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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门男后》作者：橙云悠

　　简介：
　　长平城里流传着一句广为人知的顺口溜：谢家小侯爷，狗见狗都嫌。
　　五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当着文武大臣的面揪皇上的胡子，八岁时在二皇子的生辰宴上把他当马骑，十岁在长平城里斗鸡遛鸟，十四岁青楼楚馆处处留名，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然，少有人知，看似风流成性的谢小侯爷其实不过是个纯情小处男。
　　大婚前一夜，谢小侯爷看着手里的小册子不知所措。
　　这到底怎么弄啊？
　　太子殿下轻笑：这是为夫要考虑的事。

　　主CP：腹黑冷峻太子攻X又怂又刚小霸王受

　　副CP：心狠手辣病娇攻X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的文弱书生受（女装大佬搞起来）

　　高傲如凌霄花般深情攻X为国为民隐忍受

　　看似花心实则深情口嫌体正直攻X软糯乖巧小瘸子受

谢小侯爷要嫁人了

　　这几日，长平城里最令人震惊的消息，莫过于谢小侯爷要嫁人了。嫁的，还是当今太子。
　　东临的开国皇上很爱一个男人，可惜，那时民风保守，把男男之间的事儿视为异端。他和那人明明相爱，却只能无奈错过。
　　后来，他成了皇帝，做了天下最尊贵的人，可那人却早已经不在了。临终那别，他们彼此的称呼，仍是“挚友”。
　　终其一生，他都是东临最受爱戴的君主。横扫六合，睥睨四野。可惜，唯有一件事、一个人，终生难得。
　　所以，东临刚立国不久，他便下旨，允许男子成亲。晚年，见邻国太后家族强盛，窃国改朝，挟持幼帝，他更是下令，东临的皇后之位，只能由男子担任。
　　男子无子嗣，便无外戚干政的风险，这天下便能永远姓楚。
　　所以对长平城的百姓来说，男子嫁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稀罕的是，这位主儿是谢小侯爷。
　　长平城里流传着一句广为人知的顺口溜：谢家小侯爷，狗见狗都嫌。
　　五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当着文武大臣的面揪皇上的胡子，八岁时在二皇子的生辰宴上把他当马骑，十岁在长平城里斗鸡遛鸟，十四岁青楼楚馆处处留名，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谢侯爷气的想和他断绝关系，但是又不能。他就这么一个嫡子，断绝了关系家业谁来继承？没办法，只得继续由着这个兔崽子作，还得豁下老脸，跟在后面给他擦屁股。
　　而此时，我们的谢小侯爷，正和狐朋狗友在醉月楼里吃花酒。
　　太师府家的小公子满脸酒气，摇摇晃晃地走到谢清河身前，傻兮兮地举起酒杯：“恭、恭祝谢家哥哥新婚快乐。”
　　旁边的一众公子哥跟着起哄。
　　谁都知道，李景文喜欢谢清河，喜欢到快要魔怔了，天天幻想着岁数一到，就嫁入谢府。谁知道，前几日圣上竟然突然下了这么个旨意。
　　谢清河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接过他的酒，一滴不剩全部饮下。临了还舔了舔嘴唇：“好酒。”
　　看着眼前的人，李景文双眼通红，强忍着跑了出去。
　　花魁林秋娘轻笑打趣：“小侯爷真是不解风情，奴家看那位公子都要哭了。”
　　谢清河似乎是有些困惑：“为什么呢？我平日里对他很好，刚才也不曾欺负他。”
　　哪位公子哥喊了句：“噫，谢清河，你还真是没有心。”
　　刚才的事，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大家该喝酒喝酒，该吃菜吃菜，直到天黑，才挥手作别。
　　谢清河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手中拿着个折扇把玩。
　　幽深的巷子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半跪在地上： “主子，要不要……”
　　谢清河像是没有看到他，继续向前走。风吹过，带来一个声音：“无需。”
　　跪在地上的人瞬间又不见了。
　　他倒是想看看，这老皇上要玩些什么把戏。把自己许给太子？啧，他大概是觉得，皇家最近的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吧。
　　有趣。
　　前几日，父亲下朝回府时一脸阴霾。看着刚从外面鬼混回来的谢清河，并没有像平常一样怒斥，而是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自责。
　　谢清河一只脚踏进院门，一只脚还在外面，见到这个情况顿时感觉不妙，把伸出去的脚缩回，探头看着自家老爹。
　　这是怎么个情况？除了祖父逝世的那日，他还从未见过老爹这副模样。
　　谢侯爷把谢清河叫进去，盯着他，也不说话，直把谢清河看得浑身发毛。
　　就在谢清河想要溜走时，谢侯爷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是爹对不起你。”
　　谢清河摸不着头脑，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又跑了出去。
　　管他呢，不是训斥自己就成。
　　第二日，看着宫里下来的旨意，谢清河才弄清是怎么回事。
　　皇上竟然要把他嫁给太子。日子都定好了，就呓语洋货店在下月。
　　赏赐的礼物一箱箱地抬进来，整个候府却是一团低气压，没人感到喜悦。
　　谢侯爷带着全府领旨谢恩，等人走后，将谢清河叫了进去。
　　平日里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如今却红了眼眶： “是爹对不起你。”
　　都道谢家龙恩正旺，深受器重，谁又知道，皇上想要收回兵权已经许久了。
　　他的儿子才华卓绝，该是将才之命，却因着生在谢府，只能装傻充愣，游戏花丛。如今更是要……委身于一个男子，黄泉之下他有何脸面去见谢家的列祖列宗啊。
　　谢清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似乎完全不理解，老爹来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当了太子妃，以后就是皇后，成日里不愁吃穿，看谁不爽就赏他一丈红，闷了还能调戏下皇上的妃子。多好的美事儿。”
　　谢侯爷摆手，不知道再说什么，看着他又觉得难受。
　　这个太子妃，哪是那么好当的啊。皇上属意的，向来不是这个由太后选出来的孩子。他和太后斗了一辈子，终于熬到她死了。又怎么肯让她选中的人当皇上，继承大统？
　　谢清河并没有回房，轻巧翻墙，到了一户人家。又躲过府里的守卫，悄摸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屋里的烛火还亮着，显然，主人家还没有休息的意思。
　　一阵风吹过，窗户打开，露出主人的庐山真面目。
　　窗前的人穿着中衣，手里捧着一卷书。
　　剑眉星目，棱角分明，鼻子挺翘而嘴唇又很薄，看上去像是个薄情的模样。
　　暗中传来声音：“主子，这亲，要成吗？”
　　那人摆手：“无碍。不是他也会是其他人，这天下都是父皇的，我又能做什么。”
　　谢清河摸了摸鼻子，刚才要是那人说：不成亲。自己是不是就得被暗杀了？
　　别说，想想还有那么点儿小激动。
　　突然，屋内的人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出来吧。”
　　暗卫顿时紧张地看向四周。
　　他竟然没发现有人。
　　谢清河不觉得他会被发现，仍旧躲在那里不出声。直到……一个玉佩砸到了头上。
　　咦？被发现了。
　　不过，谢清河丝毫不觉得尴尬，直接开门进屋。不像是偷听，倒像是来串门的。
　　暗卫神色紧张地掏出武器。
　　太子摆手，淡淡道：“这是未来的太子妃。”

打小不羁的谢小侯爷

　　谢清河一副痞相，近身上前，勾住楚墨的下巴：“殿下真是好生漂亮。”
　　暗卫握住手里的短刀：“放肆！”
　　“哎呀呀，人家好怕。”边说边借势倒在了楚墨怀里，“刀剑无眼，殿下你可要保护好我。”
　　楚墨任由他胡闹，对暗卫说：“你先出去。”
　　暗卫瞪着主子怀里的登徒子，冷哼一声，不情愿地退下去。
　　谢清河环住楚墨的腰，双手不老实地到处摸索。啧，真是不公平，凭什么他就有肌肉。
　　谢清河踮起脚，在他耳旁呼出一口热气，撒娇道：“殿下，你家暗卫好凶哦，他们会不会趁你不在时欺负我一个弱男子？”
　　然而被他轻薄的人什么反应都没有，仿佛自己怀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木头。
　　“谢小侯爷打算一直用这个姿势，同我说话吗？”
　　见美人计没用，谢清河也就不赖在他身上了，收回在他腰间吃豆.腐的手。临了，还调戏地拍了拍太子的脸。
　　谢清河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褪去鞋袜，一个挺身扑到了床榻上。
　　谢清河一双桃花眼乱勾：“殿下是想和臣讨论国家大事，还是儿女情长呢？”
　　看着床上的人，楚墨一时竟拿不准，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这些年来，他被当成太后和皇上博弈的一颗棋子，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为，一招行错便是满盘皆输。他输不要紧，那些跟着他的人又该怎么办？
　　所以他走一步算三步，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就是怕出现意料外的事。
　　而床上的人无疑就是个意外。
　　父皇说要给他指婚，他无法拒绝。当知道人选是谢家小侯爷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那么抵触。
　　幼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五公主牵着一条狗朝他走过来，脸上是天真无邪的笑容：“太子哥哥，我们一起玩吧。”
　　楚墨强装淡定，身子向后退去。哪知，她却直接把松开了链子。
　　“雄风很可爱的，太子哥哥别怕呀。”
　　周围的宫女跟着起哄，等着看他的笑话。
　　太子怕狗，是宫里头人尽皆知的笑话事。身为一个男儿，竟然怕一只毫无攻击力的畜牲。所有人都说他娇气，做不成大事。
　　可是，怕就是怕，哪里还要分个该不该？
　　他可以在猛兽前边面不改色心不跳，却不能和一条狗待在一起。
　　楚墨握紧拳头，看着大狗朝他跑来，却不能做什么。因为他是要时刻记得不能失了体统。
　　就在雄风马上要扑过来时，一颗石子打到狗身上，把它惊跑了。
　　五公主十分气愤，她还没看到好戏就被破坏了。然而四周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人影，只能气急败坏地跺脚：“谁，谁敢打本公主的雄风。”
　　尽头处走来一个比楚墨还要小的男童。男童姿态悠闲，不紧不慢地移到了他们面前。一眼看去，只觉得是哪个仙童下凡。
　　然而，男童一开口，就形象尽毁。
　　“老子打的，你能怎么样？”
　　男童年岁不大，浑身上下却带着那么一股痞气。一时间，众人也拿不准他是个什么身份。
　　只是……他这身衣服一看就不是凡品。
　　今日皇上宴请百官及家眷，这小娃娃，指不准儿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五公主抱着被惊吓到的雄风，趾高气扬地看着他：“你是哪家的孩子，竟敢惊吓我的爱犬？信不信，我让父皇砍了你全家？”
　　管他是谁，哪能有自己身份高？她可是最受父皇宠爱的公主。
　　闻言，男童嗤笑一声。砍他全家？皇上也得敢。杀了他那便宜老爹，到头来找谁替他收复失地？
　　面对威胁，男童丝毫不惧，嚣张道：“遛狗不栓绳，等于狗遛狗。好狗不挡道，乖，你们去找个人少的地方玩，当心等下被人逮住吃了。”
　　五公主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指着身边的宫人喊：“你们都是木头啊，还不快去，给我抓住这不知死活的人。”
　　宫女和侍卫得令上前，可是男童却很灵巧，躲避的空隙还能嘲讽几句：“啧。小姑娘年纪轻轻就这么刻薄，长得还丑，将来谁敢娶你。”
　　花园里一片混乱，男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精准的扔在了她头上：“一击即中，老爹看到肯定会夸我。”
　　“啊！！！”看清是什么后五公主怕得直哭，“你们都是傻子啊，帮我把它弄下来。”
　　得到自由，癞蛤蟆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五公主拿起侍卫的剑，直奔男童而去：“我杀了你！”
　　看着赶过来的人，男童勾起一个笑容，躲都没躲。他受点儿小伤，还能在皇上面前恶人先告状，简直美滋滋。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被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太子，挡在了身后。
　　皇上和一众大臣闻讯赶来，看到的，就是五公主拿剑刺向太子的画面。
　　皇上怒斥道：“放肆！”
　　谢侯爷扶额。这混小子，真是一刻不给自己惹事就难受！
　　五公主还沉浸在刚才的屈辱中，接着向谢清河的方向刺去。
　　谢清河拉着小太子往皇上的方向跑，边跑边小声说：“你是不是傻，愣在那干嘛，等着被她刺成刺猬啊。”
　　跑过去后，谢清河眼泪汪汪地看着众人：“皇上，有人要杀我！”
　　谢侯爷把他拽过去：“别胡闹！”眼里是警告：见好就收得了。
　　知子莫若父，谢老爹深知，依着这混小子的脾性，能受委屈就怪了。
　　谢清河翻了个白眼：爹，你真怂。
　　谢侯爷险些没控制，一巴掌拍下去。
　　皇上看着五公主问： “怎么回事？”
　　谢清河跳出去：“皇上，她要谋杀太子，被我看到了，就想着连同我一起杀了。哇，可真是吓死我了。”
　　谢侯爷拉也拉不住，恨得牙痒痒。
　　五公主哭喊道：“你胡说！父皇，不是这样的，是他要杀了女儿的雄风。”
　　谢清河在一旁扇阴风点鬼火：“啧，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要什么雄风？简直是不成体统。”
　　来之前，皇上已经大致了解了情况。可一个是疼爱的女儿，一个是功臣的孩子，还有个太子，他实在是懒得管这破事。
　　“太子，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墨垂眸：“禀父皇，不过是我们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罢了。”
　　皇上点头。最终，给了谢清河和太子一些赏赐，又罚五公主关了几天禁闭，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离开前，谢清河在楚墨耳边说了一句话。
　　“啧，还太子呢，你可真怂。”
　　等到众人离开，楚墨才站起来。自嘲道，可不是吗？他这个太子，当得没劲儿透了。

纯情的太子殿下

　　见楚墨愣在那里，谢清河朝他喊了声：“殿下？”
　　望过来时，楚墨眼里还带着迷茫。看他这副模样，谢清河莫名皱起了眉。
　　谢清河摆了个妖娆的姿势道：“殿下怎么盯着人家不放，莫非是被我的美色所折服？”
　　楚墨看过去，发现他和小时候竟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美而张扬，一举一动都十分鲜活。
　　楚墨：“你可唤我元修。”
　　谢清河轻笑：“元修。”
　　轻飘飘的两个字，然而，传到楚墨耳中，却像是有了千斤重。
　　元修、元修……这两个字，带着那人特有的上挑语调，在楚墨脑海里不停回放。
　　而那人仍旧一脸无辜地躺着，一双桃花眼半眯，带着笑意。
　　什么叫美人如玉，这就是。
　　楚墨看上去很淡定，然而仔细瞧就会发现，耳朵已经染上了淡粉。
　　见惯了风月场上那些脸不红心不跳的纨绔子弟，看着对面如此纯情的人，谢清河越瞧越觉得新奇。
　　谢清河挑眉： “子仪，谢子仪。”
　　他的名，最初是祖父起的。
　　那时，父亲正在战场厮杀，连他的满月酒都没吃上。
　　兵荒马乱的年岁，祖父曾看到一整个城镇饿殍遍野，几步就倒下一个百姓。他带着一众士兵去救援，却怎么都救不过来。
　　如今，好日子才过上没多久，又再次掀起兵乱。老人家叹息一句：百姓何辜？遂为孙儿取名为河清。
　　不求闻达诸侯，惟愿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果可以，他宁愿这世间没有谢侯。
　　谢侯爷回来时，儿子已经会走路了，咿咿呀呀的模样，让他看着就欢喜，忍不住抱着儿子一通亲。
　　然而，平静下来后，他突然觉得谢河清叫起来太过拗口。于是，大手一挥，直接改名叫了谢清河。
　　为着这个名字，他老爹没少遭祖父的白眼。时常被说，是不识大字的武将。
　　谢侯爷也不在乎。管他呢，爱咋说咋说，儿子的名字，当然要由他老子来起。
　　谢清河勾手道： “元修可有什么想与臣说？”
　　楚墨走近，板着脸色道：“若孤未记错，是你来找孤的。”
　　谢清河抬起眼皮。
　　自进门起，这位太子殿下就一直以“我”来相称，如今，却突然自称为“孤”……
　　谢清河是谁啊，风月场上的老手，又惯会猜度人心，一听就知道，太子殿下这是生气了。
　　谢清河寻思了下原因，不由挑了挑眉。
　　哦，这是恼羞成怒了。
　　谢清河也不是什么在乎脸面的人，夫君生气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哄呗。
　　谢清河收起笑脸，坐在床榻上，一本正经地说：“臣忘了，是臣找殿下有事商议。”
　　态度是对了，但是楚墨又觉得，这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十分碍眼。
　　“不是说了，你可唤我元修。”
　　谢清河不由偷笑。他未来的夫君，好像有些好哄啊。
　　“元修，我有事想与你商议。”边说，谢清河边朝他招手，“隔墙有耳，元修还是坐过来比较好。”
　　楚墨挪过去，一半的屁股悬在半空，像是怕碰到谢清河。
　　好不容易坐稳，楚墨又沉着脸，严肃道：“子仪深夜到访，究竟所谓何事？”
　　谢清河轻佻道：“臣想和殿下，商量关于下月大婚的事儿。”
　　楚墨：“礼部会处理好。”
　　许是觉得自己说的太过于生硬，楚墨又加了句：“若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尽量做到。”
　　谢清河垂眸：“臣不敢。”
　　楚墨皱眉，不敢？这是何意？
　　楚墨抿唇，欲摆出威严的姿态。然而转过身时，又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刚才隔着一段距离，他就隐约猜测出这人很好看，如今，近距离一瞧，他只能说，这人实在是太得上天喜爱了。
　　皮肤白皙，睫毛浓密且卷长，鼻子坚挺却又不会显得很过分。更难得的是，整体下来十分融洽，且不带半分脂粉气。
　　他安静坐在那时，楚墨只会想到一句话：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当然，这是在谢清河不开口的情况下。
　　谢清河眨眼道：“殿下，虽然臣秀色可餐，但你现在还不能吃。”
　　“你……”楚墨本想问，他到底为何而来，又是否愿意被卷入麻烦中。然而下一刻，谢清河的肚子开始叫了。
　　这下子，饶是脸厚如谢清河，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说：“臣饿了。”
　　啧，刚才在醉月楼里，光顾着吃酒了。
　　楚墨只得认命起身，给他找吃食。
　　父皇啊父皇，你还真是给我找了个不小的麻烦。
　　谢清河也不挑，把楚墨拿来的各种糕点都尝了个遍。吃饱喝足后眯起眼睛，舒服地趴下床榻上。
　　谢清河如同一只猫儿，把头枕在楚墨腿上： “臣知道，殿下对臣夜探太子府有所疑惑，但臣真的就是喝完酒，心血来潮逛一下而已。”
　　被如此对待，向来恪守礼仪，以君子之风要求自己的楚墨，瞬间僵直了身子。
　　“哦……”
　　看他这个反应，谢清河没忍住，趴在他腿上笑得直打颤。
　　他这位未来夫君，实在是太可爱了。完了完了，他有点儿等不及下月了，现在就想嫁过来。
　　楚墨还在维持着自己的太子威严：“莫笑，严肃些。”
　　“好嘛。”谢清河用小指勾住他的头发，在手里把玩，而后又直接摊开。
　　谢清河挑眉，在楚墨耳边轻吹了一口气：“我知道殿下的难处是什么，想必，殿下也知道谢家的难处。如此，合作愉快。”
　　太子需要在皇上的压迫下，保全他的位置，而谢清河要的，是谢府能够不受昏君迫害，屹立不倒。
　　想要把他们捆在一起，一网打尽？
　　呵，白日做梦！
　　听到这里，楚墨终于露出了淡笑。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楚墨：“合作愉快。”
　　谢清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似的，看着楚墨道：“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楚墨摸了摸嘴角，他笑了吗？
　　太后对他说作为一国太子要有威严，不能整日笑脸迎人，所以他自小就学着板起脸来。时间久了，便连该怎么笑都忘了。
　　谢清河抱着被子滚到最里面：“熄灯吧，元郎。”
　　一时，楚墨没反应过来他在叫谁。半晌后，才下床熄灭了灯盏。
　　谢清河难得君子，给楚墨留出很大的空位。
　　“元郎晚安。”
　　楚墨躺下： “晚安。”徘徊在唇齿间的，是“子仪”二字。

闭府待嫁

　　第二日，楚墨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了那人的踪影。仿佛，昨夜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楚墨低声道：“谢清河，谢子仪。”他的太子妃。
　　而此时的谢清河，就没那么悠闲了。
　　他本想趁着老爹还没醒，偷跑回府，哪知刚踏进院门，就被抓了个正着。
　　看着这个混小子，谢侯爷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说，又到哪个青楼酒馆厮混去了？”
　　谢清河站没站相道：“爹，您老不能这么看不起我啊，人家吕蒙，三日不见都得刮目相看，你儿子自然是进步飞速。我可是讨论国家大事去了。”
　　谢清河说得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太子和太子妃的事儿，自然是国家大事。
　　谢侯爷吹胡子瞪眼，显然不相信这小兔崽子嘴里说的话：“从今日起你给我闭门思过，安心待嫁。”
　　“不是吧！”谢清河哀嚎，“我又不是女儿家，待哪门子的嫁啊。”
　　“不是也得给我待在家里，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去去你身上这股子混劲儿！”谢侯爷显然不是在和他商量，“夏冬，看好你主子，我要是见不到他，当心你的皮。”
　　夏冬跪在地上：“属下遵命。”
　　谢清河嚷嚷道：“喂喂喂，不带你这样的，要罚你就罚我，欺负我院里的人算什么本事。”
　　这老家伙，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招？
　　“你以为，你就不用受罚了？”谢侯爷冷哼一声，“这几日.你把《史记》抄一遍，半月后我来检查。”说罢，甩袖而去。
　　谢清河也不嫌丢人，在院里大喊大叫：“我不活了，谢侯爷虐待他嫡亲儿子了，快来人管管他啊。”
　　可惜，没人搭理他。
　　喊一会儿，他就觉得这没劲儿了，踢了踢跪在地上的夏冬：“我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吧？”
　　夏冬露出胳膊上的伤。
　　谢清河抬头望天。他突然觉得，嫁人真是个无比好的事啊。
　　不愿看别人代他受过，谢清河从房间里拿出一堆上好伤药，一脸嫌弃地扔给夏冬：“诺，去擦药。这几日就自己养伤去吧，少在我跟前儿碍眼。”
　　明明是好心，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有多嫌弃夏冬。
　　好在夏冬打小就跟在主子身边，知晓他是个什么脾气秉性，接过药便退下了。
　　谢清河拿着毛笔在纸上画小王八。边画，边骂自己老爹。
　　想到昨天晚上的情形，谢清河头疼地趴在桌子上。向来都是别人撩他，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撩别人。
　　没错，外界传言万花中丛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高手谢小侯爷，其实就是个什么都不懂，却硬要装出一副浪子模样的小处男。
　　得知自己要成亲，嫁的还是太子之后，谢小侯爷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后来才觉悟，太子肯定是个中高手，他绝对不能在那人露怯，被笑话了啊。
　　于是，谢小侯爷花大价钱，从一个小商贩那淘来了这本书。为的就是嫁过去后能占据上风。
　　虽说亲不是自愿成的，但谢小侯爷明显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主儿。情啊爱啊的是另一回事儿，日子还是得过好滴。
　　谢清河翻开书，仔细回想了下昨日的场景，困惑不解。这……好像没有达到书上说的效果啊。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近距离一看，只见书上明晃晃的写着三个大字：初级篇。
　　再往后翻，便是昨日谢清河使的那招：暗送秋波。
　　书上说，开始阶段不要太过于热情，却也不能太含蓄，要让对方知晓你的心意，而后让他主动出击。
　　谢清河又仔细研究了一下，觉得自己完全是按照书上做的啊。
　　诱而不色，犹抱琵琶半遮面，很好的显示出了含蓄美。要知道，他昨天可是和太子殿下保持了很君子的距离。
　　毕竟在他眼里，没有直接抱着太子睡觉就是含蓄了，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缩在人家怀里的事情。
　　想不明白，谢清河索性不想了，毕竟，那位太子殿下对自己第一印象，好像还可以。再说，这招不管用，还有其他招不是？
　　“布谷布谷。”窗户下传来了一阵声音。
　　谢清河懒得吐槽他这声音学得有多不像，开门见山问：“查的怎么样了？”
　　窗户根下面的人开门走进来，跟在自己家似的，毫不客气。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累死我了，从白露寺一路跑回来，我家闪电差点儿都牺牲了。你要是不给我补偿，我可不依。”
　　谢清河没耐心地点着桌子：“屁话少说，查出什么了。”
　　“噫，”那人一脸嫌弃，“张口闭口就屁来屁去的，简直是有辱斯文。”
　　谢清河深吸一口气，将他手里的杯子拿走，皮笑肉不笑地说：“再说废话，就把你打成屁。”
　　被怼了一顿后，崔均瞬间腰不酸腿不疼了，直入正题道，“你猜的没错，咱们这位皇上，确实是在白露寺这个金屋里藏了个娇。不过，你绝对猜不到他藏的美人儿是谁。”啧啧啧，实在是太劲爆了，皇室中人就是会玩。
　　不等崔均卖关子，谢清河直接道：“昭阳长公主。”
　　“噗，”崔均把一口茶水喷了出去，“你都知道啊？”
　　谢清河嫌弃道：“你的斯文呢？”
　　崔均也不在乎：“喂给屁了。”
　　鱼找鱼虾找虾，能和谢清河玩在一块，且关系还这么好的，自然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辈。
　　崔均刚回过神，想着喝口茶压压惊，谢清河就又扔下一个重磅消息：“他们应该还有一个孩子。”
　　说完，谢清河就跳到离他远远的地方。果然，下一秒那人又喷出一口茶。
　　“咳咳咳，”崔均被呛得直咳，“你就不能一次性讲完？”
　　娘的，他以为自己找的料，已经够猛了，谁曾想还有这等大招。
　　谢清河把玩着楚墨给他的玉佩。
　　当年，昭阳长公主病逝的不明不白，他觉得奇怪，正好那时又闲得慌，就派人去调查了下，也没打算查出个什么。
　　可是，前些日子暗卫来报，说发现了什么，他才注意起来。哪知，一查不要紧，越查越有意思。
　　谢清河瞧好戏道：“等吧，再过一段时间，咱们就该多一位皇子了。”

夫夫联手挖坑
玉岩征里
　　崔均缓过神，开始八卦：“噫，这不是乱.伦吗？那帮子酸唧唧的文官御史能同意？”
　　谢清河撇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爹不就是文官之首？”
　　崔均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他老爹那是真酸，成日里之乎者也，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竟然能教出他这么个不迂腐的儿子。
　　谢清河道：“自然不可能在明面上。”
　　但是娶一个妃子、认一个孩子罢了，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更何况，昭阳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平日里极其神秘，几乎不参加什么宴会，每每露面也都带着纱巾，就连她的兄弟姐妹们都不曾得见其真容。
　　昭阳长公主的生母是太后，可是刚生下来，便被抱到了容妃身边，自幼和皇上一起长大。
　　那些年，皇上和太后斗得最厉害的时候，她还在其中帮了皇上不少忙。
　　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是有见过这位长公主真容的人，恐怕也都被解决了。
　　“要不要我跟我老爹说一声？”他爹是丞相，要是真想查，未必查不到什么蛛丝马迹。
　　谢清河摇头：“还不用。鱼饵已经撒出，总得等抓到鱼儿，把它养肥了再宰。”
　　这么好个把柄，此时用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看着好友阴险的笑容崔均“噫”了一声，这人算计的功夫太厉害，还好自己没得罪他。阴险，极其阴险。
　　“对了，”崔均调侃地看着他，“我这才出去几日，你怎么就要嫁人了？”
　　一路走来，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谢家小侯爷要嫁人的事儿，真是好不热闹。
　　刚听见的时候，他差点儿没从马上摔下去。
　　谢清河拿起桌子上的一块糕点，塞到崔均嘴里：“吃你的吧，废话这么多。”
　　“要不要我帮你搅和黄了？”崔均闭着眼睛胡诌道，“比如什么，咱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有情妾有意之类的话本子，在大街小巷这么一传，我再让我爹去跟皇上求个人情，这事没准儿就成了。”
　　谢清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那你可千万别忘了去选个上好的棺木，成亲第二日估计就用的上。”
　　崔均“嘿嘿”一笑，也不多话，知道好友这是心里有了主意。
　　“不跟你这儿多待了，我爹要是知道我回来后先上你这，晾着他老人家，估计就得让我去跪祖宗祠堂了。”
　　吃不了兜着走，崔均拿了好几块糕点，打算开撤。
　　谢清河叫住他：“等下，你帮我到太子府送封信。”
　　看着好友一本正经地磨墨写字，崔均啧啧称奇，凑乎去想要看一眼。
　　谢清河抬脚就踹：“滚。”
　　写完后，谢清河将信装起来，放在了崔均手上。
　　“你要是敢偷看……”
　　话说一半，才会给人更多的遐想空间。因为，你会忍不住去想，省略的是什么内容。
　　“啧，”崔均不满道，“你这是侮辱我的人格。我崔家书香门第，向来行君子之风，哪能做出这等事情。”
　　谢清河抱住胳膊看着他。
　　崔均瞬间溜没影了。
　　凶，太凶，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走到太子府门前，崔均越想越觉得心痒，忍不住看了信。
　　只见，纸上写着四个大字：偷看者死。
　　崔均：“……”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偷看？
　　再一看，里面还有一个信封，要比外面的这个小一点儿。很明显，这才是给太子的。
　　崔均不由感慨：真是阴险狡诈啊！
　　接过信，楚墨也没避讳崔均，直接打开了。只是，看完信后，打量了崔均一眼。
　　这一眼，直接让崔均打了个冷颤。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这一眼里看出了谢清河的风范。
　　楚墨：“孤有件事情想劳烦伯鸢帮忙。”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崔均很想立刻溜走。可对面的人是太子，他惹不起……
　　崔均试探道：“不知殿下想让臣做何事？”
　　楚墨也有些不好开口，但是这又是谢清河在信上写的。最终，太子殿下还是决定听太子妃的话。
　　楚墨开口：“白露寺，最近似乎在招打扫的婢女。”
　　崔均想都没想，直接把自己卖了：“好像是有这么回儿事，据说是人手不够。”
　　“这么说，伯鸢是答应了？”不得不说，太子殿下其实也很腹黑。
　　崔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答应什么了？
　　“府里还有些婢女衣裳，都是新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将就穿着。等下，再买几套。”说着，楚墨便让人去叫总管。
　　崔均：？？？这是怎么个情况？
　　不等他回过神，楚墨顺手给他扣了顶帽子：“伯鸢的恩情，孤定不会忘记。”
　　崔均：“？？？”
　　总管到后，直接带着崔均去换了衣裳。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老的婢女，手里端着金银首饰和胭脂水粉。
　　此时要是再不知道，自己被谢子仪算计了，他就该叫崔傻了。
　　但太子就在旁边，他想拒绝都没办法。
　　换好衣裳，崔均沉着脸坐在那里，任由她们给自己涂抹胭脂水粉，脸上写着四个字：生无可恋。
　　给他抹胭脂的婢女连声夸赞，说她都没见过哪个女子有这么白嫩的皮肤。
　　崔均挤出一个假笑：我谢谢您了！
　　别说，他出来时楚墨都没敢认。
　　要是事先不知道，他还真以为这是哪户人家的婢女。
　　总管毕恭毕敬：“老奴一会儿，就带这位公子去挑几身农户家的衣服。”
　　楚墨点头： “去吧。”
　　崔均心里把这对夫夫骂了一万遍，面上还是十分淡定，跟着总管出了府。
　　待人走后，楚墨忍不住摇头偷笑。
　　他的太子妃真是太可爱了，竟能想出这么个主意。

一身“骨气”是崔均

　　总管站在农户主人旁边，连连惊叹：“若非先前见过，老奴还真以为你是个姑娘家。。”
　　妇人给崔均涂着脂粉，不死心地掐了一把他的脸：“是啊，别说男子了，在女子中我都没见过皮肤这么好的人，要不是你开口，我真以为哪家俊美的小姐来我这里了。”
　　崔均提着裙摆，不自在地躲闪农妇吃豆.腐的手，眉心因为刺鼻的脂粉味儿而皱起：“阿嚏！够了够了，别再抹了。”
　　管家在一旁点头：“我看也是，崔公子本就生的好看，涂了脂粉反而掩住了他本身的美。”
　　“阿嚏！”趁着农妇和总管对话，崔均赶忙站起来逃脱她的魔爪，一溜烟就跑出了院子，“我去和清河道个别，总管不用管我，自行回府吧！”
　　丫丫的，竟然敢给他挖坑，看他怎么收拾这个人。
　　路上崔均还差点儿被一个登徒子给调戏了，所以到谢府的时候他的整张脸都已经是黑的。
　　“别动！”看到来人，谢清河从躺椅上坐起，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
　　崔均咬牙切齿，却还是停住了步伐，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有诈：“怎、么、了，我的好兄弟。”
　　“我幼时曾跟一位大师学过相面之术，”谢清河凑过去，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这么厚的脂粉都盖不住你发黑的印堂，嗯，近日.你怕是会有血光之灾。”
　　崔均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哦？”活动了下筋骨，慢慢绕到谢清河身后，“我猜你今日一定没给自己算上一卦吧？”
　　谢清河背对着他，语气中带着嫌弃：“要不说你是外行，相面之术向来不能测算自己。”
　　“怪不得。”崔均本来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然而看着谢清河瘦弱的身板，想起来多年前他为自己挡的那一剑，最终把石头扔了下去。四周看了一通，也没发现趁手的“武器”，没办法，他脱下一只鞋，直直地朝谢清河的后脑勺扔了过去，“奸臣，拿命来！！！”
　　按多年后崔均的描述来说，这一吼，吼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效果，吼出了他的不屈和倔强，吼出了……
　　然而下一秒，他便看到谢清河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更气人的是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准头不行。”
　　“呸。”崔均将各种子的话都抛在了脑后，提起裙摆往前冲去。
　　然而他还没摸到谢清河的衣角便被一块石头绊倒在了路上。
　　“啧。”谢清河蹲在地上，欣赏好友的身姿，临了还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脸，“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崔均闭眼躺在地上，气鼓鼓地说：“谢子仪你丫求我啊，我跟你说，你要是不跪在地上一个时辰，哦不，是两个时辰，我就不起来。”
　　“哦。”谢清河坐在屋里，看猴似的瞅着他，间隙还沏了壶茶。
　　一杯茶未喝完，就看到地上的人灰溜溜地进了屋：“喂，什么事，赶紧说，我可是日理万机。”

娇滴滴的小白怜

　　谢清河没再调戏崔均，直接把一个盒子递到他身前：“到了之后，你把这个交给静安，她看了便会知道你去那儿是为何事了。”
　　崔均下意识接过盒子，然而下一刻便疑神疑鬼地看着谢清河：“你不会又挖了什么坑，等着我去跳吧？”
　　谢清河看着他，轻笑：“怎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这就不敢了？”
　　崔均收下盒子，恶狠狠地说：“怕？我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茶香在小院里飘散，两个人无言地喝着茶，心里却又各自装着事情。
　　最后还是崔均打破了沉默。
　　他将茶杯放下，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番。很好，还是那么好看。
　　临出门前崔均驴头不对马嘴的说了句：“你……自己小心。”
　　谢清河端起茶杯，示意他赶快滚。
　　崔均捯饬着小碎步，怀中抱着木盒子，嘴里嘟嘟囔囔吐槽着：“呸，白眼狼，到时候哭了可别来找我。”
　　谢清河放下茶杯，自言自语道：“巧了，我从小到大也有一个词不知道该怎么写，那就是吃亏。”
　　可是说这话时，谢清河眼里明显有着几不可察的落寞。
　　与此同时，太子府里楚墨正头疼地应对着一个人。
　　白怜坐在他的“专座”上，眼神里带着埋怨：“墨哥哥，你不是对外公说过，等我长大了就娶我做你的太子妃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怎能言而无信。”
　　看着这个人，楚墨无奈至极。
　　他们明明只见过几次而已，可是不知为什么，白怜却像是认定了他一般，非缠着要嫁给他。
　　白怜是卢夫人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子，全家疼得不得了，可惜，从小体弱，大夫一度断言他活不过十岁。
　　这么些年白家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没有一件事是不答应的。就连向来严肃的白老爷子，对这个孙儿也是捧在手心里还生怕他摔了。
　　那日楚墨刚说一个“不”字，白怜便开始哭，然后他就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承受整个白府的怒气。直到他迫于形式点了头，这位小祖宗才笑了起来，气氛又变得欢乐起来。
　　楚墨记得他离开时白老爷子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了一句话：“怜儿是白家的宝贝，若是他想要什么或者他看上的人想要什么，白家便是倾尽全家之力也会为他争取过来。”
　　楚墨装作没听懂似得，跟老爷子打哈哈：“白公子很幸运。”
　　回宫后太后将他叫了过去，言语间对这件事很是满意。白家是望族，若是能攀上这桩亲事，对他们而言只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楚墨低头跪在那里，沉默不语，袖下是握紧的双拳。
　　他不能选择喜欢的吃食，因为太后说这很危险，易被有心人下毒。他不能和其他皇子玩耍，因为太后说那些人都想要他的命。更别说自己的婚事了，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始终都是一个提线木偶罢了。什么都不能想，只能按照提线人的想法去做。

比比谁更娇

　　“元修……”谢清河在太子府畅通无阻，俨然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然而刚进门便看到了坐在那里，可怜巴巴望着太子殿下的白怜。
　　谢清河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他怕是出门没看黄历吧，怎么遇到这位主了。
　　没错，不仅小太子和白怜有一段孽缘，谢清河小时候也和这位白家公子有过一段往事。当然，和太子不同，他与白怜之间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鬼哭狼嚎。
　　那时他老爹刚打完一场胜仗，被封为谢侯，在皇城中一时风光无两。为了表达对将士的爱戴之情，皇上办了一场宴会。为了彰显谢家的身份，他还特意邀请了皇城里有身份的人家前来。而传言中那位风一吹就到的白家小公子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竟然也跟着来了。
　　那时的谢清河还不懂什么叫藏拙，他只知这是自家的宴会，他才是主角。
　　于是当他看到白怜手里竟拿着母亲送他的弹弓，毫不爱惜地摆弄时，谢清河怒了。
　　他也没什么过激的行为，只是上前很有礼貌地说：“请小公子把东西还给我。”
　　让他没想到的是，刚刚看上去还温文尔雅的白怜，像是变了一个人，厌恶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将东西物归原主的意思。
　　谢清河皱眉，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白怜像是被他吓到，惊了一下，颤颤巍巍地把弹弓递给他。然而就在谢清河准备接过时，他却换了个方向，把弹弓扔到了湖里。
　　弹弓落水后的下一瞬，谢清河便随着它一起跳了下去。可惜，湖水很深，找了许久他都没有找到。
　　谢清河上岸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也不是找父亲来。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的事儿，他可以解决好。
　　谢清河甩了甩头发，一拳砸在了白怜的鼻梁上。
　　伴着白怜的哭声，远处赶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他的白怜的祖父，白老爷子。
　　“住手！”白老心疼的喊着，只恨自己腿脚太慢，不能替孙儿挡上这一拳。
　　然而谢清河完全没有理会这帮人，直接又是一拳，这次打的是肚子。
　　“混账！”白老爷子把蜷缩在地上的白怜抱起，心疼地看着他。看向谢清河的眼睛里满是怒气，“我让你住手你是聋了吗！”
　　面对位高权重的白老，谢清河丝毫没有畏惧，眼睛直视过去：“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让我住手我就住手，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白老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偏生对方还只是个孩子，他要是跟谢清河一般见识那算什么。
　　老爷子安抚着抽泣的孙儿：“我不跟你计较，等你父亲和皇上来了，我们再好好讨论孰是孰非。”
　　谢侯爷和皇上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乱象。谢侯爷站在儿子身旁，默默给他撑腰。因为他知道，虽然平日里谢清河有些胡闹，但是在大事上向来是有分寸的。
　　白老吹胡子瞪眼地跟皇上描述着谢清河的罪行，同时让他们看“一幅惨象”的白怜。
　　皇上也很发愁，只能问两个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怜在一旁忙着哭，根本没空回答他的问题，所以他主要问的是谢清河。
　　谢清河不卑不亢地站在那，也不过度加工，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述了出来。
　　“不问自取是为贼也，要而不给是为抢也，将他人心爱之物丢弃者，是为贱也。敢问圣上，我有何错？”
　　看着这孩子的眼神，皇上没来由的感觉到了危险。他不由觉得可笑，自己怎么能在一个小孩身上察觉到危险。然而与此同时，心里增长的是对谢府的忌惮。
　　“就算怜儿拿了你的东西，也不至于让你下此狠手啊，他本就体弱，哪经得住这些。”白老完全没有觉得白怜的行为有哪里不对，他只是知道，他的孙儿受了欺负。
　　“我的孙儿真命苦，他还只是个孩子啊。皇上，你可要为老臣做主啊！”
　　谢清河在一旁看着这副可笑的闹剧，没有给在场任何人面子，转身就走。临走前他只说了一句话：“若有下次，老爷子便等着给他收尸吧。”
　　明明是一个孩童说的气话，不知为何，在场所有人却莫名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有皇上在中间调和，最终这件事不了了之。
　　所有人都觉得谢清河小题大做，都在可怜着白家小公子，却没人知道，那是他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送给他的礼物。
　　可惜，从今往后再也找不到了。
　　“你……”白怜嘟起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谢清河，眼里似有畏惧。从小到大他就吃过这么一次亏，自然印象深刻。
　　那天回家后他躺在床上半月有余，也进行了一次反省。
　　在那之后他学会了悄无声息的做事，成了众人眼中的温润公子。其实从这一层面来说，他还得感激谢清河，要不是他，自己这几年也不可能如此顺风顺水。
　　谢清河笑着打招呼，可是这笑意明显没在眼里：“好久不见啊，白公子。”
　　白怜安下心神，完美无缺地与他打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久别重逢的故友。
　　有外人在白怜自然不可能像刚才那样，他缓缓起身，当着谢清河的面，柔弱开口道： “墨哥哥，我在白府等着你的答复。”
　　谢清河勾起嘴角，从一句话里猜出了什么。
　　下一秒，谢清河直接环保住楚墨，撒娇似的往他怀里蹭，捏着嗓子，用嗲哩嗲气的声音说：“夫君，人家一大早就来找你，连饭都没有吃呢。”
　　果然，白怜往外跨的脚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他一眼。
　　谢清河只当没有看见，娇滴滴地缩在楚墨怀里：“夫君~”
　　楚墨汗毛直立，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却还是配合道：“我马上让管家去催。”
　　谢清河稍稍离开，脸上满是笑意，对着楚墨的嘴亲了上去。
　　虽是稍纵即逝的吻，却还是让楚墨愣住了。
　　白怜更是没眼看，直接甩袖而去。
　　“哈哈哈，你瞧他那样。”谢清河在楚墨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下一秒就发现楚墨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谢清河背对着他吐舌头，糟了，得意忘形了。

记仇的谢小侯爷

　　好在这怪异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看到总管差人送来的吃食，谢清河当即将白怜什么的抛在了脑后。
　　只是，明明两人是在一张桌子上，吃着同样的东西，可是画风却十分迥异。
　　与谢清河豪爽的吃法不同，楚墨将皇家风范显示的淋漓尽致，举手投足间满是贵气。
　　谢清河摇头，显然很不赞同。在他看来吃饭就该大口，像这人的吃法，还不够累的。
　　纠结了一会儿，谢清河还是将自己碗里的一块肉放在了楚墨碗里。
　　楚墨愣神，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处理。从小到大还没有对他做过这样的举动。
　　谢清河不满地抱起胳膊，眉梢上挑，意思很明显：我可是从牙缝里专门省出来的，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犹豫了半晌，楚墨最终还是吃了下去：“谢谢。”
　　谢清河这才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可是不知为何，他还是莫名觉得不太爽。
　　许久以后他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有的人，你对他好只是因为你想要对他好，而不是为了那声“谢谢”。这两个字代表着礼貌却也代表着疏离。如若真正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他的喜怒哀乐便会是你的情绪所牵，你会把对他好谁视为对自己好，试问谁会在为自己做事时客套的说一声谢谢呢？
　　只是彼时谢清河并不知道这种怪异的感觉是什么，或者说他并不想要深究。
　　这桩婚事是多方博弈的结果，也注定会是一个牺牲品。皇上想要借此达到他的目的，可是他们也不是傻子，任由他摆布。戏已开场，可是鹿死谁手还不一定，他谢清河的人生里向来没有束手就擒这一说。
　　吃饱喝足，谢清河毫无坐相的靠在椅子上，满脸写着“八卦”二字：“你要去白府吗？”
　　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对谢清河来说全是废话。趁着吃饭的功夫他已经连哄带骗地把白怜的事情了解了个清楚。只是苦了向来循规守礼的太子殿下，整顿饭吃的异常艰难。
　　楚墨放下碗筷，等到食物完全咽下才开口道：“去。”
　　他知道，太后生前曾与白老爷子有过什么交易，很显然，这交易的筹码中就有自己的这桩婚事。
　　只可惜，没等到年岁，太后就意外去世，这个约定自然也就无法见到天日了。
　　今日白怜前来，若说背后没有白老爷子的指点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一遭他必须要去，而且要光明正大的去。以免日后流出什么谣言，被有心人利用。
　　只是……看着对面勤等着瞧好戏的人，楚墨揉了揉眉心，心里莫名一阵郁闷。下一秒，开口道：“你同我一道去。”
　　说完这句话楚墨也愣住了，不知自己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最终他只能把这归因于不满那人事不关己的看戏姿态。至于心底某个角落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小心思则被他刻意的忽略了。
　　谢清河诧异于太子殿下怎么也变得狡猾起来了，然而下一刻就用右手支起下巴，往对面抛了个媚眼：“夫君有所令，臣不敢不从。”
　　楚墨十分正直地起身出门，一切都很正常，如果他的耳朵没有变成红色的话。
　　谢清河趴在桌子上轻笑：“这么纯情可如何是好，我可是向来不愿欺负老实人的呢。”
　　舒舒服服地在府里躺了一天，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时，看着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前的夏冬，谢清河才懒洋洋起身：“夏冬，你在府外等我。”
　　“是。”
　　谢清河笑嘻嘻地凑到楚墨身前，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拉着绳子在楚墨眼前晃动：“元修的玉佩，物归原主。”
　　楚墨连看书的姿势都没有变，不为所动地翻了一页：“既是送给你的，收着便是。”
　　谢清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却也没推辞，将玉佩收起，径直走出房间：“既如此，就多谢元修的定情信物了。”
　　楚墨充耳不闻，仿佛仍旧沉浸在书里。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书仍旧是谢清河离开时的那页。
　　谢清河手里攥着玉佩，不着调地问夏冬：“爹发现了？”
　　夏冬道：“不曾，侯爷最近很忙。”
　　谢清河拉住打算继续向前走的夏冬，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既然如此先跟我去办件事情。”
　　此时，夜已渐深，家家户户开始熄灯，街上也不再热闹。
　　仆人正在替白怜更衣，言语间带着对白天在太子府遭遇的不满：“公子，您身份尊贵，又集万千宠爱，何苦一定要嫁给太子。更何况他还未必能当成未来的皇上。看着您受委屈，奴才觉得心疼。”
　　白怜神色稍冷，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然道：“没有什么可委屈的，墨哥哥很好。”
　　等到仆人褪下，白怜讽刺地看着镜子，自言自语道：“你们懂什么，这世上只有一个墨哥哥，委屈？只要能嫁给他便一切都值得。至于皇位……”
　　白怜慢悠悠走到床前，“也只会属于墨哥哥。”而他则会一直陪着墨哥哥，共看万里河山。
　　谢清河在外面听得十分想给他鼓掌。真是令人感动，老实说，他可做不到这样。
　　等到屋里的灯灭了有半个时辰，谢清河才悄悄走进去。
　　灯下看美人，谢清河只有一个想法，这长平城第一公子真是太丑了。
　　谢清河拿着手里的毛笔，转圈的打量着睡梦中的人。不由担忧起了百姓的审美，这人哪有自己好看，大家眼睛是都瞎了吗？
　　提笔在白怜脸上写下一排小字后，谢清河拍手离去。
　　这是墨雅阁的新品，传言遇水不融，用在纸上百年不褪色。自己的这手丑字，怕是要在白公子脸上待上一段时间了。
　　夏冬不解：“主子，你为什么要在白公子脸上写字？”在他看来，这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谢清河解释：“明日有宴会，他定然是要出席的。你觉得像他这么爱面子的人，如果在众人面前出此大丑会如何？”
　　夏冬似懂非懂：“可是为何要让他出丑？”
　　谢清河思索半天，缓缓开口道：“谁让他把娘亲送我的弹弓扔到湖里的。”
　　夏冬：“……”原来主子你这么记仇啊。
　　谢清河没说什么，只是不停摸着手心里的玉佩。

“小哑女”崔均

　　不管在外面如何张扬，回府时谢清河还是注意了下分寸，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好在他爹最近是真的很忙，没空盯着他。
　　“明日记得叫我。”说完这句话，谢清河就把夏冬关在了门外。
　　然而，与平日里躺下就睡不同，今天晚上谢清河失眠了。
　　谢清河自幼洒脱不羁，天大的事都不会放在眼里，更别说因心绪乱而失眠了。然而如今，他却睁着眼睛睡不着。
　　翠绿色的玉佩静静躺在手心，谢清河随手把玩着。定睛一看，发现上面写着一个字：墨。
　　谢清河喃喃自语：“楚墨的墨吗？”
　　看着看着，谢清河的眼皮终于慢慢合上。
　　然而，就算是睡梦里，谢清河也不得安稳。前一秒，是皇上坐在龙椅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谢家满门抄斩。下一秒，又是崔均在白鹭寺里被识破身份，惨遭暗杀。再下一秒，则是白日里他和楚墨的那个吻。
　　轻轻柔柔的一个吻，两人都知道，那不代表任何含义，可就是这么一个吻，让谢清河杂乱无章的梦平静了下来。之后便是一夜好眠。
　　然而，此时的崔均，就没这么悠闲了。睁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难得，这次谢清河那小子没有坑他，一切都和计划一样。把木盒交给静安后，她就把崔均安排给了昭阳长公主，或者说这里的平乐师太那。
　　可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非要跟他抢这个位置。昭阳长公主又是个喜欢看热闹的性子，当即来兴趣，安排了一场比赛。并且，很不要脸地把比赛的内容设为了作诗。
　　要单单只是作诗，崔均自然不会这么说，不要脸的是，她竟然把诗的内容定为了夸奖她。
　　作为一个自幼熟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他是那种阿谀奉承的谄媚小人吗？
　　一柱香过后，崔均胜出。
　　看着那位不满的女子，崔均得意的挑眉：你丫咬我啊！
　　然而下一秒，那个女子不知是在昭阳长公主耳边说了句什么，长公主笑了起来，当即改变心思，决定两个人都留下。
　　昭阳长公主是这么说的：“芍药啊，你口不能言，平日里定会有很多难处，不若把燕儿也留下来，你们还能互相照应。”
　　崔均一脸胆怯地点头，非常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女子。
　　留下来就留下来呗，关他什么事。
　　然而，到了晚上，崔均就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呢？因为“贴心”的昭阳长公主，竟然把他和燕儿安排在了一间房里。
　　白天不能说话也就罢了，这下连晚上都不能说了。崔均一脸幽怨，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与他的纠结不同，旁边床上的燕儿睡得十分香甜。
　　崔均吐槽道：真是没心没肺躺下就睡。下一秒，崔均索性翻过身，眼不见为净。
　　与崔均这几日故意做出的冷漠态度不同，燕儿对他十分热情：“芍药姐姐早上好。”
　　虽说燕儿的个头，和寻常女子相比高了些，但开口时那甜甜的语调，还是让崔均十分受用。
　　然而，誓要将高冷进行到底的崔均，只是十分敷衍地点了个头，就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燕儿也不生气，依旧笑得很开心：“芍药姐姐，我帮你吧。”
　　崔均点头，默认了这个小尾巴的存在。心里则在想：长公主把儿子藏在哪里了？
　　昨日，他借着熟悉白鹭寺的理由，在这里寻了一圈，别说一个男孩子了，他愣是连一个雄性动物都没找到。就连常年在这生活的静安师父，都不清楚。
　　寺中道路崎岖不平，稍不留神，崔均便摔在了地上。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的哑女人设，只是皱起眉，却不喊疼。
　　“呀，芍药姐姐的手受伤了，别动，我去找药。”不等他拒绝，燕儿就一蹦一跳地跑去拿药箱了。
　　不得不说，燕儿蹦蹦跳跳走路的样子，还真是……一言难尽。
　　到了昭阳长公主的房间后，却发现她没在。
　　打扫的姑子道昭阳长公主不在，让她们先回去。
　　于是，两个人又原路返回。
　　回到房间后，崔均拿出纸笔，开始写字。
　　［我看你并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何要来这里？］
　　燕儿歪头，夸奖道：“姐姐的字真好看。”
　　“我确实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只是，我娘她是妾室，爹爹的正妻又是个十分凶悍的性子。我娘在时，因着爹爹的宠爱，她还不至于对娘亲和我怎么样，但是娘亲前些日子病逝了，爹爹有了新的妾室，没心思管我。”燕儿咬着嘴唇道，“府里的生活太过艰难，我便逃到了这里。至少……不会饿死。”
　　［对不起。］
　　崔均十分不好意思，不知道竟会提起小姑娘的伤心往事。他只是对这个女子的身份有些怀疑罢了。
　　一双看上去就没做过农活的手，加上会读书识字，诗词甚至和他不相上下。这种女子，竟然会来到这个小破寺里。要说没什么缘由，崔均是不相信的。
　　这个理由，听上去到还没什么破绽。
　　“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燕儿眯起眼睛，笑道，“娘亲在天上会过的很好，我也不能让她担心。”
　　看着燕儿的笑容，崔均也不由地跟着笑了起来。
　　［别怕，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以后我便是你的亲姐姐了。放心，今后我会陪着你，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看着这番话燕儿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燕儿上前，环抱住崔均的腰身：“你要说话算话。”
　　崔均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燕儿真的好高。现在就已经到他的耳朵了，可想而知，再过几年没准儿都比他高了。
　　崔均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让她不要长得那么高。毕竟，女孩子太过高大，以后嫁人很可能都是个问题。
　　崔均没发现的是，燕儿在他腰间的手越缩越紧，眼神也变得深不可测。
　　既然答应了我，就要做到哦。不然……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又变成了那个开朗可爱的少女。

春日宴

　　前边领路的太监急得直跺脚，可是这小祖宗就是不急不慢地在后面走着：“谢小侯爷快些，宴会就要开始了。”
　　谢清河看了看天上的日头，依旧不着急。
　　他来这个劳什子的宴会就是为了看戏，去早了白怜还没到，那多没劲。
　　这位白家小公子可是每逢宴会必要最后到的主儿，不等所有人入座他的不会出现的。
　　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矫情。
　　看到他，昌平将军府的程公子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谢小侯爷吗，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你不是向来最讨厌这种宴会吗？”
　　虽然都为武将，可是程府与谢府却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谢府起家早，那时国家动荡，谢府战无不胜，平定了战事，也因此得了个异姓侯。程府的战功不比谢府差，可是因为时机不对，加之已经有了谢府这个眼中钉，圣上更不打算再给自己找麻烦，便只封了个将军称号。
　　封侯拜相，这是多少世家大族都在追寻的事情，看着和自己差不多的谢府得着荣光，而自己只能居于其后，程家自然是不服气的。
　　更别说如今谢清河是要当太子妃，站在太子的战线。
　　他们程府，支持的自然是大皇子。
　　程府的大女儿是皇贵妃，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就是小时曾与谢清河有过节的那位五公主，儿子则是皇上的长子，梁王殿下。
　　因着皇后为男子，无子嗣，所以便无嫡庶之分，按理说该立长子为太子。可是因为太后怕掌控不住大皇子，所以这才立了个没什么背景的楚墨。
　　太后在时自然没人敢说什么，毕竟就连皇上都斗不过她。可是这太后一去世，各种废太子的呼声就出现了。这背后自然有不少是程府出的力。
　　程公子旁边一个与他交好的公子也调侃道：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谢小侯爷可是马上要嫁人的人了，自然要多出席这等场合。”
　　李景文人坐在席位上，然而目光却一直跟着谢清河。几日不见，谢家哥哥更耀眼了。
　　谢清河伸出小拇指，当众表演了一个挖耳屎，不甚在意地将手指上的残渣抖落掉：“青天白日的，我怎么好像听到狗叫了，昌平将军府就是这么举办宴会的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幼稚，还真以为太子废了之后这位置就会是大皇子的了？呵，他倒是要看看那对母子回来后大皇子还会是最受器重的皇子了吗，那位皇贵妃还会是整个后宫最受宠爱的女子了吗？
　　皇上放任两家争斗明摆着是等着两家元气大伤好给他宝贝儿子铺路，程府偏要巴巴地往坑里跳。也不知这智商是怎么当的将军。
　　程浩瞪着他：“谢清河你再说一遍？你说谁是狗？”
　　谢清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直接饶了过去：“好狗不挡道。”
　　就在程浩气不过想要上前时，程将军走过来了：“浩儿，莫要胡闹。”
　　看到老爹过来还没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他的心上人也跟在后边。
　　看到白怜，程浩像是变了一个人，举止有度，满是将门风范。
　　谢清河嗤笑：“蛇鼠一窝。”这还真是鱼找鱼虾找虾，王八配绿豆。
　　虽说已无缘分，但是能远远的看着谢清河，李景文就已经和开心了。
　　多日未见，他借着谢清河的话插入话题，问道：“什么蛇鼠一窝？”
　　看着这个被保护的太好，什么都不懂的人，谢清河也很无奈。这些事情跟他是解释不明白的。他只好转移话题，敷衍道：“没什么，你爱吃的桃花酥来了，多吃些。”
　　显然，话题转移的很成功，李景文红着脸应声，心里十分雀跃。谢家哥哥还是在乎他的，连他的喜好都记得。
　　谢清河没空理他的这些小心思，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带着斗笠的白怜身上。
　　他的好戏，快要开场喽。
　　眼睛一扫，便看到了不远处和梁王谈话的楚墨。四目相对，谢清河调皮的眨了眨眼，刚才还一脸严肃的楚墨瞬间被他逗笑，脸上露出笑意。
　　梁王顺着楚墨的目光寻去，便看到了谢清河：“那位就是未来弟妹？”
　　楚墨点头，继续刚才的谈话。显然并不想让他的这位兄长注意到谢清河。
　　梁王也不介意他的态度，打趣道：“这性子，怕是难驯服。”
　　楚墨笑笑：“我从未想过驯服他。”
　　而此时谢清河一直期待的好戏还处在热场状态。
　　程浩贴心地带着白怜入座：“知道你喜静，便特意为你挑了一处清净的位置。”
　　白怜客套回他：“多谢浩哥哥了。”
　　听着这声浩哥哥，程浩差点儿飘起来：“这……怜儿为何带着斗笠？”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件事刚下还十分温和的白怜顿时冷下脸来。
　　几日前，看着脸上的几个字白怜气得摔了好几件前朝的汝窑瓷器，把白老爷子心疼坏了。
　　然而比起瓷器自然还是孙儿更重要。
　　只是试了各种方法，这脸上的墨迹就是没有掉，颜色甚至更加显眼了。
　　看着孙儿脸上奇丑无比的字迹，白老爷子十分心疼，却也没办法。想着，要不然推了这场宴会，告病在家。
　　可是白怜却不同意。
　　他已经有日子没见墨哥哥了，今日的场合墨哥哥定会来，他要见墨哥哥。
　　拗不过孙儿，白老爷子知道派人准备了个斗笠，将就着用。
　　白老爷子挡住程浩的视线：“怜儿脸上过敏，不便示人。”
　　程浩十分心疼：“等会儿我让娘亲找些药膏，怜儿回去可以试试。”
　　白老爷子点头，没有推辞。目光转到楚墨那里，暗叹，要是孙儿看上的是眼前这个傻小子就好了。
　　白怜扯着他的袖子：“祖父。”
　　白老爷子示意他莫急。
　　“小心！”程浩突然大喊一声接住了一颗石子。
　　就在白老爷子警惕的看向四周时，又一颗石子打来，刚巧不巧打在了白怜身上。
　　白怜惊起，略显慌张的站了起来。
　　下一秒，他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一摸，头上的斗笠已经不见了。
　　他无措的站在那里，只觉得四周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他。那些嘲讽的笑声让他觉得十分屈辱。
　　谢清河支起下巴，似是在认真欣赏： “咦，我们白公子最近莫不是爱上了书画？只是这字迹……还有待加强。”
　　一句话落下，刚才还憋笑的众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白怜一脸阴霾地盯着他，谢清河端起酒杯，大笑一声，一饮而尽。
　　他不找白怜的麻烦，白怜也不会放过他，既如此，倒不如主动出击。
　　啧啧，他夫君的这朵小桃花真是太烂了。

护短的太子殿下

　　白老爷子将斗笠捡起，戴在孙儿头上，目光威严地扫向四周看热闹的人。
　　大多数人收到老爷子的警告后都收敛起来，唯有一个人，丝毫不惧怕，迎着他的目光而上。
　　白老爷子开口：“多年不见谢家小子果然还是如此狂妄。”гаыё余延有限公司
　　谢清河挑眉：“白老爷子也还是这么有精神头。”
　　看着谢清河挑衅的眼神，白怜突然想到了什么，凑到白老爷子耳边说了句话。
　　白老爷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谢小侯爷这么关心我家孙儿，莫不是，怜儿脸上的字是你画上去的？”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谢清河摊手：“老爷子，您想为孙儿讨回面子的心思我能理解，但是我这上哪画去。大家来评评理嘛。”
　　没错，就是他弄得，但是你们有证据吗？没有证据？那不好意思了，这哑巴亏，你们吃定了。
　　“这也不难。”既然已经被看到那副模样，倒不如索性大大方方让众人欣赏。
　　白怜将斗笠取下，看着谢清河说道，“只要谢小侯爷当场写下一副字，对比字迹便一目了然了。毕竟夜闯私宅也算是个罪名，小侯爷肯定也不希望被扣上这么个名声。”
　　谢清河支起下巴，有些不解地说：“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白怜一副大家做派：“自然，我没有权利让小侯爷听我的话，只是为了小侯爷的名声着想罢了。”
　　谢清河嗤鼻：“你觉得我是在乎名声的人？就算你把这事扣在我头上又怎么样，不过是多了一桩风流韵事罢了。”
　　白老爷子说道：“所以说谢小侯爷是不打算验上一验了？”
　　“凭空被人怀疑，他自然会不高兴。”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楚墨，“验证倒是无碍，只是最后若不是子仪所为，又该如何？”
　　白怜死死攥着衣角，脸上却还得保持微笑。又是为了他，又是为了这么个花花公子。他有什么好，凭什么墨哥哥愿意当众护着他。
　　谢清河明显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见楚墨帮自己说话，立刻蹭过去，搂着楚墨的腰，埋在他身前：“好可怕哦，太子殿下要保护我。”
　　他这一番行为，惹得在场众人一身鸡皮疙瘩。
　　程浩直接翻白眼说：“谢清河你恶不恶心啊。”
　　谢清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搂的更紧了：“我找我未来夫君诉委屈，关你什么事。”
　　楚墨警告地撇了他一眼，谢清河这才老实站起来。
　　白怜盯着他：“那墨哥哥觉得该如何？”
　　楚墨无视白怜眼里的控诉，说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若不是子仪所为，白公子当众赔礼道歉即可。”
　　白老爷子想要说什么，却被白怜拦下：“好。”
　　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肯定，八九不离十就是谢清河所为。能悄无声息潜入白府，从武功上就能排除寻常人家。而这长平城里与他有仇的，又有如此本领的，且字还能这么丑的，也就他一个了。
　　白怜直视楚墨：“如若最后证明是谢小侯爷所为，墨哥哥又当如何？虽说无人庇护，但我白家也不是能随便欺辱的。”
　　“自然，若真的是子仪所为，报官也好，私了也罢，全凭白家发落。”
　　谢清河不满地掐了把楚墨的腰。刚才还一副：这人我罩着的样子，现在就撇的这么清，你也太不靠谱了吧。
　　楚墨光明正大地握住谢清河到处作乱的手，下一秒举在众人面前：“虽还未成亲，但在墨心里，子仪已是我的妻，夫妻一体，他有过错我自然也该一起担着。如若真的是他的错，算在我身上便是。”
　　谢清河抬起头看着楚墨，只觉得天地间空空如也，只剩下他们二人。
　　母亲去的早，父亲又向来对他严格，他早早学会扛起责任，扛起谢府的未来。还从未有人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谢清河喃喃自语： “他的过错算在我身上便是。”
　　看着两只紧握的手，谢清河轻笑。元修啊元修，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好大的难题。
　　接下来的过程谢清河出奇的十分配合，白家说东他不往西。
　　看着纸上带着一阵肃杀的“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白怜摇头向后退，眼里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这个不学无术的人怎么会写出这么好的字。”
　　谢清河靠在楚墨身旁，没有正形地说：“白公子这就不知道了，一手好字，可是能引来一众爱慕者的。”
　　楚墨十分给面子：“嗯，我就是其中之一。”
　　在场众人已经被强行喂狗粮喂到心累，早就不关心结果是什么了。
　　太子殿下不是严肃刻板、沉默寡言吗？那眼前这个说起情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人是谁？
　　谢小侯爷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吗？那眼前这个含情脉脉，一副良家妇男模样的人又是谁？
　　皇上不是不满意太子吗？那为何又给他选了个这么合心意的亲事。莫非是又属意他了？
　　看热闹的看的乐呵，心思重的则开始往朝堂上思索。只是不论是想什么，都搞不懂这两人在干什么。
　　看着白怜一脸不可置信，谢清河眯起眼睛，等着他道歉。
　　白怜稳住心思，强撑着说道：“既是验证，还请小侯爷也用左手写一幅字。”
　　谢清河看傻子似的看了眼白怜，直把他看得窝火，又什么都不能做。
　　下一秒，便轻车熟路地用起左手写字。
　　与右手雄浑有力的字体不同，可能是因为左手用力不便的原因，谢清河写出来的字十分娟秀，甚至带着一丝缠绵。
　　有好事儿的公子哥跟着把字念了出来：“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念完之后整个院落都安静下来，片刻过后，都开始笑。
　　“谢小侯爷还真是风流啊。”
　　谢清河挑眉：“鲁世子莫羡慕，早日娶妻，便也可以肖想一下这闺房之乐了。”
　　鲁世子摇头：“还是算了吧，外面还有那么多美人等着我，我可不能让她们伤心。”
　　白怜只是重复一句话： “这不可能……”
　　鲁世子本来就看不惯白怜那副惺惺作态的架势，而谢清河与他的私交又还不错，当下他便替谢清河说起了话：“用右手吧，你不信，用左手吧，你还不信，莫不是你想要子仪用脚再来试一下？啧，要不然你再指定个左右脚？”
　　白怜何曾被如此对待过，当下红了眼眶。
　　鲁世子吐槽： “啧，动不动就哭，还是不是爷们。”
　　程浩看不得心上人被如此对待，回怼过去：“不是所有人都和鲁世子一样粗鄙的。”
　　鲁世子也不生气，只觉得好笑：“是是是，他最不粗鄙，最懂礼仪了。那怎么光天化日下污蔑别人之后连句道歉的话都不会说呢，莫非白家就是这么个教养？”
　　与程家同谢家的关系差不多，鲁家与白家也互相看不顺眼许久了。
　　白家是世家大族，有百年基底，在这长平城里名声极望。而鲁家是受先皇提拔起来的家族。所以在白家眼里，鲁家就是个毫无底蕴的暴发户，而在鲁家眼里，白家就是个只剩名头的没落贵族。两家也是明争暗斗了许久。
　　白老爷子瞪了他一眼，拉着白怜就要走。
　　一直沉默的楚墨突然开口：“既然之前已经定下了规则，还望白家遵守。孤也不愿看子仪白受委屈。”
　　一个“孤”字摆明了他的身份，也是在对白家施压。你白家的公子金贵，他的太子妃，也不是随便能任人欺负的。
　　谢清河缩在楚墨怀里嘤嘤嘤，外人看来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然而楚墨却知道，他是怕自己笑得太大声。
　　看着白怜不情不愿给自己道歉的模样，谢清河心里十分畅快。
　　幼时他没有本事，护不住娘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而如今他不再是那个空有傲骨而无能力的小娃娃了。他要护着所有放在心上的人和物。
　　看着袖下交握的手，谢清河轻笑。再者说，他还有个护短的夫君不是。
　　回府时谢清河坐的是太子府的马车。
　　楚墨闭眼，靠在车上休憩。
　　谢清河则十分有精力，一脸兴致地看着身旁的人。越看越觉得欢喜。
　　就算闭着眼楚墨都能感到这强烈的目光，无奈睁开眼睛：“怎么了？”
　　谢清河缩到他怀里：“没怎么啊，只是在想，我夫君今天真是有气势。”
　　楚墨叹气：“你啊，少惹点儿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谢清河抬头望车顶，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最后实在是被楚墨盯的不好意思了，谢清河这才破罐子破摔道：“知道了，我不主动找他麻烦了。”但是他要是找我麻烦，那就是正当防卫了。
　　楚墨摇头，拿他没办法。
　　谢清河手上把玩着楚墨的头发，问道：“既然你都知道是我做的，干嘛还要说那些话。要是我被发现怎么办？”
　　楚墨轻笑：“你个小狐狸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吗？”
　　没等谢清河得意，便又听楚墨说道：“如果发现了，那我就只好跟你一同受罚了。”
　　谢清河抬眼，只觉得那人眼里有满天星辰。

神秘少年

　　夜已深，整个白鹭寺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喵、喵……”猫叫声异常刺耳，又像是孩童的哭啼，令人心惊。
　　崔均毫无睡姿地躺在床上，显然已经熟睡。
　　然而此时，屋内另一个本应熟睡的人，却突然起身，看了眼熟睡中的崔均后，推门而去。
　　“主子！”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色面罩，看起来就像是要做坏事的模样。
　　低沉的声音响起：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左边的人开口：“白天，属下跟了她一路，最后，见她去了一家茶楼，一个时辰后才出来。但是因为不敢离得太近，所以不知她在里面做什么。等她离开后，属下进茶楼打探了一番，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少年阴沉着脸，用内力催动袖口中的母蛊。瞬间，那人痛苦倒地，满头冷汗。
　　“你呢？”
　　少年的声音平静没有波澜，但就是这么个看上去再无害不过的问话，却让地上跪着的人一身冷汗。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的回答，不能让主子满意，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再过两个月，就是东临皇上的生辰。往年的这个时候，他们的皇帝都会到庙里烧香祈福。听在礼部的探子回报，今年，他准备先去灵山寺拜佛，而后转道白鹭寺。属下斗胆猜想，他是想要借此机会，接昭阳长公主回宫。”
　　说完这番话，他便咬紧牙关，等少年发落。
　　少年冷声道：“知道了。”
　　看着还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同伴，青羽强忍惧意，开口求情道：“求主子给青鸟一个机会，再过几日，属下们定会查出那孩子的下落。”
　　少年冷眼看着疼得在地上打滚的人，半晌后，弹出一粒药丸，语气平淡道：“记住，我这里不养废人。”
　　青羽将药丸捡起，喂给青鸟。两人跪在地上应道：“属下知道了。”
　　看着青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少年不耐烦地开口：“有话就说。”
　　青羽跪在那里，犹豫着问：“房间里的那位女子……”
　　少年凉凉看了他一眼：“做好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两人：“是！”
　　等到看不到少年的身影，两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青鸟站起来，捶了捶麻木的胳膊：“主子明明还这么小，气场咋这么强大。”
　　青羽警告地看着他：“不要小瞧主子，能从那里活着出来还受到重用的人，我们惹不起。”
　　青鸟撇嘴：“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主子女装还挺好看的，啧，要不是先前就知道，我可能就上去调戏了。”
　　青羽拍了下他的脑袋：“不要命了吧，想这种东西。看来你是知道那孩子的下落了？”
　　青鸟吐舌，一溜烟离开了白鹭寺。
　　青羽跟在后面，十分无奈。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么个性子，这样早晚是会吃大亏的。
　　他有一种预感，他们的这位小主子，恐怕比那位更难惹。

鬼门关上走一遭

　　少年推开房门时，床上的人正张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少年关门的手放缓，盘算着，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少年摸着袖口的匕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老实说，其实他对这位“芍药姐姐”还是挺满意的，并不想这么早让他魂归故里。
　　少年刚捏住崔均的脖子，伴着“哐当”一声，崔均突然向后倒，摔在了床上。
　　秦宴没有动，站在一旁，想要确认他是不是装的。然而看了半天，实在是看不出来什么。
　　要么，就是这人的演技太好，要么，就是他真的在睡觉。
　　按照秦宴往常的经验，是不会留下这么个隐患的。可是，想着这人写的那些话，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捏在崔均脖子的手，躺回到床上。
　　而此时，崔均还在做着他位列三公，入朝为相的美梦，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第二天醒来时，崔均只觉得浑身酸疼，哪里不对劲。一照镜子才发现脖子上有一道青痕。
　　然而，他也没多想，只以为是自己睡觉不老实，蹭到的。
　　来白鹭寺这么些时日了，别说孩子，就连昭阳长公主，都没见过几面。崔均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觉得好友的这个主意简直糟透了。
　　算算时日，也快到好友出嫁的日子了。崔均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姐姐近日有事，要回家一趟，燕儿妹妹自己一个人，切记要多加小心。］
　　秦宴十分善解人意，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姐姐去忙吧，我能处理好的。”
　　看着燕儿这甜死人不要命的笑容，崔均只觉得心都要化了。要不是不能暴露身份，他真想领着燕儿一道过去。
　　跟静安师太打好招呼，崔均便拿着小包袱出发了。
　　秦宴站在台阶上笑着挥手，一直看着崔均没了踪影，才转身回到寺里。
　　这边，崔均下山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换衣服。
　　开玩笑，这要是让长平城里的谁认出来了，他还怎么混。
　　换上熟悉的衣服，崔均一路骑马狂奔，感叹道：“还是做回男儿好啊。”
　　刚到城里，就听见百姓们津津乐道地传着春日宴上的事儿。崔均下马，朝谢府走去。
　　同时，崔均心中满是疑惑：这两人，进展这么快的吗？？？
　　而此时谢清河正在祖宗祠堂，和老爹谈心。
　　当然。老爹站着，他跪着。
　　谢侯爷摸着胡子，在祠堂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清河，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清河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认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对于圣上赐婚，明面上表现出满意是对的，可他这个表现也太张扬了，张扬到……他觉得圣上可能会气着。
　　谢清河懒洋洋道：“没怎么想啊。就是和未来的夫君把关系搞好，免得嫁过去受罪呗。”
　　谢侯爷盯着谢清河，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他说的是真是假。最后，无奈撂下一句：“你看着办吧。”
　　他这个当爹的没用，谢府今后的命运，靠的还是谢清河。
　　若是好，就当祖上积德了，若是不好，也怪不得谁，只能说全是造化。
　　“呲呲~”门口传来耗子般的声音。
　　不用转头，谢清河就知道来人是谁。
　　谢清河揉了揉跪得酸疼的腿，站起身道：“你怎么回来了？”
　　崔均摇着小折扇，贱兮兮道：“参加你的婚礼呗。还有几日，你就要大婚了，作为新娘子的小竹马，我怎么能不来？”
　　“滚蛋。”不理会满口瞎话的好友，谢清河径直朝院落走去。
　　“嘿~”喝着春茶，崔均和当事人八卦着刚听来的消息，“你们俩，感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谢清河白了他一眼：“有事说事，没事滚回家去。你爹可是放出话了，你要是再不回去，他就全当没你这个儿子。”
　　提起老爹，崔均略显心虚地喝了口茶压惊。乖乖，回去还不知道要编什么理由呢。
　　然而仔细一想，他这明明都是被谢清河这厮坑的啊，凭什么他这么逍遥自在？
　　崔均小口品茶，耍横道： “不管，要是摆不平，我就把你供出来。”
　　谢清河瞥了他一眼：“随意。”
　　崔均不满道： “喂，不带你这样的啊，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忘恩负义、水性杨花！”
　　谢清河懒得纠正他这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问道：“白鹭寺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崔均道，“平日，我尽做那些杂役的活儿了，到现在为止，连昭阳长公主都面都没见几次，更别说咱们那位未来皇子了。”
　　听了这些，谢清河也没失望。暗卫打探那么久才得到这么点儿信息，崔均初来乍到，要是能查出什么才不正常。
　　而且，按照那位对昭阳长公主的心思，定是会把他们母子保护的很好。
　　“我跟你说，这次我还新认了一个妹妹，模样漂亮声音甜，性格还超级好，有机会，带过来给你见见啊。”崔均炫耀似的跟谢清河显摆，嘴里一口一个妹妹。
　　谢清河嫌弃道：“瞧你这一脸激动的样子。知道的，是你新认了个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找了个媳妇。”
　　崔均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架势： “龌龊，你这人的思想简直太龌龊了！不要用你肮脏的思想，玷污我们纯洁的兄妹情。”
　　“哦？”谢清河支着下巴，“不是姐妹吗？人家可是认的姐姐。”
　　崔均：“……”
　　在谢清河这里处处吃瘪，崔均拿着搜刮来的春茶，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赶去。
　　然而刚进家门，就被一个不明物品砸中了。
　　崔均顿时眼冒金星：“来人，扶我进去。”
　　看到是自家少爷，小厮连忙把人扶进去。
　　崔均缓过来一看，头上肿了一大块，纱布上还带着血腥味。
　　想起之前谢清河给他算得那一卦，崔均嘴角不由抽搐。丫丫的，别说，还挺准，这可不是血光之灾？
　　“哼，你还知道回来。”屁股还没做热，就听到了自家老爹那熟悉的声音。
　　本来还奇怪，他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自己了，看到那个砸他的东西后，崔均差点儿又晕过去。
　　崔均捂着胸口：“您……您老竟然拿端砚来砸我？？？”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从谢清河那里骗过来的宝贝，都还没舍得用过。
　　崔老爹丝毫不心虚，叉腰看着崔均，理不直气也壮：“打的就是你！”
　　崔均：“……”他的命好苦。

打北漠来了个王爷

　　婚礼日子临近，本就繁华的长平城近日更是张灯结彩，好生热闹。
　　崔均捂着屁股走在街上，心里大不敬地骂着他老爹。
　　丫丫的，那可是二十大板啊，说打就打，他还是不是亲生的了。
　　“哇，你看那几个男人好高好壮好帅啊！”
　　“是啊是啊，我还没在长平城里见过这么高大的男子呢。”
　　“他们可真帅，你说，要是和白公子比起来，哪个更好看？”
　　“这怎么比嘛，白公子是精致的美，而他们则是很霸气的帅。”
　　少女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谈论着刚进城门的一行人。
　　一个少女摇着团扇，似有疑惑地跟姐妹们谈论：“不过我怎么感觉他们不是东临人啊？看上去倒是和我阿爹描述的北漠人很像。”
　　“不会吧！”其他少女显然很惊讶，“虽说这些年我们与北漠和平共处，可是早些年打了那么多场仗，多少东临儿郎埋骨异乡，他们怎么敢踏上东临的土地。”
　　最先认出几人身份的少女长叹一口气：“我阿爹说了，虽然这些年来东临看上去越来越好，可是实际上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就连谢程两家的军队都没了往日的神气。不得已，两国才化干戈为玉帛，和平相处起来。春日正是互送朝贡的日子，所以说有北漠人来长平城也不足为奇。”
　　听了这话，少女们对那行人的兴致明显没那么高了。在她们看来，北漠人都是凶残狠毒之辈，与东临人不一样。
　　这不是偏见，而是一种融入骨血的家国情怀。
　　崔均嗤鼻，继续靠在边上一瘸一拐地走着。
　　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他眼里都是废话。出生在哪又不是能自己决定的事儿，不过都是一群人罢了，哪来的那么多破事。能不打仗才是正事。
　　“哎哟。”光顾着看热闹，没看路，崔均直直撞在了一人身上。
　　“没事吧？”
　　很好听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语调。
　　崔均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放下揉捏额头的手，他这才注意到眼前的这几位不就是刚才那群女子在谈论的北漠人吗。
　　而他身前的则是一个很好的少年。与其他同行人的装扮不同，他穿着蓝色的衣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像是个北漠人，倒像是长平城里哪家的公子哥。
　　崔均不由感叹，北漠人真是发育的太好了，一个小少年都快赶上自己高了。再过几年可还得了。
　　就在崔均打算告辞时，少年拦住了他： “敢问这位哥哥是否知晓皇宫该怎么走？”
　　崔均伸手，指向一处：“诺，看到没，那边就是。”
　　少年并没打算让崔均离去，笑眯眯地问道： “可否劳烦哥哥带个路？”
　　崔均十分想翻白眼，这人的厚脸皮成都几乎可以和谢清河那小子媲美了，谁是你哥哥，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弟弟。你叫的这么亲热干嘛？
　　嘴上吐槽着，崔均还是一瘸一拐地带他们过去了。
　　少年站在那里和他挥手：“哥哥再见。”
　　崔均头也不回地离开，心想，可别再见了。

雄姿英发少年郎

　　还没看到人就听到了崔均的声音：“谢清河，我跟你说我刚才遇到了一个脸皮能和你媲美的人。”
　　谢清河放下抄到一半的《史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看你最近是真的欠揍。”
　　然而当看到头上挂着伤，一瘸一拐走进来的人时，谢清河收起调侃的话，走过去轻轻踹了他一脚：“你爹揍得？不应该啊，崔丞相不像是这么残暴的人啊。”
　　崔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屁股坐下去。
　　然而屁股刚碰到椅子就疼得蹿了起来，捂着屁股控诉他爹的罪行：“二十大板，整整二十大板啊，我娘在一旁求了半天的情他都不为所动，最后要不是祖父他老人家出面，他怕是要再加二十大板才过瘾。”
　　“啧。”谢清河踹了脚他的屁股，立刻被崔均怒目而视。
　　再怎么说好友也是因着为自己办事才奉献出的屁股，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谢清河难得对他温和一次：“好好好，我不动你娇嫩的屁股。”
　　嫌弃地看了眼崔均脑门上缠着的纱布，谢清河问道：“那你这头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崔均更加生气了：“我刚一进门就被砸了个正着，这都不算什么，你知道他拿来砸我的东西是什么吗？是那方端砚啊！我还没来得及用它，谁曾想竟然就这么牺牲了。”
　　见崔均这副苦大情深的模样谢清河忍俊不禁。好友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收集文房四宝，然而丞相大人清廉，府里家财有限，能给崔均的银子就更少了，没办法，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宝贝，却没法拿回家。
　　那方端砚是皇上赏给他老爹的，他老爹是个粗人，根本不懂这些舞文弄墨的事儿，直接全丢给谢清河了。
　　那天崔均过来，一看见它就走不动道了，在他这儿求了半天才求回去这方砚台，宝贝的不得了。
　　谢清河把玩着他头上的纱布，逗鹦鹉似的说：“好了，瞧你这点儿出息，我再送你方新的。”
　　崔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头也不晕了，屁股也不疼了，生怕谢清河会反悔：“说话算话！”
　　谢清河嫌弃地拍了他一掌：“算话算话。”突然想起崔均进门前说的话，谢清河问道，“你遇到谁了？”
　　这长平城里脸皮能和他媲美的人可不多啊。
　　提起这事儿崔均就忍不住吐槽：“拜托，我要来南边找你哎，他非要让我带他去皇宫，还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让人拒绝都不好意思拒绝。”
　　听到“北漠”这两个字，谢清河低头沉思。
　　北漠他熟啊，谢家这侯爷的爵位还是因为北漠得来的。他老爹更是，兴致来了就能跟他侃两个时辰的光荣历史，期间连口水都不用喝。
　　当年那一仗后，北漠消停起来，东临也没那么多财力物力和他们耗下去，两边就心照不宣的安生下来。最近这些年更是开始互通商市彼此朝贡，乍一看，还挺像是友邦的。
　　可是谢清河清楚的记得老爹曾跟他说过，这种祥和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他记得那夜，肚子里没有二两墨的老爹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人最需要的不是金钱也不是权贵，这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有固然很好，没有也死不了。对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其实是生存。
　　北漠荒凉，能种植的作物少，能抵抗严寒的作物更是几乎没有，所以他们主要以牧业为生。
　　可是一到冬日别说牧草了，就连人吃的东西都少的可怜。这也是为什么冬日里，尤其是在那些异常寒冷的年份里，北漠总是要出兵侵犯东临的边境。
　　父亲说这话时眼里没有仇恨，有的只是怜悯。他是东临的大将，是东临人民心中的守护神，他的杀戮是正义的，可是他其实并不想。
　　“若有一日，无论哪国的百姓都可以吃饱穿暖，过上太平日子，那么人世间便再也不需要这劳什子的谢侯爷了。”
　　那时谢清河还小，周围人都对北漠恨之入骨，可是因着父亲的这番话，谢清河并不恨他们。
　　或许有一日他也会身披战甲，拿起长剑上阵杀敌，可他不会心安理得的进行屠杀。
　　他会一直记得自己的名字，以及祖父和父亲的期盼。谢家有儿名清河，不求封侯万户，惟愿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崔均开玩笑：“喂，傻了啊？可别，你傻了我的端砚找谁要去。”
　　他能这么坦然的跟一个实打实与北漠打过仗的人家这么说话，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眼前的这人是谢清河。他了解谢清河，就如同谢清河了解他一样。
　　他们性子不同，家世背景不同，却有着同样的观念，同样的抱负，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两人瞧得上眼的原因。
　　这种想法那些整日沉醉在温柔乡里的长平城公子哥没有，那些整日绣花吟诗的富家小姐们没有，说句大不敬的话，就连龙椅上那位都没有。
　　于是这份友情便更加可贵。因为它不仅代表着多年的情分，也承载着少年人理想与抱负。
　　“放心吧，傻了也会记得给你的砚。”
　　崔均撇嘴：“最好是这样，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清河眉梢上挑，一脸兴致地瞧着崔均：“我成亲的那日.你打算送什么？”
　　他倒要看看这个出了名的小气鬼会舍得送什么。
　　崔均底气很足，仿佛是个一夜暴富的暴发户：“瞧你这话说的，这么多年的兄弟我的贺礼你还用操心吗？”
　　谢清河抱着胳膊，等他说完。
　　果然，下一秒崔均来了句：“我最近在白鹭寺可是日夜不停地手抄佛经，这几日就抄完了。”
　　谢清河一巴掌拍到他头上：“崔均啊崔均，你要是死了一定是抠死的。”
　　崔均眯起眼睛：“不，我要是死了一定是为国而死，千古流芳。”
　　谢清河打趣道：“那我到时候就下旨，举国哀悼你这位国之英杰。再在全国都种满梨树，让你魂魄所在之处都能吃到最新鲜的梨子。”
　　崔均起身像模像样的行礼：“那微臣就多谢皇后娘娘了。”
　　蝉鸣阵阵，鸟雀成群，志同道合的少年站在一起，幻想着未来。

白家的骚操作

　　看着在马车上坐立不安的崔均，谢清河嫌弃道：“啧，这都几天了，你这屁股怎么还没好？”
　　崔均幽幽道：“你被生生打二十大板试试。”
　　撩起帘子，看着张灯结彩的街道，谢清河问道：“这次的宫宴，你爹有跟你说什么吗？”
　　“嘶，你觉得那老头子会跟我说？”颠簸的马车让他异常难受，崔均揉着屁股，不在乎道，“不就是个欢迎北漠王爷的宫宴吗？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谢清河皱眉：“问题倒没有，只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往年，也会举办宫宴，但并不会如此兴师动众。朝臣也就罢了，这次，陛下可是将长平城里能叫上名字的人家都叫来了。不仅如此，还特意叮嘱父亲，说一定要让谢清河去。
　　这就很没有道理了。
　　如果他已经和楚墨成亲，当了太子妃，那这种场合出席一下很正常。可是他们连婚礼还没举办。一个外邦的王爷，就更不会知道他们的关系了，所以，为什么要点名道姓的让他来呢？
　　看着满脸写着“纠结”二字的好友，崔均拿他没办法：“你啊，这还没嫁作人妇呢，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嫁过去以后肯定更加鸡婆。”
　　谢清河皮笑肉不笑，照着对面人的屁股就是一脚。刚才还聒噪不休的人，立刻老实了。
　　“元修！”看见他家夫君，谢清河直接抛下残废的好友，一路跑到楚墨面前。
　　“元修！”崔均撇嘴，贱兮兮地学着谢清河刚才的声音，龟速走在后面。
　　看着并肩而行十分亲密的两个人，崔均莫名有一种，养大的儿子让别人拱了的错觉。
　　崔均撇嘴道：“见色忘友的家伙。”
　　楚墨拉住险些被石子绊倒的谢清河，十分无奈：“看路。”
　　谢清河将石子踢走，不讲道理地说：“皇宫里怎么都不好好打扫。”
　　楚墨很想说，再怎么勤打扫，也是会有石子的。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会跟父皇说的。”
　　谢清河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很没有道理，支吾一声便不再提了。
　　想起没在崔均那问到的答案，谢清河试探着问楚墨：“今年，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话没头没尾，楚墨竟然还真的听懂了。
　　“白家上书，说为了表达对北漠的重视，建议今年举办一场大宴，让长平城的贵胄都过来。”
　　听到是白家的主意，谢清河更加警惕了。
　　白老爷子年轻时，也算是个人物，不然，也不可能让白家在风雨中依旧不倒。然而到了晚年却越发糊涂，但凡遇到孙儿的事，就乱搅一通。
　　别人总说，白怜是上天送给白家的礼物。他倒觉得，白怜只怕是上天派下来向白家讨债的。
　　暂且不提白家的骚操作，谢清河疑惑道：“皇上为什么会答应？”
　　楚墨淡淡道：“是人，就总有求到别人的地方，皇上也不例外。”
　　说这话时，楚墨眉宇间带着嘲讽。
　　谢清河挑眉。他倒要看看，白家的骚操作，能有多骚。

五指琴魔

　　谢清河今儿个才知道，什么叫被当成猴看。
　　他和楚墨刚到，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
　　其中，最无法忽视的，就是白怜的目光。
　　谢清河嘀咕道：“这家伙，不是每逢宴会必最后出场吗？”能让一个成日里开屏的孔雀，放过这么个大出风头的机会，他对白家这么做的原因，更感兴趣了。
　　楚墨似乎知道，但谢清河却不想直接问他。他们应该相互依靠，而不是把什么都压在楚墨身上。
　　收到皇上传召，楚墨对谢清河叮嘱道：“我稍后便来。”
　　谢清河点头，淡定入座。
　　隔绝了白怜的目光，谢清河却觉得，还有人在打量自己。
　　顺着目光过去，是一个少年。
　　“诺，那就是我之前提过的，脸皮和你有的一拼的人。”崔均不知道从哪找了一堆垫子，放在屁股底下，舒舒服服地坐了下去。
　　见谢清河发觉，少年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举起杯子，隔空敬酒。
　　崔均在谢清河耳边小声嘟囔道： “我就说了吧，他脸皮很厚的。”
　　少年放下酒杯，冲着他们的方向笑。仔细看他的嘴型就能发现，他念叨的是“哥哥”。
　　谢清河调侃道：“你弟弟叫你呢。”
　　崔均把刚倒好的酒，塞到谢清河手里：“喝你的酒吧。”
　　他们的皇上，则一脸威严地看着那个少年，仿佛是在示威。少年则不卑不亢地坐在那里，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
　　崔均边欣赏歌舞边喝果酒，还不忘和谢清河八卦一番：“真没想到，他竟然是北漠的王爷。啧啧，这么小个孩子，看起来也不像啊。”
　　谢清河抽出崔均的酒杯：“你也不比人家大多少。”
　　这家伙，一杯酒就倒，偏生还爱喝，待会儿闹出什么笑话，他可不想替他收拾。
　　崔均不满：“喂，这是果酒。”
　　谢清河冷笑：“你觉得要不是果酒，我能让你喝上一口？”
　　那少年的目光还是有意无意地朝他们的方向扫来，谢清河一时也拿不准他好奇的是自己还是崔均。
　　他是谢家的后代，少年好奇自己也算正常。可若是对崔均感兴趣……看着一脸傻样的好友，谢清河扶额。那估计他被人卖了还在帮着数钱。
　　秦宴，北漠王的异母弟弟。秦宴生母身份低微，幼年时，不得父亲重视，甚至都没有被养在宫内。整个北漠，都没有人见过他。直到……新任北漠王上任。
　　秦宴刚当上王爷没多久，北漠王派他去巡视边境。那些老油条将军，见这少年看上去不谙世事，便准备糊弄一番，敷衍了事。
　　对此，秦宴没有说什么，因而，他们便也默认为他不懂这些。
　　可是三日后，秦宴以雷霆手段斩杀了好几员大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少年王也并不是草包。这三日里，他暗中观察将士们的举动，同时，派手下寻访当地百姓，最后一击即中，杀了好几位贪墨军粮，鱼肉百姓的将军。
　　这些将军不是毫无背景的白衣出身，很多，都是皇城里的大族，派出去历练，等着混个功名，好为自己贴金的世家子弟。
　　然而，秦宴却丝毫不惧，说斩就斩，这等手段，这等魄力，再加上北漠王含糊不清的态度，众人瞅准风势，不敢再有异议。就这样，秦宴在错综复杂的北漠站稳脚跟，再无人敢小瞧。
　　不能喝酒，崔均只能来点儿点心。嘴里吃着梨花糕，对谢清河道：“我觉得，这北漠王爷还挺懂礼貌的，又是个小少年，估计在北漠那种蛮荒之地，没少被人欺负。”
　　谢清河瞧傻子一般看着他，只觉得，他活生生被自己蠢死的可能性也不小。
　　“哈哈哈，不愧是北漠，就连舞蹈，都这么豪爽。”舞蹈结束，皇上带头鼓掌，只是，这眼神飘着飘着，就到了谢清河身上。
　　谢清河暗道一声：不好。这老家伙想干嘛？
　　“王爷远道而来，朕也让你欣赏下东临的琴声。”
　　秦宴神色淡淡，客套道：“早就听闻东临擅琴，上至耄耋老人，下至总角幼童，无不擅长。琴声一响，余音绕梁，今日有幸听上一曲，也算不虚此行。”
　　“自然。”皇上面上带笑，言语间满是自豪。和东临这种有文化底蕴的国家相比，北漠小国简直是自惭形秽不是。
　　“来人，将鸳鸯琴拿出。”
　　谢清河眼皮一跳，那股不太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果然，这句话后面跟着的，就是：“皇后有疾。今日，便由太子和未来的太子妃代为弹琴好了。好好表现啊，弹的不好你可不能入我楚家的门。”
　　皇上看似随口一说，然而，谢清河却从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鸳鸯琴是东临的第二任皇上楚禾，和皇后孟彰偶然而得。帝后志趣相投，又因琴而结缘，故而，对鸳鸯琴十分喜爱。时常弹奏，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鸳琴刚，鸯琴柔。据史书记载，一次，楚禾惹孟彰不快，赔礼道歉时，带来了鸳鸯琴，同孟彰共弹一曲。琴声一响，竟然引来了凤凰。遂被传为佳话。
　　有了这层传说，鸳鸯琴便流传了下来。历代帝王，都会在同皇后成亲那日弹上一曲，不求引来凤凰，但求一个帝后和顺。
　　皇上当众说出这话……意图为何？是想提前为太子不配当皇上做铺垫，还是觉得他不配当这个太子妃？可是，这婚事不是他一手促成的阴谋吗？
　　看着淡然坐在那里的楚墨，谢清河拼命眨眼：我不会啊！
　　从小到大，因为弹琴这件事，他没少被老爹揍。其实也不是谢清河不努力，实在是他没这方面的天赋啊。别人三天学会的曲子，他三个月都学不会，就算勉强记住，弹出来也是支离破碎，不堪入耳。
　　楚墨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试了试鸳琴上，又调了下鸯琴。
　　走过谢清河身旁时，楚墨低声道：“随便弹就好，有我在。”
　　这话仿佛是一剂神药，刚才还一团浆糊的谢清河瞬间平静下来。
　　不就是弹琴吗，既然他们都不担心自己的耳朵，他在这操心什么。
　　谢清河拿出最好的状态，一丝不苟地弹起琴，只是……
　　“我滴个乖乖，怪不得谢子仪这家伙向来不肯弹琴，这技术……真是要了老命了。”听着这无法言语的琴声，崔均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在场众人的反应就更一言难尽了。
　　白怜勾起一个嘴角。想和他抢墨哥哥，也得看你不配当这个太子妃。

算计落空

　　白怜的目光朝上飘去，只见皇上皱着眉头，手指不耐烦地点着身前的桌子。
　　四目相对，皇上朝他点了点头。
　　没错，什么展示琴艺，不过是他们和皇上联手布的局罢了。
　　至于为什么皇上会愿意，白怜嗤笑，这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
　　当初把谢清河许给太子是有所图谋，那么如今愿意改变心意，把这个位置给他自然也是有所求。
　　他们的这位皇上，还真是个痴情种。
　　白怜站起来，言语略带犹豫：“这……谢小侯爷可能是不习惯这鸳鸯琴，不若让我试试？”
　　得到默许，白怜朝谢清河走去。
　　可惜，谢清河全当没看见这个人，自顾自欣赏自己的琴艺。
　　既然他家太子殿下说，让他放心弹便是，那他就不管了。
　　见谢清河没有停下的意思，白怜尴尬地看着楚墨，可惜，楚墨也根本没理他。
　　皇上带着威严的嗓音响起：“墨儿。”
　　这时，刚才一直没有动的楚墨开始拨弄琴弦。只是这弹出来的声音，和谢清河一样，一言难尽。
　　就在皇上要发火时，楚墨的手指一勾，暗暗融到了谢清河杂乱无章的琴音中。
　　本来呕哑难听的曲调，像是变了个画风，竟然带上了些许神圣。
　　弹到一半，天空中飞过一群从未见过的鸟，毛色靓丽，在二人上空徘徊，好一会儿才离去。
　　白怜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相信。他的计谋明明万无一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清河弹琴如同杀人，这话是谢府的一位老嬷嬷谈笑中说出来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知道后白怜便上了心。又让爷爷以帮助昭阳长公主母子正身份为饵，让皇上跟他们一道设局。
　　为什么！白怜站在两人中间，一时不知该怎么做。
　　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停手。
　　楚墨起身，拉着谢清河的手，跪在地上：“还请父皇原谅。儿臣只是想给父皇一个惊喜，所以才同子仪商量，这么做的。”
　　皇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太子这么能干，父皇怎么会怪你。”
　　楚墨拉着谢清河起身：“多谢父皇。”
　　作为一个看不懂眼色的人，崔均只以为这是谢清河他们故意安排的，皇上也是真的夸奖，大声喊了句：“高祖和皇后能引来凤凰，太子和太子妃引来一众神鸟，这是上天的庇佑啊！”
　　可惜，这周围的大臣一个个都是人精，根本没人应他一句。
　　就在崔均懊恼地想把说出去的话吃了时，秦宴开口了：“这位公子说的不错。皇兄总说东临是个得神庇佑的国家，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听了这话，皇上的脸色才好起来。客套着说：“北漠也不错。”
　　回到座位上谢清河才发现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今日若不是楚墨提前知晓，还不知会是个怎样的结果。
　　崔均凑过来：“喂，你先前是怎么做到弹得那么难听的，教教我呗？我还从来没听过这么难听的琴音。”
　　谢清河一巴掌呼在他屁股上，顿时，世界安静了。

心意相通

　　谢清河凑在楚墨耳边：“弹之前你知道我弹琴是什么样吗？”
　　楚墨摇头：“不知。”
　　“那你就敢说出让我随便弹的话啊，要是收不了场怎么办？”
　　楚墨将剔好的鱼肉放到谢清河盘里：“不会收不了场。”
　　谢清河眯起眼睛：“就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鸳鸯琴的奥义不在弹琴者的技术如何，而在两人是否心意相通。心意不通，再绝妙的琴技也不会好听。”
　　谢清河偷笑，他家太子殿下还真是闷骚，连情话都说的这么隐晦。
　　不就是想说他们心意相通，就算自己弹的再差都不用怕吗，非得拐弯抹角。
　　“只是，皇上这是玩的哪一套？不是刚把咱俩绑在一起等着炖肉吗，这怎么就又打算把你跟那朵小白莲捆着了。莫不是觉得白家更欠收拾？”
　　楚墨摇头：“白家再有声望也不过是个贵族罢了，和谢家这种手握兵权，有实在威胁的不同。”若说欲杀之而后快，那还是谢家。
　　“那这是为何？”他不会看错，皇上说拿出鸳鸯琴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是算计。
　　人多口杂，楚墨只说了句：“因为白鹭寺。”
　　以谢清河的脑子，几下就转过来弯了。
　　接回一个女子就罢了，可是还顺带着接回来一个皇子，就算他是皇上，也不能这么玩啊。这帮文臣能轻易答应就怪了。
　　而白家是清流世家，在这些文人眼里地位极高，有白家的帮衬，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啧啧，没看出来，还是个情种。”
　　楚墨笑笑，没告诉他，楚家的人最是凉薄却也最是多情。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生。
　　见崔均贼兮兮地支着耳朵听，楚墨笑得十分温和，问道：“伯鸢是何时回来的？”
　　由于上次被这个表面良善的太子殿下骗得太惨，崔均一脸警惕，想了想才说：“已经回来几日了，等着参加太子殿下的婚礼。”
　　见他防贼般防着自己，楚墨无奈，却也不好说什么。托自己这未过门太子妃的福，他在崔均眼里已经是一个满腹算计的黑心肠了。
　　崔均眯着眼睛问：“太子殿下啊，你有和那个什么北漠王爷打招呼吗？”
　　一看他这副模样谢清河就知道，这人刚才肯定趁着他顾不上这里，偷偷喝酒了。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告诉自己等会儿盯紧点。
　　楚墨点头：“他来皇宫的时候我正好在。”
　　看着眼前开始模糊的太子殿下，崔均揉了揉眼睛：“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楚墨没有敷衍，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深不可测。”
　　谢清河诧异，楚墨竟然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
　　见崔均还想问什么，谢清河直接把糕点塞到他的嘴里：“你对他那么感兴趣做什么。我警告你，离他远点儿。”那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崔均嘴上应着，实则全然没当回事。只把秦宴看成一个虽然脸皮厚了点儿，但是有礼貌的孩子。
　　看着手里的白玉簪，崔均摇摇晃晃起身：“我去解个手。”

路不能乱走

　　谢清河打量着眼前这个显而易见已经犯迷糊了的人：“你自己去？”
　　崔均嬉皮笑脸：“难不成你帮我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清河告诉自己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为了给崔相爷留点儿面子，也不能冲上去踹他一脚。
　　见他这副样子，楚墨劝道：“没事儿的，皇宫里到处都是侍卫。”
　　谢清河没说什么。他担心的那是崔均这个倒霉孩子，他担心的是别人好不好。这货撒起酒疯来杀伤力特大无比。
　　“哪条路来着？”解决完大事，崔均在桥上晃悠，走着、走着忘了刚才过来时是哪条道了。
　　看着长得完全一样的路，崔均伸出食指：“点点豆豆，点到哪一个就是哪一个。就你了！”
　　“咦，我记得刚才挺亮的啊，怎么现在这么暗，难道宴会结束了？”嘟囔到一半，一个没留神直直撞在了前面的树上。
　　崔均捂着脑袋：“好疼啊。”
　　黑暗中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长剑在月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谁在那？”
　　崔均蹲在地上，捂着头： “什么谁在那，你又是谁啊？”
　　黑衣人举起剑，打算杀人灭口。然而还未挥下，就被拦住了。
　　那人用两根手指夹住剑身，给了他个眼神。
　　黑衣人不太放心，却又不敢违抗，最终消失在竹林中。
　　“是我。”
　　崔均抬头：“你谁啊？”
　　那人伸出一只手，放在崔均身前。
　　崔均放上去，借着他的力起身。
　　放下揉额头的手，崔均才看到来人的全貌。
　　“是你啊，你不是在宴会上吗？”
　　秦宴反问：“你不也应该在宴会上吗？”
　　崔均十分老实：“我解手啊。”
　　秦宴表情也很无辜：“我也是啊。”
　　“哦……”脑子里一团浆糊的崔均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用力抓着秦宴的胳膊，“怎么这么黑，是宴会结束了吗？”
　　秦宴按着他的肩膀，转了个圈：“你走错路了。”
　　崔均：“……”然而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秦宴的错处，“你不也走错路了。”
　　秦宴点头：“就当我是走错路好了。”
　　崔均跟在他旁边，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就别装了的样子：“切，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走错了就走错了呗，我又不会笑话你。”
　　想到谢清河嘲讽的眼神，崔均又补了句：“这件事我不告诉别人，你也不许说，尤其是对谢清河那家伙！”
　　秦宴很好说话：“好。”
　　崔均这才放下心来。
　　在刚才那座桥上，崔均看到了谢清河。
　　“糟了，”崔均最后又警告了秦宴一遍，“不许说出去！”
　　果然，谢清河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嘲讽：“这么慢，莫不是掉茅坑里了？”
　　崔均炸毛：“我就是透透风！”
　　谢清河嫌弃地扯着崔均的衣袖，和秦宴点头示意后便拉着他走了。
　　而秦宴则站在那里，一直目送他们离开。
　　谢清河问：“喂，你们怎么凑一块的。”
　　崔均支支吾吾：“就透风的时候遇到的呗。”
　　第二天醒来时崔均的头还是疼的。依稀中他好像记得临走前秦宴对他说了一句话：路不能乱走，也许下次就是黄泉路。

因为他是谢清河

　　白怜虚弱地靠在床上，声音娇的能滴出水：“墨哥哥……”
　　楚墨不为所动： “我以为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宫宴前夕，楚墨去了一趟白府。那日说要让谢清河跟自己一同来自然是假的，这白府可不比刀山火海差，还是他自己来好了。
　　那日楚墨的态度十分明确，当年就未曾许过愿的事，现在就更没有什么守诺一说了。
　　见孙儿受委屈，白老爷子撂下狠话，和太子府势不两立。
　　楚墨也没放在心上，来时如何去时就依旧如何，言行举止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后几日后的宫宴上就有了那一出。
　　楚墨沉着脸： “我说过，来明的奉陪到底，要是把招数耍到子仪身上，那就别怪我用什么手段。”
　　白怜幽怨地看着他，自顾自说道：“从小到大，不管我要什么都会有人捧到手里任我挑选，说是众星捧月长大也不为过。”
　　说这话时白怜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因为他说的就是实话。
　　命运就是这样，你穷尽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也许只是别人生来就有的。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遇到你。”说到这时白怜眼里满是笑意，“那时，你穿着太子服站在那，明明满眼都是谨慎，却非要装出一派镇定的样子。在太后的命令下，你装作讨好地陪我玩，但其实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什么白家的小公子，在那个小太子眼里，恐怕什么都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我就想捉弄。所以我把那块平安锁藏在你身上，然后跟祖父说锁不见了。当然，最后是在你身上找到的。我本以为你会辩解一番，可是你没有，就傻傻的站在那任太后责罚。三十个板子，实打实的落在身上，你硬是连喊都没喊。”
　　说这些时白怜丝毫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什么，只觉得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当时我就想啊，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这块木头脸上充满各种表情，笑的、哭的、难过的、喜悦的，总之不能再是一块木头了。”
　　白怜轻咳一声，不甘心地看着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人确实像他曾经想的那样，甚至有了各种细微的表情，或是无奈或是宠溺一笑，或是担心，可是这些表情都不是因为他！都是因为谢清河那个贱人！
　　“我本以为你是被皇上逼迫，不得已才会娶他。所以去求祖父向皇上施压，只为了和你在一起。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你是真的对他好。”
　　白怜按着床板艰难起身： “你告诉我，谢清河到底有什么好的，你看上他哪一点了？”
　　那个人长的没有他好看，谢家又是圣上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家，就算是谢家最鼎盛的时候也不过是个被他欺负了没办法还手，只能放狠话的窝囊废。
　　白怜歇斯底里： “你说啊！”
　　楚墨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是谢清河。”

偷鸡不成蚀把米

　　“因为他是谢清河。”听到这句话，白怜瘫倒在床上，“哈哈哈，真好笑啊，不是吗？”
　　看着白怜这副模样，楚墨叹气：“感情的事情没法言说，你会找到更好的。”
　　他对白怜没那么反感，不过是一个被宠坏的贵公子罢了。若是从前，他也许不会把话说的那么绝，只是现在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人，所以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谢清河。
　　白怜双眼无神，只是一直重复着那句话。
　　白怜轻声道：“墨哥哥你坐近些好吗？”
　　楚墨没有多想，进了一步。只是仍旧保持着君子距离。
　　白怜突然不动了，就那么看着他，半晌后，说道：“墨哥哥给我倒杯水好吗？”
　　毕竟是病人，这点要求算不上过分。楚墨起身，朝窗边走去。
　　“墨哥哥。”白怜又叫了一声。
　　楚墨没有防备，下意识回头，然而下一秒，不知被什么东西迷了眼睛。
　　“墨哥哥，我不信什么感觉，只信人定胜天。你身边的不是谢清河也会是别人，所以为什么，凭什么不能是我。”说这话时白怜开始伸手解衬衣。
　　楚墨把脸上的粉末处理掉，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白怜轻笑，“墨哥哥你怕什么。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楚墨不敢放松警惕：“衣服穿上。”
　　白怜没有听，白皙到病态的脸上扯出一丝笑：“男子本无贞操一说，我也没想靠这个就嫁给你。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墨哥哥犯了错，那么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谢家小侯爷会如何应对。是装作不知道，继续几日后的拜堂，还是从此江湖陌路，再不相见。”
　　感觉到身上的反应，楚墨却没有急，只是朝门走去。
　　“别白费力气了，门口有守卫在，墨哥哥是走不出去的。”
　　白怜站起来，朝楚墨贴过去：“吃亏的明明是我，墨哥哥你抗拒什么？”
　　楚墨很想推开他，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
　　“嗤，”白怜拍着楚墨的脸，“既然知道墨哥哥武艺超群，我又怎么能不防上一手呢。”
　　就算是这种情况，楚墨也在尽力保持清醒：“你不是也吸进去了吗？”
　　白怜指着窗前的一个抽屉：“因为我吃过解药啊。”
　　这之后无论楚墨说什么，白怜都不回答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墨哥哥还是别把精力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儿上了。”
　　“哐当”一声，窗户被人踹开。
　　谢清河黑着脸站在那里，满脸写着：我现在很生气。
　　看到来人，楚墨松了一口气。白怜则防备地看着他：“我就知道，当初是你做的。”
　　谢清河从抽屉里拿出解药，厌恶地看着他：“是有怎么样，你咬我啊。呸。”
　　谢清河粗暴地把楚墨从窗户丢了出去，抓了一把洒在床上的粉末，朝白怜走去。
　　白怜慌张地往后退： “你敢！”
　　谢清河嗤笑：“躲什么，你不是很饥渴吗，我这也是满足你啊。”
　　看着瘫软在地上的白怜，以及毫无形象趴在外边的楚墨，谢清河冷哼一声。
　　丫丫的，他夫君的清白差点儿就没有了。

你是我谢清河的男人

　　一路上谢清河一句话都没有说。而自觉委屈的楚墨只能忍着那股热流，小媳妇似的跟在谢清河后面。
　　到了太子府，谢清河让管家打了一大盆凉水，说太子殿下酷热难耐，准备洗个凉水澡。
　　虽说在吹着凉丝丝的风，管家却很识相的没有问，只是照着谢清河的话做。
　　凉水送进来，谢清河便让管家带着奴仆离开了院子。
　　楚墨都已经做好了洗凉水澡的准备，没想到谢清河却没有那么多。反而开始褪衣物。
　　不同于刚才的坐怀不乱，此刻的楚墨连呼吸都是粗的，不敢看谢清河：“你这是做什么。”
　　谢清河不回答，把楚墨逼到床边，跨坐在他身上，没有章法的乱动。
　　虽说没有任何技巧，可是单单是想到这个人就足以让现在的楚墨发狂。
　　然而楚墨还是逼迫自己不要碰谢清河：“子仪，把解药给我。”
　　谢清河挑眉一笑：“难道我还比不上解药？”
　　楚墨苦笑，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谢清河本来打算让他就这么生挨一晚上，可是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没出息的不忍心了。
　　硬生生地把解药塞到了他嘴里。
　　感受到平复下来的身体，楚墨松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准备，又是这种情况，一定会伤到谢清河。所以哪怕再想，也不能。
　　谢清河不想理他，依旧冷嘲热讽地对他说话：“你不是很有本事吗，怎么着，还能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所摆布。”
　　知道他是为什么生气，楚墨只得哄道：“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会这样。”
　　他始终觉得白怜有他的傲气，不屑于做出这种事情，看来还是他小看人性了。
　　谢清河闭着眼睛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又不愿意自掉身价去说白怜的坏话。于是更加生气了。
　　楚墨从未接触过风花雪月的事情，更不懂得哄人开心，他只能用最笨拙的办法求原谅： “夫人，笑一个好吗？”
　　听着这个称呼，谢清河没忍住露出一丝笑意，严肃的脸就再也装不下去了：“谁是你夫人。”
　　见谢清河终于笑了，楚墨暗松一口气，抱着谢清河道：“自然是你。”
　　谢清河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知道他独自前去是为自己好，只是他还是生气。
　　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娇滴滴缩在夫君背后的弱女子，他也是一个男人，他也想和楚墨一起扛起这些风雨和磨难。
　　可是这个男人却总是想把他摘出去，一个人抗。
　　就拿这次来说，若不是他来太子府，听到管家话觉想要去听墙角，还不一定会怎么样。
　　楚墨抱着谢清河，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撒娇，然而样子却不伦不类：“别生气了好吗？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同你一起。”
　　见楚墨这副模样，谢清河胸口的那股闷气一消而散：“好吧，我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你这次了。”
　　“若是……”楚墨没有说出后面的话，谢清河却知道他的意思。
　　“没有若是，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谢清河的男人。”

情不知所起

　　算上当初那夜，这是他们第二次抵足而眠。与那日相比，少了些算计，多了些暧昧。尤其是在这么个特殊情况下。
　　“喂，要是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说狠话的时候底气很足，可是越想，谢清河越觉得来气。要是他不去，这家伙是不是真打算和那小白莲翻云覆雨，共度良宵了。
　　月色透过缝隙照进来，朦胧间谢清河只见楚墨轻轻摇头：“没有如果。”
　　就像那日弹鸳鸯琴时说的话一样，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谢清河能跟他如此合拍。
　　他不曾让任何人看出过一件事，那就是有谢清河在的地方，他的眼神总会忍不住的飘过去。年少时只觉得是因为幼时被揭短的不甘，到后来才知道，只有在乎一个人，才会如此。
　　情不知所起，察觉时依然深入骨髓。
　　谢清河撇嘴：“懒得理你。”
　　他本不是小气之人，只是此时此刻心中却十分不快。
　　委屈的情绪越聚越多，谢清河觉得这很不像自己，又没办法控制这陌生的情绪，最终转过身，背对着那人，一挪一挪地，离楚墨远一点，再远一点。
　　更声响起，只是心虚杂乱的两人都没有数到底敲打了几声。
　　谢清河睁着眼睛看墙，突然看到两只共同爬着的小虫。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谢清河抬手就是一巴掌，刹那间，两只小虫葬身于此。
　　楚墨叹了一口气，将谢清河的身子转过来，言语间满是无奈： “子仪。”
　　谢清河没有挣扎，只是没好气儿的说：“干嘛。”
　　眼看着楚墨贴的越来越近，谢清河嫌弃的看着他。只是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还是暴露了什么。
　　在谢清河不解风情的大眼睛下，楚墨结束了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我不能对你许诺将来，因为那太虚无缥缈了，谁都不知道明日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但我会用心做好现在，努力去创造将来，我们的将来。”
　　听了这话，谢清河觉得胸口那股怎么都消不掉的闷气瞬间不见了。
　　明明心里乐开了花，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然而谢清河却还是很傲娇的说：“谁在乎这些。”
　　被子下十指相扣的手，对于两个人来说略显拥挤的床榻，紧凑的距离，互相交换的鼻息，以及眉眼里怎么都掩饰不住的笑意。
　　听着身旁人沉沉的呼吸，谢清河伸出一根手指，仔细磨搓着那两瓣唇。想着想着，傻笑了出来。又因为怕吵到身旁的人，谢清河只能强忍着想笑出来的冲动。
　　这是楚墨第一次主动吻他，这是楚墨第一次吻他，此时此刻，谢清河的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
　　这副情窦初开的傻样要是让长平城里的谁看了，定是会傻眼。更别说那个成日碎嘴的崔均了。
　　要是他看到，定会凑过来嘲笑，然后拿出一堆符纸念：妖精快走。
　　想起这个画面谢清河轻笑，别说别人了，几个月前要是有人说自己会是这个样子，他定会揍得他连爹娘都不认识。
　　这就是生活的奇妙之处。

长平城大事

　　“谢清河我跟你说，今天爆出来一个猛料，超级大猛料。”
　　还没等在椅子上坐热乎，就听见远处传来崔均叽叽喳喳的声音。
　　谢清河皱眉：“吵死了。”
　　一晚上没睡好的后果就是现在的谢清河仿佛站着都可以睡着。疲倦并不会让耳边的聒噪减轻，反而加重了。
　　虽然热脸贴冷屁股了，但是崔均的心情却丝毫没被影响。跃跃欲试的想要给谢清河分享八卦。
　　“我跟你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刚说了四个字，崔均就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好不容易忍住了，然而一开口又是一串笑。
　　谢清河扶额，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弱智。
　　“我跟你说，哈哈哈，今天早上满城都在传昨天晚上的事，这下子白怜，就那个小时候扔过你东西白莲花，是真的人尽皆知了。”好不容易忍住笑意，崔均赶忙跟好友分享新鲜出炉的热瓜。
　　听到昨天晚上这个敏感的字眼，谢清河强忍着困意，打算听崔均说完。
　　屁股好的差不多了，崔均一迈腿，直接坐在椅子上：“那个什么小白脸不是最在乎形象了吗，这下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出门。”
　　谢清河皮笑肉不笑：“屁股好了是吧？再东拉西扯我就让你再尝一遍前些日子的酸爽。”
　　崔均吐舌，丝毫不带怕，悠闲自在地摇起小扇子，用阴森森的语气说：“就在昨日，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大街小巷突然充斥着狂吠的狗叫声，与此同时数百头母猪集体发出哀嚎。见此怪状，百姓们锁紧家门，缩在家中搂紧自家孩童瑟瑟发抖。生怕是什么妖怪作孽。然而总有不怕死的人。有几个刚从青楼里出来的胆大公子，寻着源头而去，这一看不得了，只见一个身穿白色中衣的男子在河中狂奔，气喘吁吁，浑身都湿透了。几个人凑近一看，您猜怎么着？”
　　崔均对谢清河抛了个媚眼，意料之中的收到了谢清河一脚：“要么说，要么滚。”
　　被踹了一脚后崔均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直接一口气把话说完。
　　“一看才发现在水中那人是白怜。哈哈哈哈，被看到时白怜还一脸迷茫的盯着他们，那模样像极了某小倌馆里刚被疼爱过的人儿。更搞笑的是，那时候他下半身是裸着的，身下那处直挺挺的暴露在了众人面前。”崔均凑到谢清河耳边，“听说还挺小的。”
　　听了这话谢清河差点儿一口水呛到自己。
　　他是把解药拿走了，但是他不信白怜没有别的解药，怎么沦落成那副田地了。
　　“啧啧啧，可怜了我们的程大公子，据传言，现场众人能够清楚的听到他那颗碎掉了的少男之心。”
　　可不是吗，自己心里圣洁无比的人突然变成了一个淫荡且不知羞耻的欲夫，这心里落差。崔均毫不走心地可怜着程浩。
　　谢清河问：“最后怎么样了？”
　　崔均撇嘴，言语间带着可惜：“还能怎么样，送回府去了呗。他们又不是普通百姓，自然知道白家的厉害，哪敢打什么主意。”
　　谢清河一时之间心情很是复杂。白怜本想害人，不成想最终害了自己。这世间的事儿，谁又说的准。

算计与愚蠢

　　看着病床上嘴唇发白的人，程浩十分心疼，然而想起昨夜看到的场景，又觉得有些别扭。
　　他心中如莲花般纯洁的人竟然会在那里……搔首弄姿，一想到要把这个词和他联系起来，程浩就觉得难受。
　　“浩哥哥……”白怜躺在床上轻咳，真应了那句话：病如西子弱三分。而更应的是他的容貌。
　　一个病美人娇滴滴的叫你，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拒绝，更别说那人还是你的心上人。
　　程浩像是忘了昨夜的事，二话不说便端起一杯水走了过去：“怜儿好些了吗？”
　　白怜扯出一个笑：“浩哥哥你扶我起来。”
　　程浩放下杯子，小心翼翼地把白怜扶起来：“慢点儿。”
　　刚做起来白怜就直接扑在了程浩怀里：“呜呜，浩哥哥。”
　　这还是白怜第一次跟他有肢体上的接触，程浩只觉得飘飘然，连自己叫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看着僵硬的人，白怜讥讽一笑。楚墨无视他就算了，现在连程浩都敢不拿他当回事了。白怜死死攥着程浩的衣角，眼神阴狠，然而言语间却却带着呜咽。
　　程浩不住地安慰，然而却还是没忘 问昨夜的事，似乎在给白怜一个开脱的机会“怜儿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会……”
　　白怜那是什么人，惯会猜度人心，哪能听不懂他言语间的嫌隙。
　　呵，这人是觉得自己不知捡点了。
　　白怜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断断续续抽泣着说：“浩哥哥，我、我也不想的。”
　　程浩心疼的拉着白怜的手：“怜儿不用解释那么多，浩哥哥知道的，怜儿不是这种人。浩哥哥只是怕怜儿受什么委屈了，别怕，说出来，浩哥哥帮你。”
　　白怜冷笑。受委屈？这长平城里有谁敢欺负他，就连皇上见了白家都得礼让三分，程浩不知道吗？
　　他只是想让自己做出个解释罢了，要么自己就他心中那个圣洁无暇的白月光，要么从此就再入不了他的眼。
　　这些男人都是一个样子，只有恶心的嘴脸。什么情呀爱呀的，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不，我不能说，”白怜连忙离开他的怀抱，用力向后退，“我不能说，不能说。”
　　感觉到怀中逐渐流失的温热，程浩捉住后退的人：“怕什么，不管是谁，我都会替你讨回公道。”
　　白怜继续嘤嘤嘤，满口都在说是为了程浩好：“他本就是功臣的后代，马上又要成为身份显赫的人，就连墨哥哥都护宝贝一样护着他……”
　　白怜突然住嘴，不再继续说了：“浩哥哥，没什么的，怜儿不委屈。”
　　“是谢清河那小子吧，”程浩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一定是见我爱慕你才会出此下策，为得就是打击报复我。”
　　见程浩将一切都拦在他的身上，白怜表面一副：竟然是因为这个的样子，心里则是无限嘲讽，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程浩比以前更加怜惜的抱着白怜：“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的。”后面又加了句，“也会为你负责的。”
　　见目的已经达到了，白怜不说话。至于他说的后半句话，白怜充耳不闻。想为他负责？你配吗。

想得太多是病，得治

　　听到震耳欲聋的声响时，崔均还处在梦乡中，而且是美梦。然而下一刻，就听到了残暴的敲门声。
　　一身冷汗的惊醒，看着乌漆麻黑的室内，崔均陷入了沉思。
　　可惜，不等他继续思考，声音再度响起。
　　虽说他没什么起床气，但一大早就这么搞，这谁受得了啊。
　　崔均气冲冲地开门，打算给门后边的人点儿颜色瞧瞧，然而看到门前站着的人时，气愤被疑惑所代替。
　　“谢清河？”崔均满脑子疑惑，“你这么早站我门口干嘛？”
　　谢清河绕过他，直奔屋内，话不多说，直接躺在了崔均床上。
　　崔均：？？？？？
　　“喂，怎么了？”崔均把床铺掀开，问谢清河，“你不是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的吗，今儿个怎么破例了，啧，太阳怕是要从西边升起了吧。”
　　然而平日里惯会怼人的谢清河今天出奇的安静，听了这话什么都没说，只是凉凉撇了他一眼。
　　看着仿佛妖怪附身的好友，崔均摸着下巴沉思： “不是真傻了吧？”
　　“你才傻。”谢清河给了他一个白眼，只是这话说起来完全没有杀伤力，莫名还带着一丝撒娇感。
　　把谢清河和“撒娇”联系到一起，崔均当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随后陷入了怀疑人生的状态。
　　看着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谢清河往床里挪了挪：“傻愣着干嘛，躺过来啊。”
　　听了这话，崔均瞪大眼睛，嘴长得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要被怎么样了的良家妇女形象：“这……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兄弟对待的啊，你可别害我。你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哎，这要是让太子知道咱俩有一腿，他不得把我大卸八块了。”
　　谢清河强忍着嘴角抽搐的欲.望，非常想把崔均的脑袋卸下来，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然而看崔均这副模样，谢清河本来十分混乱的心情好多了，不由起了调戏他的心思。
　　谢清河坐起来，含情脉脉地看着崔均：“伯鸢，我们可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啊，我还看你吃过屎呢，你说，就这感情，要是不在一起，不是太可惜了吗。”
　　说着，谢清河的手蠢蠢欲动，眼瞧着就要放在了崔均手上。
　　崔均“噌”的一下站起来，连连摇头：“不不不，这是不对的事情，我们是好兄弟啊，你怎么突然对我起了这种心思。”突然想到什么重点，崔均憋着气解释，“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没吃过鸡屎，那明明是掉在地上的腌萝卜条。”
　　谢清河穿上鞋子，往崔均那边靠：“吃屎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不嫌弃你。”
　　崔均一直退到了门上，手推着门，仿佛下一秒就要夺门而出：“你你你，你这样对得起太子殿下吗？”
　　谢清河眨眼：“乖，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就在崔均打算誓死保卫自己的清白时，谢清河推开门，然后下一秒，崔均四仰八叉躺在了地上。
　　谢清河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啧，想得太多是病，得治。”

你莫不是恐婚吧？

　　崔均拍拍屁股站起来：“这才是你嘛，刚才吓我一跳，还真以为你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谢清河嗤鼻：“劝你多去照照镜子。”
　　别说，崔均还真从衣服里拿出一枚小铜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细看过一遍后，咧嘴道：“真帅！也不知道日后是谁会有这个福气。”
　　谢清河定下结论：“骚包。”
　　崔均沾沾自喜：“多谢夸奖，人不骚包枉少年嘛。”
　　谢清河嫌弃地踹了他一脚，关上了门。
　　崔均伸了个懒腰：“喂，既然你对我没有非分之想，这太阳也没从西边升起来，那你这大早上的不睡觉往我这跑是为了什么。”
　　听到崔均的问话，谢清河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纠结”的表情。
　　说实话，自从上次和楚墨谈过心，再想到马上要到来的婚礼，他这几日就没睡过一个安生觉。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大红色的喜字。然而下一秒，就是一道道接连而来的圣旨：废太子，谢家满门抄斩。
　　鲜血和大红喜字交替出现，让谢清河一夜之间尝遍了大喜大悲。醒来时，浑身是汗。
　　看着谢清河这副样子，崔均腰不酸腿不疼，整个人也不困了，调侃道：“你该不是恐婚了吧？”
　　没有收到意料中谢清河的怼，崔均两只眼睛眼睛亮了起来，乖乖的，这不是真被他猜中了吧。
　　下一秒，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了毫不收敛的笑容：“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清河你竟然害怕结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真是我今日听到的最好玩的事儿了。”
　　这要是说出去，估计整个长平城都不会信吧。谢家的小霸王竟然会像个女子一般恐婚，真是，啧啧，崔均上下打量着谢清河：“你不是吧，不就是结个婚，有什么可怕的。啧，大不了我带你逃婚。”
　　谢清河照着他的屁股来了一脚：“你懂个屁。”
　　崔均笑眯眯的：“是是是，我不懂，这不等着您老解释呢嘛。”
　　“你也知道他这个太子是怎么当的，太后在的时候他的日子还算是好过些，如今太后逝世，咱们那位皇上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指不定哪天太子府就没有了。”
　　崔均点头，虽说平日里看上去有些不靠谱，这点儿洞察力他还是有的。只是……
　　“你不是会在乎这些的人。”
　　如果谢清河在乎这些，当初不是没有办法拒绝这门婚事。
　　“我只是怕。”谢清河打开窗户，“怕我护不了谢府，护不了他。”
　　他也曾信心满满，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觉得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护得住谢家。可是遇到楚墨后他便开始审视自己：他真的有这个本事吗？春日宴上的事更让他明白了，这天下终归是皇上的，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何谈他人。
　　看着难得不自信的好友，崔均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些年，他其实远不像外界认为的那样，过得快活。他心里，其实是苦的。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荒唐的梦

　　崔均把油灯吹灭：“那就努力变强大吧。强大到把想要强.奸你的人都变成太监。”
　　如果不能卸掉身上的重担，那就让自己强大到足以负担这些重量。这是他那个迂腐老爹教他的话。
　　谢清河扶额，崔均这家伙是越来越不在乎他的文人形象了： “后半句也是崔丞相教你的？”
　　“嘿嘿嘿，”崔均直乐，“举一反三，举一反三。”
　　谢清河本就不是什么会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周围人的人，会来找崔均也不过是想要找个人说说话罢了，没指望他您呢该出什么主意。自己的事儿，终归还是自己的，没必要让旁人跟着着急。
　　“我敲门前好像听到你说梦话了。”结合当时的情况，谢清河又补了句，“而且笑得很傻。”
　　崔均嘴角略微抽搐：“你才笑得傻。”他那明明是喜悦的笑。
　　“所以是梦到什么好事了？”
　　说到那个梦，崔均就来劲儿了，板凳一搬，二郎腿一跷，开始津津有味的给谢清河讲故事。
　　“我跟你说，在梦里，我已经是丞相了！”崔均停下来，一脸求表扬。
　　谢清河敷衍道：“厉害厉害。”
　　“然后有一天，秦宴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从北漠跑过来了。城墙的守卫不让他进来，直到我过去，他们才勉强让秦宴进城了。”说这话时崔均满是自豪：看，他这个丞相就是不一样，多有面子。
　　谢清河一脸怀疑： “这就值得你笑的这么开心？”
　　崔均有些心虚的撇了谢清河一眼，硬着头皮，一本正经的说：“我可是当了丞相哎，这还不够开心的吗？”
　　谢清河毫不走心：“丞相大人好。”
　　崔均摆手：“客气客气。”
　　见谢清河没有接着问，崔均松了一口气。
　　当丞相固然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但是他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哪至于因为这个就乐成那副样子。想到真正的原因……崔均一言难尽地撇嘴。
　　他那么笑的原因竟然是梦到秦宴让自己嫁给他，当北漠的王妃，而他竟然直接点头了。这简直是开玩笑，他放着好好的丞相不当，干嘛要去那劳什子的地方当王妃。
　　后面的剧情更是扯淡。他老爹把秦宴撵了出去，把他关在祖宗祠堂里罚跪。
　　跪着跪着，就听说兵马司起火了。他老爹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就往兵马司奔去，他也上马飞奔而去。
　　在某个地方，他看到了一身黑衣的秦宴。不得不说，这小子是真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的梦还没做完就被谢清河吵醒了。最可怕的是醒来时他竟然还有点儿意犹未尽。
　　想到这崔均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决定以后遇到秦宴要绕着走。

怕什么来什么

　　老远就听到他老爹那厚重中充满着体虚的声音：“臭小子，这都日上三竿了你还不起来，让不让人笑话。”
　　崔均无奈地看了眼谢清河，却发现谢清河满脸写着三个字：看热闹。
　　“咦，清河也在啊。”看到谢清河，崔丞相有些诧异，“什么时候来的？”
　　看到向来在乎礼节的崔老爷子，谢清河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彬彬有礼道：“我来找伯鸢商量事情，怕打扰到府中众人，便没有通报。还望您见谅。”
　　崔丞相摆手：“不打紧。清河真是越长大越懂事了，不像这个臭小子，光长肉不长脑子。”
　　谢清河连忙替崔均解释。开玩笑，这自家儿子自己怎么骂都可以，他要是说上一嘴就不是这回事儿了。
　　崔均翻了个白眼送给老爹：“我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好不好，哪像您，一把年纪了还贪睡，真是……”
　　后边的吐槽还没说完，崔均的头上就挨了老爹一个板栗：“还反了你了，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我叫板了。”
　　崔均立刻认怂：“爹，我错了。”后面没说出口的是：我下次还敢。
　　崔丞相这才饶过他：“哼。”
　　“嘿嘿，”崔均狗腿的上前，“您老不是向来不愿意到我这小破院儿的嘛，今天来此，是为了什么？”
　　崔丞相看着一本正经，然而从他说的话就不难看出，为什么老丞相会生出崔均这么个不靠谱的儿子了。因为，父子俩本质上，其实都一样不靠谱。
　　“你以为我愿意来你这小破地方啊，”崔老爹傲娇道，“差点儿让你气的把正事忘了。”
　　崔均直接背起这口锅：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所以是为了嘛？”
　　“有个叫秦宴的小伙子来找你，说有要事相告。”
　　崔均嘴角略微抽搐。
　　这真是证明了一个道理：不要在背后说人。
　　他这才刚想着以后见到秦宴就绕着走，下一秒人家就跑到崔府来了。
　　崔丞相又一巴掌拍在崔均头上：“臭小子，愣着干嘛，难不成还让人家等着你啊。”
　　崔均捂着头向后躲：“好好好，您老先行，我稍后就到。”
　　谢清河看热闹不嫌事大，调侃道： “走吧，去看看你的梦中情人。”
　　崔均一连“呸”了好几声，恶狠狠地看着谢清河威胁：“什么梦中情人，你再瞎说我就把你恐婚的事传出去！”
　　谢清河摊手：“成吧，那就是去见你的梦中人，这总没错了吧。”
　　崔均边换衣服边想，事实是这么个事实，但是这话从谢清河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欠揍呢？
　　直到穿完衣服他都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最后只得把这归结到谢清河本人太欠揍了。
　　谢清河靠在门上：“要不要再给你留个涂胭脂的时间？”
　　“啊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崔均拿起一个盒子，塞到谢清河怀里，“诺，新婚礼物，收好了啊，丢了我可不再送。”
　　谢清河打都没打开，抬腿就往外走：“知道了，崔小抠。快点吧，人家还等着呢。”
　　崔均在后面嘟囔：“你才抠，你全家都抠。”

这剧本和我拿的不一样

　　到前厅时，只见崔老爹不满地盯着崔均。显而易见，是觉得他怠慢客人了。
　　跟自家老爹，崔均完全无话可说，只能一副乖巧模样，低着个脑袋站在那。
　　崔丞相一脸慈爱地看着秦宴：“宴儿啊，有什么话你就跟这臭小子说吧，他要是乱闹，你就告诉我，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崔均无语望天。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对人家的称呼就变成了宴儿，而他在崔府待了十几二十年，却还是被叫一句臭小子。
　　这到底谁是亲生的啊！摔！
　　崔丞相刚一出门，明显就能感觉到，崔均整个人都变了。
　　崔均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摊，极度嫌弃的看着秦宴，直奔主题：“喂，找我干嘛啊。”
　　崔均在心里想了一百种秦宴找自己的理由，然后开始想拒绝的词。比如什么屁股还疼，暂时不方便出门、要陪即将大婚的好友置办嫁妆，最近没空等等一系列的借口，同时还在想，怎么才能不让他觉得失了面子。
　　啧啧，崔均不由夸奖起自己。他真是太懂得替人着想了。
　　可惜，秦宴完全按照他的剧本走，甚至连话都没对崔均说。
　　秦宴笑起来：“我去谢府找你，小厮说你出门没在，我就猜你在这儿，果然如此。”
　　看着崔均一副：这剧本和我拿得不一样的表情，谢清河很不给面子的笑出来了。
　　好不容易忍住，谢清河问道：“所以，王爷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秦宴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清河一眼： “不是我找你，是你们的皇上找你。”
　　“这样啊。”谢清河沉默，拿不准那位是个什么打算。
　　场面一度陷入了沉默，除了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的崔均。
　　想着见了人家绕路走，然而人家不理他时他又觉得不舒服，崔均觉得这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一个巴掌拍在桌子上：“岂有此理。”
　　拍完后看着谢清河和秦宴疑惑的盯着自己，崔均来了句：“我才发现，你竟然有酒窝！真是太过分了！”
　　秦宴：“……”
　　谢清河：“……”
　　还是好想把崔均的脑袋拿下来，看看里面装的东西是什么。想他英明一世，怎么就跟什么个二货成了朋友。上天是派崔均这货来整他的吧？
　　反之，秦宴算是最淡定的一个了：“一直都有，只是不明显，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
　　“哦，那有什么办法后天弄一个不？”崔均一本正经的跟秦宴说，“我总觉得，我要是再加一个酒窝，会更加帅气。”
　　谢清河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手，一把掐在了崔均腰上：“这么深奥的事儿，你们改日再谈吧，现在先进宫怎么样？嗯？”
　　崔均拍掉谢清河的手，很疼，却还是要笑着说：“知道了。”
　　丫丫的，这家伙最近的手劲儿怎么越来越大了。
　　上了轿子，秦宴道： “不急，还要先去太子府一趟。”
　　谢清河盯着秦宴，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可惜，除了刚才那一笑，秦宴至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谢清河问道： “为何是王爷来叫我们？”
　　秦宴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我正好在。”
　　谢清河皱眉，这人说话真是滴水不露。
　　崔均撇嘴，小声嘟囔：“装什么高冷哦。小气鬼，说说又不能死。”
　　听了崔均的吐槽，想了想，秦宴又补了一句：“白家和程家也在。”
　　“嘿嘿。”察觉到秦宴可能是听到了自己的吐槽，崔均冲他扯了个笑脸。内心深处则不断的教育自己：让你多嘴！
　　谢清河点头：“多谢。”
　　白家和程家啊，有意思。蛇鼠一窝，他倒是想看看，能有什么坑等着他去跳。
　　到太子府时，楚墨已经站在府门前了。不仅如此，就连轿子都已经备好了。很明显，他早就知道了。
　　谢清河走下轿子，坐到了楚墨的那顶。同时，再次感叹楚墨的眼线。这才是真正的打入敌人内部。
　　楚墨先是扶着他上轿，而后才是自己。
　　看着无声秀恩爱的好友，崔均撇嘴道：“啧啧，这年头，就连坐个轿子都要被虐。”
　　秦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崔均完全把早上立下的誓言抛在了脑后，主动和秦宴说话： “喂，我为什么也要去啊？”
　　秦宴的回答简洁明了：“你自己坐上来的。”
　　崔均：“……”对哦！皇上又没叫他，这明显前方有火坑的事儿，他干嘛要跟过去凑热闹。
　　崔均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是想来想去，怎么说都会显得自己很蠢。最终，他决定闭嘴。
　　早起傻一天，古人诚不欺我。所以，一切都是谢清河的错！
　　而另一边的氛围，则完全不同。
　　经过上次的谈心，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奇怪了。这些日子，谢清河没有去找楚墨，而楚墨也像是有心电感应般，没有找过他。
　　先开口的，还是谢清河。
　　“你知道这次找我们，是为了什么事吗？”
　　楚墨点头：“白鹭寺。”
　　谢清河一点就透，联想到之前查到的信息，很快就把事情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谢清河“啧”了一声：“还真是深情啊。”
　　“自然，这可是他们爱的结晶。”说这话时，楚墨眼底满是讽刺。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墨儿和清河来了呀，快过来。”
　　刚进门，就能看到皇上喜不自收的眉眼。往日的严肃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温馨。仿佛，他只是一位再平常不过的老人家，他们的关系，只是一对普通父子。
　　皇上敷衍道：“麻烦你了。”实际上，根本没把秦宴放在眼里。
　　看到在白老爷子身旁站着的白怜，崔均没忍住笑了出来。见众人都在盯着他看，崔均连忙憋住笑容，整个人缩在秦宴身后。
　　“这是……？”皇上看着崔均，只觉得眼熟，可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这个孩子。
　　程浩回道：“这是崔丞相的儿子，谢小侯爷志趣相投的好友。”
　　按道理说，程浩语气恭顺，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然而，崔均就是有一种想要脱下鞋子，拍到他脸上的冲动。
　　皇上毫不走心地夸赞道：“怪不得朕觉得眼熟，原来是崔爱卿的儿子，不错不错，真是虎父无犬子。”
　　崔均大逆不道的想：犬父也弄不来来的虎子啊。然而，面上还是得乐呵呵的道谢。
　　知道程浩是想挤兑崔均，谢清河眯起眼睛，一副十分关心的架势：“我听说白公子最近病了，不知道好的怎么样了？”
　　白老爷子冷哼一声：“这就不劳谢小侯爷费心了。”
　　谢清河摇头：“老爷子这话就说的狭隘了。白家是重臣，白公子自然也是身娇肉贵的，我作为未来的太子妃，自然要关爱臣子及家眷，这才不会失了风度。父皇您说是吧？”
　　皇上满意点头：“清河说的不错，这才是太子妃该有的气度。”
　　白老爷子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仿佛吃了只苍蝇般恶心，却又说不出什么。索性转过头，不再看他了。
　　反之，白怜则是落落大方地对谢清河道谢：“多谢小侯爷关心，只是体弱罢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谢清河也是一派风度： “那就好。”
　　程浩看不惯谢清河这副猫哭耗子的样子，语气不善道：“谢小侯爷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怜儿还用不着你操心。”
　　“咦？白老爷子时白公子的长辈，他说什么还情有可原，这……程公子和白公子又是什么关系？”
　　言下之意就是：我说什么关你屁事。
　　“你！”程浩气不打一出来。
　　怕程浩说出什么，白怜忙出来打圆场道：“毕竟马上就要一起共事，大家还是莫要伤了和气的好。”
　　一起共事？谢清河在一堆毫无意义的话语中，敏锐地听到了这个词。
　　“是啊。”皇上像没看出这里的针锋相对一般，笑眯眯地说，“你和墨儿，马上要大婚了，按照东临的风俗，大婚前一日要到寺里祈福。可是，皇家的相国寺最近在翻修，朕想了想，觉得白鹭寺还算是合适，就定在了那里。白老会作为长者赐福，而程家和谢家则负责护卫。”
　　听了这些，谢清河轻笑道： “我觉得，以程公子的能力，光靠程家就足够了。”
　　没等皇上开口，程浩就先拒绝了：“多一层防卫，多一层安全。当日圣上也会去，总不能拿圣上冒险，谢小侯爷你说是不是？”
　　谢清河淡淡道：“程公子说的对。”
　　往日里要是有这种机会，程家不争着抢着就怪了，如今，却想着分谢家一杯羹。
　　呵，里面要是没有鬼就怪了。
　　可惜，就算是知道有陷阱，他也还是得往里跳。只希望他那个笨蛋老爹千万注意，别被人卖了还在帮着数钱。
　　皇上半开玩笑地对谢清河说：“清河啊，朕问你，如果朕说，要给墨儿许一个侧妃，你会怎么样？”
　　说完皇上还笑了一声，仿佛只是在调侃即将新婚的小辈。
　　谢清河学着皇上的口气，开玩笑道：“他娶多少个侧妃都无所谓，总归，不会有人活到洞房那日。”
　　程浩出声：“谢小侯爷真是毫无包容之心，哪里配得上太子妃的位置，更别说未来的一国之母。”
　　谢清河玩味地看着他：“哦？所以说程公子是赞同新婚不久，就往房里塞人这种做法喽？啧啧，真不知道程公子的妻子要是听了这话，会作何感想。”
　　程浩略显慌张地看向白怜，见他淡笑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你少乱说，我怎么可能刚成亲就那样做。”
　　“咦，这不是程公子刚才说的吗？不同意就是没有容人之量不是吗？程公子都要把我弄迷糊了。”谢清河疑惑地看着他，“还是说你都想要？那不就是古人说的那什么来着……”
　　崔均补刀道：“都说了你没文化，这都不知道，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谢清河瞪了他一眼：“胡说，我看你才是读书读傻了。怎么能把这句话放在程公子身上，他不是婊子，家里也没有牌坊。”
　　崔均“恍然大悟”地致歉：“瞧我，又犯蠢，程公子千万别介意啊，我这人就是笨，只知道死记书本，正好前几日看到这句话，一时想显摆一下就说出来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千万别和我计较啊。”
　　谢清河和崔均一人扮红脸，一人扮白脸，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偏生让你不能生气，仿佛一生气就是小家子气。程浩被两人气得都快冒烟了。他们俩这才是又要当又要立。
　　皇上打量着看着谢清河，意味深长道： “清河的口才，真是不错。”
　　谢清河一脸正气： “圣上莫要夸奖我，我只是顺着程公子的话往下说罢了，所以这夸奖还是留给程公子吧。”
　　“都夸。”皇上道，“还有崔小公子，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将来，定不会你爹差。”
　　崔均憋笑道：“是，我一直以父亲为榜样，将来也要成为一代贤臣，辅佐陛下。”
　　听了这话，皇上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两下。有一个崔丞相就够他受的了，这要再来一个他还活不活了。
　　皇上捏了捏眉心：“朕乏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等到屋内无人，皇上拿起袖中的一根簪子，眉眼温柔地把玩着。
　　“阿姐，再等等，我马上就接你回家。”

从此岭东无春，四季皆冬

　　走了一段距离后，崔均翘起尾巴道：“怎么样，我配合的不错吧？”
　　“好极了，”谢清河夸奖道，“看来，还是程浩比较蠢。”
　　崔均刚想应声，就发现哪里不对劲儿：“他是蠢，我是聪明好不好。”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谢清河现在完全没心思和崔均抬杠，想得，都是进宫前楚墨对他说的话。
　　他要带自己去见谁呢？
　　崔均小声吐槽：“有了媳妇忘了娘的家伙。”
　　谢清河似笑非笑地瞥了崔均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祝你们玩的开心！我就先走了！”说完，拉着秦宴就往外跑。
　　开玩笑，他自己可不记得路。
　　楚墨带着谢清河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地方。
　　看着上面的字，谢清河念出声：“长棋宫。”
　　若没记错，这里是皇后的宫殿。印象中他很小的时候曾来过这儿。
　　果然，下一秒就听楚墨说道：“这里是父后的住处。”
　　谢清河早就听过，帝后不和的传闻。当然，皇上因为年少时被皇后骂了一句“滚”，所以厌恶皇后这个理由，听起来多少有些搞笑。
　　不过，无论是什么原因，帝后不合这件事一定是真的。身为一国皇后，却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可见，他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进到长棋殿后，更是印证了谢清河的想法。
　　虽说皇后是男子，需要避嫌，但是整个殿内连个打扫的宫女都见不到，这就不合常理了。
　　看着这个清秀却不失俊朗的男子，谢清河想到了之前的传闻。
　　皇后名祁言，是岭东祁家的嫡子。
　　据传闻，祁言十四岁那年，先皇到岭东一带微服私巡，听到当地百姓对祁家的称赞心下好奇，便装作一名过路人，住在了祁家。这一住便是三个月，直到要走时才说出自己的身份。
　　奇怪的是，虽然祁言对皇上冷淡无比，但皇上却莫名其妙地对祁言很满意。临走前，甚至还下了一道赐婚圣旨。
　　圣旨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不是太子妃，而是皇后。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未来登基的人是谁，这个后位都是祁言的。
　　自以为做了一件好事，先皇乘着小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岭东。
　　这么一道令人眼睛发绿的圣旨，能够掀起多少波澜，自然不需人说。
　　圣旨刚公告天下，岭东就迎来了一群“观光打卡”的游客。紧接着，一群皇子便浩浩荡荡、没皮没脸、死缠烂打地住进了祁府。
　　一众皇子置祁言的冷脸于不顾，各种示爱卖弄，就只是为了让他看上自己，好得到那个九五至尊之位。
　　毕竟那时的祁言代表着皇上的宝座，如此一个闪闪发光的大腿，谁不抱谁是傻子不是？
　　对此，祁言只有一个字：滚。
　　见实在是感动不了他，一群皇子便灰溜溜的从哪来回哪去了。心想：还是回去争皇位要紧。反正这人谁也看不上，只要争赢了，再娶回去不就完事儿了。
　　而这群被祁言骂走的皇子中，自然也包括了当今圣上。据传闻，这也是帝后不和的引子。
　　谢清河在看祁言，祁言也在打量他们。
　　看着动作中带着亲昵的两个人，祁言思绪回转，回到了少年时。
　　自从那道圣旨下来后，祁言便没有笑过了，就连祁母，也是整日以泪洗面。看着祁言这副冷淡模样，祁父不住叹息，甚至，连抗旨都想过。
　　天下父母大多如此，为了儿女都有着那么一腔孤勇，就像祁父亦或是谢老爹。
　　然而对于父亲的想法，祁言拒绝了。
　　祁言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他太过早慧又太会洞察人心。他知道，皇上会出现在岭东并看上祁家的孩子，绝对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岭东地远，又多前朝贵族，前些年经常发生叛乱，这几年因为各种安抚政策好不容易才好了一些。祁家身份特殊，又是重臣，他需要祁家在岭东坐镇，保证一方的安稳。
　　所以，这个皇后，祁言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父亲在宦海沉浮多年，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可是他却愿意为了自己装作不懂。这份心意祁言很感动，却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他生在岭东长在岭东，受岭东庇佑，又是祁家的儿郎，便不能只考虑个人而置岭东于不顾。这些年，岭东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再也经不住什么波澜了。
　　更何况……这是那人的岭东，他要和那人一起，护好岭东。
　　“这个皇后我当。”这是十四岁的祁言在祠堂里当着祁家列祖列宗牌位说的话。
　　少年站在那里，一身傲骨，仿佛要用自己的身躯撑起一个岭东。
　　祁父安慰着不住哭泣的祁母，祁玉亦是看着弟弟不住叹气。
　　待人父母兄长离开，瞧着身旁欲言又止的贴身小厮，祁言道：“可有话要说？”
　　小厮犹豫道：“公子，你和……”看着祁言面无表情的脸，小厮没有说完这句话。
　　祁言却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本就没有影的事儿，何必多提。”
　　“往后，你就跟在兄长身旁吧。”说着，祁言从手上取下一枚玉扳指，“这枚玉扳指，替我物归原主了吧。”
　　小厮叹了口气，拿着扳指出了院落。
　　看着渐渐消失的人影，祁言揉捏着那根原本带着玉扳指的手指。
　　原来，真的会疼。
　　平日里这个时候，祁言都在练武，从小到大，风雨不停。可是今日，他却完全提不起精力。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地滑落。
　　最终祁言放下剑，呆坐在院中。
　　鸟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祁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雨水顺着脸颊一路向下流去，祁言却浑然不知。直到听到一声闷雷惊响，他才意识到，原来是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看着这瓢泼大雨，祁言笑了。
　　电闪雷鸣中走出来一个人，带着怒意说： “你是傻了吗，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进屋？”
　　明明是关怀的话，那人却硬是要沉着脸说出来。
　　那人把油纸伞举在祁言头顶，用身体替他挡住飞溅来的雨水：“你是傻了吗？”
　　狂风阵阵，冰凉的雨从四面八方吹来，小小的纸伞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祁言笑道：“顾准之你来了？”
　　顾准之点头：“是，我来了。”
　　祁言把伞打掉，任它在风雨中飘摇： “顾准之你走吧。”
　　顾准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直接转身离去。
　　祁言仰头大笑，然而笑着笑着就湿了眼眶。
　　他辜负的人谁？是顾准之。是那个一身傲骨不可折的顾准之啊。从今往后，他们怕是在无交集了。
　　“你是傻了吗？”这是顾准之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
　　祁言愣在那里，连头都不敢转，生怕这是一场梦。
　　见祁言这副模样，顾准之叹了口气，将人打横抱进屋。
　　这天下间，能让顾准之甘愿放弃与生俱来的骄傲，弯下腰来的，也就这么一个祁言了。
　　顾准之抬起手，给祁言擦拭雨水，又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衣衫。
　　祁言也不避讳，当着他的面便开始换衣裳。换完后，祁言赤着脚坐在床上，仰起头，冷漠道： “顾准之，我不要你了。”
　　顾准之解衣带的手停住，然而只是一瞬，又继续手上的动作：“我知道。”
　　你要保护岭东百姓，所以舍弃了岭东的王。这些我都知道。
　　顾准之拿出一枚玉扳指，严肃且认真的套在祁言手上：“既是送给你的东西，便是你的，扔了也好留着也罢，总之无需还我。”
　　祁言歪头看着他：“顾准之，我想吃桂花糕了。”
　　“好。”顾准之无视外面的狂风暴雨，翻过围墙，一路奔向乔家铺子。
　　半个时辰后，顾准之回来了。浑身尽湿，狼狈不堪。
　　看着他怀里那包被护得滴水不露的桂花糕，祁言突然怒上心头，抬手将那包桂花糕拍到了地上。
　　他的顾准之是多么骄傲如斯的人啊，怎么能变成这样，变得这么卑微，这么委屈求全？
　　然而沉默半晌后，祁言突然发了疯似的，捡起那包被摔烂了的桂花糕，塞进了嘴里。
　　怕他吃到脏东西，肠胃不舒服，顾准之连忙把桂花糕拿走：“想吃我再去买就是了。”说着，顾准之抬脚就要走。
　　祁言却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哭得像个孩子：“顾准之，我疼。”我的心好疼啊。
　　顾准之脚步一顿，回身抱着他，安抚道：“阿言乖，不疼、不疼，顾哥哥吹吹就不疼了。”
　　那晚，祁言整夜都缩在顾准之的怀里，哭着哭着，进入了梦乡。然而第二天醒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然而，祁言不知道的是，那年春天他走后，对于顾准之来说，往后的十余载时光里，岭东无春，四季皆冬。
　　楚墨带着谢清河向祁言行礼：“父后。”
　　祁言歪着头朝他们笑：“你们来了。”
　　楚墨拉着谢清河，毕恭毕敬地行礼道：“父后。”
　　谢清河也紧忙移开眼睛，跟着叫了声：“父后。”
　　“真好。”祁言看着谢清河道，“能遇到你，是墨儿的福气。”
　　听到这话，谢清河也笑了：“能遇到他，也是我的福气。”
　　前几日吹了风，头疼又犯了，怕被他们看出来，祁言摆手道：“忙你们的事儿去吧，不用在意我。”
　　等到两人离去，祁言皱眉扶着头，喃喃自语道：“顾准之，我疼。”
　　可惜，再没有那个替他吹吹的人了。

上架感言

　　顾准之与祁言究竟结局如何？秦宴和崔均会在北漠发生什么故事？以及即将出场的新CP，花心口嫌体正直攻X软糯乖巧小瘸子受，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无奈和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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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寺的戏台子

　　此时，崔均在马车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掀起帘子，一会儿摇头叹气，把谢清河弄得都烦躁起来了。
　　谢清河冷笑： “你再乱动一下，我就把你扔下去。”
　　崔均不动了，然而还是不忘吐槽谢清河：“喂，我是因为谁才这样的啊。要不是你，我哪用当什么芍药姐姐？这要是让我妹妹认出来了可怎么办。”
　　谢清河揉着自己快要被崔均吵炸了的头，讥讽道：“我都认不出你女装的样子，你觉得你那个刚认识几天的妹妹，就能认出来了？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崔均直接跳起来跟谢清河理论：“女子和男子能一样吗？我妹妹那么个冰雪聪明蕙质兰心的女子，自然是心细如发。你？一个糙汉子哪配跟她比。”
　　感受着马车的震动，谢清河对崔均扯出了一个微笑。下一秒，提着他的衣领，将人扔下了马车。
　　这下子，世界终于安静了。
　　崔均揉着屁股站起来：“摔死我了，混蛋，竟然还真扔啊。”
　　看着山顶上遥远无比的寺院，崔均站在路中央陷入了沉思。
　　“哥哥？”
　　听到这两个字崔均敏.感地用手遮住脸：“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哥哥。”
　　“是我，秦宴。”
　　听到这话，崔均透过指头缝看过去，一看，果真是秦宴。
　　见不是燕儿，崔均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乱认哥哥，吓了我一跳。”
　　秦宴笑而不语。
　　“别动！带我一程。”见马车要继续向前走，崔均连忙拦下来。开玩笑，这要是走上去还不累个半死。
　　秦宴的马车，没和谢清河马车走同一条路，而是选了另一条看上去要远的多的路。可是崔均知道，这条路才是近路。
　　崔均掀开帘子：“哎？你怎么知道这条路？”要不是上次燕儿带他来，他都不知道。
　　秦宴淡淡开口：“车夫是本地人。”
　　“哦。”崔均没想那么多，又问，“皇上为什么也让你来啊？”
　　见崔均长大眼睛，鼓着脸看自己，秦宴只想到了一种小动物，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可能是怕我在宫中寂寞吧。”
　　崔均拍掉他的手：“注意点形象，这年头男男也授受不亲的好不好！”
　　秦宴收回手：“宴晓得了。”
　　马车重回安静。
　　见秦宴又冰着一张脸，崔均寻思是不是自己说的太过了？想了想，崔均主动把脸凑了过去： “喂，你轻点捏。”
　　秦宴眼底露出一丝笑意，轻轻捏了捏崔均的脸。
　　见秦宴露出小酒窝，崔均松了口气。同时不由感叹，熊孩子什么的真是吐艳！
　　“喂，你怎么不多笑笑。”崔均戳着秦宴的酒窝，小声嘟囔，“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看的酒窝。”
　　秦宴任由他动作，从小柜里拿出一枚铜镜。陌生地看着自己，还残留着笑意的眉眼。笑？这就是笑吗？
　　崔均坐在那边哼哼：“臭美。”
　　秦宴又笑了。
　　这一笑虽不是倾国倾城，却让崔均直了眼。
　　“喂，我们做个约定吧，以后只要你戳你的酒窝，你就笑好不好？”
　　秦宴歪头看着崔均，半晌后：“好。”
　　崔均按耐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爪子，直接戳了过去。边戳，边观察秦宴的反应。
　　果然，秦宴很遵守约定，象征性的笑了笑。
　　崔均顿时感觉到了乐趣：“虽然丑了点儿，不过没关系，我会慢慢调.教你的！”
　　“好。”秦宴点头，“叫我阿宴。”
　　崔均戳酒窝戳的不亦乐乎，自然是秦宴说什么他都点头：“成吧，阿宴。”
　　听到“宴”这个字，崔均刚忘记的事儿就又在脑中出现了。真是烦恼啊，他的妹妹到底会不会认出自己呢？
　　然而事实证明，人啊，还是不要杞人忧天的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燕儿根本就没在白鹭寺。
　　再仔细一打听才知道，燕儿已经被接回家去了，以后也不会来了。
　　崔均心里莫名空落落的，他还没有尽过当哥哥的责任，妹妹就不在了。
　　见他愣神，秦宴道：“哥哥？”
　　崔均眼睛一亮，对啊，妹妹没了，这不还有个弟弟吗。
　　崔均戳着秦宴的酒窝：“乖。”
　　秦宴很配合的笑了笑。
　　而跟在两人后面的侍从则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还是他们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小主子吗？
　　青鸟凑在青羽耳边小声嘀咕：“主子不会被哪个妖怪附身了吧？这温柔的语气，这笑容，我跟着他这么些年就没见到过。”
　　青羽把他从身上揪开，警告地看着他：“做好你的事。主子的事，不是我们该议论的。”
　　青鸟撇嘴：“知道了。”
　　青羽盯着崔均的背影，只觉得十分眼熟，下一秒，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之前在主子房间的那个小哑女吗？原来竟是个男子。
　　看到穿着绣着金色丝线衣衫，骚包到一定程度的好友，崔均啧啧称叹：“嚯，谢清河，你穿的可真豪气。”
　　谢清河废话不多说，直接一个抬腿扫过去。没成想崔均直接躲在了秦宴身后，而秦宴则默许了这个行为。
　　“略略略打不到，”崔均无比得瑟，“我现在是有小弟的人了，不怕你了。再敢这样对我，小心我让我小弟揍你。”
　　见他这副得瑟样谢清河直接绕过去，揪住崔均的耳朵：“你说什么？”
　　崔均立马怂了：“没什么啊，就是我新认了个弟弟。”
　　谢清河松开手，只见秦宴正看着这边，眼里带着笑意。
　　得，之前的话全白说了。早就告诉崔均要小心秦宴，结果这货直接跟人家拜上了兄弟，他这是做的什么孽。
　　把崔均送到，秦宴便朝其他方向走去了。想来他该是要跟皇上一起出席。
　　谢清河也是纳闷，这家伙怎么认亲戚的本事这么高。
　　“你这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又多了个弟弟。”
　　崔均摇头晃脑的显摆：“没办法，人格魅力太大了。”
　　见谢清河要动手，崔均立马跳到远地方：“妹妹回家当大小姐去了，再也不会来了。可惜，本来还想让你见见她的。”
　　“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说实话，他也很想见见，这个崔均成日里挂在嘴上的妹妹。
　　一个穿着盔甲的侍卫走过来： “谢小侯爷，皇上请您到主殿去一趟。”
　　谢清河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笑了：“这位侍卫看上去有点儿眼生啊。”
　　那将士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小的，是程家的将士，奉命保护小侯爷安全。”
　　谢清河点头：“好。”
　　真真假假，半真半假，这可不像是程浩那个傻子能想出来的主意。
　　崔均在谢清河旁边小声说：“喂，你今天怎么穿的这么骚包？”
　　谢清河白眼道：“你以为我想啊，不都是因为祖宗规矩。”
　　崔均用同情的眼光看着谢清河：“真可怜，这才当个太子妃就这么多规矩，以后当了皇后岂不是更多。”
　　谢清河抬脚，没好气地踹了他一下。
　　崔均轻巧躲开，贱兮兮地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谢清河一脸嫌弃。懒得搭理他。
　　走了一半，崔均突然凑到谢清河耳边，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这条路不对呢？”
　　谢清河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要是对了，那才是不对。”
　　听着这没头没脑的话，崔均不解挠头。
　　这是怎么个意思？
　　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了主殿。
　　见他们过来，楚墨走下来，拉着谢清河向前走。
　　被忽视掉的崔均，则撇着嘴跺脚，秀恩爱了不起啊！
　　秦宴站到他身前：“哥哥，走吧。”
　　听到秦宴的声音，崔均立马活了过来。
　　哼，他还有个乖巧的弟弟在乎自己！
　　正午很快便到了，主殿外早已搭好台子，只等祈福。
　　最先上去的是皇上。说了一堆玄而又玄的话后，就该是他们了。
　　楚墨拉着谢清河的手上去。一上去，就察觉到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
　　一拜！祈婚姻和顺，幸福美满。
　　二拜！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三拜！祈国运昌隆，天下太平。
　　三个头实打实的叩下去，站起来时，谢清河一时间有点找不到北。
　　模糊间，谢清河听到一声诧异的嘀咕：“怎么可能，这么久了，不是该显现出来了吗？”
　　谢清河勾起嘴角。下一秒，站不稳似的倒在了楚墨怀里。
　　就在所有人都凑过来时，谢清河说了句：“白公子衣服上，怎么好像有血？”
　　众人顺着谢清河的眼神看过去，果然，白色的衣衫上，多了一片夺目的红。
　　人群中，不知哪个师太，惊呼地说了一句： “凤凰啼血，这可是大凶之兆啊！妖邪当道，国将不国！”
　　霎那间，白怜的整张脸都白了。
　　听到这些，皇上的脸顿时变了：“师太可否再仔细说一下？”
　　“凤凰乃是神兽，有警示作用，每当邪祟出现时，都会做出告诫，而啼血，则是最凶的一种啊！”
　　皇上死死盯着白怜衣衫上的那抹红，眼里满是杀意。
　　见势不对，白怜直接跪在地上：“不过是我不小心弄脏了衣服罢了。我又不是太子妃更不是皇后，何来凤凰啼血？”
　　寥寥几句话，竟然又把焦点转移到了谢清河身上。谢清河感叹，真是高啊，看来，他还是小瞧了白怜。

拙劣无比的演技

　　果然，皇上怀疑的目光又放在了谢清河身上。
　　上位者多疑，他不会单信白怜的话而放过他，却也不会不听。这就是白怜的高明之处。
　　就算这件事奈何不了谢清河，但是也一定会在皇上心里留下一根刺，这跟刺不疼，可是每当看到谢清河，它都会跑出来，让皇上回忆一番。
　　皇上问静安师太： “他说的对吗？”
　　静安师太摇头：“预兆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某个人身上，既然是在他身上就一定与他有很深的关系。”
　　另一个师太则不太同意：“这位公子都已经说了，他非凤凰，为何凤凰要在他身上警示，无非是邪祟太过厉害，神兽一时无法直接预警罢了。”
　　乍一听，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
　　谢清河冷笑，这位师太的应变能力也不比白怜差。
　　皇宫的事他是睁眼瞎，无法提前知晓，可是这白鹭寺的事他自然是早就知道了。
　　白怜买通这位师太设局，要的就是给谢清河扣上一顶邪祟的帽子。让侍从领着他从那条路走也是因为那条路上种着琼英花，若是谢清河的衣服真的被他们事先动过手脚，现在只怕是百口莫辩了。
　　可是他也不是吃素的，在知晓一切后，谢清河以己之道还施彼身。动手脚是吧？又不只有你会，买通关系是吧？他买通的还是主事师太。
　　他知道，依着白怜的性子，定会在后边跟着，所以他一路走的很慢。侍从自然很高兴，待的越久琼英花发挥的功效越好，却不知道谢清河的算计。
　　谢清河看着静安： “师太，我想知道警示的只是凤凰吗？还是其他的也可以？”
　　两人联系多年，只从一个眼神静安就知晓了谢清河的意思。
　　“不尽然。凤凰是百鸟之王，自然也会委托百鸟前来预警。”
　　谢清河指着白怜衣服上的金丝纹样：“白公子身上绣着的可不就是鸟雀。”
　　皇上盯着那个纹样，抬眼时已经满是杀意了。
　　在帝王心中，没有什么比得上江山。
　　白怜手心里全是汗，不明白为什么预兆会在显现自己身上。抬眼时只见谢清河蔑视的看着自己。
　　白怜瘫坐在地上，他知道，这一局是自己败了。
　　就在皇上要将白怜拿下时，白老爷子过来了： “皇上且慢。”
　　看着他身旁的那名女子，谢清河也是对这老爷子佩服的五体投地。
　　你说说一个世家大族的人精，什么事都处理的很好，这怎么一碰到白怜的事就跟个傻子一样，而且还屡败屡战，毫不气馁，这精神真是可嘉。谢清河不由想，这白怜莫不是给白家下了什么蛊？
　　见到那名女子，皇上的视线立刻离开白怜，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那女子行了个佛家礼数：“不若让平乐来瞧上一瞧。”
　　皇上自然不会不同意，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她。
　　平乐师太低下头，仔细看着那滩红色：“这位公子是否是从寻阳小路过来的？”
　　白怜点头。
　　平乐师太起身：“贫尼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寻阳小路上长着一种花，名叫琼英花，这种话无毒无害，只是却有一个神奇的地方。它的花汁若是染在衣服上，再沾上花粉，久在太阳下便会显出血一般的红色。这位小友身上的红色，就是因为这个。”
　　崔均撇嘴：“这也太能扯了吧。”
　　感觉到皇上不善的目光，崔均当即缩到秦宴身后。知道她是你小情人了，用不着这么护着吧。
　　“贫尼知道，这有些匪夷所思，不若这样，让白公子到屋内歇息片刻，一切便会水落石出。”
　　皇上点头：“好。”
　　谢清河暗道可惜。事情自然不可能像她说的那么简单，正常走路蹭到的只会是花粉，怎么可能有花汁，而且还是那么一大片，鬼都知道是在糊弄傻子。可是没办法，他们的皇上现在就是一个傻子。
　　昭阳长公主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同时也需要在朝廷中有力量支撑自己，而白家自然也有他的算计。两方现在怕是已经联手了。
　　就是不知道程浩知晓了整个过程会是什么想法。本以为是在帮心上人讨回公道，却不知道被人家算计的死死的，顺带着还给大皇子找了个有力的竞争对手。
　　真不知道梁王殿下知道这件事情后会作何感想。
　　崔均小声嘀咕：“竟然真的不见了。”
　　平乐师太点头：“皇上看，血迹已经不见了。可想而知，这并不是什么预警，不过是不小心而已。”
　　皇上点头：“师太说的对。”
　　皇上撇了一眼白老爷子，他立刻会意，按照原先编好的话开始胡诌。
　　“我刚才在后院见到一个少年，竟然长得酷似皇上小时候。”
　　皇上接受到信号，开始表达自己的惊讶：“哦？真的吗，那朕可是要去看看了。”
　　平乐师太也进入自己的角色：“不，没什么的，一定是老先生看错了。”
　　皇上表示不碍事，朕就是去瞧瞧。
　　崔均凑到秦宴耳边：“他们这是……在干嘛？”这演技十分捉急啊。
　　秦宴拉住崔均，默默跟在后面，免得他惹出什么麻烦。
　　谢清河抱着胳膊： “咱们这位皇上真是把所有人当成傻子了。”
　　楚墨道：“谁说不是呢。”
　　只可惜，这天下都是他的，他就是把鹿说成是马，你也得认。
　　反正没他的事了，接下来的时间里谢清河坐在石凳上看戏。若不是氛围不允许，他真想再沏壶茶。
　　你以为故事狗血就算了吗？不，他们演技还差呢。你以为演技差就算了吗？不，人家还能一脸笑容的说自己在哭呢。
　　皇上抱着平乐师太：“这些年你受苦了，是朕对不起你，你放心，朕做过的事朕知道，定会给你和孩子一个名分。”
　　白老爷子在一旁捋着胡须，白怜也敛眸，一副尽如他所算的架势。而程浩此时的神情就没那么好了。
　　他沉着脸把白怜叫了出去。
　　有热闹不看是傻子，谢清河也拉着楚墨跟过去，躲在不远处。
　　程浩咬牙切齿： “这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他要是再没看出来自己被算计了，那他就是傻子。
　　好啊，他以为是在替心上人出气，结果人家却在利用自己达到目的，真是好得很啊。
　　白怜与他保持一段距离：“浩哥哥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呵，好一个白公子啊，往日我只以为你是柔弱的娇花，却不曾想竟是一朵食人的花。这步步算计，揣度人心，真是好啊。”
　　他虽被保护的好，但从小在程家长大，耳语目染，自然不会不懂这些事情。先前从未怀疑不过是因为对他说这些的人是白怜，是他信任的人。如今想来，各种漏洞层出不穷，他竟没有一刻是怀疑的。
　　白家和皇上联手设局，非但不避讳程家反而是让程家全程参与，这让他有什么脸面去见梁王殿下又有何脸面去见姑姑。
　　白怜浑然不在意，摆弄着十根细长的手指：“难道不是浩哥哥说要帮我报仇吗？虽说失败了，但是我又不会向皇上告发浩哥哥，你又为什么要这么说。”
　　程浩捏住他的下巴：“你威胁我？”
　　谢清河的衣服是他派人动的手脚，那师太是他买通的，接谢清河的侍从是程家的将士，程家又与谢家不合。至始至终，白怜竟然都未曾参与。
　　白怜皱眉：“浩哥哥还是注意影响的好，这周围可都是侍从。”
　　程浩冷哼一声，松了手：“你记住，今日这一遭我早晚会讨回来。”
　　说完话，程浩甩袖离去。
　　白怜揉捏着酸疼的下巴：“只会蛮力的莽夫罢了。就连梁王都不知道还能再嚣张多久，程家这条狗又能撒野到几何。”
　　他就是算计了又如何，算计人心算计感情，但他又没有逼迫谁。
　　感情向来是不长久的，唯有利益和权威最可靠。
　　既然墨哥哥不要他，那他就去找一个愿意要自己的人。等到当了至高无上的皇后，他就可以把墨哥哥锁在身边，日日夜夜，永不分离。
　　看着白怜阴鸷的眼神，谢清河打了个寒颤。这是从小白莲进化为黑心莲了吗？啧啧，真是的，楚墨也是造孽啊，竟然招惹到了这么个人。
　　不过现在两家谈崩了，程家应该没空再给谢家使绊子了吧。
　　看着在一旁尽职尽责巡逻的老爹，谢清河简直没眼看。都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了，还毫无察觉，这么个傻子，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成日里要提防着他。
　　楚墨提醒道： “还是不要放松警惕为好。”
　　谢清河点头：“我晓得。”
　　想了想，谢清河从怀里掏出一枚平安符，系在楚墨身上。
　　谢清河动作虔诚认真，可是嘴上却十分不靠谱：“既然收了你的玉佩，总该回个礼。这平安符没有那玉佩名贵，但却是从小到大跟着我的物件，好几次陪着我逢凶化吉。我们家穷，没钱，我把它送给你，当做嫁妆好了。”
　　楚墨握住他的手：“你就是最好的嫁妆。”

你的尊严我来守护

　　皇上带着太子和太子妃到白鹭寺祈福，祈着祈着带回来个女人。这女人是个尼姑也就罢了，他们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儿子，这下子整个朝堂都炸了。
　　然而没等各种传言起来，白家就率先表明了立场：这件事当年白家就知道，这个孩子的血统也绝对没有问题，若谁不信，自可来验证。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明显是在骗鬼。
　　验证？他们怎么验证，难道跑到皇宫照着皇上来一下子，然后再对着皇子放个血？
　　这验证完他们怕是也没有命了。
　　“主子，你听，咱们这位皇上的生活可真是热闹。”
　　男人拿起一颗荔枝，扔到嘴里，嗤笑：“热闹？”
　　男人外表俊冷严肃，然而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小松鼠，看着就很可爱。
　　可惜，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了。
　　“走吧，去拜会拜会咱们这位英明神武的皇上。”
　　皇宫里灯火通明，平乐宫正在大兴土木，哪怕是晚上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几日，各宫的美人们都挤破了头往朝阳殿去，就为了讨好下这位新得宠的娘娘亦或者为了见一面许久不见的皇上。
　　婢女生气的为祁言打抱不平：“娘娘，这些人真是见风使舵。往日里您帮了他们多少忙，结果呢，现在连晨昏定省都不来了。”
　　“小丫头莫气，她们不来不是更好吗，我也乐得清闲。”
　　“皇后娘娘！”见他这副不争不抢的模样婢女十分无奈，“往日里别人都说皇上迟早会废弃先祖定下的规矩，立皇贵妃为后，如今这位一来更是直接封了贵妃，可见圣宠之厚。您难道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吗？”
　　祁言端起一杯酒，对月而饮：“举杯邀明月，竟然连影子都不肯陪我。”
　　见祁言完全没听进去，婢女急得直跺脚：“您就天天喝酒吧！再这么下去咱们长棋宫连个打扫的人没有了。”
　　祁言勾唇一笑，不甚在意：“你若有了好去处也可以跟我说，我一个人可以的。”
　　听了这话，婢女跪在地上：“娘娘您知道的，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当年若不是娘娘，奴婢怕是早就被皇贵妃乱棍打死了，也是因为这件事，皇贵妃倒打一耙，让陛下和娘娘离了心。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位卑人贱，没办法做什么，但是一定会永远陪着娘娘。”
　　祁言敲了下她的头：“和你无关，他不过是借着皇贵妃的事儿罢了。”祁言又喝下一杯酒，喃喃道，“从未有过心，又何来离心。”
　　“娘娘，”婢女带着哭腔，“您别在喝了，再好的酒也不能日日这样喝啊。而且明日还是太子殿下大婚的日子，您还要盛装出席啊。”
　　祁言摆手：“我省得，你下去吧。”
　　只有醉了，才不会想着现实中的各种遗憾。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祁言哽咽着嗓子，“终不似少年游。”
　　迷糊中祁言感觉到有人拿走他的酒杯。
　　“还给我。”祁言跟着酒杯往前扑，一个失重，摔下了椅子。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床上。
　　模糊中他记得，好像有一个人把他抱到了床上，可是任他怎么回想，都回想不出那人是谁。
　　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谢清河一夜未眠，直到此刻。
　　困倦倒没有，只是隔着府门都能听到街上热闹无比的声音。谢清河坐在椅子上，看似镇定，实则手心控制不住的出汗。
　　神奇的是当那人的手牵住他时，紧张感顿时不见了。
　　楚墨在他耳旁轻声道：“别紧张。”
　　因为并非女子，所以没有红盖头，也没有大红花轿，而是两个人骑着马并肩而行。
　　尽管说了不需要太过张扬，楚墨却还是给了他十里红妆。
　　谢清河不要，是因为不愿给他添麻烦，但他不能心安理得的让谢清河受委屈，他的娘子，自然要他来疼。
　　行致半路，突然闯出一伙人，堵在路中央不肯走。
　　最初谢清河以为他们无非是贪图钱财罢了，毕竟寻常人家也会遇到这种事。然而再给了银子后，人却仍旧没有走。这时谢清河才察觉出不对。
　　再怎么胆大的人也不敢来拦皇家的婚宴，更何况这可是太子殿下的大婚。
　　所以这伙人不是蠢，而是受人指使。
　　大喜的日子楚墨不愿犯忌讳，好言相劝道： “银两也给了，几位弟兄可否行个方便？”
　　为首的人凶神恶煞道：“太子了不起啊，这道又不是只能你走，老子就在这不动了，你耐我何？”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婚宴有讲究，是不能亮出兵器的，可是这再不走就该错过良辰吉日了。
　　谢清河冷笑：“我再问一遍，滚，还是不滚？”
　　大汉不为所动，最后干脆坐在了地上：“你聋了是吗。老子都说了，老子就要在这呆着了，想过去，你们就绕条路呗。”
　　谢清河没有废话，直接下马，在周围将士身上抽出一把剑，横在大汉脖子上：“死，或者滚。”
　　大汉豪不惧怕：“大婚当日不能见血，我就不信你敢拿我怎么样。”
　　他周围的那帮人也在起哄，学着大汉的模样赖在地上不动。
　　见谢清河转身，大汉朗声而笑：“我就说吧，这鳖孙不敢拿咱们……”
　　话语声戛然而止，大汉瞪着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清河，周围的百姓也尖叫着散去。
　　“我说了，要么滚，要么死。”说着，谢清河的视线一个、一个地略过地上愣住的众人，“你们又要如何选择？”
　　刚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样子的人撒开丫子就跑，仿佛后面追着的是洪水猛兽。
　　谢清河干脆利落地上马，对同样愣住的士兵说： “收拾了。”
　　士兵哆嗦上前：“大婚之日不宜见血……”
　　谢清河目无表情，凉凉道：“我只知道，犯我者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他一直遵守的规则。倘若别人都骑到他的头上了，他还笑眯眯的讨价还价，那他就是智障。
　　见谢清河一脸杀意，楚墨握住他的手，慢慢把剑取下，扔在地上。对着众人说：“继续走吧。”
　　不远处的白怜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本以为至少能拖上一拖，没想到他竟连忌讳都不顾及。真是疯子。
　　愣神间白怜只觉得汗毛竖起，像是被猛兽盯上一般。再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楚墨柔声道：“在看什么？”
　　谢清河勾唇：“一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罢了。”
　　最终，他们还是按照原定的时辰到了太子府。
　　只是看到正中央坐着的人时，楚墨明显僵住了。
　　顺着楚墨目光看去，谢清河知道了原因。坐在主位的人竟然不是皇后，而是昭阳长公主，如今的平贵妃。
　　楚墨气到双手颤抖，这简直是胡闹！
　　而祁言则坐在下位，仿佛一切都无所谓。
　　皇上不耐烦的催促：“吉时就要到了，墨儿你还在磨蹭什么。”
　　楚墨沉默不语，只是看着祁言的方向。
　　皇上干咳一声：“皇后没见过大场面，朕怕他出错。再说了，主位上是谁又不重要，反正朕不是在这呢吗？”
　　这下连谢清河都忍不住想要为祁言抱不平了。然而没等他开口，门外就传来一个声音。
　　“这种礼仪我还真是闻所未闻。正妻在场，且是国母，便置之不理，反而让贱婢堂而皇之的坐在主位？”
　　男子的语调上调，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谢清河敏锐的注意到，刚才哪怕被那么羞辱都十分平静的祁言，现在竟然在紧张。
　　“大胆！”皇上不满地看着来人，“岭东王莫不是以为朕不敢对你做什么？”
　　顾准之轻蔑的环视一圈，最后坐到祁言身边，勾唇道：“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妾者，贱婢也，就算是皇上的妃子也无非是高贵些的贱婢，何德何能配坐在那个位置，让太子称上一声母亲。陛下难道不怕她被天打雷劈吗？”
　　皇上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咬牙切齿道：“顾准之，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狂傲啊。”
　　顾准之挑眉，不甚在意地说：“皇上也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品味。这一点，你比你爹可差远了。”
　　顾准之年龄其实比皇上还要小，但是辈份却高。他娘亲是先皇的亲姐姐，先皇他爹最疼爱的小公主。父亲又是前朝王室的后代，可以这么说，不管是前朝还是现在，都没有几个人比他尊贵。更别说这些年岭东在他的手下焕然一新，就连皇上要动岭东，都得仔细掂量一番。
　　“有些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莫非真的要让我请她滚下来？”说这话时顾准之甚至是笑着的，然而眼里的威严却不容置疑。
　　暂时不能动顾准之，又不愿见阿姐受委屈，最终，皇上让她坐到了本来的位置。
　　皇上冷着脸坐在那，等着祁言走过去。可是往常再怎么被羞辱都会保持一国之母端庄形象的祁言，却没有动。
　　祁言挺胸，强忍着泪。他可以狼狈不堪，也可以自甘下贱，但是却不能是在他的面前。
　　刚才趾高气昂，仿佛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顾准之，此时却站起身，无比虔诚的伸出一只手：“皇后娘娘，吉时要到了，小王位卑，斗胆放肆一回，请娘娘落座。”
　　祁言将手放在顾准之掌心，在他的搀扶下落座。收回手时祁言死死咬住嘴唇，逼迫自己不要贪恋掌心的温度。
　　顾准之收回手，冷声道：“新人敬茶！”
　　你的尊严我来守护，记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轻贱你。

故人与良宵

　　“夫妻对拜！”礼官洪亮嗓音在大殿中回响，莫名的，带上了一丝神圣。
　　明明是宾朋满座，此刻，谢清河眼里却只容得下一个人。
　　两个头磕下，从此便是一生一世。
　　见礼成，祁言终于露出笑容：“好孩子，往后你们便是夫妻了。记住，夫妻一体，你们要相互扶持。”
　　谢清河道： “多谢父后。”
　　对比之下，皇上这个亲爹就显得十分不上心了。从进门起他的眼睛就一直盯在平贵妃身上，把皇贵妃气得直咬牙。
　　也是，她独宠后宫这么些年，也曾试探过皇上是否会废后，得到模糊不清的答案后，本以为后位即将唾手可得，谁料，半路竟然杀出来一个程咬金。
　　皇贵妃恶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吸血吃肉。这贱人年纪老，长的丑，皇上到底看上她什么了？一进宫就是贵妃，就连她的儿子也是捧在掌心宠爱。
　　不成！皇贵妃死死捏着衣摆，她当不成皇后也就罢了，太子之位，一定要是弘儿的。
　　看见这番景象，顾准之挑眉，让她们斗去吧，忙起来就没空找阿言的麻烦了。只是……顾准之状似不经意地撇了眼皇贵妃，无论是谁，胆敢给阿言使绊子，就要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好啊，墨儿长大了，父皇终于看到你成婚了，真是好啊。”皇上大手一挥，赐下一柄玉如意，“愿你们夫妇二人，事事顺遂，称心如意。”
　　楚墨拉着谢清河谢恩：“谢父皇。”
　　说完客套话，皇上便想回宫了，起身拉着娇滴滴的平贵妃，笑着出了门。
　　皇贵妃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半晌，冷哼一声离去。
　　祁言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怕自己在，会让这些孩子们玩的不尽兴，祁言起身道：“我到后院走走。”
　　果然，他们走后，现场的氛围都不一样了。
　　秦宴拉着崔均，不肯让他继续喝下去： “哥哥少喝些。”
　　来之前，谢清河千叮咛万嘱咐，说崔均一杯就倒，让他多留心。然而，他不过是跟人说句话的功夫，崔均就不知道从哪讨了杯酒。
　　仔细一看，果然已经醉了。
　　崔均气鼓鼓地瞪着秦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今天是我好兄弟的大喜之日，我喝两杯酒怎么了？干嘛不让我喝。”
　　秦宴不为所动，把崔均范围内的所有酒水收起。
　　“哼！”崔均冷哼一声，下一秒，倒在了秦宴怀里。嘴里不老实的哼哼，“臭秦宴！”
　　秦宴无奈，跟谢清河说了一声后便带着他先告辞了。
　　看着太子府热闹的景象，祁言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当上皇后时，楚墨还是个小团子。生母逝去，养在太后身边，看似荣耀，实则步履维冰，战战兢兢，小小的孩子便会了察言观色，讨好众人。
　　这孩子，其实是苦的。
　　好在，现在有谢清河陪在他身边。他能看出来，这两个孩子的情谊不是假的。
　　“夜凉。”顾准之将披风披在祁言身上。
　　感觉到身上的温度，祁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体寒畏冷，偏偏自己毫不注意。
　　小时候，祁言身子娇气的不得了，一着凉就发病。没人责怪他，相反，全家都围在他身边。
　　最初来到长平时，他发过几次病，被皇上一句“真是矫情”打发后后，他便学会了忍耐。哪怕再疼，也不会说。
　　祁言将披风取下，还给他：“习惯了。”
　　不要试图给予一个早已习惯寒冷的人温暖，因为如果有一天这温暖不在了，那个失去适应寒冷能力的人，会死。
　　顾准之没有坚持，却也没有收起披风：“这是大嫂送给你的。”
　　顾准之没有兄弟姐妹，他口中的大嫂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自己兄长的妻子。
　　最终，祁言还是披上了。有一天温暖便算一天，日后若是死了，那就随它去吧。反正，现在的日子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看着自己捧在手心上的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顾准之只觉得心疼。
　　年少时，他无力护住岭东，是祁言挺身而出，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如今，岭东强盛，他却仍旧护不住祁言，护不住这个，只看一眼便觉得心痛的人。
　　顾准之犹豫抬起手，抚上了祁言的眉眼。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寡言，体贴得当的皇后。
　　祁言手上的茧子快要消没了，一看便知，他已许久不曾用剑。
　　顾准之还记得，少年曾对他说，想要策马而行，仗剑天涯，因而，无论严寒还是酷暑，他都一刻不敢停止练剑。
　　顾准之看着祁言。所以，你的梦想呢？也连同人一起，埋葬在这深宫庭院了吗？
　　祁言问道：“我爹娘还好吗？”
　　“二老都很好。伯父平日里会到西巷遛鸟，有时，还会因为一个铜板，和小贩争上半个时辰。伯母则会养些花，原先你住的那个院落，全都被她种上了花草，而且不允许任何人动。”
　　祁言又问：“兄长和嫂嫂还好吗？”
　　“兄长已经成了二品将军，再过两年，等他再沉稳些，资历更令人信服时，我便封他为一品将军，掌管军营。他和嫂嫂很恩爱，盼了这么些年，终于在今年春得了一个千金，报喜的书信，应该还在路上。他们说，让你帮着取一个名字。”
　　听了这些，祁言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知道自己牵挂着的人都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祁言推辞道：“你来取吧，我福泽薄，怕取的名字对这孩子不好。”
　　顾准之抬手，轻轻敲在祁言额头上：“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谁敢说你命不好。取吧，你知道的，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祁言点头，没有犹豫道：“就叫平乐吧。不求她大富大贵，光耀门楣，只求她平安顺遂，此生安乐。”
　　顾准之点头：“他们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平安顺遂、此生安乐，这几个字说来容易，要做到却很难。
　　祁言转身：“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宫了。”
　　顾准之没有揽住他，只是站在原地问：“那我呢？”
　　你问了所有在意的人，那我呢。
　　祁言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离开前，淡淡说了句：“我每日都在为你祈福，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过得很好。”
　　另一边。此时此刻，谢清河正一脸严肃的坐在房间里。表情不像是结婚，倒像是要去打仗。
　　然而无他，只是因为，我们的谢小侯爷太紧张罢了。
　　都道谢家小侯爷是情场中的高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然而少有人知，他不还是一个纯情小处男罢了。
　　手里翻着从小破摊淘来的小册子，谢清河逐字逐句的钻研着。看着看着，就陷入了沉思。
　　这……好像很复杂的样子，他又没有经验，怎么才能不让元修痛呢？
　　思来想去，谢清河开始抓狂。
　　于是，楚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恨不得把手中书吃到肚子里的人。
　　见楚墨一身酒气，晃悠着进门，谢清河上前扶起他，问：“你喝了多少酒？”
　　楚墨没有回答，把头放在谢清河的颈窝里，实诚道：“很多。”
　　谢清河轻笑，不由起了玩心：“这么老实啊？那你有多少银子？”
　　楚墨嗅着身旁人清爽的味道，带着笑意说：“不多，但是再养活几个你，也是够的。”
　　谢清河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身上的人扶到床上。感叹道，这平日里冷清淡定的人，今日是怎么了，竟然这么黏人。
　　见楚墨得寸进尺，开始胡乱摸索，我们毫无经验的纯情小处男谢清河，顿时有些慌张了。四处躲避，最后，直接洋装生气道：“养活几个我？怎么着，你是还想娶几个进门？”
　　楚墨环住谢清河的腰，带着酒气的温热鼻息喷在谢清河耳侧：“为夫不敢。”
　　谢清河整个耳朵都开始变红，然而，却还是硬着头皮板起脸，不愿露怯，让楚墨看出来：“谁信你的鬼话。老话不是说了吗，男人的话要是能相信，猪都能上树了。”
　　楚墨轻笑，仰起头，与谢清河耳鬓厮磨：“为夫发誓，若做不到，就没有小楚墨。”
　　谢清河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男人什么时候这么会撩，又什么时候这么骚包了？这剧情不对啊。
　　谢清河用力推开楚墨，决心要维护自己作为攻的身份：“嗯，我就勉强信你一回。”
　　楚墨也不纠正他，只是晃悠着起身，拿起桌上的酒： “我们还没有饮酒。”
　　谢清河推脱道：“你喝了这么多酒，还是等明日吧。”
　　楚墨摇头，意料之外的十分坚定。
　　“意义不一样，”楚墨抖着手倒了两杯酒：“这是我们的合卺酒。”
　　谢清河接过酒，照着画本子上看来的图，与楚墨手臂交缠，饮下了酒。
　　“咳，”谢清河干咳一声，“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不要再浪费了。”
　　见谢清河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楚墨挑眉，自家太子妃好像搞错了什么东西。
　　然而他也不挑破，任由着谢清河在那捣鼓。
　　“这到底怎么弄啊……”谢清河拿着小册子，依旧不知所措。
　　突然，手上的东西被人抽走，晃神间，人也被一点、一点剥了个干净。
　　楚墨压在谢清河身上，轻笑：“这是为夫要考虑的事情。”
　　起初谢清河还在试图反抗，到了后面干脆不再挣扎，任由楚墨为所欲为。
　　迷糊间，谢清河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句：“好大。”

过往与缘分

　　谢清河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痛的。看着手腕上残留着的青痕，谢清河就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然后一脸黑线。
　　所以说平日里那个一本正经，仿佛坐怀不乱、不动如山的人是鬼喽？
　　提起昨晚的事，谢清河简直字字血泪。
　　因为怕楚墨疼，所以谢清河一脸认真的看小册子，就怕遗落了哪个步骤。然而还没等他研究好细节，那人就直接把他手上的东西抢走，压了下来。
　　看到这场面谢清河当然不干了，这要是传出去，他长平城小霸王的地位岂不是就要不保了。
　　于是他在那皱眉挣扎，可惜，反抗无效。楚墨压在那里，直接控制住了谢清河那两条不安分的腿。同时伸出左手，把谢清河的两只手死死按在头顶，右手开始解喜服。
　　“别乱动，我怕伤了你。”这是谢清河在身下挣扎时楚墨说的话。
　　当时他是不信的……直到楚墨做完全部的准备工作。
　　私下冷峻无比的太子殿下在床上却十分凶猛，而且特别爱欺负人。昨夜之前如果有人对他说这个话，那他是不信的，但是现在……
　　越想越气，谢清河直接一脚踹到了楚墨身上。
　　他在这腰酸背痛，这人倒好，睡得这么安稳。
　　被子滑落，楚墨赤裸的上身露出。谢清河又一脸不服气，伸出一根手指往他身上戳。
　　楚墨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直接抓住身上作乱的手指，右手一抬，把人搂在怀里。
　　本着自己睡不着别人也甭想睡的原则，谢清河在楚墨怀里不安分的乱动，东戳戳，西摸摸。
　　看着怀里猫儿般的人，楚墨睁开眼睛，然后一个翻身，压在了谢清河身上。
　　感觉到楚墨某处的火热，谢清河恨恨道：“一大早上就发.情！你莫不是有问题吧。”
　　看着身下那张一开一合的小嘴，楚墨十分欢喜，忍不住俯身在上面轻轻啄了两下。
　　“如果没有反应才是有问题。”楚墨把嘴唇贴在谢清河的脖颈处，开始种草莓。
　　眼看着一坨冰块变成这副流氓样，谢清河十分怀疑人生：“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吗，莫不是被哪个小妖精俯了身？”
　　楚墨停下动作，揉捏着谢清河的耳垂：“没办法，太子殿下娶的太子妃是个会食人精魄的小妖精，太子殿下只能再努力些，让他满足了。”
　　谢清河一阵恶寒，搞不懂这好好的人怎么说流氓就流氓了。
　　见楚墨还要继续，谢清河连忙喊停。然而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好借口，说自己屁股疼又太过丢脸。然而半晌后，感觉到身上人的动作越来越过分，谢清河憋红了脸，大声道：“白日宣淫是不对的！”
　　楚墨轻笑：“夫人的意思是晚上就怎么样都可以了？”
　　谢清河嘟起嘴，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是在瞪着一个登徒子。
　　楚墨轻轻捏着谢清河的脸，道：“逗你的，一会儿还要进宫给父皇请安，哪忍心折腾你。”
　　感觉到身上的压力消失，谢清河直接滚到了最里面：“哼！”
　　楚墨果然说到做到，没有再碰谢清河，穿戴好衣物后便向走外去。
　　等到那个会化身为狼的人离开，谢清河也开始艰难的穿衣，边穿边咬着牙在心里骂楚墨。
　　敲门声，响起：“这是主子让老奴送来的吃食，太子妃开下门吧。”
　　听出是主管的声音，谢清河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好，打开房门。
　　一开门看到的便是总管那张笑眯眯的脸：“这是主子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谢清河低头，只见一碗清淡无比的白粥以及一盘看上去就没有什么油水的青菜。
　　谢清河咬牙切齿，但是又不好把气撒在总管身上，只能硬着头皮表达谢意。
　　总管自然是听不出谢清河的心里话，只以为他是在真的对楚墨道谢，连忙说：“是老奴要感谢您才是。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谢清河侧身，让总管进门，放好吃食。
　　“是吗？”他怎么记得印象中楚墨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只不过今日是特别浪而已。
　　总管点头：“是啊，老奴从来没有见主子这么晚才起来。”
　　看着初升的太阳，谢清河汗颜，只以为楚墨是用功勤奋，同时暗自反省了一下自己，往日里他这个时候还缩在被子里做美梦来着。
　　主管接着道：“这十几年来主子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今日见他这么精神，定是太子妃您的功劳。”
　　谢清河只能干笑。这还确实是他的功劳，但是他莫名的不想邀这个功。
　　“幼时主子还没有搬出皇宫，是同太后娘娘住在一个宫里。主子七岁那年，老奴在夜里听到一声惊叫，赶过去才发现主子床上的枕头被人用剑刺了个对穿。而主子缩在床头，哆嗦地看着持剑的人。就在老奴要喊侍卫时，太后娘娘来了。”
　　“你就这点儿警觉性吗？”彼时还掌握着整个后宫乃至大半个前朝势力的太后娘娘冷着脸，看向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眼里是不满。
　　太后站在那里，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如若今日来得是真的刺客，那么现在两半的就不是枕头，而是你的头。”
　　小楚墨哆嗦着身子，双眼无神地看着太后，处在极度惊恐中。
　　太后厉声道：“虽说宫里治安还可以，但是若你没有防范意识，定然活不到成人那天，那么你对于我来说就毫无用处，一个毫无用处的人，是没有存在意义的。”
　　临走前太后补了一句：“这是第一次，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若是有下次，这把剑砍的就不是枕头了。”
　　“那一晚老奴陪着主子坐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天明。那日那之后，夜里哪怕有一阵风声，主子都会惊醒，再没睡过一个好觉。”管家像心疼孩子般叹息，“而太后娘娘真的说到做到，刺客、毒药、谎言与欺骗轮番上阵，避无可避。一直到主子从宫里搬出来，这才好些。”
　　听了这话，谢清河突然觉得心很疼。
　　他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东家跑西家窜，闲来和哪家的公子打一架，父亲要揍他，他就躲到母亲和祖父后面，看他手里拿着棍子却无可奈何的模样偷笑。
　　管家慈爱地看着谢清河，像是打开了多年的话匣子：“这些年主子其实是苦的。身居高位，却没有一个人看好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可以放心托付后背的人，只能苦心经营自己的势力，艰难生存。遇到你，是他的幸运。”
　　喝着寡淡无味的清粥，谢清河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
　　管家在临走时说了一段话：“我记得有一天主子板着脸走进院落，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像是一块木头。直到晚饭时他才开口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没错，我这个太子当得真是没劲透了。就在我想要安慰他时，他却说道：阿翁，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未来当上那个位置时还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随心所谓，率性而为。我想证明给他看。”
　　“问了随身的侍卫后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谢小侯爷你。”
　　“没有你，恐怕早就没有如今的太子殿下了。”
　　这一句句的话砸在心头，让谢清河不知所措。
　　印象中他是和五公主结过仇，只是这结仇的原因他早就不记得了。
　　幼时贪玩又很调皮，做事全看心情，有意无意得罪了一堆人，有些直到现在还都记着仇，为此没少挨他老爹的板子。然而他却乐此不疲。
　　皇宫、太子、五公主，谢清河仔细在脑海里搜索着记忆。
　　他记得……好像是来皇宫参加他老爹的庆功宴。因为觉得那些溜须拍马的人太过无聊，他便偷跑出去，躺在草丛里闭眼睡觉。谁知刚睡着就被一阵声音吵醒，没等清醒，就听见一个自称是什么公主的人趾高气扬地在欺负人。
　　欺负人就算了，打扰到他睡觉就不能忍了。谢清河没忍住，就出手教训了一下她。闯完祸才知道，那个被什么公主欺负的小孩竟然是太子殿下。
　　对于这种被小女孩欺负的男生，谢清河本来是不想管的，然而这小姑娘太过刁蛮，让谢清河十分不爽，加上不想听老爹的唠叨，打算拿这个小怂包太子当借口，于是他就替天行道，教训了一番五公主。
　　临走时他好像是对小太子说了句话，不过内容是什么他早就不记得了。
　　谢清河戳着碗里的粥，喃喃自语：“缘分竟然这么早就开始了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什么这么早？”
　　看着倚门浅笑的人，谢清河还是觉得难以将他跟多年前那个小团子联系在一起。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想起管家的话谢清河莫名有些自豪：看，这人是因为他的一句话才变得这么优秀的。
　　谢清河没有解释，只把它当成一个偷偷藏起来的小秘密，朝楚墨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么早就要进宫吗？”
　　“给父皇请完安，我们去父后宫里坐坐。”
　　虽然不知道谢清河在说什么，但是看到这个笑容，楚墨嘴角的弧度也跟着上扬起来。
　　路过多年前那个地方时，两人不约而同偷笑，又很有默契的没有问对方在笑什么。

情深不寿

　　“见你们相处的这么好，朕也就放心了。”皇上张开嘴，等着平贵妃将切成块的甜瓜送到他嘴边。别说，颇有一种老夫老妻之感。
　　御书房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约么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手里捧着书，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然而眼睛却一直飘向那盘甜瓜。
　　“你这孩子真是，没个定性。”不同于对待平贵妃时的温柔，对于少年，皇上十分严厉。
　　听见训斥，六皇子当即低下头，不敢分心。
　　可能觉得自己话说的有些重了，皇上干咳一声，吩咐道：“去，再切一盘甜瓜过来，等六皇子看完书就给他。”
　　听了这话，刚才还委屈巴巴的小少年，顿时打起精神，看书也更用心了。
　　见他这样，皇上打趣道：“你这个弟弟啊，都这么大了，却还是个小孩儿心性，我记得太子从小就很自律优秀。”说这话时，皇上叹了一口气，“哎，太子有空的时候，多来教导下你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楚墨点头：“儿臣遵命。”
　　平贵妃嘟起嘴，生闷气似的转过身道：“皇上这是嫌弃我教导无方喽？”
　　皇上连忙哄道：“朕哪敢。这些年都是你一个人带着律儿，朕亏欠都来不及，哪还能埋怨？再说了，律儿这么单纯良善，一看就是你这个做母亲的教的好。品性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朕都可以慢慢教给他。”
　　平贵妃媚眼如丝，轻哼一声道：“算你有良心。”
　　谢清河站在那里，只觉得这一家三口看上去还怪和谐的，他们站在这反而格格不入。
　　楚墨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父皇还有事，儿臣就先带子仪去父后那里了。”
　　皇上不甚在意地摆手：“去吧，顺便给他带点儿甜瓜过去。”
　　想起婚宴那日岭东王给他的难堪，平贵妃冷哼一声，在一旁冷嘲热讽道：“长棋宫的甜瓜，还用特意带去吗？别的事情不见岭东上心，这进贡吃食倒是勤快的很，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皇上皱眉，“他有那也是他的，和朕送的能一样吗？”
　　“是，妾身不懂礼数，谁让妾身只是个位卑人贱，上不得台面的贵妾，又不是正妻。”
　　一直到关门，都能听到二人压着嗓子的谈论声。
　　刚出门，谢清河就长叹一口气。再听下去，怕是要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谢清河问道：“好不容易才接回来的儿子，皇上不该多宠着点儿吗，怎么这么严厉。”
　　楚墨淡淡道：“已经够宠了。”
　　严厉，是为了让能他在这皇宫里生存下去。虽然看上去很凶，实际上心里却还是关心着的。他可没见过，哪个皇子有这种待遇，父皇亲自指导，而且还肯放下身段，哄他的小脾气。
　　谢清河点头道：“也是。不过这小孩儿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那双眼睛太单纯了，一看就知道被保护的很好，这样的人，真的能在这么显眼的位置生存下去吗？”
　　更别说把皇位传给他了。恐怕，还没摸到椅子，就被他的兄弟们生吞活剥了。
　　楚墨淡淡道：“他有父皇护着。”
　　见楚墨兴致不高，谢清河也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是啊，和楚墨比起来，这个小少年实在是太幸运了。身份尊贵，父母宠爱，不用勾心斗角就可以活得很好。这些，只怕是楚墨连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对比起来，楚墨的童年只能用黑暗两个字来形容。
　　谢清河拉起楚墨的手：“嗨，管他们呢，随他们一家三口怎么折腾，跟咱们有没有关系。咱们管好自己家的事儿就成了。”
　　感觉到手心温热的触感，楚墨心里涌现出来的那些阴暗霎那间烟消云散。
　　说实话，看到刚才的画面，他很羡慕，甚至很嫉妒。
　　父皇会严厉，是因为有所期待。会哄他，是因为在乎。
　　可是对自己呢？什么都没有。
　　他像楚律这么大时，每天都活的战战兢兢，因为也许下一秒就是太后的磨练，而这磨练，会要了他的命。
　　他谨慎小心，如履薄冰，不得不沉稳起来。可是如果能选择，谁不愿意活成那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嫉妒心是很可怕的东西，它会吞噬掉你的理智，让你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好在，有谢清河在身旁。
　　自己家，多美的字眼，楚墨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他终于也有家了。
　　刚到长棋宫，楚墨就皱起了眉头。知道这里冷清，可是也不曾像现在这样，连个打扫的人都没有。
　　他刚要去质问管事太监，就被谢清河拉住，躲了起来。
　　“嘘。”谢清河把中指压在楚墨的唇上，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下一秒，房门打开，两个人走了出来。
　　祁言与他身前的男子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朗声道：“多谢岭东王不远万里捎来家书，以解言思乡之苦。”
　　见祁言这副礼貌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顾准之苦笑。什么时候起，你竟对我同外人一样了？
　　“这次我来，是因为太子大婚，下次再来，怕是就要等到新帝登基了。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祁言看着顾准之，露出一个浅笑：“山高路远，望君珍重。”
　　顾准之转身，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
　　而祁言却像是不知道他的难受一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往顾准之心尖儿上戳。
　　“岭东王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若是遇到合适的姑娘，就娶回家吧。后宫不能一日无后，岭东也一样。”
　　“我记得，孟家姐姐从小就喜欢跟在你身后转，上次给兄长写信时我问了一嘴，他说，孟家姐姐还未许配人家，只怕是心里还有你。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找个良辰吉日娶了她吧。”
　　“我记得我离开岭东时，章家妹妹还是个小团子，如今，也该长成大姑娘了吧？章家二老为人和善，而且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么个掌上明珠，你娶了她以后，章家肯定会摒弃前嫌，忠心不二。倒也是个好人选。”
　　虽然已经离开岭东多年，但是对于那里的情况，祁言却仍然十分了解，仔细斟酌地替顾准之挑选着。
　　“林家……”
　　“够了！”顾准之死死握着拳头，下一秒砸在了门框上。
　　祁言愣在那里，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从小到大，他还没见过如此失控的顾准之。
　　顾准之拉起祁言的手，放在他的胸前，言语间带着哀伤：“阿言，你摸摸看，现在在你手心里跳动的东西，它也是肉做的啊，它经不起你一而再的拿着剑往上戳，它也会疼啊。”
　　听了顾准之的话，祁言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祁言收回手，孩子般的蹲在地上哭。他会疼啊，他在疼啊，怎么办，可是自己不能陪在他身边，给他吹吹。他又这么不好亲近，身边一定没有给他吹吹的人，怎么办啊。
　　见祁言哭，顾准之也慌了。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陪他：“阿言怎么了？是不是我话说的太重了，还是吓到了？要不然你打我几拳怎么样？”
　　祁言本来是压抑的、收敛的哭，此时却收不住了，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顾准之觉得心又开始疼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会说甜言蜜语，更不会哄人，此刻他又懊悔的不行，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顾准之拉起祁言的手，往身上打：“我错了，你接着说吧，还有哪家姑娘？刘家的，李家的，你说吧，我听着。”
　　祁言扶着门框站起来，缓缓抬起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丑，可是他不在乎。
　　祁言问道：“你心疼的时候，会有人给你吹吹吗？”
　　明明是很傻的话，顾准之却觉得恍若隔世。他的少年还是和以前一样，纯净美好，美好的让他心痛。
　　“傻瓜，骗你的，它很坚强，轻易不会疼。”
　　祁言摇头：“它疼的，它告诉我它每天都很疼。”
　　知道骗不过他，顾准之苦笑：“是啊，它每天都很疼，尤其是想到你的时候。不过没关系，它已经习惯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些话。”
　　祁言突然很懊悔，他刚才都在说什么。明知道这人的想法，却还要把他的伤口撕开，往上面撒盐。他是疯了吗？
　　是疯了吧。他只是想顾准之身旁有个人，不想他像自己一样，这么孤独。
　　“只要你别再说那些话。“顾准之抬起手，轻轻把擦掉祁言脸上的泪，“你知道的，我不会。”
　　你知道的，我不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只要一个你，可惜，我也只得不到你。
　　祁言点头：“我不说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真的很嫉妒大哥。你会和他互通书信，却从来不会写给我。”
　　他总是把祁玉叫到王府，说是商量大事，无非就是想问祁言的情况。有时，他甚至想把那些书信都拦下来，据为己有。
　　“对不起。”他知道，顾准之要的不是这三个字，可是他只给得起这三个字。
　　顾准之抱住祁言，轻叹道：“你永远不用说对不起，你知道的，我的答案向来是没关系。”
　　都说情深不寿，早些年他不理解，如今却体会的很深。
　　你说你每日都在为我祈福，我一定会过得很好。然而不是的，你不在我身边，我怎么可能过的好。

分别与新的开始

　　皇宫里人多口杂，顾准之怕给祁言带来麻烦，很快便松开了他。
　　拥抱那么短，却又是那么真切。
　　多少年了，他等到的不过是梦醒时的怅然与无奈，终于，他能真真切切的触摸到眼前的人。
　　“我走了。”顾准之转身，怕再多看一眼，便会忍不住带祁言离开。
　　出了皇宫，顾准之跨坐在马上，直奔城门而去。下次，他发誓，下次离开时，马上坐着的一定是两个人。
　　“保重。”祁言站在那里，目送顾准之越来越远，一直到消失在这深宫庭院。
　　当年他也是这么看自己离开的吗？是的吧，原来离别这么难过。
　　祁言给院门落上锁，仿佛将自己与整个皇宫隔绝。
　　“愿君长岁无忧，愿君此生安好，愿君……平安喜乐。”
　　这一生过得很失败，若有来世……算了，祁言想，还是不要有来世了。若是自己没有出现，那个天之骄子现在定然会过得很好。已经打扰了他一世，还是不要有下一世了。
　　在一旁目睹完全程的两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着相握的手，楚墨心想，原来自己这么幸运。若说是因为半生苦难才换来身旁的人，那么哪怕重新来一次，他也甘之如饴。
　　感觉到楚墨逐渐加重的力气，谢清河并没有阻止。
　　他从没像今天这般，觉得自己这么幸运。
　　安稳无忧的年少时光，与相爱的人喜结连理，好像，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都被他赶上了。
　　楚墨：“走吧，我们还是别去打扰父后了，让他一个人待会吧。”
　　谢清河点头，拿着甜瓜，准备原路返回。
　　然而看着紧闭的大门，两人陷入了沉思。
　　半晌后，楚墨问：“你可以出去的吧？”
　　“本来可以，”谢清河嘴角微抽，“但是今天不行。”
　　所以说昨天楚墨要是从了他，现在哪有这些破事。
　　越想越觉得生气，谢清河狠狠瞪了他一眼。
　　听出谢清河话里的意思，楚墨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狗洞……”
　　正说着，就看见一只狗钻了进来，两人一狗站在那里，六目相对。
　　“要钻吗？”谢清河无语望天，感觉自己的一世英名已经毁的不能再毁了。
　　楚墨显然也很纠结，这要是传出去他还有什么脸面。可是等在这里又不是个事……
　　最终，楚墨横下心来，悲壮地点了头。
　　出去后两个人很默契的没有再提这件事，然而一坐上轿子，就都控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谢清河枕在楚墨腿上，笑得肚子疼。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太子妃，因为偷听人家谈话被反锁在里面，最终钻狗洞出来。这么奇葩的事恐怕连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可是它还真发生了。
　　谢清河躺在那里，把玩着楚墨细长的手指：“喂，怎么感觉我所有窘迫的样子都被你看了。”
　　楚墨轻笑，想了想又道：“好像我也是。”
　　“啧，看来我们可真是孽缘。”
　　楚墨摇头：“是良缘。”
　　别人看到的都是你光鲜亮丽的一面，只有我见过你狼狈不堪的模样，而你也是，谁敢说这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想了想，楚墨又补道： “很可爱。”
　　“我谢谢你啊。”谢清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楚墨亲了亲谢清河的头发：“不客气。”
　　“你们怎么这么慢……”看到太子府的轿子，崔均站无站相的靠在门上，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然而看到走路姿势略显奇怪的好友后，崔均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噗！”崔均憋笑，围着谢清河转悠，明知故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走路也不小心点，怎么摔着了。”
　　谢清河一脚踩在了崔均鞋上，笑盈盈道：“抱歉，最近眼神不太好。”
　　崔均呲牙咧嘴向后退：“恶毒，太恶毒了！”
　　本以为谢清河的战斗力下降了，谁曾想竟然还是这么高。
　　楚墨在椅子上铺了好几个垫子，回到书房继续处理朝政，把房间留给两个人说话。
　　楚墨一走，崔均说起话来就更加不顾忌了：“感受如何，疼不？”
　　谢清河凉凉撇了他一眼：“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崔均贱兮兮地摊手：“别说，我还真想知道，可惜，我这辈子是没机会体验这个了。真是可惜啊可惜。”
　　谢清河冷笑：“记着你说过的话。”
　　崔均得瑟道：“记着就记着，谁怕谁啊？谢家小侯爷，越大越不行，本想做个攻，无奈身下受。”
　　谢清河在心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能跟这个家伙一般见识。可是听了这话，实在是控制不住想要揍他一顿的冲动。于是乎，直接一个杯子飞了出去。
　　崔均灵活的避开，装模作样道：“你瞧瞧你这个人，真是的，要是划伤我俊秀的脸庞可如何是好，我还怎么去北漠撩小姑娘。”
　　谢清河抬手，直接又把杯盖扔了出去。
　　这次崔均没躲，直接把它住了：“嘿嘿，打不着。”
　　谢清河懒得跟他一般见识：“你就贫嘴吧，早晚有人收拾你。”
　　崔均不以为然：“能收拾小爷的人还没出生呢。”
　　冷静下来谢清河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北漠的小姑娘？”
　　崔均答的很是随意：“嗨，就是我要公费去北漠游玩了呗，羡慕吧。”
　　他说的轻松，但是谢清河显然不会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
　　“皇上下的命令？”
　　崔均一脸佩服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谢清河又拿起一个茶杯：“要是我没猜错，皇上本来只是在朝堂上说了一嘴，这个具体人选是崔相定的吧？”
　　崔均下意识的往旁边躲，就见清河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随后倒了一杯茶。
　　崔均这才放心地开始吐苦水：“可不是吗，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他仇人来的。别人家的爹都是想方设法把孩子留在跟前，帮着照应下。我这都不用他帮我操心功名的事了，就想安安分分的在长平城里待着，他怎么就非要给我找事做？”
　　一吐槽起自家老爹，崔均就停不下来了：“你说说，这皇上就是随口一提，他就当了真。人家说随便找个贵族子弟跟着过去，打探下虚实就成，他偏说不放心，得让我去。这可真是不坑儿子不舒服。”
　　谢清河也觉得可乐，这崔相为什么偏要崔均去呢。
　　“后来我一问，你猜他怎么说？”
　　谢清河很给面子的装作好奇的样子，问：“他怎么说？”
　　“老头子坐在那跟我分析了一大串东西，从北漠这些年越来越强，也更不安分了，到东临兵力大不如前，足足讲了一个时辰。”
　　崔均听的是头晕眼花，也不敢问，说了这么多跟让他去北漠有什么关联？
　　后来，崔均也是听母亲吐槽时才知道的。
　　崔母道：“你爹这个人，当个丞相就不知道该怎么好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江山社稷，一点儿也不为这个家考虑。”
　　他母亲吐槽起自家老爹来，那可是毫不留情的，崔均只能忍着困意，点头附和。
　　“也是苦了你了，这老东西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非说秦宴跟你亲近。觉得派你去北漠，那边戒心不会很大，而且，还更容易接触机密信。活生生地把自己亲儿子往火坑里推。”说着说着，又开始了她的经典台词，“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崔均这才知道，原来他老爹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说北漠王子对其他人都很冷漠，唯独对他儿子很亲近，还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
　　“你说我是招谁惹谁了！”崔均坐在那叉腰，“他叫我哥哥关我什么事。”
　　谢清河在心里说：你可不是招惹到谁了，还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不是你说，以后他就是你小弟了吗？”
　　崔均瘫在那里，痛苦的哼哼：“也不知道北漠吃的都是什么，要是全是沙子怎么办？要是很干怎么办？要是人都很野蛮怎么办？”
　　谢清河嫌弃地看着他： “是去北漠，又不是沙漠。你书都读到哪渝衍日报社去了？”
　　“我算是明白了，书里说的根本就不可信。”崔均破罐子破摔道，“什么虎毒不食子，都是假的。”
　　谢清河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又有几分担心。
　　秦宴这个人，看上去就深不可测，崔均落在那，怕是都不够他一只手玩的。而且北漠地远，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虽说平日里互相嫌弃，但这长平城里，跟他真心相待的朋友，也就一个崔均了。
　　谢清河提醒道：“到了北漠收敛点，毕竟是别人家的地盘。”
　　崔均不甚在意：“我又不是你，我这么个老实巴交的人，有什么好收敛的。”
　　谢清河把茶杯重重放到桌子上，崔均这才老实听话：“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证不主动制造麻烦。”但是被动就怪不得我了。
　　谢清河还是有些担心：“总之你万事小心。”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娘似的。”崔均嫌弃地看着他，“再说了，北漠可是我小弟的地盘，谁敢欺负我。”
　　见他什么都听不进去，谢清河只能默默咽下嘴里的话：最该小心的，就是你小弟。
　　罢了，谢清河只能安慰自己：傻人有傻福。再说，崔均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傻小子，秦宴能图他什么？

人心

　　崔均坐在马上，没个正形地对谢清河说：“要是实在舍不得我，就哭出来吧。放心，这次爷不笑话你。”
　　这句话，让本来还有些感伤的氛围，瞬间消散。要不是不方便，谢清河恨不得把他从马上踹下来。
　　谢清河懒得理这个不靠谱的家伙，郑重地看着秦宴道：“崔均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所以多少有些缺心眼。若是他在北漠惹了什么麻烦，还望你多照应着点。”
　　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秦宴对崔均这么特殊。只是……谢清河眼里带着警告：不要动他。
　　秦宴勾唇道：“太子妃放心，来者是客，北漠最是热情好客，定会招待好哥哥的。”
　　理智告诉他，不该带这么个麻烦回去，但是听到东临皇上的话，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接受。
　　至于有什么图谋？恐怕，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崔均不乐意了：“喂喂喂，你才缺心眼，我可是长平城第一才子好不好。”
　　谢清河直接过于无视聒噪的人，从小厮手里拿过一个盒子，扔给他：“答应给你的东西，这次记得保管好。”
　　崔均好奇打开，只见一块端砚静悄悄躺在那里。
　　“呜呜呜，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崔均一脸感动地从马背上跳下来，给谢清河一个熊抱，“搞得我都不想走了。”
　　谢清河轻笑，下一秒，狠狠踩了他一脚：“有多远滚多远。”
　　然而，在人群看不到的地方，谢清河贴在崔均耳边小声道：“多加小心，谁也不要相信，包括秦宴。”
　　崔均不解地看着他，却也知道，好友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
　　“知道了，我会记得想你的。”
　　谢清河笑骂：“赶紧滚蛋。”
　　崔家夫人缩在崔相怀里抽泣，边哭边掐着崔相：“都是你的错！”
　　崔相只得轻声哄着：“夫人，给我留点面子啊，回去再掐。”
　　崔均拿起马绳，迎风高喊：“风萧萧兮易水寒，爷去了！”
　　谢清河最终还是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他腿上：“有你这么咒自己的吗！”
　　崔均傻兮兮地乐：“嘿嘿嘿，这不显得我英勇嘛。”
　　最终，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了长平城。
　　见谢清河还是不放心，楚墨劝道：“别担心，伯鸢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大智若愚，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知道，只是……我总是有些不安，就像是会出什么事一样。“谢清河道，“”&你觉得，秦宴这个人怎么样？”
　　楚墨只说了一句话：“深不可测。”和这样的人成为对手，会很麻烦。
　　谢清河叹气道：“是啊，这也是我不放心的原因。”
　　“伯鸢是东临的使节，就算看在东临的面子上，他也不敢做什么的。”
　　谢清河转身道： “但愿吧。”
　　春夏交接之际，花香阵阵伴着蓝天白云，本该是十分惬意美好的景致，如果忽略马背上半死不活的哀嚎声的话。
　　“还要走多远啊。”这是崔均第不知多少次的哀嚎。
　　秦宴显得很淡定：“还没有出东临。”
　　崔均痛苦地哼唧：“嘤嘤嘤，腰酸背痛腿抽筋，你看手也麻了。”
　　崔均伸出一直握着缰绳的那双手给秦宴看，只是还没伸过去，马儿就开始闹脾气了。一个颠簸，崔均差点儿摔下去。
　　秦宴眼疾手快，把人扶正：“不要松手。”
　　崔均恹恹点头：“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的秦宴，和之前在长平城的时候不太一样，可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见崔均兴致不高，秦宴道：“若觉得手疼，可以与我同骑一匹马。”
　　崔均眨巴眼睛看着他，直接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
　　不用自己控制马儿，只需要缩在秦宴怀里，欣赏周围的风景。你以为崔均这下子就会安分了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崔均软趴趴地靠在秦宴胸前，没话找话道：“喂，北漠好玩吗？”
　　秦宴思索了一下：“与东临很不一样。”
　　崔均来了兴致：“怎么个不一样法？”
　　秦宴开始按照自己的记忆给崔均讲述：“北漠以牧业为主，因而，百姓大多逐水草而生。皇城落在平阳，可是人口却很少，不比东临繁荣。春夏之际牧草丰盛，还算比较安稳。到了秋冬时节草木枯萎，百姓会大规模杀牲畜，屯粮过冬。若是遇到天灾，经常会爆发寇乱。有些百姓，甚至会流窜到东临。”
　　崔均仰头问：“还有呢？”
　　秦宴略微低头，下巴触碰到崔均的头顶：“你不怕吗？”
　　崔均摇头：“不怕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连温饱都解决不了，自然会出现问题。这和国家无关，也与地域无关，无非是本能罢了。”
　　看着怀中人一本正经的样子，秦宴轻笑：“是啊，无非是本能罢了。”
　　都道北漠粗鄙，百姓狂暴，可是谁知，他们也想安稳良善。
　　崔均坐在马上昏昏欲睡，强忍着睡意张开眼睛：“喂，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要好玩的。”
　　秦宴点头：“好。”
　　“从前有一个少年，自有记忆起就被住在一个深山。那里并非人迹罕见，相反，那里处处都是人，而且是和他一样大的孩童。山门前立着一块无字石碑，可是突然有一天，石碑上出现了一行字。”
　　崔均打着哈欠道：“上面是写着出去的办法吗？”
　　“是，也不是。”秦宴调整了下崔均的坐姿，让他靠的更舒服些，“上面写着一段话：死门无主，胜者为王。时辰已到，只活一人。”
　　“少年最初是不懂这些的，直到有一天，看到一个同伴把刀插在了朋友身上。然后朝他走过来。”
　　“别装了，何必呢，大家都知道时间一到，这里只会活一个人。”那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个人只会是我。”
　　少年皱眉站在那里：“你就因为一句不知真假的话，就杀了最好的朋友？”
　　那人嗤笑：“不知真假？你骗谁呢，若是假的，我们为什么一直都在这里，又为什么定期有人运来食物？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一切都是真的。”说这话时，他的眼里满是狂热。
　　“所以，你也去死吧！”
　　可惜，还没等他碰到少年的衣角，就没了呼吸。
　　少年面无表情地给两个昔日的同伴立碑，而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房间。
　　吃饭时，桌子上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没有了往日的嬉笑调侃，大家猜疑地看着彼此，眼里写满了不信任。
　　当天晚上，哀嚎声不断从房间里传来，少年闭上眼睛，不理会这些声音。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桌子上只剩下了二十多个人。
　　少年最好的朋友拉住他：“陪我出去走走。”
　　少年点头：“好。”
　　少年的朋友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伸手递给少年：“我很弱，肯定活不到最后，与其死在别人手里，不如死在你手里。”
　　少年没有接过来，冷淡道：“何必。”
　　朋友轻笑：“我希望你活着。”
　　少年勾起嘴角，手臂慢慢伸过去，然而，在就要碰到匕首时停住了：“我自诩平日待你不薄，为何要害我。”
　　朋友僵在那里，表情十分无辜，许久过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十分疯狂的对他喊：“大家都知道你是最厉害的一个，他们说只要杀了你，只要杀了你，就会让我活到最后！我是逼不得已的。”
　　少年轻蔑地冷笑：“如果只能活一个人，他们凭什么让你活到最后，就因为你蠢吗？”
　　朋友手里的匕首掉落在草堆上，只一瞬间，整片草地变成了黑色。
　　朋友喃喃自语： “是我愚蠢了。”
　　少年转身，不愿再多待。
　　“去死吧！”朋友冲过来，“没有了你，我一定会是最后活着的人。”
　　少年连头都没有转，朋友就没了声响。
　　“何必。”
　　少年把朋友葬在了树林里。许多年前，他们经常坐在那里，多数时间，是朋友在说，少年在听。他们想象着外面的世界该是什么样子，又在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崔均提起精神，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少年杀光了山上的所有想要杀他的人，直到，只剩下他自己。山门打开，出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面具自称是死门门主的人。”
　　崔均照着话本子里的故事猜道：“所以少年就跟着他们出去，然后成为了一代魔头，为祸武林？”
　　秦宴摇头：“不。少年杀了面具人，做上了死门的门主。也是那时他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只活一人的说法，时间一到所有人都会出来。只是他们不肯相信。”
　　崔均再也睁不开眼睛，窝在秦宴怀里，不知是在说梦话，还是在对他说话：“所以，是他们自己害了自己。”
　　人心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曾经觉得它多么美好，最后就会发现它多么龌龊。
　　出去以后少年告诫自己，不可以有软肋，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秦宴的一只手放在崔均脖子上，最终，只是把他肩颈上的碎发弄好。
　　青鸟在青羽耳边八卦道：“这人是什么来路，竟然能让主子如此对待？”
　　“做好你自己的事便是。”若是他没看错，主子怀里的少年就是白鹭寺中，床上的那人。

皇上的谋算

　　自打崔均离开长平城，谢清河的耳边终于清净了。可是却也少了往日的热闹。
　　“无聊了吗？”楚墨进门，心有灵犀地问谢清河。
　　谢清河点头：“是啊，整日闷在这府里，实在是无聊极了。”
　　楚墨轻轻地把谢清河掉落在脸颊的睫毛拾起：“二哥邀请我们几个兄弟去游山，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二皇子？”谢清河思索了下，他们之间好像还有仇来着。
　　八岁那年，他去参加二皇子的生辰宴。谁知刚进门就被一个小少年拦住了，少年人不大，但是看上去风流极了：“你长得挺好看的，爷就勉为其难收你做个男宠吧。”
　　谢清河嗤之以鼻，准备绕路离开。因为来时刚把老爹房里的一个瓷器打碎，所以他决定今天夹着尾巴做人，不惹事。
　　谁曾想他决定放过这个二傻子，可是这个二傻子却不依不饶：“爷可是皇子，你当爷的男宠又不亏，还在这犹豫什么，大不了到时侯爷封你个男妾做做。”
　　那人一副我已经对你够好了，你就不要得寸进尺、扭扭捏捏了的模样。
　　谢清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脾气顿时收不住了，他今天非得让这个二傻子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谢清河勾唇，伸出一直手指，示意他过来：“你是几皇子？”
　　二傻子乐呵呵地跑过来：“爷是二皇子。”
　　谢清河活动了下筋骨：“很好。”
　　二皇子是吧，这可得好好记住了，若是误伤了别的皇子就不好了。
　　二皇子抬手，摸上谢清河的脸：“美人就是美人，这皮肤真好。我都没见过哪个女子皮肤比你好。”
　　谢清河笑得更灿烂了，然而下一秒直接将他的胳膊扭下，一脚踹在他的膝盖，顺势骑到后背上。
　　谢清河揪着二皇子的那头长发，悠哉道：“想收我做男宠，嗯？”
　　彼时的二皇子也还只是个少年，又向来被娇惯坏了，哪能料到这娇滴滴的小美人竟然这么彪悍。他用力往下抖，可是背上的人却纹丝不动。
　　二皇子边哭边喊： “来人啊！”
　　所以众人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面：谢家小侯爷骑在二皇子身上，右手扯着他的头发，嘴里念叨着“驾”。
　　看着趴在地上毫无形象的二皇子，所有人都忍笑，就连皇上都笑了出来，打趣道：“这还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小霸王遇上小霸王了。”
　　楚峤边哭边告状：“父皇！快，这个人以下犯上，快点斩了他！”
　　皇上理都没理他：“肯定是你招惹在前的吧？”
　　楚峤十分委屈：“父皇，明明是他在欺负我啊。而且今日还是儿臣的生辰，您竟然还这么对我。”
　　谢清河丝毫没有下去的意思，敢欺负到他头上，不好好教训一番那还得了。
　　可惜，最后也是被自家老爹揪着耳朵拉下去，跪在地上赔礼道歉。
　　“犬子顽劣，还望陛下赎罪。”
　　楚峤心疼地摸着那头长发，缩在皇上后面，恶狠狠地说：“知道顽劣你还不好好教训他，将来还得了？”
　　话没说完，就见谢清河开始活动筋骨，楚峤又往回退了几尺。
　　谢老爹一巴掌拍在谢清河头上：“老实点！回去跟你算账。”
　　最终的结果是两人都被关在家里，抄了半个月的书。
　　谢清河摩拳擦掌，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多年未见，甚是想念。”
　　楚墨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哭笑不得道：“二哥十岁起便随着他外祖父去了边关锤炼，刚回来不久。”
　　谢清河耸肩：“谁没去过似的。”
　　楚墨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提起这个事，但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又没办法收回来：“所以你要去吗？”
　　“当然要去。”谢清河跳起来，“这二哥回城，作为弟媳怎么着也得见上一面，表达欢迎。”
　　看着兴致勃勃的谢清河，楚墨莫名担忧起来。
　　他们去的地方离长平城不远，就在兰山。
　　楚峤摇着羽扇，不像是个锤炼过的将军，倒像是个军师：“山上就是舒服。”
　　楚弘轻笑：“是啊，凉州多山，这些年二弟应该过得还不错。”
　　“嗨，什么还不错，就是个偏僻地方。”楚峤像是没听出楚弘的话外音般，悠闲自在地欣赏风景，“不过景致是真的没话说，要不是父皇突然召我回来，我才不离开。”
　　“是啊，父皇年岁大了，自然希望孩子们都围在身边。你说是吧，六弟？”
　　楚律懵懵懂懂的跟在一群人身边，见有人叫自己，便仰起头来：“大哥哥说什么？”
　　“噗。”楚峤捏着楚律的小脸，“父皇从哪找来这么个宝，傻的可爱。”
　　楚律被捏的有点疼，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皱褶小脸看着他。
　　“皇上带太子和太子妃去白鹭寺祈福，就是这么巧，找到了遗落在民间的儿子。”
　　楚峤不甚在意：“那还真是美事。”
　　“我从进城就听说太子大婚，只是这太子妃是谁？”楚峤松开楚律的脸，坐在凉亭里饮茶。
　　楚弘也倒了一杯茶：“说起这人，你与他幼时还有些缘分。”
　　楚峤吹了吹茶：“谁啊？与我有缘分的多了。”
　　“谢家小侯爷，谢清河。”
　　“噗！”刚进嘴里的茶一滴不剩全被他吐了出去。
　　楚律委屈巴巴地站在那里，又想把脸上的茶水擦干，又不知道拿什么擦。身边又没有跟着的小厮，最终楚律蔫蔫地抬起袖子，自力更生。
　　楚峤一脸你在逗我的样子：“那个小混球？”
　　谢清河自然而然地坐在楚律身边： “混球说谁？”
　　楚峤下意识接道：“混球说你。”
　　谢清河随手拿起一个杯子：“哦？原来是混球在说我，怪不得我一路上打了好几个喷嚏。”
　　此时的楚峤已经不是幼年时那个哭着找父皇的小怂包了，看着长相依旧很符合自己审美的谢清河，楚峤不改本性调戏道：“我幼时说的话还算数，你要不要……”
　　楚墨挡住他的视线：“二皇兄自重。”
　　楚峤撇嘴：“开个玩笑罢了，你急什么。”
　　看着略显狼狈的楚律，谢清河也没忍住，捏了把他的脸：“告诉哥哥，是谁欺负你了。”
　　因为之前见过，谢清河又长的好看，楚律对他居然很亲近，乖巧的伸出手，正指着楚峤。
　　“乖。”谢清河揉着楚律的头，“回宫你就告诉父皇，说二哥哥欺负你。”
　　楚律郑重无比的点头。
　　谢清河偷乐，这小孩儿可真好玩，跟他那对奇葩父母一点也不一样。
　　楚峤语塞：“谢清河你损不损啊。”
　　谢清河挑眉：“实话实说有什么错吗？”
　　小时候就不是对手，现在自然也不是，楚峤干脆撇过头，眼不见为净。
　　除去认真吃东西的楚律，一群人各怀心思地坐在那。
　　楚弘道：“听说父皇给二弟安排到了刑部？”
　　楚峤耸肩：“嗯，他说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总在凉州瞎混，该回来好好做事了。”
　　谢清河抬头，只见楚弘正看着他们。于是敷衍的笑了笑。
　　这梁王殿下还真是一本正经的争着皇位，找个机会就挑拨离间，相比之下他们好像有些太不认真了。
　　本就没什么真感情，一群人坐在亭子里吃吃喝喝，没一会就各回各家去了。
　　谢清河靠在软垫上，趁人不注意，偷偷换下一颗棋子：“你说，梁王在暗示什么？”
　　楚墨只当是没看见他的小动作，说道：“没什么，只是想提醒我们，父皇对二哥很重视，想让我们下手罢了。”
　　“啧。”谢清河又换下一颗棋，“该着急的是他才对吧，先是出来个六皇子，又回来了一个二皇子。他在长平城经营这么些年，要的是什么，早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何必在这假装好心人。”
　　看着明显不对劲的棋盘，楚墨继续淡定自若的下着：“我虽为太子，但是根基浅，太后的势力不能为我所用，且已经被他清理的差不多。我又没有母家支持，想废不过是父皇一句话的事。但是二皇子就不一样了，母家在凉州有兵有权，虽说人看上去不靠谱了些，但是谁敢保证他对那个位置没有心思？更别说父皇如今对平贵妃宠爱有加，就连皇贵妃那都很少去了。”
　　楚墨落下一子：“他慌了。”
　　看着再次被楚墨救活的棋局，谢清河十分心累，他都已经耍赖到这种程度了怎么还是要输。
　　谢清河自暴自弃，开始随便扔棋：“你说那位属意的到底是谁？”
　　“自然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谢清河点头：“我也觉得，不然他不会亲自指导那些帝王权数。可是……”这孩子看上去也太单纯了，就算他们把太子之位拱手相让，他真的能坐稳吗？
　　局势已定，楚墨开始收拾残局：“所以父皇不是已经开始谋划了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要给楚律的是一个清晰明朗，为他所用的东临。至于其他孩子，谁死谁伤又有什么重要。
　　楚弘以为他最大的对手是自己和楚峤，殊不知，那个他瞧不上眼的孩子，才是天选之子。

皇宫不眠夜

　　皇上坐在楚律旁边问：“律儿今天跟兄长们玩的怎么样？”
　　想起漂亮哥哥说的话，楚律转着眼睛道：“二哥哥欺负我。”
　　“哦？”见他提起这个混世魔王，皇上见怪不怪，“他怎么欺负你了？”
　　楚律歪着头：“他捏我的脸，而且还把茶水喷到我身上了。”
　　等到楚律离开房间，平贵妃一脸嫌弃地对皇上埋怨：“瞧瞧你儿子做的好事。”
　　皇上却不甚在意：“你还不知道吗，那孩子从小就调皮，但是没什么坏心思。”
　　平贵妃冷哼：“是是是，反正两个都是你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皇上抱住她，轻声哄道：“哪能一样？就算都是肉，也有偏爱呓语洋货店啊。我最疼的，自然是咱们的孩子。”
　　平贵妃这才给他好脸色，只是，依旧有些怅然：“可是律儿他天生驽钝……也不知，能不能守得住你给他的东西。”
　　她生在皇宫，自然对权势和地位有所野心。在白鹭寺的时候，她不是没有试着教这孩子，可是这孩子资质平平，甚至有些蠢笨，教他的东西转天就忘，最大的优点，恐怕就是心地善良了。可是，这偏偏又是在宫中生存的大忌。
　　平贵妃摸着略微鼓起的肚子，言语间带着焦虑：“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原因，才报应在了这孩子身上？”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却做出这等事情。会不会是老天觉得羞辱，才把责罚降在了他们孩子的身上？
　　“阿姐别乱想。”皇上撩开平贵妃的碎发，亲吻她的额头，“我们的孩子不是驽钝，他只是良善质朴而已。我们也没有错，我们只是喜欢彼此而已，这算得上什么罪过？”
　　平贵妃还是有些怅然：“若是我这一胎怀的是个男孩就好了。这样，如果律儿担不起这个重担，还有他来。”
　　皇上抱着她向床榻走去：“别想这么多，你只需要安心养胎，其他的都有我在。他不需要有雄才大志，我会替他扫平障碍。”
　　听到这些话，再看到皇上对自己的宠爱，平贵妃这才展眉而笑。阿寒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叫阿姐，明明已经当了皇上，在她面前时却还自称是我。
　　皇上替她把被子盖好：“阿姐睡吧，我再看会儿折子。”
　　看到兵部递来的奏折，皇上心头有了一个主意。
　　如今边境安稳，正是处理内忧的好时机。若是利用的好，不愁解决不了他的心头大患。
　　夜已深，却没有几个宫是关了灯的。
　　楚峤大大咧咧闯进来：“母妃，我回来了。”
　　看着多年未见的儿子，瑜妃悄悄抹泪，抱着他不撒手：“你长高了。”
　　不习惯这种煽情的氛围，楚峤有些不自在地摸着鼻子道：“这么多年，要是还长不高，岂不是小矮人了？”
　　瑜妃被他气笑。那些久别重逢的氛围，瞬间就没了。
　　楚峤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个盒子：“母妃别气，这是外祖父托我给您带来的凉州特产，他说，您小时候最爱吃这些东西了。”
　　瑜妃破涕而笑：“算你这孩子有心。”
　　楚峤一副土匪样：“这些年，母妃在宫里过得还好吗？有人欺负你吗？别怕，说出来，儿子替您做主。”
　　瑜妃仔细看着他的脸，一丝一毫的变化① ⑨号运动员余彦都不愿意放过：“你能怎么做主？”
　　“嗨，你儿子我不打女人，但是，在各个宫门前放把火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呀，就知道贫嘴。”听出他是在逗自己开心，瑜妃也没当回事，“皇后宽容，平日里对各宫嫔妃很是照顾。我又没与谁结仇，所以在这宫里过得还算舒适。”
　　楚峤撇嘴道：“皇后是宽容，但是皇贵妃只怕不是吧。”
　　“你这孩子，乱说话的毛病还是不改。”瑜妃嘴上教训着，却没有真生气，“不说这些糟心的事儿了。你在凉州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给娘带回来一个儿媳妇？”
　　楚峤扶额：“母妃，咱们还是接着说糟心的事儿吧。”
　　见他真的不愿提，瑜妃就没继续逼迫，问道：“今日出去玩的怎么样？”
　　楚峤叹气，他娘亲真是没有一个问题不扎心的。怎么样？当然是不怎么样。但是这话说出去又会让她担心，所以，楚峤还是装作一副开心的样子。
　　“不错啊。太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厚有礼。大皇兄也十分有才华，小六子也怪可爱的，一点儿都不恃宠而骄。老三病弱，就没叫他出来，省得到时候风一吹就倒了，还得连累我被父皇训斥。”
　　瑜妃欲言又止：“你觉得，大皇子和太子……”
　　楚峤打断她的话：“母妃，您就安心的在宫里喝茶听戏，闷了就和各位姐妹谈心唠嗑得了，其他事少掺和就成。”
　　“你以为母妃想掺和啊。”瑜妃握着他的手，“母妃是怕你被卷进去。”
　　自古以来，为了那么个位置，多少兄弟、父子反目成仇，远的不说，就是皇上和太后的事才过去多少年。
　　她十月怀胎，好不容易才生在这么个儿子，不求他位高权重，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活着。可皇上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叫他回来，她能不担心吗？
　　楚峤拍着瑜妃的手，劝解道：“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也不用担心。儿臣不是小孩子，知道该怎么办。母妃莫要担心。”
　　父皇会选在太子大婚没多久的时候叫自己回来，无非是想借机分权。让自己进吏部就是个开始。至于他背后的目的……
　　所有人都觉得，父皇会废太子立梁王，可他却不这么觉得。别说太子不会甘心被废掉，就是他这个傻乎乎的六弟，当太子的可能性都比梁王大。无他，谁让人家会投胎。
　　瑜妃没有放弃这个话题，继续问道：“那你呢，你是什么想法？”
　　这次，楚峤却没有回她，站了起来：“夜深了，母妃早些就寝吧，孩儿先行告退。”
　　“峤儿！”瑜妃叫住他，“母妃知道你有本事，也有雄心，可是这太过凶险，母妃不愿你趟这个浑水。”
　　楚峤笑笑：“母妃放心吧，孩儿可是惜命的很。”
　　只是，直到出门，他都没有回答瑜妃的那个问题。
　　与瑜妃的与世无争不同，听到今日之事，皇贵妃的反应完全不同。
　　“太子倒是找了个好妻子，上赶着的去巴结那个小贱人生的贱种。”
　　梁王沉默不语：“母妃，你说，父皇这个时候把二弟召回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有母子俩在场，皇贵妃说话十分放肆：“谁知道那老东西是什么意思？自从那贱人入宫，他就再没来过我这一次。”
　　梁王喃喃自语道： “父皇属意的，到底是我还是二弟？”
　　“怕什么？就算他在凉州再怎么神气，到了在长平城里，照样是没人脉没地位。你还担心他抢了你的位置不成？现在要专心对付的，自然是太子。”
　　“可是……儿臣到觉得太子没有什么威胁，废了他，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而已。儿臣不想自己为他人做嫁衣，辛苦一场到头来便宜了别人。”
　　皇贵妃终究只是一个空有野心，没有谋略的深宫女子。见楚弘这样说，也有些被他说服：“这倒也是。”
　　“儿臣觉得，先不动太子这边，二弟那也可以暂且放放，等待时机。毕竟，巩固自身力量才是正事。至于宫里，还是劳烦母妃了。您得父皇宠爱这么些年，位份又高，总不至于怕了那对母子俩。”
　　皇贵妃冷哼：“那是自然。”
　　“你打算怎么样？”
　　梁王开口：“我打算娶一个人。”
　　“谁？”皇贵妃疑惑，“你不是早就有了正妻，难道要休了人家不成。”
　　梁王摇头：“清荷很好。”
　　“那你这是……”
　　“程家是武将，可终究是在长平城里。你看瑜妃，明明无才无貌，却硬是凭着凉州的缘故坐上了妃位，可见，父皇还是在乎边境一带的。尤其，凉城连着的还是父皇的心头大患——北漠。”
　　“好像是这样。”皇贵妃点头，“你父皇也是，越老越胆小，竟然连个北漠小国都怕，明明当年北漠让你舅舅打的抱头鼠窜。”
　　楚弘没有跟母亲详说这里面的门道，只是说道：“我要娶凉州太守的儿子为侧妃。”
　　皇贵妃有些不同意：“他家儿子据说是身体有疾……而且，嫁给男子，还是远嫁，他会同意吗？”
　　“我娶的不是他，只是他的家世罢了。至于人是美是丑，是否健全，甚至是不是活着都不重要。”楚弘说的很残酷，却也很现实，“凉州太守夫妇老来得子，宝贝的不得了，据说，一直在为他的婚事操心。我若是娶了他，解决太守的心头大患，那还用担心他不支持我吗？至于嫁人，一个残废，能有人要就不错了，难道他还指望要娶个大家闺秀？”
　　“可是……瑜妃的娘家也是凉州。”
　　“无碍，我打听过，王杨两家不和在凉州也不是什么秘密。他杨家是掌管着凉州的兵马，可是王家再怎么说也是最高长官。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你自己决定就好。”见儿子有了主意，皇贵妃也不多说，只是写了一封信，让他交到程家。
　　“母妃在宫中不方便，你有什么事就到程家找你舅舅。”
　　“儿臣省得。”这个皇位，只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风波起

　　“主子，侯爷，侯爷……”夏冬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谢清河放下碗筷，等着他说。
　　夏冬处事向来稳重，能让他着急的，定是什么大事。
　　“侯爷被抓到大牢了。”
　　谢清河拍桌站起来：“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看着情绪激动的人，楚墨拉着他坐下，安抚地轻拍。
　　“说是因为老爷的疏忽，导致战马死亡。”
　　谢清河握着楚墨的手，只觉得心惊。
　　牛马不可私杀，这是东临的铁律。平日里，百姓若是未经允许私杀或者致使牛马伤亡，都会被抓到牢里。更何况，如今出事的是这战马。
　　谢清河问道：“查出原因了吗？”
　　夏冬摇头：“别说兽医，就连太医院的张院判都去了。看了一圈，硬是说不出缘由，只说像是中了毒。”
　　“中毒？”谢清河眯起眼睛，“好端端的，为何会中毒？兵部的马可有事？”
　　“并无，这也是皇上认定老爷疏忽的原因。”
　　谢清河静下来，仔细思索着这件事。谢家的战马与兵部独立，但养在一个地方，没有道理说，只有谢家的马出了问题，而兵部却无事。
　　谢清河吩咐道：“你去，将养马的人叫来。”
　　“是！”夏冬健步如飞。
　　楚墨也拿不准事情走向，但是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尽力安慰：“别担心，不会出事的。”
　　谢清河摇头：“这事有蹊跷。”
　　他爹是什么人？战场厮杀了一辈子，把战马看的无比重要，恨不得当儿子养起来。又对这些事情十分熟悉，怎么可能会出如此拙劣的差错。
　　偏偏又是这个节骨眼上……
　　夏冬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小厮。
　　“主子，人带来了。”
　　谢清河冷然看着他：“说，这几日，可有什么疑点？”
　　这么问倒不是怀疑小厮，毕竟，这些人都是跟随谢家在战场厮杀过的将士，可以信的过。他只是想了解下情况。
　　“并无，昨天晚上临走前，我还去马舍看了一圈，战马个个都很精神，与平日里没有两样。”
　　谢清河又问：“吃食上可有差错？”
　　小厮摇头：“没有。而且因为最近天气逐渐转热，我们喂马的时候还会十分注意，把隔夜的草料清除出去。”
　　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谢清河坐不住了，穿上衣服直奔大牢。
　　“太子妃抱歉，圣上有令，任何人不可以见谢侯爷。”
　　谢清河和楚墨被挡在了牢狱外。
　　“回府！”知道多说无益，谢清河直接打道回府。
　　他说过的，要护谢府无恙，可他根本就做不到。谢清河握拳，死死打在柱子上。
　　看着平日里精神抖擞的人，如今一脸焦虑，楚墨很心疼：“伯鸢如今在北漠。北漠以游牧为生，懂得治疗牲畜的人，一定比东临多，不若我们给他写封信吧。”
　　明明只是一个完全看不到希冀的建议，谢清河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提起笔来。
　　谢清河嘱咐夏冬：“记住，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不说为了父亲，就是这些战马，也都是谢家辛苦培育大的。跟着他们厮杀，立下过无数战功。他不能让它们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
　　“子仪，别慌，你要是乱了，谢家怎么办？”
　　谢清河呆坐在那里，喃喃道：“我是不是错了？如果我不曾藏拙，而是去闯出一片天地，如今，谢家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萧条？”
　　楚墨揽着他的肩膀： “不要把过错都放在自己身上，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若是你当初不收敛锋芒，如今，恐怕早已经没有谢家了。”
　　自古以来，皇帝都是多疑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功劳越大，并不意味着荣耀越多，相反，一个不慎就是杀身之祸。
　　谢清河自小就是聪明的，在谢候还沉浸在保家卫国的荣耀中时，他就已经看到了这荣华背后的杀机。
　　所以，他斗鸡遛鸟，成了不学无术的谢家小霸王。他张扬，仗着父亲的功绩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狂妄，贵族公子、公主、皇子，仿佛就是天王老子他都敢惹；他娇纵，游戏花丛之间醉生梦死，只等着继承谢府的爵位。
　　皇上看似对他失望，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父亲已经那么能干，若是儿子还是如此，那么谢家绝对不能留。
　　一门父子皆英豪，这种美事还是存活在史书上去吧。
　　谢清河苦笑： “或许吧。”
　　楚墨道：“昨夜，你就没睡好，回去补一觉吧，我去皇宫一趟。”
　　谢清河拉住他：“你是要去找父皇吗？”
　　楚墨点头：“大牢进不去，至少该让让我们了解下，究竟是怎么了。”
　　谢清河拽着他的袖子：“早些回来。”
　　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小侯爷，突然有些鼻酸。他忍不住骂自己，真是矫情啊。
　　只是，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天塌下来也不用怕，因为，还有一个人跟你一起撑着。
　　本以为就只有他，可是进了御书房后，楚墨才发现，这里很是热闹。
　　楚峤扇着那把依旧和长平城十分不搭的羽扇道：“哟，太子来了，这下可是都到齐了。”
　　皇上斥道：“没个正形。”
　　楚峤摊手：“父皇你这就没良心了不是？儿臣特意跑来跟你唠嗑，结果，你就只顾跟皇兄窃窃私语，完全不理儿臣。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从小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皇上也不生气，只是瞪着他说：“我们在谈论事情，结果你突然闯进来，还赖着不走了。不请自来，对你冷淡怪的了谁。”
　　楚峤毫不在意，冲着楚墨说：“太子，听见没，父皇这可是在指桑骂槐，说你呢。”
　　楚墨笑笑：“我来是有事找父皇。”
　　“你这话就不对了。”楚峤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唠嗑也是谈事情不是，我正想跟父皇汇报下凉州的事呢。”
　　知道说不过这混账小子，皇上也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正好，你不是要说凉州的事吗，弘儿也在说，你给介绍介绍。”
　　楚峤支起下巴：“皇兄什么时候对凉州感兴趣了？”
　　“为父皇分忧，本就是臣子的责任，我也只是想略尽微薄之力罢了。”
　　“哦？那皇兄打算怎么分忧？”
　　梁王不理会楚峤的暗讽，说道：“我要娶王家的嫡子。”
　　楚峤摇扇子的手略微停顿。只是，下一秒就继续起来，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般。
　　楚峤挑眉道：“呵，皇兄真是好算盘，名义上是为父皇分忧，实则是看中人家了吧。”
　　梁王也被他进门开始便冷嘲热讽的语气弄恼了：“有本事你娶啊？一个瘸子罢了，若不是为了父皇你当我愿意娶他……”
　　没等他说完话，楚峤直接一掌拍在桌子上：“畜牲。”
　　梁王不乐意了：“你骂谁？”
　　楚峤冷哼：“人家一个太守的嫡子，只要说一句想要成亲，整个凉州的女子都会排着队过去，哪轮的到你在这施舍？”
　　梁王不屑道： “那他倒是说说看，他怎么这么多年都未娶亲？”
　　楚峤张开嘴，卡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说不出来了是吧。”梁王一副尽在他掌握中的样子，“我打听过了，说是他不愿成亲。但是他都这个年岁了，怎么可能不愿意？不过是王家怕丢人，扯一块遮羞布罢了。我有跟太守通过书信，他对这门亲事表示十分满意。”
　　皇上点头：“弘儿说的对。你也别不高兴。朕知道，你是凉州人，可能与他相识，难免会打抱不平。但你得知道，你是楚家的人，该为大局考虑。你外祖父是守着凉州安好，可是太守也很重要，若是能与之结亲，自然是好事。”
　　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不对，楚峤很快调整过来，又变成了那个没正形的二皇子。
　　“我只是表示惊讶而已，本以为皇兄有什么好方法，没想到，不过是用婚姻。”
　　“有用的就是好方法。若是二弟觉得简单，大可以自己娶了那小瘸子。”
　　楚弘一口一个小瘸子的叫着，皇上也丝毫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楚峤笑了：“我无福消受，还是把功劳留给皇兄吧。突然想起来，刑部有些事情要处理，儿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皇上摆手道，“墨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楚墨本想问他谢家的事，但是楚峤转身前给了他一个眼神。
　　“儿臣只是想问些朝政上不懂的问题罢了，不急。等父皇有空的时候再问就可以。”
　　皇上点头：“去吧。”
　　出了宫门，楚峤带着楚墨到了大牢：“你找父皇，就是为了这个事吧？为什么舍近求远呢，直接找我不就好了。”
　　楚墨站在那里，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我竟不知，二哥是如此热心的人。”
　　楚峤支开看守的人，手里拿着钥匙，轻笑一声：“不止如此，我还知道更多内情，都可以告诉你。”
　　楚墨怀疑更深：“为什么？”
　　他知道这件事不是楚峤做的，但他敢肯定，最开始，楚峤并没打算告诉他实情。
　　“没有为什么，只问你听还是不听。”
　　最终，楚墨还是跟他进了牢房。
　　想起楚弘说的话，楚峤冷下脸。
　　呵，小瘸子是你配叫的吗？

小瘸子

　　都说，花心的人，心底有一块谁都不能触碰的痂。楚峤不以为意的嗤笑，他就没有。有的，不过是一个恨不得丢掉的累赘。
　　楚峤去凉州时年岁还不大，可个子却很高，人也长的俊朗。于是，甭管男子还是女子，总是会在上学堂时偷着瞄他几眼。
　　虽说楚峤看上去很是轻浮，但是因着他的身份，大多数人都是远远观望，敢接近的人很少。或者说，只有那么一个小瘸子。
　　小瘸子总是用仰视的目光望着他，看到他，仿佛是看到了神明，那模样，别说多傻了。
　　楚峤喜欢长的漂亮的人，比如谢清河那款。所以说，虽然他让自己在生辰宴上弄得很狼狈，楚峤还是不讨厌他。没办法，谁让那家伙的脸那么符合自己的审美？作为一个肤浅的人，他喜欢人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长的好看。
　　小瘸子显然是不符合他审美的。倒不是说他长的丑，相反，小瘸子长得白白净净的，看上去就很可爱。只是他不吃这款，他喜欢的，是那种张扬浓烈的美，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美。
　　可是小瘸子不是。尤其是他仰头看自己的时候，更傻了。
　　明明能感觉到自己对他的冷淡，可是小瘸子却还是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这可把他爹气坏了。
　　王杨两家向来不合，属于对面碰见都要绕路走的那种。可是，王家的儿子却总是粘着杨家的孩子，这事让王太守伤透了脑筋。但是他又不能说什么，一说小瘸子就开始哭。
　　本来觉得很烦，但是见王太守那副样子，楚峤就觉得有意思。于是，也默认了小瘸子的存在。
　　跟谢清河的假装不同，他年少时，是真的很混蛋。
　　凉州地远，离了他老子的管教，楚峤越发玩的欢了。整个凉州的青楼楚馆，就没有他不熟的。
　　只是，煞风景的是，每次他从房间里出来，总能看到小瘸子一脸委屈地蹲在门前。搞得像他抛妻弃子似的。天知道他已经把嫌弃表现的有多明显了，是他自己赖着不肯走的，关他什么事？
　　于是，楚峤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全当是没见到这么个人。
　　直到有一次，他出来时，没有看到小瘸子。
　　楚峤心里有些不明白的滋味，但是更多的还是解脱，自己终于甩掉了一个小尾巴。
　　然而，就在路过旧巷子时，看到一个男人拽着身前不知是男是女的人。
　　楚峤吹了声口哨。现在都玩的这么嗨了吗？
　　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后，男人怀里的少年开始猛烈挣扎：“救我。”
　　若是情.趣，那他自然不管，可要是强买强卖他肯定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上前把少年救了下来，同时暴揍了一顿欲行不轨的男人。
　　出了巷子他才发现，救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小瘸子。
　　“谢、谢谢。”
　　听着这软软的语调，楚峤摸鼻。这可怪不得自己没认出来，他跟小瘸子还没说过话。
　　“喂，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要是刚才我没在你怎么办。”
　　小瘸子小声说：“我在等你。”
　　楚峤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只是也更头疼了，这小瘸子要是出了什么事，王太守怕是会直接跑到杨府门前，让自己还他儿子。
　　楚峤十分不爽：“不是，你干嘛非要跟着我啊？咱俩熟吗？”
　　小瘸子点头，随即又摇头：“我认识你，只是你不认识我。”
　　楚峤只以为他在套近乎：“骗人吧，你上哪认识的我。”
　　小瘸子摇头否认，却不知道该这么说。
　　前些年，他随父亲到长平，因为那日正好是二皇子的寿宴，皇上便留他们一同参加了。
　　他在假山后面不小心跌倒了，可是他又不会水，只能在湖里挣扎。眼看着要沉下去时，是一个少年救了他。
　　“啧，还以为救了个美人上来，你怎么这么丑？”
　　少年的嘴很毒，语气里也满满都是嫌弃，可是明知初秋天凉，他却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自己身上。确认自己没事后才转身离开。
　　他坐在那里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又这么善良的人。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看见少年痞里痞气地凑到一个人身前，说要让他当男宠。
　　他那时还小，不知道男宠是什么，可他却突然有些妒忌。妒忌那个人可以得到少年的夸奖和赞美。而对自己，少年却觉得他丑。
　　见那人骑在少年身上时，他慢慢站起来，想过去帮少年。可是，他的腿脚不好，没等他走过去，就发现来了一群人，为首的那人他认得。是皇上。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见少年被所有人批评，他很想冲过去说不是的，少年很好，很善良，他救了自己。可是却不能。
　　直到所有人离开，他才走出来。
　　明明是三个人的相遇，可是他却没有名字，少年心里记得的不是他。
　　在学堂看到少年时，他很高兴。就像是你以为今生无缘再见的人，突然就出现在了你面前，他高兴的差点晕了过去。
　　少年依旧那么耀眼，那么引人注目，可是自己却还是这么平凡，他甚至是厌恶自己的。
　　于是他只敢默默躲在一旁，只求远远看他一眼。
　　所有人都说他花心，说他难成大事，可是不是的，他明明从少年眼里看到了万丈光芒。他知道，少年的人生注定是不平凡的。可是自己却那么不完美，根本不配跟他站在一起。
　　楚峤嫌弃地叫醒他：“喂，本来就傻，现在这副样子更傻了。别发呆了，我送你回家。”
　　小瘸子不知如何是好，只是重复道：“不、不用的，我自己、自己可以。”
　　“你不是小瘸子吗，怎么还结巴了？”楚峤更加嫌弃，但还是蹲着，示意他上去，“走吧，不把你安全送回去，你爹怕是要满城追杀我。真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孽。”
　　小瘸子趴在上面偷笑。你不是作孽，你只是善良。我知道你，哪怕你表现的再冷漠我都知道，你很善良。
　　楚峤发现认识这么久了，自己好像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喂，你叫什么啊。”
　　“王尧。”小瘸子的嗓音软软的，就这么砸在楚峤心里。
　　楚峤忽视自己那份怪异，嘴贱道：“长的女气，名字也像个女娃娃，你莫不是女扮男装吧。”
　　小瘸子也不气，只是软糯糯地解释道：“是尧舜禹的尧。”
　　“哦。”楚峤冷淡回应，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果然，见楚峤背着他回去，王家的人差点没吃了他。
　　小瘸子差点因为自己出事，楚峤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摸着鼻子离开了。
　　从这之后，小瘸子越发得寸进尺，开始送他各种东西。
　　楚峤也不拒绝，只是会随意扔在哪里。
　　直到有一次他把小瘸子送他的扇子弄丢了，他看见向来笑盈盈的小瘸子哭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小瘸子亲手做的羽扇。
　　楚峤逃了一天的课，最终在一家青楼找到了扇子。
　　小瘸子笑了。他心里那股闷气，也莫名消散了。
　　小瘸子捏着他的衣袖：“你不要再去青楼了好吗？”
　　楚峤被他气笑了，捏着他的鼻子道：“要你管，你是谁啊。”
　　小瘸子不说话了。是啊，他谁也不是，甚至连那些小倌都比不上。
　　见他又要哭，楚峤扶额：“好了好了，我不去了。你能不能别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
　　小瘸子破涕而笑：“拉勾勾。”
　　楚峤面瘫着一张脸，跟他拉勾勾，自己都嫌弃自己太过幼稚。
　　可是看见他那张干净的笑脸时，又什么挖苦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峤慢慢靠过去，小瘸子紧张的连呼吸都忘了，闭上眼睛，等着那个吻。可惜，什么都没有。
　　就在快要触碰到时，楚峤突然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于是他连忙远离他。
　　只是……为什么他觉得，小瘸子长的好看了？
　　“别傻坐着了，我背你回家。”
　　“……好。”小瘸子有些失望，却又觉得这是正常的，他怎么可能喜欢上自己。
　　都是背着这个人走路，可是楚峤此刻的心情和上次却不一样。
　　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会出事的。
　　于是他暗示王太守，小瘸子该娶亲了。
　　王太守果然开始张罗起来，可是没过多久他便放弃了。
　　小瘸子说他不要成亲，若是硬要逼他，那他就准备三尺白绫。
　　最终，王太守屈服了。
　　听到这个消息，楚峤轻笑一声：“小家伙脾气到是挺倔。”
　　可惜，他要回长平了。
　　果然，三日后，皇宫里下了圣旨，要他回长平。
　　走的那夜，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小瘸子房间，坐在那看了一夜。
　　明明是个情场浪子，可是看着睡梦中的人，他却很怂的不敢亲下去。
　　楚峤想完了，他竟然栽在了这么一个小瘸子手里。
　　不过他知道，他们是不可能的。
　　当断则断，楚峤向来最是心狠，对别人是这样，对自己更是。
　　第二天清晨，他乘着马车离开，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对他说。
　　只是，手里那个连睡觉都不离身的羽扇，证明了一件事：他是有心的。

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意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虽说关在牢房里，但是谢侯爷精神头看上去还不错。
　　楚墨隔空做了个扶起的动作：“您是子仪的父亲，也就算是我的父亲，墨怎敢受此大礼。”
　　听了这话谢侯爷心下稍安。
　　若是因为自己扰了两个孩子的关系，那就是他的罪过的。
　　谢侯爷叹气：“殿下来这种污秽之地做什么，快些回去吧。”
　　楚墨不愿再客套来客套去，直接说道：“我想了解下关于战马的事情。”
　　谢侯爷皱起眉头，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想知道。”
　　“说实话，陛下判我个失职是没问题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忙练兵的事儿，对马舍的关注就少了些。今日若不是看到官兵，我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楚墨没说什么，显然也是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连谢侯爷都觉得自己有过错，那旁人自然也是这么想。谢侯爷战功显赫，倒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掉了脑袋，可是降职查处定是不会少了的。
　　更何况一个连.战马都照顾不周的人，难免会让人怀疑，他是否已经老了，真的还能统领起谢家军吗？
　　“太子留步。”就在楚墨要回府之际，楚峤叫住了他，“多年未见，陪二哥喝两杯？”
　　楚墨本是没有心情同他喝酒的，他们间的交情更没好到这个地步。可是想起进牢房前他说的话，楚墨最终点了头。
　　酒过三巡，楚峤也没说什么有用的话，就在楚墨以为他在诓自己时，楚峤道： “兵部战马与谢家的战马住在一起，若说是什么疫病，只有谢家的马出事岂不是怪哉，若说不是疫病，那又会是什么？”
　　楚墨看着他：“是啊，那又会是什么？”
　　楚峤也不打算跟他猜哑迷了，直接开口：“草料里被人下了毒。”
　　楚墨诧异的看着他。
　　下毒这个设想他和谢清河也想过，可是最终还是否掉了。那里可是监管严密的兵部，更别说谢家的人手也不是吃素的。谁又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
　　楚峤半真半假道：“我若说下毒的就是兵部的人，你信吗？”
　　楚墨点头：“我信。可我要证据。”
　　他信不信都不重要，只要有了证据，一切就都可以推翻。
　　楚峤勾唇，果然，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简单。
　　楚峤摇起羽扇：“人证和物证我都有。”
　　楚墨直奔主题：“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咬定这件事是楚弘主导的。”
　　楚墨皱起眉头。虽说楚弘觊觎太子之位已久，但是他犯不着用这种方法害人，毕竟他掌管兵部，一个不慎，他也逃脱不了。更何况虽说他娶了谢清河，但是本质上谢家还是谢家，他还是他，陷害谢侯爷只不能给他带来很轻微的影响。
　　楚峤扔给他一块牌子：“照着我说的讲就是，父皇不会追究过多的。”
　　楚墨猛的抬头。这个意思……这件事是父皇做的？
　　楚峤点头：“所以放心去做吧，没人会深究。再说了你不坑他，他也不会容下你，何必让自己当带宰的羔羊，做一只狼不是更好？”
　　楚墨一脸深意地看着他：“二皇兄离京多年却还能洞察世事，真是令人敬佩。”
　　听出楚墨的忌惮，楚峤也不介意，轻笑道：“不过是在兵部有几个朋友罢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为何要帮我们？”楚峤明明可以坐视不理，看谢家倒霉。谢家与自己有亲，出了事，削减的只会是他的羽翼。而楚峤甚至都不用推波助澜，他只需要什么都不说，静观其变。
　　楚峤亦真亦假地说：“就当我看楚弘那小子不爽好了。”
　　楚墨知道他不会说真话，也就没继续纠结：“不管你为了什么，都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多谢。往后若有用得到的地方，我们定会全力相助。”
　　楚峤手指轻点桌子，说道：“往日里我只觉得你是我们兄弟几个中最有谋略的人，可是为何你会娶了谢清河？你该知道父皇对谢家的态度，娶他还莫不如娶那个从小就倾心与你的白怜有用。”
　　怕楚墨搪塞，楚峤特意强调道：“别跟我说是因为父皇，依着白家那小子的痴情程度，只要你一点头，他家老爷子绝对会说服父皇。”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说到谢清河，楚墨露出一个笑容，虽然极淡却可以看出来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遇见他之后我就知道，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有些失控的恐慌，但更多的却是向往和期待。就像平静无波的死水里突然闯进一条鱼，你怕它打扰你的生活，却又不愿让它离开。既然这样，索性随心，与它共同生活。”
　　直到房间里空无一人，楚峤都没有回过神来。
　　楚峤摸着做工并不精良的羽扇，喃喃自语：“随心吗？”
　　他很想问楚墨，若是有朝一日，他多年的谋划就因为这个决定毁于一旦，他会后悔吗？
　　可是最终他是没有问。
　　他怕听到楚墨的答案是会，更怕他说不会。
　　因为不管哪个答案都会让他揪心。
　　他以为那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回忆，可是他发现不是。
　　听到关于小瘸子的消息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甚至会想，凭什么？
　　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娶小瘸子，凭什么先开口的是楚弘。
　　王杨两家积怨已久，他又不曾开这个口，所以王太守便也装傻，同意了楚弘的求婚，他知道，这是为了让小瘸子彻底死心。
　　可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愤怒，为什么，他会忍心把把小瘸子推入火坑。哪怕换个人他都会祝福啊。
　　小瘸子该多难过啊，他想。
　　可是再想，楚峤又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毕竟伤小瘸子最深的人，是他。
　　“我可以跟你回长平吗？”小瘸子坐在他身边，轻声说。怕楚峤拒绝，他又接着说，“我不会打扰你的，也不用你管我，我就在你家旁边住就好。”
　　他知道，这话是小瘸子用尽了毕生勇气才说出口的。
　　小瘸子的爱很卑微，卑微到他不求结果，甚至不求自己记住他，他只是想在身旁陪着自己。
　　楚峤没有犹豫：“不能。”
　　是的，就连这么简单的要求他都不能答应。
　　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小瘸子好。
　　小瘸子红着眼睛：“……哦。”
　　对于自己的话他向来当成圣旨，不会为什么，有的只是绝对的服从。
　　楚峤记得自己曾经问过他：“你是不是很痛苦？”
　　该是很痛苦吧，楚峤想。喜欢的人对自己那么冷淡、那么不屑一顾。这份爱意是那么卑微、那么看不到希望。
　　小瘸子却摇头：“我很快乐。”
　　见楚峤疑惑，小瘸子笑的更开心了，却没有对他解释。
　　他钟意一朵花，却不会想要把它摘下来。他只会守着它，每日给它浇水施肥，帮它驱赶蚊虫。他不求这朵花会记住自己，因为只要看着它就已经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儿了。
　　王府里。
　　王太守头疼的看着已经好几日不曾进食的儿子：“尧儿，不要胡闹。”
　　王尧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他在生气。只是就连生气他都是很温和的，怕伤到别人的。所以他只能伤害自己。
　　“我已经不求你娶个女子回家，繁衍子嗣了。行，你不是喜欢男人吗，那我就让你嫁出去，这样还不可以吗？”
　　王尧想开口，说自己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他只是喜欢楚峤。可是他又觉得父亲根本不会听他的解释。
　　“尧儿啊，你醒醒吧，楚峤根本就不喜欢你，也不在乎你。虽说王杨两家交恶已久，可是如果他真的肯为你开这个口，爹咬咬牙也就同意了。可是他没有。他连一句娶你的话都不肯说，你让爹怎么忍心看你受苦？”
　　王尧闭着眼睛，若非没有力气，他甚至想连耳朵也一起捂上。
　　他知道，爹说的是实话。那个人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在他心里自己恐怕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累赘。如若不然为什么就连一个告别都没有？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他，忍不住想起那人的好，想起那年救起自己的小少年。
　　他们的开始就注定了结束，因为从始至终，那人的眼睛里就没装过自己。
　　可是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做一个梦而已，一个醒不来的梦。
　　“尧儿！！！”看着突然倒下的儿子，王太守急得直打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给小少爷请大夫啊！”
　　见楚峤突然捂着胸口，暗卫担心地看着他：“主子，您怎么了？”
　　楚峤摆手：“没事，做好你的事就好。”
　　“是。”暗卫叩首，“誓死完成主子的命令。”
　　屋里又只剩下了楚峤一个人。
　　自幼习武，又在凉州多年，身体向来极好，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这夜，王府里灯火通明，王尧的床榻前围着整个凉州城里最好的大夫。
　　而楚峤则罕见的失眠了。
　　他莫名的觉得心很疼，就好像在油锅里煎炸一般。
　　第二日，在大夫求饶的目光中，王尧醒了。楚峤那股奇怪的感觉突然消失，不管早朝的事，沉沉睡了过去。

十分草率的判案

　　谢清河沉着脸：“皇上竟然已经开始动手了。”
　　“是啊，竟然这么早。”就在他刚刚大婚之际，他的父皇送给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谢清河问：“只凭这些可以吗？”
　　楚墨没有隐瞒，直接把和楚峤商量的事告诉了他：“二哥说他会帮忙。”
　　“二皇子什么时候转的性子？”
　　跟楚墨的反应差不多，显然，谢清河也不觉得楚峤会是一个这么乐于助人的人。
　　楚墨让谢清河放宽心：“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这却是我们最佳的方法了。”
　　就在他们商量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谢清河警惕地盯着房门：“谁？”
　　“主子，是我。”夏冬的声音传来。
　　只见夏冬站在那，身后跟着一个漂亮姑娘。
　　“不是去请兽医吗？这位……”谢清河眼神打量着两个人。
　　虽说他是觉得夏冬该成个家了，可这也太突然了吧。
　　夏冬憋红了脸：“主子，不是你想的那样。唐姑娘就是我请来的人。”
　　谢清河不是那种有男女偏见的人，但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真的可以吗？
　　“唐姑娘家里世代行医，她不仅熟读医书，更是从小跟着父亲悬壶济世。崔公子说了，若是她没有办法，天下间就更没人可以了。”
　　谢清河还是保持怀疑态度，尤其是听完崔均的话以后。那家伙的嘴一开，麻雀都能让他说成是凤凰。
　　但是人家毕竟远道而来帮助自己，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少了。
　　何况……见夏冬这解释的模样，怕是好事要近喽。
　　看着从进门起就到处看的小姑娘，谢清河轻笑：“真是麻烦唐姑娘了。”
　　小姑娘摇头：“不麻烦的，我奉恩公命来帮你，怎么会麻烦。”
　　“你的恩公是？”
　　没等小姑娘开口，夏冬就抢答道：“她的恩公是北漠王爷。”
　　谢清河调侃：“你急什么。”
　　夏冬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原因。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或者说谢谢你的恩公了。”
　　小姑娘大眼睛眨啊眨，没有告诉他们，恩公向来是懒得管这些事情的，若不是小崔子开口，恩公只会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唐柔柔摸着肚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夏冬：“我饿了。”
　　夏冬的脸“曾”得一下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朵。结巴着说：“我、我去给你做吃的。”
　　看着明显傻掉的夏冬，谢清河叫住他：“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做饭？”
　　夏冬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对哦，他不会做饭。
　　谢清河乐此不疲地调侃着夏冬，最终还是楚墨看不下去了，说：“去找管家，让他拿些吃食，再安排出两个房间，你们今天就住在这吧。”
　　谢清河摊手，第一次见夏冬这块木头开窍，就不能让他多玩会儿。
　　一只脚都已经迈出去了，夏冬突然折回，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这是崔公子给主子的信。”
　　“可真是难为你了，还能记得崔公子交代你的事。”
　　在谢清河的调侃声中，夏冬一溜烟跑没影了。
　　“别欺负夏冬了，他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谢清河撇嘴：“谁欺负他了。”
　　［哈哈哈，谢子仪，终于有你求我的一天了。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还是我靠谱？］
　　看见开头谢清河就开始磨牙，忍不住想要跑到北漠，抽他丫的一顿。
　　［嗨，咱俩谁跟谁啊，你还让小夏冬千里迢迢地跑一趟，直接一封信不就成了。虽然长得可爱，但是小唐唐的医术也是很好的，你们大可放心。再说了，从一见面，我就看见你们家那块千年朽木小夏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唐唐小可爱，这作为他主子最得力的小伙伴，我肯定帮一把啊。而且我小弟说了，唐唐可以先留在长平，怎么样，我体贴吧？］
　　一看这不靠谱的语气，谢清河就知道，崔均在北漠过得还不错。
　　果然，之后他就开始说道起北漠的事儿。
　　［这里的日子实在是太舒服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就有吃的摆在那里，没事的时候我小弟就带着我去城里逛逛，这简直是神仙过得日子嘛。我都觉得要胖一圈了。所以别担心我，你还是管好自己吧，我觉得这次的事儿不简单，你最好彻查一番。］
　　谢清河举起信： “瞧，连崔均都能瞧出来不对劲，父皇是不是太心急了，连谋划都不谋划一下，难道谢家就这么让他不安？”
　　楚墨本不想说出来，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夫妻本是一体，他既然答应过谢清河以后凡事会与他商量，就会做到。
　　楚墨抛出一个雷：“父皇病了。”
　　虽然他瞒得很好，恐怕就连枕边人都不清楚这些，可是楚墨还是知道。
　　“他病了？”
　　谢清河也很惊讶，那么个看起来就精神抖擞的人，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嗯。”楚墨点头，“他曾偷偷找过许多名医，但是都没有用。最近日子，他已经开始找道士了。”
　　谢清河不解：“找道士做什么？”
　　“炼丹。”
　　谢清河嘴角微微抽搐。炼丹？皇上是盼着自己早点死吧。
　　“所以他没那么多时间从长计议了，什么方法最有效，那就用什么方法。”
　　谢清河挑眉：“可是却也漏洞百出。”
　　楚墨搂着身上的人：“他没有漏洞苦的可就是我们了。”
　　谢清河想问，你会伤心吗？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楚墨实在是没什么伤心的理由。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帝王逝去，天下缟素。可是这万千素衣中有谁是真的为他流泪，又有谁巴不得他早日驾鹤西去？
　　站的越高，却也越孤独。
　　谢清河揉捏着楚墨的手，不知道将来他又会是怎么样。
　　只一个眼神，楚墨就知道谢清河在想什么：“不会的，我有你。”
　　谢清河缩在他怀里：“好，我永远陪着你。”
　　次日早朝，楚墨拿着楚峤给的东西上朝。
　　“恳请父皇做主。”
　　楚弘当即跳脚，虽说他是巴不得见太子倒霉，但是这事又不是他做的，凭什么往他头上扣啊。
　　“儿臣冤枉啊！”
　　皇上转着眼珠子，最后狠狠地拍着龙椅：“冤枉？那这兵部的牌子你怎么解释？”
　　“这……儿臣只是管兵部而已，他们也很可能被别人买通的啊。”
　　楚弘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但是皇上显然不想听。这要是查下去，查到自己可怎么办。
　　皇上摆手：“把犯人带上来。”
　　看到皇上，那人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黑衣人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若是不想你九族皆灭，就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小人不该贪图银两，收受贿赂，暗害谢侯爷。”
　　楚弘一脸果然如他所料的样子：“说吧，是谁。本王在这，父皇也在这，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那人怯怯地看了眼楚弘。
　　楚弘怒吼： “你看着本王干嘛？”
　　“闭嘴。”皇上示意那人接着说。
　　“我只知道那人说，他是……是梁王殿下的人。”
　　楚弘一脚踹在那人身上：“什么叫我的人。我闲着没事去害谢侯爷做什么。”
　　楚峤嗤笑：“为什么？难道皇兄自己不清楚？”
　　楚弘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是想做坏事，可是这还没做啊！有他这么惨的人吗。
　　楚弘又踹了他一脚： “你说明白到底是谁。”
　　这时候那人突然躺在地上不动了。
　　“别装死啊！给爷起来。”
　　“他是真的死了。”楚峤讽刺道，“皇兄真是好本事。”
　　楚弘也有些慌了：“父皇，真的不是儿臣干的！”
　　皇上十分淡定，也没怎么生气。毕竟这傻孩子是在给自己背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梁王治下不严，导致战马出了纰漏。现暂停所有职务，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来。”
　　楚弘有些傻眼，还可以这样？
　　楚峤冷笑，父皇还真是懂得借坡下驴。一个治下不严就把阴谋论推翻，还真是懂得避重就轻。
　　“至于战马，当务之急还是要救治回来才是。”
　　楚墨道：“儿臣偶然碰到一名医术高超的人，已经治好了。”
　　皇上眼睛亮了起来：“哦？带他来，朕重重有赏。”
　　“人在儿臣府中，父皇想见随时可以去。”
　　皇上点头：“还是墨儿沉稳。”
　　见他完全没提到谢候的事，楚墨开口：“谢侯爷无端受此磨难，父皇还是好生安抚一番才是，免得寒了众多老臣的心。”
　　“这是自然，朕会亲自去大牢。”顺带着去太子府看看神医。
　　“父皇英明。”
　　楚墨没打算计较那么多，能把人救出来已经很好了。可是楚峤却不依不饶：“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父皇难道想让百姓说您袒护儿子，处事不公？”
　　皇上瞪了他一眼，他却丝毫不惧。
　　半晌后：“梁王治下不严，杖责五十大板，静思己过。”
　　不想听到楚峤再开口，说完这句话便直接下朝。
　　路过梁王身边时，楚峤道：“皇兄记得这几天多在家里铺几个垫子。”
　　楚弘死死盯着他：“就不劳你费心了。”
　　楚峤甩袖离去。
　　想利用小瘸子？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吧。

每天都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的崔某人

　　日上三竿，崔均才慢悠悠爬起来，轻车熟路地往秦宴那跑。
　　“秦宴~秦小宴~小宴宴~”
　　然而叫了半天都没人应答。
　　崔均没这个耐心继续等，直接推门而入。一看，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崔公子起来了？”侍女路过，解释道，“王上召王爷商议事情去了，估计有一会儿才能回来。”
　　崔均揉着眼睛说：“哦。”
　　“公子饿了吧？不若先去用些吃食。”
　　崔均点头，跟在侍女身后。
　　不得不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打来了北漠他见到的都是身材高大之人，就连这么个年纪尚小的侍女都十分“魁梧”。
　　这让崔均又想起了燕儿。也不知道妹妹如今过得怎么样，府里的人欺没欺负她。
　　用过早膳，崔均翘着二郎腿躺在摇椅上，等着某人回来。可是等啊等，那人就是不回来。
　　自以为已经在宫里混了许久，对各种路线都十分熟悉的崔均当即决定，出去找人。
　　然而走了半晌后：“这是哪啊……”
　　看着周围几乎一模一样的建筑，崔均彻底蒙圈。
　　最后自暴自弃地蹲在地上吐嘈：“这究竟是谁设计的啊，也太没有审美了。要是我来设计的话……”
　　“你会怎么设计？”
　　“我当然是把每个地方都弄得不一样，样式花纹，必要时连颜色……”说到一半，崔均猛的抬头，“你，你是谁啊？”
　　问话的那人豪爽大笑：“这么可爱，怪不得他舍不得让我见上一面。”
　　崔均皱眉，嫌弃地看着他：“喂，你这人怎么没有礼貌，我在问你话。”
　　崔均上下打量了几眼，还是没猜出来他是谁。
　　这人身材高大魁梧，是个典型的北漠人。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从材质上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布料。不像那些侍从，身上挂着乱七八糟的挂饰，他的身上十分干净利落，只挂着一个类似于香囊的东西。崔均不由八卦，是不是哪个情人送的。
　　除了上述种种，只凭他能在宫内自由出入这一点，就知道是个有身份的人。
　　那人学着崔均，也蹲在了地上：“我是谁不重要，关键是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崔均，东临丞相的儿子对吧？”
　　崔均警惕地看着他：“是又怎么样？”
　　他来北漠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是一直都住在秦宴的地盘里，最多就是闲的没事干拉着他上街玩，这人是怎么知道自己的。
　　那人又挪的近了些：“你来北漠是做什么的？”
　　虽然不想回答，但本着为东临树立礼仪之邦、良好形象的使命，崔均还是回他了：“跟着我小弟来玩啊。”
　　那人眼里兴趣更弄：“哦？那你小弟是谁？”
　　崔均凑到他身前，得意地说：“我告诉你，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我小弟可厉害了，是北漠的二王爷。”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你都说了他是北漠的二王爷，如果他是你小弟，那你和北漠王是什么关系？”
　　崔均显然还没考虑过这个深奥的问题，支着下巴说：“我倒也可以勉强收他做个小弟。”
　　那人大笑：“还委屈你了不是。”
　　崔均摆手：“嗨，也没啥委屈不委屈的，谁让我收了这么个小弟呢。”
　　那人收起笑容：“你可知光凭你这几句话，就足以杀头。”
　　崔均混不在意，甚至还自来熟地拍上那人的肩膀：“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呢。”
　　“那我要是说了呢？”说这话时那人眼里满是认真。
　　崔均用力捏着他的肩膀，想学谢清河那家伙的招数，威胁人。可惜，也不知道旁边这哥们吃什么长大的，他根本捏不动。
　　然而气势不能丢。崔均沉着脸，威胁道：“你要是敢说出去，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没等他编好词，侍女就一脸焦急地跑过来了：“崔公子，都跟你说了在房间等王爷就好，你怎么乱跑。知道这是哪吗？”
　　跑过来时只顾盯着崔均，怕他闯什么祸。见人没事，她这才刚松一口气，扭头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人。
　　侍女直接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参、参见王上。”
　　这下子崔均的嘴张得几乎能吞下一整个鸡蛋。
　　看着自己搭在那人肩膀上准备“威胁”他的手，崔均连忙收回来：“嘿嘿嘿，我就是看你肩上有灰，想帮你掸一掸。”
　　那人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崔均，沉声道：“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崔均丧着个脸，低头看地。
　　完了，刚才吹得牛全拍在他脸上了。就是不知道他小弟够不够硬气，能不能干得过王上。不过就算干得过人家才是亲兄弟俩，他真的会帮自己吗？
　　越想越觉得人生灰暗，崔均抱着膝盖缩在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着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某人，王上板着脸：“来人，拖下去斩了。”
　　崔均仰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是吧，前一秒还跟我称兄道弟，下一秒就要砍了我，你敢不敢再草率点。
　　或许是接收到了崔均的目光，王上开口道：“算了，现在也找不到什么人。看在你是宴儿朋友，哦不，老大的份上，我就亲自送你上路好了。”
　　说着，不知从哪拿出来一把长剑。
　　崔均满脸写着“绝望”两个字。看着剑越来越近，最终认命般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等了许久，想象中的疼痛感都没有出现。
　　崔均悄咪.咪地睁开一只眼睛，露出一条小缝。就看见前面站着个人，替自己挡下了剑。
　　崔均鼓起勇气，瞪大双眼看了一下。这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弟吗！
　　崔均一下子蹦起来，冲过去抱住秦宴的腰：“呜呜呜，小弟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被这个家伙给杀了。”
　　秦宴安抚地摸了摸崔均的头，示意他不要怕。
　　然而面对自家兄长时就没这么温柔了。
　　秦宴把剑扔在地上： “王兄很闲？”
　　秦宣抬头望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闲啊，我就是逗逗他玩。”
　　秦宴拉起崔均就往外走：“既然王兄有空逗人玩，那么想必朝廷中的事都已经处理完了，臣弟就先行告退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秦宣摸着鼻子道：“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哥，这都什么破孩子啊，一点儿也不可爱。我不就逗他玩一下吗，这不都是因为你一直护着，不肯让我见他。”
　　秦宣让白若站起来，开始诉苦：“你说你主子是不是太吃里扒外了，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大，结果现在他就这么对我。你说说这像话吗。”
　　习惯了自家王上的性格，白若见怪不怪道：“其实主子才回来没几年，更不是您拉扯大的。”
　　秦宣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什么人跟什么主子。”
　　白若偷笑。
　　她从小就长在这宫里，说实话，他本以为王上会被养成个凶残暴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子，没想到会是这样。
　　王上把主子接回来时，她还担忧过一阵。谁能想到同父异母的两兄弟会相处的这么好，更别提王上的母亲其实算得上是王爷的仇人。
　　不过还好王上是这么个性子，要不然遭殃的就是北漠的百姓了。
　　崔均拉着秦宴的袖子： “你兄长好吓人啊。”
　　听到这话的侍从都一副“是不是我耳朵有问题”的样子。
　　他们王上吓人？？？真正可怕的是你身边这位才对吧。
　　见崔均还有些怕，秦宴拉住他的手，开始不留情面的诋毁兄长：“不用怕，他就是个花架子。除了长得有攻击性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可怕的。你刚才只是在逗你玩。”
　　崔均半信半疑：“真的吗？”
　　秦宴推开门，给他倒了一杯茶：“喝口茶压压惊吧。”
　　一杯茶下肚，崔均还真觉得没那么怕了。
　　“若是往后再碰见他，就问他：奏折批完了吗？几次之后保证他看见你绕路走。”
　　“嗯！”崔均站在秦宴面前，亲了口他的额头，“小弟你对我真好。”
　　秦宴愣在那里，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崔均喊他，才回过神来。
　　“小弟，你最近怎么都不笑了。”
　　自从离开东临，他都好久没见过秦宴笑了。
　　秦宴面瘫着一张脸，硬是挤出一抹笑。
　　崔均嫌弃道：“丑死了。”
　　然而手还是很自觉的戳在秦宴的酒窝上。
　　感觉到脸上酥酥麻麻的触感，秦宴淡笑：“你就这么喜欢我的酒窝？”
　　崔均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超级好看，可惜我没有。”
　　见到秦宴发自内心的笑容，崔均傻乐： “这样多好看。答应我，以后不要假笑了好不好？”
　　秦宴点头：“好。”
　　其实他很少假装情绪，毕竟以他的身份，完全不需要去讨好谁。只是他整个人都太过无趣了，而崔均又那么鲜活灵动。所以每当崔均让他笑时他都会下意识去做，可是内心又不知怎么才是真的笑，所以便照着自己的想象假笑。
　　不过他现在好像知道了。
　　原来这就是笑。

活人墓

　　君臣凭栏相望，两眼泪汪汪。
　　这种情况当然是不可能存在的。
　　对于谢侯爷这顿牢狱之灾，皇上非常官方地表达了深切同情，并表示定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谢侯爷歌颂了一番国家美好，同时保证，绝对会心无芥蒂，继续为东临的强盛献策献力。
　　一番探望到此结束，众人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皇上十分诧异： “墨儿，这就是你说的神医？”
　　楚墨点头：“儿臣怎敢欺骗父皇。这位唐姑娘世代行医，自幼便熟读医术，随父亲四处问诊，医术十分高明。”
　　皇上依旧将信将疑：“那你看看，朕可有什么问题。”
　　他找了众多名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会高呼万岁，让他保重龙体，切勿操劳。
　　他倒是要瞧瞧这个小姑娘会说什么。
　　唐柔柔十分神秘地说：“再等等，等到特定的时辰才有效果。”
　　这一番话唬得皇上一愣一愣的，眼巴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惧怕。心想：看来这小姑娘是有真本事的。
　　然而唐柔柔不过是因为正在吃杏花楼的点心，暂时没空搭理他而已。
　　这可是夏冬特意去排队买的。
　　等到吃完点心，唐柔柔故作高深地道了句：“可以了。”
　　皇上拘谨地伸出胳膊，又想她查出自己究竟怎么了，又不愿意她真的查出来。
　　“皇上最近是否觉得不想吃饭，有时还伴着心慌？”
　　皇上点头：“是啊，现在我每天最多吃一餐，有时候饿却也不想吃。”
　　“皇上最近行房的时候是否也会提不起精神？”
　　这种闺房之乐，唐柔柔说起来毫无半点扭捏，然而听的人却抬头望天。
　　“这……”皇上咬牙，“确实会。”
　　“皇上是否胸闷气短，夜里难以入眠，即使入眠也会经常梦魇？”
　　听到这，皇上已经彻底打消怀疑，把眼前的人看成是神医了。
　　“是啊，所以神医有什么办法吗？”
　　炼丹太过耗费时间，道士们在皇宫里每天忙来忙去。然而每次炼出的丹药都不近人意。
　　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是先看神医的吧。
　　唐柔柔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不一会儿，一张方子就好了。
　　“皇上让最信任的人去药房买药，记住，每个药房里只能买一味药。”
　　皇上郑重点头，对唐柔柔的话深信不疑。说若是有用，一定大赏。言外之意就是在出效果前你就老老实实地在长平城待着吧。
　　等到皇上离开，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唐柔柔没有说出什么来，要不然，依着那位的性子，还真不一定会怎么样。
　　谢清河问：“皇上的病严重吗？”
　　唐柔柔不停嘴，鼓着小脸说：“疑心病吗？是挺严重的。”
　　见众人疑惑，唐柔柔解释道：“他啊，根本就没什么事，有病也都是些寻常人有的小毛病，不足为虑。这也是他请的那些名医说不出所以然的原因。”
　　一个健健康康的大活人，这让他们怎么说？难道要强行开药吗？
　　“我说的症状不过是暑热之症罢了，你们肯定多少都有，只不过他因为觉得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更严重而已。至于开的方子，也不过是清火静心的药，每个药房买一味是怕有人说出来这方子的用处。”
　　然而唐柔柔没说的是皇上的脉象有些怪，恐怕是已经开始吃那些所谓的丹药了。照这样下去，早晚会真的得病。
　　关她什么事，她才不管。
　　听了唐柔柔的话，谢清河轻笑：“你还真聪明。”
　呓语洋货店　唐柔柔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说：“小崔子比我聪明，这些都只是他的皮毛。”
　　谢清河嘴角略微抽搐，这孩子跟谁学不好，非要跟崔均学。
　　虽然嫌弃，但谢清河也是真的关心好友：“他没有闯什么祸吧？”
　　“没有啊。”吃到好吃的杏仁酥，唐柔柔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不要担心啦，就算他把天捅下来，有恩公在，都能保他无恙。”
　　她还从来没见过恩公对谁这么好呢。
　　“你是想住在这里还是我们另外帮你找间宅子？”
　　唐柔柔近期是肯定不能离开了，就是不知道小姑娘心里是怎么想的。
　　唐柔柔毫不犹豫：“住在这里！”
　　厨子的饭菜好吃，想要什么跟夏冬说一声就可以了，日子简直不要太美好。
　　“好。”见她挺开心，没什么不满，谢清河也松了口气，“那你就还住在那里吧。”
　　“嗯嗯。”看到院子里的夏冬，唐柔柔在手心里拿起几块点心，小跑过去，“夏冬哥哥，我们今天去哪玩啊？”
　　见夏冬手足无措地看过来，谢清河摆手：“带她去玩吧。”
　　楚墨揽着谢清河的腰：“终于能放下心了？”
　　谢清河叹气：“说不出来，总觉得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长平城已经不安生了。
　　楚墨问： “甘心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谢清河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甘心不甘心，我本就没什么追求，如今所求也不过是谢府的平安。”
　　凭君莫问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祖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若是可以，他自然是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和乐。
　　“那你呢？”谢清河反问。
　　楚墨双手揽着谢清河的腰，十指交叉，紧紧环住他。
　　楚墨的下巴放在他的颈肩处，风吹过，细碎的发丝弄得谢清河有些痒，又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
　　“我啊？”许久之后楚墨才开口，“我希望路无饿殍，户户顺遂。”
　　“你会是一个好君主。”能把百姓放在心里，才是合格的帝王。
　　楚墨的手向下移动，被谢清河一巴掌拍掉。
　　谢清河转身，瞪了他一眼。说正事呢，这人怎么这样。
　　楚墨轻笑，趁谢清河不注意，直接把人抱上了床。
　　谢清河抗议： “白日宣淫是不对的！”
　　楚墨把帘子拉上，慢慢压上去：“为夫想要了。”
　　谢清河眼睛一转，有了主意。整个人躺在那儿，双腿不听话的乱蹬，嘴里直哼哼：“那我要在上面！”
　　本以为这裕宴的探险日记人不可能同意，没想到他竟然直接点头了。
　　楚墨停下动作，直接躺在床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当然可以。”
　　见有戏，谢清河三下两下脱了个干净，开始十分生猛地上去扒楚墨。
　　楚墨轻笑：“夫人不是说白日宣淫不对吗？”
　　说这话时楚墨胸口轻轻鼓动，一头乌黑的长发铺在床上，薄唇轻启，眉梢带笑。明明是个气场十分强大的人，此刻却小绵羊般躺在那里，任由你“为所欲为”。
　　试问谁看到此情此景不会鼻血喷涌。
　　谢清河摸了摸鼻子，很好，他的鼻子很争气，没有丢人。
　　“废什么话，我今天还偏要白日宣淫了。”
　　谢清河把楚墨扒干净，开始看着他奸笑：“小美人别怕，我会很轻的。”
　　楚墨始终淡然地躺在那里，点头道：“那就开始吧。”
　　谢清河想了想上次的事儿，学着楚墨先前的样子，吻在他的唇上。
　　可惜，这吻实在太过单纯，就像是小孩子在偷吃糖果一样。小心翼翼却又少了些什么。
　　就在谢清河拿出准备好的东西时，楚墨直接揽住了他。
　　谢清河不解：“你干什么？”
　　楚墨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却十分霸道强势：“干.你。”
　　只一瞬间，整个主导权就回到了楚墨那里。
　　谢清河的脆弱被人放在手心里，十分想挣扎却没有办法。只能无力的怒吼：“你这个骗子！”
　　楚墨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为夫向来说话算话，说了让你在上面，就一定让你在上面。”
　　最终，谢清河瘫软在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的地方。
　　因为在上面的缘故，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深，过程中谢清河一度怀疑自己会不会晕过去。
　　好在因为常年习武，体力比较好，这才坚持了下来。可是就算如此，他的嗓子都哑到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晕晕乎乎，不知时辰。
　　“睡吧。”楚墨抱着他，在额头上印上一个吻。
　　谢清河一口咬在他的手上，不甘心地说：“骗子。”
　　楚墨也不躲，硬生生地挨了这一下。
　　最终，谢清河不忍心地松了口，随机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墨把他放在床榻上，自己却起来继续处理朝堂上的事。
　　幼年时，他曾跟随太后到城外微服私巡。
　　那里的所见所闻直到现在都令小楚墨觉得心惊。
　　那里很贫穷，可是虽然贫穷邻里家人间的关系却很好。
　　然而几天后在墓地里的见到的那一幕却令他十分震惊。
　　丈夫带着媳妇给母亲送饭，可是却不是送到家里，而是送到墓地。
　　后来他才知道，有很多这样的事儿。
　　因为养不起，老人活到60岁就得被活埋掉。
　　有人不忍心活埋自己的父母，就建造了花甲墓。这种墓为圆顶，墓壁为圆形或八角、六角型，顶部留有一个方口，用来往下吊饭罐。
　　每日由子女此将饭送入，什么时候地下的人不能接饭时，即是归天之日。儿女便将顶口封死。
　　听着残忍，亲眼见到只觉得更残忍。
　　荒凉的墓地里，父母和孩子有说有笑的谈论着日常。温馨又诡异。
　　回宫后楚墨就想，若有朝一日他成为了皇上，绝对不会让百姓遭受这种苦楚。
　　转身看见床榻上正睡得香甜的人，楚墨觉得酸酸涩涩的，整颗心仿佛被填满。
　　往后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他为百姓和国家大事忧心，而那人就躺在那里，闲着时陪他说说话。楚墨想，这大概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完美的一生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看着躺在榻上，毫不注意自己的人，白怜也不生气，只是轻声道：“看来，贵妃娘娘日子过得挺安逸。”
　　平贵妃冷声道：“自然。”
　　白怜轻笑一声，把折扇放到了她略微鼓起的肚子上：“贵妃娘娘胖了。”
　　平贵妃把扇子扔在地上：“放肆！”
　　白怜不见外，坐在了椅子上：“娘娘太紧张了。我只是说您胖了，又没说您有喜了，何必这么激动。”
　　平贵妃警惕地看着白怜：“你想做什么？”
　　白怜站起来，捏起一颗葡萄：“我这有个稳赚不赔的买卖，足以解决娘娘的心头大患。就是不知道，贵妃娘娘愿不愿意做了。”
　　平贵妃怀疑不减：“你为何要帮我？”
　　“程家有梁王，谢家有太子，而我白家，自然是选择追随咱们六皇子殿下。”
　　与程谢这种后起之秀不同，白家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清流门户。
　　只是名声虽大，却无实权。
　　往常他不在意，但是现在却发现，权力实在是个很美妙的东西。
　　本着万事小心的原则，平贵妃问白怜：“你先说是什么买卖。”
　　白怜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将计划和盘托出。
　　说到最后，白怜轻笑：“皇上本就不喜太子，我们送上这么个把柄，还怕他不废太子吗？”
　　平贵妃眼前一亮，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但是……”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白怜又接着道：“成功，得益最大的自然是娘娘。若是失败……自然也有人替娘娘扛起这个罪。毕竟，最想太子下台的人又不是娘娘，您说是吧？”
　　平贵妃这才安下心来：“放心吧，白公子的情谊本宫定然会记得。”
　　白怜告退：“合作愉快。”
　　恩情记不记，都不是要紧的事儿。白怜露出一个讥笑。你只需要记住，你能回来，靠的是白家，如若有一天……那白家，自然也可以毁了你，再换一个皇子追随。
　　而此时，太子府里的两人，还没有意识到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
　　谢清河躺在摇椅上，没好气儿地指着楚墨：“把这盘瓜子都剥了。”
　　楚墨好脾气地任由谢清河指使，让做什么做什么，眉头都不皱一下。
　　要是别人看见太子殿下这个样子，定会惊掉下巴。然而，谢清河却依旧不满。
　　丫丫的，每当感觉到臀部那股莫名的酸爽，他都十分想把楚墨按在床上，先OO再XX。
　　很显然，总管已经对这幕见怪不怪了，淡定地站在那里指挥下人。
　　唐柔柔从外面跑进来，见到此情此景就走不动了。
　　“谢哥哥你这是？”
　　谢清河是谁？长平城数的上名号的小霸王。被楚墨这货压在身下也就罢了，但是这事儿绝对不能传出去。
　　谢清河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瞎扯着：“没什么，走路时没注意，闪到腰了。”
　　唐柔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站在那咯咯咯的笑：“怪不得小崔子说你，死要面子活受罪。”
　　谢清河一脸黑线：“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你是下面那个，而且每次事后脾气非常差。”说着，唐柔柔还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果然如此。”
　　谢清河咬牙切齿，恨不得一脚把崔均踹到天上去。可惜的是，不管他再怎么恨得牙痒，那人都不在这。
　　谢清河摆手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一边玩去。”
　　唐柔柔眨巴着大眼睛：“我可是神医，自然是懂得。而且……我还有可以让你不疼的东西。”
　　谢清河嗤笑道：“我像是用得着那种东西的人吗？”
　　“哦。”唐柔柔转身就走。
　　谢清河干咳一声：“回来！”
　　唐柔柔偷笑，把一罐小瓶子扔在躺椅上，转身就跑了。
　　谢清河一脸正直地把东西丢给楚墨：“笑什么笑，我这还不是怕弄疼你。”
　　楚墨点头：“夫人说的自然都是对的。”
　　谢清河冷哼一声：“就知道偷懒，瓜子剥好了吗？”
　　楚墨把盘子端起来，只见一堆白白嫩嫩的瓜子仁躺在那里。
　　谢清河大爷似的伸出手，等着楚墨把小盘子放在手上。
　　不到一秒钟，整盘瓜子都进了肚。
　　谢清河哼唧道：“继续来。”
　　楚墨好脾气地应声：“好。”
　　折腾一通，谢清河心里那点儿不爽，才勉强消了下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他夫君的心疼。
　　谢清河：“你傻啊，让你剥你就剥，不知道累啊。”
　　楚墨手上动作不停： “夫人有所命，为夫岂敢不从。”
　　谢清河冷笑道：“那我昨天让你慢点，你怎么不听？”
　　想了想，楚墨补了句： “床榻之上除外。”
　　谢清河：“呵，男人。”
　　见天色转阴，楚墨把人抱回了屋。
　　见谢清河趴在床上，晃悠着两只小脚丫，楚墨说：“若觉得无聊，可以把夏冬和小唐姑娘叫来，陪你解解闷。”
　　谢清河白眼：“可别，我可不想丢人丢到个小丫头片子手里。”
　　他可是还记得，刚才那小丫头看他的眼神。一看就知道，崔均平日里没少跟她灌输各种错误思想。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许久后，楚墨问：“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没劲吗？”
　　明明是个有有勇有谋的男儿，却被禁锢在这深宅内院里，他真的甘心吗？
　　昨夜，楚墨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若是以后过得都是这样的生活，他会快乐吗？
　　谢清河仰起头：“你问过很多次。”
　　感觉到楚墨眼里的不安，谢清河慢慢支着胳膊爬起来：“我的答案依旧和之前一样。我没有什么不甘心的。”
　　时势造英雄，可他其实不想当英雄。如果寂寂无名代表着和平，那他愿意每天都这样平平淡淡。
　　谢清河记得，幼年时，他曾问过祖父，学武究竟是为了什么。
　　祖父说、习武是为了更好地讲道理。
　　别人以礼相待，我们便真诚以对。别人欺你辱你，以暴力自持，那么你就要用武力。
　　只是，这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以武来逼迫他们讲道理。
　　对人是如此，对国家亦是如此。
　　谢清河亲了亲楚墨的嘴唇：“所以不要总觉得亏欠于我，我很懒，也很满意这样的生活。”
　　楚墨：“好。”
　　楚墨觉得自己终于松了口气，仿佛压在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下去。
　　昨夜他想了很多，可是今早仔细一想才发现，是他自私了。他只想到了自己，却没有站在谢清河的立场。
　　楚墨含住他的唇瓣，轻叹一声：真好。
　　真好，能得到他这份回应。
　　敲了好几次门都无人应答，总管悄悄地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可是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什么。
　　想着不好让人等太久，总管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宫里来人了。”
　　谢清河吓了一跳，差点儿直接咬到楚墨。
　　楚墨干咳一声：“知道了。”
　　帮谢清河掖好被角，楚墨低下头，亲吻他的眉眼，柔声道：“睡一觉吧，我很快就回来。”
　　谢清河嘟着嘴，十分不满：“都这个点了，能有什么事。再说你看这天儿，马上就要下雨了。就不能不去吗？”
　　楚墨只觉得，他现在这番孩子气的模样很难得，捏着他的鼻子道： “自然不可以。”
　　不管有什么事，就算只是叫他进宫问一句：今天吃的什么？他也不得不去。
　　皇命不可违。
　　今天本来起的很晚，已经睡饱了。但是一个人在房间太过无聊，谢清河又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雷声吵醒的。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谢清河慢慢站起来：“总管？”
　　听到声音，总管举着伞一路小跑过来：“太子妃有什么事吗？”
　　“楚墨还没回来吗？”
　　总管摇头：“还没。”
　　这几日谢清河心里总是有些不安，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谢清河拿起屋里的伞，忍着疼向外挪动：“我去府门前接他一下。”
　　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以及有些吓人的雷电，总管劝阻道：“主子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您还是在房间等着吧。”
　　谢清河摇头：“我就在那等他回来。”
　　劝阻失败，总管只好陪着他。
　　见谢清河不安，总管劝解道：“您别担心，这个点儿，应该是皇上留主子在宫里用膳了。”
　　谢清河只顾看着远处，没有回他。
　　临走前，楚墨答应了要给他买卢家老店的鸭子，那他就一定不会食言。可是现在，都已经这个点了，卢家老店早就打烊了，他却还没回来。
　　“你先去忙吧，我自己等。”谢清河说的话很轻，却不容置疑。
　　最终，总管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府内。
　　一个时辰后，太子府前出现一个人。不是楚墨，而是楚峤。
　　楚峤神色复杂道：“太子让我说一句，他今晚不回来了。”
　　谢清河手里的伞掉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远方：“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
　　楚峤道：“太子欲对平贵妃行不轨之事，皇上震怒，现将太子扣押在宫中。”
　　之后，谢清河只见楚峤的嘴一张一合，至于说了什么，他却什么都没听见。
　　传完信，楚峤转身离开。
　　见他这副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地说了句：“别担心，太子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不会有事的。”
　　“太子妃！”
　　楚峤转身，只见谢清河倒下了大雨中，身后，是一团乱麻的太子府。

夜闯宫门
　　夏冬焦急地看着床榻上的谢清河。他自幼陪着主子长大，还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个样子。
　　总管也很紧张：“唐姑娘，我们太子妃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事儿，就是急火攻心，一时没缓过来。你们也别担心，他很快就能醒了。”
　　唐柔柔刚说完话，谢清河就醒了。
　　“你看，这不就醒了。”
　　只是谢清河虽然睁开了眼睛，整个人却还是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块木头。
　　夏冬以为他是受到了打击，笨拙着一张嘴说：“主子，您别伤心，太子殿下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见谢清河摇头，夏冬问：“莫非主子觉得这是真的？”
　　作为全场唯一一个没有感情波澜的人，唐柔柔解释道：“他不是觉得太子背叛了他，他只是怕太子被人算计了，自己却无能为力。”
　　“总管，二皇子还在吗？”
　　一张嘴谢清河才发现，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
　　“在的，就在前厅。”
　　见谢清河摇摇晃晃地打算站起来，总管连忙拦住他：“我这就去叫他过来。”
　　看见这样的谢清河，楚峤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情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东西呢？它让向来不近人情的太子化成绕指柔，又让张扬跋扈的谢家小霸王成了这副模样。
　　他很想问谢清河一句：值得吗？
　　可是又觉得，听到的答案会和那日太子告诉他的一样。
　　谢清河强撑着坐起来：“可否麻烦二皇子说一下具体的情况？”
　　楚峤点头，不由觉得有些神奇。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们两个竟然会和谐相处？
　　“不知为何，今日父皇突然召所有人进宫。就在我们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笑着说，是要搞一个家宴。”
　　不过年不过节，又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他突然来这么一手，是谁也没想到的。不仅他们来了，就连在府中闭门思过的梁王都被叫了过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太子像是有些醉了，说要起身出去透风，然后……就被发现与沉睡中的平贵妃躺在一张床上。”
　　楚峤没有接着往下说。比如父皇看到时，整张脸都快要变成绿色了，再比如，他差点儿直接提剑砍过去。
　　他承认，他的父皇十分平庸，甚至大有昏君的架势，可是从小到大楚峤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曾听向来少言寡语的母妃说：平贵妃在皇上心里是特别的。当时他还不以为然，总觉得帝王的心里特别毫无用处。如今才发现，母妃说得果然是真的。
　　听了这么多，谢清河只说了一句话：“他的酒量很好。”不说千杯不醉，但绝不可能只因为几杯酒就需要出去透风。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楚峤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被他忽略掉的细节，猛得一拍大腿：“我出宫时太子对我做了一个口型，好像是在说玉佩。”
　　谢清河想了想，拿出初见时楚墨送给自己的玉佩：“我只知道这枚玉佩。”
　　总管看着楚峤欲言又止。
　　谢清河略显疲惫：“说吧，二皇子帮了我们很多，没必要避讳他。”
　　“是。”得了谢清河的命令，总管才开口，“您应该也有所察觉，太子在宫中是有耳目的，这玉佩可以调动那些暗中的人。”
　　谢清河点头，他自然是知道。之前几次都是因为楚墨提前知晓要发生什么，才轻而易举避了过去。
　　楚峤抬头望天，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不过这也确实不算什么大事。明面上不说，但是哪个皇子，甚至大臣在宫里没有耳目？包括他。只不过是看耳目的身份是否重要罢了。
　　谢清河掀开被子：“夏冬，拿一件你的衣服给我。”
　　夏冬不解，却还是乖乖拿来了。
　　“帮人帮到底，二皇子带我进宫一趟吧。这份恩情，我们承下了。”
　　楚峤点头：“好。”
　　总管有些担心：“这……外面还在下雨。”
　　谢清河却心意已决：“我很快就回来。”
　　侍卫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们：“二皇子不是刚出宫吗，怎么又回来了？这位又是？”
　　这时候楚峤平日里形象的好处就出来了。
　　楚峤理都没理他，直接往宫里硬闯。遇到拦着的侍卫直接一脚踹过去：“连我都敢拦，你们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想起这位主儿的名声，侍卫敢怒不敢言，只好放行。
　　待人进宫，旁边一个新来的侍卫问：“就这么放他们进去，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
　　那人苦笑：“不放他们进去，我们现在就得出事。”
　　见新人有些害怕，那人安慰道：“别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那人默默咽下了心里的那句话：不会有事儿就怪了。他要是没认错，二皇子旁边那位就是谢小侯爷。这两个小霸王放在一起，把皇宫搅翻天都不稀奇。
　　小侍卫懵懵懂懂：“他身后跟着的是谁啊？”
　　“大概是随从吧。”他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在皇宫当差，能力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知道闭嘴。
　　“那……”
　　见小侍卫还要问，他直接叉开话题：“走吧，我们去巡视一圈，今夜雨大，别出什么乱子才好。千万不能像刚才那样了，跑进去两只野猫我们都没发现。”
　　小侍卫懵懵懂懂，却也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野猫而已，肯定没事儿的。”
　　明明不是第一次入宫，谢清河却莫名有些紧张。
　　谢清河停在那里，问：“他在哪？”
　　楚峤摇头：“我出宫时父皇还在审问。”
　　谢清河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转身，换了一条路。
　　楚峤知道他现在很乱，没有多嘴，只是跟在后面。
　　谢清河用力敲着长棋宫的大门：“父后，儿臣有要事求见。”
　　雨越下越大，掩盖住敲门的声音，好一会儿才有人出来开门。
　　“太子妃？”开门的正是一直跟着祁言的那个婢女。
　　“父后睡了吗？”
　　婢女摇头：“娘娘最近夜里有些失眠，都是很晚才睡。我带你们进去吧。”
　　“娘娘，您看谁来了？”
　　祁言放下手里的书卷，见到谢清河时眼里带着笑意：“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看到他身后的楚峤时，那双好看的凤眸里带了一丝疑惑：“小楚峤？你怎么有空来父后这里了？”
　　深夜前来打扰，谢清河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这事关乎到楚墨，他也就不得不这样了。
　　“父后，元修的事你知道了吗？”
　　祁言疑惑更深：“元修怎么了？”
　　他虽为皇后，但基本不管后宫的事儿，向来也不打听这宫里发生了什么。听完谢清河说的这些，祁言皱起眉头。
　　“灵芝，你去打听下，务必问出太子殿下关在哪了。”
　　“是。”灵芝应声出门。
　　祁言给两人沏了一杯热茶： “大冷天儿的，喝杯茶驱驱寒吧。小清河也别急，墨儿不会有事的。我虽没什么权，但在这深宫里，定会拼尽全力护着他。”
　　不好拒绝父后的美意，谢清河接过茶，喝下去。
　　祁言自责道：“也是我的过错。若是我担起这个皇后的职责，尽心一些，你们就不用跑这一趟了。”
　　谢清河忙说：“哪里怪得了父后，深夜打扰本就是我们的不是。”
　　楚峤也跟着赔不是：“是啊，儿臣不孝，叨扰父后了。”
　　祁言轻笑：“不曾想有一天你们俩会一起来我这儿，今天可真是该载入史册。”
　　楚峤有些尴尬地摸着鼻子：“父后说笑了。”
　　祁言感叹：  “一晃你竟然都长这么大了。我却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是儿臣的错，回来以后一直忙于朝政，忘了探望父后。”
　　祁言伸手，召他过去，摸了摸楚峤的头：“小楚峤在凉州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心仪的女子？瑜妃这些年可跟我念叨好久了，说让我多留心各家的孩子，给你挑一个贤良淑德的。只是我总觉得要问过你的意思。”
　　楚峤好久没有被当成小孩儿般摸头了，有些不自在地说：“儿臣还不急。”
　　“不急可不行，瑜妃那边可是催得紧。”祁言放下手，感慨道，“你若是有了心仪的人一定要抓紧。世事无常，谁知道明日会是怎么样？”
　　楚峤看着祁言：“若是你知道，你与爱人不会有好结果，又该怎么办？”
　　祁言目光望向烛台：“你觉得什么是好结果，什么又是不好的结果？”
　　不等楚峤回答，祁言自顾自地说：“这世间从来没有十全十美，能做到十之七八已是不易，感情亦是如此。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此生无憾。”
　　有的人，错过了便会抱憾终身。
　　楚峤又重复重了一遍：“只求此生无憾？”
　　竟是这样吗？
　　祁言从匣子里拿出两枚玉扳指，放在楚峤手上：“这玉扳指是我年少时在故乡求的，据说带上它们的两人会相伴一生。墨儿成亲时我没有送给他们，因为我知道他们定会天长地久、恩爱有加。现在我送给你，只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这番心思。”
　　他能看出楚峤眼里的犹豫，因为这些他都经历过。那些痛苦与挣扎，遗憾与不甘，他尝过也就算了，这些孩子就不要了。
　　玉扳指是慧能大师送给他的。
　　慧能大师说他算到自己这一生会有些求不得与忘不掉，他没办法帮自己化解，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他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来着？
　　但求此生无憾。
　　可惜，他这一生全是遗憾。
　　他没有做好的事，只希望楚峤能做好。
　　他送不出的玉扳指，只希望楚峤可以送出去。
　　祁言没有说的是，其实他总共有三枚玉扳指。因为顾准之也曾送给他一枚。
　　与这两枚不同，那是枚白玉扳指。
　　祁言将它仔细收在盒子里，不敢带上。因为一看见它，他就会想起分别的那个雨夜，想起那个被自己碾碎所有骄傲、狼狈不堪的顾准之。
　　感觉有些闷热，祁言打开了窗户。
　　又是一个雨夜，不知道东临的某个角落里是否也在上演着离别和重逢。

人在府中坐，锅从天上来

　　“娘娘，太子殿下被关在暗殿了。”
　　灵芝问了很多人，他们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敢说。最终还是皇上身边的小夏子松的口。
　　灵芝知道，这是因为皇后娘娘曾经帮过他，他在还恩。
　　祁言拿起披风：“既然这样，我陪你们走一趟吧。”
　　屋外雷声不断，泥土的味道夹杂着湖水中特有的腥臭味，让本就闷热的夏日，更加难熬。
　　长棋宫离暗殿有一段距离，也是多亏这场大雨，众人都躲在房屋里，没有出来，不然又是一件麻烦事。
　　看守的人本不愿意放他们进去，说是皇上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祁言直接说：“出了什么事本宫担着。”把一切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宫里众人，一大半都受过皇后娘娘的恩。他们又向来知晓皇后娘娘的品行，最终还是让了步。
　　只是叮嘱道：“不可久留。”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
　　谢清河拉着他的袖子，哑着嗓子，指责道：“你说话不算数。”
　　楚墨抱住他：“对不起，我食言了。”
　　楚峤见不惯这俩人黏黏糊糊的劲儿  ，翻着白眼说：“小夫妻感情倒是挺深，只是我们能不能先说正事。”
　　楚墨上下看了一番，见谢清河身上是干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么晚了，父后怎么也过来了？”
　　见二人这么恩爱，祁言由衷地感到欣慰。
　　“担心你，就跟来看看。”祁言装作不满的样子，“难不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瞒着我？”
　　楚墨低头： “儿臣不敢。”
　　祁言畏凉，刚才淋到雨，现在觉得有些不适。怕他们看出来心生愧疚，于是转移话题道：“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到底怎么了，墨儿你说说吧。”
　　其实楚墨也是一头雾水。
　　“我今日才喝了两杯酒，就觉得有些晕。以为是屋子闷热的缘故，便出去透透气。中途遇到一个小宫女，说父后找我，我便跟着去了。只是走到一半，发觉路不对。然而正当我质问她时，不知被谁打了一下，整个人晕了过去。醒来时，就听见了平贵妃的叫喊。”
　　祁言摇头：“我不知你来了宫里，并未找你。”
　　楚墨点头：“是啊，只怕是有心人设的局。若是往常我不至于警惕性这么差，只是今日头实在是有些晕。”
　　“春雨散。”祁言说了一个名字，“有些下作的药，没什么危害，只是会让人失去意识。一些小门女子或者大户人家的庶出女儿，为了嫁个好人家，会趁人不注意将药粉撒在酒水里，给公子哥喝下。等到他醒来时就会见到女子哭啼啼地缩在他怀里，百口莫辩。为了脸面，一些人家会取她们做妾，运气好的还可能成为正妻。”
　　之所以这么了解这个药粉，是因为他就曾有一次中了这个圈套。若非顾准之来的及时，只怕是百口莫辩。
　　想到这，祁言轻笑。也亏他想得出来，把女子扔到窗外，自己躺在他身边。等到来人推开门捉.奸时，他只说是好友之间在玩闹。
　　那人啊，看上去如凌霄花般不可接近，骨子里却藏着一个小孩子。只可惜，没人愿意用耐心融化那层坚硬的外壳，所以他们看到的永远都是一个不可亲近的岭东王。
　　楚峤看了眼楚墨：“在皇宫的吃食里下.药，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楚墨摇头：“不是父皇。他的震惊和愤怒不像是装出来的。”
　　楚墨问：“玉佩拿来了吗？”
　　谢清河点头，将东西递给他。
　　“收好。”楚墨没有接过，反而又递给他一样物件，“在御花园的假山处吹响这枚哨子，会有一个哑巴太监出来。你将玉佩递给他看，无论你问什么，他都会告诉你。”
　　楚峤抬头望天：“我什么都没听见。”
　　楚墨淡笑：“不是什么大事，二皇兄不必见外。这次多亏二皇兄了。”
　　这还不是大事？要是让父皇知道了，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吧。
　　不过楚峤也不推辞，心安理得地接下了这份谢意：“客气客气。”
　　见祁言脸色泛白，谢清河搀着他，劝道：“趁着雨小，父后还是先回宫吧，免得着凉。”
　　知道自己在这里会给两个孩子添麻烦，祁言点头：“人老了，不中用了。”
　　幼年时剑指天下的那点儿本事全耗费在了这深宫内院中，如今只剩下一个不中用的身子骨。
　　见祁言有些落寞，谢清河说道：“父后正值壮年，怎会不中用。”
　　“我先回去了，你们注意些。”
　　见灵芝扶着祁言慢慢往回走，谢清河心里很不是滋味。
　　若是当年父后没有选择嫁过来，他和岭东王又会如何？
　　半晌后，谢清河摇头。
　　这世上本就没有如果，有的只是不得不。
　　谢清河站在假山一个隐蔽的地方，吹响了哨子。
　　很快，来了一个不起眼的老太监。
　　为什么说他不起眼呢？因为你很可能见过他十次百次，可是你却还是记不住他这张脸。
　　那是一张平凡到毫无特点的脸。
　　听完谢清河的话，老太监转身就走，示意他们在此等候。
　　不到半个时辰，老太监便带着一个小宫女过来了。
　　宫女毕恭毕敬地行礼：“主子好。”
　　谢清河又重复了一遍：“我想知道太子是被谁设计的。”
　　“今日清晨，白家公子与平贵妃见了一面，商议此事。午后，平贵妃示意皇上，举办家宴，加深兄弟间的感情，同时正式介绍六皇子。皇上同意了。宴会开始时平贵妃说有些乏了，就没有前来。宴会中途，主子出去透风，被假传皇后口谕的宫女带走，行至中途，主子发现疑点，停下来，却被人打晕，放到平贵妃床上。”
　　宫女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修辞，只把过程平铺直叙在了他们眼前。
　　“白怜。”谢清河冷笑，他没有找白怜算之前的帐，白怜却又跑来算计他们。真是好啊。
　　谢清河问： “可知接太子的人是谁？”
　　“皇贵妃的贴身侍女，如今被派到宫外，照顾禁闭中的梁王。”
　　楚峤问出了自己的疑问：“皇贵妃的侍女为什么替平贵妃办事？”
　　“自然是因为这样做，就算事情出了破绽，也查不到他们，只会算在梁王身上。”
　　白怜啊白怜，还真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上次是这样，这次还是如此。干脆利落到让他觉得那个深入人心的愚蠢形象都是假装的。
　　“啧，那梁王还真是流年不利啊。”
　　别说，楚峤都要同情一把他了。这怕是史上最惨的反派角色了吧？明明什么都没做，硬是生生背下来一波又一波的锅。
　　楚峤问：“现在怎么办？”
　　“既然找到人了，自然要继续查下去。”至于到底是查到梁王和皇贵妃，还是继续深挖，查到真正的幕后，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楚峤毫无诚意地替兄长求情：“能查就接着查吧，老大最近挺惨的了。”
　　职务暂停，肿着屁股在府里闭门思过。心里想了一堆主意，可惜，还没来得及实施就直接承担了别人失败的后果。
　　雨慢慢停了，楚峤带着谢清河大摇大摆地从宫里离开。
　　好巧不巧，看见的又是那两个侍卫。
　　楚峤没个正形： “哟，还没回家？”
　　两人硬着头皮目视前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等到人走远了，自欺欺人道：“野猫已经出宫了，这就等于是从来没有来过。今天夜里很太平。”
　　回到府中，总管给谢清河盛了碗姜汤，亲眼见他喝干净了才关门离开。
　　谢清河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睁眼到了天明。
　　第二日，带着宫女找来的，还未用完的春雨散，以及路上见过楚墨的宫人，谢清河见了皇上。
　　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皇上十分沉默。只说会给一个说法，却不允许他们将此事声张出去。
　　很快，太子被放出来了。皇贵妃降为妃位，梁王从亲王降为郡王。
　　兰妃不敢置信，想要去找皇上，却被看守的侍卫拦住，根本出不去。一气之下把宫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梁王看见圣旨直接晕倒了。
　　他这好端端的在府里闭门思过，顶多就是想了想到底该怎么对付几个兄弟，怎么争夺皇位，怎么就降为了郡王。难不成父皇会读心？
　　一众大臣也是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皇上是梁王？那至少也该找个理由吧。
　　看着宫里赏赐下来的东西，谢清河冷笑。封口费吗？
　　看着床榻上十分疲惫的楚墨，谢清河告诉自己，该反击了。
　　平贵妃也好，白怜也罢，该尝点儿教训了。
　　谢清河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两封匿名信。
　　一封送到了梁王府，一封送到了程府。
　　想要暗地里做事是吧，他偏要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的说出去。
　　此时梁王正趴在床榻上怀疑人生，正巧被突然出现的纸团砸中。一个惊吓，直接摔在了地上。
　　“啊！！！”伴随着一阵惨烈的叫声，梁王府霎那间灯火通明。
　　就在梁王揉着肿得一塌糊涂的屁股，想要骂街时，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梁王冷笑：“好小子，原来是你们在算计爷。”
　　“备马，爷要进宫。”

美人计的代价

　　看到信上的内容，兰妃差点儿把指甲弄断。
　　她就说皇上为什么无缘无故就把她的位份给降了，原来都是因为那个贱人。
　　贱人竟然还怀上了龙种，若再是个男孩，这宫里还能有她的容身之地吗。
　　楚弘讥讽道：“母妃，不如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丞相吧。敢在国丧期间有孕，就不信弄不死那个贱人。”
　　兰妃摇头：“她一个人能有孕？查来查去不还是得查到你父皇身上，到头来弄得他不快，还给咱们惹一身骚。”
　　就在两人商量，到底该怎么办时，程浩进来了。
　　“浩儿怎么来了？”
　　程浩沉着脸，把信件拿出来。
　　楚弘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也是这件事。不同的是，告诉他们的是关于平贵妃的部分，告诉程浩的是白怜做的事。
　　“我当时就不该错信那贱人。”
　　兰妃狐疑：“这会是谁写的呢？”
　　程浩冷哼：“不管是谁写的，也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侄儿总归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是自然，我们程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兰妃将程浩叫过去，贴着耳朵说了几句话。
　　程浩有些震惊地看着兰妃：“这是真的？”
　　兰妃点头：“不说信上，我瞧着贱人的肚子确实有些不对劲。”
　　“只是，谋害皇嗣……”
　　兰妃不以为意道：“只要不被查出来，谁知道是我们做的？这宫里，每年有那么多孩子因为‘意外’而死，别人能是意外，难道她平贵妃的孩子就不能？”
　　兰妃露出一个阴狠的眼神。她亲手送走了那么多孩子，不差这一个。
　　何况，这孩子本就见不得光，皇上就算想查也不敢大张旗鼓。正好便宜了他们。再者说，有孕本就是件危险的事，母子惧损也不是不可能。
　　呵，一个死人，就算再怎么得皇上的心，又能如何？
　　程浩不甘不愿： “那白家呢，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先处理了那个小贱人再说，白家不过是一个没落世族罢了，有什么威胁。”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兰妃想的是，解决完平贵妃后与白家合作。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背后虽然有程家，但是文人的风向也很重要。若能争取来白家，弘儿又是长子，那些酸书生们自然无话可说。
　　程浩冷着脸告辞：“侄儿知道了。”
　　你们不管是吧？那他就自己来。总归要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楚墨暗殿里几乎一夜没睡，于是，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晌午。好在今日不用早朝。
　　一睁开眼，就见谢清河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见到这个表情，什么都不用说，楚墨就知道他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等着求表扬。
　　果然，下一秒，谢清河就炫耀地把写信的事儿说了出来。
　　“你把事情告诉他们了？”
　　谢清河小鸡啄米般点头：“总该让梁王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是在替谁背锅，不然岂不是太惨了。”
　　楚墨忍笑：“你啊，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谢清河哼哼道：“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谢清河眯起眼睛： “怎么？你有意见？”
　　楚墨连忙讨饶：“岂敢岂敢，夫人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如此巧妙，我怎么敢有意见。”
　　谢清河理不直气也壮：“我这明明叫伸张正义。”
　　何况，他又不止这一手。
　　他其实写了三封信。其中两封分别送到了梁王府和程府。还有一封，则是送到了相府。
　　白家自以为把与山贼勾结的事藏的很好，可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本来想着把这份功劳留给他老爹，但是谢清河转念一想，依着他爹那张笨嘴，就算证据很明显，搞不好都是会被人家反咬一口。
　　权衡之下，谢清河把信件连同证据都交给了崔相。想必，依着老丞相的三寸不烂之舌，定能把这件事办的十分出彩。
　　楚墨夸赞道：“我家太子妃真是厉害，什么都知道。”
　　谢清河得意地翘起小脚丫：“那是自然，早就说了，宫里的事儿我不晓得，但是宫外的事，我可是比百晓生还灵通。”
　　想到宫里的事，谢清河就想到了那枚玉佩。
　　谢清河摊开掌心：“这玉佩有什么含义吗？”
　　楚墨十分淡然，仿佛只是在商议今天晚饭吃什么：“有了这玉佩，所有我能调配的人手，你都可以用。”
　　谢清河有些感动，但是又觉得这么矫情不适合自己。
　　收起玉佩，谢清河伸出食指，勾住楚墨的下巴：“没想到，小美人那么早就对爷芳心暗许了。我记得，那时我们才刚见面吧？”
　　楚墨握住谢清河的手，轻轻吻上去：“是啊，一见钟情。”
　　谢清河状似嫌弃，实际上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说：“这么黏人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楚墨轻笑，没有告诉他，很早、很早的时候自己就注意到他了。比五公主那次还要早。
　　小少年打小就那么耀眼，只看一眼便记在了心里。
　　暗卫其实已经站在门外多时了，只是碍于里面在说话，不好进去。然而他这都快站了一个时辰了，再不说的话，黄花菜都要凉了：“主子。”
　　见到是这个暗卫，谢清河支起下巴，忍不住想要调戏一番。
　　谢清河整个人窝在楚墨身上，双手不老实地乱动：“我现在就在轻薄你家主子，你打算怎么办？”
　　暗卫依旧不怎么满意这个登徒子，但是没办法，谁让这人已经成为自己主子，只好忍着了。
　　暗卫跪在地上：“属下不敢。”
　　楚墨拉住乱动的人：“这可是我最得力的暗卫了，你要是把人吓跑了，我可没处再找第二个。”说罢，楚墨看着地上的人，“怎么了？”
　　“平贵妃流产了。”
　　听到这话，两个人都愣住了。
　　在皇上那么周密的保护下竟然也会流产吗？
　　“太医院的人都去了，但是对外是声称皇后有恙，并没有声张。”
　　可不是不能声张吗，这要是传出去，又是一个笑料。
　　谢清河不解：“不是已经小产了，为什么还要那么多太医，难道还有救？”
　　“并非。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现在是在保大人。”暗卫接着道，“皇上发了好一通脾气，说要是救不回来人，就让整个太医院跟着陪葬。”
　　谢清河嗤笑：“他倒是深情。”
　　想到皇上的借口，谢清河问：“那父后呢？”
　　“皇后娘娘没事，只是被看守在长棋宫，不许出门。”
　　对皇上的这种做法，谢清河十分不耻：“这关父后什么事。”
　　“查出是为什么了吗？”楚墨问。
　　“皇上还没查出来，只知是中毒了，但是我们的人已经知道原因了。”
　　“说。”
　　暗卫答：“是兰妃做的手脚。”
　　楚墨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谢清河不解：“兰妃是谁？”
　　楚墨解释道：“就是原先的皇贵妃。”
　　谢清河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她竟敢这么做，就不怕被查出来？”
　　“宫里的孩子本就难活，死了算是正常，活下来才是难得。更何况，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就是当初对自己，她也没少下手。
　　“是不是因为……”谢清河没有说出来。
　　楚墨却了解了他的想法：“就算不是你告诉她，她也会动手，只是早晚的问题。那时候她更加不会收敛，结果定是一尸两命。”
　　怀中的人虽然整日里一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楚墨却知道，这人其实最是善良。
　　他怕是暗自埋怨上了自己。
　　楚墨看着他：“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告诉了她真相而已。”
　　楚墨在说话时特意加上了“们”这个字。
　　不要自责、不要愧疚，这不是你做的，是我们做的。
　　谢清河挤出一个笑容：“我没怪自己。”
　　他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更算不上什么好人。别人都欺负到这种地步了，若还不还手，那他就是懦弱。
　　只是……稚子何辜。
　　“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吧，投胎到了皇家。人命如草芥，更何况他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有多少皇家的孩子，只活了几个月，又有多少孩子，根本就长不大。宫廷内院，远比想象中要凶险的多。
　　“万幸。”
　　谢清河只说了这两个字，楚墨却直接在脑中补全了：万幸你活了下来。
　　就在宫里一片乱麻的时候，白府里也是一片混乱。
　　因为他们的宝贝小少爷不见了。
　　“放、放开我。”白府里某个偏僻的角落里，白怜被蒙着眼睛，双手也被捆住压在了头顶。
　　那人动作十分凶狠，不像是在享受，倒像是在泄愤。到后来，白怜只能哑着嗓子大声求饶。可惜，那人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白怜叫得越大声，他便越兴奋。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换来了男人更凶狠的对待。
　　最终，伴着一股热意，男人抽身离开。
　　白怜衣不蔽体地躺在草丛里，被发现时已经晕了过去。身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白老爷子心疼的抱着孙儿，恨不得将凶手千刀万剐。
　　待众人散去，程浩冷笑着走了出来。
　　既然选择用美人计算计他，那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天下可没有白吃的饭。

愿郎远行不忘归

　　白家最近很惨。
　　那日的事儿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而且传来传去最终变成了白怜不知廉耻，在草地里与人行苟且之事。
　　一时间，苦心经营多年的温润如玉的形象全都崩塌了。
　　不仅如此，第二日白老爷子上朝觐见皇上，想要给孙儿讨一个公道时，还被崔相告发了与山贼勾结之事。
　　正因平贵妃昏迷不醒而烦躁的皇上，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直接收回白家的丹书铁券，令程家照着书信上的地点彻查，务必一举歼灭山贼。
　　程浩勾起嘴角：“是。”
　　世族又如何，功臣又怎样，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程家，也不是可以任人欺辱的。
　　下朝后，白老爷子瘫坐在朝堂上：这到底是怎么了？
　　经过他身边时，程浩伸手，扶起老爷子。然而凑近时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令孙胸前的那颗朱砂痣可真漂亮，若非条件不允许，我真想挖下来收藏。”
　　白老爷子身体晃动，险些气急晕倒。
　　“是你！”白老爷子咬牙切齿，颤抖地指着程浩，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程浩笑着挡住白老爷子甩下来的巴掌：“老爷子千万保重身体，这样才能护得住白府不是？”
　　“滋味不错。”程浩舔着嘴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场景，笑了起来，“若有机会我定会去找怜儿仔细温存一番。”
　　“无耻小人！”白老爷子对着程浩的背影喊道。
　　程浩头都没有会，径直离去。
　　无耻？本就打着以色换取筹码，现在又何必委屈。既然他付出了，总该收回来点儿报酬吧？
　　有的人啊，天生就是贱。你把他当成只可远观不能亵玩的莲花时，他对你不屑一顾，高冷如斯。非要等你把他看做烂泥时才明白，其实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喜欢白怜时，那他就是完美无瑕的如玉少年郎，他不喜欢时……白怜自然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跟他谈无耻，当初踩着程家往上爬时怎么就不觉得自己无耻了。
　　“白家有儿名白怜，温润如玉做外皮。一朝放浪草丛中，英勇献出小雏菊。”
　　听到唐柔柔嘴里念的东西，谢清河一口茶差点直接喷出去。
　　谢清河放下茶杯：“咳、咳咳，你从哪听到的这种东西？”
　　唐柔柔混不在意：“这还用从哪听吗，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见谢清河不信，唐柔柔还拿他做了个例子。
　　“真的，隔壁大婶说好多年没有这么朗朗上口人尽皆知的顺口溜了。但是她印象最深的还是：谢家小侯爷，狗见狗都嫌，比这个要更容易记。”
　　谢清河嘴角略微抽搐，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清河当即决定转移话题：“平贵妃的病怎么样了？”
　　唐柔柔磕着瓜子：“就那样呗，总归还死不了。”
　　“怎么？听你的意思不是很严重？”
　　唐柔柔毫不谦虚：“就这点儿小症状，我都没放在眼里。”
　　“那你为何不医好她？”
　　太医院的院判看了好几天，硬是没办法把人弄醒，只能保证她活着。这时皇上想到了唐柔柔，并许诺若是治好了平贵妃，定有重赏。
　　“谁稀罕他的赏赐，我又不缺。”唐柔柔鼓起小脸，吐着瓜子皮，“看他急也挺好玩的，再说了，那个什么贵妃，醒不醒的关我什么事。”
　　谢清河摇头轻笑： “你啊。”还真是个孩子心性。
　　唐柔柔朝他吐舌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感觉到窗外有人，谢清河警惕道： “谁？”
　　“是我。”一个男人应声。
　　待男人走进来，谢清河惊讶地发现那人竟然还算是个熟人。
　　“岭东王？”
　　谢清河觉得很神奇。岭东距离这至少有几千里，他怎么突然来了。而且到的还是太子府。难道是和楚墨有事情要商议？
　　顾准之的第一句话是：“皇后的病怎么样了？”
　　谢清河摸不着头脑，只道：“还可以，就是前些日子淋了些雨，有些风寒。”
　　“我去去就来。”这是顾准之说的第二句话。
　　然而刚走出去没多久，他便回来了。
　　以为他忘记了什么，谢清河问：“怎么了？”
　　“我不能去。”
　　他在岭东接到暗卫报信，皇后病重，整个太医院的人留在宫中诊治都未见好转。以为祁言出了什么事，顾准之便快马加鞭赶到了长平。
　　到了才发现事情和自己想象的好像有些出入。
　　谢清河把来龙去脉大致对顾准之说了一下。
　　听完这些，顾准之心下稍安。然而下一刻：“所以这与阿言有什么关系？”
　　“皇上不过是找一块遮羞布罢了，总不好对外宣传是平贵妃小产了。”
　　顾准之冷笑，很好，他这是把阿言当成什么了。
　　谢清河问：“你要进宫吗？”
　　顾准之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摇头。
　　谢清河没有问他为什么，更不会觉得顾准之不够关心祁言。
　　只因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便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如果这都不算是爱，那还有什么是？
　　顾准之看上去冷若冰霜，然而谢清河倒是觉得，恐怕他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一个人。
　　顾准之向来不多话，谢清河与熟人在一起时话很多，但是他们又不是很熟。于是整个房间陷入了沉默。
　　就在谢清河绞尽脑汁想，到底该找个什么话题时，顾准之先开口了。
　　“那个小姑娘……”
　　顾准之想求唐柔柔把平贵妃治好，但是他长这么大以来从没开过这个求人的口。话到嘴边便自动消音了。
　　谢清河惯会揣度人心，一下子便想明白了这些：“我叫她进来。”
　　谢清河朝窗外喊了一嗓子：“小丫头，吃杏仁酥喽。”
　　果然，话音刚落唐柔柔便冲了进来。
　　环视了一圈，除了两个大男人，什么都没有。
　　“杏仁酥呢？”
　　谢清河哄道：“你要帮我一个忙，做好了天天都给你杏仁酥吃。”
　　听到杏仁酥，唐柔柔勉强抬眼：“说吧。”
　　“让平贵妃醒过来。”
　　听到谢清河这话，唐柔柔不乐意了。她在这里都快闲成一条咸鱼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趣儿的事，哪能轻易放掉。
　　天知道每天看皇帝含情脉脉地盯着平贵妃，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有多可乐。
　　唐柔柔伸出食指，在谢清河眼前摇了摇： “不成。你管平贵妃干嘛？吃饱了撑的？”
　　谢清河被她噎住，嘿呦，他怎么越瞧这小丫头越像崔均。气死人不偿命。
　　谢清河晓之以理：“父后被此事拖累，软禁于宫中。”
　　唐柔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刚才跟他说的时候他也不是这样的啊。
　　“那就先让他在宫里待几天呗，不愁吃不愁穿，又不用被外面的糟心事烦扰，多好。”末了唐柔柔又补了句，“别担心，玩够了我就让她醒过来。”
　　谢清河望天，这小丫头真是……
　　他最开始确实也是唐柔柔的想法，但是转念一想，如果造此劫难的是楚墨，那他定然也会心疼。
　　“求你，治好平贵妃吧。”
　　说这话的是顾准之。
　　谢清河愣在那，显然没想到顾准之会说出这种话。在他看来，这人骄傲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竟也这么低声下气的求人。
　　谢清河不禁想，若是祁言看到此情此情，会是什么心情。
　　唐柔柔转身，仔细看着这个俊朗的男人，问道：“你为何要我救平贵妃？难不成你喜欢她？”
　　顾准之摇头：“我不喜欢她。”
　　“那无缘无故的，你干嘛求我救她？”
　　顾准之哑声道：“因为我爱的人正在受苦。”
　　唐柔柔不知道他和祁言的事，只是问： “那你为何不去把他救出来？这样岂不是一劳永逸。”
　　“因为还不能。”
　　有的人所爱隔山海，而他与爱人仅仅隔了一个宫墙。只是这宫墙却远比山海还要难平。
　　唐柔柔说：“你这人真是怪。”
　　谢清河不忍看他这样，轻轻敲了下唐柔柔的头：“不治好平贵妃，这个月你就都没有杏仁酥。”
　　唐柔柔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我治好她不就成了。真没劲。”说着，抓起一把瓜子，跑了。
　　谢清河替唐柔柔解释：“小丫头没什么坏心眼，只是调皮了些，岭东王别见怪。”
　　顾准之摇头：“我感谢她还来不及，何来见怪二字。”
　　更何况小姑娘说的也没错，是他没有本事，才让阿言受苦。
　　从出生起，他便要什么有什么。而这唯一的不可得，却令他日夜煎熬。
　　如果可以，他宁愿用尽所有，换来一个阿言。
　　年少的种种历历在目。祁言光着脚躺在庭院的树下，随手折下一枝垂柳，对要出远门的顾准之戏言道：“折柳一枝赠予郎，愿郎远行不忘归。”
　　那时的祁言眼里有光，一举一动都让他移不开眼。
　　都说顾准之天生孤傲，却不知道真正傲气的是其实这个小少年。
　　他傲在外表，而祁言却傲在了骨子里。他会对所有人笑，让你觉得他真亲切，实际上他根本不会把你记在心里。
　　我快马加鞭，当夜便归。那么你呢？何时同我归故里？

岭东的花开了

　　因着杏仁酥的诱惑，最终，唐柔柔还是进宫治好了平贵妃。
　　唐柔柔收起医药包：“娘娘已经无碍，之后只需稍作调养便是。”
　　看到床上睁开眼睛的人，皇上乐得连胡子都在颤动，根本没空搭理唐柔柔说了什么。
　　皇上把人揽在怀里，仿佛对待一个绝世珍宝，叹息道：“你终于醒了，不然朕该怎么办。”
　　唐柔柔不满地看着这位，河还没过完，就要拆桥的人。这是对待恩人应该有的态度吗！
　　好在，粘腻了一会儿后，皇上最终还是想起了她：“神医真是华佗再世，医术高超。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有，都给你。”
　　唐柔柔眼珠转啊转，先是想到了杏仁酥，但是转念一想，杏仁酥太便宜老皇帝了，再说谢清河会给她买。再一想，唐柔柔觉得，玉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这老家伙会不会一怒之下把自己砍了？
　　唐柔柔再次摇头，不成不成，她还要回北漠呢，可不能把头留在这里。
　　那该要点儿什么呢？
　　有了！唐柔柔想到了一个既不亏，又不至于让皇上发火的主意。
　　唐柔柔道：“不如圣上赐小女子一份无字圣旨吧。”
　　皇上还真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往日里，向他讨口头上承诺的人很多，但是明确提出想要无字圣旨的，这小丫头还是头一个。
　　见皇上还在犹豫，唐柔柔忽悠道：“草民不过是一介女流，平日里治病救人，从不做违法之事，要这圣旨，也不过是因为一时想不到什么赏赐，以及……”
　　说这话时唐柔柔瞄了眼皇上：“以及害怕皇上哪天，因为小女子达不到您的要求，一怒之下把我砍了而已。”
　　想了想，觉得唐柔柔说的话有些道理。再看平贵妃拉住自己的衣衫，像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皇上点头应下了：“稍后朕便派人到太子府，给小神医送去。”
　　唐柔柔表面上处变不惊，心里则十分张扬地给自己夸了一通。知道这里容不下自己，便一蹦一跳出了宫。
　　平贵妃惨白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对皇上说：“有人要害我，要害我们的孩子，我看到那人的脸了。”
　　皇上大怒：“是谁！说出来，朕一定给阿姐报仇。”
　　平贵妃摇头道：“我在宫里的时间短，没见过什么人。只是，如果再看见她，我定是会记起来的。”
　　皇上心疼地抱着她安慰：“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你的身子要紧。我们已经有了律儿，往后也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
　　平贵妃虚弱地露出一个笑容：“是我无能，护不住我们的孩子。”
　　听到这话，皇上只觉得心如刀绞，恨不得将凶手凌迟处死。
　　皇上把人平放到床榻上：“阿姐睡吧，朕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太子府上。
　　听到唐柔柔的话，谢清河道：“平贵妃已经醒了，父后不久父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顾准之弯下腰，认真道：“姑娘大恩，在下永生难忘。”
　　唐柔柔是北漠人，不理解东临的这些礼数，也就没把这个礼当成一回事儿。她更关心的是八卦。
　　“你的爱人是皇后娘娘？”
　　顾准之点头：“是。”
　　“哇唔，”唐柔柔眨巴着眼睛，“可是他是皇后哎，你打算怎么办？”
　　顾准之淡淡道：“等。”
　　见唐柔柔还要问，谢清河赶紧支开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丫头：“我见夏冬刚买了一大包杏仁酥，你要是再不去，就要被侍女们抢光了。”
　　唐柔柔气鼓鼓地站起来：“她们敢！那是小夏子买给我的！”
　　一溜烟的功夫，人就没影了。
　　谢清河轻笑：“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岭东王要回去了吗？”
　　顾准之摇头：“再等等吧，等阿言的消息传过来，我再回去也不迟。”
　　见他心意已决，谢清河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父后帮了他们这么多忙，谢清河也不忍心看他的爱人如此焦急。
　　“不如，岭东王跟我进宫一趟吧。”不等他拒绝，谢清河又道，“我去长棋宫看看父后怎么样了，岭东王可以在外等我。”
　　这次，顾准之没有拒绝。
　　可以站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本就是一种奢望。
　　顾准之递给谢清河一包药材，嘱咐道： “你带上这个。”
　　谢清河接过药材：“如果他问起来……”
　　“你便说，是与一位好友书信时提到过他的病，恰好这位好友有办法缓解。”
　　谢清河应道：“好。”
　　这世间哪有什么所谓的恰好，不过是有人在用心创造这份“恰好”罢了。
　　平贵妃的病已经好了，但长棋宫却还是大门禁闭。
　　谢清河找来一个小宫女，小宫女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皇后已经好了，皇上也准许他在宫里行走了，只是皇后娘娘自己不愿意打开宫门。”
　　说完，还娇羞地看了眼面前的两个男人。
　　一个俊朗如玉，一看便知是个翩翩公子。另一个虽然穿着小厮的衣服，却掩盖不住骨子里那份高贵。
　　小宫女遗憾地退下，不禁想，会是哪家的小姐有这个福分，可以嫁给这么好的人。
　　谢清河敲门： “父后，是我，我来看您了，您开下门好吗？”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还是上次的那个宫女，灵芝。
　　灵芝像是看到了救星：“太子妃您来了，真是太好了，您可劝劝娘娘吧。”
　　“父后怎么了？”
　　灵芝话语里不掩焦急：“娘娘不怎么管事，又不得宠，这宫里又尽是惯会见风使舵的狗奴才，没少给娘娘颜色看。因为娘娘心善，广结善缘，长棋宫才不至于那么艰难。然而就算这样，份例克扣也是常见的事儿。如今经过这事，娘娘觉得宫里太过腌臜，索性决定闭门不开了，这不是更会造人欺负了吗。”
　　灵芝是真的为他担心，而祁言也是真的不在乎。
　　“灵芝别急，我去劝劝父后。”
　　然而当他下意识回头时，发现顾准之早就没影了。
　　看着躺在摇椅上悠闲自在的人，谢清河问： “父后还好吗？”
　　祁言放下手里的书卷，淡笑道：“过得很好，平和宁静，心无杂念，人也更超脱了。”
　　谢清河接过灵芝的茶： “这几日，父后受委屈了。”
　　祁言摇头道：“不委屈。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不到最后谁又知道是福还是祸。至少经过这几日，我想的更开了。如今顺着皇上的心意，闭门不出，主动把管事权交给平贵妃，自己品茶看书，不是也很惬意？”
　　一时间，谢清河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说是气头上说的话吧，他似乎又很认真。可若说他真是这么想的，谢清河又是万万不信的。
　　那个想要策马而行，仗剑天涯的少年，怎会是个安于现状，乐得自在的田园派？
　　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这种外人看来安逸无比的生活，怕是只有在祁言老到走不动之时，才会甘心吧。
　　“若是这样，父后能在这宫里安身吗？”
　　比豺狼更可怕的是人心。
　　“随意吧，我早已将生死看透，与之相比，富贵名利又算得了什么。”
　　从始至终，祁言嘴角都挂着浅笑。让人不由相信，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父后……怕是早就不对这浊世，抱有任何期待了吧？
　　谢清河换了个话题：“儿臣的朋友医术高超，儿臣在信中提过一嘴父后的病，没曾想他真的上了心，不远万里寄来这药材。不说去根，但是调养去痛还是可以的。”
　　祁言坐起来：“你有心了。”
　　然而拆开药包，看见里面的药材时，祁言愣住了。
　　“这……这药材是你哪位朋友所赠？”
　　世间药方千万，可是他却不会认错这副。这是顾准之那次远行，求来的药方。
　　因他不喜欢苦味，每次吃药都会偷偷倒掉。顾准之还会盯在一旁，直到他全部喝完，递给他一颗蜜饯。
　　谢清河回他：“岭东王。”
　　祁言喃喃道：“果然是他。”
　　是了，除了那人，还会有谁不远万里就为了送上一份药材，献给一个毫无用处的皇后。
　　祁言试探着问：“你们一直有互通信件？”
　　谢清河点头：“婚宴上儿臣和太子与岭东王一见如故，所以一直也有着书信往来。”
　　祁言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一时间，祁言竟有些羡慕谢清河。他可以光明正大的与那人通信，而自己，却只能出现在信件的只言片语中。
　　然而，祁言不知道的是，他们在信件中谈论的，只是他，也只有他。
　　祁言捏着衣摆，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他……还有说什么吗？”
　　“有。”谢清河道，“他说：岭东的花开了。”
　　祁言失神：“是啊，岭东的花开了。”可是他们却再也不能一同看了。
　　谢清河起身：“父后珍重，莫让关心你的人再忧心了。”
　　墙角处，顾准之只听到一声长叹，随后便是那人熟悉的语调：“灵芝，去把宫门开了吧。天气好了，咱们去御花园透透气。”
　　这语气，就像是多年前，他拉着自己去看花海时一样，带着朝气。
　　真好，顾准之想。虽然距离遥远，我们却可以看见同样的花。

纵使相逢应不识

　　平贵妃还在养身体，没空去指认到底谁害了他们的孩子。至于皇上，就算有心调查，也不过是白费工夫。
　　兰妃欣赏着十指上新做的丹蔻，一看就知她心情很好：“你上次不是提议要娶凉州的那个废物吗，这几日再跟你父皇提一下。”
　　梁王站在那，心不在焉：“父皇都已经恨不得把我贬为庶人了，哪还会把人许给我。”
　　看着朽木不可雕的儿子，兰妃摇头叹气，想她一辈子都精明能干，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但是母凭子贵，她又不得不帮他谋划。
　　“再怎么说你父皇也疼了你这么多年，眼看着你生病，难道还不肯给你弄个冲喜的人？”
　　梁王摸不着头脑：“我现在挺好的啊。”除了屁股很疼。
　　“要不说你傻。”兰妃指着他的头，“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你就不能用脑子想一想。你平白被打了这么多大板，难道生场病是很意外的事儿吗？”
　　梁王眼前一亮：“对啊，还是母妃高明。”
　　兰妃得意一笑：“母妃在这宫中屹立不倒，靠的自然不仅仅是美色，你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兰妃拿起脂粉，简单地给楚弘修饰了一下。
　　“去吧，悄悄回府，路上看见谁都装作一副难受的样子。到时候母妃去你父皇宫里哭几下，这事儿就成了。”
　　“儿臣知道了。”
　　不出一个时辰，整个长平城都在传梁王命不久矣。
　　兰妃跪在外面啼哭不止，直把皇上吵得头疼。最后没办法，只得将人放进来了。
　　“你说说你，再怎么着也是个妃位，这成何体统！”
　　兰妃抱住皇上的腿，妆容都哭花了：“嫔妾不要体统，嫔妾只要弘儿好好的，能侍奉在嫔妾膝下。”
　　皇上叹气：“弘儿又怎么了？”
　　“还不都是怪皇上。”兰妃一副要哭晕的架势，“您好狠的心啊，那么多板子，就实打实地往弘儿身上打，他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兰妃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最终还是身边的侍从将梁王的事儿告诉他的。
　　“别哭了，吵得朕头疼。”皇上一拍桌子，兰妃猛的被惊吓到，连哭都忘了。
　　“朕让太医院的太医都守在梁王府，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兰妃还是不肯起身：“开春儿的时候，嫔妾不是跟皇上去过一次寺里吗，那里的大师说弘儿命里有一劫，嫔妾不信，但还是向他求了化解之法。大师说弘儿的出生时辰阳气太足，若是压不住，就容易出事儿。于是嫔妾就让他算了个互补的出生时辰，派人四处打听，最终才打听到。您猜怎么着？”
　　皇上不走心地问：“怎么着？”
　　“凉州的王太守的儿子王尧就是最和弘儿的人。”
　　皇上抬眼，仔细打量了下这个哭得昏天黑地的女人：“所以上次弘儿会提出求娶王尧，也是你的主意？”
　　兰妃继续抹泪：“臣妾没跟弘儿说过这事，他会提出来，全都是因为想为陛下分忧啊！”
　　见地上的人又要开始，皇上嘴角抽搐，眼泪不要钱吗？这女人怎么哭个没完。
　　“成成成，朕这就下旨，让王太守带着他儿子进京，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兰妃喜极而泣，又要抱着他哭。
　　“你说你这人，不开心要哭，开心也要哭，真是聒噪。”
　　兰妃也不觉得尴尬，反正结果达到了，至于过程如何，谁在乎呢。在这个世界上，脸皮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圣旨刚抵达凉州，王太守就坐不住了。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凉州太碍眼，要让尧儿过去当人质？
　　这下如何是好。尧儿性子软，要是让那群公子哥欺负了可怎么办。
　　王老太爷看了眼圣旨的内容，再联想起之前的事儿，心里有了分寸。
　　“你带尧儿去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尧儿也长大了，该让他知道这个世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美好了。”
　　尽管心里还有很多顾虑，但是皇命如山，他们并不能选择：“是，孩儿明白了。”
　　就在王家一片忧愁，但是王尧却有些欣喜。
　　长平城，是那人的家乡。
　　一路上马车颠簸，就连王太守都有些吃不消，可是向来娇贵的王尧就静静坐在里面，一句累都不喊。
　　走进朱红色的大门，仿佛进入了另一片天地。
　　房屋整齐美观，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不停，一看便知十分繁华。
　　王尧念道：“长平城。”
　　幼时来此，只觉卑微，与整座城池格格不入，如今再来却觉得异常亲切。无他，只因这里住着一个人。
　　王太守扶他下了轿子： “尧儿要在城里逛一逛吗？”
　　王尧点头：“娘亲说要给她买些漂亮首饰。”
　　王太守揉着他的头：“去吧，别走太远。”
　　挑了许久，王尧才看中一支簪子。
　　簪子顶部挂着珠玉，金色的凤凰栩栩如生，做工小巧，却很大气。是娘亲会喜欢的类型。
　　然而没等他向小贩询问价钱，簪子就被人从手中拿走了。
　　“这支簪子好漂亮呀，峤哥哥买来送给我好不好？”
　　少女穿着粉色的衣赏，肤若凝脂，身姿窈窕。脸上稚气未脱，一举一动都显得灵动可爱。
　　“啧，一个破簪子而已，想买你就买呗，问我干嘛，烦……”
　　然而后面的话还未说完，楚峤便愣在了那里。
　　少女没察觉到氛围的改变，嘟着嘴问： “你可以把这支簪子让给我吗？”
　　王尧向来温吞，也很乐意与人为善，可是不知为何，看到眼前这副画面他只觉得很刺眼。摇头道：“不可以。”
　　少女不开心了：“你一个七尺男儿为什么偏要来为难我一个小女子，这簪子你要来又没有用，干嘛不让给我。”
　　王尧生来软糯，哪怕有理也不会咄咄逼人，只是耐着性子说：“这是送给家母的礼物。”
　　“那你就再给你母亲换一只呗，这街上好看的簪子多了去了。再者说，你母亲肯定也不年轻了，人老珠黄的，干嘛要跟我抢。”
　　听着少女侮辱自己的娘亲，王尧十分愤怒，可是他向来嘴笨，不知该怎么和女子讲道理，只是看向女子身后的楚峤。
　　楚峤看着少女，伸出手：“阿瑶不可以这么蛮横不讲理，把簪子还给这位公子。”
　　不同于刚才，言语间带着不耐烦，现在的楚峤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少女完全不听：“他先看到的又怎么样，他又没有付钱。我不管，反正这支簪子我要了。”
　　楚峤这才又冷下脸：“你真的要惹我生气吗？”
　　见他语气不好，少女冷哼一声，把簪子放在楚峤手心，扭头就走。临走前还狠狠瞪了王尧一眼。
　　楚峤没有直接追过去，而是向摊主付了银两。
　　“家中小妹贪玩，不知礼数，有打扰的地方还望公子见谅。”
　　王尧愣在那里，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他对自己说话最温柔的一次，同时也是最疏离的一次。
　　这人竟像是不曾认识他一般。
　　楚峤把簪子塞到他手里，道了句：“公子保重。”随后便去追一步三回头等着被哄的少女了。
　　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王尧苦笑。同音不同命，他叫的若是自己，那该多好。
　　王太守拍了拍他的肩膀：“尧儿怎么了？”
　　王尧摇头：“爹爹，我想回凉州了。”
　　王太守没多想，只以为他是思想情切，劝慰道：“见完皇上我们就回家。”
　　王尧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人说过，他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了。
　　可是他真的好难过。原来那人真的一点儿都没有把自己放在гаыё余延有限公司心上，这才几个月的时间，他甚至连自己的模样都记不住了。
　　王太守摸着他的头发： “走吧，跟爹进宫。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王尧软软应道：“好。”
　　回到府里，少女依旧不依不饶：“我就是要一个小簪子而已你都不肯买给我，日后若是跟你成婚，你怎么可能把我放在心上。”
　　楚峤自顾自把玩着羽扇，连头都没抬：“我本来就没说过要娶你，若不是母妃要求，你觉得我会有空来陪你？”
　　如果王尧在，他就会发现，现在的楚峤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毒舌、傲娇，却又让他移不开眼睛。
　　少女气得直跺脚：“父亲说了，过几日他就向皇上请旨。你不娶也得娶！”
　　楚峤勾起嘴角：“随便你。”
　　见他这副不上心的样子，少女气冲冲地往外走：“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的。”
　　楚峤拿起一个汝窑的茶盏：“呵，喜欢？”
　　手指一松，霎那间几百两的东西便成了碎渣。
　　楚峤问：“他为什么会来长平？”
　　跪在地上的人答到：“皇上下的旨意，还特别说了，王家小公子也要跟着一道来。”
　　楚峤手指点着桌子：“我不要听这些废话，我要真正的原因。”
　　“是。”地上的人消失。
　　半个时辰后：“陛下是要让王家小公子给梁王殿下冲喜。”
　　楚峤摆手：“下去吧。”
　　冲喜是吗？既然病入膏肓，那你不如直接去死吧。

那我就勉为其难娶了你吧

　　看到王尧腿脚不便，皇上有些嫌弃，但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有说出来。
　　“王卿一定十分好奇，朕为什么突然召你进京。”
　　王太守跪在那里，谨慎道：“老臣不敢。圣上召见臣，是臣的荣幸。”
　　皇上捋了捋胡子：“那就好。”
　　就在他要开口说原因时，一个小宫女跑进来了。
　　若是其他的宫女也就罢了，这人却是平贵妃身边的贴身侍女。
　　皇上站起来：“你们娘娘出什么事了吗？”
　　小宫女摇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娘娘……娘娘找到害她的人了。”
　　这下子皇上心都飞过去了，完全没空理他们，只道：“朕先派人送你们出宫，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
　　“是。”
　　稀里糊涂进宫，又稀里糊涂出宫，王太守十分摸不着头脑。
　　出宫后，王尧轻轻拉着王太守的衣摆： “爹爹，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他不想再待在长平城了。
　　他宁愿楚峤谁都不喜欢，也不愿看见他对别人那么好。
　　“尧儿再等等，爹爹很快就带你回家好吗？”
　　外人眼里的王太守刻板无趣，有些迂腐，可是在王尧看来，他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爹。
　　王尧应声：“好。”
　　好在王太守有先见之明，刚来便找了个客栈，不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奔波了这么久，尧儿早点儿休息吧。”
　　“阿爹也是。”
　　然而刚躺上床，眼前浮现的就都是白日里的画面。
　　原来那人也会如此温柔啊。
　　王尧感觉整颗心都酸酸涩涩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甚至有些嫉妒那名女子，嫉妒她可以得到楚峤的温柔。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阿爹告诉他嫉妒是很可怕的情绪，它会让你变得一点儿都不像自己。
　　但是他真的好难过啊，难过时该怎么办？
　　一阵风吹过，烛火熄灭。王尧突然有了困意，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闪过一个黑影，趴在那听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
　　不是楚峤又会是谁。
　　看着躺在那里，连睡觉皱着眉头的人，楚峤心疼地帮他抚平。
　　白日里不肯和他相认，是因为长平城里人多眼杂，若是让人知道小瘸子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两个人就都有危险。更何况，如今母妃正在撮合他跟钱瑶，按照她的性子，定不会轻易放过小瘸子。
　　“本来就丑，还偏要皱眉，你看，现在更丑了不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他的声音，睡梦中的人，露出了一个浅笑。
　　“这就对了不是。虽然笑起来有些傻，但是总比一张苦瓜脸要好看。”
　　楚峤摸着他的脸，自言自语道：“父后说，不求十全十美，只求此生无憾。小瘸子，你说我要顺心而为吗？”
　　吸了迷.药的人自然不可能回答他。
　　楚峤从怀里拿出另一枚玉扳指，栓上红绳，轻柔地系在王尧脖子上。
　　“挺好看的。”楚峤轻笑，“你不是总想让我送你件礼物吗，可还满意？”
　　睡梦中的人自然不会回答他。
　　楚峤替他把被子盖上：“睡吧，不要怕，不管阴谋还是算计，都还有我呢。”
　　他生在皇室，长在宫中，自小就看见过太多的腌臜事情，早已习惯了步步算计，这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凭着感情做事。
　　小瘸子太过良善，被保护的太好了。就像是一朵娇弱的花，美丽却也易折。他适合在凉州那片天地里生存，无忧无虑，身后又有一个精明能干的太守爹爹，不会被算计，不会有危险。
　　长平城里处处杀机，稍有不慎便会是粉身碎骨。他自顾不暇，更别说护住他了。何况……之后的争夺，必然是血雨腥风，父子、兄弟、好友，前一秒还在跟你谈笑风生，下一秒也许就想要了你的命。
　　他怎么能忍心，让小瘸子活在担惊受怕中？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自己这个样子？
　　他不求跟小瘸子厮守，只希望他无忧无虑，岁岁平安。
　　看着那人微微张开的嘴唇，楚峤俯身，吻了上去。
　　王尧眉头皱起，只觉得呼吸不畅，双手胡乱摆动，最终一巴掌扇在了楚峤脸上。
　　楚峤愣在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哭笑不得地看着睡梦中的人。
　　见小瘸子有要醒来的迹象，楚峤从窗户一跃而下。
　　王尧揉了揉眼睛，一看，外面的天是黑的。
　　奇怪，自己向来是一觉到天亮，为什么今天中途醒来了？
　　“嘶。”王尧摸着被某人啃咬过的嘴唇，眼里带着雾气，“好疼啊。”
　　他好像记得有人跟自己讲了很多话，那人的声音很熟悉，他想睁开眼睛，问问那人是谁。可是却怎么都睁不开。
　　王尧打了个哈欠： “好真实的梦。”
　　吸了迷.药，又没有睡足，没一会儿王尧就又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连梦都是甜的。
　　早上醒来看到脖子上的玉扳指，王尧愣在那里。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了。
　　直到王太守敲门：“尧儿醒醒，我们该进宫了。”
　　“好。”忙着洗漱，王尧便把梦抛在了脑后，包括那根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红绳，以及红绳上的玉扳指。
　　就算王尧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宫里的气氛不对。
　　王太守提醒道： “等下小心说话，陛下没让你答话，就什么都不要说。”
　　王尧点头，手心不安地捏着衣角。
　　看见楚峤也坐在里面时，王尧没出息地盯着他，感觉自己都没那么紧张了。
　　楚峤冲他微笑，只是一瞬，就又转过头了。
　　身后的小厮想问主子，最近为什么不拿那把羽扇了。想了想，又觉得现在好像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机，于是乖乖闭嘴，站在后面。
　　皇上突然吼道： “跪下！”
　　王尧被吓到，直直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本来不想跟小瘸子有什么接触，可是实在不忍心见他担惊受怕的模样，楚峤扶起他，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
　　“别怕，父皇不是在针对你。”
　　感觉到小瘸子的视线集中到自己手指上，楚峤暗道：不好，忘记摘下来了。
　　皇上直接把桌子上的砚台砸过去：“贱人，竟然敢暗害宠妃。”
　　楚弘挡在兰妃身前，生生受下了。
　　血在额头滴落，可是皇上却没有半丝怜悯。
　　“以为你病重，朕不远万里将王太守父子请来，就为了给你冲喜。可是你们母子俩呢？暗害宠妃，谋杀皇嗣，装病娶亲，你们这是把朕当成傻子了是吧？”
　　见事情败露，兰妃索性破罐子破摔，语气讥讽道：“那皇上你呢？自打那个贱人一入宫，你便不顾我们十几年的情分，专宠于她，降了嫔妾的位份，贬了弘儿的职位。不仅如此，你甚至还敢在让她在国丧期间有了身孕。哈哈哈哈，我倒是想知道，要是楚家的列祖列宗知道了，会是怎么个表情。”
　　皇上一脸阴霾：“你这是找死。”
　　兰妃眼角带泪：“皇上可还记得，与嫔妾大婚那日.你是怎么对嫔妾说的？你说你会给嫔妾无尽的宠爱，此生只对嫔妾一个人好。金口玉言，这都是陛下你亲口说的啊。”
　　那年，皇上还不是皇上，只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
　　只因那人眸目含笑的一眼，她便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这人。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那些少女时的希冀，终究在这深宫内院里消磨的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是一个满手鲜血，为得恩宠不择手段的皇贵妃。
　　只是谁又知道，午夜寂寞时，她也常梦到少女时的自己。那么清纯动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灵动和可爱。
　　皇上没有回兰妃，仿佛再看她一眼都恶心。
　　知道此事是兰妃母子做的，他很愤怒，愤怒到差点儿当场杀了她。虽说他只爱阿姐，可是这些年对兰妃的宠爱也不是假的，他想不明白兰妃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姐有孕的事不能外传，那么他们做的事也就不能声张。
　　最终下旨，兰妃打入冷宫，终身不可踏出半步。而梁王则罢免一切职务，闭府思过，听候发落。
　　他本想直接把梁王贬为庶人，但是师出无名，这样势必会让朝中人心惶惶。
　　被拖下去时，兰妃仰天大笑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骗子，你就是最大的骗子，哈哈哈。”
　　而梁王则跪在那里磕头：“父皇，儿臣错了，你饶了儿臣吧。”
　　王太守浑身都在冒冷汗。听到这等皇家秘事，皇上会饶了他们吗？
　　没等皇上开口，楚峤调笑道：“王太守父子一路奔波这才到了长平，就让他们这么原路返回，好像有些不厚道。”
　　看到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皇上冷哼：“那不然你打算怎么办？”
　　知道了皇家这么隐秘的事，怎么可能不杀了他们。
　　楚峤吊儿郎当，嫌弃地抬起王尧的下巴：“都是父皇的儿子，谁娶不是娶。虽说不是个美人，但是为了父皇，儿臣就勉为其难，娶了王小公子吧。”
　　这下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上想了想，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既不用杀人，弄得凉州大乱，也不用担心王家父子乱说话，而且还能更好的控制凉州。
　　“胡闹！”皇上拍桌而起。
　　只是，在离开前说了句，“准了。”
　　楚峤勾起嘴角，他就知道，这种好事父皇不可能不同意。
　　王尧仰着头，满眼都是楚峤。
　　楚峤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放下手，装作镇定地说：“别误会啊，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死。”
　　王尧笑了：“我知道的。”
　　看着这笑容，楚峤愣神。怎么形容呢？就像一滴水落在死寂的湖面，无声无息，却又让你觉得起了波澜。

没有花烛的洞房

　　既然已经决定要成亲，自然不能再让两人住在客栈。
　　楚峤推开府门：“咳，你们就先在我这儿住下吧。”
　　王太守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又不能说什么。毕竟，也算是楚峤救了他们。
　　只是……王家和杨家结成亲家，也不知道，祖宗会不会托梦给自己。
　　然而看见王尧的样子，王太守叹气。谁让这孩子喜欢他呢？罢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若是祖先有气，冲着他来便是。
　　洗完澡，王尧穿着中衣，光着脚坐在床上。一想到白日里楚峤说的话，就想偷笑。
　　王尧举起那枚玉扳指，问道： “这是你送给我的吗？”
　　楚峤充分发挥了装傻充愣的绝技，任王尧怎么问都不肯说。
　　王尧站起来，踮起脚尖，吻在楚峤嘴上：“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没等楚峤反应过来，王尧就一溜烟跑上床，钻到了被子里。
　　感觉到嘴唇上还残留着的触感，楚峤站在那里，许久才缓过神来。
　　小瘸子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看着整个头都蒙在被子里，明显十分害羞的人，楚峤没来由的想要欺负他。
　　楚峤走进，掀开了被子。本来想好好调戏他一番，然而看见他通红的耳朵，紧张到打结的两只小脚丫，又什么过分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峤叹气，他是真的栽在这小瘸子手里了。也不知道小瘸子给自己下了什么药，他怎么就越看越觉得喜欢。
　　楚峤捏着他的耳垂：“现在知道害羞了？那刚才跑哪去了？”
　　王尧整个人都是粉红色的，缩在床上，咬着下嘴唇。就算这么害羞了，还是不时地瞟一眼楚峤，怕他生气。
　　王尧软软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看一眼就情难自禁。”
　　听了这话，楚峤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有些发热。谁说这小瘸子木讷无趣，情话说起来简直……简直让他把持不住。
　　楚峤抱住他，哑着嗓子道：“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你的爱意那么笨拙、那么明显，我怎么可能看不出，你毫无保留捧出来的一颗心？
　　楚峤觉得有些热，又觉得这样下去会出事。
　　“我先出去……”没等他说完话，就见王尧羞怯却坚定地拉住他。
　　“我想要你。”
　　少年的眸子一片纯洁，干净的不像是这世间存在的人。然而他说的话又是那么直白，直白到让人血脉喷涌。
　　楚峤强忍着快要炸裂欲望：“宝贝儿乖，别撩我，你会后悔的。”
　　王尧却不肯松手，拉过楚峤的手，放在自己身下：“你感受到了吗？”
　　“操。”没忍住，楚峤骂出来一句脏话。
　　小瘸子从哪学来的这些手段，清纯又妖艳，这要是能忍住他就不是男人了。
　　楚峤拉下帘子，压在王尧身上。明明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要进去，他却还是忍着满头的汗问：“我再给你一个拒绝的机会。”
　　虽然楚峤也不知道，若是此时小瘸子拒绝了他，他究竟能不能忍住收手。
　　小瘸子抱着楚峤的脖子，用最无辜的表情说着最色.情的话语。
　　王尧吻上他的嘴唇：“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楚峤也不再忍耐，开始亲吻身下的人。
　　什么叫肤若凝脂，小瘸子就是。
　　比女儿家还要光滑的肌肤，秀气无暇的脸，软软的、带着压抑的喘息声。无一不在刺激着楚峤。
　　就算这样，楚峤都保持着一分理智。告诉自己，身下的人对自己很重要，一定不能伤了他。
　　软糯的嗓音在耳边低声细语，楚峤咬上他的耳垂，低声道：“宝贝儿真棒。”
　　王尧羞得闭上眼睛，然而耳边却还是楚峤不间断的调戏话语。
　　王尧捂上他的嘴：“不、不要说了。”
　　楚峤舔上他的掌心，轻笑道：“用我的时候倒是勾引的勤，不用了就丢在一旁，这世上哪有这种美事？”
　　王尧喘息着摇头：“没、没有勾引。”
　　楚峤停下来：“我不管，我生气了。”
　　王尧不知他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只是下意识的讨好：“怎么样你才不生气？”
　　楚峤勾起嘴角，显然等的就是这句话。
　　楚峤凑到王尧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王尧耳垂又变成了粉嫩嫩的颜色，带着哭腔说：“不、不行的。”
　　小瘸子以为自己在求饶，却不知他越是这样越能激起某人的恶趣味。
　　楚峤继续僵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王尧不时的瞄他一眼，见楚峤抿着唇，也不再笑了。只好怯生生地点头：“我做。”
　　这句话刚说完楚峤就躺在了床上，戏谑地看着他。
　　王尧十分羞耻，却还是坐了下去。
　　前所未有的深度同时刺激着两个人的感官，楚峤抱紧王尧：“你做的很好。”
　　月色透过窗户照到房间，地下凌乱地摆着两个人的衣服，帘子里是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
　　昏睡过去前，王尧记得，那人好像说了一句话。
　　“傻瓜，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怎么可能会生你的气？”
　　第二天起床时，王尧只觉得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发觉身旁没有人时，王尧十分慌张，直接从床上掉了下去。
　　听到声响楚峤一个箭步跑进来，把人抱到床上：“大清早的就这么有精神，看来还是我不够努力。”
　　王尧脸又红了：“我怕昨夜只是一场梦。”
　　楚峤捏着他的耳垂：“你是不是兔子精，嗯？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王尧红着脸解释： “不、不是。”
　　“好了，不逗你了，昨天都是真的，圣旨是真的，”楚峤贴着王尧耳朵笑着说，“操.你也是真的。”
　　见人又要躲起来，楚峤不逗他了：“起来吃点儿饭吧，你最近不能吃油水大的东西。”
　　王尧乖巧的点头。
　　看着怀里软得一塌糊涂的人，楚峤没忍住，又亲了亲他。
　　“主子，瑜妃娘娘让您进宫一趟。”
　　楚峤放下投喂的筷子，对小瘸子说：“你先慢慢吃，我很快就回来。”
　　王尧拉住他的袖子：“我等你回来再吃。”
　　楚峤只觉得，心都要被萌化了。不管母妃的话，坚持喂完小瘸子才进宫。
　　看着姗姗来迟的儿子，瑜妃气不打一出来：“这还没娶进门呢，就这么宠着，真娶回来，你是不是直接把你母妃给忘了？”
　　楚峤赔笑，却什么都没有解释。
　　她费劲巴拉才找到个各方面都稳妥的女子，他倒好，直接跟皇上请旨去了，这是把她置于何地。
　　瑜妃直接开门见山：“你想娶他也可以，但是钱瑶必须是正妃。”
　　楚峤摇头：“他只会是我的正妃。”
　　瑜妃拍着桌子：“你疯了吧？”
　　“皇后娘娘不也是男子？”
　　“这能比吗？皇后为男子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但是你一个……”说到这，瑜妃突然住嘴，略带惊恐地看着他，“你不会是对那个位置有兴趣吧？”
　　楚峤点头，坦诚道：“是，我有。从我六岁时就有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母妃说出来。说完之后，整个人明显都更轻松了。
　　母妃只希望他安分守己，将来当一个闲散王爷，却不知道，他要的，从来都是那个位置。
　　“你疯了吧，你疯了吧。”瑜妃连说了两次。
　　不说太子还在，就是梁王都比他有竞争力，现在再加上一个六皇子，这一着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啊。
　　楚峤毫不退缩：“这是儿臣自己选的路，选定了便不退缩。”
　　瑜妃此时也没空管他要娶谁了，满脑子都是他刚才疯狂的话语。
　　“娘娘！不好了，梁王谋反，已经杀进宫中了。”
　　瑜妃猛的站起来：“什么！？”
　　楚峤也坐不住了，将瑜妃送到了长棋宫。
　　“还望父后帮忙照顾下母妃。”
　　他知道祁言会武功，楚弘对他又是敬重的，有祁言在，母妃这边不会出什么事。
　　瑜妃喊道：“你去哪？”
　　“回家。”
　　小瘸子那么弱，胆子又小，楚峤不敢想象此时他该有多害怕。
　　然而，他挂念着的小瘸子，此时正缩在床榻上。
　　钱瑶手里拿着剑，不屑地看着他：“那日.你跟我抢簪子，现在又跟我抢峤哥哥，你还要不要点儿脸了！”
　　王尧小声解释： “我没有。”
　　钱瑶拿起剑：“我要是把你的脸刮花了，你说峤哥哥还看得上你吗？”
　　哪知，向来胆子极小的王尧，此时却并没有怕，只是说：“他不会介意的。”
　　见她这份笃定的样子，钱瑶恨得牙痒痒，但是想起梁王的话，最终还是没有下手。
　　钱瑶下令道：“把人带走！”
　　呵，梁王当上皇上，钱家就是功臣。而那时侯，峤哥哥只不过是个阶下囚，她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资格瞧不上自己。
　　楚峤赶回府时，地上满是尸体。提着心找了一圈，发现没有那个人时，楚峤才松了口气。
　　王尧，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不会饶了你。
　　他第一次把一个人装在心里，不想尝到那种锥心之苦。
　　看到往宫里赶去的太子夫夫，楚峤喊道：“等等！”
　　两人停下来。
　　只见楚峤一脸慌张的说：“我找不到小瘸子了，你们帮帮我，一定要让他平安啊。就当是还了我前几次的人情。”
　　怕两人以大局为重，不肯用心找人，楚峤用上了前几次的人情。
　　谢清河还是第一次看到楚峤这副模样，有些震惊又有些了然。
　　楚墨回道：“二皇兄放心，我们定会竭尽全力。”
　　楚峤直接上马，跟二人一道前去：“走吧，我们一起。”
　　没有虎符兵部不肯出兵，他们只能带着谢家军去救驾。
　　说来讽刺。救他的，是他一直欲处之而后快的谢家军。谋反的，却是他想要扶持的程家。
　　这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逼宫

　　“死老头子老实点。”钱瑶直接把王太守踹倒在地。
　　“阿爹。”王尧挣脱开控制，想要把人扶起来。
　　可是才刚踉跄着跑过去就被钱瑶拽住了：“老实点儿。”
　　王尧仰起头：“我爹年岁已高，经不起折腾，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就是。”
　　看着他这副样子钱瑶就来气，一巴掌扇过去：“冲你来是吧？当然可以。”
　　一路上她就发现这小瘸子不对。好啊，刚来一天就下贱地把峤哥哥勾引到床上去了。真是天生的贱胚子，十足的不要脸。
　　钱瑶揪住王尧的头发：“这么饥渴，这么想要攀龙附凤是吧？行啊，等会儿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说完话便转身离开了。
　　王尧扶起王太守：“阿爹你没事吧？”
　　“阿爹没事，就是不知道……”说着，王太守长叹了一口气。
　　不等他们讨论完，房门再次打开。
　　“都滚进去。”
　　钱瑶不知从哪又带来一群人。
　　“老老实实待着我便保你们无事，但若是有人耍花招，”说着，钱瑶抬起手中的剑，“我保证他立刻下去见阎王。”
　　见众人都没有抵抗，钱瑶道：“不错，都很识相。”
　　外面传来一个男声：“人都带来了吗？”
　　“都在这了。各大臣的妻妾子女，皇上的那些个妃子，还有楚峤未过门的妻子。”
　　梁王稍顿：“要与他结亲的不是你吗？”
　　钱瑶嗤笑：“人家哪看得上我啊，人家看上的可是殿下您本来要娶进门冲喜的那位。”
　　梁王定睛一瞧，看到了瑟缩在角落的王尧。
　　本来他是无所谓娶不娶这个残废的，但是既然定了是他的东西，怎么能半道被人截胡。他可不想头上带着绿色。
　　楚弘拽起王尧：“貌不惊人，身有残疾，我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弟弟怎么会看上你？”
　　王尧只是低着头，不出声。
　　楚弘抬起王尧的下巴，又摸了摸他的脸：“不错，小皮肤倒是挺光滑的，脸蛋看久了也很秀气。”
　　王尧扭着头，不想让他触碰。
　　他这副样子让本来没什么兴致的楚弘不满了： “躲什么，你本来是该嫁给我的。”
　　“被玷污了的东西我向来都会扔掉，但是扔掉前还是可以废物利用一番的。你说是不是？”楚弘凑近，舔着他的耳垂，“再者说，我很想知道你有哪点儿能让楚峤看上，莫不是床上功夫？”
　　王尧拼命挣扎，可是力气不及楚弘。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直接一口咬上楚弘的耳朵，差点儿咬掉一块肉。
　　楚弘一巴掌扇过去，直把王尧打的耳鸣。
　　“臭婊子，既然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说着，楚弘死死掐着王尧的脖子。
　　王太守被人按在地上，看到儿子受此罪过，心都在滴血。
　　王尧闭上眼睛，眼角划过一滴泪：能够知道那人是喜欢自己的，此生也不算白活了。
　　挣扎间玉扳指从颈间露出，楚弘突然停下来说：“这玉扳指？”
　　他好像在楚峤手上看见过。
　　楚弘笑了：“看来你对楚峤也不算是露水情缘，他竟然连定情信物都送给你了。瑜妃跑到父后宫里了，我正愁没东西威胁他，你就送上门来了。不错，就先饶你一命，等下让你们做一对死鸳鸯。”
　　楚弘推开门：“钱瑶，把这些人都带上，咱们去找父皇好好聊一聊。”
　　“是。”
　　钱瑶拍手，从外面进来一队士兵，把众人押在身后。
　　楚墨和谢清河到皇宫时已经是一片狼藉，地上躺着或熟悉或陌生的宫人尸体，有的宫女还是光着身子，一看便知道生前遭受了什么。
　　草丛里传来猥琐的声音：“小美人，反正也是死，不如给爷乐呵乐呵，伺候的爷爽了，爷就饶你一命。”
　　宫女在男人身下拼命叫喊： “救命啊！”
　　那士兵把头埋在她的酥胸上，双手也控制不住地揉捏。闻着女子身上特有的香味，男人贼笑：“美人真软、真香，放心爷会温柔点对你的。”
　　就在宫女马上就要认命的时候，身上的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谢清河把人踹下去： “姑娘没事吧？”
　　宫女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和委屈，却没有哭哭啼啼，反而拉好衣服说：“我见过你们，太子夫妇和二皇子。”
　　宫女爬起来，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拿出一个东西：“这是虎符，快些，把兵部的人找来。”
　　谢清河把虎符交给楚墨：“你去兵部一趟，我带着谢家军先顶着，等你回来。”
　　见楚墨不放心，谢清河笑道：“放心吧，我的武艺可是祖父亲自传授的。早去早回，我等你。”
　　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楚墨策马狂奔，出了宫门。
　　谢清河问小宫女：“皇上在哪？”
　　“跟我来。”小宫女毫不惧怕，在前面带路。
　　房间里灯火通明，可是外面却也站着一众士兵。
　　小宫女解释道：“梁王想要皇上写传位诏书，所以还不敢杀了皇上。”
　　谢清河嗤笑：“这都逼宫谋反了，还要那一纸破诏书做什么。”
　　楚峤说道：“名不正，至少言要顺，不然将来他在史书里定会遗臭万年。”
　　谢清河自然不能理解皇家这群人脑子都是怎么想的，要是他，现在早就把老皇帝砍了，谁不服一起杀了，这不就完事了。
　　不过好在楚弘不是这么想的，要不然他们哪还有时间去弄这些。
　　谢清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果然，从不远处走来一群人。
　　梁王站在门外：“父皇，您就不要再挣扎了，把皇位给儿臣，您去和美人安享晚年，这多好。”
　　屋子里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孽子！孽子！朕就该直接杀了你。”
　　梁王混不在意：“不能怪儿臣，这都是父皇你逼我的。儿臣要是再不造反，估计就要被您贬为庶人，到时候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成，儿臣也不跟您在这说这些废话了，您高高在上，哪懂得我的苦楚。”梁王抬手，“来人，把门撞开。”
　　虽然他也很想老皇上赶紧去死，但是要是现在死了，他们的麻烦就更多了。而这长平城也会是一团乱麻。
　　谢清河示意楚峤和将士稍安勿动，轻咳一声，走了出来：“多日不见梁王殿下倒是威风了不少。”
　　“我当是谁，这不是谢小侯爷吗？”楚弘果然停下来了，“别藏了，谢家军都来了吧。”
　　谢清河也不掩饰，直接点头：“是啊，都来了，而且比程家的人多，而且厉害。”
　　楚弘嗤笑：“你啊你，从小到大就这个嘴皮子最厉害。谢家军强？这些年父皇明里暗里给谢家找了多少麻烦，现在的谢家军连程家的一半实力都没有。”
　　谢清河耸肩，故意大声道：“虽然陛下老糊涂，宠信奸臣，陷害忠良，这些年做了一堆混账事，但是谁让我谢家最是衷心呢。所以不好意思，今天的事儿我管定了。”
　　楚弘不愿与他耍嘴皮子：“那你就一起跟着死吧。”
　　“且慢，”谢清河再一次拦住他，“男子汉大丈夫，我死也就罢了，能不能放了你身后的这些家眷，他们都是无辜的。”
　　三番四次被打扰，楚弘生气了： “关你屁事。”
　　楚弘继续道：“来人，给我上，记住，留活口。”
　　谢清河又说： “再且慢。”
　　这次楚弘直接拿剑：“废话真多，我这就让你永远闭嘴。不用理他，你们继续。”
　　只是没等他走过去，剑就被人射掉了。
　　谢清河耸肩：“我就是好心想提醒你，我男人带兵来了。你说你这人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楚弘被他气的牙痒：“别以为带这点儿兵来就够了，我们在……”
　　没等他说完话，楚墨就扔出来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程浩。
　　谢清河本着气死他的原则，说道：“现在呢？”
　　皇上的房间前站了一排将士，谢清河他们身后是两倍于程家，蓄势待发的弓箭手，程浩被扣住，一看便知原先的计划败露了。
　　楚弘随手抓起一个人：“那又如何，我身后都是朝中重臣的家眷，你们难道敢一起杀了？”
　　“死就死呗，为国捐躯，光荣伟大。”谢清河打了个哈欠，“快点儿，我困了。”
　　看见谢清河身旁的楚峤，楚弘想到了什么，将手中的人扔在地上，把王尧挡在身前。
　　“二弟，你看看这是谁？”
　　一瞬间，楚峤瞳孔放大，却还是克制着自己：“你想做什么？”
　　“放我们走，不然……”楚弘把匕首抵在王尧脖子上。
　　哪怕心已经提到喉咙，楚峤还是强装淡定：“你觉得凭一个小瘸子就能威胁我？”
　　楚弘将手伸到王尧衣裳里：“真是淡定啊，要不是看见这玉扳指我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楚峤跟楚弘周旋，谢清河悄悄跟谢家军打着暗语。
　　弓箭手绕到后面，对准楚弘的心脏的位置，射了过去。
　　可惜，射到了肩膀上。
　　楚峤趁机将王尧救回来，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等他安慰小瘸子，就见楚弘把匕首刺到了王太守胸口：“你们都去死吧。”
　　王太守倒在地上，看向王尧的目光里带着不放心。
　　他不怕死，可是王家该怎么办，尧儿又该怎么办，他真的能扛起这个重担吗？
　　还有他的婚事……长平城局势错综复杂，楚峤真的是值得托付的良人吗？
　　“阿爹！”
　　王尧挣扎着要冲过去，却被楚峤死死抱住。
　　王尧被救出来，其他人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去吧。谢清河不再畏缩，很快便将人拿下。
　　王尧跪在王太守身前，唤着：“阿爹。”
　　王太守示意他低头，虚弱地说了一句话。
　　楚峤听见了。
　　他说的是：“尧儿，回家去吧，长平城不适合你，楚峤也并非良人。”

天地为媒，万物作证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皇上才带着平贵妃走出来。
　　明明刚才还怕得要死，现在却一副：一切都在朕的掌握之中的样子。
　　这让谢清河十分不爽，暗自唾弃道：早知道先让这货受点苦好了，看他这得意的死样子。
　　看着被扣押在地上的梁王，皇上一巴掌拍了下去： “孽子！”
　　梁王仰头，带着讥讽说：“父皇可还记得，你口中的孽子也曾是你的骄傲。”
　　皇上左手护着平贵妃，右手牵着楚律，说：“是朕当年瞎了眼。”
　　“不，父皇您只是刚睁开眼。”梁王一改往日的形象，十分镇静地说，“在您心里，就只有六弟这一个孩子，那我呢？那我们呢？不过是一颗你为达到目的随时可以扔掉的棋子罢了。”
　　皇上有些心虚，但气势不能丢：“胡说，朕向来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梁王大笑。
　　看着躺在王尧怀里的王太守，梁王突然有些羡慕：“父皇啊父皇，你这辈子既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皇帝。”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父亲是十分高大的，更何况他的父亲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可是他对所有孩子好像都不上心，就算是自己，也不过是因为母妃的原因，才多得了几句说话的机会。
　　幼年时出楚弘总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父皇才不重视他。所以他苦读诗书，勤学武艺，总以为只要再努力些就能让父皇对他刮目相看。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才学出众，受到一众大臣的赞扬，有甚者还为了鸣起不平，觉得太子之位该是他的。
　　如果不是父皇曾问他，想不想要那个位置，楚弘也不会心动，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看着仍旧处在害怕之中的楚律，皇上皱眉，对楚弘十分不满。
　　不想再听他说话，皇上抬手，示意侍卫将人带下去。
　　楚弘低下头，不再挣扎。果真最是无情帝王家。
　　趁着侍卫松懈，楚弘转身就跑。然而就在众人警惕地提防，以为他是要做些什么时，只见他将长剑刺进了身体。
　　倒在地上的那刻，楚弘死死盯着皇上和楚律，直到没了气息，那双眼睛还依旧瞪着。
　　楚律不懂这么多，直接哭了出来。
　　皇上安抚地摸着他的头：“律儿不怕，坏人已经死了。”
　　然而楚律却说出了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楚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呜呜，我、我没看到坏人，我只看到大哥哥死了。”
　　四周静悄悄，只有小少年放肆而痛苦的啼哭声。
　　只怕楚弘自己也不会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为他哭。而这个人只是一个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名义上的兄弟。
　　看着稚子般纯净的少年，谢清河感叹，腌臜的从来不是身份地位，而是人。也不知道看到此情此景，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最终，这场宫变的结果就是梁王府化为乌有，程家满门抄斩。至于兰妃，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皇上留了她一命。
　　只是在得到消息的当天晚上，兰妃便自缢了。
　　临死前，她化了最精致的妆容，身上穿着的，正是成亲那日的喜服。
　　“惟愿来生老死不复相见。”
　　皇上赏了太子府以及谢家许多东西，只是看向谢清河时，眼里略微带着不满。
　　谢清河全当做不知道，一口一个“圣上英明”。
　　皇上冷着脸：“朕可不敢当英明二字。朕是老糊涂，宠信奸臣，陷害忠良。”
　　“臣这不是在打消梁王的警惕嘛，陛下您可千万别在意。”
　　谢清河表面客套着，心里想的却是：爷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自己是什么样子，心里难道没有点儿数吗？
　　虽然冷着脸，但是皇上言语间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总归是他们救了他。
　　除了太子府和谢府，皇上还去了趟楚峤的府邸，只是刚进去就看到了跪院中抱着王太守不肯撒手的王尧。
　　皇上长叹了一句人生无常，便停下步伐，转身回府了。
　　楚峤没有陪在王尧身边，只是站在不愿出去看着他。
　　那个胆小懦弱，摔一跤就要哭鼻子的少年这次却没有哭。他只是趴在他的阿爹身上，不肯离开。
　　前几日阿爹还摸着他的头，说要带他回凉州，如今却冷着身子躺下地上，一动不动。
　　“阿爹。”王尧哑着嗓子，“都是孩儿的错。”
　　如果他再有用点儿，也不至于让阿爹遭此罪过，更不至于让他连死都不安生，操心王家和自己。
　　下人站在那左右为难，想要将尸体收了，又不敢过去打扰。可现在正是夏日，如果放着尸体在这不管，一夜过后整个府邸恐怕都没法待了。
　　王尧又跟阿爹说了一会儿话，踉跄着身子站了起来：“帮我把阿爹火化了吧，他这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凉州，我得把他带回去，这样他才会安心。”
　　楚峤上前扶着他，他也没有拒绝。只是刚才还一脸镇静的人，突然就红了眼眶。
　　“峤哥哥，我再也没有阿爹了。”
　　听到这话，楚峤只觉得锥心般疼。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说到底，王太守不过是这场皇位之争的牺牲品罢了。
　　今日种种还在眼前回放，看着柔弱的少年，楚峤觉得自己倒不如一直对他冷着脸。这样他就可以毫无牵挂的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不用陪他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两个人很默契的没有提王太守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一个不问，一个不说，躺在了床榻上。
　　王尧没有睡，他知道，身旁的人也没有睡着：“峤哥哥，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吗？”
　　楚峤回他：“你觉得有那便有，觉得没有那便没有。”
　　王尧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那还是有吧，不管阿爹是鬼还是神，要是能让我再见到他就好了。”
　　世间真的有鬼神吗？没人知道。可是鬼神的传说却从未停止过。很大的原因或许就是因为人们想要通过鬼神来遥寄思念吧。
　　不管你是鬼还是神，亦或者你已经投胎，成了万千人中的一个，只要知道你还存在，那便是一种寄托。毕竟冷冰冰的尸体和灰烬太过残酷，任谁都不愿相信。
　　“峤哥哥，你说如果有一日我死了，你会陪我一起死吗？”王尧问了一个很多刚陷入爱河的人问的问题。
　　楚峤回他：“不会。”
　　他会时常想起他，想起那些曾经的时光，却不会陪他一道赴死。他这一生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要去做，他会好好活着，连带着王尧的那份。
　　听到这话，王尧笑了：“真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对于今日之前的王尧，若是楚峤死了，他也会义无反顾的陪着他去死。可是对于今日之后的王尧，却不会。
　　一夜之间，他仿佛对身边这个人了解的更深了，也更能明白他的那些无奈和挣扎，他的理想和责任。
　　原先他总以为楚峤是没有心的，现在才明白，他不是没有心，只是他的心已经麻木了。见惯了离合悲欢、爱恨情仇，便会下意识逃避，用无心来保护自己。
　　“那你呢？如果我死了，你会好好活着吗？”楚峤问。
　　王尧揽着他的腰，认真地说：“会的。”
　　楚峤轻轻拍着他的背部：“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本以为会彻夜难眠，没想到最后王尧竟然真的睡过去了，一夜到天明。
　　看着睡眼惺忪的人，楚峤道：“早上好。”
　　王尧起身：“早上好。”
　　屋子里堆着许多东西，大多是皇上的赏赐，以及两套喜服。
　　见王尧盯着喜服看：“我前些日子让人去做的，正巧今天送过来了，你要试试吗？”
　　看着大红色的喜服，王尧心里五味杂陈，最终点了头。
　　等他换好时才发现，喜服的尺寸竟然十分合适。
　　这么精致的喜服，若说是只花了几日准备，王尧是不信的。然而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顾研究这套繁琐的礼服，竟没注意到楚峤也换上了。
　　那人本身就长得好，红色更是将他衬得有些妖孽，唇角一勾，摄人心魄。一时间，王尧看得愣了神。
　　楚峤走到他身前，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娘子，为夫好看吗？”
　　王尧点头：“好看。”
　　楚峤轻笑：“娘子也是。”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亦或是心有灵犀，两个人一同跪在了地上。
　　一拜天地。天地辽阔，我们怕是用尽了此生的运气才换来这场相遇。
　　二拜高堂。天做父地为母，山高路远又何妨。
　　夫妻对拜。没有红烛和合卺酒，没有宾客满堂。天地为媒，万物作证，今日我们二人结为夫妻。
　　两个头磕在地上，无形之中有了一生的羁绊。
　　带着阿爹的骨灰，王尧独自坐上了回凉州的马车。
　　楚峤站在原地，笑着说： “我等你回来。”
　　王尧点头，也笑了：“好啊。”
　　马车渐行渐远，穿过山川河流，即将行至另一处地方。
　　承诺犹在耳边，然而楚峤却知道，他的小瘸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染血的朱砂痣

　　最近，长平城里最令人震惊的消息莫过于程府因为参与梁王谋反之事即将被满门抄斩。
　　有的人听了惋惜，有的人听了窃喜，至于白怜，只恨为什么不是凌迟处死，白白便宜了这群人。
　　有勇无谋的草包罢了，还敢肖想自己，简直是白日做梦。他早就说了，定有一日会看着程浩死无葬身之地。
　　想着程浩身首异处的样子，白怜就觉得畅快。
　　泡在浴桶里，白怜露出一个笑容。这还只是第一个，接下来便是谢清河、楚墨。他要瞪大眼睛去看，看着这些所有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人会是怎样的下场。
　　侍童站在外面：“公子，需要再给您换桶水吗？”
　　“不用。”
　　明明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可白怜却总觉得脏。一想起那日的事，他就恨不得把程浩千刀万剐。
　　穿上中衣后，白怜冷声吩咐道：“进来把东西抬下去吧。”
　　侍童毕恭毕敬进门，收拾好后，关门离开。
　　“程浩。”白怜手上擦拭着乌黑浓密的头发，眼里满是快意，“要是由我亲自行刑就好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一定会去送你一程的，再怎么说也是相识一场不是。”
　　不知从哪传来一个声音：“我怎么舍得怜儿在大太阳下送我呢。”
　　白怜惊得站了起来：“谁？谁在那。”
　　“自然是你的夫君了。”
　　门缓缓推开，一身黑衣带着面具的男人邪笑着走进来，眼神上下打量着。
　　看到眼前的人，记忆里的那些片段再次重现，白怜的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不是应该在大牢？”
　　程浩捡起地上的东西，轻柔却又不容反抗地替床上的人擦拭头发。
　　水珠顺着发丝滴到修长的脖颈，再顺着肌肤滑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裳。白色的中衣早已遮不住里面的春色。
　　程浩捏起一颗红豆，轻拢慢捻，反复揉搓，笑道：“我怎么舍得怜儿年纪轻轻就独自守寡呢？”
　　白怜想要拍掉他的手，却只是换来了更加粗暴的对待。
　　白怜气到整个身子都在抖，吼道：“你还想干什么？”
　　程浩收起笑容，一把将人推到床上。白色的中衣三两下间就被粗暴的撕碎。
　　程浩死死捏住身下人的下巴：“干什么？自然是干你。”
　　白怜拼命的挣扎：“滚啊，你怎么还不去死！”
　　程浩一巴掌扇下去，阴狠道：“装什么高洁，那日还不知道是谁在我身下搔首弄姿、全力迎合，求着我帮他。怎么，这才过去多久，怜儿就不记得了？”
　　“呸。”白怜怒极反笑，不顾脸上的疼痛，冷嘲热讽道，“一个丧家犬罢了，就算逃出来又能怎么样，顶多是程家有了个收尸的人，不至于曝尸荒野。”
　　程浩粗暴地将白怜的身子翻过去，没有任何措施，直接进入。
　　程浩毫不怜惜地揪着白怜的长发，强迫他起身： “这张小嘴倒是还挺厉害的，就是不知道一会儿还说的出话吗。”
　　白怜扭头，趁程浩不注意，一口咬在他的手上：“呸，丧家之犬，还能猖狂几日。”
　　程浩吃痛，松开了手，动作却越发凶狠了。
　　“丧家之犬”这四个字成功激怒了程浩。都这个时候了，这人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白家昌盛又怎么样，他们最宠爱的子孙不还是像个小倌一样任由自己出入。
　　就在白怜快要昏过去的时候，程浩连扇几巴掌，将人打醒了。
　　“是不是奇怪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你？”
　　白怜被迫与身上的人对视，看到程浩的眼神时，只觉得混身发冷。那眼神不像是人，倒像是阴间归来的厉鬼。
　　程浩似笑非笑，嘴角僵硬着挂起一个笑容，眼神空洞没有情感：“因为他们都死了啊。”
　　“不可能。”白怜拼命挣扎，不敢相信他说的话，“我白家守卫森严，怎么可能！”
　　程浩低下头，咬住白怜的耳垂，细细地啃咬，不像是有仇，倒像是在和爱人耳鬓厮磨。
　　感受到白怜不像刚才那么狂傲，整个人都有些绝望，程浩笑了。就像是教出来一个好学生。
　　“嘘，别怕。等下我就带你去见他们。”程浩声音放柔，用哄情人的语气说，“等办完所有的事情，我就去下面陪你。到时候我们的长辈都在阴间，我们还可以补办一个冥婚，然后生生世世在一起。”
　　听了这话白怜不寒而栗，这人是疯了吗？
　　然而没等他来得及反应，就见那人拿出一把匕首。
　　白怜僵硬在那里：  “你要做什么？”
　　“别怕。”程浩柔声哄着他，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金属冰凉的触感令白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就在他绝望的闭上眼睛时，只感到胸前一痛。
　　“啊！！！”
　　惨叫声响彻白府，却没有一个人问声而来。
　　看着手里这颗带着鲜血的朱砂痣，程浩笑了：“我说了，会把它取下来的。”
　　程浩把匕首放在他的脖子上：“这么漂亮的脖子，我还真不忍心在上面划上一刀。”
　　知道他不是说说而已，白怜咽下口水，煞白着一张脸说：“浩哥哥，你别吓怜儿了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找一处偏远的地方生活啊，何必要去阴间办什么冥婚。”
　　感觉到身下人的讨好，程浩轻笑道：“不行的哦，浩哥哥还有别的事要去做。怜儿是好孩子，不能怕疼，先去下面等着浩哥哥，我很快就去陪你。”
　　知道难逃一截，白怜索性不挣扎了，一改刚才的状态，破口大骂：“做你的美梦去吧，你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凭什么觉得我会嫁给你。告诉你吧，就算到了阴间我也看不上你这种窝囊废。”
　　程浩冷笑，让匕首顺着光滑的皮肤移动。
　　鲜血在匕首上流淌，身下的人慢慢没了呼吸。
　　白怜怕是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一直以来都瞧不上眼的程浩手里吧。
　　程浩怜爱地将白怜的双眼合上，亲吻他的每一寸皮肤：“怎么办呢，你虚伪自私又这么恶毒，可我却偏偏喜欢你。”
　　程浩从那处紧致的地方抽出去，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十分虔诚地把白怜胸前那颗朱砂痣装进盒子里。
　　做完这些，他又替白怜换上干净的衣裳：“怜儿，今生无缘，阴间再续，到时候你一定要嫁给我哦。不说话就代表你同意了。”
　　过了一会儿，程浩轻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不同意。”
　　在白怜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后程浩起身离开。
　　风吹过，血腥味在白府里蔓延。月光照到地面，只见到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熊熊大火。
　　程浩站在不远处，喟叹道：“洁来自然该洁去，火焰是最纯净的东西了，定会洗掉白府的污浊。”
　　平静的夜晚被这场大火打乱，人们被街道上嘈杂的声音吵醒，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着身旁睡眼惺忪的人，楚墨揉了揉他的头： “被吵醒了？”
　　谢清河哼唧一声，重新把被子蒙在头上。
　　楚墨轻笑：“接着睡吧。”
　　谢清河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你要去哪？”
　　“白府起火了，我去一下。”
　　谢清河不满地嘟嘴：“去看你的小情人？”
　　看他这副可爱的样子，楚墨吻了上去：“我就只有你这一个小情人。”
　　用完就扔，占到便宜后，谢清河不耐烦地摆手：“记得关门。”
　　还没等他睡着，响起了开门声。
　　谢清河眼睛都懒得睁开，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人回答。
　　感觉到来人在靠近，谢清河十分警觉地起来了。
　　“是你。”
　　程浩继续向前逼近：“好久不见，谢小侯爷。”
　　谢清河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说你好不容易跑出来了，上我这干嘛。杀我？咱俩好像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程浩冷笑：“没什么深仇大恨？如若不是谢家，不是你多管闲事，我们程家怎么可能会被抓起来，满门抄斩。”
　　“关我屁事。你们自己作死造反还要把账算到我头上，咱们讲点儿道理好不好。”
　　“现在到好，谢家忠心护主，程家大逆不道，你这下开心了？”
　　谢清河翻着白眼：“脑子有病得治。”
　　鸡同鸭讲的一番话后两人直接打了起来。
　　程浩武功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对付一般高手没什么问题，但是对付谢清河，显然不够看。
　　程浩也很震惊，他见过谢清河的实力，不该是这样的。
　　“这些年来你竟一直在藏拙。”
　　谢清河十分得瑟：“怎么着，你来咬我啊？老子乐意藏拙，关你什么事。”
　　“很好。”程浩继续进攻，“这样才有意思。”
　　“子仪。”
　　见到屋里的场景，楚墨想要来帮忙，然而还没等他进来，就看见谢清河十分轻松的把人踹倒，捆在地上。
　　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楚墨嘴角略微抽搐。显而易见，这人刚才是在逗程浩玩。
　　“喏，交给你了，我要睡觉去了。”临了谢清河还补了句，“真弱，我都没玩尽兴。”
　　嗯……莫名的，楚墨觉得自己有点儿心疼程浩了。
　　既然被抓到，自然是全家整整齐齐的去上断头台了。
　　一声令下，再没了反转的机会。
　　不管理由如何，原先至少还有个白怜想来送送他，现在则全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管你是天大的善人还是恶贯满盈，只不过是他人眼里的饭后谈资罢了。
　　至于谢清河。他自然是……躺子院子里嗑瓜子。
　　楚墨回来时入眼地就是捧着信笑得正欢的人。
　　楚墨也不由自主笑了出来：“什么喜事？”
　　谢清河言语里带着嫌弃，但是脸上笑容更深了：“还能有什么事儿，崔均那个不省心的要回来了。”

最后一夜

　　月上柳梢头，人约……大草原。初秋的夜有些凉，却又吹得人很舒服。
　　崔均躺在地上，折了一根细草，戳在秦宴的酒窝上：“喂，明日我就要回长平了，作为小弟你怎么着也得来点儿表示吧。”
　　秦宴侧头看着他：“什么表示？”
　　崔均嘿嘿一笑：“呀，我也不是什么贪心的人，千两黄金就够了，实在不行万两白银也是可以的。”
　　知道他在插科打诨，秦宴也没放在心上：“礼物我早就备好了。”
　　没等他说：只是跟你想的不太一样，就见崔均一脸感动地看着他：“呜呜呜，小弟，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真是没白疼你。”
　　虽然吃着秦宴的、住着秦宴的，但是崔均丝毫不觉得愧疚，反而觉得这是在给小弟献殷勤的机会。
　　秦宴也不解释，闭上眼睛，享受与崔均相处的最后一天。
　　然而身旁的人却停不下来，一会儿戳戳他的酒窝，一会儿拽拽他的头发。
　　秦宴扣住他的手：“你会想……北漠吗？”
　　他本来想问的是，你会想我吗？然而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个。
　　反观崔均则是没心没肺，嘴里衔着一根草，含糊着说：“想啊，当然想。不用做功课，不用挨先生的手板，更不用听我爹的唠叨，没事儿的时候还可以去骑马、逛街，这简直是神仙过得日子嘛。”
　　“那你为什么要走？”心里是这么想的，秦宴也就问了出来。
　　这下子聒噪的人安静了。
　　半晌后，崔均才开口：“不知道哎，就是觉得是时候该走了。而且谢清河那傻子肯定也需要我帮他。”
　　秦宴点头：“我晓得了。”
　　王兄没事儿时最喜欢逗崔均玩，熟悉之后崔均也摸清了他的脾性，不再拘谨，两人倒是相处的十分和谐。
　　一日，秦宣对崔均说：“我说你整日里都在玩闹，没有个正事儿，宴儿却不同意，他说你自有你的志向。可是恕我眼拙，我这观察了这么久愣是没看出来你到底志在何处。你能为我解个惑不？”
　　崔均依旧没个正形，手上拿着毛笔，趴在桌子上画老虎，可惜除了头顶上那个明晃晃的“王”字，再看不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看着自己的作品，崔均心满意足地放下笔，笑嘻嘻地说：“我的志向啊？那可大了。我只愿天下太平、百姓和乐。”
　　秦宣撇嘴，显然不信：“你就扯吧你，我看你的志向就是，一日三餐不重样，睡到日上三竿醒。”
　　崔均眼睛亮起来：“知己啊！知己！”
　　秦宣头也不抬：“去去去，一边儿玩去，别耽误我处理国家大事。”
　　崔均蹦跳着出了房屋，一时间，就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秦宣瞧好戏似的看着他： “这就是你说的志向？”
　　秦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接着处理国事。
　　嘿，这小子，简直目无尊长！秦宣拍桌而起，然而不到一秒，就又怂怂地坐了回去。
　　真是的，他不想当这个王上了，都没人怕他。
　　旁人都以为崔均是在搞笑，可是秦宴却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看似有些不着调，然而你用心了解后就会发现，这人不是不着调，而是有着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
　　崔均是有着英雄情怀的。
　　只要心中的信念一天不倒，他就会永远这么“天真”下去，为着他的理想而努力。
　　见秦宴愣神，崔均捏住他的手心，一本正经地问：“小弟，你说月亮上真的住着嫦娥吗？还有那个陪着她的小兔子，以及天天砍树的吴刚。”
　　感受到手心里温暖的触感，秦宴不自觉露出一个浅笑：“你觉得有就有，你觉得没有就没有。”
　　崔均撇嘴：“这个答案一点儿也不浪漫。”
　　秦宴问他：“那你觉得呢？”
　　崔均晃悠着小脚丫，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当然是有啊！但是其实吴刚喜欢的不是嫦娥，而是那只小兔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讲道一半，他自己先笑得合不拢嘴，在草地上乱滚了。
　　秦宴拿他没办法，又怕崔均不注意滚到下面，弄伤自己，只好拉住这个莫名处于兴奋状态的人。
　　崔均不管不顾，拉着秦宴一起愉快地翻滚。
　　滚着滚着，就成了这副样子。
　　秦宴压在崔均身上，按着他的肩膀，说：“别闹了。”
　　崔均想本来反驳他，自己明明没有闹，只是在开心而已。可是看着身上的人，又莫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按照崔均的理解，今天的月亮是开心的，因为它很圆。
　　也许是因为月亮太开心了，所以才连带着把地上的人照得好看极了。如若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今天的秦宴这么好看呢？
　　看着身下一脸迷茫的人，秦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然而看着那双闭上的眼睛，以及胡乱揪着草的手，秦宴突然停下来了。
　　再睁开眼睛时，只见秦宴抿唇看着他，唇角上若有若无地挂着一丝笑。极浅，浅到崔均怀疑这是不是他的错觉。
　　奇怪，他刚才为什么要闭上眼睛，他究竟在期待什么？
　　崔均强压下心头这份怪异，心直口快道：“小弟，你今天真好看。”
　　秦宴愣了，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说这么一句话。
　　“你也是。”
　　崔均拍拍身上的灰尘，臭不要脸地说：“胡说，我哪天不好看。”
　　秦宴很给面子：“是，你每天都好看。”
　　崔均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他觉得这么热，心还跳得这么快？
　　不成不成，回长平后一定要让唐柔柔那小丫头给自己看一下。他还这么年轻，可不能得病啊。
　　相处了这么久，不说秦宴对自己很是照顾，就连秦宣都对他很好。崔均觉得自己不能恩将仇报，于是开始坦白自己的“罪过”。
　　“小弟，老实跟你说，我来北漠本来是想盗取机密来着。”
　　说完话，崔均忐忑地盯着秦宴，生怕他揍自己一顿。
　　见秦宴的手移过来，崔均连忙补救：“但是我什么都没有传啊！小弟你要相信我！”
　　就在他已经闭上眼睛等着挨揍时，秦宴的手放在了他的头上。
　　“小傻子。”
　　这下子崔均不乐意了：“你才傻，你全家都傻。这世界上哪有我这么聪明的人。”
　　秦宴顺毛：“好，是我傻。”
　　“不用担心，你来是为了什么，我和王兄都知道。觉得没办法交差的话，王兄那有许多折子，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这下子崔均真的是惊呆了，磕磕巴巴说：“你们这么大方啊。”
　　随后又不死心地问： “要是我真的传了些秘密情报怎么办？”
　　秦宴拉着他往回走：“那就只能把你扣在这赎罪了。”
　　“秦宣真的也知道了？”
　　“真的。”
　　“那他怎么不用这个吓唬我？”
　　“因为我说了，只要他提起，以后的奏折他便自己去解决。”
　　“哇，小弟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因为我是你小弟。”
　　看着两人执手离去的背影，青鸟连声惊叹：“这还是我们杀人不眨眼的主子吗，也太温柔了吧。”
　　青羽拽住他：“别跟了，你真当主子不知道我们跟在后面吗？”
　　青鸟摊手：“知道就知道呗，他不是都没管。”
　　“啧，这小公子看上去挺精明的怎么这么傻，到现在都没看出来主子喜欢他。”嘴上说着不怕，身子却很诚实。青鸟停在原地，不再继续跟着了。
　　“哎，你回我个话行不行，怎么总是我在自言自语。你说他是不是傻？”
　　青羽无奈地点头：“是。”
　　还好意思说人家傻，我都喜欢你十年了，你不是也没看出来。
　　听着身边人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出任务时发生的事儿，青羽轻笑，主子从未想过逼迫那人，他想要的是两情相悦。
　　我也是。
　　第二日一早，整个皇宫都充斥着叮叮咣咣的声音。
　　秦宣都不用想，一猜就知道是哪里传来的。
　　“你们这一大早的忙活什么呢，不过了还是怎么？”
　　秦宴依旧如同往常一般，连个眼神都没赏给他。至于崔均，则反常地贴了过来。
　　“王兄~~~”
　　秦宣搓了搓全身的鸡皮疙瘩：“咦，恶心。离我远点。”
　　崔均十分听话的离远了些：“王兄给我准备饯别礼了不？”
　　秦宣抬头望天：“这么大个太阳挂在这呢，你怎么就开始做梦了？”
　　崔均嘴角抽搐，幽怨地看着他。
　　几秒后，在四只眼睛的目光下，秦宣投降了。
　　“喏，上好的砚台，我都没舍得用，就给你了。”
　　崔均立刻蹦了起来：“王兄你真是个好人啊！”
　　秦宣十分无语，他也不想当好人啊，无奈有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弟弟。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崔均伸出手： “你呢？”
　　在崔均期待的目光中，秦宴把一个东西放系在了他身上。
　　崔均言语间略带嫌弃：“没想到我们的交情还不如和王兄，你就送我这个啊。”
　　然而转瞬间他就忘了这些，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这个香囊。
　　“好香哎。”是很特别的味道。
　　秦宴没有解释，只是告诉崔均，不要将香囊拿下来。
　　崔均拍着他的肩膀：“放心吧，礼轻情意重，既然是小弟送给我的，我一定好好保存！”
　　在北漠，男子们会在即将成年的那年做一枚香囊。香囊里放着主人精心调制的香料。因为配方不同，所以每一个香囊的香味都是独一无二的。然后经由北漠特有的技术处理，封存在那里。只要距离不远，顺着香味，就能找到佩戴香囊的人。
　　都道北漠粗犷，不知礼仪，却不知道，他们也可以很柔情。只是这份温柔，只给特定的人。

崔均带来的消息

　　“两个黄鹂鸣翠柳，你俩树下嘴对嘴。窗寒西岭千秋雪，这么大的太阳你俩不热吗？”
　　都不用抬头看，一听这贫嘴的话就知道，来人准是崔均。
　　若是换了别人被这么调侃，大概会害羞。可惜，这两个人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谢清河就不用说了，天生脸皮厚，这点小场面根本不带怕的。至于楚墨，想的则是他们都老夫老夫这么久了，亲一下怎么了。
　　谢清河将桌子上的一大把瓜子皮扔过去：“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崔均灵活地左右跳动，最后完美谢幕：“没打到，略略略。”
　　知道两个人有话要说，自己在这不方便，楚墨非常识相地离开了。
　　崔均非常不见外地坐在了楚墨的椅子上：“想我没，小清河？没有我在的日子你是不是非常寂寞？”
　　谢清河赏了他一个眼神：“不打扫完满地的瓜子皮不要跟我说话。”
　　崔均撸胳膊挽袖子：“嘿，我这暴脾气，明明是你扔的，干嘛要我来扫？”
　　然而下一秒，不等谢清河发话，他就十分自觉地拿起了扫把。
　　崔均手上忙着干活儿，嘴却是不停的。他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这满脸的喜悦都快写在脸上了。
　　“我跟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我爹他老人家这么狠地表扬，夸得我差点找不到北了。”
　　“夸你？”谢清河嗤笑，“老丞相哪天没打你，你就谢天谢地去吧，还夸你。是在梦里吧。”
　　今儿个心情好，崔均也不跟他计较，开始耐心地解释：“我从北漠带回来一堆消息，他能不夸我嘛。”
　　听了这话，谢清河才勉强用正眼瞧他，只是语气中还是满满的不相信：“你从北漠带回来的？你还有这个脑子呢。”
　　崔均本来是想跟好友说一下这消息是他小弟免费赠送的，然而看见谢清河这个样子他反而不想说了。嘿嘿，就让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得来的好了。
　　“那当然，我充分取得了敌方的信任，然后圆满完成了任务。”
　　谢清河依旧有些怀疑，可是既然能被老丞相夸奖，总不至于是假消息的吧。
　　想起秦宴那张看上去就不好相与的脸，谢清河感叹，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看来你在北漠过得不错。”
　　崔均十分得意：“那是自然，我小弟待我可是极好的。”
　　看着浑身都冒傻气的人，谢清河摇头。自打进门，崔均嘴里就没离开过“他小弟”，知道的是他小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媳妇。
　　“看出来了，胖了。”
　　事实证明，不管一个人是男是女，他先前有多瘦，只要你跟他提这个“胖”字，他都会瞬间炸毛。
　　崔均放下手中的东西，仔细摸索着那张脸：“没有吧？还好吧？你看错了吧？”
　　致命三连问。
　　唐柔柔嘴里吃着杏仁酥，手上也不闲着，一手一个糖糕，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小崔子，你什么时候回长平的，怎么不告诉我？”
　　看着一身黑的小丫头，崔均十分嫌弃：“你说你一个女儿家，长得也不丑，怎么天天不是穿黑色就是穿藏色。就不能像个正常小丫头一样，穿些粉色黄色的小衣裳吗？”
　　说着，崔均把矛头转向了吃瓜中的谢清河：“你说说你，一个太子妃，怎么连套衣裳都不给她买。”
　　谢清河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去北漠一趟别的收获没有，这脾气倒是大了不少，也不知道是谁惯出来的。”
　　没等崔均开口，唐柔柔就鼓着脸说：“自然是恩公喽。”
　　“哎呀，小崔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了，黑色多好看。”
　　夏冬跟在后面，不说话，只点头。
　　看着这俩人谢清河又是一阵头疼。一个木头疙瘩，一个没心没肺，这得猴年马月才能修成正果。
　　崔均索性不管她了，反正这小丫头长得好看，不愁嫁不出去。再说了，现在后面不就跟着一个傻大个。
　　“对了，秦宴让我给你带了封信。”
　　见唐柔柔怀疑地盯着他看，崔均在她头上敲了个栗子：“我是那种偷看的人吗？”
　　“呵。”谢清河什么都没说，只是讥讽一笑。
　　崔均摸着鼻子，显然也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记忆。
　　唐柔柔大大方方地把信打开： “安啦，就算偷看你也是看不懂的。”
　　恩公那么小心谨慎的一个人，不会出任何错的。
　　见唐柔柔收起信，崔均装作不在乎地问： “他说什么了？”
　　唐柔柔眨巴着大眼睛：“不告诉你。”
　　崔均：“……”
　　“逗你玩的，”唐柔柔捂嘴偷笑，“恩公说让我好好照顾你，有什么事儿就跟他说。”
　　听了这话崔均暗喜，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谁要他多事了。”
　　突然想到之前那晚的症状，崔均伸出胳膊：“来，小丫头你帮我看看，我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
　　唐柔柔不解：“没啊，很好啊。”
　　崔均皱眉：“那就怪了，之前到底是为什么？”
　　怕有什么差错，唐柔柔接着问：“要不你把症状说一下？”
　　听完崔均的话，整个院子一阵安静。
　　谢清河则抬头望天，十分无语。
　　他就知道，不应该对崔均的脑子抱有什么幻想。
　　崔均一脸无辜地看着谢清河，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在关心自己的人瞬间就都走了。
　　谢清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终于理解崔相的心情了。你要是我儿子，我也天天打你。”
　　同时，谢清河默默给秦宴点了支蜡烛。这人只怕是得追到天荒地老了。
　　崔均依旧一头雾水，他说错什么了吗？
　　楚墨回来的时候谢清河把白日的事跟他说了，同时还不忘自夸：“要是世界上都是我们这么聪明的人，得省多少时间。”
　　见他这副得意的小样子楚墨就觉得开心：“是是是，我的太子妃最聪明了。”
　　谢清河抱着被子滚到床榻里面：“敷衍。”
　　楚墨把官服脱下，抬起谢清河的下巴：“那美人觉得怎么样才算不敷衍？”
　　谢清河转着那两只贼溜溜的眼睛，露出一个奸笑：“让我在上面。”
　　楚墨十分爽快地点头：“当然可以。”
　　然而等他脱完衣服躺在床榻上时，谢清河突然想起了之前的遭遇，一脚将人踹到床边：“不用了，我觉得你刚才的表现已经很好，不需要再证明了。天色已黑，我们睡觉吧！”
　　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自家夫人提出的要求楚墨自然会全力满足。
　　嗯，“全力”、“满足”。
　　谢清河哑着嗓子，软趴趴地躺在楚墨身上，只觉得整个身子都不是他的了。
　　谢清河瞪着眼睛：“混账！”
　　楚墨立刻顺毛：“是，我混账。”
　　感觉到身下再次变大的某物，谢清河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腿上：“你还是不是人了？”
　　楚墨揉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低声道：“是，而且是你男人。”
　　谢清河直翻白眼，心想这男人本来不是很正经的吗，怎么越来越无耻了。
　　解读出谢清河的意思，楚墨轻吻他的嘴唇： “夫人教的好。”
　　谢清河有气无力：“我谢谢你啊。”
　　自然，之后又是一场翻云覆雨。
　　第二日清晨，总管十分会看眼色地让下人准备了白粥和青菜。自从谢清河义正言辞地提过意见，在他不能吃肉的那段时日里，整个桌子上看不到半点儿荤腥。美名其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自然，楚墨是愿意陪他同当的。可以的话他甚至可以每天都吃白粥。
　　吃饭的间隙，楚墨对谢清河说：“还好伯鸢回来了，北漠最近怕是要不安生。”
　　“怎么？”
　　楚墨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粥：“从伯鸢带回来的消息分析来看，北漠怕是要有内乱了。”
　　谢清河严阵以待，艰难地跟那颗花生米做着斗争：“真的假的？我总觉得有古怪。”
　　见他和花生米斗得不亦乐乎，楚墨直接夹起来，放在他的碗里。
　　“应该是真的。崔相那么精明的人都没发生问题，更何况我和二皇兄也看了，出错的可能性不大。”
　　谢清河显然不关心北漠怎么样，只是问：“会影响到我们吗？”
　　“还不知道，只是依父皇的意思，很大的可能会去插一脚。”
　　谢清河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他不会是打算让谢家军去吧？”
　　楚墨点头：“程家的不能用，其他的……又没什么经验，想来想去，他能放心的也就是谢家军了。”
　　谢清河气得想骂人：“往常提防谢家的时候怎么不说了，想得美，我这就回家让我爹装病去。”
　　看着风风火火往外跑的人，楚墨提醒道：“岳父会同意吗？”
　　谢清河十分霸气：“他敢不同意我就揍到他同意，这样就不用装病了。”
　　知道他在说气话，楚墨也不劝解，只是嘱咐道：“注意些分寸。”
　　谢清河摆手：“知道了，那老头子其实精明着呢。”
　　趁火打劫也好，雪中送炭也罢，爱谁去谁去，总之别打他谢家的主意。

号外号外，谢小侯爷打他爹了！

　　路过谢府的人纷纷驻足，无他，因为里面实在是太热闹了。
　　夏冬推开门，板着脸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吼道：“都看什么看，没见过父子打架啊。”
　　说完便不管一脸懵逼的众人，“哐当”一声关了门。
　　谢清河游刃有余地接着招：“老头子身子骨还挺硬朗啊。”
　　谢侯爷咬牙，他竟然打不过这小兔崽子了。
　　趁着谢清河转身，谢侯爷悄悄上前，打算来个偷袭。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摔在了地上。
　　谢清河蹲在地上，完全没有扶他一把的意思：“爹，您这可非英雄好汉所为啊，怎么，打不过就要偷袭？”
　　谢侯爷拍拍身上的土，没事儿人似的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说：“笑话！难道在战场上敌人也跟你以礼相待，偷袭前先打个招呼吗？简直是无知！”
　　谢清河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不肯服输死要面子的老爹。
　　活动完筋骨，谢侯爷觉得整个人都舒畅了，装模作样地沏了壶茶：“你小子怎么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爹了。”
　　第一次见到端着壶喝茶的人，谢清河嘴角抽搐，不忍直视。
　　“爹，咱能用杯子吗？”
　　“你们这些书读多了的人就知道穷讲究，跟你祖父一样。怎么舒服怎么来不就是了。”谢侯爷摆手，眼里带着嫌弃，“不是我问你问题吗，怎么成了你问我？”
　　谢清河扶着额头，拿他没办法。只是简明扼要地把楚墨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听完以后，谢侯爷捋着胡子：“去啊！干嘛不去？怎么着也比整日里在长平城喝茶、晒太阳强。”
　　谢清河：“……”他就知道是这样。
　　“死老头，你确定你去了北漠能回得来？”
　　谢侯爷拍桌而起：“怎么跟你老爹说话呢，又想跪祠堂了吧？”
　　谢清河翻了个白眼，趁人不注意，抬脚踢了过去。
　　谢侯爷堪堪躲避，可惜，小腿还是硬生生地挨了一脚。
　　谢侯爷撸胳膊挽袖子：“兔崽子，今日不教训你一下你都不知道谁才是爹了。”
　　这回两人都没留后手，实打实地打了一场。
　　第二日早朝，谢侯爷告病，在家养伤。
　　当然，谢清河也没占着什么便宜，呲牙咧嘴地躺在床上喊疼：“死老头子，演戏而已，用得着下这么重的狠手吗。”
　　崔均掀开他的衣服，看着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幸灾乐祸道：“啧啧，老侯爷这是对你积怨已久啊，下手是真狠。”
　　谢清河冷哼一声：“五十步笑百步。”
　　崔均也不在意，继续发挥他吃瓜小能手的称号，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长平城的小道消息。
　　崔均清了清嗓子，将茶杯重重摔在桌子上，全当是说书人手里的扶尺：“第一个版本。话说那谢家嫡子，是打小放浪，顽劣不堪。虽说走运嫁入太子府，成了尊贵的太子妃，却依旧劣习不改。太子爷忍无可忍，最终让他回家反省。
　　谢侯爷是谁？那是刚正不阿，一身正气。一听谢小侯爷做的这些混账事儿，是大怒不已，拿起一根足足有两米长的棍子，追着他就要打，拦都拦不住啊。谁曾想谢小侯爷也红了眼，抄起一根棍子，在院子里跟父亲打了起来。据说在街上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惨叫声。”
　　说到这，崔均学着那说书人的样子，卖了个关子：“你们猜结果怎么着？”
　　谢清河又不是听书的，自然连个眼神都懒得赏他。
　　崔均也不介意，自己玩的很开心：“谢侯爷被打的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大夫到时就只剩下了一口气啊。”
　　“你说谁家摊上这么个不务正业目无尊长的孩子，可怎么办。”
　　谢清河一掌拍在他腿上，冷笑道：“你再说一遍？”
　　崔均无辜地看着他：“这不是我说的，是说书先生说的。”
　　“还有什么版本？”
　　见好友感兴趣，崔均又敲了下桌子。为了不说的太过无聊，他还特意换了个说书的语气。
　　“话说这青天白日里，突然起了一阵喧嚣之声，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一瞧，竟是谢府里传来的。然而没等他们上前打探消息，就被一个凶神恶煞的下人赶了出去。那下人身长八尺有余，满脸胡子，一看便知是个不好惹的。于是众人纷纷散开，不敢逗留。然而总有些胆大好奇者，留了下来。这一听，是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只听谢小侯爷一口一个：死老头子，手里还拿着棍棒，威胁他交出谢家的家产。老侯爷自然不肯，于是，就被这孽障打到不能下地。真是养谢小侯爷不如养条狗啊。”
　　谢清河：“……”他总觉得最后一句话是这货自己加上去的。
　　崔均十分得意：“怎么样，我讲的好吧，是不是很有天分。”
　　谢清河凉凉撇了他一眼：“要不要我给你点赏银。”
　　“嗨，咱俩谁跟谁啊，谈钱多见外，而且俗，俗不可耐。”崔均转着眼珠，显然是在想什么东西，“不如……你把那只狼毫笔……”
　　“扔了都不给你。”
　　一桶凉水直接浇下。
　　“不是吧，还有没有点青梅竹马爱了。”
　　谢清河一脚踹上崔均的屁股：“你说你抠不抠啊，都已经当上中书侍郎了，还来我这要东要西的，也不怕说出去让人笑话。”
　　崔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说明我廉洁自律啊！要是多几个我这种洁身自好的官员，东临自然会十分强盛。”
　　谢清河瞥他一眼：“自己廉洁，然后坑别人的东西？”
　　“对啊！”崔均底气十足，“再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爹也是个清官，而且还是个脸皮薄的清官，我要是不厚点脸皮，我们家现在连锅都揭不起了。真是太惨了！”
　　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在这胡扯，谢清河内心毫无波澜，只想赶紧来个人把这货拖走。
　　“咦？小崔子你哭了啊？”唐柔柔蹦跳着进来，一脸稀奇地盯着他看，“我可要把这事告诉恩公。”
　　崔均紧忙把捂脸的手拿下来：“我没哭，没哭，就是被风沙迷了眼睛。你这小丫头别什么话都传啊！”
　　唐柔柔狡黠一笑：“骗你的。”
　　崔均：“……”想他在东临打遍天下无敌手，也就一个谢清河能与自己抗衡。怎么遇到的这几个北漠人，哪个他都惹不起。
　　见崔均吃瘪，谢清河心情很是不错：“唐姑娘最近有找到好玩的事儿吗？”
　　唐柔柔眨眨眼，认真思考后回答：“有。”
　　谢清河笑着问： “是什么？”
　　对于这个小丫头，他是当妹妹一样宠着的。
　　“王二婶说怀疑她相公在外面偷吃，我就帮她弄了个药方，让她在和她相公行房后，悄悄涂抹在她相公的那个地方。果然，第二天就传来了李寡妇就得病的消息，王二婶的相公也卧床不起。”
　　听了唐柔柔的话，崔均嘴角抽搐，顺带着觉得自己下.体有些不适。
　　看着一脸天真的小姑娘，谢清河欲言又止，止了又想说，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唐柔柔点头：“对啊，王二婶人特别好，对我很照顾，我帮她是应该的。”
　　谢清河想了想，用她能理解的话解释道：“对于你来说，王二婶的好人，他相公和李寡妇是陌生人或者说是欺负王二婶的人，所以你想教训他们对吗？”
　　唐柔柔眯着眼睛：“这是自然，我只是做了应尽的事儿。”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做的不对，可是还只是道德层面上的，你却已经犯了法规。”
　　唐柔柔不以为意：“没事儿啊，又没人知道这是我做的。”
　　谢清河陷入了沉默。他早就看出来了，唐柔柔和普通人想比不太一样。
　　她有着自己的观点和信念，世俗的礼法全然不在她的眼里。
　　崔均轻咳一声，不怎么正经地解释道：“也许在别人眼里，他们也是两个特别好的人，而王二婶却是个坏人呢？”
　　唐柔柔奇怪的看着他：“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在我眼里，王二婶是好人。你们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崔均哑言，要了解药方子后就让她离开了。
　　“这小丫头真是……”
　　谢清河皱眉：“你觉不觉得她的思维方式有些奇怪，我们眼里的善恶、法规，她都不在乎，那她的准则又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可是相处这么久以来，他完全没看出，唐柔柔的准则到底是什么。这很可怕。
　　崔均倒是不怎么在意，活动了下筋骨，站起来说：“安啦，还只是个孩子，我之后会好好教她的。”
　　“你教她？还是算了吧。”到时候只怕是更无法无天了。
　　“切，我可是被夸着长大的好不，哪像你，顽劣不堪。”见谢清河要动手，崔均直接跑了出去，“我去给王二婶她倒霉的相公以及李寡妇送药去。”
　　直到没了人影，谢清河都能听到崔均嘴里嘟囔的话：“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善良的人。”
　　谢清河敲了敲柱子，不多时，屋子里进来一个人。
　　谢清河低声说了些什么，黑衣人说了声“是”，一瞬间便不见了。
　　谢清河揉着额头，希望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

清粥小菜

　　是日，谢清河正躺在摇椅上赏菊。秋日有些凉，却也很是舒畅。
　　最开始，谢府的事儿传的沸沸扬扬，连皇上都忍不住告诫他，不能大逆不道。到现在已经基本平静下来了。
　　只是长平城里但凡认识谢清河的人，如今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谢清河倒是无所谓，正好乐得清闲。没事儿在院子里赏花喝茶惬意得很。
　　然而刚闭上眼睛，就感觉到有人在抓自己的衣摆。
　　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
　　谢清河：“……”这孩子最近往太子府跑的次数也太多了吧，皇上竟然也放心。
　　小楚律眨着眼睛看他，那软乎乎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捏一把小脸儿。事实上谢清河也真的这么做了。
　　被蹂躏的小团子丝毫不知道谢清河的坏心眼，只觉得这个漂亮的大哥哥在跟自己玩。
　　“小家伙，你怎么又来了，嗯？”
　　说这话时谢清河习惯性地尾音上挑，不是故意的，但就是带了那么些不可言说的意味。
　　楚律鼓起脸，仰头看着他：“宫里不好玩，我说想出来，爹爹就让我来找你啦！”
　　谢清河嘴角抽搐，感情自己是给他看孩子的？给他发俸禄了吗。
　　谢清河十分不负责任，伸出手随意一指，懒洋洋地说：“正好那边还有泥巴，自己玩去吧。”
　　于是楚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他的太子妃以一个十分高难度地动作趴在躺椅上，不时地瞟一眼旁边玩泥巴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团子。
　　“太子哥哥！”最先发现楚墨的是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团子。
　　听到楚律的喊声，谢清河看向院门。看见他时眉眼上挑，好像在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手怎么这么凉？”楚墨把谢清河的手放在手心里，“在跟父皇商量月夕节的事儿。”
　　谢清河自然而然地把两只脚丫塞进楚墨的朝服里，打了个哈欠说：“月夕节啊，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吃吃喝喝不就过去了。”
　　楚墨捉住他不安分的脚丫，弯下身子，给他穿上鞋：“往年确实是这样，但这次父皇很重视。”
　　也许是因为梁王的事，也许是因为近来他的身子越发不好的原因，现在的父皇竟也开始重视骨肉亲情了。
　　可惜，有些东西不是他想弥补就能弥补的。那些刻在记忆里的伤痕，早已深入骨髓，去不掉了。
　　小楚律晃悠着跑过来：“太子哥哥看，这是我捏的泥人儿，好看吗？”
　　泥人好看不好看他倒是没品味出来，他这个小泥猴子倒是挺逗乐的。
　　一个皇子，身上、脸上都是泥，衣服也脏兮兮地，这要是让父皇看见，指不定以为他们在欺负楚律。
　　谢清河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皇上说让他来玩的，我就让他去玩了，这不怪我。”
　　一大一小两个人，眨巴着眼睛，一起无辜地看向你。一瞬间，楚墨只觉得像是养了两个孩子。
　　楚墨摸了摸楚律的头：“要太子哥哥送你回去吗？”
　　楚律摇头：“今天晚上我想住在这。”
　　也不管小孩儿会怎么想，谢清河直接拒绝：“那可不行，我们都要穷死了，养不起你。”
　　楚律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我、我很好养的。一顿只吃……”
　　说的时候他比划了个“二”，但是见谢清河依旧皱着眉头，小家伙直接改成了，“我一顿只吃一碗饭就可以了。”
　　谢清河依旧板着脸：“一碗饭也养不起，除非你不吃。”
　　楚律捏着衣摆，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那我可以回宫吃饭吗？”
　　谢清河捏着小家伙的脸，觉得快要被萌化了。这到底是哪来的宝，怎么傻得这么可爱。
　　楚律脸上还带着泥，被谢清河一捏，粉嫩地小脸开始变红。泥沙在脸上摩擦，让小家伙疼得皱起了眉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见谢清河越玩越起劲儿，楚墨连忙把楚律解救出来，让下人带去洗漱。知道的是他们陪小家伙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虐待孩子。
　　谢清河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小家伙真好玩。”
　　楚墨无奈地看着他：“悠着点儿，他是好欺负，他爹娘可都不是好糊弄的主。”
　　谢清河蛮不在乎：“让我看孩子总得给点儿报酬吧，我这还没管他们要银子呢，偷着乐去吧。”
　　见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变得白白嫩嫩的楚律，谢清河招手，将人叫了过来。
　　楚律坐在谢清河腿上，玩着他的头发。
　　谢清河也不在意，问楚律：“你觉得你父皇，哦，就是你爹怎么样？”
　　楚墨有些不赞同地看着谢清河，谢清河却无所谓，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爹爹很好。”小楚律一根、一根地数着谢清河的头发丝，“他对娘亲也很好。”
　　谢清河没再问下去。
　　对于他们来说，皇上不是个称职的皇上，他乱加赋税，宠信奸臣，又整日疑神疑鬼地怀疑臣子。可是对于楚律来说，他却是天下最好的父亲。
　　谢清河继续逗小孩儿玩：“那你要怎么孝敬你爹爹？”
　　小孩儿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们：“爹爹什么都不缺，我也什么都给不了他。但是他很寂寞，所以我会一直陪着他。”
　　谢清河摸了摸他的头：“去玩吧，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楚律欢欢喜喜地跑了，思考着自己能不能跟漂亮哥哥商量一下，吃两碗饭。他怕只吃一碗的话，晚上会饿。
　　看着一蹦一跳的身影，谢清河摇头：“啧，老皇上真是幸运，摊上这么个贴心的儿子。”
　　楚墨把人抱进房间，用手捂着谢清河有些发凉的脚丫：“真心换真心，他是真心对楚律好的。”
　　察觉到楚墨言语间的隐藏的落寞，谢清河伸出手，一副要抱抱的样子：“他有贴心的儿子，你不是有贴心的相公嘛。来美人，给爷笑一个。”
　　楚墨也伸出手，把人揽在怀里。因为憋笑，整个胸膛都在震动：“美人不想笑，要不然爷给我笑一个吧。”
　　谢清河佯装叹气：“真拿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没办法。”
　　说完，便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谢清河凑近楚墨的耳朵：“美人，我刚才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没有外人在场，楚墨也乐得陪他演戏，全当是夫夫二人的小趣味。
　　“爷在思考什么问题？”
　　谢清河眼眸流转，坏笑道：“爷在想怎么才能在美人肚子里留个种呢。”
　　楚墨：“……”
　　见他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谢清河笑得满床打滚。他就知道，这句话杀伤力一定很大。
　　看着放肆的某人，楚墨眯起眼睛，将床帘拉下。
　　等到谢清河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压在身下，毫无还手之力了。
　　“别别别，美人，我错了还不成。”嘴上这么说着，谢清河眼里却带着挑衅，仿佛在说：来呀。
　　楚墨自然是顺了他的心意。
　　“慢、慢点……”支离破碎的语句从唇齿间蹦出，因为下意识压着喉咙，所以那声音更像是被欺负惨了的呜咽，细微不可察，却十分勾人。
　　然而那人偏生不是个柔弱的性子，即使是被人压在身下，依旧不改嚣张本色。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半眯起来，哪怕双手已经死死抓着被子了，也硬是撑着，不肯泄露出喉咙里甜美的声音。
　　感觉到楚墨压抑的喘息声，谢清河勾起嘴角，眉梢上挑，整个人都极尽风流。
　　挑逗中又带着挑衅，成功激起了身上人的征服欲。
　　楚墨动作加快，每一次抽.插仿佛都要到达最深处。
　　看着双眼逐渐迷离的人，楚墨放开谢清河的嘴唇。意料之中，听到了想象中诱人的声音。
　　小雏菊闭上昏昏欲睡的眼睛，夜来香开放了层层叠叠的心。果不其然，这是一个诱人沉醉的黄昏。
　　谢清河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一个小脑袋缩在门后，不时地往屋里看。不用猜只是一个预言гаыэ，就知道是楚律。
　　谢清河整个喉咙都是哑的，只能伸手，把人叫到身边，吩咐他去端碗水。
　　喝完水谢清河才觉得是活了过来。同时又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明知那人在床上就是个禽兽，自己闲着没事去撩他干嘛。
　　然后谢清河问自己，如果再来一次还会这样做吗？心中的小人毫不迟疑地点了头。没错……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谢清河摊手，谁让那人一本正经的样子那么性感呢。
　　谢清河哑着嗓子问： “你吃过饭了？”
　　楚律点头，十分高兴地说：“吃了！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汤汁更是美味，我吃了三碗饭呢！”
　　谢清河偏过头，显然不想在自己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听别人这么细致地描述饭菜。
　　“你黑心肠的太子哥哥呢？”谢清河问。
　　没等楚律回答，楚墨就进来了：“他黑心肠的太子哥哥给某个没心没肺的人准备吃食去了。”
　　看了眼毫不意外的清粥小菜 谢清河扭过头，拒绝进食。
　　总管将楚律带下去，整个房间就只剩下了两个人，这下，谢清河耍赖就更加没有顾虑了。
　　楚墨哄道：“好了，我也还没吃，说好了，我陪你一起喝粥。”
　　谢清河眼睛转了转，但还是没起身。
　　“那算了，这几块红烧肉我就自己吃了。”楚墨略带遗憾地说。
　　谢清河瞪着他：“放下红烧肉！”
　　刚转身，一块肉就进了嘴里。
　　这下子谢清河心满意足了，乖乖喝起了白粥。
　　油灯昏沉，剪影却更显温馨。
　　一个人吃饭显得太过寂寞，两个人一起，就算是最平淡的清粥都足以赛过所有美味佳肴。

婵娟何必千里共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唐柔柔拿着一块金花，握在手里。也不吃，就是觉得好玩，因为北漠的中秋没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小崔子，你在念叨什么啊？古里古气的，听不明白。”
　　崔均抬手，把唐柔柔头上的桂花取下：“没什么，跟你夏冬哥哥竖中秋去吧。”
　　崔均不用看就知道，虽然看似跟着他们在这赏月，但实际上，小丫头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了。一得令，立刻撒欢似的往外跑。
　　夏冬告罪，紧忙在后边跟着，生怕她磕了碰了。
　　中秋灯内燃烛，用绳子系于竹竿，悬于瓦檐，或以小灯砌成各种形状，挂于高处，称“竖中秋”或“树中秋”。家人齐聚灯下，饮酒作乐。
　　那为什么崔均会在太子府过中秋呢？这就又是一把辛酸泪了。
　　崔均嘴里啃着月饼，向他们诉说着老爹的罪行： “丫丫的，你说能老头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啊？中秋节把我轰出家门，你们说，这还有天理吗？”
　　谢清河连个眼神都懒得赏给他：“你把崔相辛苦一个月才赶出来的新规烧了，我觉得他能饶你一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崔均摸着鼻子：“这么重要的东西谁让他不好好保存的，这能怪我吗？明明是他让我找东西引火的。”
　　谢清河状似无意地说：“你这手气可以的。”
　　崔均一如往常，嘿嘿一笑：“那是自然。”
　　谢清河拿起一块月饼，细细品味，只觉齿颊留香。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宫里做出来的果然就是不一样。
　　无意？傻子才会信了他的鬼话。这家伙怕是觉得新规里有些地方不如他的意，又不好直接明说，所以故意为之，想要提点老丞相。
　　这小子的鬼点子才多呢。
　　崔均拍着谢清河的肩膀：“小谢啊，该祭月了，你可是还得切月饼。”
　　谢清河凉凉地撇了眼他的爪子，崔均蹭了蹭，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
　　夕月，就是祭拜月神。在月下，设大香案，将月亮神像放在月亮的那个方向，红烛高燃，家人依次拜祭月亮，然后由当家主妇切开月饼。
　　嗯，主妇。
　　谢清河十分想把月饼拍在崔均脑子上。
　　唐柔柔手里拿着兔儿爷，脸上挂着笑：“我们什么时候去走月亮啊？”
　　谢清河纠正她：“是走月。”
　　唐柔柔撇嘴：“不都一样嘛，月就是月亮的月，那走月和走月亮不都一样。”
　　“小丫头说的对，是你谢哥哥傻，这都不知道。”崔均嘴上调侃，手却也不闲着。在夏冬怀里拽了个兔儿爷出来。
　　见唐柔柔嘟嘴，崔均解释道： “借我玩一会儿嘛，别这么小气。”
　　谢清河似笑非笑：“你可真有脸，跟小姑娘抢东西玩。”
　　兔儿爷，其实就是孩子们玩耍的一种泥塑玩具。他的形状是人形，但是有兔嘴和兔耳。头上还竖两只长耳朵。
　　崔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自然，我时常因为太要脸而显得格格不入。”
　　“呕。”除了八风不动的太子殿下，其余几个人一同做出了干呕的动作。
　　崔均也不在意，举起兔儿爷，喊道：“出发！去走月~”
　　东临的中秋是不眠夜，游人如织，歌飘千里，嬉戏连坐至晓。
　　走着走着，崔均突然发现，这怎么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半个时辰前。
　　谢清河勾着楚墨的手指头，越想越觉得不爽。好不容易可以跟自家男人出来玩，为什么要带着这么多拖油瓶呢？
　　于是借口买新酒，一个闪身，带着楚墨消失在了人群中。
　　喝着桂花酒，抱着美人，这才是中秋节该有的样子嘛。
　　当然，就是他的美人有点凶悍，一个不留神主动权就被抢走了。自己只能缩在美人怀里，喝他度过来的酒水。
　　不过谁让他是个大度的爷呢，美人主动点就主动点吧，反正是他宠出来的。谢清河毫无心理负担地想着。
　　那唐柔柔和夏冬呢？
　　“哇，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啊。”
　　“买。”
　　“咦，这个是什么？”
　　“买。”
　　“呀，杏仁酥！”
　　“买。”
　　两个人在买买买的过程中，脱离了大队伍。
　　独自彷徨在大街上，崔均不由痛心疾首。这几个人是把月夕节当成七夕节了吧？不带这么玩的，他……他路痴啊！
　　崔均蹲在地上，无语问苍天。这到处都是人，回家的路在哪啊……
　　一道声音响起：“在下远道而来，正逢月夕节，也想凑个热闹。我看这位公子面善，不知可否带在下逛一逛？”
　　这声音很温柔，话语里带着掩藏不住笑意。
　　然而此时的崔均并不想搭理任何人：“去去去，我不面善，你换个人。”
　　那人也不生气，只是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等蹲在地上的人做决定。
　　崔均仰头：“你这人是听不明白话还是……”
　　话说到一半，崔均突然跳了起来。也不管是不是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直接跳上了眼前人的身上。
　　“小弟！！！”
　　秦宴揽着怀里的人，眉眼间满是笑意：“是我。”
　　崔均像是抱着心爱的糖果一样，死死粘在秦宴身上，不肯放手：“小弟、小弟、小弟！”
　　秦宴耐着性子回他：“在的、在的、在的。”
　　崔均把一小块月饼塞到秦宴嘴里：“小弟，你是怎么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我的啊？”
　　入口有些干，秦宴不由地皱起眉头。但想到是这人递给自己的，他还是一点儿不剩地吃了下去。
　　“无论你在哪，我总会找到你的。”
　　按别人的理解，总归会想到命运或者说用心，然后十分感动。但是崔均这个脑子不正常的说了什么呢？
　　“是不是顺着我的王霸之气找过来的？”
　　秦宴：“……是。”
　　秦宴拉住身旁横冲直撞的人：“火树银花不夜天，东临真美。”
　　崔均又喂给他一块月饼：“北漠也很美啊。”
　　秦宴摇头：“不一样的。”
　　这个时候，东临的百姓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节日，而北漠子民却要担心如何过冬，又或者是会不会赶上一个荒年。
　　崔均变戏法似的，把一个缩小版的兔儿爷放在了秦宴手上。
　　“好不容易来一趟，就不要想这么多了，烦恼不会减少，但是快乐却会增加。”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这还是留给秦宣那家伙头疼去吧。”
　　千里之外的秦宣：？？？
　　秦宴握紧手中的小泥塑：“好。”
　　见秦宴依旧有心事，本着照顾小弟的念头，崔均拍着他的肩膀：“走，老大带你去喝桂花酒，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酒倒是不难买，这家却是不好回。崔均长叹一口气，这老头子真是……为了防他回家还在院门口栓了两条狗。防贼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用心，防起自己嫡亲的儿子，怎么就这么有招。
　　崔均干咳一声，指着后院的狗洞：“要不咱们从这钻进去？”
　　两个人钻狗洞的画面自然是没有的，因为秦宴抱起怀里的人，直接翻墙进去了。
　　崔均鼓掌： “好！不愧是我小弟。”
　　崔均蹑手蹑脚地跑到厨房里，趁人不注意，偷了几个菜。
　　许是因为见到秦宴太过惊喜，又或许是今夜的氛围太好，崔均举起酒杯，喝的十分豪放。
　　“干杯！”
　　看着三杯酒下肚就开始东摇西晃的某人，秦宴突然想起来，谢清河曾告诉过他，崔均的酒量很差。
　　崔均摇晃着身子，踉跄向他走来：“小弟，你怎么不喝啊？”
　　秦宴无奈，只得就着他的杯子，一饮而下。
　　崔均不知中了什么邪，双手捧着秦宴的脸：“小弟，我有说过你很好看吗？”
　　秦宴点头：“有。”
　　“哦……”崔均直接坐在秦宴腿上，“那我再说一遍。小弟你真好看。”
　　说着，崔均离秦宴越来越近，两张脸仿佛马上就要贴在一起。
　　突然，崔均从秦宴身上跳下来，踉跄着往后跑：“站住！谁在偷我的菜！”
　　这就是另一个习俗了。据传，未婚少女如果在中秋夜偷得别家菜园中的葱或其他蔬菜，她将来就能遇到如意郎君。
　　看着保护下来的菜，崔均得意一笑：“谁都别想偷我的菜。”
　　说完，崔均就趴在石桌上，昏睡不醒了。
　　看着毫无防备之心睡在那里的人，秦宴只感觉五味杂陈。
　　他要来东临一趟，选择今日却不是凑巧的。
　　东临有一首古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却觉得婵娟何必千里共？
　　他准备了很多理由，可到头来还是不愿骗他。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崔均追问，他就什么都不顾，把一切都告诉他。
　　然而，那人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单纯的开心。
　　可是自己呢？
　　看着那人被酒气熏红的脸，以及嘟起的嘴唇，秦宴低头，吻了上去。
　　只是最简单的唇与唇相碰，稍纵即逝，秦宴却觉得，整颗心都在颤抖。
　　那人说的是：真好，小弟，我好开心。
　　青鸟拽着青羽的衣袖，小声说：“主子为什么要偷崔公子的菜啊？？？”
　　青羽揉了把他的头：“因为崔公子的如玉郎君，只能是主子啊。”

劝君常记加餐饭

　　看着逐渐昏暗的天色，官员犹豫开口道：“太守，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底下一群官员也是哈欠连天，偏生又不敢说什么。
　　他们这位新太守，人很温和，也没什么架子，就是有一点不好，太敬业了。
　　自上任以来便没日没夜的工作，连带着他们都不能偷懒。
　　然而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又是老太守的儿子，圣上钦定的新太守。谁能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
　　看着天上圆满明亮的月亮，王尧放下手里的狼毫笔：“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今日是月夕节，各位同僚快些回府，同家人团圆吧。”
　　听到这话，刚才还睡眼惺忪的一群官员顿时打起了精神，腰不酸腿不痛，连眼睛都不花了。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赶忙离开，生怕他们的太守大人反悔。
　　最后一位官员离开时稍微顿了下脚步：“大人不回家吗？”
　　他是老太守的下属，也算是看着王尧长大的。这孩子……着实是改变了许多。
　　王尧打开一封公文，笑着说：“不了，我先先把公事处理完，你快些回去吧，免得家中人担心。”
　　官员叹了口气，慢慢关上门。
　　秋日的凉风透过窗户缝隙吹到屋子里，烛火摇曳，将伏在案上人的影子拉得十分修长。
　　那人一丝不苟地处理着公务，然而若是你仔细观察那人的眉眼，就会发现，那上面带着些许疲倦。
　　王家在凉州屹立多年，底蕴自是丰富，可正是因如此，也树敌不少。阿爹在的时候他只觉得王家十分威风，从来没有感受过危机。如今阿爹没了，所有的酸甜苦辣就都得由他来尝。
　　年迈的祖父，手无缚鸡之力的娘亲，还有王家盘根节错的那些亲眷，这一切的一切都压在了他身上。
　　怎能懈怠，怎敢懈怠？
　　他逼自己改掉从前软糯温吞的性子，戴上一张平易近人却又不容任何人侵犯的面具。他坐在阿爹从前的位置上，与这些官场上的滑头们斗智斗勇。
　　现在的他如同阿爹一样，是凉州百姓眼里的父母官，是官员心中的大人，是王家的顶梁柱。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怀念阿爹在的那些日子，那时的他可以什么都不管，只用做那个一无是处的小瘸子。
　　只是他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那些欢声笑语，以及……那个只要一想起心脏就会隐隐作痛的人。
　　他甚至不敢从外人口里听到那人的名字，因为只要一听到，那些刻意深埋起来的思念就会如同洪水一般，波涛汹涌地袭来。
　　他更怕从只言片语里想象到那人的现状。
　　因为他会嫉妒的发疯。
　　明明他才是与楚峤关系亲密的人，却只能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的消息。
　　让他如何不嫉妒，让他如何不心痛？
　　看着外面的圆满的月亮，王尧露出一个笑容。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罢了，那人有他的壮志，他也有他的责任。能共赏一轮明月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年轻的太守继续挑灯夜读，劳心劳力，担忧着一方百姓。
　　不求凉州繁荣昌盛，只愿平淡无奇，安定祥和。
　　他不能陪那人共看万里河山，却能替他守好这一方天地。
　　安静的房间突然响起敲门声，王尧循声而去，慢慢打开门。
　　“杨老将军？”见到门后的人，王尧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杨老将军为何会来他这？
　　老将军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人，最终只是点头，阔步进门，坐在椅子上。
　　看了一圈后，老将军叹道：“中秋佳节还要在这度过，王太守辛苦了。”
　　王尧给老将军倒了一杯茶：“这是我应做的。”
　　老将军接过茶盏，也不喝，只是打开盖子，放在那里。
　　他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长辈一般，问道：“有人为难王太守吗？”
　　王尧摇头：“没有。”最开始时为难他的人不少，但既然已经解决了，自然就算是没有。
　　老将军也不点破，只是目光中却带了些许赞赏。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不骄不躁，却外圆内方，不可欺辱。
　　他本以为这孩子是个好欺负的，强行被架在这个位置上，定也撑不了几日。然而这些日子以来，这孩子用一件件事情向他、向凉州百姓证明了他的能力。
　　他当得起这个凉州太守。
　　也是，峤儿的眼光自是极好的。
　　老将军不再寒暄客套，直奔主题，在袖口中拿出一封信件，交到他手里：“这是峤儿让我带给你的。”
　　听到楚峤的名字，王尧只觉得心脏停了一瞬。
　　握着那封轻飘飘的信，王尧紧张到连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发抖。
　　夜已深，响亮的打更声传到屋内，王尧这才发现，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有余了。
　　他怕楚峤会说出什么让他难以自持的话。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因为那人的只言片语就轰然崩塌。
　　然而打开信封时，王尧笑了。
　　那人果然是懂自己的。
　　信封中只有一根白色的鹅毛，以及一句话：劝君常记加餐饭。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他知道，那人也在想他，这就够了。
　　王尧停下手里的工作，将灯熄灭，踏着月色向家里走去。
　　刚推开门，就听到了不绝于耳的欢声笑语。
　  看着惊喜的家人，王尧也难得地露出笑容。
　　躺在摇椅上，嘴里嚼着精致的金花，王尧舒服地眯起眼睛。
　　脖颈上那枚玉扳指传来冰凉的触感，王尧取下来，紧紧握在手心。
　　罢了，既是月夕节，就放松一天吧，事情总是忙不完的。
　　就当是他辛勤工作的加餐饭好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千里之外的某个房间里，身着华贵衣服的男子也捻起一块金花放在嘴里。
　　他本是不喜欢这种东西的，然而当甜腻的口感在唇齿间蔓延时，不知想到什么，楚峤笑了。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峤哥哥，月夕节快乐。”
　　楚峤一愣，连糕点的碎屑是何时落在衣摆上的，他都不曾注意。
　　然而看到进来的人时，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是啊，那人远在千里之外，又怎么可能是他？
　　门口的女子紧张地捏着衣袖，不敢抬头看楚峤。
　　瑜妃娘娘说只要能让二皇子看上她，就会帮她把父亲救出来。
　　女子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当着楚峤的面脱掉衣裳，露出里面白嫩的肌肤。跪下楚峤身下。
　　然而没等她伸出手，就看到那人戏谑的目光。
　　那人根本没给她触碰的机会，起身站在窗前，道：“我不杀你，你走吧。”
　　女子一路跪着，爬到楚峤身边，眼泪止不住的流：“二皇子，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所以并没有奢求你的垂怜，更不愿自甘下贱，跑来勾引你。只是瑜妃娘娘说我长得像那人，万一能有幸得到你的青睐，就会派人将我父亲从山贼那救出来。”
　　女子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二皇子，求求你了，帮帮我吧，我就只有父亲一个亲人了。”
　　看着那张与王尧七分相似的脸卑微地跪在地上，向自己磕头，楚峤闭上眼睛，双手握成拳，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会派人帮你寻找父亲，但是你，要带着你爹离开长平，永远、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楚峤推开窗户，凉凉道，“你不该用这张脸求我的。”
　　看到女子这张脸，他就会想到那日的情形。
　　他的阿尧也是这样，跪在那里，抱着他阿爹的尸体，无声地哭泣。
　　那一刻楚峤就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然而尽管很想把人绑在身边关起来，哪怕那人恨自己，也不让他离开。最终楚峤却还是笑着看他离开了长平。
　　不忍心。
　　哪怕知道这一放手就是咫尺天涯，他的阿尧会变得越来越好，却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他还是不忍心。
　　不忍心看着那张单纯的脸上出现怨恨，不忍心见他跟自己生分了。
　　所以宁愿承受相思之苦也要放手。
　　小时候他不懂，不懂话本子里那些什么明明喜欢却要笑着送别的爱人。他不屑地想，若是自己喜欢上什么，定是要牢牢抓在手心里，死也不松开的。
　　天大的苦处又怎么样，有什么比得上自己的欢愉来得重要？
　　然而等到懂得时候，楚峤才发现，这其实是心甘情愿的。
　　我爱你，所以因你的欢愉而欢愉。你的喜怒哀乐早已超过了我本身的情绪。
　　看着暗卫接连不断从凉州发来的关于那人的消息，楚峤既觉得骄傲又十分心疼。
　　他胆小软糯的小瘸子正在逼自己成长，他做的很好，可是楚峤却宁愿他做的不好。
　　他的阿尧终究是长大了。
　　“主子。”暗卫跪在地上，呈上来一封信。
　　看完后，楚峤就着烛火将信烧得一干二净。
　　开弓没有回头箭，成王败寇，无论如何，他都要堵上一把。
　　他的阿尧在努力成长，作为夫君，自然也不能落在后面。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阿尧，我的心思，你可明白？

此情无计可消除

　　见祁言抱着信件不肯撒手，灵芝劝道：“娘娘，夜已深，再看下去眼睛该花了，早些熄灯吧。”
　　祁言嘴角挂着淡笑：“马上，你先去睡吧。”
　　等到房间里就剩下他自己，祁言克制不住喜悦之情，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他早已不记得上次这样放声而笑是什么时候了。
　　铜镜映出一张带着岁月痕迹的脸，看着眼角不经意露出的细纹，祁言只觉得恍若隔世。
　　一晃，竟然过去这么多年了。
　　信是从岭东寄来的。
　　知道自己不愿，那人很少与他有书信来往。就算是这封信，也没有刻意提到他们之间的事，只是在说些家长里短。
　　比如平乐在周岁宴上尿了兄长一身，再比如岭东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再比如……他们的王将岭东治理的很好。
　　字里行间不难猜出顾准之写这封信时的样子。
　　祁言想，他该是挂着浅笑的。在写到岭东的强盛时笑容会更甚，就像是在仰着头，一脸求夸奖。
　　除了书信，顾准之还稍来一盒桂花糕。岭东的桂花糕。
　　祁言捻起一块放进口中，那双好看的眉眼染上一丝疑惑。
　　这味道……是乔家铺子的桂花糕。
　　乔家铺子是他们从小吃到大的点心铺，那时候两个人总会找借口从学堂逃出去，就为了赶上第一波桂花糕。
　　少年的理由总是令人啼笑皆非。有时是今天心情好，应该给自己一些嘉奖。有时又是今天心情糟糕，应该让自己开心些。
　　总之，一切借口都是为了吃上那么一小块桂花糕。
　　祁言知道，顾准之其实是不喜欢吃这些的，然而十次逃课有八次都是他提出来的。
　　那人总是挂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跟在自己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王爷在奉命巡视糕点铺子。
　　两个向来优秀的学生竟然时不时地为了一块桂花糕逃课，先生百思不得其解。为此，甚至还跟他们去尝了一次。
　　先生皱着眉头：“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这桂花糕不难吃，但也没好吃到这种地步啊。
　　他的课难道还没有这块小东西有吸引力吗？
　　顾准之依旧冷着一张脸，仿佛逃课是件天经地义的事。先生有火发不出，甩袖而去。
　　其实祁言也不是觉得乔家铺子的桂花糕有多好吃，只是去那的路很好看。
　　小溪沿着山峦缓缓流过，石子路旁满是野花，身旁是看一眼便觉得欢喜的少年，哪怕没有桂花糕他也想逃课。
　　只是，他来这深宫第五年的时候，顾准之写信说，掌柜的儿子死在了战场，乔家铺子也搬走了。
　　想到这里祁言托着腮，不禁想，或许是掌柜的又回去了？
　　也是，毕竟岭东越来越好了。
　　而此时，那位新任“掌柜的”，正吃着同款的桂花糕。
　　祁言不知道的是，掌柜的搬家前顾准之特意去学了桂花糕的做法。为的就是能在祁言回来时做给他吃。哪怕……他不知道祁言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君子远庖厨，但是对于顾准之来说，这些都是无用的话。
　　只要君子心爱的人愿意吃，他可以日日在厨房里为他作羹汤。
　　见顾准之眉头紧锁，像是在对待什么大事一般，掌柜的拍着他的肩膀：“放松些，这样是做不好的。”
　　掌柜的是吴地人，长的不帅气，但是很面善。尽管来岭东多年，话语里还是带着家乡特有的味道。
　　掌柜的坐在摇椅上，眯起眼睛，悠闲地看着一丝不苟忙碌着的顾准之：“你很喜欢以前那个总是跟在你身边的小伙子吧？”
　　顾准之点头：“是。”
　　见顾准之疑惑地看着他，掌柜的笑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都不一样。”
　　“水放多了。”虽然在闲聊，掌柜的还是能揪出他的错误。
　　无他，就如同庖丁解牛一样，他这辈子都在做糕点，从第一步开始他就能判断出这糕点是好吃还是难吃。
　　“挺好的。”掌柜的摇着蒲扇，“喜欢就说，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别等到年岁大了再后悔。”
　　顾准之抿唇，没有说话。那人……已经不属于他了。
　　顾准之脸上挂着面粉，问掌柜的：“你有后悔的事儿吗？”
　　掌柜的点头：“自然是有的。我当初想考功名，但是我爹说我愚钝，定然考不上，于是我就继承了他的手艺，做糕点。我看上了邻家一个姑娘，但是她太好看了，我没敢追求，想着直接娶媒婆介绍的姑娘得了，虽说泼辣了些，但至少门当户对，反正怎么着不都是一辈子。没想到的是邻家姑娘竟然心悦于我，最终我们成亲了。我们有个不成器的儿子，被惯坏了，整日里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做。有一次我发狠打了他一巴掌，没成想他开窍了，收拾东西当兵去了。”
　　顾准之听得很认真。年长者的话都是值得一听的。因为尽管经历不同，但是你总能从中收获一些东西。
　　那是岁月送给他们的礼物。
　　“其实每一个选择点我都在后悔。因为你选择了一个，肯定就会想：如果我选了另一个，结果会是怎么样？你选择的已经变成生活，平铺在你面前，而没有选择的那些却藏在记忆里，随着那些生活琐碎变得越来越美好。”
　　掌柜的说这话时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心平气和的坦然。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我继续考取功名，现在会不会已经是状元了？如果我娶了媒婆介绍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就不会养出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如果我没有打儿子那一巴掌，继续由他混账下去，他是不是能安稳走过这一生，不至于战死沙场？”
　　然而事实是。
　　如果他考取功名，很可能到现在还缩在家里寒窗苦读，靠着父母养活。
　　如果他娶了媒婆介绍的女子，两个人可能会时常争吵，然后在夜深人静之时怀念起曾经的邻家姑娘。
　　如果他没有打儿子那巴掌，他可能会继续混账下去，败光家底，甚至被关在牢狱中。
　　所以就是这样，你选择了一个就会向往另一个。因为没有经历过的事物，总是有着诱人的吸引力。不论你当初选的是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
　　就在掌柜的讲完故事的时候，顾准之也做完了。
　　“不错不错。”掌柜的不吝啬地夸奖着，“也算是让乔家铺子能传下去。”
　　不多时，顾准之新鲜的糕点出炉了。
　　掌柜的拿起一块：“有些硬了。”
　　顾准之没有失望，只是说： “那我再做一遍。”
　　掌柜的眼神中带着赞赏：“是个沉得住气的小伙子，将来定能成大事。”
　　顾准之淡淡道：“不想成什么大事，只想守着他。”可惜，他也只守不了他。
　　看着年轻人坚决的眼神，掌柜的问：“如果遇到后悔的事，你会怎么办？”
　　银月高悬，岭东城好不热闹。看着城下一片欢声笑语的百姓，顾准之露出一个浅笑。
　　当年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如若后悔，抢回来便是。我从来不做选择，是我的，我都要。”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声：“看，王爷在那。”
　　底下的百姓纷纷停下步伐，整齐地朝着城墙望去。
　　这是他们岭东的王，是他们的保护伞。
　　祁家兄长怀里抱着周岁宴尿了自己一身，如今直把口水往自己衣服上蹭的小丫头，神情复杂地看着顾准之。
　　城墙上的这个人，用少年身躯扛起了整个岭东，然后用最美好的年华陪着它成长，长到如今这个样子。
　　毫无疑问，顾准之是岭东的王，这是他的岭东。
　　只是，他们的王其实不需要这些，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罢了。
　　街上再次热闹起来，祁玉穿过人群，抱着小团子上了城楼。
　　顾准之把小丫头接到怀里，神奇的是刚才还十分闹的小家伙，一到顾准之怀里就开始咯咯咯的笑。
　　祁玉无奈地点着她的头：“臭丫头，你到底是谁的孩子？”
　　回应他的是小丫头撅起来的屁股。
　　小丫头拉着顾准之的头发，小脚丫在花纹复杂的衣服上磨蹭。
　　“言……言……”在两个诧异的眼神中小丫头竟然开口说话了。
　　祁玉又开心又有些吃醋。他闺女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也不是娘，竟然是她叔叔的名字。
　　祁玉笑骂道： “没良心的小东西。”
　　小丫头也听不懂，继续“言、言”的叫着。
　　孩童开口说的第一个字，定是最常听到的。
　　而在这其中他们又会选择发音容易的字。所以在祁言两个字里，她说的是“言”。
　　只是……
　　祁玉不满地捏着她的脸：“你爹爹我的名字明明更好念啊，你怎么就不说？”
　　顾准之眉眼染上笑意，亲了亲小丫头的脸蛋：“她的名字是阿言取得，她开口说的第一个字是言。这孩子跟阿言有缘分。”
　　祁玉也笑了：“是啊，这孩子，跟她叔叔有缘分。”
　　祁玉抱着平乐下城墙时，顾准之在眺望远方。
　　不知道为什么，那人明明就在他们身边，祁玉却觉得他很遥远。
　　看着顾准之这些年来习惯性皱起的眉头，祁玉想到一首诗：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人，什么时候才能展开眉头呢？

木头疙瘩开窍了

　　楚墨进门时谢清河一本正经地对楚律胡诌着：“这东西不好，小孩子不能多吃。”
　　看着盘子里越来越少的东西，楚律撅起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然而谢清河却丝毫没有罪恶感，嘴里嚼着东西，哄道：“乖，等你长大了，想吃多少吃多少。”
　　楚律不疑有他：“那等我长大了，哥哥不能再跟我抢了。”
　　谢清河应付地点着头：“嗯嗯，到时候都是你的。”
　　见傻弟弟满脸感动地看着他家太子妃，楚墨一阵头疼。
　　见楚墨会来，谢清河懒得再理这个小团子，说道：“时辰不早了，你先跟顺子回宫去吧。”
　　楚律一步三回头，十分不舍。
　　而他眼里的漂亮哥哥见他离开，松了一口气：“小孩子真是天真无邪。”
　　楚墨敲了敲谢清河的头：“他是天真无邪，他爹可不是。”
　　谢清河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意。
　　戳着楚墨的腰：“你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楚墨捉住这人不安分的手：“还是上次的事。”
　　“北漠？”谢清河问道。
　　楚墨点头：“他觉得时机马上就会到，是时候开始准备了。”
　　谢清河幸灾乐祸地问： “所以说，是哪个倒霉蛋被选中了？”
　　还好他机灵，提前让他爹“卧病在床”，要不然他老人家就等着去折腾吧。
　　楚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久过后。
　　谢清河激动地拍着椅子： “不是吧？我爹他都被我打到快要‘一命呜呼’了，圣上不至于这么狠，让他一个集老弱病残于一身的人去吧？”
　　“不是谢侯爷。”楚墨指着义愤填膺的人，“是你。”
　　谢清河：“……”
　　哦，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蛋。
　　“不是，为什么啊？”谢清河百思不得其解，“他干嘛放着这么多有经验将军的不用，非要让我去。”
　　楚墨复述道： “既然打伤了朕的得力干将，那么就让他去吧。总归是他老子，父兵子领，这也算是美谈。”
　　谢清河嘴角抽搐，我美你三大爷的外甥女的小姑子哟！
　　楚墨淡淡道： “我也会去。”
　　谢清河皱起眉头。
　　让自己去的理由倒还可以接受，但是让一国太子跟过去又是为了什么？
　　老皇帝不会不知道楚墨被抓住的下场是什么。
　　“若是胜了，自然很好。若是败了，那就是太子无能。而且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伤了都是常有的事，谁都怪不了。一切不过都是命罢了。”
　　楚墨说这话时眼里平静的没有一丝波动，那个死伤听命的人不是自己。
　　谢清河抱住他，朝着皇宫的方向骂道：“呸，臭不要脸！我家夫君可是太子殿下，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咱不去！谁想的破主意让谁去。”
　　楚墨用额头蹭了蹭怀中的人，只觉得心里那股闷气在逐渐消散。
　　“也不一定是坏事。”楚墨弯下腰，替谢清河穿上鞋袜。
　　这些年来父皇一直在提防他，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展示能力，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告诉东临百姓，他们的太子不是个徒有身份的废物。
　　察觉到楚墨眼里亮起的东西，谢清河拉着他：“好，我们一起去。”
　　听天由命？他从来不信这一套，他和楚墨的命运只能由他们自己来书写。
　　对于这件事情，从始至终谢清河都没打算要告诉崔均，然而这家伙这次却异常灵敏，直接从老丞相那套来了话。
　　“你们要去北漠？”说这话时崔均一脸纠结，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谢清河难得没有挖苦，安抚道：“只是趁机试探一番罢了，放心，我们不会出什么事，秦宴也不会。”
　　崔均还是哭丧着个脸。
　　情报是他带回来的，所以说这件事的源头其实是他。
　　崔均小声嘟囔：“早知道就不拿了。”
　　一个是自己的知己好友，一个是不知不觉在他心里占据重要位置的……小弟，崔均揉着头。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出事。
　　谢清河揉了把他的头：“放心吧，就算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也不会对秦宴怎么样的。”
　　只是那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就如同他对秦宴的第一印象一样，那人很危险。
　　崔均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是看见蹦蹦跳跳跑进来的唐柔柔时，硬逼着自己把话咽了下去。
　　崔均一改刚才的样子，像个兄长般训斥道：“都快入冬了还穿这么少，也不怕染了风寒。”
　　唐柔柔混不在意，把药箱一扔，坐在两人中间。
　　谢清河状似无意的问：“小丫头最近总是见不到人影，究竟背着到哪去玩了？”
　　唐柔柔想也不想，直接开始吐槽：“还玩呢，我都要累死了。你们这位皇上不知道抽哪门子的疯，作死去吃那些道士炼的丹，非说能长命百岁。这下好了吧，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才来求我，真以为我是华佗老爷子啊。”
　　这事儿谢清河倒是听楚墨说过，不过他说停止服用后皇上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有事的反而是那些道士。
　　据说皇上先是让他们把自己炼出来的东西吞了，见他们没事，一怒之下又把他们都处死了。
　　唐柔柔气得直翻白眼：“废了我那么多名贵药材，他当然没事了。”
　　崔均揉着她的头：“不气不气，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吃到杏仁酥以后唐柔柔眯起眼睛，十分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暴跳如雷的人不是她。
　　吃完杏仁酥，唐柔柔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冬天，要到了。”
　　崔均调侃地看着她：“冬天要到了，所以你终于决定要嫁给夏冬那小子了？”
　　唐柔柔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害羞神色，反而学着他的语气，调侃道：“那你终于想好要嫁给我恩公了？”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的崔均晕头转向。
　　“什么嫁、嫁给你……，嫁什么？”崔均只觉得整个舌头都在打结。
　　唐柔柔像是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大事一样，无辜地看着崔均：“嫁给我恩公啊。”
　　崔均擦了擦脸上的汗：“你胡说什么呢，你恩公是我小弟，我是他老大，什么嫁不嫁的，真搞不懂你。”
　　见他依旧不愿接受事实，唐柔柔直接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你身上的香囊是恩公送的吧？”
　　崔均点头：“是啊，他送给我的临别礼物。”
　　唐柔柔像是瞧傻子一样看着他：“你知道在北漠，香囊代表什么吗？”
　　崔均摇头，他又不是北漠人，上哪知道这些。
　　“在北漠，男子会在即将成年的那年做一枚香囊。只有在找到心爱的人时，才会送出去。香囊的味道独一无二，只要距离不远，顺着香味，就能找到佩戴香囊的人。”说话的不是唐柔柔，而是谢清河。
　　想起月夕节那天，秦宴在人群中找到自己，崔均喃喃道：“怪不得他会找到我。”
　　唐柔柔鄙视地看着不开窍的人：“再说了，你以为恩公是闲的没事儿才会专门选在月夕节那天过来啊。”
　　见崔均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样子，谢清河对唐柔柔说：“北城那边新开了家糕点铺，据说还挺好吃的，你要去尝尝吗？”
　　见小丫头有兴趣，谢清河豪爽的扔给她一锭银子：“去吧，想买多少买多少。”
　　这小丫头再说下去，崔均怕是要怀疑人生了。
　　谢清河端着茶盏，也不催，一脸新奇地看着难得安静下来的人。
　　许久过后，他才问道：“怎么样，想明白和你小弟的关系了吗？”
　　崔均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秦宴对他很好，他见了秦宴也会很开心。只是，这就叫喜欢吗？
　　谢清河高深莫测地看着他：“情之一字，最难解释。除了你自己，谁都帮不了你。所以，你喜欢他吗？”
　　直到回府，崔均都没缓过来。
　　看着差点儿把筷子插到鼻子里的儿子，崔父差点儿被饭呛到。
　　捅了捅自家夫人的胳膊，问：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崔母掐着他的大腿：你去问。
　　崔父忍着疼，还得保持严肃的形象：“崔均，你怎么了？”
　　听到有人叫自己，崔均站起来：“我不知道。”
　　一路念叨着“我不知道”回了房间。
　　老两口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甚至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
　　当天夜里，崔均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一个人吻在一起，就是那天在太子府里看到的，谢清河与楚墨的那种亲吻。
　　这梦的感觉很其妙，就像十三四岁时的某一天一样。不同的是那一年梦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昨夜他却看清了那人的面孔。毫无疑问就是秦宴。
　　醒来时，崔均发现床上出现了白色的液体。
　　崔均偷偷摸摸地把床单扔掉，见没人发现，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困扰了他许久，从深秋一直到初冬。
　　某天清晨，崔均打开门时发现竟然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老丞相年纪到了，递上辞官的折子。
　　皇上本来不肯，但是被老丞相三天两头的折子弄烦了，大手一挥，同意了。
　　然而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新丞相是崔均。
　　很快，皇上的旨意下来了。大致意思是：你爹不干了你来。反正你是他儿子，有不懂的就问他去。
　　争议声自然不少，但争着争着人们才想起来，崔家小公子，几年前就已经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了。
　　也不怪他们记不起来，实在是这位状元郎太有个性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现在一想，状元郎打马游街的那些场景恍若昨日。
　　然而我们的丞相大人，正眉头紧锁，思考着大事。
　　他依旧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喜不喜欢秦宴。

好喜欢、好喜欢你

　　看着只穿了件中衣就在房间里到处转的人，楚墨问：“冷吗？”
　　谢清河继续溜达来溜达去，仿佛停不下来了：“不冷，都要热炸了。”
　　实际上是要气炸了。
　　无他，因为入冬第二场雪的时候，皇上密见二人，让他们率领谢家军去北漠。
　　北漠开始乱了。
　　据说现在北漠国师只手遮天，实际把控着北漠。
　　据说北漠的大将军带着几千人马叛国，逃离了北漠，而这几千人中又有着许多将领。
　　据说北漠王爷被国师查出与大将军勾结，将要问斩，连王上都没办法救他。
　　楚墨把人拽到床榻上：“早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不是吗？”
　　看着他淡然的样子，谢清河长叹一口气：“哎，老皇上真烦，什么时候我们不用听别人摆布。”
　　知道是知道，但是不代表知道了就愿意被人牵着鼻子走。这种无力感真是糟透了。
　　楚墨将灯熄灭，等手脚都暖和起来，才躺倒被窝里。抱住了身旁的人。
　　谢清河寻着温暖而去，缩在了楚墨怀里。
　　就在他马上要入睡的时候，耳边传来几不可察的一声：“很快。”
　　三日后，大军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走的是小路。
　　唐柔柔嘴里叼着一根麦芽糖，依旧笑着，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站在太子府前挥着小手：“早些回来。”
　　崔均穿着一身白衣，立在城上望着二人远去。
　　他希望好友能诸事顺利，也希望……秦宴能没事。
　　三更天的时候，崔均不知从哪搬来把躺椅，强撑着酸涩的眼皮，在城墙上打瞌睡。
　　本来这种守夜的事是不用他来做的，然而他爹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说作为一个丞相，自然要与百姓、要与最底层的官员一同奋斗。
　　百姓在哪呢？？？他们不是都在睡觉吗？崔均十分想揪着他爹的衣领怒吼：爹，我要与百姓一样去睡觉。
　　然而这些都只能想想，实际上他只能乖乖接受老爹的安排，什么话都不敢说。
　　就在崔均马上要去找周公下棋的时候，城墙上跑来一个士兵：“大人，有人要进城。”
　　困到睁不开眼睛的丞相大人歪着脑袋，十分随意地说：“那就让他进来呗。”
　　士兵说：“他没有通行证。”
　　“那就不让他进来。”崔均左耳进右耳出，脑子一团浆糊，只能看见这士兵张着嘴，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好困，他想念他的床。
　　“可是那人说认识丞相大人。”
　　“认识我？那感情好啊……”敷衍到一半崔均渐渐清醒，拍打几下脸后，眼神逐渐聚焦到小兵身上，“你说他认识我？”
　　士兵没听出丞相大人的敷衍，毕恭毕敬道：“是的，他说是您小弟。”
　　听到“小弟”这两个字崔均整个人都清醒了，眉眼不由自主带上笑意，一个起身直接往下跑。
　　等到了城门口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想明白对秦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怎么就这么激动了？
　　然而城门已经打开，那个让他纠结了几个月的人站在对面，慢慢走来。最终，抱住了他。
　　感觉到温热的体温，崔均两只手到处乱抓，不知所措。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秦宴后背上。
　　崔均轻咳一声：“小弟啊……”
　　没等他想好说什么，就感觉到了身上突如其来的一阵重量。
　　崔均又试探着问了声：“小弟？”
　　然而却没有人回答。
　　崔均抬起头，仰头一看，秦宴竟然晕倒在了他身上。
　　向来心大的崔均突然慌了，这一瞬，好像天地万物都不存在，这雪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来人！快送我去太子府！”崔均几乎是歇斯底里喊出来的。
　　马车飞快地在街道上穿梭，崔均却只觉得，怎么这么慢。
　　看着枕在自己腿上，惨白着一张脸，毫无血色的人，崔均伸出手，摸上他的眉梢。
　　有些东西，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被催命似的敲门声吵醒了的唐柔柔手里拿着一把剑，仿佛马上就要砍过来。
　　然而看到秦宴时，唐柔柔把剑一扔，几乎是冲过去的。
　　“恩公怎么了？”
　　“就是不知道怎么了才来你这的。”崔均小心地把人搀到屋里，语气中难得的带了一丝不耐，“快看看他。”
　　唐柔柔搭在秦宴的脉搏上，先是“咦”了一下，而后又像是明白了什么，将手松开。
　　“恩公受了内伤。”唐柔柔解开他的衣服，指着后背上那道吓人的伤疤说，“还有外伤。”
　　看着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崔均只觉得锥心般疼。
　　“给他上药。”说出口时崔均才发现，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烛火昏黄，崔均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那个人，生怕出什么问题。
　　仔细一看他才发现，秦宴身上有许多伤疤，深浅不一，但每一道都触目惊心。
　　跟新添的这道不同，哪怕不曾学医，崔均也知道，这些伤口肯定都是陈年旧伤。
　　看着哪怕没了意识都在下意识忍痛的人，崔均掰开秦宴死死握成拳的手，十指紧扣，与之相握。
　　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谢清河曾经警告自己，秦宴没有看上去那么温和，他说，秦宴身上带着血腥的味道。
　　那时崔均只是一笑，说：没事儿，我不晕血。
　　此刻，看着这些深深浅浅的伤口，崔均没有怕，只有心疼。
　　他小弟那么好的人，谁这么狠心，竟然要伤害他。
　　“水……”房间里传来秦宴十分虚弱的声音。
　　崔均连忙站起来，给他拿水。
　　然而哪怕意识模糊，秦宴都不愿意放开与崔均紧握的手。
　　最后是唐柔柔端来的。
　　崔均言语间带着温柔，动作也很细致： “水来了。”
　　只是那个说要喝水的人，几乎刚碰到勺子就抿住了嘴。不是因为受伤，他只是下意识在这么做。好像这不是救命的水，而是什么穿肠毒药。
　　唐柔柔解释道：“恩公警觉性很高，不会轻易吃下来源不明的东西。没事的，等他清醒了再喝吧。”
　　看着虚弱地喊着“水”的人，崔均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喝下一口水，直直吻上秦宴的唇，渡了过去。
　　这一次秦宴没有再拒绝。
　　见有效果，崔均没理呆若木鸡的唐柔柔，一口接一口的把水喂给秦宴。
　　虽然知道是在救人，但是唇与唇相碰本身就是一件很暧昧的事儿。
　　在情事上崔均十分生涩，别人家的公子哥十三四岁就有了通房，可是因为他不愿，所以到现在都还是个自力更生的小白。
　　这个时候，就显示出来了他的毫无经验。
　　因为要渡给秦宴，崔均的舌头难免要跟着过去。他的舌头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一样，在秦宴嘴里退缩着，不敢碰到他的牙齿，更不敢触碰到那柔软的舌头。
　　不知什么时候，主动权到了秦宴那。
　　秦宴强势地勾住崔均的舌头，水从因为喘息而张开的嘴中露出去，一直滑到两人的下巴上。
　　“嗯……”不经意间崔均发出了细微的呻吟声。
　　抬头一看，对面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好看的眸子带了笑意。
　　崔均想要推开他，结束这个让人脸红心跳的吻。可是秦宴却强硬扣住他的头，不肯松开。
　　见恩公没什么事儿，唐柔柔贴心的说要去配药，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人。
　　被放开时崔均只觉得整个人都软了，双手无力地搭在秦宴肩上，瞪着眼睛谴责这个“恩将仇报”的人。
　　然而崔均不知道的是，他那双因为刚被亲吻完还带着雾气的眼睛，不仅没有半分杀伤力，甚至还让某个刚平息下来的人，再次心猿意马。
　　没等崔均强烈谴责，秦宴就开口了： “老大，我心悦你。”
　　崔均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眸子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手飞快的抽出来，低头捏着衣摆，不知该说什么。
　　想了想，崔均又觉得有些不服。凭什么这人能脸不红心不跳就说出这种话，自己却畏畏缩缩的。
　　秦宴捉住他的手，放在掌心里：“第一次见老大就喜欢上了，也曾退缩过，但是只有看到老大才会觉得，整个人是活着的。”
　　秦宴把头埋在崔均颈窝里：“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老大。”
　　崔均瞪着眼睛，整个耳朵都红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他耍赖！他对我撒娇！太过分了！
　　然而事实是崔均完全抵抗不住秦宴的撒娇攻势，只要那人说一句：老大，我喜欢你。
　　崔均就直接丢盔卸甲，什么都答应下来了。
　　此时，他正“不情不愿”地坐在秦宴腿上，贴在他的胸口。
　　听着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崔均只觉得好闷，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了。
　　崔均轻轻描摹着秦宴背上的伤口：“喂，你怎么受的伤？”
　　秦宴搂紧怀里的人：“逃狱，打斗中被伤了。”
　　崔均闷着鼻音： “很疼吧？”
　　秦宴含住他的耳垂：“不疼，习惯了。”
　　崔均戳着他脸上的酒窝：“答应老大，以后不要受伤了好吗？”
　　一如两人之前的约定，秦宴在崔均碰到酒窝时，露出一个浅笑。
　　“好。”

我陪着你

　　直到回府，崔均腿都是软的，被某人直接亲软的。
　　唐柔柔那小丫头看到他这副样子，更是直接嘲笑道：“身娇体弱易推倒。”
　　因为又困又软，向来战斗力还不错的崔小丞相难得没有争论，只是毫无杀伤力地瞪了她一眼。
　　晨光破晓，天色开始变亮，崔均躺在房间睡得正香。劳心劳力了一整夜，他要直接一觉睡到晚上。然后吃完晚饭再接着睡。
　　你说早朝？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可惜，睡到晚上是不可能的。
　　晌午的时候崔小丞相就被自家亲爹掀开被子，撵到书房处理政务去了。美名曰:要当一个勤勉敬业的丞相。
　　饿着肚子处理了一下午政务，晚饭桌上，崔小丞相对自家娘亲大人控诉着他爹这位老丞相惨无人道的摧残。
　　然后，喜闻乐见的，他爹就被揍了。
　　享受着娘亲专门跑到厨房做的饭菜，崔均觉得，人生圆满了。
　　有什么比边吃娘亲的饭，边看着每天压榨你的老爹被教训更好的事情呢？
　　摸着手上冰冰凉凉的雪块，崔均舒服地眯起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崔均笑了，再次感叹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一个小雪球滚到崔均面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顺着雪球出去，崔均找到了人。
　　那人裹着黑色的毛皮披风，站在那朝他招手。崔均只觉得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都找不到一句来形容此时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人。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成，秦宴不像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倒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宝剑。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更不是，秦宴不像是君子。倒不是说他品行如何，而是看见他第一眼，你想到的定是江湖上风里来雨里去的大侠。
　　走到秦宴跟前时，崔均还是觉得，他的秦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没有任何一句美好的语句能够形容。
　　秦宴揉着他的头： “在想什么？”
　　崔均仰起头：“在想，你真好看。”
　　如此近距离的站在一起崔均才发现，当初的那个少年竟然已经比他高了。
　　秦宴解下毛皮披风，低头给他系上：“怎么穿得这么少？”
　　崔均戳着他的酒窝，讲起了冷笑话：“因为我是热血的人。”
　　秦宴很给面子的笑了：“那看来我是冷血的人。”
　　崔均小鸡啄米般点头：“是啊是啊。”
　　“是找我有什么事吗？”崔均问。
　　不怪他想到这点，因为秦宴看上去不像是没事儿会登三宝殿的人。
　　这次轮到秦宴哑声了。
　　他跟唐柔柔说出来走走，可是走着走着就来了这。至于为什么会来，他也不知道。或许只是想见一见这个人，亲亲他，抱抱他。
　　看见秦宴这个眼神，崔均叹气，他小弟最近越发会撒娇了，这可怎么办。
　　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大，崔均自然是要满足小弟的愿望，先抱了抱他，然后主动凑过去，吻在他的嘴唇上。
　　冬夜寒冷，一呼一吸间都冒着白色的气。两人唇齿交融，轻微的喘声在角落里回响。
　　“你在做什么！”一声惊吼让崔均浑身一抖，差点儿咬到秦宴的舌头。
　　崔均在心里默默祈祷了好几遍，只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声音。然而转过头，看到一脸严肃的人时，崔均蔫了。
　　不远处的人不是他老爹又是谁呢？
　　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就连他娘亲都是一脸惊讶。
　　老爹咬牙切齿道： “滚过来。”
　　崔均松开秦宴的手，低着头走过去。
　　才走几步，又被那人牵住了。
　　崔均看懂那人眼里的意思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松开我的手，不管何事，我都陪你。
　　看见两个人扯着手过来，崔老爹更生气了，顺手抄起一根藤条就往崔均身上抽。
　　闷哼声响起，不是崔均，而是秦宴。
　　崔老爹指着崔均破口大骂：“你的礼义廉耻都学到哪去了？在街上同一个陌生男子搂搂抱抱，当真是羞辱我崔氏门楣。”
　　崔均心疼地盯着秦宴的后背，那里可还有伤啊。
　　“爹，我又不是女儿家，什么礼义廉耻，您老莫不是老糊涂了。”
　　过了最初害怕的劲儿，崔均后知后觉，他为什么要害怕啊？？？
　　他又不是女子，需要注重清白。更不是在和一个女子亲吻，毁人家清白。他和秦宴两个男子，亲个嘴怎么了？
　　崔均成功的用这套逻辑说服了自己，然后面不改色、一脸正气地看着他爹。
　　崔老爹：“……”怎么办，他说的好像有道理，我在气什么？
　　崔老爹干咳一声：“男子怎么了，男子就不需要注意影响了？私相授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崔老爹嫌弃地看着秦宴：“这谁家的孩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花花公子，你跟他混在一起做什么。”
　　崔均丝毫不给他面子：“爹，他是秦宴，你以前夸过他的。”
　　崔老爹：“……”
　　说不过儿子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
　　崔老爹把崔均拽到身边，态度强硬的把两人分开。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看你是有日子没挨揍，皮痒了。滚回府里跪祠堂去，没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他娘小事上做主，但是大事上向来跟他爹站在一条线上。没办法，崔均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娘亲往家走。
　　马上要进府的时候，崔均扒着大门喊：“爹，人家又不是你儿子，千万别动手啊！他背上还有伤！”
　　崔老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惜，崔均没回头。
　　他没有对秦宴怎么样，就像崔均说的，秦宴又不是他的孩子，他下不了这个手。
　　但是，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的。
　　他没有直接反对他们的关系，只是说：“均儿性情单纯，很多事不会细想，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欺骗他。”
　　“为何来东临？”
　　秦宴答：“北漠内乱，兄长自顾不暇，我被陷害入狱，逃出来的。”
　　“有何目的？”
　　秦宴答：“想见见他。”
　　“为什么是均儿？”
　　秦宴答：“一眼万年，从此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人。”
　　崔父没有问关于两国的关键性问题，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用，这人不会老老实实回答。他只是问了一个作为父亲该问的问题。
　　崔父淡淡道：“你走吧，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东临有娶男子的习俗，但崔家传世几百年，有着自己的家族底蕴，他们可以包容其他人，因为这是他们的事，外人没有评头论足的权利。
　　可是对于崔氏族人来说，几百年下来从未有男子与男子成亲这一说，祖宗是不会同意的。
　　更何况……均儿喜欢上的还是北漠的王爷。
　　秦宴却不动：“我心悦他。”
　　崔父转身离去：“那又如何？”
　　世间求不得之事那么多，“心悦”二字算得了什么。
　　关上府门时他看到，那个少年跪在了门前。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崔父没有说什么，只是关上了大门。
　　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他无权干涉。
　　祠堂里。
　　崔均揉着膝盖跪在垫子上，脑补各种老爹和秦宴在外面的场景。
　　老爹要是把秦宴打了，让他的伤更严重了怎么办？
　　秦宴要是没忍住还手，把老爹打了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崔均坐不住了，起身要往外走。
　　“孽子，上哪去？”没等他爬起来，就听见了他爹那浑厚有力的嗓音。
　　崔均扭头，很好，依旧硬朗，秦宴没动手。
　　崔均问： “爹，你打他了吗？”
　　崔父：“打了，专挑他有伤地方打得。”
　　这下崔均不干了，站起来指着他爹：“爹，你打我就算了，谁让我孝顺，愿意忍受你的无理取闹呢。但是你打他干嘛，人家又不是你生的。你这简直是太过分了！”
　　“小兔崽子，敢指着你爹说话了。这都是谁教你的礼数。你爹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吗？”崔父厉声道，“跪下。”
　　一声令下，崔均直接跪在地上。
　　“他怎么想我不管，但是你要记住，你们两个，不可能。”
　　崔均仰头看着他：“凭啥？”
　　崔父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干脆不找理由，直接说：“就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娘不同意。”
　　崔均嘴角开始抽搐，这老头子现在怎么这样了。讲不通道理就开始胡搅蛮缠，什么人啊。
　　起初，崔均还装模作样地跪在垫子上，然而半个时辰后直接倒在地上开始睡觉。
　　崔母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崔母轻轻拍了拍他：“均儿，醒醒。”
　　崔均迷糊着坐起来，见是他娘，这才安下心来。撒娇道：“娘，我困。”
　　崔母心疼地搂着儿子：“昨天那少年还在外面跪着呢，我让他走他也不听。要不你去劝劝吧。”
　　听了这话，崔均直奔门外而去。
　　看着跪在雪地上的人，崔均只觉得五味杂陈。
　　那人却像什么都不知道，笑着说：“别担心，我陪你一道受罚。”
　　崔均跪在秦宴身前，抱住他：“好。”
　　崔均忍不住在心里骂他爹：臭老头子，怎么能这样对他小弟。

圈套与算计

　　对镜思无邪，常忆杨柳湖畔桂花糕。
　　看着鬓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一根白发，祁言拿出剪刀，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剪下，装在了盒子里。
　　宫墙外是小宫女们欢声笑语的声音，祁言叹了声，自己还是老了。
　　知道祁言怕冷，灵芝又加了几块碳，直到火烧的红了才停下来：“娘娘若是嫌吵，奴婢这就把她们赶走。”
　　祁言摆手：“挺好的，热闹点儿才有有人气儿，若是都像长棋宫才是不好。”
　　灵芝把鹿皮袄拿出来： “娘娘有没有觉得今年冬天比往常要冷。”
　　皮袄很大，祁言就像是偷穿了大一码的衣服似得：“长平的冬日本就该是冷的。”
　　若是不冷，反倒怪了。
　　看着做事干脆利落的小丫头，祁言开口道：“灵芝今年十五了吧。”
　　灵芝点头，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啊，过完这个年就该16了。”
　　祁言像是看妹妹一样，笑着问她：“可曾定亲？”
　　“定过一个娃娃亲，前年阿娘来信说那家不想等，就悔婚了。”说这话时灵芝连个表情都没有，像是谈论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祁言摸着她的头：“我看小宋侍卫不错，人老实，家境也可以。我向人打听过，他家只有一个眼盲的母亲。从小宋侍卫这些年来对他母亲的态度可以看出来，是个靠谱的人。”
　　灵芝脸略微有些红：“灵芝不想嫁人，灵芝就想陪着娘娘。”
　　这深宫内院，若是没个伺候的人，该有多难熬啊。她不想让娘娘这么好的人觉得孤独。哪怕自己在他其实也是孤独的，但再怎么说也能有个人说说话啊。
　　“傻丫头。”祁言点了下她的额头，“哪有姑娘家不想嫁人的。熬来熬去熬成老姑娘了，谁还要你。”
　　“那奴婢就一辈子不嫁，一直陪着娘娘。”
　　知道她是舍不得自己，祁言却不能这么自私。
　　灵芝是喜欢小宋侍卫的，若是不喜欢怎会替他做鞋，怎么表面张扬但一看见他就脸红。
　　“开春之后找个好日子，嫁了吧。别担心我，我很好。”祁言递给她一把钥匙，“看见墙角那个箱子了吗？里面是我从岭东带来的一些小玩意，还有这些年来宫里的赏赐。你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这就当是兄长送你的嫁妆。”
　　灵芝红着眼睛：“奴婢不想嫁。”
　　“嫁吧，这深宫内院不属于你。”祁言替她擦干眼泪，“嫁出去后你也还是我的灵芝。若是小宋侍卫敢欺负你，就来找我，定让他知道厉害。”
　　灵芝破涕而笑：“他敢。他那么个木头疙瘩，我不欺负他，他就谢天谢地去吧。”
　　祁言也笑了： “想不到我们灵芝还是个泼辣户。”
　　“那娘娘您呢？”灵芝问。
　　“我啊。”祁言望着铜镜，“熬到这满头青丝都白了吧。”
　　然后尘归尘，土归土，奈何桥上一碗汤。
　　入夜，寝宫里飘起安眠香的味道。
　　一个黑影跳进来，替床上的人掖好被子。
　　他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一旁看着他。
　　半个时辰后，黑影转身想要离开。
　　床上的人却醒了，抓住他的手：“顾准之。”
　　无论炭火多足，入冬后他是睡不安稳的。然而这几日他总是一觉睡到天亮。这让祁言起了疑心。
　　直到看见桌子缝隙里一丝不明显的灰烬，他才有了这个猜想。
　　只是他仍旧没猜出这人会是顾准之。
　　祁言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北漠的事跟你有关。”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是。”顾准之不愿骗他。
　　祁言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这事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
　　祁言很聪明，很快便想通了各种关系： “是和峤儿？”
　　“是。”顾准之依旧点头。
　　祁言叹气：“把你们的计划都告诉我吧。”
　　崔府。
　　崔均依旧缩着身子躺在祠堂里睡觉。
　　他爹这股无名火什么时候发泄完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暖和的被窝。
　　崔均想，好在自己让唐柔柔把秦宴绑回去了，要不然得多冷啊。
　　想起早上秦宴说要娶自己的话，崔均道：“傻瓜。”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动心了。
　　唐柔柔推开祠堂的门，嫌弃道：“小崔子？你怎么这么惨啊。”
　　崔均吓了一跳，坐起来说：“你这丫头怎么都不敲门。”
　　唐柔柔没跟他斗嘴，似乎有很急的事要去做。扔下一个包裹就离开了。
　　“小崔子别急，恩公很快就来接你。”
　　崔均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在说什么？
　　打开包裹，只见一件大红色的喜服静静躺在里面。
　　崔均心跳一快，把衣服展开。
　　金丝织成的暗纹上绣着密密麻麻的花纹，一看便知是花费了许久。然而最令崔均惊讶的是这喜服的布料竟是织羽布。
　　织羽布世间罕有，就连古籍都是寥寥几笔带过。
　　传言织羽布轻盈无比，却又十分耐寒，穿上它可抵数九寒冬。若是布料脏了也不需用水洗，而是用火。只要往火里一扔，布烧红了，污垢便会落下，布色洁净如新。
　　这还是他幼时在《先贤奇传》里看到的。
　　想着反正没人，崔均转了转眼珠，偷跑回了房里。
　　毕竟当着先祖的面换衣服还是很害羞的。
　　看着镜子中一身红衣的人，崔均有些愣神。这竟是自己吗？
　　唇红齿白，但又不带半丝脂粉气，大红色的喜服只将那张本就找不到任何瑕疵的脸衬得近乎妖孽。
　　“真的不冷哎。”崔均连声惊叹。
　　房间没有火，进来时哪怕他穿裹得严严实实的都觉得牙齿在发颤，然而现在就穿着这么件轻薄如纱的衣服，竟然有些出汗了。
　　崔均本想脱下来，但是看着外面开始飘落的雪花，最终还是穿上了。只是在外面又套了一层。
　　毕竟祠堂还是要跪的。
　　只是跪着跪着，就听见外面开始闹起来了。
　　推开门时崔均发现整个府的灯都亮了了。
　　崔父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急匆匆地往外跑。
　　仔细一听，崔均才知道，原来是兵马司起火了。
　　“娘亲你在家等我。”崔均也紧忙跑过去。
　　兵马司失火可不是小事。
　　街角转弯时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仔细一看，竟是秦宴。
　　然而秦宴却没有看见他，步履匆忙，像是在赶时间。
　　看着燃起来的熊熊大火，兵马司的长官哭丧着个脸： “丞相，这可怎么办啊？”
　　崔均收回目光，只道：“挨家挨户去借水，桶不够拿盆，盆不够拿瓢，总是要有水。”
　　“你们，都别闲着，没有水就用雪，总之火势一定要控制住。”
　　崔均也很慌张，他还没有碰到过这些事情。然而他却不能慌张，因为他一慌，就该乱了。
　　好在天公作美，这个时候竟然开始下雪了。
　　雪不大，但却是个好兆头。
　　崔均鼓舞着：“别怕，老天都在帮我们。”
　　火势最大的是粮草库。那些粮草只怕是……
　　然而崔均什么都没说，只是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般立在那：“火势已经基本控制下来了，大家不必担心。”
　　少年丞相临危不惧，已经初步显示出他的能力。
　　看着松柏般挺立在那里的儿子，老丞相欣慰一笑，转身回家。
　　这里用不着他这个“老丞相”了。
　　如果说这里是火热，那么谢清河那边就是冰冷。
　　寒风凛冽，仿佛要一直吹到骨子里。
　　谢清河下马，对将士们说：“先歇歇吧，过了这个山头就要到了。”
　　他们现在是在北漠境内，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一路下来竟未碰到一户人家。
　　楚墨热了壶酒，递给谢清河：“喝点吧，暖和下身子。”
　　谢清河添了几块木材：“北漠真冷。”
　　楚墨揽着他：“很快就能回家了。”
　　山谷里突然出现一堆火把，把下着雪的夜照得异常明亮。
　　马鸣声响起，金属在四面八方反着光。
　　“东临贼子，快快受死。”
　　粗犷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伴随着数以百计的战鼓声。
　　每响一声都让谢清河眉头皱上一分。
　　谢清河说出一个名字：“忽炎大将军。”
　　大将军朗声大笑：“无知小儿竟然认识爷爷我。既然认出来应该就没什么遗憾了，乖乖受死吧。”
　　听到带着羞辱的话语谢清河也没生气，只是问：“将军不是叛逃了吗？”
　　“不这样你们又怎么会放心的来。”
　　北漠内乱不假，但是王上早就将人解决了。会放出自己趁乱叛逃的消息自然是因为知道东临小国在蠢蠢欲动，定不会放过这个时机。
　　“大将军怎知我们一定会来？”
　　忽炎从手下手里接过一把弓箭：“小侯爷的问题未免太多了。罢了，看在你将死的份上，再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
　　忽炎从箭筒里精心挑了两根：“自然是因为知道你们一定会来。”
　　谢清河念出一个名字： “楚峤。”
　　忽炎将军大笑：“不错，小侯爷果然聪慧。但是就到这里吧。”
　　说着，忽炎射出了箭。
　　两只箭在同一根弦上，却在半路分出两个方位。奔着的，正是谢清河二人的心口。

一将功成万骨枯

　　兵部尚书卢大人神色匆匆地往崔府跑：“老丞相，不好了，有敌袭。”
　　虽说现在的丞相是崔均，但在他们这些老官眼里，更信得过的还是老丞相。
　　可怜了老丞相，刚才一个惊吓中缓过来，还没等沾到枕头就又迎来了另一个惊吓。
　　老丞相匆忙穿着衣服： “哪的敌袭？”
　　“北漠。”卢大人眼里带着悲痛，“我们怕是中计了。”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厮杀声，这些北漠士兵没有穿盔带甲，却依旧战斗力不小。一见便知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他们目标明确，甚至没有杀戮平民百姓，只是闯入了各达官贵族的府里，就像是长期生活在长平城似的，他们准确无误的找到了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的住宅。
　　然而他们没有打算用这些官员威胁什么，只是表述了一个十分残忍的事实：顺者留，逆者杀。
　　那些士兵本来是要闯入崔府的，然而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衣、身材娇小的小姑娘拦住了他们。
　　士兵改道，闯进了另一家。
　　都是些曾经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就这么轻易的被杀掉，围观了全程的小官们纷纷缴械投降，表示自己愿意顺从。
　　血腥味在街道上蔓延，小姑娘在血泊中露出一个微笑。
　　不多时，大队人马奔着东边而去。
　　离开的时候，崔老丞相看见，小姑娘撇了他一眼。
　　等到人不见了踪影，卢大人瘫倒在地上，连腿都是软的。
　　“去找均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老丞相瞳孔放大，整个人惊恐万分，“去兵马司找均儿，跟他说是秦宴，是秦宴。”
　　说这话时老丞相捂着胸口，像是承受了极大的打击。
　　不该轻信那些消息的，不该的。他是东临的罪人啊！
　　老丞相扶着大门，吐出一口血。
　　卢大人赶到时，兵马司的火已经灭了。
　　从城南到城西，哪怕是骑马也花费了不少时间。虽然不知道老丞相是何意，但他不敢仍旧耽搁，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将老丞相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崔均。
　　要是现在还搞不清状况，那他就是傻了。
　　崔均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木桶掉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水从木桶里往外漏，将地上的雪融化，又慢慢结成了冰。
　　崔均整个身子都在向后退，红色的喜服从领口露出，密密麻麻的金线绣花躺在那里，似乎在嘲笑些什么。
　　那人……
　　不可能的，那人不可能这么对他。
　　这太残忍了。
　　崔均跳上马，双眼无神地拉着缰绳，东倒西歪地骑在上面朝东城奔去。
　　骑在颠簸的马匹上，崔均整个手心全是汗，不是热的，而是冷汗。他只能不停的告诉自己，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而他等到的时候，守城的将士早已倒在了地上，身上插着一把装饰精美的匕首。
　　这人前几日还站在那里，憨厚地跟自己说他马上就要娶亲了。要娶的是他青梅竹马的邻家姑娘。
　　“大人，若是我成亲那日.你不忙，可否来喝杯喜酒。”怕崔均觉得自己是在客气，那憨厚老实的人连忙解释说，“我跟小花说大人是个神仙般的人物，性格又很好。她觉得我能认识大人很有本事，还说想见见你。”
　　觉得借用大人的名声让自己得到小花的崇拜有点厚脸皮，将士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但是谁让他没本事呢，能跟小花显摆的就是跟大人的这点交情了。
　　崔均轻笑：“好啊，到时候大人给你们送一个大大的礼物。”
　　可惜，他喝不到这人的喜酒了。
　　崔均伸出手，替他将因为惊吓而瞪大的眼睛合上。
　　“睡吧，来世再去找小花。”崔均话语中带着颤抖，“你可是还欠着大人一杯喜酒呢。”
　　城楼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脸上都带着惊恐。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崔均走过时都弯下腰，替他们合上那死不瞑目的双眼。
　　城墙边缘处站着一个拿着羽扇的身影。
　　“楚峤。”崔均没有继续上前，因为他控制不住想扑上去将他撕碎。
　　崔均话语里带着哽咽： “这些都是东临的子民啊，是你的子民啊。”
　　楚峤站在不远处，话语凉薄：“一将功成万骨枯，总是要有牺牲的，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
　　何况这些人还算不上是他的子民。
　　楚峤做了一个动作，随即，城门开了。
　　黑压压的人群向城中涌来，这次不是针对官员，而是整个长平城。
　　城内火光冲天，刀剑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
　　一个士兵爬上城墙：“大人，快要顶不住了。”
　　没等他说完，一支箭射了过来。
　　崔均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望着喧嚣的长平城，崔均指着他：“楚峤，你瞧瞧你都做了什么？”
　　楚峤淡淡道：“做了大多数帝王都做过的事罢了。你支持的是太子吧？你以为他的手就是干净的吗？不可能的，向往那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但是他不会拿百姓的血来成全自己，无论是他的百姓，还是别人的百姓。”
　　“所以他输了。”楚峤嘲讽道，“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这样的人怎么成为君主？不过黄泉路上他也不会寂寞的，毕竟，还有个太子妃陪着他不是吗？”
　　崔均如遭晴天霹雳：  “北漠的事……也是你们？”
　　楚峤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是了，蠢的人一直是他。
　　“不用担心，你来是为了什么，我和你王兄都知道。觉得没办法交差的话，王兄那有许多折子，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无论你在哪，我总会找到你的。”
　　“老大，我心悦你。”
　　那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身上还穿着那人送的喜服，然而此时此刻崔均只觉得整颗心都死了。
　　崔平换上那套封在柜子里的官服，只身去了祠堂。
　　这是他入朝为官时的第一套官服，那时他还不是什么崔相，只是一个芝麻大的小官。
　　然而他从入仕的第一天就告诉自己，要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要为百姓撑起一片天。
　　可是如今，却是他亲手将百姓推进了深渊。
　　“今有崔氏第一百零五代不肖子孙，崔平，让国家陷于为难、百姓陷于水火之中。崔平自知罪孽，难以挽回，愿以身赎罪，以平万民之怒……”
　　崔母赶来时，他已经倒在了地上，提着最后一口气。
　　崔母颤抖着身子埋在他的胸口：“成亲时说好了要生同衾死同椁，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崔平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替妻子擦干眼泪，却做不到。
　　“悦儿，对不起。”
　　崔母摇头：“傻子，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看着怀中渐渐没了呼吸的人，崔母紧贴过去，死死搂住他。
　　长剑顺着崔平的身子一直穿到她身上，她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
　　既然说过要同生共死，自是要遵守。你不愿拉着我一道，我却要跟着你。上穷碧落下黄泉，崔平，你等等我。
　　城楼上的两个人还在僵持，但是崔均知道，早已没有回天之力了。
　　楚峤开口道：“快要结束了。”
　　崔均俯视，一眼便看到了城楼下一身黑衣，厮杀在最前方的人。
　　那人停下手中的剑，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他。
　　那人身边是灵活穿梭在各个男子之中，毫不逊色的小丫头。
　　相识这么久，他都不知道，原来唐柔柔是会武功的。
　　崔均自嘲，在这两人眼里，他究竟算得上什么？
　　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吗？
　　崔均褪下外面的衣衫，露出那件大红色的喜服。
　　明艳的颜色在黑夜中显得格外亮眼，秦宴呼吸一顿，再离不开眼。
　　崔均站在城墙上，冷眼看着短兵相接的人马。
　　“跟我回北漠吧，当我的王妃。若是你觉得还不够，我便把兄长撵下去，让你当王后。”那日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如今听了，却只觉麻木。
　　崔均褪下鞋袜，赤脚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一句话都没说，直直跳了下去。
　　他错了，错的离谱。
　　什么天下太平、百姓和乐，他连一个小小的长平城都护不住。
　　原来书上说得是对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世人从来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争。
　　崔均想起了那年做的梦。
　　若是当初自己真的离他远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
　　悲痛的吼声在长平城里回荡，他想跑过去接住从城楼上跳下来的人，却被砍中大腿，跪在地上。
　　秦宴杀红了眼，一路挥着剑奔到崔均身边。入眼的却是一身喜服，倒在血泊里的人。
　　向来不离身的香囊被生生拽断，不知掉落何处。
　　那人双眼紧闭，似乎不想再看这世间一眼。
　　他曾说，只要心中的信念一天不倒，崔均就会永远这么“天真”下去，为着他的理想而努力。
　　然而现在，崔均的信念塌了，被他亲手弄塌的。
　　不知是谁喊了声： “太子殿下回来了，谢家军回来了！”
　　北漠士兵求助地看着他们的王爷，而秦宴僵硬的抱着那人的尸首，一动不动。
　　下雪了。

余生再无崔伯鸢

　　楚墨他们很快就控制住了场面，或者说，他们根本不需要控制。因为，北漠士气已无，直接缴械投降，再没了任何反抗的想法。
　　寒风呼啸，让这个喧嚣的夜显得更为阴森。
　　白色雪地里那一点红格外令人心惊。
　　天上飘起小雪，似乎要将一切腌臜都埋葬。
　　谢清河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的归来，以为总算是赶上了。
　　然而入眼的却是，城楼底下毫无生气的人。
　　倒在血泊里的那人，是他的至交好友崔均。
　　是那个明明熟读诗书，满腹经纶，却总说自己才疏学浅，向来没个正形的状元郎。
　　是那个从小便志存高远，想要成为一代名臣，为生民立命的少年。
　　是那个……任谁都会夸一句的崔家郎啊。
　　他甚至比自己都小，仅仅双十年华就做上了丞相。一切都很好，那人笑着对他说，定在有生之年实现理想。
　　离开那日崔均还同他插科打诨，让他千万不要战死沙场，不然没了斗嘴的人，他会很寂寞的。
　　然而，那个立在城楼上望着他的白衣卿相，如今却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再没了呼吸。
　　谢清河不顾一路奔波早已筋疲力尽的身体，哪怕知道看到了会难过，还是缓慢却坚定地朝前走着。
　　临到近前的时候，谢清河一脚将秦宴踹开。
　　这一脚奔着胸口，用了十足的力气。
　　秦宴没躲，硬生生接下来了。
　　谢清河连一眼都没给他，蹲下去，抖着手触摸那人的鼻息，只希望老天不要那么残忍，能够出现奇迹。
　　可惜，是凉的。
　　谢清河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粘腻的血在冰天雪地里凝固，一如那个人，定格在了这一刻。
　　从小到大，只要崔均一哭鼻子，谢清河就会一脸嘲笑，说他是爱哭鬼。可是现在，他自己却哭得像个孩子。
　　若是被崔均瞧见了，定是要笑话他的。
　　他都能想到那人的语气，定是一脸夸张，嫌弃地看着他说：“谢清河，你可真丢人，这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啊。”
　　然后一边嫌弃他，一边用衣袖给他擦眼泪：“喂，我只是怕别人说我崔均交的朋友是爱哭鬼，才不是关心你。为什么还在哭？到底怎么了？有什么痛苦记得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崔均，崔伯鸢。”谢清河哽咽着声音，把人抱起，“来，我带你回家。”
　　就在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城里走势，秦宴拽住了他的脚跟。
　　谢清河没有停下来，凉凉地说了句：“滚。”
　　秦宴依旧没有松手，整个人被拖在雪地上，任凭谢清河怎么踢踹都没有松开。
　　一直跟着他到了崔府。
　　诺大的府邸鸟雀俱散，如同那扇破败的大门，仿佛是一个向来荒凉之地。
　　看到谢清河怀里的人，崔府总管老泪纵横：“小公子……”
　　谢清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毕竟，他连自己都没法安慰。
　　谢清河哑着声音： “让崔伯父来吧，伯母若是见了，定会受不了的。”
　　总管却没有动：“没了，都没了。”
　　见谢清河没反应过来，总管带他到了祠堂。
　　“本来是想等小公子来收尸的，没想到……”
　　谢清河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情绪，再次失控。
　　他轻柔地把崔均放在地上，而后，提起秦宴的领子，一拳揍过去。
　　“看见了吗？”谢清河又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看见了吗？这都是因为谁。”
　　秦宴不还手，也没法还手。
　　他只能站在那，承受谢清河的怒火。
　　谢清河凉凉看了他一眼：  “滚。不滚的话就把命留在这吧。”
　　秦宴吐出一口血，爬向崔均的尸首：“咳……让我带他走。”
　　谢清河踩住秦宴想要触碰崔均的手：“别碰他，你不配。”
　　“让我带他走。”秦宴只是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
　　谢清河冷笑，不再回答他，加重了力气。
　　那人手掌被踩在地上，明明动不了，但是每一根手指都是伸直的，指尖轻轻颤动，想要碰到崔均的衣角。
　　谢清河又是一脚，将人踢到更远的地方。
　　秦宴再次爬起来：“让我……带他走。”
　　唐柔柔从门后走进来，扶起秦宴：“恩公……”
　　然而秦宴眼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那个一身红衣的人。
　　这衣服，是他让绣娘们赶了半年，才赶出来的。
　　看到的时候他就在想，那人穿上这件喜服该有多好看。
　　那人笨拙地将一颗真心无保留的交出来，而自己呢？
　　他的爱从一开始就带着利用和欺骗，然后生生的把这人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看着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的人，唐柔柔眼里带着迷茫。
　　谢清河冷眼瞧着这个被崔均当成亲妹妹照顾的人。然而就算现在，她都是麻木的，就像是没什么情绪，或者说就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日在太子府时，唐柔柔说：秦宴月夕节来了。
　　也许是因为王二婶事件过后，他对唐柔柔愈发加深的怀疑，亦或许只是因为他太敏感了。本是一句不起眼话，却让谢清河起了心思。
　　晚上的时候，他问楚墨，楚墨却说他也不知道。
　　秦宴来东临，他的人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本身就已经不寻常了。而楚墨的人竟然也没察觉到。这只能说明，秦宴在故意躲着所有的眼线。
　　若只是来找崔均，何必至此？要知道，想要躲避他们的眼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唐柔柔那句：你以为恩公是闲的没事，才会专门选在月夕节那天过来啊。让谢清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专门赶在过节那天来，说明他肯定是要来，崔均只能说是另一个原因。
　　秦宴来东临，有事情要做，而且是不能让人知晓的事。
　　再之后，他去查了老皇上的病因，很奇怪，太医院的院判什么都查不出来。
　　就算唐柔柔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小丫头，那些院判都是从医一辈子的人了，再怎么也不会一点儿也查不出来吧？
　　于是谢清河去了一趟牢狱。
　　还未被处死的道士说，那些丹药只是用最简单的药材冒充的，根本没有毒。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皇上却出事了。
　　大军行至半路的时候，那日他派去北漠的暗卫回来了。
　　他说根本没有找到唐柔柔的家，北漠更没有一个姓唐的小神医。杀手倒是有一个。
　　唐雨，死门门主的右护法，长着一张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爱的童颜，然而却行事狠辣，落在她手里的人很少会死，而是生不如死。
　　谢清河当即让谢家军停在半路，安营扎寨，同时派了几个人，潜入北漠打探消息。
　　得来的消息，和在东临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所谓只手摭天的国师，半月前就已经不知所踪，而那所谓叛逃的大将军，则是王上的亲舅舅，忽炎大将军。
　　谢清河将计就计，只当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向前走。
　　然而继续行走的只有一小部分军队，大部分的军队则埋伏起来，静候这位大将军的到来。
　　只是，哪怕现在，回想起那天唐柔柔说这些话时的情景，谢清河都觉得，再让他看几遍，都找不到任何错处。因为那人完全没觉得自己在撒谎，或者说，她不觉得撒谎有什么错。
　　唐柔柔走向崔均，但是看到谢清河淡漠的眼神时，她停了下来。
　　路过夏冬身边时，她好像要说什么，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带着浑身是伤的秦宴离开了。
　　夏冬手心里紧紧握着一支簪子，那是出发时答应好要给唐柔柔的礼物。如今却再也送不出去了。
　　谢清河把头埋在楚墨怀里，压抑的哭声在祠堂里回响。
　　小时候，若是崔均被罚跪祠堂，他便会偷偷过来，送些吃的，亦或是送一个汤婆子。
　　最终，是谢清河处理的二老丧事。
　　他们看着谢清河和崔均长大，一定程度上，也算得上是他的父母了。
　　崔均的墓志铭是谢清河题的。
　　无愧于天，无怍于地，国之英杰，民之父母。三元及第白衣卿，河清海晏尤可期。
　　北漠王府的某个房间里，坐着如今只手遮天的王爷。
　　秦宣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秦宴褪下朝堂上的威严，几乎是颓废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已经破旧了的香囊。
　　知道他心里难受，秦宣没说什么，只是环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那个与整个房间都格格不入的泥塑上。
　　然而没等他碰到，就被弟弟一脚踹开了。
　　秦宣嘴角抽搐，又不好在这个时候跟他一般见识。最后直接甩袖离开。
　　弟弟什么的，真是毫不可爱。
　　摸着腰间那枚送不出去的香囊，秦宣叹气。在感情上，他们兄弟二人都太失败了。
　　月夕节那日的兔儿爷，摆在房间最不显眼的角落里。
　　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
　　秦宴试着戳了戳自己的酒窝，却发现怎么都笑不出来。
　　“往后，只要我一戳你的酒窝，你就笑好不好？”
　　他是北漠只手遮天的王爷，只是从今以后，再没人敢戳他的酒窝了。

犹恐相逢是梦中

　　往日热闹的长平城略显萧条。街道上还残留着血迹，除了某些胆大的商贩，其余人等都缩在家里，生怕再出什么事。
　　为了安抚百姓，皇上派了几队巡逻侍卫，昼夜交替接班。慢慢地，百姓才从恐慌里走出来，愿意再次打开大门。
　　皇上想，是不是最初楚弘叛乱时他没有杀鸡儆猴，这才让一个两个的都学着，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于是这一次他狠下心来，决定杀一儆百。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楚峤手上竟然有一道无字圣旨。
　　他只以为是唐柔柔送给楚峤的，不甘却也没什么办法。早知道这样，当初做决定的时候就不那么草率了。
　　然而事实却是，那道圣旨是楚墨他们给楚峤的。
　　唐柔柔走的急，别说圣旨了，就府里连那一大包杏仁酥都没有带走。这就便宜了楚峤。
　　城门口，楚峤用虚弱的嗓音说道：“所以我说，你太过仁慈，难成大事。”
　　谢清河冷笑：“若是他不仁慈，你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
　　就谢清河来说，他是不愿意原谅楚峤的。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楚峤比秦宴更可恨。
　　若说秦宴是为了北漠，那么楚峤就是纯粹为了权势。两人狼狈为奸，害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也害了他的崔均。
　　楚峤没有反驳，只是喃喃道：“仁慈也挺好，至少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谢清河双手握拳，拉着楚墨转身：“你最好再也别回这里，因为下一次，没准儿就走不了了。”
　　楚峤没有骑马，他有些累了。
　　这一生争来抢去就为了那么个位置，值得吗？
　　他不知道。
　　只是一路上看着缓缓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冰面上嬉闹的孩童，突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三五成群的孩童挂着一张被冻红的脸，滚在雪地里。旁边是拍手，哄着小娃娃背音律启蒙的妇人。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
　　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
　　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小孩子奶奶的声音传到楚峤耳里。曲调带上了本地特有的方言，这叫，乡音。
　　楚峤顺着记忆一路向北，来到了一间府邸的门外。
　　主人手里抱着个汤婆子，眯着眼睛，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就算这样，他的腿上都放着一本书，一看便知是个勤勉刻苦的人。
　　“小生远道而来，一路上花光了银两。今日路过贵府门前，不得已，想要讨口热汤喝？不知可否？”
　　那人腿上的书滑落，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张开了眼睛。
　　看着他，那人笑了，拖着行动不便的腿坚定地朝他走来。
　　那人把汤婆子放到他手上：“有的。”
　　热汤有，火盆有，什么都有，就只差一个你了。
　　天宝十八年，皇上病危。
　　看着逐渐长高却依旧痴痴傻傻的楚律，他死死握着平贵妃的手，十分不甘心。
　　不甘心啊，他要是走了，这两人该怎么办呢？
　　当天夜里，皇上召见太子。
　　“事到如今，朕可以把这个位置给你，但你要发誓，发誓你不会伤害律儿。”老皇上咳的上气不接下气，但是眼神却依旧狠戾，仿佛要望到楚墨的心里。
　　“好。”
　　只是在离开时，他问床榻上的人：“难道在父皇眼里，我就是一个会残害手足，不择手段的人吗？”
　　床榻上的人没有回答他，楚墨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争斗了这么些年，他们两个只是君臣，从未有过半分父子之情。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皇上还在，皇后却先一步逝世了。
　　更令世人猜不透的是，皇后逝世没多久，皇上下了一道圣旨。
　　今有皇后祁言，无德无才，身居后位多年，不曾有半分建树。朕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废后，族谱除名，后世再无皇后祁氏。
　　隔日，圣上废除了皇后须为男子的祖宗规定。
　　听到这份圣旨，谢清河笑了。父后，终是自由了。
　　下圣旨前几日，顾准之见了皇上一面。
　　“你来了？”皇上像是不意外他的到来，十分平静。
　　顾准之站在那里：“我要带他走。”
　　不等他拿出威胁的条件，床榻上的人就点头了：“好。”
　　看出顾准之眼里的疑虑，皇上笑了：“生前他占着我正妻的名头，死后就算了吧。我只想与阿姐长眠在一起，不愿任何人打扰。”
　　“亏欠的人，是你。”顾准之眉眼间带着戾色，转身而去。
　　长平城某客栈，踏着夜色归来的黑衣人将手中的东西烧掉。
　　他不是去征求意见，只是在告诉他，自己要带阿言走。若是他的回答有半点犹豫，顾准之都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他早已不是从前的顾准之了，他不要阿言受任何委屈。
　　就像他年少时说的一样。如若后悔，抢回来便是，他从来不做选择，是他的，他都要。
　　显而易见，糊涂一生的皇上在临终前做了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替自己躲过了一场灾难。
　　坐在马车上，看着沿途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祁言难以抑制喜悦的心情。
　　他离开时正值春日，杨柳青青，杨花漫漫，而归去时却是冬日，千里冰封，白雪皑皑。
　　祁言撩起马车的前帘：“这条路……”
　　顾准之回眸：“是。”
　　这条路就是祁言离开时，走的那条。
　　祁言喃喃道：“那时你不是……”不是不愿送我吗。
　　半晌后，顾准之长叹一声：“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僵硬的将人扣住。更怕的则是他根本留不住人。
　　他从来没有怪过祁言的选择，他只是怪自己。
　　他没本事护住岭东，没本事护住祁言。
　　多少年了，每当从梦里惊醒，那种无力感都会再次重现。提醒着他，曾经是多么弱小，而弱小的结果就是，留不住心爱的人。
　　马车停下来，顾准之指着新建的城墙说：“你看。”
　　不等顾准之开口，城门便主动打开了。
　　城内一片热闹，百姓们有序的站在两旁，注视着马车缓缓而过。
　　最终，马车停了下来。
　　顾准之朝马车伸出手：“阿言，我们回家了。”
　　祁言站在门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近乡情怯。
　　门前柳树的枝桠上挂满了雪，那块先皇亲赐，题着“祁府”的牌匾被换下去。不用问，祁言就能看出来，这是顾准之的字。
　　章草书毫不掩饰其狂放，隐隐约约中竟带着帝王之势。
　　祁言道：“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又是一桩麻烦事。”
　　顾准之眉梢上挑，难得带了些少年气：“怕甚，如今我早已护得住整个岭东。”
　　祁言很喜欢这人不可一世的样子，自信、骄傲，是他记忆里的顾准之。
　　“饺子马上就要好了……”祁母端着热气腾腾饺子从厨房往外走，看到府前立着的人，刚出锅的饺子全都掉在了地上。
　　看见这场景，祁父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你这个老婆子真是的，这么点儿的事都办不好……”
　　然而指责到一半，他也看到了门前的人。身子一滑，险些摔在地上。
　　祁言眼睛酸涩，快步走上前，抱住哭泣的老妇人：“娘亲，我回来了。”
　　祁父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小儿子，但是那手就停在空中，不敢落下。
　　祁母整个人埋在祁言胸口，一直重复着一句话：“言儿，我的好言儿 ”
　　祁玉怀里抱着平乐，看着祁言只觉得多年的郁结消散了。
　　“娘子，吩咐厨房再做几个菜，咱们一家今天不醉不归！”
　　血缘亲情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明明多年未见，却没有半分隔阂，只觉得似乎昨日他们也是这样，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祁母筷子不停，照着记忆中的印象给祁言夹菜。
　　看着从进门起就没怎么动筷子的人，祁母一脸关心地问：“言儿怎么不吃？”
　　顾准之把一碟小菜挪到祁言跟前：“阿言口味清淡，怕是吃不惯这些油水大的食物。您先吃，让他自己来吧。”
　　听了这话，祁母放下筷子，眼神变得暗淡。是了，这么多年过去，言儿的口味自然也会改变。
　　祁母讨好似的看着他：“那等下言儿记得告诉娘，喜欢吃什么，娘学着给你做。”
　　看着鬓角已经发白的娘亲，以及步履维艰的父亲，祁言有些酸涩。岁月终究还是留下了印记。
　　氛围开始变得沉闷，直到祁玉一声惊呼：“臭丫头，又尿在你爹身上了！”
　　小丫头咯咯咯的笑起来，就像是在幸灾乐祸，又像是说，就是要尿在爹爹身上。
　　沉闷的氛围被打破，所有人都跟着笑起来。
　　“我能抱抱他吗？”祁言问。
　　祁玉把小丫头放到他怀里： “当然，这孩子跟你有缘。”
　　果然是有缘，到祁言怀里后，刚才还闹腾得欢的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拽住祁言的衣服，呀呀呀的像是要说话。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说什么时，小家伙一口亲在了祁言脸上。
　　看着祁玉那副假装吃醋的样子，饭桌上再次起了笑声。
　　用完晚饭，祁母领着祁言到了他的院子。
　　这些年来她抽空就去打扫一次，盼的就是这一天。
　　知道两个孩子有话要说，祁母贴心的关上了门。
　　祁言仰头： “你不回去吗？”
　　顾准之拽着他的手，言语间竟带了那么一丝撒娇的意味： “我小时候经常住在这。”
　　祁言轻笑，就像以往一样，躺在里面，给顾准之留下一大片位置。
　　“把烛火灭了吧。”祁言说。
　　顾准之摇头：“我想看着你。”
　　祁言点头，就随他去了。
　　身子不比从前，舟车劳顿一天，他实在是太困了。
　　睡着后，祁言下意识地钻到了顾准之怀里。
　　摸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顾准之收紧了手，叹气道：“真好。”
　　然后整夜未眠，保持这个姿势，看着他。
　　得到的太过不易，所以唯恐这是黄粱一梦。哪怕人已经在身边，都不敢轻易放开。
　　顾准之吻了吻他的眉眼，鼻息相融，不分彼此。
　　感受到那人的清浅的呼吸声，顾准之笑了。直到现在他才敢确认，一切都是真的，他的阿言真的回来了。

都付青史笑谈中

　　天宝十九年春，晟敏帝卒。
　　当天夜里，平贵妃自缢。
　　太子依着晟敏帝的心意，将平贵妃追封为皇后，帝后合葬于皇陵。
　　半月后，新帝即位，册封谢氏为皇后。定年号为清河。
　　我以山河为聘，国家为媒，将世间繁华赠予你，江山万里赠予你，日月星河赠予你，全都，赠予你。
　　君临天下的心思是假，与你执手共看万里河山却是真。
　　而此时，历史上出了名的怕老婆皇上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而他的皇后则在那一本正经地教育某个不听话的小家伙。
　　谢清河捏着楚律的脸：“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亲别人，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小小年纪就成了流氓。”
　　楚律委屈巴巴，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不是我亲他，是他非要亲我。”
　　岂有此理，谢清河拍桌，楚律占别人便宜也就罢了，被占便宜那可就不成了。
　　“谁啊，告诉哥哥，是哪家不长眼的小子，竟然连皇上他弟的便宜都敢占？”
　　不等楚律回答，屋里听得一清二楚的楚墨就开口了：“李老太师的小孙儿，长平城里恶名昭著的小霸王。”
　　“岂有此理！”谢清河十分生气，一个没注意把楚律捏疼了，看着又要哭的小家伙，谢清河连忙揉了揉。
　　手里揉着白嫩的脸蛋，谢清河说起了自己的光辉历史：“想当年我在长平城里横着走的时候，这小混球他爹可能都还没出生呢。现在倒好，竟敢欺负到律儿头上了。”
　　楚墨又拿起一份奏折，幽幽开口道：“若是我没记错，你跟那小混球他爹还有一段缘分。”
　　谢清河停手，思考着楚墨的话。
　　呀，他想起来了，李老太师的孙儿，那他爹不就是……李景文吗？
　　谢清河摸着鼻子，有些心虚地说：“胡说什么呢，就是朋友，朋友而已。”
　　“哦。”楚墨不带感情地回了他一句。
　　谢清河问：“他爹那么个老实巴交的人怎么养出了个小混球？”
　　看着折子上的内容，楚墨捏了捏眉头，索性放下毛笔，不看了。
　　“他爹是老实，但他娘可是兰华郡主，要是能养出个规规矩矩的儿子，那才是怪事。”
　　谢清河毫无一国之母的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在那磕瓜子：“倒也是，兰华那丫头泼辣的很，就连我都吃过亏。”
　　接到兄长的手势，楚律迈着小短腿往外跑。
　　他跟李旭东约好了的，今天要去城外玩。小楚律皱着一张包子脸，要是迟到了李旭东又该亲他了。到时候哥哥又要训斥他。
　　小楚律长叹一口气，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自己。
　　院落里又剩下帝后二人，谢清河吐出瓜子皮：“那群老家伙又在劝你纳妃了吧？”
　　楚墨没有瞒他，点头道：“是啊。”
　　起初还拖的住，但是最近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上折子，激进者甚至主张要废后。理由是一个没有容人之心的皇后不能当一国之母。
　　谢清河挑眉：“那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可有看中哪家姑娘？”
　　楚墨揽住他：“姑娘倒是没有，只是看中了位姓谢的小伙子。”
　　谢清河拍下他的手：“少没正形，还是想想怎么办吧。先说好，我可是不介意你纳妃的。”但是你能不能活着娶到她们就是另一说了。
　　楚墨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他要是真敢纳妃，这小醋坛子只怕得把皇宫给掀翻了。
　　“三哥家有个男孩，已经九岁了，我观察过，这孩子天资聪慧，且隐隐有帝王之相。”
　　楚墨最初说这孩子有帝王之相的时候可把三哥一家吓坏了，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后来知晓后又是百般权衡，楚墨废了一番功夫才让他们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而这些他都不会对谢清河说。他只会告诉他，不过都是些小事儿罢了，你看我都处理好了。
　　“我问过三哥，他说他身子骨差，一个皮猴子就已经够他受了，再来一个简直是要了老命。既然这样，到时候我们就把他接过来养在身边，你说可好？”
　　谢清河听明白他的意思了，楚墨这是打算把这孩子当太子养着。
　　察觉到这人的心意，谢清河展开眉眼，吻住他：“你啊。”
　　明明在朝堂上承受着百官的刁难，却什么都不肯告诉他。等他知晓的时候，这人则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
　　真是……让人如何不爱。
　　“真要感谢一会儿就卖力些。”楚墨眼眸变深，抱着躺椅上的人往屋里走，“成日里看的到吃不到，再这样下去，我恐怕就成了史书上唯一一个因为欲求不满而身亡的皇上，然后贻笑千古。”
　　谢清河揽住他的脖子：“我这不是为了让皇上做一位千古明君嘛。”
　　谢清河用自身惨痛的教训告诉后人一个道理：事实证明千古明君也是要有性生活的，不然容易憋坏了。
　　隔天早上，谢清河满身红痕地躺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而楚墨则神清气爽地去上朝。
　　毫不意外，他刚提起这件事，就遭到了一众臣子的反对。
　　楚墨不慌不忙，静静坐在那看着他们争论。
　　等到议论声停止，向来只是虚弱地站在朝堂上，从不发表任何意见的凌王却开口了。
　　他就像是一位巧舌如簧的谋士，每一句话都直戳要害，说得百官哑口无言。
　　他不争抢皇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争不过，就算争过了，以这么个破身子又能撑得了几日？到时候不过留着孩子在皇位上挣扎，做一个傀儡罢了。
　　但如今既然可以，就算孱弱，他也定是要为儿子拼上一把的。
　　看着没了反击之力的大臣，楚墨意犹未尽。
　　向来都是他坐在龙椅上孤军奋斗，跟一群人辩解。如今倒好，坐在这看了一早上的戏。
　　楚墨满意的离开朝堂，同时想，若是谢清河在这怕是要磕上一斤瓜子。
　　看着神采奕奕归来的人，谢清河迎上去：“战况如何？”
　　楚墨喝了口茶：“三哥以一对百，最终成功反杀。将敌方杀的片甲不留，抱头鼠窜。”
　　谢清河笑了，那双好看的眸子一如过往，清澈明晰。
　　楚墨情动，吻上他的眼睛：“等那小家伙能够独当一面，我们就把政事都扔给他，出宫玩去。”
　　谢清河笑了，毫无愧疚之意思地答应了：“好啊。”
　　入夏的时候东临全国突然下了一个命令，说是要举国种梨树。据说是要悼念那位国之英杰，少年丞相。
　　看着长平城里还只是小树苗的梨树，谢清河突然有些感伤。
　　“那我到时候就下旨，举国哀悼你这位国之英杰。再在全国都种满梨树，让你魂魄所在之处都能吃到最新鲜的梨子。”
　　“那微臣就多谢皇后娘娘了。”
　　一语成谶。
　　崔均为国而死千古流芳，自己也成了皇后娘娘。
　　时间过得真快，昨日他仿佛还在和崔均斗嘴，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
　　大街上，几家孩童成群结伴，聚在一起。谁能知道今后又会成为怎样的人，又会有怎样的际遇。
　　看着忙着种树的百姓，谢清河转身回宫。
　　从此岭东处处梨树。
　　清河八年，正值壮年的皇上突然说要退位，没等众臣反应过来，皇上已经带着皇后跑出宫了。
　　年少的太子，不，是年少的帝王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怎么都弄不完的奏折，嘴角抽搐。
　　他就知道，父皇和父后要跑。
　　偏生他还没办法阻止，真是……
　　他还不想当皇上啊。
　　从小陪着他的侍卫把油灯点上，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仔细瞧就会发现，他已经困得要睡着了。
　　楚璋拍了拍侍卫的脸：“小木头，困了就上床睡吧。”
　　侍卫惊醒，随即摇头后退。
　　楚璋叹气，拿这块严格遵守尊卑礼仪的木头没办法，最终只是让人加了把椅子，让他能坐着陪自己。
　　灯火通明，年轻的帝王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很久、很久。
　　史书有云:怀安帝在位不足十年，然在位期间百姓和乐，边境安稳，路无饿殍。若说唯一令人有所诟病的就是，怀安帝怕老婆。
　　但是后世的狂热粉丝说，那只是帝后和睦，皇上爱护皇后罢了。不信你看，哪个朝代的皇帝后宫没有妃子，辛苦争抢来的皇位还给了三皇子的儿子。
　　说起这位三皇子，史书上寥寥几笔就带过了，是一个几乎连戏份都没有的皇子。谁能想到他的儿子当了皇帝，还是那位同怀安帝齐名的千古一帝。
　　后来某个朝代，七八个皇子在那争皇位，百姓们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争争抢抢不如命，你看前朝东临的三皇子，什么都不用做，人家儿子直接当皇上了。反观那些争抢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说何必呢。
　　除了这对传奇的帝后，史书上还详细记载了那位少年丞相和皇后的友情，以及至今还种在全国的梨树。
　　史书云：崔均，字伯鸢，历史上最年轻的丞相，不及弱冠就成为了三元及第状元郎。更令人称道的是他是个极为俊美的翩翩公子。俊美二字一出自然多了很多关注。
　　后世的粉丝们不满偶像在正史里的篇幅，开始搜挖野史。这一挖，就挖到了他与北漠那位有着活阎王之称的王爷好像有些瓜葛。
　　然而再细找，又什么都找不到。CP粉们只好从那枚断了的香囊以及出产自东临的泥塑兔儿爷下手，编起了同人文。
　　但是不管正史还是野史，有一点写的很清楚：少年丞相卒于冬日，死之时年方双十。
　　而那位有着活阎王之称的人卒于五年后的一个夏日。
　　看着这帮意犹未尽满脸八卦的孩子，历史老师合上书，踩着铃声离开。
　　一杯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青史留名又如何？恩怨情仇，都于看书的你们。

此生与子长相守

　　最近，最轰动的事情莫过于皇上突然抛下皇位，带着皇后离宫了。
　　甭管是茶楼酒肆，还是大街小巷，甚至与青楼楚馆，都能听到各种议论声。
　　议论着、议论着，阴谋论也就出来了。最广为流传的莫过于这一版本。
　　太子知道自己的身份，怕皇上哪天想要纳妃，或者说是想要再挑个年幼好把控的人，于是先下手为强，谋害了皇上和皇后。
　　当然，这个传言不出三日就停止传播了。
　　无他，但凡敢说这话的，都会被请到衙门喝茶。
　　渐渐的，议论声也就少了。
　　皇宫里。
　　某个莫名其妙就成了皇上的人有苦难言。
　　被架到这个位置也就算了。还得被一群愚民猜来猜去。他们以为他愿意当这个破皇上啊？他宁愿当一辈子太子。
　　楚璋抱住在一旁陪同的侍卫：“小木头，朕好累啊。”
　　侍卫手足无措，想要安慰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我帮你……”说到一半，侍卫住嘴。
　　这不是先生留的功课而是朝堂大事，眼前这人也已经不再是太子了，而是……皇上。
　　察觉到怀中人的拘谨，楚璋狠狠搂住他：“小木头，不准怕我，不准与我生分了。”
　　侍卫放软了身子：“是。”
　　而此时，正被楚璋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念戳着的，极为不靠谱的皇上和皇后正手拉着手，在某个不知名的乡村漫步。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这可比那高墙大院舒服多了。”
　　楚墨擦去谢清河嘴角的米粒，语调也很轻快：“是啊，打小生活在那压抑的地方，竟不知人间还有此等风景。”
　　走累了，两人便停下来，坐在路边的树下。
　　这颗梨树已经有些年份了，大约是那年他下旨，要全国种梨树时种下的。
　　谢清河摘下一颗梨子，咬了一口后塞到楚墨嘴里：“是甜的。”
　　只是看着梨树，他总是不禁会想起，那个曾与他志气相投的少年。
　　多少年过去，他的眼角甚至已经开始起了细纹，而那人依旧还是个少年。只是，却要躺在冰冷的棺木里。
　　崔均，你看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年少时说的那些话，我们做到了。
　　知道谢清河定是想起了过往，楚墨揽住他：“伯鸢会为我们感到骄傲的。”这盛世，也有他的功劳。
　　村门口的小孩儿玩着角色扮演的游戏。
　　一个男童说： “我来扮丞相！”
　　另一个不服气地说：“我扮演才对，娘亲说我很聪明，长大后和那位少年丞相一样，文能三元及第，武能以身殉国。”
　　说这话时，男童眼里满是崇拜之情。
　　最终，先前的男童撇嘴：“好吧。”
　　谢清河轻笑，看，崔均，不仅是我们，东临的百姓都还记得你。
　　小舟顺着江流一直向下飘去，河岸边满是捣衣砧的声音，渔夫戴着草帽，撒下一片网。船夫也不闲着，站在那里吆喝着过路的行人。
　　谢清河拉住楚墨的衣袖： “看，有河灯。”
　　楚墨把船停靠到岸边，扶着谢清河下去。
　　七月初七鹊桥会，纸船明烛照天烧。
　　原来今日是七夕节。
　　卖河灯的小贩热情地拦住他们：“两位公子应该还未娶亲吧？买一盏我的河灯吧，很灵验的。”
　　谢清河没有说话，在小贩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亲上楚墨的嘴唇，挑眉道：“娶亲了。”
　　“那就更要买了！可以在河灯上写下两位公子的心愿，河灯会顺着水流一直飘到龙王殿里。”
　　最终，实在是拗不过小贩的盛情邀约，他们买了两盏。
　　看着嘴上十分嫌弃，写起来却很认真的人，楚墨也提起笔。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是爱人，更是知己。
　　谢清河把脑袋凑过去：“真是肉麻。”
　　嘴上嫌弃着，嘴角那抹笑容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放完花灯，他们又回到了小船上。
　　顺着河流而下，可以看到数百盏河灯在水上漂浮，将夜色点缀的无比温柔。
　　再往下走，可以看到大多数河灯都搁浅在了同一个地方。
　　谢清河难得较起了真：“啧，不是说回到龙王殿吗？”
　　“就算不搁浅也不会到海里，这条河最终会汇到干流，一起流入松江。”
　　谢清河撇嘴：“果然又是编出来的浪漫。”
　　楚墨腾出一只手，握住他：“我们已经很浪漫了，何必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谢清河点头，也是，放河灯只是相求一个美好的姻缘，他们已经如此美满了，何必求谁。
　　“所以你写了什么？”
　　谢清河抬眼，正对上那人带着笑意的眸子。
　　所以说嘴上那么说着，心里还是在意的吧。
　　谢清河勾起嘴角，觉得心情比刚才更好了：“不告诉你。”
　　楚墨笑笑，他就知道这人不会告诉他。
　　船停下来，楚墨带着谢清河进了一个山洞。
　　篝火生起，谢清河打了个哈欠。
　　楚墨摸着他的头发：“困了吗？”
　　谢清河将头枕在楚墨腿上，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困了。”
　　“睡吧。”
　　这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谢清河就进入了梦乡。
　　折腾了一天，谢清河这觉睡的很是舒服。
　　“楚墨？”
　　醒来时只有他一个人。
　　喝了几口山泉水，谢清河百无聊赖地等着楚墨回来。
　　果不其然，大约一柱香的时间，楚墨回来了。手上提着两只小兔子。
　　谢清河摩拳擦掌：“野兔？”
　裕宴的探险日记　楚墨点头：“没有弓箭，废了一番功夫才捉到。”
　　烤肉的香气在山林里弥漫，唤醒了空空的肚子。
　　吃饱喝足后，谢清河戳着楚墨的腰：“之后去哪？”
　　楚墨拉起他：“向南吧。”
　　没有目的地，更没有什么路线，就是想带你看看，看看我们的江山。
　　等踏遍万水千山后，找一个宁静的小村落定居。不需要太大、太豪华的院子，几间小木屋就好。
　　没有家国天下，没有百姓与责任，只有我们两人。隐居在世外桃源里，谁也找不到。就这样，一直住到我们垂垂老矣的时候。
　　再之后，躺在一起闭上眼睛，结束轰轰烈烈却又平平淡淡的一生。
　　一年后。
　　一个妇人牵着手上被戒尺打得红肿的小孩，赔笑道：“谢先生，我家孩子调皮，您多担待着点。该打就打，别客气。”
　　谢清河一袭青衫，手里捧着一卷书，乍一看，还真是个有模有样的教书先生。
　　只要他不开口说话。
　　“林大婶，我就没见过比你家这孩子更调皮的了。今天揪人家小姑娘的辫子，明天和同学打架，把学堂弄得是乌烟瘴气。再这么下去，我还怎么教书。”
　　妇人一巴掌拍在小孩头上：“还不快给先生赔罪。”
　　小孩肿着眼睛：“先、先生，我错了。”
　　直到离开，小孩都没敢问先生，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了。他怎么觉得是先生示意他打架的呢……
　　见人走了，谢清河送了一口气，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他作为一个先生，不好和孩子一般见识，所以就示意他小小的教训一下那小混球，谁知道这孩子直接把人揍得不敢来学堂了。
　　啧，现在的孩子真是太凶残了。
　　楚墨躺在摇椅上，担心起了孩子们的未来。
　　有这么个不靠谱的先生，这群孩子长大了得是什么样子啊。
　　门外传来声音。
　　“你确定是这吗？”
　　“是的。”
　　“不像啊，怎么这么破。”
　　“奴才让人仔细查了的。”
　　“又自称奴才？”
　　“奴才……我错了。”
　　谢清河利索地爬上墙，伸出个脑袋看向外面：“哟，小璋儿，还有那块万年没有表情的小木头。你们怎么来了？”
　　楚璋被他不走寻常路的父后吓了一跳：“父后还是这般……有精神。”
　　谢清河挑眉：“快进来吧。”
　　听完两人的话，谢清河放下杯子：“就这么点儿事啊？南诏小国罢了，理他们做甚。先威逼再利诱，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就不信治不了他们。”
　　楚璋依旧不解：“这是……？”
　　谢清河敲着他的头：“白教你了。”
　　“先提出一个他们绝对满足不了的要求，经过三番五次协商，你再大度的把条件放低，让他们可以做到，保证他们对你感恩戴德。”
　　楚璋恍然大悟，父后说的是。
　　谢清河挑眉看向楚墨：怎么样，我的办法不错吧。
　　楚墨点头：“可以，但是手段要直白。我见过南诏王，是个脾气火爆，胸无城府的人，你若是太拐弯抹角，他可能会因为不理解，甩袖离开。”
　　谢清河替他们翻译了下：“南诏王比较蠢，你得用笨点的方法。”
　　楚璋已经有了主意：“多谢父皇和父后。”
　　谢清河丝毫不掩饰嫌弃： “不用谢不用谢，少来打扰我们就好了。”
　　知道他在说笑，楚璋也不在意。找了间房子住下。期间还惊讶地尝到了楚墨的手艺。
　　说是什么都不管，四个人还是谈了一夜朝堂上的事。
　　第二天一早，楚璋便拉着小侍卫离开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谢清河说：“五年过后，将是他们的故事。”
　　楚墨握住他的手：“不必五年，已经是他们的故事了。”

我寄人间雪满头

　　颍川有两个望族，传承已过百年，是文人墨客眼里最具风骨的世家大族。
　　他们比邻而居，或者说东城的整条街都是他们的。
　　这日，梁府的小公子手里捧着一卷书，给祖父讲述最近的心得。
　　“不错，”祖父满意地看着他，“安儿的学识越发精进了。”
　　梁安，梁府的嫡长孙，自幼聪颖，三岁识千字，五岁通古今，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祖父问他：“只是安儿为什么觉得那位北漠王爷做的不对？你要知道正是因为他，北漠才逐渐强盛。至于那场战役，虽说结果失败，但仍旧有所获，一定程度上来说，是北漠的重要转折点。”
　　年仅六岁的梁安神色淡淡：“一个连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罢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走进来：“我们安儿真是厉害，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种话。所以安儿想要的又是什么？”
　　爷孙俩停下，一同看过去。
　　“苒盈来了啊。”梁老笑起来，慈爱地看着她，“哟，几个月没见，这小娃娃竟然长这么大了。”
　　去年冬天，韩府诞下了一个孩子。这孩子天生体弱，差点儿没活下来。
　　路经此地化缘的和尚说这孩子畏寒，似乎骨子里就怕冬天，然而却又生在冬日，这才会如此。
　　韩府很是重视，对老和尚说只要能救活这个孩子，愿意为寺庙修筑金身。
　　老和尚笑笑，只说不用。这孩子生下来有福报，那是万民的祈福，他不会有事的。
　　随后，老和尚留下一串佛珠，转身离开。
　　一柱香后，孩子竟真的活过来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整个冬日他们都没敢抱着这孩子出来。如今入春，天气渐暖，她才敢带他出来转转。
　　女子露出两个小梨涡：“这孩子能吃，可不是长得快些。就是闹得很，一下都不能离了人。”
　　说着，女子突然停下来，因为她发现梁安在扯她怀里的孩子。
　　女子蹲下来：“安儿要抱抱他吗？”
　　向来沉稳，仿佛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梁安露出犹豫的神色，想伸出手，又不敢。
　　女子把小娃娃放到他手上：“没事的，抱抱他吧，这是弟弟。”
　　看着怀里那张小脸，梁安觉得整颗心都要化了。
　　“他叫什么？”梁安问。
　　女子伸出一根手指，逗小娃娃玩：“韩仪。”
　　“韩仪。”梁安又重复了一遍。
　　他怀里的小娃娃像是听懂了一样，咯咯咯的笑起来。
　　梁老沏了杯春茶，问道：“所以安儿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吗？”
　　梁安点头，认真的看着祖父：“我要他。”
　　说这话时，梁安看着的正是他怀里的小娃娃。
　　谁都没想到梁安会说出这样的话。
　　梁老爷子笑了，苒盈也跟着笑起来：“好啊，那安儿可要保护好弟弟。”
　　梁安点头，郑重承诺道：“会的，以我性命护他此生周全。”
　　春去秋来，小公子长成了翩翩少年郎，娃娃也成了一个小团子，成日里跟在梁安身后。
　　小团子扯着他的衣摆：“哥哥，我想吃冰糖葫芦，你带我出去吃好吗？”
　　梁安抱起他：“可以给你买回来，但是不能带你出去。冬天太冷了。”
　　韩仪嘟起嘴：“为什么我不能在冬天出门呢？我想出去玩。”
　　梁安把汤婆子放到他手里：“对不起。”
　　韩仪不解地看着他：“哥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梁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推门而去。
　　片刻后，只见他手里拿着两串红红的糖葫芦回来了。
　　韩仪扑过去，抱住梁安，说：“哥哥真好，我最喜欢哥哥了。”
　　小团子只顾着吃糖葫芦，所以没注意到梁安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直到两根冰糖葫芦都被小团子吞进肚子里，韩仪仍旧在发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府的。
　　“我最喜欢哥哥了。”这话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脑海里回响。
　　梁安以为今夜依旧难以入眠，没成想他竟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又开始做梦了，那个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重复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史书上记载着的朝代，成了那位有着活阎王之称的北漠王爷。
　　北漠越来越好，到后来已经不需要再通过战争来获取生存物资了，国家繁荣，百姓和乐，可是他却不快乐。
　　他总是在夜里梦到那人，然后惊醒，最终一夜难眠。这种情况在冬日更甚。
　　下雪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些恍惚，若是有谁再穿了一身一身红衣，他就会走进，然后一脸失望的离开。
　　他的枕头底下放着一枚断了的香囊，破旧不堪，还染着血，可是他却如视珍宝般保存着。
　　屋子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摆着一个泥塑兔儿爷，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拿起来，对着他说话。
　　他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是：老大。
　　每年数九寒冬的时候他会推下所有事情，去一趟东临。
　　悄悄地去，怕被撵走。
　　墓碑周围已经开始长草，他跪在那里，摸着墓碑，欲语泪先流。
　　雪飘落在发丝上，仿佛一夜白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等他垂垂老矣，真的满头白发之时，那人依旧是双十年华。
　　那人永远停在了那一年，停在了那个飘雪的冬日，停在了，他心里。
　　没有什么能比死亡更让人永垂不朽。
　　和往常一样，醒来时梁安浑身冷汗，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在梦里他位高权重，人人惧怕，可是他再也没笑过了。因为那个戳着他酒窝说“笑一笑呗，你笑起来多好看”的人已经不在了。
　　没人敢戳他的酒窝，更没人在意他笑不笑。
　　我得到了世人所求的一切美好，富贵、功名、权势、威严 ，却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你。老大，这就是你的惩罚吗？
　　​​​一个刚到他腰的人，趴在门上探出一个小脑袋：“哥哥，我想去堆雪狮子。”
　　怕梁安不同意，他还加了句：“就在院子里堆，不出去的。”
　　小团子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袄衣，白嫩的小脸被衣服衬得近乎于妖，偏生他还是个幼童，让人生不起任何其他不该有的心思。只是他觉得极美，美到让人心悸。
　　盯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毫无预兆，梁安的心脏突然开始疼，疼得他直不起身。
　　这不像是身体在疼，倒像是灵魂在疼，揪着他的整颗心往外扯。撕心裂肺。
　　韩仪跑进屋，握住他的手，仰起头问：“哥哥怎么了？不舒服吗？那我留在屋子里陪哥哥好了。”
　　很神奇，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梁安的心慢慢静下来，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梁安握紧手心里的那个小手：“哥哥没事，我们去堆雪狮子吧。”
　　握紧了，就不放手。
　　院落飘雪，这一次，梁安却觉得很安心。
　　韩仪突然一顿，眼里带着疑惑，回眸望向梁安。为什么他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就像是他们曾经真的在一起生活过，真的一起堆过雪狮子。
　　然而小孩子的心思最是多变，上一秒想的还是雪狮子，下一秒想的就是冰糖葫芦了。
　　俊美的少年郎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团子，这场景不知让多少姑娘驻足，只为了看他们的互动。
　　韩仪嘴里吃着冰糖葫芦：“哥哥，前几日爹爹问我长大了要做什么。”
　　梁安摸着他软软的头发，问：“你想做什么？”
　　小团子一脸认真的说：“我想做丞相。想让百姓和乐，路无饿殍。想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梁安看着他：“好。”
　　只要是你求的我都说好，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帮你得到。
　　“哥哥，我才发现，原来你有酒窝哎。”韩仪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般，踮起脚尖想要触碰。
　　梁安稍稍蹲下，让小团子碰到他。
　　韩仪嘟嘴：“好浅的酒窝，往常我竟没看到。”
　　说着，他直直地戳了上去。
　　梁安笑了。
　　韩仪只觉得一笑倾城，周围的景致都失了颜色，天地万物仿佛都不复存在。
　　“哥哥，你这样笑起来真好看，为什么往日都不笑呢？”
　　韩仪又戳了下，果然，梁安又笑了。
　　韩仪看着他：“这样吧，往后只要我戳你的酒窝，你就笑好不好？”
　　梁安点头：“好。”
　　永和二十七年，天启国出了个少年丞相。
　　这位少年丞相姓韩，未及弱冠就三元及第，不拘礼数，为人亲和。
　　然而却没人敢不把他当回事。
　　因为除了才学外，他还有个极为护短的兄长，虽说不是亲的，却比亲生哥哥还要疼爱他。
　　不同于这位温和的丞相，那位，可是个活阎王，只要他脸色一变，就代表又有人要倒霉了。
　　而此时此刻，温和的丞相正和他狠戾的哥哥滚在床榻上。
　　韩仪被压在身下，满身都是红痕，后面某个地方胀得他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
　　韩仪抓着梁安的后背，划出一道道的痕迹：“慢……嗯……慢点。”
　　听到这话，梁安没有放缓动作，反而更用力了。
　　韩仪怒目而视：“梁琰璋！你丫给老子慢点！”
　　可惜，他身上的人依旧无视之。
　　看着皱成一团，被扔在在床榻下的大红衣服，韩仪咬牙切齿。
　　然而很快，那股舒服的感觉将他带到了极点。
　　迷迷糊糊中韩仪吐槽道，这家伙总是逼他穿红色的衣服，真是的，他一个朗月清风的丞相为什么要跟这奸臣滚到一起。
　　两人都释放以后，韩仪戳着梁安的酒窝：“喂，你说要是你爹娘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怎么办？”
　　不比历代前朝，现在男子为后已经被废除百年有余。男风倒还有，只是为世家大族所不耻。
　　显而易见，他们都是世家大族。
　　梁安揽住怀里的人，轻柔道：“都交给我吧，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折腾了一夜，韩仪有些困倦，抱着梁安进入了梦乡。
　　临睡前他问：“下辈子我们还会在一起么？”
　　梁安没有回答。
　　等人睡着，梁安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轻吻：“你上辈子就是这么问的。” ​​​
　　“会的。”梁安道。
　　错过一次，便再也不会错了。那种锥心之苦，尝一次就够了。
　　永和二十九年，天启最清流的丞相与最狠戾的奸臣成亲了。
　　成亲之日整个天启都下雪了。
　　看着满街的红色，梁安落下一滴泪。
　　韩仪似有所感，望向他。却是笑的。
　　原来如此。

人间有味是清欢

　　凉州官员发现，近来，他们的太守似乎很高兴。
　　从哪里表现出来的呢？
　　比如，昨日有位官员出了岔子，他却没有厉声批评，反而耐心地替他想弥补的办法。
　　比如，两袖清风的太守终于点头，同意他们把府衙重新修缮一遍了。
　　再比如，他们晚上可以准时准点的回家了！
　　没错，凉州官员就是这么容易满足。谁让他们摊上一个大公无私、尽职尽责的太守呢？
　　哎，说多了都是一把辛酸泪。
　　而此时此刻，官员口中的太守大人，正在厨房里，给出门未归的人洗手作羹汤。
　　食物在锅里跳跃，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看着落日，王尧想，要快点了，那人该回来了。
　　杨府里。
　　老将军手上拿着兵器，在院子里比划。虽大年纪大了，也不必再领兵，但哪日不练上两下，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看着一旁的孙儿，老将军把手里的长剑扔给他：“陪老爷子过两招。”
　　兵器碰撞的声音在院落中回响，听着都觉得瘆人。
　　老将军夫人站在屋门口，叉着腰冲两人喊：“你们爷孙俩真是，一见面就比划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啊？”
　　说完，老夫人又吼了句：“开饭了，不吃饿死你们！”
　　两个人乖巧的放下兵器，四目相对，都有点哭笑不得。
　　老将军若无其事地收起兵器：“咳，今日时辰不早了，就先练到这，明日再说。”
　　楚峤也不拆穿他，应声道：“明日继续。”
　　“不留下来吃饭吗？”
　　想到家里的人，楚峤心下一暖。
　　“不了，有人在等我。”
　　老将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可是个好孩子，别负了人家。”
　　楚峤点头：“孙儿晓得的。”
　　半生漂于浮世，沉溺荣华泡影，安下心来，是那人给了他一个家。
　　怎能辜负？
　　还未到进府门，楚峤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那人一袭青衫的，本该是个不染半丝烟火气息的人，此时却在厨房里，拖着行动不便的身子忙前忙后。
　　楚峤上前，从身后抱住他：“阿尧这是想把府里的厨子都赶走吗？这样，他们会自惭形秽的。我们太守大人，整日操劳国家大事，这等小活儿，还是交给他们吧。”
　　早已深谙官场龌龊，处变不惊的太守大人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僵着身子，喃喃道：“不一样的。”他想亲手做给这个人吃。
　　娘亲自小就会煮饭给他们吃，阿爹怕她劳累，也曾劝过她，不用亲力亲为，让厨子做就好了。可是娘亲却摇头。
　　外人做的饭再好吃，都少了些什么。那东西叫家的味道。
　　这话王尧一直记在心里。
　　看着那人手上的玉扳指，王尧笑了。
　　只要他开心，一切都是值得的。
　　或许对这个世界而言，楚峤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但是对于他来说，楚峤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王尧将菜盛出：“洗手吃饭吧，要好了。”
　　楚峤亲了亲他的耳朵，看着越来越红的耳垂，满意地松开了手。
　　三菜一汤，最简单不过菜肴，楚峤却觉得足以赛过所有的山珍海味。
　　楚峤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阿尧真是越来越贤惠了，真想快点把你娶回去。”
　　王尧愣神，重复道：“娶我？”
　　楚峤佯装生气：“我们可是有过婚约的，难道你想用完就扔，翻脸不认账？”
　　这话说的没有道理极了。
　　占便宜的明明是他，这人现在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简直是无耻极了。
　　可是王尧偏生就吃他这一套。
　　“不是的。”王尧摇头，“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愿意的。”
　　这人明明已经可以独挡一面，把凉州治理的井井有条，可是一遇到楚峤的事情，就和年少时一样，茫然无措，甚至有些卑微。
　　楚峤不忍心再欺负他，放下碗筷，绕到王尧身后，轻轻抱住他：“不认账也没关系，那我就再追你一次，把你烦到不得不认账。”
　　王尧轻声说：“我认的，不用追的，更会不烦你。”
　　楚峤呼吸一顿，半晌后，哑着声音说：“小瘸子，你这样是会被我欺负的。”
　　王尧道：“都可以的。”
　　察觉到某处难以言说的欲望，楚峤松开怀里的人，继续吃饭。
　　再抱下去就该出事情了。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撩人而不知。
　　只是他知道，王尧有心结。在心结解开之前，楚峤不准备碰他。
　　王尧鼓着两腮：“新元要到了，最近凉州会很热闹。”
　　楚峤挑眉道：“那就麻烦太守大人，带我一观了。”
　　王尧应声：“好。”
　　在长平的时候，是那个张扬肆意的二皇子护着我。如今你困于凉州，黯然失意。但别怕，我是凉州的父母官，你是凉州的百姓。
　　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王尧娘亲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楚峤动作利落地夹着盘子里的菜，而王尧就坐在那里，支着下巴一脸傻笑。
　　这场景熟悉地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若是……若是夫君还在就好了，家里现在定是很热闹。
　　只是……尧儿开心就好，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临近新元的时候年味儿已经起了，家家户户贴上新桃，开始准备年货。
　　然而，作为太守，王尧最近很忙。所以这些苦力活，就都落在了楚峤身上。当然，他也乐得高兴。
　　从小到大他经历过很多个新元，但唯有这个，让他觉得温馨。
　　幸福很简单，不需要富丽堂皇的房子、精美奢侈的物件，只需要你身边的人是对的。
　　看着踩在梯子上摇摇晃晃的人，王尧娘亲一脸担忧： “峤儿慢点，别摔了。”
　　“您放心，没事的。”
　　放心是不可能放心的。直到楚峤把整府的灯笼都挂完，妇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看着哪怕伏在案上都十分愉悦的人，老官员问道：“大人最近眼角时常带着笑，是有什么好事吗？”
　　官员是阿爹的左膀右臂，王尧刚上任时也是他在旁周旋，这才没有到步履维艰的地步。
　　对于他，王尧很是尊敬。
　　“我可能……快要成亲了。”
　　官员一愣，随即笑了，如同一个再慈爱不过的长辈般问：“小子瞒的倒挺好，是哪家的姑娘？之前怎么没有听到一点儿风声。”
　　然而，听完王尧的话，官员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道：“尧儿开心就好。只是切记，不要陷的太深。”
　　这话，不是作为下属说的，而是作为一个长辈。
　　那人心思太重，尧儿怕是会吃亏。
　　王尧淡淡道：“我省得的。”
　　他向来不敢奢求一生一世，只要能陪着那人就好。等那人什么时候不需要自己了，他会自觉离开的。
　　除夕当夜街上一片喜庆。
　　楚峤牵着王尧的手，挤在人群中，缓慢挪动。
　　驱傩的队伍浩浩汤汤地行过来。
　　前头的是一对男女，戴着老翁、老婆婆面具的“傩翁”和“傩母”。围在他们身边的是一群戴着小孩面具的“护僮侲子”。
　　凉州主城的街道上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热闹极了。家家户户院里都点着大火堆，冲天的火光透过院墙和大门，把整条街照得亮亮堂堂的。
　　好不热闹。
　　王尧戳了戳楚峤的腰，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王尧坐在小坡上：“这里鲜有人知，地势又高，很适合看烟火。往年，阿爹总会带我们来这里。”
　　楚峤摸了摸他的头：“往后每年，我都带你来。”
　　王尧只是笑，却不应声。
　　更漏既深，始放烟花百余架。于是乐声四起，烛影纵横。
　　天花无数月中开，五采祥云绕绛台。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旋作雨声来。
　　很美，但是不长久。转瞬即逝的美丽过后是满地灰烬。就如同……他和楚峤的最终结局。
　　看着身旁略显落寞的人，楚峤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羽扇，放在他腿上。
　　看着做工粗糙的羽扇，王尧眼里露出惊讶：“这是……我送给你那把吗？”
　　说这话时，王尧明显底气不足，因为他不敢相，信楚峤竟然还留着它。
　　楚峤按住他的肩膀：“是。”
　　“忧思太多就成了结。”楚峤看着他，“阿尧，你是不是从没想过，跟我过完一辈子？”
　　王尧有些慌乱地低头，借此掩饰自己不平静的内心。
　　许久之后，才叹息道：“我不敢。”这样已经很好了。
　　楚峤强硬地抬起他的头：“是我的过错。阿尧，你该自信些的。你要知道，如今的楚峤不过是废人一个，而是却是凉州的太守，配不上的人，是我。”
　　王尧摇头：“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我似乎没有说过，我爱你。”
　　听到这话，王尧看着他，眼泪不争气的往外流。
　　“我爱你，很爱、很爱，爱到已经把你融入到我的生命中来。”楚峤慢慢压下头，“所以阿尧，答应我，不要怕，不要患得患失，我们会在一起的。一辈子。”
　　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王尧轻轻点头，小声道：“好。”
　　很轻，但是楚峤却听见了。
　　低沉的笑声从耳畔传来，下一秒就是一个无比绵长的吻。
　　王尧张开嘴，承接着楚峤赋予的一切。
　　地上的雪冰冰凉凉，身上的身躯却滚烫无比，这刺激的感觉，让他一时有些忘乎所以。
　　楚峤手上动作不断，恶意地堵住了那处。果不其然，听到了令人心痒的声音。
　　“嗯……”
　　王尧的眼角因为刺激流出泪水，身上的那人却不肯放过他，逼着他说各种羞耻的话语。
　　“说你爱我。”
　　“我爱你。”
　　“说你属于我。”
　　“我属于你。”
　　“说你会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我会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叫夫君。”
　　“夫……啊！”王尧泄了出来。
　　“乖，叫夫君。”
　　王尧整个人都缩在楚峤怀里，哑声道： “夫……君。”
　　怕他着凉，楚峤没继续下去。把王尧的衣服理好后，起身将人抱在怀里：“娘子，我带你回家。”
　　子时到了，府里拢起火堆，准备要放爆竹。
　　小厮们将一盘盘被捏成半月形状的“汤中牢丸”呈了上来。
　　这些“汤中牢丸”的面皮里，裹着各种馅，都是大锅里刚捞出来的，最适合趁热吃，再加上醋和蒜。
　　王尧披着厚厚的毛皮，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汤中牢丸，缩在楚峤怀里，眼里满是笑意。
　　三个人的相遇，注定只会有两个人的故事。我本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谁料想我竟才是与你有故事的那人。
　　这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玉郎从此不远行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立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熟悉的乡音在耳边回响，亲切却又陌生。
　　回到岭东已经多日，然而祁言仍旧有一种还在梦里的感觉。
　　有时候醒来他会下意识地喊一句“灵芝”，然后在下一秒想起来，灵芝已经嫁人了，留在长平城相夫教子。而他，也已经回到岭东，回到了他的家。
　　不仅是他，身边那人也是一样。时常从梦中惊醒，不安地摸向床榻，等确认自己真的在那后，才会继续入睡。
　　一夜辗转反侧多次。
　　刻骨的思念铭记在心里，久而久之成了一种痴。再然后，变得诚惶诚恐，只怕哪一天会再次分离。
　　他没办法让顾准之安心，因为他也是一样。
　　看着身旁那人在睡梦中皱起的眉眼，祁言抬手，轻轻抚上。
　　顾准之本能地捉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祁言低头：“睡吧，我在。”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轻轻印上，梦里的人笑了。
　　晨光破晓，床榻上的两人起身。
　　看着眼眸半睁的人，顾准之问： “今日去哪？”
　　祁言接过披风：“杨柳湖畔。”
　　他想吃桂花糕了。
　　一路走来总能碰到跟顾准之打招呼的百姓，他们亲切地称呼他为王。
　　在岭东百姓眼里，长平城里那位只是个徒有尊贵的精致木偶，而这位，才是他们心中真正的王。
　　顾准之先带祁言去了老夫子的学堂。
　　还是从前的住处，一个小院，一间茅草屋，一卷书籍，一把戒尺，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夫子。
　　最质朴不过却又最难能珍贵。
　　几十年来，陈夫子从未中断过他的教书之计。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正是这位落魄秀才，教出了岭东成百上千的学子。
　　曾经一口气打十个人手板都不喘气的老夫子，如今却拄着拐杖躺在摇椅上。不曾变的则是学堂里依旧朝气蓬勃的少年。
　　朗朗书声不绝于耳，这是历代传承下来的根。
　　顾准之推开院门，怕老夫子听不见，特意调大了声音： “陈夫子，我们来看您了。”
　　闭眼小憩的夫子浑身一抖，皱起眉头说：“老头子耳朵好得很，从你们进门就知道了，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待到二人走近，老夫子突然坐直，把头凑近祁言：“这……莫不是祁家那孩子？”
　　祁言淡笑：“夫子好记性。”
　　陈夫子捋了把胡子，吹胡子瞪眼道： “我倒是不想记得你。时常跟这小子逃课去吃桂花糕，偏生功课又很好，气得老头子有火没处发。”
　　他教书几十年，从未见过一个比这孩子天分高的。
　　天资聪颖加上自幼熟读诗书，满腹经纶，本该是个为往圣继绝学千古流芳的传奇人物。可是这孩子偏生喜欢舞刀弄枪，在院子里耍起长剑。
　　他曾经一度为此生气。后来转念一想，文武双全也挺好，古之圣贤各有各的脾气秉性，这也无伤大雅。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孩子最后离开岭东，去了长平城。
　　说不痛心是假的，可是他知道，少年肩上扛着的是责任。
　　夫子问把毛皮盖在腿上，问：“小子还耍长剑吗？”
　　祁言一愣，摇头道：“不了，多年未练，早已生疏。”
　　“凡事贵在坚持，读书如此，习武亦是如此，等发觉生疏，只怕是已经为时晚矣了。” 夫子只以为他是没有坚持下来，略带惋惜地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天分，本该是个可以自立门户的大贤。”
　　祁言没有解释什么，神色坦然，笑着说：“读书本为己，只是洞察世间万物的一个手段，能够从书籍里获取知识就好，至于其他高远志向，学生未曾想过。”
　　听了这话，老夫子没有怒其不争，反而笑了：“是个有大智慧的孩子。”
　　与故人相聚，最常聊的自然是过往。
　　曾经孜孜不倦的求学时光，那些挑灯夜读要完成的功课。也曾在三更灯火五更鸡之时闻鸡起舞，也曾与意气风发的少年们相约苟富贵勿相忘。
　　岁月会带走许多东西，残忍地把你曾经觉得美好的东西变得面目全非，却也会为你留下宝贵的记忆。
　　老人们说，这叫人生阅历。
　　告别昔日恩师，顾准之带着祁言来到了杨柳湖畔。
　　这是他们年少时最常来的地方。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雪花挂在柳树枝头，河边升起袅袅炊烟，身后是一排新踏出来的脚印。
　　祁言摊开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乔家铺子开在哪了？”
　　“掌柜的不曾回来。”
　　祁言好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可是那味道确实是乔家的桂花糕。
　　“上次的桂花糕……”
　　顾准之捂住祁言的手，用体温驱赶那丝寒冷。
　　明明畏凉，这人偏生不注意自己的身子，总是让人担忧。
　　“是我做的。”
　　祁言惊讶地看着顾准之，然而那眸子黑白分明，里面映着的，只有一个他。
　　“掌柜的离开前我来拜师学艺，想着等你以后要吃的时候，能有个人做给你吃。”
　　顾准之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仿佛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祁言却红了眼眶。
　　这人娇生惯养，怕是连五谷都不识，却肯为了他与那小糕点较劲。
　　顾准之看着他：“阿言可愿为我舞一次剑？”
　　祁言点头，从柳树上折下一根枝条。
　　柳条代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人与他手中的“剑”。
　　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年少。
　　宝剑敛起锋芒却依旧是宝剑，他的阿言仍旧是那个曾经带着霜刃的少年。
　　顾准之接过他手上的柳条：“折柳一枝赠予郎，愿郎远行不忘归。阿言，再也不要远行了。”
　　祁言又折下一枝柳条，打成一个结，放在顾准之手心里：“好。”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寒冬不再，又是一年春日来。
　　天空中飘着纸鸢，地上是成群结伴踏春的人。
　　祁言低头，嗅着花香：“很美。”
　　御花园的花很多，闲暇时祁言也会去看上一看，但那里都是些雍容富贵的品种，美丽却不真实。还是这山野间自由生长的花更有生机。
　　顾准之突然揽住他：“是啊，很美。”
　　百花争奇斗艳，各显本领，然而在他眼中没有一朵花可以胜过身旁人的容颜。
　　祁言轻笑：“府里的花让娘亲修剪的太过整齐，我们再种几株吧，让它们随意生长。”
　　顾准之把头埋在他颈肩上：“好。”
　　祁言摸着他的头发：“撒娇吗？”
　　向来严肃的岭东王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我在对阿言撒娇。”
　　祁言失笑，这人越发孩子气了。每次对他有所求的时候都会放下身段，就像是撒娇一般。
　　“那准之小朋友这次想要什么呢？”
　　顾准之含住他的耳垂：“想要你。”
　　祁言呼吸一顿，随即道：“这个不用要，我已经是你的了。”
　　顾准之却不依，不满意地咬住他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磨蹭：“我想娶你。”
　　那人低沉的嗓音贴着耳朵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岭东的花开了，我带你来看。乔家铺子的桂花糕我会做了，我做给你吃。岭东的王缺个王妃，他问你，愿不愿意做他的王妃。”
　　祁言把僵着身子放软，任由他动作。
　　半晌后，一声轻叹传来：“愿意。”
　　嘴上强硬，但是顾准之手心都在冒汗。
　　终于，听到想听的话后顾准之环住祁言的腰，也不管会不会失了体面，抱着他在原地转圈，激动的像个孩童。
　　这人同意嫁给他了。
　　祁言拿他没办法，只能陪着他一起疯。
　　当天，岭东城便炸开了锅。
　　他们的王终于要娶王妃了。
　　一传十十传百，最终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红色的装饰物，这场景竟比新年还要热闹。
　　顾准之拿起弓箭，找准位置后，朝天上射去。
　　一如所料，是头雁。
　　雁群失了方向，在空中徘徊，顾准之捡起头雁，转身回城。
　　绣娘们有条不紊地绣着喜服，数月前她们的王就把喜服送了过来，如今看来，显然是预谋已久。
　　然而所有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算无遗策的王最近失眠了。
　　自从祁言回来，顾准之都是跟他挤在一张床榻，如今倒是有些孤枕难眠的意思。
　　好在只需再等几日，不然他真怕控制不住自己。
　　红烛长燃，鸳鸯被铺在床榻上，双臂交缠，饮下那杯合卺酒。
　　红色的纱幔落下，地上是交缠在一起的喜服。就如同，床榻上的两人。
　　顾准之失了往日的冷静，吻的很急切。呼吸相融，绵长且暧昧。
　　情到浓时祁言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
　　声音很细微，却让身上的人加重了攻势。
　　比想象中要疼痛，但水乳.交融的感觉太过美好，让他不舍得喊停。
　　顾准之展开他死死握着床单的手，十指交叉，合贴地仿佛本就该是一体。
　　看着身下失了往日清冷的人，顾准之发出一声喟叹。真好，这人是他的了。
　　烛火摇曳，良宵还很长，足够用一生来品。

各领风骚数百年

　　楚律最近有点烦，因为一个叫李旭东的家伙总是缠着他。不仅如此，因为他，自己还总是被哥哥训斥。
　　明明他才是皇上的弟弟，身份尊贵，该令所有人都惧怕。可是不管他怎么对那人摆出一张威严的脸，那人都不怕。真是糟透了。
　　前几日，夫子布置了一项任务，让每人做一个手工品，带到课堂上，做得最好的学子可以奖励一套墨雅阁新出的文房四宝。
　　楚律高兴极了，花了好几天的功夫做了个精美的泥娃娃，眼巴巴地等着夫子给他奖励。
　　夫子确实也停在了他身前，可是不等他高兴，夫子就被李旭东的一句话给气到了。
　　“这泥娃娃真丑，和夫子一点也不像，倒像是史书里的那个大奸臣。叫什么来着……”
　　旁边张将军家的小公子张口道：“秦快。”
　　王御史家的小公子皱眉看着他，纠正道：“是秦桧。就是那个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的秦桧。”
　　被当众纠错，张小公子也不生气，摸着头嘿嘿一笑，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王小公子：“呀，我又犯傻了。王家哥哥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很厉害的王小公子依旧面无表情，可是那道略微扬起的嘴角还是显示出了他的高兴。
　　所以，我们高冷的王小公子，其实就是个闷骚的小盆友。
　　老夫子被气得连胡子都吹起来了，抖着手，指着楚律的泥塑说：“不合格，重做！”
　　在小楚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夫子已经离开了。
　　看着手里崭新的笔墨纸砚，李旭东得意地把东西放在楚律桌子上：“诺，你不是很想要吗，送给你了。”
　　小楚律愤恨地看了他一眼，双手握成拳，对着蹲在他桌前的人大吼道：“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可是刚吼完，他就开始没出息地趴在桌子上哭。
　　他花了那么久心思才做出来，本以为肯定不会有问题，可是这人却偏要过来搞破坏。
　　楚律一边哭一边想，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他一定要跟自己做对？
　　看着趴在桌子上哭的小少年，李旭东突然慌了神。
　　李旭东蹲在那里，也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欺负楚律呢？
　　最初欺负小少年，是因为觉得他明明不愿意地皱着一张脸，却还是不拒绝的样子很可爱。
　　再之后，就是觉得小少年对他太过冷淡了，跟对别人没有任何区别。他想小少年对他特殊一些。
　　明明小少年比他要大，可是他却总觉得自己才是哥哥。
　　然而看着肩膀一抖一抖，趴在那里哭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李旭东突然觉得有些难受。
　　他不是想欺负小少年，他只是不想少年把辛苦做出来的东西送给老夫子。至于礼物，自己可以送给他。
　　他好像伤到小少年了……
　　李旭东摸着楚律的头： “对不起。”
　　楚律撇着嘴，脸上依旧挂着泪。但是见李旭东说对不起，还是仰起头，回了句：“好吧，原谅你了。”
　　说完，楚律觉得自己好像太不霸气了，又在后面补了句：“但是如果下次你再这样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看着气鼓鼓瞪着他的小少年，李旭东伸出手，轻轻戳向他的脸：“知道了，再也不会了。”
　　李旭东伸出白色的衣袖，替楚律把脸上的眼泪擦干：“我发誓。”
　　楚律破涕为笑：“好啦，你知道错就好。那笔墨……”
　　楚律盯着李旭东桌子上的笔墨纸砚，眼睛眨都不眨。
　　小时候，楚律被养在山下的一个农户家里，其他小朋友总是说他傻，不愿意跟他玩。没有办法，他只能每天跟笔墨打交道。渐渐的，竟然喜欢上了这些东西。
　　无论是篆隶楷行草，还是山水、花鸟、人物，他都很是喜欢。
　　村里有个老秀才，不觉得他傻，反而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天才。于是时常把楚律叫过去，指点他几句。
　　考秀才也教过他读书识字，可是不同于在书画上的天分，这方面楚律简直笨的出奇。
　　老秀才无奈叹气，感慨道：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你一个天赋，就会收回另一个。
　　自此不再在读书上苛求楚律，却在书画上更加严格。
　　想到这，楚律突然有些难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老秀才一面。
　　李旭东把东西放在楚律桌子上：“这些全浴盐读加是你的。”
　　见楚律开心，李旭东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家里还有一幅怀素《自叙帖》的真迹，是家父淘来的宝贝。不知道小律儿是否愿意……”
　　不等李旭东说完话，楚律就拽着他的袖子：“我愿意，我愿意！”
　　说完“愿意”，楚律才注意到李旭东的称呼问题。
　　楚律学着谢清河的腔调说道：“没大没小的小屁孩，我比你大。”
　　李旭东告罪，又重新问了一遍：“那小王爷是否愿意…… ”
　　跟刚才一样，不等李旭东说完，学堂里就传来兴奋的两个字“愿意！”
　　见楚律满心想的都是字，李旭东状似无意地牵起他的手。
　　小小的手掌，软乎乎的，让他完全不敢用力重握。
　　楚律完全不知道，被他口中的小屁孩给“吃豆.腐”了，屁颠屁颠地跟在李旭东身旁。
　　这可是怀素的真迹啊，是那个和张旭齐名，有着“张颠素狂”之称的怀素啊。楚律一脸傻笑地看着《自叙帖》不禁想，要是老秀才看到了，怕是会直接晕过去。
　　看着用笔圆劲有力，使转如环，奔放流畅，一气呵成的字，楚律有些痴了。
　　怀素草书，援毫掣电，随手万变，又如壮士拔剑，神彩动人。之前他不知道，只以为这是夸张的手法，如今一看，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看着自己用一幅画就骗过来的小王爷，李旭东眸色渐深。这么容易相信别人，真是个不好的习惯啊。
　　见李旭东一直盯着他，楚律学着谢清河平日里的样子，拿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故意板起脸说：“盯着我干嘛，我又不会把东西偷走。”
　　虽然他真的好想拿走呀……
　　李旭东抛下一个诱饵：“若是小律儿今天晚上肯留在这陪我，这副字就送给你。”
　　楚律完全没有注意到李旭东对他的称呼，想都没想，直接同意了：“好呀。”说完又一脸警惕地盯着李旭东，“你要是骗我，我就让皇兄砍了你的头。”
　　李旭东点头：“我自然不敢骗小王爷。”
　　最后，为了一副字，身份尊贵的小王爷留了下来。若是谢清河知道了，怕是想要揍这没出息的小家伙。
　　想要什么他皇兄那里没有？就算没有，一句话的事不就抢过来了，哪里用得着他去“献身”。
　　夏日炎热，整个空气都闷得人喘不上气。楚律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伴着一声闷雷，下雨了。
　　听着雷声，楚律不自觉地往李旭东身旁凑。
　　一道闪电出现，楚律直接八爪鱼似的扒在了李旭东身上。
　　感觉到身旁软软的触感，李旭东转身，与他面对面。
　　明明只是个孩童，甚至比楚律还要小，自己也有些怕这些。看着怀里发抖的人，李旭东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强装镇定道：“小律儿不怕、不怕，我在呢。”
　　听着这话，楚律紧紧拉着他衣袖的手松开，把头埋在了他胸口。
　　“睡吧。”
　　说完，李旭东伸出手，捂住了楚律的耳朵。
　　像是有魔力一样，刚才还抖个不停的人安静下来，没一会儿就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
　　看着身旁眯起眼睛直哼哼的人，李旭东笑了‘。没忍住，捏了把那张脸。
　　和想象中一样，软软的，滑滑的。
　　此时的李旭东还很小，他还不明白很多事。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欺负楚律，更不明白为什么想要保护他。
　　他不明白，自己不希望泥娃娃给别人是因为占有欲，更不明白自己熬了几个晚上，就为了从先生那里得到楚律想要的东西，是因为想让他开心。
　　他只知道，楚律不开心时，他也会提不起兴致。楚律哭时，他只觉得茫然无措。
　　他曾在书里见过关于这种情况的描写，这叫兄弟。
　　所以他是把小律儿当成弟弟了吧？毕竟，他虽然比自己大，但是整天傻乎乎的，让人没来由的担心他。
　　直到天亮李旭东都还睁着眼睛，思考这个问题。
　　多年后，楚律要娶亲时李旭东才知道，这根本不是兄弟情。他爱小律儿，爱到已经近乎成魔了。
　　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楚璋捏着自家小木头的手，吞下一颗葡萄：“你不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
　　面对楚璋特意放出来的威压，李旭东连眉头都没有皱：“就凭我有办法解决南诏国的事。”
　　楚璋挑眉，就在李旭东以为他要发怒时，只见年轻的帝王缩在身旁的侍卫怀里，控诉道：“小木头，他威胁我！”
　　“不是威胁，而是这个办法需要小律儿的帮助。”
　　嘴上说的再冠冕堂皇，都盖不住他就是在自私地拿国家大事为饵，来换取他的小律儿。
　　因为，家国天下都比不上那人一颦一笑。
　　屋子里只有楚璋吃葡萄的声音。许久后，帝王才懒洋洋地开口：“准了。”
　　等人离开，楚璋毫无形象地抱着他的小木头问：“怎么感觉是把小皇叔卖了呢。父皇和父后知道了，会不会来找我麻烦？”
　　不等小木头回答，楚璋就自顾自开始说话：“这也不能怪我，要怪都怪秦宣那家伙。”
　　他照着父后的计策，马上都要成功了，谁知道这时候秦宣突然来插了一脚。
　　因为没人在，楚璋直接说了句不文雅的话：“果然是闲着蛋疼。”
　　此时，千里之外的北漠。
　　“阿嚏！”秦宣揉着鼻子，想，肯定是谁在思念他。
　　看着手里的香囊，秦宣笑了。
　　楚璋现在怕是要恨上自己了吧？可是他如果说这件事不是他弄得，只怕也没人会信，所以干脆，直接替那人把锅背下好了。
　　那人还是和往常一样，算无遗策。
　　他已长大，成了北漠的君主。可是当初那个笑着说要与他谱写一段君臣佳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人如今留在别的国家，辅佐着别的君王，一如当初对自己那般，呕心沥血，不遗余力。
　　是他，亲手把那人推向了对立面。
　　那人……怕是恨极了自己吧。
　　南诏某个房间，一身白衣的国师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阿宣，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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