放好碗筷。
　　她很少安慰人，除了那一晚，女孩哭得实在太可怜。
　　徐安之畏惧她，乖乖走过来，拿着筷子闷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晚饭。赵瑾西收拾完，叫她把卷子拿出来。
　　她辅导她功课，每一道错题仔细讲过去，直到徐安之彻底弄懂为止。
　　“晚安。”徐安之爬上床的时候，抓着被子拉到胸口，坐在床上，半张脸藏在被子后面，声音小小的，“谢谢。”
　　……
　　陆零柒小心翼翼戳了戳路西法。
　　路西法扭过脑袋，和她眼对眼。
　　“我觉得不太对劲。”陆零柒呼吸困难，艰难地表达自己潜藏的真实想法，疯狂朝路西法使眼色。
　　一人一鸟配合极为默契。
　　“赵医生。”路西法小心翼翼开口，“你不觉得……她、好像对你有点特别吗？”
　　赵瑾西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这就是我要说的。”
　　“安之顺利考上我的母校，跟我学的一个专业，并且选择我成为她的导师。”
　　“我是一名医生。”赵瑾西正襟危坐，“我还是一名肿瘤外科医生，与之并存的还有极为沉重的心理压力。”
　　“我只能更严格地要求她。”
　　“我希望她可以尽早能独挡一面。”
　　“医人医病医心，我们可以救下很多人，但也有很多时候，我们同样无能为力。”
　　“我看着她毕业，看着她成为一名住院医师，年轻、旺盛、充满活力，完全不像当年的我。”赵瑾西苦笑了一下，“我很少再有训斥她的机会。如我所愿，她成长的很快。”
　　她声音低了下来：
　　“但我被确诊了癌症。”
　　她嘴角挂着轻轻的笑，似乎在感慨命运的无常和可笑。
　　“我毕生都在和癌症作斗争，谁料最后仍栽在了这上面。”
　　“医者不自医，作为病人，我所能做的只能配合治疗。”赵瑾西微叹，“她们帮我召集多科室的主任进行联合会诊，我看见安之也在，她抓着我的手，说一定会想办法把我治好。”
　　“她没日没夜地翻找文献，跟我商量治疗方案。”
　　“我很欣慰，她能长成现在这样……很好。”
　　赵瑾西吸了一口气：“我从未孕育过一个生命。但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长到现在这个样子，而这个过程一直有我的参与，我突然体会了作为母亲的欣慰。”
　　“但我知道……太晚了。”
　　“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可能三个月都撑不过。”
　　赵瑾西语气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她惯常平淡冷静的样子。
　　“所有的尝试、对我这样的尝试，我明知道这些努力是徒劳的。
　　通常，我这样情况的病人，我会建议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病人的痛苦。”
　　“痛苦。生病，会让人变得软弱无助。病痛的折磨蚀骨，我时常整夜地睡不着。”
　　“安之一直陪在我身边，鼓励我，说等我病好了，带我出去周游世界。”
　　“她说我太古板太无趣，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每一次外出交流，只知道待在医院学习。”
　　“她说了好多话，我不知道她居然这么唠叨的一面，又不好意思打断她，只能耐着性子听她说。”
　　赵瑾西说到这儿，轻轻一笑：
　　“但我不可能好起来了。”
　　……
　　徐安之看着病床上的赵瑾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
　　她好像回到了十六岁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守在手术室门口，窒息的恐惧感彻底淹没了她。
　　可赵瑾西来了，她站在她的身边，像一棵松柏，她站在那里，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赵瑾西穿着白大褂的时候，看起来不苟言笑。严肃的面庞，偶尔才会释放一丝温柔。
　　她示意她如何手术，如何处理突发状况，灵巧的一双手，很稳，手术完美得像一种艺术。
　　她将她视作人生追逐的目标。
　　她心底的土壤渐渐松动，慢慢长出了芽儿。
　　她开始满心都是她，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渐渐了解她，越是了解，心中的悸动就愈发无法压制。
　　变得酸涩无比。
　　为什么她们之间，会是这样尴尬的身份？
　　徐安之了解赵瑾西。
　　赵瑾西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很清晰，她会给自己划定一个界限，凡有所爱，浅尝即止，拒绝沉迷。
　　赵瑾西惊人的自制力，徐安之曾经视作她为超人，如今却痛恨起来。
　　她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多踏出一步，看看她？
　　徐安之坐在病床旁边，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明天做手术。
　　她会治好她的。
　　正如赵瑾西当初救了她一样。
　　她一定！
　　她一定也可以救回她的！
　　徐安之刚刚许下承诺，眼泪落了下来，她强忍着不哭出声，压抑着哭腔：“我可以的。”
　　赵瑾西笑了笑：“嗯。”
　　“我可以治好你的。”她又说了一遍。
　　仿佛这样就能骗过自己一样。
　　她多希望赵瑾西开口阻止她。
　　告诉她别做了，这样的手术，除了增加自己的痛苦以外，毫无用处。再狠狠骂她一通，然后亲身示范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但赵瑾西没有，她只是难得温柔地笑，神色疲倦地靠在床上：“安之，长大了。”
　　她没有。
　　她没有长大。
　　她怕得发抖，她心中的恐惧多到让她崩溃。
　　她想像以前一样，躲在她的身后。
　　赵瑾西会告诉她怎么做，怎么做才是最好解决的方式。赵瑾西说的肯定是对的。赵瑾西不可能出错！
　　可赵瑾西纵容了徐安之的选择。
　　一场可笑荒唐的手术，除了心理安慰，什么都没有。
　　徐安之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对不起”，她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嗓子干哑疼痛。
　　她憎恨自己的无能。
　　她还有好多话要对赵瑾西说。
　　想对她说谢谢。
　　想对她说，是你陪我走到现在。
　　想对她说再等等好吗，等她独挡一面，等她有足够的勇气和底气……
　　她想告诉她，她喜欢她。
　　恋人间的喜欢。
　　但她不敢。
　　她小心翼翼将心事写在了日记本，在高中那个年纪，情感最炽热的时候，写下她这一生最郑重的梦想。
　　她甚至将日记本摆在桌上，希望她可以翻一翻。
　　可赵瑾西不是那种会翻看日记的人。
　　她太克制了，她甚至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时候的徐安之从没想过，有些梦想，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
　　最终只能化成一个真正的梦，一个美丽的幻影。
　　……
　　“是徐安之徐医生吗？”
　　陆零柒踏进科室。
　　年轻漂亮的女医生，看上去气质沉稳，起身，语气平静镇定：“我是。”
　　陆零柒站定。
　　陆零柒：“赵医生，托我给您捎句话。”
　　不待徐安之开口，陆零柒继续说：
　　“她说，很对不起，当初没忍住，翻看了你的日记。”
　　“也很抱歉。她太胆小了。”
　　“她说她很遗憾。但遗憾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希望生者能继续向前。”
　　陆零柒说完，转身离开，跑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着。
　　她手遮住刺眼的阳光。
　　眼睛酸胀得发疼。
　　生者……她也是生者。
　　她也要向前走。

第49章 幕间十一
　　「51」
　　这次人才引进, 陆零柒收获了足足一百交易点，分给时然一半也能有五十点。
　　致富之路没她想象的那么难走，但也没有那么好走。
　　她照常上学, 时然眼巴巴看着她, 总是一副很羡慕的样子。
　　陆零柒实在受不了时然可怜兮兮的样子, 找到守门人, 问她：“时然也想上学。”
　　守门人讶异地看着她：“时安才是时然的姐姐。”
　　陆零柒愤愤不平, 对守门人寄予厚望：“你是老大，时安一定会听你意见的。”
　　守门人：“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你可以自己跟她说。”她有点疑惑地挑起眉, “时安回来的时候, 我可以帮忙通知你。”
　　陆零柒哽住，接不了守门人的话，悻悻地走开，脚步重重的，气呼呼的，像正在炸毛的猫咪。
　　怎么想都是守门人不帮自己的错。时然每天待在深海之渊那么可怜，守门人都不愿意帮她！
　　陆零柒奖励了路西法一部手机，向守门人申请了一台电脑安装在自己的房间。
　　她刷着系统面板, 发现房间有扩建功能, 她现在住的不过是基础款。
　　扩建和新增新的设施都要花费交易点, 虽然价格不高, 可对绝大部分试炼者来说，耗费交易点在这个地方，还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钱, 在外界多逍遥快活。
　　易阑珊周末晚上过来给她上课, 上到一半，陆零柒跟她抱怨自己现在很穷。
　　“我在想一个问题。”陆零柒一本正经对她说。
　　易阑珊好奇地看向她。
　　“是不是这个世界里的有钱人有一半是资深试炼者？”
　　陆零柒认真道。
　　易阑珊：“……”
　　陆零柒跟她算账：“我现在有至少二百五十点, 也就是说，我可以兑换二百五十万，而我现在只是经历了两个小世界的小菜鸡。”
　　易阑珊忍不住打断：“守门人不会一次性让你兑换那么多钱的，尤其你现在只是一个中学生。”
　　陆零柒：“为什么呀？”
　　易阑珊：“你以为守门人是印钞机吗？”
　　陆零柒想了想，点头。
　　易阑珊：“……这个世界，社会规则是完善的。哪怕是守门人，也没有办法凭空变出这么多钱。”
　　陆零柒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她是在开空头支票吗？”
　　易阑珊摇头：“她可以操控一些事情，比如你去买个彩票，借此把你的交易点套现。”
　　易阑珊选择了最通俗的说法：“守门人，你可以把她当成洗钱中间商。”她补充道，“只不过，除了新人会兑换钱之外，经历过两三个世界并顺利存活下来的人，不会轻易把交易点浪费在这上面。”
　　那确实。
　　如果不是提前够买了恢复药剂，陆零柒可能在幸福公寓里直接失血过多死亡。
　　她这么一问之后才意识到守门人并不是那么无所不能的，她的所有行动必须符合规则。
　　想到这里，陆零柒消了一点气。和易阑珊交流了一会儿之后，她回到房间，看着剩余的点数，然后把剩余的作业半抄半写补完。
　　她满揣着期待，开启新的一周，周一，容貌值正好卡在15点，达到普通人的平均线。
　　周心妍看了她好几眼，脸上疑虑越来越重：
　　“你怎么越来越好看了？”
　　周五的时候，只是觉得她比军训后好看了一些，但和其他人比起来仍然有一定的差距。倒称不上丑，就是整个人看起来很一般。
　　陆零柒：“我有注意保养。”
　　她老气横秋的话语把周心妍逗笑了，她和陆零柒聊了几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上讲台领读。
　　中学的生活，刻板、规律、扼杀生机，偶尔迸发一点的活力，也能被上课铃声迅速浇灭。
　　陆零柒翻着书，读着上面的内容，每读一遍，这些文字就深深刻进了她的脑子里，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天才。
　　两个多月之前，她还在生离死别，过着奴隶一样的生活，惊险饥饿是她生活的主旋律。
　　但现在，她穿着名校的校服，背着书包，坐在课堂上，将这个社会适应的很好。
　　她像所有平常人家的女儿那样读书识字。
　　甚至准备考一个大学，她有朋友，有同学，有宠物，有一个家。
　　她的成绩很糟糕，倒数第一，但并不是无可救药的门门0分。
　　她一定是个天才。
　　陆零柒想着。
　　她从死了那么多人的C级世界中生存下来，变得越来越强大。
　　这种进步效果是显著的，及时的奖励反馈催使她产生更进一步的欲望。
　　“陆零柒，这道题你上黑板做。”
　　陆零柒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解题过程。
　　第一节课下课，她和同学们列队出去做操，齐刷刷一排一排的人，她混迹在队伍之中，在这样的生活中渐渐寻找到规律。
　　她每天有好多事情要做。她偷懒着学习，发觉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就是有差距的，就是存在天才的！
　　她的天赋足以让她飞快地追上大部分的进度，然后再甩开一大截。
　　等一周过去，新的周一来临，她穿着校服站在门口进来，教室里坐在座位上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惊呼。
　　然后交头接耳。
　　连讲台边上翻看作业的老师都愣了一下，看着陆零柒一时挪不开眼。
　　她好像完全长开了。
　　半个月前，那个又丑又瘦弱的女孩，仿佛只是他们记忆中的一场梦。
　　五官精致，鼻梁微挺，宛如雕琢，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头发比先前长了不少，差不多快过肩了，陆零柒将它扎起来，并不准备剪掉。
　　她一下子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睛。一种恣意自由的美，明眸善睐，让她五官看起来很立体。
　　所有人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了她的存在。
　　她快步走到座位上，把作业放在桌角，拿出语文课本，开始背书。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陆零柒心态放平不少，她看着自己容貌一点点的改变，拿着手机拍下照片，记录下变化的过程，体会一点一点前进的欢喜。
　　“陆零柒……”前桌的同学转过头来，瞟她桌角的作业本，“作业借我。”
　　陆零柒将作业传过去。
　　“最后一道原创题，你怎么解出来的？”前桌的男孩倒吸一口气，“我记得你摸底考成绩不是很好来着。”
　　何止不是很好，是倒数第一。
　　但就算是倒数第一，我也是天才。你倒吸一百吨空气也吸不到我百分之一的智商，一个月后月考分分钟让你看看什么是黑马，什么是废柴逆袭！
　　陆零柒一边想着，嘴角漾起一丝笑，嘴上仍是谦逊地给自己找莫须有的理由：“我最近天天学到凌晨两三点才睡的。”
　　男孩撞见她如水的眸子，波光潋滟，红着脸转过身去。

第50章 幕间十二
　　「52」
　　高一（5）班的英语老师顾榆是一个年轻靓丽的女老师。
　　似乎所有人的学生时代, 都有这么一个老师，每天穿着漂亮的裙子，妆容精致, 美丽温柔, 气质出众, 很受大家的欢迎。
　　“陆零柒, 上周试卷做的不错。”顾榆表扬道, 她将试卷放在陆零柒肩头，“进步很大。”她朝陆零柒眨眼, “我觉得你变漂亮了。”
　　上课铃响前的两分钟, 顾榆很随意地站在过道跟陆零柒闲聊：“早上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
　　陆零柒笑了笑，顾榆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低头问她：“月考不会让我失望吧？”
　　陆零柒自信满满，干脆答道：“没什么问题。”
　　她低头收拾着桌面，将笔记本取出来，上课铃响，她很快进入了上课的状态。
　　如果把书本知识比作海洋，那她就是一块巨大的海绵, 毫不费力地汲取每一滴水分。
　　陆零柒惊人的适应能力让她不仅和周围的同学熟悉起来, 连带老师都对她有了很深的印象。
　　日子悄悄溜走。
　　每一天清晨, 高一（5）班的同学和老师都会忍不住看一眼陆零柒。
　　明明跟昨天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但又分明更加顺眼了。
　　再到后来，甚至不能用顺眼形容。
　　之前那个丑丑的、有些阴郁的小女孩仿佛是一场集体的癔症。
　　陆零柒几乎是换了一个人，全身的气质都是明艳的, 短暂的时间内, 她性格似乎从沉默寡言瞬间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变得狂狷放肆, 偶尔调戏调戏好看的同学，无论男女，亲昵地对待着每个人，人人都跟她关系很好，人人都觉得和她是朋友。
　　第一次月考，陆零柒从倒数第一杀进了班级前五，年级前五十。
　　她还没进大门，就将试卷从书包里拿出来，举在头顶，像是举着一叠奖状，恨不得贴在脑门上显摆，往守门人面前一拍，得意洋洋。
　　守门人轻轻一笑，拿起笔帮她签字。
　　陆零柒好奇地凑过去，看她到底签的是什么名字。
　　——易阑珊。
　　陆零柒：“？”
　　陆零柒忍无可忍：“所以你用的易阑珊身份帮我办的入学手续？”
　　守门人理所当然“嗯”了一声。
　　陆零柒气鼓鼓道：“你为什么不签你名字。”
　　守门人奇怪地看着她，暗眸色彩诡谲，她低头笑：“我没有名字。”
　　陆零柒：“……我可以给你取一个。”
　　守门人：“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她低头翻陆零柒的语文试卷，翻到作文。
　　清新秀丽的字，有点潦草，但看起来很舒服。守门人读了一遍：“故事编的不错。”
　　陆零柒耸耸肩。
　　这次月考的作文，她写的是记叙文，内容全靠胡编乱造，根据以前的优秀作文，总结出一般性规律，生产出了这一篇。
　　“期中考我应该可以改写议论文了。”陆零柒说，“我觉得议论文模板是固定的，再背几句稍微偏僻的名人名言，就能拿高分。”
　　她拿起手边的热牛奶，一口气喝完。
　　点数不够她就采用物理疗法，听说睡前喝牛奶有助于长高，陆零柒便让守门人每天晚上给她准备一杯牛奶。
　　守门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变瘦了。”
　　陆零柒一听到这个，立马来劲了：“你也知道我瘦了。你以为我想瘦吗？我是被饿的！”
　　“学校食堂一份饭，十一二块，味道寡淡死了。
　　我受不了跑外面吃碗面，里面调料是加足了，但十四块钱的牛肉面，上面就三片肉。”
　　守门人无奈地摇头，好脾气道：“给你涨零花钱。”
　　陆零柒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守门人万万没想到，她心软涨的零花钱最后会变成陆零柒被找家长的理由。
　　万年没有来电的手机在空旷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守门人当时坐在沙发上小憩，穿着黑色丝质的睡衣，一天还是一个月，对她来说没有太大区别。
　　她皱着眉起身，虚虚一握，远在桌上的手机登时出现在她的手心。
　　“是陆零柒的家长吗？”通话接通的瞬间，对面的声音略微迟疑地询问，“我是她的班主任张颖雪。”
　　“张老师。”守门人语气轻柔，“陆零柒她在学校怎么了？”
　　“哎呀，这件事有点复杂，一时说不清楚。”张颖雪告诉她，“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守门人眸子暗了暗：“我马上到。”
　　守门人接完电话，翻了翻陆零柒试卷，将她留在这里的书本作业看了一遍，等时间差不多再瞬间传送到学校附近。
　　她压了压帽檐，十月份的阳光仍有些毒辣。
　　守门人一路找到了张颖雪通知的房间，推门进去。看见陆零柒坐在角落里，靠着椅子，规规矩矩老老实实。
　　张颖雪上前迎过来，守门人摘下帽子，歪着脑袋看着陆零柒，似笑非笑。
　　张颖雪失神了一下，办公室里好几个老师都看了过来，守门人的眸中隐隐有流光在流淌。她低垂眼帘，敛住眸中的色彩，轻轻打声招呼：“张老师，你好，我是陆零柒的家长。”
　　她的声音和她的容貌有一种奇特的违和感，时刻清醒冷静，仔细一听，分明是温柔的，但总能把人从原本游离的状态中恢复正常，集中注意力听她说话。
　　“是这样的。”张颖雪迅速调整好状态，开始叙述起这件事的过程，气势十足，用的是老师叮嘱学生家长苦口婆心的腔调，“我中午和几个老师在外面商业街逛街的时候，看见陆零柒和一个男生从网吧出来。”
　　陆零柒一脸无辜。
　　“陆零柒的成绩进步很快，我认真地告诉您，我觉得她还有更进一步的潜力。倘若她这个势头能保持下去，她能考国内最好的大学。”
　　陆零柒眨眨眼，骄傲地坐直。
　　“她能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将自己的成绩提高到这个地步。
　　潜力之大是我执教二十年来从来没见过的，这样一个聪明的孩子，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以后再想跟上，要付出比其他同学更多的努力。”
　　“请您对陆零柒的平日生活重视起来。
　　我们学校管的不严，没有晚自习，中午时间也是可以自由活动的，全靠自觉。有些孩子这个年纪贪玩，跑到外面的黑网吧上网。
　　陆零柒她一个女孩子，长得也挺漂亮，那种地方有多危险啊，街头混混什么的都在里面，鱼龙混杂，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陆零柒抬手遮住脸，嘴角疯狂上扬。
　　张老师刚刚说她什么来着。
　　长得漂亮的女孩子。
　　——嘿嘿嘿嘿嘿。
　　她快被夸的脸红了，差点抑制不住心中的大笑。
　　守门人声音温和：“我会好好关心她的。”
　　张老师压低声音：“您家的家庭状况我也知道，作为姐姐，独自抚养未成年的妹妹，压力确实大。陆零柒是一个好孩子，真的长歪后悔就来不及了。”她示意守门人到走廊上说话。
　　“我有想过，如果陆零柒期中成绩能稳定在班级前二十，我可以帮她申请学校的助学金和奖学金，这样能暂时缓解你身上的压力。”
　　守门人：……
　　她沉默住。
　　“陆零柒说什么了？”
　　张颖雪面带同情：“她说她家庭里情况不好。我之前只知道您是她监护人，不知道您家里是这个样子。”她一阵唏嘘，“都说长姐如母，你们父母在天有灵，见到自己两个女儿如此优秀，应该很欣慰吧。”
　　她以长辈的姿态拍了拍守门人的肩膀：
　　“陆零柒以后要上大学，你也年轻，没必要一天打三份工。
　　她说爸爸妈妈走的早，姐姐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出去打工，很辛苦，她瞧着挺乖的，现在的孩子都早熟，我猜她去网吧也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有些孩子喜欢故意惹一点事，好让家长多关心关心她。”
　　“对了，她还说，您身体不好……之前有谈过男朋友，要么得知有妹妹之后吓跑了，要么听说您不能怀孕，也放弃了。”张颖雪长叹一口气，皱起眉头，“我认识一个老中医，这是电话号码，你可以找他，好好调理一下，说不定有用。”
　　张颖雪说完，坚定的目光带着一丝柔软和怜悯：“大家都不容易，希望这个问题早点引起重视吧，等陆零柒早点考上大学，正好解脱。”
　　守门人声音温暖好似秋日的一缕阳光，和煦如风：“谢谢张老师。”
　　她走进去，走到陆零柒身边，轻声问她：“我帮你请了半天，等会儿跟我出去走走？”
　　陆零柒正想推辞，但守门人的语气一向温柔又强势，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陆零柒盯着她嘴角愈发明显的笑意，觉得背后发毛，警觉道：“去网吧，后果不严重吧。”
　　守门人俯身，手心轻轻搭在陆零柒的手背，距离近到鼻尖快蹭上陆零柒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撩过敏感的肌肤，让陆零柒大脑直接空白一片。
　　“不严重。”
　　她慢条斯理道：
　　“毕竟，造谣的后果要比去网吧严重那么一百倍吧。”

第51章 幕间十三
　　「53」
　　陆零柒仰着脸, 眨巴着眼睛，一副特别乖巧的样子，跟在守门人身后出去了。
　　守门人伸手揉她的脑袋, 陆零柒惴惴不安努力装无辜, 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试图解释, 但守门人不先开口, 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狡辩。
　　“过来。”
　　守门人喊她。
　　陆零柒继续一脸天真, 眼眸干净的仿佛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陆零柒拉着她的手，手心紧张得出了汗, 身上像爬了蚂蚁, 焦躁地在原地反复溜达。
　　“陪你半天，想去哪里？”
　　陆零柒一点都不相信会有这种好事会砸在自己头上。
　　她只想快点跑，虽然光天化日之下，守门人应该做不出暴打她一顿的举动，但晚上回到海底，她日子未必好过。
　　她被半拖半拽拉到班级门口，这个时候正是课间，班上同学的大部分待在座位上看书, 看见她走进来, 周心妍看她收拾书包, 压低声音悄悄问她：
　　“你怎么被张老师找了？”
　　“唔……我中午去网吧逛了逛。”
　　周心妍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去网吧被张老师抓到了？！”
　　陆零柒讪讪地低头, 拉上书包拉链：“我没想到会这么巧嘛。更没想到她居然为这个叫家长，我声泪俱下都没有阻止她。”
　　周心妍仔细看她的脸，眸子确实有一点发红, 她一脸同情：“她叫你回家反省？”
　　“没有。我……我姐来了, 她接我出去散散心。”陆零柒朝门口努努嘴，将书包背上, 守门人站在窗户外，黑色的长发倾泻，修长瘦削的侧影，倚靠着墙微低着头专心等她。
　　“你姐真的不是模特吗？”周心妍想不通，“她这个条件，为什么要打三份工？！”她好心地提议道，“我爸妈最近准备开一个车展，你姐愿意的话可以过来当车模，工资不会低的。”
　　富二代同桌开口说的话简直壕无人性。
　　陆零柒哪敢继续这个话题，等会儿守门人就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背起书包走到守门人的身边。
　　守门人站直身体，朝楼梯口走去，陆零柒跟在她身后，组织了半天措辞，这才勉强编好借口：
　　“那个……大人，你听我狡辩。”
　　守门人：“……”
　　“啊呸。”陆零柒呸呸呸，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其实有苦衷的。”
　　守门人放慢脚步，听她解释。
　　陆零柒一开始的声音无力又柔弱：“我最先学习的题材不是记叙文嘛。记叙文、重要的是要有感情！我不可能写真的事情对吧，如果告诉阅卷老师我前十六年生活在一座荒岛上，每天吃饭都要靠谁的拳头硬，最担心的事情是监工的鞭子或者某个炼铜癖，谁会信嘛！这是科幻小说，不是记叙文。”
　　她开始自信，挺挺胸脯，觉得自己编造谎言是十分有理有据的：“如何成好记叙文。首先，你要有一个悲惨的身世，让多个矛盾冲突激烈碰撞，渲染上悲情的色彩，夸大部分事实，再从小事写起，从细微处雕琢人物形象。”
　　“我写你打三份工，昼夜颠倒，是为了歌颂你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崇高品质。”
　　“我说你初中毕业，是只有两难的选择才能让人体会到命运的残酷和世事不完美的遗憾。”
　　“我讲你身体不好，那就更明显了。人心虽然难测，但世间有真情，外人再势利世故，姐妹俩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将彼此视为唯一，多么感人。”
　　她振振有词，有没有把守门人说服她不知道，但差不多将自己说服了。
　　“等期中考后，又有一次家长会，我保证让你扬眉吐气，作为学生家长代表上台发言好吗？”
　　守门人：“我知道了。”
　　陆零柒愣了愣。
　　这就完了？守门人没有把她丢到地牢里，也没有把她揍一顿？
　　她不敢相信，蹭过去，讨好地笑道：“你不生气哦？”
　　守门人停下脚步，手放在陆零柒的肩上，慢慢移到她脖颈。
　　纤细的脖颈有着温柔的触感，脆弱易折，仿佛她轻轻一扭，就能扭断。
　　陆零柒没心没肺地站着，任由守门人这样危险又暧昧的举动，有点不好意思地跟她道歉：
　　“对不起……我这样做确实挺败坏你形象的。”
　　“其实你对我那么好，我不应该这么麻烦你。”
　　“但我好像再也找不到更适合被打扰的人了。”
　　她眨眨眼：
　　“我现在只能靠你。”
　　她矜持了一会儿，但也只有一会儿，守门人的手移开，她跑上去抓住手腕，紧紧的：“你可以跟我讲讲你的故事，我知道后，想象力被你的故事限制，就不会瞎编了。”
　　守门人：“你很好奇？”
　　陆零柒小鸡啄米地点头：“好奇。”
　　守门人轻笑，捏她的脸，肉了一些：“我活得太久了，很多往事都记不清，深渊里面的人来来往往，我虽然都记得，但印象深刻的屈指可数。”
　　“那你记住我了吗？”
　　“能这么造我谣的，的确少见。”守门人带她进蛋糕店，让她挑选甜点。
　　陆零柒毫不客气，把看中的都要下来。
　　“少一些。你吃不完的。”
　　陆零柒：“吃不完有路西法这只垃圾桶解决呢。我多买一点分给时然。”
　　守门人：“所以，我给你涨的零用，你都花去上网了？”她仔细想，“现在小朋友都喜欢打游戏，你也是打游戏吗？”
　　陆零柒拎着两个袋子走出来，冲她摇头：“那家网吧生意差着呢，有好多空机，我和老板看了一下显卡配置，想跟他商量着要不把空机用来挖币。
　　A市临海，电力资源丰富，干脆把这一块的资源炒一炒也不是不可以。”
　　“虚拟货币风险很大。”守门人对此倒是熟悉，“不建议你把挣钱的希望寄托在这上面。”她摇头，“你不是投机分子。”
　　陆零柒觉得自己挺像投机分子的，不知道为什么守门人会觉得她不是。
　　陆零柒爽快地答应了：“那我不干了。”
　　她有一棵时然，不愁挣不到钱。
　　“这次找你，是商量下一个世界。”守门人对她道。
　　陆零柒：“下一个世界？不会又是什么高难世界吧？我只有一个技能，至今没用多少次。”
　　守门人：“按照规矩，我是不能透露给你的。但这一次情况比较特殊。”
　　陆零柒一听这个词，浑身不自在。
　　什么叫“特殊”？！“特殊”在她这里快跟极度危险划等号了。
　　守门人跟她介绍：“这个世界，力量层次非常高，算是前几的高难世界。”
　　陆零柒一脸“你要谋害我”。
　　陆零柒：“这么厉害的世界，起码是个A吧，不应该是我这种级别的试炼者能参与的。”
　　守门人摇头：“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个世界的力量层次虽然非常高，但规则一向完善。
　　通俗点来说，这个世界很和平，有小规模的冲突，国与国之间偶尔的摩擦，但不会有大规模的破坏 | 性事件，而且有律法有秩序，有维持治安的护卫队有管理特殊群体的协会，也有各种学校，百家争鸣，发展繁荣，所以安全评级是C。”
　　陆零柒：“听起来不错。”她顿了顿，“我经历的两个世界，我感觉我的活动空间，都被限制住了，只能待在规定的地方。到你说的那个世界，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周游世界？”
　　守门人：“不错。但问题是，我观察到那里规则有坍塌的迹象，很有可能，整个世界都会陷入混乱状态之中。”
　　陆零柒：“！！！那派我去真的不是送死嘛？”
　　守门人：“只是有迹象，并不是已经发生。这意味着你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混乱。”她神情悠闲，耐心解释道，“你可以在局势没那么紧张的时候，学学技能学学法术，对，在那里，你可以学习魔法，学习剑术，当骑龙勇士，顺便欣赏异国的风景。”
　　陆零柒：“只有我？”
　　守门人：“对抗任务。星空也会派一个。”
　　陆零柒弱弱：：“我能有命回来参加期末考吗？我想考第一名。”
　　守门人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她黑眸褪去暗沉的色泽，红色诡谲的妖火似在瞳孔中燃烧，她语气轻轻，一股子漫不经心和冷漠：“这次还有我。”
　　陆零柒：“你、你不是不能进入副本世界吗？！”
　　守门人：“我会是你在这个世界的引领人。是你的另一双眼睛，可以随时和你交流。”
　　陆零柒觉得不安：“随时？”
　　守门人：“随时。”
　　陆零柒：“……人有三急呢？”
　　守门人：“……我闭上眼睛。”
　　陆零柒：“你最好是。”
　　守门人轻飘飘撇了她一眼。原本嚣张的陆零柒瞬间气焰全消，蔫头巴脑地道：“你来了也没用啊，对面的守门人肯定也会这么做。”
　　守门人：“不信我？”
　　陆零柒：“信信信！！！”陆零柒赶紧表明忠心，“大人无所不能，我们一定把对面杀的人仰马翻。”
　　守门人对陆零柒油嘴滑舌的夸赞还算受用。
　　陆零柒凑上来，把脑袋拱到守门人的肩头：“我想提前预支一个问题。”
　　守门人：“说。”
　　陆零柒：“你说你活了这么久，还是一个人，是不是真的那方面不行，不能怀孕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两章幕间，然后进入西幻世界——独行长路。能力upupup，顺便进展一下感情线。
　　新文《久别重逢》给我一个预收啊喂！！！点进专栏，找到谈情说爱这一栏，点击收藏，呜呜呜。

第52章 幕间十四
　　「54」
　　路西法来领陆零柒回来的时候, 她正被吊在鱼竿顶部上吹风，捆的跟个粽子似的，下面是黑黢黢的海水, 深邃不见底。
　　小小的海底花园, 守门人坐在长椅上啜饮着茶, 姿势优雅, 前面的石桌上放着精致的小甜品。
　　这池塘里面不知道养了什么东西, 鱼竿悬浮在半空中，路西法踩着细碎的小脚步往前挪了挪, 倏地一个巨浪掀过来, 灰色的物体猛地朝上扑过来。
　　尖锐的牙齿，很细密，体表是恶心粘稠的疙瘩，一粒一粒布满全身。
　　路西法凑过去一看，那条鱼冲得太用力，直接落在了池塘外的地上，兀自扑腾，活力十足。
　　疙瘩中央凹陷一点, 里面爬出蛆虫一样肥胖乳白的虫子。
　　呕！
　　路西法扑着翅膀火速远离陆零柒。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 远远眺望陆零柒。
　　自觉退到安全地方之后, 路西法瞬间变了一副嘴脸, 提高嗓音，阴阳怪气：“哎呦，让我看看这是谁呀？”
　　“这个鱼饵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好像跟我的长期饭票长得有点像。”
　　路西法觑着她, 看见陆零柒嘴都被堵上了, 惨兮兮的。
　　虽然这段时间陆零柒确实变好看了。
　　路西法决定更改自己的行为处事的标准，把不欺负美女这一条后面加个括号——陆零柒不包含在内。
　　守门人慢吞吞喝完茶, 吃完原本给陆零柒买的小蛋糕，才大发慈悲地允许陆零柒说话。
　　“呜……我错了。”
　　陆零柒垂着脑袋，鱼线钓着她，她挣扎着躲避池塘下一张一张嗷嗷待哺的鱼嘴。
　　僵直的鱼身，鱼眼睛无神地盯着她，众星拱月将她守卫在中间。
　　腐烂潮湿的气息，陆零柒费力地将自己调转向守门人，绳子勒的很紧，她呼吸困难，手指勾蹭着毛糙的边缘，她试着张口呼吸：
　　“聊聊天吧。”
　　守门人不可置否：“如果这样绑着你你才能学会好好聊天的话，绑到你传送那天也不是不可以。”
　　“我今天作业没写。”陆零柒可怜兮兮示弱道。
　　守门人起身，涉水而过，那些可怕的怪物纷纷散开，钻进水底。
　　她穿着古老华美的长袍，银发长而柔软，用丝带系在脑后，浮在半空，伸手捏住了陆零柒的下巴，目光危险。
　　“我把你放下来，你能保证不惹我生气？”
　　陆零柒撇嘴，守门人居然会生气吗？
　　她还以为她是纸片人呢，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像个中央空调呼呼吹着，雨露均沾。
　　陆零柒跑进室内，坐在沙发上，一只手不自禁抚摸手腕上的勒痕，红红的，倒吊时的血液流通不畅导致她现在站都站不稳。
　　守门人给她端来了新的小蛋糕和红茶。
　　她有样学样，拿起茶杯小口喝着，然后吃蛋糕，口齿不清地问：“你惩罚人都是一巴掌之后给一颗糖的吗？”
　　守门人低头认认真真看手上的pad，头也不抬。陆零柒偷眼去看，发现她在看自己一直瞧不上的古代言仙侠电视剧，剧狗血烂俗。
　　“你居然生气了。”陆零柒觉得守门人不接她话，浑身不自在，对方跟她若即若离的，但她发现，一旦有什么事，陆零柒现在第一反应就是找守门人解决，“我还以为你不会生气的呢？”
　　守门人冷不丁抬起头，深邃的眼芒冷冷的，把陆零柒吓得闭嘴了。
　　“我脾气没有那么好。”她平静地陈述道，“我杀过的人可以把这座城市的河流全部填满。”
　　陆零柒急急忙忙为她开脱：“那肯定有理由的！”
　　守门人压住她手背，不自觉地带了一点摩挲，她摇头：“别急着为我说话。”
　　她笑了笑：“新的世界，我探测过了。你可能要在里面待很长的一段时间。”
　　陆零柒：“很长是多久？”
　　守门人：“以年为计算单位。可能两三年，也有可能两三百年。”
　　陆零柒：“……”
　　她猛地吸一口气：“你真的没搞错嘛？？？真的待上两三百年，我估计早死了。”
　　守门人：“那个世界，天赋异禀的一类人，寿命悠长。”
　　陆零柒：“万一我天赋一般呢？”
　　守门人：“没有这个可能。”
　　陆零柒穷追不舍：“万一呢？”
　　守门人一个眼刀过来：“那你现在可以提前准备葬礼了，海葬吧，正好回归我的怀抱。”
　　陆零柒：“……”
　　她反复琢磨，仍然觉得不对劲。
　　“你说，如果真的要两三百年出来，我活着出来，心理明明是一把年纪的老人家，结果还要上高中，这合理吗？”
　　守门人语气轻松：“身残志坚，值得宣扬。”
　　陆零柒也就是抱怨几句。新的世界，她的期待大于恐惧。
　　能够掌握魔法的世界……意味着她的能力可以拔高到很高的层次。经过这个世界……
　　她就可以报仇了。
　　……
　　陆零柒兴高采烈回到屋子，准备预定一顿大餐提前庆祝一下，付款的时候，显示扣款失败。
　　她最初以为自己是密码输错了，又输了一遍。
　　——余额不足。
　　余额不足？
　　陆零柒不相信。
　　她卡里有十万块钱呢！！
　　她打开软件检查余额。
　　——余额：376。
　　！！！！
　　陆零柒颤抖着手指点到交易记录，呼吸颤抖。
　　-648，-648，-328，-30，-648……
　　眼前一黑。
　　……
　　守门人万万没想到，分开半小时后，她将收获一只哭成狗的陆零柒。
　　“呜呜呜。”开门的瞬间，女孩一把扑过来，撞在她身上，哭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陆零柒搂住守门人脖子，像小猫一样呜咽着，“路……路西法……路西法它、呜呜，它把我的钱……呜呜呜，它把我的钱全冲游戏了，呜呜呜呜，它还打赏女主播……”
　　她哽咽着，先前守门人把她倒吊起来当鱼饵都没有哭，这个时候却哭得格外伤心：“十万块钱呢……呜呜，我攒了好久的创业基金，呜呜呜，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呜……”
　　闯了祸的鹦鹉小心地站在门外。
　　陆零柒看见它，转身“砰”地将门关上，显然是气坏了，眼皮红肿的，用力吸着鼻子，一想到自己不翼而飞的十万块钱，泪水再一次滚落下来。
　　她强忍着汹涌的泪水，可怜兮兮地看着守门人，一时说不出话来，生怕一说话就会忍不住又哭出声。
　　守门人：“……”
　　为了十万块钱。陆零柒哭到半夜，几次岔气，守门人不得不随时给她喂水，拍她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哄她，然后等她缓回来，开启下一轮痛哭流涕。
　　直到半夜，陆零柒哭累了，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自觉地走到守门人卧室，霸占住了她的床。
　　“我不想见路西法。”她作为被熊鹦鹉坑惨的家长，闷闷地爬到床上，抱着被子，哑着嗓子道，“我一想到好不容易挣到的钱……心口堵得慌。”
　　守门人拿来热毛巾，帮她擦干净脸。陆零柒愣了一下，接过，用力擦了擦。
　　“今晚谢谢哦。”陆零柒向她道谢。
　　守门人轻轻柔柔地笑，拍她后背，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息，陆零柒拉过被子，被子上也有相似的味道。
　　“今晚睡我这里……有什么事出来喊我。”守门人起身，“我一直在外面。如果睡不着，再喊我。”
　　陆零柒拉上被子，看着她颀长的背影，支吾着跟她小声说了句“晚安”。
　　守门人轻轻停住，然后果断转身，弯下腰，银色的长发从两侧倾泻而下，落在陆零柒的耳边，痒痒的。
　　额头中心传来温凉的触感，一股渺远的气息，伴随着能让人安心镇定的冷香。
　　陆零柒呆呆地抬起手，摸向额头。
　　守门人此时已经走到门口，将灯全部关上，黑暗中，一切静悄悄的。关门的瞬间，她也低声说了一句“晚安”，声音如同一滴落进海水中的雨滴，泛起了不易察觉的涟漪。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应该要传送了～

第53章 幕间十五
　　「55」
　　第二天, 陆零柒还想赖一会儿床。但守门人打开门，喊她出来吃早饭。
　　陆零柒辗转反侧，抱着被子, 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左右翻滚, 怎么滚都觉得舒服, 软乎乎地陷进去。困意沉重, 她眼皮子重的没多久再次昏沉过去。
　　守门人又喊了她一遍。
　　陆零柒迷迷糊糊惊醒, 手背挡住眼睛，意志力和起床气艰难地搏斗了好久, 才咬牙切齿地爬起来, 一边换衣服一边对着门口的守门人抱怨：“我就不能多睡一会儿吗？”
　　守门人看着她换衣服，陆零柒本来没有避讳的想法。
　　但对上那双暗红的眸子，心脏猛地震颤着，想到昨天深夜那个凉薄的吻，脸一下红起来，拿着衣服遮住胸口，瞬间变得扭扭捏捏起来：“你、你你转过去。”
　　她有点不好意思，心思乱七八糟的, 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看守门人, 一边穿着衣服, 绷着脸竭力装出见过大风大浪的样子, 穿着拖鞋走向守门人，叉着腰，极为随意的口吻：“早饭吃什么？”
　　守门人皱着眉, 看着陆零柒光 | 裸的小腿, 眼神停留了一会儿。慢慢朝上移，陆零柒手一哆嗦, 朝门口迈过去，跑向洗手间，发现守门人甚至帮她挤好了牙膏。
　　她深吸一口气，洗漱完毕，用冷水泼了泼脸，握着拳头给自己鼓劲，然后走到餐厅。
　　守门人单手撑桌，一只手拿着筷子捞起面条，防止面条发涨吸干水分。
　　陆零柒接过筷子，守门人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她瞬间紧张得绷紧了身体，心跳得飞快，吸着面条，忘记咬断，噎在喉口，她低头喝了一大口面汤才缓和下来。
　　守门人无所不能，她慢吞吞吃着面，思绪乱糟糟的。
　　守门人几乎了解她的一切，但她对守门人一无所知。
　　只知道她活了很久，是导致试炼者参加一场一场轮回的操控者。
　　她到底多大，她从哪里来，她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亲人，有没有爱人，她有没有什么爱好，有没有什么需要实现的梦想……这些陆零柒通通都不知道。
　　两个人地位完全不对等，守门人知道陆零柒的一切陆零柒也没有任何资格要求知道守门人的一切……
　　但陆零柒仍然有点不舒服，一直想着你都这么了解我了我也该多多少少了解你一点。
　　她一心二用，嗦着的面很快见底，守门人的声音在她耳朵边炸响：“我帮你请了假，看时间差不多了，准备传送吧。”
　　陆零柒错愕地抬起头：“我以为还要过几天。”守门人昨天才跟她讲，今天她就要去刑场了？！哪有这样子的！
　　守门人摇头：“这个世界的状况，你越快进入越好，越早进去越有优势。”
　　守门人收拾着碗筷，抬起头对她道：“路西法它托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陆零柒本来忘了这件事，比起十万块钱。
　　守门人昨天晚上莫名其妙的吻更让她印象深刻，此刻回忆被勾上来，心口又堵了一下，臭着一张脸：“它写保证书了嘛？”
　　守门人问她：“这次世界你要带上它嘛？”
　　陆零柒：“能让它留在这里打工把钱先还了嘛？”
　　守门人轻笑：“可以。等它把钱挣完我再把它丢进来。”
　　陆零柒微讶，居然还能这样的嘛？
　　“那你为什么不能进来？”
　　守门人：“游戏要想正常运转，必须有规则的。规则规定我不能进去。”
　　陆零柒端坐着：“现在出发？”
　　守门人拦住她：“先构思一下你的角色。”
　　陆零柒震惊：“我还能自己设定身份吗？”
　　守门人“嗯”了一声：“低级世界才会强制安排世界，这种世界你有一定的自由度。”
　　“一定的。”陆零柒很会抓关键词，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所以我不能把自己设置为世界之主，对吗？”
　　守门人眼神无奈：“这个身份构造必须符合你当前的各项数据。
　　比如你的力量只有11点，你不能马上成为骁勇善战的将军。”
　　陆零柒眼神绝望，她只点了容貌，能想到的角色职业怎么想都不会是正当职业。
　　“我还小。”陆零柒尴尬隐晦地暗示，“能不能有点正常的角色身份安排？”
　　“还小。”守门人品味了这个词，眼睛带笑，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零柒。
　　她已经点完点数了，但由于年龄没有完全跟上去，面容仍显的稚嫩，一双黑亮的眸子，透着狡黠。
　　联系到她在副本世界里的表现，守门人觉得不能真的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
　　“我有一个主意。”守门人轻轻道，“我把你传送到这个世界未来的天命之子身边好不好？”
　　陆零柒一听来劲了，起于微末，成于未来，她好好经营不就能和上世界一样一路躺赢了嘛？何况，她还有魅惑技能！！
　　她故作老练地撇嘴：“虽然我年纪小，但心理年龄成熟啊。对了，天命之子是男的女的？”
　　守门人：“气运钟爱的从来不是一个人，会有好几个。”
　　陆零柒表示理解：“乱世多枭雄。我懂。”她认真建议，“把我传到一个美女姐姐身边吧，我可以和她从小培养感情，青梅竹马。”
　　守门人：“……”
　　她低笑了一下，很突然地问她：“会接吻么？”
　　陆零柒没反应过来：“呃、什、会啊。熟练。”
　　她一边说，耳边传来一股炙热的气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让她手臂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守门人俯身，凑到她耳边，说话有小小的气音，近似醉酒的醺，低低地问：“真的吗？”
　　陆零柒耳朵不争气地红了。
　　守门人离得她很近，近到到她可以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气息，那股气息让她手脚发软，站立不稳。
　　陆零柒有一种错觉，似乎下一秒守门人就会吻过来。可她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大脑一片空白。
　　守门人干脆直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握住她的手，轻轻道：
　　“合作愉快。”
　　下一个瞬间，甚至没有任何系统的提示音，陆零柒只来得及匆匆看一眼自己的面板：
　　试炼者属性面板:
　　姓名:陆零柒
　　容貌：30
　　精神： 19
　　力量：10
　　敏捷：15
　　体质：11
　　当前理智值:：80
　　特殊能力：魅惑
　　特殊物品：深潜者面具、絮语、白衣恶魔的祝福
　　可分配点数：0
　　下一秒，一股酸臭难闻的气息扑鼻而来，刺眼的阳光晃得陆零柒睁不开眼，她伸手挡住眼睛，潮湿泥泞的地面，后背是无法忽略的火辣辣的疼。
　　她愣了一下，慢慢环视了一圈，发现周围已然是彻底陌生的新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西幻世界，独行长路卷，开启撒花～
　　这个世界是全文最关键的一卷，时间跨度将会非常长，可能是篇幅最长的世界。
　　以下是一些辅助大家理解的设定，一小部分，没全写上，全写上你们才能懂的话，那只能说明我真的写的实在太烂了！！
　　简单式1瞬发式2联合式
　　复合式1民用级2军事级
　　简单式可以靠单人完成，比如点燃一个小火苗。复合式通常多人协作共同完成，民用级的复合式。比如火车，需要多种魔法设备一起作用才能运转。飞行器则属于军事级，制空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权利。
　　由于大部分的施法需要一定时间，也需要时间推导，可以想办法将复合式简略成瞬发式。
　　对于魔法师来说，最佳培养年龄在十岁之前，他们可以根据个人精神力的水平，构造利用各种已成型的术式，要求极好的记忆能力和计算能力。
　　这意味着学院派的魔法师必须上数学课和语文课（不是）由于各国各种族的语言文字各异，高深的魔法师通常也是语言学家。（也就是一个优秀的魔法师在动脑子方面不能有偏科，十项全能）
　　施法可借用部分媒介（魔杖、法杖或者一本书一条项链都是可以的），可以辅助施法，增强效果，缩短时间。
　　魔法主要的学术派系：1心感派2物源派3神启派
　　没有魔法学徒魔法师魔导士大魔法师这种升级体系。但有荣誉头衔。
　　有爵位晋升体系（各国通用）
　　文官、军职晋升体系，各国不一样，详细看文。
　　因为世界观掺杂了太多私设，简单来说就是中世纪加蒸汽加剑与魔法加神话加所有胡编乱造的大乱炖，难免有疏漏，如果有漏洞bug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我想办法打补丁，反正写文全靠作者一张嘴瞎吹。


第54章 第一章
　　「56」
　　陆零柒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很艰难。她蹲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旁边, 思忖着这样的垃圾堆似乎和她有着什么不解之缘。
　　她一边想着一边从里面翻出了一个酒瓶，里面有小半瓶没有喝完。
　　她坐在地上喝了一口，也不管会不会有什么不干净东西在里面。
　　她急需补充糖份, 糖可以帮助她思考。
　　陆零柒仔仔细细找着, 毫不顾忌肮脏, 好不容易从里面翻出一只干瘪的老鼠, 她决定把这只晒得脱水的老鼠作为食物的备选项。如果她仍然翻不到吃的话。
　　她来到这里快一个月了。最严峻的问题不仅仅是生存, 还有语言不通。
　　贫民窟里的住民，她无法和她们交流, 只能比划着手语, 每个贫民挂着麻木的表情，干着无意义又重复的活儿，脸上一种挨过长期饿的蜡黄，晒得干皱的皮肤。
　　她在到达的第一个晚上差点还遇到了路人强 | 奸，幸亏碎颅锤被她及时召唤出来，吓走了那个人。
　　美貌是一种武器，也是伤己的利器。
　　陆零柒在岛上生活的时候，无数次庆幸自己长得丑。
　　在岛上, 丑陋意味着相对安全。
　　只要有优于她的选项, 她就不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再后来有了606, 606保护她, 因为606很强壮。靠拳头说话的地方，谁能让监工士兵欣赏，那么大家都会怕她, 他们会因为怕606而不去动607。
　　虽然在监工眼中, 606不过是一只稍微顺眼的奴隶，但奴隶群体当中, 这样的顺眼便足够规避很多麻烦。
　　陆零柒用污泥涂脏了脸。
　　她身体瘦弱，发育不太好，像小老鼠一样在一堆又一堆垃圾中打转，一身脏污，跟贫民窟里的孩子没有太大区别。
　　她需要打破这样的尴尬的局面，但打破的前提是交流。
　　似乎是一个死局。
　　别说学习魔法，陆零柒觉得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困难了。
　　她找到小半块黑面包，牙齿咬上的时候差点崩断，她将抓着面包藏在衣服里，衣服没有口袋，她就贴身藏着，跑到小河边。
　　好在有河，水份充足。陆零柒发现自己唯一熟练掌握的技能竟然是野外生存。
　　但这里的严格来说，并不是野外，只是贫民窟。
　　陆零柒尝试过离开这里。但她衣着破烂，刚踏出来，就有衣着光鲜漂亮的治安兵挥舞着鞭子将她赶回去。
　　有时候夜里有骑兵巡逻，穿着蓝色的制服，排扣是金色的，整整齐齐骑着马，这些骑兵看上去都很英俊，配着制式的剑。
　　街道上有路灯，但贫民窟里面，一到天黑，这里的原住民到了入睡的时间，偶尔有几户人家会点蜡烛，一根棉线，放一小勺油，他们的孩子或许是有学上的，拿着书本在灯下学习，陆零柒有时候经过他们的门口，会在不远处坐一会儿。
　　这几天天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艳阳高照，恨不得把人晒脱掉一层皮，坏的时候雨大的厉害，砸在身上都有痛感，陆零柒尝试着找到一家看起来好说话的人家家里躲雨，有时候找不着，只能找雨小的地方硬生生淋着。
　　好在她命硬，没有生病。
　　其余时间，基本都在找食物。
　　贫民窟司空见惯的打架，他们几乎都是没有父母照管的孩子，找食物就跟打架似的，成队地集结在一起，下手没有轻重，陆零柒打不过他们，也没有办法沟通着加入，只能尽量避开。这样的躲避导致她寻找食物的效率非常低。
　　对于不知道怕的孩子们，陆零柒反而更慎重，反正在这里，死个把人是常见的事情，陆零柒已经见过有女人的尸体被拖出来，随意地丢在一堆垃圾中，身上水红色的裙子不知道被谁扒了下来带走。
　　几天过去，尸体腐烂严重，散发着难闻的异味，被水泡的肿胀，有无数苍蝇和蛆虫在上面繁衍生息。
　　臭味太严重，令人作呕，大部分人都忍受不了。
　　陆零柒远远瞧着，只是有点遗憾。
　　她应该在女人死后的第一时间，将她的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割下来处理好备用。
　　这个想法一出，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想到了萧沐，又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岛上吞粉死去的人，他们被开膛破肚取出血淋淋的内容物。那股气息让人头皮发麻，但她当时只觉得饿。
　　都过去了。
　　陆零柒告诉自己。
　　这种想法是邪恶的，不正确的。
　　河边的水里有一股浓烈的尿味，她踩着湿哒哒的河岸，将指甲里的黑泥洗了洗，或许没干净多少，但看起来干净了一点。
　　她再将黑面包吃完，多喝了几口水，水能增加她的饱腹感，骗一骗肚子，也骗一骗脑子。
　　生存面前，不需要考虑举止是否体面。
　　在她没有足够力量对抗之前，她一切的忍耐都是值得的。
　　她回到第一天晚上找到的角落，那里地面坚硬，地方干燥，方便她睡觉。
　　就是有点嘈杂，经常会有好几个嫖 | 客和妓 | 女当着她的面在露天做。他们有时候看见她，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然后看上去更兴奋了。
　　陆零柒警觉地保持清醒。随时准备召唤武器。
　　有时候会出现黑吃黑，嫖 | 客不给钱，抢了妓 | 女的首饰扬长而去。有时候，妓 | 女在做的时候，将身上的人后脑勺砸的粉碎，然后搜刮他身上的钱财。
　　他们竟然不对她动手。
　　有时候还会走过来，跟她说话。
　　陆零柒一脸迷茫。她比划着，说着她会的语言，古怪的发音让对面的人爆发大笑，她旋即无奈地摇头沉默。
　　如果妓 | 女心情好，比如一个喜欢穿着水红裙子的女人，妆容艳丽，胸口吊带，每次出现，她就会给陆零柒带一个面包。
　　陆零柒目光警惕，她像喂食动物一样，当着陆零柒的面尝一口，再递给她。
　　陆零柒乖乖吃了，她蹲在陆零柒面前说话，说了半天的话，陆零柒听不懂，但懒得动，仍旧坐在那里，听她说。
　　她摸摸陆零柒的脑袋，朝她笑。
　　陆零柒也朝她笑。
　　她再扭着腰回去了。
　　过几天，她又来了，带着一个松软香甜的白面包，小心翼翼掰成两半，还有热气从中间冒出，她分给陆零柒。
　　陆零柒指着她青紫的眼睛，还有撕裂的嘴角，身上的伤口。她什么也没有说，坐在陆零柒身边，安静地吃完面包。看着陆零柒小口小口吃完，突然抱住她哭起来。
　　她反复重复着一句话。
　　陆零柒想安慰她，但陆零柒根本听不懂，她只能任由这个妓 | 女抱着她哭。然后等她哭累了，再离开。
　　她其实很年轻，长得也不错。
　　陆零柒想着。
　　再过两天，她就看见她的尸体被拖出来，丢进了垃圾堆。
　　故事。她此时没有力气再去想故事，每个人的故事只属于每个人自己，热爱风花雪月的闲人才会力气探寻故事，然后将故事当做可以贩卖纪念的东西。
　　但对她、对这里的人来说，故事不值一钱。
　　暮色笼罩，一切染上了朦胧的色彩。
　　陆零柒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苏醒过来，睡眼惺忪，浑身热得能将人灼伤。
　　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柔的女声。
　　金色长发的年轻女性，似乎比她大不了多少，但个子高挑，手臂肌肉线条明显，看上去远比陆零柒本来的样子成熟。
　　身边穿着一个黑色罩袍的男人，配着一把单手剑，默默站在一边。
　　年轻女人身上有一股阳光的气味，干净干燥，与雨后潮湿腐烂的垃圾堆是另一个极端，她眼中的关切哪怕陆零柒听不懂她说什么也能感受得到。
　　“我有点头晕。”陆零柒下意识说道，她喉咙宛若刀割，说完这句话，哑得只能吐出嘶嘶的气声。
　　她这么说，又恍恍惚惚意识到，自己的语言根本不会被这里的人听懂。
　　女人将自己的额头贴在陆零柒的额头。
　　她穿着漂亮的软甲，甲胄是银金色调的，上面有精致的阳刻花纹，像是漂亮易碎的装饰品。
　　碧绿色的眼睛，泛着旺盛的生命力，在触碰陆零柒后，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她说了几句话。
　　男人点头，从罩袍的口袋里取出一小管试剂，里面有绿色的液体流动，递给女人。
　　女人将药剂打开，灌到陆零柒口中。
　　冰冷清爽的液体，灌入喉中的瞬间，陆零柒身上的不适感顿时消去了大半。
　　她这才稍微清醒一点，明白自己是生病了。应该是发烧。
　　“谢谢。”陆零柒虚弱地说，没管对方有没有听懂。呼吸间都是女人身上的气味，爽朗、光明。
　　女人笑起来，眉眼舒展开，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朝她眨眼，蓝天碧海的眼睛，立体深邃的五官，带着轻快的笑，她这样饱满又热情的笑容，活力足，让陆零柒也受了影响，心生莫名的欢欣。
　　陆零柒犹豫着，握住了这只手。
　　手上有茧子，摸起来不像是贵族家的小姐。
　　她又说了几句话，见陆零柒听不懂，朝她比划，指了指远处的两匹马。
　　白马，漂亮华丽的马鞍，上面挂着坠饰。
　　没来得及陆零柒回应。一阵天旋地转，陆零柒就被她打横抱起，轻轻巧巧的，以一种近乎是炫技的方式，翻身上了马。

第55章 第二章
　　「57」
　　“亲爱的, 这个音需要卷起你的舌头。”眼前那个肌肉结实的女人在认真纠正陆零柒，努力放慢语速，“这样, 你能读出来吗？”
　　如何在半年内熟练掌握一门语言？陆零柒觉得自己足够努力了, 但很多时候仍然一脸迷茫, 脱口而出母语, 然后无辜地看着她。
　　伊格尔看起来有点急躁, 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拿着课本蒙住脸, 唉声叹气, 她的胳膊上隆起一小块，上面有明显的青筋。
　　伊格尔，女人的名字，她带陆零柒回来做的第一事情是帮陆零柒洗澡。
　　尽管她的动作已经努力控制得不那么粗鲁，但她可怕的手劲仍然把陆零柒差点搓掉了一层皮，浑身都泛着赤红，裹着浴巾走出来的时候，得到了她热情洋溢的一句“你真美”的称赞。
　　她随后认真给陆零柒取了一个名字, 克瑞西, 据说是宗教语中黄昏的意思。
　　伊格尔的父亲是伯爵, 在当地颇有势力。而陆零柒现在所处的亚米卡曼帝国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政教合一的国家, 宗教在这里影响力很大，作为东盟五国之一，亚米卡曼的皇帝位置甚至都是由圣都教廷的长老会商议, 最后圣女和教皇通过才能最终决定。而从小听多了吟游诗人歌唱的骑士故事, 伊格尔一直都幻想自己成为圣殿的骑士，她又有这方面的天赋, 伯爵便从亚米卡曼首都佩莱重金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皇宫护卫队骑士长亲自教她。
　　尽管圣殿四位大骑士长全是男人，但这并没有打消伊格尔的雄心壮志，史书上有且仅有一位女骑士长，伊格尔将她视作偶像，定时当成睡前故事翻来覆去跟陆零柒讲。
　　陆零柒表示她耳朵快听出茧子来了，并认真抗议她是十六岁不是六岁已经过了要听睡前故事才能睡着的年纪，但伊格尔依然乐此不疲。
　　陆零柒特怀疑伊格尔把她捡回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伙伴，而是把她当成女儿养。
　　虽然伊格尔是这么向陆零柒解释的——
　　她初次尝试了圣书中占卜术寻求自己未来的同伴，然后占卜结果指引她来到这个贫民窟，找到一个黑发的女孩。
　　伊格尔特诚实：“占卜说，来自未知地域的女孩，拥有改变未来的魔力，未来可靠的伙伴。”她耸耸肩，“我跟莱娜说，她说我疯了才会信吟游诗人编造的故事。但这不，我确实找到了。”
　　她放声大笑：“看起来我比圣女要厉害，听说圣女有预言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做骑士，不想当圣女。因为我不想穿裙子。”
　　她做了一个鬼脸，将陆零柒搂在怀里：“克瑞西，我该带你做一个魔法测试。我看你细胳膊细腿的，适合当魔法师。不过你这个年纪，好像严重超龄了，不知道有没有学院收。”
　　她饱满柔软的胸捂住了陆零柒的脸，陆零柒埋进她的胸口，脸被压得变形，差点没喘过气，挣扎着爬出来，看见伊格尔从一边拿出一条粉红色的裙子，脸色绿了绿，拒绝道：“我也不想穿裙子。”
　　伊格尔遗憾地摇头：“你穿裙子会很好看的。”
　　陆零柒不为所动：“你先穿。”
　　伊格尔：“今天晚上有一个宴会，贵族间的，父亲一定要我出席，我肯定要穿。”她一摊手，一副“你笑吧”的无奈。
　　伊格尔从不教她礼仪，尽管府邸的女仆长安妮无数次抗议过，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孩子不该进入这里，更不该言语举止粗鲁，完全不知道如何做一个淑女。
　　“等着吧，我已经托人帮忙了。你很快就能成为魔法师。”伊格尔轻快道，好像成为魔法师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她将书本丢在一边，拉着陆零柒去骑马。
　　陆零柒脸色更绿了。
　　她不会骑马，或者说这里马儿，都很狂野，上蹿下跳，她尝试过一次，差点把胆汁吐出来。
　　伊格尔舍不得放弃这一项娱乐，将陆零柒放在自己身前，带着她去城外狩猎。
　　她的弓箭和剑术一样好，每次狩猎都满载而归。
　　只出过一次意外。她信誓旦旦跟陆零柒打包票说能一个人解决眼前的狼群，但没想到狼王专挑软柿子捏，直接转身扑向了一旁看戏陆零柒。
　　陆零柒躲闪不及，腹部被挠出很深的伤口，鲜血淋漓。伊格尔及时赶到杀了狼王，将她赶紧送去救治。
　　在那之后，伊格尔对陆零柒的保护欲更上一层，她也努力把自己变得愈发可靠。
　　如果圣堂不会录取她，陆零柒怀疑她狂热的战斗精神会让她下一步就选择投军，亚米卡曼皇家军事学院的年级第一，她在军队当中可以晋升得很快，再加上她得天独厚的贵族身份。
　　陆零柒现在表现出了对魔法强烈的好奇心，伊格尔立马承诺她会想办法让陆零柒学习这方面的知识。
　　鉴于帝国的魔法学知识已经形成垄断，要想从非官方途径弄到相关的书籍，仍然要费一番功夫。
　　两个人说笑着来到餐厅，女仆长安妮端来了满满一盘子食物，放在桌子上。
　　伊格尔皱眉：“我等会儿有晚宴，不需要吃东西。”
　　安妮语气严厉：“伯爵府的姑娘怎么能像没见识的乡下姑娘吃东西。
　　你看看莱娜，人人都知道她是优雅端庄的淑女，在宴会上几乎不吃东西。”
　　伊格尔嘟哝：“宴会上的食物不就是让人吃的吗？”
　　“吃的少的姑娘才能嫁出去。男人们看见你狼吞虎咽，他们会笑话你。”
　　伊格尔灿烂的金色长发甩了一下，她自幼在学校学习的恭谨谦让的骑士精神使得她无法对一位手无寸铁的女士发脾气，但同时也为这奇怪的规矩觉得不满。
　　“我不会嫁人的。”伊格尔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她，“明年我就会去圣都，成为一名骑士。”
　　“教堂有多少女骑士啊。”安妮絮絮叨叨，“我只知道二十岁还没有定下婚事的姑娘是会被城里人说闲话的。”
　　“等着吧。”伊格尔拒绝提前进食，也拒绝了裙子，更拒绝了束住腹部这种恶心人的举动。
　　“我有肌肉，再勒也不会变细。”她拔出腰间的轻剑，一闪而过的光芒，伊格尔轻巧地挽了一个剑花，脸色阴沉，“男人们如果拦不住我的剑，凭什么要我嫁给他们呢？”
　　她拉着陆零柒：“克瑞西，过来，我收到消息了。”
　　她手里拿着通讯设备，朝陆零柒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你的东西有着落了。”

第56章 第三章
　　「58」
　　陆零柒捧着伊格尔给她找到书认真地研读。
　　这本书厚像是一块砖, 泛黄脆弱的纸张，破了好几张，看上去有年头了。
　　陆零柒不确定一些古老的术式到现在仍然适用。但她的确如同守门人所料的那样, 在获取构造魔法术式的方法后, 迅速地构建出她的一个小魔法。
　　一点小水花, 从她掌心凝了出来, 漂浮在半空。她心念一动, 那水花便彻底消失。
　　对于魔法，在佩莱上了五年学的伊格尔是最有发言权的。虽然在亚布斯这样的边陲小城, 不可能有魔法通用数据库可供查阅, 但对于贵族家庭来说，不管是头顶上的灯还是出行的自动马车，都选用了珍贵罕见的魔法产品，魔法离普通人很远，但无数不在。
　　“我去过魔法学院，你或许需要一个媒介辅助施法。”伊格尔皱起眉头，“亚布斯没有这种店铺，只有大城市有。”她竭力回忆着, “这本《基础魔法通解》是几十年前的版本, 要想弄到新的需要费很大的劲儿, 你知道的, 各个国家的魔法师几乎都是直接进入军队或者教廷的，那几座最有名的法师塔，招生条件也都说明强制要求毕业以后为军队服务, 如果我年底选拔进入教廷骑士团的话, 倒是可以帮你查一下基础魔法现在的最优构造法。”
　　陆零柒努力简化繁冗的施法过程，她手边的草稿纸都堆起厚厚一摞了。
　　伊格尔伸长脖子凑过来看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啧啧赞叹：“我一开始还能看懂你在写什么，现在完全不知道你在推导什么，你这样的天才就应该在五六岁的时候直接进入魔法学院学习。”
　　陆零柒放下手中的笔，抱着微弱的希望询问伊格尔：“难道没有什么世外高人之类的愿意收徒呢？”
　　伊格尔摇头：“几乎很少。现在的世界，一个人的力量单打独斗想要有所成就是很困难的。
　　各国设立魔法军团，每一位指挥官都是学院派出身，军团拥有军事级别的魔法数据系统，汇聚了一国历史以来所有的研究成果，一个普通魔法师可以通过高深复杂的施法系统可以将自身的力量扩大上百倍。
　　而水平精湛的魔法师，光靠自己不可能探索出那么多魔法术式的。
　　这就跟我学习剑术一样，你知道怎样才能用最少的力气命中敌人的要害，怎么可以高效地发掘出自身的潜力。”
　　“我们都知道，民用产品不过是军事武器的淘汰品。”
　　伊格尔解释了一句，张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我去洗澡了，你早点睡。”
　　她站在门口，像一堵墙：“要不年底你去参加圣女选拔？不限年龄，你如果能入选，就能接受教廷里最好的魔法教育。”
　　她目光大胆地上下打量着陆零柒：“万一入选，以后我就是你的骑士。”
　　陆零柒耳朵一热，她低着头假装拿着笔，顾左右而言他：“教廷属于神启派，你给我的这本书明显属于物源派，我先入为主相信了一套理论，再学教廷的魔法，怕是很难学的进去。”
　　伊格尔爽朗地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苏瑞西小圣女。”
　　陆零柒从书后面瞪她：“闭嘴。”
　　“偏不。”伊格尔笑着问她，“周末有空吗？我们可以去贫民窟救济平民。”
　　陆零柒：“再找另外一个少女捡回来养。”
　　伊格尔觉得陆零柒实在太可爱了，柔弱美貌的少女，看上去有点瘦弱，但眼眸亮着光，又折回来揉她脸，掌心的茧子粗糙地磨过她的面庞，陆零柒抓住她的手腕，没成功摆脱，只能干瞪着眼睛。
　　“说真的，我希望你能够成为圣女。”伊格尔弯下身子，目光保持和陆零柒齐平，湖光水色的眼睛，对她永远泛着温柔的笑容，“那样我就可以一直待在你身边保护你了。”
　　陆零柒反驳她：“圣女不是我想当就能当。预备圣女也是，要求严格，听说还要凭运气。”
　　伊格尔：“我陪你去。到时候如果有什么秘境试炼啊，你可以躲在我身后。”
　　陆零柒：“只有决心把一切都奉献给神的人才能通过考验。
　　你想进教廷骑士团，居然公然舞弊，不怕裁判所直接判你大不敬之罪嘛？”
　　伊格尔不觉得害怕。她的小时候，母亲尚健在，会在周末带她去教堂听主教布道。她总是在唱诗班的歌唱声中睡得香甜。
　　她虽然向往教廷，也想去圣城一睹风采，但教廷宣扬的那一套理论的确神神叨叨的，只有笨蛋才会真的全部相信。
　　“你实在不想进教会，那争取一年之内自学完所有中学之前的内容，但要小心不能被其他人发现，尤其是安妮，偷学魔法违法，何况这本书里记录了破坏性的魔法。
　　然后我找我的老师给你开一封介绍信，让你参加魔法学院的考试。”伊格尔并不勉强她，迅速找到了别的方法，“你想留在亚米卡曼吗？还是去星夜法师塔？这两个都不错。如果不想待在东盟的话，也可以去西方，那里七公国联合综合大学，招收外国人的，只要你成绩合格并且提供语言成绩证明。”
　　陆零柒嘟哝：“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对我抱有太高的期望呢。”
　　伊格尔低低地笑，一绺灿烂的金发落在眼前，她随手拨开：“我让你感受到压力了吗？”
　　陆零柒摇头：“没有。”
　　伊格尔：“希望我没有给你带来压力。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但如果你不想去学魔法，不想离开这里，也可以，我的剑很锋利，可以守护朋友。”
　　她太让人觉得安全了，不光是体型上的。
　　陆零柒进过她的书房，里面的橱柜摆满了她的获胜奖杯，骑士的银枪，弓箭，随身佩戴的轻剑，双手剑，单手剑，她都掌握的十分完美。
　　陆零柒亲眼见过她如何仅用一把轻剑连杀十几头狼的，尽管她当时失血几近昏迷。
　　伊格尔有多强？
　　陆零柒不知道，她没见过她全力出手的样子。
　　或者说现在伊格尔还很年轻，她甚至没有独属自己的战斗风格，只是依靠着在学校学习的技巧运用到实战中。
　　或许她会在未来碰到对手，但陆零柒同样的，对她抱有很大期望。
　　希望她如同她憧憬的那样，成为教廷骑士团的骑士长，能像唯一的女骑士长一样，成为一杆永不折断的长枪，超出普通人的范畴，力量足够阻挡一股军队。
　　伊格尔亲了亲陆零柒的额头，说了句“晚安”，然后回房。
　　陆零柒拿起热水壶，对着这个可怜的简易魔法用品，努力研究它的运作原理，再结合书本，在脑海中刻画它的构造术式。
　　她的草稿纸已经不够用了，陆零柒出去拿了一叠。期间撞见了安妮，看见她恼怒地看着她，走过来：“请不要再带坏我家的小姐。”
　　陆零柒震惊，捧着一摞纸跑回房间。
　　伊格尔是从不和家里其他人交流么？为什么府邸里的女仆们都一副看不惯她作风的样子。
　　亚米卡曼皇家军事学院的年级第一！！！
　　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亚米卡曼的同龄人之中，伊格尔就是最强的！
　　陆零柒很快重新找出了热水壶的运作原理。
　　她对照着眼前的物体，开始调动精神力开始尝试构造一个一模一样的热水壶。
　　首先，她要找到相对应的元素。
　　现成的也行。
　　陆零柒找了伊格尔丢在这里落灰的铁手套。
　　然后……
　　然后分析构造，构造制热系统，编写热循环术式……
　　陆零柒慢慢尝试着。
　　制作热水壶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还要困难。
　　她待在房间里，直到窗帘缝隙中照入朦胧微弱的晨光，一个热水壶的模型才缓缓有了大致的轮廓。
　　她念念有词，将刚刚掌握的简单魔法压缩成瞬发式，试图给热水壶赋予导热性能。
　　最后，陆零柒连接设备，将热水壶灌满水，然后对着按钮自信满满地按了下去。
　　“砰”一声巨响。
　　她的房间炸了。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陆零柒努力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碎石噼里啪啦下雨一样砸落。
　　她及时地在自己产生可能毁容和变蠢等可怕念头的时候昏了过去。

第57章 第四章
　　「59」
　　夏日午后, 风光正好。
　　陆零柒重伤初愈，脑袋和手臂裹着纱布坐在马厩里的小板凳上看伊格尔帮汉娜换蹄铁。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有着细软的毛发，性格温顺, 站在原地任由伊格尔抚摸她的脑袋, 然后打了一个欢快的响鼻。
　　烧红的蹄铁接触到脚掌泛出白烟, 伊格尔上身穿的很少, 露出结实平坦的小腹, 上面肌肉轮廓清晰，她正拿着锤子用力砸开马蹄上硬化的角质层, 动作娴熟。
　　陆零柒想上前搭把手, 被伊格尔喊住，她看上去一脸紧张：“苏瑞西，你只要在这里好好休息，看着我忙活就行。”
　　陆零柒重新坐了回去。
　　自从她把房间炸掉之后，伊格尔就不准她单独研究魔法了。每次她看书，伊格尔便坐在她身边盯着她。
　　但伊格尔对魔法实在不感兴趣，看了一会儿犯困，止不住地打瞌睡。最后她发明了一个自娱自乐的法子, 准备五六把飞刀同时丢到空中, 然后挨个接住。
　　汉娜的指甲实在有点硬, 伊格尔不得不用单刀和钳子把她的指甲夹断磨平。
　　这次给汉娜换完蹄铁, 伊格尔便要出发去圣城进修。
　　伊格尔有点不放心陆零柒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把她贸然带到制度规矩森严的圣城，似乎更加不妥。
　　她牵过缰绳将汉娜安置好, 弗兰克伯爵常年在外省奔波。伊格尔虽然给陆零柒安排了新身份, 让她得以有平常人的身份，但陆零柒现在这副脆弱的样子, 可叫她实在放不下心来。
　　“我给你留了钱，足够你花很久。”伊格尔唠唠叨叨嘱咐她，“安妮的话你别在心上，不用真的听从。还有，我在你房间安装了联络设备，我的通讯码你记得么？有空我会随时联系你。”她想了想，继续叮嘱，“你出门的时候可以带上两个护卫，老乔治人不错，力气又大，虽然上了年纪，但比其他人要可靠多了。还有，这个，防身。”
　　陆零柒接过伊格尔递来的一把匕首，手腕一折。
　　她发觉自己的力气还是太小了。这把秘金属打造成的匕首照理来说是最轻盈的材质之一了。但她单手使用起来竟然仍有些吃力。
　　她收起匕首，和伊格尔穿过花园的小径。
　　昨晚的暴雨将土地浸润的湿软，左边一洼浅浅的积水，倒映着蓝天白云，葱绿繁茂的树林簇拥在两侧，偶尔可以听见一两声清脆的鸟啼，但朝四周张望，却根本看不见它们，只有满眼大片盎然生机的绿。
　　伊格尔拿着地图，指尖划出一道曲线：“这儿就是圣城，不通铁轨，我要带着汉娜上火车，然后下车骑五六天的路程，才能抵达。”
　　层叠的线条，是山峦的标记，所谓的圣城看上去和一座普通的大型城市没有什么两样。但伊格尔很向往。
　　她穿上甲胄，束好蓬松的金发，盔帽之下，她拉上面罩，只露出一双湖绿的眼睛，她翻身上马，没有随从护卫也没有任何女仆，双腿夹着马腹，手中缰绳一松，便在陆零柒的眼中只留下了潇洒的背影。
　　陆零柒站在原地，准备折身回房的时候，女仆长安妮带着几个女仆气势汹汹朝她走了过来。
　　陆零柒刹住脚步，盯着安妮手上的蕾丝花边手套，还有另外两个女仆一起捧着的长裙，紧张得浑身发毛，倒退着回到门口：
　　“噢，我突然想到，伊格尔嘱咐我带着老乔治去下城区救济贫民，看现在这个时间，差不多该出发了。”
　　陆零柒声音气势越来越弱，安妮带着两个女仆已经走上来，抓住了她完好的胳膊。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安妮语气粗暴，“小姐既然不在，你就要守着我定下的规矩。
　　比如，把你乡下人的做派收一收，穿上姑娘家该穿的裙子和束腰，然后好好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更不要去下城区这种地方抛头露面。”
　　“哒哒”几声，敞开的大门，老乔治正驱使着一匹棕黑色的骡子从门口赶过来，看见门口挤着一堆人，愣了一下，调转方向：“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不，您来的正是时候。”陆零柒前所未有的敏捷，翻身一屁股坐在木制的板子上，尾椎骨隐隐发麻，“我要去下城区。”她急急忙忙道，“今天该给贫民窟的孩子送食物和衣服，您没忘吧。”
　　老乔治黑白掺杂的胡子抖动了一下，看向安妮。
　　看见她身边的女仆手里拿着的束腰，还有厚实沉重的裙子，远远的有人带来了裙箍，他扬起鞭子，那匹黑色骡子鼻孔喷气，拉着陆零柒狂奔离去。
　　“小姐。”老乔治对她道，“我们要去集市买物资嘛？”
　　“去买药剂，再买一点食物。”陆零柒死死抓住扶手，生怕自己会坠落下来，“然后去老地方。”
　　老乔治爽快地答应了：“好的小姐。”
　　他载着陆零柒买好物资，然后一路疾驰，在陆零柒觉得自己伤口开裂后终于来了贫民窟。
　　贫民窟里面的风采和陆零柒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
　　木然的大人，凶狠的孩子，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似乎永远不会晒干的污水滩，倒映着天空的一小片蔚蓝。
　　陆零柒按照伊格尔往常做的，分派食物，还有药剂，一些普通的药剂。
　　身前排着很长的队伍，顶头炎炎烈日，一具一具晒得黝黑发亮的上半身，陆零柒让老巴德维持秩序，这儿大半的人都对陆零柒的脸熟悉了，伊格尔是常客，她每次过来都会带上陆零柒。
　　陆零柒物资分发完，收拾着准备回伯爵府，一个年老的妇人拦住了骡车：“这位小姐，求求你，帮我看看我的孩子吧。”
　　陆零柒坐在车上，看着她面黄肌瘦的样子，问她：“是需要药剂吗？”
　　妇人脸上泛着异样的殷红，两颊有些臌胀，她攥着衣角，焦虑道：“不是……斯蒂芬他病了、他碰到了神的东西……”她啰里啰嗦地试图跟陆零柒说清楚，“我跟他讲过，有些东西是不可以碰的，但他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然后他就不行了、他真的、他的腿，他的腿不能动了，我想是烂掉了，但是也没有掉，就是肿得很厉害，肯定是坏掉了，他不该乱捡东西的…”
　　“带我去看看。”陆零柒跳下车，跟在妇人身边，她仔细观察着妇人，一种奇怪的磁场萦绕着她，像是一种无形的气体，只有魔法师才能感受到的一股强烈波动。
　　妇人领着陆零柒穿过狭小的弄道，推开一扇破破烂烂的门，打开有刺耳的一声“吱”，陆零柒开口让老乔治在外面等着，自己独自走了进去。
　　一股阴湿的味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繁衍了很多细小的甲壳类的虫子，在感受到人类接近的时候才会飞快爬开。
　　陆零柒一眼看到了躺在肮脏凌乱床铺上的男孩，和她大概差不多大，上半身看起来很正常，贫民窟常见的深陷的胸骨，脸蛋普通偏丑，浑噩的眼珠子瞪着门外，嘴里每隔几秒就发出呻 | 吟。
　　他的腿。
　　腿部的肌肉膨胀到骇人惊悚的地步。
　　东一块西一块的伤口，整块的皮肤掉落下来，却没有流太多血，被褥上浸满了黄色的□□，裸露的血肉呈现一种絮状，稍微动一动，便有一块皮肤脱落，没有任何气味，但看上去非常恶心。
　　“斯蒂芬捡了一个吊坠放在口袋里。”女人将吊坠递过来，“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原本只有腿，后来脚脖子也开始发红了，起腿上就一点点的红，没想到才过几天，会肿成这样子，我买了药，但好像没有用，我也请不起医生上门。”
　　男孩痛苦地呻 | 吟，不断低喃喊痛，妇人无措地转过身，想把吊坠给陆零柒。
　　陆零柒一眼就认出来吊坠上的标志。
　　属于亚米卡曼魔法师军团，这个吊坠无疑是军事级别的用品，上面附带大量魔法辐射，不知道为什么会遗留在这里。
　　不会魔法的普通人对魔法辐射的免疫能力各异，可以像妇人那样毫发无损，也能像这个男孩那样，在这样的辐射之下，身体机能完全破损，细胞彻底丧失修复功能。
　　陆零柒用隔绝材料将吊坠收好，感受到了问题的棘手，仔细观察着男孩双腿的伤势。
　　那几乎不能成为是腿，一堆死肉附着在一根彻底失活的骨头上，最好的结果是截肢，然后遏制住伤势扩散。
　　她不过伸手一碰，男孩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尖叫，然后他腿 | 间一块腐烂的肉啪嗒摔在地上，摔成一块扁扁的暗红色肉泥。
　　她虽然初步掌握了魔法，但这样严重级别的魔法事故，远不是现在她能够解决处理的，必须要请专人才能解决。
　　亚布斯有专门的应急部门，她应该找到他们，然后请治疗法师帮忙救助。
　　她打定主意，立刻和老乔治前往上城区。

第58章 第五章
　　「60」
　　摇晃的骡车, 陆零柒在上面颠簸得快将脑浆甩出来。
　　在抵达上城的特殊事务处理部门之前，她成功被老乔治整吐了。
　　穿过一条一条平整宽阔的道路，骡车停在莱恩街道的一座办公楼前。
　　她打扮还算正式, 穿着宽松的女式裤装, 上半身是白色打底的丝质绸衫, 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扎好, 普通中产家庭女性都会有的打扮, 走到入口处，敲了敲门卫岗亭的窗台。
　　灰白头发门卫手里拿着亚布斯日报, 从报纸上方将目光投过来, 慢吞吞询问道：“有预约么？”
　　预约？
　　预约当然是没有的。
　　陆零柒耐心跟他解释：“下城区发现了军用级别的魔法产品，可能会造成污染。”
　　老门卫置若罔闻，低头将手里的报纸翻了一张，语气平静：“没有预约不能进来。”
　　陆零柒拔高嗓音：“下城区有军用级的魔法产品！！可能会对市民构成生命威胁！！”
　　门卫耷拉着眼皮，复读机一样重复：“没有预约不能进来，请回吧。”
　　陆零柒不得不搬出伊格尔：“我是弗兰克伯爵府的，也不能进来吗？”
　　门卫这才放下手中的报纸：“有证明吗？”
　　陆零柒从腰间拿出伊格尔赠送给她的匕首用力拍在桌上：“刻着伯爵府标记的匕首！”
　　门卫起身走出岗亭，把大门拉开：“进来吧。”
　　陆零柒一路小跑, 跑进大厅, 看见告示栏上写着应急部门在二楼, 又快速爬到二楼, 闯进去，看见几个像是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正在打牌。
　　陆零柒放慢脚步，轻轻咳了一声：“几位先生, 我有事情需要反馈。”
　　他们拿着手里的牌, 其中一个黄色头发的男人回应道：“什么事？”
　　“下城区有一件魔法物品，很可能是军用级别的, 已经有市民受到魔法污染，需要魔法治疗师救助。”
　　“有审批手续嘛？”
　　陆零柒被问住：“呃，什么？”
　　黄色头发的男人不耐烦道：“先要行动部门去现场确认后，我们才能派人去处理。”
　　陆零柒顿了顿：“那个市民情况很危机，真的不能先……”
　　“你听不懂吗？没有行动部门的批复，我们随意派人是承担责任的。”
　　陆零柒轻咬了一下唇：“行动部门在哪里呢？”
　　“在西贝街。”
　　陆零柒一听急了：“西贝街到这里来回要好一段时间，再不去，那个受感染的市民很有可能救不了了。而且万一污染扩散开……”
　　黄色头发男人爱莫能助地耸肩：“这是规定，小姐。”
　　“这个时候不该特事特办么？”
　　“我们要负责任的。”黄发男人摇摇头，“随意派遣治疗师，你知道的，魔法治疗师数量稀缺，万一别的地方有要紧的事情，这个时候人不在，谁来担责？”
　　“可是再不派人，那人要死了！！！”陆零柒急躁道。
　　“镇定，小姐。”几个人似乎被陆零柒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如果你真的觉得情况紧急，可以先让普通治疗师帮他看一看。”
　　“这肯定是军事级别魔法物品。”陆零柒将吊坠拿出来展示给他们看，“你们让鉴定师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几个人互相使了一个眼色：“上面有军团的标记，您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
　　“但我们不能派人。”黄发男人遗憾地告诉她，“您必须去行动部门，请他们出具处理建议。”
　　陆零柒忍了一肚子火，奔跑着跳上乔治的车，大声道：“去西贝街，能多快有多快！”
　　她和老乔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西贝街，刚到门口。
　　又被门卫拦了下来，陆零柒不得不重复之前的套路，好不容易进入其中，找到里面的工作人员，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了一遍。
　　“这种情况，需要警局提交申请。我们才能派人去现场查看情况。”行动部门的工作人员如是告诉她，“一般事务不归我们处理，归警局管，你可以找一个巡警先去现场确认。”
　　陆零柒简直要崩溃了：“有魔法物品，你们都看到了，肯定不是普通巡警能处理的范畴。”
　　“我们无法得知，您提供的这个吊坠就是现场物品，事实上，它没有经过鉴定师鉴定，尚且还不能称为危险的魔法物品。”
　　“可它明明就是啊。”
　　工作人员温和有礼：“需要鉴定师的证明，还有巡警现场的调查报告，确定事情已经超出警局能处理的范围，我们才可以接管。”
　　“人要死了！”陆零柒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拳头捏紧了，但完全找不到说服他的理由。
　　“您在这里大吼大叫对事情的处理不会有任何益处。”工作人员好心提醒她，“只有警局的现场调查报告通过审批后，我们才能派人。”
　　“审批最快多久？”陆零柒整个人都麻木了。
　　“七天之内会给您回复。”
　　“别说七天，我估计他连今天也撑不过。”
　　工作人员遗憾地摇头：“警局每天有大量的案件和琐事要处理，不可能因为这一件尚未证明的事情让您插队的。”
　　陆零柒张张嘴，试图道德感化他，又觉得没必要，她干脆发动了魅惑，对方的神情恍惚了一下，表情愈发柔和。
　　“请出具证明让应急部门派治疗师前往急救。”
　　工作人员一下子态度好得不得了，他更加诚恳地对陆零柒道歉：“抱歉，我现在真的很想给你出具证明，但这个证明，在我撰写后，还需要我的上司签字通过，但根据以往的经验，没有警局报告的行动申请，一向是直接驳回的。”
　　陆零柒不能同时魅惑两个人。
　　不用说，再回去找应急处理部门，他们行动也必须要上级的批复。
　　令人绝望的死循环，她拖着身子走出大楼，看见老乔治坐在车上喝水，看见她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去下城区的警局。”陆零柒没精打采道。
　　“遇到麻烦了？”老乔治开口询问道。
　　“他们一群！尸位素餐！懦弱！无能的废物！”陆零柒咬牙切齿。
　　“这个国家的官员都是这样的。”老乔治见怪不怪地说道，“要我的经验，去警局，他们也不愿意派警员去贫民窟的。”
　　“这次的理由又是什么？需要什么证明？”陆零柒暴躁地扯自己的头发，一肚子火憋着，但却不知道朝谁发，只能闷闷地垂着头。
　　“贫民窟的差事没有油水，他们就算看在伯爵府的面子去调查，抵达现场第一件事情就是先登记伤者身份，而这里的人大部分是没办法提供身份证明，他们来自于一些很穷的乡下，遇到这种情况，别说帮助治疗了，他们会被当局直接遣返。”
　　老乔治拧开另一瓶水，陆零柒闻着味才觉得不对劲起来：“你酒后驾车？！”
　　老乔治安慰她：“亚布斯酒后驾车不违法。”
　　陆零柒：“……”
　　“那怎么办？让他在家里等死吗？”陆零柒闷着声音道。
　　魔法辐射的死亡，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整个人的意识从头到尾保持着清醒，然后伴随着剧烈痛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腐烂。
　　除非有好心人干脆地给他一刀，早点结束痛苦。
　　“小姐。”老乔治对她道，“有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您已经尽力了。”
　　“可他现在明明还活着……只要有一个治疗师……”陆零柒恼怒道，“只要有一个治疗师，花费十分钟控制住感染。”
　　她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前往警局。
　　经历了一系列同样话术洗礼后，陆零柒终于认命，意识到这群人是不可能帮助她的，她上车再次前往贫民窟。
　　好歹是一条命。
　　她准备尝试自己使用治疗魔法。而这样的治疗魔法，不是简单的愈合术，而是复杂晦涩的复合式，需要多种治疗的公式相互嵌套，才能发挥作用。
　　而陆零柒作为刚入门的魔法师，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不但没救活人，还暴露了自己偷学魔法的事情。
　　夜幕降临，一弯清月，几点黯淡的星点缀天空。
　　陆零柒来到斯蒂芬的家中，她几乎不敢直视妇人满带着希望的眼睛，默默走到床边，半跪身体，心中默默计算着治疗方案，准备施法。
　　“他半小时前没有再喊痛了。”妇人小声道，“他没有死、是不是……我的儿子，他没有死。”
　　陆零柒心中一惊，一把握住斯蒂芬的手腕。
　　一大块皮脱落下来，露出里面软烂成泥的血肉。
　　她心冷了半截，她感受不到斯蒂芬的脉搏。
　　“请……”陆零柒话堵在喉咙口，沮丧、懊恼，还有其他复杂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她说不下去了。
　　她说不出口，说不出让节哀这样的话语。
　　她心中盛满了愤怒。
　　“请问，这儿有人吗？”陆零柒半跪在斯蒂芬的床边，正看着男孩紧闭着的双眼，被门口突然的询问拉回了神。
　　门口站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女人。
　　留着半长的银灰色头发，刚好到肩头。
　　灰蓝色的眼睛透着坚毅冷峻，站在门口，身材高挑，冷冷的月光拂过她的面孔，刀琢斧刻的五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肃冷，好似冬日的冰锥，能将周围空气凝住似的。
　　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但并不难听，反而有些柔和。
　　“这里需要治疗师吗？”她微微欠身，朝室内的两位女士低声询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上线～

第59章 第六章
　　「61」
　　女人走了进来。陆零柒抬起头看她的时候, 那双灰蓝眼睛纯净如同雪山巅峰上一小抹天空，冷静空寂，盛满了自己的倒影。
　　“小姐, 能让一下吗？”女人低低道, 她微微俯身, 手不过轻轻一抬, 斯蒂芬的手臂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给拉了起来, 流着黄水和血水的皮肤却没有受到一丝破坏。
　　检测不到任何生命波动。
　　她眼神瞬间阴沉下来，莫名让人想起乌云密布的天空, 蕴藏着随时可能会降临的雷暴, 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我很遗憾。”女人直起身，“我来的太晚了。”
　　“你是……”陆零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佐伊，佐伊·安德里亚。”女人简单地自我介绍道，她个子快跟伊格尔差不多高，身躯如同钢铁一样坚硬。陆零柒几乎条件反射地判断道：
　　“您是军人吗？”
　　佐伊低头看陆零柒，目光如同鹰隼一样锁在陆零柒身上，嘴唇似乎上扬了一下, 但随即又抿紧了, 伸出手, 低沉的声音慢慢磨着耳朵：“我们可以出去慢慢聊, 小姐。”
　　——【跟她出去。】
　　猝不及防地，陆零柒脑海中响起来了守门人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平和, 但不容置疑。
　　——【佐伊是即将发生事件的关键性人物, 值得交好。】
　　陆零柒被守门人吓了一跳，虽然她已经有所察觉, 毕竟佐伊行事作风实在不像一般的治疗师，她军人作风太明显，似乎也没有隐藏的打算。
　　她邀请自己出去，到底谁在打探谁还说不准呢。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她是谁。”陆零柒忍不住想朝她倒苦水。
　　——“请求驳回。”
　　守门人直截了当拒绝了她。
　　陆零柒跟在佐伊身后走到贫民窟狭窄的道路上，高个女人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不苟言笑，自有一股威严，尽管她的态度足够平和。
　　“我是来自夜刃军团，小姐。”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佐伊放慢步速，和陆零柒同行。
　　她以狩猎者的姿态倾轧过来：“我知道你，伯爵府的客人，苏瑞西小姐。”
　　陆零柒没有放慢脚步，相反，她显得很平静，沉稳地朝前走去，这里有一条河，河上漂了很多垃圾，但她喝过这里的水。
　　夜刃军团，名字起的很正常。
　　但在亚米卡曼，它的另外一个称呼更广为人知。
　　——叛军。
　　“你认识我。”陆零柒缓缓道，“亚布斯要燃起战火了么？你们占领这里干什么？”
　　“亚布斯是否点燃战火，不是由我们决定的。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需要一名学生。”佐伊告诉她，“你是备选者之一。”
　　“我生活美满。”
　　陆零柒委婉提示道。
　　“伊格尔，她很优秀。”佐伊突然道，她银灰的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会留在教廷，承受一把新剑该有的灼烧。”
　　陆零柒皱眉：“她只是去教廷进修。会回来的。”
　　“年底，预备圣女的选拔。”佐伊仿佛对伯爵府里的一切了如指掌，“教廷已经将她作为重点考察对象，你难道真的觉得她这个节骨眼去教廷是偶然吗？”
　　“我不……”陆零柒话截住，猛地想到了什么，“弗兰克伯爵一直没有回亚布斯。”
　　“战争是帝国挑起的。”佐伊微笑道，她朝周围布置了监测魔法和反监听魔法，陆零柒没有看见她吟唱，也没有看见她使用材料辅助施法，但周围轻轻漾起的魔力波动骗不了人，她在边走边释放魔法，防止有人尾随窃听。
　　“亚布斯的贵族已经离开大半了，小姐。”佐伊提示她，“伊格尔参加的那场舞会，这些尚未继承家业的少爷小姐们不知道，但大人们可都听到了风声。”
　　陆零柒有些不确定：“我好像没有什么过人天赋。”
　　佐伊：“你炸掉了你的卧室。”
　　陆零柒抚摸着脑袋上的纱布，恼怒道：“这是意外！”
　　“成为我的学生，你可以拥有进入魔法系统的权限。”佐伊抛出橄榄枝。
　　魔法系统，这就是为什么民间魔法师越来越少的原因。
　　当一个国家拥有属于自己的魔法系统之后，不仅可以从最大程度上简化施法流程，还能够随心使用在自己权限范围内的魔法。
　　当然，由于魔法师们的水平参差不齐，有些复杂的军事魔法，很难依靠自身的努力完整地施展出来，通俗来说，只有脑子够聪明的魔法师，才能发挥魔法的最大作用。
　　亚布斯几乎没有拥有军事系统授权的魔法师，充其量有几个治疗师，但也只是普通魔法学院的毕业生，只拥有民用系统的部分授权。
　　“夜刃有自己的魔法系统吗？”陆零柒不敢相信。
　　“没有。”佐伊简短道，“但我们有溯源魔法和反追溯魔法，可以直接入侵到各国的魔法系统里面盗取权限，当然，最高权限没有成功盗取。”
　　有点像现代世界的电脑病毒。陆零柒暗自腹诽，说白了就是夜刃使用木马病毒偷偷藏在各国的魔法系统中盗取权限，然后据为己用。
　　“帝国要派军队过来了吗？”陆零柒不愿意相信。虽然亚布斯这里有贫民窟，警民关系有些紧张，但地势偏远，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理性地权衡利弊，亚布斯发生战争的可能非常小。
　　“战争是迟早的事情。”佐伊肯定道，“亚布斯不适合久留，魔法师中箭和普通人一样，我们也会死。”
　　陆零柒觉得不安：“听您的意思，我只是你备选的学生。”
　　佐伊低头看她，陆零柒陡然发觉，她其实并不年轻了，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
　　“我先会教你基础的魔法知识。先说明一下，我是心感派魔法师。”佐伊道，她的身体漂浮到了空中，动作轻盈，身上的黑色斗篷微微抖动着，“像这样，你觉得我飞起来，是因为我相信我可以掌握飞行的能力，还是因为有某种无形的物质托举着我飞起来？再或者，你是否相信飞行其实是神灵赠与的能力？”
　　陆零柒根据高中物理课上的知识老老实实道：“我相信我们之所以能站在地上，是因为重力的作用。
　　如果我能违背重力站起来，一定有一股相反的力让我能够抵抗这样的重力吸引。”
　　如果可以，她还能画一个受力分析图。
　　“你看的是物源派的理论书籍。”佐伊一听就明白了。她重新站在地面上，“如果是神启派，她们会长出翅膀。”她轻轻眨了眨眼，“或许，你们下一次见面，伊格尔会长着翅膀来见你。”
　　陆零柒表示无法想象。
　　不过长翅膀，应该会很好看。
　　陆零柒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长着伊格尔脸的天使，觉得伊格尔一身结实的肌肉，变成天使实在太违和。
　　“如果我跟你学习魔法，需要我付出什么？”陆零柒主动询问。魔法可不是那么好学的，多少人为了能够学习魔法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在这个世界，大家都知道，魔法师是贵族的特权，平民根本没钱也没有能力在十岁之前将自己的孩子精神力锤炼成熟。
　　佐伊告诉她，“首先，你要和其他备选者，进行一场公平的竞争，才能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是不是要加入叛军。加入叛军……伊格尔会打死我的。”陆零柒嘟哝道。
　　但她确实心动，佐伊展现的能力太神奇了，不光是飞行，还有她举手投足间的威慑力，敏锐的观察力，都是她一直渴望并且追求的。
　　何况，从亚布斯现在的种种细节看来……只怕真的有可能发生战争。
　　“我可以回去商量一下，过几天答复你吗？”陆零柒试图为自己争取点时间。
　　佐伊答应了她：“可以。不过要尽快，亚布斯的军团很快就会抵达。”
　　佐伊和她按照原路返回，在这一路上，佐伊成功教会陆零柒如何调动精神力连接夜刃军团的魔法系统，这样意味着陆零柒现在可以随时检索自己权限范围的施法步骤，之后又赠与了陆零柒几本笔记。
　　陆零柒坐着老乔治的车，继续摇摇晃晃，在脑浆甩回原位的时候，终于回到伯爵府，趁着安妮暂时没想起她，陆零柒钻回自己的新房间，看了一会儿书，认真地思考，得出结论，心感和物源两个派系，在这个世界，其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彻底分割。
　　包括神启在内，三者虽然理论基础不同，但各有一套能够逻辑自洽的系统，且彼此并不是完全对立的，有互相认同的内容。
　　几天过去，佐伊在这个期间拜访看了她一次，陆零柒对她表示自己受物源思想的影响，还是相信物质是世界的本源。
　　佐伊并不意外，她灰蓝色的眼睛深远又干净：“我是为了把你培养成魔法师，而不是把你培养成某种魔法师。”
　　陆零柒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
　　佐伊摇头，态度柔和，轻描淡写道：“区别大了。”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陆零柒也不例外。
　　她拨通通讯码，无人接听。很正常，圣都隔绝外界信号，除非获取特批。
　　她拿起笔，酝酿了一会儿，开始给伊格尔写信。
　　“亲爱的伊格尔——
　　我将很遗憾地告知你……”
　　她要投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佐伊那句话原版是使人成为人，而不是成为某种人。
　　这边非要解释就是，陆零柒不需要成为某个特定派系的魔法师也不需要成为某个国家某个组织的手里的刀。

第60章 第七章
　　「62」
　　第二天清早。
　　陆零柒出来吃早饭。
　　趁着没人注意到她, 她小跑着走到门口，有几个女仆正在外面晾晒衣服，安妮看上去刚刚洗过头, 半湿的头发垂在身侧, 手里捏着一块毛巾, 蓬松的裙子让她挪动的时候格外笨拙。
　　陆零柒停下脚步, 目光触及安妮头顶上的一小片天空, 几个穿着魔法师长袍的人快速在半空穿梭。
　　她紧张得倒退了一步，深沉压抑的威压, 让她差点没喘过气来, 但稍纵即逝，还没等她及时应对，那几个黑袍的身影便离开了。
　　“你、”安妮“噔噔噔”走到陆零柒面前，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又想偷溜出去。”
　　陆零柒朝她轻轻一眨眼。
　　一点可以蛊惑人的魔法技巧，加上魅惑。
　　她轻勾起嘴角的浅笑，斜倚着门框，身上穿的宽松长衣一寸一寸将她的身体描出有致的曲线, 单手插入发间, 撩起自己的长发, 观察着安妮逐渐凝滞的表情, 语气温柔：“答应我，待在伯爵府不要出去，好吗？”
　　安妮怔怔点头。
　　“可能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陆零柒慢慢道, “我要出去检查一下。”
　　她吸了一口气, 身体上的沉重感逐渐消退，她再朝门外走一步, 然后给自身加持一个迅疾式，快速来到了市政厅。
　　如果佐伊说的不错的话，亚布斯的高层官员很可能已经撤离。
　　有魔法系统的帮助，陆零柒的施法很快。
　　但还不够。
　　她认真思考过，如果她想要在返回现实世界后还能掌握魔法，她就不能对魔法系统有所依赖，拥有独属于她一人的魔法系统才是最佳的抉择。
　　她给自己再加上隐蔽式，顺利潜入市政厅。
　　她当然完全可以使用魅惑。
　　但魅惑给人的感觉并不好。大多数看她的目光，总是包含着赤裸贪婪的欲望。
　　——“差不多这个位置，可能会有影响事件走向的人物，成功率极低，你确定要继续吗？”守门人询问她。
　　陆零柒思考了一下：“有提示吗？”
　　守门人顿了顿：“说服成功可能性很大，但施法失败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三以上。”
　　那几个人越走越远，陆零柒来不及思考，紧跟其后，从窗户口攀附进办公室里，
　　她刚藏入阴影中，看见几个穿着军队制式黑袍的魔法师就走进市长办公室，还有好几个议员跟着蜂拥而入。
　　市长也在其中。里面穿着制服的男人基本都是亚布斯报纸的常客，他们的照片时常出现在第一版。
　　他们喝着上好的葡萄酒，高脚杯中液体摇晃，任谁也没想到会有小鬼胆子大到潜伏在角落，观察着他们一举一动。
　　直到那几个魔法师随手布置下了监测魔法。
　　陆零柒反应很快，迅速解析术式，在监测魔法发现自己之前，演算出反式，然后继续安静地蹲在办公室角落里，和旁边的书柜仿佛融为一体似的，没有人发觉房内多出来了一个人。直到门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婀娜的身影。
　　她穿着血色的长裙，手里同样握着高脚杯，摇晃着嫣红的液体，眼角底下有一颗红色的泪痣，看上去十分年轻，细腻光滑的肌肤，裸露出一截玉藕般的小臂，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黛伦，我们正在商讨撤离计划。”市长走了上来，他看上去并不年轻，老年人的样子，但精神头还算充足。
　　“见过几位大人。”黛伦将手中的高脚杯放在托盘上，轻轻拾起裙摆，稍稍欠身，动作优雅，举手投足都有一股贵族的气质。
　　三位穿着亚米卡曼军队制式长袍的魔法师态度友善：“桑德斯夫人，久闻不如一见。”
　　黛伦低低轻笑：“我已经不在佩莱很久了。”
　　其中一位魔法师摇头遗憾叹息：“夫人舞技歌艺均是一绝，只可惜现在这个情况是看不到咯。”
　　黛伦：“等我和凯文抵达佩莱，定然会举办宴会宴请几位大人赴宴观赏。”
　　几个人闲谈了几句，黛伦重新拿起高脚杯往人少的地方退去，经过书柜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一股迷醉的香风来袭，陆零柒紧张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隐蔽式并不是完全隐形的，只要黛伦多盯着一会儿，就能发觉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但黛伦很快转过身，只留下背影对着陆零柒，裸露的后背蝴蝶骨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纹身，白皙水润的肌肤毫无瑕疵。
　　桑德斯市长认真地跟议员们商讨着：“如果立马撤离亚布斯，肯定会引发当地居民的恐慌，我们需要一个巧妙的借口，不仅要不引起他们的怀疑，还要能说服帝国其他地方的人民。”
　　其中一名议员：“或者干脆隐瞒撤离的消息，我们可以派几个手下伪装成我们留在这儿，等战争爆发，我们再迟一点公布撤离的消息，士兵们配合大家演一场戏，让市长您看上去像是陪这座城市坚持到了最后一刻，这样做还能为您明年的上议会议员选举搏得不少民众好感。”
　　桑德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啜饮了一口酒，正在权衡手下人提出的方案，脸颊传来一股强烈的瘙痒感，他忍不住抓了抓，觉得手上的触感有些滑腻。
　　他一边思考着可行性，一边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把头发被他攥在手心里，眼前年轻的议员面部表情却突然变得僵硬又恐惧。
　　卧槽！！！陆零柒忍住没叫出声来。
　　“不好意思，有些失态。”桑德斯市长放下手，朝他们客套地笑，“我们来看一下第二方案有没有完善的地方。”
　　一块皮从桑德斯的脸颊擦落下来，露出里面絮状的血肉，他张嘴的时候，嘴角慢慢撕裂开，一点点咧到耳朵根，然后嘴里露出了鲜红色的牙床。
　　他眼前的年轻议员差不多快被吓傻了。桑德斯一口气将葡萄酒喝光：“我今天一直有点不舒服。”
　　他嘟哝了一声：“亚布斯虽然穷，但我在这里好歹也待了三年多。”
　　他举杯朝黛伦轻笑：“还好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黛伦的目光依旧如此沉静纯真，眸子宛若少女的纯净，不被世事侵染。
　　他举杯的时候，脖子上一条红色的血管慢慢臌胀起来，很快臌胀到骇人的地方，似乎一触即破，年轻的议员惊恐得直接失声，办公室里的其他议员纷纷盯着桑德斯，“啪”一声，有人手里的杯子落在地毯上，血似的液体渗进地毯里，很快消失不见。
　　“你们都看着我干嘛？”桑德斯市长疑惑问道。
　　他原本灰色的眸子也布满了血丝，突突地跳动着，随着他瞪眼的动作，眼眶也跟着一起开裂，烂成肉糜的絮状内里，森森白骨显露出来。
　　黛伦若有似无一声叹息。
　　三位魔法师同时出手，无名指上的施法戒指亮起圣洁的白光，瞬间笼罩住桑德斯。
　　被白光照耀得市长爆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陆零柒听得全身泛起了鸡皮疙瘩，尖叫声一声接着一声，一颗眼珠滚落到她脚边，白色的瞳仁，裹着密密麻麻的血丝，竟与在眼眶中没有不通。
　　低沉的施法吟唱，是古密斯赫特语，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应该是神启派的魔法师。
　　“戴维斯夫人。”
　　原本冷淡客气的魔法师态度转变，对黛伦恭敬道：“其他人怎么处理？还有藏在角落里的那个小鬼。”
　　戴维斯是谁？陆零柒知道亚米卡曼有一个军队出身的侯爵姓戴维斯，手握实权。黛伦莫非跟桑德斯一开始就是假的？
　　黛伦挑眉，看向书柜，陆零柒心中有疑虑，但此刻不得不从角落走了出来。
　　“这些议员先留着，还有用。”黛伦轻描淡写挥挥手，“让我和这个胆大包天的小朋友聊聊天。”她不紧不慢坐下，喝着酒，抬眸看陆零柒，“如果她讨我喜欢呢，就留她一命。”
　　三个魔法师压着一干议员走了出去，识趣地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黛伦和陆零柒。
　　“这是一个蠢招。”黛伦摇头道，“很显然，你没有思考过自己暴露的后果，更没有留下后手，你该庆幸，我不是不留活口的那类人。”
　　“一个鲁莽、愚蠢饿行为。除了让我看到你有多笨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亮眼的表现。哦不对，你长得还不错，倒也有调教的空间。”
　　她十指交握，好整以暇地问陆零柒，彬彬有礼：“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陆零柒：“你没必要杀我。”
　　“嗯？”黛伦细长的眉毛轻挑，浅笑道，“我以为你会搬出佐伊出来。”
　　“你知道她？”
　　“夜刃军团值夜人，哪个势力不知道？”黛伦轻轻说。
　　陆零柒不解：“值夜人是么职位？”
　　“为死者值夜。”黛伦嘴角的笑意愈发幽深，“佐伊没跟你说吗？她是邪恶的亡灵法师。”
　　“我觉得刚刚那一幕，更邪恶。”陆零柒瞥见看着地板上一块完整人皮，里面的肉糜失去水分，皱缩起来。
　　“这个时候，你倒是聪明了点。的确，我不想杀你。”黛伦坦率道，“但你不该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时候赌这个可能性，毕竟下一次遇到的人可能没我这么好心了。”
　　陆零柒认认真真学习：“我下次一定注意。”
　　陆零柒好奇的眼神太灼热，黛伦纯净的目光缓缓投下：“我允许你问一个问题。”
　　“你是谁？”陆零柒脱口而出。
　　“我是谁？”黛伦饶有趣味地咀嚼着这句话，“我现在是失去丈夫的可怜妇人，未来将是亚米卡曼戴维斯侯爵的新婚妻子。”
　　“像你这样厉害的女人不应该……”陆零柒忍不住道。
　　不应该依靠男人才对。
　　话她没说完，黛伦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阴沉，但又迅速恢复了明亮。
　　“不应该依靠男人上位。”黛伦拉过陆零柒的手，她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柔软饱满的胸蹭到陆零柒的手臂，陆零柒紧张得再一次浑身紧绷。
　　黛伦咬着她的耳朵，切切实实地咬着她的耳垂，湿热软滑的触感，让陆零柒差点叫出声，她朝她的耳朵轻轻呼了一口气，附耳轻声笑道：“亲爱的，我不是在依靠男人。”
　　她在她耳边欢愉地低笑，笑声仿佛有魔力似的，直达心底，似酒醉后的醺然：“我是在玩弄他们。”
　　“即便我手无寸铁，也不会魔法。”
　　“但这都不妨碍我将他们抓在手心。”
　　作者有话要说：
　　这卷大概会是群像

第61章 第八章
　　「63」
　　“性是权力。”
　　黛伦的舌头轻轻卷起陆零柒的耳垂, 红唇拂过她的脸颊，仿佛恋人间暧昧的耳鬓厮磨。
　　“而现在是我掌握主导权。”
　　她笑起来，纯真的目光如同少女一般无瑕, 妖娆与纯洁在她身上矛盾地糅合在了一起, 呼吸撩拨着耳侧的发须, 黛伦·桑德斯、哦不, 现在该叫她黛伦·戴维斯, 手指慢慢卷起陆零柒的发梢，手指勾起她的一缕发, 慢条斯理道：“我会在你身上留点东西, 作为我放过你的一点回报。”
　　陆零柒强忍着浑身的战栗，她嗓音明亮，透着坚定：“您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能采取一些比较……”陆零柒纠结了一会儿措辞，“一些比较正面的手段。肮脏的土壤开不出纯净的花。”
　　黛伦身体微微向前倾，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陆零柒的表情，女孩明显是在紧张，手臂在微微发抖, 站在她面前。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黛伦揉了揉眉心, “性是肮脏？还是我这样的手段……在你看来太过卑劣？”
　　“性是权力。但它本质上、本质上是强者对弱者的一种要挟, 这就是不平等的交易。”陆零柒艰难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如果你有别的办法获取更高的权力，为什么不能采用那些……”
　　“比如读书，比如依靠自身卓越的能力获得公职更上一层？”黛伦打断她。
　　陆零柒用力点头。
　　黛伦“噗嗤”笑出来, 她看上去像是听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她一边强忍着大笑的冲动一边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亲爱的，正如你所说的, 这个帝国的官僚体制已经够肮脏了，而我这样是最方便快捷的道路，当我十三岁第一次表演的时候，有贵族老爷要买我的初夜，很丰厚的一笔价格，这笔钱哪怕要被分走大半，剩下的也足够我改变当下的命运。”
　　她用一种欢愉地语调宣扬这样的经历，隐隐有着一点癫狂。陆零柒刚准备跟她道歉，但黛伦的食指按在她的嘴唇上。
　　“嘘。我跟你讲这件往事，不是我觉得过去的我有多可怜，而是觉得骄傲，没有这样一段经历，可能不会有现在的我。”
　　她身上鸢尾花的气息愈发深沉，黛伦对她讲：“年轻人，苦难只会让人消沉，使人愚蠢，使人痛苦，苦难会让人死亡，不要相信苦难能磨炼一个人，也不要相信苦难能带来伟大的作品，那是人们时运不济自我安慰的无聊话语。苦难就是苦难，它带给经受者本人的只有痛苦。”
　　陆零柒觉得自己的嗓子异常干涩。
　　她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反驳黛伦这段话。
　　过往的经历她现在很少再想起，但里面少数的亮色调，也无法遮掩那段岁月带给她的痛苦，勿论她至今仍存在着无法消解的心结。
　　无论当初的经历给她带来了怎么样的帮助，但她不愿意再重新经历一遍，她在语文课上学习什么“文章憎命达”，可去他妈的，风花雪月也能浸润出精妙绝伦的作品，为何偏要去感恩苦难？
　　黛伦得意地笑起来：“你看，这个时候，你就反驳不了我。我要教你的第二点，吵架是无意义的事情。你能说服对方的前提是，她本身其实是认同你的。”
　　陆零柒哑口无言。
　　黛伦抱住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凉薄的吻，陆零柒隐隐觉得她抚摸过后背的有一处地方在发热，但黛伦没有再继续停留的打算，她拾裙起身，朝门口走去。
　　陆零柒手伸到后背，试图抚摸肩胛骨的位置，但没有摸到任何伤口。
　　她鼻子里还残留着黛伦的气息，就这样懵懵懂懂地从市政厅窗户口一跃而下，离开此地。
　　才出市政厅的大门，她就看到佐伊站在大街尽头的转角处，身体站得笔直，有些炎热的阳光照着街道，但佐伊身上的罩袍并没有换下。
　　陆零柒仿佛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坏孩子，老老实实走到佐伊身边。
　　佐伊抬步就走。
　　她身上有一股冰霜的气息。不对劲……黛伦明明说佐伊是亡灵法师……怎么说，亡灵法师也该是阴冷吧，但佐伊身上的气息分明像是冰川雪山之巅中袭来一股寒风。
　　陆零柒惴惴不安，以为佐伊要问她为什么要去市政厅。
　　但佐伊完全没有提这件事，她开口表扬她：“我刚刚看你从窗户口跳下来，非常漂亮的悬浮术。”
　　陆零柒不是很习惯这种以夸奖为主的授学模式，她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其实对我来说，更像是使用一种力对抗脚下的引力，这两股力，让我形成悬浮的状态。”
　　“很典型的物源体系施法方式。”佐伊赞同道，“魔法一直和哲学息息相关，主张二元论的魔法师，必须理清心灵是如何作用到身体的，如果不能联合起来，他们的施法体系会直接崩塌。”她耸肩道，“应该说哲学和一切事物都有关系。”
　　陆零柒默然，她向佐伊提出要求：“能不能、通知亚布斯的当地人，起码，让伯爵府的人，尽快离开这场战争？”
　　她无法做到对熟悉的人葬身战场但无动于衷，她从不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棋手，她只是万千亿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之一罢了。她更不想对不起带她离开贫民窟帮她当成亲妹妹的伊格尔。
　　佐伊灰蓝的眸子垂了下来，她握住陆零柒的手，站在树荫下。
　　巨大的爆炸声从不远处突兀响起，陆零柒惊愕地转过头。
　　砰！砰！
　　天空像是被雾霾和烟雾笼罩住了，灰蒙蒙的色调。
　　一座一座建筑倒塌下来，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走在路上的行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整个身体被爆炸的余波卷起，在空中撕成两半，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一条大腿重重地砸在陆零柒的面前，卷起半米高的尘土。
　　那条腿甚至还穿着裤子，上面横断面上喷涌着的血溅了陆零柒一脸。
　　腥臭咸腻的气味，熟悉又恶心。
　　陆零柒愣愣地用衣袖擦了擦脸。
　　天空出现了飞行部队，密密麻麻，列队整齐，骑着翼龙，上面倾泻下来巨大的火力。
　　“为、”陆零柒想问，为什么是亚布斯，为什么这个帝国的皇帝会选择摧毁自己的城市？为什么整座城市的市民要这样不明不白葬送性命？
　　地面焦黑一片，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坑洞。
　　陆零柒朝伯爵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安妮！！！”她暴力破开门，大声喊着安妮的名字。
　　这座华丽精致的伯爵府此时只剩下残垣断壁，安妮听到声音，从砸落的角落里爬了出来，她的裙子撕碎大半，赤着脚朝陆零柒招手。
　　“你还活着！”陆零柒惊喜道，她一边施法一边朝安妮的方向移动过去，“其他人呢？”
　　“都在房子里面。”安妮嘶地倒吸一口冷气，长发沾染了不少灰尘，她的手臂都是擦伤，“都是我的错，我听见有声音，命令她们到房子里面去，然后我跑出来看，房子就塌了。”
　　她低头用力掀开一块石头：“一定有人埋在里面！”
　　“飞行部队还没有走。”陆零柒帮她搬开石头，有魔法的帮助，她可以轻松地挪开重物，“他们要炸了这里！”
　　“见鬼！亚布斯能有什么值得争抢的地方吗？我们没有矿藏，叛军都嫌这里穷。”安妮在轰鸣声中不得不大声跟陆零柒说。
　　她又翻开了一块石头。
　　“安雅肯定在里面，我的妹妹……我不能失去她，我只有这一个家人，还有其他人。”她慌乱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我知道你在跟小姐偷偷学魔法，你能把这些石头搬完吗？”
　　“再来一次轰炸我们可能都会死。”
　　“我来搬。”安妮眼眶登时红了，她蹲下身子，整个人站在废墟上，“我来搬就可以了，你走吧，她们肯定还活着，我不能放着她们不管。”
　　“我要救她们。”她一边哭一边搬开石块，“我的妹妹，我的朋友，都在里面，我要救她们。”
　　她的长指甲断裂开，十指都沁出血来，眼泪混杂着灰尘在脸上冲出沟壑，她闷头做着徒劳的尝试。
　　陆零柒无言，留下来帮她搬开石头。
　　“还有救的。”她吸吸鼻子，眼泪滚落下来，落在地上，“我还跟她们说，万一小姐真的进了教廷的骑士团，我们都会跟着小姐飞黄腾达……”
　　“还有救的……我知道，她们只是被暂时困住了，等着我来救她们。”
　　她推开石头，扒拉着泥土，头顶有翼龙的咆哮，时不时坠落的□□，陆零柒尽力抵挡着，一边担心飞行部队察觉到异样，一边还要监测地面部队是否会直接进来搜查。
　　“我不能让她们等死……她们都知道我在外面。”安妮翻开一块砖头，朝里面大喊了几声，陆零柒想找佐伊求助，但又意识到，佐伊不可能会帮她。
　　如果她有心要救这座城市的人，要救枉死的市民，她不会在战争的前一天才告知陆零柒。
　　她和安妮搬开了无数的碎石，有几个女仆陆续被挖了出来。
　　“安雅呢？”安妮问她们。
　　受了伤的女仆摇头，嗓音嘶哑：“我不知道。”
　　她们一起挖人，找到了好几具尸体，但来不及悲痛，继续寻找藏在里面的人。
　　扬起的尘土遮住了陆零柒的眼睛，她想叫住安妮。
　　视野愈发模糊，安妮跪在地上，不断呼唤着她妹妹的名字，头顶的轰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依旧灰蒙蒙的天空，一束阳光透过云层和尘埃照进她们挖掘出来的破洞里。空气有飘浮着可见颗粒，硝烟和血的味道。
　　一根粗壮的锈蚀的铁条从女仆的腹部贯穿而出，血迹在她身底下堆积了厚厚一滩，她苍白的面孔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她虚弱地对安妮笑了笑，喉咙呕出血来，发出濒死人的沉重急促的喘息，在她声音即将消散之际，喊了一声：
　　“姐姐。”

第62章 第九章
　　「64」
　　亚布斯的上城区, 是当地小贵族们的聚集地，也是市政厅所在的位置。这里有鳞次栉比的房屋，尖锐高耸的塔楼, 古朴陈旧的徽章图案, 高高悬挂在门顶上。
　　穿过干净的街道, 再跨过一条铁架起的大桥, 便是工业区, 眼前的视野会突然一暗，被灰蒙蒙的烟雾笼罩着, 所有的建筑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长期没经过清洗的厚纱。初进入这里的人会被空气中弥散的难闻气味呛得咳嗽不止。在这里, 跟上城区的干净悠闲又是两个样，随处可见繁忙的人群，他们甚至没空打招呼闲聊，抬头望去还可以看见爬到几十米的高空中调试设备的工人，当然，也有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文员，不过是少数。亚布斯当地没有大学，留在这里的学历顶破天也就是高中, 大部分人读完小学, 就出来跟着父亲母亲工作了, 运气好的便做做会计出纳之类的, 运气差的照旧做一些体力活，偶尔帮衬着做一些文案工作。
　　再到下城区，下城区是市民数量最多的, 多数人收入刚够糊口, 有一些能在政府上班的工作人员，他们家里也在这里, 因为上城区房子太贵了，还有每年上交的高昂维护费用，不是普通人工资负担得起的。
　　下城区的一条河岸下游则是贫民窟，里面住着一些没有身份证明的人，或者是走投无路的人，他们可能来自于其他城市，或者从边境流亡过来的，亚布斯地势偏远，与亚米卡曼的首都佩莱中间隔了三个省，查的不算严格。
　　那条河常年飘满了垃圾，上城区下城区的废水废料垃圾以及排泄物统统倒进这条河里，然后顺流而下，河水常年呈现一种黄黑色，但贫民窟的人照样下得了嘴。
　　但这一切，如今全部化成了废墟。工业区再高的烟囱也倒下来了，视野中唯一清晰可见的建筑物是一座早就废弃的钟楼，在蒸汽动力发明出来之前，钟楼里住着敲钟人，每到整点便会手动敲响沉重的大钟，钟声悠扬浑厚，能传得很远。
　　陆零柒站在安妮身边，一只鸟的尸体落在她的脚边，羽毛尽数脱落，内里是豆腐渣一样的絮状物。
　　魔法污染。
　　她没有办法。
　　她没有办法救这里的人，他们即使躲过了爆炸，也很难在这么高浓度的魔法污染环境下生存。
　　教堂里或许还有药物治疗，或者就近躲进钟楼里，依靠那么一点微弱的抗魔材料阻止侵蚀。
　　如果运气好，身体本身对魔法污染有很强的抗性，可以多活一会儿，但这个时候地面部队应该也入驻了，他们见到平民是救还是杀，从目前轰炸的情况来看，杀人的概率更高。
　　她没有办法救所有人。
　　陆零柒清醒地意识到。
　　还有老乔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不知道那个老人是否还活着。
　　也没有人会救她们。
　　伊格尔或许来，但她在圣都，那里与世隔绝。
　　陆零柒木然地看着安妮跪在地上抽泣，安雅已经断气，她的腹部豁开一个惊人的口子，可以看见里面挤压破损的内脏。
　　“走吧。”陆零柒拉起安妮的胳膊，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一样刺耳，“她死了。”
　　她用力拉起安妮，对着还活着的人说：“走吧。”
　　她拖拽着安妮将她拉走：“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在士兵发现我们之前。”
　　逃。
　　要想救她们，只有尽快地逃。
　　受伤的人也必须动起来了，氛围异常压抑，她们互相搀扶着，跟在陆零柒的身后。
　　她们需要一个目标，一个领导，需要一个能把她们从暂时性迷茫状态中拽出来的人，哪怕这个人可能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小，可能做出的决定是错的，但这不重要，她们只是需要一个前进的理由。
　　陆零柒带着她们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安妮缓了过来，她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小声对陆零柒说：“那是我们的军队。”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盛满了惊惧和愤怒，“那是帝国的军队……他们为什么……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零柒语气冷静：“当帝国选择摧毁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市……那它一定是想隐瞒什么。”
　　她们即将抵达市郊，有茂密的树林遮掩，陆零柒观察到骑兵队在附近一带巡逻。
　　“藏起来。”陆零柒压低声音，示意他们躲在树后面。
　　她手脚灵活地爬上树向远处眺望，然后利用拙劣的魔法技巧给前面的三人小组施了一个障眼法。
　　风盈魔法让伊格尔赠送给她的那把秘银匕首变得轻盈，她摘掉封套将匕首衔在口中，蹲在树梢上，计算着到另一棵树的距离，然后再推导出动力公式，快速地在树上跳跃。
　　她轻轻落在中间一个骑兵的马上，手中的匕首轻巧地割破了他的喉咙。
　　紧接着，剩下两个迅速发现了她，手中的刀刚拔出一半，她翻身跳了过去，用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接着是下一个。
　　她冷静，自然，动作娴熟，仿佛曾经预演过成百上千遍。
　　他们只是普通的士兵，他们只是依命行事，他们在家乡还有亲朋好友……这些思绪在陆零柒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但迅速淡去。
　　血溅得到处都是，在她的脸上，身体上，双手尤其厚重。
　　被血浆包裹着，眼前仅存的骑兵一下子被吓傻了，竟愣了一下。
　　他可能是一个初上战场的新兵，看上去很年轻，他可能会帮她们。
　　但陆零柒别无选择。
　　她没有读心术，不能赌这个可能性，紧急联络设备一旦开启会迅速带来大部队前来围剿。
　　她无动于衷。
　　对着尚且年轻稚嫩的面孔，挥下了匕首。
　　…………
　　当一行人离开亚布斯的时候，前面的郊野小道上出现了一队穿着整齐的队伍。
　　黑色的旗帜，上面有绯月标记，夜刃军团。
　　佐伊走过来，手中拿着一方帕子，递给她。
　　陆零柒接过，纤细的手指轻轻擦过脸上的血迹，染血的双手，有一种病态的美感。
　　佐伊看得出她身上潜藏的阴郁的气质，与她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完全不同，但又的确是她性格中的一部分，虽然她已经试图表现得很正常，但难免会有所流露。
　　陆零柒看着她的预备导师，面貌依旧有着摄人冷冽的美，灰蓝的眼睛明亮动人，能一下子安抚住人心，佐伊看向她身后跟着一小队人。
　　“派治疗师，安置好他们。”佐伊示意士兵上来将他们搀扶上马车，“朋友们，你们安全了。”
　　他们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经此一事，眼前的叛军也变得可爱起来。
　　是他们救了他们。
　　而他们信任的帝国，却将他们的一切毁了。
　　他们对叛军伸出的援手感激涕零。
　　陆零柒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没有多说什么。
　　没必要揭穿这一幕。没必要告诉他们，叛军早就知道亚米卡曼有毁灭这座城市的意图。
　　更没有必要告诉他们，当初有一位魔法师就在亚布斯，可以救起很多人，但她选择了袖手旁观。
　　没必要。
　　当一个希望被彻底摧毁时，人们会急需下一个寄托。
　　与其让他们痛苦地怨恨帝国的残忍怨恨叛军的冷漠，不如让他们活在一个相对美好的谎言中。
　　“我们下一站要去哪里？”陆零柒问佐伊。
　　“我们会回已掌控的城市进行休整。但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佐伊挑眉，“我会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内，对你进行单独辅导，确保你能跟上进度，然后请你前往瑞恩王国的安索塔兰联合大学综合魔法学院上学。”
　　陆零柒狐疑地盯着佐伊：“好吧。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留在军队。”
　　瑞恩王国和亚米卡曼完全不一样，甚至语言都不一样。
　　它不属于东盟五国之一，地处西方，受宗教的影响比较小，教育业兴旺发达，起码安索塔兰是西方最好的大学，但亚米卡曼的皇家军事学院只是亚米卡曼最好的学校。
　　“年轻人应该出去走走。”佐伊淡淡道。
　　她没有和陆零柒多交流，军队迅速抵达附近的驻扎城市，陆零柒领到属于自己的房间钥匙和物资，还有一条旧羊绒毯子，是士兵多塞给她的。
　　夜刃军团魔法师统一制式的黑色袍子，左襟领口有绯月标记，有简单的魔法材料，可以防水，也有基础的保温散热功能，绯月下面别着写着铭牌，鎏金色的花体字，刻着她的新名字——厄里斯。
　　她洗了一个澡，回到房间，爬上床裹着羊毛毯子。
　　再之后，她将匕首仔细擦拭干净，刀刃干净得可以清楚倒映她的脸。
　　“陪陪我吧。”陆零柒手指抚摸过刃口，指尖渗出了几滴血珠。
　　狭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顶多只能再放下一把椅子。
　　空气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银色的长发，微红的眸子，沉静温柔的女人。
　　她安静地坐在床边。
　　陆零柒低着头，固执地用手指摩挲着刃口，一抹淡色的血迹晕散开，她仿若不知道痛一样，机械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或者说，我已经很少想起她了。”
　　她轻垂下眼帘，睫毛微微抖动着。
　　——“我有刀。”
　　她想起离开岛的晚上。
　　那个人会用刀，她打架的招式很轻巧，明明力气很大，但看她打架，并没有那种笨重感，似乎用的不是蛮劲，四两拨千斤的感觉，游刃有余，让人觉得她根本没有用力。
　　陆零柒经常看着她打架，看她怎么在手中轻松地把玩那把刀，刀快得好似晃出了残影。
　　陆零柒不记得自己会用刀，但她刚刚确实在用她教给她的技巧。
　　“我不想活成她。”陆零柒轻轻说。
　　“我不想把自己活成她。”
　　她重复道。
　　守门人抱住了她。
　　陆零柒沉默下来。
　　“你不会。”
　　陆零柒在守门人怀里低笑，她抬首，嘴角一点上扬的弧度，黑眸明亮：“当然不会。”
　　她一个弹指，头顶的灯光熄灭应声熄灭。
　　“聊聊？”
　　守门人问她：“聊什么？”
　　陆零柒思考了一会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哲学？”
　　“可以。你想聊什么？”
　　陆零柒拖长语调：“忒修斯悖论？或者聊聊我的高中政治课讲的，人一生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之类的。”
　　守门人遗憾地告诉她：“我对哲学并不了解，可能无法给你很好的指导。”
　　“那就讲故事。”陆零柒轻松道，“你活了这么久，肯定听说了不少都市传说，乡间异闻。”
　　她将匕首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然后又将带出来的一袋子金币塞进抽屉中，双臂枕在脑后，守门人坐在她的床边，无言沉默。
　　守门人俯身，解开了她的衣领扣子。
　　陆零柒没有动，她察觉到了什么，在黑暗中慢慢坐起身体，黑色长发散落在身后。
　　她脱去了她的上衣，脊骨被一根冰冷的手指轻轻按压住，紧接着，钝钝的指甲轻轻刮过蝴蝶骨，停顿下来。
　　“那里是什么？”陆零柒“嘶”了一声，“我觉得在发热。”
　　守门人眯起眼睛，拨开她的长发，裸露的后背，光滑细腻的肌肤，嫩白的皮肤上浮现出清晰的印记，很小，像是一个纹身。
　　“蛇。”守门人轻轻道，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个图案，“不是衔尾蛇，是两条交尾的蛇。”
　　“唔。”陆零柒瞬间明白守门人的意思，“我好像在哪本书看到过这个图案。所以，我现在大概是需要找一个临时伴侣来协助我解决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我悟了，没有百合文写了十七万字女主还在单打独斗另一半跟死了没两样的，下本一定改

第63章 第十章
　　「65」
　　“你是真的？”陆零柒问她。
　　黑暗中, 她的呼吸声压抑着，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到下巴尖，背后灼热感愈发强烈, 好像要将那里烧出一个洞来。
　　“还是一个虚幻的投影？”
　　燃烧感让她痛苦无比, 好像同时有无数只蚂蚁爬在她的身上, 但她的声音依然冷静, 喉咙仿佛被烫伤似的, 嘶哑得可怕。
　　“你是假的。”
　　陆零柒冷静道，她扬起匕首扎进自己的手臂伤口, 让更加剧烈清晰的痛楚占据感官。
　　“你在流血。”守门人看见鲜血濡湿了袖子, 她扎得很深，喷涌而出。
　　“我知道。”陆零柒给自己施加了一个简单的治疗术，短时间内大量的失血让她觉得头晕乎乎的，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冷意慢慢蔓延开。
　　守门人定定看着她，倏地，手掌轻轻笼罩住她出血的位置。
　　温暖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了，碎金色的光点照亮一隅之地，在陆零柒的指尖飞舞。
　　“你违规了, 大人, 你不该帮我。”陆零柒指出。
　　守门人垂眸不语, 低头轻轻吻了吻陆零柒的额头。
　　陆零柒仰着头看她, 觉得两个人关系实在诡异。
　　她现在手脚发凉，嘴唇干燥，下意识舔了舔唇：“大人, 你有你的规矩, 我知道、这些规则一开始不是用来束缚我们的，是束缚你自己的。你不会动我, 是不是？”
　　陆零柒摇头，她不需要守门人的回答，小心用魔法清理干净血迹，扯过旧的羊绒毯子裹住全身蜷缩在床上昏沉沉睡了过去。
　　……
　　陆零柒再起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她手臂上的痊愈，半点伤疤没有，光滑细嫩，她换好衣服去食堂去打饭，站在食物桶旁边拎着一把巨大勺子的女人特意多给她打了一勺，一堆杂七杂八食物混在一起煮着的食物堆成小山，陆零柒捧着这座小山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努力进食。直到佐伊捧着自己的餐盘坐在她身边。
　　“你对哪国的语言感兴趣？”佐伊用刀叉扎住一小块肉送进嘴中，“我要先给你上基础文化课，除了教廷的古密斯赫特语，瑞恩王国的丹德兰洛语在西部几个国家也有非常高的流通度，当然亚米卡曼当地语言在东盟部分地区同样可以便捷使用。
　　你利用数据库结合魔法给自己配上翻译的确很方便，但对魔法的研究仅靠言语交流这种程度是远远不够的。
　　你起码要熟练掌握教廷语和丹德兰洛语，在星夜法师塔，这两种是必学语言，以及古精灵语，如果你学会了古精灵语，那么兽人矮人语也能触类旁通。”
　　“语言课是基础，语言课是一门高深复杂的课程，它可能比其他科目比如计算、精神力锤炼要复杂的多，你不仅要学习发音技巧和语法，还有构词法，区分语素语音音素音位等等，有些语言甚至有语法但没有完整的语法体系，仅有一些约定俗的规则，你只能根据具体的句子进行分析。”
　　佐伊放下叉子：“礼仪课，我肯定伊格尔没教过你贵族间复杂无趣的礼仪，西部和这里的礼仪有一定的区别，我会让专门的老师教你如何像一个贵族一样吃饭，跳舞。”
　　陆零柒被庞大的信息量吞没，她囫囵吃完自己的午餐：“我为什么要学礼仪？！”
　　佐伊：“我给你准备的身份证明是某个西部国家乡下小领主的独生女，安索塔兰联合大学录取的要求严格非常严格，极大程度上避免了绝大多数的舞弊行为，你的同学如果顺利毕业，将是各行各业的精英，这就是你以后的交际圈子。
　　当然，前提是顺利毕业，按照往年的数据来看，能按时通过学年测试的人数不到一半，很多人即便被录取也会延毕甚至被劝退。”
　　陆零柒无可奈何，起身将餐盘放好：“你等我梳理一下，我以为我是来叛军打仗的，没想到会被撵到大学继续读书。”
　　陆零柒根据自己浅薄的理论知识，也能看出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亚米卡曼臃肿低效的官僚体系，以及贵族与平民日益加深的矛盾，危机四伏，这次对亚布斯的轰炸背后的用意肯定会被值得多方势力仔细揣测。
　　除去亚米卡曼，整个东盟国家都和圣殿互相掣制，随着现代技术的日益普及，各国的皇帝想必不再甘心受宗教约束，甚至会更进一步反制教宗日益膨胀的权力。
　　至于西部，□□思潮运动日益增多，何况，叛军简直是这几个大势力的搅屎棍，燃起一点火苗就能想办法烧出一场燎原的烈火。
　　人类王国复杂的形势同样也会影响其他种族，专长射箭的精灵族一向是发动战争的好手，但如今现代化的军事魔法无疑让数量稀少的精灵族处于弱势地位，尤其是生命之树，作为精灵族最让人觊觎的宝藏，如果能被一方势力据为己，势必会改变局势。
　　至于兽人族，抗魔的躯体让他们不会害怕寻常的魔法攻击，十多年前就有兽人走出部落，寻找走向外界接轨现代的办法。
　　而矮人族打造武器的技术无法被现代技术取代，每一把武器都能在拍卖会上拍出高昂价格，只是无法量产，如果有哪个国家可以跟矮人达成合作，或者掠夺走他们与武器间的奥秘，到时候军团的实力一定有质的飞跃。
　　陆零柒知道自己该为未来做准备，社会转型期生产力提高经历的、必定的阵痛期，战争是建立新秩序简单快捷的方式。趁着一切尚未爆发，倘若她寿命足够悠长。
　　礼仪课的老师教她如何碰杯，如何露出标准的笑容。陆零柒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
　　然后是喝下午茶，她的耐心快被消磨干净，眼前看上去非常好吃的小蛋糕还没有沾上她的口水，完完整整摆在面前，她却不能直接一口气吃光它！
　　“噢，我知道的。嗯嗯嗯，你说的对，老师，我下次一定改，好的老师，不错是这样。。”陆零柒眼睛瞄着小蛋糕说道。
　　“你不能这么说。”礼仪老师穿着复杂的蓝色裙子，说话慢得让人能急出狂躁症，“贵族说话都要会加上一点密斯赫特语的口音，最好掺杂几个相关的词汇，来，跟我念牛奶的贵族式发音。”
　　陆零柒：“……”
　　她重重吸了一口气，如果腰上的绑带绑得很紧，不然她要掀桌子了。
　　她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再找佐伊上课。
　　下课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实在受不了下午那节糟糕可怕的礼仪课，提出意见道：“我建议叛军应该有自己的文化输出，我们不能被其他势力牵着鼻子走。”
　　她认认真真分析：“叛军现在的一切都是依附已有势力的，您发现了没有？
　　不管是魔法系统，还是通用技术，甚至一些思想，其实仍受宗教的影响。
　　文化入侵是一把软刀子，我觉得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树立文化自信，建立独属于叛军的行为准则和思想参考读物。”
　　佐伊挑眉：“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对手下的士兵进行洗脑。”
　　陆零柒坦率地承认：“与其被宗教知识洗脑，不如被我们洗脑，思想的力量我们在西部国家已经看见了，一些小的国家，皇帝甚至因此被拉下了皇位。”
　　“还有外交。”陆零柒建议道，“我依旧建议您和其他种族建立外交关系。”
　　佐伊皱着眉头问她：“你知道精灵族栖息的地方有多难找吗？
　　很多冒险者都死在了路上，兽人更是排外，他们是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分布的，我们不可能跟每个部落都建立外交。”
　　陆零柒耸肩，遗憾地摊开手，表示她只是提出一个构思，不负责实现。
　　佐伊平静道：“我会给你一百万作为启动资金，回来的时候务必将这个金额翻一百倍以上，成为夜刃建立属于自己的系统和学校的启动资金。”
　　陆零柒眯起眼睛，不可置否地耸肩：“还你一百倍的金额，剩下的归我。”
　　佐伊灰蓝色的眸子闪着危险的光芒，她打量着陆零柒，露出一个淡漠的笑：“比起我们，你更像一个侵略者。”
　　陆零柒冷淡回答道：“一本万利的买卖，既然其他国家能挣这个钱，为什么我不能？”
　　她转身离开，一层保护身体的魔法围绕着她的全身。
　　系统学习魔法的第一课，她毫不遮掩地展现了她的天赋。
　　一个又一个瞬发魔法叠在她的身体上，让她的每一个行为有像精密仪器运算后的准确和简洁。
　　佐伊意识到，她将尝试自己改造成一个魔法机器。
　　陆零柒回到房间，脱掉衣服，赤裸着上半身，背后的蛇形标记越来越深，刻在她的肌肤里面，她通过投影，看见那个标记仿佛活物一样隐隐摇摆着交缠的尾巴。
　　她吸了一口气，尖锐灼烧感啮咬着她的骨头，浑身再一次燃起了难耐的燥热感。
　　她冲进洗浴房，用冷水彻底浇湿了自己。

第64章 第十一章
　　「66」
　　清晨, 陆零柒还在睡梦中，通讯兵敲响了她的门。
　　“该上礼仪课了……”
　　陆零柒躺在床上装死。
　　笃笃笃，门外的敲门声十分有耐心, 维持着固定的节奏。
　　陆零柒从被子里爬出来, 顶着黑眼圈把门打开, 冲着门外身材娇小纤弱的通讯兵喊道：“我病了！！”
　　通讯兵脸涨得通红, 不敢直视陆零柒敞开的领子口, 结结巴巴道：“那、那我为您请假，大人。”
　　她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陆零柒暗暗想着, 不抱希望地喊住她：“坎佩尔有什么……特殊用品店吗？”
　　年轻的通讯兵眼睛瞪得更大, 难以置信地审视着眼前的魔法师，半张着呆怔了半晌，红着脸用蚊呐一样的声音小声问：“是那种店吗？”
　　陆零柒竭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点点头。
　　通讯兵又更加抑扬顿挫地语调重复：“那种？？！！”
　　陆零柒用“嗯”了一声。
　　通讯兵用更小的声音说：“军队提倡禁欲，正式的成员不能去那种地方。”她朝四周扫了一眼，鬼祟地低下头，“但大人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找出去到城墙脚下转转, 讨口饭吃的平民, 说不定能获得您想要的。”
　　陆零柒不想军团第二天就流传起某实习魔法师年纪轻轻就有x瘾, 转而严肃又平静地说：“我说的特殊用品店是魔法材料店, 你想的是什么？”
　　通讯兵猝不及防被她倒打一耙，结结巴巴：“我、不是、我是说，您可以填申请单, 然后去直接申请, 等上头批复通过就可以。”
　　陆零柒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那我继续休息，记得帮我请假。”
　　她回到房里, 认真计算了一下自己年龄。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的年纪，在岛上，时间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她很少去计时，昼出和日落便是一天。一些人会，每过他们会偷偷在一棵树上划下一条道道。
　　但守门人说进入深海的人肯定在十六岁以上，那她至少有十六岁。
　　她肯定要比她高中班上的很多人要大一点。
　　陆零柒试图将日子回归正常。
　　她继续学习魔法，锻炼身体。夜刃军团驻扎在坎佩尔的人数并不多，临时征用了当地的几所寄宿学校作为根据点，半夜时常有嘹亮的哨子叫醒陆零柒。
　　陆零柒在房子里设下了大量的防御魔法，包括消声魔法，这导致害羞通讯兵不得不配了一把备用钥匙。
　　随着时间流逝，她的一举一动愈发诡异。
　　这种诡异并不是明显的特立独行，而是一切正常的诡异，但实在太正常了，会有人这么正常么？
　　没有过分的不良嗜好，拥有正常普通的爱好，谈吐不会让人讨厌，行为习惯符合正常人的通用标准。
　　就像有划了一条名为“普通”的线，而她始终稳定地让自己与这条线高度重合。
　　……
　　“你在做什么？”
　　海浪的气息席卷而来，陆零柒坐在书桌前编写新的警报系统。
　　守门人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边。
　　昏黄的灯光将她半身照的半命半暗，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脚尖轻踮，纵身跳到了一边。
　　佐伊走进来，眸色深沉：“你在改造你自己。”
　　陆零柒轻笑：“值得一试。”
　　她看上去很平静：“魔法可以作用于物，也可以作用于人是不是？”
　　佐伊：“继续说。”
　　陆零柒：“人们都以为圣殿现有的复杂奢靡的仪式完全是因为宗教的腐败，但从没考虑过，教皇和圣女，他们索取那么多金银珠宝如果是真的有用的呢？
　　黄金秘银是魔法材料之一，珠宝经常作为施法的媒介，我可不认为教皇和圣女头顶的冠冕仅仅是作为装饰用的。”
　　“他们在这些宝物里面储存着大量的复杂的威力巨大的魔法。”陆零柒慢慢说道，“我只是想……如果这些魔法直接把我当成媒介，那一些复杂的魔法都可以变成瞬发式。”
　　佐伊：“问题就是人体不能作为施法的媒介。”
　　陆零柒耸耸肩，没有再接话，转而询问佐伊安索塔兰的情况，还有具体的地理位置。
　　大学即将开学，她将再次踏上新的地方。
　　她在这个期间去看了看安妮，安妮的女仆装早在逃亡的时候坏得不成样子，她将衣服改了改，看上去还不赖。
　　她也去看军队的操练，看见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相当的训练任务。
　　她也在坎佩尔走了走，看着这里居住的平民。
　　有钱人听说叛军来了早跑了，留下这些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艰难讨生活的人民。
　　城市的工业和交通系统全部瘫痪，仿佛回到了最古早的时候，货币都失去作用，以物易物。
　　夜刃名声不是叛军中最差的，但东盟的国家仍发动过多次对夜刃的围剿，直到北方游击队出现，他们的骚扰让帝国不仅腾不开手，还因为贵族利益集团的纠葛，大致分成了皇帝弟弟威尔士亲王的保守党和弗雷德侯爵为首的新兴贵族两个对立组织。
　　战争是在烧钱。但东盟一些国家的人民再也不能盘剥出钱。
　　所以会将国内矛盾转移到更为弱势的其他种族，掠夺他们的资源完成原始积累似乎是个完美的抉择。
　　从初秋到晚冬，冷冽的寒风吹过空旷的街道，一队士兵压着帝国士兵去郊外的刑场。
　　渐渐的，街道上的越来越多，很快，士兵队伍后面多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好像全程的人都出来了。
　　他们沉默地跟到刑场。行刑官抬手，喊出第一声指令，划破冰冷的寂静。
　　他这声低沉威严的指令仿佛在凝成冰块的空气中点燃了什么，人群开始有骚动的迹象，他们挤在前面，但依旧谨慎地保持距离。
　　俘虏们被压着跪下，面对着下面围观的人群。旁边的刽子手提起了他的刀。
　　当第一个帝国的士兵脑袋被砍下来，激喷的血浆像喷涌的泉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刀光的冷芒，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在人群传播起来。他们更加骚动——
　　“杀了他！！”
　　当第一个人喊出这样的口号，剩下的从众纷纷喊出声，仿佛跨过了一条看不见的临界线，抵达到另一端、酣畅淋漓的、嗜虐嗜血的快感中。
　　那是一股几近原始的冲动，潜藏在内心深处，不顾一切的冲动，自己从未想象过的一幕，伴随着喉间挤压后迸发的哀嚎和歇斯底里的冲动。
　　他们挤压着推搡着上前，脸上燃烧着狂热的兴奋感。
　　——“杀了他们！！”
　　他们尖锐的声音跟着冷风一起呼啸。
　　看着血染脚下的雪地，变得浑浊丑陋，一颗人头滚到一个人的脚边，他俯身将它拿起来，振臂一呼。
　　血淋在他的脑袋，让人战栗，让人上瘾，发疯似的，什么都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情绪上彻彻底底的宣泄。
　　行刑官冷漠地看着他们，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士兵散开了，留下屠刀，将绑着的帝国士兵留给了他们。
　　一场血腥的狂欢。
　　扭曲的尖叫，帝国士兵的惨嚎，鲜血、满目黏稠浓厚的颜色，继而更加刺激感官。
　　陆零柒站在远处看着，神情寡淡。
　　守门人站在她身边。
　　“走吧。”陆零柒裹紧身上的袍子，“我明天就要出发去安索塔兰读书。”
　　守门人理了理她垂下的发。
　　陆零柒站定，她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你不要这样。”
　　她语气依然维持平静：“不要对我好，不然我的情绪会有起伏。”
　　守门人动作轻滞。
　　旋而，她低低一笑，说话的气流挠过耳朵：“你远比佐伊想象的还要疯狂。”
　　“神性不是这么塑造的，你要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能容纳魔法的容器，不能这么做。”
　　“想知道神是什么样子的吗？”
　　海浪的气息再次卷来，眼前的女人眸子愈发幽暗，暗沉如血的瞳色。
　　继而，一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虚影彻底笼罩了阴沉的天光。
　　黏腻湿滑的触感贴过她的身体，无数条如同藤蔓的东西缠住了她的四肢，而她眼前却只有一片虚无，所能感受的仅剩最原始又直接的触感。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主要是因为感情线不太好处理

第65章 第十二章
　　「67」
　　“轰隆轰隆”的鸣笛声, 刷着红色外漆的铁皮火车喷着气慢吞吞驶入列车站。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扬了扬手中的旗帜。
　　出站口是简单的硬木栅栏，有警察守着秩序，一堆人挤在那边, 有来接家人朋友的, 也有来看看有没有生意的车夫, 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人。
　　穿着西部国家常见的长衣, 头戴着镂空花纹的女式黑色软帽, 陆零柒双手拎着一只看上去有点分量的手提箱从火车上走了下来。她胸口别着安索塔兰的校徽，里面是温暖舒适的羊绒背心。
　　安索塔兰在冬季开学。
　　瑞恩王国的科辛西城不仅在文化教育上一直压首都威特一头, 更是西部国家的经济中心, 东临海，是往来的交通枢纽，亚特兰港口是当今最大的港口。
　　她作为单身女性，一下车瞬间被一堆人包围起来。几个中年女人凑过来问她要不要就近住个旅馆，只要半磅。
　　与东部国家简单的个十百千计数单位不一样，西部国家的货币有一套繁琐的置换模式。
　　面额最大的是金磅，一金磅等于二十叶尼，一叶尼等于十二诺比, 陆零柒一直没搞懂为什么他们不采用十进制。
　　也有小孩子, 举着花朝她走过来, 还有卖吃的, 所有火车站都会卖的几样，带气的饮料和加了很多糖的橘子水，当然还有廉价粘牙的糖, 每次吃完不仅腮帮子发麻, 舌头都要舔牙齿半天才能彻底化掉。
　　从头等车厢里下来的绅士们握着手杖走贵宾通道，女士们优雅地拾起裙角, 把手搭在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手上。
　　在科辛西，一个偏远乡下小领主的女儿根本没有任何特权，她的话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本地人管用，当然，最管用的是钱。
　　钱是硬通货。
　　如果有钱，陆零柒除了可以走贵宾通道外，还可以坐车站专门配送的车，是蒸汽动力与魔法结合的、真正的、可以跑起来的车，去这座城市里她想去的地方。
　　这样的车目前无法量产，但几乎是有钱人出行彰显身份的标配。在科辛西，钱比贵族身份好用得多。
　　科辛西没有所谓的工业区，比起亚米卡曼工业区满眼可见的尘雾与烟霾，这里的空气清新许多，天也是蓝的，抬头望去，蔚蓝的天空晴朗广阔，有几朵浮云悠悠飘过。
　　但这不代表科辛西是一座落后的城市。
　　事实上，它已经到达了目前社会所能想象的现代和先进，它的工业企业基本都转移到周边的城市，只留下负责决策研发的总部，甚至都有大企业把公司开到了海外，比如在亚米卡曼，就有一家工厂承包了科辛西一家公司的配件加工工作。
　　她拎着箱子在外面扫了好几眼，终于在角落看到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安索塔兰联合大学新生接送”。
　　陆零柒重重吐了一口白气，拖拽着手提箱走到那边，对着看着牌子的褐发女生道：“是在这里报道吗？”
　　女生手里握着一只笔状的东西，对着陆零柒胸口的校徽扫了一下，笔的尾部发出红光。
　　她低头调转过笔身，看着上面的迷你屏幕，拿起笔在纸板上的表格写字，头也不抬道：“厄里斯是吧，没有姓？魔法学院物源系。”
　　陆零柒“嗯”了一声：“就在这里等吗？”
　　褐发女生抬头，她身材高大，肤色偏黑，用语习惯听上去像是高原国家的人。
　　“对。”女生轻敲了一下手中的纸板，“还有人没有到，你可以在这附近逛一逛，在五点二十的时候再回这里集合，五点二十如果还有人没到，我们就先回去。”
　　陆零柒朝她道谢：“谢谢。”
　　褐发女生愣怔一下，打量着眼前的黑发女生，朝她歉意笑了笑：“叫我苏西，现在文学院三年级。”
　　陆零柒客气地朝她点头。转身朝外面走去。
　　不同于她在现实世界里的都市，川流不息的街道，这里的环境更接近中世纪时期，但魔法的存在让这里快速进入工业社会，路灯整齐地树立在道路两旁，人群繁忙地走动，陆零柒将手提箱留在苏西那边，双手空空来到钟表店。
　　她推开门，一股热气迎来，微弱的魔法波动，是墙壁挂着的制热器在起作用。
　　陆零柒盘算着她接下来的花销。
　　佐伊给她的那笔钱不能轻易动。她身上目前有十金磅六叶尼七诺比，根据她查阅的资料，在科辛西要想一个月还算过得去，至少要八金磅。
　　“那个……”陆零柒清了清嗓子，“我需要一只表，预算是一金磅以下。”
　　表的价格不低，但在安索塔兰上课不知道时间可不行。
　　店主挑选了几款表放在陆零柒面前，陆零柒开着魅惑砍价，顺利耗费半金磅买了一只看上去还不错的二手秘银表完成交易。
　　她再去隔壁的小店买了一份报纸，在上面浏览房屋租赁信息。
　　安索塔兰提供对学生价格便宜的住宿，但陆零柒考虑她现在身后有夜刃，必然不能过这种隐私全无的集体生活。
　　“……皇后区第1302号出租独栋二层小楼，月租七金磅……水炭费用自理……”
　　出乎陆零柒预料，科辛西的房价并不高，和她每个月给自己划定的生活费差不多。
　　但这样陆零柒身上的钱似乎无法支撑她这么庞大的消耗。她需要另寻收入来源，比如兼职什么的。
　　但兼职不适合挣快钱。
　　陆零柒握着报纸，顺势加热身边的空气温暖着自己手，瞥见报纸一页上面写着——中奖号码今日公布！！头奖再次落空，奖池已累积到一百二十万金磅！！！
　　还有比中彩票来钱更快的方式吗？
　　陆零柒当即被吸引了目光。
　　她谨慎在心中评估她中奖的可能性。理论上来说，除非真的撞大运，不然不可能中。
　　那怎么才能提高一个微弱的可能实现的概率呢？
　　陆零柒将这个念头先放到一边，又继续阅读今日新闻。
　　剩下的就是一些城市的琐事，还有一些案件采访，看上去每个地方都会偶尔有的失踪案、凶杀案，也有国际版面，讲西部各国的矛盾与合作，也有介绍东部国家目前的情况。
　　“圣都预备圣女与骑士团预备骑士选拔正式告一段落！！！”
　　配图是骑士团副团长索恩，身后站着数十个预备骑士，可能还不止。
　　圣女选拔则相对神秘许多，没有照片流传，事实上，圣女选拔十分严苛，在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初选、复选、终选之后，圣殿会举行相关仪式，得到认可才能成为预备圣女，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通过了圣殿认可。
　　成为预备圣女，哪怕最后无法上位，也能成为长老会中的一员，拥有重大事务的抉择权。
　　陆零柒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没在上面看到伊格尔的面孔。
　　伊格尔要么没被拍进去要么没参加这次选拔。陆零柒想了一会儿，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该回去找苏西。
　　她裹紧身上的长衣，花两诺比在街边买了一杯热牛奶一边喝着一边回到碰头点。
　　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不是很多，等到五点二十，他们依次上车，这批次火车上的安索塔兰新生总共也就七个人。可能不止，有钱人会自己开车去学校。
　　与陆零柒不一样的是，其他人看起来似乎都是瑞恩王国本国人，没有口音，家境看上去都不错，各个面容严肃，说话谨慎。
　　陆零柒偷偷问了苏西，才知道他们根本是一起来的，甚至都是同一所中学的同学。
　　只有一个豆芽菜一样瘦弱的女孩，头发很长，看上去孤零零缩在角落里，同样一声不吭。苏西说她是外国人。
　　“跟你一样是外国人，但她是东盟的，也不算东盟吧，她写的住址在东盟的一块殖民地……
　　嗯，你懂的，通用语说的还不太利索，你俩是同学，都是物源系。”苏西爽快地回答道，“后面那群像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呢，专业就多了，有法学院的，也有机械学院的，好像没有魔法学院的，学魔法要看天赋的，天赋不行再聪明都不行。”
　　她说的很大声，但身后的毫无波动，没有交头接耳。
　　“维利省是保守党掌握的省。”苏西继续大声道，“保守党，你看他们这样子，是不是真的很‘保守’？但别担心，科辛西是一个好地方，不会说话的人也必须学会说话，他们要放下自己的精英做派才能交到朋友。
　　很快维利省也会像其他省一样要被拿下咯，不像东部的国家，这里的陛下改革的决心可大了呢～”
　　车子抵达安索塔兰大学内部停下，陆零柒在交谈中没来得及看一眼校门，就进去了。
　　她拎起手提箱，先让后面的几个保守人士有序地下车。
　　豆芽菜少女就背着一个小包，颤颤巍巍站起身，面色苍白，看上去好像晕过去。
　　“你没事吧？”陆零柒询问。
　　此时车厢里只有司机，苏西是第一个下车的。
　　女孩受到惊吓，浑身颤抖了一下，她抱着自己的小包慌乱避开陆零柒探寻的目光，用力摇头，长发甩到一侧。
　　陆零柒倒吸一口气。
　　眼前是一对小巧柔软的狐耳。
　　……这是一个兽人。
　　不对……这么瘦弱的体型。
　　应该是一个半兽人……
　　兽人那么排外的种族……东盟的联合远征队伍到底还干过什么禽兽事啊……

第66章 第十三章
　　「68」
　　魔法学院位于安索塔兰一处偏远的地方, 陆零柒和狐耳少女越走越人少，等到一座尖顶哥特式的城堡出现在视线中，一队戴着兜帽的魔法师面容严肃地朝她俩走了过来。
　　“新生吗？”领首的魔法师看着陆零柒胸口别的徽章, 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虚空点了点, “物源系厄里斯、还有若娜……嗯, 你是混血？”
　　狐耳少女紧张地点头。
　　“跟我来吧, 入院仪式, 院长会帮你们的徽章先接入信息库，获取阅览和使用许可。”为首的魔法师带着她们朝其中一座雄伟的尖顶建筑走去。
　　连缀起伏的古堡群, 冷色调的环境, 传统的长袍，与外头工业建筑群有着明显的区别。
　　魔法发展到现在，哪怕已经衍化出现代魔法和古代魔法这两门课程，但魔法师们对过去的留恋与追求似乎从未停歇。他们保持传统，又在传统中寻找新的发展。这样的观念在学院派出身的魔法师中有着更突出的体现。
　　她们走进门内，偶尔有进出的学生，也很少说笑，身形匆匆。洁白光滑的地砖, 穿过一道幽邃的甬道, 周围是色彩诡谲的壁画, 泼墨淋漓, 好像是一个疯狂的画家酒醉后打翻了调色盘所作，上面篆刻着面容模糊的天使，泛黑腐朽的羽毛, 也有烈火焚烧的地狱。
　　陆零柒觉得这里像是异教徒才会聚集的地方。
　　他们走进宽敞的大厅, 一个演讲台，和教堂内部打扮没有太大区别。里面已经有一些人, 都穿着一样的服饰坐好。陆零柒和若娜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太阳透过穹顶上方的彩色玻璃照射进来，将光线扭曲成诡异刺眼的颜色。
　　安索塔兰所在的瑞恩王国的蔷薇魔法军团，里面绝大多数的魔法师都是来自这所学院，他们可能来自于五湖四海，但最终会为这个国家效力。
　　比起瑞恩王国的异军突起，西部其他国家可就逐渐有了衰颓的趋向。
　　光各国的学运都够他们焦头烂额，还有宗教势力的渗透，和新旧交替时期必然的阶级矛盾。
　　最近传言都在说蔷薇军团会发动一场战争，协助瑞恩王国统一西部各国，国内的民众舆论也越发倾向于发动战争。
　　但当朝的皇帝似乎并不着急，她看上去一边推动着所有人的情绪，又慢悠悠吊着他们的胃口，迟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不断降低学生来瑞恩的求学的门槛，甚至协助其他国家一些有潜力的人才叛逃，予以厚待。
　　穿着同样长袍的魔法师拿着一卷羊皮纸走上台。
　　陆零柒曾经一度不明白，明明造纸术已经很发达，为什么有些魔法师仍然选择使用羊皮纸。
　　她稍微愣了一会儿，那个长发的男人便开口了：“开学第一课，魔法的起源与用途。”
　　“我是一名心感派的魔法师。”他微笑着对众人道，“在我的塔楼内……无意冒犯神启派的同学们，你们可以看出来我对宗教对神灵根本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这要放在一百多年前，我会被当成异教徒被抓进审判所烧死的。”
　　“我要提醒你们的是，没有哪个魔法理论体系比另外一个体系更高一等的思想。
　　倘若真的能分出优劣，神启派的魔法师还会放任我站在这里给你们传播异教徒思想吗？”
　　“但你们要坚定自己的道路。”长发男子说道，声音沉稳，“神启和物源派的学徒们，我尊重你们。对于众所周知的各派系区别，我在这儿不进行赘述。”
　　“安索塔兰的地图已经链接进入你们的徽章当中，课程表和魔法学院学生手册请在今天晚上消化完毕。我所谓的第一课，重点在用途。”
　　“你们该庆幸自己还是学生。”扩音器将他的声音散播到整个大厅之内，“作为学生，你们尚且拥有自己的空闲时间。
　　等到最后一年，你们将编入蔷薇军团魔法师特殊预备小队，为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做准备。
　　能考进安索塔兰的你们在当地可能是天之骄子，但在瑞恩王国这片土地上，我们拥有这个世界最顶尖的人才，你们将面临激烈的竞争压力，这里不仅是大学，同样是维护社会稳定和对外扩张暴力组织的储备力量。”
　　非常官方的发言，但神启派的学生应该不会喜欢。
　　陆零柒有点困倦，瑞恩王国用优厚的待遇和领先的魔法研究使得大批人才留下，但怎么样才能让信仰神灵的学生抛弃圣都留下呢？
　　虽然神启派的学生相对较少，毕竟圣都并不是吃白饭的，他们在东部的势力强大，每年的筛选选拔，笼络人才，鲜有遗珠。
　　相对来说，在西部这样氛围下选择信仰神灵才是一件比较稀罕的事情。
　　陆零柒昏昏欲睡听完官方发言，排着队领到两套新的袍子，再排着队出去。她一转眼，身边那个狐耳少女就不见了踪影。
　　再往里走就是宿舍区，陆零柒没有选择住校，但宿舍里仍保留着她的位置，如果她这个学期表现得足够好，她将获取一份丰厚的奖学金，运气好还能受邀进入皇宫参加宴会。据说陛下很喜欢年轻有潜力的孩子。
　　陆零柒握着报纸走进宿舍楼，一般都是四人间，她在上面翻阅住房信息。
　　皇后区1302号的房子……她再阅读了一遍信息，借用宿舍区的付费电话拨通了房主的通讯码。
　　“嗯……请问是奥斯汀夫人吗？我有意想租您在皇后区的房子，请问什么时候方便，我想上门看一下。”
　　女人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传过来：“噢，小姐，现在、明天、后几天，都有空，我怀孕啦，一直待在家里，您来的时候联系我，我将提前前往皇后区的一号门口等您，方便留一个名字和通讯地址吗？”
　　窘迫的是，个人移动通讯装备是贵族和有钱人的特权，比如伊格尔，只要她不心血来潮要换号码，不然她到哪陆零柒都可以用那个通讯码联系到她，像圣都这种屏蔽外来信号的都城除外。
　　而陆零柒只能使用公用电话，当然，如果她有一个固定处所，可以让电话管理局的人上门安装一个固定电话，这样她也相对拥有了半个专属通讯码。
　　她也可以用魔法进行联络，但这样的流通仅限于魔法师内部。
　　“我刚到科辛西，叫我厄里斯就可以，我是外国人，没有姓，夫人。”
　　“您的丹德兰洛语一点口音都没有。”奥斯汀夫人惊讶道，“您是来科辛西谋营生吗？单身女性在国外闯荡可不容易。”
　　陆零柒礼貌回答道：“我是安索塔兰的新生，不太习惯宿舍生活。”
　　奥斯汀旋而笑起来：“那您一定是个天才，希望我的孩子出生后能有您的一半聪明。”
　　陆零柒不习惯这么直白的夸赞，脸有点发烫，她低声道：“夫人，您的孩子会很出色的。”
　　“那我们约一个时间？明天下午三点怎么样？但愿你没有课，这样我还可以你准备下午茶。”
　　陆零柒调出课表扫了一眼：“这几天都没有课，学院大概是想让我们先适应大学生活。”
　　她必须先忍受安索塔兰这几天教授们的洗脑演讲。
　　这并不容易，当周围环境都如此狂热的时候，你的质疑会受到各方面的压力，尤其是来自于亲朋好友的。
　　当然，她也没有什么好朋友。
　　陆零柒拿着介绍信，将手提箱放进自己的宿舍，里面有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圆圆的脸，朝她笑，陆零柒冲她回笑了一下，用清洁咒将床铺收拾干净，准备先凑合一晚，如果合适，她明天就可以搬出去住。
　　然后就是介绍信，她需要去法学院找克莱尔·斯特林教授，佐伊说她人不错，是一个态度尖锐的老太太。
　　“总之，不要和她吵架。”佐伊当时是这么对陆零柒说的，“吵输了你会觉得感觉到挫败，但吵赢了你会担心她下一秒会呼吸衰竭猝死。”
　　陆零柒跟她保证尊老爱幼是她一贯的美好作风。
　　法学院距离魔法学院有一段距离，陆零柒租了一辆自行车，蹬了好久才抵达法学院的门口。
　　猫头鹰的标记横亘在法学院的弯顶拱门上，黄铜色的徽章，背景是地平线边缘西沉的太阳，猫头鹰在黄昏中起飞。
　　她一路顺着指示牌来到法学院的内部，里面的学生装扮正常多了，她一身长袍是个人都知道她是魔法师。
　　“斯特林教授的办公室……”她拉上一个看上去比较面善的学姐，“请问。”
　　“副院长办公室在三楼。”女孩回答道，“说话小心点，进去记得敲门。”
　　斯特林教授年纪确实大了，谁也不知道她有多大，反正看照片花白的头发，但牙还算不错，很少有人骂的过她。
　　安索塔兰的法学教授基本是学界泰斗级别的人物，但经历过一场大清洗之后所剩无几。
　　毕竟当今陛下上台的不太正当，那时候克里斯汀娜公主刚上任蔷薇军团指挥官，然后拥有优先继承权的几位皇子就莫名其妙因为各种意外死掉了，她带着只有三百人的骑兵队杀回到首都，亲手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坐上皇位。
　　陛下上台第一件事就是下令修改继承人法案并且彻底移除贵族议会。
　　当时多方阻挠，但君王无情，没有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不起眼的平庸公主有这样的雷霆手段，同样，谁也不知道这样一个嘴臭老太太在骂了陛下后是怎么从她手里活下来的。
　　陆零柒也想一睹风貌，她站在门口敲了敲，等了一会儿，门被“唰”一下打开，露出一张褶皱苍老的面庞，镜片后的眸子亮亮的，神采奕奕地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学生。
　　老人家手里捧着半米高的书“啪”一下落在陆零柒的手里。
　　“你是佐伊介绍过来的吧。帮我把这些书搬到马车上，今晚想吃什么？
　　外面有一家小酒馆的杂烩浓汤味道不错，我喜欢他们做的玫瑰鱼，鱼皮炸过沥油，浇上酱汁味道棒极了，就是刺有点多。
　　你跟我一起去或许能向老板多买两杯葡萄酒，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逃掉明天一天的讲座。”
　　作者有话要说：
　　好多东西要交代，这本的公主比上一本的公主要幸运得多……吧？毕竟陆零柒是个好人，上一本的女主不是。

第67章 第十四章
　　「69」
　　瑞恩王国首都, 威特，皇宫。
　　“奥菲莉亚，圣都终于选出预备圣女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奥菲莉亚·斯图亚特, 瑞恩王国皇室动乱之后仅存的三位公主之一, 当然, 克里斯汀娜把妹妹辛西娅拽上皇位后, 她现在应该升级成为亲王而不是公主。
　　但奥菲莉亚并不在乎这些，朝只比她大了半个小时的同父异母的姐姐翻白眼：
　　“对, 您太英明了！居然知道圣都选出圣女意义重大。”
　　外面传言中一会儿是暴君一会儿是明主的辛西娅盘腿坐在床上, 床脚放着黑色的靴子，周围是一堆又一堆摞成小山的书本文书，浅金色的长发掉了好几根，她抓在手中拉长着对着灯照了一会儿，狐疑道：“我这是白发还是金发？”
　　“你少在这些地方操心就不会长白头发。”
　　奥菲莉亚毫不客气道，金发一甩肩后，对着镜子扎着头发，觑着镜子里的辛西娅低头拿着笔拼命签名, “你要不将克里斯汀娜喊回来？我有点想她了。东盟那边有北方游击队, 他们现在要么召回远征队, 要么就放任他们骚扰, 但召回远征队意味着这十几年的战争耗费都打水漂，我比较害怕玫瑰夫人，亚米卡曼、切莫昂近几年发生的事情都有她的身影, 见鬼, 她是靠吃男人一步步壮大的吧，换了七八九十任丈夫了, 男人真是一群蠢货！”
　　“要不你去？”辛西娅提议道，“克里斯汀娜不一定能回得来，她还在追踪几个叛徒，我们有一个兄弟仍然在外面，我担心他会逃到圣都然后给他们借口出兵，克里斯汀娜必须先杀了他。
　　我拨给你一个六万人的正规军团，然后你代表我去跟精灵族进行外交，西部的战争可以在你说服女王之后。”
　　“算了。”辛西娅想了一会儿，跳下床，换好靴子，绑紧腿部的绑带，从衣架取下自己的制服，“我这边监控到了夜刃的行动轨迹，在科辛西那一带有出现，不确定是不是只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现在正巧是开学季，我等会儿出去传令今年安索塔兰的优秀学生将获得我的亲自嘉奖，看看能不能引来什么有趣的人。”
　　“我去调查。”奥菲莉亚拉住她的手，辛西娅制服上的勋带拂过她的手背，“针对你的刺杀够多了。明年有周年阅兵，你不能错过。而且你再受伤克里斯汀娜肯定会生我们气的。
　　我去科辛西，你派几个密卫在十天后再出发，接着下诏让边境的指挥官保持克制，然后留在威特慢慢对付那群老家伙，等克里斯汀娜带人回来。”
　　“科辛西也有保守党的势力，现在秩序已经稳定，你再随意杀人不好，他们可以暗杀你我也可以暗杀他们，至于对外的事情，克里斯汀娜会解决的，拜托，辛西娅你该对我们的姐姐有点信心，你小时候最崇拜她了。”
　　“科辛西势力不止保守党。”辛西娅阴沉着脸，“你低调点，帮我把过去几十年的卷宗都好好查一遍，经济、政治、大大小小的案件，有异样的一点点摸。”
　　奥菲莉亚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脱掉身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长裙，光洁细嫩的肌肤大半裸着，她对辛西娅挑眉，走过去亲她额头：“你在交给我一个大难题，这要得罪不少人。”
　　三位公主性子一个比一个果决，奥菲莉亚马上传侍女换衣服，然后单枪匹马前往科辛西。
　　……
　　不得不说，大城市和小乡镇的马车差距不是一般大。
　　陆零柒坐在上面，没有任何大的颠簸，马车内部空间充足，中间甚至放着一个方正的小桌案，上面放着一些甜点。
　　陆零柒和斯特林教授面对面坐着。
　　斯特林教授一路上拿着笨重的移动通讯对讲机和人吵架。
　　“……不，我不同意。这门课程今年只有两个学生选？那也必须开设。”
　　“我早！早就说过！那群学生都是需要用鞭子抽的懒鬼，能有简单的课就不会选择……哪怕这里是安索塔兰……什么，你说学生不选是因为这门课的通过率太低？那是他们太笨！人文的科目，他们被我们的陛下教得太好了，没有标准的一把尺甚至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明天有新生欢迎仪式，不，我要请个假，这种场合不适合我。”
　　陆零柒撩起帘子，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道路两旁有明亮的路灯，学生三三两两在步行道走着。
　　这就是大学生活吗？她看过课程表，不是每天都有课，也不需要每天上满八节课。
　　陆零柒想了一会儿，她回到自己的世界，是不是又要再上一遍大学？
　　马车拐了一个弯，朝校门口走去。
　　安索塔兰选址在旧城墙地带，据说是某位大公的领地。
　　有一部分的城墙被保留下来，城墙脚下是来做生意的小摊贩，街边小吃样式多样，辛辣与甘甜混杂一起。
　　斯特林跳下马车，腿脚稳当，车夫找到位置马车停在外面，然后拾起帽子领先他们一步进入酒馆。
　　酒馆没有牌匾，门外有两盏亮得刺眼的灯，斯特林教授走进去的时候，一个长相凶悍的短发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教授，今天开学第一天，我以为您会很忙。”
　　年轻的女人只有一条左手，右胳膊几乎全没有了，只有一点点的上端残肢会随着行走轻轻摇摆。
　　“这是您新收的学生吗？”她看着陆零柒。
　　陆零柒这才发觉她长得凶只是因为她的面部神经几近瘫痪，只剩下眼珠子转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点的变化。
　　斯特林教授朝楼上走去，一楼的大厅里人声嘈杂，挤满了客人，斯特林教授踩着木板楼梯，扶着扶手大声问她：“你在说什么？”
　　“我说——”女人拖长音调，“您是新收了一个学生吗？她看上去好年轻！！”
　　她们走进一个小包间，门一关，噪音瞬间消失。
　　陆零柒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巧妙的隔绝咒，利用魔法材料不仅长期保存了魔法效果，还扩大了咒语的影响力。
　　“她只是把袍子脱掉了。”斯特林教授嘟哝道，“你对同类没有一点警觉性？军队退役后你倒是过得越来越安逸了。六杯葡萄酒，她三杯我三杯，不算违规，鱼和汤，嗯……今天多一个人，请帮我多加一个炒菜。”
　　女人下楼准备晚餐。
　　“坐吧。”斯特林教授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你刚刚手里拿着的是报纸？”
　　陆零柒：“在车站买的，我不准备住校，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集体生活真叫人不舒服，对我们来说。”斯特林教授颇为赞同地对她道，“明天的讲座，你的老师既然是佐伊，想必你一定不喜欢明天一天的讲座。”
　　“确实不是很喜欢。”陆零柒措辞委婉，“我以为安索塔兰不会有这些走过场的活动……也可能是我当初抱有太大的希望。”
　　先上来的是酒，斯特林教授自然地将陆零柒面前的葡萄酒杯放到自己身前，一饮而尽：“孩子，你不能指望由国家组建成的大学告诉你你的一生都将或是主动或是被迫地参加群众运动。
　　而且这些运动，充斥着模式化的思想和口号似的宣言，缺乏具体的内容，枯燥乏味，但足够洗脑。”
　　陆零柒承认：“参加这种活动……确实让我觉得痛苦。”
　　“我们没必要反抗。”斯特林教授眨了一下眼睛，把葡萄酒杯推到陆零柒面前，看见短发女人单手拎着一锅泛着番茄色的浓汤快步走过来。
　　女人将勾着汤盆的吊环取下，又小跑下去将鱼和一叠烤得金黄的饼放上来：“教授，再来土豆泥蔬菜卷好吗？免费赠送。”
　　“希瑞，辛苦你了。”
　　“佐伊将你送到这里接受教育。确实，在我们的陛下上任后，这个国家变得强大起来，她快要一统西部，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佐伊一直担心克里斯汀娜未来将剑指向东方，我觉得这是迟早的事情，她也应该知道。
　　现在人民的情绪已经被煽动起来，所以留给你安稳过日子的时间可能仅限于这五年。”
　　陆零柒试探着问：“陛下是准备发动统一西部的战争了么？”
　　斯特林教授拿着烤饼蘸着汤汁：“你读过历史吧？”
　　陆零柒点头。
　　“战争的先兆往往就是这样。人们会陷入一种他们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歇斯底里的状态。
　　想想百年前的第一次王朝战争，大规模的阅兵大规模的演讲，艺术家们创作，舞蹈家们歌唱家们表演，死亡与鲜花并行。”
　　“我们习惯性在群体中寻找归属感。我们或多或少都会属于某种团体，不管是相信你的国家还是相信你的宗教，当你对某个群体表示认同时，你甚至说不出自己认同的到底是什么。它必然是一种模糊笼统的观念，但总含有庞大宏伟的意义。
　　主流的观点甚至不需要被讨论，它就是一种群体性的思维，它无法改变，十分排外，当你试图提出质疑，压力往往会来自于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没有一个国家会愿意让人民摆脱这样的集体压力，因为这样的压力往往会和忠诚划等号。”
　　“不管是在这个国家，还是在其他地方，你哪怕已经学会了如何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但保持自我内部的思考，是至关紧要的。这是把你和群体割裂重要的一点。”
　　斯特林教授告诉她：“我们的陛下多聪明，她清楚这一点。
　　但她根本不需要担心我的反对或者说是异见，群众陷入趋同的情绪时，黑白都可以完全颠倒。”
　　“噢，你想再来一杯葡萄酒么？我想想，我现在该先给你签一个图书馆自由进出许可，然后你就可以少来打扰我了，如果你想选择辅修专业，我建议去骑士学院看看，骑士和魔法师一向是最般配的，你可以先假装练习受了伤，然后在帮助你的人当中里面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伴侣。”
　　作者有话要说：
　　我应该……提前说过，这一卷是最长的一卷……了吧

第68章 第十五章
　　「70」
　　皇后区……1302号。
　　科辛西有完善的交通系统, 她可以随时搭乘公共蒸汽马车前往想去的地方。
　　这种公共蒸汽车比安索塔兰来接他们车要简易多，只装备了基础动力机器，使得行驶速度只比自行车快一些, 但胜在可以同时搭乘大量的人。
　　此刻, 陆零柒夹在一堆一堆人当中, 手里拎着她的宝贝手提箱, 经过缩小体积魔法改良过的手提箱, 附带轻盈魔法，她在这方面做的还算熟练, 尤其是拿到安索塔兰魔法学院物源系标准用书之后, 她又重新改造过。
　　她现在需要一个专属的施法媒介，学院给的制式徽章现在是足够用了，但也会让她施展的魔法有迹可循。
　　身为和东部叛军有着深厚联系的陆零柒觉得保险起见，她还是需要重新打造一个施法媒介，方便她快捷施法。
　　或许……《哈利波特》里面的魔杖？
　　陆零柒被挤得纹丝不动，她抽空构思了一下，想着要不干脆找一根木棍，里面镶嵌入秘银或者圣金石, 还能角色扮演一下书中的人物。
　　当然, 等她足够强大后, 自然也可以无媒介施法。
　　车厢里充斥着各种味道, 有人拿出了涂着黄油的煎饼，里面夹着肉，有一股异样刺鼻的味道。
　　现在不算高峰期, 但科辛西作为交通枢纽和观光圣地, 人一向多到可怕。
　　她扒拉开人群跳下车，顺着路标寻找皇后区的入口。
　　陆零柒拿着怀表, 时间刚刚好。
　　“嘿！”
　　陆零柒还在左顾右盼，远远地出现了一个步履蹒跚的人影，扶着腰朝她慢慢走过去：“是厄里斯小姐吗？”
　　又尖又细的女声，奥斯汀夫人的肚子已经有很明显的弧度了，走起路来显得有些费劲。
　　她一眼认出了陆零柒。
　　毕竟按照陆零柒自己描述的黑长发黑眸，在科辛西并不是常见的发色瞳色。
　　“奥斯汀夫人。”陆零柒礼貌地向她问好。
　　“今天天气不错，是一个晴天。”
　　标准的科辛西式寒暄，先说一下天气。
　　“我带你去看看房子。”奥斯汀夫人转过身，走在皇后区宽而平整的街道，葱绿挺拔的行道树投射下一片阴影，哪怕是冬天，它们也没有泛黄凋零。
　　“这里的环境还不错。”奥斯汀夫人跟她说，“皇后区距离站点很近，这边的清洁工作也不错，本地人和外来客一半对一半，基本都有稳定的工作，收入稳定，不用担心治安问题。”
　　“如果你有闲钱，也可以雇佣一两个女仆或者男仆，相信我，一个简单的打扫女工能为你的生活省不少力，在邻居的交谈中更有地位。”
　　陆零柒一边聆听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科辛西的克林格中学到皇后区只有三站点的距离，有一部分家长也会选择在这里租房。”
　　奥斯汀夫人仔细观察着陆零柒的表情，似乎在揣摩这个年轻的女孩是否能承担租房的费用。
　　她终于将陆零柒领进1302号的房子。
　　淡绿色的外观，两层楼高的独栋，门口有一块小草坪，用白色的围栏围起来，推开门，玄关处宽敞，走进里面是狭窄的廊道，旁边放着一张折叠床，上面积满了乌黑的污垢，几乎看不出床单原本的颜色。
　　奥斯汀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之前是群租出去的，七个租客合租了一栋，一个月只需要付出一金榜。”
　　再往里走是客厅，有一个风格简约的壁炉，几根柴火散落在一旁，头顶燃油灯亮的刺眼。
　　“需要收拾的话，我可以帮忙。”奥斯汀夫人赶忙说，“家具都是全的，桌子椅子床，还有下水道和马桶，这栋房子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比我住的要大一些，我和霍华德不需要这么大的空间。”
　　她看上去有些急于将这栋房子推销出去。
　　陆零柒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去，上面是附带了盥洗室的卧室，空间宽敞，卧室外是弧形的小阳台，放着一把椅子，上面有旧的遮雨棚，栏杆已经生锈了。
　　她再次走下楼，看了一眼客厅，左手边是厨房，也有卫生间，但不能洗澡，显然奥斯汀的妈妈从没有想过这栋房子会被七个人一同使用。
　　还有一个书房，书架上空空荡荡，沙发看起来也需要更换，里面的内容物都从坏掉口子里挤出来了。
　　目测六七平米的储物室，里面空空荡荡。
　　七金磅，确实是一个划算的价格。对比其他面积差不多的房子，这里的地理位置更好，不是在市中心很近的地方，但不算偏，适合这座城市普通人居住。
　　“七金磅一个月，对吗？”陆零柒向奥斯汀夫人确认。
　　奥斯汀夫人惊喜回答道：“是。不过我希望您可以一年起租，先预支三个月的房租可以么？”
　　陆零柒皱起眉。
　　她现在手头挺紧。佐伊的空头支票只能放在银行的储蓄柜里干看。
　　她手上可动用的钱也就九金磅多，何况她今天还花了1叶尼2诺比吃了早饭和午饭。
　　一下子拿出二十一金磅对她来说无疑很困难。
　　但好在她有魅惑。
　　“噢……先付一个月的房租住住看吗？”奥斯汀夫人晕乎乎道，“也可以，像您这么优秀的人，当然可以信任。安索塔兰毕业的学生各个前途无量。”
　　奥斯汀夫人拿来纸笔，蘸上墨水，将重新拟定好的合同递给陆零柒。
　　陆零柒从口袋里取出七金磅递给奥斯汀夫人，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奥斯汀夫人热情地邀请她：“既然协议签好了，不如来我家坐坐，不远，五分钟的路，我们喝杯茶，我看报纸上说多和有文化的人聊天对胎儿有益。”
　　口袋空落落的，一下子只剩下2金磅，还有一些零碎的钱。
　　陆零柒被奥斯汀夫人拉出房门，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路没走几步，奥斯汀夫人猛地停住，盯着路边摊位上的青色果子迈步动脚了。
　　她停在摊位前，问了一声价格，脸上浮现出犹豫。
　　她看上去很不好意思地对陆零柒说：“我想吃这个很久了，酸酸的，能把牙酸软咯，但霍华德觉得价格太贵。”
　　陆零柒瞥了一眼价格，2叶尼一盒，价格也不算特别贵。
　　她掏钱买下一盒递给奥斯汀夫人。
　　奥斯汀夫人受宠若惊，接过的时候还有一点诚惶诚恐。
　　陆零柒跟着她的房东来到她的家。
　　远没有奥斯汀夫人形容的小上一点。
　　环境可以称为逼仄，面积几乎缩小了一半。
　　但陈设干净，墙上贴着廉价的画装饰，采光不太好，室内光线昏沉。
　　奥斯汀夫人进厨房洗水果，然后放在盘子上端出来。
　　她大着肚子端水，又拿出饼干，陆零柒想起身帮忙又被她按下来。
　　“不用你忙。”她笑着说，费力地弯腰将壁炉点燃。
　　奥斯汀夫人忙活完毕，坐下，小心翼翼拿过一颗果子，咬了一小口。
　　“科辛西消费太高了。霍华德的收入只能刚好我们生活，但我们不能委屈了孩子，如果不抓紧攒钱，他会落下同龄人一大截。”
　　“他？”陆零柒挑眉，丹德兰洛语中他的发音和她并不一样。
　　“霍华德执意做了性别检查。他不是科辛西当地人。”奥斯汀夫人低头道，“他家乡离东部比较接近，那里人都比较想要儿子。”
　　陆零柒没来得及回上话，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奥斯汀夫人赶紧起身迎上去。
　　走进来的男士夹着公文包，穿着黑色的制服，方正的脸，面容严肃地进来，看见陆零柒的时候皱起眉头，面色不悦地看向奥斯汀夫人：“她是谁？”
　　奥斯汀夫人赶紧解释：“新的租客。”
　　霍华德看上去有点不敢相信：“她成年了吗？”
　　奥斯汀夫人：“她是安索塔兰的新生。”
　　霍华德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丰富起来，五官略有些扭曲，他抬了抬下巴，眼中疑云密布，语气颇为傲慢地对陆零柒道：
　　“你的学生证呢？”
　　陆零柒指了指自己的手提箱：“在里面。”
　　“拿给我看。”
　　霍华德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
　　奥斯汀夫人充满歉意地朝陆零柒摇头：“抱歉，他不是……”
　　霍华德打断她的话，拿起茶几上的协议，语气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只让她交了一个月的房租？！”
　　奥斯汀夫人仍在试图解释：“她是安索塔兰的学生……”
　　“我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安索塔兰的学生！”
　　霍华德抹了一把脸，他的胡子没剃干净，顺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抖动，“她肯定是个骗子，只有你这个蠢货……”
　　“你！”奥斯汀夫人浑身发抖，“别在外人面前说这些。”
　　“这是什么？”他低头看见茶几上的水果，气得发笑，“你倒是大方起来，拿了一个月的房租就开始乱花钱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挣钱有多辛苦？你一天到晚！一天到晚只知道浪费钱！嘴这么馋吗？”
　　陆零柒瞬间对奥斯汀夫人充满了愧疚感。
　　她没想一次简单的魅惑会引发这样的后果，更没想到顺手买的东西会让那个男人发这么大的火。
　　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藏在外衣下的徽章微微发热。
　　“住手。”
　　她轻声道，手指的动作顷刻停滞。
　　霍华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立马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奥斯汀先生。”陆零柒深吸一口气，“我是安索塔兰魔法学院的学生。”
　　她朝前迈了一步。
　　明明她没有霍华德那么高，但向前刚走了一步，霍华德就朝后退了一步。
　　“安索塔兰的魔法学院……意味着我现在也是帝国军队的一名预备军官。”
　　她走上去，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帮霍华德理了理领口。
　　“您的夫人帮助了我。我很感激她。”
　　陆零柒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放在沙发上，桌上的水果刀漂浮起来，贴在霍华德的脸侧，奥斯汀夫人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相信您也会为她感到骄傲的，对吧？”
　　这把未开锋的水果刀似乎突然变得锋利起来，冰冷的刀刃贴着，霍华德浑身僵硬地一动不敢动，盯着陆零柒胸口的徽章，举起双手：“小姐……哦不长官，有事好好说。”
　　陆零柒低着头，朝奥斯汀夫人笑了笑：“我回一趟学校，希望今晚您能有空和我保持通话。关于房子的装修问题，我需要您的建议。”
　　说完，陆零柒重新穿好衣服，拎着她的箱子，拿着奥斯汀夫人给她的钥匙，朝外走去。
　　她回到住处刚放好手提箱，又收到晚间会议的通知。
　　斯特林教授只帮她请了白天的假，没有请晚上。
　　再加上搬个家遇上这种事，一切都陆零柒觉得十分烦躁。
　　当她坐上公共汽车的时候，与拥挤的人群重逢，她的怒气值抵达了临界点。
　　车到半途，她看见一个男人不断用下身蹭动前面女士的裙子时，胃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抓住，呕吐感愈发强烈。
　　她看着女人不适地往前靠，又避不开，裙子上沾上污浊的液体，男人低着头不断吸着气，嘴角流荡出放肆的笑，单手扣好皮带，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松松垮垮站着，心满意足地准备下车。
　　车子停住。
　　他下车的时刻，一脚踏出的瞬间。
　　古老晦涩的词语从陆零柒的口中低低诵出，淹没在人声的嘈杂之中。
　　车门关上。
　　一声凄厉的惨叫隔着车窗传来，车子慢吞吞地驶离。
　　一团金红色火焰在皮带下方凶狠地燃烧，好似在吞噬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陆零柒：今晚吃什么？
　　守门人：烧鸡。
　　陆零柒：……

第69章 第十六章
　　「71」
　　刚点完名。
　　若娜一脸崇拜看着身边的陆零柒, 看着她用一个巧妙的魔法将讲台弄塌了一小块。
　　“你要一起吗？”陆零柒忖度着，觉得抛弃同伴在这里受罪不太好，于是礼貌地询问狐耳了一句。
　　半兽人伸手用力压住自己翘起来的耳朵, 用力摇头, 声音有些羞涩, 用不太标准的丹德兰洛语对陆零柒说：“我就在这里, 如果要再点名, 我可以帮你喊到。”
　　陆零柒惊讶地看着她，若娜竭力装作正常的模样正襟危坐, 她挤在一堆魔法学生当中, 身材娇小，目不转睛地盯着演讲台上拿着扩声器的领导。
　　站在一边的年级导师布莱迪教授立马施法将柱子稳固住，然后目光扫向礼堂，面色严肃地看着在座的各位学生：“安静。”
　　陆零柒趁乱从后门口偷偷溜出去，在花园的小径上撞见同样在跑路的斯特林教授。
　　“嘘，小声点，你这个蠢笨的废……”斯特林教授烦躁地说道，弯腰捡起她的针织软帽, 拍去上面的灰尘, “噢, 是厄里斯么？你也在啊。”
　　两个人面对面, 像是出门散步的老朋友在寒暄，说话时热气凝结成水雾，斯特林教授擦了擦她的镜片：“你找到住的地方了么？”
　　“找到了。”陆零柒告诉她, “价格很公道。”她跟在斯特林教授走在像迷宫一样的小道中, “我现在需要一份来钱快的工作。”
　　斯特林教授轻轻笑起来：“过来人告诉你，欺骗是来钱最快的工作。”
　　陆零柒提醒这位年迈的法学教授, 免得她老糊涂：“诈骗犯法。”
　　斯特林教授：“我说的不是诈骗，是欺骗。欺骗能让人心甘情愿把钱赠与给你。”她琢磨着，“你要不开个魔法速成班？现代社会的人对神秘学领域一向狂热。”
　　她仔仔细细把陆零柒从头打量到脚，似乎在评估她行骗的能力：“包装一下，年轻的魔法师，即将成年便考上安索塔兰，精通多门语言，惊艳的美貌，你愿意成为这个世界的焦点、拥有无数狂热的追随者吗？”
　　听起来像是在造星，陆零柒暗想。
　　“我……我和佐伊的关系，我不觉得我适合抛头露面。”
　　按照当今皇帝对新鲜事物的热爱，她这么做的后果是直接引起皇帝的注意力，然后她的虚假的身份便会在秘密势力的调查之下泄露彻底。
　　“那占卜？星象学？神秘学？也可以，你可以为迷信的人们出主意。”斯特林教授脑子动得飞快，“这些和科学无关，但总有很多人信。
　　不管他们读了多少书，仍会对玄学有偏执的热爱，并会在上面投入大量的财物。”
　　“利用神启派的魔法知识，开一间占卜馆。
　　你还有一个兽人同学，兽人的图腾崇拜，又是神秘学中的一个重要分支，你可以拉她入伙，扩展业务。
　　简单来说，就是向这座城市里的急需心灵慰藉的人们收取智商税。”
　　这个主意不错。
　　陆零柒决定回去仔细研读一番神启派的魔法书，然后总结出一套通用的话术。
　　……
　　陆零柒行动起来很快。
　　她先去生活商店给自己买了一排蜡烛，又去裁缝店买了一大块黑布，准备随意裁剪一下作为装神弄鬼的服饰。
　　学院发给他们的袍子制作复杂，且可以轻松附魔，属于军需品，但用来骗人的衣服不需要这么讲究。
　　花完这笔钱，她的口袋里几乎快空掉了。
　　没有魔法师能像她这么穷的。哪怕是一个学徒，也可以去一家工业公司获取一份薪酬丰厚的兼职。
　　但陆零柒不喜欢群体。
　　她拎着袋子，经过热闹的夜市。掏出三个诺比买了一串烤肉，又花一个诺比买了一张煎饼，一边啃着煎饼一边在一个摊位面前停下来。
　　摊主站在摊位旁边，他身边围着好几个孩子跃跃欲试，摊位旁有一个木板子。
　　【参与就有奖！！中奖率高达百分百！！】
　　连抽三个红球，六诺比。
　　连抽四个红球，两叶尼。
　　连抽五个红球，三叶尼。
　　连抽六个红球，七叶尼。
　　连抽七个红球，一金榜。
　　参与奖，自选钥匙扣。
　　【一叶尼即可参与！！！】
　　摊主看见陆零柒朝他走来，热情地揽客：“女士，要不要玩玩试试运气？”
　　他主动介绍道：“我这边有十三个球，七个红球，六个白球，我将这些球放在这个袋子里，你有七次抽球机会，抽完不用放回，如果你能抽到指定的球数，就能获得牌子上的奖金。”
　　陆零柒扫了一眼这边的孩子。
　　怪不得有这么多孩子。
　　但凡这里有人认真上过中学的数学课……学习一下排列组合，就不会上这个当。
　　“只要连续抽到四个红球你不仅能回本，还能白挣一叶尼。”小摊贩向她推销，那几个孩子眼巴巴看着她。
　　“你看，十三个球，超过一半是红球，你第一次抽中的概率在一半以上，第二次刚好一半，第三次也接近一半，基本就能回本了。”
　　经典的语言陷阱，列举出最佳情况。
　　但这个游戏中奖的真正概率应该用乘法。
　　陆零柒放下袋子，抱着手臂对他道：“我试试。”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叶尼面值的纸币递给小摊贩，纸币上印着老皇帝的头像。
　　她战胜不了数学，但她有魔法，虽然有点不道义。
　　摊贩乐呵呵地接过，将纸币收好，当着陆零柒的面将十三个球倒进黑色的袋子。
　　她大方地走过去，往里面捞出来一个红球。
　　接着又是一个红球。
　　“运气不错。”摊贩祝贺她道。
　　陆零柒把胳膊伸进去，准备拿出第三个球的时候，她握着冰冷的球状物，对摊贩说：“你信不信，我是一名占卜家？”
　　摊贩愣了一下：“你说的是光明圣教里的圣女吗？”
　　“我来自东方。”陆零柒一脸高深莫测。
　　“我学过占卜，对我今天的行程做了一次预言。
　　预言告诉我，今晚我参加一次夜市遇见的第一个的游戏摊位，就能获得这个摊位的头奖。”
　　陆零柒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第三个红球。
　　小摊贩将信将疑，眼见着陆零柒顺利地抓出了第四个红球，才脸色微变，有点相信道：“您真的是占卜家吗？”
　　陆零柒轻松拿出来第五个红球，用词模糊不清：“比如……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厚重的暗沉的黑雾、你最近遇见什么麻烦了吗？或者是什么烦心事，旁人不放在心上，但你其实很介意。”
　　这句话几乎可以套用在每个身上。每个人都有不少烦心事。而每个人的烦心事，或多或少都会被他人忽略，这会让他们经常觉得自己陷入了不受关注不被理解的苦恼中。
　　陆零柒一口气抓出七个红球，一排整整齐齐放在桌上，语气轻松：“希望我问你索取的一金磅不是你的麻烦之源。”
　　摊贩这才停下来手上的动作，完全信任了她似的，抬起头眸子发亮，肯定地朝她用力点头：“我遇到了麻烦。准确来说，是我的女朋友遇到了麻烦。”他有点担忧地看向周围，“她几天前失踪了。我和她失去联络已经有五天多，我们不是科辛西当地人。”
　　他爽快地从口袋里凑出一金磅的零钱塞给陆零柒，收拾着自己的摊位，语气颇为诚恳：“您能帮帮我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详细聊一下。
　　我报过警，但警察没有受理，失踪天数不符合要求，何况她属于城市流动人口。
　　我们这样的外地人居无定所，换一个地方生活的可能性是很高的。不值得浪费人力费太多心思调查。”

第70章 第十七章
　　「72」
　　陆零柒接到第一份委托是帮夜市小摊贩巴尔找到他的女朋友凯拉。
　　按照巴尔的描述, 凯拉是一个脸上长有雀斑、身高中等、肤色较白的黄发女人，长得不算好看，但喜欢买一些漂亮廉价的装饰品。
　　巴尔和陆零柒告别的时候, 手里拿着他的黑色筒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凯拉和我约好周末的时候一起去索恩歌剧院看奥黛丽的演出。这票是提前订好的, 所以我想她肯定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巴尔跟陆零柒强调完, 继续说：“我可以明天上门找您吗？我想过了, 与其我带凯拉身上的东西给您, 不如您亲自去凯拉的住处看一眼，这样……这样有助于预言的准确性。”
　　陆零柒朝他微笑, 手里捏着巴尔刚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十金磅定金, 寒风刮过脸，她缠着围巾，将下半张脸缩在羊绒里面：“先生，您的委托其实不能称为预言，我是在观察正在发生的事情和寻找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巴尔嗫嚅着嘴唇：“随便什么都好，帮帮我吧。”
　　陆零柒：“明天晚上，我来找你。”
　　巴尔：“几点，在我的摊位吗？”
　　陆零柒一脸正经, 将十金磅的纸币放进口袋内侧, 包裹上几枚硬币, 压低声音：“不用约定时间和地点, 我知道在哪可以找到你。”
　　……
　　回到皇后区的房子，陆零柒脱掉外套。
　　“要有光。”
　　她随口用教廷语念了一句箴言，明亮的天光顿时洒满了整个房间。
　　陆零柒洗漱完, 坐在床上将学院发给她的学习资料读了一点。
　　魔法学院大部分教学都实现了无纸化。似乎教授们觉得身教言传比纸质的文字说明要实用得多。
　　关于巴尔的事情, 她暂时没有太多头绪。利用神启派的知识寻找关于一个人的信息，哪怕是圣女也无法做到玩完全准确。
　　魔法可以高效准确地处理目前所有的信息, 然后将这些信息整合起来，把看起来不相关的事情联系起来，最后得出一个笼统大概的发现。
　　真正的预言……
　　真正的预言只有教廷才有底气会这么说，对于其他人来说，倾向于推理，基于某种现象某些线索得出的结论。而预言是无根的。
　　……
　　潮水蔓延过来，黑色的大海，翻涌的波浪，咸腥的气息。
　　陆零柒闭眼的时候，看见了守门人。
　　这个现象很奇怪。按理来说，闭眼是看不见到人的，但她确实又看到了。
　　或者说，她感知到了。
　　这种玄奥的感知在她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具体的形象，让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守门人。
　　陆零柒想了想，遇见大海，应该感到安心。大海往往比陆地要更广阔包容。
　　“嗯……大人。我们是不是要讨论一下目前的进展。”
　　陆零柒朝守门人打了招呼，她熟练地使用魔法，涉浪走上浅滩，湿漉漉的沙子咯着她的脚，不疼。
　　守门人身量高挑，她双手杵着一根细细的银色手杖，站在那边，语气轻柔地好似一缕即将消散的烟：“说说你的发现。”
　　“你说过，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即将陷入大变革，可能会导致整个世界都崩塌的变革。”陆零柒清了清嗓子，“这里确实充满了各种矛盾……但我觉得不至于……不至于严重到这个地步。”
　　“那一定是我遗漏了什么。”陆零柒竭力抓住脑海中闪过的灵光，“我发现我之前看得太宏观了。叛军、战争、贵族、贫民……太庞大的概念，能造成崩塌的不应该是一方，或者一个势力，它应该是系统性的彻底崩坏，从下至上、从上至下。”
　　天上点缀着一点明星，亮得扎眼。
　　守门人手杖轻轻提起来，她朝大海走过去，潮水推着沙滩慢慢上涌，再退下，周而复始。
　　杖尖随着她的动作、朝向海水轻轻一划。
　　那密不可分的水似乎像是被小刀割开的布帛，瞬间皲裂开一道口子，随后被轻松地分割开，中间是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不……不，这不能称为黑暗。
　　黑是一种颜色，你可以轻易地找到词语描绘黑色，但这不是。
　　这是虚无。
　　不可名状。
　　“或者。”守门人朝她温柔地说，“或者是另一种，这个世界无法承载的、毁灭性的力量。”
　　陆零柒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恍然反应过来。
　　她之前太执着于寻找世界可能崩塌的原因了，没有想过这样的力量可能并不来自于内部，而是来自于外面。
　　“物源、心感……”守门人耐心地问她，“神启……我知道你不信。”
　　“但是、如果真的存在呢？”
　　如果神灵真的存在呢？如果箴言书里的故事都是真实的呢？里面的人物故事也并非传说呢？
　　一个一个问题接踵而来。
　　守门人看陆零柒下意识地点头，稍松了一口气，表情松快。
　　“不用担心，这是一场阵营战，我和你始终在一起。”
　　潮水慢慢闭拢，又像人们想象中的那样紧密结合，慢慢蔓延到沙滩。
　　那根细银杖重新扎在沙滩，没有月的晚上，星曜又冷又亮。
　　陆零柒抬头看着守门人，后背上的印记地方又隐隐烧起来了。
　　灼热、隐秘的渴望，是这个年纪少女不可说的冲动感和禁忌感。
　　陆零柒觉得自己的嘴唇很干，喉咙干涩，牙齿不受控地打架。
　　“可以吗？”
　　她尽量礼貌地询问。
　　潮水快推到她的下巴，波光潋滟的水面，雪白色在黑暗中轻轻掠过，绣着金线长袍上下沉浮，在她视线中越漂越远，肌肉紧绷后松弛下来，浑身是被水拥抱般的凉滑。
　　她听见了一声沙哑的笑，挠着她的耳朵，让她的脸烧起来，明明浸泡的是水，又仿佛被烈火点燃，烧得让她战栗又恐惧。
　　……
　　陆零柒醒来的时候，骨头酸疼地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她乌黑的长发倾泻在白色的床单上，懒洋洋地躺了好久，才缓过神来，起身穿好衣服去学院上课。
　　安索塔兰魔法学院的老师，无疑知识渊博，造诣非凡。
　　但总目前来说，摆脱不了学院派魔法师的教条式，按部就班地讲授课程，不会像佐伊那样甚至会提起演示禁忌魔法。
　　所谓禁忌魔法，必然和邪恶牵扯上关系。
　　它和单纯的杀人咒术不一样，它的目的大多时候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实现某种反人类的目的。
　　陆零柒在巴尔身上留下了追踪标记，可以随时锁定他的位置。
　　这样的故弄玄虚，不仅可以为陆零柒的占卜家身份增加一份可信度，也可以让巴尔对她产生忌惮，对于未知的恐惧可比具体化的魔法要有威慑力得多。
　　“厄里斯。”陆零柒冷不丁被点了名。
　　“说说看，如果我们要让一个复杂的魔法尽量简化，除了压缩施法时间和利用施法媒介外，还可以有什么办法？”
　　“嗯…也可以组合几个简单的瞬发魔法，看看有没有可以代替的魔法。”
　　“若娜？”
　　教授转头问陆零柒的同桌，语气和蔼：“我听说兽人不信魔法，他们讨厌教廷，也讨厌人类，那你能告诉我们，是什么让你放弃图腾信仰选择了我们这个专业？
　　据我所知，与生俱来的抗魔天性，使得一个兽人，哪怕是半兽人，也很难掌握魔法。”
　　若娜被他的询问问的快要昏倒了，半天才小声道：“塔利亚是我的启蒙老师。”
　　这位教授立马闭嘴了。
　　塔利亚是当代物源派的代表性人物，与瑞恩军方关系密切，也是克里斯汀娜的挚友。
　　至于塔利亚为什么会出现在东部，还是在最混乱的交战带，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敏感性，这位教授立马重新回归课程本身。
　　“你还好吧？”陆零柒下课时随口问了若娜一声。
　　若娜摇头：“塔利亚老师说如果有人问我怎么来到这里的，就报她的名字。”
　　她说着，抱着自己的背包朝骑士学院的方向走去，脚步竟渐渐轻快起来。
　　……
　　陆零柒乘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匆匆忙忙脱掉自己显眼的长袍，将头发扎好，戴好帽子，再缠上围巾，将大半张脸遮好，努力营造一种神秘感。
　　然后再锁定住巴尔的位置，发现他今天没有出摊。
　　她一路追踪到加德瓦里区，瞬间觉得皇后区简直是人间天堂。
　　这里的房子挤挤挨挨团在一起，旁边都是施工地，似乎在新建房子，几个重型的机器停在一边，发出轰隆隆的巨大噪音，高楼初具规模。
　　面黄肌瘦的人们打量着她出现在巷道口。
　　有女人走上前来，凑上前对着她笑，沉重耳环将她的耳朵狠狠往下拉。
　　“想一起玩一会儿吗？”
　　女人朝她笑。
　　恣意大胆的目光，陆零柒莫名想到了她刚来这个世界的遇见那个妓女。
　　“多少？”
　　“你能给多少？”她笑起来，“你是女人呀，我可能不太会，不满意你可以不给钱。”
　　陆零柒：“你住哪儿？我等会儿再来找你。”她顿了一下，“这里就你干这个吗？”
　　女人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多着呢。”她嶙峋的手颤巍巍往口袋里掏烟，“只有我们这样的长得不太好的才住这里，有些人运气好，能遇见有钱的客，在科辛西买了房，找人嫁了安定下来。”
　　陆零柒往里面走：“我还有点事，等会儿找你。”
　　女人低头点烟，答应地爽快：“我在这里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写点成年人的爱情

第71章 第十八章
　　「73」
　　加德瓦里区严格来说不算区。它没有一个行政区应该配备的管理人员和领导层, 它是一群又一群人聚居起来组成的地方。
　　加德瓦里在希里亚语中的意思是流浪汉。
　　希里亚语是瑞恩周边几个发展落后小国的语言，他们信仰希庇潘托斯，唯一的真神, 有三个头十二只眼睛二十四只手, 一度被圣都认为是异端, 但他们连完备的魔法系统都没有, 从未出现过杰出的魔法师, 圣都甚至懒得派出骑士管他们。而科辛西是一座港口城市，它是真正的世界都市, 冒着黑烟的巨轮从港口驶进驶出, 昼夜不歇。隔海相望，加德瓦里区就在另一侧伸延出来的陆地上。
　　这儿曾经也一度繁华过，但新的现代化港口建立后，小小的停泊处已经无法容纳几层楼高的巨物，港口废弃后，大量的渔船滞留在这里。
　　手动用网捕鱼彻底被方便快捷的蒸汽设备取代，渔夫大部分都成为了这些巨轮的水手，他们的家人搬离这里, 远离了海, 将这里留给了外来客。
　　外来客包容了各种地方的人, 甚至不是瑞恩王国的偷渡者, 或者战乱国家跑过来的难民，像亚布斯的贫民窟一样，总有一群没有身份证明的人。
　　而瑞恩王国的魔法民用系统要比亚米卡曼要完善许多。这意味着瑞恩的人民很难伪造身份, 在亚米卡曼只要你攒够一笔钱, 就能贿赂当地民政官为他们的身份证明盖章。但在瑞恩，所有人的身份卡必须要经得起检测设备的审查, 一个普通的小官员根本没有权限做这种事情。
　　对于这些人，科辛西当地政府自然知道他们的存在，但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闹出混乱，遵守法律和规□□不举官不究，默许了他们在这个城市讨生活。
　　虽然他们有权驱逐他们出境，将他们遣返回自己的国家，但没必要，一来科辛西的市长布莱梅女士觉得这些人还算安分，能为城市建设添把力，二来随意驱赶难民容易引发当地学生的不满，而科辛西一向以包容和多元为城市风范的，三来这样可以向世界展示瑞恩的仁慈，毕竟当年政变手段太恐怖，作为皇党重臣，她要努力挽回皇帝陛下已经岌岌可危的形象。
　　……
　　陆零柒走进弄堂口，阴湿潮闷的气息愈发浓郁，像是一堆垃圾长期没有人处理发酵发酸的味道。
　　她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手脚轻快地跳过一个水坑，锁定巴尔的位置，朝里面走去。
　　零星的有几个小孩无所事事跑过来看热闹。
　　他们穿的挺厚实，可脸依旧被冻得通红，没有身份卡，他们绝大多数都不能上学。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愿意离开科辛西，他们大多都定居下来，甚至有外国样貌的人能说一口流利的、带着科辛西当地口音的丹德兰洛语。
　　陆零柒走到深处，狭长的甬道豁然开朗，低矮的房屋瞬间后退开，视野开阔起来，天际有一道隐隐的白线，浅月浸润在薄雾般的天边，原来是到了海边。
　　水几乎不流动的，因为渔船太多。大部分渔船都有人住，甲板上晒着衣服，有家长没空照料孩子，又怕他们落水，便用铁链拴住他们的脖子，像狗一样禁锢在甲板上，旁边放着一个饭盆。
　　至于上厕所、这里的味道大得吓人！但谁在乎呢？穷人的日子一向不好过。
　　陆零柒踏上连接的木板，矮下身子，敲了敲其中一搜渔船的舱门。
　　巴尔很快将门打开了。他看见陆零柒的目光又惊又喜，侧开身位让陆零柒进去，跟她说：
　　“我就知道！你会找过来的！这里就是我女朋友住的地方。”他压低声音解释道，身后有人不满地“哼”了一声，陆零柒散开灵识“看”过去，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睡觉。
　　“这是凯拉的室友，我和她打过招呼了。”巴尔解释道，一脸期待地看着陆零柒，“你在这里随便看看，凯拉不可能无故消失。”
　　煤气灯有点刺眼。陆零柒眯起眼睛。翻阅着桌上的化妆品，摸到一把梳子，上面有几根黄色蜷曲的头发。
　　她慢慢翻阅着桌上的几张纸，上面有几笔潦草的画，又被凌乱的黑线涂掉。
　　神启派……该怎么进行来着？
　　有感神召，有求必应。
　　用精神力散开灵识，推导模拟场景。
　　陆零柒将梳妆台仔仔细细翻阅过去，从下方抽屉伸出拿到一本黑色封皮的书。
　　她打开，里面空白一片，有一张卡片掉落下来。
　　她低头捡起来的时候，眉头紧蹙。
　　和守门人赠送她的卡片风格极为相像，但构图截然不同。
　　群鸦聚集的角落，黄色长发女人站在树下，或者是说有几个不同女人，她们共用一副躯体，脑袋分散在躯体的不同地方，面容均呈现一种流质状态，被烧融似的，嘴唇被群鸦啄食，露出鲜红的牙龈。
　　耳边响起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悦耳动听，像是花开的春天。
　　那张独眼牌浮现在陆零柒的掌心，冰冷的触感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陆零柒收起卡片，拿走凯拉的头发，决定回去后尝试神启派的魔法——通灵术。
　　然后，她询问了凯拉的室友：“你最后一次见凯拉是什么时候？”
　　女室友暴躁地拉下被子，在床上坐起来，抓着自己的乱糟糟的头发：“大概是早上？我叫她起来的时候小声点。”
　　“她有什么异常吗？”
　　女室友瞪了巴尔一眼：“他问过我了，他没有告诉你吗？”
　　陆零柒拿出一枚硬币丢给她：“这样，如果你保证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玩过黑杰克吗？明天你去赌钱的时候带上我，我保证你能挣到钱。”
　　女人一脸不相信，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副纸牌，硬邦邦的语气：“证明给我看！”
　　陆零柒有条不紊地拿牌，总在即将爆点的时候及时停下。当她洗牌的时候，总能拿到那张最好的“A”。
　　“透视魔法属于违禁魔法，你需要开启最高权限。”守门人虚幻的身影浮现在她身边，和她无声地交流。
　　“我知道。”陆零柒告诉她，“但魔法系统……”她垂下眼，整理着手上的牌，“系统都有后门的，不是吗？”
　　守门人觉得有些看不懂她了，或许是她在幕间走神漏看了什么，可能是陆零柒偷偷在魔法系统上做了手脚。
　　“好吧。”陆零柒坦白道，“我只是在她洗牌的时候将牌背对应的牌面速记了一下，旧牌每个牌背的划痕差别很大，我没有透视。”
　　陆零柒：“再用一点常规的小魔法辅助记忆，这算不上违规。”
　　“如果这是一副新牌，或许没那么容易。”
　　陆零柒从女室友苏珊那里打听凯拉最近的出行规律，走出舱门，零星的灯光在海面亮起，如同荒凉的夜雾，她小心翼翼踩着木板涉水穿雾而过。
　　“但苏珊不会去那种高档的赌场。”陆零柒仔细分析道，“我进来的时候观察过，有一处地方可能是他们赌钱的地方，有几个混混抬了几台设备进去，可能是当地的蛇头在管，只要他们不用钢铁做牌，我就能在牌上做好标记，不需要折角，那太愚蠢，在岛上有很多士兵赌牌，出千会被砍手，没有把握我才不会打这个主意。”
　　陆零柒走到出口处，刹住脚步，询问守门人：“我刚刚约定好的女人呢？”
　　她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吊耳环。
　　陆零柒打了一个寒颤，在吊耳环站在的附近徘徊着一圈，朝空中抛了一枚硬币接住：“左手边，右手边？”
　　——人头在上。
　　陆零柒朝左边的小径出发。
　　神启派的占卜小技巧。
　　守门人问她：“你不是相信物质才是世界的本源吗？”
　　“噢。”
　　陆零柒奇怪地看着守门人，黑眸格外明亮，她扯下围巾，出了一口气：“在我知道您这种……存在后，我该怎么相信中学学的唯物论？何况，唯物论还要我们实事求是呢。”
　　她简短地解释：“我只是觉得物源好解释，它的体系比较完整，相对其他两种学说，能够自圆其说。
　　我相信物源系，因为它能更好地帮我探索魔法，但并不意味着它一定是正确的、亘古不变的真理。”
　　陆零柒顺着小径，越走越偏。脚下传来粘稠的触感，一股恶心人的味道愈发浓烈。陆零柒意识到可能要出事。
　　“光。”陆零柒甩出一张顺来的扑克牌，那张扑克牌极速向前飞去，停留在空中，散发出光晕，斜斜地照耀出前方的道路。
　　光线切开黑暗。
　　两个小时前还打算跟陆零柒做生意的女人此刻正悬在树上，瞳仁消失，只剩下眼白，她脸上擦的粉在这个角度看起来格外苍白，下巴尤其显得尖锐。
　　胸口被剖开一个大口子，几个矮小猥琐的男人正拿着小刀割她的内脏丢进半透明的方形容器内。
　　听到传来的脚步声，迅速转过身，将带血的匕首对准了眼前的不速之客。
　　陆零柒目光死死盯着他们身后，夜鸦聒噪，停在树梢。
　　女人的躯体还在抖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在空气轻轻摇晃。

第72章 第十九章
　　「74」
　　虬结的枝干蔓延到地下, 陆零柒跃上树梢，夜风刮过时，她的目光如同浸入冰水一样, 又冷又凉。
　　三个混混, 谨慎地朝她出现地方一步一步挪去。
　　茂密的树叶遮住她瘦削的躯体, 血腥味浓烈刺鼻, 陆零柒摸到绑在树枝上的绳子, 女人黑黢黢的头顶就在她蹲坐的树梢之下。
　　他们朝周围看了过去，中间的男人恼怒地将护目镜拉到额头, 道：“她跑去哪了？耗子, 你带了侦查仪了么？”
　　左边那个侏儒身高的矮小男人摇头：“我检测过，仪器亮了一下就没有反应了，那家伙一定是个魔法师。”
　　右边戴眼镜的男人沉默好一会儿：“会不会是警方？”
　　“不可能。”护目镜断然否定这种可能，“她肯定在附近，单枪匹马……那女人的相好？见鬼，耗子你怎么做事的，不是说这女人是偷渡来的、在科辛西没有亲戚朋友吗？！怎么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个人，还是魔法师？”
　　“她不是我们的对手。”眼镜男从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看样子是一个移动联络设备, 他按住上面的按键, “清扫人四组, 编号0164，及时通讯任务密码7453，我们遇到了一点突发状况。”
　　沙沙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联络立马被接通。
　　“收到, 需要支援吗？”
　　“不用，申请推迟报到时间, 我们跟这里的蛇头熟，已经封锁这片区域出口，她藏不了多久。”
　　“申请已递交，祝您任务顺利。”
　　女声熟练地应答完，眼睛男从口袋拿出一截甩棍，另一只手拿着侦查仪往周围检测。
　　陆零柒拿出匕首咬在口中，单手抽出一张牌，又是一张树枝苍劲有力，稳稳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纹丝未动。
　　她或许可以直接杀掉这三个人。
　　但最好别这么做。
　　他们有属于自己的联络网，连一次任务的推迟都需要上报。倘若她将他们杀了，必然会引起这些人背后组织的注意力。
　　陆零柒盘算着，他们现在最大的倚仗是自己肯定不属于警方、也不属于军方，无法施展伤害能力的咒术。
　　不如就此逃走……他们任务暴露，大约是不愿意让上级插手的，到时候这三人追杀自己总比背后一整个组织都过来寻找她要好。
　　陆零柒低头，看一眼脚底下的女人。
　　她指尖凭空虚点几下，雾蒙蒙的虚雾在空气中凝聚，是生前记忆。
　　佐伊不仅是治疗师，也是亡灵法师，她能看到死者之前的部分记忆。
　　这套理论在物源派看来，不过是利用一些魔法特殊物品提取的生物物质残留，最后模拟成像，形成了所谓的生前记忆。
　　但在记忆方面的探究，物源派的溯寻比心感还是神启派的法师要复杂得多，有一个心感派的导师，陆零柒能直接地转化自己的魔法体系，
　　她保存了吊耳环的记忆，然后向上飞去。
　　反重力组合迅疾魔法，再加上减阻力，让她身体像个气球一样慢慢飘到夜空中。废弃港口在她视野中逐渐变得渺小，空气逐渐稀薄。
　　“你可能摔死，或者窒息。”守门人冷不丁提醒她。
　　“我没那么笨。”陆零柒忍住骂守门人的冲动，她现在处于注意力高度紧张的状态，守门人的打岔让她差点维持不了施法。
　　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下坠的速度。猛地失重感让她觉得心脏差点冲到了喉咙口，围巾一下子甩飞。
　　她竭力用对抗力与重力形成平衡，然后打了一个滚，在某个中学的操场上摔得鼻青脸肿。
　　夜晚，学校没什么人。陆零柒匆匆忙忙翻墙离开，做贼似的回到家里。
　　回到皇后区的住处，陆零柒点燃壁炉的火，喝着热茶，窝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里，向守门人提出一个严肃的问题。
　　“科辛西会有器官贩卖吗？”
　　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他们要吊耳环开膛破肚，掏她的内脏。
　　陆零柒小心翼翼取出吊耳环的记忆，这团白雾被金色流光的魔法包裹着，陆零柒解开禁锢，开启了这段死前的片段。
　　眼前的场景瞬间发生变化。
　　……
　　寒冷的夜。
　　简觉得很冷，刚刚来了一个女孩，看打扮不属于加德瓦里。
　　她有着饱满的脸颊，没有凹陷，虽然看起来也挺瘦的，但那是正常的瘦。
　　她有时候为了看起来丰满有肉不得不买一板12粒的药，只要一叶尼，吃下后能催生肥胖，整个人虚浮浮肿。而那个神秘女孩显然并没有在挨饿。
　　妓女，如果每天躺在床上张开腿就能吃饱，她又为什么要出去工作。
　　她没有身份卡，在外面干活的时候酬劳被压得很低，老板动不动就要挟会向警局举报他们，好让他们能安安分分的。
　　女孩给她承诺。
　　很好，她或许能从她手里多挣一点钱。
　　听苏珊说，女客总比男客给得多一些。
　　她们有时候和男人很像，总是妄想能救风尘，将她们救出水火。
　　可笑，她们哪里来的优越感，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跟其他的客人有不同？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救得了她？
　　都是客人，男人与女人有什么区别？女人哪里比男人高贵？
　　简坐在路牙上，耐心地等着陆零柒出来。
　　等待很无聊，她在脑子里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在想她的妈妈，想她妈妈给她烙的金黄的饼，想起自己游过的大海，波涛起伏的海面，刺骨冰冷的海水，她随时会被大海吞没。
　　但她还是飘到了科辛西。而她的妈妈永远留在了海底。
　　人这辈子最后不是到了地底就是到了海底。
　　简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捡来的烟屁股，将它点燃放在嘴边抽了一小口。
　　那个女孩到底来干嘛的？为什么还不出来？
　　简觉得自己有点急躁。可能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月事紊乱，最近又推迟，搞得她现在经常心烦意乱。
　　妈妈说瑞恩很有钱，她们到了瑞恩就不用挨饿。为了不离开这里，她不能得罪当地人，不然被遣返……她出生的国家会以叛国罪将她处决。
　　每天都要交一叶尼五诺比给蛇头，不然他们会打她。
　　景况不好的时候，她没有钱上交，蛇头会把她丢给他手底下的人消遣。
　　有一个小伙不错，简和他还有过一段。
　　只是没想到，前不久，他俩刚睡过一晚上，他就将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磅钱顺走了。
　　简正要踩灭手上的烟，远处走来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个子有点矮。
　　“喂，一次多少钱？”他问她。
　　简抬头瞥了他一眼。
　　戴眼镜，有点稀罕。眼镜可值钱。
　　她有点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但从没有想过要戴眼镜，那是奢侈品。
　　但也有可能对方只是装有钱，戴着赝品或者只是打扮有钱。
　　“看你想要什么？”
　　“你有约？”男人推了推眼镜，问她。
　　简想到那个女孩。她觉得她应该把眼前的钱先给挣了，谁知道那女孩是不是在骗她？！
　　简含糊地回答道：“我都可以，看你要什么。”
　　“我还有事，不耽误你。”眼镜男往口袋里掏钱，“两叶尼，去那边把我吹一发。”
　　两叶尼，差不多的价格。够简吃一天，但如果在科辛西市中心，只是一顿饭钱。
　　吹一次不需要多久，她还可以继续等女孩出来。
　　简觉得没问题。
　　这里是加德瓦尔，蛇头就在附近，她身上也没有钱，应该没什么问题。
　　简跟在男人身后，走了几步路，在路边的小摊停下了脚步，一股馋人的焦香钻进鼻孔，金黄的饼膨胀起来，小摊拿着铁钳夹出来，上面撒着白芝麻。
　　空荡荡的胃绞动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咽了口口水：“要不你先给我两个诺比，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见男人皱起眉头，简赶紧补充道：“我就住在附近，我吃完可以回去漱口。”
　　眼镜男有些不耐烦道：“来个饼，再来瓶水。”他付了三诺比给摊主。
　　简觉得他可能只是脾气差，人倒是挺大方。
　　她也不想占他便宜。
　　“完事了你给我一叶尼九个诺比就可以了。”
　　她隔着袋子，手指头被烫得轮流交换，一口咬开，白色热气从中间溢出，热气腾腾，中间咸咸的，白透明的饼馕，烤得很实在。
　　简吃得很快，舌头烫得发麻。她也不好意思耽误太久。上颚似乎破了一点点，她喝了一大口水，又将掉在袋子里的芝麻聚在一起，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送到嘴里。
　　指尖泛着油光，她吮吸着手指，回味着味道。肚子有点东西，虽然还是饿，但是现在好多了，
　　她一边喝着水，感激地跟着男人朝小径走去。
　　她走进深邃幽暗的小道，脚踩过树枝，发出脆响，阴冷潮湿的风刮过，这里杂草丛生，寂静荒冷，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对，不止她一个人的脚步。
　　简停住脚。
　　好像有人灌木丛中快速移动。
　　她一点点扭过头。
　　在一根巨树的树干旁，她和一张人脸对上。
　　戴着护目镜的男人，朝她笑了笑。
　　——怎么了？
　　她刚想扭头询问
　　背后也传来脚步声。
　　随后，她自己看见双脚离开了地面。
　　……
　　“不！”
　　陆零柒身子剧烈地震颤着，她从记忆中清醒过来，用力抓住守门人的手腕，指甲深深掐了进去。
　　“不……”她喘息道，“我看错了。”
　　“那不是内脏。”陆零柒起身，“简怀孕了……那不是内脏。”
　　“我想想……她好像喜欢过一个人，和他没有做过措施……我该想办法找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
　　诺比大约一块多，叶尼十几块，金磅两三百，，大约价格估算。
　　参照了大不列颠的货币

第73章 第二十章
　　「75」
　　雾气弥漫的郊野, 安静的风吹过丛林。
　　一周前，陆零柒装神弄鬼骗了一个可怜的男人一笔钱，承诺帮他寻找失踪的女友。
　　她在打听消息的过程中认识了加德瓦里区不少的妓女, 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在这里, 贞操和体面不是值得关注的重点, 当陆零柒委婉地询问巴尔是否知道他的女友凯拉业余兼职从事皮肉生意的时候, 那个看上去脾气很好的男人难得沉默了一下, 朝她尴尬地点头。
　　“我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她大概知道我知道, 但假装不知道我知道。”
　　一句很绕的话, 陆零柒理清了其中的逻辑。
　　陆零柒陪凯拉的室友去赌场玩了一圈，赚了不少钱，然后被“请”到了一间小屋子里。
　　蛇头询问了她一些问题，陆零柒顺利买下来简的“前男友”，从他嘴里撬出来一些消息。
　　陆零柒不知道当一个人自诩狩猎者的人被狩猎时是会露出怎么样的丑态，但欺软怕硬的人往往是怯懦的。
　　残忍又怯懦。
　　他告诉陆零柒，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和简发生了争吵, 然后他就离开了。
　　“你知道简怀孕了吗？”
　　陆零柒问他。
　　男人愣了一下, 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嗫嚅道：“那不一定是我的孩子啊。”
　　他小声说。
　　陆零柒从他口中得知前段时间有人打听简和他的关系, 再根据这条消息, 一路追溯到科辛西的郊野。
　　这儿有一片荒芜空旷的土地，到处是破旧的铁丝网，杂草丛生, 前面有一个“施工中”的木牌子, 但没有几个工人，从远处眺望, 可以看见连绵的简易仓库。
　　陆零柒调查了这块地的基本资料，被某个经理人购买下来进行开发，具体施工进度不明，但严格意义上属于私人土地，可能是某个富豪给自己建别墅用的。
　　陆零柒走进来，没有遇见一个人，寂静得好似不会有任何人会前来拜访。
　　穿过铁丝网后的一大块无人区，这块区域里丢满了各种杂物，断了腿的椅子，蹦出弹簧的沙发，厚重的油布，上面凝结着黑色的陈年污垢。
　　再往里走，应该有人了。陆零柒的灵识扫过去，感受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就在仓库里面。
　　仓库后面或许还有人。
　　她小心翼翼放慢了呼吸。
　　前面有探测仪，一般人闯入会发出警报。
　　她鼓足勇气，推着手中沉重的推车，大步朝前走去。
　　“站住。”铁丝网后边站着一队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不知名的武器呵止住她，“你是新来的？”
　　陆零柒在今天之前没有想过，守门人会亲自教她化妆。但她更没有想到，她学会的第一个妆容是“非常大众脸长相的但自认为有点小帅的普通男人”。
　　“普通男”陆零柒赶紧点头：“今天他们让我来送东西。”
　　这里的铁丝网是完好的，每一个铁丝扭得结结实实，正面看来仅有一个出入口，有一队人在这里把守。
　　如果陆零柒没观察错，在铁丝网顶端，还挂着实时观察仪，功能有点像她生活的世界里的摄像头。
　　“编码，你的及时密码。”这里的人很严格。
　　陆零柒一边入侵他们的通讯网络一边给出答案。
　　微风吹散开雾气，眼前是阴冷灰暗色调的世界。
　　陆零柒踏入其中，仰头，看见铅灰色的天空，有几朵凝滞不动的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她进去后。就有另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带着她，朝其中一个仓库走去。
　　他打开仓库的门，天光从外面照进去，清晰可见的尘埃在空气中漂浮，两个人的身影在巨大的仓库门口投下斜长的影子。
　　一闪而过的光亮，然后就是浓稠压抑的黑暗。
　　一盏手持探照灯从身边人手上亮起来，笔直的光线将眼前的黑撕开一道淡黄伤口，长而窄的仓库道路投射在眼前，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抓挠着耳朵响起来。
　　好像有什么生物在陆续苏醒过来。
　　身边人催促了一声：“快点喂完，然后去下一个仓库。”
　　“轰隆轰隆”，车轮碾过木板，发出噪音，这噪音惊醒了更多的生物，似乎朝陆零柒的方向涌过来。
　　她将推车上的桶用力搬下来，拿着勺子将里面糊状的饲料舀出来。
　　灯光照亮了一切，也照出真实。
　　中间是笔直的道路，两侧是木制的囚笼，仅能依靠一个人蜷曲着趴下身体。
　　她将饲料放进碗里，摆到木笼前面，里面的生物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她的指甲全部脱落干净了，红色的血肉暴露着，蹭到木制竖杆的边缘，被上面粗糙的刺又磨去了一层，留下乌黑的血迹。
　　她迎着光硬是抬头看了陆零柒一眼，声音飘忽得如同在梦游：“放了我吧……子宫上次已经被你们掏出来啦，我再也生不了了。”
　　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顶。陆零柒觉得耳朵在“嗡嗡”地响，她低着头，将手里的碗放下来，又到下一个木笼子前。
　　身边的人笑着拍了拍她肩：“没事，我第一次来也这样，以后就习惯了。”
　　陆零柒给她们喂完食物，又推车到下一个仓库。
　　等推车上的桶差不多都空了之后，陆零柒才有空问了一句：“这些人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没事。”陪她的工作人员用过来人的口吻告诉她，“一号仓库的就是待处理的，等时间到了处理掉，二号三号仓库的说不定还可以分给我们玩玩。”他靠着仓库门，望向另一侧的独栋小屋，“那里边的就不要想了，不是我们能碰的。”
　　陆零柒不敢多问，她甚至不知道要这么多的女人生孩子干什么，她刚刚进的仓库，刚有一个女人生产，生下一个死胎，身边的男人将她落下来的一团血肉收集起来，放进陆零柒之前看到的收容盒里，然后打开通讯器走出去。
　　陆零柒在这里没有待多久，就被带了出去，根本没有继续往内部继续探索的机会。
　　……
　　“我没想到你正义感这么爆棚。”守门人出现在她身边，盯着她“平平无奇”的男人脸，而陆零柒正在找人打听科辛西找妓女最方便的场所。
　　根据马斯洛需求理论，陆零柒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直接踏入了最高层次。她就是个天才，为什么要跟一般人一样庸庸碌碌？
　　她刚刚和人搭讪完，卸去妆容，准备回家重新计划一遍。
　　刚到皇后区门口，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朝她大步走了过来。
　　……不是吧？
　　陆零柒心沉了沉。
　　他大步走到陆零柒面前，结实的肌肉顶起他薄薄的外衣。
　　“女士，请跟我走一趟。”
　　他公事公办的态度：“车子就在那里。”
　　陆零柒跟着他乖乖坐上车，开始疯狂思索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虽然只是一个小警察，长得再壮实也不是她的对手……但这里是科辛西，她还没有力量和暴力机关正面对抗。
　　她被带到皇后区的警局，在一间空间宽敞的审讯室里，双手拷在桌面上。身上的钱东西被洗劫一空，说是先帮她保管。
　　在等待审讯期间，陆零柒再次仔细过了一遍自己的流程，内心规划了多种措辞，然后又忍不住想到万一警方对她做了暂时拘留的处罚，她是不是要经历可怕的裸检。
　　当她的思维发散到未来的监狱生活时，审讯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你会有点什么情绪呢～这可不是某个乡下小贵族女儿该有的冷静。”
　　带笑意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来者金色长发灿如耀阳，头顶亮眼的灯光落在她的脚下，女人穿着崭新的蓝色警服，双眼和着光漾起墨蓝，如同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她踏着灯光一脸轻松地走进来，将手里一叠厚厚的材料放在陆零柒身边。
　　她长得太精致了，陆零柒一时无法形容这种精致感。每天对着守门人这张脸，她对美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力。
　　但眼前的这位警察，与其用美来形容，不如说是仿佛皇室出身的华贵。
　　“我还不知道我犯了哪条法规。”陆零柒一板一眼回答道，“我申请聘请一位律师，在她到来前，我有权保持沉默。”
　　她在科辛西不认识别的律师，要不叫斯特林教授过来帮帮忙？
　　斯特林教授怎么说也是法学界泰斗，帮自己做一个无罪辩护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老太太脾气不好，未必会答应，很有可能不仅不答应还会狠狠嘲笑她一番。
　　陆零柒说完，陷入了沉思中。
　　眼前的女人低头翻开桌上的一页纸：“厄里斯、安索塔兰的一年级新生，魔法学院，成绩优秀，是国家未来栋梁。”
　　“呃、”陆零柒不确定道，“谢谢？”
　　女人“噗嗤”笑了，她看上去很放松，摘下手上的白手套，双手好整以暇地交握放在桌上，“我怀疑你和最近几起的失踪有关，你有什么要说明的么？”
　　陆零柒摇摇头，表示不想说。
　　女人淡然一笑，没有逼迫她开口，而是低头继续翻材料，她的脸侧面线条十分硬朗，和正面有点柔和甜美的长相不太符合。
　　“我需要律师。”陆零柒盯着她，打破安静，再一次说道，“可以帮我问问安索塔兰法学院斯特林教授是否有空吗？”
　　女人略怔了怔，继而笑得更开心了，几乎不加掩饰：“斯特林教授？哈哈哈哈，你觉得她会帮你吗？她脾气这么糟糕……”
　　她抱怨了一句，对门外道：“把证人带上来。”
　　门外进来一个人，穿着西装，斯文体面，陆零柒一眼就认出了他——加德瓦里区的蛇头。
　　陆零柒被请到小黑屋和他“谈心”时，他就是这幅样子，戴着一副昂贵的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样子颇有耐心，措辞得体，有着不俗的品味和爱好，能耐心倾听人讲话。
　　“这位小姐，就是上次来我赌场要人的。”他不好意思地朝陆零柒笑了笑，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不是我不守信用，但我是守法公民，还是要听警察话的。”
　　“别在我这里装腔作势。”女警指了指门，说话毫不客气，“出去。”
　　她直起身，打开播放仪，将陆零柒的几个身影播放出来。
　　随后，又加上了“平平无奇落在人海里都找不出特别点的男人”的监控放出来。
　　“完美的易容术。”女人温和道，“但整个行动还不够完美。”
　　“每个人的指纹，瞳孔都是不一样的，值得高兴的是，你确实改变了瞳色，也小心地没有留下指纹。”女人赞许道，“一个人的行走方式，还有姿势动作，是一年又一年的习惯积累下来的，当你走出一步的时候，那一步一定是你最习惯最舒服的迈步方式，再加上一点魔法动态捕捉的小技巧……”她耐心解释，“你别紧张，我既然会跟你说这些，自然是我觉得你不是凶手。”
　　“加德瓦里的蛇头是我的一个线人，但他只能提供类似于有人给他一笔钱协助物色拐卖女人之类的信息。
　　那太笼统，甚至地点我们都准确查出来，科辛西的黑色利益链牵扯太广，贩卖人口还是走私物品，暂时不值得这么多警力解决这些，连根拔出需要时间，绝对不是现在。”女人冷静地跟陆零柒分析。
　　“既然您觉得没必要管……”
　　“不。有必要。”女人坐下来，手撑着下巴，“目前的线索表明，这件事不会是贩卖人口这么简单，也绝对不是捣毁一个郊野生殖工厂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我来邀请你，热情的小义警，你愿意协助我吗？”
　　她墨蓝的眼睛弯了弯：“不愿意的话，你将以涉嫌拐卖和故意杀人被暂时拘留。”
　　陆零柒耸耸肩：“看来您已经有了打算。”
　　“厄里斯，自我介绍一下。”奥菲莉亚对着她眨眼，手轻轻拂过陆零柒被拷上的手腕，金属边缘“咔嚓”一声松开，奥菲莉亚覆盖住她的手背，理直气壮地说出一个陆零柒能百分百肯定是假名的名字，“叫我阿斯特莉亚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奥菲莉亚和陆零柒不一样，她不是正义使者，皇室三姐妹都是政治家

第74章 第二十一章
　　「76」
　　阿斯特莉亚, 也就是瑞恩王国皇帝陛下辛西娅的妹妹，以克里斯汀娜殿下为首策划的百日动乱中唯一存活下来的皇室成员，奥菲莉亚, 此时正邀请陆零柒喝下午茶。
　　陆零柒将面包皮撕下来浸泡着羊奶, 这种略显粗犷的吃法在科辛西一带十分流行。据说是从高原国家里传入的, 面包皮很有韧性, 小麦香浓郁馨甜。还有牛肉馅的馅饼, 里面溢满了赤红稠密的酱汁，陆零柒竭力笔直地坐着, 让自己的吃相看起来优雅些。
　　茶也是高原国家进口的, 加糖和奶调和后香气依旧浓烈，色泽明亮。
　　奥菲莉亚直奔主题：“我需要你和我签订保密契约，确保这件事不会提前泄露。”
　　陆零柒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墨蓝的眼睛，酝酿着随时可以发生一股的海上风暴。
　　要知道，能说出保密协定、再加上“确保”这种词汇，难免让陆零柒联想到“不可违反的约定”，这是一种魔法契约, 定约者必须获得魔法特殊处理部门获得的许可, 然而阿斯特莉亚并没有向上级申请, 这让陆零柒怀疑她不仅仅是科辛西一个区域的警长, 或许拥有更高的权限？科辛西市长布莱梅女士的走狗？
　　陆零柒在观察着奥菲莉亚，奥菲莉亚同时也在观察她。
　　“也就是说，他们有内部通讯频道？”奥菲莉亚问她, “这个简单, 我们可以查出来。”
　　陆零柒点头。
　　按照瑞恩王国对魔法系统的管控和私人通讯的监视严格程度，这种忽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她至今还不敢直接联络佐伊, 这边科辛西的当地犯罪团伙却能堂而皇之地建立出自己通讯渠道而不会被当地警方抓捕入狱。
　　尤其当她在皇后区的住所安装固定通讯设备后，接连接到了三四个推销广告和一个诈骗信息后。
　　现在她算是想通了，不是当地警方管不了，是他们不想管，这种小打小闹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他们总有更重要更值得投入精力的事情要做。
　　“我需要你给我提供警方掌握的信息。”陆零柒问她，“目前看来，这件事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以杀人和贩卖人口为乐的地下组织。”
　　奥菲莉亚凝视着她：“听你这样傻乎乎的发言，我突然不想杀死克莱尔斯特林了。”她神色有点纠结，“我还以为她的学生都跟她一样精明得很呢。”
　　陆零柒瞪大眼睛看她。这女警刚刚在说什么？她想杀了斯特林教授？她和斯特林教授有什么深仇大怨嘛？是不是吵架没吵过老教授？
　　奥菲莉亚坐在椅子上，她丝毫没有皇室公主的半点风度，将手边的红茶灌水一样喝完，放在一边，手心扬起炽热的光芒，像火一样燃烧。
　　但她的手心完好无恙，依旧白皙光滑，修长的指尖被火舌舔舐，她伸手握住了陆零柒的一只手。
　　“我正在和你订下互相不会违反的约定，誓言如同你和我的链接牢不可破。违逆的人必然被圣火燃烧。”
　　陆零柒的手穿过火焰，没有感受到任何灼痛，火焰缠绕上两个人小臂，她可以感受到奥菲莉亚温暖的体温，奥菲莉亚的面容近乎悲悯。
　　她可能是个神启派的法师。
　　陆零柒把问题问出了口。
　　“你不是警察。”陆零柒说，“你是一个魔法师，你是军团的人？市政厅的？还是来自威特的调查官？”
　　奥菲莉亚神情冷漠，她看着眼前的女人，玩味地揣测着她。
　　“你不是小贵族的女儿。”奥菲莉亚用同样的语气回击，“你是一个魔法师，来自东部？还是来自圣都？或者是叛军？”
　　陆零柒眉头一跳，阿斯特莉亚观察力实在有些可怕。她真的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吗？
　　“我以为立誓后，你我可以彼此坦诚一些。”陆零柒委婉道。
　　陆零柒闭上了一会儿眼，语气瞬间变得谦卑又恭顺：“承蒙关照，殿下。”
　　漫长的沉默，这间光照极好的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氛围中。
　　许久，陆零柒发现奥菲莉亚露出一个罕见的、真诚的笑容。
　　“殿下？……不错，敏锐的、细致的观察力。说实话，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潜入者。”奥菲莉亚友善地微笑，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你是从哪里辨别出我的身份的？”
　　“步伐，还有行为习惯，您也只是易容，没有掩饰。”陆零柒坦诚道，“这是之前您提示过我的，我刚刚和你交流的时候在脑子里仔细对比过。
　　殿下，我的记忆力比一般的魔法师还要好上一些，我在开学典礼上看过您和陛下的演讲视频。”
　　“出色的年轻人，辛西娅一定会喜欢你，但我更想在她之前先享用你。”奥菲莉亚轻轻道，饶有兴致地用手指抬起陆零柒的下巴，“我喜欢你，优秀与美貌，同时具备。”
　　她俯下身，面颊贴过去，吻在陆零柒的额头中心，温暖的声音流淌在耳畔，“我以为瑞恩这一代的年轻人都是蠢货呢。”
　　“我一直想故事中的一见钟情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相信这世界上一定存在这样一个人，会让我心动，我会忍不住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会有冥冥之中的一股力量让她出现在我的眼前。”
　　“厄里斯，我回答你的疑问。”
　　“我并不关心一个两个或者是几十个上百个可怜的女人为什么失踪，但这其中一旦牵扯到政治，就值得我去关心了。”
　　“我看到了你。”奥菲莉亚嗓音柔和，陆零柒联想到陪伊格尔去教堂礼拜时听到的圣曲，“我想给你做一点测试，看你是否够格，成为我的伙伴。”
　　“所有的机缘巧合推动了我们的相遇，缺少一环都不可以。”
　　陆零柒发现了变美的烦恼。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在被不同的人亲吻。
　　奥菲莉亚可能是另外一个品种的疯子，陆零柒告诉自己，从她吻过自己后，她说的话陆零柒就再也没听懂了。
　　瑞恩皇室的混乱几乎谁都知道，奥菲莉亚是长相最甜美的公主，但能在豺狼包围中活下来的女孩，怎么可能是善类？
　　克里斯汀娜殿下杀了她同父同母的哥哥，杀了她的母亲，但唯独没有杀了她。
　　传闻更是说，是她亲自动的手，向克里斯汀娜献上的投名状。
　　“说希里亚语的几个小国家和国内保守党的勾结……
　　传说中希庇潘托斯喜欢吃未出生的婴儿，希庇潘托斯一旦被喂饱，会挑选他满意的女人神念媾和，生下圣婴，这就是希里亚教派未来的圣子，是除去异教徒的清道夫。”
　　奥菲莉亚紧盯着她：“辛西娅希望我除去科辛西的保守党势力，趁势再拿下维利省。”
　　陆零柒能看见她墨蓝色眼睛里燃烧的光芒，奥菲莉亚说这一切的时候，面庞线条坚硬冷淡，纤长的手握住制式的佩剑，她的胳膊看起来很有力，如同钢铁打造而成，没有谁能动摇她的决心。
　　“您是在追求权力吗？”
　　不知道沾过多少鲜血的长剑被缓慢拔出鞘，奥菲莉亚摇头，她双眸闪过冷芒，回答得格外干脆：“辛西娅爱恋权力，克里斯汀娜渴望战争，而我只是喜欢鲜血与征服。”
　　“你如果喜欢……”奥菲莉亚将佩剑解下，放到陆零柒的双手上，“这把剑，我曾经用它手刃了我的七个兄弟姐妹，可以作为我们的定情信物。”
　　她就是个疯子。
　　陆零柒神情恍惚地捧着这把杀人剑，在心中下了定论。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可太喜欢疯批美人了

第75章 第二十二章
　　「77」
　　“我、我不明白。”陆零柒试图跟上眼前这个疯子的思维模式, “你是向我表白还是想试图……‘征服’我？”
　　“我在邀请你。”奥菲莉亚墨蓝眼中的风暴平静下来，如同一汪潭水，深邃空净, “克里斯汀娜喜欢战争, 但为了辛西娅她会克制, 我和她们血脉相连, 同气连枝, 可决不同一，克里斯汀娜无所谓生命, 她连自己的命都不会珍惜, 我和她截然相反，战争通常是充满对抗性的，而我喜欢绝对力量的碾压。”
　　“这意味着你我在战争结束后很可能一起被吊上绞刑架。”
　　……我不想接受一起被吊死的邀请。
　　陆零柒保持着姿势，语气恭顺地转移话题：“不如说说希里亚语的几个国家，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落后，反智，极端的宗教狂徒，不允许有异见, 这是这些国家人民的普遍特征。他们掀不了多大风浪, 克里斯汀娜回来可以随手将他们捏死。但辛西娅不会这么做, 她要借用这股力量打击保守党。”
　　“这跟帝国目前实现的教育方针……好像没有本质的区别。”陆零柒委婉提醒, 帝国目前的洗脑情况不过是裹了一层糖衣。
　　奥菲莉亚对自己一眼看中的情人难得有足够的耐心，她试图跟陆零柒解释政治上的东西。
　　“你不能跟人民讲学术性的观点，也不能跟她们长篇大论讲道理, 他们不会耐心倾听, 反而会觉得你好高骛远，脱离实际, 甚至会对其中一两句他们勉强看懂的话断章取义，歪曲你的表达。”
　　“但当你用情绪化的表达，煽动性的言辞时，他们起码听得懂。
　　而与主流观点相悖时，再有知识的人也会被认为愚蠢，可一旦符合，他们便会歌颂，你要相信他们足够愚蠢，安索塔兰汇聚了我们能搜集到的足够优秀的学生，实用的科技和魔法被政治立场驱使，他们被人文的思想统治又在憎恶人文，反智主义同样也是掌握知识的人才能发明的词汇。”
　　“你真的以为信奉希庇潘托斯的宗教首领是真的蠢货吗？
　　瑞恩在宗教清洗之后逮捕了成千上万的教徒，他们的上层往往博学多知，希庇潘托斯如果是唯一的真神，那么祂为什么没有打败光明教派的女神？
　　我们很容易找到其中的逻辑漏洞，如果光明女神那么厉害，祂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祂的信徒生活在苦难和战火之中？”
　　“宗教上层，有知识的教士会有他们解释的一套逻辑，但这是一个复杂的论证的过程。
　　他们简化过程，告诉人民苦难是必须偿还的罪，但在长老会中，则是另一种说法。”
　　“女神要给祂的子民自由，尊重他们的自由，所以不得不让战争发生，容许罪恶发生。
　　但这样关于自由意志的说法，往往会被认为是纸上谈兵，你不可能慢慢跟他们解释自由到底是什么，自由的边界是什么，这需要非常冗长的内容，相信我，口号式的煽动比连篇累牍的注解要管用得多。英明的统治者会将人民视为猪狗。”
　　奥菲莉亚拿起笔，低头在自己的询问记录本上敲了敲：“好了，闲聊完毕，审讯开始。”
　　“姓名：厄里斯。”她嘟哝着，“这是假名吧。你长得不像东部人，也不像西部的，海上的没有这么白的肤色，你是外星人吗？”
　　“职业：学生。”奥菲莉亚微眯着眼，“加上一个间谍？噢我是开玩笑的，不过是外来势力成员的友好学习，我不想引发科辛西当局的动乱。”
　　“事情经过……加德瓦里一带多名女性失踪，你是重要的人证，需要警方提供贴身保护。”
　　奥菲莉亚畅快地签上自己化名阿斯特莉亚，畅快地伸了一个懒腰：“下午茶喝完，陪我去银行取个钱，然后带我回家吧。”
　　陆零柒稀里糊涂在单人牢房睡了到第二天下午，又稀里糊涂喝了奥菲莉亚提供的下午茶，最后稀里糊涂将她带回皇后区的房子。
　　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她来科辛西才半个月，就遇到了皇室的小公主，而小公主对她一见钟情。
　　“这里的租金是七金磅一个月，我刚刚从巴尔手里骗来十几磅钱。”小骗子陆零柒坦然道，“殿下，你可以在楼上睡，我睡沙发。”
　　奥菲莉亚锃亮的长靴踏进这里，她颇为高傲地抬起下巴审视陆零柒的住所，“你是不是只有十八岁，还没有到法律规定的结婚年龄？”
　　陆零柒逐渐跟上她的脑回路：“瑞恩规定二十岁才能结婚。”
　　奥菲莉亚可惜地摇头：“你喜欢什么？仪式感还是权力的证明？我们可以先上床然后举行婚礼，然后你会是门德伦的大公，我愿意把我领地最富饶的城市赠与你。”
　　权力和财产从天而降，如果可以，陆零柒当然不介意拥有这么一大笔财产。但她得来的容易失去的也容易，她想要更多。
　　为了避免这位殿下接下来再说出什么可怕的话语，陆零柒抢先道：“我觉得我们先该把眼前的案子查一查，查清楚了再说。”
　　“明白。你需要途径宣泄你无处安放的正义感。”奥菲莉亚理解地点头，“别担心，我弄到了他们集会的地点，下周我可以和你一起参加希里亚教的秘密聚会。”
　　奥菲莉亚是行动派。她非常好地把自己当成了皇后区1302的主人，每天早上和晚上定时出来散步，跟奥斯汀夫人打招呼，并忍耐着奥斯汀先生的一张臭脸。
　　晚餐的时候，奥菲莉亚告诉陆零柒，她今天将奥斯汀先生的舌头割掉了。
　　陆零柒不知道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
　　但奥菲莉亚很快转接到下一个话题，她自顾自地抱怨陆零柒给她带的晚饭简直是喂猪的。
　　陆零柒毫不客气地将她的餐盘拉到自己面前，一个人畅快地解决了两份。
　　再过几天，奥菲莉亚带来两件宽松的、带着兜帽的灰色长袍，穿上去不分性别，也看不见长相。
　　“这样的聚会方式具有很好的保密性，可以有效防止告密，但弊端也很明显，我抓了两个成员，顶替他们的身份出席，很难被人发现。”
　　奥菲莉亚解释道，她刻意更改了自己的声线，声音变得嘶哑低沉，像性格阴郁的男人。
　　“哦对了。”奥菲莉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会希里亚语吗？”
　　陆零柒有点傻眼，发现自己忽视了最最紧要的一条，她学习了丹德兰洛语，也会教廷语，也会东部通用语，还懂一点点的精灵语，但并没有学习过这种偏远的希里亚语。
　　“希里亚语……它不属于丹德兰洛语的分支，和教廷语完全无关，也就是说它并没有同源语言，是另一种语言系统。”
　　陆零柒皱起眉头，短时间内要想快速掌握一门语言，并且将它说得跟母语说得差不多，还是不太可能。
　　“你可以学几个单字，比如‘好’，‘是’之类的。”奥菲莉亚给出建议。
　　接下来几天，奥菲莉亚教授陆零柒希里亚语的语言，她神情严肃，态度认真，起居行动有点军人的做派。
　　陆零柒问她：“您服过役？”
　　奥菲莉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每个皇室成员都有服役的义务。”
　　陆零柒还真不知道这一点，关于贵族的信息基本上是礼仪课上讲的，而礼仪课陆零柒翘了一大半，每天魔法训练结束后直接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睡大觉。
　　“你想尽快进入军队？”奥菲莉亚抿着唇，微挑着眉问道，这个态度让她看上去更加盛气凌人，“我不建议你这样正义感爆棚的学生进入军队。
　　你可能会因为发现一些军队的黑暗面却必须保持沉默而感受到十分煎熬，军队需要的是服从命令的士兵，而不是一个卓越亮眼的天才。军队不需要个人主义，你跟着我才能当英雄。”
　　话题又扯远了。奥菲莉亚不该是神启派的魔法师，她总是喜欢用各种东西诱惑自己，像诱人堕入深渊的魔鬼。
　　陆零柒扶额，耐心地将打结的舌头捋顺，然后继续重复念那几个单字词。
　　……
　　拉斯夫小岛，距离科辛西大约要十小时的轮渡。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主要海陆不算好走，其中要经过魔鬼角，十几年驾驶经验的老船长也可能会失手触礁。
　　拉斯夫小岛是瑞恩王国的领土，是离科辛西最近的无人岛屿，但很早就卖给了一个富有的伯爵。
　　伯爵在岛上预备修建一栋别墅，然后把周围的原始丛林进行大规模的修整，变成旅游度假区。
　　这个算盘非常好，任谁都知道科辛西的地理优势和发展前景，就当所有人都认为这位伯爵会大赚一笔的时候，百日政变发生，辛西娅登基，站错队的贵族遭遇大清洗，而拉斯夫小岛的工程刚建了一个别墅外壳，就宣布竣工。
　　奥利维亚和陆零柒在深夜抵达加德瓦里区的废弃码头，拉下兜帽遮住脸，在几个人指引下，上了一艘破旧摇晃的小船。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过阿加莎的无人生还吗？

第76章 第二十三章
　　「78」
　　陆零柒随意找了一个位置坐好, 空间狭隘的船舱内，两旁坐满了人，她和奥菲莉亚挑了左手边空出的位置, 并肩坐下, 对面坐着身量颀长的人, 兜帽上露出两个孔窥视着外界。
　　这样的装扮让陆零柒不由想起了现实世界里某个教派女人出行的装饰, 本该的压抑又痛苦的, 但对船舱里的乘客来说，恶劣的环境下, 他们的姿态放松, 低声互相交谈，只言片语中，透着对这趟旅途的期待，多位甚至明显熟识。
　　还有几个明显携带了变声装置。
　　进入拉斯夫岛会进行第二轮搜查，所有具有杀伤力的武器或者魔法装备需要暂时寄存，至于变声器经过检查后可以保留。
　　陆零柒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奥菲莉亚给她的注意事项，就听见奥菲莉亚用又兴奋又紧张的口吻对着对面的人道：“噢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第一次收到邀请。”
　　“别担心, 不会让你的付出白费的。”对方低声道。
　　奥菲莉亚揽住陆零柒的肩膀, 用轻快的男声说道：“我和我的妻子, 我们花了好大价钱, 前几年一直没有获得资格。”
　　“阁下事迹真是励志。”对方礼貌性地恭维了一句。
　　这艘破旧的渔船穿越海浪，陆零柒没有感受到太大的颠簸，有一股强大的魔力包裹着这艘船, 肯定有船员是高深的魔法师。
　　他们在船上睡了一会儿, 陆零柒醒来的时候，进来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 恭恭敬敬对乘客们道：“尊贵的客人们，恭喜我们顺利穿过魔鬼角，赞美希庇潘托斯。”
　　他们列队整齐地站在船舱门口：“卫生间在门口右拐，请第一排乘客起身。”
　　陆零柒佩戴了变声器，上面经过改装，稍微扩展了一点魔法权限，十分隐蔽，奥菲莉亚应该在瑞恩的魔法系统储存库里拥有极高权限，协助她在里面获取了翻译权限瞬间触发术，这样陆零柒能快速地理解到周围用希里亚语在说什么，虽然她仍然不能标准地用希里亚语说话。
　　小船穿过魔鬼角，天气逐渐好转，从厚厚的云层透出璀璨的光芒，细碎的波涛慢悠悠朝前涌动，碎金色的浪花愉快地迸溅开，一切都在视野中清晰明亮起来。
　　高山躲藏在缭绕的雾气之下，青翠与白色，氤氲开一片疏淡朦胧的色彩，蔚蓝的海面风平浪静，她似乎看见了金灿灿的沙滩海岸，潮湿的海风刮过，好像拉斯夫小岛近在咫尺。
　　大海。
　　比起脚下的陆地，回到海上，她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奥菲莉亚墨蓝的瞳孔透着兜帽上的孔洞看向前方，她安静的时候唇角放平，有一种叫人觉得残酷的冷静。
　　轮船的汽笛声悠长，雪白的浪花飞溅到身上的长衣，他们缓缓进入港口，同样是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列队整齐等着他们。
　　旅客们依次下船，这里比起寒冷的科辛西显然是要温暖许多，带着黑色面具的领队声音低沉：“欢迎各位贵宾参加此次神的诞辰会，你们的房间号码会在经过检查后自行挑选，每个房间将配有同态观察屏，鉴于此次集会我们迎来了不少新鲜血液，我特此再次说明规矩。”
　　“首先，所有来客单人单间，不得随意走动出门。
　　你们需要的食物可以通过房内设备进行点单，会有工作人员送上门。”
　　“其次，戴好你们的定位手环，这是打开房间和证明你们身份唯一凭证。”
　　“最后，在‘狂欢时刻’，来客将分成七人一组，组长会由一位接受过完整军事训练的战士或者魔法师担任，开放施法许可和武器使用许可，允许自由行动，请诸位注意安全，身体体能不达标的屏幕后观赏即可，不建议你们参加这项对心脏刺激性极大的项目。”
　　黑面具略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其他宾客都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依次通过检查门。
　　陆零柒将变声器从衣领口摘下，灰衣人仔细检查过一遍后又将变声器归还给了她。
　　她跟着人群去挑选房间号码牌，奥菲莉亚伸手递给她一个手环，上面写着0943号。
　　奥菲莉亚手腕上则戴着0942号。
　　陆零柒看着这一串数字，有点恍惚，陡然想起自己的编号，不同的是，如今这个编号象征着的是她尊贵的身份。
　　这张入场券起码要两百万金磅才能获得，在岛上后续还有很多高昂的消费。
　　她抬起头，豪华的别墅高耸入云，在半山腰的地方，平坦的小路直通住所。
　　周围是尚未开发的原始森林，一路上都有灰衣人列队在两边，手持制式武器，看样子是从军队回收后改造的杀伤极大的□□支。不难猜出，拉斯夫岛里面肯定有军方背景。
　　走进别墅，中央是宽阔的大厅，上面挂着希庇潘托斯的神像，面目狰狞可怖的奇异生物。
　　两边楼梯旋转而上，有好多层楼高，每个房间规格一致，陆零柒根据手环上的编号找到43号房，将手腕对准门锁的位置，只听见“滴”一声，房门应声而开，奢华的内部装修，巨大的屏幕，窗户拉上遮光极佳的窗帘，她进入其中，转身关门。
　　她拉开窗帘，朝外看去，无边的海岸，有密密麻麻的人头。
　　陆零柒按照奥菲莉亚的嘱咐，先在客厅的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打开屏幕。
　　这种实时动态屏跟现实世界的电视没有太大的区别，如果非要列举点什么，大概是没有别的频道可以切换。
　　屏幕上显示着世界，是倒计时，红色的数字在不断跳动，一片漆黑的背景。
　　陆零柒调整着变声器的位置，低头再看沙发右手边的分屏，上面是用希里亚语写的“投注”、“叫餐”、“生活物品”、“额外服务”等栏目。
　　她先点了叫餐。
　　又分“免费”、“付费”、“定制”等服务。
　　付费一栏的价格令人咂舌，五万起步，拉斯夫所能产的稀有海产品和陆生物几乎都上了菜单，定制更是可怕，二十万金磅起。
　　陆零柒觉得夜刃军团上下所有成员一天的伙食费也不过如此，她还记得佐伊抠抠索索给她一百万的创业基金的样子，东方的叛军还在风餐露宿挣扎求生，西部的贵族商人却在醉生梦死挥霍无度。
　　陆零柒点了一份看上去很好吃的煎牛排，还有生鲜呛虾，和一份草莓口味的甜品。
　　当她从取餐口拿到自己晚餐的时候，屏幕上的倒计时结束了。
　　“尊贵的客人们，现在进入下注环节，请挑选自己看中的选手，投上自己的筹码。”
　　戴着黑面具的男人传来。
　　“第一个环节，观赏性节目，本次抽中的游戏是——”
　　男人从箱子里抓出一张纸条，将它展开，对准镜头。
　　“捉迷藏。”
　　“恭喜。本环节的游戏是经典游戏，捉迷藏。下面，把镜头给我们的玩家。”
　　镜头一转，分屏屏幕出现多个角度的身影。主屏幕则正对着一行推开门进来的年轻人。
　　他们姿态放松，学生模样的打扮，一路交谈。
　　“达勒，没想到你说的居然是真的。这栋别墅真的任我们使用？”黄色头发少年吹了一声口哨，“我以为这里早就别废弃了，没想到还修整得挺好。”
　　被喊中姓名的男生显然是此次出发的领头人，他走进厨房拉开冷藏箱，随即松了口气：“罗德尼，我们这里有人会做饭吗？”
　　黄发少年——罗德尼看向后面的女生，有点不确定道：“我不知道，我不会，但女生们应该都会吧。”
　　“凯瑟琳和我都会做。”后面的女生回答道，“这里真的没问题吗？我觉得怪阴森的。”她抱起手臂打了一个哆嗦，“别墅里有固定通讯器吗？我想给我妈妈打个电话报平安。”
　　“你当这里是圣城吗？魔法链接力缺少中转传输站，大海会阻隔信号，也就是说，除非来一个圣女级别的人物亲自传信号，不然没有办法穿透大海的。”某个挑染绿发的男生适时地科普道。
　　陆零柒透过屏幕看他们交谈，伸手放下兜帽。
　　虽然房间里她没感受到有监视器的存在，但为了防止纰漏，奥菲莉亚和她做了易容，听说有魔法可以自由改变面貌，陆零柒询问过奥菲莉亚，没想到奥菲莉亚当即就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美容诊所编出来的鬼话你也相信？！”
　　“当然，这类魔法，有是有，但我不会。嗯……准确来说，是教廷特色，属于垄断魔法，你想学先入个教再说。”
　　她低头品尝食物，美味可口，酱汁味道醇厚，当她伸手准备剥虾的时候，那群学生已经在分配房间了。
　　“房间足够，我们可以一人一间。七个男生，四个女生，嗯……”达勒皱着眉看向他们，“你们先挑选房间，将行李放好吧。”
　　陆零柒手顿了顿，觉得有点意思。
　　这群学生显然不知道这次旅行的危险性，更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在49个客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刺激的游戏。
　　但作为观众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以另一种形式被人观看呢？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个副本套副本

第77章 第二十四章
　　「79」
　　蒂斯芬是布尔法什大学教育学专业的大一新生。布尔法什虽然没有安索塔兰名气大, 但在科辛西，仍然算得上顶尖学府之一，分数线很高。她来自瑞恩一个普通城市当地最好的中学, 家境条件不错, 在开学活动的时候, 受黄头发的二年级学长、也就是罗德尼的邀请, 加入了学校的旅行社团。
　　旅行社是学校规模比较大的几个社团, 因为社长达勒的父亲是一名富商，社团资金充足, 达勒出手也很阔绰, 旅行社每次聚会的耗费都是由他一人承担。
　　这次出行，也是达勒拿的主意。他当时正在拿着报纸查阅信息，仔细挑假期旅行的地方。上面一整版刊登了一则广告。
　　——“拉斯夫岛限时开放！”
　　拉斯夫岛限时向科辛西居民开放，让你体验不一样的岛屿风光和海边浪潮。
　　居住条件优渥，奢华别墅，设备齐全，储存新鲜食材，是短时间旅游的首选！
　　上岛资格需要提供填写以下表格, 确保您的资金充足。同时, 我们也会提供部分免费名额, 该名额需要各位来客递交具有吸引力的自我介绍, 我们会挑选合适的客人入驻别墅。
　　同时，也欢迎家庭、情侣、同学、同事、朋友结伴参加。
　　达勒打了电话，态度很诚恳。过了几天, 工作人员回电, 达勒告诉旅行社的成员们，他们十分欢迎优秀的学生团体参与上岛体验活动, 并且别墅使用费用免费。只收取食材等消耗品的费用。
　　蒂斯芬觉得有点不安。她出身一个单亲家庭，母亲独自将她抚养长大，家庭条件很一般，对于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但达勒宽慰她说，他问过自己的父亲拉斯夫小岛现在是谁的产业，他的父亲告诉他，拉斯夫小岛背后现在是市政厅著名的慈善官员霍尔监督开发。
　　想到霍尔每年捐款五十万金磅，建了不少免费学校和孤儿院。
　　既然是霍尔子爵的产业，那么，大概不会有假。
　　蒂斯芬稍微放下心。
　　她和凯瑟琳、还有一个叫安特瑞罗的女孩，加入到这次的旅行中。
　　这次一起出来的人，只有女生们和两个男生是新生。蒂斯芬还不能完全辨别所有人的人脸。
　　但当她踏入拉斯夫小岛上的别墅时，还是忍不住低抽了一口气。
　　大门口有一幅巨画，上面画着让人恶心的生物。蒂斯芬瞥了一眼，当即挪开，觉得反胃。
　　达勒打开了灯大厅，明亮的灯光，往里走还有一个舞池，有一个半封闭的吧台，后面摆满了一排看上去高昂的酒。
　　“我想喝一杯鸡尾酒。”凯瑟琳拖长调，趴在她肩膀说道。她的声音甜甜糯糯，长相柔美，亲昵地凑到蒂斯芬耳边，微暖的热风吹过耳畔，让人心痒。
　　蒂斯芬不易察觉地往旁边缩了缩身体，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先把行李箱放回房间吧。”
　　她将自己的行李箱提到二楼，随便挑了一间房间进去。
　　里面已经收拾干净，宽大松软的大床，附带单独的洗漱间，上面摆着一些没有拆封的洗漱用品，一次性拖鞋有好几种颜色和款式，贴心地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蒂斯芬拉开窗帘，别墅建在半山腰，背靠着陡峭的悬崖，往下一望，这高度真让人心慌。
　　她根据母亲曾经对她的叮嘱，先在房间的死角仔仔细细排查了一圈，然后从行李箱取出自己带来的毛巾、拖鞋还有洗漱用品。
　　等一切忙活完，她总算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从科辛西赶到拉斯夫小岛要很长的时间，她现在又累又困，只想好好睡一觉。
　　蒂斯芬是被敲门声敲醒的，凯瑟琳热情洋溢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蒂斯芬！！该出来了，我们该做晚饭了。”
　　蒂斯芬和凯瑟琳，还有那个叫安特瑞罗的女孩，她肯定是个外国人，名字发音很奇怪，说话口音也很奇怪。
　　蒂斯芬不得不打开房门，凯瑟琳拉住她的胳膊，安特瑞罗笑了一下，对着蒂斯芬道：“有女人就是战场。”
　　蒂斯芬心跳了一下。她是什么意思？她看出来我不喜欢凯瑟琳？她是不喜欢凯瑟琳，但也不是讨厌凯瑟琳，她只是觉得凯瑟琳很烦。
　　她们刚结伴走下楼做饭，，男生们一人倒了一杯酒，十一个人边吃边聊，饭吃到一半，忽然，天花板上的灯光熄灭。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凯瑟琳发出一声尖叫，蒂斯芬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皱起眉头，大厅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玩家们，欢迎参加这次演出！”
　　热情洋溢的声音，从大厅的角落传来。
　　“我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
　　……
　　陆零柒一觉睡醒，刚拿来晚餐，就看见屏幕上，一行学生都慌乱地坐在坐位上，一个头颅炸开，只剩下上半身无力地靠在高背椅上，出血口像小型喷血，喷得这些学生一脸木色。而主持人正在认真宣读游戏规则。
　　“规则第一条，禁止质疑主持人。”
　　他用轻快地口吻说着。
　　“捉迷藏。我们儿时的回忆。关于捉迷藏的游戏规则，大家应该都知道。”
　　“一个人是鬼，负责找，剩下的人藏。被鬼找到，则算游戏淘汰。”
　　“每个玩家每天都有一次投票机会，票数最多的人淘汰出局。”
　　“只有鬼淘汰出局，游戏停止。鬼的获胜条件，则是抓住所有的人。”
　　“别墅三层内会藏有各种道具。”
　　“下面，请所有人回各自房间，打开你们床边的抽屉，查看各自此次游戏扮演的身份。”
　　“顺带一提。获胜者，将获得两百万金磅的奖金。”
　　有一个女生战战兢兢问道：“那抽到鬼的人……不是很难获胜吗？”
　　主持人思索了一下。
　　“亲爱的，运气也是实力一部分。”
　　陆零柒眯起眼，看着有个女生腿软得起不了身，失控地大喊大叫。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体态健壮的男生猛地起身，朝为首的男孩一拳砸过去。
　　“你他妈的！！！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个地方？！！！”
　　达勒好像被他一拳打蒙了，嘴角流出血，怔了好久，才起身，那个男生揪住达勒的衣领：“你不是说不会有什么事的吗？！！你看见了吗？？霍索恩死了！！他死了！！！他脑袋炸开了！！他就是问了一个问题，那个人就把他炸了！！”
　　……
　　“嘘。”
　　奥菲莉亚声音从变声器里传来。
　　陆零柒挑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我把这个单向联系的魔法，叫做神的低语。”奥菲莉亚的语气依旧是那么不可一世，“你不会真的要老老实实在这里看一群大学生玩这个无聊游戏吧。”
　　“换成我。”陆零柒盯着叫蒂斯芬的女孩。看着她一个人跌跌撞撞上楼，打开门，拉开抽屉。
　　“换成我，在给予这些恐惧感之后。”奥菲莉亚用柔和地声音向情人诉说。
　　蒂斯芬双手颤抖地遮住卡牌的背面。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地开始祷告。作为瑞恩王国的居民，她居然能完整地背诵光明女神的祷词。
　　——“我会让所有人的卡面都是鬼。你之前问我，我追求什么，我回答的是征服。但同时，我享受恐惧，只有恐惧才能让人勇敢。
　　勇敢，这是一个好词儿，多么动听，人们通常会用来形容我们的军人。你看看，为什么那么多权贵要过来观赏这场杀人秀。
　　他们扪心自问，大多数人，在遇到这种状况，难道会比这群学生做的好吗？
　　他们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遭遇这些，他们恐惧血腥，像有些人喜欢吃辣一样，明明害怕，但欲罢不能。”
　　陆零柒觉得奥菲莉亚有点唠叨。
　　但奥菲莉亚在唠叨中，又神经质地加入了一些词汇，大多数是表白，以及对她的欲念。
　　“我们可以被一起当众吊死。在窒息中一同感受失禁和高潮。”
　　陆零柒：“……”
　　她把目光挪到屏幕上。
　　蒂斯芬缓慢地翻开卡面，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鬼”。

第78章 第二十五章
　　「80」
　　【触发新道具】
　　【是否收容？】
　　陆零柒现在有点懵。
　　她只不过听从奥菲莉亚的建议, 试图偷偷溜出来打探消息。从通风管道爬出来，落进一个房间。
　　很大的房间，大约两层楼高。纯白色, 浑然一体。金色的灯光, 看上去颇为神圣光明的氛围。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里面装着一只肥胖臃肿的怪兽, 两硕大的耳朵垂下, 灰色皮质感的皮肤，四肢平放在地面上, 眼皮垂着, 发出粗重安逸的呼吸声。
　　它正在睡觉。
　　陆零柒踩在笼子顶端，抱着一根栏杆滑下来。刚刚落地，她踮着脚靠近一边的工作台。
　　工作台上放着一根长长的牙齿，微微泛黄，顶端尖锐，打磨得光滑发亮。
　　她刚触碰到这根牙，就听到了久违的系统的提示。
　　【特殊物品已触发，是否收容？】
　　【收容奖励——技能抽取机会一次。】
　　还有这种好事？
　　陆零柒赶紧将牙齿带走, 然后将自己的外套脱下, 缠住双手的手掌, 增加摩擦力, 像毛毛虫一样抱着栏杆一点点往上挪动。
　　脚步声隔着门由远到近，陆零柒一紧张，往上猛地一窜, 这一窜险些出事, 她的脚尖轻轻点到怪物的靠在杆子上的皮肤，它不满地呼出一口重重的气, 陆零柒不敢停顿，调动浑身酸软的肌肉拼命往上爬。
　　怪物似乎要苏醒过来了。
　　她朝上一用力，半个身子往通风口里伸，腰部用力，把双腿也缩了进去，再轻轻拉上通风口盖子，有惊无险地爬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回到房间，陆零柒迫不及待地点开自己的面板。果然，技能这一栏已经出现“可抽取”三个泛着流光的字。
　　陆零柒的手指刚要触碰的瞬间，她猛地缩回去，冲进浴室，将衣服脱光，打开热水认认真真洗澡。
　　她足足洗了有一个钟，然后郑重其事地喊了一声“大人”。
　　守门人收到她的召唤，投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陆零柒朝着她恭恭敬敬整理衣冠，然后抓住守门人的手神神叨叨念完了光明女神的悼词。这是刚刚蒂斯芬念过的，她及时背下来了。
　　等一系列仪式做完，陆零柒终于消停下来，掏出怀表，看着还差两分钟到零点。
　　据路西法说，它打的手机游戏在零点的时候出货率高。
　　陆零柒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点，小心翼翼读着秒，在指针划到第二天的时候，果断快速地点了抽取。
　　——唰。
　　响起来布灵布灵的背景音。
　　闪亮的金光，炫目的七彩颜色，一颗华美精致的钻石缓缓漂浮在空中，呈现在陆零柒面前，银色的细链子，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好看得让人屏息。
　　随后，这串钻石项链安静地缓缓落下，落在陆零柒的手心。
　　她颤巍巍举起这条项链，生怕将它弄碎。被灯光一照，钻石更加闪亮了。陆零柒对着镜子，将项链放在胸口比划着。守门人抱着臂放在胸口，饶有兴致地歪看她。
　　干瘪瘦小的孩子完全适应了她的新样子，那串项链戴上脖子时，陆零柒的眸子明显亮起来，和夺目的钻石相映成画，她眼中盛满了碎钻般的星光，有着一瞬间的愣怔，但很快收神，有点别扭地低下。
　　陆零柒觉得自己可能抽到了神器。
　　为了表示严谨，她特意加上可能。
　　她准备在看完说明之后，就去掉。
　　【主动技能：美少女从不拉 | 屎】
　　【技能说明：只有颜值达到30及以上，在佩戴项链后，技能才能主动触发，丑比请勿尝试。】
　　【看过动画片吗？看过少女漫吗？看过影视剧吗？看过小说吗？想知道为什么女主角总能表现得如此完美近仙吗？
　　想知道男女主一同落下悬崖，女主被关进大牢，她还能继续憋住保持体面的真相吗？】
　　【技能效果：技能发动后，你将获得免疫所有不雅行为。比如打嗝、放屁、口臭、三急、屑等，更容易成为全场的焦点。】
　　【技能可持续三十天，可随时中断，中断后进入三十天冷却期】
　　【与部分技能不能同时生效】
　　陆零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脑子里开始闪回。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仿佛在死前走马灯。
　　她看到蒂斯芬念完悼词后，小心翼翼翻开卡片，露出的字。
　　……
　　陆零柒胸口剧烈起伏，面部肌肉僵硬。
　　她像木人似的将扭曲的关节扭过来，看守门人。
　　当一个人翻车成为常态后，只要她不尴尬，那尴尬就是别人。
　　陆零柒现在就是这个人。
　　她的羞耻心已经彻底死掉了。
　　守门人温柔地道：“很实用的技能。”她没有展露半点的嘲笑意味，一绺银色的发从她耳侧滑下来，薄唇嫣红，色泽饱满，她身体的轮廓有一层浅色的光晕，明明是一个很正经的人，却叫人看她入了迷，沉了醉。陆零柒觉得她在对自己使用魅惑。
　　“……黛伦夫人的印记，她没有燃烧。”神使鬼差的，陆零柒冒出来这么一句，“你在对我使用我的……技能？”
　　守门人俯身将陆零柒桌子上的红酒倒了一点进杯子，浅尝一口，接着从容地朝陆零柒走过来。
　　“魅惑……该这么用才对。”守门人附耳对她说，酒醇厚醉人的气息袭来。
　　陆零柒在她面前，仿佛顷刻回到从前，她还是那个依靠别人才能存活下去的女孩，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下，会觉得惶恐不安。
　　她舌尖轻轻一痛，接着品尝到了酒的滋味。
　　再之后，陆零柒只来得及想起进入这个世界守门人问过她的一个私人问题，便醉了过去。
　　……
　　陆零柒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黛伦夫人。
　　如同刀锋一样锐利的寒风刮过，她的身体却烫得像个火炉。她觉得越来越难受。
　　她冷汗涔涔，咬着牙，穿过寒风，推开眼前宫殿的大门，看见黛伦夫人两条腿叠在一起，坐在高椅上，白皙细嫩的足背，有人趴在地上亲吻她的脚。
　　一室洋溢着雄性肉体的气息，酒肉池林。
　　黛伦夫人讶异地挑起眉，似乎有点惊讶陆零柒的出现。
　　脚下的魔法阵终于形成完整的纹路，金红色的光芒，纹路从脚下爬向四周，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这是陆零柒第一次尝试反追踪……以及，模仿守门人的投影。
　　“你现在叫什么？”陆零柒问她，“市长夫人，侯爵夫人……现在是什么？已故大公的遗孀？我调查了你。”陆零柒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战栗感，“你不属于这个时代。”
　　陆零柒确实发现了，在印记越来越加深，意味着黛伦对她的掌控越来越深，即便、黛伦暂时没有对她有任何干涉，但不代表陆零柒甘心被这样控制。
　　金红的火焰在蔓延，陆零柒在催动魔法。
　　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发出了尖叫，开始恐惧地避开火舌。
　　但黛伦，这个穿着血红色长裙的女人，缓缓起了身，时隔一年多，她看上去和陆零柒初见她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是年轻的面庞，如同少女一样的肌肤。
　　她拖着花纹繁复的沉重裙尾，优雅端庄，踩着高跟鞋缓步走下台阶。
　　陆零柒利用投影虚张声势的火焰对她没有造成一丁点伤害，那金红色的烈火好像本该就是和她一体的，让她浴火，在火中盛放。
　　她仅仅是一抬手，跪在她椅子边的男人容颜瞬间衰老，发花白，干缩的身体蜷缩起来，他显然是极为痛苦，但发不出声音来，目眦欲裂，盯着黛伦夫人，又低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枯萎、慢慢失去水分，仿若干尸一样。
　　“你跟我讲的故事。”陆零柒认真说，“我查过我能搜集到的所有资料。”
　　“你说的故事是真的。”她说，“但这个故事，发生在两百年前。”陆零柒看向周围的男人，他们的生命力在飞快地流逝。
　　“你是想杀了我？”陆零柒平静地问她，“只是为了除掉投影，你宁可杀掉这么多人？”
　　黛伦夫人笑起来：“很少有人，会对陌生女人讲的一个真假难辨的故事追根究底的。”
　　“你最近和瑞恩的小公主走得很近？”黛伦夫人问。
　　“我和她是好朋友。”陆零柒勉强回了一句，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与奥菲莉亚的关系。
　　“阿斯特莉亚居然会有朋友。”黛伦夫人轻笑。
　　她叫的是阿斯特莉亚，陆零柒搞不懂这个名字到底是假名还是奥菲莉亚的另外一个名字。
　　“很抱歉。”黛伦夫人走过来，她低吻在陆零柒的眉心，“我是想好好跟你玩一会儿，但你不熟练的反追踪，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
　　她动作无比轻柔地抚摸上陆零柒的脖颈，眼中有态度温和的无奈，似乎在埋怨陆零柒来的不是时候。
　　陆零柒的长发落在她的指尖，黛伦将它轻轻拨开，气息撩过耳朵，随后，按压在陆零柒颈部的动脉。
　　一下、一下，心脏有力地跳动。
　　那种浑身泛着鸡皮疙瘩的感觉又来了。
　　黛伦颜色鲜艳的红唇吻在陆零柒的唇上。
　　紧接着，脖子剧烈的疼痛，瞬间让她身体忍不住抽搐起来，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
　　黛伦紧紧抱住她，抚摸她的后背，低轻轻咬住她脖子上不断出血的伤口。
　　……
　　“嘶——”
　　陆零柒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撞进守门人的怀里。
　　濒死的痛苦还没完全消退，她的心怦怦乱跳。
　　陆零柒捂住脖子疼痛的地方，唯恐摸到满手粘稠，却发现那里完好无缺，连个蚊子包都没有。
　　陆零柒抬看守门人，看她一脸冷静地抱着自己，例行公事地做工具人该有的安抚工作。
　　“……那个。”陆零柒顿了顿，觉得自己有点糊涂，想着守门人反正是自己人，于是直言不讳地询问，“昨晚跟我接吻的是黛伦还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算了算，如果日更三千的话，我的确能在11月初写完剩下大概十三万字，但这可能嘛！！

第79章 第二十六章
　　「81」
　　“别动, 一会儿就好。”
　　她烧得迷迷糊糊，口腔干得一点水分都没有，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 但只品尝了黏腻腥甜的血味。
　　“不会很疼的。”
　　脖子上的伤口涌出越来越多的血, 将她身上灰色的长袍染成暗红色, 与身前女人身上血色的长裙呈现出相似的色调。
　　陆零柒接连两天, 都在夜间做同样一个噩梦。
　　梦中, 黛伦夫人不断重复杀死她的动作，还有在她耳边倾吐的话语。有时候, 陆零柒觉得自己是知道自己在做梦的, 她是清醒的，但身体却不受自己控制。
　　染成鲜红的指尖轻轻刮过她的脸，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馥郁的香味像绽开的玫瑰一样热烈。
　　每每在她低头吻她的时候，陆零柒便会在梦中惊醒，然后一身冷汗地从床上坐起来。
　　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外面的房间，看见荧幕上仍在播放着一队学生玩的捉迷藏游戏。
　　陆零柒觉得这些达官贵人真的无趣, 死亡游戏之所以有趣, 归根究底还是他们的日子太安逸, 瑞恩王国太和平。
　　——咚咚咚。
　　她刚刚喝完水, 听见墙壁细微的敲击声。
　　——奥菲莉亚又在干什么？
　　陆零柒拿着水杯在屏幕前坐下——蒂斯芬躺在床上，凯特琳坐在她身边跟她聊天。
　　“听说你是朗拉市，那里离科辛西很远。”凯特琳是一个很热情的女孩, 话总是很多, 似乎对每个人很热情，试图竭力和每个人打好关系, “你没有同学一起考进来吗？”
　　蒂斯芬刚刚念完祷词，神情有点僵硬：“有一个，但他考进了安索塔兰。”
　　“他好厉害。”凯特琳惊呼道，“他有女朋友吗？”她朝她挤眼，样子俏皮，“有这样的优质资源为什么不跟我分享？！”
　　蒂斯芬：“朗拉市属于卡梅纳省，卡梅纳省是瑞恩几个高考大省之一，考生数量众多，竞争激烈，但格林的父亲是市政厅的议员，他将他的档案调到边域，对于驻边的军官家属，政策上优待。当然，科辛西本地人考布尔法什也要比外地人要容易多。”
　　作为科辛西当地人的凯特琳清楚自己的考试成绩，布尔法什不过是她众多备选学校选项之一，她还可以去分数相对较低的外省大学。
　　但她觉得没什么不对，她也是认认真真读书考试的，而且她接受的是更全面的教育，她知道怎么观察星辰变化，也知道魔法相关的知识，她见识过很多城市的风光，也会多种乐器，甚至了解魔法！
　　而魔法学院作为特殊学院，在一般的小城市，根本不会作为授课内容，考察一个人不应该只考察她的考试成绩。
　　她们之间的谈话诡异地安静下来。捉迷藏的规矩何止鬼抓人这么简单，光这两天就死了四个人。
　　他们一开始商议出来的结果是，既然只有一个人抽到是鬼牌，那他们只要强制大家待在一起，这样鬼就没有单独出手的机会了。
　　但很快，游戏详细规则公布。
　　每天晚上有两个小时，是鬼的狩猎时间，游戏开始前五分钟，玩家必须待在自己房间内，听到提示声强制依次单独出门，出门时间由游戏时长除以存活人数决定，顺序每轮都不一样，房门自动关闭。
　　鬼只能在狩猎时间杀人。
　　抽到鬼牌的玩家将获得专属武器装备。
　　凯特琳不知道这样专属武器是怎么被收纳的，它看上去像是一副全身铠甲，和他们一起来的新生试图用菜刀砍在它的手臂，但根本没有造成任何伤害，配有能烧穿一切的射线。
　　第一天晚上，罗德尼说他们看到的鬼肯定有一米八左右的身高，他们最后将一个身材高大的同学票出去，他当时的愤怒和震惊凯特琳做梦的时候仍记得，她甚至还记得他脑袋炸开时眼神流露的惊恐和绝望。
　　游戏继续。
　　第二天，鬼的身高又变得矮小。但大家都不再敢用身高来判断，又有人揣测是一个熟悉魔法设备的同学，不然怎么会这么灵活地穿戴这种杀伤力可怕的装备轻松杀人？他们票出了设备维修专业的同学。
　　游戏继续。
　　所有人情绪越来越低迷，罗德尼很躁动，他抗拒和人接触，凯特琳不敢接近他，达勒和罗德尼闹得很僵，罗德尼觉得都是达勒的错，如果不是达勒决定来这里，他们根本不会遇上这么恐怖的事情。
　　凯特琳翻到一把小刀防身，男生们给她的不安敢太强了，凯特琳觉得他们迟早会为了自保在游戏开始之前，把自己以外的人全杀光了。但安特瑞罗和罗德尼上床了。她的叫声楼下都听得见。
　　这样，安特瑞罗和罗德尼两票一定会投给同一个人，凯特琳觉得今晚罗德尼就会投给达勒，毕竟他们现在只有六个人，她、蒂斯芬、安特瑞罗、达勒、罗德尼、还有沃克，沃克是一个戴着眼镜说话沉闷的男孩子，他好像是研究农业生产的，每次投票都随大流。
　　鬼就藏在他们之中，天，这多可怕！
　　他们间接害死了两个无辜的同学，虽然凯特琳还没有和他们完全熟起来，但大家默认都是朋友了，还有那个鬼，就混在她熟悉的同学之中，它怎么可以、这么冷酷地杀死自己熟悉的朋友？
　　它为什么不能、不能行行好，只要它站出来承认身份，他们就都能活下去了……
　　达勒刚刚找过凯特琳，希望获得她手上的一票。凯特琳很害怕，将小刀死死攥紧，生怕达勒会直接杀了她。
　　投票是匿名的，她先敷衍过去，但凯特琳又担心太敷衍容易两边不讨好。
　　蒂斯芬受了伤，她早上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脚脖子肿得特别高，蹭掉一大块皮，凯特琳准备照顾她，蒂斯芬看上去比较安全，她也走不动路，不太可能是鬼。
　　她和蒂斯芬关系不算亲密，但蒂斯芬也没有拒绝她明显的示好。
　　这样最好，让罗德尼和达勒都觉得自己和蒂斯芬联盟了，这样她和蒂斯芬两个人的票数就成为他们争夺的重心。
　　捉迷藏的时间越来越长，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
　　她之前还默默许愿自己不要抽到鬼，现在想想，抽到鬼，或许就不用这么害怕晚上的游戏时间了。
　　至于投票环节，不管是人是鬼，都会害怕自己成为焦点被票出去。
　　……
　　蒂斯芬受伤了。
　　她在第一夜，第一夜活的人太多，留给她的搜索时间太少，她一个人都没有杀死。
　　新装备很巧妙地做成戒指的样式，这样的魔法蒂斯芬只在电影上看过。
　　它可以调身高，但这会增加她的操作难度，她走了一步，觉得艰难无比，需要极大的体力。
　　蒂斯芬只能竭力放慢速度，脚步缓慢地朝前走，免得被人看出鬼是一个身体孱弱的女生。
　　穿上装备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的视野受限，朝外窥视只能依靠两个孔，这意味着，如果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根本看不见对方，无法将武器对准他们，而死亡射线的使用次数和存活人数相等。
　　要想对准他们，只能依靠远距离的广角观察，近身意味着她会像没有头的苍蝇一样乱打转。
　　她必须掩盖这一点，不能显露出自己视野是受到限制的，也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杀死他们的机会平均下来只有一次。
　　有时候最后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的武器使用次数已经消耗完。
　　蒂斯芬必须假装没有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朝另一个方向搜索来掩盖事实。
　　第一晚，她知道凯特琳藏在衣柜里，手里的武器明明已经对准了柜门。
　　但她还是做不到杀人，将手放下了。
　　结果当晚投票，他们将打了达勒的高个男孩投了出去。
　　蒂斯芬突然意识到，如果她能用武器将所有人杀光，那么，这个投票环节完全可以不用存在，她可以直接获得胜利，不必经受投票时互相攻讦的折磨。
　　她坐在床上，再次念了祷词，感谢光明女神在冥冥之中给她指引了方向。当她以为神眷不在的时候，神其实已经给了她最好的提示。
　　她必须、杀掉那么多人！她要活下来，她的妈妈，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将她培养成材，将她送进科辛西的大学，她的未来光明坦荡，日子快要好起来了。
　　她每天五点起来，晚上十一点下课，像机器一样做无数张试卷，依靠着天道酬勤一句话去争取这么一点微末的公平！
　　凭什么科辛西的当地人，只要开开心心享受生活，而她一个卡梅纳省的学生，就要拼破头皮，失去所有生活和娱乐，才考入一个科辛西当地人退而求其次的普通大学？
　　而这仅仅是因为卡梅纳省的考生太多，他们甚至不能做同一张卷子拥有一样的分数线，这理由太可笑了。
　　她必须让生活回到正轨。她想想自己如果真的死了，那才叫可怕。
　　她的亲戚会嘲笑她的母亲，他们一直反对妈妈将她送出省，他们觉得蒂斯芬留在当地考一个文学类专业，未来成为一名中学老师，才是最好的安排。
　　她还能想起亲戚们得知自己要去科辛西时的语气：“那种大城市、人去了容易变坏。”
　　她要将自己变得尽量无害。
　　脚扭伤了无所谓，重要的是矛盾点不在她的身上。
　　但存在感太低也不行，容易被怀疑，她要保持一定的曝光度，那就只能利用凯特琳了。
　　夜深。
　　冷漠的提示音响起，所有人回到自己的房间。蒂斯芬换上装备，缓缓走出来，等待第一个猎物。就让她尽快解决、他们互相猜忌怀疑的痛苦吧。
　　……
　　“亲爱的，帮我把那双鞋拿过来。”
　　懒洋洋的声音从高背椅上传来，翼楼顶部平台的窗口处，破晓的太阳仿佛就在手边，阳光照进来时，连空气里的灰尘都一清二楚。
　　陆零柒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拒绝的意愿，她心甘情愿地走到门口，将那双黑色的高跟鞋拿过来，两根长长的系带垂下来，黛伦夫人纤细细腻的足背半悬着，陆零柒自然地半跪下来，帮她穿好鞋。
　　她下颚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轻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吗？要知道，我很少留人一命。”
　　“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你，莫非你看到我就发现我其实是未来的救世主吗？”
　　话音一落，陆零柒悚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下意识把心理话直接说出来了。
　　黛伦夫人完全没有生气，眼扫过陆零柒，道：“你和我很配。我活了几百年，不会有假。”
　　“我不反对老少配，但我们年纪好像差的有点多。”陆零柒继续不假思索，然后恨不得掌嘴。
　　“魅惑……你没发现你身上对女人的性吸引力吗？相对男人而言……你对女人的吸引力，远比男人要强烈。”
　　“——而我恰恰和你相反。”
　　“但你看，就我这样对女人大打折扣的吸引，都能让你忍不住说出实话……”
　　黛伦夫人伸手轻轻捏住陆零柒的下巴，眼神垂爱，红唇附耳。
　　“亲爱的，我见过太多人，已经太久没有男人女人能提起我这么大的兴趣了。直到我在亚布斯遇见了你。我真的想好好教你一些技巧，到底怎么诱惑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该跟黛伦学一学怎么在船上技巧了

第80章 第二十七章
　　「82」
　　今天的陆零柒再一次懵逼。
　　当游戏接近尾声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高度疑似过敏反应。
　　最近她生活规律，白天看戏顺带被迫接受奥菲莉亚病态地情绪输出, 晚上和黛伦夫人学习技术。
　　说真的, 黛伦夫人确实有真材实料, 陆零柒和她清清白白, 老老实实学习一些秘术。
　　陆零柒觉得自己现在算得上是她半个徒弟。但显然黛伦不认为收一个笨蛋作为徒弟是一件骄傲的事情, 她拒绝承认自己在教授陆零柒，她觉得陆零柒还不够收放自如, 仍然被礼义廉耻那一套观念束缚着, 这让她难得会显露一些挫败的情绪。
　　蒂斯芬获取游戏胜利的时候，他们的房门全部打开，下楼参与胜利者的庆祝会。
　　奥菲莉亚出门的时候，她兜帽下露出的一双玻璃质的墨蓝眼睛冷漠地看向楼下。
　　“殿下，你准备后手了吗？证据确凿，我们可以直接将这里的人一网打尽。”
　　不同于佐伊柔和的蔚蓝，奥菲莉亚闭嘴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发寒的冰冷, 但开口, 又让人觉得她其实是一个偏执却理性的疯子。
　　陆零柒摸了摸脖子, 又摸摸自己的肩胛骨, 觉得这些地方这几天格外地痒。她抓来挠去的动作吸引了奥菲莉亚的关注，她把目光一寸一寸挪到陆零柒身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确定道：
　　“要我帮你挠一挠吗？”
　　陆零柒：“……”
　　“不……呃, 谢谢，再往左边一点。”陆零柒没来得及拒绝, 奥菲莉亚的手已经抚摸到她后背的脊骨，准确地按压在她发痒的地方，让她舒服地放松了肌肉。
　　“我没有通知地方驻军支援。”奥菲莉亚在背后告诉陆零柒，“这不值得派遣军队。”
　　奥菲莉亚习惯性地曲起手指，在陆零柒发痒的地方敲了敲：“你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
　　“还有你的脖子。”奥菲莉亚一手揽住她的腰，将身前的女人拉入自己怀里，眼睛盯着发红的地方，“你受伤了吗？我好像看见里面有裂开的口子。”
　　“那我们怎么办？”陆零柒问她，“陪他们看完这场戏，然后撤离？”
　　奥菲利亚思索了一会儿，她询问陆零柒：“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当她表现得不那么强势的时候，陆零柒反而不习惯起来：“打压一下他们？我是说，我知道你们政客，不对，我不是想把我和你区分开。
　　可政客总习惯选择更大的利益而蛰伏着做深远的打算不是吗？
　　但每一个卷入这件事的人，比如巴尔的女朋友凯拉，或者其他什么人，他们都有亲朋好友，有在乎他们的人，他们不一定想死，如果我们多做一点什么，拯救得绝对不止一个人。”
　　奥菲莉亚抿起唇，她低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爱错了人。
　　这样天真的想法，确实是她该提出的，但现在问题是，她们手边根本没有拿得出来的武器可以对抗一座岛的军事力量。
　　奥菲莉亚陷入思考，在给予爱人满足的时候，她必须要考虑她这一举动给辛西娅带来的影响。
　　起码，她暂时不能给辛西娅带来麻烦，不然旧党的势力和骑墙的两面派很快会以更强硬地态度反对接下来的新政，尤其克里斯汀娜不在国内，这意味着军队的服从力只靠她和辛西娅两个人，很难彻底掌握。
　　但也不是完全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厄里斯如果只想救出“无辜”的人，那她稍微费点力气还是能帮上她的。
　　厄里斯也不是蠢货，她不会为了救几个人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奥菲莉亚决定把决策权交给厄里斯，也就是陆零柒。
　　“真棒。”奥菲莉亚的脸潜藏在兜帽里面，旁边经过几个邻居，她压低声音，“那接下来，您是我的指挥官。”
　　陆零柒心中想着还有这种好事，一个有军队履历的大魔法师兼职花瓶公主心甘情愿做自己属下，冷不防奥菲莉亚一根手指碰过她的耳垂：“……作为酬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的生活起居饮食料理都由你负责。”
　　陆零柒转过身盯着她，疑惑地想这一句话的意思，半天才意识到：“你想让我做你的免费女仆？！”
　　奥菲莉亚抬起下巴，语气渐渐强硬起来：“我身价可不低。”
　　“还有，你跟黛伦夫人不要走得太近。”奥菲莉亚道，“我闻到你身上有她的味道了。真讨厌。你乖一些，我会在你服务期间教你如何无媒介施法。”
　　已经和黛伦夫人从人生理想聊到床上喜欢哪个姿势甚至经历过一次投影被杀的陆零柒：“……”
　　她感受到了罪恶感。
　　她不知道黛伦夫人如何是缓解自己这种罪恶感的。
　　她对待为她疯狂的男人，像是没有情感的工具，但陆零柒做不到对人如此冷漠，她本能地拒绝不了好意，这也就是说——
　　——这也就是说，用现代世界的词汇来说，你无可避免地成为一个渣女海王。
　　守门人如是告诉她。
　　奥菲莉亚已经行动起来。比起陆零柒时不时让人嫌弃的优柔寡断，她反而十分干脆地走下楼，
　　她就这么信任自己吗？
　　陆零柒心情复杂地想，万一她事成之后直接跑路了呢？
　　心中罪恶感更深一重，觉得自己这样可能是在PUA奥菲莉亚。
　　接下来的日子，要比看小孩子自相残杀痛苦多了。
　　热热闹闹的老套联谊，仿佛一日梦回陆零柒陪伊格尔参加贵族聚会。
　　他们推杯交盏，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化妆面具，和众人一起在舞池里跳舞。
　　当陆零柒不知道多少次踩到奥菲莉亚的脚背后，奥菲莉亚终于忍无可忍，对她说：“你学习跳舞不用那么认真。”
　　陆零柒讪讪地缩回脚，试图用自己是乡下来的小女孩蒙混过关。
　　第二阶段基本是狂欢阶段，大家可以随意走动，只要不要对方看见你完整的脸就行。
　　而陆零柒则被奥菲莉亚关押在房里学习无媒介施法兼职女仆。
　　但每天学魔法的时间少的可怜。衣服明明是可以用设备清洗的，但奥菲莉亚要求陆零柒手洗，甚至连梳头发修指甲这种事情还要陆零柒来做。
　　奥菲莉亚关注的重点一直不在这里。
　　陆零柒整理了一下思绪，发现奥菲莉亚现在最重要的事应该是把瑞恩的内忧解决完，然后对外发动侵略战争，而她的第一个矛头指向的大概就是希里亚的几个宗教国。
　　等第三阶段，面具人将49个人自由组成七个小组，一排又一排的武器整齐地放在他们的面前。
　　大厅上巨大荧幕上，大量戴着镣铐的粗布蓝衣的人被穿着制服的面具人持枪驱赶进森林，在一边的分屏上显示着各个红点，这些人身上都装着定位装置，如果不出意外，后颈的伤口可能是自爆设备。
　　“下面的环节，先提前提醒，请不适宜的人群及时退出。
　　尊贵的各位来宾，眼前是我们所能收集到的、最先进、最智能的武器，同时，每个来宾将配一个专属随身追踪飞行摄像，镜头将记录下你们英勇解决渣滓的画面，在所有羔羊清理完毕后，这段录像将保存下来作为您此行的纪念，当然，如果若有意留下额外纪念品，我们这里也有资深解剖师，协助您摘取您的纪念品。”
　　“此行会有一定的危险性，我们会在最大程度上保证各位的安全。
　　每个羊羔身上会装有定位装置和爆炸设备，一个羊羔动态由三位工作人员全程监督。”
　　“如果需要退出，直接激活腕表上的退出信号即可。我们会立马派翼龙驭手在第一时间赶到。”
　　奥菲莉亚上前一步，挑了一把趁手的长剑，陆零柒则选择了一枚魔法戒指，还有一把枪。
　　奥菲莉亚觉得这种翡翠绿的戒指有点土，何况她能够无媒介施法。
　　“你把精神力看成水，要把水堆积起形成水流，形成瀑布，形成海洋，自然会产生力量。”
　　奥菲莉亚在第二阶段的空闲时间，给她上过的寥寥几节课里是这么说的，“我们可以具体化，精神力假设你的是一百金磅，你不能用一百金磅买一百二十金磅的货物。
　　偶尔可能运气好对方允许赊账，但你必然要偿还，这就是反噬。
　　如果你只有一百金磅，要购买一千万的商品，这就不是赊账的问题了。
　　当然，魔法的力量不能用数字来衡量的，但你可以感受到质和量的区别，比如我可以利用一个简易的变声装置给你传递信息，可你不能，魔法媒介你可以理解成杠杆，可以让你一百金磅的精神力暂时放大成五百金磅，而无媒介施法，只是因为我的精神力足够强大。”
　　“也就是我精神力越强大，我施法的威力也就越大。
　　这我知道，我想知道的是，我该如何让我的精神力跟你一样强大？”陆零柒抓住重点，迫不及待地想摆脱繁琐的施法过程。
　　随后……
　　陆零柒被奥菲莉亚狠狠揍了一顿。
　　她蜷缩在地上，呼吸粗重，用自己薄弱的能力施展抵抗，口中泛起阵阵腥甜，而奥菲莉亚仍然坐在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手指都没有抬起一根。
　　见陆零柒爬不起来了，才起身走到她身边，跪下一条腿，纤细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感受到她皮表下剧烈的脉搏：“对天才来说，实战是最快的学习方式。”
　　她在她耳边呢喃：“魔法师的身体在大部分时候普通人一样脆弱，你要将使用魔法自护形成本能的条件反射。”
　　随后，更激烈更可怕的攻击如同密不透风的骤雨袭向了陆零柒。

第81章 第二十八章
　　「83」
　　陆零柒皱起眉, 往上提了提衣领，将缠绕在胸膛上缠绕的层层纱布遮掩起来，她低头捂了一个哈欠, 看上去有点蔫蔫的, 手里摆动弄着这把古老样式的枪, 将子弹慢吞吞填入弹巢。
　　“亲手杀过人吗？”奥菲莉亚问。
　　“嗯。”陆零柒点头, 她思考了一会儿, 努力回忆当时的感受，“我第一个杀的人……他很讨厌, 可能是我当时受到那个环境的影响比较深, 杀他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陆零柒这种没精打采的样子，浮现在她脸上病态苍白的神情，如果她不戴着面具的话，肯定能让奥菲利亚心软宽容她。
　　但很可惜，奥菲莉亚只能看清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眸子，还有因为伤口尚未痊愈而泛白的嘴唇。
　　“带点吃的。”奥菲莉亚往背包里塞了一袋压缩饼干，两瓶水, 又挑了一把开了刃矮人制造的匕首。
　　“你带一把短刀。防止被近身。”奥菲莉亚嘱咐道。
　　那把短刀开了深深的血槽, 黑金木色的握把, 拿起却没有太大的重量。
　　陆零柒顺从地装备好, 跟在奥菲莉亚身后。他们的组长是一个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听声音很年轻，让陆零柒想起她在安索塔兰遇见的优等生。
　　陆零柒跟着她组长划开灌木丛, 手里看着探测仪的指针朝山上爬。
　　“这里真热。”陆零柒爬到一半, 衣服汗湿地粘在后背上，她可没有兴趣搜索这群可怜的羊羔, 她要探索他们的领头人，但奥菲莉亚拉住了她，告诉她再等等，他们很快就会现身。
　　探索仪很灵敏，很快给出了准确的方向，这群羔羊据说被饿了整整三天，只喂水，没有太多的力气逃跑。
　　和她们一组的还有一个少女，起码她的声音身形看起来都像是个未成年，娇小玲珑，这身衣服已经是最小号了，但袖子长岛到遮住了她的手背，下摆落到接近膝盖的地方。
　　褐色的卷发露在外面，脸型是圆的，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是粉色的，耳垂上挂着漂亮的吊坠。
　　陆零柒看向她的时候，她嘴角一勾，笑意甜美，一双眸子却透着让人压抑的狠厉，蕴含的杀意跟他们的优等生队长一模一样。
　　他们是最后一个小队，只有五个人，刚好符合小队的最低人数要求。
　　这场追捕有六个人因为身体原因选择退出，陆零柒当时还在房间里跟奥菲利亚感叹运气不错的时候，奥菲莉亚正抱着本书看，头都不抬道：“哦，你知道我为了和你分到一组，在舞会的时候给多少人下了毒嘛？”
　　陆零柒瞥了少女的手腕上的编号——四十五号。
　　周围是茂密的森林，植物野蛮生长，巨大的树冠遮挡住阳光，视野间都是深沉的暗绿。
　　一阵细微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身边沉默的四十八号男人当即拿起手上的枪，对外瞄准。
　　“别大惊小怪的。”队长用沉稳的声音说道，四十八号大概也是第一次参加，他的兴奋与紧张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得到，总是冲在最前面，左顾右盼。
　　“芬恩跟我说过，只有参加这个！”他激动地攥着手里的长刀，砍开拦路的荆棘，“要成为真正的男人，就要……”
　　队长警告他：“这个队有两位女士。”
　　队长不发话，陆零柒差点忘了奥菲莉亚对外还是男人呢。
　　“希庇潘托斯不需要女人的侍奉，女人只是下一代生命的容器。”四十八号嬉笑着念了一句教义，“是哪个有钱的情妇来看热闹吗？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的脸，说不定我能开出一个更好的价格。”
　　陆零柒不能开口跟他吵架。正扭头看奥菲利亚询问她的意思，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句巨响。
　　四十八号被扔了出去，狠狠砸在垂下来的枝干上，他的躯干以诡异的角度折叠，粘稠的血液从枝干缓慢低落，他的躯体也顺着树干慢慢滑落了下来。
　　陆零柒没看见有谁动手。但空气中充斥着一股腐败的气味。那个队长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冷得要命，弹指将那个还有半口气的男人点燃。
　　人肉烧焦的刺鼻气味。陆零柒看了周围三个人一眼，同样冷静镇定，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惊恐或者愤怒，甚至四十五号仍然专心整理她系错扣子的衣服。
　　“四十八号违规。”队长冷淡地通讯道，“已经处决。”
　　原来，所谓的贵客贵宾，在这座岛上也不是绝对的安全，至于房间里的那本客户守则，陆零柒几乎没有打开过。
　　他们将四十八号的骨灰留在了这里，
　　继续根据搜索仪给出的方向移动。
　　陆零柒跟在队长身后。
　　终于，在漫长的两个小时搜寻后，搜索仪“滴滴”的声音越来越响亮，陆零柒走在队伍最后面，盯着队长的背影，又看了看奥菲莉亚。
　　奥菲莉亚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陆零柒比了一个手势，又吸吸鼻子，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
　　死亡的腐败气息……她朝前探头看去。
　　四十五号手里的绳子死死勒住一个可怜的女人的脖子，她原本泛着死气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泛着不一样的活力，汗水从她的下巴尖落到脖颈上，脖子也泛着异样的红晕，她的表情此刻比之前几个小时加起来都要丰富，那双眼睛仿佛重新活过来一样，格外生动明亮。
　　是啊，无关人员的死亡不会触及他们的情绪。只有自己的羔羊被猎杀，才能点燃他们眼中的火。
　　他们继续往前搜索，搜索仪尽忠职守，四十五号以及四十九号队长接连杀了五个人之后，一时间可供他们狩猎的羔羊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多了，搜索仪的提示声也变得时断时续。
　　“休息一下吧，天可能要下雨。”奥菲莉亚提议，手刚准备从背包里拿出准备的压缩饼干。却不料队长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搜索。
　　他在干什么啊？不累吗？
　　陆零柒觉得他比四十五号还要古怪。
　　阴云密布，隐隐有雷声传来，天好像一下子黑了下来，在树木丰茂的森林中，抬头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几片叶子，幽黑深邃的小径朝四面伸展开，入眼除了荆棘和树木，没有半只活物。
　　队长施法照亮前方的路，四十五号提议，娇娇甜甜的女声：“要不让他们先把我们接过去，等天气好了再进来。”
　　队长：“中途退出后，不得再继续。”
　　四十五号权衡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话。
　　一道光束照亮前面的路，队长拿着砍刀开道，陆零柒眯着眼观察着周围，有点焦躁不安。
　　她还没挪动几步，撞在一个人身上，让她踉跄几步往后倒去，奥菲莉亚独有的男声从前面响起来：“怎么了？还不快点跟上。”
　　“你干嘛杵在这。”陆零柒抱怨道。
　　一道光照在她身上，奥菲莉亚在离她足足十米远的地方，其他三个人都站在那里等她。
　　陆零柒身体僵住了。
　　“马上。”陆零柒竭力稳定住语气重中的颤抖。
　　她朝前走去，快步走到奥菲莉亚身边，借助戒指照出光来，看见其他三个人，才松了一口气，刚想对奥菲莉亚说些什么，队长又转过身，朝前走去。
　　摇摇晃晃的灯光没多久就灭了，陆零柒听见队长嘟哝了一声。随后，连耳边风吹枝叶的沙沙声都忽然没有了。
　　“队长？”陆零柒害怕露馅，不敢说出太多的长句子，但她的声音飘在空中，就被黑暗彻底吞噬了。
　　她看向周围，眼前有微弱的亮光，但离她很远很远。
　　陆零柒猛地转身，将光线照向自己来时的小路。
　　那条路已经彻底消失，浸入了连光都照不开的黑。

第82章 第二十九章
　　「84」
　　光照不出去了, 浓黑包裹了一切。
　　陆零柒意识到不妙。
　　这绝对不可能是一场普通的狩猎狂欢会发生的事情。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走进黑暗，竭力施法, 试探地发出声音, 却一脚踩空, 朝后倒去, 倒在一个表面粗糙的物体上。
　　陆零柒双手撑起来, 这东西摸上去像是干枯的树皮。
　　“呼”一声，火苗在远处跳跃, 驱散了一点黑暗, 半空中浮现出一张人脸，粉色的面具，只有头盖骨悬在空中，下半身浸泡在黑暗中。
　　——四十五号。
　　不知道哪边刮过来的风带来一堆石子和树叶砸在脸上，陆零柒脚下滑溜溜的，再次施法勉强照出光亮。
　　她现在的力量在同类的魔法师中算得上优秀，饶是如此，那光亮仍然极不稳定。
　　她把光对着脚下, 猛地放亮的白光, 一条胳膊就在她的脚边, 滑溜溜的血从脚边蔓延开, 随后，更一股可怕的力量重重压下，连同她连魔法施展不出。
　　——禁魔装置。
　　有人在附近设置了禁魔装置。
　　她听到附近传来嘶嘶声, 像是冬天的寒风穿过窗户缝隙的啸响。
　　陆零柒眼珠子一转, 粉色的面具覆盖的头盖骨已经贴上她的脸。
　　——各位贵宾。
　　声音遥远的地方响起来，猛地, 眼前亮起来，陆零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一圈空地，正中央放着一个空空的铁笼子，四十五号若无其事地站在她身边。
　　“想必你们已经厌倦对手无寸铁羔羊的屠杀了吧。现在，我们主办方特意给诸位设立一个沉浸式游戏。现在，请上前领取身份卡。”
　　四十五号脸色一沉：“我想退出，可以么？”她盯着对面的女人，长发凌乱，她戴着镣铐，穿着蓝色的囚服，显然是羔羊，肚子高高隆起，显然是一个孕妇，面色惊恐地坐在奥菲莉亚的脚边。队长的目光死死锁住孕妇。
　　“请求驳回。”
　　四十五号，退了几步，撞到看不见的墙。
　　奥菲莉亚大步向前，在铁笼前面散落的五张卡片中拿起写着自己号码的卡牌。
　　“农民。”
　　奥菲莉亚眯起眼睛，将卡面翻开，陆零柒紧随其后——
　　“农民。”
　　四十五号快步上前——
　　“地主。”
　　队长——
　　“小吏。”
　　孕妇——
　　“奴隶。”
　　“本次邀请诸位玩的游戏是——”
　　“新型斗地主！！”
　　“农民承包土地之后，每轮可以产生一张物资卡片。
　　地主每两轮必须提交至少一张物资卡提交给小吏，地主自行制定土地使用费用，每两轮收取一次。
　　奴隶每四轮产生一张物资卡，该物资卡将由农民、地主、小吏投票决定使用权，当平票的时候，奴隶才具有投票权。”
　　“所有人每三轮可以进行物资交换，并开始一次死亡判定，消耗一张物资卡，若持有物资卡小于一，视为物资不足，认定饿死。”
　　“通关条件，将铁笼装满。”
　　“注意事项，禁止使用武力。当职务产生空缺时，可以投票决定职位变更。”
　　他们先试着玩了几轮，陆零柒将物资卡扔进铁笼的时候，它瞬间膨胀起来，变成了一块巨大长方形的黄色麻袋。
　　所有人围过来，陆零柒算了算，一张物资卡正好占据百分之一的空间。
　　沉默了许久，队长才缓慢开口道：“每三轮，产出六张卡，消耗五张卡，每十二轮，产出二十七张卡，消耗二十卡，结余七张卡，也就是说大概十五个十二轮次后，一百八十个轮次之后，我们就能达成通关条件。”
　　四十五号不屑地撇嘴：“我们可以直接投票，让那个奴隶饿死，这样不就可以大大缩短时间了。”
　　规则说的很清楚，奴隶每三轮要消耗一张卡，但奴隶每四轮才能产出一张物资卡，奴隶死了，他们的通关进程快很多。
　　四十五号舔舔嘴唇：“这只羊羔本来就要死的，把她杀了，我们可以直接通关。”
　　孕妇惊恐地尖叫了一声，陆零柒皱眉，走上前去，将她的长发撩起来，仔细端详她的脸。
　　“你叫……”陆零柒感受到队长的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她转而开始用丹德兰洛通用语说话，“你是凯拉，对吗？”
　　女人睁大眼睛，盯着陆零柒。
　　“我不同意。”陆零柒起身道，“如果我们两个农民，前两轮都不使用土地，我们可以一起饿死。”
　　四十五号粉色的面具在脸上一晃一晃：“你疯了吗？”
　　“我没疯。”陆零柒冷静道，“我们能一起活下来。”
　　四十五号嗤笑：“你的善心不留在慈善晚会上表现，在这里可没有镜头对着你。”
　　“我同意。”队长在四十五号说完后开口道，“我不确定……主办方这次是不是把我们都摆了一道。”他声音低沉，“看这游戏。说不定我们早就成了其他人屏幕上的一场好戏。
　　就你看过这么多场游戏，如果内部开始分裂，那么剩下大部分人多半也会因为其他理由死亡。”
　　四十五号难以置信地吸了一口气。
　　她勉强同意了大家的意见。
　　陆零柒每轮领到物资卡，再交给四十五号，多余出来的卡便放进笼子里。
　　几轮下来，她又累又困，拿着手里的牌眼皮打架。
　　“这是第几轮了？”她机械地询问。
　　“第八十四轮。”奥菲莉亚回答她。
　　陆零柒背靠在她身上，每一轮持续三十分钟，接三天过去了，游戏仍在继续，虽然物资卡被消耗了，但并不代表他们生理上感觉不到饿，奥菲莉亚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递给陆零柒吃了几口。
　　其余人顿时把目光挪到了陆零柒手里的饼干上。
　　队长和四十五号只带了水，奴隶则是什么没有，几十个小时不能安心入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敢停留在奥菲莉亚身边，看见队长的目光身体不由得浑身颤抖。
　　陆零柒不敢闭眼，所有人都不敢，万一闭眼的时候自己手里握着的物资卡被人拿走……
　　“睡一会儿。”奥菲莉亚低头轻声道，眸色暗沉，“我帮你看着，等领卡的时候我喊你。”
　　陆零柒点点头，靠着奥菲莉亚的肩膀眯了一会儿。
　　人可以依靠一点点的水活上四天吗？
　　四十五号越来越躁动，奴隶缩在奥菲莉亚的脚下。
　　现在除了奴隶，剩下四个人物资卡片平均分配，谁都不信任彼此，倘若四十五号在关键轮次偷走她们的卡片，让她们饿死，再占据她们的职位……那她当然可以很快解脱。
　　陆零柒在迷迷糊糊中被女人的呻吟声吵醒。奥菲莉亚拉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起身。
　　凯拉捂着肚子，面色痛苦。腿内侧有淋漓带血的水滴落下。
　　所有人面色都沉下来了。
　　“如果孩子生下来，怎么办？”四十五号几乎是咬牙切齿。
　　——每三轮增加一次物资卡消耗，并不提供物资产出。
　　四十五号眼睛都要喷出火来，长时间的失眠让她处于精神极度紧绷痛苦的状态，她对着所有人说：“如果孩子活着下来，意味着我们要多好几轮消耗，你们身上的物资还能撑几天？？”
　　她的嗓音又干又尖，周围空地是一片空地，陆零柒都不舍得喝奥菲莉亚的水，只能一小口抿着，嘴唇干得裂开口子，陆零柒吮吸了一口。感受到血滋味，鲜血滋润着嘴唇，口腔反而好受了一些。
　　四十五号的事情，很现实……如果再多出一个人口，他们的游戏时间将继续拉长。
　　“你没事……”队长的声音低下来，尝试着靠近凯拉。
　　凯拉一声尖叫，朝陆零柒和奥菲莉亚那边靠着，歇斯底里地喊叫，她本来就没有多少水，这几天完全靠自己的血液和尿液撑着。
　　陆零柒看了队长一眼，咬着牙拉住凯拉，一手挡住队长的靠近。
　　“没事。”她安慰她，“还有办法，说不定这两天会下雨。”
　　她饿得脑袋眩晕，周围的景物都是模模糊糊的，刚才的举动耗费了他们大量的力气，没多久。
　　所有人又回到了各自的角落，四十五号在角落里祈祷凯拉能因为难产一命两尸。
　　陆零柒看着自己手里牌，往铁笼那里挪了挪，然后又将其中一张物资牌扔了进去。
　　“先不要乱扔。”队长的声音同样沙哑难听，低垂着头，仿佛在小憩。
　　陆零柒住了手，回到原位，静静等轮次过渡。
　　本来看队长之前的表现，他完全应该站在四十五号那边，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表现出对凯拉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陆零柒没有多余的体力深入思考这些问题。直觉告诉她凯拉不能死，这个游戏……
　　她再清楚不过这种把戏，玩弄人心，一个人死亡就意味着大规模的杀戮，主办方肯定在里面设置了陷阱。
　　他们终于靠着顽强的生命力坚持到了第一百八十轮之后。
　　所有人露出解脱的表情，同时将物资卡放入笼子里。
　　物资卡瞬间膨胀，开始占据铁笼的空间。他们的计算得没错，一百张物资卡确实正好填满笼子。
　　就当他们刚松了一口气。
　　铁笼中的空气隐隐扭曲了一下。
　　眨眼间，里面满满的物资仿佛被吸入一个无形的黑洞，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边，凯拉捂着肚子跪下，血水越流越多，俨然是要准备生产。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了惊不惊喜？以下是近期碎碎念。
　　我不是下一本想开玛丽苏甜宠先婚后爱文嘛。人设是美女总裁x骨科医生。我起先一直纠结受是哪个科室比较好，首先排除内科，内科不够苏，那就外科，神外挺高大上但资料我完全看不懂，于是我学医的几个闺蜜就推荐了骨科，骨科资料相对简单，且女医生少，够苏。一时脑热的我就根据抬大腿为主线写完开头。
　　三个月前我已经零零碎碎写了三万字存稿，本来想双开，但是我闺蜜每次分享她在医院的日常，我总是写着写着跑偏，因为主线是恋爱，但我也不是想很离谱，于是把我朋友的日记啊日常碎碎念啊全部记录。看着看着，总恨不得拿起我的键盘再次一顿输出。
　　首先还是性别歧视，外科性别歧视很严重，骨科是重灾地，但是我某一朋友实习的医院骨科大主任是女的。其次，外科医生出轨率非常高，八卦非常多。最后，跟手术的时候，医生边做手术边讲颜色段子是常态。
　　而且最近又知道一个在读博士多人运动的事情，结果一看是骨科，群里姐妹一副：骨科，难怪啊。还没正式成为外科医生就得了外科医生通病JPG
　　最最最后，就是让我恨不得偏离主线化身键盘侠的是我闺蜜告诉我她学校，魔都某所著名重点大学招收临床医学学生，分班会按照成绩分，先按照男女性别然后再按照成绩分，不然最好的那个班根本没有男生能进去。反正emmmm，任重道远吧。
　　再说到我的玛丽苏文，文案也开了，当一次调味，希望大家还是能捧个人场（这才是本篇小作文的重点，先提前谢谢大家了）

第83章 第三十章
　　「85」
　　“这根本是在戏耍我们！！！”四十五号愤怒道, “铁笼根本填不满。”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当物资填满笼子的瞬间，这些东西全部消失, 而游戏仍然没有终止。
　　他们神色麻木地又玩了几轮。
　　“斗地主。”队长哑着嗓子, 突然抬头看四十五号, 目光阴沉, “我们是不是忘记了游戏的名字？传统的纸牌游戏, 地主和农民必须只能有一方获胜，只要地主死了……你们提供还能少一张物资卡消耗。”
　　他慢慢直起腰, 空气随着他的话逐渐凝滞, 四十五号缓了口气，冲他挑衅道，“好啊……但现在禁止使用武力……你杀得了我吗？”
　　队长面具下的嘴角挑起一个微笑，他摇头道：“不一定要动用武力。”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用视觉捕捉不到，陆零柒不知道在流失大量体力后，他居然还能做到这么快的出手。
　　两个人不过一个错身，陆零柒看见他张开了手，激荡的风擦过他脸侧几根长长的发, 发丝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会儿, 在太阳下熠熠发光, 四十五号抓住卡片的手不自觉地松开, 不多时，队长的手里抓着四十五号的卡牌。
　　“仔细看……”奥菲莉亚附耳道，“我们的队长, 不像是一个有钱人, 这是商场里小贼们惯用的伎俩。”
　　这轮要进行物资卡判定，四十五号怔了一下, 粉色的面具激烈地抖动起来，属于她的一双手颤抖着，跑队长。
　　他们在一个一览无余的方形区域，中间是笼子，队长显然不担心她使用暴力，谨慎地退开几步，和她保持距离。
　　生命有时候很脆弱，但同样也很顽强。
　　陆零柒一个晃神，四十五号的身影从她视野中消失，不多一会儿，又从另一个角落出现，死死抓住队长的面具。
　　“把卡牌给我！”四十五号尖叫道，“不然我会拉着你一起死！”
　　——下面开始判定。
　　提示音仿佛是死神的催促音。四十五号不敢赌这只是一场游戏，她不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集会，但从看客变成玩家的身份置换不仅让她愤怒，还让她恐惧。
　　队长冲她露出嘲讽的笑容。
　　四十五号手上的动作狠厉起来，手里的匕首准确扎入队长的胸口。
　　——违规使用武力，处决。
　　电子音毫无情绪波动地阐述判决。在飞溅的血花中，队长的手掌豁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匕首透过掌骨，将他的手钉在自己的胸口。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低头将手上的匕首慢慢拔出来。
　　四十五号浑身被火点燃，顷刻间烧成了一堆灰，只有那副面具竟然没有被烧毁，滑稽地落在她自己的骨灰堆顶上。
　　队长从背包里找到绷带，将手缠了缠几圈，空间里都是他的喘气声：“我以为还会留她一个全尸给我们享用。”
　　他低头拾起粉色的面具。
　　奥菲莉亚拢起耳后的长发，语气随意，甚至带着漫不经心的飘飘然：“地主没了……所以呢，你顶替四十五号的职位，还是我们？”
　　她一下子问住了队长。
　　“发现了么？如果我们想获胜的先提条件是地主死亡，那么，小吏也是不该存在的。”
　　奥菲莉亚绕着骨灰堆一圈。
　　“地主农民收取物资，地主小吏提交物资。小吏要靠地主养活，但同样，农民和奴隶要想生产出物资，必须要有地主给予土地，所以，如果我们想活着，地主这个角色永远不能消失。”
　　“按照你的想法，战胜地主才能赢。但我们发现了，地主其实才是最关键的角色，甚至小吏都可以没有，但地主是我们这些扮演角色能够顺利存活的枢纽，没有地主，农民和奴隶无法产出物资，小吏也无法获得地主上供的物资。
　　似乎，谁都可以去死，农民可以，奴隶可以，小吏也可以，但必须要有人担任地主这个职位，那人再兼职农民这个职位，就能实现自给自足。”
　　“所以斗地主，不如叫抢地主游戏，地主只能有一个，最后怎么看，只能让地主一个人赢，多出一个人都不行。”
　　陆零柒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打开系统商城，开始预购替身人偶了。
　　——余额不足。
　　好吧。
　　陆零柒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身边的孕妇上，她看上去随时都可能会生。
　　队长愣了一会儿，看陆零柒，又看奥菲莉亚：“虽然我受了伤，你们觉得你俩能保得住手上的牌吗？”
　　“你们不是夫妻吗？反正只能活一个，不如一起去死好了。”
　　陆零柒沉默了好一会儿，几乎要被这样的言论气笑了。
　　“我说，把您的面具摘下，先生。”她冷冷道。
　　队长一动都没有动，站在原地，审视着她。
　　“巴尔先生。摘下您的面具，请。”她一字一顿道。
　　或许是这样一个称呼让队长觉得出乎意料，他的瞳孔微缩，转而用另一种目光看陆零柒。
　　——熟练掌握新技能：动态画面捕捉。
　　【技能来源：C—0001世界瑞恩皇室公主奥菲莉亚亲自传授。】
　　【技能说明：比人脸识别更细微的肉眼动态画面捕捉，可以在对方更改面貌之后仍然根据动作辨别出对方的真实身份。此技能要求极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对智力数值要求极高。】
　　之前，队长杀死四十八号的时候，陆零柒已经开始怀疑了。
　　现在过去那么久，她早就确定了，也怪不得凯拉对这个男人表现得这么抗拒。
　　两人四目相对，似乎要擦出火花来，像是互相猎食的野兽，通过漫长的对视揣摩对方的真实实力。
　　奥菲莉亚拉住陆零柒，经过几天的折磨，她看上去狼狈不少，金色的发沾染了不少灰尘，变成了奥菲泥亚。
　　陆零柒见状，立马担心她堂堂一国公主，说不定会因为在国内追踪邪教出事，这属实是航空母舰在阴沟里翻了船。
　　“你看到的。”奥菲莉亚起身，摸到铁笼的栏杆，“未必是你看到的。”
　　陆零柒：？
　　“你看到了吗？别急，有我在。”奥菲莉亚提示她，“闭上眼睛，想想我们来到之前的经历。”
　　陆零柒竭力回忆。
　　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看见周围的队友离自己忽远忽近，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不一会儿粉面具就出现在了她身边。
　　她当时好像摸到了什么……粗糙的、皮革一样的物品。
　　陆零柒的记忆力，再次救了她一命。
　　她睁开眼睛。
　　——铁笼子。
　　笼子不是空的。
　　记忆闪回。
　　巨大空旷的房间内，她从通风口落在铁笼子上部，里面关着体态臃肿的巨兽。
　　陆零柒睁开眼睛。
　　她为什么会时而看见人时而看不见人，时而看不见火时而又有火，时而光只能照进一片穿不透的虚无？
　　笼子里巨兽仍然在安眠，皮质感的肌肤摸上去很粗糙。
　　“象神。”
　　奥菲莉亚低语，希里亚教派的邪神之一。
　　【象神专属技能介绍：当处在一个封闭空间里，一旦出现多个动态事物，象神难以被直接看见。】
　　——触发支线，拯救凯拉。
　　注：凯拉生死不影响主线进展，但对未来会产生一定影响。
　　陆零柒看见了，她将手中的物资卡扔进去一张。这只怪兽立马张开嘴巴，里面像是永远也填不满的黑洞。
　　“斗地主。”奥菲莉亚冷笑道，“的确，当我们只有一个人活下来的时候，的确可以通关。”
　　“但你们没想过，是谁规定了这样的阶级顺序？
　　我们的物资卡要填满这只贪得无厌的怪物，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她用拿起矮人匕首，用力砍在笼子的栏杆上，将它砍出一个小口子。
　　“把贪得无厌关进笼子里，但这座笼子，比所谓的贪得无厌、还要来得可怕吧？”
　　陆零柒被泼了冷水似的，她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来。
　　她眼睁睁看着奥菲莉亚将笼子的栏杆拉开，笼子里的象神缓缓站立起来，走出笼子。
　　顷刻间，陆零柒感受到了山风吹来的温暖，和空气肆意猖狂的流动。
　　所以……想要逃脱、竟然…这么简单吗？只要看见象神，然后将祂放出来，就可以了？
　　——触发新技能学习。
　　陆零柒看着系统面板，觉得这一天系统提示音比她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要频繁。
　　——恭喜获得新技能：永远不会错的二律背反
　　【技能效果：大幅提升说服效果，大幅提升说谎时的成功率。】
　　【技能来源：斗地主游戏中获得。生活中经典的二律背反，如果你觉得国家不好，你就该建设改变它，你是什么样子，国家就是什么样子。你是外国人么？你怎么吃着饭还砸锅呢，为什么不到外国去？上头本意是好的，是底下的使坏；上头的命令，底下也没办法。这也能打拳；x拳怎么还不来？】
　　【本技能无次数使用限制，仅对没有思辨能力的人群生效。】
　　陆零柒目瞪口呆。
　　奥菲利亚在她身边，真的是催化技能产出的机器……但第二个技能，对自己属实没太大用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个新技能说明部分引用于鲁迅华盖集《论辩的魂灵》，被日更的自己感动到了

第84章 第三十一章
　　「86」
　　学习两个技能的陆零柒丝毫没有放松下来。她转头向奥菲莉亚提出一个致命的问题：“我没请假。”
　　奥菲莉亚一愣。
　　“我的假期只有七天, 按理来说，四天前我就应该返校。”陆零柒试图让奥菲莉亚帮她请假，“如果我们旅途顺利, 你最好帮我说个情, 我不想被学校开除。”
　　她们一边交谈一边将凯拉护在身后, 森林独有的一种寂静感飘荡开, 有鸟啼、有潺潺水流、还有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
　　凯拉捂住肚子：“我觉得……我快要生了……”她一直处于生产的边缘, 陆零柒没有接生的经验，将她扶到一棵树下, 一脸紧张地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我好难受。”
　　“把她给我。”队长、也就是巴尔, 他的脸上完全消失了之前摆摊的真诚和活泼，眼睛一直黏在凯拉身上。
　　“不要！”凯拉拉住陆零柒的手，“不要、他、他想打掉这个孩子……他和那群人是一伙的。”
　　陆零柒握住她的手，耐心安抚她：“你慢慢说，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凯拉眼神涣散着，“他……他是……他很有钱、但他有行窃癖、有钱人独有的癖好、我们很久之前认识，小时候是玩伴……我不是瑞恩王国的人、对、我是偷渡过来的, 巴尔家里很有钱, 据说是他父亲在海外发了一笔大财, 然后一家移民到科辛西, 我在赌场里遇见了他，他说帮我在加德瓦里区安定下来。”
　　“把她给我！！”巴尔像一只狮子冲过来，他的面具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半点在乎, 奥菲莉亚拔剑拦住他。
　　“别让他靠近我……他想杀了我和他的孩子……我被抓了……希里亚教的女人、应该向神奉献一切，他们抓了好多没有身份证的女人献给希庇潘托斯, 我也被抓了……我在进入神殿的时候，看见了他，他跟他们是一伙的。”
　　“希庇潘托斯需要食用大量的婴儿，我知道这个故事，这样能增强祂的力量。”
　　“但我跳海逃出来了，没想到漂到这个鬼地方，他们以为我也是这次游戏的羔羊。”
　　凯拉深呼吸，陆零柒俯下身，她刚刚检查过，凯拉身体里没有定位仪和爆炸装置，“我一直在逃，我知道巴尔在找我……我不能被他带走、那是我的孩子，我还取了名，如果是男孩叫格雷戈里，如果是女孩就叫伊莲恩。”
　　她大口吞咽空气，陆零柒竭力让她平静下来，帮她把裤子脱掉，再砍掉脚镣。
　　手掌上都是鲜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背后是武器交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零柒颤抖着手，看着凯拉的肚子，上面布满紫红色曲张的静脉，密密麻麻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
　　“水！”陆零柒对奥菲莉亚道，“你能赶紧解决掉他，帮我装一桶热水来么？”
　　奥菲莉亚扭了扭脖子：“我尽量。”
　　陆零柒拼命回忆书本和影视剧里说的生产过程，但隔了好一会儿，她除了“深呼吸”、“放松”以外竟然没有别的话可说。
　　“我来看看……”陆零柒焦头烂额，“我是不是要看你开到几指？”
　　凯拉现在显然没办法教她如何接生，一阵一阵痛呼，陆零柒施法凝出干净的水，水流特别细，她先洗了洗手，伸手摸向一片血污的地方，她顾不上太多，先用悬浮术让凯拉飘起来，免得自己还要趴在地上观察产道。
　　凯拉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将她本来就脏乱的长发凝成一条一条：“我知道……女人生产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凯拉额上的青筋跳动，“没事、你大胆一点、如果能救我和孩子，那再好不过、如果，如果不能，那也没什么，一切都是命运注定的。”
　　陆零柒咬着牙，把手伸进一片粘稠的血水中，试图将这个孩子从她的肚子里扒拉出来。
　　身后“扑通”一声。
　　打斗声突然停下来，奥菲莉亚拖着佩剑，剑尖的血缓缓滴下，巴尔跪在奥菲莉亚身前。
　　“求你。”
　　巴尔说：“把她给我……”
　　陆零柒刚刚给刀消好毒，准备剪开产道，手上动微微一滞。
　　“这个孩子……”巴尔哑着嗓子道，“不能出生。”
　　他话音刚落，那未出世的婴儿好像感觉到了变化，凯拉蛛网一样的肚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暗红的肉趋近一种深黑的颜色，那薄薄的一层肉充了气似的，短时间内膨胀到可怕的地步。
　　“那是神孕……”巴尔慌乱地解释道，他这时候才意识，这时候在场所有人才意识到，他们的对峙是无意义的，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可那未必是我的孩子啊……”
　　陆零柒猛想起巴尔说出这句话时嗫嚅怯懦的声音，他眼睛中的闪躲和惊慌、该死，她以为这样的反应只是这个男人可笑的自尊心！？
　　“进入神殿中受孕的概率很低，谁也不知道希庇潘托斯什么时候会满意，女人神交后会怀孕，诞生下神嗣，那是无数婴儿怨念的集合体，一种极端邪恶的……不该存在人世间的生物……它能承载神的降临。凯拉，我在神殿看见凯拉，我想救她……”巴尔快速道，“不然她怎么可能逃出来？她在里面根本没有被别的男人强奸，那孩子还能是谁的？？？但我没想到，她居然在神殿看见了我，所以一直躲着我，我几乎把城市里的私家侦探都雇佣过去了。”
　　陆零柒正准备开口，低头看见凯拉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她的肚皮发出“咕叽咕叽”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黑色粘稠的液体渗出来，黑色长线漫舞着爬出来。
　　凯拉的脸浮肿着，她的气息逐渐微弱，身上的血色彻底被一片黑色粘稠的细丝覆盖，然后它迅速蔓延开，包裹住凯拉的头。
　　她的脖子的血管涨得凸起，陆零柒怎么施法也无法消解这股力道，巴尔见状，找到空隙，扑到了凯拉身上，用牙齿咬住那奇怪的生物，一股朦胧的金光闪过，巴尔身体各个地方连续出现凸起，似乎有东西在他体内乱窜。
　　“我们、我们可能都要死在这里……”巴尔嘴里吐出黑水，陆零柒面色苍白，这股味泛着胃酸和腥臭，凯拉软绵绵的身体落在她的怀里，她抱起她，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佐伊的治疗术，她慌忙想着运作远离，找出病灶，然后修复。
　　不行不行……她大部分的内脏被那鬼东西撑烂了，几乎绞成了肉糜。
　　如果她是魔法师或者圣骑士，那说不定还有救，但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必须要找到可替代的器官。
　　陆零柒看了一眼系统商城，普通的急救喷雾也无法缓解这种伤势，更昂贵活死人医白骨的药她买不起。
　　凯拉的生命力顽强，饶是如此，她仍然吊着一口气，那鬼东西将她变成非人的体质，有一小部分内脏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它吞噬。
　　巴尔颤抖着爬到她的身边。
　　“巴尔……”凯拉想抬手摸他的脸，气喘得如同上了年头的手拉风箱。
　　她咳出血。
　　“干嘛要生下这个孩子啊。”巴尔问她，他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以前……你以前又懒又馋……生孩子你养得了吗？”
　　“我以为是我和你的孩子呀。”凯拉轻轻道。
　　她微微歪过脑袋，带着笑停止了呼吸。
　　“凯拉家里很穷。”巴尔呆了一会儿，对陆零柒絮叨，“针扎她一下她都会哭，她还很笨，我教她识字，她懒得学，学半天也不会。我以前老从家里偷出吃的给她。”
　　“很好，叛徒。”一句冷漠的声音将巴尔拉回现实，“转过身来。”
　　黑面具慢条斯理地从树丛后走出来。
　　“多亏你们带路，不然我还真把她认成是羔羊。”黑面具慢慢摘下来，露出一张年轻俊俏的脸。“居然附带了这么丰厚的礼物，我们国家的三公主，竟然也有雅兴参加鄙人组织的小活动。”
　　“人都齐了。”黑面具用平静的语气道，“殿下，别担心，你是重要的政治筹码，我们不会让你太难过的。”
　　巴尔的肚子鼓起来，十月怀胎一样肿的老高，脑袋上冒出两只角一样东西，黑面具脸色阴沉：“把这只受孕的公山羊，先押下去。”
　　他们越逼越近，陆零柒抱着凯拉飞快地跑，一路跌跌撞撞，直到眼前出现了悬崖，才不得不刹住脚步，巴尔走上前，从陆零柒手里将凯拉的尸体夺走。
　　黑面具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不慌不忙靠近：“除了那个女大学生，其他都给我抓活的。”
　　陆零柒往后看了一眼，上百米高的悬崖。
　　“殿下，后面就是魔鬼角的入口，所有魔法能力失效。当然，在我们教派里，称为希庇潘托斯的怀抱。”他面带微笑看着陆零柒，“这个女人，会成为我们近几年来最好的祭品。”
　　“把她丢下去。”
　　“殿下，让我们好好谈谈。”他做出“请”的手势。
　　陆零柒张开双臂，风从她下腋穿过，将她的发丝吹起了好几缕，不待他们靠近，她冷笑一下，朝后仰倒下去。
　　奥菲莉亚站在悬崖边，将佩剑丢到一边，对着他们粲然一笑，眼神冰冷凉薄，一轮血红的残阳即将沉入深蓝的海平面。
　　黑面具立马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拦住她！”
　　紧随其后，奥菲莉亚没有一点犹豫，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从悬崖直直坠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哈哈哈哈，当然不可能）下一章标题我都想好了。
　　叫——主角跳崖不死定律。

第85章 第三十二章
　　「87」
　　深海恐惧。
　　相比陆地, 人们对海洋的探索少之又少，他们征服了陆地但无法征服海洋。而恐惧多半来自未知。封闭的黑暗空间，永无止境的坠落。
　　往下往下, 直到熟悉的海洋生物越来越少, 再往下便超出人体能承受的极限了, 海水挤压着每一寸的肌肤, 毛细血管破裂, 水压可以直接把人的骨头碾碎。
　　当抵达足够深的地方，连阳光都不能照射进来半点。永远被黑暗笼罩的地域, 无法呼吸, 无法看见，无法听到。
　　海底到底有什么？
　　沉睡的神灵？古老的生物？
　　陆零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着极速下沉。
　　越到下面海水越冰冷刺骨，完全封闭了她的口鼻、双眼、耳朵。
　　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又仿佛是失散多年的孩子重归母亲的怀抱。
　　万丈深渊激烈地颤抖起来，轰然下陷卷起澎湃激烈的漩涡，中心是无尽的黑暗，一无所有却又似乎包容万千，战栗着迎接祂的孩子。
　　祂向她敞开祂的大门。
　　漩涡四周迸溅出雾气一样的点点细碎水花, 氤氲出一片朦胧。她无法用言辞形容这种感受, 但她的心神都好像都被深渊攫取住, 愣愣地看了好久, 血液冲过耳朵急速的流动，她能看到初春层层蔓延开浅绿的草地，听到盛夏骤雨初歇的水滴声, 闻到深秋枯叶清爽干松的气味, 摸到寒冬落雪冷凉柔软的触感。
　　四季轮回，生老病死, 生生不息。
　　陆零柒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仿佛她不需要呼吸，也不用担心水压，海洋似乎拥有了一颗热烈跳动的心脏，而她的脉搏和祂同步。
　　直到奥菲莉亚“嘭”一下砸进她怀里。
　　奥菲莉亚冻得嘴唇都是一片青白，气息微弱。
　　陆零柒抱着奥菲莉亚，一边震惊奥菲莉亚竟然也跟着跳下来了，一边感叹她跳崖居然没有准备任何的后手。
　　……
　　奥菲莉亚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蜷缩在她怀里沉睡着，陆零柒带着奥菲莉亚向远处游，海水温柔地推着她畅快地游到远方。
　　陆零柒回头的时候，看着深渊的漩涡，中间能湮灭一切的黑暗静静凝望着她，似是送别终将远行游子的母亲，那股引力有一股深沉厚重的情感，但并不强烈，压抑着，孤独地注视她最终游向离接近海平面的地方。
　　已经可以隐约看见光照了。
　　陆零柒深吸一口气，奥菲莉亚的手微微动了动，她的金发尽数漂散在水中，鲜血将周围的海水染成淡红色。
　　两个人的手黏在了一起。
　　“黏”这个字大约不准确，仔细来说，是奥菲利亚的手和陆零柒的手像是同属于一副身体一般。
　　奥菲莉亚徐徐睁开眼，看着插/在嘴里游曳的触须，轻轻用牙咬住，摸了摸陆零柒的脖子侧面。
　　“你是海怪吗？”奥菲莉亚胸腔起伏，她无法说话，但她的声音清晰传到了陆零柒的脑子里。
　　陆零柒也不知道。
　　她的身体为什么会长出这种东西。
　　和深潜者有点相像，但从后背里冒出来的一条又一条触须，多得可以编织出一张网，包裹着她和奥菲莉亚向海面努力游动。
　　触须被咬住的时候感觉有点奇怪，陆零柒不自然地控制这一条重新调整了位置，她不敢游得太快，害怕骤减的水压会一下子将奥菲莉亚弄死。
　　眼前的光芒越来越清晰，海水却像煮沸的墨汁一样，蓦地黑暗下来。
　　她听见了一声不容置疑的怒吼：“留下！”
　　黑色雾霾般的物质束缚她的动作，陆零柒突然间回过神，原本自然舒适的环境已经离她远去，像是彻底失去了母亲的庇护，面临到外来敌对生物的第一次挑衅。
　　逃！！
　　她后背的触须猛地发力，像炮弹一样冲向海面，还不忘留出几根包住奥菲莉亚免得她受伤。
　　无数海底的生物疯了一样冲向她，数不清的鱼群和虾群，身形巨大的捕食者，颜色妖冶的水母，它们冲向她的时候略微迟疑了一下，但紧接着又好像收到命令似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的视野被形形色色的生物遮住，虚幻庞大的幻影从身下一晃而过。
　　“救命！”陆零柒拖着奥菲莉亚，仿佛是一只巨型章鱼拖着胃袋一样，不知道游了多久，阻挠她逃跑的不是鱼群，而是浅层海洋上时不时飘来的垃圾，有时候是木板，有时候是袋子，还有绳子之类的乱七八糟。
　　她终于冲到了海面，像喷泉一样，划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然后脸着地落在沙滩上，吃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呸、殿下，你没事吧。”陆零柒第一反应是检查奥菲莉亚有没有死，她后背的触须在离开水面的时候自动消失了，陆零柒觉得可能这玩意是压缩的，遇水膨胀，现在晒干后收纳进她身体某个神秘的角落。
　　奥菲莉亚软绵绵地躺在地上，陆零柒心翼翼测了测她的鼻息，一股温热的气流，呼吸正常。
　　“你没死。”陆零柒非常高兴道，“来，我会治疗术，让我来帮你治疗……
　　啊，我怎么用不了魔法，让我望闻问切一下啊，你这样子一看就是内脏出血有点严重，但问题不大，你的身体素质极高不可能死掉，而且我把你保护得很好。”她在这个关头还不忘记表扬自己，“我是不是很贴心？”
　　奥菲莉亚忍不住想白眼，但硬生生忍住了。
　　她和橡皮人没两样，活力恢复得特别快，在沙滩上躺了一会儿，就坐了起来，除了头发散乱，衣服撕破，口鼻耳都在流血以外，看起来一切良好。
　　她抬了抬手，询问：“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
　　陆零柒诚实地摇头表示她不知道。
　　奥菲莉亚意识到不能指望陆零柒，看看太阳，又看着后面茂密的森林，忍不住叹气，刚脱离狼窝又进虎穴。
　　“这里禁魔领域。”奥菲莉亚哑着嗓子道，她的身体冰冷，止不住的哆嗦，可能是在海水里浸泡太久，唇的青白仍然很严重，“领域，覆盖精准，这不是依靠几个魔法装置就能完成的。”
　　奥菲莉亚看着外面无边的波光粼粼的海面，柔软的沙子从她指缝间滑落，深蓝色的波涛缓缓起伏，她现在这个状态贸然渡海也不现实，重要的是要弄清楚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陆零柒的治疗术显然收效甚微，都说医者医人不自医，她没治好奥菲莉亚一星半点，但她治疗自己倒是快得很，眨眼间，她就动作娴熟地掏出一瓶喷雾喷了几下，身上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然后游进海水里抓来了两条鱼。她走上岸时志得意满的样子看起来不要太开心。
　　“我会努力治好你的，但你和我不一样，你这是内伤，这神药对你没用。”
　　陆零柒的承诺像是能成功治愈绝症晚期的赤脚医生一样不靠谱，她步履轻快地走进林间，娴熟地找干燥的枯叶，顺便发现了一棵柿子树，爬上去摘了一堆果子，全给了奥菲莉亚。
　　“好酸。”奥菲莉亚尝了一口，评价道。
　　“酸的才轮到我们吃。熟透的早被鸟儿吃光了。”陆零柒兴致勃勃找到一个贝壳，试图刮掉鱼鳞，“都怪你，跳崖的时候为什么不把那把矮人匕首一起带下来，我们现在还要自己制造工具。”
　　她一下子话多得没完。奥菲利亚差点想当着她的面捂住耳朵。
　　“你知道嘛？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人会制造工具。你看，动物知道怎么生火吗？但我会钻木取火，这是物理学的基础知识，首先呢，我们要找方便可以引燃的东西，比如……”
　　在被陆零柒强行科普了基础物理知识后，她们顺利点燃了篝火，陆零柒用树枝串起来，烤着鱼，鱼皮焦黑，她心把鱼皮撕掉，露出里面还算白嫩的肉，然后递给奥菲莉亚。
　　树枝燃烧散发的烟味，噼啪的爆裂声，暖烘烘的，她俩像是一对出来野营的友人。陆零柒从不远处扯下来几根树藤，靠着奥菲莉亚坐下：“你受伤了不能打架，晚上睡觉的时候可能会有巨型野兽，看见那棵树了吗，很高，可以看清周围的动静，我们爬到上面，把自己绑在上面就不用担心了。”
　　她心地将树藤编成三套腰结，对奥菲莉亚炫耀。
　　“没事。”奥菲莉亚摇头，拉住她的手，“我不至于对付不了几头野兽。”
　　陆零柒发出一声惊呼：“你的手好冷！跟冰块一样！”
　　她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树枝，挪到奥菲莉亚身边，眼睛直直地盯着熊熊烈火，爪子却一点也不老实，慢腾腾蹭过去，碰到奥菲莉亚的手背触电一样缩回，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游过去，偷偷摸了摸，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竭力忍耐着某一种难以启齿的冲动，过了大半天，奥菲利亚的手都快被她鬼鬼祟祟的抚摸摸麻木了，才听到陆零柒有点别扭地问她：“……你怎么说也是病人。要我抱抱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更都怪我多了一眼微博

第86章 第三十三章
　　「88」
　　“你中毒了。”奥菲莉亚抽出树藤, 熟练地将她捆起来，捆成一只结结实实的粽子，“一些海里生物分泌的神经毒素, 你现在是不是很兴奋。”
　　陆零柒努力眨眼, 炯炯有神的眼神表示她感觉良好。
　　“唔……”陆零柒用舌头拼命把顶住自己嘴巴的杂草顶出来, 奥菲莉亚大发慈悲地凑过耳朵, “你知道怎么用一根绳子把人捆成一束花吗？你要先找长度足够的绳子, 记得先泡进热水里消毒去除毛边防止……”
　　“啪”一下，奥菲莉亚果断把她喋喋不休的嘴堵上。
　　……
　　“你在听吗？奥菲莉亚。”
　　“我在听, 哥哥, 你那边信号似乎不太好。”奥菲莉亚手中的匕首从指缝间滑落，落在暗色玻璃制成的茶几上。
　　“克里斯汀娜这个时候不可能回来，她手上没有多少人，运气在我们这边，父亲快不行了、活不过今晚，这次我们有□□成的胜算。”
　　通讯器被倒扣在茶几上，奥菲莉亚起身，正对着房间落地窗制作成的一墙, 外是丝丝缕缕如同雾气般的雨, 庭子里的葱绿的树垂下枝丫, 水滴匀速地滴落。潮湿的水汽逮着缝隙钻进室内, 漫开一片阴暗与朦胧。
　　“你是说，在威特，其他的兄弟姐妹没有威胁我们的存在了？”奥菲莉亚弯腰拿起通讯器, 冰冷的玻璃触感与她温热的指尖轻轻一碰瞬间浮动出细小的水珠, “辛西娅呢？她是克里斯汀娜的亲妹妹，克里斯汀娜不可能不管她的死活。”
　　现在明明应该是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候, 但就像大厦将倾前的预兆，不安与压抑让一切事物都有了与往日不一样的气息。
　　“克里斯汀娜被拖住了，现在回来顶多几百人，我可有城卫军的指挥权，辛西娅没有兵权，而且她的武技和魔法都很一般，我可以派人看住她，但没必要是不是，我们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安东尼身上，我打赌他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必须盯紧些。”
　　阿瑞斯用激动的语气跟妹妹讲了自己的计划以及部署。
　　包括怎么逼宫，怎么处置那些他看不惯的兄弟姐妹和朝廷大臣。
　　——“咚咚”。
　　“母亲到了。”奥菲莉亚平静地告诉他，“过会儿再通话。”
　　她没等阿瑞斯回应，挂断了通话。
　　房门被打开。她的母亲拉托娜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声音浸入厚厚的深色硬木地板，她带着柔和的微笑，穿着朴实得如同山村农夫一样的亚麻色的长布外衣，自从皇帝身子不行后，她重新拾起了进宫前的习惯。
　　拉托娜在她习惯坐的位置沙发，摆着她最喜欢抱着的抱枕，已经洗得发白，上的人脸图案模糊不清。
　　“奥菲莉亚。”她呼唤女儿的名字。
　　奥菲莉亚坐在茶几的另一侧，和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然后从酒柜里倒了两杯酒，纯透明的液体，像白开水一样，她畅快地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对奥菲莉亚来说，无论是谁来，都很难激起她的情绪波动。如果说人生来就要有喜怒哀乐，她肯定残缺了某一块。
　　拉托娜态度平和：“是阿瑞斯的通话吗？”
　　“嗯。”奥菲莉亚懒洋洋地让身体陷进沙发里，她金色的长发垂落到胸口，酒精让她放松，让她原本清明的眼睛逐渐湿润起来。
　　“他们要完了。”拉托娜轻轻道。
　　“他现在应该在行动了吧。”奥菲莉亚看了她一眼，“先把皇宫的士兵安抚好，然后封锁整个威特。
　　斯金利兄弟俩不一定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他可能会反抗，安东尼肯定做了两手准备，其他人么……看他们的命。”
　　“看来他跟你说了他的计划。”拉托娜鼓励她继续她说下去，“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就在这里等一切结束？”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奥菲莉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给自己调了一杯酒，混合之后极容易醉，她吞咽着这苦涩冰冷的液体：“我和辛西娅关系不赖。”
　　拉托娜理解地点头：“没错、谁也不想这件事发生在姐妹身上，对吧？我记得你们同年入伍，跟我聊聊她吧。”
　　当时她才十五岁，快满十六了，辛西娅刚满十六岁，两个人一起入伍。
　　当时瑞恩王国和高原在打仗，打得很激烈，她和辛西娅都上了前线。
　　奥菲莉亚不讨厌军旅生活，或许是皇室身份让她有一点特殊的优待，可军队里，大多数仍然是普通人。
　　拥有各色性格、说着不同口音的普通人，他们或有着崇高的理想或有着浅薄的观念，但他们共同的都一样，瑞恩王国军队的一员。
　　距离高原的地方，很冷，白茫茫的雪覆盖了一切，水流出来能瞬间结成冰。
　　有一天，她骑着驮兽在巡逻，听见前的几个士兵在交谈：“那群人……是附近的村民吗？”
　　奥菲莉亚向前看去，有老有少的一行人，他们背着笨重的行李，脸上都结着白霜，孔很熟悉，确实是附近村庄的村民。
　　“那个戴褐色帽子留着胡子的男人。他不像是村民啊。”她的直属长官，一个浅棕色瞳仁、高颧骨的瘦削女人，叫奥芙，突然开口道，她说着话愈发确定了，眼神坚毅，“我没在基莱村看见过他。”
　　或许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当队伍靠近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跑了起来，冲进队伍里，将没有防备的士兵拉了下来，夺走了他的武器，然后驱使驮兽向前移动。
　　整个队伍骚动起来，奥芙下达了前进命令。
　　奥菲莉亚举起枪瞄准那人后背，她轻易地一心二用，用法术聚起雪堆，然后射击。
　　他发出一声痛呼，子弹只打在他的肩膀，将雪染成一片猩红。
　　“……这是一个陷阱，我知道。”拉托娜用手覆盖住奥菲莉亚的手背，安慰她道，故事的后半篇已经被写进新闻里轮番报道，边防军里有了叛徒，趁巡逻的时候带着公主冲进与敌人约定好的地方。
　　一向正直无私的长官将武器对向了她。
　　“我讨厌被这样对待。”奥菲莉亚嘴里含着酒，她咽下去的时候说话有点含糊，杯沿被橘黄暗淡的灯光照亮。
　　“这件事不能怪你，谁能想到自己队伍的长官……好在，你最后逃出来不是吗？我们还打赢了这场仗。”
　　高原人没有抓住她。
　　奥菲莉亚在和队伍脱节的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杀出了包围圈，然后在无边的雪域迷失了方向，这里没有一点食物，她杀死了自己的驮兽，靠积雪下的草根存活。
　　等她回到军队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他们都以为她死了。
　　高原人甚至散布了他们成功绑架公主的流言来威胁皇帝，但区区一个公主，皇帝又有这么多孩子，军队有克里斯汀娜一个足够了，这哪能和把高原国家收入势力范围相比，他们爆发了规模更大、更激烈的战争。
　　“我们这次也能打赢这一场仗的。”拉托娜继续用温柔的语气说，“皇帝要死了，不是么？他没救了，也没有谁试图救他，就像他当初从没有试图救你一样。”
　　奥菲莉亚张了张嘴，口腔徘徊着酒精苦涩辛辣的滋味，慢慢地让她原本就有些寒冷的身体回暖出些许的温度。
　　她看向那一玻璃墙，天愈发黑了，雨还在下，玻璃上蜿蜒出泪水的痕迹，几乎看不清外的景色，像冰冷月光吻过的湖。
　　太多的酒精喑哑了她的嗓音，奥菲莉亚起身，从酒柜里又拿出一杯酒：“或许我不当公主后主也能去酒馆当个调酒师。”
　　她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按住瓶身，调了一杯色彩瑰丽的酒，放在拉托娜前。
　　随后，又再调了一杯同样的，放在自己身前。
　　她的思绪开始飘远，回忆起她在雪域中独行的长路，她最后发现了奥芙的尸体。
　　冻得僵硬的手指按在扳机的位置，枪口对着太阳穴。
　　奥菲莉亚从奥芙贴身的口袋里找出了纸条。
　　——我对陛下永远忠诚。我和殿下的死，将会成为瑞恩征服这个大陆的导火索。
　　奥菲莉亚将纸条放回奥芙的口袋，然后将一切焚烧殆尽。
　　是啊、他们和高原的战争，一开始不就是他们挑起的吗？
　　“阿瑞斯应该快成功了吧。”拉托娜道，她接过奥菲莉亚递来的酒，啜饮一小口，“快到晚上了。”
　　“我的女儿果然什么都会。”拉托娜道。
　　奥菲莉亚靠着她坐下。
　　两个人像是头一次距离这么近，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辛西娅不错。”奥菲莉亚顿了顿，目光挪到拉托娜膝盖上的抱枕，“她妈妈跟您一样，属于政治联姻，对吧？”
　　拉托娜微微皱眉：“这些事已经过去了。”
　　“只是我没想到。”奥菲莉亚将脑袋枕在拉托娜的肩膀上，语气喃喃，“您居然会过来亲手送我一程。”
　　拉托娜握着酒杯的手一松，酒水溅在脚边，禁闭的房门挤进来一道淡淡的光。
　　奥菲莉亚温柔道，口齿清楚，“你知道，我讨厌这样。”
　　“你想亲手喂给我的毒药，感谢您的怜悯，看起来好像不太痛苦。”
　　奥菲莉亚从拉托娜的口袋里找到调动权限钥匙，拉托娜从沙发滑落在地上，孔扭曲，瞪大的瞳孔里，奥菲莉亚可以看清自己的倒影。
　　“奥菲莉亚，快点出来。”辛西娅推门而入，一手按住帽檐，冲她一笑，“该选边站了，噢我的天，这是你妈吗？
　　你总算开窍了啊，啧，钥匙，她果然谁也不信，所以你不会选阿瑞斯吧，拜托不要，我想着我俩一起活着对彼此都好，你放心，只有拉托娜这种自以为是的蠢女人才会把自己亲女儿当成复仇的工具牺牲掉，父亲死了就死了，被谁毒死的不重要，谁不服气克里斯汀娜会帮我们解决掉。”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没有直接去讲奥菲莉亚的经历，但我觉得大家应该能明白？

第87章 第三十四章
　　「89」
　　“身体好些了吗？”
　　奥菲利亚醒来, 觉得脑袋像是被刀劈成了两半，周围是鸟啼，她未来要娶的女人——厄里斯, 蹲在她身边, 脚边放着厚厚一堆树叶, 她给自己破破烂烂的裤子外围了一圈树叶裙, 现在正耐心地将树皮内纤维搓成长条, 然后几股几股编织起来，编成结实的绳子。
　　说好要守夜的奥菲利亚没有半点愧疚, 她理了理头发, 道：“我记得你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
　　陆零柒看起来特别惊讶：“你这么早醒？昨晚我听你说了一晚上梦话。”
　　“我说什么了？”
　　陆零柒：“听不清。”
　　奥菲莉亚：“……”
　　她们休息了一会儿，准备往森林深处看一看，奥菲莉亚体力差不多恢复，虽然受了轻伤，但影响不大。
　　至于她们为什么不选择离开这座岛屿，原因有二：一是不知道她们身处的准确位置，贸然出海容易遇见麻烦，何况奥菲莉亚不习惯陆零柒触手塞进嘴里供氧的方式, 这让她忍不住联想到一些晋江不能出现的姿势；二是所有游客都有的心理, 来都来了, 不如留下来看看, 何况这里的禁魔领域布置的实在巧妙，没有圣殿圣女实力水平的根本无法做到。
　　无名小岛上居然有跟圣女差不多实力的生物？
　　圣女差不多是这片大地上实力的最巅峰，能和她媲美的可不多。
　　奥菲莉亚和陆零柒向内部探索。
　　陆零柒像是熟练的老猎人, 辨认着野兽的足迹, 挑选出了最省力的道路，刷新了奥菲莉亚对她的认知。
　　“你看上去像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十几年。”奥菲莉亚嘟哝道, 用粗壮的树枝做好的手杖拨开长大及腰高的杂草。
　　“嘘。”陆零柒一时间有些怔，她弯腰低头，仔细观察着地上的足迹，“这看上去像是人的脚印。”
　　人？
　　这座岛上真的有人？
　　奥菲莉亚精神一凛，她放平呼吸，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但只听到了婉转悠扬的鸟叫。
　　她们每走一段距离，就留下一个记号防止迷路。
　　就这样断断续续走了好几天，陆零柒甚至懒得去计算她旷了几节课会不会已经被开除。
　　“有声音。”奥菲莉亚脚步一顿，手杖轻轻磕了磕地面，辨别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然后朝南方继续前进，“跟我来。”
　　陆零柒特别老实，在魔法失效后，她的拳脚功夫完全比不过专业出身的奥菲莉亚。
　　蓝天、白云、碧湖、青山。
　　陆零柒跟着奥菲莉亚兜了好几个圈子，差点晕在原地后，眼前的景象让她吃了一惊。
　　她们一抵达，远方出现一个人影，摇摇晃晃走过来。
　　走近后，陆零柒正准备说话的嘴立马闭上了，不敢吭声。
　　那是一个兽人。
　　“我就说怎么少了几个家伙呢，原来在这。”兽人一把拽住陆零柒的胳膊，“你的帽子和旗子呢？又丢了？”
　　这个兽人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他放下自己手上吓人的大斧头，从后背巨大的包袱里掏出一顶厚厚的兽皮帽子和一面小旗子塞进陆零柒手里，紧接着又塞进奥菲莉亚手里：“快点上车。”
　　他好像没有认出这两个是人类而不是兽人，带着他们拐到湖边，几只斑纹漂亮的豹子牵着巨大木制车厢，匍匐在地上打瞌睡：“好啦，人应该都齐了，大家不要再随便走动了，不然请自己走回去。”
　　木制车厢上坐满身材健硕的兽人，男的女的都有，大部分上半身不着一物，偶尔几个有所遮掩，但看上去仍然很清凉。他们都带着同样的帽子、握着一样的小旗子。
　　旗子上绣着石斧的标记。
　　陆零柒的兽人语掌握一般，属于基本能听懂但开口会露馅的程度，只能再次让语言学达人奥菲莉亚解决所有社交。
　　“下一站，我们要去精灵族的地盘，记得表现得礼貌些，尽量别靠近，对，精灵嫌我们身上有味道。
　　不要随意灌当地的泉水，也不要随意折花折树枝，更不要乱涂乱画。
　　有小兽人的家长请看好自己的孩子，如果有小矮人劝你买当地特产的弓箭，请不要相信，我们到时候有专门的购物地方，路边的小贩基本都是假货。
　　不要怪我不提醒，本次参观不加收额外费用，绝无诱导消费的情况，如有不满，请联系冲刺速度快得像豹子并且又硬又大旅行社进行投诉。”
　　“什么……叫冲刺速度快得像豹子并且又硬又大旅行社？”陆零柒转成丹德兰洛语咬着奥菲莉亚的耳朵复述了一遍。
　　“……意译是旋风巨斧旅行社。”
　　陆零柒：“……”
　　好吧，先不管这个旅行社叫什么名字。
　　首先，她们踏破铁鞋无觅处，鬼都不知道精灵族在哪里，现在不仅知道了在哪，还因为阴差阳错进了一个兽人旅行团，即将被顺利地带到精灵族的地盘。
　　几只豹子一起发力，陆零柒摸到座位上的搭扣，这还是一辆敞篷车，瞬间清风扑面，车上的兽人爆发出欢呼。
　　她俩前座的一个年轻女兽人扭过头，好奇地盯着陆零柒和奥菲莉亚身上的衣服：“你们穿的是在哪买的？是不是老怀特海外贸易店？”
　　“不是。”奥菲莉亚道，“是我们在海边捡到的。”
　　“你好勇敢。我们族长都禁止我们去海边。”女兽人冲她们笑，露出白白的牙齿，然后把手上的袋子打开，“我叫莎央多娃，你们叫什么呢？”
　　奥菲莉亚沉默了一会儿，从脑子里构想了两个兽人人名：“我叫桑卓，她叫索顿。”
　　“你们名字真奇怪，而且你们俩太瘦了，你们部落收成很糟糕吗？不应该啊。”多娃道，给陆零柒和奥菲莉亚一人递来一根腌制好的后腿，上面结满了厚厚的盐霜，表皮呈现一种黄褐色。
　　陆零柒用手指拨开上面的粗盐粒。
　　“你们没带刀嘛？”多娃惊讶道。
　　“刚刚在路上一不小心丢了。”奥菲莉亚睁眼说瞎话，“我和索顿还把钱包给弄丢了。”
　　兽人们似乎都淳朴得要命，对奥菲莉亚丝毫没有起疑，立马把自己的备用刀给了奥菲莉亚：“我出门总会多带几把刀。”
　　她柔软的胸口触碰到陆零柒的手臂，陆零柒有些脸红，多娃长得还不赖，从兽人的审美来看，她有着年轻少女澎湃的生命力和精气神。
　　“下面我们要穿越迷雾之林。”发放帽子和旗子的兽人也就是兽人旅行团的导游此刻举着号角外观的扩音器“嗡嗡”道，“迷雾之林，精灵族的特色景点，大家可以看看周围，是不是白茫茫一片，这其实是一种障眼法，我们的豹子经过长老们专业训练后可以通过嗅觉辨别方向。”
　　“生命叶兑青木壳今日汇率是一比十四，等抵达目的地后，请前往当地兑换所换好，再进行消费。再次说明，那些拉客的小贩，千万不要信。年轻兽人请多多提醒身边的老兽人。”
　　陆零柒没有在迷雾之林看到什么景物，就知道眼前的景色像是布满雾气的玻璃被无形的手渐渐擦拭干净，一根一根编织得紧密精致的树枝组成隧道，树枝上站满了鸟儿，颜色鲜艳，蓝金，紫红，金红，五彩斑斓，和陆零柒四目相对时无比嫌弃的眼神，倒是让陆零柒有点怀念起路西法来。
　　也不知道路西法在外面怎么样了，但奥菲利亚就在她身边，陆零柒不好直接喊守门人出来问。
　　豹子车一停，车上的乘客鱼贯而下，多娃似乎是一个人旅行，两根分量颇重的火腿建立她和眼前两个孱弱兽人的友谊。
　　“自由活动时间。”多娃背着厚厚的背包，像一座小山矗立在陆零柒面前，“我们先吃饭吧。”
　　她指着同样用细密树藤织出来的小屋，这样的小屋在这条街道上还有很多，整整齐齐在道路两旁，乍一看路上的小矮人和兽人比精灵还要多，不对，她压根没看见有精灵，陆零柒看着木牌上写着文森特小镇几个字，高度怀疑这里是旅行团专门宰游客的山寨景点。
　　多娃走在街道上，周围都是山一样的兽人，她挑了一个树屋走进去，陆零柒总算看见了这里的第一个精灵。
　　淡青色的甲胄，淡青色的头发，连瞳孔都是淡青色的，站在柜台上专心搭积木，见到有客人进来，才停下手上的动作：“欢迎欢迎，要来点什么？”
　　“二十份肉汤，三十张紫琴叶，四十个白面包，再来二十份辣椒炒肉。”多娃盯着墙壁上的字顺溜的报菜名。
　　青色的女精灵见怪不怪，拿笔记下，向后厨走去。
　　“你们钱包不是丢了吗？这顿我请。”多娃热情道，她的身高将这间本来还算宽松的树屋变得逼仄起来，桌上的水杯握在她手里像一粒芝麻，“你们下次去海边可以带带我吗？我也想穿人类的衣服，你们见过人类吗？
　　族长说他们变身的时候会长出一百多颗牙齿，有十头大象的食量，和三十头熊的破坏力。”

第88章 第三十五章
　　「90」
　　好久没有正儿八经进食的陆零柒和奥菲莉亚闻到餐桌上食物的香味, 眼睛都绿了，这汤看上去就滚烫的滚烫的，漂亮的番茄色, 里面的料看上去很足, 香味浓郁得让陆零柒直吞口水。
　　“精灵开得店一般很实诚。我妈妈告诉我的。”多娃告诉她俩, “如果看见是矮人的店, 那就要当心了, 你看着价格可能是十叶子，但说不定是十叶子一滴汤。”
　　叉子叉进一块切得很薄的肉片, 纹理细腻, 那肉煮得非常嫩，微微颤抖着，几乎入口即化。
　　看来多娃挑的店确实不错。
　　多娃拿着白面包浸泡足汤汁送入嘴中，再捞出一块肉，用紫琴叶包裹好，蘸上一种红色的酱汁。
　　汤里还有不少蔬菜，炖得酥软烂糯的土豆，吸饱汤汁的白萝卜, 一口咬下去能溅出丰厚的汁水。
　　比起陆零柒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 奥菲莉亚可就斯文多了, 她背一如既往笔直, 如同军姿一般，多娃比她看起来要健壮得多，但奥菲莉亚身上那股鲜明刺人的力量感, 让看到她的人从不敢小觑她。
　　“我们等会儿可以去看看鬼屋。”多娃还在兴致勃勃讲接下来的计划, “你知道文森特小镇的冒险屋吧，里面可刺激了呢……”她紧张兮兮压低声, “我们可以挑选合适的武器，然后大战人类。”
　　“族长们也没有见过人类吗？”陆零柒下意识问道。
　　“很久很久以前，是见过的。但是现在精灵族的女王和我们的大祭祀还有小矮人的长老会联手把这里封锁起来。据说我们有很多同胞仍然流落在外面，饱受人类的欺凌。
　　可因为大家其实不太愿意离开无妄岛，所以没办法帮助他们。”
　　于是他们就用这种弱智游戏表达对人类的厌恶？精神胜利法？
　　陆零柒有点不明白。
　　她们吃得饱饱之后，多娃拉着两个人一起出了店，兴冲冲准备去冒险屋，没想到刚刚赶到，就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对不起，今天不开放。”
　　“为什么啊？？？”多娃提高声音，圆圆的脸上写满不解，“我好不容易才攒够钱来玩一趟。”
　　“刚收到的通知。”这个精灵的服务态度不太好，懒洋洋地趴在售票台上，将告示贴在玻璃橱窗上。
　　【紧急通知，海滩上发现高度疑似人类活动痕迹，为防止现通知各个娱乐场所以及其他公共场所暂停营业，各位住民若有发现可疑人类踪迹，请迅速配合上报。】
　　“人类？！”多娃一脸惊讶，“怎么会有活的人类能到无妄岛？大祭祀说只有死人才会被冲上沙滩。”
　　“说不定是哪个小坏蛋在捣乱呢。”那个精灵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目光在陆零柒和奥菲莉亚身上都没有停顿一下，“一年里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有这种通知，你是头一次知道吗？”
　　“部落里才不管这些呢。”多娃不服气道，“我们照常可以一起唱歌跳舞。”
　　“不是我种族歧视。”精灵慢吞吞盯着多娃，“反正真的有人类，你们兽人这么粗心的性格，估计也看不出来。”
　　杵在精灵面前的奥菲莉亚和陆零柒两人：“……”
　　“反正小矮人们开的店还是正常营业的嘛，我们是公办场所。”精灵试图驱赶这些纠缠烦人的客人，“你找他们开的店也可以。买一盘斗兽棋，或者去矮人桌游店。”
　　“桌游店要动脑子哦，好烦，我不想去。”多娃委委屈屈道，酸酸地朝里面张望，声音发闷，“我想来冒险屋好久了。”
　　但她的烦恼很快就被路边小贩上叫卖的小吃转移走了。
　　是一个小矮人，身高只到陆零柒和奥菲莉亚的腰部，粗粗壮壮的胳膊，踩在半米高的凳子上，身前摆着一个巨大的水箱，里面装满了游动的小虾。
　　“跳跳虾，两叶子一份，有没有要的啊，付贝壳也行。”他满怀期待地看向陆零柒三人，觉得可能是潜在顾客。
　　“你们兽人什么时候也生产侏儒了？”小矮人皱巴巴的五官拧在一起，他的鼻尖很长，呈现倒钩壮，眼皮有好多层，眼睛非常小但十分明亮，覆盖在厚厚的毛发下，像两粒纽扣，“三份，六个叶子，尝一尝吧？”
　　奥菲莉亚和陆零柒这回可是逮着多娃这只肥羊往死里薅了。
　　她俩面不改色心不跳，多娃缺心眼地付了钱，眼巴巴瞅着小矮人用勺子舀了两勺柠檬汁、三勺鱼露，一勺半盐，半勺糖，紧接着撒入研磨很细的辣椒粉，再把绿色茅叶和和白色洋葱切碎，还有一种淡黄长条的植物叶子放进碗里。
　　小矮人熟练地从水箱里网出满满一兜活蹦乱跳的小虾，用剪子减去须，这些虾全活着，跳动得厉害，好几只跳出了餐盒，又被眼疾手快抓回来，他用盖子盖住盒子上部，让活虾身上尽数均匀地包裹上酱汁。
　　等小矮人制作完，多娃的口水已经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这个一定要趁着新鲜立马吃，你吃过跳跳糖吗？”小矮人看着多娃捧着餐盒狼吞虎咽。
　　多娃嘴里塞满了小虾，头摇的跟拨浪鼓。
　　“兽人好可怜。”小矮人同情道，唏嘘不已，“听说你们以前都是吃人肉的。”
　　多娃闭紧嘴巴，防止虾从她嘴里跳出来，但又急着想要表达，脸涨得通红，眉毛高高挑起，显露出明显的怒意。
　　她急急忙忙吞完：“我们才不吃人呢！以前……以前那是迫不得已，我们现在很文明了好吗？我们有女王！”
　　一旁陆零柒和奥菲莉亚早开始商量了寻找精灵女王的计划。
　　“他们现在的状态其实很好。自给自足，发展得很好。”陆零柒习惯性从和平爱好者的角度出发，“你听到了吗？无妄岛的矮人兽人精灵，他们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生活秩序，他们满意现在的生活，也不愿意加入战争，不然为什么要布置这么庞大的禁魔领域？
　　我们也不该强迫他们加入战争，生命之树和生命之水也不是必须的东西吧，我们有治疗师，也能自己生产武器……”
　　陆零柒啰里啰嗦说了一堆想阻止奥菲莉亚寻找精灵女王的打算：“而且我们在人家的地盘，女王她不同意也还好，万一她勃然大怒，干脆将你抓起来怎么办？你可别指望我三脚猫的拳脚功夫能救你。”
　　奥菲莉亚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用无比耐心无比柔和的声音问了陆零柒一个严肃的问题：“亲爱的，你的神经毒素还没彻底解除吗？”
　　“你们两个，还没吃完吗？”多娃跑过来，“我就知道，到底是哪个部落这么过分啊，瘦得跟精灵似的，饭量只有我的二十分之一。”
　　陆零柒眼睛扫过平整干净的阶段，面色沉痛：“我和桑卓……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们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多娃脸上的同情快溢出来了，鼻子皱了皱，宽大的手掌搂住陆零柒的脑袋：“其实……其实我也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我爸爸妈妈是谁……呜……我说呢，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们可以来我家……虽然我家很小，但是我亲自造的，我们部落很友好的，你看我第一次出门旅游，我们族长给我了足足四条野猪腿在路上吃……呜，但我这次没有玩到冒险屋。”
　　陆零柒颇为内疚地拍了拍眼前身形巨大的兽人后背：“话说，你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见女王嘛？我好想亲眼见见女王。”
　　“每三个月，树宫会开放参观。女王会主持洒水仪式，抢到生命之树的第一枚新叶，可以接受女王的接见。”多娃道，“我们可以两个月后再来，然后参加洒水仪式，至于摘叶比，不行的，只有精灵才能有这么敏锐的眼睛在一大片乱飞的叶子里找到生命之叶，有一半的精灵还会飞，我们抢不过他们。但是见了女王……可以成为护卫队一员，那可是铁饭碗，包吃包住。”
　　“你见过女王吗？”陆零柒问。
　　“报纸上见过。”多娃摸自己脑袋，“我才二十一岁，半个月前才成年。”
　　多娃热情邀请两个陌生人住自己家，并且跟陆零柒再三保证她的部落很友善，不会问及“索顿”和“桑卓”两个人伤心的过往的。
　　三个人在丛林间走走逛逛。
　　陆零柒扶着树，听多娃兴高采烈地对她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禁令又解除了”。
　　陆零柒婉拒了多娃的邀请，让她一个人去了冒险屋。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为什么禁令又解除了？”陆零柒拉着售票精灵询问。
　　“听说……听说的确是有人类上岛。”售票精灵一听陆零柒打探这个，立马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分享自己的小道消息，“本来军队都要出动了，但女王阻止了他们，好像是圣都……圣都派了使团……据说、我只是听别人说的啊，没有亲眼见，不一定保真，据说，是预备圣女带领骑士团亲自来的……预备圣女，她好像过段时间就要正式接替职位了。”
　　圣都骑士团？
　　陆零柒神情恍惚了一下，看着精灵的嘴巴一张一合，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我要去圣都，参加骑士选拔。”
　　金发女人笑着对她说。
　　陆零柒还记得分别的时候，天边稀疏淡薄的浮云，伊格尔翻身上马时轻盈矫健的动作，骑马离开的时候，像一阵风寂静无声，但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挽留住她。
　　她会参加这次出使吗？
　　她穿上圣骑士的白金盔甲，一定十分帅气。
　　陆零柒克制住想象的冲动，奥菲莉亚低头，用审视地目光看着她。
　　“使团……”奥菲莉亚墨蓝的眼睛平静，“使团里你有认识的朋友？”
　　日色渐昏，天边染成一层一层鱼鳞的积云，这样温暖的黄色却总叫人觉得荒凉。
　　“你不久前问我，为什么要打破这里的平静。”奥菲莉亚慢慢道，“如果其他势力真的想认真寻找这里，他们会找不到吗？
　　你觉得战争最终选出最后胜利者之后，她会容许这个地方脱离自己的掌控？
　　无妄岛是一滩死水，它容纳不了三个种族生存，哪怕没有人管他们，但放任这样状态保持两百年，他们也会因为近亲繁殖之类的问题逐渐消亡。”

第89章 第三十六章
　　「91」
　　跟旅行团返回途中, 奥菲莉亚又看了陆零柒好几眼，看得陆零柒浑身泛起了痒，目光像羽毛轻轻搔过她的表皮。
　　几番下来, 陆零柒实在忍不住了, 努力把自己变得凶狠一点, 瞪大眼睛, 黑亮眸子如同被月光浸凉的潭水, 语气不善道：“你盯着我干嘛，我很好看我知道。”
　　奥菲莉亚眯着眼默默看着她。
　　陆零柒颤了颤, 气势没撑过三秒, 肩膀松垮下来：“你一直看着我干嘛吗？”
　　“咳。”奥菲莉亚低咳一声，“我们从拉斯夫岛上被困，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天了。”
　　陆零柒点头，反复跟她确认：“记得帮我请假。我被开除后果很严重。”
　　这是一句实话。虽然佐伊看起来很温柔，脾气很好，几乎不生气，可是她抠门啊！！问她要个钱磨半天嘴皮子, 要她重新给陆零柒办理入学, 期间消耗的费用, 佐伊肯定会拎着她耳朵唠叨半天。在夜刃如此被人尊敬崇拜的佐伊, 就算在给钱的时候仍然是一股厚重的穷味，恨不得将眼珠子黏在那堆金币上。
　　“开除的事情，你可以找斯特林教授。她一向认为安索塔兰开设课程有一半都是可以不上的。当然, 这一半肯定不包括她的课, 她向教育部门建议过将她的课变成必修课。”
　　奥菲莉亚顿了一下，用认真平稳的语调问她：
　　“这么久了, 我没见你上过厕所。”
　　陆零柒：“……”
　　她从脏兮兮的领子口伸进去，当着奥菲莉亚的面摸索着，然后从里面拽出了一颗比鸽子蛋还大的钻石，在昏沉夜色中璀璨得如同夜明珠：“我是美少女，美少女从不拉——。”
　　奥菲莉亚：“……”
　　这大大超出奥菲莉亚的认知。
　　她饶有兴趣地摸了摸带着陆零柒体温的钻石，不无遗憾道：“原来里面塞的是钻石啊，我还以为你终于开始发育了。”
　　也许是奥菲莉亚的可惜太明显。明显到严重冒犯到了脆弱玻璃心的陆零柒，她拽回自己的美少女项链，将它重新塞进领子里，嘴巴撅了撅，鼻子重重喷出气。
　　等回到兽人部落，陆零柒都没跟奥菲莉亚说话，一个人没精打采落在后面下了车。
　　如果是精灵生活在了静谧与神秘并存的城市，那么兽人的部落则像旗子分散开，地域更辽阔，但更有烟火气。
　　杂乱砌好的城墙，高低不平，街道缺乏规划，并不是横平竖直的，充满了漫不经心的态度，似乎建造者完全靠自己的心意随意勾画了这个部落的构造。
　　石头看起来磨损得厉害，上了年头，上面爬满了黄绿色的树藤。
　　蓝黑色天幕倾轧而下，繁星点点，树藤静默了夜晚。
　　寂静仅仅维持了一瞬，当豹子一溜烟奔向更辽阔的草地，她穿越过一片草编的大门后，一个身材高大的兽人喊住了她。
　　“新来亚吉城的么？”他声音又轻又快，“你从哪里来的。”
　　“精灵的地方。”陆零柒下意识回答道。
　　“我现在急用钱，你有钱么？我这里有上好的木头，可以交给小矮人做成武器，本来值至少一千个贝壳，可以三百给你。”
　　他狮子大开口的时候态度非常自然，从拖着的灰扑扑的口袋里拿出一根木头，确实是很漂亮的色泽，纯正的黑木，摸上去很光滑。
　　“可以打造成弓箭，也可以做刀鞘剑鞘，怎么样？你喜欢短枪也可以。”
　　陆零柒仔细端详着。
　　“这是最低的价格了。你不是当地人吧，像你这样喜欢四处闲逛周游的小兽人一定见多识广，知道黑木市场的价格。”他一本正经说道，准备向陆零柒要钱。
　　陆零柒本来是没有钱的。
　　但树城里闲逛时，遇见了当地跳蚤市场，她灵机一动，用积分点数换了一堆杂七杂八不怎么实用但在无妄岛足够称为新奇但不离奇的东西，比如能让敌人短暂陷入幻觉的吹泡泡机（仅可使用三次），足不出户就能看见不明生物的惊吓万花筒（会有疯狂掉san风险），怎么拼都少一块的9999拼图（会极大扰乱敌人的心绪），虽然这些东西基本没什么大用，尤其是9999拼图，使用的前提条件是使用者必须当着被使用者的面拼成功一半拼图以上才能生效，陆零柒毫无公德心地将9999拼图卖给一个对此很感兴趣并且看起来也很有钱的女精灵。
　　之所以说那女精灵看上去有钱，是因为她长得跟个太阳神似的，脸上蒙着蝉翼般的面纱，浑身散着朦朦胧胧的光晕，让人联想到烈阳照耀下一碧如洗的天空，和波光粼粼的海面。
　　再加上奥菲莉亚在套圈游戏套中了头奖，她俩跟多娃回家，也可以不再认为自己是吃软饭硬吃，她们明明是有靠自己努力挣钱的！
　　眼前搭讪的路兽人，将黑木来回展示，的确是好料子，陆零柒忍不住心动，但她留了一个心眼，和他讨教还价没一会儿价格跳水到两百贝壳，就当她把钱交到兽人手上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同样山一样的兽人，笑眯眯过来，询问道：“你知道来旺街区在哪吗？”
　　陆零柒目光被他挪过去了，虽然用不了魔法，但不妨碍她使用精神力停留在兜售黑木的兽人身上，她正准备开口回答说不知道时，那卖黑木的兽人快速地从巨大的口袋里又拿出来一根外观相似的黑色木头准备掉包。
　　“你在干什么？”陆零柒急急扭过脖子，“你！”她盯着口袋里还来不及收进去的赝品，又看着另一个兽人，瞬间发现真相，“你们唱双簧的？”
　　眼见被拆穿，他们俩反而不再做伪装，周围假装闲逛的几个兽人也都闻风走了过来，团团围住她。
　　他们是一伙的。
　　陆零柒意识到。
　　她拿走木头拔腿直接跑，一猫腰从眼前的兽人裆下钻了出去，然后冲进奥菲莉亚消失的前面小道里。
　　奥菲莉亚和多娃正走在街道上，多娃仔仔细细给奥菲莉亚讲解亚吉城的设施，她俩在一个推着推车的女兽人面前耐心地等烤红薯，冷不丁，一阵风从她俩身边刮过。
　　多娃晃了晃脑袋，试图捕捉一闪而过的人影。
　　追逐陆零柒的诈骗兽人帮包围过来，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兽人仔细把环境观察了一遍，将目光停顿在奥菲莉亚手上。
　　这位高贵的公主还不知道陆零柒在她背后干了什么事。
　　正轮换着两只手去抓刚好烤好滚烫无比的大红薯，察觉到笑眯眯的目光，抬头怔了一会儿，有一瞬间的茫然。
　　“就是这个小矮子！！！”笑眯眯指着奥菲莉亚，一声怒吼，大地跟着抖三抖，“抓住她！！”
　　奥菲莉亚：“？”说好的这里的兽人超级友善的呢？？？？
　　事实证明，兽人不仅不友善，眼神还普遍不太好。
　　陆零柒爬到树上，松了一口气，抱住她的宝贝木头，看热闹似地将后背靠在树上。
　　……
　　遥远的东部，坎德鲁帝国，德伯伦市。
　　佐伊坐正窝在农家小院里的一把摇椅里拿着蒲扇欣赏夕阳，冷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好像有人在说她坏话。
　　也不知道厄里斯这个小鬼在西部混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认识什么大人物。
　　坎德鲁帝国是东部国家地域最广最富裕的国家。
　　德伯伦市是其中一座港口城市，自古交通便利的地方，总是相对富饶。
　　前两天，夜刃成功攻下了这座城市。
　　不对不对，攻下这个词不合适。
　　夜刃几乎兵不血刃。
　　德伯伦市易守难攻，夜刃现在的实力，要想拿下这里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德伯伦市，没有任何反抗地，将夜刃的士兵全部收容了进去。
　　德伯伦市，佐伊的故乡。
　　夕阳的余晖匍匐睡落在她的身上，她澄蓝的眸子微微阖上，整个身体都轻飘飘起来。
　　视野中的景物与记忆中的慢慢重叠，像拼图找到了最后缺失的一块。一切恰好得让人安心。
　　她想起了她大约四五岁的时候滚进泥坑脏兮兮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叫佐伊，叫莉莉，所有被父母遗弃的孩子都叫莉莉，就像所有的野猫叫咪咪一样，叫佐伊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年轻女人。
　　佐伊仍然记得她的样子，算不上好看，但也不难看，有乡下女人那种独有的、盎然的生命力，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眸子也是黑亮黑亮的，身板结实高大，她好像才二十岁，因为性子太泼辣，又做不好家务，听说还是石女，一直没有嫁出去。
　　她带着一身泥，一头撞到女人的小腿上。在她本来就脏兮兮的裤子上又蹭着厚厚一层泥水。
　　佐伊显然很生气，倒退几步，眼神像是鞭子抽到她身上，凶巴巴的：“你走路不看着点吗？”
　　她才四五岁左右，每天饿的头晕眼花，哪知道好好看路。
　　但莉莉知道，知道该怎么应付一个生气的大人。她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她什么都不是。
　　她死了都不会有人在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前几年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记忆，她小小的脑袋根本装不下，只知道要搜集足够多的干草过冬，也知道村里哪几户人家比较好说话，会给她一口饭吃。
　　“你是哪家的小孩？叫什么名字，闯祸不知道道歉嘛？”黑发女人恼怒地拎起她，像捉小鸡一样，“把你爸妈叫过来。”
　　她觉得害怕，开始哭。
　　佐伊更加烦躁了：“闭嘴，不准哭，不然我打你屁股。”
　　莉莉马上闭了嘴，缩着脑袋乖得像鹌鹑。
　　“这才对嘛。”佐伊满意地放下她，“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撞了我弄脏我裤子，是不是该说对不起？”
　　她裤子本来就很脏。
　　莉莉心里想着，但不敢说出来。
　　她嗫嚅说：“对不起。”
　　但她没有名字。这个问题叫她觉得慌张，她吭哧吭哧喘了半天，将喉间可能迸发的哭腔努力吞回去，才颤着音调告诉佐伊她叫莉莉。
　　佐伊是个有点迟钝的人。但确实只是有点，当她摸到莉莉一根一根清晰锐利的肋骨，拎起她时轻飘飘的感觉，没穿鞋的脚，琢磨着回过了神，意识到眼前闯祸的孩子，不过是一个弃儿。
　　“哦。”佐伊回过味来，觉得欺负孩子面上有点挂不住，看着莉莉肮脏的脸蛋上冲出的泪痕，就当是补偿似的拍拍她后背，用敷衍的哄骗语气道，“你饿了吧，我中午做了炖鸡蛋，晚上可以热一热，你要不要来尝尝？”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章开始，要开始填前面慢慢埋的坑了

第90章 第三十七章
　　「92」
　　摇椅摇啊摇啊, 晃碎了旖旎缱绻的血光。
　　传令兵喊着号子从外面传来，整整齐齐的脚步声，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被闷住的几声枪响, 外面的事情好像都跟“佐伊”无关了。
　　……
　　吃过水炖鸡蛋吗？
　　打成鸡蛋液后, 往里面倒入水, 再放一点点的盐, 然后放在锅上蒸。
　　不能蒸太久，不然鸡蛋羹会变老, 也不能蒸太短, 不然不能凝固。
　　佐伊将中午吃剩的炖蛋放在锅里热了热，莉莉就站在门口，木头做的门槛，她站在门槛上扶着门框维持平衡，门框起了毛边，柔软的木刺挠过她的指腹。
　　屋外屋内一明一暗，她抬着脖子，看着眼前的大人在履行她的承诺。用力地吸气, 闻到了室内一股阴湿的气味。
　　佐伊拿着湿布抱住滚烫的碗, 将炖蛋放在桌上, 催促了她一声：“快点过来。”
　　还是不耐烦的语气, 莉莉神经迟钝地接受这条信息，像刚到新地方的蜗牛，伸出自己看不见的两根细细触角, 轻轻探索了周围一圈, 确认这里是安全的，才敢一点点靠近。
　　啊, 鸡蛋。
　　她见过很多人家餐桌上有这个，但她吃不到，他们会将不吃的晚饭丢到一个碗里，有时候这只碗可能是喂狗喂猫的，积蓄着厚厚一层油污，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膻味。
　　再热一遍，显然是老了，上面布满着气孔和坑洼，只剩下一半。佐伊给她盛了一碗饭。
　　莉莉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挖着米饭，在上面挖出浅浅的坑，眼前还有一盘白煮菜，一碟腌好的咸菜，佐伊夹了一条塞进嘴里，迸发清脆的咀嚼音。
　　“你又哑巴了？”佐伊猛翻一个白眼，稀里哗啦两碗饭下肚，看见莉莉碗里的米饭仍然只有一个浅浅的坑。
　　她又将她拎起来，像之前那样，拎着小鸡仔一样毫不费力，直到莉莉坐在她膝盖上，被勺子粗鲁地撬开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鸡蛋滑进了她的口腔，口腔分泌出大量唾液，她还没来得及品尝味道，鸡蛋就滑进了她的胃里。
　　再之后的细节，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冰冷可怕的黑夜被一股风突然彻底吹散，莉莉发抖似的蜷缩起身体。
　　佐伊收养了一个孤儿，一切那么理所当然，在邻居、在村里所有人看来，都理所当然，毕竟佐伊不能生。
　　……
　　“大人，这些人……”传令兵迈着小碎步走到“佐伊”身边，“我们已经将他们带到前面的场地了。”
　　“我等会儿就过来。”佐伊睁开眼睛，影影幢幢的身影在她眼前逐渐清晰起来，澄澈漂亮的眼睛漾出温柔，岁月到底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她抚住眼尾浅浅的皱纹，“辛苦你了。”
　　……
　　“佐伊，我叫佐伊，直接喊我名字。”佐伊眉毛飞起，“我才二十岁，有这么大一个孩子挺怪，你总不能喊我妈，要不叫姐姐？不行，我比你大这么多，还是很怪。”
　　佐伊做事风风火火的，她脑子里有了这么一个主意，莉莉从现在开始就可以直接住在她的家里。
　　她也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两间房一个小院子，院里有一小块菜地，莉莉是女孩，没得什么病，领养她很简单，只需要定时给她喂饭。
　　当然，如果莉莉是一个健康的男孩，那她也不至于到现在才被人收养。哦不对，健康的男孩不会被抛弃。
　　佐伊是头一次养孩子，觉得新奇，按照村里的女人们给的主意，每天晚上会给莉莉喂羊奶帮助她长高。
　　由于只有一张床，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这样在冬天时候是再舒服不过的，莉莉缩成小小一团时暖洋洋散着热气，佐伊将她抱在怀里，当成暖手炉，养人和养猫，差不多。
　　佐伊不太会做菜。莉莉和她待了半年后，发现桌上的菜没有变化过。
　　佐伊很穷，她们大部分时间吃不起肉，莉莉在家帮她洗衣服，在小小的院子里种上菜，每天拎着水壶满怀期待地蹲守。
　　“好孩子要帮忙料理家务。”佐伊告诉她，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写满了心虚，“帮我把衣服洗干净晾好，记得喂鸡，晚上我想吃番茄炒蛋。”
　　乡下女人是分不到地的。佐伊靠帮人做农活赚取一些微薄的收入，她以前会去酒馆里喝酒，现在不太去，而是去城里打一些只靠力气短工。
　　莉莉在慢慢长大。她的四肢像柳条一样抽长，以前的旧衣服不合身，佐伊将自己的衣服拾掇着给她穿。
　　从小缺少营养，佐伊绞尽脑汁想给莉莉补充营养，捉着田间的蜗牛，把里面蜗牛肉挖出来捣成肉泥，水里巴掌大的鱼儿，里面有很多刺，烤麻雀，将内脏去得干干净净，总之，方法有的是。
　　莉莉喜欢跟在她身后。佐伊很有趣，她会讲很多故事，讲圣殿里面的圣骑士，将抬手能毁天灭地的魔法师。
　　她还会陪她玩游戏，一个人扮演邪恶魔法师，一个扮演圣骑士，她们编出好多匪夷所思的招式，然后拿着木棍对打，佐伊总喜欢当圣骑士，莉莉打不过她，她也不懂让让她，每次把她欺负得忍不住红了眼瘪了嘴，才大笑着将她抱起来，用大人哄小孩的口吻敷衍几句。
　　“你去向隔壁借点盐。”佐伊努嘴，示意莉莉找邻居。
　　莉莉觉得不好意思，她们这个星期已经去过一次了。
　　“去嘛。”佐伊催她。
　　“一起去。”莉莉跟她讨价还价。
　　两个人一起厚着脸皮出门，到邻居门口，佐伊推推莉莉，示意她敲门。
　　隔壁住着一户比较殷实的人家，态度不算差，大婶儿看见莉莉和佐伊，丝毫没露出意外的神情。转身嘟哝着一句，往碗里放了一些盐：“我们也不能次次都给你。”
　　她们交谈间，背后传来飞奔的脚步声，大婶儿脸上不耐退去，扬起笑容：“今天这么早放学啦，今晚有煮红烧肉，有没有被老师表扬？”
　　两个人拿到盐，灰溜溜回去。
　　佐伊看着莉莉，看了好久，她黑色明亮的眸子里燃起了一把火，烧得灼热：“你要上学。”
　　佐伊没上过学，不识字，偶尔去教会学校，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词语。
　　第二天一早，佐伊将莉莉收拾的干干净净，带她去村里的小学。
　　……
　　“不行啊……你这个情况不行啊。”
　　莉莉站在门外，听见门里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
　　她好奇地打量这里，几层的高楼，村里面最高的建筑，方正的绿色操场，里面有好多好多孩子，但全是男孩子。
　　东部的国家都很保守。
　　如果说魔法知识被贵族垄断，那么，知识被男人垄断。女人上学，那是贵族女人的特权，一种额外恩赐。
　　“我付的起钱！”
　　“先不说学费。你见过这里哪有女孩子进学校的？你让学校里的男生怎么办？不行不行。”说这话的声音似乎一点不把佐伊提高的嗓音放在心上。
　　她趴在走廊的扶杆上，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们好奇地打量这个不速之客，这样的围观让莉莉觉得窘迫，她不敢再看外面的操场，也不敢再看蓝天上的浮云，只敢将目光囿于眼前的白墙，死死盯着，一副看得很认真的样子来掩饰她的紧张和害怕。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佐伊走了出来，拉住莉莉的手腕。
　　她攥得很紧，让莉莉隐隐觉得痛了，但她没有说疼，她跟在佐伊身后，两个人狼狈地逃走。
　　没什么。
　　没书读也没事。
　　虽然莉莉真的很想读书。
　　昨天晚上佐伊提议之后，她就开始幻想，幻想自己读书的样子，幻想着自己成为魔法师。
　　佐伊告诉过她，魔法师必须博学，所以她要读书，读很多很多书。
　　但不读也没有事，对吧，村里的女人都不识字，她识字了才要成为异类呢。
　　莉莉告诉自己。
　　佐伊摸摸她浅色柔软的发，神情可见的沮丧。
　　“要去集市上玩一会儿吗？”佐伊打起精神问她。
　　莉莉鼻子一酸，点点头，这次换成她来攥着佐伊的手，摸到掌心的茧子，她皱皱眉，将泪水忍了回去。
　　佐伊给她买了糖葫芦和糖人，又去肉铺割了几斤肉。
　　她们在集市上闲逛时，遇见了一个表演团，周围围着好多人，大人小孩伸长脖子看热闹，在刺眼光照下，一个透明的球体放置在黑布为底的托盘上。
　　“精神力测试球。”年轻人大声吆喝，“我这可是宝贝啊，来来测试你的精神力，看你有没有学魔法的天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三十一次。”
　　没有人上前，三十，价格昂贵。这里大部分是普通人。
　　莉莉眼巴巴看着年轻人从帽子里飞出鸽子，又看看测试球，又看见年轻人双脚离地，漂浮在空中，她捂住嘴巴，发出小声的惊呼。
　　佐伊将她抱在怀里，看见她目光里的渴望。
　　她一咬牙，抱着莉莉大步走到年轻人身边，甩出身上剩下所有的钱，没好气道：“帮她测一下。”
　　莉莉咧开嘴，想笑，失落的情绪散去了好多，有点开心，又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佐伊。
　　“摸一下，就知道结果了。”年轻人生怕她们反悔似的，急急忙忙把钱收起来，“对，手放上面，然后等一会儿。”
　　莉莉满怀憧憬地将手放在球上。
　　球的光芒越来越亮，刺眼的白光攫住心神，她失神地盯着这一团光芒。
　　“恭喜啊恭喜。”年轻人恭维道，“精神力全满，你妹妹是百年难遇的魔法天才。”

第91章 第三十八章
　　「93」
　　回去的时候, 两个人的心情可见地转好。佐伊煮肉，莉莉烧柴，把火烧得极旺。
　　“当魔法师好像也不赖。”佐伊坐在椅子上, 给自己倒酒。她没有别的爱好, 就喜欢闲暇的时候喝两口, 但知道节制, 不会喝的过分。
　　“只有贵族才能去魔法学校。”莉莉嘀咕了一句, 她高兴归高兴，但也知道事实情况。
　　“那是东部。”佐伊一边喝酒一边说, “听说西部国家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入学, 前提是你会说外国话。”她惆怅地看着莉莉，“我们村里有外国人吗？我长这么大只亲眼见过一次外国人，在城里。”
　　这件事带来的喜悦很快被无趣的生活抛到脑后。
　　有一次午后，莉莉从外面回来，听见佐伊和其他村民聊天。
　　“如果要请家庭教师，要多少钱？”
　　“你想这些？”有人哂笑，“要到城里找，起码一百多一节课呢。”
　　佐伊好像叹了一口气。
　　他们又开始聊别的话题。从身边的绯闻八卦, 到国家大事, 他们从他们的角度高谈阔论各自的看法, 聊得情绪激昂。
　　“皇帝通缉了枢机主教, 他肯定要彻查教会的问题了。那主教好像是魔法师，他大概会飞吧，从坎德鲁到圣都要飞多久呢。”
　　“德伯伦的驻军有空中部队, 那么多魔法师, 就算主教也逃不过这么多人搜寻吧，我前些日子还看见有军爷骑着翼龙在天上飞呢。”
　　“魔法师, 我们要是也能飞就好咯。”
　　佐伊混在里面吹牛：“告诉你们，其实我也是有潜力学魔法的，我有一次出门做工撞见一个老太婆。眼神那个毒啊，她抓住我的手腕，说我有学魔法的天赋。”她洋洋得意地翘起尾巴，如果她能有尾巴的话，“我家莉莉上次在集市上，测出满精神力。如果给我们俩一个机会去魔法，我们……”
　　“要我说，集市上的那个人，不是对谁都说有潜力吗？
　　反正不管有没有，我们都学不了，讨个口彩还能多挣一些钱。”邻居取笑道，“我家猫也去测了，也是满精神力，那猫莫非还是只魔法猫？”
　　莉莉觉得佐伊要真是魔法师就好了，她们可以活得轻松点，生活能有意思许多。
　　她抽空又去了集市一趟，撞见之前在集市上的年轻人，看见有人付钱摸了测试球。
　　“恭喜恭喜，满精神力。”年轻人笑容满面恭维道，“百年难见的天才。”
　　莉莉脚尖踢掉一颗石子儿，眼睛泛酸，心口堵得慌。
　　她想到那三十块钱。
　　要是那天她没去测就好了，佐伊起码还能多买几斤肉，多喝一杯酒。
　　……
　　莉莉拿到了她的新年礼物。
　　一部厚厚的字典。
　　佐伊高兴地递给她：“你可以识字了。”
　　莉莉抱着这本字典，里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她一个符号没有看懂。
　　她溜进小学里面。藏在窗外的树上，用绿叶遮住身体，偷听他们上课。
　　她渐渐学会看字典，从第一页开始，慢慢认识过去。
　　她一遍一遍翻过去，佐伊偶尔会给她带回来旧报纸。她拿着报纸如饥似渴地读着。
　　“佐伊！”她大声喊她，“你看。”
　　佐伊窝在摇椅里晒太阳，脏兮兮的裤管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莉莉大声念出新闻：“魔法用品代加工厂即将落座德伯伦市！”
　　这是一条招聘广告。
　　“一天有一百块！”莉莉看了一眼薪资。
　　佐伊打起精神：“给这么多？”
　　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在她晒成小麦色的肌肤映衬下格外显眼，“我明天去看看。”
　　……
　　“大人。”传令兵犹犹豫豫走过来，“人全部到齐。”她有点不好意思催促“佐伊”，隐晦地暗示，“等您指示。”
　　佐伊回过神来，灰蓝的眼睛像冻结一小片天空，她起身，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身体悬浮起来，飞在空中，披风在身后飒飒抖动。
　　“你看。”佐伊轻轻说，“飞好像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
　　莉莉第一次来了月事。
　　她遮遮掩掩地洗着内裤，不让佐伊看。
　　她已经长大了，她听见邻居大婶儿给佐伊介绍结婚对象，村里面有好几个打光棍的男人。
　　“你也养她快十年了，总不能让她待在你身边一辈子。人家给你一万块，价格不低，你把她嫁出去得了。”
　　大人总傲慢地以为小孩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们也是从孩子过来的，他们也会思考，哪怕可能很可笑很幼稚，但思考后的结果，无论可不可笑，它一定有一套可以自圆其说的逻辑。
　　莉莉当然不觉得自己是小孩子。相反，她觉得自己成熟得很。
　　她看见佐伊低声说了几句话，轻轻咳嗽几下，蓝色的身影摇晃一下，她快速跑开一段距离，假装刚刚到。
　　“你个小鬼。”佐伊拎起她耳朵，“鸡喂了吗？家务做完了吗？”
　　“做完了做完了。”莉莉赶忙忙从她手底下溜出去，佐伊随手塞给她一个包子。莉莉嘴里叼着包子一溜烟跑远。
　　佐伊现在正式去代加工厂工作了。
　　其中发生了很多波折。
　　对方一开始看她是女人，不愿意要她。
　　后来又说只给百分之七十的工资。
　　佐伊回来将这段经历告诉莉莉，莉莉为她抱不平，明明是一样的工作量，凭什么佐伊要少拿钱。
　　那天晚上，佐伊穿着崭新的、蓝色的工作服，整个人神采奕奕。
　　她还和十年前一样健壮，结实有力。
　　代加工厂还给他们每个人配备了防护面罩，据说这项工作有些危险性。
　　换了一个工作，生活没有太大变化。
　　莉莉也想着挣钱。但钱是那么好挣的么？她数着钱，一笔一笔记账，每次收入一点点，花出去却快得很，让人来不及反应自己到底花在了哪里。
　　莉莉去做小工，什么都做，挣到点钱小心翼翼攒起来，当做自己的小金库。
　　佐伊每周可以休息一天。她会去村里的小酒馆喝酒，莉莉继续做小工。
　　她想攒钱，想买一个新房子，想买一个吹风机，这样她们夏天可以凉快点。
　　佐伊的脾气仍然很糟糕，动不动会发火，不过不是冲着莉莉，她天天骂代加工厂的管理，骂的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第二天再准时准点去上班。
　　……
　　莉莉走在去城区的路上。
　　那边是一大块荒芜的地，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说不上来难闻的味道。
　　路上的人行色匆匆，他们身上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破了好几个洞，呈现一种洗涤过多的白蓝色。
　　莉莉在一堆一堆的人群里眺望，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莉莉记忆中的佐伊，永远充满蓬勃怒张的生命力，她会生气，会大声地笑，会吹牛，会得寸进尺地欺负自己。
　　绝对不是眼前那样，被高高地吊在空中，对着巨大的机器，一下一下动作机械地修补，机器震动着，散发出白烟，好多人像是听到什么口令似的，一起咳起来。
　　她的面罩破了一个小洞，一定不好受。
　　莉莉担心地看着她。她看上去那么的渺小，身上的吊绳可能随时会断，将她砸得粉身碎骨。
　　莉莉也不知道这种战栗感从哪里来，佐伊好像察觉到什么，朝下面望去，莉莉躲进人群逃离开这里。
　　……
　　“你不要再去那里工作了。”莉莉在吃晚饭的时候对她大声道。
　　兴许是莉莉第一次用这么冲的语气和佐伊说话，佐伊反而愣了一会儿，半天低笑一声，扒拉一大口米饭：“姑奶奶，吃饭吃菜买衣服都是要钱的，现在东西涨价涨得那么厉害，我不干活我们吃西北风嘛。”
　　莉莉有点委屈地低下头，鼻子泛酸的感觉又回来了：“我不想你去。”
　　“我的乖乖，你这是唱哪出？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找回场子。”
　　莉莉跟佐伊聊天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那一年，佐伊三十二岁，莉莉十六七岁。
　　莉莉觉得她已经跟当初捡她回家的佐伊差不多大了，可以分担佐伊肩膀上的担子。
　　女人在乡村一向衰老得很快。
　　莉莉这时候看她，才惊觉，岁月和劳苦早已深深浸入她的骨子里。她不是二十岁时候那个洋溢着生气的年轻女人了。
　　……
　　莉莉帮佐伊缝补工作服，帮她缝补面罩上的空洞和散开的线。
　　她缝着缝着，鼻子一酸，用手背擦擦眼睛，把泪水忍了回去。
　　……
　　佐伊最近一直在咳嗽。
　　她看上去不太舒服。莉莉担心她，劝她不要再去代加工厂工作。
　　佐伊冲她笑。
　　莉莉看她不当回事的样子，教训她，拉着她去城里的医院看病。
　　然后，莉莉看着庞大的检查费傻眼了。
　　真可笑，他们因为她是女人，只给她七成的工钱，但不会因为她是女人，让她的医药费变得稍微便宜些。
　　佐伊扑哧笑出声，拽着她手往外走：“花这冤枉钱干嘛？我可能就是最近换季感冒了，你实在不放心，我们先去村里医馆看看。”
　　佐伊当着莉莉的面抓了药，村里的医生是个老头子，颤巍巍拄着拐杖，冲着她俩笑。
　　……
　　止咳的药喝下去，佐伊很快咳得不那么厉害了。她还换了新面罩。
　　每天晚上回来，佐伊都会递给莉莉一包草药让她煮着。
　　莉莉煮好，亲眼看着她咕咚咕咚喝完，然后放下碗做鬼脸，眼里带笑：“真苦啊。”
　　……
　　暮色侵染半边天幕。
　　莉莉今天在城里饭馆招待客人得了一笔丰厚的小费。
　　她蹦蹦跳跳回去，步履欢快，拎着一瓶酒。
　　她把酒放在桌子上，看见橱柜里的药材包，里面的草药没有多少了，莉莉拿过那个包裹出门，准备去医馆再去抓够量回来。
　　医馆距离有点远。她跑得很快，风擦着耳朵呼呼刮过。
　　莉莉喊醒柜台后小寐的老人，将药材包放在柜台上，气喘吁吁：“照着这个再抓一个月的量。”
　　老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慢吞吞翻开，翻检着里面的草药，眉头皱着，摇头。
　　“快点。”莉莉催促道，这个点佐伊应该回来了，她还想跟她一起喝酒，讲讲白天发生的趣事。
　　老人再摇头，神色为难地说了些什么。
　　莉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呆呆看着他嘴巴一张一阖，所有感知被一股愤怒和泪水浸染，轰得一下将她炸得摇摇欲坠。
　　“别拿我开玩笑啊，这不是草嘛？”
　　她的记忆被炸成了碎片，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喉咙被堵住，呼吸变得极为困难。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馆的。
　　没有言语能形容这种欺骗。
　　告诉你这是药，让你每天心心念念按时煮着，当着你的面喝得一滴不剩，告诉你很苦。真实得好像是事实一样。
　　她浑身战栗着，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从没有这么慌乱过，也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
　　“莉莉？”
　　佐伊一回家，没看见莉莉，她脱力地栽在床上，张开嘴巴，艰难地吸进一口气。
　　“莉莉。”
　　她看见了桌上的酒。
　　莉莉应该回来了。可能有什么事刚出去了，但她会回来的。佐伊知道。
　　她坐在床上等她。
　　直到窗外夕阳收敛住最后一缕余晖，放纵黑夜笼盖一切。
　　佐伊靠着枕头，静静吐完最后一口气。
　　……
　　“佐伊？”
　　莉莉进门的时候，从没有会因为回家这么害怕过。她穿过院子的时候，仿佛穿过一个荒诞可笑的梦。
　　她闯进打开的门，走进睡觉的地方。
　　佐伊坐在床上，低垂着头，好像随时会抬起头，然后朝她喋喋不休开始抱怨一天的工作。
　　……
　　她知道在自己长大，也知道佐伊在走向衰老。
　　但她总以为她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
　　准备一副最廉价的棺材，需要佐伊不吃不喝干五天。换一身质量好点的新衣服，需要佐伊不吃不喝干两天。
　　她挣钱、花钱、无数轮回，直到她透支完她的生命。
　　甚至没有愿意焚烧她的尸体。
　　他们都知道，会有魔法污染。他们都知道！
　　……
　　莉莉闭上眼睛，想起那天晚上，她从佐伊手里拿到的小纸球。
　　她抱起被子，被子上还有佐伊身上的气味，她凑过去狠狠闻着，眼泪又把视线弄得模糊不堪。
　　莉莉将床板掀开。
　　里面装满了零零碎碎的钱，各种面额都有。
　　都是谎言。
　　药是谎言，周末喝酒是谎言，工厂发新面罩也是谎言。
　　里面有一张船票，一张破旧的地图，和裁剪下来的新闻。
　　被红笔圈起的地方，莉莉知道。
　　星夜法师塔。
　　有教无类，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贵族身份，只要通过残酷的试炼，就能学习魔法。
　　莉莉早就过了幻想的年纪。当初骗子的把戏，她自己都没有真正相信。
　　年少这个被她弃之敝履的梦想，却被另外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小心地保存下来。
　　她甚至用自己的命填出一张前往星夜法师塔的船票！
　　莉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剧烈撕扯着。
　　她的死是活该嘛？！她就该这样，她们，千千万万的她们，他们，就活该拥有这样的命运嘛？！
　　……
　　莉莉拿着这张船票，在暴风雨降临的夜晚，踏上前往星夜法师塔的黑船。

第92章 第三十九章
　　「94」
　　“佐伊”迎着风, 走出院子。
　　叛军的灵魂人物又回来了，她神情肃冷，步履匆匆走到刚刚打扫干净的场地。
　　那里还残留着不少残粒, 散着谷物的清香。不少打扮得体的有钱人惴惴不安地聚集在这里, 有老有少, 有士兵持着枪盯紧他们。
　　佐伊抬手示意安静。
　　她果然长成大人了, 仅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 就让人害怕。
　　他们或许害怕的不是她，而是她代表、象征的一些东西。
　　“嘘。”她缓缓将食指放在唇中, 风卷起几缕发, 佐伊扫了他们一眼。
　　大部分面孔，都很熟悉。有代加工厂的领班，经理，甚至是负责人，还有市政厅的达官贵人。甚至，当初拒绝她入学的小学校长也混在里面。
　　她忠诚的士兵把人都聚集了在这里。
　　她该怎么做呢？
　　昏黑的夜幕，他们点亮灯，萤火一样缥缈。
　　她灰蓝的眸子与夜色一同倾沉下来。
　　她该怎么做呢？
　　把代加工厂的所有有关人员全部处决？
　　几分钟的射击, 很刺激很解气, 欣赏他们的恐惧和绝望, 换位成为掌权人后让他们感同身受她当年感受到的痛苦。
　　再残忍一点, 将他们关进牢里，她一点点肢解他们，吊着他们最后一口气, 让死亡成为奢侈。
　　一瞬间, 佐伊脑子里想过许多报复的手段。人性中的软弱，无法避免的、让她产生这样的念头。她把苦吞了, 把痛咽了，她在星夜法师塔，多少次命悬一线？她怎么有理由轻易放过他们？有谁问过佐伊吗？问她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凭什么、凭什么啊，她们要付出这么多的努力、要超乎常人的付出，才能获取这么一点微末的希望和公平？
　　我该怎么做呢？
　　轻不可闻的声音被风吹散。
　　厄里斯以为她是治疗师，熟悉人体，治疗疾病。但她更主要的，她是一个亡灵法师。
　　亡灵法师，是魔法师中最罕见的类型。他们的魔法说不上多高深，也没有多神秘。但人们习惯性觉得邪恶，与死尸打交道，驱使尸体战斗。
　　她也可以、利用亡故者某样联系紧密的东西，或者亡故的地点，与死者沟通。
　　“沟通”，或许太模糊。
　　准确说，是感知。感知死者临死的情绪，和她可能想说的话。
　　未必准确。
　　我该怎么做？
　　我该召唤你吗？
　　让死者安息，为死者守夜，替死者诉说。
　　我不该打扰你的安宁。
　　你是怎么样的人，你在我身上寄托着怎样的希望，我知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不能忘记记忆里的佐伊是怎样一个人，不能将过去远远地抛去，再毁掉现在的坚持，去寻找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佐伊手颤了颤，她轻抬手，怀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战栗感。
　　士兵动作整齐划一。举枪，瞄准，像他们往常做的一样。
　　叛军没那么正义。
　　但也没那么不正义。
　　人群爆发出尖叫，一下子轰炸起来，嚷着哭喊着求饶。
　　佐伊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笑容。
　　“放他们回去。”
　　“发布公告，通知全城，封锁全城后，施行新政，两年后准备全民选举，组成十三人审判庭，具体细则稍后颁布。”
　　她该信任这群人吗？他们如此软弱，那么容易被煽动，被欺骗，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他们甚至歌颂代加工厂，感谢代加工厂让他们有工作有收入给城市带来繁荣。
　　更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已经退休了的可怜老校长仅仅因为拒绝接受女孩入学就被判有罪。在坎德鲁全境，至今也没有几座学校愿意接受女孩。
　　但她必须狠狠咽下，哪怕咬碎了牙，忍住一时复仇的快感。也必须这么暂时放下。
　　他们还有希望。
　　但佐伊呢？她短暂的后半生，在代加工厂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让污染侵蚀她的内脏。
　　很多个佐伊的一生，就在这反反复复的苦痛中，化作流沙悄然流走了。
　　谁给过佐伊们希望呢？
　　……
　　奥菲莉亚和陆零柒不知道的是，在她们从拉斯夫小岛跳崖之后，拉斯夫小岛爆发了剧烈的爆炸。
　　动静大到引发了瑞恩王国皇帝——辛西娅的注意。
　　还有西部多个国家的关心。
　　但辛西娅什么都没有做，事实上，她也什么都做不了，忙着调配军队忙着搞政治忙着处死几个不听话的大臣，再在电话里被克里斯汀娜骂的狗血淋头。
　　辛西娅大晚上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辗转反侧，又没有奥菲利亚倾诉，憋了一肚子火，只能找人继续出气。
　　而拉斯夫小岛爆炸消息后，还在亚米卡曼的黛伦夫人第一时间听闻了这个消息。
　　她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厄里斯她感知得到，活蹦乱跳，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年轻就是好啊。
　　黛伦夫人无言地感叹一句，拿起热气腾腾的侯爵红茶浅尝一口，闭眼享受身边两个健壮男人的按摩。
　　……
　　“厄里斯。”
　　当奥菲莉亚一板一眼叫自己的名字时，陆零柒立马知道“坏了”。
　　她没有妈妈，但她有一个像妈像姐像领导像摄魂怪一样的监护人守门人。
　　当守门人用这样腔调喊“陆零柒”时，接下来八成不会发生好事。
　　陆零柒理理头发，正气凛然跟在奥菲莉亚身后，看着她拿着砍得卷刃的长刀，眼皮一跳。
　　“把他们身上的东西搜一下，带走。”奥菲莉亚“啧”了一声，催促陆零柒。
　　笑眯眯和他的几个兽人手下躺在地上呻吟不止，身上有好多伤口，但不是要害，在别人的地盘，奥菲莉亚显然知道克制。
　　陆零柒拿着大口袋像闯银行的小偷，往里面拼命装东西，装到最后，盯着笑眯眯身上厚厚的兽皮大衣，把爪子摸上了他丰满的胸肌，狠狠抓了一把。
　　“你干嘛？”
　　笑眯眯尖叫起来，他又羞又恼瞪陆零柒，连痛都不敢，连滚带爬想要逃跑。
　　“软的哎。”陆零柒惊讶道，“还挺好摸。”
　　笑眯眯此刻不笑眯眯，他一脸崩溃：“你不要过来。”
　　“你衣服料子不错。”陆零柒狗仗人势。
　　笑眯眯将衣服丢给她。
　　陆零柒将兽皮大衣丢进口袋里，看着笑眯眯瑟瑟发抖的样子，心软了几分，没有再提出要他的裤子。
　　“厄里斯。”奥菲莉亚活动着酸疼的手腕，双手交握着刀柄，长刀斜斜着插进松软的土地，她眨眼，低头看着被踩了无数脚的红薯泥，“那是最后一个红薯。”
　　“我改天帮你烤十个。”
　　陆零柒毫不犹豫说道。在开空头支票这件事上，她一向有经验。
　　奥菲莉亚歪了一下脑袋，带着陆零柒跟着多娃回家。
　　一个一个石头小屋，错落有致，掩映在丰茂的树丛中。
　　多娃熟练地引领她们找自己的房子，她的眼睛几乎要冒出星星：“你刚刚那招好厉害，能教教我吗？你一定是个战士！”
　　在经过一排巨大的露天旱厕之后，陆零柒总算找到多娃的房子。
　　多娃招手，带着几分窘迫和几分隐忍的骄傲：“这就是我的家啦。虽然有点破，但我打扮得很漂亮的。”
　　“跟我家厕所差不多大。”奥菲莉亚进去的时候小声嘟哝了一句，被耳尖的陆零柒听得一清二楚，“你家厕所这么大？！”
　　虽然这个房子对多娃来说确实有点小，但陆零柒只有多娃一半大，加上奥菲莉亚，约等于两个兽人住在这里，也不算太狭小。
　　一眼望到底的摆设，墙角一张床，床铺收拾得整齐，有一个大大的储物柜，中央摆着桌子，桌子上有一个木雕的罐子，里面放着几朵蔫头巴脑的小粉花。
　　陆零柒一路上招摇撞骗，早已给自己配上了比较完整的装备。比如有鞋子，有遮体的衣服。
　　但不妨碍她前几天和奥菲莉亚丛林冒险赤脚踏遍土地冒的一身臭汗，和明显发油的头发。
　　“我想洗个澡。”陆零柒强忍着挠头的冲动，提议道。
　　多娃看了她俩：“有热水，我帮你们拿。”她拎着一桶水进来又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关上。
　　陆零柒退到门边，神情尴尬：“你先我先？”
　　奥菲莉亚已经在解衣服了，头也不抬：“多娃要去再买一床被子，她怕有人闯进来，把门锁了。”
　　陆零柒：“！！！”
　　奥菲莉亚理了理头发，往水桶里舀了一瓢水，看着衣冠整齐的陆零柒脸红得像熟透的虾，仿佛一泼水就会滋滋冒白烟。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把水泼到陆零柒身上。
　　“你害羞什么？”
　　她奇怪地挑眉道：“我们不早就……”
　　“我们清清白白。”
　　陆零柒急急忙忙纠正道：“海里是意外。”
　　说到海里，奥菲莉亚立马想起来，捏住陆零柒的肩膀，将她转过来，用水浇在她肩胛骨上的红印上：“给我看看你身上基因突变的东西。”
　　“呃……你别乱来！！”
　　“奥菲莉亚！！！”
　　“你别乱碰！！”
　　多娃抱着一床被子，听见自己心爱的石头小窝里传来陆零柒奇奇怪怪的喊叫声。
　　她红着脸，看着天上的月亮，缩回敲门的手，盘腿坐在门口，耐心十足地等待里面完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再完一个黛伦夫人线？但伊格尔线也必须要填了，我要好好想想怎么处理的

第93章 第四十章
　　「95」
　　陆零柒和奥菲莉亚难得度过了一段比较悠闲的时光。
　　她在当地学习兽人语、精灵语, 进步很快。不久就可以在兽人的集市上跟摊贩讨价还价。
　　有时候，陆零柒会跟奥菲莉亚去森林深处打猎。奥菲莉亚背着弓，她的弓术超乎想象得好。穿着亚麻色的长裤, 带着草木清气的凉风轻柔地飘过, 柔软金发散落在肩上, 整个人看上去很放松。
　　她此刻不像是军人了, 步调缓慢的生活逐渐寻找到迷失的灵魂, 走过光影斑驳的树林中，整理着手上的猎物, 眼神温柔又平静。
　　多娃特别能捧场。奥菲莉亚带回一个猎物, 她不厌其烦地大呼小叫，然后开始兴致勃勃考虑做成什么美食。
　　围绕着篝火，煮一锅热气腾腾的汤，烤几串肥瘦相间的肉，用叶子卷起来，蘸着酱汁和干料。
　　陆零柒过得很安心，甚至偶尔会冒出，她的生活本该如此这样的念头。
　　多娃家里只有一张床, 她和奥菲莉亚在地上打地铺。
　　陆零柒偶尔睡不着, 会去骚扰奥菲利亚。奥菲莉亚似乎从没有睡眠上的烦恼, 陆零柒听她浅浅的呼吸, 又有点怅然，戳戳她，看她在黑暗中睁开墨蓝的眼睛。
　　“没事。”陆零柒做了一个口型, 卷起被子, 把自己卷成小团。她这样还能活蹦乱跳，必须要感谢奥菲莉亚并不是传言中那个杀人狂魔。
　　她歇一歇, 停一停。开始逐渐遗忘自己留下来的最初目的。也忘了她原本紧张得喘不过气的生活。
　　奥菲莉亚跟笑眯眯他们打架时受了点伤。
　　陆零柒定时掀开她的衣服看一看才放心，看伤口在渐渐愈合，结痂，脱落。
　　直到有一天，那里只剩下一点点浅浅的白印，奥菲莉亚看起来和初遇时一样健康，和从海里出来惨白的脸色判若两人，而在拉斯夫小岛上受的伤，仿佛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
　　一天，陆零柒顺着溪流的河畔慢吞吞走着，她仔细留意可能出现的鱼。
　　天刚亮，薄薄的光辉从天际逐渐清晰，但在树丛遮蔽之下，这里还是显得昏暗。
　　“这里是亚吉城，是由多个兽人部落共同组成的城市。”
　　陆零柒脚步微微一顿。
　　居然是东部语。
　　“冕下，我们都知道，无妄岛如今这个情况维持不了多久。
　　但圣都找上门的速度，说实话，比我们想象得快许多，或许不久，夜刃背后的星夜法师塔、西部、东部、甚至是游击队，都会找上门来。”
　　“我们不想参战。”
　　“无妄岛很和平。我们要考虑小矮人、兽人的态度，女王是权威，但她只是精灵的王，小矮人们只想为钱卖命，兽人们还没有召唤到他们的神灵。”
　　“您要怎么说服大祭司不为埃克特帕斯服务，反而为女神冲锋陷阵？”
　　陆零柒缝隙中，看见一个面孔精致、身材高大的精灵正对着面前的人诉说。他背后的翅膀轻轻扇了扇，语气有些阴柔：“兽人和人类的仇恨……你们若是让他们看到东部联合军对兽人干的好事，他们可能会像以前一样，重新开始吃人，瞒不住的，我受派去东部好几次，那么多、那么多半兽人……
　　放在过去，或许我能相信这是兽人干的，但不可能、现在的兽人、没有体系、没有制度、缺少灵魂，随便一个势力，都能碾压他们。”
　　“兽人和人类，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他温柔地说，对面的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您会怎么做呢？”他问，“圣女冕下，据说长老会已经准备在您此行回去后，让您正式即位了。现在的圣女大人，她真的如传言所说，早已亡故了吗？”
　　“一颗星星暗下去，便会有一颗星星亮起来。圣光永不消逝。”
　　温柔醇厚的女声，终于开口了。
　　“埃克特帕斯已被希庇潘托斯所取代。海洋，不会拥有两个神。”
　　……不。
　　陆零柒站在原地。隔着茂密的树丛。
　　金色的暗芒照在身边的溪流上，晨光下的树林，静谧得可怕。
　　只要她动一动身子，开口说一句话。
　　说什么都好。
　　但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恐惧。
　　她以为的、她想象中的伊格尔，应该是穿着白金的盔甲，持着华丽漂亮的长剑，正如伊格尔一直梦想的，成为一名圣骑士。
　　“我讨厌穿裙子。”
　　“你或许该竞选圣女。”
　　“我要去圣都，成为一名骑士。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吧？”
　　……
　　她怎么会……怎么会像现在这样？！
　　穿上她最讨厌的长裙，带着精致的冠冕，脸上带着标准的、柔和的、神圣的笑容。
　　那双永远明亮带笑的翡色眸子，此刻仿佛玻璃般冷漠，尽管她面上带着笑容，但没有谁会觉得她是真情实意地笑。
　　她俩就隔着一个树丛。
　　但陆零柒保持了沉默，眼前的树丛变成了巨大鸿沟，吞没光她走过去相见的勇气。
　　她站在这里，继续沉默。听着交谈声越来越远。
　　远到彻底消失。
　　她没有迈出那一步。
　　就像两年多以前，她没有喊住伊格尔，让她带她一起走。
　　……
　　“你没抓到鱼吗？”
　　奥菲莉亚看见她空手回来，挑眉问道：“你需要我往你身上浇一捧水吗？我觉得你的触须比你的手要灵活得多。”
　　她话音刚落，敏锐地察觉到陆零柒的失魂落魄，于是顿了顿，提问：
　　“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零柒回过神来。伊格尔冷漠精致的侧脸还留在她的脑海中，她很难把刚才看见的女人把伊格尔联系到一起。
　　“不久就是摘叶礼。”奥菲莉亚正在打磨她的弓箭，“我准备参加。”
　　“呃，你准备参加摘叶礼？可是你不会飞！这里又用不了魔法，除非你想强行突破女王的封锁，你的魔法能力已经这么强大到这地步了么？”
　　“没有。”奥菲莉亚坦诚道，“但瑞恩的施法系统可以协助我做到。我拥有最高权限，可我不准备这么做。”
　　“原来你一直可以使用魔法？！”陆零柒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在禁魔的空间使用魔法，魔法波动很难藏匿，且不说会消耗我大量精力，在这里，我这么做意味着挑衅。”
　　她好像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公主：“而且我身份特殊，辛西娅和克里斯汀娜都不想和精灵为敌。”
　　“兽人呢？”陆零柒看了一眼远处拿着巨大棒槌洗衣服的多娃，她笑声传得老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兽人不构成威胁？”
　　“兽人威胁不大。他们毕竟是一盘散沙，以部落的形式生存，而且魔抗的身体和坚硬的躯体，并不意味着能抵抗一切，只需要足够暴力的摧毁，不然那几个讹诈的兽人也不会轻易被我放倒。”
　　奥菲莉亚冷静地分析：“当然，如果他们的大祭司愿意向我投诚，我可以安置好他们，兽人无畏的冲锋和肉搏可以很快打开局面。战争从来不是一个精英天才能左右的事情。”
　　奥菲莉亚的看法和伊格尔差不多。
　　陆零柒想着。
　　“你参加摘叶礼，我负责在一旁看着。”她想了想说，“圣都派使团过来，精灵中的高层肯定都知道人类的样子，你真的能顺利参加吗？”
　　奥菲莉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觉得今天的陆零柒气质阴郁。
　　“精灵是最古老的种族。它们血统传承有着严格的规定，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它们的礼法和规矩都是非常繁琐的，几乎面面俱到。
　　但摘叶礼，从没有规定只能精灵族参加，兽人小矮人都能参加，同时，人类也可以参加。这是一个面向众生万物的仪式。生命之树又叫万生树，它偏爱精灵，但眷顾所有有灵之物。”
　　陆零柒听完介绍，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
　　晚上睡觉的时候，陆零柒仍然在床上烙烧饼。
　　奥菲莉亚闭着眼，默数，三、二、一。
　　“奥菲莉亚。”陆零柒压低声音，声音准时响起来，“你说，圣都的圣女，到底是怎么选举的？”
　　“神选的。”奥菲莉亚动了动嘴，感觉陆零柒呼出来的热气挠着她的耳朵。
　　“真的有神吗？”陆零柒小声道，“我怎么没见过呢？”
　　“海底就有神。”奥菲利亚冷静地说，“把我们扔进海里当成祭品的，不就是希里亚教的教徒？”
　　“那个是神灵啊。”陆零柒喃喃道。
　　不知怎么地，她对那团试图包裹吞噬她的黑雾没有什么印象，反而对大海最深处，那孤独的漩涡，一直念念不忘。
　　祂一定是孤独的。
　　陆零柒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感受到“漩涡”的情感的。但当她“看见”祂的那一刻，全身心都被祂吸引过去，她能感受到祂澎湃压抑的情绪，和无言的挽留。
　　祂希望她能留下来。
　　但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要走。
　　所以祂放她离开。
　　那里住着的是神灵吗？
　　祂为什么希望她留下来？
　　陆零柒抱着奥菲莉亚一根胳膊，身子蜷缩起来。
　　奥菲莉亚轻轻动了动，试图将手臂抽出来，但陆零柒抱得很紧。
　　夜深后，奥菲莉亚也懒得管，合眼睡觉。
　　期待洒水日当天的摘叶礼。
　　作者有话要说：
　　伊格尔没有成为骑士，我好像在很多章暗示过了……吧

第94章 第四十一章
　　「96」
　　陆零柒在阅读历史。
　　人类和兽人的血色战争史, 充满着各种拉锯和厮杀。
　　当蛮力不再成为战争的决定因素之时，兽人军队的溃败也在情理之中。
　　“需要统一文字。”陆零柒闲暇时思考，和奥菲莉亚讨论, “女王制定货币规则, 规定了语言规范, 但还缺少统一的文字, 我阅读的石板上, 接近十种文字，他们一个字有四五种写法。”
　　“在某些特殊时期, 野蛮会占据上风, 但它无法真正战胜文明。兽人们，我担心等无妄岛开放后，它会成为各个势力博弈的一个焦点。
　　这从政治的角度来看，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势必定慢慢变好。从宏观上来，当然很好。但一旦具体到历史进程中某个人，那对他们的命运，会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他们缺乏司法体系, 没有法律没有制度, 一切靠祭祀们的指引。他们可能不知道怎么外交, 女王能庇护他们一时, 但无妄岛开放后，兽人不是小矮人，他们有根深蒂固的信仰, 很多时候固执的可怕。”
　　陆零柒这一番纸上谈兵只是在单纯的打嘴炮, 说完后她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反正她不是官员。更不是公主, 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键盘侠兼职女大学生。
　　……
　　“冕下，洒水日的摘叶礼，您如果要出席的话，我会派两位骑士守卫在你身边。”
　　骑士长圣叶利安躬下身体，态度恭敬地看着眼前的圣女。
　　伊格尔神情冷淡：“确认出席。”
　　“看起来女王陛下并没有达成和我们合作的意思。”圣叶利安揣摩道，“坎德鲁德伯伦市已经沦陷，全线崩溃，现在在朝我们求援，教皇冕下传讯询问您的意见。”
　　“我和教皇冕下意见一致。”伊格尔依然用平淡的口吻道，“不用管坎德鲁局势，派审判所的人前往亚米卡曼，褫夺皇位，选其第三子安德烈即位。公布亚布斯战争真相，追责圣器遗失相关人员。”
　　“按照……”圣叶利安压低声音，低垂着头，不敢直看眼前的圣女冕下，“按照审判所的行事风格，圣器遗失在亚布斯并且导致大范围的魔法污染，造成大量平民伤亡，是上绞刑架的重罪。”
　　他咬牙，脸色更不好看，深吸一口气：“亚布斯圣器遗失事件，冕下，您的父亲是事故责任人之一。”
　　圣女冕下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稍许，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声调平稳，不带有任何感情波动。
　　“按律执行。”
　　……
　　洒水日。
　　多娃仍报了旋风巨斧旅行社。奥菲莉亚和陆零柒的到来让她生活多了不少乐趣，还挣了不少钱。
　　日光软软地落在身上，陆零柒裹着衣服，下车时，前面的道路早已聚满了精灵、矮人、兽人。
　　“你一定可以的。”这段时间相处，多娃对奥菲莉亚最崇拜，无脑地支持她，“给那些精灵一点颜色瞧瞧。”
　　多娃转头询问陆零柒：“你呢？你要不要一起参加碰碰运气？”
　　陆零柒摇摇头，她可不想出这个风头。摘叶礼女王会亲临现场观看，说不定伊格尔会在场。
　　一棵参天树木横亘天地，精灵守卫们灵巧地在空中穿梭维持秩序。
　　脚下是踏实厚重的青草地，焕发生机的绿色植物有一股好闻松软的清香。
　　一小丛一小丛的小白花热烈地开着，光影从绿荫缝隙漏下来，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绕着生命之树聚集在一起。
　　号角醇厚悠长的调子远远从天际传来，一时间。所有生物都安静下来，整个丛林间都陷入极度的寂静。
　　陆零柒能看见虬结的树根，粗糙的树皮，生命之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看上去格外高大。
　　“我们离开这么久，你姐姐应该已经派人来找你了吧。”
　　奥菲莉亚听到“姐姐”这个词，神情微妙动了动：“你说的是辛西娅吗？”
　　陆零柒点头。
　　“她看上去比我成熟吗？”奥菲利亚认真询问道。
　　陆零柒没想到她抓的重点这么奇怪。
　　“她比你大，你们一个父亲，她不是你姐姐吗？”
　　奥菲莉亚挑挑眉：“人伦关系真复杂。”
　　陆零柒：？？？
　　远处的树台上出现一个朦胧的身影，周围的生物突然激动起来，爆发出一声又一声兴奋的呼喊。
　　“是女王！！！陛下！！！”多娃叫得撕心裂肺。陆零柒踮起脚尖，周围都是兽人，她压根看不清被一堆花和树叶遮挡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陛下！！！！”多娃叫得石破天惊，“陛下！！”
　　陆零柒耳膜都快被尖叫声叫破了，她敷衍地跟着喊了几声。
　　一队精灵列队在空中，他们的面孔都出奇漂亮，露出的肌肉结实，标准的健美身材。
　　在欢呼声之中，他们动作整齐地拉弓拈箭，然后射向天空。
　　箭矢在半空爆裂开。
　　化成点点绵绵细雨洒落下来。落在陆零柒的脸上。
　　“祭祀大人！！！”多娃还在尖叫，脸涨得通红。
　　陆零柒拉住她，爬上多娃，骑在她的脖子上眺望。
　　脸上涂着各式花纹的祭祀们聚集在女王左下手，小矮人的长老会则坐在右手边。
　　大祭司戴着厚重的兽皮帽子，脑袋侧歪着打瞌睡，拄着一根不知道用什么动物的兽骨做成的白骨杖。
　　“大祭司年纪大了。”多娃小声道，“我们也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埃克特帕斯可能真的抛弃了祂的子民。
　　神庙一直没有回应，祭祀们都是上几代的老人，我们年轻人不想当祭祀，每天苦修禁欲，只为侍奉可能早已死去的神明。”
　　陆零柒没有太认真倾听。因为她看见了伊格尔。
　　圣骑士们骑着白马，簇拥着她，人群自动给骑士队让开一条路。
　　当初那个穿着轻甲，持着一把单手长剑的骑士伊格尔，正穿着华丽精致的白色长裙，头上戴着圣女银金色的冠冕，双手轻拽缰绳，金发用简单的装饰物整理得每一根头发丝都整齐通顺，碧色的眸子依旧如同翡翠一样，在疏落的阳光下，通透无暇。
　　她看出了神。不久又打颤着哆嗦着身体，低下头，害怕她会发现她，急急地从多娃的脖子爬下来，将自己藏匿在人群中。
　　“请报名摘叶礼的参赛者往这边走。”有精灵出声提醒道，“下面我们要进行摘叶礼。”
　　奥菲莉亚：“我去了。”
　　陆零柒恍惚回过神，抿着唇，对她说了声“加油”。
　　奥菲莉亚笑笑，没有再多说。
　　奥菲莉亚出现，肯定会引发全场的注意。
　　那些普通的精灵矮人兽人或许认不得人类什么样子，但这里有女王，有祭司，有长老会，还有教廷使团，他们都知道人类的样子。
　　陆零柒一想到这个场面，头就开始隐隐疼起来了。
　　多娃注意到陆零柒苍白的脸色，忙里偷闲关照了她一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不应该啊，生命之水不是能强身健体预防很多疾病吗？”
　　多娃不提倒好，一提陆零柒头更疼了。她揉着太阳穴，语气冷静：“没事。我可能只是站久了，不舒服，原地休息一会儿就好。”
　　多娃担忧地看向她。
　　陆零柒脑袋异样地疼，太阳穴有根筋在突突地跳，前方传来喧嚣和躁动的议论声。
　　多娃被吸引注意力，看看使团，再看看陆零柒，傻呵呵笑着道：“你们和圣都长得还挺像，都小小一个。”
　　她不说倒还好，一说，把附近的兽人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陆零柒一下子成为焦点。
　　多娃一脸迟钝拉过前面兽人的袖子：“他们在说什么？”
　　“有人类参赛。他们说有人类参赛！！陛下他们正在交谈！！天呐，听说那个人类超级厉害，把两个精灵守卫直接打昏了！！”
　　年轻的兽人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眼尖地看见了陆零柒，愣了半晌，爆发出更大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祭祀大人！！！啊啊啊啊啊啊这里还有一个人类！！！救命！妈妈！！”
　　兽人混乱起来，也不知道他们这么多年接受的是什么教育，一群兽人推搡着往外涌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惊动了观看树台上的祭祀们。
　　多娃傻在原地，看着陆零柒，脸上浮现困惑的色彩。她试图解释：“她不是人，是我的好朋友……”
　　但没有听她的。
　　陆零柒扶着脑袋，手里抽出长剑，她一摸鼻子，看见指尖上的血。
　　她好像……没有受伤啊。
　　陆零柒迷茫地想着。
　　她活蹦乱跳，吃得白白胖胖。
　　怎么突然开始？等等，她开始尝试运转魔法。
　　施法流畅，她的长剑“哐当”砸落在地面上。指尖燃起一朵小火苗。
　　她好像可以施法了？
　　祭祀们维持着秩序，这些祭祀大概来自于不同部落，花纹服饰都有各自鲜明的风格，有的偏爱豹子花纹，有的脖子缠绕着一条巨大的蟒蛇……
　　兽人们安静下来。围着陆零柒，多娃想扶起陆零柒，但被随后赶来的大祭司用眼神制止。
　　年迈的大祭司拄着白骨杖，步履蹒跚地朝陆零柒靠近。
　　他看上去老到让人觉得担忧，真害怕他下一秒就会栽倒在地失去呼吸。
　　所有的祭祀围着她，周围陷入诡异的沉默。
　　陆零柒用袖子擦掉鼻子流出的血，肩胛骨冒出触须的地方格外瘙痒。
　　他们盯着她，动作仿佛静止，画面凝固。
　　年迈的大祭祀宽大破旧的黑色祭祀礼服被风吹起衣襟，浑浊的眸子突然泛起泪光。
　　他最终靠近到陆零柒身边，时间漫长得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他跪在了她的脚边，热泪盈眶。
　　亲吻她的足背。
　　“欢迎回来，我的主人。”
　　部落的各个族长将消息传递开：
　　“埃克特帕斯归来！！！”
　　在场所有的兽人都跪了下来。

第95章 第四十二章
　　「97」神嗣
　　兽人有无数个部落, 不止无妄岛上的少少十几个。在北部、西部、冰原、高山，每个有人居住的地方，都有兽人生活的痕迹。
　　在夜刃的时候, 陆零柒曾建议夜刃该建立属于自己的魔法系统, 树立文化自信, 不该为了反对东部一些的政策, 盲目学习西部。
　　但她现在突然意识到, 文化自信，重点从来不是文化, 而是自信。
　　兽人有属于自己的文化, 也有他们对着自己文化内容相当的自信，但这种极度排外的自信，本质是傲慢和自卑。
　　但越在这个时候，她反而不能让兽人放下这种自负。
　　民族、甚至是民粹主义，在这时，甚至是一种转移内部矛盾的手段，都是为了更好应对外来的危险。
　　“祭祀们派我来问您，今晚想吃什么。他们准备了熊胆、豹子的心脏、老虎的脑袋。”
　　多娃“轰隆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她小心推了推门, 发现没有锁。于是探进一个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 看着坐在黑暗中沉思的陆零柒。
　　真神奇, 她居然和吾神成为了朋友，还接待祂在家里住了好久。
　　多娃窘迫地看着祭祀们为吾神建造的新住处，又想到自己小小一只的石头窝。还好, 她的神灵没有怪罪于她的怠慢, 还希望她能留下来陪在祂身边。
　　多娃记得生命之水灌溉神躯时蔓延的触须。神庙里的石像碎裂，空气扭曲, 无数祭品被轰然消失。
　　希庇潘托斯、果然是伪神！
　　海洋必将是埃克特帕斯的领域。
　　……
　　陆零柒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实上，她进入神庙的时候，思绪仍然处于恍惚的状态。
　　她只是突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孤独感。
　　她想起了海底，想起那团漩涡，像一只眼睛远远地注视着她。
　　神庙认可了她的身份，祭祀们歃血立誓，兽人向她献上忠诚。
　　……
　　她是谁？
　　在孤岛上侥幸逃得一命可怜的少女？一个普通的穿梭世界试炼者？
　　她回看自己过去的岁月，有时觉得可笑。又觉得陌生，那个孱弱、必须依靠别人才能存活下来的少女，真的是她自己么？
　　……
　　她选择接受这一份赠礼。
　　一个必须打碎了从零开始建设的种族，她要带领他们，一步一步，在即将到来的乱世、寻找出一条出路，一块容身之处。
　　她不能被某个国家、被某个组织捆绑着，她要有自己的势力。不管她想不想，千丝万缕的事情早在冥冥之中缠上了她。
　　她选择留下。
　　……
　　“不跟我一起走么？”
　　奥菲莉亚遗憾地看她，墨蓝的瞳孔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我和辛西娅提起过你，她想见见你，克里斯汀娜好像对你也很感兴趣。
　　你在安索塔兰，我帮你向学校请了假，你可以随时回去上课。”
　　奥菲莉亚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知道不可能说服她：“噢，我知道，你肯定不不管他们。”
　　奥菲莉亚和女王交谈了什么，陆零柒不知道，但她知道奥菲莉亚夺得摘叶礼胜利完成觐见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
　　奥菲莉亚摘下自己用生命树枝条编织成的环形新帽子，这是精灵的赠礼。她将它放在陆零柒的脑袋，后退一步，微微欠身。
　　“那么，有缘再见。”
　　她敛住自己的眸子，嘴角轻轻放平。
　　“再，我的爱人。”
　　再。
　　……
　　“我不想吃生食。”陆零柒口齿清晰地对多娃说。“不要再把血淋淋的心脏就这样摆上来。”
　　“您要吃煮熟的心脏。”多娃立马领。
　　“你不用对我用敬语。”陆零柒扶住脑袋，头疼地说道。
　　“好的，大人。”多娃毕恭毕敬，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大人，桑卓呢？”
　　“她回自己的国家了。”陆零柒耐心道。
　　“她还回来吗？”
　　“或许，或许不。”
　　“大祭司叫我转达，他希望下午的时候，可以和您聊一聊。”
　　到下午的时候，陆零柒发现，这样的聊天，不是聊一聊，祭祀们完全没有和她讨论的欲望，挤在一起，虔诚地聆听她的话语，旁边有一个看起来相对年轻的司书，拿着炭笔正专心记录神灵的话语。
　　“女王想和瑞恩王国合作吗？”陆零柒略微思索了一下，他们围在沙盘四周，这是这个世界的平面图。
　　“但皇女殿下很喜欢圣殿的圣女冕下，圣女大概在无妄岛上逗留一段时间。”大祭司说两句喘一口气，陆零柒示意搬一把椅子，让大祭司坐下。
　　“感谢您的仁慈。”大祭司颤巍巍坐下，“精灵族的女王迟早做出决定，她们可能两边押宝，精灵有这样的底气，您的仆人们没有。”
　　陆零柒拿起一个小旗子，放在无妄岛的位置。
　　确定具体方位后，再考虑出行路线。
　　她先要求获取一份兽人部落的财产总清单，接着让兽人提交了他们所有的文物资料。
　　“我们需要更多的同胞。”她平静地说，“我们的同胞还流落在外。”
　　“您回来了。他们就回来。”大祭司神情激动地说道。
　　“不。”陆零柒摇头，“我们去寻找他们。”
　　祭祀们难得躁动起来，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脸色，脖子绕着长蛇的祭祀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谨慎地询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陆零柒很冷静，看着那个祭祀分叉的舌头，语速放缓，“你们该出去了，让我单独待一儿。”
　　“帮我准备面。”陆零柒低头再看了一眼沙盘，将手上剩下的小旗子松开，“我想见见皇女殿下……”
　　她做了手势，祭祀们退出去。
　　“帮我再做一件事。”她喊住拄着白骨杖的大祭司，声音兀地低下来，“我知道要说服他们离开这里，很难。但我还需要你帮我做另外一件事。”
　　“我需要一支队伍。”陆零柒头脑清楚，将这几天的构想一步步化作现实，“一支完全忠诚于我的队伍。”
　　“我对您完全忠诚。”大祭司喃喃道。
　　“我需要一支、不是由兽人组成但又能完全忠诚我的队伍。”
　　大祭司脸白了一下，看着陆零柒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他眼中闪过的恐惧。
　　“去吧。”
　　陆零柒平淡道。
　　……
　　历史上的伟人们，他们在开创新时代的时候，采用邪恶的方式去实现一个正义的目的吗？
　　关于这个问题，陆零柒还没有想到答案，因为精灵族的皇女来了。
　　皇女来见陆零柒的第一秒。陆零柒因为她浑身身上散发的朦胧金光震撼了两秒钟。
　　第三秒，皇女开口道：“是你！！！原来是你这个小骗子，最后一块拼图在哪？”
　　什么拼图？
　　陆零柒想了一儿，才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好像用“9999拼图”狠狠宰了蒙着面装神秘的冤大头一大笔钱。
　　“我以为你是个普通的人类，没好意思当场揭穿你身份。没想到你卖给我的是残次品！！”
　　精灵族的皇女——诺莎，扯下面罩，一点都没有陆零柒想象中的公主形象。
　　再不济也该像奥菲利亚那样啊，这只皇女怎么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大呼小叫的。
　　“幸好我是一个聪明睿智的精灵。”诺莎洋洋得意道，“我让他们再做了一块填补空缺。”
　　“……你挺空闲的。”陆零柒抽空赞美了一句，继续看着祭祀们提交过来的厚厚一打清单。
　　“你真的是埃克特帕斯吗？”诺啥盯着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恨不得每一根头发丝都看过，“埃克特帕斯不是章鱼吗？”她怀疑地说。
　　“我的采购清单，大祭司给你了吗？”陆零柒有条理地处理面前的杂事，并没有把时间放在和诺莎闲聊上。
　　“需要花一段时间准备。”诺莎一脸震惊地看着一个女兽人过来，神情羞涩地挤出新鲜的液体，然后捧着兽角杯跪在陆零柒脚边。
　　陆零柒在诺莎身上破天荒看到了精灵痴呆的样子，她的翅膀都不扇了，静止在半空。
　　陆零柒也开始跟着尴尬起来。努力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不着急，我想和精灵进行大量交易，将贝壳尽量换成物资。”
　　诺莎目光挪到陆零柒身上。看她自然地喝光了杯子里的白色液体。
　　她简直不敢相信陆零柒居然真的喝下去了！！！一滴不剩，眉头都不皱。
　　“祭祀们觉得我的身体太孱弱，身高太矮，体重不达标，需要利用一些食物疗法。”陆零柒尽量说的委婉。
　　事实是，如果她再不妥协的话，她的住处门口将彻底堆满各种血淋淋的大补生肉，再也打不开。
　　“好的。”诺莎仿佛梦游一般回答道，她慢慢飞到门口，才突然想起来什么，“喂，那个，厄里斯还是埃克特帕斯，算了不重要，圣女冕下希望我能向您转达，她在七日后，携骑士长上门亲访。”
　　“圣女，你肯定见过她了吧？她好美！！又有点帅！！！当然，跟你一起来的那位长得也不赖。但我不喜欢这种整天摆着一张臭脸的女人。”
　　陆零柒刚用炭笔在纸上打了一个勾，听闻，手中的笔一顿，头也不抬，她黑色的长发从两边落下来，遮住她脸上晦暗的神采。
　　陆零柒语气依旧克制又平静。
　　“多谢告知，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octopus

第96章 第四十三章
　　「98」虚影
　　两百年前, 在亚米卡曼首都佩莱，只要有足够的金钱和一定的人脉，就能合法地经营一家歌舞院。
　　之所以说是合法, 自然有很多不合法的场所。
　　比起被拐进不合法的地方可怜女孩们, 她们这些在所谓正规场所讨生活的, 要幸运得多。
　　每个新进来的女孩, 大约只有七八岁, 有的甚至更小，会先被当众除去衣物按在条凳上用嵌着钢针的鞭子狠狠打一顿, 好杀杀威风。
　　妈妈都是有十几二十年的经验的老人, 什么样的女孩有卖出好价钱的潜，什么样的女孩不会长开，什么样的女孩是个刺头，眼睛一扫，心中便有七八分底。
　　你要拼命地学习跳舞、学习歌艺，学习一切他们教给你的，这是你注定的命运，不幸又幸运的命运。起码你还有学习的机会, 总有一些女孩, 连学习的机会都没有。
　　黛伦第一次看见丽贝卡的时候, 她正在准备自己明年的初夜拍卖。
　　刚被带进来的女孩们, 通常无法接受自己接下来的遭遇，她们的恐惧经常会让她们歇斯底里的尖叫，随后, 再被狠狠地镇压。
　　丽贝卡被拽进来的时候,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看上去有点迟钝，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 妈妈喊她名字的时候，她过了好久，直到耳朵被拽起，才应了一声，黑色的瞳仁，眼睛湿漉漉的，暗棕色的头发，目光像受惊的雏鸟。
　　黛伦没看出她有多好看。
　　瘦骨嶙峋的样子，第一眼瞧着反而可怕，但妈妈依旧把她带了回来，而不是转手到下面三四等每天只需要张腿的地方。
　　她挨了打，缩在角落里小声地哭。
　　妈妈跟黛伦说：“你把她带回去。”
　　黛伦房间空出一个位置。
　　她的前一个室友，比她稍稍大一些，刚刚卖出的初夜。那女孩运气不太好，第一次就染了病，被草草埋掉。
　　黛伦觉得死得早也是好事。
　　这里很多女人，偶尔也会遇见突然想救济风尘的男人愿意帮她们赎身。
　　但妈妈不喜欢做卖摇钱树的买卖。如果把她留下来能挣更多的钱，为什么要放她自由？
　　除非酬劳足够多，或者对方身份不一般。
　　……
　　黛伦将丽贝卡带回房间。
　　她洗漱完准备上床的时候，丽贝卡还在哭，她身体上都是鞭子抽出来的暗沉血痕。
　　她压抑着的抽泣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黛伦听得有些烦，拿被子盖住脑袋。
　　“闭嘴。”黛伦没好气地对着上面说。
　　丽贝卡不敢哭了。她的声音突然消失了，黛伦觉得她可能死在了上面。
　　床是上下铺，房间很狭窄，还在教养中的女孩们就住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
　　黛伦是一个聪明的女孩。
　　起码在妈妈眼中是这样，她对黛伦抱有很大的期望。
　　这样的聪明不是让人觉得危险的聪明，而是让人放心的聪明。
　　妈妈会告诉她们。男人不喜欢太蠢笨的女人，也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其中的度需要她们自己把握。
　　……
　　黛伦不喜欢丽贝卡。
　　准确来说，她不喜欢笨蛋。
　　黛伦在售卖夜前准备了很长一段时间，寻找自己的猎物。她要挑选一位实足够雄厚的男人，以自己为筹码，说服他购买下自己的第一夜。
　　她要确保这个男人没有传染疾病，同时也能将她从玫瑰歌舞会顺利买出去。
　　她为此筹划了很久。而丽贝卡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一个动作要教半天，不识字，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用手，光要纠正她这些，妈妈差点把戒尺抽断。
　　但她屡教不改。
　　为了保持身材，她们的食物是严格控制分量的。丽贝卡一副吃不饱的样子，鬼鬼祟祟想多吃一口。
　　她多拿了一根玉米，妈妈的鞭子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啃着玉米浑身发抖。
　　丽贝卡神经兮兮的。
　　黛伦觉得她脑子可能真的有问题。
　　丽贝卡神经兮兮地抬起头，神经兮兮地看着她的餐盘，神经兮兮地伸长着脖子盯着她剩下的食物。
　　她说：“能分我一点吗？”
　　“闭嘴。”黛伦冷冷道。
　　丽贝卡不死心：“就一点，现在没有人看着，我可以帮你挨鞭子。”
　　她的声音又细又弱，像一只刚出生的老鼠“吱吱”地叫。
　　“我说，闭嘴。”
　　黛伦起身端起餐盘，将里面的东西倒得干干净净。
　　丽贝卡哭出来。
　　她哆哆嗦嗦咬着叉子，嘴唇咬的出血。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
　　说：“我好饿。”
　　她俩去洗澡的时候，丽贝卡站在她身边。
　　她好小一只，缩成一团，身上有很多鞭子抽出来的伤口，热水冲开血痂，化成粉色的水，流进下水道里。
　　她偶尔会呆呆地看向窗外。在难得休闲的时间内，她直勾勾盯着天上的火烧云，像燃烧的华丽裙摆。
　　黛伦时不时听见她发出一两个音节的自语，意思模糊不清，对着白墙发呆，对着杯子发呆，对着一缕晨光发呆，她随时都会流露出一种不太聪明的目光。
　　而且丽贝卡根本没办法像其他学生那样学会如何用语言取悦客人。
　　……
　　“十袋谷子，你们可以带走她，老爷。”
　　丽贝卡身上很痛，鞭伤如同火灼，但她不敢哭。
　　不然下铺的女孩可能会打她，或者用别的手段让她知道害怕。
　　“她是雏儿。好心的老爷，随便看着给点吧，还能用。”
　　她被往前推了推，下巴被捏住，几只手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儿是什么？”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手掌扯开她的衣服，露出她胸口到锁骨密密麻麻的烫伤，皮肉扭曲外翻，露出黑红色的肉，里面流出难闻刺鼻的褐色汁水。
　　“老爷。”她的父亲从容地解释，“一些意外。我们可以便宜点，您给我们八袋谷子，她的命就属于您了。”
　　不会有人因为一个孩子受了一点无关紧要的烫伤而去责备伟大的父母。
　　她觉得痛。
　　从里到外。
　　疼痛似乎无处不在，连做梦都在痛。
　　她很想哭，只能竭控制自己不哭出声。
　　……
　　黛伦看见丽贝卡扶着墙一瘸一拐走路。
　　在这里，他们打人是不会打脸的。通常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血色洇湿她薄薄的浅色外衫，像没擦干净的番茄酱汁。
　　丽贝卡沉默地咀嚼着，黛伦忍不住怀疑眼前这副躯体里真的住着灵魂吗？
　　下午的学习，教习忍无可忍，将她绑在房梁上示众，用一种完全剥夺尊严的束绑方式惩罚她，顷刻后，丽贝卡分开的腿内侧全是交错的鞭痕。
　　女孩们很少讨论这些事情，她们低着头匆匆走过，尽量做到熟视无睹。
　　但对客人来说，看还在学习的女孩受罚却是一件享受的事情。
　　他们在她身边来回逛，用目光侵略她身体的每一寸地方。
　　丽贝卡很小，小到做其中一些人的孙女都合适。
　　黛伦也很小，十岁出头的年纪。但她明年就要正式出售她自己。
　　晚上，丽贝卡被放下来，她沉默着扶着墙一点点朝自己的房间挪动。
　　那该死的共情能又升腾上来。事实一直在警告黛伦，不要施舍同情心，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惨。于是她视若无睹，撇过头，翻身上床，扯过被子。
　　丽贝卡耐心地朝自己的床铺挪动。
　　她的铺位在上面。
　　这对现在她的来说是一个挑战。
　　丽贝卡小心地迈出一只脚，踩住梯子。
　　随后，黛伦听沉闷的几声响，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丽贝卡从梯子上滚了下来。
　　丽贝卡慢慢地站起来，双手再次按住梯子。
　　不出意外，她再次滚下来。
　　黛伦看见她撞出了鼻血。
　　她黑亮的瞳仁在黑暗中有些亮晶晶的。黛伦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
　　丽贝卡用手背擦掉鼻子流出的血，再次握住了梯子。
　　她像是执着的登山者，无比有耐心有韧性地做着眼前徒劳的尝试。
　　她不断尝试，不断摔倒。
　　她开始哼歌儿，一直重复一个调，黛伦怀疑她只会这一句。她带着急促的喘息，断断续续哼着歌儿。黛伦觉得她是疯了。她脑子一定有问题。
　　丽贝卡再一次从梯子摔了下来。她身上伤口绽裂开，血珠蹦在黛伦脸上，黛伦再也无法忍耐，从床上坐起来。
　　“你睡这里。”黛伦控制住自己的语气，“我睡上面。”
　　丽贝卡停顿了一下，她黑色眸子有转瞬即逝的茫然。
　　接着，她满怀期待地看着黛伦。
　　黛伦讨厌看见这样的目光。
　　这样善意、热烈的目光，这让她觉得罪恶，觉得恐惧，她不想被人信任，也不想在这里交朋友。
　　丽贝卡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跪在黛伦床边，又忍不住哼起了重复的调子。
　　“很好听吧。”她带着一点骄傲，脸上有没有擦干净的血迹，满眼的期待看着黛伦，“我妈妈，亲生妈妈，经常哼个调子。”
　　黛伦想结束这个话题：“挺好的。”
　　“但她死了。”丽贝卡小声告诉她，“有人说她是饿死的，也有说她是在床上死的。我可能以后也会死在床上。”
　　她说话条理清楚。
　　幸好，黛伦放松了一口气。
　　丽贝卡确实不是神经病。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如果可以，她想跟丽贝卡聊聊她的亲生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然后再把自己来到这里之前的故事分享给她。
　　但这只是“如果”，她是黛伦，如果产生过多交谈，分享过多故事，就会产生不必要的羁绊和情感。
　　真情实感在这个地方只会变成累赘。
　　“我好饿，我没有吃到晚饭。”丽贝卡觉得自己可能交了一个朋友，因为她感受到了黛伦的善意。
　　黛伦主动要求去上铺睡，那她一定是朋友。
　　丽贝卡吸吸鼻子，看见黛伦灵活地爬上梯子。
　　黛伦是她见过漂亮的女孩，比自己大好几岁。教习对黛伦很友善，据说好多客人都想抢黛伦的首夜。
　　黛伦真厉害，是一个可靠的朋友。
　　如果能留下来，陪她一起睡就更好了。她想跟她聊聊自己的妈妈。她想妈妈了。

第97章 第四十四章
　　「99」幻梦
　　脊骨的形状透过苍白的肌肤一节一节在后背浮现出来。
　　丽贝卡躺在床上, 黛伦在给她上药。
　　丽贝卡总在挨打，身体没有一天是完整的。
　　她的眼睛在大部分时间黯淡无光。
　　黛伦和她不一样。
　　黛伦对待不同的客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她会笑, 会哭, 会不开心, 会放声歌唱, 她那么多变，合格的商品要像个人一样活着。
　　丽贝卡觉得黛伦真美, 清浅透光的淡色眸子被头顶的灯光轻轻一浸, 泛着琥珀一样的色泽。
　　鲜血弥散开的气味在房间浮动。
　　“如果你能乖乖听话，可以避免很多惩罚。”黛伦试图给她一句劝告。
　　“你不会懂的。”丽贝卡笑了笑。黛伦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你不怕痛？”黛伦问她，“那你为什么总是哭。”
　　“我怕。”丽贝卡轻轻说，她完全没有发育，小小的躯体，黛伦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会对这样的躯体产生欲望。
　　但她不需要去弄明白。
　　在歌舞会，思考是一件无用的事情。思考会让人觉得痛苦，思考会让她发现自己其实是个人。
　　……
　　黛伦首夜拍卖拍出了惊人的价格, 在佩莱上层内部都造成了剧烈的轰动。
　　某位新型工业的年轻侯爵把一年的收入都砸在了她身上。
　　她如她所愿获得了一笔丰厚的酬劳, 并在此刻开启她命运的转折。
　　她很快从这间狭窄的双人宿舍里搬出去, 搬进豪华宽敞的单间, 并且拥有一定的个人自由。
　　甚至，只要她想，她可以为自己赎身。有不少有权势的男人为她着迷, 想成为她的唯一。
　　黛伦精心筹划一切。她冷静地分析, 和每个人男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要维持好高姿态, 又要给他们一定的甜头。她知道这些人喜欢怎么样的女人，怎么样才能让他们一直保持兴趣。
　　当身体沦为筹码，尊严便再无所谓。
　　至于她可怜的室友丽贝卡？
　　黛伦自从搬出去后，很少有机会再见到她。
　　一次，黛伦从外面回来，看见丽贝卡抱着一把椅子，放在站在离门很近的地方，专注地通过门的缝隙窥探外面的世界。
　　昏沉的暮光倾斜照在她的身上，微暖的风吹过，她安静地把脑袋抵在门边，眯起眼睛，打了呵欠。
　　她比一年前看起来长高不少，身体上有了一些肉，浓墨般的头发长了一些，过了肩，隐隐有美人的胚子，妈妈的目光果然不会出错。
　　歌舞会很大。不要以为这里叫玫瑰歌剧院，这里就真的是一个院子。
　　丽贝卡要从门口回到集合的地方，要走接近二十分钟的路，来回四十分钟，她们只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黛伦清楚一切，她把所有规则牢记在心。想要打破规则的前提是清楚规则。
　　“你再不回去，会被惩罚。”黛伦停下脚步，提醒她。
　　黛伦当然不需要再和这群连首夜都没有度过的女孩一样集合，她正在售卖中，身价又高，是值得羡慕的对象，教习们甚至会将她作为学习标杆介绍给其他女孩。
　　“我知道。”
　　丽贝卡看见她，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容。
　　很多女孩不喜欢别人睡自己的床。丽贝卡的新室友就不喜欢，她爬梯子的时候跌倒了好几次，那个女孩只是叫她安静些，丽贝卡只好睡在地上。
　　黛伦发现自己和一年多之前一样，仍然搞不懂丽贝卡脑子里在想什么。
　　“那你还不快回去？”
　　“这里可以看到外面。”丽贝卡跟她说，“我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路上有很多人在走着。”
　　“妈妈如果失去耐心，你就会死。”
　　“人总是要死的，活久一点活少一点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丽贝卡说，“但现在，我起码看到了外面。”
　　黛伦不理解她。
　　“外面有人在等你吗？”
　　“没有人等我出来。”丽贝卡回答道，她的脸贴着门缝。
　　……
　　丽贝卡为自己的迟到挨了一顿毒打。
　　但她本人倒是无所谓。如果觉得痛狠了，她就开始哭。
　　哭泣是她为数不多可以由自己掌握的自由。
　　黛伦看着她从暗室里出来，把她带回自己的房间。
　　“这是你的房间吗？”丽贝卡眨着眼睛，看不够似的四处打量。
　　“你以后也会拥有这样一个房间。”
　　“噢是吗？”丽贝卡有点想象不出来这个场景，“我可能会死在床上。他们一半有病，一半喜欢施暴。”
　　“运气好一点，或许会遇到一个正常男人。”
　　黛伦整理着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她将头发挽起来，看见丽贝卡坐在她的床边上，仰着头费力地看天花板上闪亮华丽的吊灯。
　　她一只眼睛肿到睁不开来，拿着纸巾堵住正在流血的鼻孔，纸巾上血迹斑斑，看上去挺惨。
　　“我运气一直不太好。”丽贝卡诚实地告诉她，“我扔骰子总是扔到1。”
　　“我是说、”丽贝卡顿了顿，“来这里的，会有正常男人吗？”
　　她又笑：“妈妈觉得我明年就可以拍卖了。有人喜欢我这个年纪的，刚过十岁，可能老了一点，但会有人喜欢，你好像比我大了三四岁？差几岁有区别吗？噢可能你比我发育得好一些。”
　　黛伦像之前当她室友时那样，帮她上药。
　　丽贝卡躺在床上看着黛伦，任由她解开自己的衣服。
　　黛伦的眼睛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有些憔悴，化着淡色的妆，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少女。
　　不对，黛伦本来就是少女。
　　黛伦穿着睡裙，丝质长裙，裙摆堆积在床上，宽大的袖子从手腕滑落，白嫩的肌肤伴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冷凉的触感。
　　黛伦摘去自己纯白的长手套，低头帮她上药。
　　那双清浅的眼睛能让人一下子深陷进去。
　　“你什么时候能出去？”丽贝卡突然问她。
　　黛伦怔了一会儿，她闻到丽贝卡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刚刚洗完澡散发的沐浴液气味。
　　歌舞会里的沐浴液都是一个牌子，大家身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味道，混沌朦胧。
　　“你如果能出去，”丽贝卡像想起来什么好事，撑起身子，“我一直觉得你能出去。你不属于这里，你很厉害。我和你不一样，我不聪明，会死。”
　　她小小的躯体，因为疼痛轻微颤抖，黛伦伸出手，试图平复她的战栗。
　　她指尖不自觉地抚摸过她的躯体，顺着她的身体轮廓轻轻一顿。
　　“今晚你可以睡在这里。”黛伦说。
　　“那你呢？”丽贝卡期待地看着她。
　　黛伦理了理头发：“我今晚要出去。”
　　“弗利萨侯爵吗？”丽贝卡看上去有点失望，追问，“他真的有那么喜欢你？”
　　黛伦干脆散下头发，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梳，她语气有些平淡，难得有闲心和丽贝卡聊天：“他只是想操我。”
　　“女人在男人眼里生来就婊子。”丽贝卡赞同道，“我只希望我死的时候不要太痛苦。”
　　黛伦动作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丽贝卡，看着她心满意足地抱着自己的枕头，心里竟不觉得讨厌：“我储物柜里有糖和饼干，还有一大包肉干，你可以随便吃。”
　　“真的吗？”丽贝卡高兴地爬下床穿好拖鞋，牵扯到伤口的时候她不禁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呼，然后又开开心心拉开柜子门，“真的么？随便吃？”
　　她不敢相信，扭过头向黛伦确认。
　　黛伦发现这一点微末的施舍便能换取她的巨大快乐，大概明白了为什么男人会喜欢在婊子身上花钱。
　　……
　　一年多以后，丽贝卡的首夜拍卖得很顺利，价格公道。
　　黛伦在一旁看着。
　　此时的她已经正式脱离歌舞会了，这几天需要把一些东西带出去。
　　黛伦通过弗利萨侯爵结实了佩莱上层名流。
　　她没有力量，她不具备强大的精神力，当魔法师是需要天赋的，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当。但黛伦有脑子。
　　现在的她，妈妈都对她客客气气。
　　黛伦看见丽贝卡被一个矮胖油腻的男人带走，黛伦熟悉来歌舞会的每个客人，知道他们的癖好。
　　丽贝卡果然蠢笨，她没有长远的目光。让这样一个喜欢幼女、手段残暴的男人拍下了她。
　　黛伦不知道该怎么做。理智告诉她要离开，但她的脚步情不自禁地跟上去。
　　她听见丽贝卡的哭声，她听见肉体碰撞的声音，血肉被撕扯开，她能想象这种痛感，她经受过这种痛苦，但她必须强颜欢笑。
　　她默默看着，默默听着，眼前是一扇门，她随时可以把它推开，她们好像近在咫尺，但遥远得像是天各一方，可望而不可即。
　　夜色冷如寒露，黛伦站到了半夜，直到房间里的灯光熄灭。
　　……
　　黛伦终于获得了自由，但她还没有强大到让另外一个女孩获得自由。
　　她渐渐忘记了丽贝卡，弗利萨侯爵依然爱慕她，一个歌舞会出身的女人能让男人拥有如此持久热烈的爱，她渐渐成为佩莱贵族间的传奇。
　　弗利萨侯爵变成了弗利萨公爵，她变成了大公夫人，皇帝派遣弗利萨大公前往北部冰原。
　　黛伦本来可以留下来，留在佩莱。
　　但她突然想起这个陌生冷寒的地方，想到曾经有人告诉过她——丽贝卡被卖到了冰原。
　　那副瘦小孱弱的躯体再一次在黛伦脑海里浮现。
　　她想起给她上药时伤口流出的温热液体，想起急促痛苦的气息和望向门缝外的眼神。
　　“带上我吧。”
　　黛伦慢条斯理地戴上丝质长手套，挽住丈夫的手臂，温柔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填黛伦的坑时正好某钢琴家被抓，看到好多人提倡这个合法化。
　　我有时候会不明白，他们能理解资本下打工人的不得已和被自愿，可把资本换成男人把打工人换成女人怎么就不能理解了呢？
　　这几章没办法具体写，已经不是戴着镣铐跳舞了，这是木乃伊尝试做瑜伽。

第98章 第四十五章
　　「100」鲜血与玫瑰
　　冰原地广人稀。黛伦抵达的第一天, 大雪纷飞，她穿着厚厚的斗篷，走在松软的雪地上, 顺着弗利萨公爵的脚印往前走。
　　这样的极寒之地, 聚集了一些兽人部落和人类群落, 当然, 还有一部分东部国家的远征军。
　　弗利萨公爵是靠商业起家的贵族, 他有头脑有魄力，长相也过得去, 棕发蓝眼, 蓄着小胡子，戴着厚厚的毡帽和手套，握着手工雕刻握柄的手杖，下车后第一时间向他年轻的夫人伸出手。
　　黛伦微微一笑，她淡色的眸子依旧像少女一样清澈见底，大公随手帮她掸掉帽子上的落雪，黛伦笑起来，咬着嫣红的下唇, 眼角的泪痣让人瞧着晃了神。
　　“在这里, 你要随时跟着我, 还有, 我给你准备了专门护卫队。”弗利萨公爵说道，“冰原人可不像佩莱，他们这里经常几个人共享一个女人。”
　　直至昨日, 黛伦也曾怀疑过, 她为什么要来？她现在的生活已经是人人艳羡，她不是崇高的人, 她为什么要放弃安稳，去冒这次险？
　　但当她看到丽贝卡的时候，她的所有顾虑和踌躇顷刻消失。
　　弗利萨公爵这次前往冰原是处理物资运输问题，冰原最近发生了一次雪崩，造成很大的伤亡和损失。而丽贝卡就是被冰原商人买回去的。
　　多少年了，丽贝卡已经长大，她甚至怀了孕，高高隆起的腹部，里面孕育着生命，她正在抬头看满天的落雪，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然后融化，化成水顺着面颊淌下。
　　她耐心地在堆着雪人，乌黑的长发上也有纯白的雪，颜色对比清晰锐利。
　　佩莱很少下雪。
　　丽贝卡甚至没有注意到黛伦的到来。像以前那样，她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便很难分心。
　　黛伦轻触她冻得通红的耳朵。
　　丽贝卡迟钝地扭过头。
　　她的嘴唇也冻得通红，干裂出血口子。黑色的瞳孔，清楚地倒影着自己的模样。
　　黛伦想起吃樱桃的时候，牙齿咬入汁水充盈血肉的感受。
　　她突然产生一种冲动，一种她从未自主产生的冲动。
　　“黛伦！！”
　　丽贝卡小小惊呼一声，她和以前一样，眼睛里盛着惊喜，好奇地看着黛伦身上的锦衣华绸，缀满闪亮的钻石。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担忧地看着她。
　　“弗利萨侯爵、他有公事。”黛伦跟她解释道。
　　她习惯地打量她的身体，观察她是否受伤，去嗅她身上是否残留着血的味道。
　　“他娶了你。”丽贝卡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她脚边刚刚堆砌一个圆球，看样子像是要堆雪人。
　　黛伦闻到丽贝卡的味道。只有雪的清爽，她难得闻起来这么干净。
　　她或许该寒暄一句，问问她最近的景况。但黛伦觉得没有必要。
　　她们的景况从没有好过，被卖到冰原的丽贝卡，还是成为大公夫人的黛伦，她们都不好。
　　黛伦轻轻抱了她，但没有多久，有大胡子的冰原人跑过来，对着她俩喝道：“谁在那里？！”
　　黛伦摘下帽子，静静看向他。
　　“你是……”大胡子犹疑地停下脚步，“你是佩莱来的客人家眷吗？你不该接近这个女人，她是莫昂家族的私有财产。”
　　这就是权力的微妙之处。
　　黛伦完全可以用大公夫人的头衔压迫他，叫他不要来干涉自己。
　　但她不能，她不应该为了一件私有物滥用自己的特权，公爵也不会支持她，因为这不应该是一个大公夫人应该有的格局和气度。
　　看，权力和阶级，压迫和观念，会渐渐将人揉搓成固定的形状，并且把人放进固定的模具里面，圣女地位崇高，但圣女是圣女，女人是女人，没有多少人会想过其中能有什么本质区别。
　　“我给你带了糖。”黛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从佩莱买的糖果匆匆塞进丽贝卡的口袋。
　　她摸到她的手，无端一颤。
　　黛伦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她身上到底抱有了怎么样的执念。
　　……
　　回去的时候，没有谁提起这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弗利萨公爵派人通知黛伦准备参加晚宴。
　　晚宴该穿什么，该说什么话，要怎么应付突发情况，对于这些，黛伦驾轻就熟，她只是有时候担心，她总有一天会老，她要给自己谋划好退路。
　　冰原人的聚会一向拥挤，所有人穿着厚厚的衣服，围着长条餐桌，上面摆满了肉食和热汤，很少见蔬菜。
　　黛伦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聊天，听他们聊最近的趣事，酒到半酣，话题渐渐转向最近的天灾。
　　“莫昂家的兄弟俩娶来的女人真邪门。”有冰原人说道，“那女人一来，这里净出事。”
　　被点了名是莫昂兄弟俩脸色不太好，阴沉着脸喝酒：“你们说，我们这里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多天灾，还有一边的兽人也跟着不老实起来，要我说，你该好好查一查她。我前几天看她盯着天空看了好久，有可能是被巫灵附身了。”
　　冰原人大多不信光明神，他们饱受寒冷折磨，崇拜火中之神布莱明，传言火焰能净化一切不祥邪恶之物。
　　黛伦只知道圣都将布莱明认定为邪神，对光明神来说，除了祂以外的神都是邪神。
　　他们开始起哄：“那女人有没有问题，放进火里烧一烧不就知道了？”
　　他们态度太自然了。
　　黛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为什么可以三言两句就给一个女人扣上罪名，紧接着就喊着把她送上火刑架。
　　他们顺利地将天灾的原因推在女人身上，再把成功的原因揽到自己身上，熟练又默契。
　　丽贝卡不可能是巫灵。
　　黛伦一直不理解。
　　如果丽贝卡真的是巫灵，她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任由他们施虐？
　　当然、当然！黛伦当然知道，他们会说巫灵这是在诱惑人堕入地狱。
　　冰原每年有几百个女人会因为各种理由被怀疑是巫灵，然后当众脱光游街，最后烧死。
　　冰原的传统风俗，不是么？
　　黛伦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兴奋地商讨如何验证一个女人是巫灵，直到晚宴结束，曲终人散，她在雪夜中踽踽而行，冰冷的大雪将她微醺的头脑冻得清醒。
　　她做了一个疯狂又大胆的决定。
　　超出她掌控，不再步步为营，完全靠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
　　她要带她逃。
　　这里是冰原，但没有关系。
　　她会老，丽贝卡会死，她们没有关系。
　　活久一点活少一点的区别。
　　她拖着裙子避开人群，去找丽贝卡的房间，她调动侍卫，谎称有东西落下，他们没有任何怀疑，忠诚地为她把风。
　　她顺着墙沿溜到房间的窗户口，小心敲了敲窗子。
　　丽贝卡开了窗，她看见黛伦的时候，表情惊讶又茫然。
　　丽贝卡裹着一件破旧的毯子，冷得瑟瑟发抖。
　　“走。”黛伦翻进屋子里，对她说。
　　丽贝卡不解地看着她，她的眸子原本是死寂沉闷的，突然间有神起来，用一种小动物似的眼神看着黛伦，朦胧的灯光下，黛伦的脸有一种昏沉的美感。
　　“他们觉得你是巫灵，想要烧死你。”黛伦告诉她。
　　“他们觉得我是巫灵，要烧死我。”丽贝卡重复道，笑起来，“谢谢你告诉我。”
　　“我们可以一起逃。”黛伦说，“去他妈的，我可以带你逃。”
　　“我们会一起死在冰原上。”丽贝卡说，“冰原很大，我们逃不了多远。”
　　“那也比留下来等死好。”
　　“我留下来就可以。你现在是大公夫人，弗利萨侯爵升迁了，不管他爱不爱你，他最后还是会给你体面。”丽贝卡说，她摸了摸肚子，皱眉道，“我怀了孩子，真糟糕，他们要连孩子一起烧么？”
　　黛伦不知道，沉默地看着她。
　　丽贝卡腮帮子左边鼓起一块，她含糊地说道：“我刚刚还在吃你给我的糖，想着能不能再见到你。”
　　她像一只松鼠含着糖：“黛伦，你好美，我一直喜欢你，你能回来看我，我很开心，这很好了。”
　　丽贝卡伸手拍拍黛伦的肩膀。
　　黛伦握住了她的手。
　　“既然我要被烧死了，那我可以抓紧时间做一些事。”丽贝卡说，“我一直想剪短发。”
　　黛伦无端烦躁。她燃起的冲动被丽贝卡一盆冷水浇灭。
　　丽贝卡可能会被拷问，冰原的手段，针对女人的手段，黛伦清楚。
　　她不理解，丽贝卡为什么要拒绝她，冻死也比被烧死要好。
　　丽贝卡鼓着一边腮帮子，黛伦的手停在她的身上。
　　那种可怕的渴望难以抑制地再次自主产生了。
　　她将手伸进了她腿的缝隙。
　　丽贝卡怔了一下，发抖似的打了一个哆嗦。
　　“他们今晚不会来。”丽贝卡枕在黛伦的胸口，听见她的心跳，黛伦的身子很暖，身上有花香，她能看见娇艳的红唇，嗜血般浓烈色调。
　　不同于樱桃果肉的水润黏腻。
　　她们碰撞，干燥温暖，慢慢升温，柔软挺立的果实，一根根瘦削的肋骨在光滑坚韧的肌肤下浮动，触感清晰。
　　丽贝卡在她手下颤抖。
　　当她平复后试图为黛伦服务的时候，黛伦不太坚定地拒绝了她。丽贝卡觉得她是在害羞，坚持继续。
　　“你继续当大公夫人，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不要想着带我逃跑。”丽贝卡含含糊糊说，她尝到了咸咸的味道，“以前我总喜欢坐在门边看外面，现在终于出来了，我发现外面也是歌剧院，外面到处都是玫瑰歌剧院。”
　　“我被烫伤过，这滋味不好受，比鞭伤更难以忍受。”丽贝卡轻声道，“但我想多活一会儿，你看，我现在有了一段值得反复回忆的经历。”
　　丽贝卡又哼起了那个老掉牙的调子，黛伦闭着眼都能重复这声调。
　　她欢快地哼着歌。
　　黛伦听不明白吗？在她十三岁第一次听的时候就明白了。
　　这欢快的调子啊，其实是哭的。
　　……
　　黛伦重新变回了大公夫人。
　　丽贝卡的小屋空荡下来。
　　黛伦听到了丽贝卡即将被烧死的消息。
　　她无法忘记她，性和欲的交缠，她俩肯定不是爱情，黛伦不知道该怎样定义这样的羁绊。
　　黛伦选择去看丽贝卡，带着护卫，没有考虑弗利萨公爵的反应，用她微妙的特权闯进这里。
　　丽贝卡像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浑身的血，她被强暴被虐待，她的肚子塌陷下去，他们在审讯的过程中不小心弄死了她的孩子。
　　她奄奄一息。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疼痛不是用可预见便能轻易消解的。
　　“刀带来了么？”她向她提出请求。
　　“杀了我。”
　　她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没事，一会儿就好。”丽贝卡将脑袋抵在她的肩膀上。
　　黛伦咬破了嘴唇，尝到舌尖萦绕的腥味。
　　丽贝卡的声音像凝固的血液一样，浓稠湿热，她的身体残破不堪，轻得黛伦能轻而易举抱起她，像抱着风拂过水面被吹得破碎的月影。
　　丽贝卡在她的耳边艰难地呼吸，她亲吻她的耳垂，仿佛两个人耳鬓厮磨。
　　呼吸扑撒在肌肤上，黛伦起了鸡皮疙瘩，她心中绷紧的弦被震得剧烈颤动。
　　丽贝卡断断续续哼着调子，呢喃着抱住了她。
　　刀匕没入血肉，那轻微的血落声清晰，温暖的液体落满了她的手臂，将她干净的白手套浸得沉重。
　　她现在该想好向公爵解释的理由。
　　理智是这么告诉她的。
　　……
　　火刑架被搭起来，堆满的草堆，围着好多人，哪怕是人烟稀少的冰原，也难得聚集起这么多人。
　　走出来的不是丽贝卡，那个他们口中邪恶的巫灵。
　　黛伦抱着丽贝卡的尸体缓缓走出来。
　　他们认出这是大公夫人，护卫队在跑去通知弗利萨公爵的路上。
　　火焰燃起，硝烟和硫磺的气息。
　　黛伦贪婪地、接近愉悦地观察着火焰。
　　真的会有火中之神布莱明吗？
　　神是吝啬的，祂总是在索取，却鲜少有回报。
　　她低低地哼唱着丽贝卡曾经哼过的调子。
　　——丽贝卡，请再唱一次给我听。
　　霎时间，滚烫的火焰吞没了她。
　　“神在哪儿？在我心上，
　　在我破碎、疼痛而狂喜的心坎。”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摘自女诗人索德格朗的《玫瑰的祭坛》，这首诗集里神不再是人的统治者，而是人心中有神，奇幻文的好处就是每个人成神的理由可以由写手随意编

第99章 第四十六章
　　「101」
　　“……正在检查权限……通过……”
　　“埃克特帕斯神庙……向您开启……”
　　“正在进行基础改造……请稍后……”
　　当掌握的魔法知识越多, 当对魔法的了解越加透彻深入之后，所有的魔法师都不可避免地遇见一种问题——
　　他们精神力的极限在哪？他们是否能仅靠自己的大脑记录下所有已被推导出来的施法过程？依靠媒介才能进行快速施法的现状是否可以再进行改变？
　　除了秘银黄金珠宝这类珍稀金属外，是否更好的可替代的魔法材料？
　　在这个世界, 魔法师通常拥有普通人两倍多的寿命。骑士是教廷的特有标志, 受教廷承认的骑士们能拥有和魔法师一样的特权。
　　精神力既然能拓宽生命的维度, 那么也意味着魔法其实是可以改变人, 而不是简单地施加于人。
　　听上去好像没有太大区别。
　　但改变意味着, 这将提供一种可能，可能将人改变成更高维度的生命形式, 通俗来说, 人，是否能成神？
　　对陆零柒来说，自从海底的惊鸿一瞥后，她的身体就开始了质的变化。
　　如果说在夜刃的一年时间里，她试图将自己的身体作为施法媒介做出的种种努力不过是杯水车薪的话，那么，当她被埃克特帕斯神庙接纳之后，她天方夜谭的尝试便逐渐化成现实。
　　她试着用更高层次的思维方式去思考, 这对她很困难, 当观察的方式变得更宏观, 那么个体的经历就很容易被忽略。
　　……
　　“大人, 加利涅瓦祭祀问您，今晚要不要吃烤蛇蛋。”
　　多娃毛茸茸的脑袋再次从窗户口挤进来。
　　加利涅瓦就是那个浑身绕着蛇的祭祀，舌头分着叉, 陆零柒很可惜祭祀们都单身, 不然这样的舌头吻起来一定很带感，她看过后一度认真考虑要不要给自己做个麻醉然后剪开, 等玩腻了再让它愈合。
　　“要烤嫩一些。”
　　陆零柒提醒道，“我希望是七成熟。”
　　多娃不太理解地看着陆零柒，她不知道七成熟是多熟，但烤嫩一些她是听懂了，急急忙忙关上窗户去找加利涅瓦。
　　另外，大祭司给陆零柒组建了护卫小组，只有三个生物，人类，精灵，矮人。
　　人类是一位深肤色高大女性，她说她没有名字，是一个流浪的赏金猎人，代号“锈刃”。
　　精灵叫阿图瓦朵婕音卡兰，陆零柒出于方便，直接叫她“卡兰”。
　　矮人是一个身材健壮的男性，陆零柒一直分不清矮人的长相，他们都有长长的毛发和硕大的眼珠，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为了把他和他的同类区分开来，陆零柒亲自把他全身覆盖的毛发扎成了脏辫，顺便给他了顺嘴的名字——工匠。
　　出卖灵魂的契约，是神灵专属的权力。他们的忠诚自然可以保证。但签订的过程并不困难，大祭司先前顾虑很多，他的顾虑甚至影响到了陆零柒，让她一度觉得这么做是不是太邪恶，她甚至开始思考成大事是不是必须做出牺牲这种哲学问题。
　　最后，多娃简单粗暴地将招募公告批量印刷下来当成传单发，招募内容是加利涅瓦祭祀亲自撰写，据说他在人类王国上过学，上的还是文学院。
　　“埃克特帕斯神庙终身职位招聘！！！”
　　“想拥有永不失业的铁饭碗吗？！机会来了！！
　　埃克特帕斯神庙欢迎你们的加入！！
　　我们拥有什么？
　　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位好脾气的上司（神灵），一份收入丰厚的报酬，包吃包住，甜点零食管够，以及友爱和善的工作环境。
　　没有办公室斗争，没有谁会关心你的私事，没有理不清的人际关系，没有职场x骚扰！没有恶臭酒桌文化！
　　加入我们！你只需要给予你的上司绝对的忠诚！
　　就能享受到皇家近卫军首领才能享受到的高薪待遇，还在担心怀才不遇吗？还在因为被别的国家皇家护卫队拒之门外而懊恼吗？还在为无人慧眼识珠明珠蒙尘而烦心吗？”
　　“埃克特帕斯神庙，兽人部落，神灵直聘，欢迎您的加入！！
　　入职赠送部落房产，并各国待售豪华房产任选一套（包装修和后期维护费用）
　　联系方式：xxxxxxx”
　　简历被塞满了。
　　陆零柒花了一个礼拜，没日没夜地看，才终于筛选出三个合适的人选。
　　锈刃签订契约的时候眉头都没有皱，用她的话来说“与其被企业家和贵族压榨，不如被神灵压榨，而且神灵的待遇要比他们好的多。”
　　“只要别让我亲吻你的脚背。”锈刃嚼着迷迭叶子，看着脑袋刚到她肩膀的年轻邪神。
　　至于卡兰和工匠，都是因为极度缺钱。
　　锈刃好歹有点积蓄，他俩则是身无分文，工匠因为诈骗被多国通缉，卡兰欠了巨额赌债。
　　陆零柒对此很满意。
　　她现在总算有点像个领导人了。
　　……
　　加利涅瓦让多娃把烤蛇蛋端上来，多娃捧着盘子口水都快滴下来。
　　说是烤蛇蛋，其实烤的是还在孵化中的小蛇，蛋壳上方被整齐地开了口，里面插进铁签，撒满调料。
　　“你可以拿走两个。”陆零柒好心地告诉多娃。
　　多娃一手一个蛇蛋，欢呼雀跃地从门口出去，猝不及防撞到正要进门的人。
　　“啊，你是，这里是大人的住所，您不能进来。”
　　多娃双手拿着蛋，正义感十足地拦住来客。
　　来客低声说了几句话。
　　“啊、你和大人约定好的吗？我马上走！！”多娃审时度势，回头看了一眼陆零柒脸色，立刻醒悟过来，话不多说，一溜烟跑掉。
　　……
　　“埃克特帕斯，我该这么叫你吗？”沙哑醇厚的女性嗓音在房间里轻柔地回荡。
　　她吐出的字句仿佛微微扭曲了空间，让陆零柒瞬间有点恍神，伊格尔走进来的时候。
　　她看上去很温和，抬手示意骑士长站在门外等她，然后孤身一人进入室内。
　　陆零柒的住所充满了宗教色彩。
　　接待客人的大厅，摆满了各种祭品和宝物，有数个展示架，上面放置各种类型的武器，旁边是点燃的装饰蜡烛，长亮不灭，由于陆零柒的坚持，大部分时候照明仍然依靠魔法，而不是更为传统的火照。
　　陆零柒想发出一声笑，但她发觉自己笑不出来。
　　“这样的我，你会更熟悉一点么？”伊格尔问她。
　　伊格尔看着坐在高高阶梯上的孤独神灵。
　　在她记忆中，眼前的女孩儿一直是个小孩子，她把她带回去，偷偷教给她魔法，带她外出狩猎，和她同骑一匹马，一起在野外烤肉，为汉娜洗澡梳毛，她想做她的骑士。
　　伊格尔换上了她的银金甲胄，必须要用强健有力的身躯才能撑起这副盔甲的形状。
　　她慢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罩，全甲是遮面的，她离开亚布斯的时候，就穿着它，告别，拉下面罩，骑着汉娜，前往圣都。
　　腰间配着她的单手长剑，骑士每一套的武装，她都穿得很齐全，盔甲、武器，都保存得完好，拥有金属的冰冷质感，面罩后一双翡冷色的眸子安静坚毅。
　　伊格尔缓缓拉开自己的面罩，手指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颤抖。
　　她摘去沉的盔帽，柔软的金发散落下来。她的头发长了许多。伊格尔轻轻站在台阶下，呼吸到空气中的气味，陆零柒低下头，看着面前烤得满满一盘烤蛇蛋。
　　“圣女冕下。”
　　陆零柒总算开了口，喉咙有些堵：
　　“好久不见。”
　　伊格尔揉乱自己的金发，像她以前常做的那样，露出一个笑容，但叫陆零柒觉得陌生。
　　“好久不见。”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伊格尔温柔地问她。
　　“厄里斯。”陆零柒口齿清楚道，“圣女冕下。”
　　“厄里斯大人。”伊格尔礼貌地回应。
　　“兽人现在不打算也不接受某个势力的庇护，但愿意和各个态度友善的势力进行外交。我们愿意进行货物贸易，也愿意交换资源。”陆零柒客气地说。
　　她们无意叙旧，静静地进行商讨贸易细节。
　　有时候，陆零柒觉得自己依旧是孩子。
　　她闭眼偶尔仍能梦见606，梦见往事，梦见她见过的、留下印象的人的身影，觉得都好像是才发生不久的事情。
　　但回头一看，那段岁月，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已经比自己想象的、走得还要远。
　　有些东西，只能留在她的骨子里头，悄悄沉淀下来。
　　如果陆零柒仍是刚被伊格尔捡回去的女孩，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兽人交给她，和她积极地达成合作。
　　如果伊格尔仍是会因为讨厌穿裙子而逃避晚宴的骑士，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摘下她的冠冕。
　　但陆零柒不是，不然她可以选择跟奥菲莉亚一起离开，享受当权亲王的忠贞的爱。
　　伊格尔也不是，她甚至将自己的父亲亲手送上了绞刑架。
　　哪怕亚布斯的灾难，这位伯爵父亲第一时间让女儿离开前往圣都。
　　“圣女冕下，具体货物清单我会让加利涅瓦祭祀进行准备。”
　　陆零柒看着伊格尔的眸子，她的声调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
　　伊格尔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眉头轻轻蹙起来，陆零柒盯着她的侧脸，立体的五官和记忆里的叠，美貌又锐利，灼痛着她的眼睛。
　　伊格尔用低哑的气声轻轻回应：
　　“好。”
　　语气里潜藏的无奈，好像在哄着一个委屈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一晃眼都99章快三十万字了

第100章 第四十七章
　　「102」
　　伊格尔手腕上有一串手链, 是她和陆零柒在海边捡的。那时候的陆零柒机灵又傻气，盯着闪亮的石头，非要觉得是值钱的玩意, 要带回家。
　　她那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当圣骑士, 成为一名英勇的女骑士。她有模有样地根据圣书的指引寻找自己的同伴, 于是在贫民窟捡到了陆零柒。
　　圣叶利安在精灵的后花园里找到了他的冕下, 看见她坐在秋千上, 秋千爬满了葱绿的树藤，里面开放着淡黄的小花, 这里的生机与她绿宝石的冷漠眸子显得格格不入。
　　橘红色天空一点点被黑夜蚕食, 黑夜像潮水从周围包围过来。圣叶利安第一次看见圣女脸上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那种、疲倦、迷茫的样子。
　　圣女不该迷茫的，她是指路的明灯，她是黑夜里最明亮的星，给迷失的人照亮前行的路，星星和太阳怎么会迷路呢？
　　她轻轻荡着秋千，伊格尔一开始还会用双手握住两边的树藤，最后，她干脆用力荡起秋千, 利用高超的平衡能力解放双手, 她飘得好高, 头发扬起, 手好似在触摸夜空，摘取星辰。
　　“冕下，皇女邀请您明天一起狩猎。”尽忠职守的骑士长告诉她。
　　骑士长是她忠诚的属下, 但伊格尔曾经做过最宏伟的梦不过是成为圣叶利安的同僚。
　　“圣叶利安, 你年轻的时候有过朋友么？或者爱人？”
　　伊格尔轻巧地跳下来，复杂沉重的白裙子有些凌乱, 但圣女冕下显然并没有在意这个细节。
　　“您知道的，我不是贵族出身。我年轻时有一个病重的母亲，和一个酗酒嗜赌的父亲。
　　冕下，这样一个家庭，我不可能接受到好的学校教育，那时候做得最多的事情是跟着贫民窟里的偷窃团伙一起上街作案。”
　　“那你是怎么来到圣都的呢？”
　　“我当时对神灵没有什么想法，但附近有一家教堂，每个月会送住民免费的食物，我经常一个人偷领好几份，最后被神父揭穿了。”
　　“听起来这是一个感人的故事。”
　　“这不可感人。”圣叶利安擦拭着他的剑，上面篆刻着教廷华丽精致的浮雕文案，“你一定以为这个神父教我读书写字，然后宽恕我的罪行最后我得到救赎了吧？
　　不不不，他侵犯了我，刚巧，五十年多前的我，看上去很可口。”
　　“是丑闻暴露，审判庭下来调查，大骑士长把我带走了。”
　　“我们的宗教正在走向腐败，不是吗？”伊格尔温柔地问他。
　　圣叶利安看了她一会儿，金色的眼睛眨了眨：“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
　　“审判庭之前甚至只为金钱和权力服务。他们背叛了他们的信仰，宗教不过他们施行恶行的遮羞布。而正义的骑士团作用甚至不如一条能看家的狗。”
　　伊格尔冷静地说道。
　　“我只忠于您，冕下。我是您的剑，尽管是一把旧剑。”圣叶利安朝她弯下自己的腰。
　　“起来，圣叶利安。”伊格尔扶起他，“神灵认可你的忠诚，给予你圣名，我知道你的故事，当初侵犯你的神父，他是否为他的罪行付出了代价？”
　　“您知道结局的，无所不知的圣女冕下。”圣叶利安喃喃道。
　　伊格尔盯着他纯净的金瞳，手掌轻柔拂过他的脸侧。
　　“我当初踌躇满志来到圣都参加骑士选举。”
　　“我知道，当初我是您所在团队的教官，冕下，有些不懂事的男孩还想欺负您，您把他们打的可惨。”
　　“亚布斯惨剧传来的时候，冕下，冒昧问一句，那个女孩，兽人的新神，就是您原本以为死在这场悲剧中的少女么？”圣叶利安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命运真捉弄人，你看，我不得不在仇人手下卖命，而让您放弃梦想、接受命运安排的女孩，仍然活得好好的，甚至，您在未来可能成为她的敌人。”
　　伊格尔闭上眼睛，她轻浅的呼吸拂过圣叶利安的面庞，握着手链的手，骨节泛着苍白。
　　“圣叶利安，我已逝去的生命时光中，我一直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成为亚布斯最强的战士，成为亚米卡曼最强的骑士。前往圣都，成为圣骑士，成为骑士长，甚至是大骑士长。”
　　“我有过很长一段任性的时光。那段时光很美好，会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但现在，我不能再任性下去了，我为神祇牺牲所爱，我的父亲因我而死，挚友与我渐行渐远。”
　　“凡有所得必要付出代价，不是么？”
　　“坐上那个位置，都是孤独的。”圣叶利安低低道，“您的朋友也会知道这一点。但又如何呢？这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牺牲。”
　　“对。”伊格尔睁开眼睛，眸子如同玻璃珠子一样平淡，“不值得一提。”
　　……
　　“你看上去气色不错，奥菲莉亚。”辛西娅正在和克里斯汀娜聊天，看见大半年没见的辛西娅，随口打了一个招呼，“我差点你以为你阴沟里翻船要死在希里亚人手中。”
　　奥菲莉亚神色阴沉地撤掉自己的斗篷团成一团扔到一边，看见克里斯汀娜居然也在，这才稍显惊讶挑了眉：“安东尼找到了么？”
　　克里斯汀娜缓缓转过身，她是异瞳，一边是和辛西娅一样空净的蔚蓝，另一边却是退了色的烟灰，奥菲莉亚被她两色的眸子看久了，时常会产生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教廷抓走了他。接下来完全看新圣女的态度，或许她愿意把安东尼交出来。不过现在，安东尼已经影响不了辛西娅的皇位。”
　　克里斯汀娜慢条理斯地说道，她从沙发上起身，高挑的身材让她堪比大骑士长，克里斯汀娜弯腰抱了一下奥菲莉亚：“圣女是你小情人的老朋友。”
　　“小情人的心可不是我能抓住的。”奥菲莉亚苦笑一声，克里斯汀娜的怀抱宽敞又温暖，她贴上去，能听见克里斯汀娜沉稳有力的心跳，这就有点奇怪了，她从不愿意叫辛西娅“姐姐”，但叫克里斯汀娜“姐姐”却从不觉得违和。
　　她异色的瞳孔里有淡淡的笑意：“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但辛西娅先拆开看了。”
　　“我不知道那是奥菲莉亚的！！”辛西娅向姐姐抗议道，“我以为都是给我的！！明明我才是你亲妹妹！”辛西娅嫉妒地看着奥菲莉亚接过克里斯汀娜递来的长剑，“为什么她是长剑而我是华而不实的权杖护养液？！姐姐你好敷衍，我明明还有一箱没有用完。”
　　“你想跟我打一架？”克里斯汀娜笑着问妹妹，“需要我让你一只手么？”
　　“不要。”辛西娅用力摇头，朝奥菲莉亚挤眼睛，“这种苦差事奥菲莉亚会喜欢的，我选择护养液。”
　　辛西娅顿了顿，一本正经说道：“而且，我只接受你在床上向我发动战争。”
　　“——咳！”
　　奥菲莉亚一口清酒刚送入喉间，差点咳出来，摇着脑袋看了看宫殿。
　　还好还好，所有人都被赶出去了。
　　“我们的妹妹，还是个雏儿。”辛西娅挤眉弄眼对克里斯汀娜说，口上不忘记占奥菲莉亚的便宜，“你很喜欢她？要不要我给你寻找长得差不多的？最近市面上替身文学很火，我可以向你推荐几本。”
　　“……我以为克里斯汀娜回来是准备战争。”
　　奥菲莉亚皱着眉道，在丛林生活粗放，时间久了她竟然有点吃不惯这些精致的甜点。
　　“是准备战争。”辛西娅回答道，在奥菲莉亚身边坐下，靠在她身上，用手捏了捏她紧皱的眉心，“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哪怕是战争，人也要放松放松，姐姐最近在准备海军动员了，我们马上向周边国家宣战。”
　　“宣战理由是什么？”奥菲莉亚被克里斯汀娜和辛西娅一左一右挤在中间。
　　辛西娅用无语的眼神看着她，用手指撑开自己的眼皮：“你看清楚了吗？”
　　空净的蔚蓝，只能让人联想到雪山上的天空。
　　奥菲莉亚仔细看着辛西娅放大好几倍的脸，不确定地说：“呃、你熬夜了？有点红。”
　　辛西娅：“……”
　　她气得掐住奥菲莉亚的脖子：“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回来的时候没有看过新闻么？”
　　奥菲莉亚倒在克里斯汀娜怀里，喘不过气来，求饶似的举起双手：“我是飞回来的。”
　　辛西娅把报纸扔给奥菲莉亚。
　　奥菲莉亚打开一看头版，上面是辛西娅当众昏厥的照片，一群护卫神情慌乱地扶着她。
　　“亲王失踪，瑞恩女皇闻讯当众昏厥！
　　疑似与希里亚教派阴谋有关。”
　　奥菲莉亚看完报道，从报纸上冒出自己一双墨蓝阴郁的眼睛，用怀疑的语调询问：
　　“你真的为我哭了一天一夜，还断水禁食三天祈福？”
　　辛西娅讪讪把目光投向天花吊灯，语气依然理直气壮，干巴巴地说：“滴了点眼药水，起晚了没吃早饭。但政治新闻不需要写实，只需要传递信息。”
　　“你看。”她把话题纠正过来，“正当的宣战理由这不是来了么？如果你不出事，我就拿我的猫一不小心被希里亚人杀死作为理由断食三天然后宣战。”
　　作者有话要说：
　　不错，这一章别说另一个女主，连女主都没有了

第101章 第四十八章
　　「103」
　　瑞恩需要一个发动的借口, 而希里亚人把借口送上门来，要命的是他们不仅没抓住奥菲莉亚，还丢失了拉斯夫小岛上的据点。
　　“说说正事, 比如东部国家会不会在我们动手的时候有小动作, 再比如东部远征军到底撤退成功了没？”
　　克里斯汀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对奥菲莉亚道：“亲爱的, 你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可以帮你准备一百个女仆一百个男仆, 你每天扔骰子决定晚上去谁的房间。”辛西娅的建议听上去永远不太靠谱。
　　“冰原上的战争不算激烈，只是那里兽人的数量一直在减少。”克里斯汀娜显然比辛西娅靠谱许多, “玫瑰夫人, 你知道吗？”
　　“她又有哪个新欢？？？”辛西娅插嘴道，她看上去对此类花边新闻热衷得很，“之前、之前那个侯爵、死了么？”
　　克里斯汀娜责备地看了辛西娅一眼，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妹妹的脸，辛西娅的脸被她揉搓得发红，眼睛亮晶晶地姐姐。
　　“她可能要准备下一场婚姻。”
　　“噢。新的男人，新的玩物。”辛西娅扫兴地说道，“我以为你说她总算要杀了亚米卡曼的老皇帝……呃, 现在是安德烈上位？教廷扶持的？该死, 她不会准备嫁给安德烈吧？”
　　辛西娅越想越有可能。
　　谁都知道玫瑰夫人看中的男人, 没有一个能拒绝她。
　　“安德烈好像喜欢男人。”辛西娅十分愿意跟姐妹分享自己知道的八卦, “东部、东部同性，是要上火刑架的，不过他现在有教廷扶持, 应该能处理好自己的私事。”
　　“玫瑰夫人现在握着戴维斯侯爵留下的军队控制权, 戴维斯侯爵是旧派贵族的代表人物，倘若她选择和安德烈结婚, 亚米卡曼新旧贵族的争端可以暂时平息。
　　他们也不是傻子，现在必须找出借口握手言和，联姻是最简单快捷的事情。”辛西娅越想越有可能，“夜刃占领了坎德鲁大部分地盘，只剩下中心城负隅顽抗，教廷似乎不想插手，奥菲莉亚跟我说圣女在无妄岛，坎德鲁可能直接交给夜刃和星夜法师塔，星夜法师塔那边的意图还不明朗。”
　　“星夜法师塔是罪犯们的天堂，到处都是雇佣兵和流浪法师。”克里斯汀娜说，“我去过那里，他们很尊敬佐伊，叛军现在的领导高层，基本都是跟她从星夜法师塔里一起出来的。”
　　“听上去像校友团。”辛西娅下巴支在克里斯汀娜的肩膀上笑了笑，她目光依然明亮，但奥菲莉亚觉得辛西娅语气里恶意满满，她可以看见红唇下森白的牙齿。
　　辛西娅最近为科辛西和威特的学生运动忙得焦头烂额。
　　“来吧。”辛西娅从沙发上跳下来，拿起酒瓶“吨吨”灌了好几口，来不及喝完的透明液体顺着她的下巴流到敞开的领子里，“战争，多么荒诞的美妙。”
　　辛西娅说，她扯过克里斯汀娜领子，背靠在墙上，凶狠地啮咬她的唇。
　　“死亡和狂欢同时进行，我们的人民渴望战争。”
　　奥菲莉亚一边从缝隙看见辛西娅的舌头被咬破渗出点点的血，一边冷静地思考，如果自己没出事，辛西娅没有养猫，她可能会把晚上梦见希里亚人入侵而作为借口发动战争。
　　瑞恩沉淀很久了，狭小的国土面积容纳不下日益膨胀的实力和欲望。
　　……
　　陆零柒敲击桌面的频率听上去很神经质。
　　她看上去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锈刃想提醒大祭司在外面等她，但因为她焦躁不安的神态闭了嘴。
　　“这点储备完全不够。”
　　她听见她的上司在自言自语。
　　锈刃觉得这份工作太好偷懒了，她浑浑噩噩睡了一上午，她的劳模上司一点都没察觉到，仍然对着世界地图愁眉不展。
　　“你该好好睡一觉，大人。”锈刃抱着刀再次睡醒时，夜幕已经降临，陆零柒周围亮着光，她的确是个好主顾。
　　“嗯？”陆零柒好像才反应过来，“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
　　“可预见的未来，可预见的悲剧，可预见的牺牲，我是否要因为这可预见的一切，而想办法走另外一条路？”
　　时间的钟摆轻轻摇晃了一下，在这一左一右的摆动中，维持住了微妙的平衡。
　　守门人出现的时候，陆零柒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情。
　　她发觉自己似乎不再畏惧她，这种畏惧不是情感的畏惧，而是本能的畏惧，就像再温顺无害的狮子，也会让别的小动物害怕。
　　她们好像站在了同一个平面。
　　她穿着黑袍，银发比月色更柔和，星光笼罩之下，她远比兽人崇拜的埃克特帕斯更像是神。
　　陆零柒很少直接盯着守门人的脸看，她总是忍不住避开目光，哪怕在对视。通常也维持不了多久。她知道自己的理智在疯狂地掉。
　　陆零柒几乎快想象出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小人，脑袋上不断跳出-1，-1，-1……
　　“好久不见。”
　　陆零柒说，她看着停止摆动的钟摆。
　　不，这不能称为停止。
　　神的永恒性在于瞬间，那是面对面碰撞的矢量。
　　新生与死亡的碰撞，只有绝对的运动，才能撞击中创造永恒。
　　她走过去，握住守门人的手，询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好像站在了命运的分岔路口，前途很清晰，但要让这群信任我的兽人接受这样的未来，我明明即将脱离人的范畴，可仍然会为此而觉得难过。”
　　守门人没有回答她。
　　陆零柒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可以摸得到触碰得到，但给她感觉就不像是真的。
　　更像是……无数意识的集合。一种模糊笼统的存在，而非具体某个有性格的神或者人。
　　“让兽人离开无妄岛，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陆零柒低语道。
　　但她别无选择。
　　直至黎明到来的前夕，她召集所有祭祀，喊上每一个兽人，他们举起火把将她围在中央，绵延广域的亮光，兽人们归来的年轻邪神将手中的火把照向璀璨的星空。
　　光影伴随流星传递到每一座埃克特帕斯神庙中，丑恶的神像发出激烈的震动。
　　“走吧。”
　　兽人的神说，她带领他们，坐上简陋的船只，将能带走的一切尽数带走。
　　兽人们沉默着，他们按照部落分别上船。
　　远处是没有边际，蓝黑色的大海，和既定的未来。
　　在史称“大迁徙”的运动中，会有无数兽人在这次迁徙中死亡，他们等待各地的同胞回归，也在寻找中的过程将他们的骸骨永远地留在大海里。
　　他们会因为没有充足的粮食会因为恶劣的天气条件会因为一些国家的暴力武装而丧命。
　　陆零柒站在甲板上，海浪卷起的白沫溅到她的脸上。
　　没有谁能陪在她的身边。不管是谁，伊格尔也好，奥菲莉亚也罢，哪怕是佐伊、黛伦，她们都不能陪在她的身边。
　　她让兽人用尸骨填出这条通往新生的道路，在死亡之中寻找出路。
　　因为战争已经全面到来。
　　再难也要走下去。
　　……
　　“战争是不可控的。”
　　黛伦轻轻地说，她抚摸着男人结实的胸膛，语气旖旎。
　　“哪怕和平爱好者，也无法改变即将降临的事实。”黛伦往茶里加入一点奶，缓缓搅拌着，“我当初看见她的时候，就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黛伦微笑着说道，身边的男人是目前跟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她有时候会向他倾吐心事。
　　“夏洛特，她是受神庇护的。”黛伦说，“多么让人羡慕的特权。哪怕得到永生恩赐的我，也会羡慕这样的偏爱。”
　　夏洛特谦卑地朝她躬着身子，将黛伦喜欢的口味制作甜点，手里的裱花袋有点细微的颤抖。
　　“夏洛特，你是害怕我吗？这么久了，你还是害怕我？”黛伦饶有兴趣地看着夏洛特战栗愈发厉害的手腕，她摇头道，“你没有必要害怕，我不会无缘无故而杀人，因为我根本不爱你。”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说我和她非常相似么？”
　　黛伦苦恼地揉着眉心，她庞大华丽的宫殿里，堆满了被红色绸缎包装的礼物，“哦，几点了？我们该出发了。”
　　“我该用什么制约她？”黛伦询问夏洛特，“东部，我打赌她先会到东部，那是她出发的地方，意义非凡。
　　何况，奥菲莉亚和她的两个姐姐，血缘造成的纽带比东部这么多国家散沙似的状态要紧密得多。”
　　男仆为黛伦拉开门，黑白搭配的漂亮制服还有白色的手套，他们跟在她的身后，黛伦指了指夏洛特，平静地说道：“将这些东西先送出去。”
　　夏洛特不解地看着她，小心地询问：“送给皇帝陛下么？”
　　“不。”黛伦目光深远，“兽人会前往东部冰原，他们可能会受到叛军的帮助，那么，我们需要另一个势力的援手。”
　　她手指轻轻勾住夏洛特的下巴，媚眼如丝，她似乎喜欢对方在自己手下微微颤抖的样子。
　　“你说，这些礼物送给教皇好，还是圣女好？”
　　“他们……教廷、教廷、禁欲。”夏洛特震惊得看着她，不能理解黛伦此举的用意，他甚至她怀疑她疯了。
　　黛伦笑出了声：“亲爱的，神灵是用来亵渎的，友人是用来伤害的，去吧，把我的诚意献给圣女冕下。”

第102章 第四十九章
　　「104」
　　最近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 瑞恩皇帝辛西娅向邻边多个国家宣战，发动了大规模的战争，以克里斯汀娜为首多名主战派领袖迅速占领希里亚教派掌控的多处腹地。
　　而瑞恩国内, 奥菲莉亚被辛西娅任命为特殊执行官, 拥有临时最大权限。奥菲莉亚带领皇家近卫军前往各省清除反对派和旧党势力, 跳过法庭审判程序, 直接就地处决。
　　此举引发安索塔兰大学法学院斯特林教授的强烈抗议, 不日，安索塔兰等多所大学学生举行了非暴力抗议活动, 包括但不限于游行, 传单，静坐等方式。
　　城卫军采取比较柔和地措施应对这些突发情况，以科辛西市长布莱梅女士为例，她温和地安抚学生，并派遣专人给学生送来食物和水，让魔法师和治疗师随时待命，并呼吁学生团队不要给一般市民带来困扰。
　　“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强大、富裕的国家。我们的陛下……没有谁敢侵害我们的国家一分一毫，我们的人民平安喜乐……”布莱梅女士在采访中动情地说道。
　　第二件大事, 夜刃成功攻下坎德鲁中心城, 这意味着东部最强胜的国家坎德鲁帝国, 彻底溃散, 同时，夜刃对外宣布将正式收编北方游击队，组成多人圆桌议会, 共同探讨下一步进攻方向。夜刃将派遣先头部队前往星夜法师塔, 协助建立新秩序，所有罪犯逃犯宣誓效忠后罪行可获得赦免。
　　第三件大事, 精灵岛重现人世。精灵族皇女高调出行，作为贴身护卫骑士，接受新圣女的册封后，率部前往圣都。
　　新圣女公开罪己诏，并公开谴责教皇冕下多年前一件旧事，疑似控告教皇冕下曾在担任地方主教期间暗地性侵多名男性幼童，长老会对圣女的指控集体表态——一派胡言。
　　第四件大事，已故戴维斯侯爵遗孀黛伦戴维斯，携礼前往圣都，向圣女提亲。
　　此举过分荒诞，不仅有违教规，且有挑衅嫌疑，被骑士团和审判所强烈谴责，但目前圣女和教皇关系不明，在亚布斯圣器遗失案中，二者协作，但此次指控，教皇冕下并未有任何回应。
　　圣女态度暧昧，无人能拒绝玫瑰夫人求爱的传奇真的能在圣女身上继续延续吗？
　　第五件大事。第五件事，算不了什么大事。兽人历史以来，第一次以群体状态出现公众面前。
　　据说埃克特帕斯神庙产生异动，所有兽人收到呼唤，回到他们归来的神的怀抱。
　　……
　　锈刃是一名赏金猎人。
　　在当赏金猎人之前，她是一个杀手，隶属星夜法师塔。
　　星夜法师塔名字里有“塔”，但它不是一座塔，而是由多个小岛组成的松散组织。位于交接东西海洋的某一处。主岛中心城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塔，亡命之徒从第一层开始挑战，一步一步往上走，倘若能抵达塔顶，便能实现他/她一个不出格的愿望。
　　锈刃在星夜法师塔待过许多年，但没有一次进入塔内，只有走投无路的人进去，去搏取那么点微弱的可能。锈刃觉得自己生活不至于潦倒至此。
　　没有谁知道塔内到底有什么，事实上，进去几乎所有人都失败了，而星夜法师塔的传奇人物佐伊，起点便在此。
　　谁也不知道，跟着流浪法师学习才三年的女孩是怎么活着走出来的，她的精神力甚至比普通人要弱一点。
　　星夜法师塔汇集了所有非法的勾当，野蛮和希望并存，他们有共同默认的行规，锈刃只是一个低位的小杀手。
　　事实上，摆在锈刃面前的机会只有两条，要么去卖要么去杀人或者被杀，所以锈刃很好选。
　　锈刃成为了星夜法师塔杀手组织里的一员，她是一个深肤色的高大女人，所以需要出卖身体的任务，上头一般不会考虑她。因为她不符合大众对女人的想象。大众喜欢柔弱的女人，起码看上去要柔弱。
　　克里斯汀娜很健壮，但她有皇室的血统，遗传让她的脸足够好看，照样有许多人会爱她，但锈刃不是，锈刃只是锈刃，她没有名字，她第一把武器是一把捡到的锈掉的匕首，名字取得很随便，像她的命运一样随便。
　　她也尝试过去决斗场打生死赛挣钱，但大家都对她不感兴趣。
　　观众们喜欢看美女和野兽，杀戮与血的美感，而不是野兽和野兽。没有所谓女人味的锈刃，在观众眼里和野兽差别不大。
　　锈刃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女人。
　　她的上司在一次任务中叛逃，第二天，她看见他的尸体漂在护城河上。
　　在星夜法师塔死人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有清理工会抱怨河里的尸体太沉重，给他今天的工作增加了负担。
　　锈刃一步一步升职，她按部就班，杀人，没有比暗杀更省心的工作。
　　锈刃讨厌审讯和绑架，她讨厌和目标相处太久，她偏好接一些干净利落的任务，对方只需要一阵短暂的痛苦，她不需要了解他们太多的故事，这样做起来会容易一些，她也会好受一些。
　　她尽量改良自己的手法，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夺取人的性命，如何能用最小的痛苦结束战斗，如何给一个死人体面。
　　她第一次干这种事情的时候，太慌乱，血弄得到处都是，对方痛苦的嘶嚎让她手忙脚乱地补刀，但得到的是更痛苦的尖叫，这件事一度成为她的梦魇。
　　锈刃也有过不得不绑架他人的经历。
　　那是一个贵族的女儿，不谙世事，东部国家的女孩很少出门，她们温柔天真，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嫁个好丈夫，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
　　亚米卡曼旧党贵族的女儿，名字锈刃也记得，叫薇洛诺雅，有一双好看的粉色瞳仁，皮肤很白，像牛奶一样细腻光滑，锈刃绑住她的时候一度担心粗糙的绳索会划伤她娇嫩白皙的肌肤。
　　粉色的瞳仁，她可能有白化病。锈刃暗想道，她把地下室的灯调暗，小心翼翼将女孩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外面是深冬，地下室里很冷，但烧火可能会引发中毒。
　　如果可以，锈刃想趁机用一根绳子勒死她。
　　她还在昏迷中，药效很足，她不会痛苦。
　　但薇洛诺雅是雇主需要的一个筹码，用于威胁她的父亲。
　　锈刃只能待在地下室看守她。
　　薇洛诺雅苏醒的时候，药效尚未完全消退，她淡色的眸子有瞬间的怔松，蹙着眉似乎在思考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锈刃听到动静，从墙角站起来，看着坐在床上的女孩，有点窘迫地通知她：
　　“不好意思，你被绑架了。”
　　锈刃不知道该如何和她相处。
　　薇洛诺雅没有太多话，她甚至表现得比寻常受害者要好太多。只是在饭点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对锈刃说：
　　“我饿了。”
　　锈刃真情实意地问她：“你想吃什么？”
　　这显然不在薇洛诺雅的考虑之中。
　　锈刃只能用自己在书里看到的知识，为贵族小姐准备昂贵的下午茶，和精致的晚餐。
　　薇洛诺雅邀请她一起品尝，锈刃拒绝了，她看着薇洛诺雅，希望她的父亲能早点接她的女儿出去，或者干脆地拒绝，她能尽快杀了薇洛诺雅。
　　但薇洛诺雅父亲表现让人失望。他态度暧昧，让他的政敌看到了希望。
　　“切掉她的手指，寄过去。”
　　上头命令下来。
　　她不得不将女孩的手指切下来送给她的父亲。
　　她讨厌绑架，她讨厌相处，她讨厌痛苦。
　　但她更清楚地知道，她的讨厌没有用。
　　锈刃哄着女孩，仔细地为她包扎伤口，把平时辛辛苦苦攒的钱用来请治疗师，帮她缓解疼痛。
　　她彻夜失眠，看着陷入半昏迷的薇洛诺雅，想拔出自己的匕首，帮她尽快解决痛苦。
　　绑架。
　　这不是一个杀手该做的事情。
　　她之所以愿意成为杀手，就想避免这种相处和磨磨唧唧的纠缠。
　　她想捂上耳朵，薇洛诺雅的哭声让她难受。
　　听说瑞恩王国的小公主是天生的杀手，她比自己还要小几岁，却享受征服，享受杀戮，她喜欢折磨，她喜欢猎物一点点咽气的样子。
　　到最后，雇主决定将薇洛诺雅放回去。
　　锈刃觉得解脱，她收到命令的第一时间将薇洛诺雅喊醒，宣布她自由了。然后喊下属将她护送回家。
　　薇洛诺雅眼神依旧是茫然的，她看着锈刃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至今仍徘徊在锈刃梦里。
　　“如果我说我不想回去，想留下来，你会答应吗？”
　　锈刃觉得薇洛诺雅一定是疯了。她是杀手，她亲手切下她三根手指，只有疯子才会愿意留下来。
　　她将薇洛诺雅送回去，让她继续当她的贵族小姐。
　　这是最好的安排。
　　后来，她一次出任务，突然想起这件往事。
　　那时她已经是组织的骨干成员，属下告诉她，薇洛诺雅回家当晚自杀了。
　　星夜法师塔，如果佐伊愿意回来重整秩序，锈刃相信她，能给这个疯狂的地方带来一点光亮。
　　……
　　“斯特林教授。”陆零柒清了清嗓子。
　　她换了一身衣服，重新理了发，厚着脸皮问奥菲莉亚要来的自由进出特权抵达科辛西安索塔兰。
　　陆零柒突然紧张起来，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看她又要不满地皱起眉头说教。
　　她结结巴巴的话像被打乱的音符散落在空气中。
　　室内的幽暗烛光将她的身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她身上渺远深沉的海浪气息骤然汹涌起来，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期待，陆零柒鼓起勇气邀请道：
　　“教授，您愿意跟我走么？”
　　作者有话要说：
　　数据猛涨，是有人安利我这本小破文了吗？做好事不用不留名。这本因为数据太差从上架后就再也没有得到过榜单推荐来着。

第103章 第五十章
　　「105」
　　临近薄暮的法学院陷入暗流涌动的平静之中。夜色初初笼罩下来, 蓝黑的天幕，点缀着一两颗星星，一勾银月从遥远的海平面慢慢爬上到上空。
　　陆零柒站在安索塔兰的校园内, 有整齐干净的人行道, 学生络绎, 陆零柒盯着法学院门口显眼的猫头鹰标志, 恍惚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也是黄昏入夜之际。
　　斯特林教授拒绝了她。
　　这并不让人意外。
　　“我老了。”斯特林教授说，室内光线晦暗,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手里握着报纸，阴影蚕食了大半光明，上面有黑色大字写着标题——示威活动升级！！或有暴力冲突的可能性！
　　猫头鹰通常象征着思想和理性。
　　“但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斯特林教授说。
　　她把厚厚的、像砖头一样的笔记本递给陆零柒。
　　“他们都说你接受了兽人，我就开始提前准备，我有预感，你需要我。”斯特林在镜片后眨着眼睛狡黠地说道，“这可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事实上, 自从我们荒诞的陛下开始随意践踏法律后, 我已经很少从事这类工作了, 最近一次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次修订。”
　　“你待在安索塔兰, 会有危险。”陆零柒嗓音有些灼痛，她知道奥菲莉亚接下来会做什么，奥菲莉亚也无意隐瞒, 现在的王国不能容忍异见, 它会把发出不同声音的人视为叛徒，“情绪的火已经被点燃了, 克里斯汀娜在前线捷报连连，大学不是伊甸园，战士学院和魔法学院的学生收到调令准备入伍。”
　　斯特林教授摸索着从桌肚下拿出来一瓶酒，镜片反着光，她高兴地说道：“居然还有一瓶没喝完。”
　　她给自己斟了一杯，手腕微微颤抖。
　　“喝一杯吧。”斯特林教授说，混沌的光影之中，她看起来很平静，“瑞恩是我的祖国，无论它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陆零柒将砖头一样的笔记本放进背包。
　　她记得斯特林教授的年纪，七十多岁，斯特林不是魔法师，她没办法延长寿命推迟衰老，再伟大的智者也阻挡不了时光的侵蚀。
　　当混沌和愚昧取代原本清醒的头脑，你是否会后悔这次的决定？
　　奥菲莉亚当然不会对斯特林教授做什么，事实上，辛西娅也不会，她们纵容她，但民众不会，他们比掀起这场运动的领导人更偏激更极端，他们甚至会冲在最前面，谴责她的特立独行。
　　正确不是由少数或者多数决定，它是由时代决定的。
　　斯特林教授看见陆零柒开启的第一个话题是：“你刚来安索塔兰那天我带你去的小酒馆，你记得吗？
　　我有点怀念那里的炸鸡，烤得脆脆的、金黄的外皮，里面的肉很嫩，撒上一层烧烤粉，但医生建议我远离这些垃圾食物。”
　　“我已经提交辞呈。”斯特林教授继续说道，“这里的东西我收拾差不多了，剩下的你随便看看，能有用的可以全部带走。”
　　斯特林教授拎着陆零柒让加利涅瓦酿的果酒和一点点不太过分的地方特产。比如据说能增加凡人勇气的豹子胆。
　　“我建议尽量煮熟吃，不然可能有寄生虫。”陆零柒好心地提醒道。
　　陆零柒拿走了斯特林教授的厚厚笔记本，整整有七本，还顺走了她的钢笔，镀金的，斯特林教授谴责她应收尽收的原则，但没有真阻止，而是耐心等她扫荡完，再吆喝驱使她把东西搬到马车上。
　　猫头鹰在薄暮中起飞。
　　“终于不用逃会议了，我受够这群笨蛋对我指手画脚。”斯特林教授把眼镜摘掉，“你，你也是个笨蛋，兽人多难教，肯定比安索塔兰这群优等生要难教许多，这群优等生，也都是蠢货，不过他们在学校里还知道克制，知道政见不同也不能伤害自己的同学。”
　　“法律有时候被认为是规则，但规则必须经常更新，不然没办法推动创新。”斯特林教授冲陆零柒说道，“好好带着兽人，使他们能成为他们本身。”
　　这句话又和佐伊教她魔法说的那句话有点相像了。
　　现在的陆零柒知道，教会兽人一些事，教会他们思考，甚至教他们像人而不是像兽，是时代一步一步推动必然要经历的。
　　这样的教导甚至不能速成，兽人的思维不是由教导教出来的，是自觉的。
　　“瑞恩是我的祖国。”斯特林教授说，“我会陪它到生命最后一刻。”
　　……
　　“你是……”背后传来一声迟疑地询问，“厄里斯？”
　　对方不确定地询问道。
　　陆零柒转过头，认出了她，当初新生入学负责的接待苏西。
　　“魔法学院应该收到调令了，你不回去准备么？”苏西看着她说，“维利省的保守党势力也倒台了，奥菲莉亚殿下雷厉风行。”
　　“我来找人。”陆零柒长长吐了一口气，背着包，轻盈魔法能让她轻松地背起这个沉重的包裹，“我的同学，若娜。”
　　“她应该在宿舍，你能帮我喊她吗？”
　　苏西意外地看着她：“魔法学院的宿舍，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陆零柒松开手，将手里的纸张摊开来：“我进不了宿舍，我退学了，学姐。”
　　短暂的几个月大学生活，在陆零柒的记忆中犹如浮光掠影，留下了一点的经历，让她知道一座最高的学府是如何运转的，学生是如何度过每一天的，至于更多，时间不会给她更多去体验，时间是世上唯一的公平。
　　她只能放弃这段短暂的经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苏西尽管一脸震惊，但还是帮了陆零柒这个忙。
　　若娜愿意跟陆零柒走。
　　那是美好的蓝图，可能也是在画饼，但对被时代洪流裹挟前进的兽人来说，希望就是最好的明灯。
　　陆零柒有条不紊地处理手头的事情，再去银行汇了一笔钱给佐伊，她在履行自己的承诺，虽然现在这笔钱对现在夜刃来说用处不大，扩张势力的同时，金钱燃烧的速度也在急剧攀升，在坎德鲁，通货膨胀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她接着来到皇后区，看见奥斯汀夫人，进屋的时候看见她在打扫房子。
　　“天呐！”奥斯汀拿着毯子，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噔噔噔”跑下来，她看起来瘦了不少，但整个人格外精神，“你回来了！我以为你出事了。”她絮絮叨叨说，“外面不太平。政府需要魔法师和骑士上前线。”
　　“我就想着，你们还是孩子呢，怎么可以上战场。打仗是嘴巴一张一合就能结束的事情吗？现在年轻人实在是太……”
　　她精神头不错，看来丈夫的意外死亡并不给她带来巨大的打击。
　　“我来补交房租。”陆零柒说道，她准备了五百金磅，放进袋子里，递给奥斯汀夫人，“我下面要去别的地方，房子你租给别人吧。”
　　“到国外避避风头也好。不对，国外也在打仗，这个世界都在打仗、等等！你去哪？”
　　陆零柒看了一眼里面的陈设。
　　她不是一个注重生活细节的人，房间里没有添置一件新的家具，但她在这里有过短暂的归属感。
　　背后，遥遥传来奥斯汀夫人的脚步声，奥斯汀夫人，她或许有她原本的名字，而不是冠以别人的姓氏。奥斯汀夫人的声音穿透过风，扭曲了音调：
　　“你给多了！！”
　　陆零柒挥了挥手，顶着寒风继续向前行，没有回头。
　　……
　　她坐上去港口的车，深夜的大海如同柔软绵绸的被浪，温柔地推涌着波涛。
　　冷白凄清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像是温暖的大床。
　　她背着包从车上跳下来，从高耸的堤坝上直直坠落入海里。
　　车辆爆炸的火光和士兵的呐喊从岸上传来的时候，陆零柒正穿越过深暗幽邃的海底，在海洋的怀抱里安静地行走。
　　唯一知道她行踪的是奥菲莉亚，但不会是奥菲利亚。
　　当皇室点燃这样一把愤怒之火以后，她们是否会料到，有些事情可能会超出她们的掌控？
　　比如痛斥陛下践踏法律的斯特林教授，比如潜在的对手——兽人领袖厄里斯？
　　谁都知道，这么做很好使，人的情绪总是会被轻而易举带动，立场有时候比黑白更重要。
　　这么做，每个人都可以预见，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没有人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总会自认为忠诚的人擅自做出正确的决定，他们甚至会为此甘愿付出自己的性命。
　　当士兵在四处搜查可疑人物踪迹的时候，兽人的船只已经扬起了帆，朝遥远的东方驶去，大海像摇篮一样环抱住他们。
　　而年轻的领袖已经打开教授留给她的笔记。
　　里面是有关建立完整兽人法律的建议，有起码三套立法方案。
　　年轻的领袖隐约能想象年迈的教授在灯光下笔耕不辍的样子，听说宣战之后，她的课程遭到了大量的退课，有人把她检举上去，说她在课堂上传播不正思想。
　　她的过往被揭露出来，点点滴滴，事无巨细，每个人都打着放大镜，对她某一时期的言论进行严格的审查。
　　没有哪个学生愿意再上她的课，主动辞职是最体面的选择。
　　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温暖的烛光落下红色烛泪，缠绵的夜色捎来潮湿的倦意。
　　“精力消退，死正当时。
　　我将毕生所学所思记录于此。
　　我知你会尽我未尽之事，让未来尚留存一束光亮。
　　此生将终之时，了无遗憾。
　　我已尽我所能。”
　　落款是克莱尔·斯特林。
　　前人开路在前，后继者自成蹊。
　　漫漫长途，她一人独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4章 第五十一章
　　「106」
　　加利涅瓦今天做了蛇肉汤, 纯白色的浓汤，多娃给他打下手，看着祭祀大人不紧不慢搅拌着汤汁, 船身有轻微的颠簸, 他一手护持住, 督促多娃：“今天你看书了吗？”
　　多娃眼睛瞪大了, 不假思索撒谎道：“看了看了。”
　　“你没看。”加利涅瓦毫不留情揭穿多娃, 分叉的舌头在唇齿间一闪而过，说话发出“嘶嘶”的气声, 缠绕着他脖子的蟒蛇跟着他一起“嘶嘶”。多娃看着锅里的肉汤, 拿着勺子舀起一勺汤吸溜干净，再抬头看看这条皮肤光滑油脂丰厚的蟒蛇，猛然生出几分同情。
　　它好可怜，都不知道它主人在吃自己的同类。
　　船队要前往东方，大祭司负责方向掌控。他们不再像以往频繁地打扰埃克特帕斯。他们的神好像有更多的事情要忙。
　　陆零柒联系到坎德鲁的夜刃军团，她要借用港口，带领兽人北上。
　　佐伊没有任何犹豫，答应了她的请求。
　　命运无常, 饶是智者也无法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陆零柒靠着栏杆晒着太阳, 双目有些酸痛, 海洋上的太阳似乎比陆地灼热许多, 她手里拿着一本《东部风物志》，这是她在科辛西书店买的，看出版日期就在今年, 应该能给她一点帮助。
　　但不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怎么回事, 好端端介绍人土风情的游记愣是写成美食游记，她带着兽人在海洋上飘着,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想吃点新鲜的，必须每天跑去海里寻找海鲜，鱼生是好吃，但天天吃可不行。
　　多娃不想学习。加利涅瓦祭祀劝说她好几次，说她神的从者，不能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多娃觉得埃克特帕斯身边有那么多智者，她认不认识字区别不大，说不定还会拖后腿，一个劲儿和精灵工匠他们躲在角落里玩牌，然后输个精光。
　　海洋对他们很仁慈，没有风浪，没有迷雾，安静地陪伴他们漂泊到目的地。
　　陆零柒跟祭祀们讨论北上的路线。她能感受到冰原的兽人开始出发，朝南方移动，但步履缓慢，游击队虽然和夜刃合并，但仍然一些散落的势力在外面不愿意合作，东部联盟的远征军仍在陆续撤退中，可这不是完全撤军，陆零柒估算了一下时间，起码要三年时间，远征军才能彻底离开冰原。
　　兽人要找到合适的栖息地，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他们不能再以部落的形式松散地生存。
　　其中涉及大量的政治博弈，一想到这些陆零柒头就有点痛。
　　不管是哪一方，都不可能轻易松口，笑话，现在可不是讲旧情的时候，兽人必须证明他们有组建一个国家的实力。
　　世人眼中的愚昧和落后是内部团结的最好手段。
　　在这一点，上兽人比人类军团要省心得多，与之带来的弊端也非常明显，他们和地方正规军直面很难有一战之力。
　　若娜站在她的身边，偶尔有不懂事的兽人小孩路过，好奇地探头探脑，打量这个和自己有点像又有点不同的女孩。
　　“回到北部，你想做什么？”陆零柒看着若娜脑袋冒出来的毛绒绒耳朵，忍住伸出手薅一把的冲动。
　　若娜瞧着眼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领袖，冰原的景色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在记忆中模糊又清晰：“能让他们付出代价吗？”
　　她笑了笑，目光挪到了陆零柒握着书的手上，说：“等我回去，可能我的仇人早已亡故。”
　　陆零柒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纤细修长的手指，沉稳有力，她的掌纹一向凌乱，听说这样的掌纹往往象征着命运多舛。节处有一层薄茧，跟养在闺中的少女完全不同。
　　她无助过也迷茫过，她曾经狼狈地靠尿液存活，甚至考虑过出卖自己，但她从未失去前进的动力。
　　“报仇有时候只是一个仪式。”陆零柒把目光放向桅杆，有海鸟路过，“从坎德鲁，还要经过亚米卡曼，你去过亚米卡曼吗？那是我出发的地方。”
　　若娜没有去过。
　　陆零柒揉着眉心，她有点疲惫地说道：“东部，我担心他们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若娜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这些无妄岛上的兽人没有接触太多外界，不知道人类是如何对待兽人的。
　　虽然他们内部流传着各种可怕的故事，但他们的埃克特帕斯看起来也是人，他们可能不会对接下来遇见的事情有所提防。
　　……
　　从船上下来踩着地面的时候，陆零柒还有一点不适应，失去了微微的颠簸起伏，地面仿佛是云朵。
　　佐伊甚至没有抽出空隙来看她，倒是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故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安妮。
　　她穿着一身干净平整的军服，剪了短发，看上去英姿勃发。
　　“大人让我负责来接待你。”安妮大大方方走过来，她好像换了一个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到陆零柒背后一坨又一坨的好奇兽人，“你长高了不少。”
　　陆零柒怔了一下，发觉自己比安妮高了。
　　“没想到这么短时间，仿佛什么都变了。”
　　安妮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她没有提起伊格尔，陆零柒也在这个话题上默契地保持沉默。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魔法长袍，由于整个人过分瘦削，像是蜷缩进去，但安妮却没有用玩笑的态度对待她。
　　当她看见陆零柒下船的时候，那曾经活力灵动的女孩，如月色下潭面的双眸平静中蕴含着杀机，她看起来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沉稳。
　　但随后，陆零柒又绽放出一个真挚笑容，像她几年前刚到伯爵府和伊格尔打闹时一样，而之后，往往会收到自己狠狠的训斥。
　　“安妮！你过得还好吗？！”
　　陆零柒打了一声招呼，一把抱住她。
　　少女热情地跑过来抱住她。
　　曾经古板严厉的女仆长也不好意思一直板着一张脸，回抱住她。
　　“大人对我很好。”安妮说道，或许想到自己以前，有点不好意思，“你这次会待多久？”
　　“补充补给后就去亚米卡曼。”陆零柒回答道，她和黛伦约定了物资交换，以保证应对冰原上可能的突发情况。
　　安雅死后，安妮以为自己不会再走出来。
　　但时间确实能抚平一切，只要她不刻意想，那埋在心底的仇恨就不会生长。
　　佐伊给她做了很好的榜样。夜刃的领袖尚且能做到，其他人的仇恨自然也可以稍后放一放。
　　坎德鲁比起其他历经战乱沦陷的国家来说，战后秩序十分好了。但安妮很怀疑，像陆零柒这样的人，能否做到和佐伊一样。
　　在亚米卡曼逗留的这段时间，另外一个故人找上门来。这是最出乎陆零柒预料的。
　　“还记得我吗？小厄里斯。”
　　加利涅瓦祭祀愤愤地拿着锅铲堵在门口，瞪着擅闯的女人，鼻子重重喷着气。
　　女人仿佛看不见这位被夺走食材的祭祀，走到陆零柒身边。
　　她面部依旧毫无表情，只有眼珠子在转动，伸出唯一一只左手，稳稳地蹲着餐盘放在陆零柒面前，用嫌弃的语气说道：“兽人的伙食这么差，你怎么受得了的？”
　　“希瑞！！！”陆零柒惊讶道，“你的小酒馆呢？”
　　“倒闭了。”希瑞翻了一个白眼，“斯特林教授名声太差，我的酒馆被人砸了，每天有好多人堵在门口泼东西，开不下去。”
　　“斯特林教授说你肯定会先去东部，叫我在这里等你。”希瑞说道，她低头空荡荡的右臂袖子扎紧，“你说可笑吗？一个反对集体主义的无政府主义者最后宁愿留在自己的国家被杀死。”
　　陆零柒正握着笔记本，闻言手指骨节弯曲，有血流倒涌冲刷过耳朵。
　　虽然她几乎已经确定她的结局，但当死讯真正传来的时候，心中仍然激荡起幻消泯一切情绪的幻灭感。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
　　不，她或许该做点什么。
　　她不是一个理想者，她不是斯特林教授，她不崇高。
　　“希瑞。”陆零柒向后靠在椅背上，黑色的长发如同海浪一样有小幅度的翻涌，“你会跟我一起走的，对吧？”
　　“当然。”希瑞干脆地说道，“我是魔法师，也是军人，哪怕我现在残废，但军队的日常训练不成问题。”
　　“我不需要你的忠诚。”陆零柒沉着地说，“我只需要你在这个时候能帮上我。”
　　她将斯特林教授交给她的笔记本打开：“里面有三套体系，我需要有人帮我尽快确定一套。作为兽人临时的、第一部成文法。”
　　“并且，法律的详细解释必须公开，不需要每一个兽人都了解内容，但我们必须要有。”
　　“在前往冰原之前，必须实施下去。”
　　“你能协助我做到吗？”
　　希瑞眸子转了一下，她年纪看上去和佐伊差不多大，五六十岁左右，但黑色的短发几乎白了大半，湖蓝的眼睛透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留下需要勇气，但离开同样也需要。”
　　“这自始至终都和忠诚无。”
　　“只和理想信念有。”

第105章 第五十二章
　　「107」
　　经过短暂的停顿后, 陆零柒带领兽人继续出发。他们组成了豹子大象老虎为坐骑的车队，拿着佐伊签发的通关文书，穿过坎德鲁的边境, 前往亚米卡曼。
　　包括多娃在内的大部分兽人此次才算第一次踏上大陆, 他们好奇地到处张望, 路上有妇人牵着小孩, 见到硕大的兽人杵立在他们面前吓得“哇哇”大哭。
　　亚米卡曼的边防军一开始拒绝兽人进入, 后来黛伦夫人亲自下了命令放行，驻边的将军警惕性特别强, 特意派出空中龙骑手一路监视, 并且要陆零柒签下动物不准咬人不然后果自负的保证书。
　　兽人大队穿过街道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群纷纷从自己的房子里钻出来，路灯明亮，街道上水泄不通，明灭的闪光灯，有报社记者自从陆零柒下船后便一路追踪。
　　骑兵和巡警不得不拿着警棍歇斯底里地吼叫维持秩序：“都散开一些，这些动物可能会咬人。”
　　陆零柒没见到佐伊，但在安置好兽人后。她顺利地见到了黛伦。而这位手握着亚米卡曼大半兵权的女人正在忙着向陆零柒打听圣女的偏好。
　　黛伦浅色的瞳孔友善地眨了眨, 放下手中的酒杯, 赤着脚踩在柔软温暖的地毯上, 修长光洁的小腿在裙摆中若隐若现, 微微侧过身，撩过陆零柒额前散落下的一绺碎发。
　　而陆零柒身上的印记早在埃克特帕斯神庙产生反应后自动消失，她被轻轻拥了一下, 闻到一股迷离醉人的鸢尾花香, 看见窗外天光染白了眼前的阴影。
　　“你经历了多少刺杀？”
　　陆零柒想了一会儿，不确定道：“三四次吧。”她陆续遭遇了袭击, 各方势力对新出的兽人领袖态度暧昧，虽然作为头部几个势力表现得相对友善，但不妨碍有人觉得她会成为阻碍统一大业的拦路石。人类种族排外的观念根深蒂固。
　　偶尔有一丝风不知道从哪里漏了过来，带着肃杀的寒意，黛伦给陆零柒倒了一杯酒：“冰原是东部多个国家共同管理的一块势力，它很多时候，是法外之地，那里人以宗族为团结力量，宗法制度和传统习俗凌驾于法律之上，冲突不可避免。”
　　陆零柒对此早已有心理准备，顺着黛伦的话说下去：“你难道不想……远征军在冰原长期没有收获，亚米卡曼和冰原距离最近，我们可以合作，你……”
　　“嘘。”黛伦食指轻轻点在陆零柒的唇上，她神情慵懒地理了理针织血色坎肩，纤细修长的脖颈俯下，勾出优美的弧度，陆零柒能看见她白皙的肌肤。
　　“你不能把企图说得太明显。”黛伦对她说，嗓音柔得像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抚摸过后背的脊骨，激起一阵酥麻，“现在的兽人，能存活下来，没有受到严重的袭击，全靠你，而不是靠兽人。
　　包括我，愿意给出时间观望，也全是因为有你在，而你在这个世界里，无法代表兽人。”
　　“这样一份来之不易的和平，是各位头领施舍给兽人的。”
　　黛伦勾住她的下巴，指尖流连着年轻少女嫩滑的肌肤，感受到她不易察觉的战栗，“但不要考验我们的耐性，我们没有时间等兽人慢慢成长进来分一杯羹。
　　你觉得一个地方兄弟会，能有资格加入国与国之间的谈判桌上么？”
　　她用这样温柔的语气揭露出这么残忍的事实，却一点也不觉得让人讨厌。只是让陆零柒觉得有心无力。
　　“佐伊没有见你，而是派了一个手下。”
　　黛伦喜欢和她亲昵的触碰，少女蓬勃又脆弱的生命力既让她怜悯又让她忍不住想摧残，“你是真的觉得她抽不出空来么？”
　　陆零柒背后泛起冷汗，她沉默着，明白了黛伦的意思。
　　“如果你是以兽人领袖的身份，要想见夜刃军团的首领，想要见亚米卡曼军队实际掌权人。”黛伦轻柔地说着，“你还不够格。”
　　“所以，我们这次会面，我只能定义为友人的茶话会，而不是严肃的外交场合。”
　　黛伦语气渐渐轻快起来了，她神情愉悦地拿过桌上的甜点，淡色的眸子盈着清浅的碎光，“刚刚你说圣女喜欢什么来着？我要不要给她打造一副专属纯秘银盔甲？”
　　如果她要想和这些人平起平坐，现在看来完全做不到。
　　兽人连基本的门槛都没过，黛伦说的没错，既然她没有绝对的实力碾压，那么军队与军队，法律对法律，制度应制度，兽人必须要到达及格线，不然，他们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全靠她朋友们的怜悯暂时苟延残喘。
　　她必须在一切混乱之前证明她的潜力，这样才能让兽人获得其他势力的正式承认。
　　……
　　“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希瑞敏锐地观察出陆零柒的情绪，他们的队伍没有在亚米卡曼逗留太久，继续马不停蹄朝冰原出发，她毫不意外地询问，“是在玫瑰夫人那儿吃了亏？”
　　幽暗的郊野，有丛林覆盖，天色接近夜晚，兽人慢慢停住下来扎营，黑色吞没一切活力，陷入冷酷的寂静中。
　　“亚米卡曼和圣都的联合是必然的趋势。”陆零柒不想太多提及这次的碰壁。
　　黛伦到底对她多了一份偏爱，在交谈中泄露给她一个关键的信息。
　　伊格尔回圣都后处境肯定不会好，但玫瑰夫人的雪中送炭肯定不是无条件的。
　　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明天入境的文书准备好了吗？”
　　“临时法施行后，他们都在委屈呢。”希瑞面部抽搐了一下，陆零柒顿了一下，看着她右边的残肢，“之前说服他们穿好衣服都够费劲了。”
　　陆零柒还记得刚到兽人部落的时候，多娃半裸的身躯，但在人类的国度行走，兽人必须守规矩，多娃不止一次抱怨身上不舒服。
　　再往北走，天气逐渐寒冷。陆零柒偶尔晚上被冻醒，看着帐篷外的星幕，又抱着被子发一会儿呆。
　　冰原人确实讨厌，他们对兽人表现出很大的敌意，他们时不时会暴发一些小规模的言语甚至是肢体冲突。
　　包括远征军在内，如果不是有看起来武力充足的卡兰和锈刃挡在前面，他们似乎迫不及待要挑衅兽人。
　　“再往北走，便是最后一块发出信号的地方。”加利涅瓦对着地图说道，“然后我们再往西走，去迪金伦，收纳散落的同胞。”
　　祭祀们表示赞同。
　　陆零柒点头，感觉身上的魔力自从抵达冰原后进入了凝滞期，此刻的她除了进一步改造身体外，还要把关物资交换，免得这群傻孩子又被人骗。
　　随着更多部落的加入，队伍会拖很长，陆零柒担心希瑞编队太累，提出要帮她修复胳膊。
　　“我需要大量的祭品。”陆零柒不得不列出材料清单，“确保仪式能顺利进行。”
　　希瑞耸肩，无所谓道：“我习惯一条胳膊生活了。”
　　他们刚聊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吵闹的喧哗，多娃跑过来，喘着气，眼睛瞪着，攥紧拳头，看上去非常愤怒的样子：“大人！！他们！他们怎么敢当着我们的面？！！”
　　陆零柒听见加利涅瓦尖锐的嘶嘶声，有兽人拔出了武器，包围成一个圈。
　　“滚一边去！”加利涅瓦脖子间的蟒蛇猛地窜了出去，陆零柒看见有一个三人组远征骑兵小队被包围住了，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有大量的军队赶到。
　　“你们都滚开！”加利涅瓦握住手里的锅铲，他还围着白色花边围裙，匆匆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远征军和陆零柒同时抵达，他们同时拔出了武器，一时间剑拔弩张，刀剑相向。
　　“这里是东部联合军！你们敢在这里动武，就是在向东部国家宣战！”
　　领队的军官勒住缰绳，扬声说道，身后的弓箭手甚至把箭搭在弦上，兽人这一方也不甘示弱，准备作战。
　　“大人。”多娃看向陆零柒，双眸泛着泪光，被兽人包围的小队士兵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穿上衣服和裤子，受到伤害的兽人女孩被她的同胞包围保护住。
　　“他们必须付出代价！”多娃说，她有点想哭，当看到她的大人出现时，她仿佛找到主心骨，“他们怎么敢在我们的营地外做这种事情？！”
　　“现行犯。”陆零柒冷笑低声道，眸中透着森森寒意，对着面前的指挥官。
　　见到自己人来了，这三个人立马有恃无恐起来，脸上的笑意几乎遮掩不住。
　　有若娜的存在，远征军在东部到底干了什么事，陆零柒心知肚明。
　　剑柄冰冷地贴在她的掌心，尖锐狠厉地陷进她的肉里。
　　显然，这三个罪犯并不觉得自己会受到处罚。他们的战友，从未因此受到任何惩罚，这次同样也不会。
　　只要她拔剑，兽人就会听从她的命令，和这群禽兽不如的士兵拼死战斗。
　　锐利的寒冷浸透进她的骨子里，顺着呼吸流入五脏六腑。她抬起头，看向加利涅瓦，字词被风吹散，显得寥落冰冷：“回来。”
　　她说：“回来，加利涅瓦。”
　　加利涅瓦难以置信看着她，包括围着那几个罪犯的兽人都一脸不敢相信，茫然地看着他们的首领。
　　陆零柒平静地看着他们。
　　她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受伤的女孩身上，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看着她含着泪的眼睛，睫毛一眨，眼泪就滚落下来，烫得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三个罪犯得意地回到自己的队伍。
　　“人证物证我已经命手下收集好。”陆零柒抱着她走到远征军的指挥官面前，平静地陈述，“我会正式与安德烈进行外交交涉，现将这几名涉嫌强奸的士兵移交与你，由你全权负责嫌犯看管的相关事宜，希望能尽快提起公诉，兽人期待军事法庭正义审判的结果。”
　　加利涅瓦看上去想哭，他不解地看着陆零柒，又看着得意的远征军，看着他们三个回到队伍里，远征军队伍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远征军满意地扬长而去，只留下兽人们站在原地。
　　陆零柒不记得自己多久这么愤怒了，所有的情绪都在疯狂地涌动，但她不能、她不能让一切努力功亏一篑。
　　兽人没有在他国领土的执法权。
　　冰原从来都不是兽人的领土。
　　如果她要把兽人、当成一个国家，她必须遵守外交的规矩，在自己的土地审判他，让他们移交犯人。
　　她听得见他们压抑的哭声，加利涅瓦终究是落下了眼泪，手下的锅铲砸在冻结的地面上。
　　陆零柒看着他们，一股说不明的悲恸涌到喉口，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对不起。”她努力稳住每一个字，“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露了出来，将朦胧的视野染得清亮。
　　但她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第106章 第五十三章
　　「108」
　　淡蓝色天空慢慢转亮, 陆零柒静静站在窗口，看着兽人们开始收拾行礼，向迪金伦出发。
　　多娃刚想伸手敲敲门, 又把手缩回来, 她看着她的大人清癯瘦削的侧脸, 想起她们刚刚认识的时候, 她的大人明明很开心, 身边还有一个厉害的同伴，可转眼间, 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想对陆零柒说没事的, 他们会一直支持祂。
　　但她说不出口，当同胞被如此摧残凶手却能毫发无损离开，她无法做到心平气和。
　　陆零柒披上厚厚的斗篷转过身，正好撞到多娃，女兽人眼睛通红，扁了扁嘴巴，扶着门框：“我们会成功吗？我们能拥有我们的家吗？”
　　陆零柒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像空谷里一缕寂寞的清风：“我们会找到我们的国家。”
　　她带领兽人翻过冰原, 在高山上游走。大陆发起了一场一场战争, 他们在战火下狼狈地逃跑。
　　兽人驯服了几条翼龙, 他们拥有了一定的空中力量。
　　她选择了一条、和别的势力完全不同的道路, 一次苦旅。
　　亲自丈量这片土地，从东部冰原到西部高山。有兽人在奔走中死去，也有兽人在战火中牺牲, 他们在炎热的沙漠上缺水缺粮, 他们像是受伤的狮子，被鬣狗夜鸦觊觎着。她努力庇护他们, 但不能庇护到每一个。再到后来，当队伍越来越壮大，她不得不把所有人分成四队出发，让希瑞、加利涅瓦这些有一定实力的人都离开她。
　　“这块土地。”陆零柒找到了合适的地方，“仅有少量居民居住，还在开发中，应该属于领土争议地带，我们占领它。”
　　很明显的事实，除非无妄岛这种特例，不然这个世界的每一处陆地都早被彻底征服，只有海洋依旧神秘。除非兽人能像她一样能在海里呼吸，不然没有别的办法。
　　她带领他们穿越交火地带。硝烟混杂尘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被炸掉顶的房屋，有玻璃碎了一地，路边的灯上挂着尸体，下面是厚厚一层的鲜血海洋。
　　在这一片由灰蒙蒙构成的地方，血是最鲜艳最明显的色彩，有人类中弹后像不小心搁浅的鱼在地上弹跳，鲜血飞溅划成线，喷薄出来，变成小型的人体喷泉。不少房屋在烈火中扭曲变形，发出难闻的气味。
　　哪怕是中立势力也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安然无恙。
　　“我要回家了么？大人。”有兽人倒在地上喃喃问她，陆零柒扶起他的上半身，握紧他的手，看着他的双眸有自己的倒影和黯淡的天空。
　　“睡吧。”陆零柒低头，伸手阖住他的双眼，触须蔓延开，将他包裹起来。
　　她亲手将他埋葬。
　　“疾病和伤痛，战火和死亡。”她仰头看向低头默哀的兽人们，“我们被这些可怕的苦难包围着，但谢谢，谢谢我们可以一同去经历这些。”
　　她拾起手杖，朝着确定好的方向，说：“继续走吧。”
　　“去找我们的同胞汇聚。”
　　……
　　宏大叙事背景下，个体的悲剧是可以被忽视的。
　　这也是陆零柒尽量避免战争的原因。尽管光明神那边总把她鉴定成邪神，但她愿意做个好人。
　　当瑞恩的战火席卷希里亚，克里斯汀娜剑指的方向便成为了战争燃烧的地方；
　　当东部的内乱愈发尖锐激烈，叛军和圣都在敌对防备中合作；
　　当新旧贵族交替，圣女和教皇针锋相对，宗教与宗教彼此对立，忠诚与勇气，反叛与抗争成为时代的主旋律；
　　当一批一批的军人奔赴前线，当一批一批的平民在战火中牺牲，当政治家和野心家在运筹帷幄精心准备下一场布局的时候，兽人正追随着他们的领袖重新造起他们简易的船只，坚定地朝目的地出发。
　　你该做些什么，你该怎么做，才能在乱世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她不能流露出一丝软弱和懊悔，甚至没有时间去考虑自己的决定是否合理，她的一点点迟疑都会引来周围豺狼虎豹的注意。
　　陆零柒有时候会联想到她曾经在岛上的一段日子。
　　十几条饿了好几天的狗围绕着她，它们小心观察着她，偶尔发出几声吠叫，流着口水的犬牙几乎要贴上她的手背，随时就能将她撕成碎片。
　　要想穿过这样的围攻，她首先要不能害怕，起码，要隐藏自己的恐惧。
　　……
　　“呕。”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是皇帝，我想回我的皇宫里，我想念我最近收进后宫的一百个男人和一百个女人了，快让我回归我的酒肉池林吧，我想做一个昏君。”
　　“奥菲莉亚，你听见没？我叫你、呕……”
　　辛西娅遇见了自己人生最大的滑铁卢——晕船。
　　但这件事想来想去，还是要怪她自己。克里斯汀娜在前线捷报连连，五六年时间，西部接近统一。
　　奥菲莉亚回来找她商量和东部外交事宜的时候，她突然想到自己小妹妹曾经一见钟情的邪教教主。
　　如果能继续续写下去，该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故事！
　　邪教教主和名门正派的女剑士，一听就有相爱相杀虐文的感觉。
　　“市面上的三流爱情小说，你要少看。”奥菲莉亚面无表情说道。
　　切，她的小妹妹真乏味，她就没有一点点少女的爱好吗？比如接受她送来的年轻漂亮的一百个男仆一百个女仆。
　　此次她决定出使东部进行外交，顺便帮妹妹寻找爱情，但这其实是一个危险的决定。
　　但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一直不在瑞恩皇帝辛西娅身上，他们都觉得如果没有克里斯汀娜在前面开疆扩土，就不会有瑞恩今天，皇帝的位置换谁来坐都可以。
　　在辛西娅反复唠叨的抗议声中，奥菲莉亚拖着她上岸，看着她一副“活过来”的样子，精神气好似一下子注射进她身体，她搓着手问雇佣的导游附近有没有歌剧院。
　　年轻的导游不大敢用正眼瞧她，战战兢兢说：“歌剧院早被摄政王取缔了。”
　　摄政王、嗯，玫瑰夫人。辛西娅顺利地对应上人物关系，然后板着脸，严肃道：“我只是想看当地的风俗文化，你想到哪里去了？”
　　导游最后将她引到了乡下的草台班子上看当地人吹拉弹唱。
　　微服私访穿着朴实无华的辛西娅坐在一群老人家中间被接二连三询问是否需要介绍结婚对象：“……”
　　有关瑞恩皇帝消息在东部越传越离谱，尤其在辛西娅见过佐伊、玫瑰夫人、甚至顺路去圣都闲逛一圈后，奥菲莉亚走在路上，都看不见年轻的男人女人。
　　“哎呀，怎么能让您老人家出来买东西呢！！瑞恩皇帝太坏了！！”
　　奥菲莉亚：？？？
　　奥菲莉亚经过一个水果摊，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吃力地拎着袋子，摊主一边称重一边继续抱怨说：“瑞恩的皇帝来我们这里后，这日子实在是不得安生，年轻人都不敢出门上街了，听说她男女都不挑，看见喜欢的就抓走，我们的皇帝又不敢管！现在人家猛着呢！”
　　奥菲莉亚：“……”
　　流言总是传播得最快的，很快花边杂志已经在写辛西娅一夜战十三人的小故事了。
　　辛西娅接过手下买来的杂志看得津津有味，唯一不满是他们在杂志里对她的外貌描写太少。
　　“我长成这样，不值得多花一点笔墨描写吗？为什么要一直让我嗯嗯啊啊啊。”辛西娅对着镜子说道，“比如写写我的眼睛，我觉得我的眼睛比你好看，奥菲莉亚，你看上去一点都不甜美。”
　　“你是天下第一小甜心。”奥菲利亚敷衍地说，“我们下一站去哪？”
　　“冰原。”辛西娅说，“冰原是东部国家一起控制的，记得五年前吗？
　　玫瑰夫人以强奸罪起诉了远征军的一个士兵，然后以发动战争罪将几个贵族处决了。”
　　“不劳烦你提醒我历史。冰原现在没有什么人、呃、或许有一点，但当地家族的掌事人几乎都被黛伦杀了，听说有个可怜的女人生下一个遗腹子，不成气候。”
　　“所以我们才要去。”辛西娅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她伸手托了托自己的胸，很满意地点头，“我身材也比你好，奥菲莉亚，你跟你的小情人一样，是个平板，你要过来摸一下吗？很软。”
　　奥菲莉亚狂翻白眼：“你这是对你妹妹性骚扰。”
　　“是吗？”辛西娅无所谓地说，“没事，我是皇帝，我对自己双标。”
　　奥菲莉亚：“……”
　　……
　　辛西娅和奥菲莉亚继续发挥皇室雷厉风行的传统，立马前往冰原。
　　冰原当地的顶赫家族的事务官雷诺不得不亲自出来迎接这位大神，准备好华丽盛宴招待。
　　辛西娅不太满意：“你们的少主呢？”
　　她指的是门萨家族的唯一继承人拉斐尔，一个女孩。
　　没错，在这场杀戮中，唯一存活下来还有门萨家族血脉的，是一个女孩。
　　这是最不得已的选择，事实上，雷诺和冰原的其他家族商议过，等拉斐尔满十三岁就给她找到适龄的丈夫协助她，然后让她尽快生下合格的男性继承人。
　　雷诺不得不把拉斐尔带上来。
　　辛西娅喝了好几杯，顺便给周围一群人灌酒，醉醺醺地看着只有六岁的女孩走了出来。
　　她好像一个打扮精致的提线木偶，面容精致，脸上挂着的是标准的社交笑容，在男性占了大半的的聚会上，穿着华丽厚重的白色流苏长裙，一出场便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拉斐尔。”
　　辛西娅又灌了口酒，起身跌跌撞撞朝这个小女孩走过去，用手捏住她的下颚。
　　女孩娇嫩的肌肤被她捏出了青红色的淤痕。
　　“陛下。”女孩被她捏得疼出眼泪。
　　雷诺紧张地观察着，生怕辛西娅突然不按常理出牌，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毕竟这位皇帝的荒诞作风早传的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来，喝一口。”
　　奥菲莉亚皱着眉，她一滴酒没有碰，静静观察着辛西娅。
　　女孩不敢拒绝，颤抖着手接过辛西娅递过来的一杯烈酒，然后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好！”
　　辛西娅大笑出声，出席的冰原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辛西娅低下头，拍了拍拉斐尔的后背：“走，出去透透气。”
　　雷诺恨不得喝酒的是他，轻声提醒道：“陛下，您不能……”
　　“我就和她在附近走走，你们的人难道连这点安保都做不好吗？”辛西娅虚着醉眼说，“还是你们觉得我、瑞恩的皇帝，想要害你们这个乡下穷地方的继承人？”
　　一句话把雷诺打回来了。
　　辛西娅不耐烦说：“我妹妹在这呢，真要什么事你们还能扣住她问话对不对？”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奥菲莉亚出卖了，然后拽着拉斐尔出门。
　　……
　　或许这番话对只有六岁的孩子不合适。
　　但冷霜冻结在拉斐尔长而卷的睫毛上时，辛西娅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俯下身体，极具压迫感地审视这个女孩，在白雪覆盖的寒冷大地上，辛西娅空净蔚蓝的双眸和嫣红饱满的红唇格外扎眼。
　　女孩被她的气势死死压制，忍不住皱起眉，酒精让她两颊泛着红，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是皇帝，这叫拉斐尔觉得恐惧。
　　皇帝，那是拥有多大的权力啊。连雷诺，那些大人，她所害怕的大人，都要对眼前的女人恭恭敬敬。
　　她听见辛西娅问她：
　　“想掌握权力吗？”
　　……
　　奥菲莉亚不知道辛西娅对拉斐尔到底说了什么，但辛西娅在离开的时候，对雷诺说了一番话，内容无耻到奥菲莉亚都有点同情起了雷诺。
　　“我的后宫有一百个男人和一百个女人。”辛西娅慢条斯理说道，雷诺擦着脑门的汗，仔细听着。
　　“皇帝不是都后宫三千嘛，我还差两千八百。”辛西娅笑着说。
　　“我发现我更喜欢男人，而冰原的男人粗犷有男人味，我准备选两千八百个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有一定出身，身体无重大疾病，体力智力正常线以上的冰原男人进入我的后宫，我会好好对待他们的，一碗水端平，做他们的好妻子。”
　　辛西娅一本正经。
　　太绝了！
　　奥菲莉亚第一次在心里夸了一下辛西娅。冰原男人数量在玫瑰夫人出手后急剧下降。
　　而在这紧要关头，辛西娅提出的看似很宽松的选妃要求，几乎将拉斐尔身边能威胁她存在的人筛除了大半。
　　而且这样的上供要求让辛西娅提出看上去完全合理，完全符合她本人的行事作风，因为她名声本来就是这样。
　　简单粗暴的办法，甚至不需要任何谋划，但的确好用。
　　旬日后，瑞恩的军队带着两千八百个年轻男子扬帆起航。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个世界真的已经接近尾声了，可以写的地方有很多，但主角到底还是607，她要做的事情简单直接，没有波澜壮阔没有跌宕起伏，就像卷名一样——独行长路。
　　而其他角色的故事反而相对复杂一些，但不适合在主线写太多，很多时候只能一笔带过，以后如果大家想配角的故事，我就在后面以番外形式放出吧。

第107章 第五十四章
　　「109」
　　两千八百个男人正在排队体检, 场面壮观。他们焦躁地看着手环上的编号，觉得自己像是待检测肉质随时上屠宰场的猪。
　　而辛西娅根本懒得多看他们一眼，回到船上后, 身上的活力一下子被抽干了, 蔫蔫地耷拉着脑袋, 咨询奥菲莉亚能不能把她打晕过去, 直接睡到上岸。
　　“我们可以飞回去。”奥菲莉亚给她建议。
　　“我恐高。”辛西娅继续蔫头蔫脑, “我是温室的花朵，容不得一丁点风吹雨打, 需要我的姐妹细心呵护。”
　　奥菲莉亚：“……”
　　侍从长敲敲门：“陛下, 今晚你有想进的房间么？”
　　“没有！”辛西娅有气无力道，“男人的身体不能缓解我的难受，我需要我妹妹柔软温暖的怀抱作为安慰，今天我和奥菲莉亚一起睡。”
　　奥菲莉亚：？？？
　　“别一副我要侵犯你的样子。”辛西娅提高声音嚷嚷，“奥菲莉亚，我只是想跟你聊聊怎么找到你的小情人，我大概能猜到他们要去哪里。”
　　奥菲莉亚当然知道辛西娅不会对她做什么。
　　天知道辛西娅当上皇帝后变得有多懒，虽然她早些年也没有多勤快, 至于侵犯？强抢民女是需要力气的, 辛西娅什么时候有这么主动翻身在上的可能？反正奥菲莉亚想象不出。
　　晚上, 奥菲莉亚检查完船上的防护措施后回房, 不出意料，辛西娅已经钻进她的被子里，手指在空中虚划出几道淡金色的线, 勾勒出一条熟悉的路线图。
　　奥菲莉亚关上门。辛西娅抬起头, 兴致勃勃问她：“你也猜到了是不是，厄里斯最后会去拉斯夫小岛, 你阴沟里翻船的地方，那里离大陆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炼金术现在发展迅速，不需要多久，拉斯夫小岛便能和岸上进行快速通商，岛上又有丰厚的资源和兽人喜欢的居住环境，附近有多个零散群岛，他们想填海扩大面积还是直接建立海上隧道都是可行的。”
　　她笑嘻嘻道：“拉斯夫小岛本来都差不多被希里亚人控制，幸好克里斯汀娜肃清了他们，现在怎么说也是我们实际控制的地盘，兽人要想以拉斯夫小岛为中心建立国家，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奥菲莉亚：“看起来你有主意了。”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辛西娅饶有兴趣地说，“经过魔鬼角，是希庇潘托斯的领域，但浅海的泥鳅怎么能和深渊的主宰埃克特帕斯相提并论？”
　　奥菲莉亚解开风纪扣，将武器放在剑架上，她低头将外套放好，然后用剪刀把胸口缠绕的纱布剪开。
　　“快好了。”辛西娅凑过来看她的伤势，这是一处箭矢的贯穿伤，现在愈合大半，辛西娅手腕轻轻一抬，指尖凝出一丝青绿色的光芒，轻轻抚摸过奥菲莉亚的伤口，然后接过纱布帮奥菲莉亚重新包扎好。
　　“拉斯夫小岛地理位置优越，不可能白白给兽人。”
　　辛西娅调整了一下纱布，满意地靠回自己的枕头上，用力拍拍身侧的位置：“快点上来，我要抱着你！”
　　奥菲莉亚皱着眉，在辛西娅身边坐下，把被子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邪神埃克特帕斯是个好人，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辛西娅看不惯奥菲莉亚磨磨蹭蹭的样子，一把拉过她，把她抓到怀里，揉她的脸，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好啦，别板着脸，两难的事情我不会让你去做，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我竟然在皇室感觉到了亲情，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
　　“最后一站。”
　　蓝黑色的大海翻涌着波涛，海上起了大雾，船上的灯亮起来，在朦朦胧胧的银光中破雾而行，一波水浪荡漾之中，陆零柒观察着水面，率先从船上跳下来，慢慢潜入水里。
　　这里是魔鬼角，航船会失去方向，魔法会不受控，她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往下潜去，去探索前路，弄清楚船只频频事发的原因。
　　她的大脑快速运转，测试水流速度，计算距离，推导出最快的施法方式，感应到四周溢满活跃的元素。
　　无数腐朽的白骨堆积在海底，波涛摇晃，下面成山的尸体。人头骨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一触即碎。有小虾和鱼群徘徊在这里取食不愿意离开。
　　当陆零柒落在这堆白骨山时，远处冲来一股激流，水流快得好似一把利刃，将她的衣服割得破破烂烂。
　　用眼睛在海底辨认方向实在太愚蠢了，陆零柒自然不会这么做，她试着用声音确定位置，然后将自己的触须放出去，一点点摸索这个诡异的地方。
　　这是迟早的事情，如果选址在拉斯夫小岛，那么魔鬼角的航线必须开发出来，保持与世隔绝毫无意义。
　　……
　　“醒醒，辛西娅，别睡了，你听见海底的声音了吗？”
　　辛西娅被奥菲莉亚用力推醒。她睡得迷迷糊糊，起床气十足，正要揪住奥菲莉亚狠狠捶她，船身像是要验证奥菲莉亚的话，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辛西娅脸一绿，一下子撞进奥菲莉亚的怀里。
　　“我脑壳是不是撞了出一个大包。”辛西娅捂着额头问奥菲莉亚，“天呐，我刚刚是撞在了墙上吗？”
　　很好。
　　瑞恩皇帝辛西娅今日正式被亲王奥菲莉亚以下犯上往死里暴揍一顿，临终遗言是“哦对不起，原来是你的胸。”
　　死而复生的辛西娅慢吞吞洗漱慢吞吞换衣服慢吞吞打扮，准备好仪容仪表后才出舱，而奥菲莉亚已经在外面等她等了好久。
　　远处，海浪掀起有上千米高，激喷的白沫与突然降临的狂风暴雨意味着这次诡异的反应可能不仅仅是异常气候。
　　陆零柒手心聚力，海面深陷进去，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盈盈虚立在海面之上，柔软的黑色长发散开，在风中飘扬，却不沾一滴水，空气都伴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凝滞住不再流动。
　　她张开五指，潮汐涌动之下，一把澄澈透明的长剑从漩涡中抽出，剑身泛着点点滴滴细碎的璀璨水光。
　　海水谄媚地缠绕上她的躯体，像是为了奉承她的动作，荡漾起色彩诡谲妖冶的光芒。
　　她露出一个笑容，如同水一样柔和干净，带着气声似的微哑：“让我看看你吧，希庇潘托斯，潜藏在海底的邪神。”
　　被海浪守卫的领袖，面容严肃，五官仿佛被神吻过，挑不出一点的瑕疵，暗芒从苍穹下降落，剑光一闪，将大海划开一道幽深的伤口。
　　她冲破海浪，藏在海水中的邪神露出祂的真面目。
　　浓黑如墨的身躯，像一滩淤泥，有无数只眼睛，眨动时会让人看得头晕炫目。确实如同希里亚人所言，祂能分多条手臂，皮肤的色彩随着周围的环境而改变。
　　过往的船只如果在祂醒着的时候路过，便会被手臂拖进海底，彻底成为祭品。
　　祂的魔法能力似乎是能够操纵天气和环境，魔鬼角周围一带一向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给了祂最好的发挥空间。
　　身躯又能随意改变，可以像网一样兜住来客，再用精神力调遣周围的海生物。
　　“陛下。”侍从长尽职尽责地走过来，“我已经让所有魔法师进入紧急备战状态，所有记录人员已经就位，现在是我们能靠近的极限距离，再之后一般的人员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他的话唠唠叨叨还没说完，辛西娅心不在焉边听边看，觉得她的侍从长工作量的确挺大，一天睡眠好像不足四小时。她有没有给他购买意外身亡险来着？
　　远处的女孩身影一动，向她投诚的那部分海水转变成金红色，仿佛有一团火在水中熊熊燃烧，无数道剑光将大海搅动起来，漩涡卷动时像一只眼睛，里面是望不到底的虚无，只叫见证这一幕的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末日降临。
　　侍从长的话戛然而止。
　　黑色的淤泥在暴风中撕裂成碎片，领袖手中的水剑散成流光，作了漫天水雾。
　　战斗结束。
　　侍从长擦了擦脸上的水，呆在原地，小心翼翼侧开身子，把目光挪开。
　　厚重的乌云顷刻间散开，黎明的太阳出现在海平面，晕染得天空好似微醺，碧蓝的海面温柔地折射出太阳淡紫与浅金的色泽。
　　陆零柒从海上飘落到辛西娅面前。
　　金红色的海水如同一层薄纱笼着她的身体，半透着光，拖曳出裙角，如同碎钻一样华贵耀眼。
　　长发终于沾了水，贴着半裸着白皙的后背蜿蜒落下，黑色的长睫毛闪烁，眉毛略微弯下来，露出一个轻柔浅笑。
　　辛西娅不易察觉地倒吸了一口气，她没有闻到海水咸湿的气味，反而是一股冷冷的、像松软疏落的雪一样的冷香。辛西娅蔚蓝的眼眸如同阳光洗过的海面一样蓝得灼烫。
　　奥菲莉亚万万没想到自己上厕所的功夫，一场战斗就结束了。
　　辛西娅走上前去，面对着她，觉得口有点干，伸出手，将指腹轻轻点在陆零柒潮湿红润的唇间。
　　完蛋，我竟然有点想跟我妹抢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陆卡蒂，搅动潮汐之剑）

第108章 第五十五章
　　「110」
　　亲手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弑神亦然。
　　陆零柒有时候也想像小说里的冷酷大反派一样，毫无心理负担地抹除他人的生命，然后向自己的目标前进, 不带半点的杂念和犹豫。
　　死亡后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陆零柒记得第一次杀人是带领安妮她们离开亚布斯时遇见的一队士兵。
　　被仇恨和恐惧压过所有情绪的头脑会在短时间内感觉畅快和放松, 但回过神来, 便是一种乏味的枯燥, 它会将理智一并埋葬。
　　“正常人杀人都会有情绪起伏。”辛西娅看她有点沉闷，出言安稳她, 她看起来脸色好许多, 这片海域彻底被陆零柒驯服，船只稳稳当当，如履平地，她恨不得当场用力亲吻眼前的女人，只要她的妹妹不要一直用杀人的目光盯着她。
　　“你看我，暴君，对不对？我杀人的时候会很爽。”辛西娅朝房门外催促侍从长准备食物，接着缩回脑袋, 热情地要亲自帮陆零柒换衣服, “奥菲莉亚, 你能不能别再盯着我看了？！要不来搭把手？”
　　陆零柒回过神来时, 辛西娅手速已经快得将她她身上破烂的衣服扒去了大半，海水识时务地退去，回到大海。
　　“你？？？”
　　陆零柒发现自己比起辛西娅这种厚脸皮的皇帝来说, 实在太嫩了。
　　眼前是辛西娅, 她虽然第一次亲眼见她，但陆零柒在抵达瑞恩后, 报纸上经常出现她的照片，尤其安索塔兰每周一次的思想教育课，辛西娅的每一次讲话都会被作为考试重点内容。
　　陆零柒笃定辛西娅比起自己这个宗教领袖，在个人崇拜这件事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来来。”辛西娅将陆零柒拉进最大的宴会厅，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仆女仆列队就绪，东边是舞池，舞池前面是摆放整齐的各式乐器。
　　陆零柒被拽进去的瞬间，看见另一条巨轮的甲板上有成百体格健壮的男人赤裸着胸膛训练。
　　“这发色和毛发旺盛程度，有点像冰……”
　　陆零柒话还没说完，奥菲莉亚抬起剑鞘尖戳了戳她，彻底把她戳进宴会厅里。
　　从苦行僧到纸醉金迷，陆零柒只花了短短不到两个小时。
　　“拉斯夫小岛……”
　　“我说什么来着？”辛西娅置若罔闻，大声道，“我的妹妹喜欢上一个神。你刚刚是杀了希庇潘托斯吗？你现在是神还是人？”
　　这个问题，陆零柒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不知道神的标准是什么。”
　　“标准。”辛西娅轻笑道，“标准是神定的还是人定的？你觉得玫瑰夫人是神还是人？她可不会一丁点魔法，她甚至不知道魔法的原理，但能操纵人心和欲望。”
　　“她活了很久。”陆零柒喝着果汁，真是不可思议，辛西娅的船队上居然有纯天然的鲜榨果汁，“我也不知道，如果神能被杀，那人和神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如果你把神和人视作两种不相干的种族，就像精灵和人类一样的区别，那么神的特质不过是悠久的寿命和特殊的能力。”辛西娅话锋一转，“但如果你把神，视为人能进阶到的更高形态，那么神和人没有什么区别，神格即是人格。”
　　这有点像魔法起源之争了。光明神是否存在仍然是个谜，圣女教皇或许知道，但所谓神迹至今不过是圣女生长出了洁白羽翼，圣骑士可以向圣女祈求力量强化自身。
　　酒喝过三巡，陆零柒生硬直接地将辛西娅不断岔开的话题扭到正事上：“陛下，我想要拉斯夫小岛。”
　　“你想要拉斯夫小岛？”辛西娅爽快地说，“那它是你的了。”
　　这、这么简单？
　　陆零柒警惕性极高地看着年轻的皇帝，神情微妙。
　　“当然，我需要你的回报。”辛西娅说，“我习武没有克里斯汀娜的天赋，魔法也不如奥菲莉亚精通，但我尚有很多未完的事情，两百年的寿命对我来说，太短暂。”
　　她金发披散，眼神狂热，将杯子里最后一滴琥珀色的液体饮尽，混沌朦胧的光从天花板落下来，润泽酒液的红唇抿起，那干净的蓝色眸子燃烧起来，眼尾轻轻一挑，瞧着总是不太正经。
　　不同于奥菲莉亚一向平静中性的声音，辛西娅说话时总自带着少女的欢快。
　　有那么一瞬间，陆零柒被她眼底的神采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我有奥菲莉亚和克里斯汀娜，所以我觊觎永生的秘密。”
　　辛西娅毫不掩饰地告诉她，似乎每个帝王都会追求长生不老。
　　陆零柒不太能跟上她的思维节奏，正像她和奥菲莉亚朝夕相处几个月才跟上她的脑回路一样，皇室的姐妹思考方式看起来好像都不太正常。
　　“我大概帮不了你。”陆零柒想了想，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得到埃克特帕斯神庙的认可，包括她能调动的能力，除了她对自己身体的改造……
　　等等！
　　身体改造？！
　　她好像找到了共同点。
　　黛伦的永恒起点在一场大火。
　　如果永恒的代价是肉身的摧毁，那他们到底在这一过程中汲取了什么？
　　她跪了下来。
　　陆零柒大为震撼，奥菲莉亚蹙着眉，起身站在她的姐妹前，红黑色调的披风倾泻下来，她的身躯像柔软的金属，在灯光泛着冷色调的晕，左手按住剑柄。
　　埃克特帕斯神庙，这是一个纯精神力的产物，也是一个施法平台，拥有它之后，陆零柒无需借助类似安索塔兰徽章那样的媒介便可以进行瞬间施法。
　　而辛西娅跪下来的瞬间，埃克特帕斯神庙的异动，她感受到了，那种浑身仿佛着起了火的急躁感，这种情绪失控感，这么多年过去，陆零柒很少再能感受到这种急迫的、想要宣泄的感觉。
　　她信仰了她，在向她祈求永生。
　　翻涌的能量无形地卷起一阵风暴，连一旁的奥菲莉亚都感受到了。
　　能量流如同潮水从她的指尖漫延，不过是一瞬间的心思，那股细流如同一条牢固坚韧的纽带，将两个人的手腕牢牢绑在了一起。
　　“埃克特帕斯神庙收到您的请求。”
　　这声音仿佛是在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温柔的、陌生的女声。
　　汗水从后背泛起来，凉飕飕的，她拉起了她，神色有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她的悲悯。
　　“用永恒的生命，掌握永恒的权力。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辛西娅坦然地点点头。
　　“永恒是最低廉的赐予。”她用着不属于自己的音调说话，灵魂游离在肉体之外，“那么——”
　　“如你所愿。”
　　“你珍视的亲人，将与你一起享受永生。”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刹那间化作了滚滚的洪流，整个空间扭曲、变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揉捏这一块区域。
　　潮汐吞吐之间，卷起深邃迷人的漩涡，她拽着辛西娅掉进了大海的眼睛。
　　不能用言语形容的一片虚无，她们一同陷入虚无。
　　这儿或许就是最广阔的宇宙，或者异度空间。
　　而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银发女人，静静的在等着她们出现。
　　……
　　“你、”辛西娅眯起眼睛，向女人大步走过去，环顾周围，眼神茫然，“你是谁？这里是哪儿？”
　　陆零柒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她早就料到一切，没想到辛西娅比她还懵。
　　“你许了愿。”
　　不掺一丝杂色的银发落了下来，守门人暗红色眸子带着柔和的笑，耐心地说道：“情况特殊，我需要追加一次判定。”
　　她抛出两个黑色十面骰，那骰子仿佛有生命力一般，浮在虚空中维持着稳定、高速的旋转。
　　“你才是埃克特帕斯。”辛西娅点了点头。语气逐渐肯定起来，又看了一眼陆零柒，“她不是。”
　　“不，埃克特帕斯，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或者是神，祂不属于人类理解的存在范畴，祂只是一种意象，你甚至可以把一条鲤鱼认为是埃克特帕斯。”守门人无比耐心地说。
　　尽管陆零柒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黑色的骰子转得飞快，好似要扭曲这片空间，搅动这片混沌的黑暗。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烧得滚热，守门人弯下腰，抚摸到她的脖颈，轻轻吻了上去。
　　陆零柒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守门人似乎肯定会这么做，她似乎早有预料。
　　她痛苦地发出呻吟。
　　她想起来到这个世界前，守门人冰冷的吻。
　　“哦豁。”辛西娅遗憾道，“我妹妹看起来没有戏了。”
　　她能感受到那种孤独，周围死寂的一片荒凉，那海底的漩涡、传递过来的复杂、汹涌的情绪。
　　她记得、当然记得、记得她来到深海，她的满腔仇恨和无尽的恐惧。
　　骰子停止转动。
　　十三点。
　　失败。
　　辛西娅的愿望应该要泡汤了。
　　但陆零柒许过一个愿。
　　她走过去，看着骰数，骰子泛着柔和的流光，静静落在了她的掌心。
　　陆零柒五指轻轻弯曲，冷凉坚硬的触感，然后握拳，一用力，捏碎了它们。
　　“判定、”
　　她嗓子微哑，盯着辛西娅蔚蓝的眸子，轻轻说。
　　“——成功。”
　　“欢迎加入深海之渊。”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不够解释完。下一章本卷最后一章，好好瞎扯一下。

第109章 第五十六章
　　「111」
　　C—0001是一个副本世界。
　　陆零柒当然知道。
　　但她现在却有点分不清了, 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拟，如果副本世界的人物也能成为试炼者, 那她所在的世界就一定是真实的吗？会不会是别人眼中另一个副本世界？
　　“我明白了。”辛西娅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看着守门人, 说着陆零柒听不懂的话, “如果把时间作为一切存在的基石, 那么此刻的我，注定会站在这里。”
　　“按照这个理论, 每个时空都应该存在一个平行的辛西娅,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站在你面前的，却只有我一个人。”辛西娅继续说着，陆零柒此刻完全跟不上她的思维，“是这个空间具有排他性和唯一性，还是你本身经历了太多的穿梭和传送，早就在时空中迷失了方向，再或者, 你主动选择拥抱了这样注定孤独的命运？”
　　她也不待守门人的回答, 自顾自说着疯狂的语言：“但我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你不能指望一个跳出这个世界的人再回到自己的蜗居里面, 来吧, 我喜欢危险，我愿意迎接残忍杀戮的悲剧命运，这样能让我更热爱活着的生气。”
　　她果真和奥菲利亚是姐妹。陆零柒至今清晰地记得当年奥菲莉亚真诚地希望能和自己一起被吊死。
　　守门人神色愈发柔软, 她难得语气中带了一点被理解的欣慰：“你们该先回自己的世界, 我会等你们。”
　　说完，她们被推出了这个空间。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陈设和她们消失时一模一样，甚至时间都没有发生半点变化，秒针完美地停在空间崩塌的那一刻。
　　“呵……”辛西娅跌坐在椅子上，神色镇定，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原来这就是永生。”
　　她眯起眼睛，感受着不一样的感觉，又满意地看向身边的奥菲莉亚：“妹妹，你感受到了吗？”
　　奥菲莉亚墨蓝的眼睛密布着阴云，点了点头。
　　“嘭”一声，宴会厅门被打开。辛西娅放下手上的联络器，耸耸肩，冲着门口道：“你比我想象的，来得要快。”
　　克里斯汀娜大步流星走进来，衣袂带着风，直接无视了陆零柒，看向辛西娅，并没有要跟她寒暄的意思：“你做了什么？”
　　辛西娅深吸一口气，指尖一顿，坐直身子：“做了一些公平交易。”
　　“神是吝啬的。”
　　克里斯汀娜烟灰褪色的那只眼睛没有半点神采，近乎冷酷地说道。
　　“是。”辛西娅说，“但你不觉得很奇妙吗？时间，我们把时间看成向前延伸的曲线，这条曲线是有方向的，正如人不能返老还童一样，我们的生命，总是从这一端走向另一端，方向固定，甚至有时候长度都是固定的，姐姐，你知道我喜欢历史，看一切轮回，悲喜剧重复上演，一代覆灭一代崛起，新的思潮取代旧的思潮，和平战争轮流交替，一切在微妙的进步，又再一次经历倒退。
　　第一次王朝战争，现代秩序建立，你真的觉得是乱世出了一个恰逢其时的英雄吗？她天生有这样超前的意识？神灵崇拜，科技魔法，一切多么矛盾，却偏偏在我们这个世界存在！”
　　她说话声音不大，甚至一如既往轻松平稳，她出奇地耐心解释一切，在一旁静静等待吩咐的侍从长在心里用生命发誓，如果其他人能像陆零柒露出一副“你疯了”的表情，辛西娅会当场把她剁碎了喂狗。辛西娅反正早就这么干过了。
　　“永生是最低贱的恩赐。”她轻笑着说，“的确，未来有许多未知都在等待我去探索，一场大火就能让本该死的人一直活着，一座高塔能让没有精神力的女孩获得力量，但操纵我们这个世界最终走向的人、或者神，不该、不可以是祂。”
　　克里斯汀娜沉默良久：“你这么一说，我就不太想向东部发动战争了。”
　　辛西娅摇头：“我在冰原的局也是白布置了。”
　　她起身，神色淡然，抱了抱陆零柒，将吻印在陆零柒的额头，附着耳朵，有缠绵温热的气息撩过：
　　“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
　　非常奇妙。
　　陆零柒现在的感想就是非常奇妙。
　　这件事的难度，就好像让一本小说的角色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书中人物，她的命运并不是全由她完全掌控的。
　　但好像又没什么。
　　陆零柒想着，她是有血肉地生活着，她在这个世界，并没有把每个人都当成完成游戏通关的工具，只是辛西娅说出的话，让陆零柒意识到，可能不止辛西娅一个人，察觉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守门人在让她执行任务前说过，这个世界崩塌的原因可能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灾难，但现在看来，不如说，原本书中的人物，想摆脱自己所在维度，想前往更高维度的世界。而守门人已经察觉到这方面的异动，但她不能直接插手。
　　照此，如果她生活的现实世界，与深海之渊所谓入口的链接，可能更像是通往另外一个维度的裂缝。
　　陆零柒回到房间，有条理地理清了其中的关系。
　　H城是距离深渊最近的沿海城市，但深渊并不实际存在于H城旁边的大海里，不然，她看到的那么多试炼者，不可能都正正好好全住在H城。深渊可能在任何地方，被海水覆盖的地方可能就有深渊。
　　……
　　但陆零柒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太玄奥太复杂的宏观叙事，实在太容易忽视个体了。
　　她愿意按部就班生活，见证每一点细微的变化，去感受每个人，每件事。辛西娅有句话说的不错，死亡让活着这件事变得格外可贵。
　　得到拉斯夫小岛的陆零柒没有做太多事情，她只是专心地帮助兽人们重建家园。
　　统一信仰是保持团结最好的手段。但也是阻挠进步的顽石。
　　解放信仰不是现在该做的事情，她有点理解辛西娅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挑拨情绪，这样的挑拨，让奥斯汀夫人一个看着鸡汤小说都会哭泣的女人一边赞美人性的善良也能一边同样热情地支持瑞恩发动战争，却丝毫不会觉得自己割裂。因为这的确是瑞恩能在短时间获取胜利效率最高的方法。
　　系统的提示姗姗来迟——任务完成。
　　任务完成。
　　这个世界有主线任务么？
　　好像没有。
　　陆零柒一开始就奔着拯救世界，不让这个世界彻底崩坏为目的而来的。
　　她做了什么吗？
　　好像什么也没有做。
　　不知道带着兽人周游世界算不算。
　　她没有佐伊做得多，佐伊领导的叛军、现在叫革命军，和玫瑰夫人、圣都，在东部地域分庭抗礼，建立起新秩序，女孩们拥有受教育的机会，性少数群体也不再担心入狱，环境污染得到治理，贵族特权也受到有力抑制，她们在一步一步按照自己的理想建设自己的国家。
　　打破旧秩序，建立新秩序，战争是最快的方式。
　　西部则放松了监管，学生们不用担心上街聚集就被逮捕，也不用每周交一次思想汇报，一张一弛间，一切都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陆零柒有时候会打开斯特林教授的笔记重新读一读。
　　她已经知道拉斯夫小岛上那次支线任务失败的后果。
　　当巴尔没有成功救出他的小女友，蝴蝶扇动了它的翅膀，让这个曾经努力为加德瓦里区可怜女孩打官司的法学教授失去了最后可以庇护的港湾。
　　她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但陆零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中空落落的。
　　她选择留下来，留了很久很久，再走一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地方。她想看看战火平息后，会有什么变化。
　　辛西娅忙着处理各种事物，她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哪怕是成为了所谓的试炼者。
　　陆零柒想起深渊里面一排一排空着的房间，只有她和时然住在里面，原来，不住在这里的人，都有家。
　　奥菲利亚也加入了，还有她们的姐姐，克里斯汀娜，有时候她们会向陆零柒打招呼，邀请她好好吃一顿，彻夜狂欢。
　　陆零柒觉得和疯子们玩也挺有意思的，疯子总比蠢货可爱，谁不喜欢聪明的疯子呢？
　　她也去见了佐伊，佐伊有过一次抉择的机会。
　　陆零柒不理解她为什么放弃永生的机会，但佐伊说了和斯特林一样的话。
　　“我已尽我所能。”她灰蓝的瞳孔敛起锐利的眼芒，立体的五官一如初见时刀刻斧斫，双鬓微泛着白，在这处农家小院里，旁边就有一亩田地，里面栽种着郁郁葱葱的蔬菜。
　　佐伊躺在摇椅上，夕阳淡紫色的晕光与即将浮现的黑暗抗争着。
　　“把我葬在这里。”她毫无眷恋地说，“这里是我的家。”
　　在地底深处，睡着她唯一的家人。
　　……
　　她又去见了玫瑰夫人。
　　“权力是最好的复仇工具。”
　　玫瑰夫人最后将安德烈的皇冠摘下，戴在了自己的头上，圣都反常地发来祝贺。
　　玫瑰夫人倾国之力送给圣女所谓的聘礼帮助伊格尔最终把教皇拉下马，罪行被公布，在无休止的圣都内战和宗教人员之间的彼此陷害之后，迎来了理想化的结局。
　　陆零柒再见到伊格尔时，她过得一切都好，精灵皇女在她身边嘻嘻哈哈打闹，手指点过的地方，有一树一树的花开，花瓣飘落在伊格尔肩上，她穿着银甲的样子一如既往地帅，身材健美结实。
　　陆零柒释怀一笑，发现伊格尔碧湖眼睛和皇女背上青绿的弓箭意外相衬。
　　这儿是哪？
　　编号C—0001世界。
　　这儿也是她的第二个家。
　　（本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社会契约论中，霍布斯和卢梭认为，为防止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国家以及相对配套的组织形式才会逐渐存在。
　　现阶段，我也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让兽人拥有自己的国家，是我狭隘脑子里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式。斯特林教授有部分参照多丽丝莱辛。
　　要问我在607身上寄托了什么希望。
　　我希望当命运给予她这种天赋的时候，她能站出来用来拯救人，我希望她能尽可能、尽可能伟大一些。这也是在多次我可以穿插感情戏的时候没穿插的原因。
　　如果更喜欢反派女主，可以移步我的专栏，点进alpha指挥官赋闲在家后～



第110章 幕间一
　　「112」路西法：关于我的丑陋小弟出门三个个月后变成天仙的种种感想
　　“哒哒哒……哒哒哒……”
　　黑暗的房间内, 朦胧昏沉的光线从手机屏幕上折射出来。窗帘拉上，房门关死，不易察觉之中, 地面慢慢多出了一条斜长摇晃的幽暗影子。
　　“傻X！！小学生能不能不要半夜打游戏坑人啊！是作业没写完嘛？蔡文姬的弹弹弹在你家也只能弹一下！我草xxxxxx！！”
　　正当路西法准备继续怒骂队友的时候, 阴影从它头顶倾泻下来, 一阵若有似无的风从它毛发上吹过, 它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 声音变得又尖又细：“是门没关好吗？”
　　它两只爪子还不忘操控方向键盘，脑袋试图朝后又去, 眼睛在黑暗中带着不自然的恐慌。
　　过了一会儿, 路西法迟钝地回过神来。
　　不对，它好像早就死了。
　　所以自己为什么要怕鬼？
　　路西法一想到这里立刻变得格外恼怒，小嘴叭叭叭不停：“你给我安分点，有什么事等我这局打完再说。”
　　“哦。”
　　凉凉的声音鸟头上传来。
　　路西法身上的毛一下子炸开。
　　这里是深渊，没有守门人的许可不可能有陌生人闯入。
　　所以，光明正大进来的只有它的小弟陆零柒。
　　路西法刚刚想清楚，翅膀猛地张开，扑到开关上, 按亮了灯。
　　陆零柒倚靠着墙, 长发从身侧垂下来, 她看上去面色有些苍白, 懒懒地像没有骨头似的站着，朝着路西法似笑非笑：“游戏好玩吗？”
　　路西法：！！！！
　　路西法眼睛瞪大了，它用翅膀遮住眼睛, 再慢慢挪开, 目光刚一碰到陆零柒，它又快速将眼睛遮上。
　　“你、”路西法努力捋顺自己人舌头, 躲在自己翅膀后面偷偷看她，它觉得自己要脸红了，“你真是陆零柒啊。”
　　陆零柒看了它半晌，倏而淡然一笑：“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不不不不——”路西法话比脑子转得要快许多，它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怦怦乱跳，快要喘不过气来，它深呼吸也无法缓解胸腔的灼热感，“你真的是陆零柒吗？！！”
　　陆零柒的目光和它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路西法飞到她的肩头，语气变得无比谄媚，用身体轻轻摩擦陆零柒的脸颊：
　　“你就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陆零柒，对吧？”
　　陆零柒：“……”
　　她笑了一下：“那你是路西法是吧。”
　　“对对对！”路西法忙不迭地点头，“我就是你最最最疼爱的小小鸟路西法。”
　　它热情地窝在陆零柒的肩窝，愈发娇滴滴地说：“我最喜欢陆零柒了。”
　　陆零柒：“……”
　　这只颜狗鸟！！！
　　……
　　等路西法好不容易适应后，这只鸟献媚献得更加自然了。它先跟陆零柒汇报了这三个月的成果。
　　“我们赚了五百积分。”路西法挺起自己蓬松的胸脯，“还有一大笔钱，我赚了七十多万。”
　　它洋洋得意踱着步，小眼睛亮亮的，一脸渴望地朝陆零柒看过去，希望得到她的表扬。
　　陆零柒听到这里，有了点兴趣，示意路西法继续说下去。
　　路西法矜持地点点头，继续说：“你发现没，副本世界时间流速总比现实世界要快，级别越高，时间流速越快，有些世界一年才等于外界一小时。”
　　“而积分可以兑换幕间观看机会。”路西法慢条斯理地说，“我熟读了马克思的资本论，了解到资本家压榨工人获取的剩余价值。
　　如果一小时是必要劳动时间，但我们在向守门人购买观看权限后，其实拥有了一年的工作时间，依靠这个办法，我和时然靠一次收入积分后，一本万利。”
　　“说简单点。”陆零柒表示她还没有时间读完资本论。
　　“简单来说，就是别人一天24小时，我们一天有几百个小时。”
　　路西法不急不躁，优雅地说道，看着陆零柒的侧脸，有效地克制住自己瞬时间想要翻白眼的欲望。
　　“不错。”陆零柒夸奖它。
　　路西法骄傲地把脑袋伸到陆零柒手下，享受她的抚摸，一边觉得自己有点贱得慌，一边又忍不住想亲近她。
　　拜托，现在这个陆零柒！！！她怎么可以长这么好看！！呜呜，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路西法内心戏多到离谱，它感慨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古人诚不欺我，接着又屁颠屁颠帮陆零柒收拾房间。
　　收拾到一半，它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们的事情，被时然姐姐发现了。”它有点紧张地快速说道，“时然受了伤，我们没有想到最后一刻那鬼会动手，不过我们拿着你留下的东西把它赶走了，但时安肯定是知道了，你要不要明天有空去看看她？”
　　陆零柒眉头皱起来，想起时安向来不带一丝笑容的面庞，还有锐利如刀的眼睛，就觉得有些棘手。
　　床上的被子随着她的心意慢慢铺平，陆零柒仔细感受了一下，在这个世界魔法仍然能用，但效果不如在C—0001明显。
　　反倒是路西法激动得大呼小叫：“你成仙了！！你现在变成了仙女是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鸟是不是也可以？！我想当天下第一美丽小鸟！！”
　　陆零柒：“……”
　　路西法心口又是一跳，看她蹙眉思索，容貌清美，如冬日雪中落花一般，肃冷中带着异样的微暖，叫瞧见的人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抚平眉宇，不想叫她再生出更多忧愁似的。
　　路西法礼貌地为她倒水，帮她整理桌面，乖巧的小鸟甚至贴心又卖力地帮她压平被单上的褶皱。
　　在路西法殷勤地帮助下，陆零柒顺利地度过了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一夜。
　　……
　　在准备离开C—0001之际，陆零柒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她只是回到了拉斯夫小岛，在兽人的集市上买了一杯奶茶，喝完，然后回到自己的住处。
　　当多娃用力砸她的房门高高兴兴告诉她今天加利涅瓦大祭司做了烤串集锦的时候，房间里早已经空无一人。
　　多娃以为她又出门了，挠挠脑门再折回去找加利涅瓦。
　　……
　　回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经过像之前那样的正经结算。
　　守门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低垂着头好似小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语气轻浅：“回来了。”
　　“嗯。”陆零柒回答道。
　　她有一刹那想表现得不那么正式，想像刚来这里时候使劲给她捣乱，但守门人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带着奥菲莉亚赠予的佩剑，极简的风格，剑身有干净漂亮的纹路。
　　守门人歪了歪脑袋，侧脸有光切割出阴影，她笑了笑，眉目如诗如画：“路西法在房间里等你。”
　　她这般淡然，她便也这般有礼。
　　“好，大人。”
　　好像有什么变了，好像什么都没变。
　　路西法仍然是网瘾小鸟，陆零柒一大早起床的时候看见它还在熬夜打游戏，听到陆零柒声音，狗腿地帮她推开卫生间的门。
　　它小小的身子卡在门缝里努力的样子实在好笑。
　　陆零柒忍不住笑，又看着路西法忙着叼毛巾试图擦拭她带回来的佩剑。
　　“这剑好贵的样子。”路西法说，喙轻轻啄了啄剑刃，发出清脆的鸣响。
　　陆零柒用手指头挠挠路西法的下巴：“带我去见时然。”
　　“不、不要吧。”路西法心虚地说，“时安这几天都在隔壁，看上去怪可怕的。”
　　它劝陆零柒：“你想想，现在才七点多，说不定人家还在睡觉呢，晚点再去。哦对了，你回去上学吗？”
　　陆零柒点点头：“我实力不算深渊顶尖，就算运气好属性暴涨，突然改变生活方式容易引人觊觎。”
　　“你这还不算顶尖？！”路西法瞪她，觉得陆零柒忒不要脸，出门三个月长成这副样子，知道她之前样子的人肯定都能猜出她在世界里得到了什么。
　　“我有面具。”陆零柒说，“降到30点就可以。”
　　路西法：“！！！”它哽咽地说道，“深潜者面具第一次被用在变丑身上，守门人肯定会打死你的，你不如给我用。”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天下最美的小鸟吗？”
　　“未来的。”路西法破天荒跟她分析自己身上的不足：“我觉得我毛发的颜色还不够丰富，没有层次感。”
　　陆零柒：“……”
　　她和路西法玩了一会儿，临近中午的时候，发现自己饿了。
　　“我也饿了。”路西法趴在她肩膀上，痛心疾首看着陆零柒戴上深潜者面具，脸变得超快，“我们去找守门人吃饭吧。”
　　“我不在的时候一直都是守门人给你做饭？”
　　“对啊对啊。”路西法欢呼道，“她做甜品可好吃了，她什么都会。”
　　陆零柒一想到守门人，仍然有点尴尬。
　　她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只是觉得两个人现在相处有点怪怪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来深渊十几岁的孩子，她在C—0001待了上百年，几十年没见后再见，足够普通人的一生。
　　但她不是逃避的人，她只是觉得有点慌乱。
　　之前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陆零柒没有空闲去想这些，现在一下子涌上来，竟难得有些无措。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经过大厅，碰见了易阑珊被打扮古怪的女人缠住。
　　“姑娘，请留步。”
　　穿着古人宽大服饰的女子拦住易阑珊，易阑珊正急急地往走廊走，冷不丁被拦住，又看见陆零柒，朝陆零柒招了招手：“你果然回来了！”
　　“姑娘！”女子散着发，不簪不束，一本正经地再次喊易阑珊，“我看你印堂发黑……”
　　路西法给陆零柒耳语：“那女人自称是个道士，到处讹钱，听说比你还穷。”
　　陆零柒：？
　　“恐怕今天有血光之灾。”她严肃说道。
　　易阑珊冲过来抱住陆零柒，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扭头看向装神弄鬼的女人，眉毛一竖：“去你的血光之灾，我今天来姨妈了！”

第111章 幕间二
　　「113」陆零柒
　　易阑珊在打量陆零柒, 越看越顺眼。
　　这目光像是在看一只一路飘红的股票，而她用用底价补满了仓，彻底赚翻。
　　路西法在看三流道士方沧墨, 眼珠子转来转去, 然后啄啄陆零柒的耳垂：“我们的工作室可以雇佣她。”
　　陆零柒：“？”
　　路西法痛心疾首, 示意陆零柒到另一边说悄悄话：“你被人家抄底买入, 我们也可以抄底这个骗子。忘记告诉你, 我已经正式注资万能工作室，手续齐全, 我们现在是微小型企业, 雇个临时工，不仅不用交六险一金，还白得一个廉价劳动力，随着商务扩大，需要更多人手协助推广业务，而且，方沧墨专业对口。”
　　陆零柒一怔，心情复杂：“你这么做不违背劳动法吗？”
　　路西法表示自己是黑心资本家：“他们是自愿996加班, 把公司当作自己家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它用爪子敲敲肩膀, “年轻人, 不能太懒惰！年轻是让你偷懒享乐的嘛？一点苦都吃不得！想当年……”
　　陆零柒被路西法开口散发出的一股中老年油腻味道熏得头疼，当机立断使用物理解决方式——捏住它的喙让它闭嘴。
　　易阑珊在喝奶茶，眼神飘来飘去, 见陆零柒顶着路西法从角落转出来, 像询问天气似的问她：“有没有空，改天一起穿越？”
　　易阑珊话说到一半, 方沧墨蹭过来，努力加入话题：“带带我！我是仙人，是不是挺少见的？我觉得我能帮上忙。”
　　她早打量过，这段时间过去，大部分人打扮都和眼前几个女人差不多，说明她来的地方属于稀有世界。
　　方沧墨觉得自己很惨。
　　她修炼快七八十年，好不容易有希望筑基，结果一道天雷，将她活生生劈死。
　　一睁一闭之间，她就来到了这里。
　　易阑珊眯起眼，身上的伯乐技能安静地装死，没有一点反应。她兴致缺缺：“确实挺少见的，守门人一般不抓高等世界的生物当试炼者，世界等级越高，规则越完善，机遇更多，相对公平，如果在那种世界混不出名堂，那说明没有多少潜力。”
　　她发动伯乐技能鉴定了一下方沧墨：“A级修仙世界，练气期大圆满。”易阑珊懒洋洋掀了一下眼皮，“金丹遍地走，元婴到处是的地方，你修炼七十年，居然没有突破到筑基期？？”
　　易阑珊感慨地摇头：“能笨成这样，也少见。”
　　方沧墨努力为自己辩驳：“我只是有点倒霉。”她哭诉，“大家都知道，每个人都有初始技能，初始技能是立身之本。你知道我的初始技能是什么吗？！！”
　　她也不等人回答，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柳暗花明！！听上去是不是诗情画意？但我真的不是一般倒霉哦。”
　　易阑珊听到技能名心中突然警铃大作，眼皮一阵狂跳，火速撤离现场。
　　【技能名称：柳暗花明】
　　【技能介绍：绝处逢生，柳暗花明。想享受激情刺激的戏剧化人生吗？】
　　【技能说明：被动技能，无需自行开启。所谓无巧不成书，无缘不相逢，携带者拥有逃生文主角光环，会经历各种巧合偶遇，大幅降低自身死亡可能性。副作用：该技能有一定几率会作用于身边同伴。】
　　陆零柒：“……你适合单打独斗。”
　　路西法咬耳朵：“我觉得这个技能挺适合你的。”
　　陆零柒面无表情：“不适合，谢谢。我不喜欢极限求生，我喜欢当海王，被姐姐妹妹包围着。”
　　守门人吹着杯子里的滚水慢慢踱出来准备上班，经过她们身后，好巧不巧，正好听闻陆零柒后半句，脚步一顿。
　　路西法僵硬住了，脑后的毛根根竖起，朝陆零柒疯狂使眼色。
　　陆零柒和它难得心有灵犀，感受到空气中的异样，一同僵硬住。
　　方沧墨仍然试图从眼前女孩手里骗钱，她先是仔细端详陆零柒一番，然后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籍，封面上书三个字“望气术”。
　　“这可是上古孤本啊！！可以用来自学也可以当成古董卖个好价钱。”方沧墨借机推销说，“我一看你，就知道姑娘元阴已失，需要好好调理……”
　　守门人神色愈发微妙。
　　“方、沧、墨，你拿着一本包背装的书，告诉我是上古古籍，当我傻吗？”陆零柒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字，“带着你的被动技能、离我远点。”
　　……
　　女道士灰溜溜离开了。临走前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塞到陆零柒口袋。
　　易阑珊见灾星被赶走，趁机走过来，问守门人租一间训练室。
　　守门人快速帮她办好手续，易阑珊揽过陆零柒肩膀，仍然不死心：“我和游离准备过几天穿个A级世界，你要不要一起？我可以帮你强化身体素质。方便透露显性数据吗？”
　　容貌：30（深潜者面具）
　　精神：？？？
　　力量：25
　　敏捷：40
　　体质：21
　　易阑珊看完感叹：“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陆零柒心平气和，轻轻摇头。
　　“游戏里的脆皮法师。”
　　陆零柒：“……”
　　“没事。”易阑珊不甚在意，“你在副本世界里仅仅跟着游离，游离体质好，而且她手速快，力量足，打桩机都比不过她。”
　　“对了，这是礼物。”易阑珊凭空变出两个袋子。
　　“这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黄x密卷，x后雄，真题模拟卷，你能不能早点跳级毕业？可以当高考状元吗？我规培阶段进来的，没来得及体验开挂的学霸人生。”
　　“这个袋子呢～”易阑珊一股浓浓母爱的气息扑来，“是你的成人礼。”
　　陆零柒：“……”
　　方沧墨技能的影响能持续这么久的吗？
　　陆零柒最后不得不答应易阑珊一起去末日世界探险的邀约，才成功摆脱这位女医生的碎碎念。
　　……守门人玻璃杯子里的水差不多都喝光了。
　　路西法扭着身子走过去，非常地争气替陆零柒开口：“大人，我们饿了。”
　　它的眼睛晶晶亮，乖巧无比收好翅膀。
　　守门人：“……”
　　陆零柒看见这一幕，当即觉得热泪盈眶，路西法有出息了，知道帮主人解围讨食，这鸟没白养。
　　守门人眉毛微扬，不错，陆零柒、路西法，本质没有变。
　　不能指望她凭空多活上百年就变得懂事。
　　守门人眸色稍沉，扫了一眼陆零柒，看她仅穿着睡衣，衣衫不整，领子歪斜着，俨然把深渊当成自己家打扮，意有所指：“注意节制。”
　　陆零柒：“……”
　　守门人略一颔首，仪态大方，一人化两身，一具停留在门口，一具朝后边的旋梯走去，陆零柒和路西法像小学生排着队跟在她后面。
　　陆零柒缄默片刻，觉得自己需要改善一下对待上司的态度：“啊哈哈哈，你别听她们瞎说，我只是朋友多，朋友多好啊，多一个朋友多一份帮助。”
　　一人一鸟规规矩矩吃完早午饭。路西法有眼色地说：“啊，我有点困，我想回房间再睡一会儿。”
　　鬼才信你困！你熬夜打游戏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零柒眼睁睁看着路西法没义气地率先跑路。只留自己和守门人面对着面。房间陷入诡异的安静，透明的玻璃外深蓝的海水翻涌，陆零柒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有深海恐惧。
　　……
　　“脱掉。”
　　守门人低低说了一声。
　　陆零柒目光一闪，不作声。
　　守门人静静看着她。
　　“白日宣……宣那啥，不太好吧。”陆零柒瞎扯着说，“要节制，嗯，不能年纪轻轻掏空身子。”
　　“这里几乎能治疗一切伤势和疾病。”守门人淡淡道，“只有一种除外。”
　　她起身，食指与中指并于一起，如同利刃般划开她胸口的衣服。
　　“我跟你说过，这次是什么。”守门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对抗任务，路西法看不出来，我会看不出来吗？”
　　睡衣散落下来，解下被血水浸透的绷带，露出上半身深进白骨的伤口，斜长的口子，几乎把她的胸膛都打开了，心脏顽强地在里面跳动。
　　“我想保护您的秘密。”陆零柒坐直身体，手掩住胸口，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紧绷的肌肉，不易察觉的战栗，只有入微的观察才能让人觉得她并不是完全不知道疼痛的机器人。
　　“养一阵子就会好。”陆零柒歪了歪脑袋，轻描淡写道，“我去上学，安心当三好学生，歇一歇。”
　　“我总不能辜负你赠予我的这一切啊。”
　　守门人能听见她说话时孱弱费力的气音。守门人语调冷凉，帮她处理伤势的动作却是柔软的：“我不至于沦落到要你帮我。”
　　陆零柒眼中似有一层一层荡漾开的水波，她或许仍然是个孩子，但在某些事上出奇得成熟。
　　不对，不能说一个活过百年的人是孩子。
　　“大海是星空的倒影，还是星空是大海的投射？”
　　陆零柒轻轻问她，抿着苍白的唇，语气明明隐隐含着示弱的柔意，却又好似在坚定地逼问，“您是在试图杀死另一个自己吗？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2章 幕间三
　　「114」对话
　　“陆零柒。”
　　“大人。”
　　陆零柒挑起一边眉, 若有所思，嘴角噙着笑，她难得在这样的交锋中占据上风。
　　“告诉我, 你观察到什么？”
　　陆零柒脸色微微一变, 看见守门人手中变出一颗巨大的黑色药丸, 一股冲鼻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眉头一皱, 怀疑道：“这不会是什么伸腿瞪眼丸之类的吧？？”
　　守门人暗眸一扫, 声音清晰干脆：“你吃不吃？”
　　守门人一开口，陆零柒马上怂。哪怕这是毒药也要吃下去啊。她忙接过, 塞进嘴里, 和着水用力吞咽，咽到脸红脖子粗，仍然不忘捧场，语气带着浮夸：“这是神药吗？我觉得浑身的活力回来了！！”
　　守门人嘴角一抽，差点没忍住笑，但极强的自持力让她依旧保持生人勿近的疏离气质，眼睛觑到陆零柒胸口的伤势，撕开的睡衣垂落到臂弯, 狰狞的血肉半遮半掩。
　　“说吧。”守门人淡淡道。
　　陆零柒脸色这才正经下来, 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 认真地跟她说：
　　“我一直记得你跟我说过, 这是对抗任务。”
　　“但我在里面待了百年，仍然没有遇见那个所谓的对手。”
　　“根据奥卡姆剃刀理论，那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 你说谎。这是单人任务, 不是对抗任务。”
　　“第二，你没说谎。的确有星空之域的人参与, 并且和我敌对。那她/他为什么没有出现？”
　　“要么，她/他没来得及和我对抗莫名其妙死了，像亚布斯突发的轰炸，成为被战争无辜牵连芸芸众生中的一位。”
　　“要么，她/他失败了。有人阻止了她/他，可我不知情。”
　　“但我的主线任务，其实没有主线。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让这个世界不被摧毁。”
　　“反过来推，来自星空之域的人，她/他的任务，不可能和我有任何重合，不然这不叫对抗任务，而该叫合作任务。”
　　“那么，星空之域的试炼者，他该如何阻挠我拯救世界呢？”
　　“而我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很好奇，到底会有股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这个规则制度相对完善的世界彻底崩溃呢？”
　　“目前，我接触到的魔法师，哪怕再伟大的魔法师，来自军队的指挥官来自安索塔兰顶尖的魔法导师，个人的力量都无法和国家力量匹敌，战争仍然是在人与人之间进行的，几个天才、几个孱弱的神灵，一个长生不老能魅惑人心的女人，都无法完全左右胜败。”
　　“在科辛西的时候，你的暗示给出了答案。我不知道这是否属于违规。但我因此意识到了，摧毁这个世界的力量可能来自外界，而不是这个世界的内部。”
　　“顺着这个思路，我想当然地以为，当然是因为有神，诸神之战，从而引发的暴动导致一个世界消亡，似乎合情合理。”
　　“紧接着，辛西娅和奥菲莉亚出现了。她们很特别，改变了我的想法。她们应该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迫使你不得不把我送进这个世界。
　　我知道了多种莫名其妙获得永生的方式，也知道海洋中不能存在两个神。此时，我心中便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陆零柒语速缓慢地说，要梳理自己整百年的记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她需要提炼重点，饶是她现在已经是概括地阐述，也不禁开始口干，握住水杯又灌下一大口水。
　　“而我的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真的会那么天真吗？觉得自己运气一下子变好，居然能得到埃克特帕斯神庙的认可，长出非人类的触须，一下子晋级成为神灵吗？”
　　“我在海底，你记得吗？你一定记得，我被扔进希庇潘托斯的怀抱，在海底看见那个漩涡，在那之后，我就长出了触须，被埃克特帕斯神庙的接纳。
　　或许在更早之前，漩涡只是催化剂，祂试图向我传递一些讯息，更早，在我中了玫瑰夫人印记后的某个夜晚、你的触手……”
　　陆零柒脸有点红，想起那个黏腻潮湿的夜晚。
　　守门人是一个很好倾听者，即使陆零柒说到这个点，她神情依然专注，没有出声打岔。
　　“你选择的标准是什么？你想对抗的是什么？你希望我做什么？”
　　陆零柒闭上眼睛，那股庞大汹涌的孤单感好似又从她的心底翻涌出来，让她浑身忍不住微微战栗。
　　“我记得我住进夜刃军团的晚上，也记得我住进皇后区1302号的晚上。那你记得我当初问过你的问题吗？”
　　当时，她在一步一步试探，她在一步一步逼问，而那时候的守门人出乎意料地开始退缩。
　　“你应该记得你必须遵守的规则吧？大人。”
　　陆零柒正对着她，眼前仿佛有一张快要透明的玻璃纸，但她对上守门人眼神的时候，她又犹豫了，她不知道该不该戳破，如果不把事情讲破，那么有些事情或许能生出更多事情，而她无法同时处理这么多问题，哪怕她可以有无数只手。
　　“守门人不能在世界出现。”
　　她表情古怪：“但你出现了，不止一次，大人，你一直在违规。
　　我当时只是觉得离谱，又觉得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规则只约束底层不约束上层，你是老大你想干啥都行。”
　　“但你肯定不是万恶的阶级论者，所以你打破了自己制订的规则，肯定有什么原因。”
　　“你把我们——试炼者，一遍一遍送进轮回，而我们，我打听过，我们中的绝大多数，本该都是要死的。
　　所以，这样所谓非生即死的试炼，其实算不得残酷，若运气是天择，这顶多算是物竞。”
　　守门人眸色暗红如血，她似乎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某种情绪，又觉得无奈，喟然叹了一口气：“你成长得很快。”
　　“你处处是破绽，这不应该。”陆零柒皱起眉，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情况，“深渊里有无数人，比我强大得很多，不应该只有我发现异常，他们难道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方势力，总和他们的主线任务目标相反？这样的对抗意义在哪里？您是有自己想法能独立思考的人，这里所谓的系统都受你掌控，谁能入侵您的思想，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你不相信、自己是特别的吗？”守门人侧着脑袋问她，没有因为被陆零柒追问而觉得紧张或者难堪。
　　她知道，陆零柒一直觉得自己给予的爱是均等的，她甚至知道陆零柒在背地里叫自己是中央空调。
　　确实，她会尽量平等地对待每个人，每个新人都能接受她无微不至的指引和教导。
　　守门人目光幽深，只问了陆零柒一个问题。
　　陆零柒眉目沉静，现在的她认真起来气质的确沉稳。
　　让人会联想到阳光灿烂的下午两点，图书馆的敞亮玻璃边潜心阅读的学者，稳重又温和。
　　陆零柒听到这个问题，淡淡一笑，她举手抬足之间的气度竟有三分和守门人相似。
　　“我想，你是偏爱我的。”
　　她语调缓缓，“我很感激这份偏爱，大人。虽然我可能无法立马适应。”她难得有些无奈，显露出孩子气来，“有时候，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必须依靠人的庇护，才能苟延残喘侥幸获得一命。”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甚至会被希庇潘托斯直接捕获，葬身大海。”
　　“感谢你在深海伸出的援助之手。”她细细感受这种情绪，“但我暂时还不能停下来，可以保证的是，我会帮助你杀死你自我厌恶的那一部分。”
　　她正准备起身开溜，试探的话她都说完了，想知道的答案她也都猜的差不多了，马屁也拍了，保证也立了，结果屁股刚挪开椅子面，又被守门人叫住。
　　“刚刚那药丸，要配合药浴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守门人跟着一同起身，落落大方道，“水温现在正好，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陆零柒：“……”
　　怪不得守门人愿意听自己啰里啰嗦说一大堆。原来在这里等她。
　　陆零柒迅速露出一个优雅端庄有礼貌的笑：“这样不太好吧。怪不好意……”
　　她话没说完，守门人连浴巾都拿出来了，让她硬生生咽住接下来的话。
　　温热的清水池子里散着氤氲着朦胧稠厚的白烟，陆零柒光着脚踩在池子边扭捏着：“这水好干净，你确定是药浴？我怎么连一根中草药都看不到。你真的不是庸医？？”
　　她正欲伸出一只脚试试水温烫不烫，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都落进水里，迸溅出大大的水花。
　　水如同有意识般缠绕上她，帮她褪去了全身衣物。
　　……好像、似乎、大概、挺舒服。反正感觉还不赖。
　　陆零柒骨头瞬间酥软起来，懒懒地靠在池壁，黑发湿润，贴在身侧，周围池水被胸口的伤染成血红，然后伤口逐渐开始闭合，她略苍白的薄唇微抿，眉头微蹙，深潜者面具接触到池水自动收回。
　　她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羸弱，低垂的眉眼中透露的些许疲惫，似要和这一池温柔的水融为一体似的。
　　“在夜刃的那个晚上、”守门人淡淡轻笑，解下长袍，坐在池边看她，“你问的问题，忒休斯之船的悖论，现在应该不用我来解答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不知名读者的推荐让编辑终于给了我推荐，来了很多读者留了很多评论。大家知道我不太爱回评论。举个例子，有评论想要知道远征军下场，其实我已经交代黛伦怎么做的，这些我就不会回复，而且这已经是我偏心的结果，真实的战争后，付出代价的真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大部分都是时代里的一粒沙，一抔土。
　　如果大家能看到这里，就知道这本文色调就是很灰暗的，如果想看啥事都不留遗憾力求完美有仇必报的女主，真的不必委屈自己再看下去。
　　这篇文是奇幻文，但所有的素材都取材于现实，收藏惨淡，连大佬的零头也没有，一天收入几块钱，我完全可以早早坑掉或者直接改主线写成傍上大佬后我一路爽打脸逆袭然后甜甜恋爱的文再完结，再去写我的恋爱文，毕竟剧情文大部分时候就是吃力不讨好，读者雷这雷那，雷不够爽雷不够甜雷很多女性结局悲惨，说想看剧情文又觉得女主太憋屈直接给我扣文案诈骗的帽子。
　　我觉得我要给607一个交代，我希望她能成为我想要她成为的那个人，不是那种靠绝对力量凌驾一切的人，超高智商和未曾泯灭的人性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能拯救女性的只有女性自己，不要去指望某群体良心发现，也不要去指望天上会有神来执行正义，前者开路，需要后继者一代一代的努力。前文仍然埋了些伏笔，接下来就是一点点填上。
　　我婉拒一切写作指导，希望诸君刻烟吸肺，面斥不雅。
　　作话影响连续阅读体验，下面除了例行打赏感谢不会再做任何回应。

第113章 幕间四
　　「115」
　　将一艘船的所有零件都挨个拆解下来, 再依次换上新的零件，这艘船还是这艘船吗？
　　如果一个人的思想，被不断更新迭代, 如果她甚至能分离出各自独立的身体, 每具身体都有各自独立意识, 那她还会是当初认识的那个人吗？
　　……
　　这种哲理性问题不属于陆零柒目前的考虑范畴。她从药浴池里爬出来时, 整个人容光焕发, 神采奕奕。
　　她不知道如何恋爱，比起恋爱, 欲望似乎更为直观, 也更有效。
　　治疗完伤势顺带解决了生理需求的陆零柒，决定像个大人一样去找时安和时然。
　　守门人的事情可以放一放，毕竟几万年的精神分裂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事情。
　　陆零柒拎着易阑珊送过来的袋子，左手边的不透光黑袋子敞开，她好奇往里瞄了一眼，又火急火燎把目光挪开，将袋子口扎紧攥在手心，手汗都渗出来了, 守门人发现她稍稍褪色的脸又蒸红了, 下意识看向她攥着的袋子里。
　　守门人刚刚系完长袍的腰带, 窄窄一根, 绣着暗银色的线，勾得她腰身纤细，银发懒懒散落在肩上。
　　“转过去。”陆零柒觉得自己和黛伦白学了, 鬼知道哪里学来的伦理道德让她第一反应是遮掩, 又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她是新时代独立自主女性, 不该为此羞耻，于是喊住守门人，似是要证明自己不在乎，“给你看也没事。”
　　她竭力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将袋子敞开，送到守门人眼皮底下：“喏，也没什么，夜里孤单寂寞冷消遣消遣。”
　　守门人歉然一笑，暗眸流淌着浅浅的碎光：“抱歉，我不知道你喜欢这么大尺寸的。”
　　陆零柒：“！！！”
　　红晕从脸蔓延到耳后根，她几乎快听见血流急速冲刷的声音。
　　完了，她觉得自己可能熟了。
　　……
　　逞强失败的陆零柒灰溜溜走出了房间，途经大厅，看见在大厅处理杂事的守门人此时正拿着杂志阅读，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抬起头，冲她又是温柔一笑，意味深长。
　　陆零柒：！！！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她现在立刻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她可太讨厌无数个守门人了！哪个都讨厌！管她本体还是分身还是一缕意识！怎么哪哪都能看见！
　　“有这么好笑的嘛！你做个人吧！”陆零柒炸着毛，蠕动嘴唇。
　　守门人轻笑起来，用同样低不可闻但陆零柒刚好能听清楚的声音说：“我不是人啊。”
　　陆零柒：！！！
　　她气鼓鼓地撤离，火速远离终极反派守门人，前往寻找时然的路上。
　　在去时然房间前，她先把袋子放回自己的房间，顺便看见路西法悠哉悠哉地在看小说。
　　路西法镇定自若地盯着屏幕：“你回来了啊。”
　　“你不跟我一起找时然吗？”陆零柒随口问了一句。
　　“我不想挨打，时安是深海顶尖战斗力。”路西法颇有自知之明，“客观来说，这件事我负主要责任，但初始资金是你出的，所以你是老板，你该为员工的人身安全承担责任。”
　　小鹦鹉甩锅甩的贼快：“想来这件事要怪你。如果你把我一起带走，时然也不会受伤。”
　　陆零柒：“不是因为你把我的存款全部充游戏打赏女主播吗？？！”
　　小鹦鹉：“可我给你连本带利挣回来了。”
　　陆零柒：“……”
　　路西法太能模糊重点了，她想了想，又问路西法：“时安是不是特别生气？”
　　路西法表示不知道。
　　“你好没用。”陆零柒忍不住嫌弃它，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人到对面敲门。
　　笃笃笃——
　　陆零柒轻柔地敲了三下，声音小得跟没有差不多。
　　路西法趁着陆零柒一出门，火速放下游戏机，飞到门口，小心翼翼把门打开，露出一条不易察觉地缝隙单眼往外观察局势。
　　万一时安当场暴走虐杀陆零柒，它起码能帮忙喊个守门人救一救。
　　路西法心中默默表扬自己有情有义，看着陆零柒摸了摸门。
　　路西法：“？”
　　鬼才听得见吧？！
　　路西法正想开门提醒，不料那扇门竟然立马打开了。
　　时安开的门，冷硬着一张脸，狭长的眼睛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凌厉，嘴唇很薄，就差在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路西法立马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时安察觉到自己。何止生人勿近，明明鬼也害怕好嘛！这对姐妹体质根本截然相反。
　　陆零柒进去了。
　　路西法集中精神聆听。
　　半小时后。
　　陆零柒出来了。
　　时然脑袋缠着厚厚的纱布搂着陆零柒胳膊一起出来。
　　路西法：？？？
　　时安朝陆零柒微微颔首，然后手指了指门缝，面无表情。
　　路西法：！！！
　　时然咧嘴笑了笑，朝路西法摇手。
　　路西法不得不出来，不尴不尬地打招呼：“嗨，美女们，下午好。”
　　陆零柒一本正经：“不好意思，这只小鹦鹉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
　　路西法飞到她肩膀上，心里快好奇死了，也不知道陆零柒在房间里说了什么，时安对她态度竟然特别正常。
　　时然比划了两下，路西法跟她相处熟了，都不用时间反应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她问你明天会不会来？她想和你一起看神秘星球孪生公主。”
　　时然用力点头，摸摸路西法的鸟毛。
　　陆零柒眼睛瞪大：“你怎么知道的？”
　　路西法享受大家惊讶的目光，不禁飘飘然，自豪地说：“我陪她看了两遍。”
　　时安心情复杂，又问妹妹：“不要我陪你看么？”
　　时然皱起眉头：“忙。”
　　她吐出单个字。
　　时安：“没事，我现在不忙。”
　　时然笑起来，特别羞涩地垂下头：“好！”
　　时安摸摸她脑袋，神情稍稍柔和，牵着时然回去。
　　陆零柒站在走廊，一脸羡慕：“姐妹情深，真好。”
　　路西法心中问题快憋不住，蹭到陆零柒耳朵：“你到底说了什么，时安就这样放过你了？？”
　　“不需要说什么啊。”陆零柒不解道，“我就给她一点东西当赔礼。”
　　“什么赔礼？你带什么宝贝东西过去了吗？”
　　陆零柒：“我这次任务获得了一次强行脱离世界的机会，送给时安了。”
　　路西法心脏一梗，彻底震惊，一句“败家”差点脱口而出，瞅见陆零柒的脸，这只看脸行事的小鹦鹉硬生生换了一种委婉说辞：
　　“您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活体圣母吧～”
　　美女归美女，该骂就骂。饶是它颜控到心理变态，它也是有底线的小鸟。
　　“不。”陆零柒语气淡淡，“因为我是关系户。”
　　路西法：“？？？”
　　它的动作神情立马丰富起来，从一开始的惊讶到中途的倒吸气，再到最后的兴奋，上演了丰富的鸟类情绪谱图。路西法压低声音，羽毛抖动剧烈，贼兮兮地打探周围环境：
　　“不会吧不会吧？是我想的那样吗？？？！”
　　它叼着陆零柒的衣领，努力把她往房间里拽：“快，我们回房说。”
　　刚准备走进无尽走廊的守门人：“……”
　　……
　　“我就知道！！！！”小鹦鹉尖叫了几声。抒发完情绪后，清清嗓子，“守门人果然炼铜！！！！”
　　陆零柒：“我一百多岁了。”
　　“还在上高中的百岁老人？”路西法贱兮兮，“同学，你留级留得蛮久。”
　　“闭嘴。”陆零柒一脸纠结，“我们确实有点年龄差……”
　　“有点？？”路西法意识到话题跑偏了，强行纠正：“所以，只是你暗恋人家？”
　　陆零柒：“我觉得吧……她对我挺特别的。”
　　“你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像是普信男。”
　　“守门人亲口承认的！”陆零柒急切地证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戳着路西法的小脸蛋。
　　“确实哦……”路西法仔细回忆了一下，“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们怪怪的。”
　　“然后嘛……”陆零柒眼神飘到空白的墙上，“然后我在刚刚进去的时间，被人中了印记……
　　嗯，那个印记有点特别，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经常用来助攻男女主的那个……
　　成年人会产生情之所至不自觉的举动，然后就会发生一点的比较紧密的、比较特别但其实挺舒服的碰撞……”
　　路西法一脸呆滞，鸟嘴张开，半天没合拢：“你刚刚是在对我开H腔嘛？”
　　陆零柒脸有点烧。
　　“主要是，当时也没有别人帮忙……这个印记条件比较严苛，必须要两个生物……如果对方不是人类也可以，反正不能自己疏解……”
　　路西法鸟毛凌乱风中：“你开的轮子压我脸上了。”
　　“于是，我刚好对那谁挺有好感，主要人家好看又厉害，对我也不赖……
　　大家都是新时代好青年、让她帮个忙，反正她也没拒绝对吧……加上之后呢，她技术不错，咳。”
　　路西法：“……你是在炫耀嘛？！”
　　路西法满脸沉痛：“小叮当因为影响美观，我已经把它去掉了，这是什么滋味我不知道，当然就算有我也感受不到。”
　　“所以我们这样，严格来说顶多算是x友，不算恋人……她活了这么久，什么女人没见过，哪会看上我？”陆零柒有点自卑，“怎么办，我越想越觉得我像小学生。”
　　陆零柒深呼吸，神情怅然。
　　想了想，守门人可以永永远远在深渊生存下去，而她没什么本事，说不定下个穿越就会死。
　　这样一想，她就没必要问守门人和她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她也不太想知道守门人的答案。
　　单恋一个人又不是非要跟她正式在一起，她打赌深渊试炼者中暗恋过守门人的起码有四位数，再加上星空的镜像，加起来有五位数，这五位数如果都来问答案守门人不是要烦死，尽管她能有上万个触手上万个分身。而自己——陆零柒，估计只是万千小花里一朵稍微被垂怜的小小花，不该奢求太多。
　　她才不要把自己弄得那么悲剧苦情呢！
　　不过，守门人可以同时变出无数个……如果她能在……好像很刺激。
　　陆零柒想着想着开始想歪，路西法则在一边默默继续消化这次八卦。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陆零柒脑海里变成大型多人运动主导者的守门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作者有话要说：
　　豆浆两勺糖，云凌，随随，17585794，SOSHI家的墨鱼丸，Stanza_Tiu，如何选择，修月，Alxye，薄凉，南城烟雨的打赏～

第114章 幕间五
　　「116」路西法惨遭杀猪盘
　　送走陆零柒后, 路西法在思考一件严肃的事情。
　　陆零柒好像是个0。
　　路西法一想到这里，看过的颜色文学立刻窜上脑袋，乐得浑身发抖, 拿出手机和它最近聊得频繁的女主播提起这件事。
　　【A小路】：我跟你说, 我的狗不理合伙人, 她最近竟然具有恋情。对方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
　　【暖暖】：她出差回来了？
　　【A小路】：可不, 这次她挣了好多好多钱, 公司现在资金充足，靠利息都能养活我们, 我觉得我不用再努力了。
　　【红包】
　　暖暖已领取你的红包。
　　【暖暖】：谢谢路大哥～
　　【A小路】：你今晚直播吗？是不是有一场PK, 今天你放心，我们肯定能赢，帮你找回场子。
　　【暖暖】：路大哥，你对我真好。其实不用给我砸这么多钱的，我做主播只是因为兴趣，顺便挣点外快。你能帮我这地步我已经很感激了，请不要再破费，另外, 告诉你一个消息, 我其实昨天已经到H市了, 有没有空见一面？（害羞）你帮我这么久, 我都没有机会好好报答你。
　　路西法：！！！
　　它双翅抱着手机飞奔而出，火急火燎跑到传送口，看见刚刚准备爬上悬崖峭壁的守门人和陆零柒, 大吼一声：“等等我！！带带我！！”
　　陆零柒对路西法怒目而视：“……”
　　像话吗？！她的甜蜜双人约会, 为什么要横插进来一只鹦鹉作为第三者？
　　陆零柒恨恨地抹掉差点流出来的眼泪，认命将路西法放在自己左边的衣服口袋里。
　　……
　　火锅店里, 烟雾缭绕，热气腾腾。
　　守门人优雅得体地微笑，优雅得体地调制蘸料，优雅得体地涮肉。
　　陆零柒夹着一块毛肚，看着坐在靠墙位置的小鸟拿着手机高高兴兴回消息，再看着在辣锅里来回浮沉蜷曲的毛肚，两根筷子狠狠摩擦，似乎更想把路西法丢进煮一煮。
　　“我煮了香菇和土豆，现在应该可以吃了。”
　　陆零柒清清嗓子，再看看路西法，再看看窗外马路对面的日式烧鸟店，磨牙嚯嚯。
　　路西法说它要见的网友约在晚上八点某郊区宾馆，希望自己捎它一程。
　　“我的春天要来了。”路西法可怜楚楚，趁着守门人去调小料，对陆零柒撒娇，难得表现得害羞腼腆，“你的约会机会多的是，但我只有这一次了，暖暖是一个超级阳光的女孩，她不仅漂亮，而且非常励志，你知道吗？
　　她家原本特别穷，她爸爸残疾，妈妈早逝，她靠自己努力挣钱养活自己，从不会主动问我借钱，只有我几天看她朋友圈说身体不舒服，才知道她饿了好几天，给她发了红包，她一直说谢谢，她是一个好女孩。”
　　陆零柒看了看路西法展示给自己的照片，确实是一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女孩，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
　　“你确定她不是照骗？”陆零柒有点怀疑。
　　“怎么可能？”路西法摇头，“她每场直播我都看，她有一次说要和我开视频，被我拒绝了。”
　　“因为你是一只鹦鹉。”陆零柒指出。
　　路西法当场哽咽，眼圈泛红：“为什么你人闻起来这么香，嘴却这么臭？”
　　“你是一只死掉的鹦鹉。”陆零柒面无表情补刀。
　　路西法的眼神看起来像想掐死她。
　　“不但死了，而且你和她有生殖隔离。”
　　路西法嚷嚷：“生殖隔离怎么了？！你和守门人还祖孙恋呢！！我是跨物种，你和守门人不也是跨物种！！你能怀小触手吗？！有本事你生一堆小触手给我看看啊！爱情不分性别！不分种族！不分生死！每一种爱情都是平等的！！”
　　马丁·路德西法·金的这番发言可谓是振聋发聩惊世骇俗，情绪上头后一门心思斗嘴的一人一鸟丝毫没有注意到守门人拿着调料碗默默站在她俩身后。
　　陆零柒再接再厉，继续阴阳怪气：“啧，不分生死。听上去像是恋尸癖～”
　　“陆零柒！！不准你这么说我的暖暖！暖暖是一个好女孩！”
　　陆零柒：“……”
　　这家伙不是才说自己清心寡欲根本不喜欢恋爱吗？什么时候又变成深情种了？
　　守门人现在心情十分复杂。
　　她看看陆零柒，再看看小鹦鹉，最后看看自己。
　　开始反省自己现在下手是不是真的太早了。
　　等周围环境诡异地安静下来，她回过神，看见陆零柒和小鸟儿齐刷刷扭过头盯着自己，满眼里都是心虚。
　　漫长的沉默。
　　路西法顶着窒息现场结结巴巴开口：“大、大大大、大人！你回来多久了？”
　　守门人从容一笑：“才到，什么都没听到。”
　　陆零柒&路西法：“……”
　　……
　　约会被沉迷网恋的小鸟搅局后，陆零柒吃完火锅，第一时间就是准备把路西法送到指定地方，然后再回去。
　　路西法事到临头，知道有求于人，小脸变得飞快，可怜巴巴看着陆零柒。
　　“那个……我不能这样见她，对吧？”
　　陆零柒捉狭地瞅它又怂又怕的样子，用路西法刚刚义正辞严的语气复读：“爱情，是灵魂的共鸣，是心灵与心灵的沟通，才不是庸俗浮浅的肉体纠缠。”
　　“帮帮我嘛～”路西法央求道，“帮鸟帮到底，我就想远远见她一面，然后你就和大人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打扰。”
　　“怎么帮你？”
　　“你就打扮成一个年轻有为又帅气的男人，然后去7163房，我隐身趴在你肩膀上。”
　　陆零柒：“……我没有一米七，你确定能帅气吗？”
　　守门人看上去倒是刚好，但给路西法十个胆子它也不敢让守门人装男人，只能推着陆零柒上。
　　“身高可以调整的。”守门人突然开口说道，“需要我帮你化妆吗？”
　　陆零柒：“……”
　　好耶！
　　“我要一米八以上。”陆零柒挺直脊背，正气凛然。
　　嘿嘿嘿，这样就比守门人高了，俯视守门人，守门人帮我化妆，化成她眼中最帅气的人，虽然是男人，嘿嘿嘿。
　　路西法打量着她，表示不理解：“你一直在傻笑什么？”
　　陆零柒放平嘴角：“我刚刚有在笑吗？”
　　“明明就有。”
　　“没有。”
　　“有。”
　　“没有。”
　　“有。”
　　“我突然不想帮你了！”
　　“没有。”
　　陆零柒：“……”
　　……
　　路西法等了一会儿，支起耳朵仔细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暖暖订的这家旅馆，特别破旧，墙壁泛黄，角落织着蜘蛛网，床上有好几根可疑的毛发，窗户都被锈蚀了，拉不开，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浓重阴湿的霉味。
　　暖暖条件不好。
　　路西法主动帮她想好借口。
　　而隔壁房间的陆零柒和守门人。
　　守门人手指按在陆零柒的脸上，调整她的脸型：“小心点。”
　　陆零柒一愣：“你也觉得不靠谱，是不是？”她大倒苦水，“恋爱果然能让人、不对，能让鸟降低智商，路西法蠢成什么样了，我怀疑人家只是想白嫖一个长期饭票。”
　　“不是。”守门人微微摇头，温热的食指轻轻抹过陆零柒柔软的唇，掩盖它原本的苍白。
　　陆零柒清亮的眸子浮现出疑虑。
　　“你探查一下7163，用精神力。”
　　陆零柒神色一凛，她难以置信道：“7163里怎么有五个人？？”
　　……
　　陆零柒出来的时候，路西法狗腿地疯狂吹彩虹屁，夸她英俊潇洒帅气简直万年罕见。
　　人果然都是容易飘的。
　　陆零柒现在对这样的夸奖已经没有最初的激动兴奋，她脸色复杂地看着兴冲冲准备出发的小鸟，看它给自己打了一条迷你领带，落在自己肩头。
　　然后，陆零柒敲开7163的门。
　　阴冷的灯光从门内倾泻到黑暗的走廊，一眼望到底的床，床边坐着一个体型有陆零柒两倍的女人，手里抽着烟。
　　路西法：“你走错了么？”
　　卫生间转出好几个壮汉，把房门关上，赌住陆零柒的退路。
　　路西法迷茫了。
　　陆零柒试探喊了一声：“暖暖？”
　　那个肥胖的女人转过身，诧异地看向陆零柒，看她英俊清秀的眉眼和俊逸挺拔的身姿。
　　“小路？”
　　她看上去特别惊讶：“我以为你不愿意给我照片是因为你长得不好看。”
　　不会。真的男人从不会觉得自己丑。陆零柒腹诽。所以“小路”肯定不是男人。
　　路西法开始神志不清。
　　几个壮汉围着她，虎视眈眈：“小白脸，把手机先交出来，你是自己脱还是我们帮你啊？”
　　陆零柒生怕路西法还不清醒，故意娇弱地追问一句：“你们想干嘛？”
　　“你是真傻假傻？”男人不耐烦说，“在宾馆约网友想干什么。装什么正人君子？给劳资拍几张照，我们就放你回去，你回去把钱筹齐，不然我们把视频发给你通讯录里所有人。”
　　肥胖女人开始脱衣服。
　　路西法失魂落魄。
　　陆零柒见它总算清醒了，拖长语调询问：“你的灵魂伴侣要和你拍不雅视频，要不要啊～”
　　男人们不知道她在对谁说话，只知道她不配合，直接冲了上来。
　　陆零柒急急后退，虚握凝剑，拔剑而出，剑锋却划向门后，像切豆腐一样将这扇破烂的木门切开，剑尖微挑，疾步一攻，不过一招，点水掠过，剑刃轻影，呼吸之间，就在眼前几个男人脖子上留下了浅浅的伤口。
　　几个男人活见了鬼，看着陆零柒退到走廊尽头，站在七楼窗台上，潇洒地向后仰一跃。
　　楼下的守门人：“……”
　　“我玩刺客信条想尝试这一招很久了。”
　　陆零柒捏捏路西法，把黯然神伤的小鸟儿丢到手镯里独自思考鸟生。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5章 幕间六
　　「117」
　　好好的约会, 被路西法彻底搅局。
　　陆零柒背着包和守门人在路上闲逛。
　　夜风微冷，守门人穿着潇洒的黑色风衣，脸庞看上去有些消瘦, 守门人看她：“晚上去哪？”
　　陆零柒看着郊区的夜市, 有一堆人拿着食材贩卖, 吵吵嚷嚷, 烟火气息浓厚。
　　从郊区回市区坐车要半小时, 九十点能干什么？未成年晚上甚至不能进酒吧这类娱乐场所！她在心中再次痛骂路西法之后，指了指旁边的烧烤摊, 出主意：“要不买点烧烤下酒, 然后我回去给你做吃的？”
　　守门人徐徐转过头，继续看着陆零柒，没有丝毫掩饰自己脸上的怀疑。
　　陆零柒觉得挺浪漫，为喜欢的人做饭，她一想就美得冒泡。拉着守门人在夜市里买了一堆菜，然后直接回到深渊底下。
　　“啊，大海，我的母亲。”陆零柒用诗朗诵的语气深情赞美着, 她站在悬崖边, 然后一脚踏进了传送口。
　　……
　　陆零柒认认真真做了一锅番茄牛腩汤, 严格按照视频展示的那样, 每一个步骤都完全吻合。
　　然后她端着盆子上桌，转头看见守门人正用烤箱烤鸡翅，拿着刷子在泛着金黄油脂的脆皮表面刷调好的酱料, 一股肉的焦香混杂着孜然的味道溢满厨房, 守门人再将烤盘放回烤箱。
　　“你会的好多。”
　　守门人不紧不慢坐下喝了一口茶：“如果你活了几万年，几万年每天的工作一成不变, 你也能什么都会。”
　　陆零柒：“……”
　　守门人接过陆零柒递来的调羹，在陆零柒满怀期待的眼神中喝下第一口汤。
　　“怎么样？”陆零柒急于想知道守门人的及时反馈。
　　守门人默默盯着这碗汤，对上陆零柒的眼睛，决定实话实话说：“味道非常一般，你糖放得太多。”
　　陆零柒：“……”
　　“你不该一口气喝完吃的一点也不剩然后昧着良心说很好吃嘛？言情小说都是这么写的！”陆零柒心碎当场，“你就差直接说难吃了！！”
　　守门人起身，将烤好的鸡翅拿出来摆盘摆好：“你很在意我的评价？”她再从酒柜拿出几种酒，“喜欢喝哪个？”
　　陆零柒非常诚实：“我想喝可乐。”
　　守门人：“……”
　　没事没事，守门人嫌弃完还知道问自己意见。
　　回想路西法，这只小破鸟完全不知道尊重人，守门人好歹能问自己是不是在意评价。哈哈，所以，守门人对她是特别的！
　　陆零柒握着自己的可乐狠狠灌了一大口，守门人最后把这些名贵酒放回酒柜，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最后重新坐下。
　　“明天是周一。”
　　陆零柒吃到一半，冷不丁听见守门人对她说：“你的老师打了好几次电话，问你病到底有没有好。”
　　守门人眼神复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零柒。
　　陆零柒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打开信封。
　　里面是厚厚一叠钱，她粗粗一数，大概有三千多块，里面还有一张纸。
　　她拿出纸，上面写满了字，像是留言板。
　　——加油！陆零柒！我等着和你一起做早操！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零柒，你需要帮助可以打我的电话13×××××××，我们虽然只做了一个月的同桌，我爸妈都愿意帮助你。
　　——你快点好起来，我们全班是你的后盾！
　　……
　　守门人调整着坐姿，换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你的同学给你募捐的钱。”
　　陆零柒：“……”
　　“你是不是告诉他们我得了白血病？还是告诉他们我出了车祸。”
　　守门人摇头：“没有那么夸张啦。我就告诉他们你有先天心脏病。”
　　陆零柒胸口一痛。
　　“要不你赶紧回去，反正三年眨眼就过去了。”
　　从客观角度来看，三年对守门人对陆零柒来说确实不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但陆零柒一想到好不容易回来，就又要重新上学，周围围着一群幼稚同学，更重要的是！！
　　现在她和守门人是非常关键的暧昧期，她居然还要花时间去上课写作业，想想又有点不太想去。
　　“你回去就是期末考试，然后是寒假。”守门人帮她规划时间，“大不了这三年我不给你安排穿越任务。”
　　“谢谢你哦。”
　　她现在和刚刚通过公寓任务的凌亦寒级别一样，不需要定时参加穿越，只需要等守门人召唤就行。
　　陆零柒觉得他们这些试炼者就像是裁缝，哪个世界有问题就去哪个世界修补，修补不了干脆帮助添火加速崩坏。
　　这么一想，这份工作其实挺好。哪怕任务失败在自己的世界死得快，但穿越的时间实际都比普通人活得要久，稳赚不亏。
　　陆零柒喝完吃完，一点不剩，窝在沙发上追连续剧，啃着鱿鱼仔，磨磨蹭蹭不愿意离开。
　　守门人洗完澡看她仍然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电视都没来得及关。
　　陆零柒翻了翻几本教科书，觉得挺简单，上学对她来说是形式，重点不是考第一，是为了体验，这不是C-0001，她没有任务没有责任。班上的同学老师则是羁绊，她要把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一处理完。
　　“快十二点了。”守门人扬眉，提醒她时间。
　　陆零柒震惊。她不信守门人这么不解风情。
　　守门人低咳一声，有点不自然说：“你还小。”
　　陆零柒更加震惊。
　　——你对我下手的时候可一点没觉得我小！！！
　　守门人：“明天有课，你想留下来可以睡我房间，晚上我一般不睡。”
　　陆零柒哼唧：“一般不睡，但也可以破例睡一睡。”
　　守门人难得有点不解：“今天不是做过了吗？”
　　陆零柒穿着拖鞋气呼呼直接跑路，中途甚至跑掉了一只。
　　……
　　她直冲回自己房间，又看见大厅的守门人正在给方沧墨处理什么事情，闻声微微侧脸看过来。
　　怎么又又又出现！！！
　　陆零柒越想越气，坐在床上，想想，将路西法拉出来，看见路西法仍然失魂落魄黯然神伤，把它揉成一小团塞进沙发坐垫里。
　　陆零柒有点后悔。
　　睡睡守门人的床也不是不可以，试炼者有人睡过守门人的床嘛？！
　　那必然没有！
　　但她现在也不好意思再回去，只能躺在床上，努力催眠自己。
　　一只守门人，两只守门人，三只守门人……
　　……
　　一大早，陆零柒醒的特别早。
　　她穿好校服，冬季校服厚重无比，里面很暖和，她拉开衣服链子，感觉里面有一股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实在不好看。
　　陆零柒摇头。
　　校服最大的作用就是把所有人都变得千篇一律，毫无美感。
　　路西法感情来得快去的也快，它反省了一晚上，重新振作起来，一大早去找方沧墨聊天，陆零柒瞄了一眼聊天记录。
　　【玄门1309代首席弟子】：放心，你以后桃花旺盛，这次是否极泰来之象。
　　【A小路】：说的好！什么时候来上班，你要货币结算还是积分结算？选择积分只能算临时工，不代缴六险一金。
　　【玄门1309代首席弟子】：路总，我要积分就可以了。我们修道之人，从不相信保险，只相信人定胜天！
　　陆零柒：……
　　她刚出门，看见在大厅喝茶的守门人，手指勾着她的一只拖鞋。
　　路西法跟在后面想一起蹭个早餐，见状立马阴阳怪气。
　　“哎呀，是哪个灰姑娘丢了她的拖鞋呢？”
　　“午夜，灰姑娘匆匆离开了舞会，王子只捡到了她的一只拖鞋。
　　王子捧着灰姑娘的拖鞋，下令要在全国找到能穿上这只拖鞋的女人。他要娶这个女人为妻。”
　　陆零柒凉凉瞥了一眼幸灾乐祸的路西法，把路西法抓起来，丢进门里，然后施法把门锁死，扬长而去。
　　守门人指了指桌上的三明治。
　　陆零柒拿着囫囵吃完，喝完牛奶，听守门人问她：“要我送你吗？”
　　陆零柒想了想：“晚上来接我吧。晚上人多，有排面。”
　　她把虚荣心写在了脸上，丝毫不带掩饰，恨不得向全世界展示这种偏爱。
　　守门人：“……昨晚你生气了？”
　　陆零柒赶紧否认：“我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有事情没处理，要回去一趟。”
　　守门人：“那就好。”
　　陆零柒：“哪里好！”
　　守门人：“不好吗？”她若有所思，抬手捋起陆零柒垂到脸侧的一绺发，低眉轻笑，眸色微暖，“三年。一会儿的事情。”
　　“长寿就是好啊～”陆零柒拖长声音，指指传送口，“我去上学了。”
　　这一场景看起来真的有点怪。
　　陆零柒走上繁华的城市街道，清早，已是车水马龙。
　　她眺望远处H城中学的大门。有无数送孩子的家长骑着电瓶车在附近停下来。
　　陆零柒充满怀念地深吸一口气，恍如隔世，她差点忘了这个地方的样子。
　　长寿确实好。在守门人眼中，她是不是就如同蜉蝣一般，朝生暮死，生命脆弱得可怜呢？
　　三年，准确来说只剩下两年半。
　　陆零柒这么一想，立马高兴起来。她活了这么久，在高中对付一群小孩老师不是信手拈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6章 幕间七
　　「118」
　　事实证明, 坏人变老是坏人。小学鸡活一百多年仍然是小学鸡。
　　人本质的一些东西很难改变。
　　陆零柒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集体给她行注目礼，齐刷刷侧过脑袋看向她。
　　年轻漂亮的英语老师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班里的同学对着她拼命鼓掌, 鼓得陆零柒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快！”顾榆差使坐门口的学生, “帮陆零柒拎包。”
　　高中书实在多, 陆零柒考虑到要出任务, 在上一次来学校的时候把所有书都带了回去。现在再一口气带回来，不仅背包沉重, 手上甚至拎着鼓囊囊的编织袋。
　　她的同桌周心妍已经站起来方便她进去。顺便接过陆零柒手里的几本书, 帮她摆好摞在桌角。
　　顾榆看陆零柒越看越顺眼。
　　唇间仍有大病初愈的淡白，沐浴在浅浅的晨光下，手指握起笔，指节如玉一样通透，气质如轻云出岫，让人一看就是非常沉静懂事的孩子！
　　陆零柒完全想不到自己在别人眼里是这么一个沉稳的形象。
　　她默读看着书本后几页的单词，耳听八方。
　　顾榆第一时间跟闻讯赶来的班主任到走廊交流：“张老师，陆零柒回来上课了, 小孩儿身子骨看上去还是很弱, 她成绩那么好, 因为心脏病被耽搁, 但她家庭条件你也知道，估计没钱给她好好治，可惜。”
　　陆零柒耳朵动了动：“……”
　　周心妍用胳膊肘顶了顶她, 将自己的笔记本递给她, 压低声音道：“我的笔记，你可以拿过去都抄一份。”
　　陆零柒想着反正没事, 轻声谢过，拿着笔对着周心妍的笔记照抄，全当是在练字。
　　第一节课仍然是英语课，当堂便是默写。顾榆看向陆零柒，声音不自觉温柔了一些：“你随便写一写，默不出来没关系的。”
　　刚回到班上的陆零柒享受了一天的特殊对待，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连政治老师都知道她是心脏病患者，临近下课时特别询问她要不要让同学帮她带一份午餐。
　　陆零柒果断拒绝。
　　谁能拒绝H城中学附近的美食街而跑去吃食堂打的饭呢？
　　周心妍拉着她和其他几个女生跑去吃石锅拌饭，陆零柒高高兴兴，她现在有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中午时间充裕。
　　“陆零柒，张老师说叫我多帮帮你，你有什么不会的题目可以找我。”周心妍笑了一下，“这顿饭我请你吧，祝你大病初愈，前途坦荡。”
　　不愧是经商家庭出来的女孩，早熟得可怕。
　　陆零柒心情放松，吃完午饭回学校，撞见顾榆，朝着她招手：“过来。”
　　顾榆塞了一块巧克力给她：“厉害啊，默写满分，你生病还偷偷学习的？”
　　陆零柒觉得这个谎言真的撒得有点大，包括她的班主任都开始询问她家庭最近收入情况准备帮她申请助学金和奖学金。
　　“寒假有名校的冬令营，年级前一百都有机会参加。”张颖雪鼓励她，“你争取一下。没进也别自责，下个学期继续努力。我办公室就在教室隔壁，随时找我问问题。”
　　陆零柒点点头，被一堆人寄予厚望的感觉并不赖。尤其她似乎在班上没有什么讨厌的人，大家对她挺友善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这段时间的友谊，通常是能维持最久远的。
　　陆零柒默默上课，焦躁地等待放学的时间。
　　她频频回头看钟的动作甚至引起了正在讲题的数学老师的注意，她捏了捏手上的粉笔头，忍住了扔出去的冲动。
　　大家都察觉到数学老师的异常，抱着看热闹的心理顺着数学老师的目光看过去，周心妍见状赶紧戳陆零柒，陆零柒浑然不觉，又回头瞥了一眼时间。
　　数学老师深吸一口气：“陆零柒。”
　　“在。”陆零柒下意识回答，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刚刚那题怎么解比较好？”
　　陆零柒扫了一眼黑板，对答如流：“当k为偶数时，k+1则为奇数，则应有……”
　　数学老师瞅她半晌，又叹了一口气：“坐下吧。”
　　后排的男生偷偷地笑。
　　数学老师目光投向后排，面无表情：“张佳涵，你上黑板把她刚刚讲的重新写一遍。”
　　张佳涵：“……”
　　陆零柒趁着数学老师讲题的空隙把今天的作业全部解决，熬过最后半小时的自习，终于撑到放学，第一时间收拾好书包，就准备开溜。
　　前桌的同学转过头，盯着周心妍和陆零柒，觉得两个人美得如诗如画。
　　但他丝毫没有忘记正事：“作业借我看一下呗？”
　　把作业借给同学后的陆零柒将大部分的书都放进桌肚里，等着班主任的一句：“放学吧。”
　　她背起空荡荡的书包，当着所有人的面第一个冲出教室，精神头好得要命，这架势一点儿不像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孱弱少女。
　　张颖雪表示见怪不怪，她听闻数学老师的汇报后，立马知道陆零柒和几个月前泡网吧的陆零柒一个性子，估计她的姐姐也管不住她。
　　哎，姐妹俩真的各有各的苦，也不知道她姐姐身体调理得怎么样，有没有去找自己介绍的老中医。
　　……
　　即将冲到校门口的陆零柒刹住脚步，特意放慢速度。
　　她出来的太快，不是学校人最多的时候，她一定要趁着晚高峰让所有人看到守门人亲自接她回家的场面！！
　　虚荣心爆棚陆零柒慢吞吞混在人群中向前挪动。
　　守门人、守门人在哪呢？
　　她用精神力探查了一番，看到门口穿着宽檐帽围着围巾的守门人，周围围着一群男人甚至有几个小流氓在问她索要联系方式，被拒绝后仍然死缠烂打。
　　守门人微微皱眉，正要施法给他们洗脑，却看见陆零柒背着她的小书包从千军万马的学生大军中奔跑过来，满脸怒气。
　　陆零柒硬了。
　　拳头硬了。
　　她拎起自己的书包，劈头盖脸对着这几个男人一通乱砸，连带脚踹的，一个飞踢，将他们踹到地上，对方开始想还手，嘴上骂骂咧咧，结果发现没有还手的力气，双手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住，根本动不了，只能任由眼前这个高中女生拳打脚踢。
　　“你们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呢？！要号码要号码，是不是是个女的就要要号码？！瞧瞧你们的样子，当土豆我都嫌品相不好！”
　　这边的动静立马引来校门口保安的关注。
　　陆零柒担心被看到吃处分，一时都忘了要在同学面前晒一晒暧昧对象的念头，拉着守门人的手夺路离开，仓皇逃窜。
　　……
　　守门人是飘过来的。
　　一来是她觉得逃跑实在和她形象不符合，二来是她觉得不能拂陆零柒的好意。
　　于是她选择折中的处理方式，施了一个幻术，身子凭空飘着被陆零柒一口拉到悬崖边。
　　“你要我来接你，原来是为了夜跑。”
　　守门人低头看着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的陆零柒，声音柔软又清透，如同这寂静无人的海面上吹起的海风，历经了冰川和山林，从容雅致。
　　陆零柒平复过来，试图解释：“我本来是准备找个地方跟你促膝长……”
　　她话说一半，又想到那几个男人动手动脚的猥琐样子，心中一阵恶寒，撸起袖子放狠话：“你等着！我要把他们的针线全部剪了。”
　　“施主切勿妄言！”
　　冷不丁，入口处传来女声，陆零柒扭头一看，发现方沧墨穿着白色道服，梳着发髻，一副仙风道骨高人做派。
　　方沧墨的肩头坐着路西法。
　　陆零柒忍不住说：“你穿着道家的衣服说着佛家的话？”
　　方沧墨一本正经：“施主，现代社会，博采众长。”
　　陆零柒：“你们现在要去干嘛？”
　　方沧墨华丽转身，双手平放胸口，对守门人潇洒一揖：“普度众生。”
　　路西法看陆零柒和守门人在一起，用翅膀推推方沧墨：“我们先回公司，时然等着我俩呢，别打扰大人清净。”
　　一人一鸟跑得比兔子都快，一会儿没影，只留下陆零柒在原地凌乱。
　　守门人：“你搞得小产业？”
　　陆零柒点点头，准备把事情回归正轨：“今晚，我有空。”
　　守门人似乎对她的工作室具体工作内容挺感兴趣：“你要和他们一起工作？我可以陪你。”
　　陆零柒盯着底下的海水，苦苦思索。
　　水是现成的，但鱼还在岸上不知道下水，她怎么才能享受鱼水之欢？
　　最后，大好的二人世界夜晚，陆零柒被不解风情决心要节制禁欲的守门人督促着跟员工一起上夜班处理人鬼情未了的相关事宜。
　　……
　　第二天，陆零柒又请了两天病假。
　　“咦，我昨天看她状态挺好的，心脏病又复发了么？”
　　周心妍瞬间担心起来，回去跟家长提起这件事。
　　重点强调她的同桌非常聪明但身体不好经常请假。
　　“她姐姐和她不是一个姓。她姐姐叫易阑珊，听说初中毕业，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干体力活，估计她也得不到好的治疗。”
　　“先天性心脏病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可怕了吧，要不我们帮她好好治一治。”
　　默默听女儿诉说的父母有点疑惑的抬头。
　　“老周，给咱爸看病的那个女医生是不是也叫易阑珊？年纪挺轻，人也长得那个漂亮啊，才三十多岁。”
　　“省医院的心内的副主任就叫易阑珊，经常请假，不过她技术确实好，背景好像挺深，到处有请她飞刀，我没听过她有妹妹。”

第117章 幕间 八
　　「119」
　　陆零柒在工作。
　　陆零柒不想工作。
　　“我是未成年。”她控诉, “我也是老板，不是打工人，为什么这个点要上班？”
　　路西法趴在她肩膀跟她说悄悄话：“当着守门人的面, 你不能好好表现嘛？”
　　陆零柒蠕动嘴唇, 有点委屈：“我是来约会的。”
　　守门人在打量她的工作室。
　　路西法趁她离开的候在原址附近找到一个靠近巷子出口的楼房, 把底楼全部买下来, 重新做了电子招牌, 原木色的大门，只开了一个窗子, 窗子特别小, 导致室内必须开灯才能看清。
　　但路西法要的就是这种阴暗深沉的环境。
　　主要是考虑到一些鬼死后魂力薄弱，太强烈的光照他们容易精神萎靡。
　　万能工作室明面上是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
　　为了防止真的有心理疾病患者找上门，大门进去的小厅被打扮很旖旎，温暖的灯光，左侧墙壁是立式书架，中间是茶几，周围则是舒服软和的沙发，右边是半开放型吧台, 吧台后面的柜子上摆着一些饮料酒水。
　　她们在准备营业的候就有人过来敲门, 陆零柒开门, 看见是活人, 脸上刚刚堆起来的笑容瞬间消失，面无表情道：“不好意思今天不营业。”
　　方沧墨正在放在门边的几盆红色的花浇水，阴沉颓靡的殷红, 她捧起一盆, 指了指，对陆零柒道：“这是曼珠沙华, 也就是传说中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此路也被称为火照之途。”
　　陆零柒平淡地“哦”了一声，情绪依旧沉浸在今晚夜生活泡汤的无限悲伤中，极为敷衍地说：“哦，就是石蒜花。”
　　方沧墨：“……”老板，你这样嘴毒做生意会破产的！！！
　　当然，如果来的是不是活人，而是目标客户，那在进门后再往里走，进入正式的会谈室。然通常待在里面看动画片。
　　作为个体户来看，这个底楼平层占地面积不大不小，容纳十几个员工绰绰有余。
　　但路西法至今只骗到了然和居然有心理咨询师资格证的游离！以及到这边出工还要一般世界穿梭差旅费的方沧墨。
　　“游离是心理咨询师？”陆零柒和路西法咬耳朵，回想起游离低情商的冷漠脸，“她怎么给人治疗？物理疗法？”
　　另一边的方沧墨一挥袖，从口袋里取出来证书：“你好，我很早之前就在此世界获得了身份证，这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证书。”
　　陆零柒：“！！！”
　　你们怎么都这么牛！
　　“行了行了。”路西法推推方沧墨，“把你的证书收回去，不知道我们陆零柒！陆总裁！现在高中还没有毕业吗？！”
　　陆零柒：“……”
　　中学生陆霸总正准备好好说道说道自己在之前的世界上过大学上得还是全世界公认最好的大学安索塔兰，突然隔壁房间的铃铛传来了尖锐刺耳的响声，连带头顶的灯光在瞬间明灭了好几次，然后一下子熄灭。
　　两人一鸟好一阵惊慌，在黑暗中大呼小叫。
　　“啊啊啊，灯怎么停了？！！”
　　“这次是不是来了个法力无边的恶鬼！！”
　　“啊啊啊啊，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一只鹦鹉！”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一个高中生！”
　　“我我我！我也只是个江湖骗子啊！！你没说我第一天开工就是这么危险的活儿啊！！”
　　几声凌乱的脚步声，混杂着高亢的尖叫，场面一异常混乱。
　　“啪”，轻轻一声，灯亮了。
　　守门人好整以暇站着，面前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一人一鸟，而陆零柒第一间把自己挂在了守门人身上，她默不作声，用掸灰尘的动作把陆零柒扫了下去。
　　守门人压住即将上扬的嘴角，抱着臂坐下来，她远比这些弱鸡要淡定许多，随手拿起茶几上的小饼干送进嘴里。
　　然出来的候，也吓了一跳。
　　眼前是一个女鬼。
　　准确来说，不是简单的女鬼，煞气冲天，一层浓烈的黑雾包裹着全身，看不清楚她的脸，一身传统式样的白衣上有大片的血迹斑斑，从天而降，飘然落在中间。
　　陆零柒怔了一会儿，猛地抚掌，夸赞道：“姑娘好俊的身姿。”
　　路西法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你走错片场了吗？”
　　路西法反应特别快，本来见到来者是怨灵已经准备好跑路，看见守门人在场后随即放下心来，理了理脖子前凌乱的毛发，鸟仗人势，清清嗓子：“是要办什么业务嘛？”
　　它扭头问守门人：“深渊收十恶不赦杀业严重的怨鬼打工吗？”
　　守门人：“看我心情。”
　　路西法：“？？？”
　　方沧墨念了一声佛，敬职敬业开始装神弄鬼：“施主，孤魂漂泊在外，此界并无轮回，施主这样一身罪孽，虽比其他鬼怪魂力凝实，然苍天有眼，一日降罚，便是施主魂飞魄散之。”
　　陆零柒扶额：“你能不能把你的道士服脱了再说话？！”
　　方沧墨皱眉，端着架子：“陆总，我乃取百家之所长，集诸道之精华，拥有这眼看未来，预知吉凶的能力，这位施主杀业如此重，不如加入此地，签订此份契约，便可保你未来无忧。”
　　她迫不及待把深渊打工契约掏出来，用手扇了扇黑雾，用传销的口吻洗脑怨灵：“你看你看，在深渊打打工，就能获得永生。现在人越死越多，灵魂越来越不值钱。
　　大部分灵魂活不了一天就消散了，偶尔出现个功德加身的，偏偏执念太深，逗留人间。
　　至于怨灵，如果真的有地狱，你这样的怨灵是要被判官抓回去受刑的！不如合理利用起来……”
　　方沧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直接将深渊比喻成了天堂，而不是让亡灵007的黑心工厂。
　　不料，眼前死气浓郁的怨灵却幽幽叹了一口气，如蛇缠绵扭绕的黑雾慢慢散去，露出一张完全不像怨灵的脸。
　　清风朗月，眸如明星。那一袭带血的白衫似乎完全是古制，女人长发落下，有一根木簪插入浓密如瀑的黑发中，她盈盈一笑，眼中润了水似且冷且柔的涟漪。
　　守门人靠着墙壁的背直起来，她按了按帽子，面对面站在怨鬼面前，纤指拂过的地方，血迹一点点消退，就连原本房间里溢满的、让人不安不适的感觉也瞬间被抽空，一派和平喜乐。
　　两者虽好像都是极为亮眼的美人，但比起那个像是从古画里跑出来的女人，守门人一眼望去的渺远深沉目光，总是蕴含着岁月悠悠沉淀下的温柔和内敛。
　　似乎她在经历漫长岁月洗礼见过山河变迁之后仍怜悯着这片红尘凡世，被光打磨出的耐心和细致，轻而易举让人被她吸引，然后在她眸光中溺亡。
　　方沧墨呆在原地，如雷劈中，半晌没有吭一声，仿佛中了封舌锁喉咒。
　　怨灵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着世家门第才能浸透出来的雅致端庄，她对着方沧墨轻轻开口：“小道士，可还生着我的气？”
　　……
　　陆零柒觉得自己要窒息。
　　她闻到了八卦的气味，原本内心残留的一丁点委屈在方沧墨哑了声红了眼眶后立马消散得一干二净。
　　陆零柒狠狠抓住守门人胳膊，拉着她一起坐下来，用奥菲莉亚之前交给她的暗地传声法问守门人：“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好看的姐姐跟方沧墨有故事？
　　她是不是什么名门仙女然后正邪不两立导致两个人不得不相爱相杀？！不对啊，方沧墨是不知道一直有只鬼活在她身边嘛？
　　她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如果因为立场不一样导致生前不能在一起，那怨鬼现在不是死了么？她该高兴啊！生不同衾，但死能同穴，真浪漫！”
　　守门人偏头一笑，并不作答。
　　陆零柒见她笑了，心头一动，被挠得痒痒的，小嘴却没有停止叭叭叭：“所以你早发现她了是不是？方沧墨出来的候。你就察觉到她身后一直跟着怨鬼，你居然拿我应该和员工一起上班作为借口来处理你自己的工作！！”
　　怨灵在一旁揉着太阳穴从沙发边坐下，小鹦鹉用翅膀捂住嘴巴防止自己激动地叫出声。
　　然后本着要和美女怨鬼贴贴的心思，落在她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示好道：“我也死了，所以我们是一家人。”
　　怨灵：“怨气太重，我生前的记忆已经被我遗忘大半，偶尔有些碎片浮现，只是……”她看了一眼方沧墨，语气从容，“我隐约记得她，有一股力量要我一直跟着她，但有她会偶尔消失，直至今日我莫名来到了此处。”
　　怨灵朝守门人微微颔首：“感谢大人不杀之恩。”
　　她并不傻，本能感受到了银发女人的危险性，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当她跟在方沧墨身后出现的候，银发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玩味和审视。
　　陆零柒激动了！她非常激动，但不能表现出来，她“啪嗒啪嗒”跑到门口，将门口的一盆石蒜、哦不，曼珠沙华！彼岸花！！放在怨灵的座位前面，一本正经介绍：
　　“这是彼岸花，花香能唤醒死者生前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个小故事～

第118章 幕间 九
　　「120」
　　方沧墨：
　　我跟着师父来到大幽的时候正好是冬天, 漫天的飞雪，干涩的寒风，冻得我手上全是皲裂的口子, 一道一道渗着血, 师父不为所动, 继续催着我帮他倒夜壶。
　　我天生命贱, 有师父给我一口饭吃, 就一直跟着他跟到如今。
　　师父说大幽的皇帝寻仙问道问了好几年，我们师徒俩正好可以去找份好差事。
　　师父是一介散修, 无门无派, 练气圆满的境界，在强者遍地走的修道界不过是路人甲的角色。
　　我跟着他，也不曾学到过什么真正的法术，每日早起收拾打扫再打坐练功，日子枯燥乏味，但好歹活着。
　　当不了修道界的大人物，师父想得开，便想去人世间享受荣华富贵。名门大派的弟子一向不屑凡尘诸国, 那些地方灵气稀薄, 修道如逆水行舟, 在凡尘待久了, 修为不进则退，再加上尘世浑浊，仙凡有别, 干扰人族兴衰, 容易引发天道降罚，所以, 稍微有些抱负的修道者都不愿意来凡间走一遭，哪里不能度红尘！为何偏要跑去人间呢！
　　我是师父捡回来的弃儿，年幼的时候靠跟着其他流浪的孩子一起在集市里偷钱维持生活。
　　师父说我天赋一般，我想来也是，师父好歹会法术，我每日打坐得来的真气最大的用途却是暖身子。
　　我们抵达大幽皇宫当日，皇帝亲自出来迎接，师父顺理成章地被奉为国师。
　　比起凡间不入流的道士，师父怎么说也比他们要强上百倍。
　　我跟着师父，不过短短一日间，便成了达官贵人们拼命想讨好的“小方大人”。
　　皇帝建了观星台，师父和我每日胡诌几句谶言递给皇帝。我相面望气仅仅学了个皮毛，但糊弄人足矣。
　　一日，我替师父见皇帝，第一次见到了楚妃。
　　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上面沉沉浮浮的茶叶，温文尔雅的模样，一袭白裙衬得她清高又疏离，见我进来，只是低头啜饮，飘飘袅袅的水雾弥散开，眉眼朦胧，她安静听着我和皇帝说话。
　　倒是皇帝热情主动，听完我说的话，对楚妃说：“这小道士是鹤眉道人的徒弟。”
　　我当时挽着发髻，一身黑白道服。长得不算柔美，师父说男孩儿在人世间行走方便，便一直学着用男声说话。
　　这偌大皇宫之中，我和师父是座上宾，自然不会有谁胆大包天想要搜查我们的身。
　　楚妃闻声，微抬眸扫了我一眼，嘴角噙着笑：“原来这就是小方大人。”
　　她声调清冷得如同山间寒泉水，望向我的时候，那眼神中若有所思的忖度却叫我毛骨悚然，眉头一跳。
　　“楚妃近几天头疼。”皇帝说，“国师说你会针灸医术，不如帮楚妃看看。”
　　我应了“是”，但因着今日没带用具，便定了翌日去楚妃宫殿帮她把脉。
　　……
　　楚妃。
　　我回去仔细打听了她的生平，知道她出身世家，是嫡出的长女，向来清贵，入宫前已经是大幽出了名的才女。
　　才女，又如何呢？
　　不仍是要嫁人为妻，住在这阴森可怖的三宫六院，和无数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
　　我再见她时，她刚刚沐浴出来，仅穿着薄似一层纱的贴身小衣，纤长的手指卷起一缕发，笑意淡淡，见到我急急避开目光，轻道一声“失礼”，再回房更衣。
　　她的寝宫内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没有侍奉的人留下。
　　也幸亏如此，不然我以男子之身行走在此处，只怕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我在这边惴惴不安，她出来的时候眉眼低垂，脸上素净，不曾有妆，颇有几分寡淡冷漠的意味。
　　我帮她把脉，施针，战战兢兢。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怕她，有时候她笑盈盈喊我“小方大人”，我也不觉得欣喜，只觉得恐惧，她眸中的阴翳淡漠，仿佛能把我整个人都看透一般。
　　“小方大人。”楚妃问我，声音空灵，如同落灰的古琴轻轻拨动琴弦后的余音，婉转动听，“你是哪里人？”
　　“庆照国，金乌村。”我告诉她，凡间一个偏僻的小村镇，离大幽很远，那里没有大幽这么刺骨的冬日，每一日都很温暖。
　　我每三日来一次，她问我一些问题，我一一告诉她。
　　告诉她庆照国焦灼烫人的艳阳，告诉她一望无际的原野，告诉她山野传颂的异闻，告诉她修道界仗剑佻达的剑客；
　　也告诉她我曾经吃过什么，路边一堆乱七八糟的食物煮成的乱炖，甜到可以融化在舌尖的软糖，草原的烤羊排，一股霸道的膻味，混杂着腥辣的调料味，会吃得满嘴油，还有鲜嫩脆爽的青笋，小小一节，咬在齿间可以迸发出充裕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她认真听着，然后问一些相关的细节问题，听到我和师父在野外被盗匪抢钱，听到惊险处甚至会蹙起眉，化险为夷后再轻轻松一口气。
　　再到后来，我与她相处久了，最初的那份惧意渐渐消退，只觉得有些可惜，如果可以，我很想带她出去瞧一瞧。
　　大幽的女子、或者说凡尘间的女子一生大多都规划清晰得如同修好的官道，笔直又清晰，到了年纪嫁人、生子、生子、生子……直到不能再生的时候，没有半点别的可能。
　　我有时候看她写字，一手瑰丽漂亮的小楷，平平整整，像她展示给我的人生规划，不会有半点出格。
　　…………
　　楚离：
　　最近国师风头正盛，父亲传讯叫我想办法和国师尽快搭上线，好重获圣宠。
　　楚家不比十几年前，父亲仔细筹谋将我送入宫中，但我至今不能有孕，家里催促了好多次，各种法子全部用上，不曾有一个管用的。
　　有时候想想，我年少意气传出去的才名竟成了累赘。
　　现在他们议论我，不会谈论我的文章辞赋，只会责怪我肚子不争气，浸淫文字，却连女人本职的工作都做不好。
　　我初见方沧墨的时候正陪着陛下闲聊。
　　那小道士进来的时候，发髻上有落雪，黑白的道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空落落的袖子，昂首走来，再有模有样低头行礼。
　　我好奇多看她了一眼。小道士唇红齿白，脊背挺直，不卑不亢，颇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我细细听着她的说话，想起我幼时偷溜出门伪作男子，也是如此作态，又观察她的动作，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再来见我，我又试探她，见她窘迫害羞的模样，一时心软，不再逼迫她，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有我的筹谋，并不想拆穿她，手握着她的把柄，但瞧着她专注为我施针的模样，威胁的话到嘴边一时却说不出。
　　我察觉到她可能怕我，缓了语气和她聊天。
　　她是极为健谈的人，许是在沉闷的宫中憋的久了，于是将她经历的故事翻出来仔细地讲给我，我能看见她清亮的黑眸中闪烁的光，那是我从不能拥有的过恣意。
　　我也不曾亲眼见过她所说的清风明月和空谷幽泉，只晓得我若真的听从她的话离开皇宫，不日就会被路上的歹人抓去卖去柳巷歌馆。
　　离开皇宫？
　　怎么离开？
　　森严的守卫，繁琐的规矩。
　　我不是仙人，我生活在世家大族，已经比平常女儿家幸运许多，自然要承担起扶持家族的责任。
　　“你叫什么？”她笑嘻嘻问我，“让我给你好好算一算命。”
　　我犹豫了一下，告诉她我闺中的小名。
　　“梨？梨花的那个梨么？”
　　“离别的离。”我告诉她，觉得寓意不好，止住话，不再言语。
　　她仔细看着我半晌，掐指煞有其事地算了好半天，然后眼睛一亮：“你是一个大富大贵的命！前途似锦，万事如意！”
　　我才不信她算的命。
　　她的师父我都是不信的。倘若世上真的有仙人，为何让世道如此不公？
　　观星台不过是这对师徒装神弄鬼哄骗陛下开心的地方。
　　……
　　少年人的情绪总格外的热烈。
　　“陛下最近一直歇在丽妃宫中。”她开心地告诉我，对她来说这似乎是一件好事，少年人的口无遮拦也在相熟后彻底暴露，“他身上总有一股怪味。”
　　老道士炼丹，丹药味浓重腥臭，但确实对房事有奇效，陛下有些用上瘾，事前总每每服用好几颗。
　　她说我看着清高，不好接近。
　　怎么可能呢？
　　陛下是喜欢清高的女人，但这样的女人要被他肆意玩弄在掌心才有趣，光看不能碰只会让他恼怒。
　　宫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主，一宫萧条，伺候的人也惫懒，不愿意做事，不过世态炎凉，也怪不得他们。
　　如今陛下喜欢丽妃，我这里冷清下来，也只有她仗着国师徒弟的身份到处走动，时不时来我宫里看我。
　　“你不喜欢陛下来我的宫里？”
　　她听到我问她，耳根竟有些红，低着头不说话，半晌又闷着声音道：“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旁人。”
　　她朝四周看看，确定没有人，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附在耳畔，温热的气息痒痒擦过：
　　“我不喜欢陛下。他好脏。”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没写古风了，不会写了。

第119章 幕间十
　　「121」
　　方沧墨：
　　我曾有幸见过灵剑派的掌门真传一面, 出尘惊美，一直以为不会再有旁人能更胜一筹，却不料在这大幽的皇宫中, 在污浊晦暗的后宫中, 也深藏着这样清雅近仙的女人。
　　她怎么愿意待在这里？
　　我想不明白。这里死过很多人, 我能感受到浓稠到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怨意和阴气, 是无数女人的白骨孤魂堆砌而成的凄寒楼宇宫殿。
　　我和师父只是负责哄皇帝开心, 朝中清流暗恨我们，却又无可奈何, 只说是妖道谗言媚上, 遮蔽圣听。
　　实在好笑。
　　若不是皇帝自己想，我和师父如何能得逞？
　　他们文武大臣，倒是忠心耿耿，把皇帝的责任推的干干净净，尽把罪责怪罪在旁人身上，想清君侧也要求个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为了这名正言顺，为了这礼义大全，为了这一世清誉, 后宫女人的命是可以看不见的, 是可以当成没有生命的旗子随意摆弄的。他们敢以死为谏求陛下诛杀我和师父, 却不敢质疑是不是非要有个皇帝坐在上头不可！
　　我又一次见到楚妃, 她身边的一个侍女被皇帝看上，怀了身孕，生下皇子, 而她迟迟没有动静。
　　我心念一动。如今有大幽全国供奉, 我的修为也有稍许进益，以一对十不成问题。我或许可以偷偷带她走。虽进不了修道界, 但在凡间护她周全并无不可。
　　想到此，我急急来到她宫里，看见她耐心听我说话，伸出一指，勾住我脸侧垂下的发，轻轻帮我勾到耳后，语气依然从容淡雅：“小方大人。”她温柔又无奈，“我怀了身孕。”
　　她目光低垂，又默然下来，盯着自己的平坦的腹部，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恍惚表情：“后宫之中，不是各位姐妹想争斗，是前朝党派互相倾轧，不得不如此。”
　　是啊。
　　不是每个女人都想着把这后宫变成修罗场，谁不想安安稳稳度完余生？但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只能往上爬，没有退路。
　　她问我能不能帮她保住这一胎。
　　我如何能拒绝她？！
　　我对她起誓，会护住她这一胎。
　　“我会跟你走。”楚离对我说，“但不是现在。”
　　我得了她的许诺，乐得不知道南北，以为她要尽她的责任，那就等她生下这孩子再带她离开，到另一个凡人国度居住，我有能力照顾好她。
　　为了让她这一胎能平安无事，我每日帮她检查饮食，布下阵法，好不容易等孩子足月，再把消息散布出去。
　　皇帝当然欣喜，连夜赶去了她的宫殿。
　　我看着她依偎在皇帝的怀中，含羞带笑，透着女儿家的娇意，触及我的目光，她目光闪躲开，但那份甜蜜的喜悦宛若银针狠狠扎入我的眼中。
　　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为自己复宠喜悦？还是为自己计划顺利进行而高兴？
　　我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
　　是不是只是一个迷恋她的小道士，可以被随意指使？
　　我不相信她这段时间和我的亲近是逢场作戏的虚与委蛇，但她的确开始对我疏远起来。
　　随着月份增长，她也不太出门。有时候我想见她，侍女拦住我，语气冷淡：“娘娘在养胎，大人虽然是道士，但终究是男子，还是应该保持分寸。”
　　我第一次被她挡在了门外。
　　师父笑我入了魔，不该为一个后宫的妃子如此魔怔。
　　她怎么会骗我？她说好等她诞下皇子就会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我跟师父说，师父只是笑，催促我收拾行李，多带一些金银财宝，准备跑路。
　　“傻徒弟，你发现没？最近一次的官场调动，世家党派势头强劲，皇帝膝下现有五子，迟迟没有立储，后位又空闲，等楚妃生下这一胎，若是皇子，那立储之事不过三五年之内，等立完储，便是秋后算账。”
　　秋后算账，算的可不就是我们师徒俩。
　　我自然明白，只是不想就这样离开。但如果追问楚离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又并非我的作风。我不想死缠烂打。
　　我渐渐淡了见她的心思。
　　直到一日深秋，风叶萧条，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夜深露水深重，我正困倦，揉着眼睛，反应了好半天才认出来人是她贴身服侍的宦官。
　　“娘娘想见您。”宦官又尖又细的嗓子，急切地对我开口道。
　　……
　　我来到她的寝宫内。
　　看见她消瘦不少，隆起的腹部，皱着眉喝着所谓的补品。
　　见到我，她眉宇微微舒展开，抿着嘴唇，开口说的话却让我浸得心一阵透凉。
　　她要我帮她顺利生产，口吻仿佛笃定我会帮她一样。
　　好。
　　她既然想要这个孩子，想生的顺利。
　　我帮她。
　　我不仅要帮她，还要帮她到极致。
　　……
　　楚离：
　　她一定是恨我。
　　但又不敢恨。
　　见到我时脸上的诧异，小孩儿脸上的心思根本遮掩不住。她在责怪我的背叛。
　　父亲那边催的紧，为了所谓的清君侧暗地甚至养了好些死士，目的只有一个——将她师徒二人尽早铲除。
　　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
　　若我主动揭发她是女子便可以将师徒俩彻底压的翻不了身。
　　真可笑。
　　女扮男装，竟是一种可以把柄，竟也可以是一种罪。
　　那就干脆让她彻底对我死心，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老道士可比小道士要聪明的许多。
　　只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疯。
　　生产那日，我看见满室红云，有龙游出云异象。
　　整个皇宫上方，阳光万丈，祥云满天，云雾汇成龙象，直至我的孩儿迸发出啼哭，方才散去。
　　陛下大喜，赶紧召来老道士询问异象的原因。
　　老道士一边贺喜，眼神却看向我，隐隐有责怪之意。
　　我尚未清醒多久，身心俱乏，昏睡过去。
　　……
　　“停！”
　　陆零柒叫停她俩的叙述，跑去门口，然后拎着厚厚一袋子走进来。
　　“好晚了，该吃晚饭了。”
　　陆零柒喜滋滋地捧着一碗鸡汤喝了一口。
　　路西法愤怒地敲她脑袋：“你是饭桶嘛？！”它正听得开心呢，为什么陆零柒要突然打岔，尽想着吃饭吃饭，居然没有给自己点奶茶！
　　陆零柒看了看她们，正对着方沧墨：“结局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路西法：“？”
　　陆零柒：“你看，我们的妃子，死了，但仍然跟着我们的小道士。”
　　听到这一句“小道士”，方沧墨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
　　陆零柒推推方沧墨：“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我想来想去，还是要怪你，你太菜。
　　你的世界明明都是一群可以移山挪海的大能，怎么就你是一个练气期菜鸡，还要担心凡人的力量？”
　　路西法听不下去了：“你这人怎么回事，一点都不文明，现在不兴社会达尔文主义了！”
　　“但楚离的世界里是这样的啊。”陆零柒戴上手套，对着面前骨头带着红色血丝的白斩鸡，“来来来，大家一起吃。”
　　她想到了什么，又起身，点燃一根香：“来，吸一吸，凝成实体，我们一起吃。”
　　路西法：“……”
　　路西法现在很想把陆零柒和眼前的白斩鸡对调一下位置。
　　“后来呢？我想知道你怎么死的。”
　　路西法憋不住，有话直说。
　　陆零柒瞪大眼睛，看着路西法：“你情商也没比我高多少啊！”
　　“然后就是一代妖后篡权夺位的故事了。”楚离淡淡一笑，她气质依旧出尘，“我的孩儿，本来他该继承皇位。但我不爱他。”
　　她眉间有些许忧愁和疑惑：“我一辈子循规蹈矩，直到她离开之后。
　　我才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我有时候就想，母亲天生就该伟大么？”
　　“当然。谁都在反对我，包括我的孩子。”楚离轻笑一声，这终于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了，“太出格了，但我喜欢这样的出格。”
　　“他们逼死我。我便化作怨灵屠了大幽。”楚离平静道，看向方沧墨。
　　“只是我不知道，当初我逼她逼得太紧。
　　竟然让她违背天时造出这样的异象，折损了自己的运势和寿数。”
　　“怪不得。”
　　陆零柒蘸着调料，含含糊糊道：“我说呢，怎么会有人练气期渡劫把自己渡死的。”
　　方沧墨脸红了：“好啦，你不要再说了。”
　　“不行。我偏要说。”陆零柒贱兮兮道。
　　路西法在一边发出一声哀鸣，飞到方沧墨肩膀，再看看楚离，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叹啥气？”陆零柒眉毛飞起，“她俩这么久没见。今晚一定会疯狂xxxxxx呜呜呜。”
　　守门人轻轻捂住她的嘴，看着时然：“有孩子在这里，别乱开腔。”
　　陆零柒扭捏害羞状：“我也是孩子。”
　　守门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陆零柒在嘴边一划，示意马上闭嘴。
　　方沧墨朝楚离身边挪了挪，半天又挪了挪。
　　陆零柒看不下去：“想抱就抱！你是受嘛？！你不是女扮男装的铁蹄嘛！”
　　方沧墨脸上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陆零柒震惊：“卧槽！你真的是？！！！”她咂舌，望向楚离，“看不出来啊。这就是直女的陷阱吗？”
　　楚离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修养极好，微笑点头：“小道士确实有些被动。”
　　陆零柒倒吸一口气。
　　只有路西法暗暗抹泪。
　　它听故事可比陆零柒要认真多了。
　　楚离后半辈子肯定过得很惨。
　　但方沧墨给楚离算的命是什么，大富大贵，幸福美满！
　　她算命那么不准，那她给自己算的什么桃花旺盛、否极泰来肯定也是假的！！
　　呜呜呜呜，方沧墨你这个假道士，赶紧出家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0章 幕间十一
　　「122」
　　料理完员工的私事, 再随手处理了几件杂事，陆零柒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年纪轻轻，就要跟老妈子一样操心那么多事。
　　她忧愁地走在噬啮着皮肤的寒风中, 但忧愁没维持两秒, 路西法大惊小怪喊住她：“在嘛？”
　　陆零柒回过头。
　　路西法指指她口袋：“带现金了么？”
　　路西法转过头, 穿着道袍的方沧墨和穿着白衫的楚离并肩而立：“总要给她俩买一套衣服再去开房吧。”
　　时然小心翼翼看了看她俩, 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陆零柒叉腰训斥路西法：“瞎说什么呢！有孩子在这里呢！
　　方沧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寒风中晃了晃：“你也可以给我转账, 我买了手机, 你放心。”
　　陆零柒：“挺新潮的嘛。”她话锋一转，“那你俩直接回深渊呗，里面的房子免费，衣服不用换，你看大街上，估计都以为你俩在cosplay呢，不用担心。”
　　路西法感慨：“你好抠。”
　　陆零柒面无表情：“你知道买一套衣服的钱，山区的孩子能少干多少活吗？不, 你不知道, 你只在乎你自己。”
　　路西法：“那也没见你捐款啊。”
　　“你不懂, 授人以鱼不如……呜……”
　　“嘘。”守门人点在她的唇间, 陆零柒立刻闭上嘴，脸颊微微发烫，“今天到我房间休息？”
　　陆零柒眨巴眼睛, 漆清透亮, 鼻尖被风吹得一同泛红起来，她稍微矜持了一下：“可以么？这样不好吧。”
　　守门人：“……”守门人正欲开口, 陆零柒抢先开口，似乎怕她反悔一样，语速快得跟开机关枪一样。
　　“但你既然要求了呢我肯定不能拒绝而且看你房间那么空一定需要个人增添点人气那我勉为其难今晚就睡你房间了。”
　　路西法白眼一翻，枕着时然的脸颊，嫌弃说：“她怎么还跟个小学生一样。”
　　陆零柒趾高气昂环着守门人的胳膊走了。
　　第二天守门人甚至帮她请了假！
　　路西法等她吃早饭等到中午都没有见到她人影，最后到晚饭才看见她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出来。
　　路西法酸溜溜窥视她，想离她远一点，这女人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酸臭味！！讨厌极了！
　　……
　　陆零柒回到学校时，她的同桌问了她一个致命的问题。
　　“你姐姐是医生吗？”
　　陆零柒没回过神，但清晰记得自己扯得谎：“我姐姐是捡破烂的。”
　　周心妍：“真的吗？省医院的心内主任也叫易阑珊，你看病的话应该知道这个人吧。”
　　陆零柒捂住自己的心脏，弱弱道：“我家好穷，哪有钱去省医院。”
　　周心妍：“……”
　　她善良的内心促使她迫不及待告诉陆零柒自己的决定：“放学的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走，你姐姐最近不是一直来接你吗？我爸可以开车带你们去省医院找易主任看病。”
　　陆零柒：“！！！”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周心妍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大方地笑笑：“没事。我和家里说了，一定帮你治好。”
　　……
　　陆零柒现在很尴尬。
　　她坐在周心妍她爸的车后座，责怪地看着一边淡定闭眼小憩的守门人。
　　怎么都是守门人的错！！现在好了吧，谎圆不回来了。
　　陆零柒战战兢兢跟在周心妍她爸身后，周心妍拉住她的手，和她十指交握，走进医院大门。
　　陆零柒这是第二次来医院，第一次来医院还是为了找徐安之。
　　省医院这么大，她应该不会那么倒霉正好撞见徐安之吧。
　　陆零柒惴惴不安，深切地体会到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填补这个事实，直到易阑珊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步履依旧像喝醉酒了似的摇晃。
　　易阑珊后面跟了一堆实习生，都穿着白大褂，戴着胸牌，看着陆零柒。
　　陆零柒被这么多人看着，更加慌张。
　　易阑珊一看到守门人，眉毛扬了扬，笑盈盈道：“我听周先生说过，好巧。”
　　守门人双手按住陆零柒的肩膀，淡淡道：“好巧。”
　　身边有一个医学生在拉心电图，陆零柒看她浑身都在发抖，一边理着电线一边小声反复念“胸骨左缘第四肋间、第四肋间、第四……”
　　手指数着数着，可见地在不断颤抖，易阑珊收敛起笑容，专注认真看她操作，陆零柒仿佛能感受到上课被老师点名的尴尬，不由替眼前女生紧张起来。
　　陆零柒默默拉着守门人的手退出去，在病房外等易阑珊出来。
　　易阑珊出来后，后面的几个实习生都面无血色，陆零柒跟在她身后。乖巧无比，隐隐听见有医学生小声抱怨：“为什么她不问一点阳间问题？”
　　易主任这么可怕的么？？？
　　她想到这里，突然又想起赵瑾西，跟着易阑珊走到房间里，暗戳戳问她：“你知道赵瑾西嘛？徐医生现在怎么会样了？”
　　易阑珊微讶：“你接到了赵主任的灵魂？”
　　陆零柒点点头：“时然蹲到的。”
　　“徐安之现在快升主治了吧，你现在去楼上，或许能见到她。”
　　易阑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怎么，先天性心脏病，周勇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在想谁的身世怎么跟个玛丽苏小说似的，原来是你啊。”
　　陆零柒：“我在这里和你待一会儿，你帮我圆个谎。”
　　“大人呢？”易阑珊看向门外，悄咪咪凑过来，“你俩真的成了？”
　　陆零柒：“……很明显么？”
　　易阑珊郑重其事地点头：“游离都能看出来。”
　　陆零柒：“……我倒是看不出来游离居然是心理咨询师，那她脾气为什么这么差？”
　　易阑珊眯起眼：“你又不是她的顾客，她为什么要对你脾气好？”
　　陆零柒：“……”
　　易阑珊絮叨：“记得跟我一起出任务啊。这次我就帮你一把。”她捏了捏陆零柒的领口，听诊器已经挂在胸前，看上去很想把陆零柒的衣服脱了好好检查一番。
　　“快点高考，准备考什么？要不考临床医学？”易阑珊给她出主意，“以后做任务能多一项技能，起码把体力提高后你一个人就能做完CPR。”
　　陆零柒想象了自己做胸外按压的样子，每分钟频率要到120，这不是人形打桩机是什么？！她躺的很舒服，暂时不想翻身。
　　“不要。”陆零柒摇头，赶紧换了一个理由，“我听说你们要拿狗狗做手术练习的，我动保。”
　　她手里凝出一道淡淡的绿色光晕：“而且，我有治疗术，能治疗很多疾病。我师父教给我的。”
　　佐伊教给她的。真让人搞不懂，明明是和死亡如影随形的亡灵法师，却偏偏最精通的是将生命救回来的治疗术。
　　治疗术，很神奇，只需要对魔法的理解与运用，并不需要医生那样辛苦的练习和实操。
　　易阑珊看看陆零柒：“你有打算吗？”
　　陆零柒一愣：“什么打算？”
　　“跨越生殖隔离，生一堆人形触手的打算。”易阑珊专注地盯着电脑，面不改色说道，“我看的小说都这么写，魔法少女闯入奇怪神秘的深海，最后被变成苗床的悲惨故事。”
　　你们为什么都那么好奇这个问题！！你们平时都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自觉24小时高强度上网冲浪的陆零柒意识到自己接触的网络内容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迅速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不好意思，我丁克。”
　　……
　　易阑珊是个好人。
　　周心妍放心地带着同桌回去。
　　期末考试她拿了年级第一，开开心心。
　　紧接着是寒假。
　　除夕夜晚，陆零柒和路西法带上时安时然找守门人过年。
　　期间遇见了方沧墨和楚离，易阑珊和游离也来了，一群人围着圆桌吃牛肉火锅，易阑珊看见赵瑾西，热情地打了声招呼：“赵主任。”
　　赵瑾西：“？”
　　陆零柒爱上了牛胸口油，又脆又香，一个人吃了好多。路西法大呼小叫敲盘子让陆零柒给它留一点。
　　弥漫开的腾腾热气，浑沉绵密的呼吸声，室内有人有鬼有动物，什么奇行种都在，陆零柒被他们包围着，坐在守门人身边，觉得安心。
　　她吃得很饱，她们彼此聊天说话，姿势放松。
　　仿佛生死不再是需要被时刻担忧的问题，任何宏大的概念都在此刻被暂时遗忘。
　　窗外是一片浅浅的蔚蓝，水波荡漾，浸润着暖暖的梦。
　　陆零柒突然有点想奥菲莉亚她们了，她们也有新年，不知道新世界建设的怎么样了，希望她们能耐心点，给这个世界多一点机会。
　　……
　　高中两年，一晃而过。
　　陆零柒从高考场出来的时候，考场外面都是焦急等待孩子的家长。
　　还有送考的老师，顾榆看向她，班主任穿着一身红，只求一个开门红的好口彩。
　　但他们都没有来问她成绩，只是跟她说考完就不要再想，好好休息，享受假期，享受未来，迎接人生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
　　但对陆零柒来说，她的命运转折点是在她进入深渊的那一刻。
　　如今她已经成年，一如既往地年轻、充满活力，纵使生命百年，初心仍未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既然十一月完结不了，那就十二月一定完结



第121章 嘘「1」
　　「123」非法移民
　　陆零柒填报的是H城当地的大学。作为国内的超一线城市, H城虽然并非首都，但有好几所自称是Top3的大学。
　　作为状元，陆零柒风头正盛, 奖金收到手软, 接受记者采访时, 路西法落在肩头, 一时比她夺目, 人人都知道陆零柒养了一只彩色鹦鹉。她还要回高中做演讲，由于没有选择顶尖学府, 这让她的班主任可惜了好一阵。
　　“你去B城也可以很快回来, 那里有传送点。”
　　陆零柒想了想，终究没有去B城。她习惯了H城，即便过着繁华又紧凑的都市生活，但闲暇时能在沙滩边走一走，这里临海，她每次回来都能见到闪着金光波涛推着浪潮一点点扑打着礁石，传送点也在海边。
　　开学后她和易阑珊出了一次团体A级任务。
　　末日世界。
　　陆零柒晚上爬床的时候身体裹着浴巾，她缩在宽大的浴袍里面让守门人帮她吹干头发。水迹蔓延到半露的肩膀, 她搓搓手准备吹吹枕边风：
　　“末日世界是不是有许多丧尸, 我能不能提前带一大堆物资进去？”
　　守门人低眉看了她一会儿, 送陆零柒去一个死亡率颇高的地方似乎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心理负担,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透着水汽温热细腻的雪白肌肤上，若有所思。
　　“我知道情报需要花钱买的。”陆零柒媚眼如丝，嘴唇微微发白, 有一股子娇软无力的病弱感, 她楚楚可怜地贴向守门人，语气压低着, 手按在浴袍的腰带上，“我就想知道要不要打丧尸！我看电视剧里面都是这么拍的，有小说里面说丧尸脑子里有晶核吞了之后能增长实力！”
　　守门人凝眸，看见她不易察觉轻轻拉了拉腰带，将腰带抽掉了一半。
　　守门人放下吹风机，摸了摸她的长发，上面仍有一点点的潮湿，随后手指慢慢向下移，停顿在她的脸侧，指腹轻轻摩挲，眼神有些漫不经心。
　　“你都说那是电视剧了。”守门人神情微妙，垂眸道，“放心，不会有这些。毕竟你都说了，丧尸喜欢吃脑子，而你应该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番话涉及到严重的人身攻击。
　　陆零柒听懂后眼中立马有水光潋滟：“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人了？”
　　守门人：“……”
　　陆零柒勾住她脖子，一本正经说：“我昨天通宵拜读了易阑珊推荐我的小说。”
　　守门人表示不解。
　　陆零柒委婉说道：“我们可以玩点花的，”
　　守门人低笑：“你希望我粗暴些？”
　　陆零柒脸红，认真点点头。
　　一夜好眠。
　　……
　　传送日当天，有易阑珊、游离、陆零柒、时安四个人。
　　大家都是资深试炼者，该懂的规则该了解的信息基本都彼此交流过。
　　时然冲过来给陆零柒一个温暖的抱抱，陆零柒要被她的温柔甜坏了，硬顶着时安杀人般的冷酷目光，偷偷地亲了亲时然的额头。
　　陆零柒起身，审视她们一番，一看都是熟人，心情挺好，团队里有刺客有奶妈有前排还有她这个智慧的领导者，穿越就当是旅游。
　　陆零柒这次带上了路西法，时间一到，和守门人挥挥手道别潇洒地踏进了传送门。
　　第一次团体行动，陆零柒有点激动，睁眼的瞬间，眼前一亮，清晰的浮尘洋洋洒洒在空气抖落，她们出现在一条笔直宽敞的公路边上，开放的环境，有明日高悬，旁边是茂密葱绿的山林，公路看上去不算很长，几十公里，精神力探测过去，可以隐隐察觉到城镇的影子。
　　陆零柒松了一口气，青色的公路上画得白线笔直敞亮，除了焦灼的太阳烤得人有些烦躁外，这里环境好得一点都不像是末日世界。
　　“呃。”陆零柒询问易阑珊，“怎么没见丧尸？”
　　“守门人不是跟你说过吗？不是非要有丧尸才是末日世界的。”易阑珊熟练地拿出像指南针一样的东西，“我们现在第一件事情要做的就是，弄清楚可能造成世界毁灭的因素。”
　　“前面有城镇，先到前面看看。”游离抿着唇，她穿着休闲服，看起来动作有些随意，她身边的时然话比游离还少，穿着黑色的轻便作战服，陆零柒看着都替她热了起来。
　　游离话音刚落，系统任务提示响了起来。
　　【主线任务已更新——】
　　【天黑前抵达文森城】
　　前面的城镇叫文森城，不过是几十公里的路，按照四个人的体力，除了陆零柒，其他人都能仅依靠体力顺利走完。
　　但陆零柒能半飘半飞，她正准备动用魔法，却被易阑珊按住了手。
　　“先步行。”易阑珊轻轻摇头，“走一会儿再看看，探测仪有些不对劲。”
　　陆零柒点头，一行人默默走着。崭新的公路半天没有车辆驶过，陆零柒抹了额头上的汗水，易阑珊弯下腰，叠了一只纸鹤，然后双手一松，纸鹤朝前面飞去。
　　果然，自己比起身价丰厚的试炼者，要贫穷太多。
　　陆零柒叹了一口气，想主动说说话，最后发现除了易阑珊和路西法这两个人，另外两个女人仿佛都得了自闭症。
　　“陆零柒……”路西法跟着纸鹤飞了一会儿，觉得累，重新回到陆零柒肩膀上休息，悄悄啄了啄陆零柒耳垂，“你不觉得这里安静得过分了吗？”
　　陆零柒点点头，她有点口干，从储物指环里拿出一瓶水，刚刚拧开瓶盖，四个女人突然默契地停住了脚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们身边多了一道影子，好像是空地上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脸上带着母亲一样明明是温柔的、但又不可思议的、大大的笑容，雪白的瞳孔里黑黑的瞳仁洋溢无比的热情，手里拿着导游一样的小红旗，鼻子尖快黏在陆零柒的脸上，陆零柒能感受到她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将空气蒸得更加灼热。
　　“欢迎！”她热络地说，“你们是外地人，是要来文森城对吗？”
　　陆零柒一时不敢回答她的问题，游离甚至拔出了半截锃亮的刀身。
　　见一行人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女人也一点不紧张，继续满怀着热忱与激情说道：“你们是几号社的骨干？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合作分社？”
　　易阑珊将陆零柒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问她：“什么合作社？”
　　“你们是外星人吗？不知道合作社吗？”女人夸张地惊叹，下意识地提了提自己上胳膊的红色袖标，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陆零柒只来得及瞄了一眼，“我看你们穿的这么好，还能说话，一定是一名伟大、崇高的合作社社员呢！”
　　她态度立马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黑米粒一样的瞳仁瞬间变得冷漠和不耐，目光如同一把利刃刺入在场四个女人身上，原本抑扬顿挫、极具渲染力的说话语气一下刺耳又难听，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扶起路边的电瓶车：“文森城不欢迎非社员的加入。”
　　……
　　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唯一留下的线索是女人袖标上写着真善美64号合作分社宣传员。
　　时安揉着眉心：“她说的那句话，‘我们能说话’，是什么意思？”
　　游离推理：“说话是一种特权？是有隐喻在里面吗？从外表看，那个女人身体很健康，态度很积极，并没有因为末日降临觉得困扰。”
　　陆零柒耸肩，说了一句废话：“起码我们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丧尸。”
　　易阑珊扶额叹息：“我的小祖宗哎，你是多执着丧尸这件事哦。”
　　“先到文森城看看，你们任务不就是这个嘛。”
　　路西法努力提高自己的存在感，虽然刚刚女人突然出现的时候它连呼吸都不敢。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陆零柒没有其他人那么好的体力，走到后半程，易阑珊听着她粗重的喘息声，闲情逸致地叼着盒装牛奶的吸管斜眼看她：“累了？”
　　陆零柒诚实地点点头。
　　易阑珊笑得眯起眼，桃花似的眼睛神采飞扬，她凑过来，明显是不怀好意：“那要不要姐姐抱着你走？”
　　陆零柒：“……”
　　她是又被调戏了嘛！
　　易阑珊拍拍她肩膀，指了指前面逐渐清晰的建筑群：“或者你在这里歇着，我们去前面，大不了我租辆自行车来接你。”
　　陆零柒想象了一下。
　　落日余晖下，暖黄的色调中，她坐在易阑珊自行车的车后座。
　　虽然这对现在累成狗的陆零柒具有非常的诱惑力，但不行，她是一个忠贞的人。
　　主要是游离的脸现在看上去更臭了。
　　陆零柒觉得还是看时安比较好，虽然时安比较冷酷，比较严肃，但她好歹像是一个正常人啊，她那么爱自己的妹妹，当然也会顺便怜爱一下她妹妹唯一的人类朋友陆零柒吧！
　　“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分开，哪怕有联络器也不行，说不定有屏蔽仪器。我们当中，只有我的魔法传递消息比较方便。”陆零柒分析道，“主要是文森城有点怪怪的。”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这一句话似的。
　　当一行人接近文森城标记的牌子时，眼前这座庞大、繁华的现代都市便彻底暴露在她们面前。
　　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街道上挤满了人群，打扮和现代社会的人并无两样。这让陆零柒差点产生了她根本没有穿越的错觉。
　　城市传来生机盎然的车鸣声，混杂着纷乱的脚步声，以及电子屏幕的新闻播报声，各种沸鼎的声音都交融在一起。
　　但唯独少了一种声音。
　　人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个副本世界，不会很长，和幸福公寓差不多。
　　写文终究不是我的事业，这篇文已经是我写过最长的文了，但我现在这个年纪要工作，不可能每天花大量时间写文，一个月两百的收入，真的只能当成爱好不能变成主业。
　　给追文党一个福利吧，特别番外开启，下一章更新前本章评论超过二十，更新陆零柒和守门人的特别福利番外，内容就是易阑珊看的那种吧。

第7585794章 嘘「2」
　　「124」奇怪的城市运转模式
　　陆零柒现在十分失望。
　　她原本的打算是进入末日世界后, 先英雄救美，然后再激活异能，最好是精神和空间双系异能, 空间里有灵泉和灵田, 她能在里面种菜养鸡养鸭养猪, 自给自足。
　　听着她反复的唠叨, 易阑珊实在忍不住, 敲她脑袋：“你是继承了传中的种族天赋吗？修仙想着种田，西幻想着种田, 回到古代想着种田, 都末世了、世界快灭亡了！还是想着怎么种好田？”
　　“古代，以农为本。”陆零柒清清嗓子，“毕竟是几千年的习惯传承。”
　　易阑珊忍不住笑了：“我看是想象匮乏。”
　　……
　　她们如今顺利抵达文森城。
　　穿越街道，再顺着路口走了几百米，前面有一个广场，路边路标蓝底白字写着——文化广场。
　　广场有许多小孩在玩滑板，滑轮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有小摊贩推着烧烤车, 上面摆着烤肠、鸡皮、羊肉等一系列常见的串类, 肉串表面滋滋冒着油光, 闻上去特别香。
　　唯独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声。
　　陆零柒在这样的环境中, 和同伴交流的声音下意识压低了，能自主说话这件事似乎把她变成了异类，她惴惴不安瞅了一眼身边面带微笑的母亲, 她牵着自己女儿的手路过, 对陆零柒淅淅索索的小动静旁若无睹。
　　陆零柒觉得胸口发闷，起身走了两步。主线任务到她们抵达文森城后停止了更新, 只有“已完成”三个字流光溢彩。
　　“怎么触发下一步主线？”陆零柒头疼，大着胆子朝和女儿玩沉默的踢毽子游戏母亲靠近，然后对着这个染成褐色头发的年轻女人小声打招呼。
　　“嗨，你好。我们是外地来的，请问……”
　　年轻女人吃了一惊，盯着陆零柒和身后的两个人，手猛地攥着女儿的小手，将她拉扯着匆忙朝广场外走去。
　　“守门人。”时安在这时候申请进行探查。
　　陆零柒沉默了一下，看着这里荒凉又热闹，只觉得脊背一阵一阵发凉。
　　——提示，试炼者：时安，探查成功。
　　时安刚刚回来，另一条系统音紧随其后。
　　——提示，试炼者：陆零柒，直觉触发。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她。
　　陆零柒的精神力在属性面板上已经无法显示。
　　易阑珊全程主要就在盯着她，生怕她太敏锐的直觉会提前感知到什么，从而过早地触发一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等等。”陆零柒起身，一切如常，她深吸一口气，“有东西过来了。”
　　一阵凉风吹过，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立马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逃！
　　凉风吹得急，蔚蓝的天空像是一块幕布，一下子被抽掉，黑夜在几秒钟之内瞬间降临。
　　呼呼的风撕开平静缓和空气，陆零柒推开拥挤的人群，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试图抓住她的后颈。
　　陆零柒一时间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翻过围栏的时候，一个踉跄，只能双膝弯曲，借力腾空，朝巷子里的地面一滚，最后爬起来，朝里面跑去。
　　广场的喇叭嗡嗡响起来：“请各位居民，半小时内回到自己的岗位签到。”
　　“请各位居民，半小时内回到自己岗位签到。”
　　“请各位居民……”
　　这是人声，喇叭机械地重复，但诡异感笼罩了一切，原本走在街道上的人群似乎是收到了统一的指令，像潮水一样散去，光秃秃的荒芜街道，排着队的人一个一个走进自己的楼房。
　　那种形状标准的居民建筑，整齐平整，灰扑扑的外墙边，路灯温暖明亮。
　　一盏一盏室内灯依次从低到高亮起来，空气隐隐浮现出一种能让人头皮刺痛的压迫感，心中的警铃告诉自己如果再逗留在室外很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陆零柒刚准备找幢楼，看见巷子深处，一栋居民楼底楼车库里的门开了一条小缝。她干脆直接用肩膀把门撞开。
　　想到，才撞一下，门突然打开。她来不及收力，撞进门内，里面的人急忙忙单脚跳到另外一边，避开了她的冲撞。
　　……
　　“非法住民？”
　　钢棍用力敲了敲大门，清脆的敲击声，眼前一个形状猥琐的精瘦男人瞅着陆零柒，他说话十分自由，双手抓住武器和陆零柒保持安全的距离：“我听见你说话了，所以你不可能是合法居民。”
　　陆零柒有点反应过来：“成为合法居民的条件是交出自己的声音吗？”
　　男人警觉地察觉到她问题的古怪，又多看了陆零柒几眼，问她：“有水和吃的吗？”
　　陆零柒从背包里拿出来一瓶水，摇了摇示意：“你回答问题，我就把食物给你。”
　　她抱住自己的包，储物戒指有时候拿取不方便，背包是一个很好的伪装物。
　　她现在和易阑珊他们走散了。风来的突然，从四面八方，她们不得不分头行动，陆零柒现在分神勇精神力探查时，一时间竟找不到其他人的踪迹。
　　“有有药？有药你问什么我都尽量回答。”男人笑了笑，与她讨教还价，“我需要消炎药，阿莫西林有么？”
　　陆零柒佯装往袋子里探了探，从储物戒指里找到一板药。
　　陆零柒和他挤在这个底楼车库凿出来的不到十平米房间中。
　　铁门上开了一孔，那男人似乎看过她奔跑的速度，对她十分戒备。
　　还好。
　　陆零柒松了一口气。起码他有直接动手，她目前不想惹出别的事端。
　　“你之前待的是深山老林么？”他对陆零柒的一无所知表示不理解，“不应该啊，那些风会抓住你。”
　　“风……风是什么？”
　　“嘘。”男人示意陆零柒不要说话，房间里也能听得到喇叭里的声响。
　　“请各位居民进行签到，签到时间，三分钟。”
　　“下面开始倒计时。”
　　“180、179、178……”
　　声音有一丝波澜起伏。
　　陆零柒问他：“如果不能签到，那么会怎么样？”
　　男人耸耸肩膀：“每天早上六点，晚上六点会进行签到，如果不能及时签到，那就会作为异常人口进行上报。”
　　“成为异常人口会有什么后果？他们找不到工作嘛？”陆零柒丢给他一袋面包和一瓶水，男人盘腿坐在地上狼吞虎咽。
　　“找不到工作是其次的。”男人摇头，突然严肃起来，比划了一个手势，“会被那些风追杀。”
　　陆零柒吓了一跳：“所以只有交出声音才能获得合法身份？”
　　“一开始，我们一开始是可以自由的说话的，大概十年前。”男人慢吞吞说，“有一天，喇叭响起来，说是喇叭，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喇叭在哪里，好像无处不在，通知每个居民到楼下的办事处进行集中登记，要进行集中的财产分配，不管有有房子车子的人，每个人会都能分配到一套房子，一辆车。”
　　陆零柒觉得这不是坏事。
　　“这不挺好，平均主义，共同富裕。”
　　“我那天晚上喝醉了，倒在路边垃圾堆里睡了一天，有加入登记。”
　　“等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医院里面的病人都出来登记了，就在一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自动成为合作社社员，享受免费医疗和免费住房，孩子上学也是免费的。”
　　陆零柒对此有点怀疑：“财政赶得上支出嘛？医疗不要钱的吗？”
　　“不不不，货币被取消了。”男人摇头，“每个人都被分配了相对适合自己的工作，大家义务劳动，自然也不用担心这些。”
　　“那肯定会有人反对啊，一些有钱人，一些达官贵人，他们心甘情愿让出自己的别墅？”陆零柒觉得当地居民不可能蠢到相信这件事。
　　“所以说那些风、很古怪。”男人喝了一大口水，“本来大家也能说话的。起码五年前，大家都可以自由说话。
　　新规矩施行的时候，是有不少人反对，所以只是暂行规定，他们好像疯了，一些大人物，一夜之间不信神佛开始相信一缕风，说那是新时代的象征，那是吹响新世纪号角的风，出现了很多演讲宣传，每天好像都有一个声音在附着耳朵跟你说悄悄话，很多原本反对的人，渐渐也有了声音。”
　　男人挠挠头：“那时候，我这样有登记的人，也可以跟大家和平相处，只是分配不到住房，但我觉得他们那样太奇怪了。”
　　“后面大家，慢慢变得更加奇怪起来。”男人说，“每天早上和晚上，签完到之后，每个人有十分钟的汇报时间，声音会归还给你，你可以站在签到纸旁边说一说今天干了什么……”
　　“接着，城市里面的人开始渐渐减少了。”男人回想了一下，“我觉得他们可能死了。但城市的人口，很正常。”
　　“怎么一个正常法呢？”陆零柒回想白天的景象，繁华的城市，如果每天凭空消失这么多人，不应该会有这么多人。
　　“人口很正常。”男人结结巴巴道，“我的意思是，一开始其实房子是不够分的，文森城有几百万人口，但有几百万个房子。一开始人数下降得很快，比如说，文森城每天市中心都会堵车，但现在，你看着车水马龙，其实不会再堵车了，人口进入了一个可控的范围。
　　老人，中年人，青年人，孩子，如果你在外面待的足够久，会发现每个人基本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的。而且，所有的家庭构建十分标准。”
　　“忘了跟你说，两年前，文森开始实行老有所养少有所教模式。
　　大家可以领养老人，领养孩子，会有额外奖励，你在广场上追问一个带孩子的女人，你就发现她俩长得一点都不像么？”
　　“奖励？”
　　“对，奖励积分。毛发、声带和血液这种都是一点，肾是两点，积分可以兑换东西也可以攒起来，分数越高你在合作社里的职务越高，比如合作社里面最低级别的干部、宣传员，你成为宣传员就能拿回自己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坏消息，没破20，就是这么惨，好消息，还是准备写了，仅限愿意追更且愿意互动的18个读者。这两天就会写完。
　　领取记得附带留言截图，这是追更福利，错过不能领，强调，我挺喜欢读者留言吹彩虹屁的，所以只提供给这18位读者，错过又想看除非写长评。
　　打赏感谢明天发

第123章 嘘「3」
　　「125」
　　陆零柒觉得很不舒服。
　　如果人的器官都可以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 可以成为换取晋升机会的积分，一切论斤称两，那身为人的尊严何在？
　　但她此刻是在心中想一想, 作为曾经的宗教领袖, 她清楚地知道这种崇拜的影响力, 和破坏力。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 询问男人：“我进来之前的时候, 遇见一个宣传员，她好像没有认出我不是合法住民, 所以, 要我表现得和其他人都一样，那么他们是发现不了我不是社员？”
　　他点了点头：“他们分辨不了我们，但我们可以分辨他们。
　　你接近一个人，不需要多久，能感受得出来他到底是合法住民还是非法住民。”
　　他们正在交谈，屋外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陆零柒瞳孔陡然收缩，下意识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具黑色的身体从高空中疾速落下，“嘭”一声巨响, 砸落在地上。紧随其后, 各个楼房里跑出来好多人, 翘首以待, 拼命伸长自己的手，□□发出撞击挤压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 无数人手围绕着他, 血液都被瓶子收集起来，毛发、内脏被急哄哄地拆卸下来, 他们在试图将他的身体拆分开一个一个零件，好贡献给他们无形的神。
　　男人见怪不怪说：“每次汇报时间结束后，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挠挠头皮，头发油的不行，粘成一条一条，“我白天上街的时候，听他们说那些死人、嗯，不再纯粹。他们说他不够纯粹。”
　　陆零柒扒在门缝上，想了想，堂而皇之走了出去，她要联络她的同伴。
　　……
　　李雪今年二十岁。
　　她是土生土长的文森城本地人，同样，她是一名光荣的合作社社员，现在的工作是一名幼教。
　　幼教的工作奖励积分很低，但教师工作有一个好处，她可以在教学的时候自由说话。
　　她的主要工作不仅仅是陪孩子玩耍，同样，她要教会孩子们阅读文森城真善美合作社的社员守则。
　　她的上级，一个社团骨干，戴着眼镜，总是一副觉悟很高的模样，喜欢慢吞吞地讲话，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很长：“要～从小培养这方面意识，要～大人们言、传、身、教。”
　　李雪坐的笔直，尽管困倦几乎快要淹没她的神智，但她不能闭上眼睛，必须装作出很认真倾听的样子。
　　她微微点头，好似在附和他的观点，再保持得体的微笑，偶尔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一两笔。
　　她记得小时候，大概是刚上小学的年纪，那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她可以疯玩大笑尖叫。
　　偶尔想想小孩子的胡闹也不是全然令人憎恶恐怖的，但现在孩子，降生下来，学会来的第一个词通常不是“妈妈”，保育员们，会带着他们一起读《纪律手册》。
　　虽然很多人不说话，但其实这方面的约束条件并不严苛，因为并不是所有登记的社员都上交了声带，李雪就属于少数没有上交声带的社员。一开始带头上交的是一些贪得无厌的人，毕竟声带能有一点积分，一点积分能让他们换一个大点的房子或者一辆好车，能让他们比其他平均分配财产的居民过得更好一点。
　　上交声带的人大多不止交了声带，还有另外一些他们觉得无关紧要的东西。
　　比如毛发，比如一个肾脏，既然人有一个肾脏都能活着，那他们为什么不拿它换取一个比较舒坦的生活？
　　一点积分作用多着呢，比如可以免去一年的劳动，也可以让他的级别比其他社员高一点。
　　李雪下班的时候，揉了揉自己笑得快僵硬的脸，等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她在办公桌上收拾背包，几个年长的同事回头看了她一眼，客气地朝她笑了笑，手机发出机翻的冰冷电子音：“小雪，我们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李雪也笑了笑，朝他们挥挥手。
　　李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临近签到，如果没有及时签到，她第二天会被无数领导约出去谈话，解释这次没有及时汇报的原因，可能还要写一份很长的报告，很麻烦。
　　她在公交站台上等车，在麻木的女性播报声中上车，然后靠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
　　公交车停下来，寒夜突然降临，李雪打了一个冷颤，她早有准备地将围巾围在脖子上取暖。
　　这条路上她走了成百上千遍，整齐的小区楼房，特别适合强迫症观赏。
　　旁边的餐馆仍在营业，闪烁着灯牌，饭菜的香味从里面飘出，人间烟火气息十足。
　　快到她所在楼房的时候，李雪余光看见背后黑黢黢的小花园里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大概……是错觉、吧？
　　她把下巴窝进围巾里，加快了脚步。
　　走了几步，她猛地回头。撞见一张蜡黄木然的中年女人脸，女人疑惑地看着李雪，同步传声的机翻音响起来：“怎么了？”
　　李雪朝她努力笑了笑，扭回头，觉得自己可能是神经过敏。
　　文森城的犯罪率极低，更是有百分百的抓捕成功率。没有一个罪犯能够逃脱正义的制裁。
　　为了防止在汇报时间被后面的中年人女人说闲话，李雪强忍着再次回头的冲动。
　　她老觉得有人在偷偷跟踪，但这个念头又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怎么会有人不去签到，反而跑来跟踪人？
　　除非那些非法住民。
　　非法住民对李雪来说是一个忽远忽近的概念。
　　他们会在每周的一次集会见到对非法住民的批判。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非法住民一直被报纸、被电视台、被各种各样学者领袖唾沫横飞地痛斥，他们的异端思想被反反复复拿出来嘲讽到底有多可笑。他们被认为是城市的渣滓、垃圾、破坏物！
　　但奇怪的是，李雪现实中从没有亲眼见过一个非法住民，可总有人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他们蛊惑，然后违背社员守则，成为城市的蛀虫！
　　她握着钥匙，对门的邻居打开门，看她仍在有些神色慌张地开锁，目光“唰”一下投在她的身上。李雪头发几乎炸开，生怕他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赶紧把门打开，然后把大门轻轻捎上。
　　签完到再汇报，汇报完，今天就可以结束了。
　　“奇怪，你们行动都这么统一吗？”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李雪拧着脖子，紧张得一下子失语，瞳孔放大，瘫软在墙上，脸上血色全无。
　　不是机翻音。
　　而是切切实实，从喉口深处，通过大脑指挥，声带挤压震动，最后形成的声音。
　　透着一股鲜活的人味儿。
　　坐在沙发的女人起身。她看上去寻常女性要高许多，穿着黑色的常服，薄唇，眉眼细长，眼神锐利得像是经历过战场血腥厮杀的士兵。
　　李雪灵魂出窍，依靠着墙壁，手里捏着的手提包“啪嗒”落在地板上。
　　“外面不是有声音通知你们进行签到吗？”
　　女人声音低沉，指了指客厅另一端的房间，房门敞开着，窗口边伸延出一个小台子，一张纸静静躺在上面。
　　李雪回过神，外面的倒数声像是催命的音符，让她无措得连鞋子都来不及脱，径直跑到窗口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窗户打开，将签到纸扔到外面。
　　飘飘洒洒的纸张，被风卷过，陌生女人谨慎地藏在阴影处观察着外界。
　　外面飘来飘去的雪白纸张，被轻轻推动着，朝遥远的方向飘去。
　　“计时结束。”
　　“下面开始日常汇报。”
　　李雪紧张地往后瞄了一眼入侵者，脑门急得全是汗。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生命力怒张、脸部轮廓坚硬得要把她眼睛刺伤一样，眼睛蕴含着蓬勃灼烧的生气，小臂的肌肉线条深刻又清晰，钢铁铸成似的，能打倒十个她。
　　她在思考对策，但惊恐几乎吞噬了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在她的小时候，着急的时候就不自觉地会变成这样，跟人吵架都会被气得说不出来，丧失所有应对能力。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重新打开窗户，用属于自己的声音轻轻对着风说：
　　“今天，我先到办公室，遇见了中班的老师陈霞，我和她聊了几句最近班上孩子的情况。”
　　“然后，我回办公室又冲了一杯奶茶，就是那种超市里非常常见的牌子，叫甜蜜味道，红豆口味，喝完奶茶，顺便写了今天的工作计划。”
　　“……”
　　她絮絮叨叨讲着，似乎要将今天所有的琐事全部仔细讲完，直到她的叙述挪到晚上下班后时，李雪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停顿。
　　她咳了两声，仿佛要掩饰这种停顿，目光再次盯着玻璃窗上暗淡的投影，气息危险的女人就躲在她的房间墙角。
　　如果、如果她此刻对着风儿讲这个女人的突然出现、她、她说不定会得救。
　　李雪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女人的出现、让她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原本循规蹈矩的生活，突然间诞生了危险性。
　　入侵者能够自由地说话！而她没有袖标！
　　她的身份太明显了。她一定是非法住民！是应该被清理的城市垃圾！
　　这些念头几乎不可遏制地从她脑子里涌出来，霸占住她所有可以思考的空间。
　　如果自己隐瞒这一段经历、对着那些风儿，她会是什么下场、她几乎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她会不再纯粹。
　　她会像她幼时的朋友，约定一起长大的朋友。突然有一天消失了。
　　连存在的痕迹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把她给忘记了，仿佛她从未、从未！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一样。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满十分钟了。
　　李雪沉默下来。
　　沉默的同时，她有瞬间的懊悔和仓皇，无数忏悔的话准备从她的喉口流露出来。
　　但她是维持着一个呆呆的、静止的、僵硬的站立姿势，唯一做的事情是闭上了眼睛。
　　嘭、嘭、嘭！
　　几声巨响。
　　是人体砸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外面的迅速传来了兴奋的、纷乱的脚步声。
　　李雪不敢相信地低头看着安然待在原地的自己，出窍的灵魂似乎仍在体外飘荡。她怔怔地将窗户关上，膝盖一软，瘫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番外写完啦！符合条件的可以私戳我。
　　万年总攻的云凌、风云、Maybe、拾一、北极熊、伏生_落墨、拉普兰德官方女友、17585794、Stanza_Tiu、咸鱼、轩辕沧溟的打赏！
　　呜呜呜多了不少读者，谢谢顾老师的推文，论有一个大神基友的重要性。

第124章 嘘「4」
　　「126」
　　“嘘。”易阑珊伸出一指立在唇间, 游离点点头，她俩一人在明一人在暗，游离跳上二楼, 趁着窗户开着, 直接翻了进去, 易阑珊则走进这栋楼下的小餐馆, “万户小灶”, 里面有一对夫妇，一个正在擦手, 一个正准备上楼。
　　男人看见易阑珊手臂上的袖标, 机械翻译的语音声调高昂起来：“原来是领导啊，稍等！稍等！等签完到，您想吃什么跟我说！”
　　【技能：赝品制造商】
　　【可以仿制24小时内见到的任一一件物品，但不继承原物体任何特殊作用，存续时间：半小时。】
　　易阑珊坐在椅子上，理了理自己的袖标，模仿着公路女人说话的腔调，喉咙含糊地发出一声, “嗯”。
　　这对夫妻上了二楼, 游离躲进衣柜里, 透过缝隙, 看见他俩分别到了两个不同的房间，男人到了他的房间，然后把房门关上。
　　他签下名字, 然后将纸张丢风里, 开始诉说。
　　“……我先把店面打扫干净，做好营业前的工作, 大概早上六点五十的时候，冯倩倩去配给站拿我们今天要用的菜，她拿得很多，我觉得我们可能不会有这么多客人，浪费是可耻的……”
　　“七点半的时候，我和她去对面的早餐店拿了两只煎饼，各自多加了一个蛋。”
　　“冯倩倩指着早餐店的牛肉馅饼，她看上去很想吃，是煎饼不好吃么？”
　　“然后我们的店里来了客人，大概在七点五十五左右……”
　　游离安静地听着，男人说了已经有五分多钟，连上午的事情都没有说完，内容没有什么重点。她稍觉困惑地皱起眉，眼前的事情有点超出理解范畴。
　　从游离的角度，她可以看见男人扁平的下巴，和微微涨红稍显兴奋的侧脸，。
　　“下午三点十七，店里暂时没有需要吃饭的社员，我和冯倩倩就在读王组长写的心得笔记。”
　　“冯倩倩、”他念着他的妻子名字，脸愈发涨得通红，泛着猪肝一样的暗沉又油腻的光泽，他攥紧拳头，用一种惊讶又失望的语气说道，“她、她居然在学习这么伟大的思想的时候、她居然偷偷打了一个呵欠，她居然对我说，她有点困！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觉得困呢？！！”
　　他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无措地挥舞着，连续用了三个“居然”来表示自己的震惊，厚厚的嘴唇时而愤怒地抿着时而又张开，唾沫横飞。
　　十分钟到了，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说到晚上，说到有一个“合作社宣传员”来到他的餐馆里。
　　隔壁的房间，传来一声巨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男人好似缓过了神，赶忙探着脑袋往窗台外望去。
　　游离一愣，暗想着二楼约莫是摔不死人的。
　　男人冲下了楼。
　　她从衣柜里出来。
　　看见周围几栋楼的居民全跑了出来，男人得意又响亮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五十分！！”
　　他们有节奏地围着男人喊道。
　　“五十分！！”
　　“五十分！！”
　　……
　　男人伸高手臂，将他妻子的尸体举在头顶，周围的人围着他拼命鼓掌，一阵又一阵激烈的掌声，随着风儿传的很远。他看上去面红耳赤，脸上全是兴奋的油光。
　　“五十分！！”他骄傲地挺起胸脯，说，“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对我的期望！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宣传员！！”
　　……
　　“你在害怕什么？”
　　背后的女人开口问她。
　　李雪吓得浑身好似痉挛一样抽搐着，好半天才平复起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很狼狈，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在寒冷的晚上格外难受。
　　“你、你是……”李雪哽咽了一下，眼神看着时安，用梦游一样迷茫的口吻说道，甚至忘记使用机翻，“你、你、你是非法、”
　　时安微微挑眉，意识到她现在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主动去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
　　李雪对时安这种反客为主的行为一时沉默住，她咬着舌尖，用手使劲掐自己手背。
　　清晰的疼痛感，告诉她眼前这一切并不是梦。眼前的女人，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你们每天签到，是什么邪教仪式吗？”时安问她。
　　李雪哭了，她觉得她今天可能只是侥幸没有死，明天她就会死了，成为某个人或者某群人的五十分。
　　为什么这个非法居民问的问题那么奇怪？
　　这个世界太奇怪，时安直觉用武力解决不是一个好办法。
　　她耐下性子，对着女人努力扬嘴角，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放心，我不是坏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想找点一些值钱的东西，结果只摸到两块糖。肯定是时然偷偷塞进去的。
　　“那你能不能走？”李雪颤颤巍巍说道。
　　“我只是找个当地人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去找我的同伴。”时安认真跟她解释。
　　“我是不会受你蛊惑的。”李雪颤着音调说道，声音像是飘在大气层，艰难生硬。
　　“我没有想蛊惑你什么。”时安告诉她。
　　李雪忍不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快点蛊惑我吧，我会听的，你快说吧，把你要说的话讲完，我听着就是了。”
　　李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时安对着她，无法感同身受，但知道她一定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开始崩溃，她难得脸上浮现稍许尴尬，仔细想了想，将掌心两块水果硬糖，摊开来，用哄妹妹的语气哄眼前这个快吓疯了的年轻幼教：“喏，我这里有两块糖。我一块你一块，吃糖能平复情绪，你平复完了跟我聊聊就行了。”
　　李雪看着时安手里的两颗花花绿绿包装纸的硬糖，她给班上小朋友发糖也不至于只发一颗。
　　李雪哽住了，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可以赶走这个女人，非法居民果然像报纸上说的那样，生活得很凄惨，两颗糖都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
　　时安看她眼睛一直看着禁闭的窗户，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懊悔。她一定是在后悔为什么没有喊救命。
　　时安试图弥补自己的过失，努力让这个在歇斯底里边缘徘徊的女人能冷静下来：“你不喜欢糖对吗？没事没事，你有什么讨厌的人，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
　　果然。
　　非法居民连糖吃不起，居然都能开口说能帮她实现愿望，当她是傻子吗？！
　　李雪深吸一口气：“……我的愿望就是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站起来，飞奔到房门外，然后拿着钥匙将房间门火速反锁上，彻底锁死。
　　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报警吗？
　　现在过了汇报时间，负责这类事务的只有自治稽查队。她拿着手机，躲进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准备拨通号码。
　　号码按到一半，她又停了下来，心脏突突地跳，整个人仍处于极度惊惧之中，草木皆兵。
　　她该怎么解释呢？明明汇报时间就可以说的事情，她却非要拖到现在才报警？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她为什么没有选择第一时间上报？
　　李雪正想着，卫生间对外的玻璃窗户，慢悠悠浮现出一张人脸。
　　面相凶狠的女人，她尽管才见了她不到一个钟头，已经牢牢记住了这张面孔。
　　人头看见她，眸中的色彩亮了亮，然后把脸贴在玻璃上，朝她幽幽地咧嘴一笑。
　　！！！！
　　李雪化作了一座雕像。
　　她住在九层。
　　她住在九层。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不断复读，外面的女人……
　　外面的女人。
　　外面的是人吗？
　　李雪觉得自己可能、或许已经是死了。
　　时安敲了敲窗户，发现这扇窗没有关上，于是心满意足地从里面钻进来。
　　“我本来准备直接将那扇门拆开的。”她安慰雕像李雪，觉得自己十分温柔体贴，“但我觉得随意破坏你家里的东西不太好，于是围着你的房子找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别的途径可以进来的地方。”
　　她从马桶边上的盒子里抽了两张看起来还算柔软的厕纸，体贴地帮雕像李雪擦眼泪：“你晚饭吃了么？”
　　她领着雕像李雪回到客厅。
　　这间房子被主人打扮的很温馨，虽然家具少了一点，很多东西看上去都到了该淘汰的年纪，冰箱门打开，里面塞了一些没吃完的食物。
　　时安回到沙发边，打开电视，并伸手摸了摸雕像李雪的脑袋，反正她妹妹挺喜欢被她这么摸，语气随意：“我就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们每天签到有什么用啊，外面死了一个人，是不是跟签到有关系？
　　还有，为什么我听其他说话都是机翻的，但我听你说话，应该用的是自己的声音吧？你是不是跟我之前遇见的那个什么……什么真善美合作社宣传员一样，所以才可以说话？”
　　李雪经过时安接二连三的惊吓，现在已经四大皆空，无悲无喜。
　　她拿着被擦脏的两张厕纸再次狠狠擦了擦鼻子，鼻子红彤彤的，她闷着声音说：“只要是社员，必须按时签到，除非你是干部。
　　我没有卖掉自己声带，当然可以随便说话，只是现在大部分人都把声带卖了，只有你偏偏要用自己的声音说话，不觉得很奇怪吗？”

第125章 嘘「5」
　　「127」街头流氓陆零柒和凶悍绑匪易阑珊
　　上交声带, 可以获得一点积分，可以免除一年的劳动。
　　检举一个人，可以获得五十点积分, 这是一个人身上可供出售的零碎器官总和。
　　成为社团最低级别的干部——宣传员, 需要五十分, 你可以自由说话, 可以进入高档的餐馆用餐, 可以享受一般社员享受不到的特权。
　　这里的人们，似乎一开始人人平等, 贫富之间的差异被抹除, 但时间久了，冥冥之中又再次诞生出了阶级。
　　……
　　陆零柒觉得日子不好过。
　　她手里攥着一个血淋淋的手机，陆零柒用纸巾将屏幕擦干净，按亮它，上面显示着时间，信号充足。
　　他们将死者的身体拖到了回收点，但死者身上遗落下来的手机无人在意。
　　陆零柒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几条短信。
　　几个电话。
　　虽然是触屏手机, 界面却十分简单, 除了必要的通讯软件, 连浏览器都没有。
　　陆零柒打开设置按钮, 搜索不到网络。
　　路西法悄咪咪从手镯里钻出来，挤在陆零柒的脖子窝，绝望地深吸一口气：“我原本还不相信这样繁荣的世界会是末日, 现在我信了。”
　　陆零柒继续研究手机。
　　发现有一个“同声传译”的软件, 显示尚且连接。她翻了翻，没找到连接方式, 但也可以选择输入文字转语音。
　　她一定是遗失了什么链接设备，她听见他们的机翻声音，几乎同步。
　　什么设备，居然可以读取人的脑子？
　　大冷天的晚上，陆零柒下半身冻得差点没有知觉，迈腿僵硬。
　　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居民经过，沉默着低垂着头。
　　她短暂地怀念了深渊里温暖的床，然后背着自己的背包，慢慢熟悉这座城市。
　　她抵达公交车站，这个点，公交车已经停运，陆零柒看了一会儿站牌，速记下地名，然后在黑夜的遮掩下在城区中穿梭。
　　如果她揣测的没错的话，那些无形的怪物，可能并没有直接的杀伤力。
　　根据住在车库里的男人所说的，非法居民大部分是被社员揪出来然后处死的，反而一般的社员，死亡都突兀诡异，像是某种超自然力量作祟。
　　但起码这是现代化的社会，秩序完善。
　　陆零柒踌躇满志，没关系，兽人她都能教会他们穿衣服，教他们饭前便后要洗手，如何打扫卫生，这儿的人们，无非是被洗脑罢了。
　　她闲逛了一会儿，比起夜间匆匆去工作的人显得有些打眼。
　　很快，就有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喊住了她：“站住！大晚上你在转悠什么呢？”他方正的一张脸，看上去十分威严，陆零柒看见他有袖标，后脚跟一磕，脑袋垂下，态度立马变得顺从又谦卑，提前预设好的机翻音自然地流淌出来：
　　“我正准备回去呢，天太黑了，这一片路不熟。”
　　“你的社员徽章呢？”男人严厉地询问她。
　　陆零柒赔着笑点点头，拳头却握紧了，她紧张起来，徽章？糟糕，她忘记从死者身上把他的徽章扯下来了。
　　她反应很快，趁着四下无人，脚底发力，一记拳头直勾勾砸在男人的太阳穴，然后冲上去一个果断的抱摔，手刀利落地砍在他的脖颈，将他打晕过去。
　　到处都是摄像头，陆零柒不指望能做得天衣无缝，她只是需要更多一点的时间，好让她能够收集更多的信息。
　　她拎着男人，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夜风将头发吹落在脸上，陆零柒摸了摸脸，才走没几步，猛地又停下来，声音变得惊觉又锐利：“出来！”
　　街角慢慢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他戴着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睛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陆零柒立马理解了车库男人说的那句“你看到了，自然知道他们是社员还是跟我一样的流民”。
　　“你是非法住民。”陆零柒压低嗓音说，“你跟了我一路。”
　　年轻男人指了指陆零柒双手抱着的躯体：“你力气挺大的嘛。”他指了指前面，轻轻眨眼，“你是新来的吧？什么都不知道。我听何佳说了，你要不要来我们的地方？”
　　“非法居民的聚集地么？”陆零柒问他。
　　“对。”年轻男人点点头，“总有人不愿意成为社员的，称不上聚集地。”他似乎苦笑了一下，“我们只有二十几个人，城市这么大，应该还有其他人，但我们找到一个地下室，里面没有监控，地图上标不到，是一块废弃很久的地方，暂时很安全。”
　　他小心打量眼前的女人。果然如同何佳形容的那样，是一个速度和力量都超乎寻常人的女人，五官看上去很平庸，但她毫不犹豫地答应跟他走，甚至没有一丁点的畏缩，果决干脆得可怕。
　　“城市到处都有摄像头，你的脸肯定被露下来了，第二天，你会在新闻上看到自己。”年轻男人语气平和，显得十分耐心，“我叫柳陌，你呢？”
　　陆零柒礼尚往来：“陆零柒。”
　　柳陌像所有第一次听见陆零柒名字的人一样，脸上表情微微凝滞，随即礼貌一笑：“挺别致的名字。”
　　……
　　陆零柒跟着柳陌一路躲着摄像头，在雾气浓重的黎明时，总算抵达了这群非法住民的住所。
　　一间废弃货仓下的地下室，里面挂着暗淡的灯泡，陆零柒走进去的时候感受到了浓重的冷湿气。
　　陆零柒慢慢走下楼梯，经过一条通道，底下的空间逐渐宽敞起来，陆零柒扛着人，经过一扇紧闭的门，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她继续朝里面走，顺口问柳陌：“他们怎么做到同声翻译的？”
　　“徽章。”柳陌回答道，“我们没办法拆开徽章，但我们测试过，如果佩戴好社员徽章，就可以自主能和人产生对话。我们怀疑徽章里装有微型摄像头，它能识别唇语。
　　你对话的那个人如果没有佩戴徽章，那么同步传声就无法运行。”
　　陆零柒大概能理解这软件的运行原理，她有点不可思议：“那就是说，所有人身上都装着一个小型摄像头？”
　　“对。”柳陌告诉她，然后帮她把打晕的男人绑在柱子上，地下室有小半截窗户露出地面，黎明的暖阳与室内阴沉的昏暗调成了冷漠的色调，“所以、你说你有朋友在外面。那她们要小心了，她们接触的人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虽然城市里有几百万人，但万一有干部心血来潮查看监控，然后觉得不对劲呢？”
　　……
　　一碧如洗的天空，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
　　易阑珊脸色有点糟糕。
　　风渐渐暖起来了，易阑珊揉了揉脸。
　　游离将胶带收好，回头看见易阑珊烦躁地仰头看天。
　　“没其他办法。”游离低低说，“我知道你恐高。但底下都有摄像头，我检查过，楼顶没有。”
　　餐馆男人的脸被胶带勒的变形，他的手脚被绑在椅子上，眼睛瞪大了，身上被剥得只剩下内衣内裤。
　　游离粗暴地撕开他嘴上的胶带，差点把他油脂丰富的脸撕掉一层皮，男人惊恐地张大嘴，但只能看见他嘴里拉成丝的涎液，鼓鼓的两颊肉抽搐着。
　　游离一把揪起他的头发，然后从口袋里将他的手机拿出来：“我们问什么，你如实回答。”
　　男人拼命点头，满头大汗。
　　游离用手拍了拍他的脸，抽出匕首，割掉他右手的绳子。
　　十几个小时前还志得意满的餐馆男人，拿着手机，哆嗦得不成样。
　　游离接连询问了几个问题，眉头皱起来，正要转身要和易阑珊商讨，餐馆男人仿佛突然爆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用力蹬直腿，带着椅子试图逃跑。
　　游离抿了抿唇，身影一闪，挪到男人身后，将他按住，血光溅开，男人浑身抽搐着，刀尖滴落下鲜血，她将他的脚筋挑了出来。
　　易阑珊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接过游离的匕首，刀刃贴着男人的面颊，一不小心割开了一道口子。耳边全是他“呜呜”的呻吟。
　　“听话一点。”易阑珊轻声细语，抽了一张纸巾帮他擦拭脸上的汗，还有泪水和鼻涕，“别老给我添麻烦。”
　　男人顿时消停下来。
　　暴力的震慑效果明显。接下来，游离易阑珊问一句他答一句，敲字敲得飞快。
　　易阑珊：“你们没有网络么？”
　　男人摇摇头，又点点头。
　　“现在没有，我上高中的时候有的，还有网吧！
　　我当时喜欢一款叫仗剑天下的网游，那时候我天天在网上跟人吵架……”
　　“……电脑？那是管制品。这玩意不能碰，碰了被发现你就变成检举人的五十分了。”
　　易阑珊胸口有一股隐隐的怒气，不知道从哪里来，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她眼睛余光瞥见底下逐渐拥挤起来的街道，车鸣声和脚步声完全遮盖住了零星的人声，眼前的一幕像是一场大型默剧。
　　她无法直述这种感受，只觉得这样的生活像是一种无言的恐怖。
　　她深吸一口气：“你和你妻子……你举报你妻子的时候，没有一点内疚吗？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餐馆男人手指停顿下来，似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危险性。
　　过了半晌，机翻的声音慢吞吞响了起来，全然是机械的冷漠质感：
　　“在结婚配对所，年满二十一岁仍然单身的男性女性，会被录入信息，然后、三个月内，你就能分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
　　易阑珊缓缓俯下身，在机械音尚未消退之时，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表情，扭断了男人的脖子。

第127章 嘘「6」
　　「128」铁女柔情
　　李雪开始做晚饭了。
　　她拿着菜刀“剁剁剁”切碎肉, 切了一会儿，又看着身边自豪奋勇帮她洗菜的时安。
　　她打了一个哭嗝，时安瞥见她胸口小小圆圆的徽章：“你回家了还带这个啊？”
　　李雪擦擦眼泪, 嗓子沙哑地问她：“你要吃什么？”
　　时安挠挠头：“我不用吃饭。”她想说自己已经辟谷了, 但李雪可能不知道什么叫辟谷, 时安看她房间里都没有小说杂志, 这里的人都不需娱乐吗？
　　“人都是要吃饭的。”李雪说, 仿佛这么说，眼前能飞檐走壁的女人就变成正常人了一样, “你喜欢喝汤吗？晚上很冷, 要喝汤。”
　　时安张了张嘴巴，看着徽章，说不上哪里来的不对劲：“这个徽章我瞧着奇怪。”
　　李雪将徽章取下来：“戴着徽章才能激活语音转化软件，你商店买东西，也要徽章，里面记载了你今年还剩下多少的兑换份额。”
　　她用手比划了一圈：“没有徽章，你就是流民。”
　　时安接过徽章在指尖把玩着，目光熠熠, 她想了想, 决定不贸然拆除里面的芯片, 只是将徽章放进兜里, 状似无意地问道：“在家不戴没事吧？”
　　李雪愣了一下：“应该没事吧。”
　　她把葱打结放进锅里，里面炖着鱼汤，奶白的色泽, 她调完味道, 又去煎了两个蛋，炒了一盘青菜, 和一盘肉沫茄子，水雾弥漫，她情绪看上去好像缓和了许多。
　　等李雪做完两个人晚饭，时安已经规规矩矩坐在餐桌边。
　　时安辟谷是不假，但辟谷不等于不可以吃东西。
　　既然李雪给她做了晚饭，时安觉得自己不能辜负她的好意，手拿着调羹，喝了一口鱼汤。
　　李雪慢吞吞数着米粒，胃口缺缺的样子，她眼睛仍然红着，中途甚至起身接了一个电话。
　　“嗯，我在家。”
　　李雪起身转到隔壁，时安一边喝着鱼汤，一边耳朵悄悄竖起来，仔细偷听她说话。
　　“嗯，我会注意的。今天晚上我就把报告写完。”
　　李雪折返回来，看见时安的饭碗空得发亮，眉头一跳，她眼睛因为哭得太狠现在还痛着。
　　时安之前才说的什么……说什么她不吃，哼，口是心非，她一定很饿很想吃，狗都没有她舔得干净。
　　流民日子真的好惨。
　　李雪不理解，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当流民。明明只要签下自己的名字，便能领到社员徽章证明的事情。
　　她默不作声，接过时安的碗，帮她又盛了满满一碗饭。
　　这女人体力那么好，吃多点也正常。
　　时安作为深渊的独行客，实力顶尖，头脑同样清醒，A级难度的世界从来不能靠拳头碾压，主线任务尚未公布，也就是说守门人仍在评估局势没有做出决定，她现在只需要找个当地人尽快融入这座城市，随着时间推移，再从心做出抉择。
　　时安不知不觉又吃了一碗，鱼被她啃的干干净净，鱼刺挑的很干净，一点肉丝都没有留下。
　　李雪两眼发直，她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女人。李雪不得不再接过时安的碗，硬着头皮再帮她盛。
　　时安可以不吃饭，也可以一直吃下去。
　　她是偏向肉身强化类型的试炼者，身体消耗能量极大，让她当场吃十头牛她都能快速消化完。
　　当时安开始吃七碗的时候，李雪打开自己的冰箱，从底下找到两颗土豆，两把菜，又炒了一盆土豆丝。
　　时安的胃仿佛是无底洞，根本填不满。
　　到最后一滴鱼汤，最后一根土豆丝被她吃完时，时安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舒服地叹了一口气，一抬头却看见李雪泪眼婆娑。
　　“你怎么了？”时安吓一跳，浑身高度戒备，好不容易李雪不哭了，她可不想她再哭，她妹妹哭的时候才不像李雪那样没完没了。
　　“呜……我三天的粮食储备都快被你吃完了，接下来几天我要吃西北风了。”
　　李雪拿着她的碗，想到空空如也的电饭煲，想到自己这周的粮食份额入不敷出，“你怎么那么能吃。”
　　时安震惊：“你们东西都是按分量配给的吗？”
　　李雪抹掉眼泪，小声“嗯”道：“按级别，还有每周贡献排名，冰箱里只剩下一点馄饨皮，馅料都被你吃光了。”
　　时安：“……”
　　她没有带任何食物来这个世界，因为没必要。
　　她讪讪放下筷子，道歉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你生活这么艰难。
　　但李雪却把脸上的泪水抹干净了，有点倔强地说：“没事，饿三天死不了人。倒是你，肯定好久没吃过一顿饭了吧。”
　　她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时安在她旁边搭手，李雪将水龙打开，在水流的“哗啦”中，低头说，“你如果只是想来我家蹭饭的话，我可以把我要吃的分给你一半，但不要让邻居看见，不然他们会举报我。”
　　时安试图向她证明这样生活的不合理：“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恐怖吗？你不想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看看？”
　　李雪：“别的地方也是一样的啊。我们这里有五个分社，61、62、63、64、65。”
　　她停下动作，仔细数了数，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整个人不自觉地战栗了一下，“但说好了，我顶多能收留你一年，一年后，你必须离开。”
　　时安：“一年后你要搬家？”
　　“不。”李雪皱着眉，“明年我要结婚。”
　　“你有恋爱对象？”
　　时安出于保险，没有说性别，而是用一个模糊的字词取代。
　　李雪关上水龙头，擦干净手：“没有对象。但二十一岁，没有自行找到婚配对象，就要强行配对。”她耸耸肩，有点无奈，“会按照你的级别配对，两个人差距不会太大。”
　　“二十五岁前，我必须要生下一个孩子。”她烦恼起来，随手将一绺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那这样我会被调到低贡献度的岗位，一旦被调低岗位级别，就很难往上走，何况，女性三十五岁前，必须至少生够三个孩子，不然会稽查队上门，强制你受孕。”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不用跟一个陌生人结婚生孩子。”时安笨拙地蛊惑她，“现在生活你满意吗？”
　　李雪眼睛瞪大了，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指导》里面说了，社员只在乎能不能吃饱喝足，社员需求是朴素的，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现在合作社让我们能吃饱，还有地方睡，我们为什么要想这些？”
　　…………
　　半夜。
　　时安站在窗口，看着外面，橘黄色的路灯，光冲破开黑暗的笼罩，在地面照出一个又一个光晕。
　　李雪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她抱了一床被子让时安打地铺，瘦小的身体在巨大被褥下动作踉跄。
　　她嘴唇抿紧，眼睛红肿着，李雪用冷水冲了好几次，都没有缓解。
　　但情绪趋于稳定，再也没有出现哭得停不下来的状况，这让时安放轻松不少。
　　夜晚是黑暗的，压抑的，但时安喜欢这样的黑暗，黑暗意味着安全，她能够更好地隐藏自己。
　　时安没有准备睡觉。
　　时安很少睡。
　　睡觉对她来说是一种奢侈，她试着联系她的同伴，但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
　　正如永远也找不到的网络信号一样，这里的土地似乎对信息传递有一种天然的阻隔作用。
　　“你才二十岁。”时安低声说，“但你已经开始工作了。”
　　李雪特别没自信道：“我从小成绩不太好。能当上幼教很不容易了，起码不是最低贡献岗位，不然我以后要结婚的人一定很讨厌。”
　　她很抵触提起结婚这件事，她不是大变革后出生的孩子，大变革出生的孩子，现在最大已经有十岁了，她教他们学习，看着他们的眼睛，有时候觉得害怕。
　　时安只好问问其他的，事无巨细。
　　李雪卷着被子，眼皮重的睁不开。
　　“我明天要上班……”
　　她弱声弱气说道。
　　近距离看时安的脸，她发现这个凶女人其实长得很漂亮，只是五官过分锋利，让她忍不住想到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士兵，浑身难掩可怖的冲天煞气。
　　“你爸妈呢？你变成流民，你爸妈不会难过吗？你这个年纪，小时候肯定和家人住一起的。”
　　“我有一个妹妹。”时安低声说，“她身体不好。”
　　李雪：“她也是流民吗？”
　　时安犹豫地看着她，点点头。
　　“我不可能养两个人啊……邻居一定会发现的。”时安为难地说，“你要不还是走吧？你看看这里有什么能用的，直接拿走。”
　　时安：“……”自己真的有那么不受欢迎吗？
　　折腾到后半夜，李雪困狠了，睡得倒挺快，一沾枕头就昏厥过去，早对时安取消了提防。
　　时安看她安稳地进入睡眠，头痛地继续看向窗外。
　　朦胧淡金色从遥远的天际逐渐浮现，淡蓝色的天空下，渐渐出现了零星的人影，整个城市开始逐渐从梦中苏醒。
　　一句姗姗来迟的任务提醒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触发个人专属支线——请在最终主线触发前避免李雪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
　　啊，写到这里，大家应该都能看出来了，新世界的设定是受了一些反乌托邦小说的影响，很难写，也跟我自身水平有关，知识储备不够，总觉得写不好。
　　一点历史小科普。在上世纪60年代，罗马尼亚统治者齐奥赛斯公然宣称“不生育就是背叛国家”，禁止离婚，至少要生四个孩子，月经属于国家机密，必须接受随时的监视，执行者被称为月经警察，女性前往邻国会被视为叛国当众打死，该制度随着某苏解体才彻底消失，也就是大概三十年前才消失，该国的打字机制度也很值得探讨。使女的故事有时候在历史上是找得到影子的。

第127章 嘘「7」
　　「129」
　　柳陌曾经是一名律师。
　　“变革之后, 你就失业了？”
　　陆零柒一路坐到天亮，隔壁房间里的流民陆续出来，手里握着一根炸了毛的牙刷, 她看见陆零柒愣了一下, 尴尬地笑了笑, 然后半跪在地上接水。
　　“他们现在不需要律师。”柳陌垂眸, 低声说。
　　关于他没有选择签下自己的名字的原因, 他也和陆零柒说了：
　　“十多年前，刚刚发生变革不久, 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在一家律所实习。”
　　“当时，有个女孩儿，她大概刚刚二十岁。”
　　柳陌第一次见到郑梦莹的时候，看见她被一群住民揪住，他们让她站在演讲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是她拍的一些照片和视频。
　　“他们问她在哪里偷的人，和几个男人做过。”柳陌淡淡道，他将口罩摘了下来, 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但仔细看, 上面有很深的皱纹。
　　郑梦莹, 他一直记得这个名字。
　　她蹲过看守所、也进过戒毒所，他在社区还在的时候，曾经和社工见过她。
　　她谈过几个男朋友, 堕过几次胎, 和其中一任厮混在一起的时候染上了毒瘾。
　　她看上去瘦骨嶙峋，目光涣散地盯着头顶的吊灯。
　　柳陌认识她的时候, 郑梦莹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够很漂亮，长卷的头发，睫毛弯弯，化一个淡妆，整个人精神气明亮，一点都不像是瘾君子。
　　“当时签字的人越来越多，她也去了。”
　　柳陌接过旁边黑色短袖女生的毛巾，将它挂在晾杆上，毛巾没有完全拧干，上面的水滴缓缓地凝聚，再缓慢地滴落。
　　“他们要她当众交代自己。”柳陌一闭上眼睛，便能回想那一幕，“我知道她，小时候，她说她被她爸爸性侵过，当然，她爸爸从没有承认这一点。”
　　“一开始的交代，只是入社仪式的一个流程。随便说说就行了，但到她的时候、”柳陌停顿了一下，“她以前的事情，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底下的社员都对她的发言不满意，认为她态度不诚恳，要她重说。”
　　郑梦莹站在演讲台，眼神迷茫又涣散。
　　柳陌熟悉这样的目光，她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台下的人越问越仔细，问她是不是真的被她父亲性侵过，那时候有多大，还问她当时有没有觉得很舒服。
　　他们问一个，下面跟着一片笑。
　　几乎要把她的所有事情，经历所有的梦魇都询问过去。
　　他们指着女孩的照片，放大细节，问她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甚至会叫她说一下交过男朋友的尺寸大小，然后围在一起哄笑。
　　台下甚至有女人。她们摇头叹息，目光责备，时而又提高声音，嚷嚷道：“真不害臊，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们红着脸，有时竭力装作出听不懂的样子，似乎这么做了，就能和她划清界限，向其他人证明自己是不一样的，自己是知道爱惜身体、奉公执法的好女人。
　　确实。
　　郑梦莹确实称不上人们口中的一个好女人。
　　但她罪该如此么？
　　“我觉得恐怖。”柳陌说，“还有孩子。轮到一些孩子发言的时候，他们的父母，那时候他们还和自己的父母居住。”
　　“他们的父母让他们当众念自己的日记。”
　　“我受不了这些。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但我不想顺应他们，然后被认定为破坏城市安全和预谋反动的危险分子。”
　　柳陌收住话：“你饿了么？”
　　陆零柒说不上饿，抱着自己的背包，像是背着一个宝贝，从里面掏出两桶方便面。
　　身边黑短袖女孩眼睛一下亮了，凑过来：“新来的，能不能跟我换？！！！”
　　“你不愿意换也没事。”黑短袖似乎是怕吓到她，离开了一点，“我只是好久、好久、好久没吃到这个了。
　　你知道的，现在去商场买东西，刷的是徽章，到处都是摄像头，我的水平只能翻翻垃圾箱，要我入室偷窃，拜托，我十年前可是优秀中学生代表，年级前三。”
　　陆零柒一向大方。或者说，陆零柒不习惯做坏人，尤其当对方善意明显的时候。
　　女孩大呼小叫接过这一桶泡面，看了看牌子：“健师傅，这牌子我没吃过哎，香辣牛肉味！我喜欢。”
　　她甚至也不看包装纸上的日记，迫不及待拆开，柳陌无奈揉着眉头：“小季，你都不和人家自我介绍一下嘛？”
　　“啊！”黑短袖走过来，握了握陆零柒的手，“我叫季书予，你呢？”
　　“陆零柒。”陆零柒不得不再报上自己的古古怪怪的名字。
　　“你爸妈是会计嘛？怎么跟写账本金额一样。”季书予笑着道，拿过热水壶，往泡面里一倒，然后接过陆零柒的泡面桶倒满水，又看见绑在柱子上的红袖标男人，“你们把他打死了吗？怎么还没醒？”
　　陆零柒嗤笑，走过去扇了扇他脸，“啪啪”扇了他两个耳光，然后甩了甩手腕：“装睡呢。”
　　红袖标不得不睁开眼睛，嘴巴紧紧闭着，发出一声“哼”，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态度。
　　陆零柒摘下他的袖标，“稽查”，然后开始脱他衣服。
　　季书予目瞪口呆。
　　陆零柒脱得彻彻底底，彻底排除他身上可能携带的定位装置，才起身去墙角的水龙头处接了水洗洗手，叉子一叉，开始吃面。
　　季书予肃然起敬。
　　“没想到，你是战斗派。”季书予抱着泡面，拉过小板凳屁颠屁颠过来，坐在她身边，“你到时候可以跟韩天切磋一下，他是退伍兵，他现在出去找物资了，就是他找到这个地方，也是他救的我。”
　　“他很厉害吗？”
　　季书予用力点头，一脸崇拜：“他能一打十。特种兵，知道不？他就是。”
　　陆零柒把面捞光，看见一边的季书予将面汤都喝完了，有点不好意思，发觉自己好像过分养尊处优了，又赶忙跟着低头“吨吨吨”。
　　“接下来你们准备办？”陆零柒问道，“就这样东躲西藏吗？”
　　季书予脸上有点为难，嘟哝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日子好像没有尽头，我们甚至没有药，得了病只能硬抗。
　　至于现在坚持什么，我现在也说不出，外面的世界，虽然他们吃的饱有地方住，我偶尔会羡慕，但并不想加入他们。我小时候读过一首诗，不要温和地走进良夜。
　　我不像韩天老大勇敢，对我来说外面就是良夜，勇敢的人会走进去抗争，而我会选择干脆不进去，离得越远越好。
　　这样很不好，我在遇见韩天老大之前，靠偷翻垃圾桶生存，这是一种十分消极的对抗方法，对改善局势起不到一丁点作用。”
　　“反抗的人太少。”陆零柒大胆地使用了这个词，“但我们可以联合起来，他们要住在文森城没关系，我们可以选择一起离开，我们这些非法居民，离开这里，建立属于自己的栖息地。”
　　【个人专属支线已触发——】
　　【掌握非法居民的部分领导权】
　　……
　　易阑珊将男人的衣服换上，她的化妆技术和陆零柒一脉相承，全都来自守门人。
　　“听得出来吗？”易阑珊试着模仿餐馆男人的声音，她脸颊的肉鼓鼓的、硬硬的，然后她稍顿了一下，迅速酝酿出冷硬的语气，“流民、城市的蛀虫，不遵守规章制度，破坏我们社员的团结，严重阻碍了社会的发展……
　　我们社员要意识到流民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不是有我们这些干部辛辛苦苦帮你们排查风险，帮你们谋求福利，你们哪里来现在这么安稳的生活？流民早就闹翻天了！”
　　游离敷衍地鼓鼓掌：“好的好的，宣传员，快点帮我找一个稽查队成员吧，我要当你上级。”
　　宣传员上面一级是稽查员，稽查员之上是审核员，审核员之上是清除员，清除员之上是审判员，之后就是分社副社、社长，文森城由五个分社社长分别治理，宣传员和稽查员是最常见最低级的干部岗位，宣传员要五十分。稽查员分数则翻到了两百分。
　　“两百分。”游离摇头，“要单独举报四个人，才能获得这个岗位。”
　　易阑珊对未来比较乐观：“肯定有别的晋升渠道，单靠举报不太可能，比如社长，她/他不可能靠一路检举人上去吧，只有稽查员和宣传员有分数规定。”
　　她戴着袖标，回到餐馆，准备收拾一下，然后前往拷问得到的事务大楼。
　　至于游离需要的稽查员身份，走在马路没多远，她和游离就遇到了一个。
　　“朋友。”易阑珊走过去，拉了拉自己的宣传员袖标，“在那边的餐馆里好像有流民在偷东西。”
　　这个稽查员完全没有怀疑，跟着易阑珊走了过来。
　　他刚走到餐馆里面，易阑珊一回身，手中冷芒闪烁，顷刻间割开了他的脖子，然后提取好他的指纹，又收集了两管血液，再火速换上他的衣服，最后销毁尸体。
　　易阑珊眉眼带笑，仔细擦干净手上的血，拿出化妆用品，低头耐心帮游离化妆。
　　两个人几乎同时收到了系统提示：
　　【个人专属支线已触发——】
　　【打入管理层内部，确保不暴露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
　　607是圣母。易阑珊她俩、还有时安从来都不是。

第128章 嘘「8」
　　「130」
　　李雪醒来的时候, 空荡荡的房间，时安突然消失了，只有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地铺告诉李雪昨晚的惊吓并不是做梦。
　　李雪小心谨慎地在房子里绕一圈, 连床底都没有放过。
　　当她走进卫生间的时候, 看见放下盖子的马桶, 李雪迟疑不定地前看看后看看, 确定没有人后, 深吸一口气，冲过去把马桶盖子猛地掀开一看。
　　幸好幸好, 也不在。
　　如果时安真的躲在里面, 那她真的要喊稽查队了。
　　她可以忍受时安凶恶不能忍受她太脏。
　　这女人虽然有特异功能，但精神怎么看都不正常，藏在马桶里也不是不可能。
　　李雪打开冰箱，空空如也，只有一袋馄饨皮，只能饿着肚子去上班。
　　不过，那个神经病终于离开了。李雪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她如果再待下去, 自己非得神经衰弱不可！
　　“李雪, 你是不是没睡好？”
　　李雪到幼儿园的时候, 她搭班老师关怀了她一下。
　　李雪揉了揉眼睛, 随口撒谎道：“晚上做了一个噩梦。”她不能告诉别人昨晚神经病斗智斗勇到凌晨。
　　“什么梦啊？”她的同事把脸凑过来，黑漆漆的眼珠子盯过来，好像对此特别感兴趣。
　　“就梦见自己被一群怪物追着, 具体我也记不清了。”李雪轻声说, 寒气顺着脊骨冲到脑门，打着马虎眼蒙混了过去。
　　一整天, 她努力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尽量完成好工作。
　　万一被周围人发觉到不对劲，李雪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肯定不是一件好事。她不想成为别人汇报里的可疑人物。
　　……
　　时安去了人烟稀少的郊外。
　　她清楚地意识到，要保证李雪能活下去、她首先要做的应该是远离她。
　　但自己吃掉了她那么三天的存粮……时安路过商场，有将这里洗劫一空的冲动，可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不能这么做。
　　多做一件坏事意味着多一份曝光度，多一份曝光度意味着多一份危险。
　　最后，时安跑到了郊野，开始挖野菜。
　　时安捧着野菜装好，放进储物袋里，然后从郊野再绕路回到李雪的房子。顺路经过一所学校，门口有家长翘首以待，准备迎接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零星的几句搭讪声灌进了时安的耳朵里。
　　“对对对，太吓人。”
　　“现在流民胆子太大了，大半夜竟然敢公然袭击干部。”
　　“前几天商场里的东西少了好几样，肯定也是流民干的。”
　　“对，你知道肖文皓审判员嘛？听说他也是被流民杀死的！”
　　时安眉头一皱，流民？
　　莫非是她的同伴？
　　时安想多听一点，但瞥见校门口两个摄像头，只好一脸若无其事地径直离开。
　　她寻找到了一条全新的、不会有监控的道路。
　　时安拐进居民区，周围没有人，她找到一个窨井盖，单脚踩到边缘，趁着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的功夫，单手捏住井盖边缘。
　　本来能承载卡车碾压的井盖在她的手里变成了一团柔软的橡皮泥。
　　她捏碎了边缘，将它抬起来，然后跳进下水道里面。
　　下水道有一股潮湿的恶臭，时安屏住呼吸，踩着一片泥泞的混合物朝李雪的房子方向走去。
　　城市的下水道路线复杂，但这难不倒时安，她在李雪身上安置了纳米追踪装置，甚至在她家也安置了一个，她只需要朝信号方向出发就行。
　　她顺着管道一路走，走到李雪那栋楼的时候，再爬出来。
　　趁着夜色、她像一只鸟，划过天际，踩着风，轻而易举地荡过来。
　　李雪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冷不丁看见窗台上搭上一只手，吓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赶紧把窗户打开：“别被人发现了。”
　　时安都做好再从卫生间窗户挤进来的准备，没想到李雪主动为她打开了窗户，再仓皇地用手压住她的脑袋，把她压到窗台以下：“别被人看见了。”
　　李雪压低声音说。
　　时安看着她胸口的徽章，想告诉她这么做其实没用，她们没被发现只是因为侥幸，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你去哪里了？”李雪捂住鼻子，欲言又止，“感觉像是……”
　　她走到客厅，看到旁边的卫生间，看看马桶，又看看时安，赶紧摇头，撇去自己这个可怕的猜想，建议时安：“你要不要洗个澡？”
　　脏就脏了，洗干净她还是愿意收留她的。
　　她语气在这个时候出乎意料地强硬起来，几乎不容置疑也不等时安回答，转身取来自己的旧衣服，翻了半天，又拆了一套新的内衣裤：“快去洗澡。”
　　——李雪心地还挺善良的。
　　时安暗想着，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套新衣服：“我有新衣服。”
　　李雪吃了一惊，幸好她早已对此有免疫力，难得有所动摇，问了一个她觉得好笑幼稚的问题：“你知道吗，你现在有点像我小时候动画片看的蜘蛛侠，也有点像机器猫，你看过机器猫吗？它的口袋里可以掏出好多东西。”
　　她长发扎了一个松松的辫子，上面有潮湿的水迹未干，穿着宽大的米黄色睡衣，整个人憔悴疲惫，显然这两天的经历让她精神透支。
　　时安从善如流，进浴室冲了一个澡，耳朵听着李雪的动静。
　　高度强化的五感，让她也听见了隔壁邻居的死气沉沉的说话声。
　　“隔壁是不是幼儿园老师啊？”
　　“对。”
　　“她是不是可以自己说话？奇了怪了，她为什么没有上交声带？这人不太对劲。”
　　时安握紧莲蓬头的把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李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时安出来，半张着嘴，有些呆滞。
　　换了一身休闲服的时安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她的动作素来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眉眼的锐利稍微退去了一点。李雪愣神她流露出的温柔。
　　她对着李雪偏头浅浅一笑，在李雪屏息的时间内，取出来了一袋子野菜。
　　李雪：“……”
　　她惊得下巴快要掉了下来：“你一天就干了这些事？”
　　她看向新闻：“我以为当街袭击稽查的人是你呢，我当时心口咯噔一下。”李雪觉得惴惴不安，“我可能会死。”她看着电视，时安走过来，弯腰，轻轻摘掉她的徽章，捏在掌心里。
　　“我死了没事，但我妈妈知道了会伤心的。
　　虽然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可她可能会看电视，如果知道她女儿不是一个纯粹的社员而是一个罪犯，一个叛徒，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不该汇报……”
　　李雪努力解释了几句，她不想继续想这些，于是挺直腰背，转移话题说：
　　“包馄饨吧！”
　　她拿到馄饨皮，开始边看电视边包馄饨。
　　时安陪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的滚动放出的犯人通缉令，陆零柒化得平庸无奇的脸赫然在上。
　　时安眯起眼，她张开手，又握紧拳头。
　　如果可以，她能够现在跑到隔壁，把那俩个讨厌的邻居扭断脖子。
　　普通人的生命那么脆弱，他们让渡出自己的一部分权力希求国家这个机器来保护他们，一个普通的稽查都能把他们吓得魂不守舍。
　　……
　　嘭！
　　陆零柒一个跳翻，贴着拳风借力翻滚，力量本来就不是她的强项，她更多的是使用巧劲，跳到仓库顶端的铁制横梁上，手中一甩，一把单手剑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喉口憋着一口气，审视谷仓里的男人，他掌握着一股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你是谁？”
　　韩天不作答，一圈砸在墙壁上，震得横梁晃了又晃。
　　“你是谁？”
　　韩天把问题抛回给她。
　　“你是上层干部么？”韩天已经拿出了枪，神情严肃，“你的身手，不可能靠锻炼能练出来的，只有经过上头认可，才可以选择一项特殊能力。”
　　陆零柒来了兴趣，坐在横梁上，把剑收起来：“你知道上面的事情？”
　　韩天不可置否。
　　“你就是韩天吧。”陆零柒回想到季书予说的话，反应得很快，“他说你是退伍兵，所以你知道上面的一些内幕？”
　　两个人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地下室的人。
　　季书予火急火燎跑出来，看向韩天，再抬头看看陆零柒，感受到双方剑拔弩张的氛围，脸都吓白了，赶紧拉架：“这是新朋友，陆零柒，名字挺怪对吧，这是韩天老大，他这个人比较多疑。”
　　陆零柒从横梁跳下来，稳稳落在地面上。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她伸出一只手。
　　韩天睨了她一眼，眼睛仍然有几分怀疑，回握过她手，较劲似的用力一握。
　　他力气大的可怕，仿佛可以直接把她骨头捏碎，陆零柒抬头，感受到他的戒备，一边卸力，一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啊啊，我的手！！！”
　　他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把柳陌都吓了出来，也从地下室口爬出来，一把分开两个人：“有话好好说！韩天，你别欺负她！她身手是不错，但何佳说了，她肯定不是卧底。”
　　韩天也有点蒙，愣在当场。
　　刚才身手矫健的女人灵活得像一只猴子，他连一根毛都摸不着，就想着用一次握手试探试探。
　　预想的剧本是女人会用同样的力道回握过去，最后两个人从力量上分出个高下。
　　哪知道他才一用力，她会是这种反应！
　　陆零柒缩回手，一副泫然欲泣。
　　她建立起一碗泡面友谊的季书予下意识把陆零柒当成了弱势方，揽住陆零柒肩膀，忍不住戳了戳韩天：
　　“你弄疼她了，快道歉。”
　　韩天愣了愣，看看柳陌，再看看自己的迷妹，再看看陆零柒。
　　他挺了挺背，站直，标准的军姿，大声道：“对不起，陆女士！！我刚刚看你鬼鬼祟祟的，形状猥琐，以为你是入侵者，作为补偿，我现在可以给你按摩！”
　　陆零柒：“……”
　　这两天嘴巴都要淡出个鸟来了，她只是想远离季书予偷偷给自己开个小灶，怎么变成鬼鬼祟祟、形状猥琐了？？？

第129章 嘘「9」
　　「131」
　　“……成为清除员之后, 能够获得速度和力量的一级强化。”
　　陆零柒脑袋回荡着韩天说的话，隐隐觉得眼前的事情有些棘手起来。
　　而她的小跟班——路西法，彻底失去了活力, 它来到这个世界, 只能变成魂魄飘来飘去, 东西都吃不到, 连和陆零柒拌嘴的精力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能回去？”路西法嫌弃地看着陆零柒蹲在角落捧着自热小火锅狼吞虎咽。
　　“完成任务就能回去。”陆零柒开了一罐汽水。
　　“你现在那么厉害, 为什么不打服他们？用一招毁天灭地的法术，然后他们就会把你当成神灵一样崇拜。凡人喜欢跪拜, 他们在跪拜中才能找到自我的存在感。”路西法邪恶地说道, “我有时候觉得人类无可救药。”
　　陆零柒翻了一白眼：“不要以为你开了智就能鄙视人类，小鹦鹉。”
　　“但我们整天在这堆里面混着也不是办法。应该主动出击。”路西法是真心实意地为陆零柒出谋划策，天知道它现在有多后悔。
　　当初它就不该因为一点点的好奇心让陆零柒带上自己！！！不然它还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鹦鹉！！
　　和守门人待在一起虽然压力很大，但没有生命危险啊，而且能吃好吃的！！每天赏心悦目！！
　　路西法追悔莫及，只能把希望压在大龄女大学生陆零柒身上。
　　“你不是在那啥世界里待了几百年嘛？
　　为什么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快动动你的小脑瓜，别一天到晚吃吃吃！”路西法痛心疾首, 指责陆零柒这几天过去, 任务毫无进度。
　　陆零柒一抹嘴, 灵敏的五官可以听下地下室里流民聊天的声音, 以及季书予跟着韩天学习摔跤发出剧烈的喘息。
　　她靠在废弃仓库脏兮兮的墙壁上，仰头看向碧蓝的天空，浮云悠悠飘过, 一阵风儿把头发吹落在她的脸上。
　　陆零柒虚虚一握, 风儿从她指缝中溜走，温柔无害地飘向远处。
　　她没明白, 到底是怎么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能让这个世界的人，活得宛若寒蝉，连开口说话都被当成了一种特权。
　　……
　　时安踩着风慢悠悠地走，她飞的好高，像蜘蛛侠一样在高楼之间飘荡。
　　她难道不害怕自己会坠落吗？
　　李雪最常做的噩梦就是下坠，永无止境地下坠，随之而来的是压抑窒息的失重感，能让她醒来时惊得满身冷汗。
　　她看着她结实有力的手臂抓住楼顶边缘，然后整个人翻身上去。
　　幸好，幸好时安不是电视里通缉的那个流民。
　　哎，时安是个好人，她不会像别的流民那样破坏城市安全。嗯……时安力气那么大，她能将一块钢铁捏成一团泥，她会伤害别人吗？
　　李雪觉得时安不会，如果她要伤害人，她早就开始做坏事了，而不是整天掐着点偷偷摸摸来看自己，看自己有没有受伤，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啊，她今天甚至来到自己工作的幼儿园，躲在树上，如果不是她扔了一颗石子，自己都没发觉。
　　她比通缉令上的女流民好看太多了，听说她认识那个女流民，对比起来，虽然时安长得特别凶，但她其实本性不坏，只是、她好像不太懂社会的规则，行事说话很幼稚。
　　也算不上幼稚吧，她说话听着挺舒服的，比其他人的机械音舒服多了。
　　但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些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她都不知道，会突然说出奇怪的话，叫人哭笑不得。
　　李雪想了就要笑。
　　比如说，她在看电视剧，男主人公专注深情地跟女主人公规划未来，说要为国家做贡献，要承担青年人的责任，所以他们至少要生五个孩子。
　　时安莫名其妙蹦出一句：“肚子又不长在他身上，生几个关他什么事，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这女人真的太奇怪了！
　　生孩子怎么会不跟男人有关系呢？女人能一个人生孩子吗？
　　而且，《守则》里面说了，如果人人都不愿意生孩子，社会就会走向灭亡，人是群体性动物，不能太自私。
　　她怎么连《守则》都不知道？哪怕是流民，应该也是知道的啊，每周的集会，外面一整天都在循环播放。
　　自从上次她和她靠野菜馄饨撑过一礼拜后，她吃饭就拘谨起来，只吃一小口，然后说饱了，幼儿园的孩子都比她吃得多。
　　有时候，时安会像老学究一样拿起报纸，看了一会儿，又说：“你有没有幻想过另一种生活方式？”
　　她又开始了。
　　李雪无奈地低头憋笑。时安时不时冒出的不着边际的幻想，什么人是自由的啦，人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什么，女人可以跟女人在一起，男人也可以跟男人在一起！
　　天呐，她的脑子里到底塞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想法，流民都是像她这样的么？
　　李雪回看了一遍稽查被流民暴打的视频，那个据说是时安同伴的女人，哼，幸好时安不像她的同伴，那个女人可真野蛮。
　　……
　　“裴文涛！”
　　走廊尽头一声呐喊，游离立马收敛起懒洋洋的样子，小跑走了过去，加入到队列中。
　　他们稽查小队的队长由一名审核员担任，这位审核员现在看上去心情十分暴躁，训斥了游离几句，听见广播声音的催促，匆匆跑到队伍前面，带着他们一行人跑进了礼堂。
　　被一起喊到礼堂的不止他们一队，足足数十个稽查小队，甚至还有八十多个宣传员，易阑珊作为实习的新人混在里面，上百个人挤满礼堂。
　　这是把这块分区近半的低级干部都喊了过来啊。
　　连平时特别少见的清除员都出现足足五个，站在主席台上的是一名神情严肃的审判员。
　　一个分区总共才五个审判员，文森城的审判员拢共就二十五位。
　　审判员穿着深色的西装，配着领带，胸口的徽章闪闪发光，五名清除员双手背在身后将他围在中间。
　　来这里半个月，游离几乎摸透了规律，出现这样的阵仗实在少见。
　　“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找到那个人的踪迹！！”
　　他来回踱步，锃亮的皮鞋用力踩在擦了清漆的木板上，每一步都能发出“砰砰砰”的清脆响声，他方方正正的一张国字脸上几乎遮掩不住怒气，鼻子都发红了，扬起手臂，对着眼前二十多个审核员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游离站直，看着头顶明亮的光束照耀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
　　是在抓陆零柒嘛？
　　游离看见通缉令了，陆零柒压根没有遮住脸，所以她那张平平无奇的假脸印在通缉令上贴的满大街都是，连电视机里的新闻也在24时滚动播放。
　　“一群废物！！养你们吃干吃饭嘛？你们不想要现在的待遇趁早滚蛋，有的是想要你们位子的社员！”
　　审判员一边说，一边对着队伍最前面带队的审核员挨个抽耳光。
　　“啪啪啪。”
　　连续几声清脆清晰的掌掴声音，之前在游离面前威严无比的审核员此刻一声不吭，脸肿了半边都没有一个人敢乱动，更没有人敢闪躲。
　　“你！”审判员随手指了一个审核员，“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调监控？？”
　　“本区近两百万人口！如果挨个排查需要大量时间！周围的监控也都调过查看了！！”那个审核员大声说道。
　　“那也给我查清楚了！把任务下放下去，让你们手底的人一起查，那个袭击稽查的流民顶多是身手敏捷了点，你们可以暂时不管！
　　先给我查一查到底是什么样的流民，竟然能徒手把窨井盖给捏碎了！”
　　嗯？
　　游离起了疑问，听这对话他们要找的人似乎不是陆零柒。
　　然后，游离拿到一份内刊。标题是黑色的粗体字。
　　——《疑似身体强化的流民出现在荣华小区，性别未知》
　　一张照片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侧影，另一张则是被捏碎的窨井盖边缘。
　　还有一段汇报录音。
　　……
　　时安。
　　游离脸色沉下来，他们查人的效率高得可怕。
　　仅仅依靠一个普通清洁工的晚间汇报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时安的实力她是知道的，这里的审判员全部一起上阵都未必能打过她，但这里的上层，显然掌握了一股超乎常理力量，他们甚至不需要动用这部分超自然力量，如果把他们逼到绝境，让他们使用一些毁灭性武器，造成的破坏都能足够毁灭这座城市。
　　那她和易阑珊也可能处在暴露边缘。
　　尽管她们努力躲过了许多摄像头，但依照文森城的监控覆盖率，她们的走动不可避免地会被有心人察觉到不对劲。这次是时安，下次可能就是她俩了。
　　不过，目前当局似乎把寻找时安当成头等重要的第一任务，那么，她俩应该暂时安全。
　　游离接过内刊，跟着自己的小队走进监控室。
　　刚一进去，游离被深深地震撼到，一时目光都收不回来。
　　太夸张了。
　　一片巨大的屏幕，屏幕上分成数不清的小窗口，每个人身前的影像都被投影在监控上，无数张人脸，无数只手，无数张嘴，每个人的隐私无处遁形。
　　他们依次坐下来，开始按照档案编号顺序，进行地毯式排查。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0章 嘘「10」
　　「132」
　　韩天颀长的身体靠在桌角, 手里夹着烟，仰头看房间里的小电视机，被绑来的稽查缩在角落里叫着要上厕所：“我要憋不住了！你们不想我直接在这里尿出来吧？”
　　陆零柒沉吟了一下, 走过去, 把他脖子上的铁环链子取下, 压着他去厕所。
　　“你这娘们, 帮我把手解开啊！不然我怎么尿？！”
　　陆零柒十分冷静, 朝他随和地笑了笑，给出一个宽慰的眼神, 随即弯下腰, 在那个人又惊又窘的目光中，帮他把裤子脱了下来。
　　“你……你出去。”
　　陆零柒怕他逃跑，一直盯着他，抱臂在胸前，挑着眉，摆明了不想走。
　　“真不害臊！”稽查急了，“人那么丑，倒是骚, 盯着男人的几把看。”
　　陆零柒撇嘴：“润唇膏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三分钟。”
　　他原本还有些紧张, 不敢把话说太难听。结果听见陆零柒这句评价, 立马急眼了，也顾不上自己现在是身陷囹圄，迅速反驳：“我这是正常尺寸！”
　　他开始讲大数据, 讲三分钟是正常时间, 陆零柒一边听一边笑，这无疑更加激怒了他, 如果不是有脚镣拷着，估计能当场暴跳如雷：
　　“你懂什么！我都没笑你飞机场呢！”
　　陆零柒讶异：“你急什么？”
　　“我哪有急！”他脖子红涨着，红晕蔓延到耳朵，两个耳朵可见地在发烫。
　　他又开始讲地方差异，试图从科学的角度证明他的润唇膏是一个合格品。
　　不错。陆零柒觉得刚刚的讽刺有点片面。润唇膏有什么错呢？错的当然是它的寄生物啦。
　　陆零柒敷衍地点点头：“行了行了，守护世界上最好的润唇膏，快点上完不然我揍你。”
　　原本声量提高不少的男人猛地回了神，陆零柒的话仿佛一盆凉水泼下来，让他重归到阶下囚的身份。
　　他喃喃说：“你盯着我我上不出来。”
　　陆零柒揉了揉眉心：“你不行啊。”
　　“怎么不行了……”他小声说。
　　陆零柒眼睛一瞪，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快点！”
　　……
　　韩天看见陆零柒带着俘虏走进来，眉毛扬起来：“不把他早点做掉嘛？”
　　男人瑟缩了一下，韩天身上的危险是肉眼可以看见的，相比之下，陆零柒竟然显得和蔼可亲起来。
　　他往陆零柒身后躲，努力申辩：“你们杀了我也没用啊！我死了你们罪加一等，原本归化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闹大，多得不偿失？”
　　韩天冷笑：“我们吃都吃不饱，还要养你这个吃白饭的浪费粮食？”
　　“我搞不懂你们。”俘虏嘟哝说，“如果你觉得现在的文森城不好，那你就去建设它，如果你觉得我们的干部不好，那你就努力成为宣传员成为稽查，如果你觉得社员不好，那就从你开始改变，而不是一昧的谩骂、抱怨、逃离。”
　　他表情逐渐严肃起来，站的笔直，双眼隐隐有了泪光。
　　“你站在的这片土地，叫文森城。你怎么样，文森城就怎么样。”
　　陆零柒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声音刻薄地模仿他的话道：
　　“如果你觉得女人就该生孩子，那你就该身体力行，给自己安装人造子宫带头去生。你觉得女人应该贤良淑德，你就该贤良淑德。”
　　“你是什么样的，女人就会变成什么样。你觉得必须要生三胎，你就该带头先生三胎。
　　如果你觉得女人不好，那你就该变成女人，而不是一昧的谩骂、抱怨、逃离。”
　　陆零柒又掏掏耳朵，伸了一个懒腰，把不耐烦写在了脸上：“该说正事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进来基本没有任何阻拦，出去呢？是不是有一群你这样的人在边界看守？干部是不是可以自由进出？”
　　【永不出错的二律背反已触发】
　　【技能使用成功】
　　眼前的稽查，愣了好一会儿，他的双眼顿时失去了焦点，原本站得笔直的身体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靠在墙上瘫软下来。
　　他怔怔看了好一会儿陆零柒，突然觉得胸口一空，彷徨迷茫的情绪如同海潮一下淹没了他，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体内流走，又好像有什么沉重痛苦的东西回归了体内。
　　他双手捂住眼睛，感觉潮湿的水染湿了指缝。
　　混沌的思维在拼命摇摆，他努力想分辨自己内心的想法，有声音告诉他那是洗脑，那是谎言，那是流民惯用的欺骗手段，但他又无法反驳那段话。
　　“呵。”陆零柒蹲下来，扯下他的手，“其中你心里知道里面存在的语言陷阱，对吧。
　　但是不想承认，承认不对，你的整条逻辑链，甚至原本建立的认识会起连锁反应，反驳一条，所有会被一起推翻。”
　　陆零柒森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也对。吃了人的人，怎么还能继续当人呢？”
　　她慢悠悠拔出匕首，声音冷得像冬日溪流中的碎冰，问他：“觉得绝望吗？要我帮你自杀么？”
　　他点点头。
　　匕首戳进他的胸口，刚刚抵进一点点，他身体抽搐起来，往后退去，发出凄厉的尖叫：“不不……好疼……太疼了，我会死的……”
　　“因你而死的人呢？”陆零柒问他，“他们想死么？”
　　半晌，他抬起涕泗横流的脸，沙哑着嗓子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的感受。你是流民，不知道我们的感受。每天醒来，你都会有一个奋斗的目标，斗志满满，你的内心会被一股崇高感填满，再也不空虚。
　　你会觉得你的人生是有意义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为了我们的城市，然后你就拥有了能对抗一切的勇气。”
　　“你的目标是假的，你的勇气是借的，你的崇高感是虚伪的，你的职位是靠出卖获得的，你的意义根本没有‘义‘。”
　　陆零柒轻声说道。
　　“如果一个城市的和平，要靠这种手段来维持，那我宁可毁了它。”
　　她的眸光柔软下来，方才刺骨的冷完全褪去。漆清黑亮的眸子幽寂又悲悯。
　　……
　　李雪下班的时候看见时安远远坐在楼顶上，她甚至把两条腿垂在半空中摇晃，整个人天台凸起投射的阴影中，当她低头朝地面看过来的时候，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才隐隐有了亮光。
　　李雪知道她在暗地里跟着自己，像蜘蛛侠一样在楼房和楼房之间游走。
　　她坐在公交车靠窗的椅子边上，额头抵着玻璃，看向窗外。
　　偶尔她能隐隐看到一闪而过的几辆稽查车，仿佛是错觉一样。
　　幸好时安是个好人。她虽然是个流民，但她是一个好人，可能就是特立独行一点。
　　李雪靠着椅子背，取出耳机开始听歌，能听的歌就那几首，她都听腻了，但没有别的更好选择。
　　她回想起自己的童年，五花八门什么歌都有，有几首她现在还能哼出调子，可惜现在听不到了。
　　那时候的日子好像比现在自由了些。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默默念了三遍自由不是无限制的自由，要在规章制度允许的范围之内。
　　李雪盯着窗外，看着外面的景色，越来越陌生，完全不是回家的路，她有点讶异地眨眨眼，起身走到司机身边：“你是不是开错路了？”
　　司机一言不发，路前方几乎没有几辆车，他们开着车来到荒凉的郊野。
　　李雪顿时觉得有点不对劲：“师傅，你不能乱开路线啊。你这违背了工作守则。”
　　司机仍旧没有搭理她，像个机器人一样紧紧握着方向盘。
　　李雪发现公交车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开始慌乱，赶紧走到车门旁边，试图打开门。
　　车门关的死死的。
　　她又跑到窗户边，结果发现原本窗户旁边的破窗锤不见了。
　　李雪举起包，狠狠砸向车窗。
　　她一点点的力气对车窗根本没有造成破坏。甚至没砸多久，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让她一下子撞到了脑袋，一阵一阵晕眩，两眼发黑。
　　车门外围了一群人，全副武装，穿着黑色的制服，袖标上写着大大的两个字——稽查。
　　车门一开，他们一下子全部冲了进来，没有丝毫怜香惜玉，飞扑过来，径直将她按倒在地上。
　　李雪的眼镜砸落在地上，眼前的世界一下变得模糊起来，晕散开一层光。她的脸贴在公交车冰冷的地板上，脸被挤压得彻底变形。
　　手腕尖锐的刺痛，她双手被反扣按在腰部，有人用膝盖狠狠压在她的后背上，整个人重量都落在了她身上，无数只手摸索着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李雪的心跳倏地剧烈起来，好似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耳边听不清他们说的话，鼓膜也涨得发疼。
　　“知道我们是谁吧？”有人在问她。
　　李雪知道他们是谁。时安之前甚至还嘲笑过她的恐惧，为什么见到一个袖标，她就害怕成这个样子，袖标会杀人么？
　　她怕的是袖标么？
　　她害怕的是袖标象征的一些东西。可能是权威、可能是暴力、合法的暴力，能让一个自认为无辜的人见到它，都会心生惶恐。
　　李雪被粗暴地拽起来，身后的人推搡着她朝前面一座矮小阴森的建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引用互联网常用宣言

第131章 嘘「11」
　　「133」
　　路西法对陆零柒这段时间不求上进的懒散状态十分恼怒。
　　陆零柒则心安理得地躺在地下室集体宿舍角落的一张床上, 翻了一个身，继续睡觉。
　　“睡觉有什么意思嘛！！”路西法惊叹，“你睡得不够多嘛？也该醒了, 为什么我每次跟你出来都能看到你在摸鱼？”
　　“睡觉可以做白日梦。”陆零柒挺高兴的, “比如想象一下, 比如我是个海边渔村的可怜又贫穷的孤女, 每天吃不饱穿不暖, 还要被村里人合伙欺负。某一天，我在沙滩上遇见了踩点的邪恶女海盗, 女海盗……”
　　她满怀欣喜地讲述着故事, 到最后眉飞色舞，两条长腿交叠放在床尾的栏杆上，捂了一个呵欠，用身体表明自己的懒惰。
　　路西法静静听了一会儿，啐了她一口：“……你现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深谙糊弄学和躺平学的陆零柒根本没有把小鹦鹉的指责放在心上。她眨巴着眼睛：“可我收获了快乐。”
　　路西法：“……”
　　……
　　其实陆零柒并没有路西法看到的那样偷懒。
　　但现在非法流民并没有一个很好的突破口，算上这段时间见到的人，陆零柒大概数了数，大约二十七八个, 靠不到三十人的组织就要想着去颠覆一座大城市的政权, 也太离谱了。
　　而且她的投影能力仍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每次消耗太大精神力不少, 还维持不了太久时间，仅仅在C-0001使用过几次。但胜在能够跟守门人一样有一具身外化身，她每天晚上通过投影偷跑出去, 白天不困才怪呢。
　　可陆零柒懒得告诉路西法这些, 这就跟守门人看待陆零柒的心理一样，陆零柒认为路西法是自己的宠物, 小鹦鹉需要考虑那么多么？陆零柒是守门人的宠物，小女孩需要在意那么多么？
　　可路西法觉得自己不是宠物，正如陆零柒认为自己不是一样，于是趁着陆零柒翻了一个身，它仗着周围人都看不见它，悄咪咪溜了出去闲逛。
　　……
　　李雪心脏好像要被疾速流淌的血液挤爆，她打了一个冷战，坐在这间密不透风的昏暗小房间里，出神了好久好久，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被抓了。
　　半小时前仰望到的明亮的天空和穿梭在楼宇间的身影，与现在房间里天花板上仿佛电力不足的破灯泡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时空倒错感。
　　她怔怔看着灯泡，看见内部发黑的灯丝，思绪不受控制地想着：这么久的灯泡该换了。
　　旧的东西该被淘汰，该被替换。
　　她坐在硬木的椅子上很不舒服，坐立难安地小幅度扭动身体，双手被铐在两边的扶手上，她刚开始紧张得发抖。
　　等现在几个小时过去后，她的神经早已松弛下来，反而急着等待这些稽查早点过来，公布她的罪行也好，说出对她的惩罚也行，总之早点让她度过这段漫长难熬的时光。
　　过了好久，外面才传来慢条斯理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走进来，那些稽查双手背在身后，跟在他身后，帮他打开门后，又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水，再弯着腰退了出去。
　　李雪抬起头看他。
　　眼前的男人没有袖标，眉眼舒展，身材标准，身上的制服干净整洁。
　　胸口佩戴着徽章明显和一般社员的不一样，要闪亮华丽得多，外面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耐心地问她，语气一点也不粗鲁，甚至脸上有笑容，看起来笑容可掬，和蔼可亲。
　　李雪茫然地摇了摇头。
　　“张宪，清除员。”他轻轻按住李雪的肩膀，说出自己职位。
　　清除员。
　　这个词对李雪来说太遥远了，她只在电视上见过他们。
　　他略带笑意地拿着一本文件夹，对着苍冷的灯光阅读着一份档案：
　　“姓名：李雪。
　　“年龄：20岁。
　　“出生日期：新纪元前11年9月21日。
　　“家庭情况与成长经历：父亲李铭力，是一名建筑地包工头，于新纪元前8年3月23日意外亡故。
　　母亲宗文萱，是一名公司白领，现就职于A区广告公司担任HR。
　　李雪，于新纪元6年9月进入职业女子保育学院学习，9年7月毕业，供职于C区阳光幼儿园。
　　“背景调查：尚未出售任何器官。行为表现正常。
　　“监控等级：C级监控。
　　“近期行为记录：行动路线略有偏差，徽章使用时间相较往常时长有所缩短。汇报被提起次数三十二次，其中可疑报告两次。建议提高监控等级。”
　　他拿着腔调念道，李雪想起来每周集会时讲话的干部，都是同样是调调，让她本能地涌起打断他们说话的冲动。
　　但这种冲动只能埋在心里，甚至她必须装出有所领会和感触的深思状。
　　男人笑了笑，走到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袅袅的热气慢慢弥散开，男人拿着杯子，脸上笑容不变，他甚至看上去极度耐心和温柔，但李雪觉得恐怖。
　　“你看你嘛。”男人笑着说，“工作不好嘛？是每周的补给不够还是嫌这份贡献值太低？
　　看你的档案，我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好女孩，是知道道理的，也知道什么是底线，什么东西不能碰，什么事情不能做，你心中是明白的，对吧？”
　　李雪僵着脑袋，长期的习惯，让她本能地点点头。
　　男人脸上的笑意愈发加深：“这就对嘛！你好好配合，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就可以回去了，你也别害怕，没什么大事，只要你思想上不偏，什么问题，有我们干部撑着呢。”
　　他甩出一张照片，是一张侧影，还有一张时安的半身照，照片没有把时安的脸拍下来，但李雪仍然一眼认出来照片里的人。
　　“这个女人你认识吗？”
　　李雪盯着他，迷惑又惊悚。照片里的背景，显然是她的家，他们是怎么拍到她家里的？她家里是安装了摄像头吗？
　　她拿着照片，结结巴巴询问道：“呃，她，她，她怎么了？”
　　男人突然大声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压迫感十足地说道：“你不知道她是谁嘛？你知道你的隐瞒，对我们社团有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嘛！在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你还要撒谎嘛？！我告诉你，你这样的行为是要被公开批评的！
　　你平时小偷小摸犯了点罪，可能进去蹲一段时间也就出来了！但你现在是思想上出了大问题！人的思想坏了，根就坏了，根坏了，这人能有救嘛？严重的话，我们是可以枪毙你的！！”
　　李雪试图为时安说几句话：“我……我只是看她、她好几天没吃饭了，她也没做什么坏事……”
　　张宪打断她的话，重新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水，变脸飞快，瞬间一脸苦口婆心，对李雪劝说道：“流民狡猾着呢，她故意博取同情，你不知道嘛？她力气是不是很大？她这么大的力气的女人，会想不到搞东西吃嘛？
　　你们这些在旧时代出生的人，容易被他们欺骗也是正常的，只要好好交代，说不定还能立功。”
　　李雪迷茫了，她声调颤抖：“她是背地里做了什么坏事吗？”
　　张宪看了她半晌，目光冷冷的，好久，他才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她做坏事会告诉你么？让你现在能吃饱喝足过着和平安稳的生活是因为她么？难道不是我们合作社全体一起的努力嘛？？”
　　他打开房间里的小电视，里面放了一段纪录片，从新纪元开启签字开始，一队一队的居民签字领房，脸上笑容洋溢，再到有干部被蒙着面的暴徒在街上捅死倒在血泊之中，一幅幅画面伴随着音乐展示文森城这些年的变化，最后是文森城的俯拍全景，欣欣向荣的繁华城市。
　　李雪被他威逼一番，正慌乱着，赶紧表态说她对合作社很感激，她会一直热爱合作社。她说完，外面的稽查又进来给李雪倒了一杯热水。
　　“喝口水吧。”张宪无奈地说道，揉了揉眉心，“你能迷途知返就好。我就问你，她力气是不是很大，是不是跳跃能力很强？”
　　李雪紧张得浑身紧绷，僵硬着身体点头。
　　“我以后不跟她接触了。”她带着哭腔说。
　　“不用。”张宪摆了摆手，敲敲桌子，“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完成的好你还能去看你的母亲，你愿不愿意？”
　　……
　　在经历了三天多的意志力拔河后，李雪终于撑不住，她独自待在小黑屋里，在每次濒临睡着的时候被强光照醒，再在强光下重新醒过来。
　　他们听到李雪愿意配合，态度一下子好起来，扶她去上厕所，给她准备了丰盛的食物，贴心地帮她换了衣服裤子，然后把李雪的手机重新带了回来，又将她随身携带的东西归还给她，反复叮嘱她出去后要表现得正常。
　　“不要跟她说你去了哪里，就说你临时有事，等她再次出现在你面前后，我们会派人来解救你。”
　　“这件事做完，你就是我们城市的功臣，上头吩咐过，只要你好好配合，审核员的职位可以空出一个给你。”
　　张宪亲切地拍拍李雪的肩膀，再次露出他招牌的和蔼可亲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后天还要去医院复查，希望明天疼痛能减轻一点，不然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码字。

第132章 嘘「12」
　　「134」
　　流民似乎没有什么崇高的追求, 或者说，他们不想接受上层的管束但也没有反抗的斗志，有韩天定时出去搜罗食物和生活用品, 便觉得现在日子过得去, 对陆零柒的提议表现得兴趣缺缺。
　　陆零柒不理解。韩天能养他们一辈子么？万一哪天韩天出事了, 他们怎么办？重新过上当初翻垃圾桶流落街头的日子？
　　柳陌又领回来几个流民, 地下室的空间更加狭窄了, 他们合力拓展了一些空间。三十几个人挤在一间房间里，睡的是上下铺, 经常有情侣按捺不住荷尔蒙冲动, 扰人清梦。
　　今天陆零柒要和韩天出去搜物资。
　　大概是看陆零柒身手不错，韩天点了点陆零柒，道：“今天你做我的助手。”
　　他们围着桌子，桌上放着地图。韩天将存在的监控地点一一标注上去，然后简单说了一下行动方案。
　　陆零柒背着松垮的大包，季书予表现得有点紧张，她对外出有强烈的阴影。
　　她有一次外出，被社员们发现, 差一点活活打死, 好在最后韩天及时赶到救了她一命。
　　本周出行的队伍有七个人, 全换上了最好的衣服, 佩戴上假的徽章，分散着走出去，光从外表看, 他们和一般社员没有什么区别。
　　陆零柒慢慢走进人群里, 夕阳浅金的光芒折射在高楼的玻璃上，碎裂出无数耀眼瑰丽的光点。
　　她若无其事地走在阴影里, 储物戒指捏在手心里，偷东西时格外轻松。
　　事实上，陆零柒完全可以把她储物戒里的食物拿出来分发给这群流民。由于她枯竭想象力，一直认定所谓的“末日”指的是物资匮乏、血肉纷飞的丧尸世界，她这次携带的食物几乎把二十七立方米空间的塞满了。
　　但她不能这么做，流民不是猪狗，倘若她的好心铸成了恶果，未来完成任务后，这群流民该何去何从？
　　现在起码他们愿意和韩天一起出去搜寻物资，为自己的一线生机付出努力。
　　陆零柒烦躁地抓抓头发，又顺走了一件外套一双鞋子一打内裤，张头探脑地朝食品区走去。
　　行动异常顺利，倒是让陆零柒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安。
　　有几个同伴看起来身手很糟糕的样子，尤其一个脸色蜡黄的女人，她的门牙甚至蛀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陆零柒很担心她会被稽查注意到，然后拦住她盘问。
　　但到现在为止，她耳听八方，没有听到哪里传来骚动。
　　她挤进电梯里，向里面的一群社员礼貌地笑了笑，前往五楼的食堂。
　　这座商场是B区最大的购物商场和供给站，每个人每个月会根据职位和表现发放一定的贡献点，领取食物需要消费贡献点，一般社员一次可消费的贡献点也有一定限制。
　　陆零柒路过食堂，闻到热腾腾的红烧肉香味，赤红色的酱油包裹着肉块，坐在靠门口的男人舀了一勺浓稠的肉汁拌进饭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酱汁，然后才开始大口地狼吞虎咽。
　　陆零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喉口，悄悄咽了口口水。
　　由奢入俭难啊。
　　陆零柒和流民明天吃水煮白菜快吃得面色发青，路西法还能偷溜出去打牙祭，她呢？只能留在那个破仓库里帮忙砍砍柴，洗洗衣服。
　　她的徽章是假的，当然吃不了热汤热饭。
　　陆零柒嫉妒地看着门口的男人，看着他大口吸溜着番茄蛋汤。甚至挑剔地只吃光了蛋花，不吃里面的番茄！
　　而陆零柒储物戒里最好的食物是在超市里大采购里买的自热小火锅。自热小火锅甚至都快被她三天一次的开小灶（跳火盆）消耗得干干净净。
　　陆零柒决定偷一个徽章过来。
　　为了吃热乎的饭。
　　她走到排着长队的窗口，有人端着餐盘走过来，身边的人群侧开身子给他让道，陆零柒反应假装慢了半拍，顺利摘到了他的徽章，再飞快地把自己的假徽章贴在他身上。
　　反正她已经被通缉了，债多不愁。
　　陆零柒拿着偷窃来的徽章，打了满满一碗用料十足的小米枸杞红薯粥，一盘土豆烧牛肉，还有门口男人吃的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和一碟花生米，然后端着盘子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此刻倒默默祈祷她的同伴行动能慢一些，不然她难得的休闲时光维持不了多久。
　　陆零柒又打了一碗汤，今天的例汤就是番茄蛋汤。
　　上面飘着厚厚一层蛋花，番茄的清甜味很足，整碗汤呈现一种让人放心的橙红透亮，在这里的生活如果只追求物质，的确没有受到任何亏待。
　　她喝一口汤，喝一口粥，金黄的红薯入口带着微微的甜，陆零柒表现出对食物极大的尊敬，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捧着碗屁颠屁颠去打免费的米饭。
　　当调羹擦着触底的餐格，把里面的汁水都捞的干干净净，陆零柒把土豆放进饭里，然后筷子碾碎，浸泡上味道鲜辣浓郁的牛肉汤汁再次吃完。
　　吃饱喝足的陆零柒叼着一块面包，将嘴巴塞得满满的，像只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挤进电梯里准备找同伴汇合。
　　电梯抵达一楼，她溜达着出去，喝了几口矿泉水，动作不急不慢，或许是她表现得实在悠闲镇定，竟然没有任何人觉得她有问题，放任着她经过，一直走到临近出口的地方。
　　出口的地方都有人脸识别功能的闸机，进出都要扫脸，陆零柒来的时候没有走这条路，他们是跟着韩天走了一条废弃的员工通道，那扇门有电子密码锁，但韩天轻轻一捏，直接把门锁给完整地拆卸下来，一行人鱼贯进去，韩天再把锁盘放回去，用胶水粘好，这样远远一看。这扇门仍然是完好无损的。
　　陆零柒没走几步，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组二组准备，嫌疑人在九点钟方向，随时准备动手。”
　　有稽查？！
　　陆零柒猛地停下来，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然后脚尖轻轻调转了一个弯，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她顺着声音，走上扶梯，绕了好几个圈，直到看见一家男装内，有几个男人一脸若无其事地试穿衣服，目光却警觉地看向四周。
　　陆零柒担心会产生对视，偏了脑袋，匆匆路过，顺势朝九点钟方向看去。
　　季书予紧张地翻捡着可用的速食品，然后拉上拉链，脚步快速地走向扶梯口。
　　在她抬头的瞬间，她看见了陆零柒，目光发亮，尴尬地笑了笑，带着做了坏事的一点窘迫。
　　她加快速度，朝陆零柒走过来，刚准备张嘴之际，陆零柒敏锐的听力立马听见远处一句当机立断的——
　　“动手！！”
　　陆零柒几乎是身体的条件反射，顾不上暴露，蹬着地面，立马飞扑过去，她听见一阵枪/支开火撕碎空气的巨响，疾速的气流几乎劈头盖脸地冲了过来，火舌在枪口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陆零柒隐约听见有人在说：“情报不准！！！这里还有一个！！！”
　　陆零柒的精神力蓬勃汹涌地释放出来，玻璃碎开，她生生抗住了流弹，却听见了身后爆炸的响声，气流从身后掀了过来她的反应速度十分迅捷，无媒介施法熟练，以身体为媒介的防御术式立刻构建起来，干脆利落地挡住了这样的爆炸。
　　所以……
　　哪里炸了？？
　　陆零柒扭过头。找到掩体，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全是慌乱的脚步，和此起彼伏的机械音尖叫，听起来滑稽又可笑。
　　血肉的残沫溅到了她的脸上，熊熊的烈火点燃了二楼的店铺。
　　季书予站立的地方，一具烧得焦黑的骨架仍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立在原地片刻，脑袋不知道滚到了哪里，一只手甚至依旧维持着试图举起打招呼的姿势，然后，一阵气浪轻轻吹过，那具焦黑的躯体，缓缓砸落在了地面上。
　　整个商场的喇叭都在“嗡嗡”地响起来。
　　“请注意请注意，请各位社员注意！！！本商场发现有暴动流民发动自杀式恐怖袭击，现在B区联合C区联合防护保卫队已经进驻商场，商场暂时封锁，等各位社员尽量待在安全的地方，发现可疑的人员请及时报告。”
　　“再次强调，请各位社员不用恐慌！不用恐慌！！暴民位置现已基本确定，目前击杀四名，身上皆被搜查出自制高威力爆炸物，目前有三位尚未查出，仍潜藏在大楼内。请各单位保持高度警惕，等安全解除后再有序离场！！”
　　陆零柒浑身都在发抖，冷汗冒了出来，又被带着硝烟的热风吹干，只剩余下彻骨的刺凉。残余的火焰舔舐着焦黑的尸体，发出“噼啪”的声响。
　　爆炸物……
　　他们身上怎么可能有爆炸物？？？？
　　陆零柒全身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爆炸物，她在须臾的震惊之后迅速冷静下来，甚至没有来得及感觉愤怒和悲伤，情绪被一下狠狠压在心底，一切的思绪全部被用来调动思考眼前状况的根源。
　　所以季书予……
　　她到底是怎么？怎么就这样突然被炸成碎片？！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Pluto和小心心的打赏。
　　大无语，后天还要去一趟医院。

第133章 嘘「13」
　　「135」陆零柒脚踏七彩祥云去救人了
　　他们当中有内鬼。
　　不然办法解释这一切。
　　为什么这群稽查好似对他们的动向了若指掌, 为什么他们身上有自己都不知道的□□？到底是谁藏在他们身上的？
　　陆零柒攥紧拳头，听声辩位，看着扶梯口, 商场里的社员都老实地待在原地, 前面的稽查队长拿着对讲机汇报：“还有一个, 对, 身手不一般, 大概率是改造人，是我们的叛徒么？听说C区也在抓一个改造人, 最近真是邪了门。”
　　陆零柒从掩体后面翻了出来, 她几乎是一下子暴力捏碎了开枪扫射的稽查的脑袋，脑浆混着血水分四溅开，她利索地将带血的外套脱下。
　　存活的人员震惊起来，几乎是对着对讲机嘶吼：“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嫌疑人疑似至少清扫员实力级别，可能更高。”
　　稽查队长不解这样一股诡异的力量，那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女人只是走了过来，扬起了她的手，然后他同事的脑袋像一只氢气球, “啪”一下爆碎了。
　　这是他的长官, 他的长官的长官都无法轻易做到的事情。
　　他想呼救, 又或许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他甚至来不及求饶投降，他在稽查的岗位上待得太久，以至于忘记了该如何违背命令, 身体仍站在原地。
　　他起码要死得像个战士。
　　等着吧, 他以后就是抗击暴徒的城市英雄。
　　“去你妈的！”他捏开一颗雷，扑倒在陆零柒身上。
　　接下来的话, 他已经有时间再说出来了。
　　陆零柒只是转了转肩，然后男人在她不远处爆炸。
　　尖锐的气浪掀过来的时候，她熟练地护住自己全身，包括耳膜。
　　陆零柒扫了一眼缩在店里发抖的社员，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恐惧和怨恨。
　　她走到焦尸旁边，一股难闻的味道，她屏息从里面仔仔细细捡了一遍，季书予什么都有留下。
　　她站在楼层的栏杆边朝下看了看。底下的稽查队伍都纷纷冲了上来，甚至队伍末尾出现了一个气势可怕的男人。
　　她不想再起冲突。
　　如果社员甘愿相信流民是主动袭击者，不，他们一定会信，哪怕官方的谎言十分明显。
　　如果流民真的有意要伤害他们，为什么不在爆炸的时候冲进人堆？为什么不拿社员们当人质？
　　他们大概不会思考其中的蹊跷，也不敢思考，一旦产生这样的质疑，他们率先受到的周围人的谴责。
　　尤其当官方编造出一个可靠的理由，比如在商场的时候，有见义勇为的社员发现了异样，及时汇报，使得流民的计划误以为自己计划顺利进行，而他们英勇的稽查队在流民动手前及时阻止了悲剧。
　　陆零柒看了一眼远处稽查队长的尸体。
　　觉得他的牺牲毫无必要。
　　枪火又燃烧起来，要击碎人似的震耳欲聋的声响。
　　陆零柒纵身从楼上直直跳到楼下，喘了一口气，正好对上气势不凡男人的目光。
　　他冷酷锐利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锁在了陆零柒脸上，他有一瞬间的愣神，似乎有点惊讶，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只是将脚边的一具尸体踹飞起来，然后一股力量从尸体内部爆燃开，绽开的血肉飞向陆零柒，连带着一股可怖的力量。
　　他太弱了！！！
　　陆零柒突然有点不解。
　　如果她有力量，有能力战胜眼前这群敌人，她为什么要这么畏畏缩缩，她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力量？
　　倘若她一开始就不克制自己，不去寻求和平的解决方法，而是靠她个人的武力去震慑，去威胁，不去妄想文明的说服，跟她一起出来的那几个流民或许根本不用死。
　　她太优柔寡断了！
　　如果一昧地绥靖换来的是敌人得寸进尺地袭击和栽赃，那她就该反抗，带着他们反抗，如果战争和死亡是必然，那首先应该被指责的是率先挑起矛盾的那群人！
　　一旦陷入这种你死我活的心态，陆零柒的出手自然也少了几分退让。她悍然掀开了大门的闸机，铁皮崩裂“刺啦”一声叫人头皮发麻。她一扭头，看见韩天从楼梯上坠落下来，然后落在中央化妆品展台的透明柜子上，玻璃渣子溅的满地都是，他脸上全是血，但很快又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枪，端起来，对准趴在地上颤抖的平民：“给我让开！不然我杀了他们！”
　　他声音沙哑，衣服被烧烂，露出烧成赤红血肿的后背。
　　陆零柒暴力破开了大门，从枪林弹雨中，撕开一个口子，手里虚握，魔法元素聚集，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她扬起无形的鞭子，把阻拦他的人抽飞出去。
　　“走！”陆零柒对韩天说。
　　她想到应该仍有一个同伴存活，顶着噪音大声询问：“还有一个呢！！”
　　“我看见他！”韩天握紧枪口，拉起一个社员当作人质，然后慢慢朝陆零柒靠去。
　　“我们先撤！”韩天走到出口，鲜血从他额头落在到了嘴边，他只是眯了一下眼睛，卸下一辆车的门，然后坐进去强行点火。
　　“你不走么？”韩天看着包围过来的人群，只要一个不慎，他就会被射成筛子。
　　陆零柒手按在车门把手上，看着被韩天绑在副驾驶的人质，对上他惊慌失措的眼睛，突然硬生生停住手。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突然背过身：“不是还有一个人消息嘛？我去找他。”
　　“你是不是蠢？！”韩天瞪大眼睛看他，瞳仁上布满了血丝，他有力的胳膊砸了一下方向盘，“他说不定死了，说不定……”他用手抹了眼睛边的血迹，“说不定，我们这次出事，其实是有人出卖了我们的行踪。”
　　“你先走吧。”陆零柒慢慢说，然后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她一个人跑得很远，风在她耳边呼呼吹过，所有撞见她的人被她浑身的血吓了一跳，但其实，她这次连皮都有蹭破多少。
　　她一口气闯进了C区，找到了一个偏僻的花园，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初分发新衣服的是柳陌，徽章是韩天。
　　是他们俩干的吗？
　　一行七人，有理由接触到所有人物品并且笃定对方不会怀疑自己的人只有韩天和柳陌了。就连陆零柒下意识都有检查衣服和徽章有有问题。
　　思路慢慢被打开，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清晰起来。
　　衣服她检查过，有问题。她的徽章在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偷偷进行了置换……
　　所以，她方才出现的时候，那个稽查小队才会表现得很惊讶。
　　徽章……
　　韩天吗？
　　他劫持社员的动作太果断，以至于让陆零柒产生了踌躇。流民挟持社员，这样的照片一旦被刊登出去。流民和社员的矛盾只会愈演愈烈。
　　韩天受了伤。
　　这一点陆零柒又想不通，如果韩天是叛徒，他为什么不直接投诚？
　　换言之，他出卖同伴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是不想再当流民，不，韩天之前甚至是合作社的干部，退伍的士兵，起点就是稽查，后来的头衔甚至在稽查之上，据说都有机会提拔成为清除员。
　　当初能放弃高位离开，又怎么会轻而易举再改变立场？
　　陆零柒带着满腹疑虑躲在花园的树下偷偷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她刚换完，看见树冠里伸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摄像头，缓缓对准她。
　　陆零柒对着摄像头笑了笑，不急不慢地走上街头。路过一块社员公开留言白板，旁边是告示栏。
　　上面或许有她的通缉令。
　　陆零柒好奇地看了一眼。
　　看到她的，反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通缉：李雪。”
　　“性别：女。”
　　“罪行：被流民洗脑后叛逃。”
　　旁边贴着一张带着女孩照片，甚至张贴了几张李雪的日常居家照片，比如穿着睡衣的女孩躺在沙发上，亦或者是刚刚洗澡裹着浴衣走出来。
　　白板上写满了红色的字。
　　“贱人！！！”
　　“抓住她！！把她枪毙！！”
　　“好好查查这女人！是不是跟哪个流民通奸了啊？”
　　“她长得就不像是正经女人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怎么，这女人是喜欢被十几个流浪汉一起围着嘛？哈哈哈哈，看她穿的样子，只不准想勾引谁来操她呢。”
　　文森城的社员仿佛都是这样。
　　对个人的私德问题义愤填膺，对实质的伤害犯罪坐等反转。
　　似乎私德出错是需要被立刻纠正的，此时的公开辱骂不再是“留言板并非法外之地”。但已经发生的罪行则可以慢吞吞地再等子弹飞一会儿，大声呼吁未知全貌，不予评价。那声调相同的机械音在此刻间无比默契地保持住了沉默。思想永远比实行更值得警惕。
　　李雪？
　　被流民洗脑？
　　流民的照片，同样被张贴在公示栏只有一张模糊的侧影照片，陆零柒认出了时安侧脸冷冽的线条。
　　哦豁。
　　时安这是和这个女人一起被通缉的？
　　陆零柒挑了挑眉。
　　不应该啊，时安这个暴脾气，不该比她闹得动静更大嘛？她为什么不直接掀了这里？噢不对，时安的武力，基本完全依靠自身，换句话说，她可以保护自己毫发无损，但很难保护好另外一个人。
　　时安是独行客。自然不会在如何完美庇护别人身上花费太多心思。
　　她这次居然转了性子，愿意主动保护一个“拖油瓶”，这可太神奇了！
　　陆零柒想了想，决定先去找时安汇合，她倒是要好好看一看这一对可怜的亡命鸳鸯现在的处境。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应该不用手术啦！！下周再去医院复查。

第134章 嘘「14」
　　「136」李雪历险记
　　李雪应该在早上七点的时候出门上班, 公交车坐六站，下车不远处就是阳光幼儿园，她往往会和一些来得比较早的监护人碰上面, 双方彼此点点头, 流程似的说一下天气问一声好, 再走进幼儿园, 到她的办公室收拾一下, 准备去陪小朋友。
　　一个班通常配备两个老师，负责二十几个孩子, 任务不算重, 孩子们在育儿中心被已经教育得很好，倘若他们有出格的行为，会被关进禁闭室里反省，三年后，他们会有一次操行分评定，只有分数合格才能升入小学，如果不及格，会被送进改造班, 至于改造班是什么, 李雪不清楚, 但在她记忆中, 再也没见过从改造班里出来的孩子。
　　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中学大学，每个毕业节点都会有一次分配节点，按照时间推算。变革开启那年当初上小学的孩子, 现在要么上大学要么开始工作了。
　　而像她这样, 成绩不太好的学生，不需要读更高的学历, 直接进职业学校。
　　李雪很想念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是一个脾气不是很好的女人，有点唠叨，性格有一些强势，但她无疑是爱着她的女儿的，当听说要和女儿分开居住后，她抱着李雪哭了一晚上，千叮万嘱李雪好好照顾自己，一定和她的新监护人处理好关系。
　　她像所有鼠目寸光的家长一样，会有小市民的势利和狡黠，对领导弯头哈腰，对同事不敢得罪，对女儿的老师卑躬屈膝。
　　李雪总是不以为然，刚上小学的时候，她的妈妈，宗文萱，拉着她的小手，手里握着装钱的信封，和一袋子礼品，鬼鬼祟祟走进老师办公室，赔着笑脸求她多关照关照自己的女儿。
　　李雪为此觉得羞耻羞愧，那时候她的棱角尚未被生活打磨平，总觉得正义和公平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她天真地以为坚持原则和底线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她一度意气风发，甚至瞧不起妈妈的所作所为，她深信努力便能获得一切。
　　李雪太想妈妈了。
　　李雪回到家的时候，鼻子发酸。她还记得和妈妈分别的晚上，那时候她不到十岁，她的妈妈三十多岁，年轻靓丽，风华正茂。
　　她很害怕，每次妈妈出差的时候，她会偷偷地把自己的毛绒玩具套上妈妈的衣服，她闻到那股味道，就会平静下来。
　　分别和距离能淡去很多不愉快。原本和母亲相处的摩擦和争吵不再是回忆的重点，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中，不断美化着这段记忆。
　　她如果不配合他们，她不仅会成为通缉犯，而且她的父母也会受到她的牵连。
　　她慢慢走进房间里。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着。
　　她坐在床上发呆，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生活，原本平静的生活，好像在顷刻间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拆得七零八落，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而她早已不是那个被妈妈牵着手见老师的小孩，心安理得在一个人的庇护下去幻想着光明的未来。
　　当生活的方方面面、无数个她想都未曾想过的突发情况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点应对能力没有。
　　时安没来找她。
　　李雪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她宁可时安再也不要找她。
　　她不想自己的后半生活在内疚之中。
　　她宁可过上永远被监视的生活。
　　房间里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李雪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了张宪脸上露出的标准笑容，一块松垮的肉上咧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里面惨白的牙齿钻了出来，附着在红通通的牙龈上朝她龇着。
　　辗转反侧之间，她以为过去了很久，但打开手机一看时间，只过去了二十分钟。她的时间突然宽裕起来。以往时常不够用的睡眠时间现在可以无限延长。
　　她断断续续睡了一夜。清晨如雾的朦胧光线透过窗帘照进卧室。
　　长期的生理习惯让李雪准时醒来，但她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不需要上班了。
　　她只需要待在这里，慢慢等，等到时安送上门。
　　张宪担心她行为太诡异惹时安怀疑，时不时命令李雪出去走走，去配给站逛一逛，或者到路下散散步，李雪出门，那监视感几乎化成了实质，对面每个走过来的人，都会让她忍不住猜测对方是不是便衣。
　　“你四天没洗澡了。”张宪给她手机发消息。
　　李雪胸口生出一股无名的火。
　　他们监视她的生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连她上厕所洗澡都有人盯着！他们凭什么有这个权力操纵我的人生？！
　　她脑子里激烈的念头一遍一遍想着。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说好了要人人平等的社会到现在又分出了多个阶级？
　　她不敢说出口。但这样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让李雪吓了一大跳。
　　某种不可说的禁忌被撕扯开，她自毁似的不断去想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推翻他们！
　　她紧张得发抖，她不该这么想，但她每想一次，心中被压抑着一股气马上释放出来，震得她胸膛发热。
　　她开始去想以前从来不敢思考的东西。
　　每想一次战栗一次，一些桎梏在悄然间被她慢慢打破。
　　李雪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想起来有一次时安带着下水道的臭味翻进来。
　　李雪被允许重新上班。似乎张宪认为再让李雪待在家里，只会让暗地观察的时安提高警惕。
　　在家休息一周后，李雪重新回归了以往作息，生活似乎重新步上正轨。
　　她的同事仍然喜欢跟她聊天，用平淡无奇的机械音问她做了什么梦，然后告诉她自己做了什么梦。
　　李雪去卫生间的时候，发现隔间里早已站着一个男人，他笑得流里流气的，朝李雪打招呼。
　　“这边摄像头有死角。”他目光不断打量着李雪，“上头让我盯着你。”
　　李雪四肢冰冷，血液嗡一下冲到脑门，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说：“你怎么能？！”
　　“少耍花头。”男人弯下腰，用手推开隔间的门，弯腰向上看了看李雪今天必须穿的统一短裙，笑意愈发深，“怎么？下面藏了东西啊？”
　　他笑嘻嘻走过来，猛地扯住李雪的裙子：“让我查一下吧。听说你们小花招挺多的，万一把什么紧要的东西藏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我听说那地方能塞进手雷呢。”
　　李雪快吐了，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她脑袋一阵一阵晕眩，她用力推开，声音因为紧张，甚至无法自控，不再是机械音，而是愤怒扭曲的嘶吼：“你给我滚！”
　　男人嘴一歪，声音比她吼得更大声，毫不留情一耳光扇歪她的脸：
　　“给脸不要是吧？！”
　　李雪抓住卫生间的拖把，胡乱砸在男人身上，她扯下她的徽章，一脚踩碎自己的手机，手脚并踹，一脚踢中了男人的下档。
　　男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李雪意识到出事了。
　　再过几分钟，就会有人来逮捕她。
　　她此刻仿佛是被激出了血性，男人试图抓住她的脚踝。李雪一脚又狠狠踹了过去，几乎用上了毕生的力气。
　　这一脚威力太猛，男人一声凄厉惨叫后昏了过去。
　　李雪慌慌张张跑下楼，躲开监控，却没想到在拐角处又撞见了攥着纸上楼的同事。
　　她的同事看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僵硬冰冷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隙。
　　李雪四肢发软，手里空无一物，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声：“让开。”
　　然后冲过去，推开她。
　　不料，她的手刚刚碰到同事，那个女人身体突然瘫软成一团泥，顺势摔倒下来，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李雪一愣。
　　女同事原本黑漆漆的眼珠子，向来让李雪觉得阴森恐怖的瞳孔，睁开一条缝，恍然间恢复了人气，流露出几分惊慌和坚定。
　　她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指了指左边的方向，嘴唇蠕动着，无声地快速做了一个口型：
　　“快跑。”
　　李雪怔了怔，但也知道不能耽误，起身狂奔，她在赌，赌她的同事是愿意帮她，而不是带她进入稽查的陷阱。
　　终于，她顺利穿过了幼儿园的竹林，翻墙离开，而另一个方向，一大堆持武器的稽查正疾驰而来。
　　李雪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她不能依靠任何交通工具，不能接近人群，幸好干部数量有限，他们调取监控寻找她不仅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也需要一定运气。
　　运气的天平难得朝她倾斜了一点点，稽查们至今没有找到她。
　　她仓皇地走了一天一夜，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李雪甚至不敢出现在人群前，她的样子现在和流民没有什么两样。
　　……
　　“咱们还能瞒多久？”易阑珊背靠在桌子上喝着可乐，看着监控里面跑路的李雪，“时安来得及赶回去救她嘛？”
　　游离白了她一眼：“这姑娘变那么惨，必须怪你。如果不是你大老远喊时安过来告诉她要保护的女人被抓了……这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易阑珊耸耸肩：“我以为她会再憋一段时间。我有算过，今晚时安肯定能赶到。她多忍一会儿不就不用吃这个苦了嘛。”
　　游离扫了一眼被催眠的同事们：“我们这样瞒不了多久的，而且她俩真的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陆零柒她等会要跟她的新朋友去抢商场！”
　　易阑珊伸了一个懒腰：“幸亏我当初聪明，挑中了一条最舒服的支线。”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5章 嘘「15」
　　「137」
　　趁着夜色加重, 陆零柒走进一家酒吧，她又换了一张脸，刚走到酒吧门口, 动感十足的声浪从里面传出来, 在闪烁晃眼的灯光下, 每一张人脸模糊不清。
　　这样一个高度管控的地方, 居然将娱乐场所仍然保留下来。事实上, 文森城的娱乐休闲设备十分完善，健身房、球场、各类球馆, 只要徽章里面的贡献值足够, 他们就能进去享受。
　　与陆零柒经历的现代社会只不过少了一个互联网罢了。
　　这对路西法打击很大，它一直提不起兴趣，躲进手镯里看偷偷看离线小说和电影浑浑噩噩度日。
　　陆零柒找到二层的卡座上坐下，上面已经摆满了一扎廉价的啤酒，对面坐着一个穿褐色皮夹克的男人，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两颊因为酒意上头涨红。
　　他浑浊的瞳孔转了一下：“你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流民。”他做了一个手势，压低声音, “在刀尖上活着的人我看得出来, 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
　　陆零柒平淡地说：“人可不貌相, 你看上去也不像是消息贩子, 流民社员两边吃。”
　　陆零柒通过之前和流民的相处得知C区有这样一个男人，绰号叫“流感”，会给流民提供食物甚至是药物作为报酬, 前提是流民先帮他做事情, 比如偷偷运一些违禁品。
　　至于这些违禁品的受众、他们怎么进行交易的，流民就不清楚了。
　　“流感”笑了笑, 抹了把脸，放下酒杯，里面半透明的金黄色液体震荡了一下，他言语带着粗重的酒气：“干我这一行，日子是舒服，酒随便喝，女人随便睡，但我们知道，有一个东西，千万不能碰。”
　　他眼中的醉意慢慢消退干净，目光清晰又锐利，打量着陆零柒：“新闻里报道的商场劫持案、是你吧。”
　　陆零柒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的？”
　　“流感”摇头叹气：“你会易容，确实给我们增添了一点麻烦。但你留在现场几根头发，是真的吧。你找我手下的时候，我们早认出你了。”
　　陆零柒调整了坐姿，认真听着，态度礼貌温和地指出：“你们是犯罪团伙，我是流民，我们被上头抓到都没有好下场。”
　　“流感”再次沉重叹气：“这次不一样。”他慢慢咽下一口气，用手捏开桌子上的盐水花生，塞进嘴里，缓缓地咀嚼着，“领导不让你走啊。”
　　“你说你，好好配合不行么？领导也没有想你们全部清理干净，不然你们这群人、以为躲在那个地下仓库这么久，真以为领导找不着？”
　　领导？地下黑帮哪来的领导？？？
　　念头不过在电光火石间，陆零柒几乎立马反应了过来，她又气又想笑，不知道该气流民是天真，还是该笑当局对流民的态度其实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宽容。
　　整个酒吧的音乐都停了，所有人动作一致地停下来，目光集中到二楼，陆零柒听见了保险栓打开的声音。
　　“流感”从二楼跳下来，蓦然提高声音：“给我抓住她！！！”
　　陆零柒伸手，风凝聚成绳索，从眼前人的手中把枪卷了过来，然后子弹“砰”一下，震耳欲聋，她精准地命中了眼前人的额头中央。
　　陆零柒一脚踹起桌子，把上面的啤酒扔了出去，玻璃杯在地上砸得粉碎。
　　空间相对狭小室内的环境，这些打手顾忌会伤到同伴，不敢轻易开枪，这反而给陆零柒更大的发挥空间。
　　她敏捷地穿梭在人群中，大多时候，手下留了一点分寸，但她的对手显然不这么想，在距离足够近的时候，子弹打向她的要害。
　　陆零柒抓住“流感”，将他提起来：“你们以为靠这几把枪就能抓住我？不想你们老大死赶紧给我让开。”
　　她的话音刚落，“流感”吓得煞白的脸挣扎起来，裆部流下淅淅沥沥的水：“快、快……都让开！快！！”他说完这句话，甚至没有来得及过去三秒，“流感”的□□瞬间在陆零柒身前炸开，沉甸甸的血肉浇得陆零柒满头满脸。
　　陆零柒用袖子擦了擦脸，结果发现袖子都浸满了“流感”的血液，他身上居然也有□□，而且看上去他似乎不知情。
　　交锋一波接着一波，陆零柒没走几步。门外冲进来来一个人，看气势比商场里的男人又高出不少。
　　他几乎没有停顿，跳身挥拳，裹挟着凌厉的拳风冲向她的脑袋。暴凸的肌肉一块一块鼓起来。原本看起来十分斯文的男人立马变成了壮汉。
　　这一拳的速度可比子弹还要快，肉眼不能捕捉到他运动的轨迹，但在陆零柒立马勾勒出它的轨迹。
　　这算什么？打了小的又来老的吗？
　　陆零柒身体挺直，甚至懒得拔出奥菲利亚赠送的附魔剑，她倒是想看看这些人葫芦娃救爷爷一样到底能来多少次！
　　她迅速构建魔法术式，汇聚气流，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爆燃开，将周围的人全部掀翻在地。
　　然后眼睛一眨，捏住对手的脖子，开启了魅惑。
　　……
　　陆零柒觉得自己变成了杀人狂。
　　还不知道新闻上会怎么报道她呢。
　　酒吧被她变成了停尸场。
　　陆零柒从附近商店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又抢了早餐店的手抓饼，她用手枪敲敲桌面，冷哼一声，戾气十足地命令道：“多加一份培根多一个鸡蛋双倍肉松两串里脊两根火腿肠炸焦点不许放香菜葱叶，要中辣。”
　　吓得六神无主的早餐店店主颤抖着打蛋，煎饼摊得歪歪扭扭，手一抖，多给她加了一大勺辣椒，然后哭丧着脸看向陆零柒。
　　陆零柒面瘫着一张脸，一把接过手抓饼，又从饮料机里面拿了一瓶冰红茶，啃着手抓饼走开。
　　外面的人群吓得一哄而散，街头的稽查也不敢再过来送人头，眼睁睁看着陆零柒消失在楼宇之间。
　　吃完手抓饼的陆零柒根据审判员给出的线索，前往了D区，再摸着一路跑到E区，一路奔波后，来到了出城处。
　　E区有山，这一片也是李雪最后出现的地方。
　　E区的山陡峭，之前也是一处小有名气的景点，不过变革之后，来E区风景区参观的外地人变成了外城干部，山区的游客量骤减，而且这里几乎没有摄像头。
　　陆零柒进入深山，夜色降临的时候，天空仿佛降下一层薄薄灰黑的雾水，浸入黑漆漆的森林之中。
　　不到一个小时，她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扼住了脖子。
　　“你，有吃的嘛？”
　　陆零柒易了容，时安显然没有认出她，把她当成误入山林的游客。
　　陆零柒：“……”
　　“咳咳。”陆零柒推了推时安的手臂，“时安，你先把松开！！”
　　时安挑眉，听到熟悉的声音，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在这？”
　　“来救你。”陆零柒厚着脸皮说，“怎么你饿了么？”
　　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想起以前害怕时安发脾气的样子，现在自己仿佛神兵天降，救她于危难之际，立马翘起自己不存在的尾巴，洋洋得意道：“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不该冲出去，大杀特杀嘛？”
　　她八卦地凑过来：“是不是，那个和你一起被通缉的女孩子、李雪，对不对？你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好了？专程做人家的贴身保镖，完全不像你。”
　　时安收回手，屈指狠狠敲了敲陆零柒的脑门：“我已经辟谷。”
　　陆零柒：“……”
　　“这就是你不带吃的理由？”陆零柒难以置信，“没有吃的，人生乐趣至少消失了一半！”
　　时安手掌骨节捏得“啪啪”作响，她一边带陆零柒去她和李雪暂时栖息的山洞，一边忍住把陆零柒暴揍一顿的冲动：“李雪害怕我和她出现会牵连她的妈妈，所以希望我暂时能留在这里，等外面风声不紧张了再……”
　　她顿了顿：“我不会易容，去抢商场只会让这件事热度减不下去。所以这几天我尽量在山林里面狩猎，但……”她耸耸肩，“我很久没有自己做过吃的，除了弄熟，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在李雪不在意这些。”
　　陆零柒了然地点点头，骄傲地挺挺胸脯：“我有吃的！”她对熟悉的人一向喜欢顺杆子往上爬，厚颜无耻自己夸耀道，“我这叫未雨绸缪。”
　　陆零柒弯着腰走进山洞，山洞里有一盏太阳能灯，敞亮得刺眼，那个时安挂在嘴边的女孩此时正靠着一颗石头对着山洞顶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立马坐直身子，却不料见到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陆零柒腼腆地笑了笑，指了指：
　　“我是她朋友。”
　　她心中的八卦欲望膨胀起来，路西法跟着一起飞了出来，端正矜持地立在肩膀上，准备吃瓜。
　　“你们缺吃的嘛！”
　　陆零柒小手一挥，豪情万丈地说：“随便吃。”
　　“稀里哗啦”一声巨响，陆零柒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她高兴地咧开笑容。
　　时安淡漠的一张脸微微出现了裂痕。
　　她拿起一包薯片，黄瓜味，又抓起一袋辣条，再看了看滚到脚边的几粒果冻，沉默了半晌：
　　“你是来秋游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6章 嘘「16」
　　「138」
　　事实证明, 当一个人表现得成熟沉稳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她真的成熟沉稳，而是因为她年纪太大生活太累各项机能消退没力气搞事情, 成年人的成熟有时候只是虚伪。
　　百岁老人陆零柒如今身体健康, 精力充沛, 不受996困扰, 比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要幸福, 这不，装着满满一戒指的零食, 她坐在山洞里, 试图给李雪支招。
　　“你可以先吃海苔，这边有一包辣鲜竹笋，再配上手撕牛肉和花生，喝一杯牛奶，是不是荤素搭配，科学又营养？饭后甜点可以吃蔓越莓干。”
　　时安：“……”
　　李雪拿起一包饼干小口小口吃着，她认真看着上面的包装，发觉是自己不知道厂家, 苦笑一下：“我觉得你们像是外星人。”
　　陆零柒正色道：“外星球的生命体未必是人啊。可能是一种虫子。”
　　李雪摇摇头, 觉得时过境迁, 眼前的处境已经超出她能掌控的范围之中, 胃口恹恹的，没精打采说道：“外面的人肯定全都在找我。”她想起她的妈妈，隐隐生出担心, 干脆转移话题, “你就是时安说的那个同伴吧，她说你会易容, 听声音你应该和我差不多大，我能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吗？”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陆零柒眉眼带笑，想起她疑似杀过一个稽查，可能是个杀人狂，心脏一颤，急急忙忙缩回脖子：“如果你不方便也没事，我随口一说。”
　　不是所有都像时安那么好脾气的，李雪告诉自己，这个中年妇女怎么看怎么像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一类人。
　　陆零柒则坐在一边，却是有点害羞，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的真实年龄，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表现不太靠谱。不符合人们对老人的定义。
　　说来也奇怪，当一个人七八十岁的时候，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看透世事，懂得人情世故，阅历丰富，甚至饱经沧桑。但她的年龄一旦长到七八百岁，那她的莽撞冒失又变成一件可以理解宽容的事情。
　　“妖精和人类能相提并论吗？”在跨年的茶话会，易阑珊曾敲敲桌子醉醺醺地发表感言，“守门人如果是三十岁，那她对你就是炼铜！！！但她九万岁！！有谁会计较古神和草履虫之间的年龄差啊！！跨种族都不是问题！！”
　　在茶话会上说出真心话的易阑珊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几乎医院深渊两地跑，007再也没休息过。
　　陆零柒有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易阑珊顶着厚厚的黑眼圈拉着她肩膀拼命摇晃：“你牵连我！！”
　　草履虫陆零柒慢慢卸掉脸上的妆容，她现在的五官十分清秀，嘴角习惯性地微微勾起，眸光轻暖。
　　李雪震撼两秒钟，看着陆零柒从胸口费力地扯出两团填充物，放在一边，路西法挺挺胸脯，一副有荣具焉的样子，翅膀指指陆零柒，口头不忘记占便宜：“我女人。”
　　陆零柒：“……”
　　“我宠物。”陆零柒赶紧解释一句，防止李雪想到什么奇怪的人外play。
　　李雪小小吸一口气：“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万磁王？蜘蛛侠？神奇女侠？还是绯红女巫？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是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
　　陆零柒耸耸肩：“超级英雄不会这么惨兮兮地躲在山洞里。”
　　她席地而坐，问时安：“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时安声音沉稳：“我和她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风声小点，我们准备找易阑珊她们，她们混进内部，可以给我提供一些方便。”
　　时安顿一下，将放在李雪身上的目光收回来，看向陆零柒，挑眉：“你要走？”
　　陆零柒点点头，她笑起来，一个非常真诚认真的笑容，与李雪之前看过的都不一样。
　　这里的人……怎么说呢，他们也会笑也会哭，但那种表情，让李雪觉得他们的脸只是一张罩子，像脱水的皮，与血肉完全分离，笑容好像会随时消失，哭泣也仿佛被安装开关，能在该流泪时流泪，又在该停止的时候停下。
　　她看着陆零柒笑，不知道怎么地，心口跟着一起暖起来，好似洋溢一种迷一般的自信和希望，她可以感受到她整个人灼热又滚烫的执着。
　　“我要回去找流民。我要结束这样的统治。”陆零柒踌躇满志地说道。
　　她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激情和韧劲，换成别人，李雪或许会认为她是在说大话，但这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偏偏给人一股分量十足的信赖感。
　　“我可是……”陆零柒弯弯眼睛，清亮的眼睛映着照明灯的光影，“我可是埃克特帕斯。”
　　时安慢慢直起身，背后是一段光的触须无法触摸到的昏黑，她声音低沉，带着沙沙的喑哑：“大人……祂把你教的很好。”她拍拍陆零柒的肩膀，“你很好。”
　　……
　　早上五点的时候，刘敏定时醒来。此时距离监狱的起床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她小的时候就被周围人认定是“不良少女”。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被冠上这个名号的，好像一夜之间，大家默契地开始觉得她无可救药。
　　可能是留长指甲，上面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可能是不听学校要求把刘海剪短再或者是成绩不好。
　　“你这样长大就知道后悔。”她的班主任高声训斥她，痛心疾首的样子。
　　刘敏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生气，她不过是今天没有穿校服。
　　她从来不是集体意识很强的人。当班集体参加团体的活动时候，大家甚至会因为比赛失利一起流泪，而她只会觉得无比尴尬，格格不入。
　　渐渐的，她就真的按照他们口中的不良少女一样行事。
　　当时的刘敏想法很单纯，既然你们说我是坏孩子，那我就坏给你们看嘛！
　　于是她仗着有几分姿色和学校里的混混老大谈恋爱，抽烟，泡吧，第一次去KTV她甚至还穿着校服。
　　她的爸爸妈妈好像也认这个命，放手不再管她，反正她还有一个弟弟。
　　刘敏疯得肆无忌惮，一次喝酒，她被人下药，醒来的时候和一个陌生男人躺在一起。
　　她不认得这个男人，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情况算什么。
　　但不幸的是，几个月迟迟不来的月信让她最终得知自己怀孕的事实。
　　隆起的肚子越来越明显，她没钱去打胎，于是再去找那个睡她的叫郑斌的男人要钱。
　　她没有强奸的概念，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也不知道有时候一着行错，人生满盘皆输。
　　郑斌当时快三十岁，迟迟没有女朋友，听说她怀孕，他的父母比他更热心，也不问女孩子的身份，更不在乎她的年龄，更没有打听他们奔三的儿子是怎么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怀上孩子的，反而是主动上门找到刘敏的父母提亲。
　　两个人稀里糊涂在一起，刘敏生一个女孩，郑斌父母失望地叹气，开始在网上寻找一些接男孩的偏方，什么调理酸碱性，再或者饮食，喝一些乱七八糟的中药，甚至连夫妻之间的体位都有讲究。
　　刘敏给女儿取名叫郑梦莹，一个有点像总裁小说清纯女主的名字。
　　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科目的是语文，她喜欢在草稿本上写一些小说，密密麻麻的字，充斥着她不着边际的幻想，文笔幼稚，词藻堆砌，但一度被周围的人竞相传阅，这是她童年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生孩子不是什么大不的事情，晚上发生关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以前郑梦莹以为抗争很容易，大人们怎么说，她反着做。
　　渐渐的，她发现其实自己压根没有这个能力。
　　这甚至无关达尔文主义的弱肉强食，只是单纯的，整个世界都在和她作对。
　　你看，所有人都要结婚，那她也要结婚。
　　所有都要生孩子，她也要生孩子，如果她不这么做，压力往往来源于最亲近的人。
　　她的父母说他们是爱她的，给她吃的穿的让她上学，没有亏待过她，是她不争气。
　　当所有男人的正常生活都是需要一些普通女人拼尽力气才能获得的时候，生活便对“刘敏们”显得太残忍一些。
　　刘敏和郑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不爱他，却要时不时尝到他的口水，闻到他身上浓烈刺鼻的体味，这样的味道随时充斥在她身边，无缝不入，有时候她还要承受他的虐打，她跟一个陌生人脱光做，每天，每夜，未来的每天，每夜，她都要跟这个男人待在一起，忍受他口腔呼出的气体，忍受他油腻的头发拱在自己的脸上，肥大恶臭的舌头在自己的口腔乱搅。
　　一着行错，满盘皆输。
　　她有时候会后悔，不该那天晚上出去。
　　但她有时候会想，真的只是这一次的原因嘛？
　　她的命运、或许、或许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决定好。
　　但她的女儿，很乖巧，跟她性子不一样。有时候晚上郑斌不在，她软乎乎地叫着“妈妈”，然后缩进她怀里要妈妈抱。
　　“我好好学习，养妈妈。”
　　为孩子，为孩子。
　　她为孩子慢慢容忍下来。
　　生活回归最初单调的本质，麻木机械地一日重复重复，驶往绝望的未来。
　　在一次郑斌醉酒晚归的时候，刘敏看见他在女儿的床上乱拱。
　　她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
　　刚刚迈入三十的刘敏，仿佛回到初中那个不知道畏惧的时代，举起刀，将他的脑袋砸成一滩烂肉。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这个月都耗费在医院了。但这个世界三章内就可以结束了。一月份就把结尾收掉，时间隔得比较久，提示一下，郑梦莹的故事在前文柳陌口中提起过。

第137章 嘘「17」
　　「139」
　　勇气。
　　刘敏早忘了“勇气”这两个字怎么写, 当她拿起笔的时候，上一次书写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写名字都觉得彷徨。
　　但在那一个晚上, 当她好不容易沉淀下来、回归大部分女人过的普通日子后, 曾在她盘旋抑郁的叛逆, 突然找到了一个倾泻口, 累积的委屈和愤怒, 混杂着对共枕十多年伴侣的呕吐感，猛地爆发开, 她好像找到了当初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郑斌的脑袋发出清脆的裂响, 他乏善可陈的人生最后三分钟在声嘶力竭的痛嚎中缓慢度过。
　　刘敏被判了死缓。她没被判死立执，要多亏她女儿主动说的话。
　　她就这样、离开了她在世上唯一珍视的人。
　　死缓再到无期，再减成有期，时间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在监狱里呆了大概七八年的时间，她听说外面世界变天了，公布好多新政策。监狱早上晚上都要开始学习《社员守则》。
　　刘敏从来不是集体主义很强的人，她每天计算时间，算她的女儿现在有多大了, 这个年纪可能在干什么, 是不是在学校学习呢？她满怀希望地幻想着, 她的女儿那么懂事, 一定会在学校好好学习。
　　为了能尽早出去，刘敏把守则背得滚瓜烂熟。抗争变得毫无必要，她的良好表现为她赢得了一些减刑。
　　她工作之余, 会时不时想自己的女儿, 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如今是在上大学么？
　　她有时候又会担心。
　　她的女儿据说暂时被她爸妈照顾。她的爸爸妈妈, 会照顾好她的女儿吗？
　　她的爸妈自从入狱后甚至没有来探视过。刘敏因此不能见到自己的孩子。
　　在郑梦莹十八岁的时候，刘敏终于看见了她的女儿。
　　她几乎认不出那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在郑梦莹的小时候，刘敏每天会把最好的东西全留给她，把她养得那么好，为什么她的孩子，现在瘦得皮包骨头，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
　　她要快点出去。
　　刘敏在监狱待了十二年，比预计的早了一些，她出卖了自己的一个肾脏，血液，甚至是一部分皮肤获取减刑，但她没有出卖自己的声带。
　　她不太理解这种电子发声器，冷冰冰的，没有情感，她有很多话要跟自己的女儿说。她要亲口说。
　　出狱的那天，刘敏几乎不再认识这个世界。
　　铅灰色的天空，即将入冬的寒秋，郊区的监狱周围几乎没有人烟，几排整齐的浅色楼房矗立在她的身后，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慢关上。压抑阴冷的雾气落在灰扑扑的道路上。
　　刘敏领到一个徽章，还有一份盖了章的情况说明。
　　管理人员告诉她要去A区政务楼报道，然后会给她分配工作和房子。
　　这是一件好事。
　　刘敏想，能分房子，出来能有一份工作，生活越来越好，感谢……
　　她迟钝了反应一会儿，生锈的大脑艰难地转动着它的齿轮，哦对，感谢社长、感谢各位领导。
　　刘敏从政务楼领到钥匙，录入信息，领到一只手机，文森城变革之后，采用一人一号码制度，手机出问题可以免费调换。
　　刘敏不太会用这种新式手机，她甚至在上面搜索不到网络信号，这手机只能用来发发短信，打打电话，也可以玩一些单机游戏，在商城里面直接下载。
　　她慢慢踏入全新的世界，第一件事是去到郑梦莹。
　　刘敏发现自己找不到郑梦莹了。
　　她也找不到她的父母。
　　她去政务楼找人询问，她感情充沛的声音引来旁人讶异的目光，工作人员被她揪住袖子。
　　“我有一个女儿……”她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拍立得的照片质量一向不太好，在她口袋里折叠过几次，内里泛着白色的毛边，上面女孩的人脸模糊不清，“我有一个女儿……郑梦莹……”她嘴唇颤抖着叙述道，“你们要帮帮我啊、我女儿……”
　　不知道在刘敏说了多个“我女儿”之后，工作人员不耐烦地皱眉对她说，冰冷的机械音，但刘敏能听出里面潜藏的怒气，“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政策早改了！你好好回家里过日子吧！你女儿应该是被调到别的区工作了，别来耽误我们正常工作！不然我报警了！”
　　刘敏脸涨红了，监狱十几年，让她不知道怎么和外界人如何正常相处，她白了小半的短发剧烈地颤抖着，语调中的急切和紧张会快要撕碎这小片空气，她甚至哽咽地带上了鼻音，尽管她很久没有哭过：“那是我女儿啊……我总要找到她……”
　　刘敏开始寻找她的女儿。
　　她把空余的时间全用来打听消息。偶尔会遇见宣传员和稽查的刁难，但他们懒得把她抓起来。
　　刘敏是一个坐过牢的疯女人，没有太大的价值，她甚至没有换取积分的意义。
　　……
　　陆零柒从山上出来的那天，外面下着大雨，准确来说是雨夹雪，刺骨的风呼啸刮过，她随手建构起一个恒温术，保持全身的干燥温暖。
　　她走的很快，没有再掩饰自己的能力，走路带风，眨眼就走进城区。
　　陆零柒记得回去的路，她甚至备好恐吓的枪，轻车熟路找到一家生煎店，枪往桌上一拍：“给我来一笼汤包一笼生煎，一碗小馄饨，一只三鲜包。小馄饨不许放葱和香菜。”
　　这家店生意不错，坐满了人，听见陆零柒的呵斥声，起先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陆零柒一枪打爆墙边的饮料售卖机，才后知后觉尖叫起来。
　　抢劫惯犯陆零柒扫了一眼，看见店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她端着一碗豆腐脑就着馒头视若无睹地慢慢咀嚼着。
　　店内坐满了，她那一桌却没有一个人，这引起了陆零柒的兴趣，她走过去，坐下，眼睛瞥见有人要拿手机，抽出一根竹筷，“唰”一下砸中他的手腕，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陆零柒虚着眼睛，笑得阴冷，像极了电视剧中的大反派：“手不想要了，是不是？”
　　对方身体一软，跪了下来。
　　陆零柒一心多用，一边监视店内人的动静，一边拿起旁边的辣椒罐，眼睛看了看眼前的女人。
　　不是老人。
　　陆零柒发现自己刚刚看错了，这只是一个老态的中年女人，浮肿着一张白白的圆脸，眼中没有神采，机械地进食。
　　“喂。”陆零柒问她，“你不会是流民吧？”
　　女人低着头不说话。
　　陆零柒吃到一半，女人喝完了她的豆腐脑和馒头，然后起身，朝门口送去。
　　被困在生煎店的人们伸长了脖子看陆零柒，再看看这个中年女人，眼中浮起重重的疑惑。
　　为什么这个暴徒不拦住她？
　　中年女人的腿脚不太好，慢吞吞一步一步挪着，一不小心被一瓶饮料绊了一跤，踉跄几步，从她怀里飘出一张纸。
　　陆零柒捡起纸。
　　是一份寻人启事。
　　一个女孩的照片贴在上面，真的是、女孩，女孩看上去只有八九岁左右。
　　寻人启事、在这座城市可是一件稀罕事，陆零柒清楚此地对个人信息掌握有多严格、多仔细，说直接点，每个人的信息都在社团的掌控之内，隐私随时要为大局让步。
　　她慢慢往下看。
　　看到女孩的名字。
　　……郑梦莹。
　　……
　　这个名字，陆零柒大脑片刻的宕机。
　　随后，她马上回想起来。她对自己的记忆力一向感恩戴德。
　　“站住！”陆零柒起身。
　　她身边的人眼睛一亮，以为陆零柒要出手惩治这个疑似“逃跑”的女人。
　　女人继续往前走。
　　“郑梦莹！”陆零柒的声音掷地有声，“你女儿，我知道她的消息！”
　　女人的脚步一下子停下来。
　　她锈蚀的四肢顷刻间仿佛被灌入了润滑油，刘敏快步走向陆零柒。
　　但她的表情、却不显得愤怒、或是悲伤，生活给予她绝望再给予希望，又再给予绝望，眼前女孩可能是在戏弄她，像之前很多人做的那样，随便指一个遥远偏僻的地方，让她兴冲冲赶过去，费劲力气找到那一处地方，最后失望回来质问他们，结果换了一群人幸灾乐祸地嘲笑。
　　“我随便说说的，你也信啊！”
　　他们说。
　　态度差一点的：
　　“我也说了是好像，对吧，你自己要去这地方的，关我什么事？”
　　“郑梦莹，我的女儿，叫郑梦莹，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陆零柒出了片刻的神。
　　她竟然听到了、人声！
　　在城区，戴着徽章的社员，居然不是用电子合成音说话的！
　　“我不知道。”陆零柒说。
　　刘敏见怪不怪地正欲转身，陆零柒急急叫住她，“但我有一个朋友知道她！”
　　陆零柒生怕这女人不信自己，压低声音补充道：“郑梦莹……她小时候、她说她小时候被她爸爸性侵过、对吧？”
　　眼前是一个母亲。
　　一个执着寻找女儿的可怜母亲，陆零柒不相信她是那个兽父的帮凶。
　　刘敏心中一跳，手脚发软。
　　她一定知道！！！
　　心中的火苗“腾”一下燃烧起来。刘敏紧紧攥着陆零柒的手：“你朋友呢？我女儿她怎么样了？！！”
　　在柳陌给出的故事中，并没有交代郑梦莹的结局。
　　但陆零柒几乎可以预示这样的悲剧。
　　一个恶心的父亲，一个入狱的母亲，从来不管她的亲戚，以及众所周知的流言蜚语，足够吞没一个年幼的女孩，让她一蹶不振，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陆零柒瞧着刘敏期期艾艾的神色，试探地说道：“要不你跟我走？我帮你找。”

第138章 嘘「18」
　　「140」
　　陆零柒回到流民的住处。
　　他们没有搬走, 似乎早就习惯居住在这里，他们甚至不担心陆零柒是叛徒。
　　陆零柒都做好和韩天当面对质的打算，她在脑子里编出了一个可以完美针对自己的谎言。
　　陆零柒是叛徒, 外面警方的通缉令只是做做样子, 诸如此类的说辞, 不需要大部分人完全相信, 只需要他们对陆零柒不再信任, 那么陆零柒就再也回不到这群流民团体之中。
　　【支线任务已更新——】
　　【帮助刘敏完成心愿。】
　　陆零柒安置好刘敏，一个人先闯进了仓库当中。
　　……
　　韩天照常在仓库角落的一堆旧器械中锻炼。
　　他刚刚做完一组引体向上, 喝了一口水。大冷天, 他的脑门仍全是汗水。
　　他在商场事件后返回到这里，路上顺手救了一个流民，车子里塞了一些物资，足够这里的流民苟延残喘好一段时间。
　　慢慢的、流民换了一批又一批，也渐渐忘了他们曾有哪些伙伴、有哪些人，曾睡在他们正在睡的床上。
　　人真的是一种忘性特别大的生物。
　　韩天没有提陆零柒，他知道陆零柒被通缉，被全城搜捕。
　　那个女孩、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人, 谈吐也不算优雅。他看着她惹出许多新闻来, 心中泛起的不是震惊、也不是烦躁、与愤怒无关,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一种充满希望的感觉。
　　他作为一名靠军功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士兵, 从一开始的耿直正义到如今的圆滑世故，他快忘了上一次热血是什么时候。
　　是他决心退出社团踩碎自己的社员徽章的那一天么？
　　他看见高层对社员、流民，采取严厉的管控措施, 他看见被迫和父母分别的孩子, 也看到流离失所的流民，或者是不再纯洁的社员, 被认定对社会无用的老年人。
　　那玩意、那能让他拥有如今现在可怕体魄和力量的玩意，只要献祭给祂足够的血肉和器官，祂就能给予他们一个特殊的能力。
　　韩天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猛然间。
　　脑袋晕眩了一下，他眯起眼睛，一阵凌厉的风擦着他耳朵吹过。
　　是会杀人的风嘛？不不不，它们只会在指定时间行动。
　　苍白暗淡的阳光从厚厚的乌云中挤了出来。
　　韩天打了一个响指。仓库里捡来的柴火突然燃烧起来，金红色的火焰猛然拔高。
　　陆零柒穿过火焰，腾空而起，结起冰霜，直接将那堆火熄灭。
　　陆零柒继承了神灵部分秉性后的战斗总是华丽又恣意，大开大合，不过随手一拔，抽出一根木棍，手心一拂，通体亮起无数耀眼的光点，光芒涌出，抽在韩天的后背，让他一个踉跄，嘴里喷出了一大口血。
　　“是你出卖了我们。”
　　陆零柒拎着木棍，神色毫不意外：“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又为什么回来？”
　　“哼。”韩天直起因为痛苦蜷缩的身体，“没有我、”他重重喘了一口气，话止住，“你懂什么！”
　　“我不懂。”陆零柒无比耐心，“所以我要愿意听你说，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和稽查合作，又为什么要回来？你立了大功，不该开开心心继续当你的干部么？是上头又下达什么命令给你？”
　　“呵。”韩天看向地下室的出口，嘴角勾了勾，饶是刚刚那么大的动静，底下的人、他们反而更加不敢上来查看，“你看他们……”他靠住墙，“你看他们那个怂样，值得救嘛？”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啐了口腔里的鲜血。
　　“没有我！他们早死了！！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也没有反抗的勇气，整天像阴沟里的老鼠活着，我救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开始、一开始我是挺高兴。但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想成为社员，很多人，只是因为懒、游手好闲，每天小偷小摸混着过日子，每天早上六点汇报都起不来！”
　　“合作社里的干部不是好东西，他们是什么好东西嘛？”韩天问陆零柒，他放松下肩膀，“后来，有干部联系我，跟我说，他们不想和我为敌、也并不想对流民赶尽杀绝、”
　　他笑了笑：“我是一个粗人。但我不蠢，合作社需要流民，没有流民，怎么能体现社员现在的生活有多幸福？没有流民，他们稽查的权力到哪里彰显？一开始有些政策、你真以为，推行得那么顺畅？”
　　“不管有没有我，当局都不会彻底将流民清除的。
　　背叛的下场，不守规矩的下场，流民是最好的示范，他们舍不得放掉这么好的榜样，流民没什么实质威胁、上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斗争，那也只是上面的事情，最后只需要推给流民，煽动情绪，就能够轻而易举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陆零柒皱起眉毛，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你记得季书予么？她一直把你当成她的救命恩人，她该死吗？”
　　韩天对这个名字似乎觉得陌生，微怔了一会儿：“我和他们达成了协议。只要我定时带几个流民过来，让当地的稽查有政绩可发，那么，其余时间商场的物资随便我们抢，稽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零柒气笑了：“你赶着上供呢？！你不是军人么？宁死不屈宁折不弯不知道么？”
　　韩天抬了抬下巴：“我不怕死。你现在杀了我也无所谓。但你可以问问他们、问问这些流民，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其实一直被当局监视，当局随时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但现在给他们一个不死的机会，甚至愿意提供他们想要的生存资源，那就是，每三个月，交出两名同伴，他们会不会妥协？”
　　……
　　陆零柒将韩天赶了出去。
　　她不愿意杀他。
　　尽管他看上去一心求死。
　　“你走吧。”陆零柒说。
　　韩天一愣：“你可以杀了我，商场里人的死，是我害的，季书予，确实是我在她身上放的爆炸物。”
　　“你说过，流民有没有你都一样。那么，商场里的事故，有没有你也一样。对稽查来说，只不过处理困难了一些。”陆零柒偏了偏脑袋，“还有，你说错了，他们不是不敢上来，是我叫他们不要上来。”
　　她后退了几步，地下室出口的门板发出响声，柳陌穿着脏兮兮的旧衣服从里面爬出来，跟在他背后是一队流民，他们神情肃穆，气氛沉重。
　　“他们发起的投票，他们不想你死。”陆零柒将木棍丢掉，“他们只是很失望，也很抱歉，这么多年，心安理得享受你的庇护，像猪一样被养着，到了时机，一波一波地被杀。
　　他们可能原本确实像你说的懦弱又懒，但没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没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对死亡的恐惧可以战胜很多东西。”柳陌轻轻说，“你觉得为什么大家会坚持待在这里？”
　　韩天扫了他们一眼，一张一张陌生脸，他机械地救人，从一开始的满怀热情到如今完成任务般地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过去了多久。
　　他们曾经那么崇拜地看着自己。如今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失望。
　　“你走吧。”陆零柒指了指仓库大门。
　　韩天慢慢走了出去。
　　陆零柒刚准备跟柳陌一起去找刘敏，不远处便传来了一声剧烈的枪响。
　　她转过身。
　　看见韩天的身子摇晃了几下，手里的枪从手中滑落，然后整个身体重重砸在了地面，扬起来厚厚的尘土。
　　她沉默了一下，转过身，对默默跟在她身后的流民轻声说：
　　“我们也走吧。”
　　“去哪？”柳陌问她。
　　陆零柒微微一笑，笑容在淡黄的夕阳中带着融融的暖意：
　　“去对抗这座城市。”
　　【提示：主线任务已探出】
　　【请各位执行人及时查看】
　　守门人清冷的嗓音在脑海中轻柔地响起：
　　“下面是影响世界最终走向的重要抉择指引，请各位试炼者慎重决定每一步。”
　　“我会给予一定的提示，也会提供部分信息，协助你们做出合理的判断。”
　　“陆零柒。”守门人喊到陆零柒的名字，柳陌发现陆零柒嘴角突然扬起了傻乎乎的笑容，神色有几分担忧地看了过来。
　　“请告诉我，你的抉择。”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9章 嘘「19」
　　「141」
　　在临近任务完成的时候, 守门人会出来协助试炼者。
　　但C-0001世界的任务却是一个特例。陆零柒曾经询问过易阑珊。易阑珊静静听完她的叙述，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是说：“可能大人当时觉得你自己做决定比较好。”
　　陆零柒奇了：“主线任务不完成, 她不是要抹杀我嘛？这么严肃的事情, 突然放着我随便决定了？”
　　易阑珊狭长微翘的眼尾潋滟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大人给你开后门, 你不开心？”
　　老实人陆零柒自然不可能说不开心, 她只是有点好奇, 倘若她在那里干脆混吃等死，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但易阑珊对她的浮想联翩嗤之以鼻, 表示不要瞎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都说是假设了。”易阑珊一颗洁白发亮的虎牙笑得咧出来, 她笑容总带着一点狡黠，和她在医院里不苟言笑的样子判若两人，“我还经常在心里偷偷想着把不讲道理的医闹当场掐死呢。”
　　陆零柒：“……”
　　……
　　刘敏没有地方可去。
　　她坐在陆零柒拜托朋友准备的一间门卫房里，外面坐着一个呆呆愣愣的男人，话很少。
　　那女孩的朋友居然是一个稽查，那她为什么会被通缉？
　　刘敏想不明白。
　　世上有许多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像解数学题，刘敏不会做, 便空在那里, 放任老师在上面打一个大大的“？”。而好学生, 会对着这道题目冥思苦想很久, 半个小时一动不动。
　　雨刚刚停，这间门卫房里湿气严重，她的手和脚都冻得没有知觉, 刘敏来回搓着手, 脚趾在运动鞋里蜷缩起来，她无所事事坐着, 又想起了她的女儿，郑梦莹。
　　郑梦莹。
　　多好听的名字。
　　她说好了的，要好好学习，长大后孝顺妈妈。
　　刘敏有点委屈。
　　她此刻一点儿也不像母亲。茫然地起身在这间房间里来回走动。
　　刘敏在这间房里发现了一捆旧报纸，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门卫室经常接受一些报刊杂物。
　　她陡然想起来什么，弯下腰，从最底下那层开始翻找起来。
　　【A区社员宣誓活动完美落幕！】
　　【参与人员名单如下——】
　　刘敏浑身发抖，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看见了郑梦莹的名字！
　　……
　　门卫懒洋洋地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看见上级托付给自己照管的女人突然步履踉跄地推门而出。
　　“喂，你干嘛去？！”
　　门卫提声询问道。
　　刘敏不回答他，朝政务大楼的方向走去。
　　门卫只是被吩咐干了这么一件事，并没有什么责任心，见刘敏要走，懒得阻止，任由她一个人跑了出去。
　　……
　　刘敏知道如何避开摄像头。
　　她甚至知道在哪里一定会有摄像头。
　　她反复地、与骨干们斗智斗勇，从A区跑到B区，再从B区跑到C区，一次又一次地跨区寻找有关女儿的线索。
　　她跑进政务大楼，随手从楼梯间拿了一副清扫工具，一边拖着地，眼睛却瞟向摄像头的位置。
　　如果报道没有错的话，那一批会议参会人员应该有好几个在政务楼里做文员。
　　刘敏在困难的时候总能生出几分急智，尽管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牢牢记住了那几个名字，然后走到一个女孩身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这时又要感谢电子合成音的发明和普及，让她现在能够掩饰住自己的紧张：
　　“周莹莹在几零几？她托我带东西给她。”
　　女孩指了指楼上：“407。”
　　成了！
　　刘敏恍恍惚惚，梦游一样走进407的办公室，看见女孩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眼见闯进来一个陌生的女人，第一反应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她认识自己！！
　　刘敏反应过来，这个信息让她激动得快要流出眼泪，她生怕吓着女孩，语气带着几分祈求，道：“你、你认识我的女儿么？她叫郑梦莹。”
　　周莹莹后退几步，吃了一惊：“你、你是她妈妈吗？”
　　刘敏眼泪唰一下涌了出来，她用力点点头：“我女儿、你知道她是不是？”
　　女孩嘴唇蠕动了几下，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调转话题，又摇摇头：“我、我不知道……你不要在这里，这里是政务楼，到处有监控的，你快走吧。”
　　“你知道她。”刘敏浑身颤抖着，“我女儿、她受了很多苦。”她走到周莹莹身边，“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你知道的，我女儿……”
　　她语无伦次，像一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惶恐吓着周莹莹，刘敏又压抑下扬起的声调，从口袋里掏出她和郑梦莹的合影以及其他纪念物，“你看，我和她的合影，她是我女儿……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嘛？你看，这幅画，也是她画给我的，还有明信片，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母亲节，她写给我的，这里还有魔法棒，她那时候想当小仙女，拿着魔法棒，问我要实现什么愿望？”
　　周莹莹倒吸了一口气。
　　她不愿意再看刘敏一眼，死死盯着地面。
　　电子合成音下周莹莹的声音没有一点感情：“……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之后请马上出去。”
　　刘敏站在夕阳光里，看见窗户外有不少人已经下班，脸上洋溢着忙碌一天终于解放的轻松劲儿，步履匆匆地走出大楼。
　　她听见周莹莹惨白着一张脸，慢慢说：“郑梦莹她死了……她跳楼自杀的……你别再找她了。”
　　刘敏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飘着走向门口，眼睛里的泪水都不再流了，她按照承诺，走到门口，连周莹莹喊住她的一句“等等、你的东西！”都没有听见。
　　她心中早有过不好的猜测。
　　但刘敏不愿意相信。
　　她一向活泼可爱的女儿，怎么会跳楼自杀呢？
　　她出狱后近十年的追逐和寻找，仿佛一抔薄薄尘沙，被风吹一下就散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
　　陆零柒找到刘敏的时候，她正坐在路边发呆。
　　女孩身后跟着好多人，衣衫褴褛的人，刘敏知道他们全是非法居民。
　　到后面柳陌说了什么，刘敏完全听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当着众人的面被羞辱，她被所有人抛弃了，唯一可以救她的自己，却在最要紧的时候身陷囹圄。
　　……
　　刘敏半夜醒来。
　　听见隔壁房间的流民们在准备什么。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塞满了她女儿已经死了的消息。
　　她在监狱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其实早已不在人世。
　　她好似仍然不愿意相信这一事实。但她又清楚地知道他们没有说谎。一瞬间。刘敏又回到了当初杀死郑斌的那一夜，前后左右的道路都被堵死了，她无路可走，所以干脆拿起菜刀，用自己的方法寻求一个公道。
　　公道……总要凭着良心、给她女儿一个公道吧？
　　那些逼她女儿死的人，他们付出代价了嘛？
　　他们是不是轻飘飘说了一声：“她心理可真脆弱，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想到这里，刘敏顿时愤怒起来。她被送上审判席的时候，也是这样。
　　“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杀人啊。”
　　他们、他们所有人，总是这么轻飘飘地说。
　　“不能离婚嘛。”
　　或者这么说。
　　“是你自己不离婚的嘛。”
　　言语如利刃，亦能诛人心。
　　刘敏吃力地撑起身体，觉得身子被外在的一股庞大力量给冲散架了，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在流泪，领子口被泪水浸透，胸腔因为呼吸太用力而震得生疼，整个人颓丧苍白。
　　为什么文森城会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文森城在出现合作社之前、它的实质、其实早就是这样啊。
　　……
　　漆黑的夜色退散开，蔚蓝的天光倾泻下来，整个城市徘徊在苏醒的边缘。
　　陆零柒一个人撬开了政务楼的大门。
　　守在监控器面前的易阑珊都愣住了，手里的筷子一松，砸落在桌面上，她没想到陆零柒采取了这么莽的方法采取行动。
　　陆零柒闹出来的动静太大，整个区的稽查都被集合起来，他们甚至调来了飞机和坦克，还有别的新式武器，文森城隐藏的军事力量被硬生生全逼了出来，围住陆零柒和跟在她身后的流民。
　　“导弹能对付她吗？”易阑珊听见自己的长官问上级，“周围全是社员，会造成很大的伤亡，上头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易阑珊收到命令：“所有干部躲进地下掩体内，如果事情超出掌控范围内，采取最后保险措施。”
　　枪火倾泻，但身处火力中央的陆零柒毫发无损。
　　易阑珊用胳膊肘戳戳游离：“你做得到吗？”
　　游离不太赞同陆零柒现在的做法：“我们并没有查出社长的实力，她现在过早暴露能力，不妥。”
　　易阑珊忍不住揶揄她：“你怎么比人家小姑娘还保守。”
　　“我是谨慎。”游离眉头一皱，表示才不愿意陆零柒放在一起比较。
　　“其实我大概能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易阑珊若有所思地点头道，“这是两种、互斥的思想观点。无法做到彼此包容，晚几分钟完成任务，就会多出不少伤亡，她在上个世界真的是邪神嘛？不应该是圣母嘛？”
　　作者有话要说：
　　我争取元旦晚上把本世界最后一章写完。

第140章 嘘「20」
　　「142」
　　“前面的暴徒听好了, 立马放下武器。”
　　喇叭嗡嗡震动着空气，穿着制服的官员在遥远的地方跟陆零柒对话：“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好好说。不要伤及无辜。”
　　雨停后的文森城空气很清新，昨天的一场大雨暂时洗去了尘土, 他们被军队包围起来, 陆零柒听见他们在请求支援, 其他区的干部都赶过来了。
　　沉暗的天空慢慢裂开一道口子, 光束穿破如雾的乌云, 风儿轻轻柔柔地飘过。外来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无害的风, 会在一定的时间内变成最可怕的杀手。
　　“遵循因果律的杀人方式是最难破解的。”守门人平静地提醒她, “你不能指望社员跟你一起抗议，当他们自愿成为社员后，他们便成为合作社千千万万成员中的那个一，一个整体想抹去完全属于自身的某一个部分，按照你目前的实力，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陆零柒抬头，天光逐渐转亮，暖暖地驱走寒冷。
　　有几架无人机在空中缩成小小的黑点。
　　陆零柒眯起眼睛, 精神力荡漾开, 像一层一层温柔的海浪, 推涌开, 所有愿意接纳它的人们必将受到她的庇护。
　　无人机上有摄像头。
　　她甚至听见有记者在询问摄像：“你把她暴力破门的画面拍进去了嘛？”
　　“记得把军队开火的那段剪掉。”
　　“加急，加急，现在可以立马直播。”
　　“不用担心。如果有不合适的直播画面, 我们可以切换到别的镜头, 新闻稿我们这边准备了近百个专业的新闻撰稿人，写完后等你过目后再发出。”
　　“这个主题怎么样？流民暴徒偷袭政务楼, 造成社员大量伤亡，多名军警受伤？正好有一个稽查从楼梯上摔下来摔破头了？好好好，先别给他治，过来拍照！先把稿子给他看一遍。”
　　……
　　李雪醒来的时候时安正在收拾地面。
　　她裹紧身上的毛毯，觉得浑身酸痛，这段时间李雪自己仿佛在梦里，也不知道怎么过去的。
　　每天时安会出去一个小时逛一逛，顺一份报纸一本杂志回来给她解闷。
　　听时安说外面已经不再找她俩了，他们的重点全挪到了陆零柒身上。
　　那个女孩。
　　李雪想起她，觉得不可思议。她真的这么厉害嘛？整个文森城，所有的领导干部！都在找她，想抓住她。
　　李雪走出山林的时候，听见飞机盘旋的鸣响，几道白色的尾迹拖在铅灰色的天空上方。她吃了一惊，捂住嘴巴，小声问时安：“她动手了？”
　　时安点了点头，她神情凝重地盯着系统面板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已更新】
　　【请帮助合作社社员发声。】
　　李雪和时安偷偷溜进城里，结果路途上根本没有稽查盘问他们，街道上空荡荡的，空无一人。
　　李雪推开一家奶茶店进去，女店员一边心不在焉地擦着杯子一边看着电视屏幕。
　　有记者拿着话筒对着摄像头大声说：“现在在B区发现有大量暴徒聚集，其首领强行破开了政务楼大门，与军队发生对质。
　　出于对普通社员的人身安全考虑，军队暂时没有和暴徒发生冲突，但仍有不少干部和普通社员在冲突中受伤。”
　　画面一下子切到一个满头是血的稽查身上。
　　李雪在吧台的地方站了好久，店员都没有发觉她，转过身时才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杯子，随口问道：“要喝什么？推荐我们这边的海盐焦糖红茶加奶盖，建议少糖，适合冬天。”
　　她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扶住吧台，脸色白了几分：“现在外面……外面不是戒严了吗？你们怎么突然上街？”女店员刚说话，陡然想起了什么，侧头看了看店内墙壁上贴着的告示，李雪的正脸和时安的侧影赫然在上面。
　　李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尴尬地发现自己的通缉令，上面标注着高度危险分子。
　　上面甚至有悬赏。
　　“提供有效线索奖励五万贡献点，并授予宣传员职位，免除两年劳动。
　　直接协助抓获罪犯奖励十五万贡献点，并授予稽查职位，免除四年劳动。”
　　这还只是针对李雪的悬赏。
　　另一边的时安数额大到骇人，李雪觉得自己干一百年的幼教都挣不了这么多，何况还能直接授予审核员的职位，并提供优先晋升权。
　　李雪以前以为，挣贡献点是最紧要的，这样她能换一个好房子，每周领的补给也能更丰富。
　　但后来她才知道，钱和权，有时候，权到手后，钱也就不用愁了。
　　“这里的摄像头昨天坏了，我报了维修，本来今天会有人来维修。。”女店员的机械音平淡无波，“他们现在注意力在那个流民身上，暂时不会在意到这里。
　　但你最好不要待太久，他们解决了那些流民，就会来找你们。”
　　她低头，做了两杯热奶茶，递给李雪。
　　“你们身手很厉害，逃出城吧，找一座善待流民的城市生活。”
　　李雪愣愣接过这杯奶茶，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说：“谢谢。”
　　女店员勉强笑了笑。
　　“走吧。”她轻轻说，“离开这座城市。”
　　时安吸了一口奶茶，淡淡的茶香和甜味，她：“你没想过，那个暴徒说的话可能会成真吗？”
　　女店员沉默地摇了摇头。
　　“我见过一次社长，他会飞，子弹都打不穿他的身体。”
　　她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硬生生止住了。
　　女店员眼尾泛着潮湿的红血丝，她低头机械地擦着杯子：“生活不是电影，没有那么多英雄主义。”
　　李雪走出奶茶店，看见店员重新抬起头看新闻。心中怅然若失。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特例，没想到，在身边，其实有不少平凡人，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表示自己的不满。
　　李雪平生灌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她急需宣泄的渠道，难以承受的重压感让她喘不过气来，街道上没有人，但她和时安逐渐引起了门后人们的注意力。
　　她听见他们窃窃的私语。
　　“是她们……”
　　“快通知稽查。”
　　李雪将街道墙边挂着的“消灭一切对立，构建和谐家庭”的标语一把扯下来，又把上面贴着的“三胎城市养，四胎幸福多，多子福气好”的宣传画一并撕碎丢进垃圾桶。
　　坐在面馆里的一个男人透过透明玻璃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大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隔着门大着胆子对着她俩恨恨地喊：“行走的五十分！”
　　“五十分！！”
　　“五十分！！”
　　他们的情绪传染得很快，像某种集体的癔症似的，挥舞着手，群情激昂，这种愤怒聚集起来，给予他们力量，以至于胆小懦弱的人都开始试图违抗戒严令，想冲到街道上，好好替干部们教训这两个“行走的五十分”。
　　曾经的李雪很害怕被人这么说。
　　后来，李雪又发现，如果她用同样的方式反击，说对方也是五十分，那么，最后大家的吵架重点便不在引发争议的那件事上，而是陷入了无止境的自证自辩和扣对方帽子身上。
　　为什么一句“行走的五十分”杀伤力会那么大呢？
　　李雪一度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她看见同小区的女人因此而死，突然明白了。
　　因为有用。
　　因为这个帽子一旦被扣下来，不管是否真实，都叫人心生恐惧，人们畏惧看不见的风，唯恐遭到风的惩罚，风像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但斩杀的只是不纯洁的人，于是他们要拼了命地自证纯洁并且要指出别人的不纯洁。
　　他们甚至不能怀疑这一套逻辑。因为他们所有的认知所有的观念就是从这一套逻辑的基础上形成的，一旦怀疑，所有的存在会跟着一起崩塌。
　　而且，在文森城，思考是最无用的事情。立场总大过一切，立场等同于正确。
　　这个时候，陈述事实，也需要百般的掩饰，仅仅是用曲笔去记录一些发生过的现象，都足以被读者称是大胆。
　　……
　　易阑珊接到的最新命令是：一旦局势不能控制，立马穿上防辐射服，撤入地下。
　　易阑珊原本以为这个命令是文森城几个分社社长做出的决定。
　　但她在破获了网络通讯后，发现这条命令来自城外。
　　城外各位分社社长投票决定，文森城如果发生不可控事件，直接启动最终方案。
　　可笑。
　　陆零柒一开始曾想着要带流民去相对和善的城市居住。
　　接收到这条消息的陆零柒幽幽叹了一口气。
　　外城的月亮，看来也大同小异啊。
　　……
　　陆零柒在出发前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文森城，看见的活人。
　　他们都是、四肢健全的人。
　　她几乎没见到过任何残疾人。
　　虽然有医院，也有养老院，但医院的ICU常年空闲，养老院的老人也不曾见过有什么老年痴呆、中风的植物人之类的。
　　一个非常微妙的细节，而鲜少有人注意到。
　　因为大部分的人们不会太关心身边的残疾人到底去了哪里。
　　喇叭仍然在嗡嗡响，当发现常规的武器已经无法伤害到陆零柒时，终于出现一个副社级别的人前来沟通。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打着一条漂亮的领带，举起喇叭，字正腔圆问：“你有什么诉求嘛？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取消合作社。”陆零柒拿着喇叭对吼。
　　“哦……你想造反啊。”副社笑了笑，他那种笑容很标准，在新闻报纸的头版上，他总是这个笑容，显得和蔼可亲，但目光阴冷得如同一条毒蛇。
　　“你知道文森城发展到现在经历多少人的努力嘛？”他不急不慢地说，“就凭你们几十个流民，你们知道没有合作社后，这个社会怎么运转嘛？
　　建设城市不是过家家，你要发展经济，注重民生，研究科技，还要学会管理，你知道教育、卫生、医疗、农业、建筑、商业，这些东西，建立完整的系统要耗费多久嘛？合作社是你想推翻就推翻的嘛？你知道你再这样下去，我们老百姓的生活只会越来越糟嘛！”
　　他说了好几个“你知道嘛”，听得陆零柒头疼。
　　她建立过一个国度。学过最重要的经验就是，尽量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她只需要负责点头摇头就行。
　　但在文森城，她没有再做一次叛军领袖的打算。
　　她不在乎。
　　如果文森城的根就烂了，她不介意用她的正义是非观凌驾于每一个人身上，强迫他们服从自己，建立另一套她认为合理的□□规则。
　　她从不自诩正义。
　　……
　　刘敏从炮火的轰鸣中回过神来。
　　副社的社长此时正在远远的地方，继续说：“你觉得那条法律不好，我们也可以商量。流民想要住的地方，我们合作社也可以提供地方。
　　你看现在社员的生活，人人有工作，人人有家庭，人人都很幸福。”
　　幸福？？？
　　刘敏怒不可遏。
　　她的女儿！！郑梦莹死的时候，她幸福吗？！
　　她走到陆零柒身边，抢过她手里的喇叭，对着滔滔不绝像在开会的副社长骂道：“放你的狗屁！！你个烂舌头的狗杂种！！！我女儿都死了！！被你们一群畜生逼死的！！！你说我们幸福！？”
　　一向得体的副社长哪直面过这样污言秽语的唾骂，愣在当场。
　　“滚下去！”远远的，传来一句女声，时安从楼顶纵身而下，风卷起她薄薄的长衣，她将摄像机前流着眼泪动情唱社长赞歌的记者推到了一边，李雪对着摄像头，接过麦克风，心中沉寂很久的话在此刻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出来：
　　“我受够了！！我不想结婚！！我也不想生孩子！！我也不想每天汇报两次！！每天要提防身边人，每天要假装很认真地听讲座！”
　　“你们！和我一样的人，在合作社出现前的你们，难道，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嘛？！！提防身边每一个人，被迫和家人分开？再或者是，找个不认识的男人，和他生下至少三个孩子？”
　　李雪对着镜头，她的声音在这苍茫灰暗的天地之中回荡，新闻采访早就被迫停止了，电视前一片灰白，但麦克风将她的声音传来出去。
　　传进第一个女人耳中，再传到第二个女人的耳中，第三个、第四个……
　　她们当中，幸好，有许多仍是合作社出现之前出生的人，她们曾见过更自由的天空，她们曾感受过自由相爱的滋味，也曾体验过真正的亲情与友情。
　　但整套完整的规训压迫下来，当合作社把她们一点点拆分开，消解她们任何团结在一起的可能后，所有的不满全被视为了叛逆。
　　这也就是为什么文森城被消灭的不纯洁者，大多都是女人的原因。这一因果，又导致了更加严厉的管控与约束。
　　“你愿意么？”
　　有多少男人真心问过一个女人，她们是不是愿意，甘心命运如此？
　　她们甚至从未敢想过过上男人生活，甚至对女人也可以和女人在一起觉得不可思议。
　　脱离规范的生活，本质是在与死亡共舞。
　　甚至，为了强化母职的必须性，必须把其中可能存在偶然的、可能发生的变化暴力消解。
　　但对女性“叛逆”暴力的镇压，从不需要提问，也不需要答案，他拒绝理解，他坚持已知的道理和已有的规则，并且用自己的无知去消灭一切可能迫使他思考已有秩序合理性的事物，他只需要一个他期望中的结果。
　　“我不愿意。”
　　千万语的低喃与自语，汇聚成震荡魂灵的声响，和着胸腔的共鸣，从心灵深处齐声迸发而出！
　　……
　　“反了天！”易阑珊听见内部通讯，出现一声暴怒的男声，“把鲍洋叫回来！！准备撤离！”
　　“他们要毁了这座城市。”
　　易阑珊冷静地说道。直到最后，文森城最大的几位首领都不肯屈尊来倾听她们的诉求。
　　但干部和军队选择撤退，陆零柒也动了。
　　她跳起来，在她眼中，对面的人动作像是慢动作，连眨眼都变得缓慢无比。
　　不远处，猛地炸开一团火花，潮水似的精神力努力拓展它的边界，直到她的极限为止。
　　果然，还是太弱。
　　浓稠的黑暗砸落在陆零柒精神力构建的防护罩上，游离拔出枪，对准刚准备进入地面副社身上，开了一枪，拦在入口，一人挡住一支军队，清了清嗓子：“破解完了吗？”
　　易阑珊拼命操作系统，身后一堆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躯体，她深吸一口气：“正好正好。”
　　所有的入口被强行关闭。
　　游离放下枪，看见他们脸上浮现出的绝望，轻松地笑了笑：
　　“好啦，大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了。”
　　易阑珊起身，寻声去找几位社长，时安则开始监控每一个干部，先杀几个以儆效尤，便足够让他们动都不敢动。
　　陆零柒此刻无暇顾及她们的滥杀。
　　事实上，这次团体任务完全不称上困难，她们压根没遇见打得过自己的对手。
　　除了那些莫测的风。
　　但谁抓得住风呢？
　　……
　　防护罩被足够毁灭几代人的杀人武器砸的摇摇欲坠。
　　可怕的巨响，人群恐慌的哭声，他们突然意识到了即将要发生什么。
　　“社长呢？干部们呢？他们不管我们死活了嘛？”
　　“不能这样啊。我一点都没有说违规的话，为什么不把我带走？”
　　“我跟这件事无关啊，凭什么要把我留下来跟他们一起死？？！”
　　“反正快死了，我也不装了，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我想上网，我想骂人，我不想像机器人一样活着！现在好啦，大家一起死一起清净！”
　　陆零柒脸色苍白，坐在原地。
　　突然，身边的人群有些躁动起来。
　　“到点了。”李雪悄声对陆零柒说，“现在又到了汇报时间……我们要不要汇报呢？”
　　见陆零柒不搭理自己，她皱起眉，陷入了纠结之中：“其实不汇报也没事。你看我在山里就没有汇报，但不汇报会被上面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李雪左看看右看看，趁着时安不注意，溜进政务楼，随便找了一个窗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脑袋探出来，开始做一件冲动又疯狂的事情。
　　“今天，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可能把守则上的每一条规矩都违反了，但我不后悔……”
　　李雪对着风儿慢慢说着，时间到了再停下。
　　那些风儿会因为她说辞的反叛将她绞杀嘛？然后将她的尸体带出房子？
　　裹着雷电的乌云聚集起来，突然间闪电划开天空，一阵轻柔的风冲破了无形的束缚，缠绕上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一股温柔无比的力量灌入她的体内。
　　李雪听见了。
　　听见了无数女人的低喃，也听见绝望的人窗边的祈祷，也听到极少数男人的自省，无数的信息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随即再在顷刻间抽离而去。
　　她怔怔蜷缩起自己的指尖。
　　又一次，安然无恙。
　　李雪皱着眉，猛然间，她立马领悟到了什么，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永远无解的囚笼被破开瞬间的惊讶和释怀。
　　这哪里是风儿啊。
　　它原本就是根据人所信仰的汇聚而成的一股冥冥之力。
　　如果把贪欲和物化作为核心，那只需献祭足够的个体便能接受到它更多的馈赠，但只要有足够的人敢反抗它，那它就会适时地变成她们想要的样子，并为她们的善念服务。
　　我想要文森城，它能够更包容。
　　我想要文森城，它能学会提问。
　　我想要文森城，它能知道情感的可贵，并且学会接纳“异类”。
　　我想要文森城的女人，她能拥有无限的可能。
　　风吹乱她的发，闪电的刺眼亮光转眼即逝，皲裂的天空泄出一缕朦胧的天光。
　　李雪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世界在她的眼中放大了。
　　她好似能调动这股力量。
　　一片昏黑的空虚之后。
　　城市的各个角落，幼儿园里的老师、奶茶店里的店员……
　　她们张开嘴，充满力量和情感的声音重新从喉口顺利地流淌而出。
　　……
　　【主线已完成】
　　守门人适时地提醒道：“完成任务的不是你们，但也算完成。”
　　是李雪。
　　有时候，试炼者仿佛只是世界的推手。这个世界的走向，更多取决于当地人。
　　时安走向李雪。
　　那个女孩，仍然是一副十分普通的样子，片刻勇敢之后，留给她的只剩下心有余悸的仓皇和茫然。
　　“我要走了。”时安说。
　　李雪挑起眉毛，似乎有点惊讶，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她脸上的疲惫像初融的冰雪，消解得干干净净，李雪把蜷曲的一绺发拨到耳后。
　　“你们果然是外星人。”她轻笑起来。
　　“还会见面吗？”李雪问道，她看见时安脸上表情，立马反应过来，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上伤疤，那还是她从幼儿园逃跑一路连滚带爬留下来的，“不会了，对吗？”
　　“你可以跟我走。”时安觉得自己在说一个笑话，“我应该有这个……有这个机会。”
　　李雪摇摇头，看向倒塌的楼房，忙碌起来的人群，几个人把逃跑途中被抓获的分社社长控制住。他们身上的特殊能力早就消失了，像一只只待宰的猪。
　　“这儿、才是真正的百废待兴呢，城外势力不可能轻易放过这里。我要留下来！”
　　李雪圆圆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人生不止一人一事，这是你告诉我的。
　　我只是你漫长旅途中一个相对印象深刻的普通人，你的未来很长，我的未来也是，生命很精彩，我不会因为你选择离开，所以，你也不必为我驻足。”
　　她随手比划了两条相交线。
　　“短暂的际会，再潇洒地分别，应该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吧。这一路来，谢谢你，时安。”
　　“再会。”
　　再会。
　　再会。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写了发现没写完，就今天一口气完结这个世界了。
　　其中有一段改编了《消解性别》中的一段。
　　原文：它只会坚持它已知的东西，以它的无知来消灭威胁它的一切，消灭迫使它重新考虑它对世界的假设以及这些假设的偶然性和可变性的一切。
　　打赏明天发。


第141章 谢幕一
　　「143」
　　陆零柒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恢复精神力, 路西法赌咒发誓它再也不会跟她出任务了，外面的世界真可怕，它只是一只小小鸟, 好逸恶劳是做鸟的基本职业操守。
　　当她连续半个月都坚持下午两点起床后, 路西法坐不住了, 问她：“你这不是身体虚弱而是单纯懒吧？？？”
　　陆零柒缩在被子里, 看了一眼手机, 觉得自己还能睡一会儿。
　　“今天守门人做了海胆盖饭。”路西法说，“你和她这么久没见, 为什么不跟她睡觉？”
　　路西法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零柒想到这件事情就觉得来气，从床上坐起来，将路西法拉到自己面前，戳戳它蓬松的胸毛：“她不睡觉的，她说她不需要睡眠。”
　　陆零柒狠狠“切”了一声：“我也可以连续几天不睡觉，但睡觉只是为了休息吗？睡觉不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吗？”
　　路西法了然地点头：“我明白了，她不解风情。”
　　陆零柒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换好衣服, 准备去守门人那里蹭饭。
　　路西法震惊, 忍不住吐槽她：“你这人真不要脸。前一秒说人家坏话, 下一秒又跑去吃人家嘴短。”
　　陆零柒泰然自若, 一副“我没有”的态度：“我那叫说坏话嘛？小情侣打情骂俏你这只小破鸟少管闲事！”
　　路西法：“……”
　　……
　　陆零柒歪歪扭扭走了几步路，半途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折回来, 把路西法从手机旁边拉到身前：
　　“我是不是翘了很久的课？”
　　路西法用翅膀扒拉过手机, 眼睛盯着屏幕上跳舞的美女，敷衍道：“大学生翘几天课不正常吗？”
　　“要点名的！！！”陆零柒拿出手机, 扫了一眼班级群，发现班上的人名人脸都对不上，毕竟连开学的军训都被她拿着心脏病证明给混过去了。
　　易阑珊给她开证明的时候长吁短叹：“当初那个勤奋向上好学努力的小陆零柒已经不见了。”
　　陆零柒面不改色：“人总要学会成长。”
　　路西法挠挠头：“没事……大人应该会帮你请假的……吧。”
　　陆零柒硬着头皮打开班长的对话框，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抠字慢慢打入：“最近有什么作业要交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啊，你回来了吗？”
　　回来？
　　陆零柒顶着疑问，试探地说：“嗯。我回来了。”
　　“恭喜恭喜啊。听说易老师的研究在国际获得了大奖，你不会大一就直接保研了吧？？”
　　……
　　易老师。
　　陆零柒隐约猜到了什么：“易阑珊？”
　　对面似乎被她直呼姓名的举动吓了一跳：“怎么了？你和易老师吵架了？”
　　陆零柒急哄哄去找易阑珊，结果发现这个女人的事迹早就上了本地新闻热门。
　　天知道半个月的时间她居然都不休息一下，马不停蹄出国拿奖，要不要这么卷啊！！
　　“H城明心医院心内副主任、华欣大学医学院教授易阑珊获得国际权威大奖！”
　　陆零柒一脸呆滞。
　　路西法凑过来看热闹，跟着一起目瞪口呆。
　　“你、你、你不是读了一个混子专业吗？”
　　路西法转过头。
　　“你不是为了偷懒学的小语种吗？？？还能跨专业跨到医学院？？双学位？？？”
　　陆零柒精神恍惚地飘着出了门，冷不丁撞见在大厅当万年雕塑的守门人。
　　“怎么了？”守门人关切地问了她一句。
　　陆零柒仍处在震惊之中。
　　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手握女主剧本的超级玛丽苏，干什么都有人铺路，钱不愁，就连学习！都有人罩着！易阑珊是什么！易阑珊可是学阀世家出身，上数三代都是大佬！
　　“瞧你这德行。”路西法瞧不起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好歹是当过神灵的人，要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这不一样。”陆零柒跟它解释，“当神灵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但要在规矩繁琐官僚主义盛行的时代背景下合规合理地为自己谋取便利并且不会被任何人指责可要比依靠神力获得信众要难上许多。”
　　路西法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你说话不喘气嘛？”
　　陆零柒：“……”
　　陆零柒发现生活真谛是摆烂。像易阑珊那样，都那么有钱了，都打遍天下无敌手了，还要跑去继续当苦兮兮的医院社畜，她才不要！
　　还好她当初没听易阑珊的劝去学考临床，听说住院医三天一个夜班，全年无休，好累的。
　　守门人微微侧了侧脑袋，她总穿着一身古典韵味十足的黑色长袍，袖口和领口有极简的金线，一晃神，似有星芒点点，银色的发丝温顺地垂下，陆零柒羡慕她的发质，也羡慕她的发量。
　　“来吃饭？”
　　守门人十分自然地问道，俨然把这个时间出现的陆零柒当成了只知道吃和睡的人形饭桶。
　　陆零柒刚点完头，旁边的传送门好巧不巧踏进来一个方沧墨，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一副江湖刺客打扮，牵着楚离的手走过来。
　　“嗨，老板，你也在啊。”方沧墨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大人，那个、双生情蛊，可以给我了吗？”
　　陆零柒支起耳朵，不易察觉地开始偷听。
　　一个守门人从眼前守门人身体里踏出，将装着蛊虫的小木盒递给方沧墨。方沧墨喜滋滋地接过：“终于攒够分数了。”
　　她炫耀地在楚离面前晃了晃，活像个小孩子：“我是不是很厉害？”
　　“把这个蛊，种在我这里，再种在你那里。那么，你有什么危险，我都能知道。”
　　楚离浅浅一笑，亲了亲她的额头。
　　方沧墨红着脸“嘿嘿”笑。
　　陆零柒酸得牙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冷哼。
　　有的炼气期菜鸟道士拼死拼活攒积分买定情信物，而某个号称活了几万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能的史前物种，却连睡觉都不愿意一起睡。
　　方沧墨讶异地看着她。
　　哼！
　　恶臭！！！
　　陆零柒一路跑到旋梯，等走到守门人的房间，看见守门人正在她的盖饭上打了一个生鸡蛋。
　　她又想到方沧墨，那个看上去十分直男的铁蹄虽然更可能是铁皮的女人，连方沧墨都知道要攒钱买双生情蛊！！
　　心中的嫉妒快要吞噬她本来就脆弱的心灵，她指着眼前黄澄澄的海胆盖饭，偷偷咽了咽口水，插着腰无理取闹：
　　“吃生食不卫生！”
　　路西法不乐意了，使劲拆台：“你不要吃我要吃啊！”
　　“我不管。”陆零柒专制又霸道。
　　守门人眉毛轻轻挑起：“你要吃什么？”
　　陆零柒想了想：“我要吃西班牙火腿，还要吃鹅肝盖饭。”
　　路西法立马改口风，举起翅膀：“这个这个，我也想吃！”
　　守门人好脾气地去厨房做了。
　　路西法坐在陆零柒肩膀边，拿着迷你指甲钳修了修自己的指甲，过了一会儿回过味来：“不对啊，你今天吃错药了？对守门人大呼小叫的？”
　　它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你不会、那个来了吧？”
　　“那个？哪个？”陆零柒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狠狠敲了敲路西法的脑壳，“你说的是月经嘛？你只是一只鸟，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不说人话？”
　　路西法：“……我作为鸟说人话已经是在超水平发挥了好么？”
　　陆零柒：“……你不知道我在用魔法改造身体，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我自己马上绝经嘛？”
　　陆零柒想好了，首先，她不要生孩子，和守门人玩玩情趣生出一堆小触手倒是没什么，但万一真的要生出一个人类幼崽，那太可怕了！！她讨厌小孩子！万一这个小孩子像自己，那就更讨厌了！！而且，守门人这么厉害，不会生个孩子还要自己亲自怀吧。
　　陆零柒有时候觉得人类真的缺乏想象力。
　　修仙小说里的神仙举手投足都能移山挪海，毁灭国家和世界跟炸烟花一样简单，结果生个小孩却要死要活功力大退。
　　他们修士可以违背地心引力，可以长生不老永葆青春，居然还要采取最原始的办法延续下一代，而不是研究出体外孕育的办法！！仿佛体外孕育才是迷信和科学都不能攻克的终极难题！
　　守门人带着鹅肝饭出来了，鹅肝浓郁的香气，上面淋满了酱汁，路西法快陆零柒一步，冲进厨房，去领着自己的那一份。
　　守门人示意陆零柒跟过来，陆零柒倔强地站在原地。
　　守门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零柒，长袍一晃，身后浮现出能湮灭一切墨黑。
　　她的目光难得流露出一点点的疑惑。
　　她能感受到陆零柒的愤怒，但她不清楚这样的愤怒到底来源于哪里。
　　她再次微微扬了扬眉毛。
　　“看来你还是很介意。”大约花了十秒钟时间，她从自己浩瀚的记忆中，准确找到了原因。
　　守门人主动提起这件事，反倒让陆零柒刚暴躁的情绪一下子被冷水浇灭了。
　　她不自然地盯着厨房里的路西法。
　　守门人会意，竖起食指，身后的厨房门关紧，锁芯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路西法吃猪食一样的急哄哄吞咽声音都听不见了。
　　陆零柒稍稍放松下来，泄气似的靠在沙发上。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知道该怎么控诉。
　　“怎么说呢？平常人xx两个人应该都比较投入的，而你像是在看戏。”
　　可不是在看戏嘛？！
　　陆零柒虽然不得不承认守门人技术确实是十分高超的啦。
　　但哪会有人在促进感情升温的运动中只知道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尽看着自己的女人在一旁辗转喘息的！！
　　所有她该亲力亲为参与的事情都被一堆灵活的触手给全部代劳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猪肉和椭圆的欧姆定律的打赏

第142章 谢幕二
　　「144」
　　“你这样干是要被投稿给情感博主的！！”陆零柒捂着自己的小心脏控诉道, 又想到这个守门人虽然是本体，但大厅里的守门人也是她。
　　尽管有一念化三千之类神神道道的秘术，但从现代人的眼光来看, 这分明就是一心多用嘛！！
　　陆零柒已经想好投稿标题了, 譬如《女朋友和我鼓掌的时候从来只用道具怎么办？》、《女朋友一边和我运动一边工作》之类的, 底下的评论肯定清一色都是在劝分。
　　但她自认为是一个体贴温柔、善解神意的人, 所以能理解史前古神日理万机, 脑回路和正常草履虫不一样，所以对守门人一边工作一边和她缠绵的事情也不是很在意。
　　但每次例行促进感情的时候, 你就知道放一堆触手出来包办一切, 是不是太省事了些呢？！！
　　还有，守门人为什么要这么认真的目光观察她的反应？
　　自己却好整以暇站在一边，衣衫整洁，头发丝一根不乱，脸上无比镇定，仿佛两个人不是在做纯感性的灵魂交流而是正在开严肃的学界技术交流大会。
　　陆零柒眼神更哀怨了：“你要补偿我。”
　　守门人眸色沉了沉，无声地熄灭了客厅的灯光，那透明的落地窗都拉上了厚厚窗帘。
　　陆零柒缩了缩脖子。
　　守门人盯着陆零柒光洁细嫩的脖颈肌肤, 里面有动脉充满活力的震颤, 这是生命的脉搏。她能想象血管里流动过的、激烈的、温热的鲜红血液, 如果轻轻咬住, 再微微一用力，就能品尝到血液潮湿粘稠的滋味。
　　但守门人并不准备这么做。她对陆零柒没有征服欲，或者说, 她对世上所有的存在都没有太大的征服欲和独享欲, 这样意味着，她很难给予自己的伴侣正常的爱情。
　　正常的爱情是怎么样呢？
　　守门人不清楚, 可一定不是她和陆零柒那样，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关系，中间甚至隔着上位者和下位者之间的身份差距。
　　“你想要什么补偿？”
　　守门人的声音在黑暗中缓慢地浮沉，一股浅淡的香气缓缓晕散开，陆零柒感受到脖子上微微一凉，指腹轻轻按压住她的脖子一侧，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伴随着呼吸的起伏。
　　陆零柒脸红了，浑身汗毛都炸开，随口应付道：“比如把我送到一个度假世界，让我手握龙傲天剧本，你读过金庸古龙嘛？
　　我可以在江湖和朝堂里事业两开花，什么前朝公主当朝妖后魔门圣女正派医仙剑仙，都纷纷为我倾倒，顺便安排一些打脸情节。”
　　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一点旖旎气氛被陆零柒脑补出来的颅内小故事破坏得干干净净，守门人无奈地打开了灯，让客厅重回了明亮。
　　“比如，我是说比如啊，”陆零柒激动地坐下，抓住守门人的手表示自己很想要经历这样的生活，“你不是说有好多好多世界嘛，有没有这样一个世界，有一个废柴角色，比如被退婚的庶子，或者断了学武之力的废柴，处处低人一头的上门赘婿？”
　　她喝了一口水，继续构思：“不对，我是女的，我不要变成男人，但我又想当爽文女主，要不这样吧，你把我变成什么臭名昭著的恶毒嫡女或者心机庶女，本来沉迷宅斗，被定好的大户人家退了亲，正绝望着呢，结果我穿了过来，女性意识觉醒，表示拒绝雌竞，和平共处……我的尊贵嫡姐哪知道她的心机妹妹一夜之间变圣母了呢？然后对我一番虐身虐心后发现其实我是真心待她……”
　　守门人耐心地倾听，暗红色的眸子带着轻柔的笑意，然后浅笑：“你这是乱伦。”
　　陆零柒眼巴巴：“……这不是更带感了嘛？！！而且谁说我只要一个？你忘了世界初始设定了嘛？这是一个江湖朝廷的大乱斗，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女人，朝廷有美艳妖后有腹黑公主，还有横刀立马的女将军！！要不要再加一个冰清玉洁的后妃？可以参照楚离那一款。至于江湖嘛、那就再来……”
　　守门人：“……”
　　陆零柒：“……”
　　守门人：“……说完了？”
　　陆零柒老实地点点头，偷偷了喝口水润润嗓子，她是经典渣女调调，一看守门人脸色开始知道要挽回局势了：“我和她们只是玩玩，事实上我心里只有你。”
　　陆零柒单纯口嗨太入戏，而以上设想根本没有成真，守门人压根没有生气，看她猛然回过神来的样子，觉得有点有趣，问她：“你不是还没玩嘛？”
　　陆零柒大骇：“天，你不会是真的要成全我吧？！”
　　守门人用词模棱两可：“也不是不可以。”
　　陆零柒此刻仿佛是看着老鼠夹上蛋糕的老鼠，明知道前面是陷阱，但诱惑太大，赌徒经典心理毫不意外在她身上出现了，万一成真了呢？
　　生活多无趣？应该多一些真实的角色扮演。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我可以跟这些花花草草保持距离，只远观不亵玩。”
　　守门人怀疑地看向她。
　　据她所知，陆零柒现在是越来越懒，懒到令人发指，都说人是往上走，努力提升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偏喜欢当异类，反正陆零柒对现状极度满意，没有一丁点奋斗的欲望，还得意洋洋说这是避免同行内卷，促进良性竞争。
　　所以只远观不亵玩，守门人不是不信，而是完全相信。
　　毕竟陆零柒看起来只能被亵玩，不太像有那个冲劲去亵玩别人。
　　“你、会玩别人？”守门人谨慎地问她。
　　陆零柒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下子被激起来了：“谁说我不会了！！这不是你不给我机会嘛！”
　　守门人了然：“你想看我脱衣服的样子。”
　　陆零柒耳朵开始发烫，支支吾吾装天真：“你要不要说得那么直白呀？”
　　凡人的羞耻心真的很难理解。饶是十几年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陆零柒也莫名其妙有产生了伦理观，哪怕在无人在场的情况也要穿着衣服。
　　为了让这群试炼者不要大惊小怪，守门人不得不让自己使用最让人接受的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从守门人的角度，她的一举一动几乎都是在迁就。
　　可惜没良心的小白眼狼陆零柒毫无感恩心灵，她凑过来，大着胆子摸了摸守门人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脖子，摸着摸着，眼睛开始乱瞄，一副心猿意马的样子。
　　“你身上、有一股……”守门人垂下眼帘，语调徐徐，她的感官比人类要发达许多，结合上陆零柒突然加快的心跳和不易察觉的咽口水动作，“有一股即将发情的味道。”
　　陆零柒深呼吸，认真建议：“……这次，我希望你能多一点参与感”
　　……
　　草履虫和古神颠鸾倒凤得太专心，甚至忘了厨房里面还关着一只鹦鹉。
　　路西法第二天晚上被放出来的时候，身心憔悴，蔫头巴脑地躺在桌子上：“你俩昨天干嘛去了？”
　　陆零柒心虚地偏过脑袋。
　　“我在里面叫破喉咙都没有人搭理我。”路西法沉重叹了一口气，“我把你的海胆盖饭一起吃了。”
　　陆零柒忙不迭点头，试图女娲补天：“应该的应该的应该的。”
　　路西法对她陡然好转的态度摸不着头脑，它继续说：“但我在厨房里，遇见我的毕生挚爱，也算是因祸得福，但它比我还能聊，我好累。”
　　陆零柒：“！！！！”
　　“哪位哪位？”陆零柒左顾右盼，看了大半天，没看见美女也没看见鹦鹉，戳戳路西法精疲力尽的身体，冷不丁，从路西法的翅膀下面钻出了一条金色环边的漆黑虫子。
　　她跳起来，发出惊慌的尖叫。
　　路西法起身，小眼睛深情地盯着这只大胖虫子：“这是路德金，我取的名字。”
　　陆零柒缓过神，一愣一愣，怎么一夜之间，路西法对象都找好了？？
　　她犹犹豫豫问：“可是你是鸟哎。”
　　路西法抬了抬下巴。
　　“早起鸟儿有虫吃，你俩不是天敌嘛？！”
　　“我那是普通鸟嘛！”路西法不乐意了，训斥陆零柒，“快跟路德金打招呼。”
　　路德金一拱一拱地从路西法的翅膀下钻出来，它看上去实在壮实，陆零柒不理解守门人的厨房里为什么会出现一只大胖虫子！！她洗菜这么不当心的吗？？？
　　路德金声音细细的：“嗨，陆零柒。路西法跟我介绍你了。”
　　陆零柒人麻了：“……”
　　这只虫子的颜色一看就有毒！
　　“嗨。”陆零柒小心翼翼打招呼。
　　“大人也跟我提起你。”路德金细细弱弱地说，“没想到要吃我的人养了这么一只可爱的鹦鹉。”
　　路西法：！！！！
　　陆零柒：！！！！
　　一人一鸟同时震惊。
　　一个震惊自己才认识不到24小时的女朋友要被自己跟班吃掉。
　　另外一个震惊守门人居然用一只看上去有剧毒的胖虫子做食材！！
　　路西法垮起了脸。
　　陆零柒彻底凌乱：“大人没跟我说这件事啊。”
　　路德金耐心解释：“大人之前取走我一个小弟，她昨天说你好像很羡慕的样子，所以想把我送给你。”
　　陆零柒迷茫：“昨天、昨天、昨天……哦哦哦，大人给方沧墨一只双生情蛊。”
　　胖虫子骄傲地立起自己肉质饱满Q弹的上半身：“我是情蛊虫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猪肉、拉普兰德的女朋友、椭圆的欧姆定律的打赏

第143章 谢幕三
　　「145」
　　大胖虫子看起来像极了陆零柒在公园门口看到的蚕宝宝, 只不过放大了好几倍，身体肥硕，正在热情地拱着身体, 趴在陆零柒掌心, 用两只迷你黑点小眼睛盯着她。
　　路西法急急忙忙飞到陆零柒手腕上, 张开自己的翅膀, 捂住路德金：“不许你吃她！”
　　陆零柒僵硬地舒展开五指, 看着紧张的小鹦鹉，路德金暗金色的环边实在打眼, 她若有所思道：“路德金, 你这名字取得可以。”
　　路西法：“那可不！有意义有内涵又符合她的外表特征。”
　　路西法话说到一半，继续警告陆零柒：“不准你吃她！”
　　路德金从路西法的翅膀底下钻出来：“我养的这么好，就是为了给最合适的人吃掉啊。”
　　她满意地打量陆零柒，对路西法说：“你朋友真好看。”
　　“好看也不许被她吃！”路西法声音尖利起来，“陆零柒，你真的吃它我就！我就！”它思考了许久，想不到好的威胁方法，只得说, “我就跟你没完！！”
　　路西法呜呜咽咽：“你别吃它好不好？你跟守门人说, 路德金是我的女朋友。”
　　陆零柒：“……可你是一只骟了的鸟。”
　　路西法不可思议：“你以为鸟儿都像你这样沉迷这些？而且, 我俩两情相悦, 无关性别。”
　　陆零柒：“……”
　　路西法将路德金的胖脑袋塞回翅膀底下：“你别出来。”
　　路德金执着地拱出来：“作为蛊王，这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被中意的人吃掉！！”
　　路西法：“……这算是冰恋癖好嘛？”
　　门外远远传来清清凉凉一声：“冰恋？”
　　路西法捂住嘴巴。
　　“你跟一只虫子瞎说些什么！呸呸呸，小路德金不听不听不听。”陆零柒扒拉出路德金, 两个手指小心地堵在路德金脑袋两侧。
　　路西法被陆零柒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掩耳盗铃动作惊呆了：“陆零柒, 你上过生物课吗？”
　　守门人已经走进来了。
　　她今日竟然没有穿那一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袍，反而穿着浅色的衬衫和长裤, 胸口的扣子随意解开了两颗，露出瘦削立体的锁骨，灯照之下，显得清幽寡淡、光风霁月。
　　路西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陷入沉默。
　　陆零柒戳戳路德金，又担心自己太用力会将这只胖虫子捏爆，若不是路德金说话细里细气，摸上去也通体柔软光滑，陆零柒早就把它扔得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虽然虫类富含高蛋白，但陆零柒今非昔比，才不会干委屈自己体验一把荒野求生。
　　路西法发觉陆零柒不中用，对女朋友的爱战胜了血脉里潜藏的恐惧，它遂而鼓起勇气，飞到守门人面前，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大人，路德金是我的女朋友，你不能让陆零柒吃掉它。”
　　守门人有些意外看过去，看见路德金开开心心绕着陆零柒的手指拱来拱去，然后一个没抓稳，从陆零柒手掌上掉落到桌面，它发出细微的笑声，然后又贴过来，再次一拱一拱缠绕上陆零柒的食指。
　　她伸手轻抚住眉骨，莞尔一笑：“路德金和陆零柒怎么说？”
　　路西法结结巴巴，舌头打结：“陆零柒也不想吃虫子。”
　　“路德金呢？”
　　“路德金的意见不做数。它还不知道被吃掉意味着什么！！”路西法哽咽着说道。
　　守门人默默瞥了一眼玩的开心的一人一虫：“你知道、被吃掉意味着什么嘛？”
　　路西法用翅膀捂住脸，泣不成声：“就像我吃的两碗海胆盖饭，吃完了就没了。”
　　守门人：“……”
　　“陆零柒吃了路德金，路德金不会消失，她仍然存在，这是为她好。”
　　路西法：“？？？”
　　守门人无奈地揉着眉心耐心跟小鹦鹉科普：“路德金太胖了。”
　　路西法：“！路德金才不胖，她都没有我十分之一重！！”
　　小鹦鹉一副恋爱脑上头的样子，陆零柒听它生硬的辩解方式，忍不住说道：“可是路德金和同类蛊虫比起来，真的大了好几倍。”
　　路西法回怼：“路德金是蛊王！！怎么也要特别点吧！”
　　“你说的是胖嘛？”陆零柒从不放过欺负路西法的机会。
　　路西法瞪她：“是善解人意和知书达礼。”
　　陆零柒：“善解人意？她至今就见过我这一个人！不过路德金确实很可爱，勉强算你对，知书达礼是什么？她坐公交给老弱病残幼让座了？？那她乘公交买票了吗？”
　　路西法：“……”
　　守门人静静看着陆零柒和路西法斗嘴。
　　等两个人舌战三百回合之后，才慢慢悠悠出言道：“路德金太胖了，正常来说，蛊虫可以直接进入血管然后和宿主建立联系，但……”
　　她看了一眼路德金，她身体宽度是血管的好几倍。
　　“把陆零柒的大动脉割了她都挤不进去。”守门人云淡风轻道，“所以只能让陆零柒把她先吃进去，然后再让她溶解进五脏六腑，最后从心口爬出来，蛊王需要合适的宿主辅助自身修行。”
　　路西法听得面目狰狞：“这是什么邪教恐怖献祭仪式？”
　　它顺着守门人的话想象了一下，决定关心一下陆零柒：“从胸口爬出来，是不是很痛？”
　　守门人失笑：“情蛊情蛊，种下之后，心哪能不痛呢？”
　　路西法想着问都问了，问一个血赚，问两个不死算自己赢：“那大人呢？双生情蛊……”它给陆零柒疯狂使眼色，“你身上应该有个吧？”
　　“双生情蛊，但路德金是蛊王。”守门人轻轻道，“她认定的唯一主人是我，认定的宿主是陆零柒，如此，我能觉察她的状况，但她不能体会太多我的心境。”她轻描淡写说，“我这样的、她体会到太多，不好。”
　　路西法表示理解。
　　“让草履虫突然理解古神的精神世界，草履虫会直接疯掉。”
　　陆零柒：“……”
　　守门人伸手抓住路德金，路德金扭动着身子，兴高采烈抱住守门人的手指。
　　陆零柒哭丧着一张脸：“不会吧……我真的要吃它？”
　　守门人点头。
　　陆零柒：“生吃？？？”
　　路西法暴怒：“！！我都让你吃我女朋友了，你不生吃难道还想油炸红烧嘛？？”
　　“我下不了嘴啊！！”陆零柒咽了咽口水，心有戚戚，她现在的心情只有后悔，非常后悔。
　　为什么要乱吃飞醋？为什么不能保持良好的心态，为什么要对旁人生出嫉妒？为什么守门人偏偏在这种事情上观察那么仔细？为什么不能把她的小情绪当成屁轻轻放过？
　　路西法：“……你小声说的话我听见了。你的比喻好粗鄙。”
　　陆零柒可怜巴巴，目光十分无辜，眼眸湿润，一衣带水：“我可以反悔吗？”
　　守门人不可置否，反问她：“你觉得呢？”
　　好，绝杀。
　　守门人这东西呢，陆零柒觉得她一旦用反问句，通常是在威胁。
　　虽然她低眉浅笑温温柔柔的样子根本不像在威胁人，但陆零柒是什么人啊！
　　她是危险感知人形雷达，明显能感受到守门人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她审时度势，见风使舵，呵呵一笑，抓起路德金：“我吃我吃。”
　　路西法害怕地捂住眼睛。
　　陆零柒张开嘴。
　　路德金叮嘱陆零柒：“直接咽下去，不要嚼啊。”
　　路西法闭着眼睛复读，命令的口吻：“陆零柒，不准嚼！！”
　　陆零柒被路德金这一提醒，刚刚酝酿的勇气一下子消失干净，她放下路德金，琢磨着她壮实的身躯，柔软又有韧性的肉质。
　　以为她陆零柒想嚼嘛？！她还不想嘴里突然爆浆呢！？
　　“……不嚼我怕卡嗓子眼啊！！”陆零柒哀嚎，“乌鸡白凤丸都没你大！现在乌鸡白凤丸都人性化地分解成小颗粒吞服了！”
　　路西法等了半天，没等到陆零柒吃完路德金，反而听她在这边磨磨蹭蹭。
　　路西法不得不帮猪队友陆零柒想办法，毕竟守门人在旁边仿佛是在看戏，指望她主动出主意大约是不可能了。
　　“要不你和水吞进去？像吃药那样。”路西法指指热水壶。
　　陆零柒觉得有道理，于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温水。
　　然后她又开始犯起了难：“你说我吃药，都是把药先放进嘴里含着，然后再喝水咽下去的。我总不能把路德金含在嘴里吧。”
　　路德金好脾气地说：“要不你含着吧，我保证不乱动。”
　　路西法骂她：“你磨磨唧唧半天，实在不行去医院把牙齿全拔了，等路德金进到你心里，我再花钱给你安装镶一套纯金金牙！！！”
　　陆零柒她遇到了人生最大的滑铁卢。
　　看吧，人果然不能作，尤其不能和不可说的东西作，不然面对的挑战超出想象。
　　陆零柒在守门人逐渐森然的目光中手脚冰凉发软。
　　求生欲让她在最后一次磨蹭中，将路德金往嘴里一丢。
　　然后……
　　然后路德金“啪”一下，化成一团黑雾，消失在她的口中，嘴里没有什么感觉，嗓子眼也没有异物感，倒是全身一下子忽冷忽热起来。
　　陆零柒：“……”
　　路德金细细软软的声音从陆零柒脑海中响起来。
　　“嘻嘻，大人说要捉弄你一下，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你不要生气。我先睡一会儿，叫路西法自己先玩。我睡好了就出来找它玩。”
　　陆零柒抬头看向守门人。
　　看见她垂眸，轻轻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啊哈哈哈，一周内可以完结正文啦。提前预告一下，番外到时候仍然采用评论区留言的模式。
　　特别番外依然是限时，但我还没有想好，所以看情况。
　　西幻世界届时会开启单人形式的人物传记番外投票，四个选项，皇室姐妹，佐伊，玫瑰夫人，圣女，四个不同的主视角，如果想全看的人多就都写，如果只对一两个感兴趣的就写一两个，如果都没兴趣那就不写。

第144章 谢幕四
　　「146」
　　陆零柒如今有两个宠物, 一只大胖虫子，一只调色盘鹦鹉，虫子和鹦鹉目前是恋爱关系。
　　陆零柒现在很不爽。
　　作为路德金的宿主, 路西法和路德金谈恋爱的时候, 她必须在场。
　　她为什么要看虫子和鹦鹉腻歪贴贴？
　　陆零柒看着路德金趴在在路西法后脖子上, 细里细气说：“驾！”
　　路西法居然真的就屁颠屁颠开始围着桌子跑起圈来。
　　幼不幼稚！
　　陆零柒忍无可忍, 表示这情蛊不要也罢, 扣扣搜搜地拿出攒了好久的分数问守门人兑换了秘术，让路德金和路西法可以自在地去过它俩的二人世界, 不再来烦她。
　　看看人家怎么恋爱的, 她怎么恋爱的，连学个初级蛊术都要自己花钱向对象买，这像话嘛！
　　没有穿越任务的陆零柒心态放平，日子轻松下来，上上课，摸摸鱼，逍遥自在。
　　她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发展得兴旺发达，有方沧墨帮忙经营。虽然方沧墨油嘴滑舌的, 但是个老实人, 工作勤勤恳恳, 陆零柒有时候和同学去市中心吃饭路过自家地盘, 大半夜里面仍然亮着，一盏暖融融的灯，心中无比感动, 不由小小愧疚了一下, 然后凑过去，踮起脚扒拉小窗户往里看。
　　方沧墨在和楚离亲嘴。
　　陆零柒：“……”
　　没事了。
　　“陆零柒！”周心妍喊她, “你跑这儿干嘛？我找你半天找不到。”
　　陆零柒和周心妍考进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两个人学的不是一个专业，但依旧保持联系。
　　“哎，这里怎么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周心妍停下脚步，仰头瞅着招牌。
　　陆零柒一个箭步拉住她的手：“不是要去酒吧嘛？走走走。”
　　陆零柒半拖半拽将试图往里面看看情况的前同桌拉走：“其他人都在等我俩呢。”
　　一行人来到酒吧门口，服务员小哥眉目清秀，脸上挂着甜甜的笑，隔着门隐隐能听见酒吧里面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周心妍把门推开，音浪冲击过来，光怪陆离的光线之下，小哥将她们引到一处角落的位置，耳边“哗啦啦”的响亮掷骰声连绵不绝。
　　陆零柒跟着品尝了几种酒。随后表示，对她来说，最好喝的酒是没有酒味的酒。
　　陆零柒努力灌了几大口，可惜直到大半杯喝完她没有一丁点醉。
　　没有醉就不能耍酒疯，陆零柒可惜地想着，出门透了一会儿气，微凉的夜风吹过，将室内的闷热和烟味一扫而空。
　　等她回到室内的时候，却撞见了一个熟人，对方也看见了她，微微偏头，朝她轻轻一笑。
　　“好巧。”守门人一手撑着下巴，眸色微醺，一边转着手里的磨砂酒杯，指尖轻轻抵在杯身，见陆零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修长的手指拨开眼前的碎发，明明素净又正经的一个人，在酒吧昏沉旖旎的灯光下，眼神略略挑逗。
　　陆零柒像是被家长抓包的小学生。该死，她都这么大了为什么在守门人仍然像个小学生？！
　　她舌头打了结，想回应一时又不知道叫她什么，大人？周围那么多人，万一听见了岂不是要把她当成幻想狂？还是当成爱叫“大人”而不是“主人、爸爸”的字母游戏爱好者？
　　倒是周心妍看见了守门人，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好巧！”
　　她大大方方走到守门人面前，嘴极甜：“姐姐好！”
　　守门人嘴角噙着淡笑，态度温柔得如水似的，声音干净清冽：“你好，小柒高中的时候多亏你照顾了。”
　　“没有没有。我们同桌，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周心妍拉过陆零柒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姐挺潮啊，居然也会逛酒吧，这么多年了，一点不显老。她皮肤看上去还是那么好，用的哪个牌子护肤品？”
　　陆零柒抽了抽嘴角，很想提醒周心妍你说的这些话守门人都听得见。
　　守门人摩挲着杯壁，眼神漫不经心掠过陆零柒，笑了一下，啜饮一口酒，却并不主动开口说话。
　　守门人是美女，陆零柒也是美女，虽然两个的美不是一个量级，但自从两人出现在这个酒吧，就有不少目光落在了她俩身上。周心妍像藏宝一样，邀请守门人说：“我们在那边有一桌，来坐一坐吧？”
　　她说完，再跟陆零柒咬耳朵：“跟我们一起来的，小张哥，他现在单身，你姐也是单身，而且他是丁克，你说，要不要撮合一下？”
　　陆零柒震惊，瞬间想起多年前扯得谎，怎么都传到周心妍耳朵里去了？她同桌是魔鬼嘛？前世在克格勃工作？
　　陆零柒偷偷瞄过去，守门人依旧不动声色。
　　周心妍安排好座位，陆零柒惴惴不安看着守门人，试图在她脸上发现点端倪。
　　倒是守门人被她不安分的动作逗笑了，嘴角微扬：“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你怎么突然来这了？”陆零柒干巴巴询问道。
　　“顺路。”守门人依旧轻描淡写。
　　“？？？”深海之渊最近的入口距离此地至少五公里，这路真的顺。
　　陆零柒用胳膊肘戳她，小声问她：“你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守门人抬眸，倒是没想到陆零柒再一次直球了一次，她也不正面作答：“你喝了不少酒。”
　　“我怀疑我是千杯不醉体质。”陆零柒严肃说，握着冰可乐的易拉罐，脸上虽然非常正经，但手心其实悄悄激动出了手汗。
　　“心妍，这是哪位美女啊。”桌边有男生询问周心妍。
　　“陆零柒的姐姐。”周心妍看向小张哥，朝他使眼色，“单身。”
　　在外的守门人比起在深海的时候要少了几分出世感。
　　倘若说深海里的守门人容貌让人失神，那在外的守门人虽然缺少了那种凛然冷冽的美，但多了一份清妩的柔和，不再有让人恐惧的距离感。
　　一句单身把陆零柒飘在外面的魂叫了回来，她警惕性极强地挺直后背，正襟危坐，看向小张哥。
　　这是他们学校在读的博士生，和周心妍一个专业，性格挺阳光的，模样在男生中也算周正，为人大方。
　　“你好你好。”小张哥随和地笑了笑，“叫我名字张嘉凯就行，现在还在读博。”
　　陆零柒手里的易拉罐一抖，泼洒了些许，她抽了张纸巾一边擦手背一边睨了他一眼：“我姐暂时不想脱单。”
　　小张哥惊讶：“不妨。只是我看你姐姐气质实在好，想认识一下。”
　　陆零柒气鼓鼓，眼睛落在守门人身上。
　　守门人垂眸，她向来从容，对待任何人，无论是初入茅庐的莽撞新人，还是出言不逊的老试炼者，她的态度和风度都不会让人挑出错误来。
　　既然张嘉凯主动自我介绍了自己，守门人自然礼尚往来，会有所回应。
　　“你想我怎么回答他？”守门人面色平静，反而转头询问陆零柒。
　　这叫刚刚泄了三分气的陆零柒有点意外，她目光幽幽，叹了一口气：“随你啦。”
　　“我想听你回答。”守门人喝光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眸光温暖。
　　谁来都会沉溺在这样温柔清透的声音中彻底迷失。
　　在场的人，再迟钝也察觉到这一对“姐妹”之间相处得奇怪了，周心妍微微一愣，不解地看向陆零柒，她的同桌好像有点幽怨又有点生气，这实在不像是姐妹该有的对话态度。
　　陆零柒心跳顿时凝滞半拍，脱口而出：“反正你说了你现在不想找对象。”
　　守门人喟然一叹，告诉他们：“我们是情人，不是姐妹。”
　　周心妍石化了。
　　在场所有人都石化了。
　　包括陆零柒。
　　她原本只是想阻止守门人在外面被不熟悉的男人搭讪！！！
　　守门人问她的意见：“这样可以嘛？”
　　陆零柒不知道可不可以，但她的漂亮同桌看上去是彻底凌乱了。
　　“陆零柒上高中的时候……你真不是她姐姐？那她的家长是谁？不对，陆零柒她上高中的时候才多大？？？她……不是不是，你今年多大，所以你其实是包养她的金主？？还是，你们真的是姐妹，只不过变成了情人？乱、乱、乱、伦？！！”周心妍拼命尝试捋清楚这其中的关系。
　　“可是陆零柒……”周心妍想了半天，从这一条惊人的信息中自动忽略了这两人都是女的事实，“可是陆零柒那么小！你就！！”
　　她严肃起来，身为法学院学生会副主席，发觉其中不对劲的地方：“你们犯法了！！”
　　她转头对懵逼的陆零柒认真科普道：“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爱情，有时候可能只是利用自身绝对优势地位对你进行精神操纵，你在潜移默化中产生的情感不过是依赖感，并不是真正的爱情。”
　　守门人饶有兴趣听周心妍科普，时而颔首，颇有想要赞同她所说的感觉。
　　陆零柒弱弱举了举手。
　　今晚出柜出乎意料，更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周心妍的一通分析下，守门人该进去蹲十年牢。
　　“其实、她只是个资助我上学的好心人……我们暗生情愫在……”她努力说得合理些，“不对，是我单恋她。”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的爹味读者真特别影响我码字效率）这就是一条评论破坏几天心情吧
　　谢谢linlinsusu和猪肉的打赏

第145章 谢幕五
　　「147」
　　陆零柒语气缓了缓, 有些尴尬地干咳了几声：“总之，你们不要担心。我现在挺好的。”
　　周心妍满脸复杂，几乎把不相信写在了脸上, 但瞅着陆零柒现在闷着头喝可乐的样子, 长期以来的良好教养阻止了她继续追问下去。只能接过同伴递来的果酒, 浅尝了两口, 皱着眉叹了一口气。身后是巨大的喧嚣, 酒吧向来不缺的就是热闹，也不缺来得快消失得也快的快餐爱情。
　　这样的爱能维持多久？
　　周心妍不清楚。说实话, 如果不是主动挑破, 周心妍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两个恋人的相处模式。
　　太疏远，保持距离，很难让人相信她们在一起很久了。
　　她掐指一算，高中有点幼稚的时光已经过去许久，那时候陆零柒就和她“姐姐”暗度陈仓了？？？
　　周心妍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对守门人说：“陆零柒是一个很好的人，就是表达感情的时候……挺笨拙。”她看着周围一圈人, 脸稍稍红, 对眼前美得过分的女人说, “刚进高中要军训, 我和小柒在同一间宿舍上下铺，一下子就熟悉起来，有一天吃完饭回宿舍休息, 她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问她为什么不跟我并排走……她咬着嘴唇，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一直就跟在我后面，什么也不说。”
　　周心妍继续说：“我那天来月经，没注意，沾到裤子上了，其实她直接说一下提醒我就可以，但她似乎怕尴尬，硬是不肯直接说，直到我回到宿舍才发现不对劲。”
　　陆零柒耳朵有点烧，垂着头不说话。
　　“我是说，她这人虽然看着挺开朗，但有时候真的很内向，不善于直接表达，她肯定非常喜欢你，可她表达爱意的方法，可能不会很浪漫。”
　　周心妍评价完毕，耸耸肩：“她是我朋友。她实在喜欢我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我知道。”
　　守门人露出很清浅的淡笑，眉眼润着暗色的光：“我知道……”她看向陆零柒，葱白的食指轻轻触碰到滚烫发红的耳垂，“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孩子。”
　　周心妍心中一“咯噔”，心中红色警铃响起，孩子，这女人充其量也就大她们十几岁，她喜欢陆零柒果然是因为她年纪小！
　　她刚懊悔，想着要不收回刚刚的叮嘱，尽力阻止一下她们，一抬头去看见陆零柒抬起了头，目光难得显得局促和闪躲，清黑的眸子眨了眨，眼尾却微微泛了红，眸光潋滟。
　　“好久没一起出去走走了。”守门人放下酒杯，拾起椅子上的风衣，起身，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陆零柒身前的桌面，依旧轻声细语，“走吧。”
　　凝眉便是惊鸿一瞥，让在场人下意识屏息。
　　周心妍又迅速消灭了自己的想法。
　　可能她的前同桌真的是个颜狗，周心妍记忆中一时竟然找不出比守门人长相更出色的人了。
　　……
　　走出酒吧。
　　陆零柒几乎分辨不出是心跳跳出了胸腔还是守门人的声音勾走了她的魂儿。
　　夜风吹落在肩头，空荡荡的街道上，有落叶被卷起在远方吹得粉碎。
　　陆零柒和她并肩走着，步履缓缓。
　　“我以前有一个习惯……”守门人慢慢说，她的声线就是那么得稳，让人听了无端心安，“每当产生了非理智的情绪，我会将它们全部扔给给另外一个自己，直到她逐渐成长到如今可以和我抗衡的地步。”
　　接着，她的话慢慢染上了一点色彩，掺杂了被灼热的气管挤压过吐出的沙哑气息：“但是，另一个我，真的是、纯粹的邪恶么？”
　　陆零柒对那个守门人已经不太记得了，但她记得从西幻世界回来的时候，撕裂她胸口的随手一划。她问了一个像是开玩笑的问题：
　　“那个你，会接受我吗？”
　　守门人微怔，失笑：“若两个我都愿意，你该如何选择？”
　　“两个人……既然都是你，也不是不可以。”陆零柒煞有其事地说，“只是稍稍有些刺激，但我不该跟你讲人类的伦理。”
　　守门人细长的眉毛轻挑，她含笑低声道：“我还有一个习惯……”
　　“死了的人，我会渐渐忘记她。”
　　夜风渐大，让她一丝不乱的发难得有些凌乱，守门人的声音顺着风一起送到陆零柒耳边，又凉又柔：“所以你要努力活下去，让我能一直记住你。”
　　陆零柒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当然会好好活着。”
　　“我以为你会向我祈求永恒。”守门人舒展开眉头。
　　“如果不存在湮灭一切的死亡，那么活着毫无意义。”陆零柒说，“我会争取长久的活着，但不追求上了保险带的不死。”
　　守门人的暗眸闪过流光，她说话的时候仿佛能折叠扭曲周围的空间，将一切撕扯得微微变形：“我是会偏心的。”
　　她微微一笑：“在明面的规则上，我已经给予你最大的自由活动空间。”
　　她伸手，两面多面骰子浮空急速旋转着：“运气很重要，但我的意志更重要。”
　　她扔出了满点。
　　“如果人类将我视作为神，那么，存在的主观意识如何能制订完全客观的规则呢？”守门人耐心地说，“这个世界的古人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荣守辱，于是放任强大的国家吞并弱小的国家，哪怕受到压迫和残害，’道’也不会出来相助。同样，你在的C-0001，教会认为神即是真理，真理必须独立存在并且永恒存在，但真理却阻止不了强者对弱者的欺压，甚至连教会内部的贪腐和罪恶都无法阻止。
　　如果人类将我们这样的存在，认定为神的话，那么，为了时代必然发展的趋势纵容战争的发生，为了人类的自由意志允许他们狩猎弱小的动物，为了成全所谓的大局选择牺牲小部分，这一过程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如此，所谓的神灵，祂的绝对中立，其实已经是一种邪恶。”
　　“不要把期望的神性寄托在我的身上。
　　不管是这个我，还是承载了过多感性情绪的我，从人类仰望神灵的角度，我和她都是一样的邪恶。
　　你如果想要和我正常的相处，不如把我看作是人，和你一样的人类，有私心，但也有必要的责任心。”
　　陆零柒觉得自己能明白她的意思。她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一种渺远又苍凉的心境，无关深沉，只是岁月悠悠之后，沉淀下的平和与孤寂。
　　守门人享受这种孤寂。
　　她并不渴望非要有一个生物陪着。
　　这个感受清晰又锐利。
　　但她也并不讨厌被陪伴着。
　　换言之，她能够享受每一种状态。
　　她和祂之间，大概永远也不可能像人世间绝大多数恋人那样浓情烈火、如胶似漆。
　　两个人对话的时间，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海边。
　　无边的大海推着染上月光的银粼涌向海岸。
　　陆零柒深吸一口气，闻着咸腥的海风，脚下是柔软细密的沙子。
　　她看向守门人。
　　看见她重新变回了在深渊时的装扮，穿着黑色典雅的长袍，慢慢朝海水走去。
　　那海浪聚集起来，汇聚成银色的阶梯。
　　多年以前，她曾经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心中装满了对未来的迷惘，然后对着她，踏着海浪，郑重地许了一个愿。
　　她当时许了什么愿呢？
　　——我想看看这世界，看遍所有的存在。
　　希望我珍视的人能跟我一样，也可以有这个机会，看遍一切。
　　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愿望。
　　守门人见过很多人，有的渴望永恒，有的渴望爱情，有的渴望友情，有的渴望家人健康，有的渴望成功，有的渴望无穷的力量，有的渴望无尽的财富，填不满的欲望，追不完的梦想，或卑劣或正直，或无私或贪婪，但陆零柒许的似乎不能称为是愿望。
　　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她希望自己能够去见识见识各种不同的世界，既然有深渊的存在、有守门人的存在。
　　提起许愿时她的脑子里甚至没有复仇，尽管她当时失去了前半生最重要的同伴。
　　当时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守门人没有问她，即使陆零柒那时候晚上闭眼就能看到她逃离那座岛的场景。她一度曾经极度渴望强大后回来进行血色复仇。愤怒和不甘快将她整个人燃烧吞没了。
　　海洋像睡了起皱的白色床单，银白的冷色调落在守门人银色的长发尾，海水沸腾似地激烈翻动。
　　守门人拾阶而上，稍顷，她转过身，微俯下身，伸出手，陆零柒几乎能听见袖口的布料滑在到她手背的细微摩擦声。
　　一节一节指骨从苍白的手背隐隐约约延展出来，在脆弱细嫩的表皮下慢慢浮动着。
　　她又笑了，依旧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容，在脸上转瞬即逝，喉口流出像夜深海风一样低哑又柔和的声音：“过来。”
　　陆零柒勾住她的手，身体吃痛似的战栗一下。
　　海浪掀起来，拱卫四周，冷月亲吻过透明的水花，周围仿佛堕入了深渊，一半是虚无，一半是月光。
　　她想起来在C-0001海底见过的一幕。
　　她能感到祂所感，看祂所看。
　　守门人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畔，浓稠得像是晕散不开的流沙，她发出愉悦的低笑。
　　陆零柒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了。
　　看到了守门人眼中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让火舞起不来，linlinsusu，汤团，猪肉，
　　拉普兰德官方女友，椭圆的欧姆定律的打赏，么么么大家。都是好眼熟的名字啊～如果有打赏感谢漏了可以留评提醒我！
　　快乐的事情我能自己消化，就不跟大家分享了JPG
　　明天正文完结，到时候开启番外投票！！

第146章 谢幕终
　　「148」
　　海水澎湃着, 她聆听这个世界的心跳，脉搏与祂一同起伏，陆零柒蠕动着嘴唇, 刚吐出几个零星的字, 就听见守门人问她：“喜欢吗？”
　　她看到了远方雪山上崎岖不平的小径, 闻到了深夜篝火燃烧的木香, 听到了雨落屋檐的轻响, 感受到了灼热的沙粒摩挲过脚底。她时而是等待绽放的花儿，时而是尚未长成的幼苗, 时而又变成了刚刚坠地的孩童, 各种玄而又玄的奇妙感受糅杂在一起，却没有一点点的违和，她可以感同身受又可以轻松俯瞰这一切。
　　过往轻而易举被海浪带走了，旧日的传说也注定会被海风吹散。
　　守门人到底是什么呢？祂一定有一段非常特别的经历、非常丰富的过往，祂一定见过无数人尚未触及的风景，祂在不同的试炼者眼中是怎么样的呢？
　　我们畏惧祂的强大，又渴望祂的力量，难填的欲壑和数不清的祈求在耳边回荡。
　　陆零柒突然发现, 守门人就像上一个世界里的风儿一样, 祂本身不应该被沾染上任何色彩, 是人们喜欢祂身上涂抹出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渐渐的，祂被神化，祂的其他特点被模糊, 只剩下纯粹的力量被无限放大。
　　“跟我回去吧——”
　　守门人的声音倏地散开, 飘远了，轻淡了, 隐约了，然后被猛地回落的海水震得支离破碎。
　　陆零柒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很傻。
　　她眨了眨眼睛，觉得一阵酸涩，急速的心跳慢慢回归到正常的频率，然后怔怔地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女人身上。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守门人问她，“我们可以一起去旅行，如果你想还看更多的话。”
　　陆零柒海面上冒了出头，她看起来依旧很干燥，松软的头发垂落在肩头，激烈血液冲刷过血管，她猛然回想到投海那天的感受。
　　她本应该在那一天死去。
　　氧气彻底抽离胸膛，肺部痛的恨不得炸裂开，海水裹住她，海草缠绕她，厚厚的、沉重的，堵塞她的退路，所有的竭尽全力挥舞和划动都无法阻止她的下沉，水柔和又残忍地化解了她的所有挣扎，平和地漾起一层一层水波，然后用蓝黑色的静谧世界侵蚀她的五感，缓慢又果断地把原本她尚还清醒的思绪一下子轰碎了。
　　陆零柒只记得当恐惧之后到达顶点后，她平静下来，不再进行无谓的努力，后仰过脑袋看向远处的海面，海上的月亮渐渐化成一个模糊的亮点。
　　“——欢迎来到深海之渊。”
　　在阖眸时，她听见了这样一个声音。
　　低柔、清浅的声音，隐隐的似曾相识，让她原本即枯竭、消散的生命冒出了出芽儿，焕发了生机。
　　“一起去旅行吧。”陆零柒握住守门人手，轻轻说。
　　陆零柒和守门人回到深海，刚踏进传送光门，看见路西法和路德金在玩跳房子的古老游戏。
　　路西法拖拽着笔在大厅的角落里面吃力地画格子，路德金嚼着迷你糖丸在一边看着，一边指指点点。
　　陆零柒见状，一下子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跑到路德金身边，拎起它连声劝道：“我的小祖宗，你可不能再吃了！”
　　她翻开给路德金准备的食物盒，发现里面的迷你糖丸消失了一半，倒吸了一口气，抓住路西法拿它是问：“你为什么不劝着它一点？？”
　　路西法伸出翅膀去够路德金，眼神里洋溢着傻乎乎的笑意，如果鹦鹉能笑得话，路西法现在一定笑成了一朵向日葵。
　　“路德金受苦了。”
　　陆零柒：“？？？”
　　你看路德金现在表皮滋润发亮光滑，肉汁鲜美饱满肥嫩的样子，哪里受苦了？？
　　路西法神秘兮兮凑到陆零柒耳边：“你看过网络小说吗？讲蛊术苗巫五毒什么的，他们说蛊虫王炼制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无数虫子厮杀，最后一个成功活下来的才能成为虫王。”它感慨道，“虫不可貌相，路德金现在的脾气为什么这么好？一定是因为它本质是一只心地善良的小虫虫。”
　　陆零柒被路西法·油说的话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半信半疑：“路德金跟你提起过它怎么成为虫王的么？”
　　路西法不慌不忙梳理羽毛，然后用翅膀拍拍陆零柒肩膀，嫌弃地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情商低啊，见人不要戳往事伤疤。”
　　陆零柒凉凉道：“可是路德金严重超重。”
　　“胖一点怎么啦？能吃是福！”路西法反驳完陆零柒，鸟眼歪斜，瞅见路德金爬到了守门人的手腕上，守门人指尖点在她的脑袋尖上，蹙眉道，“你又胖了些。”
　　路西法：“……”
　　路德金栽赃给路西法，小声地为自己辩解：“路西法的零食太多啦，我本来不想吃的……”
　　路西法勇敢地挺挺胸：“对，是我要路德金多吃一些补充营养的，而且，我们等一会儿就要锻炼了！”
　　陆零柒看着光滑的地板上被马克笔画上方格子，沉默了一下，勉强承认：“也行，这也是运动。”
　　“哎。”守门人叹了一口气，“路德金从小不爱运动，一点都没有继承她母亲能力。”
　　路西法：“？？？”
　　陆零柒了然：“原来是家族遗传。”她按住鸟头：“告诉过你，少信网络小说里说的乱七八糟的故事，现在被打脸了吧？”
　　“名门世家！”路西法跳起来，“路德金出身高贵，那不是更厉害了嘛。它这么好的出身却一点没有瞧不起我。”
　　“行了行了，你记得让路德金节制点，我接下来几天要跟守门人出一趟远门。”
　　陆零柒受不了路西法恋爱脑的样子，果断把它抛弃，转过身，脸上迅速扬起甜蜜又灿烂的笑容，步伐带着一股子欢快劲儿，一颠一颠地走向守门人。
　　“你们去哪里？”路西法跟上来问她，“去别的世界嘛？”
　　陆零柒不想要有电灯泡跟着，闷着鼻音敷衍无比地哼了一声。
　　路西法冷笑，看了陆零柒一眼就急忙扭过鸟头，生怕盯久了会传染上什么疾病似的，满脸嫌弃，看陆零柒这副恋爱脑的样子！
　　……
　　陆零柒最后还是不得不带上了路西法。
　　没办法，路德金严格来说依然寄居在她身上，路德金和她家可以单独分开，但仅限于在同一个世界，如果陆零柒想要和守门人跨界旅行，必须带着路德金一起走。
　　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路西法是断然不愿意在热恋期离开自己的小女朋友的。
　　陆零柒奇怪了好久，为什么路西法面对路德金没有任何食用冲动。
　　路西法觉得陆零柒说出这话太残忍，它是一只不杀生常念佛的好鸟。
　　陆零柒指责路西法吃肉起来比她速度快多了。
　　路西法认为吃切割好的肉不算吃肉。
　　三只小动物一边吵嘴一边小心翼翼跟在守门人身边，她们每来到一个新世界就换一套新衣服，有的世界甚至是古装，笨重复杂的服饰，陆零柒光套上去就要耗费大半天时间。
　　陆零柒和守门人带着两只小电灯泡在各个世界旅行。
　　大千世界有三千之数，小千世界更是数不胜数，有时候陆零柒会感慨，啊，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多姿多彩，有超越人想象力极限的生物存在。
　　既然是旅行不是冒险，陆零柒自然也不会赶着去危险的世界。像C-0001这样规则完善的和平世界才是旅行的首选。
　　在一碧如洗的蓝天下，踩着波涛缓慢起伏的海面，驮负着她们，路西法和路德金戴着小帽子坐在陆零柒的太阳帽顶上晒太阳。
　　一阵幽静的风儿吹来，霎时间，远处一个漆黑的人影扎进了陆零柒的眼眸中。
　　陆零柒停住了脚步，她一时不知道是她穿过了海风还是海风穿透了她。
　　记忆再次浮现出来，如影随形。
　　“跟我来。”守门人拉住陆零柒的手，眼眸中的色彩如同一汪赤红鲜血染成颜料池。
　　陆零柒愣愣走过去，不远处的小岛像一片渺小的落叶，静静飘落在眼前。
　　“要过去看看嘛？”守门人问她。
　　陆零柒张嘴，话在心中溜达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她走上沙滩，穿过丛林。
　　这里依旧树木丰茂，葱葱绿绿，盎然生机。
　　黑色墓碑立在不远处。
　　陆零柒大步流星，走过去。她闭上眼睛，都能走通这条小路，甚至哪里的灌木丛背后可以抄近路，她都一清二楚。
　　路西法倒吸一口气，看着远处阴气森森的墓碑：“你没说景点还有墓地啊？”
　　路西法看见陆零柒熟门熟路的样子，大概是感觉到气氛有点凝重，竭力活跃着，小嘴叭叭：“怎么，你在这里宾至如归？”
　　确实宾至如归，准确来说，她不是宾客，她本来就来自这里。
　　路西法的话音刚落，风云突变，蓦然降临的大雨泼了下来。暴雨一下子空气变得潮湿又凝重，绞紧了她的口鼻，叫她一时呼吸困难，胸膛闷闷地疼起来。
　　果然，过去了那么久，仍然会痛。
　　守门人弯腰，握住她的手。
　　她攥得死死的，雨滴接连敲击着石碑发出轰然巨响，然后碎成了薄薄的雨雾，氤氲了周围一片空气。
　　陆零柒站在矮矮的石碑前，上面甚至没有一个字。
　　但她知道她在这里。
　　“你早知道了？”
　　守门人的低哑嗓音穿透了雨声，冰凉的雨带不走语句的温度，它依旧温暖有力传进了陆零柒的耳朵里。
　　陆零柒手指按在石碑上，扬了扬嘴角，眉头却拼命皱着。
　　想笑，又想哭。
　　她和着雨雾空气吞进肺里，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声线掺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仰头露出一个苦笑：
　　“因为那个世界……根本没有大魔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本章留言才算票数啊啊啊啊。
　　规则如下，本月25日之前留言投票番外，角色的累积票数过30就写她的个人传记。
　　每人最多限选两个。
　　选项如下：
　　皇室姐妹，黛伦，圣女，佐伊。
　　想看别的番外可以在评论提议，如果合适我就写。
　　记得收藏作者专栏，下一本是《久别重逢》，记得帮我点个收藏（影响榜单，很重要，我这本文就因为收藏倒一一直没有榜单）
　　爱大家的一路鼓励！！！文仍然有很多不足，但依旧不需要写作指导，（我自己会慢慢反思）
　　聚散有时，下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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