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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演渣受就会死》作者：佐润
　　文案：
　　1
　　程澄穿成了一本狗血小说里同名的疯批反派。
　　书里的他是个毫无逻辑的疯子，要挟男主谢洵和自己结婚，却根本不爱谢洵，婚后对谢洵囚禁、折磨，让谢洵生不如死。
　　——然后就被彻底黑化的谢洵如法炮制地囚禁至死。
　　刚穿过来的程澄站在民政局大门口，拿着崭新结婚证的手微微颤抖。
　　事不宜迟：“我觉得还是离……”
　　“婚”字还没说完，他就开始血液倒流、呼吸急促。
　　程澄这才知道，自己必须维持渣受人设、跟谢洵互相折磨，不然就会死。
　　面对谢洵诡异的眼神，程澄一个急刹车，咬牙改口：“……离、离不开你。”
　　2
　　谢洵早知道程澄是个疯子变态，被迫结婚、羞辱，他羽翼未丰，只能忍下，但等他挨过这一段难抑的婚后时间，他总会让程澄付出代价。
　　他已打出十二分精神，准备应对。
　　……没想到，后续的发展好像有些奇怪？
　　程澄目光凶恶：“汤里有毒，见血封喉，不敢喝不是真男人。”
　　程澄表情阴鸷：“你妹妹可还在我手上，那你最好三思，要不要今天主动把碗洗了！”
　　结果汤好喝、饭好吃，自己唯一受到的“虐待”是每天得洗碗。
　　但饭都是程澄做的，好像也没什么……
　　嘶。
　　结合一些奇怪的事情走向，谢洵眉头一皱。
　　在心里琢磨结婚时程澄那句“离不开你”……好像是肺腑之言。
　　谢洵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都是爱情的芬芳。
　　——噢，他爱上我了。
　　——————
　　*同性可婚设定，很俗很套路的先婚后爱和脑补“他好爱我”的故事；
　　*文笔差，大白话，文中一切内容全部架空，作者逻辑废，只为剧情服务；
　　*非常悬浮，谈恋爱以外的设定全是编的，欢迎指正，不要较真；
　　*弃文勿告，告了会哭的呜呜呜呜；
　　*（划重点）别骂了别骂了再骂要傻了。
　　内容标签： 系统 甜文 现代架空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澄，谢洵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 好 爱 我
　　立意：以梦为马，不负韶华，你的梦想终会照进现实。


第1章
　　程澄觉得头痛欲裂，睁开眼睛。
　　他明明记得五分钟前的自己还在桌子前昏天黑地赶毕设，三天没合眼的他疲惫到不行，刚觉得胸口刺痛呼吸困难，结果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好像是卫生间的隔间。
　　也是在此时，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不由分说地涌进来。
　　陌生的脸、交错的场景、阴郁的表情……
　　还不及他反应过来，“叮”的一声，一个陌生的机械女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尊敬的宿主您好，穿书局013号系统为您服务。”
　　虽然是机械音，但程澄莫名就是听出了一股欠欠的味道：“什么局？”
　　“穿书局，”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虽然宿主在原世界出了意外……”
　　程澄：“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死了？”
　　他一时间甚至都不觉得“死”这个字有什么实感，只是可惜毕业设计马上画完了，没能发出去有些遗憾。
　　“是，也不全是。”系统像个动画片中常见的谜语人，“但您很幸运呢，被抽中做了我们穿书局的实……不对，宿主哦。”
　　“说人话。”他不满地皱起眉头，大概明白了对方的说辞，“所以我是死了又没完全死透，然后现在到这个世界来当你们的小白鼠？”
　　“是……也不是那个意思呢。”机械女音一板一眼的。
　　“……啧。”程澄虽然还没完全接受这样的设定，但并不妨碍他开口呛声，“你们局有没有投诉热线？”
　　“有——不是，没有的，”系统的声音听上去终于没那么死板了，赶紧找补了两句后继续道，“而且您想，虽然现实世界我们穿书局可能没法插手，但您至少能在书里的世界里拥有全新的生活呢。”
　　他开始警觉，并相信不可能这么轻松就有这么好的事。
　　想起刚才那些纷乱的画面，程澄还是开口问：“那你倒是说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是这样的宿主，现在您所处的是一本连载于XX网的小说，您现在的身份是里面同名同姓的反派角色，因为作者烂尾跑路了，读者不满主角成长速度太快失去阅读乐趣，正在大规模刷负。”
　　果然，刚才不详的预感成了真：“作者跑路，小说烂尾，读者不满，而我是那个反派……所以我的作用是什么？”
　　系统卡顿了一下，发出一声尴尬的电流声，没直接回答刚才的问题：“不然我先把具体的世界观和人物传输给您？”
　　程澄点头，这次更完整的记忆层层叠叠蜂拥而来。
　　这是一本口味非常古早的小说，主角名叫谢洵，主线也简单，就是一个他受尽磨难最后断情绝爱站在人生之巅的故事。而叫“程澄”的疯批反派，则是主角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绊脚石。
　　主角谢洵身世坎坷，父母身故妹妹重病，原本是一名国内一流大学的高材生，已经拿到了公费留学的资格，妹妹的病情也缓和了一些，却在出国前的最后一次聚会上，碰到了折磨了他数年的罪魁祸首。
　　原主是个疯子，看上谢洵多次表白被拒后干脆搞强制，擅自取消了谢洵的行程，截断了他的前途，名额转给他人，最后谢洵还是不从，他就趁其不备将谢洵的妹妹谢聆成功转院，以此为要挟逼他就范。
　　然而婚后等待谢洵的，只有变本加厉的凌虐、折磨，把谢洵囚禁在别墅的地窖里，带着自己的新情人回来羞辱他……总之怎么狗血怎么来。
　　后来自然是被卧薪尝胆的主角彻底打垮，最后关于这个反派的剧情，是他家彻底破产债台高筑，而自己被谢洵锁在那个阴湿的地窖里，浑身狼狈再不见天日，最后精神错乱，死在了地下室。
　　接收完世界线的程澄：“……告辞。”
　　系统持续地发出了两下电流声，才继续补完：“但是宿主您别激动！我们的任务其实很简单呢！”
　　“按照书里说的，一年后原主会因为玩腻了跟谢洵离婚，所以我们只需要在这一年内保持好原本‘程澄’的人设，走完应有的作死剧情，为主角奋斗的路上多使使绊子就好了呢！”
　　“拉倒吧，你爱找谁干找谁干，我不会演戏。”程澄拉开隔间的门拔腿就走。
　　结果刚走到洗手池的镜子前，他就愣住了。
　　这是他的脸，又不全像他的脸。
　　他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定制西装，身形清瘦，五官与原本的自己相像，但更精致些，第一眼看上去的容貌介于英俊与漂亮之间。程澄略微扬起脖子，镜中的人照做，露出下颌至颈部优美而流畅的线条。
　　镜中人皮肤是几乎没有血色的苍白，愈发衬得嘴唇鲜红，看上去便有些脆弱没有生气，栗色的头发有些长了，发梢处微微卷起，领结不太平整，似乎在这之前发生过什么。
　　不是吧，一个脸谱化的反派能好看成这样？
　　013见状把现状干脆全抖搂出来：“宿主！反正你现在也回不去原世界，再给你换一本书估计也没有现在的条件，而且现在只需要修补一年的内容——”
　　程澄被系统吵得头疼，打断他后面的话：“那原主人设是什么？”
　　013又给他扔了一堆信息。
　　原主说不上是标准意义的纨绔跋扈反派，他一见到谢洵就有兴趣，也曾经正经追求过，甚至会卑微地哄他、低声下气地问谢洵的喜好，被拒绝后也没有立刻翻脸，而是用一种可怕又阴湿的笑容对他说，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么？
　　像一条滑腻而冰冷的蛇。
　　“当然，因为每人扮演的习惯不同，不会要求宿主做得跟原主一模一样，但大致方针得维持住。”
　　这些回忆放完，程澄只觉得地铁老人看手机。
　　原主图什么啊？自己长得好看又有钱，干嘛想不开非要绑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就因为对方是主角？
　　不是很懂这些网络小说的逻辑。
　　他一边看着镜子里的人感慨，一边问：“……如果不按照原本人设走会怎么样？”
　　这一次系统阴阳怪气的语气词和机械音里透露出了一丝神秘，和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您可以猜猜看呢！”
　　-
　　估计有诈。
　　程澄在心里这么说。
　　但当下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确定这个系统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假，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亲自感受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原来他们甚至连民政局都没出，程澄没走几步，就看见走廊的尽头处，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男人一掀眼皮，朝他看了过来。
　　不愧是书中的主角，谢洵的外貌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完美的，身形高大，五官英俊立体。
　　尽管现在在剧情中算是谢洵人生中的最低谷，周身却并无一丝落魄，反倒有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带着英气的自如。
　　而更重要的是眼神。
　　并非像普通人失意时会有的低落、迷茫，谢洵眉骨很高，显得眼窝深邃，更衬得眼神坚定有神。
　　程澄挑挑眉。
　　不过估计还是块无趣的木头。
　　虽然程澄并不苟同原主的行为，但这张脸和家室这么多人想攀附，谢洵但凡软一些都不会闹成这样。
　　也许这就是宁折不弯的主角！
　　然后他余光一瞥，看到了对方手里的东西。
　　“……”
　　两本喜庆的，结婚证。
　　只是当程澄撞上谢洵的目光时，对方原本平静的面容便沉了下来。
　　他的嘴角冷硬平直，目光里是克制后仍无法掩盖的的冰冷与厌恶，仿佛每多看他一眼，就要在心里多刻下一分仇恨。
　　结合刚才系统给的原书信息，他也想起来自己西装上的领结是怎么歪的了——两人填完表，各宣读了一遍自愿结婚的誓言，领了证件后原主凑上去想要吻他，被推开后还故意挑着些过分的话刺激他，谢洵忍无可忍，刚揪住原主的衣领，就被对方一句“你妹妹的病还没治好”给压了下去。
　　所以说这些小说的逻辑还是有点问题。
　　谢洵还有把柄在自己手上，怎么就敢揪衣领了？
　　眼神还凶巴巴的。
　　程澄一挑眉，干脆也耿直地瞪了眼睛呛回去：“人家这是结婚登记处不是丧偶备案中心，你拉着个脸给谁找不愉快呢？”
　　“还不错宿主！”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虽然动作和表情还有些歪，台词也有点点偏差，但我们大方向是正确的！就是这样！”
　　程澄：“虽然你只是一个系统，但你有时候真的好吵。”
　　“哦。”系统干巴巴地回，“我以为新宿主需要进行一下入门引导。”
　　引导什么，程澄心烦地想，他就是单纯不喜欢一来就被人这么盯着。
　　系统哑火了，就剩两人在走廊上相看两厌。
　　程澄看见面前的谢洵冷冰冰地勾了个嘴角，皮笑肉不笑僵硬地说：“只是没想到程先生去个厕所去这么久，要是再晚点，说不定我还真能去备个案。”
　　啧。
　　好好一个主角，可惜长了张嘴。
　　程澄不甘落后地回：“怎么备案，有胆子你就说说，想给我编个什么死法？”
　　“你……”大概想到自己现在终归有妹妹在他手上，谢洵止住话头，眼神冷下来，“程澄，你不要太过分。”
　　他决定收回刚才的想法，主角就算长了嘴也不会吵架。
　　短暂的胜利好歹让他的火气消了不少，程澄开始在心里偷偷嘀咕。
　　他对主角没什么仇怨，但一想到要跟这个石头一样的人绑一年，程澄难免还是生出了一点侥幸想要逃跑的心思。
　　不按人设走会怎么样？万一问题能在现在就解决呢？
　　反正原世界也回不去了，试试就试试。
　　程澄清了清嗓，开口道：“我过分？我过分就不会跟你来结婚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还是离——”
　　后面的话忽然被硬生生卡住了。
　　程澄努力想要把后面那个“婚”字说出来，然而却怎么也发不出，甚至在这一瞬开始觉得呼吸不畅、血液倒流、头晕目眩。
　　缺氧的缘故，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而那么一个简单的字眼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他站在原地，期期艾艾重复着一个“离”字，因为表达不出想要表达的，而身体忽然极度的不适令他痛苦，程澄甚至半蹲下来，发着抖，手指半掐着自己的脖子，努力摆脱这种溺水般的难受。
　　系统这时候才重新出现，幽幽地叹了口气，机械音的气息叫人瘆得慌：“哎呀，宿主，都说了不用太在意细节，而且大方向对了就继续努力嘛，这就是不按人设走的结果啦——”
　　那怎么不早说！？
　　程澄想骂骂咧咧，但现在没那个力气。
　　一旁的谢洵冷眼看着这一切，原本还是一副习惯了原主发疯的模样，但片刻后还是开口问了一句：“程先生？”
　　程澄还没缓过来，也没法回应谢洵。
　　他试了好几次，发现但凡自己想要说出“离婚”的字眼，自己就会感到一阵濒死的痛苦，仿佛像一种警醒，提示他来到了书中，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更改人设。
　　不行……
　　他死死咬着牙，后面的事一定还可以改变，但先要把现在这关渡过去。
　　他想要更努力地呼吸，但动作越大却越难受，仿佛心肺功能忽然停摆，把他的眼睛都憋红了——此时的他看上去有些狼狈，但苍白如纸的肤色与脆弱易碎的样貌，倒看上去更像一个货真价实的“疯子”。
　　程澄站起身，把被冷汗浸透的双手藏在身后，脸上的血色复又褪尽，在谢洵诡异的注视下开口。
　　“我没事，我就是说我想明白了，”他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完，“我觉得我还是……”
　　程澄眼眶是红的，皮肤是不正常的、病态的白，发梢乱了，但他毫不在意地扬起脸，重新露出一个嚣张又漂亮的笑来，而背后努力绞着手指让音色听不出变化，缓缓道。
　　“——离不开你。”


第2章
　　程澄说完后自觉非常满意，甚至还叫系统出来评价：“我觉得我刚才这波发挥很完美。”
　　“是的宿主，很棒宿主。”跟程澄一来一回几次已经学会审时度势的013从善如流地肯定。
　　“你现在夸也没用，等任务完成了我还是会找上级举报你的。”然而程澄丝毫不买账，还十分记仇。---
　　系统：“……”
　　而一旁的谢洵估计也被刚才的话打了个猝不及防，直接露出了一个嫌恶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眼神？”顺利找了切入点的程澄理直气壮道，“我刚才不是在跟你表白么，有什么问题？”
　　谢洵扯着嘴角冷笑一声：“承蒙程先生抬爱，受不起。”
　　“那是应该的，程夫人。”程澄接得十分顺滑。
　　“……”这次他非常明显地看见谢洵表情僵硬了一瞬。
　　短暂获得胜利的程澄打算乘胜追击，搜肠刮肚想了一番狗血家庭伦理剧的台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怎么连这种道理都不懂！”
　　结果原本落于下风的谢洵淡淡说了一句：“那程先生是鸡还是狗？”
　　“……”程澄没想到自己这一回被摆了一道。
　　这木头主角怎么还会钻牛角尖？！
　　一点都不大气！
　　但程澄是不承认自己吵架吵输的，干脆轻蔑冷哼一声，不接话了。
　　他收回视线，之前的危机证明了自己的确不能完全背离主线，直接回忆了一下这个剧情之后的节点。
　　不过他算是有了点心得，因为原主的性格本就喜怒无常，所以只要在关键剧情上维持一下这种喜怒无常，基本就能过关了。
　　“013，所以接下来是这个‘小黑屋’情节吗？”
　　因为作者本来就没有详写这段，程澄自己收到的数据也是类似大纲一样的内容，关于这个情节的开始只有一句——“程澄与谢洵回了家，狞笑着让管家带路，将自己和谢洵带到了一个改装过的地窖里。而这，就是谢洵噩梦的开端了。”
　　“哦，这个，”系统的声音听上去不情不愿，“是吧。”
　　估计还沉浸在前两次说什么都被宿主怼的忧伤里。
　　程澄没理会这个谜语人的懒散，觉得现在的自己跟谢洵杵在民政局门口当门神的模样有些丢脸，俩人头顶还滚动着“自愿结婚幸福一生”的红色大字，不高贵。
　　他当机立断决定进行下一个情节。
　　程家的车早在路边等候许久，见他走了过来，司机叫了声小程先生，看上去十分恭敬地替他开了门。
　　见谢洵也在一旁，司机迟疑片刻，也做了一个标准的手势：“谢……先生，请。”
　　程澄立刻报刚才的一箭之仇，对司机纠正道：“叫他程夫人！什么谢先生！”
　　“好好，程、程夫人，请。”司机立刻更改了称呼，低着头说。
　　程澄接收着来自主角似乎不那么友善的眼神，扬扬眉毛回应对方的视线：“夫人好像很不服气？”
　　“没有。”谢洵冷淡的表情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后面的台词还是有些羞耻了，程澄顿了顿，继续学着电视伦理剧的脸谱反派的台词说道：“现在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程家，真是没一点结了婚男人的自觉！”
　　好刺激，好尴尬，但又好爽。
　　程澄心里怦怦跳着想。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他虽然脱口而出的话并不好听，但胜在皮相漂亮，声音又有种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不像侮辱，倒像是不够狠戾、甚至无关痛痒的责备。
　　程澄爽完了就上了车，因此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谢洵敏锐地倏一抬眼，对他的背影投来探究的眼神。
　　-
　　两人在车上并排坐着一路无话，谢洵真跟一尊大佛似的一动不动，而程澄则在默默思考除了近在咫尺的情节以外的，一年以后的剧情走向。
　　按照剧情，虽然一年后原主玩腻了结婚的把戏，于是跟谢洵解除了婚姻关系，却仍然限制着他的自由，也没有兑现曾经的“离婚就放他妹妹转院”的承诺。
　　书里谢洵虽然时常被原主关起来，但总能抓住任何一丝对方松懈的漏洞，在这一年的时间内缜密谋划，从程家房地产行业的资金链断裂开始，设计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让程家焦头烂额，最后直接将军，干净利落。
　　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因为原主没有丝毫才能，嚯嚯完了手上的几间子公司，才让谢洵有了最完美的机会。
　　程澄皱了皱眉头。
　　可是他一个学美术的，先不说有没有这方面的能力，关键是他自己也没有一点兴趣啊……
　　他抓抓头发，想得太入神，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车速慢了下来，蓦地一抬眼，发现车辆已经平缓地开进了一扇气派的大门内。
　　驶入大门后是一条长而整洁的道路，两侧是修剪精美的矮灌木，灌木后面是逸出青草香的草坪、艺术气息浓厚的雕塑假山和盆景，绕着这条路行驶一圈后就能看见一泓壮丽的喷泉，而坐落在喷泉后方的，就是程澄现在住的欧式大宅。
　　他回忆了一下人设，这好像是原主的外婆送他的礼物，而他的其他家人一般很少来这里。
　　书里的世界果然跟程澄之前的世界有些区别，面前的一切有些豪华过了头，程澄呆了呆，他是知道原主很有钱，但没想到会这么有钱……
　　而此刻，半透明的车窗玻璃也清晰地映出他的脸。
　　——所以自己这张脸和这个条件，谢洵还整天拉着个脸，甚至还顶嘴！
　　多少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正想着，轿车缓缓停下，指节轻扣车窗的声音传来。
　　“小程先生，欢迎回来。”一旁等候许久的管家刘叔走上来，鞠了个躬。
　　看见了一旁坐着的谢洵，管家明显比司机更有眼力见些，恭恭敬敬地也俯身道：“欢迎夫人。”
　　程澄对管家的察言观色十分满意，因此还和颜悦色跟他打了个招呼：“刘叔好。”
　　刘叔明显怔了怔，然后笑了：“小程先生今天心情不错。”
　　“当然，结婚毕竟是大喜事。”程澄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
　　他从车上下来，踏上外沿柔软的地毯，刘叔替他解了外套拿在手上：“小程先生，那个地方……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准备好了。”
　　果然跟系统发过来的一样，这就是梗概里说的，把谢洵囚禁了许久的“小黑屋”了。
　　毕竟是书里的世界，程澄想了想就能脑补出影视资料中那种简陋阴冷的地下室，兴致缺缺地说：“噢。”
　　“那您现在要去看看吗？”刘叔问。
　　“去。”程澄点了点头，又说，“叫上夫人一起。”
　　宅子很大，不过佣人算不上多，程澄跟着刘叔绕了几圈才进了电梯。
　　谢洵站在电梯外，好像不知道这最后的目的地，自己要不要跟进来。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也看不出怨气，仿佛现在所遭受的一切也不过弹指一瞬，也没有什么能真正压垮他。
　　虽然人是块无趣的木头，但也是宁折不弯的木头。
　　程澄一不留神看他看得久了一些，直到谢洵的目光投过来，跟自己的撞到一起。
　　他的外套被管家恭敬地拿在手里，自己则站在装修华丽的电梯中央，灯光洒在肩膀上，连带着微微被自己揉乱的发梢也染了些金色。
　　程澄迅速把脸一垮，清了清嗓子，一扬下巴，不咸不淡地瞥一眼站在门口的谢洵：“程夫人怎么不进来，是怕我会带你去什么地方么？”
　　这句话语速很快，程澄说完就把脸扭了回去。
　　于是谢洵抬眸时便只能看见一个高傲的下颌尖了。
　　他身上还套着去结婚时穿的衬衫和马甲，头发显得有些随意，但少了点阴冷的气色，看上去只像脾气不好的年轻富家公子。
　　不过谢洵这次没跟他吵，敛下眼，一言不发地进了电梯，站在一旁。
　　电梯门合上，一时轿厢内安静无比，气氛尴尬中透露着一丝诡异。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程澄终于看见了那间“小黑屋”。
　　这原本是别墅用来藏酒的酒窖，木门复古而质朴，把手上还有精美的雕纹。
　　不过门把上加了新的锁，看得出主人改造的一大用意，就是防止里面的人可以轻易逃脱。
　　原书里的剧情也是如此，谢洵在婚内的时间中，原主经常心情不好就会把他关在里面，折磨一番后才放出来。
　　见马上就要靠近，刘叔在几步外停下，把钥匙交给程澄：“我先去盯一下后厨，小程先生可以随时叫我。”
　　他恭恭敬敬地说：“如果您需要的话，晚些时候，我也可以让人把晚饭送到这里来。”
　　程澄点头接过：“好。”
　　刘叔给了钥匙就快步离开，程澄望着他的背影，突然生出一点不妙的想法。
　　这种刻意回避的举动，难道说……
　　程澄想起先前的对话里，系统那句语焉不详的“是吧”，估计早知道里面的内容了。
　　“013！！”他把系统叫出来，“接下来的具体剧情是什么？”
　　“哦，这个，”系统还很贴心地说，“我给您念一下？”
　　013说完这句后就自顾自进入了听书模式，机械女音一板一眼地念道——
　　【程澄狞笑着，脸上露出一个极满意的表情，迫不及待地让刘叔带路，自己则强迫谢洵跟上。程澄的脸颊因为过度的兴奋已经开始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就像眼前已经浮现出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一样。】
　　【而这，正是谢洵噩梦的开端。】
　　程澄：“……”
　　那种不妙的感觉更强烈了。
　　然而谢洵还在自己身旁站着，要是傻杵着等系统念完未免更奇怪。
　　狞笑怎么演？
　　程澄随便勾了勾嘴角，转着手里的钥匙，决定先把球踢出去：“这个地方，是早就为你准备好了的。”
　　不过谢洵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平静，甚至一个眼神都欠奉：“是吗。”
　　怎么比自己还淡定？这个态度反而惹得程澄不满，钥匙也不转了，干脆直接扔到谢洵手里：“既然你看着挺喜欢，那不如亲自打开？”
　　这次谢洵偏头过来看了他一眼。
　　比起白天带着明显的不悦，现在那种恨意似乎被藏好了，但仍旧不友善。
　　他接过程澄手里的钥匙：“好。”
　　谢洵向前一步，动作干脆果断，“咔”的一声，锁眼转动，带了些许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应声打开——
　　“草！”
　　最先开口的竟然是程澄。
　　什么玩意儿？！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这些网络小说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
　　而系统还在一字一句地给他念书，描述着现在的场景：
　　【这是一个噩梦般的房间，昏暗又带着阴湿，顶上的天花板完全改装成了多面棱镜，清清楚楚俯视着下面的一切。中央是一张极大的水床，四脚挂着倒钩和绑带，而边上更是有许多造型奇怪的沙发椅子，或者瘆人的其他道具。两边的墙壁嵌入了几个硕大的玻璃柜，左边的柜子里满是粉红色不堪入目的%*@#，右边的柜子里是皮鞭和逼真的*&%——】
　　“*&%，”系统又叽里咕噜了一堆乱码，“抱歉呀宿主，好像触发了自动屏蔽功能呢。”
　　“……”程澄感觉自己脑子里炸了个烟花。
　　这些都是什么！比系统读出来的还要可怕，连灯都是暧昧的颜色，那些东西只多不少，正中央的水床上还放了一副泛着冷光的手铐……
　　程澄多看一眼都觉得辣眼睛，整张脸烫得不行，倒有些像原书里描述的“兴奋到潮红”，就是一开口险些咬到了舌头：“怎、怎么样，这份礼物还喜欢吧？”
　　不过他很快找回了状态，重新挺直背脊：“不过这还不够刺激，有些事，总是要亲自体验过才好。”
　　一旁的谢洵沉默不语，平静得像面前的景象不过是普通的房间而已。
　　只是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程澄咳嗽一声，自己先踏进了这间离奇诡异的屋子里。
　　他在心里吸了口气，随手拿了一旁的某根银色的长鞭，在空气中一挥，一咬牙道：“——是吧，宝贝？”
　　“怎么还不过来试试？”
　　在谢洵走进来的这一次，他切切实实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程澄等谢洵一进来，把玩了一下手里泛着银光的皮鞭：“不过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助兴的东西落在房间里。”
　　他走到门口：“你在这先玩一玩，挑好喜欢的东西……我很快就回来。”
　　-
　　程澄弹跳一般从门里出来，然后反手“啪”的一声关了门。
　　由于扮演这种情节还是有点刺激，他一时都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那根鞭子。
　　不过顾不得这么多了，程澄出了地窖就往急匆匆往自己的房间走，路上还遇到了一个负责打扫房间的阿姨，看见他拿鞭子的模样吓得不轻，一连哆哆嗦嗦说了好几个“小程先生”。
　　期间系统还插科打诨地来了两句“宿主真棒”和“宿主果然演技超群”。
　　很快程澄就重新回到了那扇门前。
　　地窖的门被重新打开，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再一次映入眼帘。
　　而谢洵还站在这间色调诡谲的地窖正中央，仍穿着白天里那套英挺的黑色西装，背脊笔挺，眉目凌厉，明明身处靡靡之地，却英俊得与此处的情色毫不沾边。
　　听见响动，谢洵没侧过脸，只是背对着程澄，淡淡地嗤笑了一下。
　　“怎么，这里的这些还不够，程先生找到了助兴的东西？”
　　“……”程澄皱起眉头。
　　这语气，怎么感觉快要被囚禁凌辱的人是自己一样？！
　　“呵。”
　　他关上门，打开这里的灯：“那可不，找了好久呢。”
　　话音刚落，程澄当着谢洵的面，把手里的东西重重一扔——！
　　“哗啦”几声，一摞摞厚厚的中英文书籍和教材应声而落，在弹性极好的水床上一起一伏。
　　《投资统计学》《私募股权投资基金风险防控操作实务》《股权投资基金运作:PE价值创造的流程》《现金流量预算-预算流程改进指导》《战胜华尔街》
　　程澄在一片诡异的红光中露出狞笑：“那就开始吧，程夫人。”
　　肉体的折磨算什么，哪有看不懂的无穷无尽的数学题和统计痛苦？


第3章
　　“宝贝，”程澄用鞭子点了点几本书的封皮，“今晚之前至少看完三本，重点处要做笔记。”
　　他咳嗽两声，垂在身旁的另一只手状似随意地翻了翻厚重而崭新的书页。
　　结果刚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就是一个战术后仰，程澄眼疾手快地合上：“对了，进阶统计学的课后习题也得做，做完了我要检查。”
　　虽然到时候自己可能连解题过程都看不懂，但这不重要！
　　程澄莫名就有了一种通身舒畅的感觉，满意地一转头，发现谢洵正用一种离奇的眼神看着他。
　　“……”好像这个走向是不太对。
　　于是他立刻板起脸“啧”了一声，先发制人扬声道：“看我有用么？我脸上有知识么？！”
　　好爽！
　　程澄有种梦回高中校园——而自己这一次是教导主任的感觉。
　　然而这个地方实在不是那么适合学习，程澄绕了两圈，勉强拉了个类似老虎凳的东西让谢洵坐下，再一指不远处那张半凹陷进去的诡异长桌：“就那儿吧。”
　　“这是程先生的新玩法？”大约是太过离谱，谢洵还是问了出来。
　　“对，有什么问题？”程澄一摸口袋，掏出一只笔，慢慢悠悠地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晚点不会有别的兴趣呢？
　　谢洵没有立刻回答。
　　“行了！别给你不看书找借口！”程澄一挥鞭子，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约也是不知道现在的程澄到底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总比真用上这些道具好。
　　勉强能用的桌子和椅子都给了努力学习的好青年，作为罪魁祸首，游手好闲的程澄看了一圈，除了角落里那个粉红色的情趣电动按摩椅，就只剩正中央的水床了。
　　床总是比椅子好，程澄把鞭子和手铐扔到一边，整个人往上面一躺——
　　好舒服！
　　程澄险些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还好想起来自己现在可是这间调教室的主人。
　　生怕被发现，程澄下意识看向谢洵那边。
　　没想到谢洵还真就坦荡荡地坐了下来，对着满满当当一屋子的道具，镇定自若地翻开书。
　　……怎么说，程澄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这画面实在离谱得过分了。
　　而且这种颜色的灯光也太昏暗，对眼睛不好，程澄想，下次让刘叔过来装个适合学习的护眼灯。
　　正天马行空地想着，系统忽然出现：“宿主。”
　　“您现在这……”
　　“有什么问题？”系统不出来还好，一出来，程澄就觉得自己有话要说。
　　更何况自己现在也没有出现之前那种可怕的濒死感，说明走向没有大问题。
　　“我问你，原主对谢洵是怎么样的？”程澄问系统。
　　“我们作为反派，当然是要阴冷恶毒。”系统立刻回答。
　　“所以原主对他不好，是吧？”
　　“那是当然。”
　　“那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对他好吗？”给系统挖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程澄看着已经安静开始看书解题的谢洵，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理直气壮。
　　“…………”这次系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不……不好。”
　　程澄非常满意：“那不就行了？”
　　系统干脆不吱声了。
　　正说着，床头的可视电话忽然响了，程澄凑过去一看是刘叔：“小程先生。时间还早，要不要先给您送一些甜点？”
　　“行。”程澄没拒绝。
　　“好的。”刘叔一个字也没多说，“那有什么要求？”
　　“蔓越莓味儿的，糖少一点。”
　　程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洵，刚准备挂断时又加了一句：“对了，再送俩剥好的核桃过来。”
　　补脑。
　　一时间地窖内安静下来，灯光迷离暧昧，却只剩一点极轻的翻书声。
　　程澄早在来的路上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知道谢洵一定会从自己身上的几间公司入手，那自己可以找人盯死他，然后把身边的人从上到下严查一遍，避免有被趁虚而入的可能。再或者直接看紧了谢洵的妹妹，可他又做不出什么真正害人的事儿。
　　至于其他的办法……
　　程澄摇摇头。
　　倒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主要是怕麻烦。
　　他对经营公司没有丝毫兴趣，管他谢洵起不起疑，不如就干脆大大方方直接让谢洵介入管理，反正现在的他也不缺几间公司的钱，等一年时间一到就放谢洵走，自己转移好房子存款后就直接开溜，潇洒自在，简直完美！
　　正想着，门口传来恰到好处的敲门声。
　　“小程先生，我来给您和夫人送甜点。”
　　程澄赖在床上不想动，刚想指使一旁的谢洵去开门，结果一转头过去，对方居然在红灯闪烁的道具桌上看书看得分外认真。
　　程澄呆了呆：“……”
　　算了，他自己去拿。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自己现在打断了他，像是亵渎了神圣的知识一样。
　　真是可怕的联想。
　　刘叔推着个小车，把甜点坚果放在精致的下午茶架子上，一眼也没往里面瞥。
　　程澄接过来，刚要关门，刘叔犹豫了一下才道：“对了小程先生，还有一件事。”
　　“刚才程先生又打来一次电话，说明天邀请您务必……”
　　他的表情有些为难：“我已经替您拒绝过一次了，但是他的脾气您也知道——”
　　程澄怔了怔，才对上刘叔的话。
　　他口中的程先生是程澄的哥哥程厉，在书里也不是什么好角色。
　　程澄想起来，这两兄弟的关系一直很差，原主性格阴晴不定，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家庭复杂的情况导致的。
　　“程先生说您结了婚也不通知家人，叫了您的父亲一起，要您带着夫人明天一起……”
　　程澄皱起眉头。
　　他自然是不想去的。
　　更何况还必须要带着谢洵，事情就更难办些。
　　但是……
　　他回想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原主的生母虽然家室很好，却执意要跟已有了程厉的原主父亲在一起，说是要有个名分，结果难产而死没进得了程家。原主的父亲自觉有愧，但又觉得脸面无光，因此在物质上从未亏待过他，别的就什么也没有。
　　因此程厉极为厌恶原主，而原主也因为从小经历过这样的事性格大变。
　　程澄抿着唇，看见刘叔担心的模样，最终还是说：“没事，我明天会过去，到时候你安排人按时来接我们就行。”
　　反正这种事总没法完全推掉。
　　刘叔叹口气：“辛苦小程先生了。”
　　程澄关了门，环顾了一下屋子，发现好像只有谢洵那儿的桌子能用。
　　这些东西看久了也就习惯了，程澄大喇喇从角落拖了那把电动按摩椅过来，坐到谢洵对面。
　　谢洵不为所动，程澄从架子上拿了块蛋糕，再把刚才吩咐过剥好的那碟核桃推到谢洵面前。
　　“程先生这是做什么？”谢洵不咸不淡地说。
　　“怎么，怕我在里面下毒？”
　　谢洵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没有。”
　　“那你还真没猜错。”程澄看着谢洵，“你猜猜我下了什么？”
　　“对，春药，”没等对方回答，程澄叉着蛋糕自顾自说，“我看着你吃，等你吃了药效发作，满脸潮红的时候，我就……”
　　他扬了扬下巴，让谢洵看向一边的吊钩：“我就把你吊在那上面，你动弹不得，然后你欲求不满哭着求我，我却冷血无请视而不见，还要让你回答出杠杆收购和责任投资的细节，并阐述如何创造运营价值以及风险管理。”
　　程澄从刚才那堆书里随便捡了几个名词：“要是说错……这里的惩罚工具还是不少的。”
　　“宝贝，”程澄为自己保持人设而又别出心裁的花样赞叹不已，“你说这样是不是很棒？”
　　“…………”
　　过了许久，谢洵才淡淡地回了一句：“程先生真是好兴致。”
　　不过那碟核桃还是没动。
　　敲敲心机m爱吃不吃。
　　无趣地很，程澄吃完蛋糕，干脆把核桃也拿了过来。
　　程澄坐在床上啃坚果，声音太大终于还是惹得谢洵侧目，他连忙直起腰来指指点点：“看着我做什么！看书！”
　　“……”
　　等甜点和核桃都吃完，折腾了半天的程澄终于开始犯困，也没空折磨谢洵了。
　　也不知道是这种地方适合睡觉还是真的累了，程澄这一觉睡得极好。
　　地窖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程澄听见床头的电话响起，才惊觉早就过了饭点。
　　刘叔声音有些抱歉：“小程先生，刚才夫人开了可视，我看您在睡觉就没有打扰。”
　　“没事。”程澄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只想继续睡觉。
　　结果一看到一旁的谢洵……
　　他是不是让他看了挺久的书来着？
　　自己是吃过了东西了，倒是他……
　　程澄脸色僵了僵，猛地从床上下来，开了门拿了手机去外面接：“刘叔，夫人是不是也没吃饭？”
　　“是的。”
　　程澄嘶了一声：“那让厨房再做一些，等会儿做好了你就叫夫人过去吃完饭。”
　　“那夫人今晚……”
　　“今晚先随便让他睡隔壁房间……”程澄话说了一半发现语气不太对，立刻拐了个弯，“我烦得很，今晚不想看见他。”
　　挂了电话，程澄才重新进屋。
　　“谢洵。”程澄站在桌前，压低了嗓子叫他的名字。
　　“等会儿刘叔，他会带你吃饭，顺便告诉你这个家的规矩，”程澄压着嗓子说话十分不爽，“我先说好，我可不养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你少吃一顿饭，你妹妹就……”他刻意顿了顿，“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
　　程澄说完潇洒地把鞭子一扔，也没管现在的谢洵是什么表情，直接往电梯处走去。
　　好困！
　　有什么事睡醒再演！
　　-
　　不过第二天，事情还是跟原本想的有了些偏差。
　　刘叔过来敲门的时候，程澄已经跟系统吵完了一波架，正窝着被子赖床。
　　“小程先生，”他在门外说道，“程先生来了，说要跟你一起回程家！”
　　程厉？
　　程澄披了件衣服打开房间门：“他怎么就来了？不是让我过去么？”
　　刘叔摇了摇头。
　　那就是想提前来示个威的了。
　　也对，程澄想，原主虽然恨极了程厉，但从小被他欺压太久，甚至有了生理恐惧，在他面前的态度总是低了一等，这也让对方的态度变本加厉。
　　然后每次被程厉欺辱以后，原主就会把这份怨恨发泄到谢洵身上……
　　真是没个十年脑血栓写不出来的剧情。
　　他啧了一声：“谢洵呢？昨天晚饭吃了没？”
　　“吃过了，在隔壁房间，不过今天还没有出来过。”
　　“程厉已经到了？”
　　“是的。”
　　程澄有些心烦：“等我五分钟就下去。”
　　结果程澄换好衣服，都没等自己下去，刚打开房门走出几步，就听见楼下传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哟，程少爷还没起呢？”
　　这声音来势汹汹且十分粗粝，程澄皱了皱眉，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往下看。
　　程厉高且壮，五官偏平而面相很凶，一看就不是个惹人喜欢的角色。
　　见程澄看过来，程厉抬起头，不善地笑了笑：“怎么结了婚也不跟哥哥道个喜？”
　　程澄看着这人，原本没多少的起床气就上来了，没好气道；“因为不想。”
　　毕竟系统说过，自己的作用只是维持对谢洵时的人设，然而这种炮灰一样的角色，他就没有继续演的必要了。
　　楼下的程厉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原本面对自己唯唯诺诺的程澄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既然哥你都来了，那就麻烦跟老头子说一声，今天我有点事，就不去你们的家庭聚会了。”程澄从楼梯上下来，也没看到程厉，说道。
　　“是不好意思来吧。”程厉嗤笑道，“估计又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真是废物，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把那几间公司给你，听说这个季度又亏损了吧？”
　　噢，原来找的茬在这儿呢。
　　程澄对这种豪门争斗戏码简直提不起一点兴趣：“我说怎么一大早过来没事找事，哥，你好无趣。”
　　“你不就想要我手里那几间公司吗？”
　　“做梦。”程澄刚睡醒的头发还有点乱，脸上带着点慵懒的倦意，嫌恶地瞥了程厉一眼。
　　他的皮肤很白，看着程厉轻轻笑起来，晃着睡衣带子兴致缺缺，刻薄又漂亮：“那可不行，哥，这公司我给我老婆玩儿都不可能落在你手上。”
　　大约是提到谢洵，程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还好意思说他？”
　　“程澄，谁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事情？”程厉迫切地想要让程澄脸上出现一点自己期待的表情，惧怕也好，忏悔也罢，“你敢把你做的事都说出来吗？”
　　程澄走到茶几旁剥了颗荔枝：“哥，你想说什么呢？”
　　趁着谢洵不在，程澄继续睁眼说瞎话：“我们可是自愿结婚，我喜欢他他喜欢我，碍着你了？”
　　程厉脾气暴躁，听见程澄信口雌黄险些没忍住：“那不如你把这话放到父亲面前说，现在就去，带着你的‘老婆’一起，你敢吗？”
　　程澄皱着眉。
　　这人跟没脑子似的跳脚实在心烦。
　　他正想着该怎么找个说辞，忽然听见二楼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
　　谢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房间走出来了，也不知道自己跟程厉的话他都听到了多少。
　　他站在刚才自己靠过栏杆旁，看着下面气急败坏的程厉，忽然微微勾起唇角，淡声道。
　　“我与程先生的确是两情相悦，自愿结婚。”


第4章
　　程澄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才猛地抬头往楼上看去。
　　对方比起昨天结婚的模样多了一分简洁，但利落的气质还在，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把身形衬得愈发完美。
　　卧槽，完美人体线条竟在我身边。作为一个艺术生，程澄脑海里忽然本能地闪过这样一条不合时宜的想法。
　　不过剧情还要继续，程澄立刻把刚才的念头抛在脑后——按照谢洵现在的回答，加上程厉那大嗓门，估计自己刚才跟他的对话差不多都被他听全了。
　　那他怎么还帮自己说话？谢洵不是乐于旁观原主与程厉的摩擦么？
　　而且……程澄拧紧了眉头，原书里这一段谢洵因为前一天晚上被原主折磨得太狠根本没力气出来，虽说自己对其他角色不需要按照原主的性格来，但现在谢洵在场，如果自己对他突然和颜悦色就大崩了人设，就会被认定成违背了系统任务，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他不想再体验一次。
　　看来还是自己太善良，昨晚布置的作业太少了。
　　程澄深以为然。
　　虽然他还没弄明白刚才谢洵为什么要帮自己，但现在的情况来不及想了，程澄看了一下正站在二楼玉树临风的主角，罢了，反正自己在他心里也没半分好印象。
　　他瞪了一眼上面的人，冷声道：“懂不懂事，还不下来跟大伯哥打个招呼？”
　　程厉听见他这个语气，兴奋起来：“程澄，这就是你说的他喜欢你你喜欢他？”
　　程澄没理这句话，他也做好了准备，要是谢洵还是昨天那副样子，自己就趁机教训他一顿，然后借题发挥，最好闹大一点，就可以有个像样的理由推掉今天不得不去的家庭聚会……
　　计划通！
　　想着谢洵此时应该仍靠在二楼栏杆上，程澄刚自信满满一抬头——
　　谢洵虽然没什么表情，却已经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洵已经走到了程厉面前：“不好意思，昨天才刚跟程先生结婚，一些规矩还不太清楚。”
　　？？
　　震惊的自然不止程澄一个人，程厉也满脸错愕：不是说自己这个变态弟弟是强迫人家领证的么？谢洵的资料自己也查得清清楚楚，肯定是被威胁了，这怎么，怎么……
　　程厉清清嗓子，努力做出一副自以为和蔼的模样：“谢先生说的哪里话，我们程家也没那么多规矩，千万别客气。”
　　谢洵这次还很淡地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
　　目睹一切的程澄：“013！！你说他现在怎么了！！”
　　系统的声音幽幽传来：“可能是学傻了吧。”
　　“拉倒吧！书里不是说他智商巨高学什么都一学就会吗！”
　　“那就是参透了您想要让他好好学习的本质，突然觉得您也不是那么坏了。”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
　　一切开始以自己预料之外的情节发展，程澄努力想把这种不对劲的走向掰回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凶了一点：“倒茶呢！怎么连点眼力见都没有！会不会察言观色！”
　　“还有，”程澄猛地走近了，伸出拇指和食指轻佻地捏住了谢洵的下巴，往上一挑，继续挑刺，“家里来客人了还穿成这样，有没有半点结了婚的样子！”
　　毕竟直接上手还是有点紧张，程澄屏着气，垮着嘴角，一副嫌恶的模样。
　　然而谢洵被他强迫地挑起下巴，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半敛着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等程澄松开手指，就一言不发地真要往茶室走。
　　程澄：？？？
　　怎么不说话了！
　　一旁的程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自己讨厌的人生气还是非常喜闻乐见，眼睛都快笑弯了，才连忙过来假惺惺做和事佬：“哎哎哎，谢先生不用去了，我不渴，千万别忙活了。”
　　“谢谢。”听见这番话，谢洵这才停下脚步，像是不知道该待在哪里一样，犹豫片刻，最后才站在一旁。
　　程澄看着他的模样，一时间福至心灵。
　　虽然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可他的确察觉到了，谢洵是在帮他。
　　即使谢洵不知道自己原本的打算，但至少这么做，能让程厉这种没脑子的人短暂地产生一些自以为是的脑补。
　　况且两兄弟关系不合人人皆知，而现在的程澄明显将气撒在谢洵身上，看热闹的程厉必然会假意帮谢洵说话……
　　程澄倏地明白了。
　　如果自己意识到了，谢洵此时的示弱是暗示自己一起跟他对付程厉，那么接下来自己只要稍微配合一下，必然能让程厉走的时候臭着一张脸。
　　如果自己没意识到呢？
　　那谢洵一味的示弱就会被程厉当做把柄，进一步打压自己，如果到时候谢洵再故意说点什么……
　　那后面臭脸的可就是自己了。
　　行啊，程澄心想，原来这人还是块聪明的木头。
　　还学会试探了。
　　也不怕要是自己真没察觉，最后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吗？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当下还有个草包一样的程厉杵在这儿。
　　想明白了的程澄嗤笑一声，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程厉：“哥，你在这里扮什么好人？”
　　然后话锋一转，拉下脸来，斥责谢洵：“站那里像什么话？站过来！跟昨晚那样！”
　　昨晚程澄让谢洵看了一晚上书根本没站过，他这么一说，也就算是回应之前的暗示了。
　　谢洵听了，一掀眼皮，隔着一张茶桌精准地看了一眼程澄，回答道：“好。”
　　“昨晚？”程厉像是抓到了什么关键词，“程澄，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改。”
　　“还行吧，我什么样，哥哥还不知道么。”程澄还没吃早餐，有些饿，看见了桌上的荔枝，干脆往站在自己身旁的谢洵身上一扔，“小心一点剥，别溅到我身上。”
　　程澄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的荔枝，甜得心情好了一些，吊儿郎当地往沙发上一靠：“所以，哥，你看我老婆这么听话，我要是公司不想要了也会给他玩儿，哪里轮得到你？”
　　“就凭你对他这样？”程厉不屑地笑了，像是笃定了自己猜测，“我本来以为你结个婚会有几分真心，现在看来，也不过跟以前一样罢了。”
　　谢洵沉默寡言，尽职尽责在后面给程澄剥荔枝，对两人的这个话题视而不见，倒真像受了胁迫不得不妥协似的。
　　为了坐实自己的想法，程厉像是等不及一般，一拍大腿站起来：“那行，昨天我也通知过你了，今天家庭聚会，父亲已经在等着了，我看你们……小两口也闲着没事，不如现在就跟我一起过去。”
　　程澄眼皮都不抬：“行啊，我去可以，但我老婆不去。”
　　听见这话程厉更兴奋了：“结了婚为什么不敢带回去给他见见呢？程澄，你不会连这点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吧。”
　　程澄嗤笑一声，把长腿往茶几上一搁，张扬又随意：“我妈死的早，我没教养怎么了？”
　　“你……”程厉噎了一下，忽然看向后面的谢洵。
　　劝他不就好了？
　　反正这个废物弟弟肯定也对他百般折磨。
　　程厉缓了口气，然后换了一副面孔，客客气气地对谢洵开了口：“谢先生。”
　　谢洵剥荔枝的手指停了停。
　　看吧！程厉的笑容更深了些，只要自己再劝一下……
　　“我和父亲都是很随和的人，今天邀请你们回去，也就是想一家人一起好好吃个饭，”程厉说，“毕竟不管怎么说，都进了程家，就是一家人了。”
　　谢洵一言不发。
　　程厉也没气馁：“也不用紧张，就是一家人凑一起，聊聊天，要是有什么委屈，也没什么不可以说。”
　　程澄在一旁挑了挑眉。
　　这就是暗示谢洵可以到他爸那里告状的意思了。
　　他正猜测谢洵会怎么回，就听见自己身后的男人像是叹了口气，然后才开了口。
　　谢洵的音色很好听，低沉而悦耳：“我也很想跟大家一聚。”
　　“但是……”像是有什么难事一般，他的话头止住了，没继续开口。
　　“没关系，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聊，我怎么说也算是你的大伯哥，是吧。”程厉鼓励道。
　　谢洵看了程澄一眼，顿了顿：“就是……”
　　程厉期待地看着他。
　　像是难以启齿似的，谢洵隔了一会儿才补完：“程先生昨晚龙精虎猛，我今天实在是……走不动路。”


第5章
　　一时间，客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程厉在听见这句话后脸色变得难看又诡异，而说这话的本人看上去倒是淡定得很，甚至还重新垂下眼，继续尽职尽责地剥荔枝。
　　至于程澄……
　　要不是他现在不能表现出太惊讶的表情，肯定立刻就冲过去揪着谢洵指指点点“你把话说清楚了”。
　　都是什么啊！
　　这人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关键是自己还得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他一边想，脑海里浮现出一点不太好的画面，暧昧的情趣地下室，以及对方口中的……
　　程澄在心里咬牙——谢洵明明已经收到了自己的暗示，说点什么不好，这算什么，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也不是，只要谢洵不在意，那受伤的就只有自己。
　　好你个谢洵。
　　他对着程厉做出一个无可奈何又带着点炫耀的表情：“你看，哥，我就说了要去只能我自己去。”
　　这句话说完，程澄咬了一口剥好的雪白荔枝，然后顺着递过来的那只手看向谢洵的眼睛，故意勾了勾唇角说：“宝贝，好甜。”
　　——也不知道说的是谢洵还是荔枝。
　　尽管程澄的最后这句话是报复谢洵那个“龙精虎猛”，不过从程厉的视角看，这一幕活像是脾气不好的暴躁老公，在某方面被肯定后终于愿意给糟糠之妻一点好脸色的真实写照。
　　他的脸已经臭成了猪肝色。
　　眼前的冲击实在是有些大，但他也还记得，刚才谢洵明明好好地从楼梯上下来，根本看不出什么“走不动路”：“可是谢先——”
　　还不等他说完，谢洵像是知道他的意思似的，打断道：“况且刚才程先生也提过，我就算去了也……只能站着。”
　　这次程澄还是没防住，被汁水呛了一喉咙。
　　身后“走不动路只能站着”的谢洵十分懂事，立刻停下来擦擦手，然后帮程澄拍背，给他顺气。
　　等程澄缓过气来，对着程厉挑了挑眉，也不开口，看戏似的瞧他。
　　不过这就足够了，程厉实在看不下去，也深知如果谢洵不去就没了意义。
　　自己原本不请自来想先将个军，没想到最后却被对方恶心到了。
　　程厉看着谢洵，试图做出一副理解的样子：“既然谢先生身体……不适，那就等得空了再来，父亲还是很期待的。”
　　程澄晃着腿笑眯眯地问：“哥，我们还走不走了？”
　　这副模样实在令人恼火，程厉完全没掩饰厌恶的表情：“那就算了，我可不想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弟弟’同桌吃饭。”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程澄。
　　他知道这是他的痛处，从前但凡自己一提起来，总能看到一些自己期待的表情。
　　然而这次却没有。
　　程澄双腿交叠着靠在沙发上，头发微乱，睡衣松松垮垮，他的脸上或许还留有一点清晨残余的倦意，但眼神是清明的。他这一次完全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反应，只是歪着头轻笑了一声，看着他：“是吗。”
　　“有二十年了吧？”程澄用手指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回忆着，“见到我也只会用这同一种说辞。”
　　程厉看着他，曾经面对自己时那种骨子里的自卑和讨好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迎面而来的嚣张和恣肆，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些血色，便更显得明艳张扬。
　　在这一刻，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他，自己原本的那个废物弟弟完全变了。
　　“那不过是你嘴里的，‘我’的人生，”他看着程厉笑，“跟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关系？”
　　程厉这一次隔了许久才开口。
　　他站起来，已经不想在这里多留，不过仍旧带着轻蔑和嘲讽：“程澄，虽然你今天是不用去家宴了。”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你的。”
　　程澄心想，果然来了。
　　“爸让我告诉你，不带人回家看可以，但是既然证都领了，得空就把婚礼给办了吧。”程厉语气不善。
　　在书里，这一段也是主角谢洵受原主欺辱的重要剧情之一。
　　“再怎么说你也姓程，也是有头有脸的成年人了，程家人结婚，怎么可能连个婚礼都没有呢？”
　　程厉在叭叭的时候，程澄也把系统叫了出来，重新复述了一遍这一段内容。
　　在原来的剧情里，原主毕竟还是程家人，还是跟谢洵举办了一场婚礼，只是由于原主本身与家族就有积怨，对谢洵也并非真正爱慕，最后一场婚礼完全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原主带着被自己折腾得伤痕满身的谢洵出席，连戒指也没有准备，干脆当着众人的面掐伤了双方的手指当做“婚戒”，更别提僵硬无比的仪式、以及后面直接来闹场子的原主的不知名情人。
　　最后的下场就是这天之后谢洵被关在那间地窖里被折磨得快丢了半条命。
　　013这次恭恭敬敬：“念完了，宿主。”
　　程澄：“……”
　　看来这个婚礼还是个必要情节。
　　原本想干脆跳过的程澄有点头疼。
　　程厉还在那里煽风点火：“对了，听说谢先生还有个妹妹？那这种大喜事，肯定也要一并叫过来的。”
　　“那是当然。”程澄打断他，“这种事，也不需要你们来提醒我。”
　　他看着程厉，沉吟片刻便笑了：“那到了我婚礼的时候，你们每一个人，可都不许缺席。”
　　-
　　程厉走的时候脸色很差，程澄甚至都没叫刘叔去送，自己坐在客厅里慢慢喝茶。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谢洵，对方刚才那点样子果然是演出来的，程厉一走，他原本剥到一半的荔枝都放在了桌子上。
　　程澄指着那半颗荔枝：“剥啊，怎么不剥了？”
　　“我只是对您的哥哥做的事更不齿而已，”谢洵果然又恢复了一开始时的冷：“希望程先生不要有误会。”
　　“谢洵，”程澄就着这个姿势抬头看他，“你觉得我会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我？误会你刚才的都是发自肺腑，误会你心甘情愿跟我结婚？”
　　谢洵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唇角有个及不可察的嗤笑：“程先生知道就好。”
　　程澄觉得自己还是对他太温和了。
　　“你是不是觉得昨天没关够？”程澄忽然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故意扬了扬声音，惹得一个正在打扫的佣人吓得一抖。
　　谢洵沉默不语。
　　“那不行，我偏要强扭的瓜。”他也不生气，指着那颗还剩了一半壳的荔枝，“比如一个嫁进来的男人现在会给他的丈夫剥完。”
　　程澄挑眉，笑吟吟地非要谢洵跟自己对视：“是吧，老婆？”
　　“这样吧，刚才毕竟程厉都听见了，我也不好反悔，”程澄假装盘算着，“你把它剥好了，我就把我名下的公司交给你管。”
　　“不过也不是没有条件。”程澄还记着昨晚的那些内容，他清了清嗓，“昨天的书要是没看完，那就算了。”
　　想不到吧！我是要查作业的！
　　程澄说完也没移开视线，谢洵看着他，他也看着谢洵。
　　他不仅看着谢洵，还要对谢洵眨眼睛。
　　片刻后，谢洵像是弄不懂这一次程澄究竟想做什么，也不明白刚才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假，但还是重新从桌上拿起了那颗荔枝，仔细地剥掉剩下的外壳，无言递到程澄面前。
　　程澄有种得逞的快乐，干脆也不接，一低头就着谢洵的手指衔过来，咬进嘴里。
　　他慢吞吞吃完了，把黑色的核吐掉，满意地一拍手：“谢了，宝贝。”
　　谢洵抽了张湿巾擦手指，没有回应。
　　吃到荔枝的程澄跟系统嘚瑟：“013！你看我这波是不是完美继承了原主□□主角的人设！”
　　系统：“……我只是觉得你想吃荔枝不想剥了而已。”
　　“你这种AI可能没听过一句话，有时候话不要说满，会更好一点。”
　　程澄早上的心情愉悦了不少，反正公司的事是他本来就定好的，所谓检查作业也不急于这一时，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睡衣：“刘叔！”
　　“小程先生。”
　　“准备一下，我跟谢洵出个门。”他散漫地说。
　　“好，打算去哪里？”
　　程澄伸了个懒腰，也不遮遮掩掩：“带老婆买戒指。”
　　要自己完成系统的人设任务没问题，但剩下那些不需要自己遵循的人设和剧情……程澄想，他才不要像原主那样，过那么憋屈的生活。
　　-
　　两人来到商场，程澄让人都在车里等，自己拽着谢洵下了车。
　　他以前就习惯穿得简单些，昨天穿过来时的那一套西装好看归好看，可太麻烦，程澄临出门前随便找了套休闲服，而谢洵则穿着另一套刘叔准备的正装。
　　“程先生，”谢洵站在他身后，“如果需要我帮您一起应付婚礼，我会答应，并不需要做这种无聊的形式。”
　　程澄转头瞪他一眼：“我乐意，又没花你钱。”
　　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婚礼，到时候丢的可是程澄自己的人！
　　两人一个休闲服一个正装踏进珠宝店，一旁的店员立刻迎上来：“先生好，请问是要选购什么样的珠宝？”
　　迎是迎上来了，就是店员直接问的谢洵。
　　“婚戒。”程澄咳嗽一声示意，店员才有些尴尬地重新走过来。
　　“你们店里……”毕竟这种事对程澄来说还是太陌生，他也不打算怎么选，随便买一对就行，“有没有什么特别款或者定制款？”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跟我……老婆准备办婚礼。”
　　言语间还刻意加重了老婆两个字。
　　对方立刻意会：“有的先生，您正好可以看一看我们这一款珍爱永远的婚戒，这是……”
　　程澄正跟着挑，也不打算问谢洵的意见，正犹豫着，忽然听见一旁的谢洵叫他。
　　“程澄，”到了外面，谢洵终于也没用尊称了，“手机。”
　　休闲服的口袋有些厚，程澄这才发现手机果然在振动，他一边掏出来，一边指了指店员刚才推荐的款式说；“行，那就要这个。”
　　结果刚一拿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备注就是硕大的“小甜心”三个字。
　　“……”
　　程澄想起来，这好像就是后来闹婚礼的那个原主的某任情人？
　　而且刚才那个角度，谢洵是一定看见了来电提醒的。
　　他下意识点了挂断。
　　然而对方好像十分没有眼力见——或者恃宠而骄似的，锲而不舍地继续打过来。
　　程澄犹豫了一下，原本想再挂断，但又有些好奇，这个小甜心是个怎么样的人。
　　偏偏珠宝店的店员还在向他确认：“先生，这一款婚戒是珍爱特别版，要求实名登记信息，每一位顾客只能为爱人定制一次，您确定需要吗？”
　　程澄接通了名为“小甜心”的电话，一边对着店员点头：“对，我确定。”
　　他握着电话刚一转身，就撞上了谢洵探究而复杂的眼神。


第6章
　　不过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谢洵就先移开了视线。
　　程澄对店员做了个手势，示意让她先带着谢洵挑，自己则拿着手机退了一步，活像某些电视剧里的标配场景。
　　店员像是看出了什么来，立刻露出职业的笑容转向谢洵：“先生您看，您的爱人刚才选的是这一款，如果是双男士戒指的话是左边这个样子的，另外也会在内部刻上你们的名字……”
　　谢洵冷冷地回答道：“嗯。”
　　店员心中一紧，脑补了一堆可能的爱恨情仇后重新用标准的笑脸开口：“那我先拿样款给您看看？”
　　“随便。”谢洵的声音毫无感情。
　　八卦归八卦，总归不能影响业绩，店员笑盈盈地补充：“没关系，您想看看别的也行，不过看您爱人一来就选了这一款，这可是专属定制的，说明您一定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您真幸福。”
　　“您稍等，这就给您拿样款。”
　　店员说完后发现迟迟没回应，抬起头，发现面前的男人面无表情，而眼神却冷冷盯着不远处的角落，那个正穿着一身休闲服，小声打电话的背影。
　　……嘶。
　　正检讨自己有没有说错话的店员战战兢兢。
　　片刻后，男人才收回视线，冷笑一声，语调冰凉。
　　“不必了。”
　　-
　　而程澄拿着手机走到角落，都还没开口，那一头就先出声了：“都跟你说了，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你送那些东西也没用，我不是那种没有道德底线的男人……”
　　电话那头是个很年轻的男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啊？”程澄愣了愣。
　　不是旧情人吗？怎么是这种开场白？
　　“当然，最关键的都不是这个问题，”对方顿了顿，“就算你没结婚也不可能，你知道的，我不可能跟一个……算了，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程澄：？？？
　　“什么心知肚明的事情？”程澄皱着眉头问。
　　“你现在跟我装这个？”没想到他这么一问，对方反而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还变好了一点：“没事，都是男人，我也理解。”
　　“啊？”
　　“而且你也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觉得你那个结婚对象就很……算了，你好好珍惜。”
　　“啊？？”
　　“如果，我是说如果，要是你真有一天觉得结婚没意思了，你那个……老婆，还是好多人眼馋的。”
　　程澄完全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我老婆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啊？”
　　结果对方这次只回了一个“嘿嘿”。
　　电话被挂断，程澄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莫名其妙。
　　“013，你是不是有些剧情没传给我？”程澄问。
　　现在系统已经被他折磨得不召唤不出来了，机械音念念叨叨：“这就是个提了一笔的配角，不是什么重要剧情才……”
　　念叨归念叨，013还是迅速把这人的信息给了他。
　　刚才打电话的人确实在书里连个名字都没有——确切说来，这本书本来就不怎么刻画配角剧情，因此所有的一切都是来自原主的记忆。
　　这让程澄蓦地产生一种很奇妙地感觉——从书外看，这些人都只是一个一个敲出来的字，可能磕绊可能脸谱化，但进了书里，就都是鲜活而真实的人。
　　不过等013把这人的信息给完，程澄就根本没空想这些了。
　　他直接眼前一黑。
　　刚才电话里的人名字叫田昕，是之前原主流连夜店时相中的一个服务生，本想砸钱当几天情人玩玩，结果发现这人居然是个跟家里人闹崩了来体验生活的小纨绔。
　　这小纨绔还挺有脾气，原主就时不时想起来追追——反正他也不缺这么一个“情人”。
　　但是。
　　那些都不是重点。
　　程澄想到这里就咬牙切齿对系统吼：“013——！”
　　“在呢，宿主。”
　　“你给我挑的这都什么书！？”
　　这次系统也学着田昕在电话里那样：“嘿嘿。”
　　重点是……
　　原主虽然情人多口味重，但每次找来新的伴儿，变态一样的折磨□□后……就不进行最后一步了。
　　什么玩意儿啊！
　　所以刚才田昕电话里那个“心知肚明的事”……
　　程澄越想越面红耳赤，心里骂骂咧咧地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刚一转头，程澄就看见了不远处那个显眼醒目的英俊男人。
　　“宿主，”偏偏系统还在慢悠悠地解释，声音听上去甚至像是在打哈欠，“所以你知道原主为什么这么喜欢那些东西吗？就是因为他从小的生长环境太畸形，在心理上有了障碍，所以才……这个叫什么来着，ED？”
　　程澄瞥了面前的谢洵一眼。
　　“……”
　　不知怎么的，现在的他一看到这张脸，早上对方那句装模作样的话就在耳边绕着。
　　“放屁！！”程澄愤怒地反驳系统，“不能人道的是原主，跟我程澄有什么关系！老子龙精虎猛！”
　　程澄走回柜台，就看见刚才那个店员笑得稍显尴尬，而她的身旁站着个冷若冰霜的谢洵。
　　刚才接收的信息量稍微有点超乎他的想象，程澄也不想继续选了，刚才的气还在，忿忿地指着店员手里的那款：“就订这个！”
　　毕竟刚才谢洵的冷脸店员还是见识到了的，店员小心再小心地试探着问：“那这款只能定制一次哦，先生？关于钻石挑选和切割、测量相关的后续会……”
　　程澄气呼呼地打断：“对对对是是是！现在就登记！”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里——毕竟这是跟尊严挂钩的东西！尽管自己母胎SOLO到现在，也是必须要正名的！
　　“程先生。”原本从他过来就一直沉默的谢洵开了口。
　　程澄没好气地抬眼看他。
　　不是在外面叫名字么，怎么又叫程先生了。
　　“要是程先生心有所属，也不必故作深情，忍痛割爱。”他淡淡开口，短短一句话用了三个成语。
　　一提到成语，就……
　　程澄原本已经恢复下去的脸又不自觉泛红。
　　完了。
　　他觉得自己今晚是睡不着了。
　　被子一掀开全是龙精虎猛。
　　珠宝店早已鸦雀无声，店员们安安静静地擦柜台、摆样品、整理宣传页……
　　“我就不。”程澄看了谢洵一眼，重新镇定下来，笑了一声。
　　“外面那些莺莺燕燕有什么好。”他走到谢洵面前，故意把刚才的样款放到他眼皮底下晃来晃去，开始经典的渣男发言，“那些都是逢场作戏，这种山盟海誓的戒指，自然还是要给正牌老婆的。”
　　谢洵也不躲着，跟程澄对视了半晌，最后也勾了勾唇角，皮笑肉不笑：“哦。”
　　-
　　最后是一整个珠宝店的店员恭恭敬敬把两人送出店门的。
　　程澄心情又好了起来，反正都出门了，还顺便逛起了商场。
　　谢洵跟在他身后半步：“既然程先生已经订好了，没什么事不如早点回去。”
　　“一个贤惠的妻子，是不会过问他的丈夫下一步该做什么的。”程澄这两天已经逐渐熟练，张口就来。
　　“那程先生接下来要做什么？”像故意跟程澄对着干似的，不贤惠的“妻子”这么问道。
　　“你猜。”程澄抛出一个最没营养的回答。
　　“……”
　　“戒指我订了加急的，到时候做好了，记得每天戴着。”程澄随意地说。
　　“程先生的表面功夫也不用事事做到。”
　　“对了，你妹妹今年多大？”
　　话题十分跳跃，谢洵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程先生不是什么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吗？”
　　什么清清楚楚……程澄在心里嘀咕，只是偷懒不想回忆原书剧情而已。
　　他扒拉了一下原书情节，想起来谢聆现在应该十三四岁，因为生病暂时休学。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会喜欢什么呢……
　　程澄看着商场琳琅满目的店名，啧了一声。
　　“戒指到了以后每天戴着。”程澄又说回了刚才的话题。
　　还不等谢洵把话丢回来，他继续道：“这样的话，准备一下，我带你去见你妹妹。”
　　这一次谢洵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毕竟程厉都说了，结婚这种事，没有亲人在场怎么行。”
　　他没有回头，谢洵便无法看见他说话时的表情。
　　-
　　谢聆被原主安排在一家安静的私立高端医院里。
　　她的病最近有了些好转，谢洵曾想过让她回去继续念书，没想到手续还没办完，就遇上了这样的事。
　　两人来的路上，程澄明显感觉谢洵的气压比之前低了许多。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干脆恢复谢聆的学籍，让她继续上学的事。但他又知道剧情，知道现在谢聆的病情只是暂时稳定，按照书里写的，没过多久便又会加重。
　　但这些事情只有自己知道，而谢聆又是自己跟谢洵最重要的矛盾点，要是随随便便更改了，自己跟谢洵的关系肯定会大变……
　　想起之前那种可怕的感受，程澄拧着眉，叹了口气。
　　刘叔送两人到了医院，给程澄递上一个包装好的不知名纸袋：“小程先生，您刚才在电话里要的。”
　　程澄接过来，看了谢洵一眼：“让他先在楼下待着，等我下来了，再让他上去。”
　　谢洵这次毫不客气地深深看着他：“程先生，我记得我们约定过，我会答应你结婚的请求，而你也答应不会对我妹妹做什么。”
　　“我是没做什么啊，这不是给了她最好的医疗条件么？”程澄偏头笑了，挥了挥手上的纸袋，“只是做一点不会影响我们关系的事情罢了。”
　　说完，他无视了谢洵的眼神，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电梯。
　　谢聆的病房在最顶层，不得不说这间医院的环境是极好的，安静又保证了私密性。
　　程澄循着系统给的信息，找到房间号，敲了敲门。
　　“干什么！不是说了打游戏的时间不要过来影响吗！”
　　程澄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少女正聚精会神地操作着手机，听见门响，随意地抬了抬头：“都说了不要这个点……”
　　然后发现是程澄，整个人一怔。
　　结果还没等程澄开口，谢聆又猛地低下头去：“等一下！等我推完这波水晶！”
　　以为自己会受到辱骂或是指责等反派待遇的程澄：“……”


第7章
　　在谢聆激情团战的几分钟里，程澄也打量了一会儿她。
　　五官跟她哥哥的确有几分相似，不过相比起来更柔和也更稚嫩一点，眼神没有谢洵那般锐利的压迫感，倒让程澄自在了一些。
　　……虽然现在跟谢洵相处，也没有之前那么不自在了。
　　可惜谢聆对队友负责的精神并没有拯救这一把游戏，程澄眼睁睁看着小姑娘的表情从准备迎接胜利的欢喜，变成一脸憋屈的气愤。
　　最后谢聆气哼哼把手机丢到一边，才抬起头来看他：“今天又有什么想问的？”
　　她把病床旁的桌子收起来，抱着膝盖很认真地说：“我哥不会喜欢你这个类型的，真的，你这个条件找什么别的不好，干嘛非要在一块木头上费心思。”
　　你也知道你哥是木头啊。程澄心情复杂。
　　谢聆对程澄的敌意并不大，毕竟原主擅长装蒜，这副皮相再扮个可怜，很容易变成一个对谢洵爱而不得的痴情追求者。
　　现在的谢聆只知道自己从原本的普通医院转到这里是原主为了给谢洵献殷勤，而谢洵担心原主做更过分的事，在发现妹妹已经被巧舌如簧地骗了过来后，便没把事件的全貌告诉她。
　　不过这也让程澄有些诧异，没想到原主虽然ED还变态，但居然在这方面还当了个人。
　　“真的，他今天来了吗？”谢聆问他。
　　“来了，他说他一会儿上来。”程澄说，“今天就是来跟你说个事而已。”
　　他一只手揣在休闲服的口袋里，看上去散漫随意，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我跟你哥要结婚了，还打算举行婚礼。”
　　“今天我们刚去订好了戒指，就顺路过来告诉你这个消息，毕竟你哥就你一个亲人，婚礼上没有你可怎么行。”
　　程澄说完，也不心急，站在一旁等小姑娘的反应。
　　他原本想象过谢聆也许是衬托主角凄惨作用的、标配听话善良的拖油瓶，也做好了自己一开门进来就要接受标准的“你这个疯子，快把我哥放了”经典问责，没想到现在竟然完全不同。
　　数据是冰冷的，但人是生动而有无限可能的。
　　不过现在的谢聆也还算聪明，很快就从程澄的话里找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信息：“你是不是用我做威胁，逼着我哥和你结婚？！”
　　想到这里，谢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所以我哥根本就没来吧？”
　　程澄对她摊了摊手：“真来了，不信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谢聆还是满脸戒备：“不可能！我哥之前还跟我说对谈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一下子怎么可能这么跳跃？”
　　“怎么就不能是他突然想通了要跟我结婚？”程澄反问。
　　谢聆一时语塞，但还是非常坚定：“反正不会。”
　　“所以说，你还是不了解你哥。”程澄继续发挥“只要主角不在就可以随便瞎编”的优良精神，“你对他一无所知。”
　　谢聆脸皱起来，看着他。
　　“我之前是动过追他的想法，也承认想从你这里入手讨好他，不过……”程澄停顿了一下，“后来就不一样了。”
　　程澄表情平静，张口瞎说：“后来你哥说他想明白了，才知道之前的拒绝是欲擒故纵。”
　　谢聆原本生气的表情变成了迷惑。
　　然而程澄还在变本加厉：“所以说你不了解他了吧？他说他其实也喜欢我，想跟我试试，说他离不开我……”
　　谢聆迷惑的表情变成了惊恐。
　　“……于是我干脆趁热打铁，就说要不我们结婚看看。”
　　他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谢聆道：“你刚刚游戏打输了吧？”
　　小姑娘点头：“都推到水晶马上就赢了，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掉了一个点结果很快就输掉了。”
　　“所以，你看，”程澄的语气变得神秘，“有时候游戏的输赢就是这么神奇又难以预料。”
　　惊恐的表情变成了茫然。
　　程澄总结陈词：“爱情也是这样。”
　　“……”谢聆像是听傻了。
　　过了一会儿，谢聆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他：“我知道了！你原本是想招我哥哥当赘婿！”
　　“……？”
　　还好程澄立刻找回状态，继续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也不是。”
　　“反正到时候你有什么疑惑的，等会儿自己去问他。”程澄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你也应该知道，有些话题你哥可能不便启齿，你作为一个懂事的妹妹，要学会体谅，比如适当照顾照顾你哥的自尊心，不要事事都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话把谢聆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都不好意思问什么是不便启齿的话题：“哦，哦。”
　　“至于婚礼你要不要来，大可以跟谢洵慢慢商量，反正戒指还没做好，不急。”程澄弯着眼睛看着她，“对了，你的身体这段时间还要定期检查才能决定是否能够继续上学，不过住在这里要是有任何不满意的，都可以提。”
　　谢聆蹙着眉，十分警惕：“我告诉你，用钱收买我是没有用的！”
　　“这是说的什么话。”程澄满不在意地笑笑，“不过我确实是给你带了个礼物来。”
　　说着，把刚才刘叔递给他的东西拿出来：“不是很清楚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喜欢什么，不过我托人问了一下，随便选了一个，要是不喜欢的话扔掉就好。”
　　纸袋里装着一个小盒子，打开来。
　　“貌似是什么电竞明星的限量定制款纪念品，”程澄把它放在谢聆眼前，“我不了解，不过好像还有全员的签名？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他说得轻巧，可一旁的谢聆眼睛都直了。
　　“你哥马上就来，我先走了。”程澄把东西放下，也没再等谢聆有什么回答，便径直推门出去了。
　　等脚步声更远了一些，原本整个人还僵着的谢聆才一下子直起身子来，然后伸手双手，毕恭毕敬地把刚才对方随意掏出来的东西放到床上，细细端详。
　　卧槽！这人是从哪里搞来的！
　　谢聆激动得就差在病房里竞走了，要不是还秉持着一点“哥哥还是比这些东西重要”的心思，说不定当场就要追出去，然后大声说“我同意这门亲事”了。
　　她美滋滋地翻来覆去欣赏了好几遍，又怕被自己弄坏，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把纪念品放回纸袋里，再慎之又慎地放到柜子里最高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刚要重新坐回去，就听见病房的门又被轻轻敲响。
　　“小聆？是我。”
　　-
　　谢洵在楼下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每一分一秒都感到焦灼。
　　程澄下来的时候看上去整个人心情很好，甚至还专门凑到自己面前：“顶楼最里面那间，上去吧。”
　　“程先生，”谢洵没有立刻动身，“希望你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放心，”程澄笑得意有所指，“我不会做那种在治疗手段上动手脚的事，不然我怎么会放心你们两个单独见面？我只是告诉她我们结婚的事实而已，并邀请她到时候出席。”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谢洵总觉得，从两天前的某一个时刻起，面前的人就有了变化。
　　谢洵记忆里的程澄像一条危险的毒蛇，就算被自己拒绝还会讨好自己，在试图亲近自己被挣开后还会露出令人不适的笑容，有时又会阴沉着脸，呵斥身边的人，极尽恶劣。
　　但现在这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消减了不少。
　　不对，谢洵想，这种直觉好像是从结婚后那一天开始的。
　　现在的程澄依然性格古怪，但笑容没了原本的阴郁，倒是多了几分恣肆。
　　“那就好。”谢洵回过神，淡淡道。
　　“你俩好好聊吧，”程澄的笑容加深了，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我只对你有兴趣。”
　　程澄本就生得惹人注目，现在笑起来就更加张扬漂亮：“你说是吧，谢洵？”
　　没有故意戏弄地叫他“程夫人”，也没强调两人已经结了婚的事实。
　　谢洵冷冷地一瞥：“手拿开。”
　　“我在车上等你。”程澄像是没听见谢洵的话似的，还故意掸了掸谢洵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
　　“对了，”程澄刚准备上车，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我觉得你妹妹……”
　　谢洵的声音紧了紧：“我妹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程澄松开了放在他肩上的手，“你妹妹应该少看一点小说。”
　　“多读书，少打游戏，少看奇奇怪怪的东西。”程澄面无表情，“尤其是那种又臭又长的垃圾读物。”
　　-
　　“哥，我真的觉得最近身体好多啦，但好像过段时间还是要复查。”
　　“嗯。”谢洵问过了她的病情，安慰道，“等检查结果好了，我们就回学校。”
　　谢聆点头：“好。”
　　这间病房很大，小冰箱上还放着果篮和牛奶，谢洵走过去：“想吃什么？”
　　“荔枝。”谢聆指着最上方鲜红饱满的水果，对谢洵笑了笑，“哥给我剥好不好？”
　　听见这个名字，谢洵眉头跳了跳：“……好。”
　　两人随意地聊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谢聆年纪小藏不住事，没忍住，还是直接问了：“哥，你是不是跟……跟他结婚了？”
　　谢洵的手指一顿：“嗯。”
　　“程澄哥哥他……”小姑娘欲言又止，“他是不是逼你的？是不是用我当条件？”
　　他把水果递给妹妹，轻轻笑了笑：“你一天到晚都在乱想什么？”
　　谢聆摇摇头：“因为你以前都说过对谈恋爱没兴趣啊，怎么突然就……”
　　说到这里，她忽然噤了声。
　　谢洵抬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谢聆眼神闪了闪。
　　“刚才程澄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他问。
　　谢聆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也没说什么……就是跟我说了这个事，还邀请我，到时候去你们婚礼的现场。”谢聆说得断断续续，一边说还一边看向谢洵。
　　“如果我们真的会有婚礼，你想来吗？”谢洵平静地问她。
　　“那是当然！”谢聆说到这个便有些激动，“我只是还是不太理解，之前他不是还在追你么，怎么突然就……”
　　“不过说到这里，我感觉他这次跟之前差别好大。”
　　谢洵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前两次我觉得他就是一个无聊的有钱人，”谢聆皱着眉回忆，“怎么说呢？反正就好像……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
　　谢洵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虽然我不太懂，”小姑娘坐直了，努力把表情变得认真，“但我听过一句话，那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谢聆。”这一次，谢洵的口吻有点严肃，“你告诉我，刚才程澄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谢聆不知道为什么她哥哥的表情变了：“呃，都要说吗？”
　　“嗯。”谢洵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很快消失。
　　他也不在意病房是不是有录音或者录像，心中暗道，只要程澄真的敢违背两人的约定、真的伤害了谢聆的话……
　　“真的可以说吗？”谢聆试探着看向自己的哥哥，“但刚才程澄哥哥说，让我有时候不用事事告诉你……”
　　“没关系的。”谢洵放低了声音，像是鼓励一样，“有什么事都可以说出来，别怕。”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好。”谢聆眨眨眼，“那我说了啊。”
　　“嗯。”谢洵沉声道。
　　“就是，程澄哥哥说，结婚这件事，是你、你欲擒故纵，你喜欢他，离不开他，对他，对他……情根深种……”
　　谢聆把刚才的话全说了出来，然后顺着自己的好奇心，最后补了一句：“哥，是不是啊？”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谢聆感觉过了好久，自己面前的人才开口。
　　就是语气有些不太对劲。
　　“…………是。”


第8章
　　最后谢洵快要离开病房时，残忍地没收了谢聆藏好的不少漫画书，并重新布置了比以前重了一倍的学习任务。
　　“就算不去上学，进度也得跟上。”他冷着脸道。
　　徒留一脸不知道事情走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谢聆：“哥？不是你让我什么都说的吗？”
　　“跟那个没关系。”谢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游戏也少打，每章课后习题不能漏，其他几门也别落下，早上记得定闹钟起来晨读。”
　　“……”
　　“好了，”时间已经不早，谢洵看向窗外，楼下还停着那辆黑色轿车，“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噢。”谢聆看上去委委屈屈的。
　　所以，好像之前程澄说的那些话也不无道理。
　　-
　　谢洵回到车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夏天的黄昏是最好看的，絮状的云和橙色的夕阳交织，很随意地撒下来，铺成一道暖光。
　　毕竟今天从早上醒来就没消停过，大约是等了有点久，程澄已经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谢洵上了车，司机大约不知道该不该把程澄叫醒，有些为难地看了他一眼。
　　“那就直接开回去吧。”谢洵低声说。
　　“好。”
　　一路上车开得平稳，车内温度合适，程澄便没被两人的动作吵醒。
　　他的呼吸低缓均匀，睡得很安静。
　　在一旁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许久的谢洵，听见呼吸声，才沉默地转过脸来，看着他。
　　不得不说这张脸生得过于漂亮，却没什么明显的女气，睫毛很长，此刻静默地盖住了那一对黑得极纯粹的瞳仁。
　　他到底想做什么？
　　自己原本并不在意这个问题，只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准备应对之后的日子。
　　结果现在……
　　也罢，谢洵想，这个疯子本来就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说不准这两天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乐罢了。
　　谢洵移开眼，片刻后勾起一个冷笑。
　　他也很好奇，程澄最后的目的是什么，甚至开始期待起对方之后的手段来。
　　-
　　程澄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
　　轿车停在别墅门口，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回来的。
　　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一不留神伸手好像撞到了什么，一回头才发现是谢洵的胳膊。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医院楼下等人的时候睡着了。
　　一想到这里程澄就心情大好，看着身旁的人笑眯眯地主动开口：“跟你妹妹聊完了？怎么到了不先自己下去？”
　　谢洵凉凉地说了一句：“因为对程先生情根深种，你都没下车，我怎么能一个人走。”
　　程澄假装听不出里面的讥讽，也不打算承认这些都是刚才自己忽悠谢聆的话：“不错，希望明天的你也要记得今天的话。”
　　在车门外等候的刘叔见他醒了，走上来开门，替他拿衣服，“对了，还有您之前安排的裁缝也到了，一直没走，还在等着……”
　　被他这么一说程澄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出门买戒指的时候，还顺便让刘叔约了定制西装，结果下午在谢聆那儿待得有些久，回来又在车上睡了一觉，险些忘了这件事。
　　程澄点头往里走：“先去把尺寸量了吧。连谢洵的一起。”
　　刚进客厅，程澄就看见几名穿着正装的工作人员。
　　折腾了一下午有些饿，程澄不大想动：“刘叔，我上次的尺寸是什么时候量的？”
　　“两个月前。”
　　“那给谢洵量就行了，我就将就用上次的尺寸。”程澄拿了个桃子往沙发上一靠，不打算动了。
　　“可是小程先生……”
　　“没事儿，量他的就行。”程澄瘫在沙发上，舒服地眯着眼睛，说道。
　　一旁的谢洵看了他一眼，刚准备开口，就被程澄察觉到了：“不行，你必须得量。”
　　程澄跟个不讲理的恶霸似的一挥手：“都说了结了婚以后代表是程家的牌面！随随便便就买个衣服像什么样！”
　　双标得完全忘了自己今天出门也穿的休闲服。
　　戴着手套的工作人员恭敬地走上来：“那，谢先生……”
　　不远处就有一面镜子，谢洵便也没再开口，跟着裁缝一起走到了镜子前。
　　程澄一边啃着桃子，一边趴在沙发上看热闹。
　　谢洵今天穿的就是很标准的三件套，他脱了外套和马甲，站直了身子，开始让两人一前一后地替他丈量。
　　原本还有点疲乏的程澄看着看着，那点困意莫名就飞走了。
　　他这才看清谢洵的身材。
　　对方身高有一米九，比例极好，此刻只穿了一件衬衫，又因为测量的缘故，软尺贴身擦过时隔着衣服薄薄的布料，完美的比例和肌肉便若隐若现。
　　但如果抛开那一连串的形容词，程澄想，谢洵这个身材比例，就是那种只要不穿上衣往美院门口一扔，就会有人跟在后面想追着画的程度。
　　他专注得桃子都忘了啃，就光顾着看人家给谢洵量身长了。
　　简直就是标准的人体模特！
　　作为一个美术生的本能，程澄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就只剩了一个词。
　　想画。
　　反正今天在车上也补了一会儿觉，程澄想到就做，一刻都没耽误，拔腿就上了楼去找工具。
　　原主毕竟没这个爱好，程澄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一支勉强顺手的笔，和几张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素描纸。
　　画板也没有，不过这都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了，程澄咬着桃子回到客厅，正好看见工作人员已经收了软尺和其他工具：“那程先生，我们会尽快做好，到时候会联系管家将你们二位的礼服送上来的。”
　　程澄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拉着正准备要穿上衣服的谢洵就往自己的房间走。
　　谢洵被他拽着，有些不悦：“程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程澄没立刻回答，一路拉着他，直到进了自己房间后才关上门。
　　被他拽过来的人正皱着眉头，一脸不明所以。
　　程澄现在看着谢洵就像看见了自己最后没能完成毕设，他的语气都不自觉好了不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谢洵的脸色更奇怪了。
　　毕竟这可是现成的模特，程澄在学校里经历过不少被模特放鸽子的事情，怕谢洵跑了，干脆一步跨了过去，先把房间门锁上了。
　　然后又走到谢洵面前来，客客气气地主动把椅子搬到他面前，又说了一遍：“坐。”
　　程澄一边看着谢洵一边想，摆什么样的姿势比较好画，正构思着，忽然一阵钻心的刺痛猛地涌上来。
　　又是那种不由分说的窒息感，程澄毫无准备，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摔。
　　不过还没等他摔下去，一只大手就捞住了他腰，扶着他站了起来。
　　然而这几乎没有减轻程澄的痛苦，可怕而绝望的濒死感淹没了他，他张着嘴想呼吸，却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肺部的空气被阻绝，大脑缺氧，心跳得飞快。
　　程澄的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急忙叫来了系统：“013！！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系统应声出现，犹豫了一下说：“大概是刚才您对他的态度实在是太好了，触发了违反人设判定，所以，所以……”
　　什么玩意儿！？
　　我做什么了吗！我就给他拿了张椅子！！
　　是不是过分离谱了！！
　　一旁的谢洵看着程澄此刻的模样，这种突发状况不像是装出来的，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他拍了拍程澄的背想要让他缓和一些，却根本无济于事。
　　他扶着程澄的手，打算去开门：“我去给你叫刘叔。”
　　听见这话，程澄连忙抓住他的手：“别——”
　　结果跌跌撞撞没能控制力气，直接一个趔趄，整个人就着谢洵的动作一摔，对方没反应过来跟着一起撞上门。
　　“咚！”
　　木质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谢洵做了程澄的肉垫，自己则狠狠撞到了门上，一时间还是疼得嘶了一声。
　　然而也是这一瞬间，程澄那种窒息的濒死感却消失了。
　　骤然轻松起来的感觉让程澄有些不可置信：“013，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就又好了？”
　　“咳，这可能是因为……”系统的声音干巴巴的，“因为你刚才这一下，把主角给撞疼了吧。”
　　“按照规定，这也算一种‘不好’，所以判定成功，解除了刚才的反馈。”
　　“……操。”程澄不可置信。
　　物、物理的折磨也算啊？
　　他重新舒了几口气，确认刚才那种感觉没有再次出现，这才看向一旁的谢洵。
　　看来刚才那一下撞得是真狠，尽管谢洵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嘴唇还是有些发白。
　　“没事了？”看见程澄不喘了，谢洵疑惑地看过来，问道。
　　程澄点了点头：“一点小毛病。”
　　“不好——”他刚想下意识说句不好意思，就立刻停了下来。
　　自己给他搬张椅子都能触发刚才那种濒死感，要是好声好气说话了，不又得再来一次么。
　　想到这里，程澄骂骂咧咧，都是什么破系统。
　　“程先生叫我来，到底是要干什么？”见他恢复了正常，谢洵重新开口。
　　干什么，想叫你来当画画模特来着。
　　程澄在心里叹了口气，主角，不是我不想好好对你。
　　是这个系统的错。
　　由于原主某些方面不行的关系，因此这方面的道具倒是直接能就地取材——程澄走到书架边上，随手拿了一根带着软倒刺的两截鞭。
　　程澄脸上又出现了第一次进地窖时的狞笑——
　　他凶巴巴地把鞭子往谢洵旁边的虚空一挥，命令道：“把上衣脱了！”
　　“坐椅子上！”
　　“对！”
　　“保持！不许动！”
　　“……”


第9章
　　鞭子挥过来的时候谢洵没躲，原以为会结结实实挨一鞭，却在“嗖”的一声过后抽到了墙上。
　　上面的软倒刺和随风摆动了一下。
　　这鞭子的造型实在太过别致，程澄都没眼盯着看，又挥了一下后继续声色俱厉地命令：“快一点！”
　　看着擦过自己耳畔的鞭子，谢洵的表情都没变，反而嘲弄地笑笑：“程先生这是又有新的兴致了？”
　　“你管我什么兴致。”刚才的不适感过去，程澄还有些乏力，哼哼道，“我们变态不讲道理。”
　　程澄看着他指指点点：“扭扭捏捏做什么，难道还要我帮你脱？”
　　他原本以为谢洵又会跟他呛几句，于是连忙搜肠刮肚想了一些不那么好听的话：“你不会以为结婚只是领个证吧？先不说我只是让你脱个衣服，就算我要让你、让你……”
　　不行，后面的话还是有点说不下去。
　　不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谢洵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真的走到自己面前的椅子旁坐下。
　　谢洵的右手放在最上方的纽扣上，整个人往后一靠，两条长腿交叠，掀起眼皮精准地撞上程澄的视线，甚至还很淡地勾了勾嘴角，不紧不慢地说：“好。”
　　然后真的开始伸手解扣子。
　　？！
　　这个走向跟程澄想的不一样，一时间他也愣了一下，然后才生硬地哼了一声，不接腔了。
　　不得不说谢洵的手也是好看的，指节修长灵活，当着程澄的面缓慢地单手解开了最上方的两粒纽扣。
　　程澄莫名觉得有点脸热，捏着鞭的手紧了紧，拉下脸道：“看什么看，继续！”
　　就画个画而已，怎么搞得自己像是要对他做什么一样？
　　程澄嘀咕着，然后看见自己手里的东西想起了原主的人设，又理亏地抿了抿嘴。
　　所以主角不应该奋力反抗吗？
　　明明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人是自己，明明手里还拿着鞭子的人是自己……
　　谢洵现在的模样，倒让程澄有种自己被挑衅了的感觉。
　　仿佛是在说“看看你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也是，程澄想起程厉来时对方语出惊人的话，心里想道，不愧是主角。
　　不过等谢洵真的当着他的面把衬衫脱下来以后，程澄刚才那点想法就不知道被扔到哪儿去了。
　　对方的肤色很健康，与程澄这种不常见光的苍白形成鲜明对比，身形比例都是极好，干净流畅，又不过分夸张。他把衬衫随意扔到一边，身体也随着这个动作露出一点紧实的腰线。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过身来，仰着头跟程澄对视。
　　谢洵的确好奇，这个疯子又能做出什么事来。
　　从领完证开始，这个人所有的一切行为基本都跟常理不搭边，在经历这两天的事情后，他总觉得这一切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谢洵却发现程澄的目光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不像自己曾经见过的阴郁，甚至有种……异常的认真和狂热？
　　……原来还是自己高估了他。
　　谢洵心中冷笑，甚至有些莫名的失望，刚准备开口：“程——”
　　“干什么？！”没想到程澄反应很大，瞪大了眼睛：“叫你动了吗？！”
　　“别说话！不许说话！”程澄皱着眉，把谢洵想说的全都堵了回去，“安静！”
　　一分钟后，程澄忽然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句“完美”，便把鞭子扔到一边，从桌子上拿出了……一沓看上去有些旧了的速写纸，几支笔。
　　为了方便，程澄干脆盘着腿坐在床上，找了个角度，一言不发，铅笔刷刷刷动了起来。
　　他画一会儿抬一会儿头，眼神出奇认真，要是谢洵动了还会不满地“啧”一声。
　　谢洵在保持姿势的间隙想，原来这个疯子，兴趣涉猎还挺广。
　　-
　　程澄速写非常快，即使工具都不太趁手，也依然流畅地完成了。
　　笔下线条干净利落，看着简单却十分有神，如果时间充裕再好好打磨，就是一副很好的作品。
　　“还不错，手感还在，”程澄用手指弹了弹画纸，对比着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谢洵，“就是表情差了点，下次……”
　　算了，下次也不知道又要用什么方式把他绑过来画。
　　不过他暂时不想考虑这个，他现在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也有种朴素的满足感，仿佛穿进这本书到现在，心才终于落到实处似的。
　　程澄美滋滋地欣赏完，盘算着明天出门亲自挑选一套好用的画具，片刻后才想起有个模特还在不远处坐着。
　　于是心情大好的他大手一挥：“行了，爽完了，你走吧。”
　　“程先生的兴趣果然别致。”
　　程澄现在的模样活像渣男事后的贤者时间：“怎么，你还想加餐？”
　　他懒洋洋地从床上直起身子：“行，昨晚那些看完了么？说了要检查的。”
　　作为一个过分的反派，他自然要说到做到，折磨就要折磨到底。
　　结果五分钟后程澄黑着脸从谢洵的房间走出来。
　　怎么主角做题看书也这么快！
　　说让他做还真做啊！
　　关键涉及数字的那些对方甚至用了不止一种解法，还要反过来问自己：“程先生觉得哪种比较好？”
　　哪种都不好！
　　“对了，”想起之后的剧情，程澄临走时说，“我交待过了，明天刘叔会带你去公司。”
　　“进去了也会有人接你，到时候你就去挂着我名字的办公室就好了。高层要是不服——算了反正他们本来也就不服我，说不定你去了，他们还会高兴些。”
　　谢洵一皱眉：“我没兴趣。”
　　听见这话，程澄在心里冷哼一声，还没兴趣，最后下手的时候比谁都黑。
　　不过他的确对这一方面毫无兴趣，一年后自己拿着剩下的钱直接脚底抹油，这些就都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了。
　　“谢洵，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想把公司都给你吧？”想到这里，程澄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不过是不想天天在家看见你这张脸罢了，还是说，你喜欢以后都待在那个地窖里面？”
　　程澄哒哒哒跑回房间，又哒哒哒抱了一摞新的书回来，扔进谢洵怀里：“后天以前把这些都看完——学以致用，我可不想你去公司给我丢脸。”
　　“还有，穿上衣服，”程澄的话说得像当时逼着脱衬衫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光着身子像什么样！真是不知检点！”
　　“砰——！”
　　一顿输出结束，程澄直接替他关上门，不给谢洵开口的机会。
　　完美！
　　关了门，程澄一蹦一跳地回房间，看着桌上的速写满意地想。
　　又画了画，又完成了羞辱主角的任务，还把自己毫无兴趣的公司甩了出去！
　　一箭三雕！
　　-
　　怀着这样美妙的心情，程澄第二天一觉直接睡到中午自然醒。
　　问了管家，谢洵果然还是去了自己的公司。
　　没有主角的困扰，程澄从起床开始就哼着小曲，还顺手把昨天那张画上加了几笔细节。
　　刚一动笔，程澄想起今天要去买画具，便没耽搁，吃了午饭准备出门。
　　虽然一些地方跟自己之前的世界有出入，但程澄也算总体适应良好，关键是不差钱，还自由，那些所谓的繁杂家族关系根本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挑画具花了不少时间，等他把想到的东西都买完，才发现根本拿不下。
　　他叫了司机帮忙搬上车，自己有些渴，在等待的时间里晃荡到一旁的便利店，打算买罐咖啡。
　　不过还没进去，就听见一个声音叫住自己：“程……澄？”
　　他回过头，发现是一个穿着打扮颇为考究的男生。
　　对方很年轻，五官也算好看，化了点淡妆，看上去干净精神。
　　见程澄转过来，对方的表情似乎也有那么一些尴尬：“你怎么在这里？”
　　程澄也很懵，问系统：“这个又是谁？”
　　013应道：“您等我查查……”
　　“哦，这是那个田昕。”
　　程澄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甜心？”
　　“就昨天你们买戒指，说你ED的那个。”系统补充道。
　　“你才ED！不是我！！不是我！！是原主！！”一提到这个程澄就非常愤怒地反驳，“这是原则性问题！你注意点！”
　　“可是您现在是书里的人物，万一……”系统慢悠悠的，“而且宿主，我们是AI，不会ED。”
　　“闭嘴！没有万一！”程澄怒斥。
　　一想到这里，程澄看田昕的眼神里都透露着诡异。
　　男人，某些时候对于谣言可以不管不顾，但有些时候——就像现在——他就非常想辩驳一些什么。
　　比如昨天对方在电话里说的那一通。
　　“买点东西。”程澄脸色不太好地说道。
　　“哦……”
　　“而且是你叫的我，怎么问我在这里干嘛？”程澄看他一眼，“还有，我没想追你，我是结了婚的人，这点再澄清一下。”
　　田昕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那就好。”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程澄鼻子都皱了起来，“我说了，我对你毫无兴趣。”
　　田昕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到底怎么了？”
　　“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田昕忽然道，脾气听上去倒是比昨天在电话里好了不少。
　　程澄不明所以，点点头。
　　“就是，我昨天晚上听到一些传言。”田昕现在一副想要努力镇定，但又忍不住一颗八卦的心的模样，急不可待地想要求证，“我昨天听说，你跟你……老婆结婚的当天……就……”
　　他话说了一半又摆出一副“我就随便问问”的模样：“就是关心一下你，你……”
　　他跟田昕聊了这两句下来，结合系统昨天给的信息，程澄就知道这人就是无所事事娇生惯养的小纨绔，还是整天喜欢跟一堆小姐妹吃瓜看戏的那种。
　　而他问的这个问题，想来也只有程厉能透露出去了。
　　虽然程澄觉得程厉这人连这种话都说简直就是个不长脑子的草包，但无疑在现在这种情形下给了自己一点澄清的机会，为了某些尊严，他立刻点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那，那……”田昕脸上的八卦表情越发明显，眼睛都亮了，“那你原来……先说好啊，我可没有要插足你们的意思，我就是特别好奇，你怎么突然一下就……”
　　就好了？
　　“当然是因为之前那些都是庸脂俗粉。”程澄用一种轻蔑的语气开了口。
　　牛都吹了，程澄保持着这种轻蔑，又加了一丝神秘的意味扯道：“但我老婆可不一样。”
　　原主之前花心是出了名的，现在张口闭口就是老婆实在有些奇怪，田昕看着他，目光变得疑惑。
　　“他实在是……太热情，我也才知道，原来这种事，也是分人的。”程澄最近瞎扯愈发熟练，张口就来。
　　“就是这种事不方便细说。”程澄的语气又变得骄傲，“不过他的确不一般！也不能全怪我，毕竟他明明都快哭了还要逞强，我才没收住……”
　　“哎，”程澄叹了口气，“反正，不足为外人道也。”
　　田昕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然后拍了拍程澄的肩膀，指向他的身后。
　　程澄猛一回头，就看见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三明治，正皱眉看着他们的谢洵。
　　“……”
　　完了。
　　他刚刚说的都是些什么来着？
　　他出门前还查了地图，想起来自己买画具的地方跟自己公司挺近，谢洵会出现也不算意外。
　　程澄在这一刻急中生智，非常自然淡定地一挥手，跟站在原地的谢洵打招呼：“嗨！老婆！”


第10章
　　说实话，程澄有点拿不准。
　　如果说之前谢洵肯配合，是因为他也很讨厌程厉才故意说那些话，那么现在就没什么理由会帮自己了。
　　所以需要先下手为强。
　　一旦习惯了这种模式，只要自己脸皮够厚，社死这种事就完全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程澄便又自信十足地对着田昕，补充了一句：“你看，我老婆这不就来接我了。”
　　“是吧？”
　　这句话是看着谢洵说的。
　　谢洵大约是忙了一天，虽然未见疲态，不过头发却显得有些随意，比起之前木头似的脸、皮笑肉不笑的冷嘲热讽，倒多了些真实感。
　　而且这个时间才下楼，估计是刚接手一切，忙得没空吃饭，直到食堂早就关门了，才下来随便对付对付。
　　跟他一比，睡了半个白天然后慢悠悠逛到现在的程澄忽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咸鱼。
　　不过这不是现在的重点，他走近了一步，因为比谢洵矮了一些，便抬起头，在田昕看不到的地方抓了一把他的袖口，然后暗示一般地眨了一下眼睛。
　　也不知道谢洵有没有收到自己的意思。
　　还好这短暂而尴尬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
　　谢洵垂眸跟他对视了一秒，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很自然地走过来，像没有听见程澄之前和田昕的那段对话，低声说：“还有一堆资料没整理完。”
　　那就是接收到自己暗示的意思了。
　　程澄舒了一口气，虽然暂时不知道他这次又为什么配合，但立刻上道地勾住谢洵的胳膊：“那就明天再整理！那些人怎么不懂心疼我的宝贝！”
　　一旁的田昕瞪大了眼睛。
　　这是程澄？
　　他早就听自己的小姐妹八卦过他，说他的乐趣之一就是用钱找各种各样的“玩物”，可因为一些大家心照不宣的“内幕”，程澄每次找来之后折磨归折磨，却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最不喜欢别人碰他。
　　不管是谁，就算为了钱想要讨好他的小鸭子，如果胆敢直接上手挑逗，无一例外会被一脚狠狠踢开，要是心情再不好些，可能会有更可怕的下场。
　　而现在他怎么主动……
　　虽然不知道田昕在想什么，但程澄也有些紧张。
　　毕竟现在自己对谢洵的态度堪称和颜悦色，想起前一天晚上的离奇痛苦，还是有些忐忑。
　　不过等了几秒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狐疑地问：“013，为什么我现在好好跟他说话又可以？”
　　“哦，是这样的，”机械音毫无感情地回答，“因为您现在是在外人面前对他好，对于原著来说，这也算是变相‘羞辱’主角，因此判定通过了呢。”
　　“？？？”
　　“在家、在房间对他不好，算通过，在程厉面前对他不好，也算通过，现在在这种不知名角色面前对他好也算？？”程澄莫名其妙，吐槽道，“你们这个破系统逻辑也太离谱了吧！”
　　“……我们的主角就是这样一名铁骨铮铮自尊心极强的人呢。”
　　“拉倒吧！！”
　　谢洵在听见程澄说的话后想了片刻，才问：“没关系么？”
　　“没关系没关系，”既然不需要刻意凶起来，程澄拽着他的手臂笑笑，“那走吧，回家宝贝。”
　　结果刚拉着谢洵走了一步，却感觉对方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程澄下意识问。
　　铁骨铮铮又自尊心极强的主角谢洵：“腰疼。”
　　？
　　倒也不用演到这种地步哈。
　　不过这样已经足够让田昕刮目相看了。
　　田昕看了一眼谢洵。
　　然后看了一眼程澄。
　　田昕看了一眼程澄。
　　然后又看了一眼谢洵。
　　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发出一声：“……哇哦。”
　　等两人走后，他立马拿出手机打开某八卦群聊。
　　【——劲爆！！那个人！那个人好像行了！！】
　　-
　　不过已经离开的两人还不知道，一些小道消息迅速在程澄曾经的一二三四五前任间流传开的事。
　　程澄跟谢洵走到一半就停下脚步，也没刚才那种热情了：“工作真的没做完？”
　　“还好。”谢洵也不咸不淡地说道。
　　“那……”程澄想了想，“车就在旁边，要是不多不然就一起回去了吧。”
　　然后正好回家试试新的画具，嘿嘿。
　　程澄在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
　　“而且少吃点这种速食，不健康，”程澄心情不错，大约是太放松，他走在前面随意地说，“要是被我妈看见了，说不定还会念念叨叨。”
　　司机已经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见谢洵一愣，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小程先生，程夫人。”
　　看来还记得一开始程澄的话。
　　谢洵仿佛习惯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车内的空间很大，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程澄看见谢洵一路上也没休息，那个三明治是没吃了，不过拿着手机，好像还在工作。
　　好像一下子把活全扔他身上也有点太急了？
　　程澄想。
　　可主角最后确实是从这里下的手，自己这也是懒得挣扎，干脆躺平加快剧情。
　　等一年后离婚了不就行了。
　　车内太沉默，程澄过了一会儿开口问：“对了。董事会那群叽叽歪歪的家伙没有为难你吧？”
　　谢洵听见他说话，收了手机，才回答道：“嗯。”
　　“啧，”程澄拧着眉，做出一副嫌恶的表情，“罢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一群糟老头子。”
　　谢洵便也不再说话。
　　两人很快回到别墅，刘叔看着程澄从车里搬出一堆堆的画具，略微有些吃惊：“小程先生……”
　　“无聊，随便画着玩玩。”程澄摆摆手，“搬到我房间去。”
　　有钱真好！
　　顶级画具随便买！白色颜料随便用！
　　“晚饭快好了，等会儿……”刘叔说。
　　“我不下去吃了，叫人直接送我房间吧。”程澄说道，只想赶紧回去鼓捣刚才买的那一堆东西。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今后的日子有意思起来，一背手，大步地进了屋子：“对了，等会儿你们自己吃过晚饭……”
　　程澄回头，看着不远处的谢洵，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笑：“就叫谢洵来我房间。”
　　-
　　约是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谢洵居然也觉得这件事没那么诡异了。
　　程澄从一回家就埋进了自己卧室很久没出来，甚至最后连晚饭也没吃。
　　谢洵一个人在长桌上吃完了晚饭，回自己的房间处理了一下今天剩下的杂事，过了许久，才有个负责打扫的佣人战战兢兢地过来敲门：“小、小程先生叫您去，去他的房间。”
　　“知道了。”谢洵已经换了睡袍，客气地应了一声。
　　“好、好的。”那个佣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忍不住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辛苦您了。”
　　谢洵不置可否。
　　他其实是明白一些事情的。
　　他早知道程澄的脾气极坏，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对待家里的人，除了自己的外婆和跟着外婆一起来照顾他的刘叔态度会好些，其他都是冷嘲热讽、侮辱责骂。
　　在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曾在无意中听见几个阿姨小声地讨论过这件事。
　　“小程先生居然真把谢先生带回家了……”
　　“以前好歹都只是在外面玩玩，现在，唉——”
　　当时那两人语气中都是惋惜。
　　“谢先生真是可惜了，摊上这么一个。”
　　“肯定又是用了什么手段吧？”
　　“听说他的妹妹……”
　　从后面的话他没听完，但大概也能听出，其实程澄的确没有多少人真正对他好。
　　程家都没出什么好人，一个草包哥哥、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程澄好像只有他的外婆关心过他。
　　只是……他想起程澄那句“他妈妈看见了会念叨他”的话。
　　之前跟程厉吵架的时候，他不是说自己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吗？
　　那就只能是他唯一的外婆告诉他的了。
　　在公司也是。
　　今天程澄问他，董事会会不会不服自己，有没有给自己难堪。
　　事实上，公司的人非但没有为难他，甚至觉得不用看到程澄是一件非常令他们高兴的事情，因此这一天的工作交接都算顺利，每个人都对他恭敬礼貌，又带着一点旁观者的叹息。
　　而程澄不可能不知道这一切。
　　在便利店遇见时，在对方朝自己眨眼时，谢洵想，算了，帮就帮一把。
　　后来回到家，程澄没说什么话就回了房间，还装作一副很高兴的模样。
　　当时的谢洵看着程澄的背影想。
　　真是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那样的背影，像是在逞强。


第11章
　　程澄这次自己好好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按照自己之前的习惯，什么东西陈列在什么位置，怎么样摆着最顺手……折腾了半天。
　　所幸房间够大，也够折腾，小半个夜晚过去，终于满意地欣赏了一下成果，转头就让人去叫谢洵。
　　开玩笑！
　　今天他不要想走出这间屋子！
　　由于今天的心情过于雀跃，程澄也没空注意到谢洵进门前，相比起昨晚显得有些微妙的神情。
　　一看谢洵衣服都换了，程澄皱着眉，上下打量着。
　　为了避免自己对模特过于恭敬而导致的窒息感，但又觉得今天不想演得那么浮夸，干脆冷冷淡淡地对着中间一指：“坐那儿。”
　　“程先生真是一天一个新花样。”
　　“什么新花样，哪儿那么多话。”程澄现在已经免疫了这种毫无杀伤力的嘲讽——正忙着找角度，刚一抬起头，就看见了面前的谢洵，“你，你解睡衣带子做什么？”
　　谢洵比他还要淡定：“满足程先生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
　　行，原来下午帮了忙，就要在这儿补回来是吧。
　　程澄一听到类似“人道”的词语就头疼，但又不能解释什么，干脆嗤笑一声：“那你这点伎俩还是不够看的。”
　　“自然是比不过程先生涉猎广泛。”
　　“……”
　　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青年，非礼勿视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扭开了脑袋。
　　不过作为一个根深蒂固的美术生，话说了一半又没忍住，脖子没动，眼睛止不住往那边瞟。
　　这是对人体美的追求！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刚要继续坐下，就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
　　这个时候一般只有刘叔会找他，而且没用可视，是亲自上来，估计也是什么的确需要他决定的事。
　　程澄走过去，不过鉴于谢洵现在也勉强算是衣冠不整，他只开了一个缝，自己靠在门边探出个头：“怎么了，刘叔？”
　　对方的表情相比之前的从容得体，似乎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喜悦：“对了，老夫人今天回国了，一回来就让我来叫您，说要是明天有空就过去看看她。”
　　他想了想又说：“她说，记得带上谢……带上夫人一起。”
　　程澄怔了怔才想起来，刘叔口中的老夫人，好像是原主的外婆。
　　“好。”他思忖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明天我们会去的。”
　　“那我去准备准备。”
　　程澄关上门后也没有立即坐回去，而是靠在门上发了一会儿呆。
　　虽然跟谢洵比，原主的条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不过在亲情上来说，两人倒是差不太多。
　　祁蓉算是唯一还会关心原主的亲人，因此原主唯一的一点人情味，也只留在了他的外婆身上。
　　而且还要带着谢洵一起。
　　原书中的这段剧情，也是原主为数不多对谢洵好声好气不作妖的时候。
　　程澄一听到这里心中大喜。
　　虽然他现在已经习惯了现在跟谢洵的相处方式，但是——能偷懒为什么不偷懒！
　　他兴致勃勃地问：“那我到时候是不是带着去还可以不用演？！”
　　“咳。”这次系统顿了顿，“不可以呢。”
　　“？”
　　不是都按照剧情走了？
　　“虽然剧情是这样，但是按照现有的规定，如果对谢洵太好，也有可能触发判定机制哦。”
　　“——你们这个破系统是不是有问题啊？！”程澄大声咆哮，“是不是你们想到哪儿就算哪儿？！”
　　这次013干脆选择沉默，没有接腔。
　　程澄抱着手跟系统吵了好一会儿，而在谢洵那边看来，就像是听了刘叔的话以后，对方独自发了一会儿呆似的。
　　程澄看向面前的人，他是书里的主角，是励志或者百折不挠的代名词……不过自己也算没少折腾他。
　　“对了，你明天也得继续去公司吧？”程澄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谢洵淡淡应了一声。
　　“那明天……”程澄想了想，“我直说了，我外婆说想见见你，我明天中午叫司机顺路过来接你一起。”
　　大约是被刘叔的消息打断了，程澄环顾了一会儿四周——反正现在光线也不是特别满意，布局也没想好，不急于这一时。
　　毕竟一年时间，完全可以慢慢来。
　　“那今天就算了吧。”他说道，“你自己回你房间去。”
　　一天到晚连轴转，现在还要当模特……程澄想，他倒也没有让主角累死的意思。
　　见对面没声音，程澄刚抬起头，就看见谢洵正盯着自己。
　　他疑惑地拧着眉：“你这么看我干吗？别来烦我。”
　　要是真不累，自己也完全不介意让对方现在就开始一动不动摆姿势。
　　这么一想，程澄重新仰头看向谢洵：你走不走，不走从现在就好好待着让我画。
　　不过谢洵很快动了，他站起身把睡衣带子系好：“知道了。”
　　程澄正盘算着明天该怎么处理，没搭理，随意背对着他挥挥手算是回应，然后整个人便扎到了床上。
　　“记得随手关门。”
　　谢洵站在门边看见他这样，还是短暂地驻足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
　　明明自己进来的时候看上去还算雀跃，现在又像漏了气的皮球似的。
　　所以，也许自己之前想的没错。
　　他果然是在强颜欢笑。
　　不过谢洵并未打算作何同情，也不再有多余想法，只是默默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
　　黑甜一觉。
　　程澄醒来时又是中午，听刘叔说，谢洵果然一大早就出了门，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今天是见祁蓉的大日子，刘叔明显做了不少准备，连午餐也比之前要丰盛些。
　　“谢洵呢？”程澄上车前问道。
　　“已经联系过了，他现在还在公司，等车到了会下来一起过去。”
　　“行。”他点点头。
　　上了车，程澄才想起自己好像也是有谢洵的联系方式的。
　　只是这几天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好像是有点长，让他差点都忘了这个问题。
　　程澄在车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终于在最近联系人的倒数几位里找到了谢洵。
　　看着记录，两人几乎从来不用文字聊天，基本都是“程澄”单方面的拨通电话或者视频，往上翻，是一张谢聆的确诊单，再上面便没了内容。
　　看来这已经不知道是原主多少次被拉黑又加回来，这次没再进黑名单，是因为拿出了谢聆的病历。
　　他又翻了一下其他联系人，大部分是他的酒肉朋友，这几天给他发了不少消息自己都没回，大约都是祝他结婚快乐的。
　　还有一些ID奇奇怪怪的联系人，程澄没耐心看，全部设成了已读，然后想了想，又改成了自己以前用的微信名。
　　一路上他翻了翻谢洵的朋友圈，发现这人简直像个假号，微信号是系统自带就算了，名字也就一个“X”，头像也是无意义的纯白色，朋友圈更是干净得什么也没有。
　　真是无趣的主角。
　　闲得慌，程澄掏出手机给谢洵发消息。
　　【orange：我快到了。收拾一下陪我一起去见外婆。】
　　没有回应。
　　也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不想回。
　　但程澄一路上也找不到什么事做，刚来几天人也都不熟，毫不介意地继续骚扰。
　　【orange：嗨，宝贝！】
　　依然没有回复。
　　程澄觉得自己像在跟机器人聊天，不过依然乐此不疲。
　　他还顺便问了一下系统：“013，跟主角打字聊天总不能也算在人设里了吧？”
　　而且自己现在可是在骚扰谢洵，不存在“对主角很好”一说。
　　更何况原主喜怒无常，微信消息而已，又不是自己站在他面前说话。
　　【orange：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现在不看消息吧！】
　　【orange：你要是现在去食堂吃午饭，说不定还来得及。另外少去便利店买垃圾食品，我命令你必须保持身材。】
　　【orange：哎我真的要到了，要是等下还不回我就上楼来了。】
　　【orange：[链接-第一次见未来公婆，怎样做才是一名贤惠妻子的持家之道？]】
　　【orange：[链接-说话的艺术之家和万事兴（婆媳篇）]】
　　【orange：[链接-夸夸你的那个他·一起守护这个家]】
　　……
　　等程澄玩儿似的发到第三篇垃圾公众号鸡汤文学时，原本安静的对话框终于振动了一下。
　　【X：下来了。】
　　程澄自己玩的不亦乐乎，见单机了许久的聊天记录骤然有了回应，还愣了愣。
　　还没等他收住脸上的笑，一旁的车门就被打开了。
　　属于这座海滨城市的潮热闯进冷气宜人的车内，程澄还握着手机，看见身旁跨进来一双长腿，继而就是谢洵那张英俊硬朗的脸。
　　“噢。”他连忙收了笑，再把手机里那些垃圾读物的页面关掉，板起脸，“你还……还挺快。”
　　“那是。”没想到原本绝不可能接腔的谢洵忽然开了口，“自然是比不得程先生整夜耕耘，刹不住车。”
　　？？？
　　怎么有人还真点开那些链接看了啊？！
　　“013！我合理怀疑主角有侮辱本反派的言行！！”


第12章
　　程澄听了谢洵那句“夸奖”后干脆挪到了最边上的座位处，抱起手，垮了个脸。
　　什么啊都是！
　　他觉得自己还是对谢洵太温柔了。
　　不然下次把绘画地点直接改到地窖，当做震慑——他偷偷盘算着。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过话，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程澄觉得跟之前几次比起来，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也许是因为主角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的原因。
　　事实上，虽然现在的自己被系统绑着，但不得不说，谢洵也算他过来后各种意义上关系最密切的一个人了。
　　就是不知道一年后是什么样子。
　　程澄想，要是像现在这样也不算太坏，离婚了谢洵继续去做他的主角，而自己逃之夭夭，美滋滋。
　　祁蓉住的地方不算太远，整体风格跟程澄那儿如出一辙。
　　程澄还在想自己的事，司机提醒他的时候才回过神，眨眨眼，下意识道：“这么……”
　　然后反应过来一点什么，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快”字又吞了回去。
　　……都怪谢洵乱说怪话。
　　想到这里，程澄趁对方不注意，快速地瞪了一眼。
　　也不知道谢洵听没听见刚才的话，因为离门近，谢洵也并不太习惯让人给自己开门，就干脆自己开了车，走下去。
　　大概想报复刚才谢洵的阴阳怪气，程澄往椅背上一靠，就地开始颐指气使：“怎么有人先下车了还不等人的？”
　　闻言刚走出车门正在整理衣领的谢洵停下脚步，还真充当了司机的角色，走过来替他开了门，甚至还伸出一只手，像是这么做是为了亲手给他打开车门似的。
　　程澄被堵得没话说，这人在外人面前还真装得像模像样。
　　宅子里的人已经出来迎接了，一直僵持着也没意思，程澄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手放到他手上。
　　结果放上去以后谢洵就一动不动。
　　？
　　演就算了还只演一半？
　　程澄拧着眉看过去，小声咬牙：“不是要接我下车？你敢不敢拉一下？”
　　“知道了。”谢洵像是现在才听懂似的，拉着程澄的五指收紧，略微用力，另一只手还虚虚地罩在他的头顶，绅士地替他挡着车沿防止被撞到。
　　行，演挺好。
　　程澄从车上下来，别墅里的人也正好走过来，领着他们进去：“终于来了，老夫人在三楼等您，对了，这位——”
　　由于程澄结婚这件事本来就是原主心血来潮，祁蓉也是昨晚才回来，因此大家也只知道她外孙忽然就结了婚，还没来得及仔细了解情况。
　　听见别人问，程澄立刻替他补充：“姓谢，我老婆。”
　　一边说一边还轻轻捏了一下正准备抽回手的谢洵的指尖。
　　“好的，谢先生好。”
　　对方无知无觉似的，镇定地把手收回去，与他并排一起走进门。
　　祁蓉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自己女儿非要跟原主的爸爸结婚，只是制止没用，还因为难产丢了性命，因此从小就对原主溺爱有加，只是程家人为了脸面不肯直接把原主丢给她管，却也没好好尽过义务。
　　对方正在三楼的小阳台喝下午茶，见外孙来了，放下茶杯笑眯眯朝他们招手：“小澄快过来。”
　　“热不热？你来之前我就冰了西瓜，现在这个温度刚刚好。”
　　祁蓉常年不在国内，年轻的时候也是拼搏励志的女强人，现在头发虽然白了一半，但看上去依旧气质过人。
　　也许因为祁蓉是唯一一个会真正关心他的亲人，程澄来时的那点小脾气也没了，听话地坐过去：“外婆。”
　　原主本来就对祁蓉很乖顺，对方含笑着打量了他一会儿，说道：“结了婚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程澄推了推一旁的男人：“就是他，谢洵。”
　　谢洵在外人面前一向很能演，顺着介绍回了祁蓉一个温和的笑：“外婆好。”
　　对比起没有教养的程厉，祁蓉可谓天差地别，程澄跟她聊得很舒服，对方偶尔会问一问两人的事，但又不会过分紧逼，张弛有度。
　　但程澄又不能表现得对谢洵太好，不然万一在祁蓉面前当场判定违反人设，就有些骑虎难下了。
　　祁蓉问：“小澄是突然想结婚的么？不过也怪我，那时候在国外，你也没个别的人商量……”
　　“没有的，外婆，”程澄看着祁蓉，说道，“的确是我们一时起意，我……我当时问过谢洵可不可以，他一同意，我没忍住，就……”
　　一边说，一边还咬了咬嘴唇。
　　“那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呀，”祁蓉安慰道，“只要是自愿结婚，早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是吧，小谢？”
　　“是的，外婆，”谢洵回答得很干脆，“也就是前几天的事。”
　　“听刘叔说你把公司也放给他管了？”
　　“反正我不稀罕那点施舍我的家业，”程澄这句话说的倒是实话，管理实在是太痛苦了，然后还顺带把话题引回来，“谢洵很厉害，他很有能力的。”
　　谢洵没接腔。
　　“不过小澄，”想到什么，祁蓉忽然画风一转，“你爸爸和哥哥那边怎么看这件事？”
　　毕竟穿来之前还是个大学生，尽管演了好几天，但程澄本人还是对结婚这两个字没什么感觉：“我管他们怎么看。”
　　不过祁蓉很聪明，沉默了一会儿猜到：“按照他们那种要面子的德性……是不是要你办婚礼？”
　　“小澄，要是不想的话就告诉我，我肯定——”
　　“我答应了。”程澄忽然说道。
　　祁蓉怔了一下。
　　“他们不就想看我笑话么？”程澄满不在乎地说，“这些都无所谓，我就是，就是想要赶紧结婚……”
　　“为什么要这么急？”祁蓉循循善诱。
　　程澄半垂着眼，睫毛敛下来遮住一点纯黑的眸子，衬着苍白的皮肤，显出一种带着病态的惹人心疼的模样：“我，我怕谢洵跑掉。”
　　他咬着唇，缓缓抬起头看着祁蓉，几乎是有些可怜地说：“我怕要是因为我家里的这点事，他不和我结婚……”
　　“我、我要抓紧时间结婚的，不然，”泫然欲泣似的，程澄委委屈屈地补完最后半句话，“我怕他不要我。”
　　程澄觉得这是自己这些天来演得最好的时刻！
　　他迫不及待叫了系统来欣赏：“013！我这波怎么样！”
　　原主最喜欢假意卑微的讨好，而主角每次都非常厌恶这种伪装，因此也算判定成功。
　　所以说这个破系统的漏洞也挺多，尤其是胡说八道就最容易钻空子。
　　“啊……”然而一旁的祁蓉却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露出一个有些欣慰的笑容来。
　　“小澄别担心，你就安心准备婚礼，这样的大事，一定要好好办好。”她笑着说，“外婆也会祝福你们的。”
　　-
　　祁蓉留两人吃了晚饭，大约是合口味，程澄吃得有点撑，去了院子里散步消食。
　　谢洵刚要准备一起下去，一旁的祁蓉便走过来：“我可以单独和你聊两句吗？”
　　他没多问：“好。”
　　两人来到一个单独的房间，祁蓉对着他笑笑：“小谢，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您说。”
　　“我外孙他……”没了程澄在，祁蓉就开门见山地问，“关于你们结婚的事，是不是他逼你的？”
　　她直视着谢洵的眼底：“是吗？”
　　谢洵一怔，像是觉得这句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当然没有……您怎么会这么想？”
　　祁蓉却不直接回答，摆摆手继续问：“或者说，他是不是用什么东西当筹码，让你跟他结婚的？”
　　“没有。”谢洵回答得很快。
　　“好。”祁蓉露出一个笑，“那既然你们结了婚，我这个做长辈的怎么说也得送点什么。”
　　“我可以再给你一家经营状况良好的公司，或者……像小澄那样的房子你喜欢么？”
　　谢洵还是忍不住皱起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或者现金？什么都可以提，都算作我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晚些时候来找我，任何都可以谈。”祁蓉半白的头发被夕阳镶出金边，定定地说，“当然，我决不是要让你们离婚的意思。”
　　“谢谢您的好意，”谢洵礼貌地对她笑笑，“但这些太贵重了，我也是真的不需要。”
　　“还有，我们是自愿结婚，所以您也不必多虑。”
　　“那就好。”祁蓉像是稍微放了点心，“但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不管你们到底是怎么结婚的，但既然你说是自愿，那么，要是最后真的不合适会分开，我希望你……”
　　她深吸一口气：“不要对付小澄。”
　　“我知道他性格脾气不好，有时候会很任性，甚至……”祁蓉叹了口气，“但这些都怪我，如果当时能多留心一点他的处境，把他带出来一起生活，也许也不会这样。”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高兴的。”这次祁蓉露出一个更真诚的笑，“我有感觉，你来以后……”
　　“他的确变得更活泼了一些。”
　　-
　　而此刻，正在美美散步的程澄正有一搭没一搭跟系统聊天。
　　“013，你刚才看见了吧，我外婆好像把谢洵叫过去单独聊天了？”程澄皱着眉，“我怎么记得你给我的原书剧情里没有这一段啊？”
　　毕竟谢洵是主角，对他的描写自然不会少：“当时这一段不是原主带着谢洵见完人就走了么，怎么现在还有别的？”
　　“咳咳，”系统有些尴尬，“是的，原书里的确没有。”
　　“那怎么……”
　　“老人家嘛，总是关心小辈的。”013分析着，“你想想，之前原主作过那么多次妖都没出事，作为长辈怎么可能不知道原来的程澄是个什么样子？”
　　被这么一提醒，程澄忽然就明白过来。
　　作为亲人，祁蓉是了解自己孙子的，而同样，也是偏心的。
　　原书里原主故意在她面前扮演琴瑟和鸣，祁蓉反而能判断出来这次原主又是玩玩，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要嘱咐的事。
　　“你是说……我刚才的表现促成了现在的变化？”
　　“没错，”系统一板一眼，“不过我们只负责修复反派的人设线，主剧情我们暂时是管不着的，所以您不用担心。”
　　“现在剧情的变化，大约是源自于您刚才的那些表现。对了，您之前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系统发问。
　　“什么词？”
　　“哦！想起来了，”013顿了顿，“大约就是，现在老人家觉得您把公司给了主角，又这么着急想要结婚，认为您对主角……情根深种？”
　　程澄嘴角抽了抽：“你学成语倒是挺快哈。”
　　“所以，”系统斩钉截铁地下了总结，“她现在估计在给谢洵开条件呢，让他对你好一点。”
　　“原来是这样！”程澄反应过来。
　　“——她就怕我被谢洵始乱终弃！”
　　“是这样呢！”
　　程澄刚想明白，忽然口袋里手机振动，提示收到了几条新消息。
　　【清溪路女明星：程澄哥，你好！你最近还好吗？听说你结婚了，先祝你新婚快乐！】
　　【清溪路女明星：最近大家好久没有聚了，大概是你新婚燕尔乐不思蜀，好幸福，也羡慕你真正找到一个好归宿！】
　　【清溪路女明星：不过结了婚依然是朋友，有空大家还是可以一起吃饭，你说是吧？】
　　这古里古怪的小作文看着程澄一愣，他问系统：“这个是谁？”
　　系统搜寻了一下答：“小刘。”
　　“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
　　“哦因为……这个好像是原主的前任1号。”
　　“什么玩意儿？！”程澄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那都是前任了，现在发这些干嘛？”
　　结果话还没说完，又跳出了第二条小作文。
　　【Your **s：Hello Li hua！Do you remember me？My name is David，How are you？】
　　下面的内容跟上面的如出一辙，不过就是换成了英文翻译版。
　　程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又是谁？！”
　　“哦，这是小王。”系统说。
　　“他明明说自己叫大卫！”
　　“这个是你的前任2号。”系统继续说。
　　“而且怎么是小学三年级英文小作文？我为什么在这里叫李华！”
　　“可能是原作者设定的时候抄了英语作文忘了改名字吧。”
　　“什么英语作文——不对，这是英语作文的问题吗？这些前任是怎么回事啊！！”
　　手机还在持续振动，还有说日语的小张、说西班牙语的小赵、说印度语的小孙。
　　但意思都跟之前一样。
　　“先不说印度语是不是咖喱味儿太重——为什么原主的前任都是这些东西！！他真的是ED而不是有外国友人收集癖吗？！”
　　——这本书也太敷衍了吧？！
　　“收集癖不知道，”系统很认真地说，“但ED是真的呢。”
　　“没他妈让你强调这个！！”
　　“哦，找到了，”系统好像终于翻了翻现在的剧情线，“因为您之前的行为影响，现在有了一些变化……”
　　“说重点。”
　　“重点就是，现在你这些前任来找你，好像是因为……您那天跟田昕的对话透露出了一些新的事实，而田昕已经帮您把这件事传播了出去，现在大家都在传这个呢，发消息来也是想试探着问问呢。”
　　程澄反应了一秒才想起来，好像是昨天谢洵配合着自己演的那一出来着。
　　一回想起来，他就想起当时谢洵那句“腰疼”。
　　“……”
　　“所以，现在您的美名远扬，您的前任纷纷慰问，想要一睹风光……”
　　程澄气得脸都红了：“闭嘴！都说了破系统不要跟谢洵学说成语！！”


第13章
　　程澄原本散步的心情都给弄没了，干脆在花园里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后开始继续跟013掰扯。
　　“你不是说之前原主不行，所以找这些前任都是、都是玩玩而已吗？那分都分了怎么还留着微信呢！”
　　他一边说着，手里的电话还时不时地继续弹出一条条消息，按照系统的介绍，还没出场估计还剩说俄语的前任11号小杨、说拉丁语的前任12号小李。
　　“说是这么说，但是你知道的，原主虽然那方面不行，但他又不缺钱，只是正经地玩玩，怎么会找不到人呢。”系统一本正经地解释，“而且据说他一个月换两三个人，总有一些……的确是自愿的呢。”
　　“哦，谢谢你强行给这条略写的剧情线找理由哈。”程澄吐槽都找不到切入点，无言得想翻白眼。
　　“应该的，宿主。”
　　程澄抓了抓头发：“算了，不能指望一个AI会说话。”
　　这个田昕还真是一天到晚闲得慌。他咬牙切齿地想——要是自己当时说点别的——也不对，田昕之所以好奇这么问，都是从程厉那里听到的。
　　然而程厉……
　　他忽然醍醐灌顶。
　　事情的源头就是那天早上的那句龙精虎猛！
　　所以，地球是圆的。
　　谢洵丢出的回旋镖，终究是扎在了自己身上。
　　虽然他是知道田昕的性格才故意往那边说的，而且这种事关尊严的话题终于纠正了未必不是什么坏事，但是……
　　程澄想过主角可能会跟书里的不太一样，但万万没料到是个阴阳怪气成语咖。
　　013还在一旁拱火，程澄抿着嘴越想越气，跟系统吵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注意到有人正往这边走过来。
　　“我跟你说你们这个破系统都不是漏洞百出的问题，简直就是张满是洞的网——”程澄说到一半，皱着眉转了个身，看见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一个趔趄。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见罪魁祸首突然出现在面前，程澄没准备被吓了一跳。
　　“……”谢洵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刚才叫了你两遍。”
　　“噢。”程澄悻悻，反正没听到就代表不存在，“你们聊完了？”
　　谢洵应了一声，视线微微往下，看见一头被程澄自己揉乱的头发。
　　他很早就从祁蓉的房间走出来，远远就看到青年坐在庭院中央的椅子上。
　　修剪精致的花园在夏天总是开得繁妙热闹，而对方一个人坐了很久，一言不发，只有偶尔抓抓头发，像总被什么事困扰着一样。
　　他想起刚才祁蓉说的那些话。
　　诚然，这个人跟“好”完全搭不上边，毫不掩饰自己的花心却还要一直追求自己，曾经还会试图借着各种机会想要跟自己亲近，手指冰冷而表情阴毒。对方也曾频繁地发来视频请求，被自己一一挂断……他至今还记得听说谢聆被哄着转了院那天的心情，难以置信的愤怒几乎要转化成仇恨，却又只能被迫接受对方提出的所有条件，然后做好一切准备，打好所有精神，准备应对。
　　可是刚才程澄在想什么？连自己靠近了都没发现。
　　这些天过去，他所想象的事似乎都没发生。
　　别墅里大家都对自己恭恭敬敬，公司工作的交接也非常顺利，仿佛大家对程澄早已不堪其扰，而自己在他们心中，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因此惋惜有之，同情有之。
　　好像只有祁蓉关心他。
　　然而作为外婆的她仍然缺席了他的成长，常年居于国外，连陪伴也寥寥，程澄最不缺的是物质，然而能拿到的好像也只有物质。
　　谢洵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但也没有怨怼地觉得自己被命运苛待。
　　而现在跟他这么一对比，他竟然会觉得，自己也还算不错。
　　至少他还有一直陪着自己的妹妹。
　　“那回去吧。”程澄跟系统吵完架，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谢洵，径自迈开步伐。
　　程澄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回过头疑惑地开口：“怎么不走？”
　　“快点快点。”他朝谢洵招手，“困了，想早点睡觉。”
　　谢洵的表情恢复正常，声音也听不出波澜：“知道了。”
　　被程澄打断了思绪的谢洵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可能最近真是不太正常。
　　他居然会觉得陷害自己的人可怜。
　　-
　　回去的路上，程澄的手机消息终于安静下来。
　　他思忖着，如果按照自己跟系统推算的那样，因为今天自己的表现跟原著有了区别，祁蓉才找了谢洵谈话……
　　“013我问你，如果谢洵真的听进去了，一年后就算我跟他离婚了也不报复我，那我的任务是不是就算完成了？”
　　“按你说的猜测，是这样没错呢。”系统帮腔，不过很快又补了一句。“可是您要持续维持一年哦，而且报复的事可说不准，谁知道他会不会睚眦必报——”
　　“不准说成语！！”程澄打断，嘀嘀咕咕地说，“而且我怎么了，我对他也不算……不算太差吧……”
　　后面半句说得有些没底气。
　　“……”系统哽了一下才附和，“是，是呢。不过我绑定的是您的系统，并不能了解主角是怎么想的，只能陪您一起猜测呢。”
　　“算了，跟你聊天好没劲。”程澄抱着手单方面结束了聊天，“我自己问他。”
　　而与此同时，一旁谢洵的手机振动两下，也收到了几条消息。
　　是祁蓉发来的。
　　谢洵点开，是几张公司信息的概况图，和简单的几句话。
　　“谢先生。我知道你为什么和小澄结婚了。”
　　谢洵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点开下一条信息的手指却莫名沉重了些许。
　　说不出什么感受，这种烦躁的感觉跟第一次被程澄威胁时有些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祁蓉不是在威胁，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甚至如果自己想要鱼死网破，就主动权而言，他并不输祁蓉。
　　“我为他鲁莽的行为先替你道歉。但据我所知，他替你的妹妹转院以来，没有做过任何影响她治疗进度的事，就治疗条件来说，她现在的确是要比之前好的。
　　“谢先生，我可以对你承诺，你的妹妹不会有任何危险，也不会作为小澄要挟你的筹码，我会继续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也保留你所有的知情权。你的一切前程不会断掉，我会多几倍地补偿你。而刚才我们谈过的条件也全部作数，还有什么需要的，也都可以告诉我。只是希望你体谅一个长辈的心情，那我也重新说一下我的请求。”
　　“首先，我们现在的对话自然要完全保密。
　　“我知道爱情很难勉强，所以我也不会刻薄地要你一定要真的对他多好，但你们刚才离开时的相处我也看到了，他好像……真的很依赖你。”
　　“哪怕是短暂的假象也好，算我请求您，骗一骗他好么？”
　　谢洵很快看完这些消息，按灭了屏幕。
　　也是此刻，原本百无聊赖看风景的程澄忽然戳了戳他的胳膊：“哎，我外婆都跟你说什么了？”
　　尽管性格恶劣，但谢洵也不得不承认，程澄的眼睛很漂亮。
　　而此刻，这双眼里盛着期待，像是希冀自己能说出一些什么来。
　　谢洵在这一刻残忍地想，如果自己现在把祁蓉对自己说的这一通话告诉程澄会怎么样。
　　会失控大叫？
　　会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真正用上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面前这个人，看上去生活富足，事实上除了一个外婆，根本没人在意过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就去抢，去威胁，觉得只要抢来了，就是自己的了。
　　他的行为逻辑毫无规律，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永远无法揣测他下一步的动机。
　　可他完全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别墅的佣人假意恭敬，公司的高层假意客气。
　　他最近好像看上去心情不错。
　　只是他不会知道祁蓉劝说自己的内容，连自己强抢来的婚姻，也会是假的。
　　真是可怜。
　　谢洵敛下眼，把手机收回口袋中，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也罢，他想。
　　反正现在也没有更有趣的事。
　　那就……骗骗他好了。


第14章
　　程澄也没指望谢洵真能说出什么来，不过为了验证自己刚才跟系统的一通分析，还是试着追问了一句：“是吗？”
　　听见他这么说，谢洵转过头来，不咸不淡地反问：“她的确没跟我说太多。那程先生想要什么答案？”
　　他这么一说，程澄倒是基本确定了自己刚才跟系统的那一通分析是正确的，祁蓉估计给谢洵开了些好处，让他好自为之。
　　不过祁蓉的确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对自己好的亲人，刘叔也是她带过来的，想到这里程澄还是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至于她跟谢洵到底谈了什么——程澄倒是不太好奇，大概是这几天跟他的相处，他并不觉得谢洵会真听外婆的话。
　　脑海里过了这么一遭，他的心情倒是比来的时候更好了，抻了抻腿，往椅背上一靠，大喇喇地说：“我的答案啊？那自然是你在我外婆面前对我激情告白，说你喜欢我，不辜负我……你会这样说么？”
　　这话两人都没放在心上，半晌，谢洵像是听笑了似的：“那可能有点难，无能为力。”
　　“啧。”原本随意靠着的程澄忽然直起身子来。
　　这人怎么又说成语？
　　好好讲话不行吗？
　　谢洵不明所以，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在车内对视片刻，最后程澄皱着眉，忽然答非所问地来了一句：“力排众议！”
　　“？”
　　……成语接龙？
　　很显然谢洵也对这个跳脱的走向感到疑惑。
　　但他聪明，很快反应过来，甚至莫名其妙还真就往下接了一句：“……意欲何为？”
　　“为所欲为！”
　　抓到把柄的程澄立刻抢答，兴奋得差点想要在车里站起来碰到头：“行了接不上了你输了！”
　　“……程先生，”谢洵刚开口，“你这是……”
　　“好了！”程澄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输的人一周不准讲成语！”
　　这人不是整天当谜语人就是当成语人，虽然刚才那个神奇的成语接龙完全就是鬼使神差的一时兴起，但不影响他现在心情愉悦，还快乐地把头扭了回去，两条腿晃了晃。
　　“……”
　　谢洵看了一眼程澄的背影。
　　这个人的行为逻辑真的很难用一般人的思考方式来判定。
　　他微微皱眉。
　　他都不知道程澄怎么话说到一半突然就开始离奇地跳跃到成语接龙的，更不清楚怎么自己在反应过来后甚至还下意识跟了一句的。
　　不过算了，谢洵看着不远处贴着车窗，已经开始哼起小曲的程澄。
　　对方的头发有点乱，毛毛躁躁的，有几处的发梢轻轻卷起，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在花园里抓出来的。
　　他仰着头看向窗外，原本苍白的皮肤被夕阳映照得微微透亮，即使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却的确要比曾经自己见过的那副模样鲜活得多。
　　虽然他的确做不到能骗他骗得多么真情实感。
　　不过随便配合一下他就能这么开心，谢洵移开眼默默想，那也并不算太难。
　　-
　　当然程澄还沉浸在用成语击败成语的快乐里，到家的时候看着身旁的谢洵都顺眼了许多。
　　刘叔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车一停下就走过来替他们打开门：“小程先生，老夫人刚才来过电话了，问您婚礼准备有没有什么难处，您告诉我就行，我都会解决。”
　　一想到婚礼的事程澄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种超纲题他完全没什么经验，干脆全权交给别人：“反正刘叔你看着弄就行。”
　　“早几天我就已经联系设计师在确定相关场地了，对方大概列了十种方案，包括后续……”
　　“等等，”程澄刚坐下，听见那个数字就倒吸一口气，“几种？”
　　“场地是十种，主题和相关的伴手礼是另外十种……”
　　程澄听得整个人都痛苦了起来：“不然你跟外婆自己决定，不用问我的意见。”
　　“问过了，可她说这种大事还是想要您自己做决定，对了，”刘叔又说，“她还给您买了一座小岛作为新婚礼物，可以当做你们的蜜月旅行……”
　　一座岛？程澄听见这个倒是有了兴趣。
　　毕竟现在的痛苦只是暂时的，他略一盘算，等一年后自己还可以溜到岛上度假……
　　“嘿嘿。”程澄这么一想，快乐地眨眨眼睛，对刘叔说，“我等会儿自己谢谢外婆。”
　　“那这些方案……”刘叔试图把话题带回来。
　　“交给谢洵选！”程澄大手一挥，靠在沙发上，“我相信他的眼光。”
　　刘叔的视线在两人间穿梭了一会儿，迟疑着。
　　毕竟按照程澄以前的脾气，就算给谢洵选了，要是最后自己不满意，估计又要发一通翻天覆地的脾气。
　　“行，刘叔。”一直不说话的谢洵片刻后还是开了口，“给我看看。”
　　“我给你筛选出三个，晚些时候再让你三选一？”这句话谢洵是对着程澄说的。
　　这几天来他主动找自己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程澄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摇摇头：“你自己选，我不插手。”
　　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再阴阳怪气些，于是又补了一句：“你不会连这点决定都做不了吧？”
　　只要自己足够理直气壮，那么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刘叔没好意思插话，还好谢洵只是看了程澄一眼，就收回视线对他点头：“好。”
　　程澄盘着腿，看了一眼桌上的荔枝。
　　然后就看了一眼谢洵。
　　正巧对方也转过脸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现在还有别人在，程澄咳嗽一声指了指桌上的水果：“宝贝。”
　　谢洵像是没听懂似的，眉眼很轻地动了动，却没说话，还准备接着跟刘叔讨论场地的事。
　　程澄觉得自己穿过来以后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变化的，比如剥个荔枝而已，要是真想吃自己动手就行，再不济宅子也不是没有别的人，但他就是想给谢洵找点事做。
　　一定是这个破系统影响的，毕竟总有那么多奇怪的判定规则。
　　程澄一想自己现在也算是巩固人设，立刻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宝贝，我想吃荔枝。”
　　可能是演的次数多了，现在程澄每次对谢洵说“老婆”“宝贝”这种词已经没了一开始的心理负担，还愈发自然起来。
　　他扬了扬下巴：“要顶上那几个最大的。”
　　谢洵皱了皱眉：“程先生，现在我们……”
　　“不许说成语！”察觉到了一点苗头的程澄立刻打断，“好好说话！”
　　“那我去看看方案，程先生晚安。”谢洵说是不说了，但也没再回应刚才的要求。
　　“唉。”见谢洵要站起来，程澄忽地叹了一口气。
　　对方的背影不着痕迹地一顿。
　　程澄慢悠悠地看着他的后背开口：“我知道你上次做那些是做给我哥看，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小肚鸡肠，只喜欢逢场作戏……”
　　“……”
　　“我赢了，我可以说成语。”程澄靠着沙发，嚣张地看着他笑。
　　“只是没想到，人生第一次结婚，结果想吃荔枝，偌大的家里居然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办不到……”
　　刘叔不愧是察言观色的王者，此刻在一旁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自己已经不存在于这个客厅。
　　两人间有一瞬的沉默，谢洵还背着身，却也没继续往外走。
　　程澄看着他的背影想，自己这次是不是装得有点过了？
　　刚反思了一下打算自己动手，结果两秒后，面前的男人还是转过身来。
　　谢洵的脸色说不上好，但也没找见最早见到时的冷漠，只是面无表情地走近一步，还真重新坐下，拿了程澄刚才指着的荔枝，动手剥起来。
　　这也行？
　　程澄连忙问系统：“013，你有没有觉得今晚回来的他有点不太对劲？”
　　“好像是……”
　　“对吧，总觉得怪怪的。”程澄想了想说，“不过其实主角还挺好玩的……”
　　“那是宿主处理得好。”013已经放弃了质疑，直接开始奉承。
　　“不错，言之有理。”
　　“宿主，你怎么也开始说成语——”
　　“程先生。”
　　系统的声音和谢洵的一起响起来，程澄自然立马把AI抛之脑后，抬头发现谢洵已经流畅地剥好了一枚荔枝，还剩一点壳包住果肉，递过来。
　　毕竟是自己逼的，程澄得了好处立刻卖乖，挑眉看着他笑：“好的宝贝。”
　　谢洵对所有称呼一概免疫，依旧没有表情。
　　见程澄吃上了荔枝，一旁的刘叔才终于敢说话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对了小程先生，我最近在拟宾客名单，如果您还有想要邀请的记得告诉我。”
　　程澄嘴里包了一整颗荔枝说不出话来，只得对着刘叔点点头。
　　对方走后，谢洵还在剥着水果，程澄的手机再次振动起来。
　　【小甜心：不好意思啊程少，今天打扰你了。】
　　【小甜心：哎呀……是他们太多嘴，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他们真发消息过来了！但你不要生气，他们都是太意外了，也是真心恭喜你，虽然是不礼貌，但是吧……】
　　【小甜心：也不止是我说出去的！我怎么知道其他人也拉了个群啊，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就都知道了！】
　　【小甜心：程少，不然改天我请你吃个饭陪个罪？】
　　……居然是田昕。
　　而且这种事要是真要解释也太奇怪了些。
　　原主的烂摊子接踵而至，程澄看得脸都僵了，刚想回个“算了没事”之类的话，结果一旁的谢洵正剥好一枚荔枝朝他递过来：“程——”
　　“叮咚！”
　　又是一条新消息。
　　【小甜心：真的别生气了。程少，你老婆在你旁边吗？】
　　【小甜心：你千万跟他解释清楚，不好意思噢。】
　　两人隔得很近，消息又是新跳出来的，谢洵递过来时避无可避地会看见。
　　“……”
　　程澄张了张嘴。
　　不是，这个小甜心的备注是原主加的，他忘了删而已。
　　这一幕怎么有一些相似？！
　　“那个……”他下意识就想解释一下，然后转念一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实在过于离奇，想了半晌想不出个完美答案来，“那个……”
　　“程先生也不用解释。”谢洵冷淡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结婚前，我也不是没听说过。”
　　他早就知道程澄关系混乱，也从来没相信过对方表演出来的那些刻意讨好。
　　然而一旁的程澄眼睛都睁大了：“听、听说过什么？！”
　　难道这种事主角都知道了？！所以才会故意说什么“龙精虎猛”？！
　　谢洵朝他漠然地一勾嘴角：“难以启齿。”
　　“你怎么又——”
　　程澄后面的说成语三个字还没说完，就见谢洵已经站了起来：“程先生水果吃饱了么？”
　　不是！
　　你到底知道什么了！
　　程澄如临大敌又不知道怎么换个角度问，干脆先转移话题：“对了，你有没有想要邀请的客人？一齐报给我，我过两天让刘叔准备。”
　　“我没什么想要邀请的。”谢洵说道。
　　“你不是有个朋友叫梁凡么？”程澄一下不知接什么，随口问道，“你的好兄弟都不请？”
　　在书中，梁凡是主角最好的朋友，在得知了谢洵的处境后一直努力想办法，最后与他一起里应外合击垮了程家，程澄记得这段剧情，因此脱口而出。
　　结果谢洵的脸色一下便完全冷了下来。
　　“你查我？”他沉声问。
　　程澄觉得这人变脸真快，下意识皱着眉说：“我哪有查你？”
　　“也对，我也差点忘了，程先生早在结婚前什么都查过。”谢洵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荔枝扔进垃圾桶里，站了起来。
　　这人怎么突然发脾气的！
　　不过程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剧情，按照现在的情况，自己应该是不知道主角的朋友才对。
　　“我，我查你怎么了，婚前了解你不行么？”他急忙道，“我邀请我的朋友，是，我是知道你有这个朋友，我叫你一起邀请来有错吗？”
　　“朋友？”谢洵轻笑一声，不过总归是被程澄的话带跑了，“你是说，那些与您有过露水情缘的人，都叫朋友？”
　　“啊？”
　　这又是哪跟哪啊？
　　不过程澄听完这句话，忽然福至心灵。
　　等等。
　　原来谢洵好像不知道原主不行这件事。
　　他试探着又说了一句：“这个……这就是你听说的东西？”
　　谢洵冷冰冰：“当然程先生其他的秘密，我也并不想了解。”
　　程澄猛地松口气。
　　那就好！
　　骤然轻松的感觉让他也不那么紧绷了，甚至声音也不自觉地扬起来。
　　只要洗脱那个嫌疑，程澄又觉得前任这种事完全不值一提，干脆直接把手机的聊天记录展示出来：“你自己看！是今天有人一直给我发骚扰消息，这人是来道歉的！就叫我吃顿饭而已！”
　　然而谢洵跟块石头似的：“我对程先生的风流债不感兴趣。”
　　程澄又好气又好笑，干脆走了两步直接对着门大吼：“刘叔——！”
　　刘叔没走几步就听见两人的争吵，此时连忙走过来：“小程先生？”
　　“那个，你等会儿，我给你加个宾客名单。”
　　“好。”
　　程澄当即就拿起笔，对着微信消息和系统核对，把原主所有的外国友人们全列在纸上。
　　“那程先生先忙，我就——”
　　“站住！不许走！”程澄不由分说拉了谢洵的衣服一把，把他拽回沙发上。
　　“……”
　　几分钟后，刘叔看着名单上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时不解：“这是……”
　　“你别管！”
　　程澄把纸拍到桌上，气吞山河地说：“都邀请一遍！让他们坐一桌！都来吃席！”
　　“……好。”
　　做完这一切，程澄才扭头看着谢洵：“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没骗你了。”
　　谢洵不置可否，不过也没再冷嘲热讽。
　　乌龙暂时解除，程澄抓抓脑袋，一时间又觉得有点尴尬。
　　“算了，你不想邀请就不想邀请吧……”他嘀咕着。
　　他站起来准备往门边走：“像是我在逼你做什么一样。我去睡了。”
　　“程先生。”刚要走出客厅，程澄的身后又传来的声音。
　　他回头，谢洵站在他的身后，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程澄皱着脸，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被他抓得毛毛躁躁的。
　　谢洵顿了顿，似乎斟酌了片刻，才沉着脸开口。
　　“……行。”妥协似的，谢洵说。
　　“我等会儿也去把我朋友的名字加上。”
　　“噢，”程澄倒没在意这个，随意地说，“随便你。”
　　反正不行这件事是遮过去了！
　　他伸了个懒腰，走出去。
　　等他走了，一旁的谢洵却仍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谢洵表情复杂。
　　明明是他查自己的朋友，关系混乱，自己说一句又非要急吼吼辩解。
　　等自己答应后又骤然放松的神情……
　　好像自己说的话真的会让他生气似的。
　　真是的，谢洵在心中轻哂。
　　刚才那副急于解释和委屈的模样，也不知是做给谁看。


第15章
　　不知是前几天日子过得太兵荒马乱，还是那天夜里的不欢而散，总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的相处难得地平静了一些。
　　当然最大的原因是两人的时间对不上。
　　毕竟程澄每天差不多要中午才醒，而谢洵总是一大早就出门，有时候太忙甚至都不能回来吃晚饭。
　　结果就是每次谢洵回来的时候程澄看着他，总有一种“这人上了一天班怪可怜的”想法，原本说着要抽空找一天把他拎过来画画，最后也没找到机会。
　　为此程澄还问了系统：“我怎么有种诡异的感觉——就是明明我才来没多久，可现在跟主角这个相处模式就像是……像是我跟他已经成了形同陌路无话可说的贫贱夫妻一样？”
　　“不算贫贱夫妻呢，宿主，你跟主角可是有法律关系的正经夫妻。”大概是耳濡目染，系统的回答似乎都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算了，跟你这种非人类的东西说不通。”程澄在床上翻了个身。
　　那天晚上之后，谢洵真写了几个名单给了刘叔，其中就有那个叫梁凡的好友。
　　程澄又跟系统确认了一遍原书的剧情，按理说，梁凡这个角色是在这段婚姻的中后期才出现，那时候原主腻烦了想要离婚，不过谢洵已经基本掌控了登记在原主名下的几间公司，梁凡趁机借着招聘的由头进场，成功与谢洵联手，不但从原主的魔爪中接出了谢聆，还为日后的重击买下了伏笔。
　　合着自己就是一不小心把支线说出口了呗。
　　程澄皱着眉，可是他已经嘴瓢叫了梁凡，正常的剧情已经有了偏差，也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
　　“013，”他思考了一会儿问，“那如果我替主角推动剧情呢？让他更快一点拿到想要的东西，更快一点跟自己的朋友联手，我是不是也能更快一点解脱？”
　　“不可以哦。”这次013倒是回得十分肯定，“按照规定，不论如何都要一年后才可以离婚，并解除绑定系统呢。”
　　“但你没说不能加快进度！”程澄很快找到系统强调下的漏洞，“你说的必要条件是一年后才能离婚，但我一年后未必跟谢洵是现在这种进度，大不了我故意让主角推翻我的时间更早一点，程家垮了就垮了，大不了我在外婆给我的岛上躲完剩下半年再回来离婚，也未尝不可——”
　　系统没想到程澄永远在找空子：“……”
　　“这个，叫见缝插针。”程澄开始给系统上成语课，“好好听好好学！”
　　刚跟013吵吵完，房间门口传来礼貌的敲门声：“小程先生。”
　　程澄走过去打开门，刘叔站在门外，他毫不意外地说：“又是谢洵不回来吃饭的事吗？”
　　刘叔稍显尴尬地点了点头。
　　“你看吧013，”程澄趁机补刀，“谢洵像不像那种家庭不和睦故意加班拖延回家的……的角色？”
　　说到后面的时候他还是顿了顿，虽然两人现在的确是婚姻关系，但自己也只在有外人的地方叫谢洵老婆宝贝，因此在面对系统时，反而不太顺口了。
　　“宿主，那是因为主角这些天是真的很忙。”系统终于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程澄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晚上十点，估计原本给谢洵准备的晚饭都凉透了。
　　这几天谢洵回来得越来越晚，原本刘叔每天还会问问程澄要不要等他一起吃饭，到现在就只需要问要不要给他留晚饭了。
　　程澄一边唏嘘还好自己对经营管理一窍不通，一边假装沉吟片刻对刘叔说：“没事，那就端下去吧。你们也早点休息。”
　　“好。”
　　等刘叔走后，程澄下了床，坐在画板旁涂涂画画，找不出什么感觉，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一会儿呆。
　　一旁的桌上还放着上次的速写，结果程澄买了一堆画具，跟谢洵吵了一架后就搁置了许多天。
　　程澄盘着腿想了一会儿。
　　听家里另外一个阿姨说，谢洵似乎每天晚上回来以后也不吃东西，似乎都是白天在公司随便对付过了。
　　而且谢洵去公司的时候都自己乘地铁，回来也不麻烦任何人，司机诚惶诚恐了两天，最后托了刘叔过来问问情况，得知是谢洵自己不需要接送的，才放下心来。
　　“013，你们书里的主角都这么倔吗，”程澄说，“按理说都这么些天过去了，怎么还这样。”
　　“毕竟我们的主角是铁骨铮铮的真男人呢！”系统兴奋抢答。
　　程澄权当没听见，继续自言自语：“怎么说也要懂点变通嘛，不是想要干掉我这个反派么，还这么刚正不阿。”
　　他说完就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自己也开始动不动说成语了？
　　“毕竟按照剧情，主角可是被威胁才待在这里的，当然不会受嗟来之食！”系统继续补充。
　　“拉倒吧，在程厉和别人面前演戏的时候可比我厉害多了，”程澄不屑，结果顺着系统的话忽地想到，“是哦！好像谢洵来了以后我都忘了，一直没给他家里的钥匙？昨天回来的时候好像都是门口的花匠开的门。”
　　“怪不得这也不肯那也不吃。”
　　这么一捋的确顺了许多，程澄原本的困意都精神了起来，加上刚才涂涂画画了好一会儿，现在骤然一想明白，肚子就开始叫起来。
　　这个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因为地理位置略偏总是点不到外卖，程澄暂时不想睡觉，干脆趿着拖鞋出了房间，下去找吃的。
　　刘叔也睡了，他又不太想麻烦其他人，结果只在厨房找到了那些原本给谢洵准备的晚饭。
　　不过饿了就不挑，程澄鬼鬼祟祟地一样夹了一些放在小碟子里加热，觉得口渴，又打开冰箱切了个柠檬做气泡水喝。
　　等他把东西断端回餐桌，刚夹了一口，便听见远处的玄关传来声音。
　　因为是独立的宅子，谢洵进正大门时还是门口的保安开的门，还好刘叔也没锁，这才徒步走了进来。
　　程澄的筷子还放在嘴边，一口夜宵还没咽下去，愣愣地看着由远及近的人。
　　也许是忙了一天，跟之前在公司旁边遇见时相比还是稍显疲惫，更何况还要自己折腾交通工具……
　　想到自己现在偷偷摸摸吃的还是原本谢洵的饭，程澄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什么恶事，怔了怔，有些心虚地眨眼下意识道：“吃，吃了没？”


第16章
　　“……”
　　谢洵虽然没开口，但表情还是有了些许变化。
　　程澄莫名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是小时候半夜起来打游戏被家长抓个正着似的：“这是——”
　　他想说这是刘叔给你留的来着，自己半夜饿了才起来热，但解释到一半又存了点忌惮，保不齐又要触发奇怪的判定，立刻把刚才那点神色收了起来。
　　“毕竟要不是有的人有家不回有饭不吃，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
　　程澄现在已经深谙了一个道理：只要足够理直气壮，甩出去的锅就追不上他。
　　“……”听见他这句话，谢洵的眉头跳了跳，不过最后还是回答了，“我吃过了。”
　　程澄却充耳不闻，咬了一口烤乳鸽，金黄焦亮的脆皮溅出汁水，弄得嘴唇上也沾了点油光。
　　他当着谢洵的面吃完了小半只，这才用毛巾擦了擦手，看向一旁还站着的谢洵。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谢洵不为所动，指了指他的嘴角，示意上面沾了点东西。
　　指完转身就要往楼上走。
　　程澄哪能让他跑了，也没顾上抹脸，见机伸出手抓住谢洵的衣服，先发制人：“我让你上去了吗？”
　　好歹他现在的人设是喜怒无常的反派，主角来他这里，是来受苦的！
　　——所以得找个人一起陪他吃剩饭。
　　这样尴尬的人就不是自己。
　　程澄把头扭回去：“坐。”
　　谢洵不动，只重复了一句：“程先生，我吃过了。”
　　他的衣角被程澄抓得皱了点，不过身形依旧挺拔，往他面前一站，英俊得近在咫尺。
　　程澄眨眨眼，因为是仰着头的关系，更显出了对方的身高优势。
　　原主跟自己差不多高，但总归还是比谢洵矮了十公分左右，程澄看了两秒忽然就有点羡慕，再过了两秒就变成了酸。
　　“你弄清楚，我不是在询问你，”程澄收了手，“坐下。”
　　结果发现谢洵还是没动，程澄就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怎么就你有腿爱站着？长太高碍着眼了，你在炫耀什么？”
　　谢洵的目光变得离奇：“？”
　　“013！我是不是在PUA主角！”程澄充满负罪感地问了一句。
　　“宿主，如果我说是你就会停下吗？”系统冷冰冰答。
　　“那是肯定的，我又不是那种人。”程澄信誓旦旦。
　　然后转头就继续指指点点：“而且整天随便解决，显得你嫁进来我们程家亏待你似的。”
　　“这原本就是你的晚饭。”程澄把另一个没动过的盘子往他面前一推。
　　“很难吃，”趁着谢洵还没说话，程澄继续补充，“所以你要吃完。”
　　“……”谢洵最后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坐下来了，不过还是没动。
　　程澄本来就没吃饱，去厨房重新把剩下的热了，又顺手多做了一杯气泡水。
　　“很难喝，”他拉着脸，生硬地把杯子推过去：“所以你得喝完。”
　　原以为谢洵会说什么，可出乎程澄意料的是，谢洵居然真接了过来喝了一口：“是很难喝。”
　　？
　　程澄狠狠咬着吸管，快见底的饮料跟杯壁与冰块相撞，发出咕嘟咕嘟的脆响。
　　也不管一开始谢洵开门进来的时候是谁在吃夜宵，现在又到底是谁在陪谁。
　　不重要，都不重要。
　　不过这次过了没几分钟，谢洵放下筷子看过来。
　　“这么难吃，程先生折磨我就行了，怎么还要自己亲自受罪。”
　　顶着谢洵的目光，程澄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这不是见不得老婆一个人受苦，来陪陪你？”
　　“那我就——”
　　“不许说成语！”程澄敏锐察觉到问题，凉凉地打断。
　　这次客厅终于安静了。
　　-
　　两人好几天没这么独处过，程澄一时间还有点不太习惯。
　　他最后当然没逼着谢洵吃完，随便扯了个理由：“那个……婚礼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这个语气，好像他不是当事人之一一样。
　　谢洵没有回头：“我最后定了三个，程先生现在要看看么？”
　　程澄听了摆摆手：“不要，我就问问。你自己决定就好。对了，你妹妹会来的吧？”
　　谢洵闻言停顿片刻，才说道：“会。”
　　那天从祁蓉住的地方回来，对方真的如承诺那般，给了谢洵足够的知情权，也在暗处解除了原本谢洵不能探视的限制，他这几天晚归也是因为去看过谢聆两次。
　　不过生怕打草惊蛇，谢洵还暂时不打算给妹妹转院。
　　倒是谢聆吵着让他给自己挑好看的衣服，倒是比自己更期待这场婚礼似的。
　　谢洵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他还被蒙在鼓里，还不知道自己的“筹码”其实已经被祁蓉架空了。
　　为时尚早，谢洵想，反正才刚刚开始，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谋划一切。
　　而程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个永远不会被告知真相的愚人。
　　真是……荒诞。
　　谢洵自嘲地笑笑。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的威胁痛恨，到现在闹剧般的混沌，即使跟一开始的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但仍然非常……荒诞。
　　这是谢洵能想到的，最能贴切形容自己此刻跟程澄关系的词语了。
　　“公司最近很忙？”冷不丁地，程澄忽然问道。
　　“还好。”
　　因为高层的配合，加上他确实也有能力，现在交接工作基本完成，一切也都步入正轨。
　　“过段时间得是秋招了吧，管理层应该有计划了？”
　　“是。程先生是想亲自过来吗？”
　　“不用。”程澄的语气听上去很随意，“你之前不是说我查你么？那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记得你那个朋友，叫梁凡的……好像有这方面的意向，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让他进来试试。”
　　程澄在心里打着算盘，最好让梁凡快点进公司，快一点跟谢洵联手，最好书里所说的商战都别打起来，到时候自己直接佯装被谢洵击垮“一蹶不振”，然后快进到自己美滋滋溜去外婆送的小岛上跟谢洵分居，撑到一年时间就完美解脱。
　　好耶！
　　想到这里程澄甚至都能感受到小岛上的日光浴了，喜滋滋地等谢洵回答。
　　“不管是不是我的朋友，要是真的想要进来，也是要走正规程序的。”谢洵没什么表情地说。
　　“行，”程澄也就这么一提，没指望谢洵能立刻答应，“反正你自己考虑，现在决策人可是你。”
　　“程先生，”这次谢洵的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不过后面的话没说完，“没什么。”
　　程澄最烦的就是话说一半的谜语人，因此不满地皱了皱眉：“什么没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在补偿你吧？”程澄的语气变得凶了一点，“先说好，公司不养闲人，他要是干得不行就滚蛋！”
　　“等等！”
　　看谢洵要回房间了，程澄又把他叫住，朝桌子上扔了一把钥匙。
　　“整天回家这么晚就算了，不回来吃饭还不——”
　　“我不回来吃饭时，给刘叔打过电话的。”谢洵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补充道。
　　“你，”程澄训到一半被打断，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势瞬间垮掉，一急起来就开始口不择言，“你给刘叔打电话有什么用？刘叔是你对象吗！？”
　　“……”饶是谢洵一直表情不丰富，此时也没忍住勾了勾嘴角，“也可以是。”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程澄脸噌的一下全红了：“等等，我不是——”
　　现在“是”和“不是”这两个字简直跟魔咒一样，程澄干脆不掰扯了：“别废话，钥匙收着！该回家回家，自己开门别吵着我睡觉！”
　　“……”谢洵这次的好心情好像还在持续，也没指出这几天回家程澄一次也没开过门的事实，只是接过了钥匙说，“好。”
　　程澄“啧”了一声，有一种吵架没发挥好的不甘，恨恨地又摸了一串钥匙出来：“……这个也拿着。”
　　摸出来的是一串车钥匙，不过程澄这次没直接往桌上扔，而是看了半天，挑中了其中的一把解下来，才满意地直接递到谢洵手上：“要是不喜欢叫司机，就自己开车。”
　　本来想让谢洵自己挑开哪辆的，现在没得选了。
　　“程先生，我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谢洵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没有感情不想聊天的模样。
　　“都说了，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程澄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好歹也是结了婚的人，整天抛头露面出去挤地铁像什么样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认清你现在的身份！”
　　“噢。”这次谢洵慢悠悠地应了一声，“那——”
　　“别问我是鸡还是狗的，”程澄哼哼，“我现在好歹也是你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想起两人结婚当天谢洵就用这句话堵过自己，有种过了这么久吵输了的架终于翻身获胜的感觉，瞬间扬眉吐气，快乐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行了就这样，晚安老婆！”程澄也不等对方回答，吃饱喝足还获得了胜利，背着一只手，兴奋得不行，连拖鞋都懒得穿，光着脚，晃荡着剩下的车钥匙回了房间。
　　只留给“输家”一个轻快的背影。
　　-
　　不过很巧的是，第二天谢洵在上班的间隙里，还真等来了一个不算意料之外的电话。
　　临近六点，公司气氛便没那么忙碌，助理在汇报完工作后也在准备收拾下班，见有人走进来时还愣了一下：“谢先生……”
　　“是我朋友。”他对助理点头示意了一下，对方聪明地退出办公室，替他们带上了门。
　　办公室的门一关上，谢洵的脸色就有些冷：“电话里不是让你稍等一会儿么？”
　　“知道了知道了，”对方点点头，“我这也是想着下班时间了，有点担心你才过来看看的。”
　　进门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眼镜男，头发有些长了，自由生长的刘海遮住了一半眼睛。
　　“我听别人说了，好像锦程集团近期就有大型招聘，其中就包括了你现在待的这家子公司，”对方镜片后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好有我擅长的职位，我已经在做简历了。”
　　“梁凡，”谢洵看着他开口，“可我又不是HR，万一你录不进来，我也帮不了你。”
　　“你现在不是——”梁凡的声音高了一些，不过很快在谢洵的眼神里压了下去，“你现在不是已经接手了么。”
　　谢洵没立刻回答。
　　“不过不得不说，这个姓程的还真是有钱。”梁凡嗤笑两声，“都不说他外婆那边的基业，光是他老子施舍一样送的东西，就已经是正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数目了。”
　　“世界真是不公平，有的人费心费力争取一个机会，有的人明明是个废物，却出生就在罗马。”
　　“你要是来说废话的，我就先回去了。”
　　“哎，我这不是担心你，怕你被这个姓程的废物折腾太惨么。”梁凡的脸色正经了不少，“不过说真的，如果我真的能进来，一些灰色的证据总能更方便发现。你不是想动手么？我总得先过来帮个忙。”
　　谢洵的表情冷淡：“我现在才刚到几天，你等秋招再来不就好了？”
　　梁凡打量了一圈气派的办公室，又来到窗边向下看，叹道：“行，我就是实在放心不下你，想来看看你还好不好。”
　　“还行。你现在来找我不如赶紧准备简历。”谢洵不咸不淡地说。
　　“不过……他真的这么信任你？连手续都不查，真就直接放权给你了？”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谢洵说道。
　　“我总觉得肯定有什么阴谋，这个废物哪有这么好心——”梁凡思忖着，“你说是吧？”
　　“我不知道。”谢洵的语速很慢，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还有，人家有名有姓，别总是语焉不详地指代。”
　　谢洵冷着脸说。
　　-
　　最后梁凡自己先离开了办公室，谢洵刚准备坐下来继续审阅文件，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半。
　　……好像是饭点。
　　如果自己现在继续工作，那么半小时后，刘叔就会雷打不动打来电话，询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去。
　　谢洵收回视线，又继续看了桌上的文件。
　　结果他还没看多久，又看了一下时间。
　　六点四十五。
　　夏天的白昼很长，窗外还是一片橙黄的暖色。
　　他沉着脸，又看了两页。
　　算了。
　　谢洵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尚未备注的联系人，开始沉着脸编辑消息，发送。
　　【X：不回来吃饭。】
　　【X：别等门了。】


第17章
　　此时的程澄正在房间里换衣服，顺带思考着今后的规划。
　　毕业前夕他就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的他想着等毕设做完，一边跟着同学合伙的工作室接活，再趁闲下来的时间画点自己风格的画，延续兴趣。
　　不过现在还不错，毕竟没了经济顾虑，就可以好好画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虽然现在还有个系统绑着，但终归也就一年时间，也不算太难熬。
　　程澄找了两家有画展展出的美术馆，正好有一家能预约到稍晚的时间，他不喜欢人挤人，干脆就约在了傍晚。
　　换好衣服算了算时间，程澄刚准备下楼随便吃点什么垫垫肚子就出门，结果刚一拿起手机，发现了两条未读消息。
　　谢洵，居然，给他，发消息了？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好几天前，再往上拉就是一堆博人眼球的垃圾毒鸡汤链接，毫无营养。
　　程澄反复看了两遍，六点四十五发的，距离现在过了十分钟。
　　昨晚程澄闹完了就忘了，也没指望谢洵真的会按时报备，因此今天都直接让刘叔不要问谢洵，直接把他的份做好就行，结果现在……对方还会主动找上来了。
　　看来主角还挺能屈能伸。
　　程澄不太好意思说“今晚其实也没准备问你回不回”这种话，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
　　【orange：噢，好的。】
　　至于那个“等门”，程澄更不太好说昨晚其实是自己下楼吃夜宵碰巧被他撞见了而已，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稍微解释一下。
　　【orange：没等门哈。】
　　不过这一次谢洵没再回复。
　　程澄没放在心上，收起手机便下了楼。
　　刘叔见他要出门：“小程先生，我去给你叫司机？”
　　“不用，”程澄回过头笑笑，“我自己叫个车过去，如果回来的时间晚会叫您的。”
　　刘叔点点头：“好。”
　　他最近也总觉得，小程先生变了。
　　原本跋扈的性格看上去还在，但相比以前已经不会朝着其他人发脾气，也看不出乖戾的影子。即使对谢洵的态度说不上好，但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凶？
　　他想起之前祁蓉的话。
　　也许谢先生，的确是他的转机也说不一定。
　　-
　　当然程澄想出来打车纯粹是因为驾照考了许多年根本没怎么上路，干脆一个人出来走走吹吹风，现在的天还没全黑，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夕阳下，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他原本想象的那么难熬。
　　不过这种恬静的气氛没能持续超过五分钟，程澄原本还在路边等车，想到什么，便重新掏出手机。
　　【orange：在不在？我好像记得你还欠我一顿饭？】
　　因为原主本来就只有些狐朋狗友，完全没什么联系的必要，而祁蓉也不能常常见面，程澄想了想，来到这里还跟自己有联系的，除了跟自己绑到一块儿的谢洵，还真只有之前的那个田昕了。
　　虽然田昕喜欢八卦性格不太沉稳，倒也没什么坏心思，在确认程澄的确对自己没兴趣后也干脆地放下芥蒂，两人这几天偶尔还会稍微聊聊天。
　　【田昕：是的是的，大概什么时候？我肯定赔罪。】
　　程澄给他发了个地址：“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等会儿来看个展，结束以后吃个夜宵？我有点事顺便跟你说。”
　　在家里什么都好，就是地方太远，外卖基本送不到，他又不想整天麻烦人跑来跑去，再不出门溜溜实在有些憋得慌。
　　对方二话不说发了好几家店铺的链接：“没问题，而且这个地方离我不远，你到时候好了叫我出来？”
　　“行。”程澄答应下来，上了车。
　　到了目的地，虽然是书里的世界，但艺术的审美还是有共同之处。
　　能接触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总是令人愉悦的，而这也好像是程澄穿来这么多日子以后最平静的时刻。
　　好的作品可以激发创作欲，两个小时下来，程澄原本顿塞的思维骤然开阔，等到美术馆快要闭馆了才依依不舍出来。
　　而接到消息的田昕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一见到他就招手：“程少！”
　　程澄快步走过去：“叫我名字。”
　　“听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别人这么叫你了吗？”田昕叼了根棒棒糖说道。
　　“那我现在不喜欢这么叫了。”程澄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糖，反问，“而且你都是听谁说的？小刘小赵还是小王？”
　　被说中了的田昕脸色变了变：“就，就是听说嘛。”
　　“别紧张啊，我又不介意你们拉群。”程澄无所谓地说，“反正你都要请我吃饭了。”
　　田昕立刻给他拉开了车门：“我今天挑的可是本市我最喜欢的小龙虾夜宵，天天排队，不做外卖，还好你来的时候问了我我拿了号……对了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
　　他这么一描述把程澄也说饿了：“进去聊。”
　　两人坐在店里，一人套了两双手套，吃了一会儿后也没那么生疏了，田昕毕竟年纪也不大，芥蒂解开后就轻松许多，又忍不住想跟程澄解释之前的事：“你听我说，你这个我也是听那些人说的，而且那个群也不是我最早拉的，但是吧，大家对于你结婚这事儿还是挺……意外。”
　　他顿了顿，摆手道：“而且现在发现你还真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哎呀要不是你都结婚了，说不定下次单身party还能叫你一起——”
　　“所以你跟我那些……前任，还聊天呢？”
　　“也不算每天都聊！不过我还听说一个就是……你好像不止我，给他们都发了请帖？”
　　程澄喝了口汽水：“嗯。所以我这不就来找你嘛，帮个忙。”
　　田昕皱起眉：“先说好啊缺德的事不做……我们也是有、有底线的人。”
　　“不是那个问题。”程澄剥了块虾肉咽下去，辣得嘴唇都红通通的，“主要是我老婆有点意见……”
　　“哦，那是，谁对那么多前任没点意见，”田昕附和一声，可是很快又提高了音调，“不过也没事啊，你们不是，不是……”
　　程澄扫他一眼：“闭嘴。”
　　“好好好。”想起那天便利店门口见到的景象，田昕立刻很识趣地打住，“那你直说，想要我们做什么？”
　　“也不干什么。”程澄咳嗽一声，“就是，我到时候说什么，他们只用点头就够了。”
　　“？”
　　“看着我干什么！我肯定不说别的！而且记得帮我传达给他们记得来就行。”
　　田昕半信半疑地点头：“行。那你要说什么？”
　　“我……”
　　程澄眉头跳了跳，难以启齿似的：“反正我请柬已经让家里人递出去了，你不是有群么，叫他们记得过来不就行了。”
　　最后又补了一句：“前任过来了到时候可以找我管家要一份特殊的礼物。”
　　田昕的表情变得更加迷惑：“？”
　　-
　　大约是夜宵非常合口味，也可能是田昕这人本来就还挺好相处，总之一顿饭终于定下了两人的革命友谊，程澄甚至还打包了一份回家，很满意地开口：“还有什么新店记得叫我一起，下次我请客。”
　　“对了你怎么回去？”吃饱喝足了田昕忽然问道。
　　被他这么一说，程澄才想起来刚才两人吃饭聊得投机，自己也忘了叫司机。
　　“我送你吧？”田昕自告奋勇，“我家离这儿很近，你在这儿等我两分钟，我去取个车。”
　　毕竟现在叫车麻烦，如果让司机开过来又要等太久，程澄没怎么犹豫：“行。”
　　结果几分钟后，程澄听着空旷的街道上传来风驰电掣的引擎声，一辆银色的敞篷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一下子没找到别的钥匙，只能你将就下了。”田昕扶着方向盘不好意思地说。
　　毕竟都接到跟前了，程澄最后也没拒绝，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即使是夏天，晚上的气温还是带了点凉意，一开始还好，后面开到人少的路上，田昕到底年轻，脚踩了油门，虽不算太快，不过程澄的耳边还是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了。
　　但在无人的公路上开车兜风的感觉很难得，程澄仰头被风吹得微眯起眼，他想起白天花园里的速写板，黄昏的夕阳，晚上的画展与深夜的夜宵构成了完美又生动的一天，这样的快乐让他感到酣畅而自由。
　　到家的时候程澄还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车技不错啊。”
　　“那是。”田昕得意洋洋跟他道别，“下次要出来还可以叫我，带你吃点别的——哎？”
　　他指着门口一辆鲜红色的法拉利：“你不是说你不怎么开车么，怎么停这里？”
　　“哦这个，”程澄看了一眼，“拿给老婆开的。”
　　“……”田昕表情古怪了一瞬，大约是想起了谢洵那张冷脸，跟这辆张扬的车实在格格不入，“他还挺，挺奔放哈。”
　　这种牛皮吹过一次后再吹第二次就没了心理负担，程澄“嗯嗯”两声：“他还有好多是你们想不到的呢。”
　　决口不提这辆车的钥匙是昨天自己强行塞过去的。
　　田昕听得一愣一愣的，在这几次的相处中大约是真的信了程澄说的话：“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加油。”
　　程澄毫无负罪感地应下了对方的祝福，理了理衣领，心情舒畅地准备进门。
　　他出门随意，没带包，结果一摸口袋……也没钥匙。
　　程澄仔细一回想……好像是傍晚出门时看了一眼谢洵的消息，就忘了把钥匙带上。
　　他望着大门开始发呆，要是一个电话打过去肯定就能开，但现在这个点大家基本都睡了，习惯使然，程澄莫名不太想把人从梦里吵醒。
　　一回头发现不远处停着的红色跑车：那谢洵应该没睡吧？
　　程澄试探着掏出手机，开始输入。
　　【orange：睡了没？】
　　【orange：我钥匙好像没带出来。】
　　【orange：[链接-好妻子的自我修养之德育篇：我们为什么要在家等候丈夫？]】
　　程澄一搜起这种东西来就没完，差点都忘了自己现在是被关在门外的，还兴致勃勃继续打字。
　　【orange：不会吧！不会真的睡了吧！】
　　等程澄准备再搜一两篇垃圾读物时，紧闭的大门忽然猛的一下从里面打开了，谢洵还穿着一整套正装站在他面前。
　　对方个子本来就很高，手里握着的电话还亮着，屏幕没遮掩，一分钟前自己发的那些内容全都大喇喇显示着。
　　“大半夜站门外半天做什么？”对方问。
　　程澄一下子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明明是自己家，却有种晚归被抓包了的感觉似的，干脆把手里原本打包了的小龙虾往上一提，直接借花献佛：“给你带的宵夜。”
　　谢洵将信将疑地皱起眉。
　　“真的！这家店都不送外卖，我才特地去买的！”反正田昕已经走了没人作证，程澄毫无愧疚心地说道。
　　不过这家也是真挺好吃，程澄当时想要打包一整份的另一个原因，也并不是想回来再吃一顿。
　　“看什么，很难排的，还不快说谢谢？”程澄说完这句话，把残存着热度打包盒搁在谢洵手上，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一楼的灯只有客厅还亮着，桌上放着半杯水，孤零零的，在偌大的家里显得格外冷清。
　　程澄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谢洵：“那个……”
　　他该不会在……等门吧？
　　这个略显惊悚的想法在程澄脑海中闪过一瞬后就被迅速否决。
　　果然，谢洵没再走近一步，站在原地开口：“我回来的时候收到了定制好的礼服，加上日期近了，刘叔让我今天一定要来跟程先生确认一点婚礼细节。”
　　“没有要求，没有细节，一切你们说了算。”程澄又重复了一遍就要往楼上走，“留给你的记得吃啊，不吃放着，明早再说。”
　　“程先生。”然而这次谢洵没有立刻听从，仍站在原地开了口，“这好歹算是您的……大事，我列好了方案，您随便看完从中选择就好。”
　　“我不要。”这次程澄也否决得很坚定。
　　开玩笑，一场为了走剧情的婚礼，倒也不必真的费那么多心思。
　　更何况，程澄虽然至今是个母胎SOLO，但好歹是个艺术生，不是没有设想过以后的一些事，这种绑定了系统的、不能随心所欲纯为了勉强凑合“人设”的婚礼，他实在提不起自己每一步都亲自操刀的兴趣来。
　　不过一想到谢洵也算是跟自己一起的受害者，程澄顿了顿，勉强把语气放好了一点：“我没那个审美……你想怎么弄怎么弄，不用过问我了。”
　　然而谢洵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那公司呢？”谢洵今天的话像是比以前多了些，“程先生就这么放心什么都交给我？”
　　“我记得上次跟你说过了吧？”程澄散漫道，“不过也的确有话没说完。”
　　“那是家里老头子给的东西，我不喜欢，但不得不管。但是……我不想要不代表信任你，这个你总不会不明白吧？”
　　程澄第一次不是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这样的话，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
　　谢洵轻轻扬了扬眉，却没开口。
　　程澄“啧”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再发呆我就把你揪去地下室画画！让你当一晚上的模特，不许动还不能喝水！”
　　没想到这次谢洵反而看了他一眼：“如果只是模特，程先生为什么不去另找他人。”
　　“这还用问，我就跟你结了婚，为什么不折腾你要去折腾别人？”程澄下意识脱口而出。
　　还好他机灵反应过来，后面半句“其他人哪有你身材好还那么好欺负”收了回去。
　　“那既然程先生这么讨厌我，为什么给我带夜宵？”谢洵问。
　　？
　　话题还能转回到这里的吗？
　　程澄一下子被问得措不及防，干脆开始扮凶脸：“因为吃不下！回来顺手！你烦不烦啊！”
　　然而谢洵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生气，他似乎真的想稍微跟程澄好好聊一聊：“程先生真这么讨厌我？”
　　“废话。”
　　“既然程先生这么厌恶我，既然婚礼也没举行，不如干脆——”
　　程澄心中警铃大作。
　　对！是！
　　我是很想离婚！
　　但你休想骗我说出这句话！
　　他不想再多感受一次那样可怕的窒息感了。
　　程澄打断他：“你是说，你想离婚？”
　　谢洵没有明说，只是看着他。
　　程澄也跟他对视，不回避不退让，略浅的眸色映出谢洵英挺的眉眼。
　　他注视着谢洵，慢慢笑起来，面容比起十几天前红润了许多，那股颓靡的气质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但他仍然是漂亮的，惑人的，少了一分阴郁，多了一分张扬。
　　“我啊……”他说得很慢，故意拖长了音调，而笑容加深了。
　　“我就不。”


第18章
　　“宿主，你刚刚真的吓死我了……”回房间的路上，013难得一见地主动开口说话，“我以为你要点头或者肯定了，还好还好……”
　　“说不定是兴奋的吧。”程澄冷笑了一声补充道，“每次我这样你不是最幸灾乐祸的那个？如果能吓到，你也不会一开始就不告诉我这个设定了。”
　　“倒是也没有呢……”013支支吾吾。
　　“拉倒吧。”程澄不想理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完那句话后跟逃难似的头也不回往楼上走。
　　是谢洵要主动问的嘛！
　　他又不能说实话！
　　程澄想了半天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儿：“013，你说谢洵现在会不会很想暗鲨我！”
　　系统：“还好吧……”
　　“行了你还是不要说话了。”程澄狠狠打断。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狠狠关上门，又好奇谢洵什么时候会上来，干脆躺在床上听楼下的动静。
　　楼下一直没传来什么声音，这个夜晚又太过安静，程澄在床上晃荡着两条腿百无聊赖，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程澄向来睡得很好，不过今天难得做起了梦。
　　但梦不是连贯的，层层叠叠断断续续，程澄有时知道自己在做梦，有时又觉得眼前的场景真实得可怕。
　　他有时梦见他跟谢洵已经相安无事，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自己赔上了所有的公司但谢洵也没进一步逼他，有时又梦见接近原书的内容，励志的主角彻底下了狠手，对程家赶尽杀绝，最后一幕是他一步一步走近自己，面容冰冷地拿起两人曾经的结婚证，撕毁了他去小岛度假的机票，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冷笑着说，程澄，你也有今天。
　　最后的这个梦惊得程澄一身冷汗。
　　被惊醒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就睡了过去，现在会醒也是因为刘叔拨通了可视电话。
　　程澄揉了揉头发试图清醒，却觉得头昏昏沉沉跟灌了铅似的：“喂？”
　　“小程先生，您之前加急订的戒指送到了，需要给您送上来看一看么？”
　　他支着下巴懒洋洋应了一声：“好。你直接进来就行。”
　　刘叔把戒指送上来时顺便说道：“谢先生的礼服也快好了，如果运气好的话今晚等他回来也许能试一试。请柬也确认全都发下去了，因为之前就已经在布置场地所以一切流程都很顺利，速度也很快，剩下的那些细节已经按昨晚谢先生提的那个方案在加紧做了……”
　　前面的那些程澄都没仔细听，拧着眉忽然问了一句：“对了，日子是几号来着？”
　　刘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程澄问的是哪天结婚：“下周五。”
　　程澄核对了一下时间，确实跟之前没多大出入，而且也是自己要求加急布置的。
　　“行，我知道了。”
　　刘叔走后，程澄一个人仰面躺在床上，拿起手里的东西，端详了许久。
　　的确是做工精致的戒指，相较女款，这一对婚戒算是比较简洁低调的款式，不过细节很考究，程澄把戒指举起来，看见了内圈镌刻上的姓名缩写。
　　刚才梦境中谢洵的冷脸忽然无比真实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程澄手指一个没拿稳，其中一枚戒指便直愣愣地掉在了自己脸上。
　　自然不疼，但触感冰凉真切，像是无时无刻在提醒着程澄，自己下周真的要跟谢洵举行婚礼的事实。
　　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带谢洵来挑戒指来着？
　　程澄回想，那天程厉草包似的过来闹一通，说什么都要带谢洵回去“丢人”，结果没想到谢洵骚操作了一通不用回本家了，条件是一定要举行婚礼。
　　毕竟在原著里，这一段剧情可是妥妥的“主角受难日”，从开头到结尾就没好受过，原主嘲讽他、用指甲掐出红痕当做戒指、最后还用妹妹威胁他与自己接吻，完成仪式……
　　程澄眉头跳了跳，怎么还有亲吻的剧情啊？
　　而程澄想买戒指不过是因为不想让程家本家的人看笑话，演也要把这场婚礼演得漂漂亮亮，更何况原主时不时喜欢在谢洵面前扮深情来恶心对方，只要是在外人面前故作亲昵，也可以不判定为崩人设。
　　“……我就说你们这个系统的判定方式奇怪得很。”程澄忍不住吐槽。
　　系统这次选择了充耳不闻。
　　刚才的梦境还没完全褪去，程澄头疼地看着面前的两枚戒指……
　　他皱着一张脸想，算了，就在婚礼上对谢洵好一点，希望他到时候真的发起难来，自己能跑的越远越好。
　　程澄又在床上翻滚了两圈，浑身像是使不上劲儿，不过还是挣扎着下楼吃了点东西。
　　原计划下午还要去美术馆，但今天程澄实在兴致缺缺提不起劲来，最终还是取消了预约，继续留在家里躺尸。
　　期间祁蓉打过一次电话问候，程厉也见缝插针地发了条嘲讽的消息过来，说自己很期待这场婚礼，结果被程澄阴阳怪气地嘲讽一通不再回应。
　　程澄把画板抱到客厅来，准备完成上次的半成品，结果画到一半下意识抬起头，才发现模特本人估计现在还在公司没能回来。
　　他终于找到今天心情不太好的原因。
　　毕竟领证没什么，婚礼这种事程澄还是第一次经历，就算做了点心理准备也不能完全适应下来，而今天戒指一到，这件事就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似的，催得他心里有点不安。
　　所以必须得拖着另一个当事人下水！
　　程澄深以为然，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
　　下午六点半。
　　正好，他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开始发消息。
　　【orange：今晚回来吃饭。】
　　【orange：戒指到了，回来你先试试合不合适。】
　　不过神奇的是，这次还没等程澄去找那些垃圾鸡汤文学，对方居然就很快回复了。
　　【X：不一定回。】
　　【X：程先生，我不觉得这种东西需要特地回来试。】
　　程澄握着手机惊叹，这人居然打超过十个字的句子了，好难得。
　　正逢刘叔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先吃饭，程澄摇摇头，继续打字。
　　【orange：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程澄一边回忆着昨晚田昕带自己去过的那家意犹未尽的店，忽然就有了想法。
　　【orange：对了，那你不回来吃饭也行。】
　　【orange：你觉得昨天我给你带的夜宵怎么样？这边叫不到，要是不想回来，就帮我带一份哦。】
　　程澄打字打得快，在发送的时候还顺手敲了一句“谢谢。”
　　结果刚打出去就大惊失色——这算不算是对主角态度太好，会触发违反人设判定？！
　　想起上次自己给他主动搬了个椅子就痛得要死要活，程澄一下子心就凉了，当即就要撤回后面那条。
　　不过预想中的痛苦感受并没有到来。
　　程澄手指疑惑地放在那条消息上，问：“013，怎么现在我对主角和颜悦色又不算违规了！”
　　“哦，这个，好像是，”每次系统出来解释这个问题时，程澄都觉得像是在临时为BUG找借口，“因为宿主现在跟主角并不处于同一个空间里呢，而且最关键的是，仅仅用文字的方式是无法准确表达出原主本来的人设的，因此……”
　　程澄今天总觉得不舒服，头有些发闷，再听这种语焉不详的说辞更是头疼，干脆打断：“说人话。”
　　“就是说，仅凭文字不能表现出原主的人设，所以光是文字消息的话，不管怎么样都不算崩掉。”
　　程澄怔了怔：“还有这种好事？”
　　“就是说我可以好好说话了？”
　　“算……算吧。”系统的声音听上去不情不愿的，像是不太想透露这个消息。
　　虽然有时候谢洵是有点语出惊人，但程澄对这个发现还是感到惊喜。
　　他立刻敲出聊天框，继续打字。
　　【orange：地址我发给你了！我先替你远程拿个号，要最辣的那两个口味！谢谢宝贝！宝贝你真好！】
　　【orange：我真的好想吃！等你哦，谢洵哥哥！】
　　程澄以前读书的时候对别人这种占口头便宜的行为就非常配合，毕竟说一句话就能有真实的好处，又不少块肉，何乐而不为。
　　“不过宿主，”系统最后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虽然文字消息不算人设判定，但如果任何事都用文字代替语言的话，自然也是算大崩人设的。”
　　“……哦。”程澄悻悻，没想到自己之后的计划被看穿了。
　　罢了，至少在某些时候可以稍微好好说话，也是好事。
　　程澄这么想着，忽然感觉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一低头，发现上面弹了一条新消息。
　　【X：知道了。】
　　-
　　与此同时，在一家私立医院的病房里，正吃着水果的女孩儿好奇地探了探头：“是在跟程澄哥聊天么？”
　　“……嗯。”谢洵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刻意遮住了手机屏幕以防被看见，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是不是有事情找你？”谢聆非常识趣地开口，“你这几天都来了好多次了，医生都说我现在可以恢复正常饮食，你要是有事就早点回去吧。”
　　见对方有些犹豫，谢聆试探着问：“还是说，你们婚礼遇上了什么麻烦呀？”
　　“没有。”这次谢洵倒是回应得非常肯定。
　　“那就好，”想起上次自己听到的那些话，谢聆小心翼翼瞟了身旁的人一眼，“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
　　她想着想着还是有些激动：“我好期待下周快点到。”
　　谢洵敛下眼。
　　有什么好期待的。
　　他自嘲地想，不过是一场闹剧一样的婚礼罢了。
　　“哥，你不是要回去么？”谢聆问。
　　听见她这么说，谢洵沉吟了半晌问道：“要不要出去吃晚饭？”
　　谢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雀跃道：“好！我要吃——”
　　结果还没等她说出想要吃什么，谢洵就已经从她的床边站起来，完全不给她选择似的：“那走吧。”
　　……行吧，反正能出一趟医院也是好事。
　　谢洵带妹妹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还是有些迟疑。
　　可直到两人离开了大门都没有人上来阻拦，谢洵这才彻底相信，看来这间医院的确早已不受程澄控制了。
　　不急，也不必打草惊蛇。
　　谢洵默默想。
　　既然他都已经这么可怜了，那稍微满足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的心愿，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谢聆一路上兴致都很高，等谢洵带她在一间自己慕名许久的私房龙虾馆门口停下时，这种兴奋直接攀到了顶峰。
　　她那个严厉禁止自己吃垃圾食品的哥哥变了！
　　因为提前很久拿了号，两人基本没怎么等就可以点单。
　　谢聆美滋滋准备坐下，还想找服务生拿餐具时，就听见自己哥哥淡淡地对服务生报了个排单的号，点了两份店里的招牌口味，然后说：“打包。”
　　……？
　　也行吧，打包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还没等她想清楚，就又听见谢洵点了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生滚瘦肉粥。
　　清淡得跟之前的两份特辣龙虾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店里准备得很快，没过多久，谢洵就拎着两袋打包好的东西走出来：“走吧，我先送你回医院，然后我再回去。”
　　谢聆闻着保温袋里时不时溢出的辣味眼睛冒光：“好的！”
　　结果十五分钟后，谢洵把车停在医院门口，自己没下来：“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好好看书少打游戏。”
　　谢聆下了车，正眼巴巴地看着副驾驶上的东西。
　　于是，下一秒，谢洵表情平静地把另一袋装着清炒时蔬和粥的袋子递给谢聆：“去吧。”
　　？？？
　　谢聆没想到事情的走向是这样，然后就听见自己的哥哥说：“我问过医生了，还是要清淡些。”
　　“那，那龙虾……”看着手里清淡的东西，谢聆犹不死心，指了指副驾驶那袋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食物。
　　谢洵沉静地看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你吃这个了？”
　　“……”
　　谢聆瞳孔地震，继而换了一副参悟了一切的眼神：“好，好的哥。”
　　-
　　谢洵驱车回来的时候还不算太晚。
　　他把车停好，低头按了一下手机。
　　手机被按亮，显示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谢洵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回想起临走前谢聆的某个眼神。
　　他总觉得对方好像误会了一点什么。
　　然而个中细节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跟她解释，谢洵微皱着眉，他总不可能把这些来龙去脉全说出来，更不可能说这份“外卖”不过是对一个蒙在鼓里的人的补偿而已。
　　是的，补偿。
　　谢洵拎着手里有些分量的东西，心里却轻松了不少。
　　他走进大门，外沿的廊灯还开着，映出一点客厅柔黄的光亮。
　　谢洵还不太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门，换好鞋离开玄关，穿过回廊。
　　他刚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摆了一块画板，上面是一副半成品的速写，从笔触和比例不难看出，上面的人是自己。
　　谢洵的表情有些复杂，然而等他再一转眼，就发现原本画画的人此刻正缩成一团窝在沙发上，闭着眼，眉毛紧紧皱着，嘴唇发干，原本苍白的脸上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这是……？
　　谢洵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走上前试探着开口。
　　“程先生？”
　　没有反应。
　　但谢洵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似乎比以往更重，靠近一些也能感到一些不寻常的热度。
　　谢洵又走近了些，很轻地拍了拍程澄的背：“程先生？”
　　大概是有了推动，沙发上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舒服地动了动。
　　程澄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的。
　　他就记得跟刘叔说了一句不吃晚饭，结果今天起来一直残存的不适越来越重——想来估计是昨天跟田昕半夜敞篷兜风的缘故，自己回来也没注意，今天一天又吃得少，原本傍晚还没大事，结果一累积到晚上就突然发起烧来。
　　“程先生，你还好吗？”谢洵伸手碰了碰对方的额头，温度很高，“我去给你找药和体温计。”
　　他刚准备起身，结果还没离开，自己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程澄的掌心烫得惊人，他烧得有些发晕，一时间没能分清自己现在在哪里，浑浑噩噩而又短促地哼了一声，看见不远处的画板，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赶毕设的那一天。
　　他的眼睛还带着血丝，声音残存些许哑意：“别催了没画完……”
　　谢洵怔了怔，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旁边的画，心情骤然变得诡异：“程先生……”
　　“什么程先生程先生，”程澄迷迷糊糊地反驳了一句，“我是没名字吗天天先生先生的叫？叫我爸爸！”
　　“……”
　　谢洵直起身子，也不再叫刚才的称呼了，直说道：“你发烧了，药在哪里？”
　　程澄只觉得耳边嗡嗡嗡的吵，又重新闭上眼，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还摇了摇头。
　　“都怪昨天……今天也……”程澄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现在是谁，可还是睁不开眼，小声咕哝着。
　　都怪昨天吹了太久的风，今天也没好好注意，真是的。
　　然而身侧的谢洵听见他的嘀咕，表情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程……我昨天也没叫你等我。”
　　谢洵也不再耽误时间，直接找到了刘叔。
　　对方看见他这样也吃了一惊：“小程先生说了今天不吃晚饭的，怪我，我当时没留意到他不太舒服……”
　　都发烧了还想着吃辛辣的。
　　眼见刘叔已经开始熟练地处理起来，谢洵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干站着等对方量了体温：“怎么样？”
　　“三十八度五。”刘叔说道，“应该是不小心着凉了……我先去拿点降温的来。”
　　“程……他以前经常这样么？”谢洵问。
　　一个感冒就烧糊涂。
　　“算是吧，”刘叔叹口气，“小程先生身体一直说不上好，虽然没什么大毛病，但小毛病总是时不时来。”
　　“我来吧。”刘叔对他笑笑。
　　谢洵看了一眼还整个人缩成一团的程澄，眉毛仍拧着：“如果要送去医院……”
　　“没关系的，如果要去的话，我叫司机就好了，您不用担心。”
　　“不过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帮忙把小程先生扶上房间么？”
　　“……好。”
　　谢洵走过去，程澄的表情看上去很臭，眼睛还死死闭着，倒是四肢都软软的，任人摆弄的模样。
　　刘叔刚想跟他一起扶上去，谢洵想了想：“算了，您帮个忙，我背上去就行。”
　　“麻烦您了。”
　　刘叔小心扶着程澄的背，把他的手搭在谢洵肩上。
　　程澄昏昏沉沉，但好歹还剩了一点残存的意识，还会找舒服的姿势，感受到有人正在帮自己，就干脆两只手勾着对方挂上去，只是脚还没放稳，乍一悬空，连忙蹬了两下沙发，还伏在对方背上，不满地啧了一声。
　　“……”
　　眼见他的脚还在乱蹬，谢洵皱了皱眉，但还是把两只手反过去一揽，将人箍在自己背上。
　　好轻。
　　程澄舒服了就不乱动了，还颇满意地把下巴往背上一靠，嘟哝着奖励道：“不错！”
　　谢洵抿了抿嘴，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个子高，肩又宽，背好了一点儿也不颠簸，从一楼到程澄的房间并不远，谢洵走得很稳，就是背上的人自己不安分，下巴磕着他的肩膀一点一点的。
　　而程澄整个人又很烫，一侧的脸颊直接贴在谢洵的身上，尽管他穿了外套，都能感觉到一阵烙铁似的灼热。
　　“真的不用去医院么？”刘叔开了房间门，谢洵跟他一起小心地把他放到床上，问道。
　　刘叔轻车熟路地开始给程澄测第二次体温，又去拿了温水和毛巾来物理降热：“小程先生以前发烧就容易这样，处理多了就有经验了。”
　　“当然肯定还是要再观察观察体温的……”刘叔说，“我来就好。”
　　“对了，您今天的礼服到了，衣服我已经放您房间了，您等会儿有空可以去试试。”
　　“好。”谢洵点头，站在原地似乎帮不上什么忙，但又迟疑着没走。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这间房间，忽然目光一凝，看见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好像是之前两人一起逛过的店。
　　刘叔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说道：“对，这个是订制的戒指，您要不要打开试一试？趁刚到，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还可以微调。”
　　谢洵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两枚叠在一起的男士戒指。
　　就是当时选的那一款，他还记得程澄填了自己的信息，说什么“只能登记一次”。
　　只不过……
　　他同样也想起了那时的场景，甚至包括后面程澄非要自己剥荔枝时，他看到的那些备注。
　　亲昵的叫法、熟稔的沟通……
　　“……不用试了。”谢洵冷漠地把戒指盒盖上，不过没立刻离开房间。
　　过了一会儿，刘叔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来：“降下来不少。我给他约一下明早的医生，今晚就让他先睡吧。”
　　谢洵点点头：“好。”
　　他跟着刘叔一起走出来。
　　谢洵站在二楼的栏杆上，客厅的灯还没关，从这里向下望，还能看见支起来的画板、随意摆放着的几支笔，以及画了一半的画。
　　而在画板不远处，桌上还好好摆放着自己刚刚才拎回来的保温袋。
　　谢洵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个人脾气古怪、喜怒无常，不过竟然还真有些自己没想到的天赋。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看见床上放了一个系着丝带的精致礼盒。
　　打开来，是一套裁剪得体、布料上乘的结婚礼服。
　　谢洵嗤笑一声，回想起刚才看过的戒指。
　　独一无二不过是商家的噱头，为了一个谎言包装的假象。
　　这个人的黑历史多到不需要隐瞒，而他居然还真敢大大咧咧把手机展示给自己看，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谢洵把礼盒放到一边，也并不打算试。
　　时间将近，这场婚礼从大到小的设计基本都是自己通过的，此刻那个正在发烧的人根本连看都没看过几眼。再过不了几天，他们会站在某一个草坪上，在鲜花簇拥的场景里，接受着不知哪些人的祝福，说着不知到底有几分真心的誓词……
　　他仍然觉得，这场婚姻十分荒诞。
　　不过……谢洵面无表情地想。
　　这个人对自己——好像是跟别的那些人，都不太一样。


第19章
　　程澄迷迷糊糊睡了大半夜，总算退了烧。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四肢还是没什么力气，不过头疼倒是基本消失了。
　　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感冒药，杯子里的水还有点温度。
　　他也不是完全没印象——好像是谢洵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发烧的，两人说了什么记不起来，后来也是他把自己背回去的。
　　对于这个事实，程澄多少有点错愕。毕竟参考原著描写，谢洵恨透了程澄，那看见自己生病不应该回房间自己偷着乐？
　　不是很懂这些主角。
　　程澄以前身体挺好，对这种吹风吹久了就发烧的体质颇不习惯，皱着眉从床上坐起来，一口把刘叔留下来的药片吞下。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基本没进食，头不晕以后肚子倒是开始饿了，喉咙也干得不行。
　　程澄草草洗漱完，打算找点早餐填填肚子，随便笼了件外套下了楼。
　　还没走下去，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响动，已经要准备去公司的谢洵走出来，跟程澄打了个照面。
　　程澄虽然自己不去公司，不过问过系统现在的剧情情况，说是在这些日子里，谢洵果然很有能力，基本取得了绝大部分高层的信任，也已经开始亲自去推动项目，一切欣欣向荣。
　　他的能力和手段都远超同龄人，上手飞快，决策果断也毫不怯场，程澄看着现在谢洵的模样想，大概是自己最近跟他没什么大冲突，都快要忘了这人可是标准的主角了。
　　对方已经穿戴整齐，看上去一丝不苟，英俊得朝气蓬勃。
　　“……”程澄看了一眼现在的自己。
　　跟谢洵一对比，他头发还乱糟糟的，刚走出房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走起路来脚底虚浮，轻飘飘的。
　　反差巨大的对比即使让原本不那么注重捯饬的程澄都有点不好意思，他扯了扯嘴角，随意说了句“早”，就往楼梯走。
　　结果一时间忘了自己脚还是软的，刚迈出步子去就打了个滑，要不是扶手就在旁边，他说不定就要转个圈给谢洵拜个早年。
　　“……”只要自己不在意，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程澄脸颊红了红，转身继续走。
　　“怎么就穿这么点。”
　　身后的人开了口。
　　虽然谢洵的语气跟平常无异，但是……他能说出这种话就十分让人惊悚了。
　　“大夏天的，又不冷。”程澄没好气地走在前面。
　　谢洵就跟在他后面下楼，程澄总觉得这气氛有哪里不对。
　　他昨晚是没跟谢洵说什么啊？
　　时间尚早，谢洵又跟家里的人说过不需要准备他的早饭，因此一楼都没人，冷冷清清的。
　　程澄想了一会儿，回忆起来，猛地一转头：“对了，昨晚让你带的夜宵呢？”
　　“刘叔收起来了。”谢洵淡淡道，看了程澄一眼，“你不会想用那个当早餐吧？”
　　被他说中，程澄理直气壮地点头，还试图倒打一耙浑水摸鱼：“怎么，难道是你偷偷吃了？”
　　“……”要不是谢洵的表情并不丰富，他差点就觉得自己被他白了一眼，“程……程澄，难道你想吃完之后再躺上两天？”
　　“要躺你自己躺……”程澄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奇道，“等等，你居然肯叫我名字了？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相敬如宾一整年呢。”
　　程澄看过去，却见谢洵正好别过脸。
　　“这不是你昨晚自己要求的？”他听见谢洵说。
　　被他这么一提醒，程澄下意识道：“我昨晚说什么了？”
　　“没什么。”
　　谢洵虽然不打算说了，但程澄反倒一个人站在原地思考了一分钟，一些隐隐约约的对话才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程先生……
　　我是没名字吗？叫我爸爸！
　　“……”回想起来的程澄脸一下涨红了。
　　自己上学时候跟朋友打闹的口癖怎么就说出来了！
　　“那随便你怎么叫。”程澄闷头往厨房走，试图找到昨晚对方买的东西。
　　结果原本要出门的谢洵还跟着他到了厨房。
　　大概因为刚才的事儿，程澄现在莫名有点心虚，不耐烦地回头说：“你跟着我干嘛？！”
　　“程澄，”看来谢洵在刚才的那个选择里还是选了不那么相敬如宾的答案，“你还记得婚礼日期吧？”
　　这是谢洵第一次不带语气地叫他的全名，程澄一下子还没适应过来，怔了一会儿才说：“记得，怎么了？”
　　“毕竟我妹妹也要来，说了要骗她，但我不想配合一个病恹恹的人演戏。”谢洵后半句听上去甚至还有点强硬，“别把隔夜重辣夜宵当早餐。”
　　程澄被他这个山路十八弯的逻辑拐得一愣一愣的：“……哦。”
　　他眨了眨眼：“那等我好点了你下次再帮我带？”
　　谢洵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行。”
　　“那早餐吃什么？我去叫阿姨——”
　　“你公司楼下有间还不错的早餐店。”谢洵说道，“要去么。”
　　“……好。”程澄把冰箱门关上，“那你等我换个衣服。”
　　看着谢洵西装革履的模样，程澄探头：“可是我又想洗个澡……你急不急啊？”
　　谢洵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点出一个事实：“程澄，这公司现在好歹还是写你名字的。”
　　“哦……”程澄不说话了，吧嗒吧嗒踩着拖鞋就往楼上跑。
　　谢洵皱了皱眉：“跑这么快是想再摔一次？”
　　“闭嘴吧！”程澄的声音渐行渐远，随着一声门响消失了。
　　而谢洵说完，才惊觉自己语气跟之前训谢聆时没多大分别。
　　这个认知也让他感到诧异。
　　毕竟谢聆是自己一路看着长大的亲人，而刚才那个……
　　明明是他一切噩梦的开始。
　　他想起昨晚对方躺在沙发上虚弱的模样、刚才轻飘飘险些滑倒的动作。
　　不过——谢洵想，他虽然厌恶这个人，却也没有见死不救的习惯。
　　没等太久，程澄就整理好了下来，换了一套日常的衬衫长裤，没谢洵那么正式。
　　“那走吧。”程澄一边说一边跟他出了门，“你开车还是叫司机？”
　　“开车。”
　　“哦哦，”程澄乖乖地坐上副驾驶，“那走吧。”
　　两人到了公司楼下，谢洵像是对这一片已经熟络起来了，很自然地带着他进了店门。
　　这间店其实也算半个公司的早餐食堂，公司的人进来可以不需要排队。
　　谢洵走在前面，负责收银的人见他来了，先是笑了笑：“谢……”
　　然而很快看见他身后的人，立刻改了口：“谢先生。”
　　“如果我再不来，他们是不是都要叫你谢总了？”程澄跟在谢洵身后懒洋洋地问。
　　其实很正常，原主本来就不得人心，现在又来了个这么优秀背景还这么可怜的，大家多关照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他也并不介意，反正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毫无兴趣。
　　“没有的事。”谢洵却眸色一沉，很快否认了这一点，给他程澄买好了早餐。
　　“先吃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因为还是不太舒服，程澄就没反驳，点了点头。
　　-
　　那天从公司回来以后，程澄的病好得还算快。
　　他这几天在家里非常安分，早睡早起，按时吃饭按时休息，闲下来就看书画画，简直算是提前进入了老年生活。
　　大概是这副身体常年不见天日过于虚弱的原因，即使程澄已经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但从面上看总还带了点虚弱的病气，为此刘叔让厨房做了整整一周的营养餐，清淡得程澄觉得自己原本承载了辛辣食物的灵魂都被刨掉一层油。
　　前几天还好，到了后面程澄实在忍不住，每天还没到晚饭的时间就开始骚扰谢洵，再把自己在田昕那里搜刮到的店发过去，让他给自己带回来。
　　每一次还会非常谨慎地备注“不要让刘叔发现”。
　　最开始谢洵也不带，不过在后几天还是开着车走街串巷，张扬的红色法拉利里染上了各种小吃的味道。
　　没必要跟病号计较。
　　每次谢洵都会冷冰冰地这么想。
　　有些事也不急于一时。
　　等程澄病彻底好完，时间也正好到了婚礼的那天。
　　虽然程澄整天表现得非常不在意，可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人生大事，总归还是有些茫然。
　　他已经精简了不少流程，还好这个世界没有那些繁琐的习俗，基本上完成当天的仪式就算结束。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程澄坐在桌前一边剥小龙虾，一边跟自己对面的谢洵开口；“宝贝，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紧张很刺激？”
　　毕竟两人相安无事太久，要是一直顺拐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重新判定人设不符，不用系统提醒，他还是会隔三差五做任务似的完成一下。
　　“那可能确实没有你期待。”谢洵冷淡地说。
　　其实倒也没有，毕竟原主办这场婚礼后来还给人看了笑话，结果惨遭迁怒的还不是谢洵。
　　可惜这种话肯定不能让谢洵知道，程澄现在吃的还是人家买的，吃人嘴软，决定好心地背下这个锅：“对对对是是是，我好期待。”
　　“不过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毕竟有那么多外人在，我也不会做什么的——”
　　程澄努力跟之前把谢洵关在调教室那样，露出一个狞笑的表情。
　　不知道是两人相处久了，还是别的原因，谢洵似乎早就对他这个表情免疫了，无动于衷地扯了扯嘴角：“那我先提前感恩戴德。”
　　“……”程澄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人怎么又开始了，“得陇望蜀！”
　　“数不胜数。”谢洵冷冷打断，“好了，规则还是跟上次一样吗？”
　　“…………”
　　被自己定的规矩反将一军的程澄把虾壳重重一扔。
　　“你们这本书的主角一定有问题！！”程澄对着013咆哮。
　　“宿主，您对我说这个，我也无能为力呢。”系统大概是跟着谢洵学到了精髓，“毕竟我们只负责按部就班……”
　　“好了，你可以闭嘴了。”程澄垮着个脸驳回。
　　“你，”程澄吃了瘪就开始指使主角，“去帮我拿一瓶啤酒来。”
　　“你的感冒也没完全好全。”谢洵适时提醒。
　　“吃小龙虾怎么可以没有啤酒？”程澄开始颐指气使，“快去！”
　　为了表现自己的阴险恶毒，末了又加了一句威胁：“快点！不然当心你妹妹的安危！”
　　程澄觉得这句话非常恶毒，刚自信地抬头去看谢洵时，却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嘴角甚至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过谢洵还是站了起来，起身去了厨房，不过没很快回来，又去客厅翻找了一会儿，才走过来重新坐下。
　　他手里拿着冰啤酒，还没等程澄露出得意的表情，就把右手里的东西也拿出来：“给。顺便给你拿点感冒药。”
　　程澄顿觉不妙，再一仔细看清了上面的药名……
　　“013！你们主角要当面谋杀！你管不管的！！”
　　可惜系统毕竟是AI，没法立刻理解这个梗：“宿主，这个就是你的问题了，你威胁主角给你拿酒，他拿了，而且主角甚至还担心您给你拿了药，这算是什么呢？”
　　“……行，好的。”程澄面无表情。
　　没再跟系统掰扯，程澄被谢洵这一通弄得酒也不想喝了，气呼呼地咬着虾壳泄愤。
　　“那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上去了。”谢洵说道。
　　“等等。”
　　“不过，你上次不是介意我有前任嘛。”程澄忽然换了个话题。
　　谢洵神色如常：“我好像说过，对你的露水情缘没有兴趣。”
　　果然主角就爱得寸进尺，开始说成语就没个完了的。
　　“但毕竟是件大事，”程澄看着他，“所以我决定还是要跟你解释清楚的。”
　　他眼睛里露出一点亮亮的光，就差没直说“我心里在打你的算盘了”。
　　“不必。”谢洵像是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冷漠地说道。
　　“也行，”程澄这次居然没逼他跟自己掰扯，“反正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他，嘴唇都被夜宵辣得通红，脸颊也恢复了之前的红润，眼神明亮，这个笑容看上去几乎是艳丽的。
　　然而谢洵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起身的时候顿了一下：“好的。”
　　-
　　婚礼当天是个好天气，天空晴朗明媚，又不算太热，空气里还飘着一点似有若无的青草香。
　　这场婚礼的地点选在靠近程澄别墅附近的某个庄园，流程也很简单，宾客到来以后，在前面的草坪进行欢迎和宣誓，后续的用餐则是在庄园里面。
　　毕竟主角都是男性，因此主题和设计都偏简约，没有那么繁复，但从入口到仪式台的地方，仍然围绕着精美的、娇艳欲滴的玫瑰。
　　由于谢洵坚定地拒绝了“让自己妹妹挽着自己出场”的这一环节，因此不需要其他繁琐的流程，刘叔和宅子里其他的人迎接宾客，等人齐以后主角才现身，说点原本就写好文案的台词，感谢感谢来宾，再在司仪的主持下宣誓结婚，关于他们两人的事基本就完成了。
　　邀请的人并不多，谢洵原本除了一个谢聆没有别的亲人，加上之前的梁凡统共也就两人。
　　不过因为担心谢聆不适应，谢洵还是让她喊了两个自己最好的同学一起，这样至少谢聆不会太无聊和茫然。
　　至于程澄这边，除了程家本家的那些想要来看笑话的十来个亲戚，朋友方面还剩几个原著里写过的狐朋狗友，程澄自己稍微熟悉一些的也就只有田昕了。
　　宾客已经来了不少，刘叔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拨通了电话：“小程先生，你们可以过来了。”
　　此刻程澄正跟谢洵坐在一辆加长的婚车上，事实上，就算之前再怎么做好心理准备，等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懵，程澄“哦”了两声，才叫前面的司机开车。
　　跟领证的时候不一样，今天的程澄穿了一件纯黑色的燕尾服，通身没有冗杂的设计，线条流畅优雅，只在领口处别了一枚精致的玫瑰。
　　他本就生得好看，而这些天养下来，皮肤从原本的苍白到现在的带了点血色，被一身纯黑衬得更加剔透俊雅。
　　而相对的，谢洵则是一身纯白，他的个子高身形好，穿什么都极有气质，白色没有削减他的凌厉，只是平添了一分英俊。
　　他的胸针是一枚知更鸟，灵犀一点，小巧精致。
　　谢洵先下了车，再绕到程澄那一边给他开门，手还跟之前在祁蓉时那样，贴心地扶住了车顶。
　　程澄咳嗽了一声，不得不说主角在这方面的确优秀，努力定了定神，从车里走出来。
　　地毯铺得很长，从庄园门口就一直蔓延，毕竟还有人看着，两人倒是心照不宣地彼此挽着手，一步一步走向华丽馨香的鲜花拱门。
　　“等等！”
　　然而程澄像是才想起什么一样，停下来了。
　　“我昨晚上不是说过要给你一个解释的？”程澄说，“我之前让刘叔写了他们的名单，现在我特地给他们凑在了一起，现在就在里面呢，坐了一桌。”
　　“……？”谢洵挽着程澄的手僵了僵。
　　他以为当时程澄就是在气头上随便一写，更没想到怎么这些前任还真会出席？
　　果然……不能对这个人有任何期待、怜悯，或者别的看法。
　　他的语气沉下来，不过脸色还维持着，又恢复到了以前假装客气的称呼：“程先生，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意思——”
　　“哎哎，你别急。”程澄一边说，一边拽着谢洵往里走，“这对我可很重要。”
　　“我不觉得您带曾经流连忘返过的情人来婚礼现场是要给我什么‘解释’。”谢洵冷淡地说。
　　不过程澄没管，继续拉着谢洵的胳膊，绕过了原本接待宾客的草坪，直接走进了庄园内用来宴请宾客的地方。
　　因为其他的宾客都还在草坪等着仪式，现在这里就只有这一桌的人。
　　“程先生。”随着两人走近，这次谢洵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听我给你介绍嘛！”
　　程澄说着，真把谢洵拉到了这一桌人面前——
　　不过在他再次跟谢洵开口之前，自己倒是先无语了一番。
　　“系统！我就说你们这本书也太敷衍了！”
　　面前的十几个男人形色各异，有几个的确五官优异身材极好，剩下的几个就是身材过人，甚至有个长得像健美先生似的，衣服都快要包不住胳膊上的肌肉。
　　但关键是……
　　都是黑发黄皮肤。
　　程澄也是第一次见自己的这些“前任”，对系统吼：“不是说有说日语说英语说西班牙语的吗！”
　　“可能是设定里只是说他们习惯这么说话，没有说明他们都是外国人吧。”系统找补，“这都是原书的设定，是作者的问题，我们也不太清楚呢。”
　　“所以宿主你为什么非要把他们找过来？”系统说。
　　“说实话你听吗？”程澄说，“好玩儿，加上虽然原主前任多，但他不行！所以没干过的事为什么要我来背！”
　　“……您开心就好。”013说。
　　大家见他们来了，非常客气地打了招呼：“程少。”
　　谢洵的脸色越来越黑。
　　“如果你想要侮辱我，大可以换一种方式，程先生。”他咬着牙说，之前第一次被程澄关进调教室时都不是这种语气。
　　程澄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宝贝！”
　　谢洵不想理。
　　“是这样的，之前你对我可能有一点误会，觉得我跟他们之前有一些什么误会……”程澄轻轻嗓，“我觉得，不能让我们的这份感情受到玷污，我还是想要一一向你介绍。”
　　程澄在心里打鼓，心说还好这个破系统漏洞百出，不然就现在自己对谢洵这副殷勤温柔的模样，估计少说得死个三四次。
　　毕竟能好声好气跟主角说话的时刻也不太多，不管怎么说，虽然决定一年后溜之大吉，但好歹能洗一下自己算一下。
　　而与此同时，这些前任们也开始纷纷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程少，新婚快乐！”
　　“程桑，今后的幸福就由谢桑来守护了！”
　　“Li hua，Congratulations on your wedding！”
　　程澄一边忍住也想疯狂吐槽的欲望，跟系统一个一个核对名字，一边甜蜜地对着谢洵笑；“宝贝，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小刘，”他指着其中一个男人说道，“是专门在屋子里给我剥葡萄的。”
　　“……”
　　“这位是小王，是专门给我切西瓜的。”
　　“……”
　　“这个小张，是专门给我剥橘子的。”
　　“……”
　　“亲爱的，你为什么脸色不好？”
　　程澄像是才看见似的，凑上来问。
　　“但是宝贝放心，从今以后，我只吃你剥的荔枝。”
　　“…………”


第20章
　　“怎么了宝贝。”程澄非常骄傲地扬起下巴，“不喜欢吗？”
　　谢洵的脸倒是没刚才那么黑了，不过仍称不上好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似乎实在不明白程澄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
　　但那不重要。
　　毕竟他可是花了大价钱让田昕跟这群前男友们串好口供的，大家也纷纷表示没问题——毕竟这些人基本都没在原主这里吃过亏，现在结婚了卖个人情还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谢先生不要有顾虑，我们都是真心祝福的！”
　　“是的谢桑！”
　　“Li hua love you！”
　　一桌子的水果人还十分捧场地替程澄补充。
　　“好了宝贝，我就是在仪式开始前带你看看，好让你对我放下偏见。”自从来了这里，程澄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更离奇的事情了，因此十分没有心理负担地一挥手，说道。
　　还好他们没在这里待多久，很快在门口陪同的人就小跑着走过来，说人基本上来齐了，叫他们尽快过去。
　　因此程澄也不再逗留，等他拉着谢洵对着这帮人一一打过招呼，走到门口离开时，还转头对着不远处那群水果人补充了一句。
　　“对了，大家等会儿走的时候，除了伴手礼，别忘了去找门口的刘叔领特别礼品，专门给你们准备的，其他人都没有。”
　　谢洵已经不指望这人能说出什么正经话了。
　　果然，下一秒程澄甜甜地笑了一下，像是宣誓主权一般：“每人一箱荔枝哦。”
　　“……”
　　-
　　从内部的宴客厅走出来，程澄有些好笑地看他：“真的生气啦？”
　　一边说，一边还重新把手伸出来，使了个眼色，让谢洵继续像之前那样挽着他。
　　谢洵原本还没动，程澄又半威胁着提醒了一句：“你要是不挽，那我现在就叫你妹妹过来勾着你出席。”
　　“……”谢洵略一抿唇。
　　然后就在程澄的目光中重新伸过手，任他把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
　　“程先生。”谢洵还是维持着被程澄挽着手的姿势，只是压低了声音，“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哎，怎么又不叫我名字了。那你可能一直都不会知道。”程澄满不在乎地笑笑，也语焉不详地小声说，“至少短期内都不会。”
　　“是吗。”这次谢洵只简单地回应了两个字，不再开口。
　　“行了，走吧。”
　　程澄说。
　　虽然这场婚礼并没有太多人受邀，但现场还是请来了演奏乐队，小提琴清澈干净，大提琴沉稳悠扬，钢琴的共鸣流畅悦耳，正演奏着勃拉姆斯的B大调第一钢琴三重奏。
　　来自数百年前的古典乐渲染了这一片的气氛，毕竟艺术是互通的，程澄的心情也变得好起来，随意说着：“我以为你会跟那些正常的婚礼一样，放点小甜歌就行了。”
　　“程先生不是让我自己决定么。”谢洵说。
　　“是啊，这不是很好嘛。”程澄微眯着眼笑，看着不远处的鲜花拱门，说道。
　　大概是因为今天不用跟谢洵独处，不用刻意扮演人设的程澄忽然觉得婚礼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才不管别人会不会觉得，从此那个“程澄”真正变了一个人。
　　“我爸和我哥在前面。”程澄看到了第一排坐着的人，暗中扯了扯谢洵袖子，“陪我去应付一下他们。”
　　又担心谢洵不答应，还特地补充了一句：“等会儿我陪你去应付你妹妹。”
　　谢洵没说话，程澄就当他同意了。
　　他们走近，原本还在等待的宾客也纷纷侧目，视线都投到这一场的两名主角上来。
　　两人相携着走过来，配色一黑一白，黑色的张扬漂亮，白色的却沉默安静，都是极好的面相，举止得体优雅，衬着蓝天白云鲜花草坪，明明配色构图都大有问题，但仍然好看得像一幅画。
　　曲子演奏到第二乐章，大提琴揉弦低沉婉转，而程澄向前一步，在乐声中居高临下地对面前的两个人笑笑：“爸，哥。”
　　程厉和程焱并排坐着，身后还有不少程家的其他亲戚，系统还想稍微介绍一下谁是谁，具体跟原主是什么关系，就被程澄直接否决掉了：“不想听，记不住。”
　　“你刚才记前任的时候不还挺流利。”
　　“前任好歹是讨喜的工具人，”程澄开始教育系统，“你们AI可能不懂，我们人类是不会把垃圾也一起储存在脑子里的。”
　　原主的生父叫程焱，很明显他对这场婚宴毫无兴致，只是碍于亲人间的脸面，好歹姓程，结个婚怎么能偷偷摸摸的。
　　程焱笑得不尴不尬，看来这段畸形的父子关系在程家早就人尽皆知，只生硬地说了一句：“恭喜。”
　　而一旁的程厉早就等着这一刻看戏了，立刻跟着阴阳怪气说了句：“确实，怎么说今天都是好日子，我们都是来沾沾喜气的。”
　　“哦。”程澄无所谓地点点头，“那你现在沾完了么？沾完了就赶紧走吧。”
　　说完这句，程澄还对着另一侧招招手，很热情地打招呼：“外婆！”
　　一句话直接挑破了程家亲戚心照不宣想看热闹的真面目，后面的几个叔叔婶婶还在装作没听见似的赔笑，而程焱的脸色已经变得不好看了。
　　毕竟这么多年来，程焱一直因为愧疚对程厉极好，而原主因为这种落差和程厉的欺凌，逐渐养成了古怪的性格，在程家这些人面前阴郁自卑，祁蓉不常回国，原主也不能每次都去找她，因此后来在程家人这里受了气就回去发泄在与此无关的人身上，恶性循环。
　　“你哥哥说得有错吗？”程焱皱着眉，“他好心恭喜，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程澄在心里嘀咕了一下这架吵得实在没什么意思，作者创造这个反派果然是随便写写，现在跟他们在这里掰扯还不如跟谢洵玩成语接龙有意思。
　　于是他一下就失去了想继续玩下去的兴致：“程厉当时上门来找我挑衅的时候，说的话我可都还记在心里呢。”
　　“他是你哥哥，怎么能叫挑衅。”几句话之后，程焱连开头的那点客套都不装了，不满地小声训斥道。
　　“那程厉那天上门说了什么有没有告诉过你？没有吧？”程澄最烦这些不好好说话的人，自己是因为系统不能好好说话，这些人倒好，这么一想他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他不就想看我折磨谢洵吗？想看我跟强迫别人结婚他看戏的样子，不是吗？”
　　“他要是不说我就来告诉你，明明是他先犯贱来招惹我，看见我跟……我跟我老婆，琴瑟和鸣以后开始吃瘪，又想刁难我，让我必须办这个婚礼给你程家撑颜面，不是吗？”
　　“你——”程焱快要控制不住那些体面，愤怒地看着他。
　　他们的争论声音不大，不过远一点的地方虽然听不清他们聊了什么，却也已经开始好奇地想凑上来探头探脑了。
　　“够了！还想把这个婚礼闹成什么样！嫌不嫌丢人？”程焱沉着脸说道。
　　“爸，我觉得你们是不是有点什么误解？我的婚我想怎么结就怎么结，为什么要嫌这嫌那？”程澄继续无所谓地说。
　　他是知道这场婚礼肯定是会闹起来的，只是要闹，也总得按照自己的方式闹。
　　像原文那样，原主因为习惯性讨好这些亲人们，一边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一边险些就要就地折磨起谢洵来，原主用谢洵发泄，而剩下那些亲人则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戏，甚至连后面的宴席都没兴趣，快乐得提前离场。
　　所以说这个原主只知道窝里横，还是不够坏。程澄吐槽道。
　　“程澄，你扪心自问，是我还对你不够好吗？”程焱开始搬出了曾经给过的东西，“你母亲走得早，我不一样没有抛下你，不一样把你养到这么大，甚至还担心你，给了你公司经营，这还不够吗？”
　　“你真是让我们程家很失望。”程焱最后总结，“好像结了个婚，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一连串的质问让程澄都笑了，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面前这些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算什么反派，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怪自己阅历不够，看见这些人只觉得脸谱化得无趣。
　　那就没什么好顾忌了的。
　　程澄想。
　　“对。”他说。
　　“我的确从结了婚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他轻声道，“但要说具体点，应该是在从民政局出来的那一刻起。”
　　“好？你告诉我什么叫好？”程澄看着面前的男人嗤笑，“我妈跟着你这么久，你这种没担当的男人一个承诺都没有，这是好吗？
　　“死后你甚至遮遮掩掩不愿承认，这就算了，我外婆想要把我接过去，结果你却因为外界知道了我的存在，怕我过去以后你没有颜面，硬是要抢回我的抚养权，这是好吗？”
　　程焱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当着后面那些看热闹宾客的面，冷声吼道：“程澄！”
　　“怎么不会吵架改成吼了是吧？那我还偏要继续说，你说你养我这么大，是，我物质上的东西从来没有缺斤少两，但每次你假装送我的‘玩具’，哪样不是程厉用过的玩过的？至于公司就更有趣了，如果我没记错，我现在手上的这三间的其中之二，是程厉自己胃口太大还能力不足，觉得管不了了说不要的，你才给我的吧？好笑的是这两年有了点起色，程厉转眼就要过来跟我抢了，这是好吗？”
　　“所以程焱，你明明就是一个背信弃义、始乱终弃还巧舌如簧的骗子！”
　　乐队正好演奏完全部乐章，整个草坪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远一点的祁蓉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但没上前，而是换了一种惊讶但欣慰的眼光看过去。谢聆则跟自己的同学一起愣愣地瞧着，交头接耳：“原来程澄哥身世那么惨啊……”
　　比起这个，坐在后排吃着前任特供荔枝的田昕，则兴奋得恨不能上去凑热闹八卦。
　　程澄吐出一口气，心脏跳动还是稍加快了一些：“怎么，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看来跟谢洵成语接龙也不是没用，比如这种场合就很适合出来装一装。
　　“哦对了，虽然我现在一点都不稀得那点公司，但我也不可能给程厉，”程澄看向一旁的哥哥，“上次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我把公司给老婆玩儿都不可能给你。”
　　“相信这段时间你也查过了，我有没有说到做到你很清楚。”
　　程厉冷哼道：“谁知道你又想使什么坏？”
　　“以前公司写我名字，现在不一样了，这可算是夫妻共同财产，跟你一个外人可毫无关系。”
　　程厉咬牙看着他。
　　“行了，看来大家都不太痛快，那等会儿的敬酒我想你们也不需要，我等会儿带着谢洵自己找外婆就行，”程澄自作主张取消了后面的环节，心中暗爽又可以偷到一次懒，然后又正色道，“不过你们还是不要提前走，我还是要你们见证见证我的婚礼，毕竟我好歹也姓程，是吧？”
　　既然都敞开说了，程焱这才重新看向另外一个人。
　　程厉是告诉过他这个人的事的，听说还是个很优秀的学生，结果被程澄看上之后硬要抢回来，据说把人家的留学名额都挤掉了。
　　“程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程焱看着谢洵开口，意在威胁另一个人。
　　“嘶……”程澄啧了一声，又来啊？
　　这套模板不是早就在程厉挑衅的那次就用过了吗？
　　不过说实话那次还得是谢洵帮了自己一下，虽然有些地方的度是有点过了，但效果拔群。
　　只是上次是因为谢洵也讨厌程厉才帮他的，这次……
　　程澄眨眨眼，毕竟几十分钟前自己才刚闹过一次水果人，要是谢洵临阵倒戈——
　　程焱说完，又对着谢洵笑了，不愧是父子，套路果然跟程厉一模一样：“谢先生，能在这里看见您我也十分遗憾。听说您原本不想——”
　　“是的。”
　　谢洵开了口，手还亲昵地挽着程澄：“我原本的确不想跟程先生在一起的。”
　　听见这句话，程厉先爆发出一声嘲笑。
　　“程澄，你真是不抢就拿不到想要的东西，真是可怜。”
　　“但是……”谢洵很快就加了个转折。
　　结合这个主角也不太爱按理出牌的个性，程澄忽然谨慎起来，生怕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发言。
　　“但是程先生实在待我太好。”
　　？
　　程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比龙精虎猛更离谱了一点。
　　“我知道他脾气不好，但他对我还是跟其他人不一样。虽然我只用给他剥荔枝，可他说什么都要把公司给我，给我家里的钥匙，给我跑车……”
　　是，是给了，剥荔枝只是因为自己不想动，给公司是因为自己没兴趣，给钥匙和车也仅仅因为觉得他上下班很麻烦啊！
　　为什么谢洵现在说出来就这么奇怪！
　　“我本来也不想说这些的，我怕程先生面子挂不住，他虽然每天都好像很凶，但会为我等门，等到感冒昨天才刚好，甚至偷偷为我画画……”
　　那不是因为你身材就是免费模特吗？！
　　程澄想让他别说了，暗地里悄悄捏谢洵的胳膊。
　　他怎么就忘了谢洵演起来比他厉害多了！
　　不过他看了一眼程厉程焱和其他几个亲戚的表情，又觉得，挺好，同一种方式恶心人两次，也还挺不错的。
　　谢洵像是没感受到程澄的提醒：“但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程澄觉得他不太想知道后面“重要”的话。
　　可惜谢洵听不到他的心声，对着一众亲戚，缓缓说道：“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让我放弃学习。”
　　程澄张了张嘴。
　　是哦，他不说自己都快忘了。
　　毕竟自己曾经还干过把谢洵关在调教室里，让他回答杠杆收购和责任投资的细节这种事。
　　谢洵总结陈词：“所以程叔叔，您不用担心什么。”
　　“我知道程先生喜欢我，他只是不说。”
　　“……”
　　程澄抽抽嘴角。
　　早知道来之前就不对谢洵说那句“应付一下我爸”了。
　　这应付得也太过分了些！
　　自己刚才那些气势昂扬的话最后全成了他的铺垫！
　　不过谢洵都说了，自己也不能不为他兜底，于是程澄心一横，挽着谢洵的手略微用力，自己干脆当着程焱的面，靠在了谢洵肩上。
　　“所以爸，谢谢你们今天来给我的祝福。”
　　程澄仰起头，跟正巧看过来的谢洵对视一眼。
　　对方现在脸上甚至是带着笑的，仿佛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而自己的确是被程澄征服了一样。
　　行，你等着。
　　程澄对着谢洵飞快地眨了一记眼。
　　然后才继续靠在他肩上，对程焱说：“如您所见，我们的确非常的……”
　　“般、配。”
　　一场闹剧短暂过去，程家的亲戚重新坐回椅子上，表情各异。
　　然而谢洵后面说的那些话时大家都听见了，一旁的司仪简直被那句话感动得不行。
　　程澄不想跟这些人扯下去，对司仪做了个手势，示意继续进行下面的环节。
　　“那婚礼继续进行。”于是司仪像是直接无视了之前的那些家庭纷争，“爱情永远是最捉摸不透的东西，但不管怎么样，今天大家相聚在这里，就是为了见证我们的程先生和他的爱人谢先生的婚礼——”
　　场地又开始响起悠扬的乐声。
　　程澄挽着谢洵，从程家那一堆闹心的亲戚中走出来，跟祁蓉和谢聆打过招呼后，便要正式踏上那一条红毯了。
　　宾客坐在他们的两边，程澄揪着谢洵的衣服，用只有两人的声音咬牙切齿道：“谢洵，你等着。”
　　两人贴在一处的布料都要被程澄揪热了，谢洵配合地点点头：“我都是听程先生的话。”
　　“……你能不能叫我名字？”
　　“程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澄深吸一口气，忍下来。
　　算了，毕竟都演到这里了，好歹也要把这个相敬如宾演到结束。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露出一点适合结婚的假笑来，一边跟013吐槽：“结婚就是麻烦，怎么这么多事。”
　　“宿主，那是因为您是把结婚当任务，当累赘——”系统最近可能是太闲了，也可能是开始看起了一些伦理小说，絮絮叨叨。
　　“快点闭嘴吧。”程澄忍无可忍打断道。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跟那几个所谓家人吵架还能舌战群儒，但现在……他居然还真的有一点紧张。
　　程澄一边在心里劝自己说这是因为毫无经验，一边稍稍抓紧了谢洵的胳膊，心道都是他刚才说那一通的错。
　　也许是场景的原因，即使现在的气氛不那么好，但应景的天空、白鸽、音乐、鲜花……
　　仿佛这一切都非常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关键是，这一切还都跟原著背道而驰。
　　还好司仪很有眼力见，省略了让新人互诉衷肠这一环节：“毕竟刚才谢先生的告白大家都已经听到了，而程先生可能有些羞涩，那我们就先暂时放他一马。”
　　“当然宣誓不可少，所谓仪式，就是为了强化爱意而存在的。”
　　司仪把一式两份的誓言放在他们面前，乐队停下奏乐，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脸上。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程澄想，会不会按原著的剧情更轻松一些？
　　不过他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管怎么说，正是因为现在有外人在，自己对谢洵好才能不触发人设判定，他就应该抓住这样的机会，即使尴尬一点也没有关系。
　　只是在快要宣读的时候，他感觉到谢洵的视线似有若无地往这边瞟了一下。
　　“我应以一整颗心爱你，应以所有的姿态赞美你，应以毕生的温柔包容你，应以全部的灵魂融入你。”
　　程澄埋着头，越念声音越小。
　　“而你也将与我一同，是吗？”
　　说完最后一句，程澄觉得脸都快红起来了。
　　“013我好尴尬啊啊啊啊啊——”他找不到人说，只能扯着系统发泄。
　　只可惜系统也帮不了他，幽幽道：“宿主，你自己决定要好好演一下婚礼的。”
　　而谢洵也看着他。
　　站在鲜花簇拥里、一身纯黑色燕尾服的程澄俊美而精致，即使刚念完那些话，还没抬起头来。
　　面前穿着白西装的人定定看着他，听完了所有的誓言，过了几秒，不知在想些什么，才轻缓地应答道。
　　“——是。”
　　程澄一边催眠这都是为了不让程家的人快活，一边听见司仪开了口。
　　“那么，你们现在可以接吻了。”


第21章
　　虽然也不是没有准备，可骤然一听司仪这么说，程澄还是不可避免地僵了一下。
　　倒是此时的谢洵看上去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仿佛司仪的话跟他毫无关系一样。
　　程澄心脏跳得极快，还在努力保持镇定，只是视线已经在不经意间落到了对方的嘴唇上。
　　谢洵的唇色较浅，偏薄而又非全然的冷硬，比起程澄本人的丰盈润泽，甚至显得有些寡淡。
　　但也许是气质太突出，程澄却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想，他居然觉得这样的寡淡更平添了几分冷然的性感。
　　苗头实在有些奇怪，他摇摇头，很快打住胡思乱想。
　　如果按照原著的剧情，现在应该是程澄被自己那一堆亲戚羞辱过后，带着满腔的怨怼和愤怒，开始当众对谢洵冷嘲热讽，非要他完成这个仪式。
　　而谢聆其实是没有出席的，这也是谢洵忍辱交涉的结果——不被自己的妹妹看见这场婚姻的真相，代价是接受这个所谓宣誓后的“吻”。
　　根据书里写的，原主自然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但的确对谢洵跟其他那些前任都不同，从一开始还算好好追求的时候就是，非想要亲吻对方，自然全被冷漠拒绝。
　　结了婚后面的许多内容——比如地窖小黑屋的内容并未详写，按照走向看来，原主把谢洵关在里面，估计就是无止尽的“道具调教惩罚”而没进一步肉体接触，但关于婚礼的这个吻，作者倒是以主角的视角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
　　原著里的谢洵被逼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自己最厌恶的人亲吻，屈辱、难堪、恶心、憎恶统统都有，生理的厌恶险些都要遏制不住，回去以后干呕了整整三天，而三天里又接连不断地被原主关在小黑屋里折磨，最终导致主角从此断情绝爱，开始卧薪尝胆踏上真正的复仇之路。
　　程澄想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就亲了一下，后果这么严重啊……
　　他好像也没有完全想要把主角逼到绝路的意思。
　　当然，程澄绝不承认自己有了点露怯的想法，即使013已经开始幸灾乐祸地起哄。
　　自己连对象都还没谈过，第一次亲吻居然就要因为演戏送给一个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对自己下狠手的人？
　　不过还是可以逗一逗谢洵玩——也算是回报刚才对方在程焱面前说的那些话了。
　　程澄扫了一圈台阶下的宾客。
　　音乐声早已停下，连天上的云也不动了。程家的那群人脸色都不好看，好像对这一场作秀毫无兴趣；而剩下的人则都看过来，像期待一场正常婚礼那样期待一个习以为常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猛地一伸手，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把谢洵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他看见谢洵的瞳孔也骤然一缩。
　　程澄比他矮了一些，便微微仰头凑近，直至跟谢洵呼吸相闻。
　　他看着谢洵，笑得嚣张又带了点恶劣，眸光明亮地跟他对视，用一种几不可闻的气声道：“宝贝。”
　　“被我亲，你不会觉得恶心吧？”
　　他的吐息很轻，有一点无人察觉的颤。
　　他看见谢洵抿紧了嘴唇，眼神有些冷，动作却没有明显的推拒，像是在配合自己一样：“你说呢。”
　　像是怕被人发现端倪，程澄又靠得更近了一些，跟谢洵的鼻尖只隔毫厘。
　　他其实也紧张得不行，只能加深了一点笑容来掩饰这种别扭：“那你为什么不抱着我？”
　　并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要是谢洵不动，那么两个人就此打住，自己随便做点什么动作掩饰过去就好。
　　结果程澄看见谢洵微微敛了一下眼睑，片刻后还真的伸出手臂，按在了自己的腰上。
　　没有预料到的走向让他浑身一紧。
　　今天的谢洵是不是过分配合了一点？！
　　然而程澄没时间细想。
　　谢洵的手掌很大，也很温暖，穿过燕尾服的外套，透过精致的马甲，渗过纤薄的衬衫，程澄有一瞬觉得他要看穿自己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了。
　　不过还好谢洵没有更进一步动作，也仅仅只是把手放在上面而已。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程澄甚至好像听到不远处的宾客席里，谢聆跟同学窃窃私语时没忍住发出的一声惊叫。
　　看来还演得挺成功。
　　罢了，自己虽然是个反派，但不能丧心病狂。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虽然不指望谢洵能突然良心发现立地成佛，但也许就不会赶尽杀绝。
　　他此刻跟谢洵贴得太近，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心跳，而自己被他半抱着，整个人都快贴到对方胸前，他能感觉到对方是有力的，并开始回想之前自己那些小儿科似的“囚禁”和“教训”，完全只是谢洵不想跟他真正计较而已。
　　为了赶快结束现在这只有两人尴尬而众人期待的场面，程澄就着谢洵揽住自己腰的姿势，双手也勾住对方的脖子，猛然凑上去后在对方眼神撞进来的那一刻低声说了一句：“闭眼。”
　　程澄心一横，也不忸怩地向前一凑，在这一刻拉着对方微微一侧身——
　　程澄也在这一刻拉着对方微微一侧身，营造出一种勾身索吻的模样，趁谢洵闭上眼时，两人的身位微微错开——
　　他的鼻尖划过谢洵的侧脸，再轻轻碰上了他的耳鬓。
　　这一切进行得很快，而谢洵被他拽着，高大的身躯直接遮住了程澄的小动作，从下面的宾客角度看来，像是两人极快地接了一个短吻。
　　程澄心跳得飞快，做完这一切后立刻从谢洵怀里不着痕迹地退了出来。
　　他想得很周到，毕竟这样挺好，原本在场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知道这场婚姻里，多半是自己逼着谢洵结婚就范，而现在两人呈现出来的模样好歹不是针锋相对、互有嫌隙的，即使现在自己的这些举动都跟原本的“程澄”大相径庭，可也至少让别人以为，程澄是真的喜欢谢洵，这场婚礼并不全然是逼迫。
　　他和谢洵心照不宣地联手演了一出琴瑟和鸣，只要两名当事人都各自明白，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程澄能让一直欺辱自己的程家人脸色难看，而谢洵则可以让妹妹稍微安下心。
　　当然，程澄没真亲下去的原因，第一是觉得自己没必要演到如此逼真需要真的做到什么的地步，第二是……原书里描写得谢洵接吻后干呕了整整三天——虽然这个形容多少是有点过分了，但不管现在的谢洵会不会这样，自己能不逼太紧就不逼太紧。
　　“我想了想，”趁没人听到，程澄微喘了一口气，小声在谢洵耳边说道，“你今天好歹帮了我不少，我就不再为难你了。”
　　“宝贝你看，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程澄以为这次谢洵也会很快回应，没想到他等了两秒，才听见耳旁传来一声轻笑。
　　谢洵几乎是有些迟钝地一眨眼睛，唇边勾了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也不知是不是讥讽地说道：“那可真是谢谢程先生了。”
　　反正只要他们两人各自心知肚明就好。
　　等两人相携着重新转过来面对着宾客，人群原本安静了一秒，而后很快便响起了掌声。
　　除了程家那几个亲戚稀稀拉拉的不想捧场，剩下的基本都非常给面子地祝福起来，谢聆带着她的同学小海豹似的鼓掌，看上去十分激动。
　　程澄感觉自己刚才好像掌心都紧张得出了汗，而看见面前一切，又觉得平静了不少。
　　反正他从不在意别人对自己怎么看，只要能让接下来这一年的日子舒服些，怎么样都无所谓。
　　掌声过去，不知司仪是真的被感动到眼眶红了还是职业习惯使然，总之情绪非常饱满地清了清嗓子，先说了一段形式化的祝福语，然后继续道：“听说程先生早在之前就为他的爱人定制好了戒指，那我们现在就一起见证这一刻——”
　　说罢，已经有人将摆着两枚婚戒的小车推到二人面前，正是程澄之前定做的那一对。
　　程澄看到这里还是有些恍惚，毕竟想起原著里，此刻应该是主角最难堪的时刻，原主在司仪面前嗤笑，而他却刚刚读完誓言；原本最折辱主角的亲吻也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触碰，而现在，自己也许应该狠狠掐住谢洵的手指直至看见血痕，不过一切的走向愈发正常温馨了起来……
　　“程哥——！”
　　忽然一声很突兀的、带着哭腔的惊叫划破草坪。
　　司仪不得已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投在门口的那个人身上。
　　只见来人是个年轻男孩儿，也穿着正式的礼服，五官清秀，个子不算高，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出头，有些青涩，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谁也不知道不速之客是个什么来头，但多多少少都看过一些狗血电影小说电视剧，因此有些人的眼睛已经开始放光，期待着什么八卦一样。
　　……温馨个屁。
　　程澄在心里呸了一声自己刚才的想法。
　　他立刻把系统召唤出来：“013，这又是谁，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哦这个，”系统答得慢吞吞的，“之前您不是知道吗？早先给你的原文里，原主的婚礼现场是会有前任来闹事的呢。”
　　“我当时还以为是田昕！”程澄觉得离谱，“后来发现田昕不是，他甚至还能联系上之前那些前任，这不都当成水果人解决了么，怎么还……”
　　“可能就是漏网之鱼呢。”系统说道，“查到了宿主，这个人叫……苏扬，的确是原主的某一位前任呢。”
　　“怎么这次又有名字了，而不是叫人家小苏？！”程澄骂骂咧咧。
　　“因为您当时也没详细问呢。”
　　“……”他再信一次这个挤牙膏的语气词系统就是狗。
　　“而且你说过，有些剧情是可以根据我行事的变化而有所变化的，那为什么我都让田昕去帮我找了，却还会有漏网之鱼？还是说，这一段剧情就是书中必须要进行的？”程澄有些在意这个问题，追问道。
　　结果这次系统懒洋洋地解释：“的确是可以改的，只是这个苏扬根本就没加过田昕就是了，并且原主都不认为这个人算是前任……”
　　“？”
　　“哦，简单来说就是，原主甚至都没‘接待’过他，自然田昕就八卦不来了。”
　　“……013。”
　　“在呢宿主。”
　　“你是不是自己也觉得你们这本书挺离谱的。”
　　“还行吧。”
　　程澄甚至觉得没力气：“……所以现在是要进行闹婚礼的环节了是吗？”
　　万万没想到，他原本都觉得这场婚礼就这么过去了，哪儿能想到还能临门一脚出这个事。
　　“……说说现在的情况吧。”程澄脱力道。
　　“没什么特殊的呢宿主，就是苏扬曾经在一次酒会上对原主一见钟情，但原主那个性格就不喜欢这种主动贴上来的，甚至都没过问就直接走掉了，结果这人念念不忘，这不就上赶着过来了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
　　“宿主您说。”
　　“下次把我拉来填补这种垃圾小说的人物线的时候，至少给我找本有点逻辑的小说。”
　　“好的哦，宿主，不过可能没有下次了呢。”
　　在程澄跟系统扯皮的功夫，那个男孩儿已经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刘叔以为仪式接近尾声了就撤掉了安保，没想到刚一撤就遇到这样的人过来。
　　程澄被打断了脾气不怎么好，皱着眉头看着走到自己跟前来的男孩儿，明知故问：“你是谁？我认识你么？”
　　而原本见证了程澄和谢洵两人相敬如宾正脸臭着的程家人倒是兴奋了起来。
　　程厉更是终于找到了机会：“程澄，这又是你的哪一任扯不清关系的小情人啊？都到婚礼上来了，自己的家务事这么精彩吗？”
　　结果还没等程澄自己说话，那个男孩儿倒是替他抢答了：“我跟程哥没有那种关系，我是单纯自己看上了程哥，想要来找程哥说句话的。”
　　程澄眉头跳了跳：“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程哥，我，我叫苏扬，你应该还记得，我也不是故意要挑这种时候的，”男孩儿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只是您的电话我实在找不到，家里的我又打不进去，迫不得已，才……”
　　“什么迫不得已，”程澄拧着眉教训他，“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的什么日子？”
　　“我知道的程哥，我当然祝你新婚快乐，我也无意拆散你们——”苏扬开始诉苦。
　　“行了别废话了去找刘叔领一箱荔枝走人。”程澄捏着眉心，心想自己到底是穿了一本什么书，这遇到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不过一边想，一边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洵。
　　虽然都是逢场作戏，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跟谢洵好歹是法律关系上的伴侣。
　　还好刚才的那个吻最后也没接上，程澄定了定神，打消了一点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像个渣男的负罪感：“我管你是什么，要是不走，我就叫安保把你带出去了。”
　　倒是谢洵，原本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在安静围观了片刻后忽然开口：“那你既然不是来拆散我们的，你现在过来做什么？”
　　程澄目光诡异地扭头回去看了一眼谢洵。
　　他今天怎么尤其入戏？
　　苏扬哽了一下：“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想跟程哥说两句话，两句就好。”
　　程厉也在一旁幸灾乐祸：“你让他说完！我就说你这个人不可能有几分真心！”
　　程澄则面无表情地等他开口。
　　苏扬眼睛很大，看上去十分可怜：“程哥，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这样的学生，可是我第一次见您就特别喜欢，您就当我是疯了也好，可是我的心不是假的。”
　　这些话，程澄听了一半都能复述出下一半，他无精打采跟系统吐槽：“013，你知道这本书为什么被读者骂吗？这种生硬插进来激情告白反派的角色实在是没有必要。”
　　系统：“可能是因为要丰富反派的人设……”
　　“拉倒吧，要是反派人设写详细了我还会站在这里吗？”
　　而苏扬还在继续诉衷肠：“程哥，我会一直默默站在你身后……”
　　“等下，”程澄打断，“你都蹬鼻子上脸过来了，怎么还好意思说默默站在身后？”
　　“我……”
　　苏扬顿了顿又说：“可是我并不介意，反正您以前……”
　　“以前的那些已经一人领了一箱水果走了。”程澄立刻打断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澄又感到谢洵似乎投过来一道目光。
　　今天这个主角怎么回事！
　　怎么弄得自己像是真的在正经跟他结婚一样！
　　“没事的程哥，我不要那些，我就是……”
　　苏扬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放大招。
　　一旁的宾客已经开始看热闹，毕竟婚礼现场的闹剧总是最有趣的。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我，可我一定要说的是，您要永远记得我，”苏扬换成了一副壮士断腕的神奇语气，“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
　　感觉下一秒这人就要血溅当场以表忠心似的。
　　程澄连骂系统的脾气都没有了。
　　“不过等等，你刚才说你是学生？”程澄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苏扬立刻点头：“是的程哥，大二了。”
　　“念什么专业的？”
　　大概没想到话题会跳转到这里，苏扬疑惑了一下还是继续回答：“金融。”
　　“哦……”程澄沉吟了一下。
　　“你刚才说，会听我的话？”
　　一提到这个苏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非常肯定地点头：“是的程哥！”
　　“那这样……”程澄对着远处的管家招了招手，“刘叔！”
　　对方连忙赶过来，程澄开门见山地说：“你带这位小同学回别墅拿点书。”
　　刘叔点头应下：“没问题，具体要拿哪些？”
　　“我房间书架上有，另外几本好像在地窖里。”
　　“宝贝，书名是什么来着？”程澄想不起来了，转头问谢洵，“就……我第一次在地窖里给你扔的那些。”
　　谢洵掀了掀眼皮，开始报菜名似的念书单：“《投资统计学》《股权投资基金运作:PE价值创造的流程》《现金流量预算-预算流程改进指导》……”
　　苏扬的表情变得茫然。
　　“你看，我的爱人，就是一名优秀的金融学人士，现在已经可以独立运营三家公司，能力超凡。”
　　“我之所以会和他结婚，是因为他一天晚上就看完这些书，但远不止如此。”程澄清了清嗓。
　　“那你现在回去把书拿了，然后在没有完成我说的话之前不要再出现了在我面前。”程澄下一秒抓住谢洵的手，“毕竟我只喜欢这样优秀的人。”
　　谢洵被他这么抓着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眉头跳了跳，还是没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什么都会听我的吗？”程澄拽着谢洵的手，炫耀似的对苏扬说，“那我命令你好好读书，考上清华。”
　　谢洵：“……”
　　苏扬：“……”
　　程澄啧了一声：“不是要听话吗，快去！不考上清华的研究生不要回来找我！”
　　万籁俱寂。
　　几分钟后，那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忽然眨眨眼睛，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露出一副坚定的表情：“那我去了，程哥！”
　　然后一溜烟小跑离开了婚礼现场，暂时结束了这一场离奇的闹剧。
　　司仪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片刻后示意音乐继续：“既然程先生鼓舞了一个人有了新的梦想，那我们也一起见证他们戴上婚戒，圆满结束这一场婚礼——”
　　总算是没有插曲了。
　　大概宾客们也很难见到这样的婚礼现场，一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还好互戴戒指这个环节再没出什么差错，两人都非常迅速地结束了这个仪式，程澄与司仪达成一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自己和谢洵直接回去了，反正后面的宴席他们也不打算参加。
　　不过做戏做全套，两人在离开庄园之前，都还是相挽着手的。
　　那个苏扬还真没有再出现，程澄诡异地想，他不会真的看书去了吧？
　　上了车，程澄精疲力尽地倒向座椅：“好累——”
　　结果忘了自己还拉着谢洵，往后倒的时候还被手上的戒指卡了一下。
　　他刚打算跟谢洵说一说今天的事，忽然感觉原本弯着对方的胳膊一空。
　　“怎……”程澄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谢洵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原来程先生的兴趣爱好是催人学习，连书都要送同一套，真是有心了。”


第22章
　　“啊？”程澄微张着嘴，甚至一时间都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不知道这人怎么又开始阴阳怪气了，自己刚才好像也没说什么？
　　难道是刚才的插曲？
　　可是程澄自认为刚才的解决方式堪称完美，不仅没闹起来，对方也不再来纠缠自己。
　　“你，你那些书还要看啊？”
　　不是说主角记忆超凡看书一目十行么？
　　“不需要。”谢洵好像在闭目养神，冷冷地说，“还是留给程先生助力梦想用。”
　　“哦。”程澄眨眨眼，“是吗？”
　　他刚想好好跟谢洵说话，一想到两人现在算是独处，于是又冷哼一声：“你也不要得意，家里书房还多着呢，你不会以为自己以后能跑掉吧？”
　　“……”对方好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睫毛动了动，但没出声。
　　程澄看了一眼现在的谢洵，对方端正地坐在座椅上，微闭着眼，一身白西装把人衬得很清俊，只是没什么表情，跟一上车就没骨头似的往椅子上靠的自己形成鲜明对比。
　　不管怎么说，他好歹还是配合自己完成了这一场所谓的婚礼，臭就臭吧。
　　他不甚在意地想着，准备让前排的司机开车返程。
　　这时刘叔的电话也正好打了进来：“小程先生，在晚餐结束后原定的酒会您还来吗？”
　　毕竟程家在书里的设定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即使是不受重视的私生子的婚礼也要举办庆祝酒会。
　　在书里的这段剧情，写了原主被迫带着谢洵参加，然后为了报复白天在婚礼上遇见的不满，找了许多理由给谢洵灌酒，差点把他喝到急性酒精中毒才勉强放过，回去则继续关进地窖里凌虐……总之是一套非常完整的主角被折磨的流程。
　　然而现在的剧情毕竟有了改变，程澄白天在婚礼上把那几个看不顺眼的亲戚都嘲讽了一遍，已经爽了，也没必要揪着谢洵去“发泄”，因此想了想道：“不去了，今天有点累了，想回家。”
　　“好。”刘叔说，“那我今晚可能会回去晚一些，因为老夫人要留下，我……”
　　程澄怔了一下：“你说外婆也要去？”
　　“是的，”刘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原本她也打算仪式结束后就走，但刚才程焱好像说了些什么，她最后还是决定参加一下。”
　　程焱说了些什么。
　　其实很容易猜，今天程家那边的人在婚礼上都没能讨到什么乐趣，而自己又带着谢洵早早离开，程焱面子上过不去，估计夹枪带棒地内涵了一下自己这个“不孝子”唯一的外婆，祁蓉说不定还替自己挡了一两句风言风语，这才答应留下来的。
　　程澄犹豫了一下。
　　自己其实没什么好讲究的，他本来就不爱喝酒，这种场合能避开则避。
　　可是祁蓉……
　　他一咬牙，在心里骂了一通那几个人。
　　但不管自己是谁，祁蓉毕竟是整本书里唯一真正关心程澄的人。
　　他总不可能让一个长辈替自己受那些话。
　　“算了，刘叔，”程澄很快决定下来，“我们……还是会去的。”
　　“好，那么……”
　　“不过我真有点累，在车上睡会儿吧，到时间了再去。”
　　“好的。”
　　挂了电话，程澄没再让司机返程，自己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靠着休息。
　　司机大概也明白接下来的行程，很礼貌地让他休息，然后自己下了车，在不远处等着。
　　车里很快便只剩下了他和谢洵。
　　程澄来的时候吃过饭，虽然不饿，但折腾了一下午还是又累又渴。
　　他心说结婚还真是个体力活，尽管这个婚礼都已经算流程精简且潦草了，伴郎这些都没要，不过跟人吵吵还演戏，都是非常耗费精力体力的。
　　也不知道谢洵怎么样。
　　他坐在后排，闭着眼说：“晚上还有酒会，你要是现在饿了可以去吃点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应。
　　“怎么有人在装哑巴啊。”程澄打了个哈欠道。
　　“程先生，”谢洵开了口，“我记得您跟我说过，让我配合一下婚礼就行了。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不需要我参加这样的场合？”
　　程澄一掀眼皮，偏头看了谢洵一样。
　　其实对方估计也有点累，毕竟妹妹还在，也得跟着一起演。
　　加上自己也并不打算按照原著里那样对主角灌酒，其实谢洵去不去，都没多大影响。
　　但自己要是顺着谢洵的话答应了他——毕竟现在是两人独处，要是自己真听了主角的话，说不定又要背上一个违反人设的判定。
　　他今天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触发一次。
　　程澄收回视线：“不行。”
　　“程先生——”
　　“你觉得你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本？”程澄也不看他，反派当久了这种话说出来也越发老练了，“你要清楚，现在我不是我邀请你去，是你必须要去。”
　　“想想你自己的身份！”程澄说得十分驾轻就熟，“想想你妹妹的病！”
　　于是谢洵便没再说话。
　　程澄说完以后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车停在安静的一处角落，车内很合适，自己又是闭着眼说的，程澄本想随便休息一会儿，没想到还真在这样的环境里睡着了。
　　不一会儿，车里就传来了他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
　　大概是睡着了，身体会下意识找舒服的姿势，程澄原本就坐得不那么正，现在更是软软地歪着，腿虽然没法伸直，但头已经歪到了中间的靠垫上，头发也很不安分地过了界。
　　属于夏天的昼色也慢慢暗下来，日落却又没那么急，投下了一点橙黄的夕阳掉进了车里。
　　原本一直安静坐着闭目养神的另一个人睁开了眼。
　　其实今天这些流程对于谢洵来说并不算累，因此他也并没有犯困，只是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无聊。
　　他是知道这场婚礼的意义的，且也没有兴趣猜程澄跟那些人的过往，反正自己也要演给妹妹看，配合就配合一下，仅此而已。
　　但也是今天跟程澄一起出席，他好像才真正了解了一些对方跟那些家人的关系。
　　他回想起自己挽着他时听到的那些话。
　　私生子、从未拥有过的亲情，自小欺负自己的哥哥，而关心自己的外婆也只能偶尔见见……
　　听见呼吸声，谢洵终于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虽然这个人从来不会好好说话，做什么看上去都非常散漫。
　　但散漫之下，似乎都掩盖着什么。
　　就像今天那么激动地斥责着自己那些不负责任的亲人，然而越是理直气壮，就越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曾经渴望的那些东西。
　　怎么说呢？
　　谢洵觉得自己好像看明白了一些。
　　似乎就像……努力掩盖自己伤疤的、动物界里那种色厉内荏的小兽一样。
　　就像今天，谢洵都已经面无表情做好了忍下那个虚假的亲吻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凑过来时呼吸都在颤抖，结果最后也没真碰上。
　　那时候的自己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在心中想着，这人有时候凶成那样，却连这样的“戏”都没能演下去。
　　谢洵收回目光。
　　真是可怜。
　　谢洵想着，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是谢聆给他打来电话。
　　他怔了一下，看着正在熟睡的人，还是打开门下了车，才接通电话。
　　“哥，晚餐很好吃，那我跟我朋友就先回去啦！”
　　谢聆的声音听上去很活泼，身边热热闹闹的，应该是在地铁站。
　　“好。”谢洵淡淡应了一声。
　　“对了，我今天可不可以回家睡呀？今天的输液都输完了，我就不去医院了，好不好啊？毕竟现在这个地方离家只有几站路，回医院还更远些。”
　　被逼着结婚这些天来，他都快忘记了，自己跟谢聆还有一个虽小却温馨的家。
　　“行，但明天一定要及时回去。”谢洵道。
　　“我知道啦，我会的！我最近都在好好输液的，不信到时候你问医生！”
　　谢洵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对了哥，我刚才本来想当面说的，不过没找到你！”说到这里，谢聆还是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才说。
　　“新婚快乐！”
　　谢洵握着手机的手怔住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车内的人，程澄还在熟睡，应该不会听见谢聆电话里的声音。
　　但莫名地，他还是略微退了一步，像在遮掩什么似的。
　　谢聆没再提婚礼上的其他事情，比如程澄跟家人的对峙，比如那个风一样来了又走的男孩儿。
　　半晌，谢洵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嗯。”
　　挂了电话，隔着车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
　　对方的睡相不是太好，眉头皱着，不知是不是一直没什么安全感。夕阳正好落了一些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半纤长的睫毛、精致的线条。
　　程澄的嘴唇微抿着，看上去很安静，跟醒着完全是两副模样，
　　如果他醒着，估计不会对自己有这么和煦的表情——除了今天在婚礼现场演出来的那些。
　　也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估计都是些颐指气使的命令、凶巴巴的指责——除了今天捧着台词，说得有点磕巴的誓言。
　　谢洵忽然又想起了刚才自己的那些想法。
　　面前这个人好像总喜欢在自己身上披一层看上去尖锐的铠甲，越是缺什么，就越声色俱厉。
　　越是缺乏亲情，就越表现得毫不在意。
　　越是想要爱情，想要在众人面前演得完美，却在最后一刻闪躲开来。
　　谢洵想，虽然自己对爱情毫无兴趣，也并不打算多配合他。
　　但如果今天程澄的嘴唇真的碰上来，自己应该也不会太介意。
　　就当给这样一个人一点可怜的甜头罢了。


第23章
　　谢洵没立刻回去，只等到夕阳完全落下，才重新上车。
　　程澄本来就只是浅眠，谢洵的开门的响动让他眨了眨眼，有些迷蒙地揉揉脸：“几点了？”
　　“七点五十。”谢洵重新坐回车里，说道。
　　“哦……”程澄揉了揉眼睛，还没回过神，“你去哪里了？”
　　结果谢洵还没回答，他自己就先反应过来：“哦！婚礼酒会！”
　　再不去就要开始了，自己得去露个脸，不然祁蓉说不定就要被程焱缠上了。
　　于是他也不打算对谢洵刨根问底，立刻把司机叫回来，让他载着两人去酒会的地点。
　　在车上补了一会儿觉，程澄的精神倒是比之前好多了，他对着车窗摸了一把睡得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的头发，又理了理胸前的领结。
　　“在外人面前怎么样，不用我教你吧？”程澄这个时候还不忘稍微扮演一下人设。
　　他原本没指望谢洵会回应，可片刻后他却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不用。”谢洵没看他，却还是回答了他的话，“我知道。”
　　两人的沟通到此为止，还好酒会的地点离这里很近，这种气氛并未维持太久。
　　到了地方，谢洵又跟之前在祁蓉家时一样，自己先下了车，再非常绅士地给程澄打开门，让他搭上自己的手。
　　不得不说，谢洵配合的时候两人看起来还真像这么一回事。
　　大厅就在不远处，里面的宾客也看到了这一幕。
　　等两人相携走近大厅，就已经有人举着酒杯走过来：“程先生、谢先生，新婚快乐，恭喜了。”
　　程澄露出一个假笑算是回应，拽着谢洵继续走。
　　只是他俩毕竟是婚礼主角，一路走，就有一路或真心或敷衍的祝福，清一色都是来敬酒的。
　　程澄一律拒绝，脸都笑得有点僵，在没人的间隙看了谢洵一样，发现对方居然也没完全冷着脸。
　　他捏了一下谢洵的手臂：“不错，今天演得很好。”
　　跟自己一样敬业！
　　谢洵像是没听见似的，没回应。
　　不过程澄刚打算再说点什么，就在不远处看见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头发半白的祁蓉正站在香槟塔前，而对面果然是程焱。
　　一个站得优雅不失气度，另一个却快要按捺不住心里的想法。
　　想来程焱也真是不要脸，欺负不到自己头上，就趁着祁蓉没走，想用她挽回一点面子。
　　虽然程澄知道祁蓉肯定也不会遂了程焱的愿，但他还是有点担心，果然撞上现场。
　　程焱这次又笑得很和蔼了，而站在祁蓉身旁的刘叔正赔着笑：“程先生，老夫人不喝酒……”
　　“我知道，但今天毕竟是程澄的好日子，他们小两口先回去了，这些年您照顾他也不容易，我敬您一杯——”
　　“外婆！”程澄一看到这一幕，赶紧快步走过去，“对不起啊，我刚忘了给您说我不来酒会，不然你也不用等到现在。”
　　祁蓉看见他，原本敷衍的笑才真诚了一点：“没事，小澄今天结婚太忙，我知道的。”
　　程澄从未跟祁蓉说过自己要来酒会，祁蓉也从未说过要等他，这一来一回祖孙两人算是探了个底，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看见程澄身旁的谢洵，她也意味深长地笑着打招呼：“谢先生。”
　　谢洵礼貌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程澄转过头，皱眉看着程焱。
　　他的目光里完全没掩饰攻击性，程焱今天白天就在他身上栽了个跟头，现在看见这样的眼神，蓦地一怔。
　　那个原本唯唯诺诺的人好像真的消失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程焱看得心头火起，“你自己的婚礼酒会不到场，我这才替你敬一杯老夫人。”
　　“替我？”程澄听了都觉得好笑，“你凭什么替我？”
　　“就凭你还是我程焱的儿子！”
　　身旁还有其他人看着，还有一些自己邀请的商业上的合作伙伴，程焱提高了声音道。
　　“你爸爸想要敬我酒，我也应该接才是。”祁蓉拍了拍程澄的肩，不想让他发脾气，也在暗示他不用替自己出头，她能应对。
　　祁蓉这是想给大家都留一点脸面。
　　然而程澄不在意，只觉得程焱强行敬酒的模样实在令人厌烦，装作大家族装模作样的虚伪也实在好笑，干脆拉着谢洵挡在祁蓉面前：“那我来接就行。”
　　程澄直接拿过程焱手里的另一杯酒，故意扬起音调，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爸。”
　　像是要知道发生什么，程焱面色变得难看。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的出生是丢了你程家的脸，”程澄看着他笑，“可你也不自己想想，你自己有没有脸？”
　　程焱的脸完全黑了。
　　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一些，程澄把那杯酒举起来：“你自己不检点，自己犯了错，结果后来我妈怀孕了又不敢承认。”
　　“后来她把我生下来，人没了，你一边松口气，一边又觉得丢人，可一边还非要从我外婆这里抢抚养权。
　　“我原本觉得今天白天的婚礼已经算给你面子了，你要用我姓程这一点来办个酒会，我不管，我不来就是了，结果你为什么还要拉着我外婆敬酒？你要敬什么？敬她一时大意，让你潦草地对了我这么多年吗？”
　　他直接将所有家事公之于众，程焱面上早就挂不住，程澄嗤笑一下：“所以，不管怎么说，这杯酒不应该是你们两人喝。”
　　“——我来告诉你敬什么。”
　　“小澄……”祁蓉想说点什么，程澄只是回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又继续转过身来。
　　“那么，既然我还在叫你爸，就应该我来敬你，敬我的父亲——”
　　“敬你刚愎自用、敬你道貌岸然，敬你欺软怕硬、敬你恬不知耻！”
　　程澄说完扬起酒杯，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一饮而尽。
　　“好了，爸，你还要同我喝酒么？”程澄把杯子一扔，对着程焱摊手道。
　　一旁围观的人们早就没了声音。
　　而程焱没想到自己的脸会在此刻一朝丢尽，气得甚至话都说不出：“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那你当年怎么就没想过这个问题？怎么就不注意非要犯这个错？”
　　“你……”
　　再下去也只会更丢脸，程焱狠话也不放了，直接拨开人群，摔门而去。
　　过了一会儿，周围的人才渐渐散开来。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当做没发生过这件事，有人悄悄离开，有人则假意谈笑，实则还想继续听听八卦。
　　程澄装完了自然不打算逗留，爽完就要跑：“外婆，你的车呢？我跟谢洵送你回去吧。”
　　祁蓉也还停留在刚才的震惊里。
　　她原本也没把程焱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程澄会这样维护自己。
　　那一刻的他有些陌生，不再是被欺凌久了下意识畏缩的模样，她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欣慰。
　　只是太多情绪不便表达，祁蓉不想失态，便对着他们笑笑：“好。”
　　在两人送她走到车旁前，祁蓉叫了一声程澄的名字。
　　“在呢，外婆。”他答道。
　　程澄其实耍完那波帅有一点后悔，毕竟他没想到程焱是真敢，递给祁蓉的那杯酒根本不是普通的香槟，度数很高，自己本来就一杯倒的酒量，现在走出来几步就开始晕乎乎的了。
　　得赶快回去。
　　趁着清醒程澄想着，却看见祁蓉停下脚步，伸出双手，拥抱了自己一下。
　　“哎——”
　　程澄被她抱着，愣在原地。
　　“小澄长大了。”祁蓉很轻地抱着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程澄不敢动，过了一会儿，祁蓉揽着他，拍了拍他的背，很温和地再一次开口：“所以，小澄。”
　　她的下巴越过程澄的肩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深深看着程澄身旁的谢洵，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外婆也祝你新婚快乐。”
　　-
　　送走了祁蓉，程澄还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确是不想看见祁蓉被为难才来的，但没想到……
　　他原本只觉得自己是一个穿书者，可现在一切好像有了变化。
　　纸上印着的铅字也许冰冷，但只要身在书中，每一个字都是鲜活的。
　　即使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刘小王，即使是那个看起来有些不太开窍的苏扬。
　　即使是自己。
　　只是程澄还想继续思考，结果揉了揉头发，只觉得头昏眼花。
　　明明想理一下思路，却被越来越明显的晕眩侵袭包围。
　　……那一杯酒到底多烈啊？！
　　他在心里骂骂咧咧，抓着谢洵的手都觉得没力气，想要赶紧回去，推了推谢洵：“那、那个……”
　　完了，舌头也开始打结了。
　　程澄本人喝杯莫吉托都能上脸，因此干脆不沾酒，连自己的酒量多少都没个估值。
　　原本以为就抢一杯不会有什么事，现在……
　　他扯了一把谢洵的袖子，仰头看他。
　　然后又扯了一把，对方白色的西装都被他扒拉出皱褶来。
　　“我……”
　　程澄的脸色被一杯酒红得通透，醉意一点一点加深，好像不知道怎么表达了，干脆伸出手指着谢洵：“你……”
　　谢洵看着他的模样，皱了皱眉：“你还好吗？”
　　程澄立刻猛地摇头，都快摇出残影了：“回、回……”
　　他想说回家，结果一张嘴嘟起来了就不知道怎么重新打开，嘟嘟囔囔的，倒像是在说悄悄话。
　　“还能走吗？”谢洵一看也明白了过来，伸手捞了一把程澄，自己用身躯遮住，以防被人瞧出端倪，然后立刻对不远处的刘叔招了招手。
　　自己之前不是听说这人好歹是会所至尊VIP，酒量深不可测，怎么现在……？
　　不过一分钟的功夫，汹涌的醉意就不由分说地涌上来，程澄指指点点了半天只能蹦出一个单音节字，最后急了，干脆用手指去戳谢洵。
　　刘叔赶过来，还好现在已经不在大厅，离车很近，两人扶着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快速驶回别墅。
　　车内空间宽敞，谢洵刚把程澄放在一旁，忽然感觉身上一沉。
　　“程……”
　　意识不清的人非要往挤的地方凑。
　　程澄这么大的空间不躺，硬要往他身上一扑，然后开始扑腾。
　　谢洵被他挠得有点懵，刚要说话：“程先生……”
　　结果意识尚不清醒的人非常不耐烦地发出一声很响亮的“啧”声，头也不回，终于找到了自己最舒服的姿势——
　　程澄双手八爪鱼似的牢牢箍住谢洵的腰，而头埋在他的身上。
　　他抱着谢洵，像小动物找窝似的动了动，选了个自认为最舒服的姿势，拱了拱脑袋，毫无征兆地直接睡着了。


第24章
　　刘叔坐在前排，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次，极小声地开口：“谢先生……”
　　后座的谢洵默默地抬起头，跟他的目光碰了碰，像是在无声地说“没事”。
　　刘叔只能又一次地把头转了回去。
　　自从程澄突然喝醉扑上来后，谢洵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了二十分钟。
　　其实程澄睡得很乖，除了一开始非要往谢洵边上挤以外，刚抱上就闭了眼，只有泛着红的耳朵尖会偶尔动一动。
　　因为只喝了一杯，他身上也闻不出什么太明显的酒气，只是抱得太紧，多少有些勒得慌。
　　谢洵一句话不说，一动不动坐得板正，刘叔问了好几次要不要帮忙，都被他摇头拒绝了。
　　除了脸红得不行、睡得不省人事，现在的程澄看上去跟没喝醉好像也没什么两样，至多是呼吸稍重一些，有时候因为闷到了、被自己头发挠到了，会偶尔发出几声不满的咕哝。
　　睡着了脾气也挺大。
　　谢洵也不是没想过强行把这人挪开。
　　可是程澄抱得太紧，要是硬拉，说不定又要在车上大闹一通。
　　刘叔毕竟今天也从早忙到晚，也不太好意思再去麻烦他。
　　谢洵面无表情地想着，于是不仅坐得板正，还一动不动。
　　因为刚才被程澄挤着都到了角落，半边腿被压着，等车终于停到目的地，谢洵想拉开门的时候甚至还顿了片刻，像是被压麻了。
　　真是的。
　　不能喝酒怎么非要去逞这个强？
　　实在不行——谢洵皱着眉想——反正两人进去时就开始互相演戏了，只要给自己一个暗示，他未必不能帮这个忙。
　　毕竟只是一杯酒而已。
　　车停稳，刘叔连忙从前排开门下来。
　　总不能让程澄一直睡在车上，谢洵看了一眼好不容易不闹腾了的人。
　　跟酒会上豪气干云帮祁蓉挡酒时的模样完全不同，那时候多厉害现在就有多安分，只不过那点嚣张劲儿还在，具体体现在谢洵刚一动腿，对方就生气地哼哼一声。
　　刘叔走过来看着两人：“谢先生，我帮您一起扶下去。”
　　谢洵点点头。
　　但现在程澄还赖在他身上不走，谢洵便也还坐在座位上。
　　刘叔在车门口站着足足等了快十分钟，才很礼貌地叫了一声：“谢先生？”
　　“……”
　　谢洵面上很平静，只是动作好像跟在公司雷厉风行比似乎出奇的慢，像是要做什么准备似的，又过了一分钟，才小幅度推了推程澄：“程先生。”
　　睡得真香被吵醒了，对方气得更用力地在谢洵的白西装上乱拱，眉头死皱着，非常不爽的模样。
　　“程先生。”谢洵抿了抿唇，没办法，只能又顶着这头火气叫了一声。
　　“吵什么呀——”程澄抓着头发，声音里的火气少了，听起来甚至多了点委屈。
　　“小程先生。”刘叔客气地说，“还能走么？”
　　程澄拖着声音说了一句：“嗯——？”
　　黏黏糊糊的，带了点刚睡醒的鼻音。
　　“您喝醉了，我跟谢先生扶您休息。”刘叔继续解释。
　　“……噢。”
　　程澄大概还是在迷蒙中听懂了，勉强松开了手，好像是想直起身子，但很快就又软了回去。
　　“……”谢洵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起、起不来！”程澄闭起眼睛叫唤。
　　看来还是没清醒。
　　不过唯一比刚才好些的是，虽然现在舌头也还是打结的，但至少能勉强说明白话了。
　　“他以前……”谢洵终于开了口问刘叔，“他以前也这样？”
　　刘叔谨慎地摇摇头。
　　只是程澄没空跟他们掰扯以前的事，努力了一会儿发现还是不能好好坐起来，急得嚷嚷：“我、我，站不——站不起来！”
　　那看来是不能自己走了，刘叔毕竟见惯了，打算先请谢洵下车：“谢先生，我来就好，您先回去。”
　　结果别的话没听清，程澄这句倒是听清了。
　　他现在还醉着，意识也就比刚才清醒那么一点，总体还是混混沌沌的，也没分清现在是在哪儿。
　　但听到了一个“谢”字，这段日子来养成的习惯倒是下意识做出了反应：“不、不要！”
　　刘叔说到：“好的小程先生，我来就行——”
　　“不是、你，你让开！”
　　程澄越说越急，整张脸红扑扑的，眉毛拧得死紧，偏偏眼睛还睁不开，可大概还是想表达，最后囫囵了半天还是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让开！让谢——谢洵来扶我！”
　　刘叔一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他、让他来！”程澄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脱口而出，“我因为我要，要折磨他！”
　　“让他背着我！”
　　刘叔的脸色不见一点尴尬，行云流水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谢洵人还没从车里出来，嘴唇都要被他抿得发白了。
　　“人呢！”程澄不见人不罢休，继续嚷嚷。
　　不要跟酒疯子计较。
　　不要跟酒疯子计较。
　　谢洵默念了两遍，最终还是开了口：“程先生……”
　　“叫爸爸！”
　　程澄这句话倒是说得流利了。
　　刘叔又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跟程澄发烧时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谢洵眼皮抖了抖，“程澄，你先起来。”
　　“就、就是起不来呀！”醉鬼说得十分理直气壮，且完成系统人设的dna都刻进了脑子里，“不然我要你干嘛？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
　　谢洵干脆不说话了，直接强行将程澄的双手搭在自己肩上，而自己伸出双臂，把醉成一团的人整个抱住，又担心对方撞到头，最后几乎是有些狼狈的把人从车里捞出来。
　　醉鬼依然毫无悔改之意，没有办法，好在也不是没有过经验，跟上次一样，谢洵面无表情地让刘叔帮了个忙，把醉鬼变成了醉树袋熊，背在了自己身上。
　　“好！折磨谢洵！”树袋熊趴在背上也不安分，继续喃喃，嘴唇还非常随意地贴着谢洵的耳朵说话，“折、折磨！”
　　“……”
　　折不折磨不知道，倒是挺轻的。
　　耳旁也很痒。
　　谢洵面无表情地想。
　　一旁的刘叔看着好歹能把人带走了，急忙走到前面去开门。
　　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后面的醉鬼在谢洵背上哼哼唧唧的，末了还抓着人家衣服，忽然提高了声音……
　　“驾——！”
　　人醉是醉了，倒是声音响彻云霄，点亮了老宅漆黑的夜晚。
　　-
　　几人进了门，刘叔开始忙前忙后去准备毛巾和热水。
　　吹了会儿风让程澄至少能睁开眼睛了，只是眼睛里仍是一团醉意。
　　谢洵觉得这人醉起来简直整个人倒退了十来岁，一会儿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什么“折磨”“□□”，一会儿又开始迷迷瞪瞪打瞌睡，一会儿还对着空气傻笑。
　　“……程澄。”谢洵开口，“你先下来。”
　　“我不！”程澄揪着谢洵外套的后领，腿还夹着谢洵的腰，嘀嘀咕咕重复，“我就不！”
　　刘叔正好走过来，跟没看见似的和和气气把东西放在谢洵面前：“谢先生，我看他怎么也不肯下来，您先帮他擦擦，我去准备醒酒汤。”
　　“好。麻烦您了。”谢洵说。
　　刘叔前脚刚走，谢洵正想给程澄擦一擦，只得又说了一遍：“你先下来。”
　　这次程澄连不也不说了，干脆趴在身上耍赖。
　　他现在脑子里装得下的东西不多，因此听见谢洵开口，甚至还把头埋在人家肩上，行动以示抵抗。
　　开玩笑！他可不能听谢洵的话！要是，要是又难受怎么办？
　　醉鬼迷迷糊糊地想。
　　“……那你想怎么样？”
　　谢洵自己当年都没这么哄过自己妹妹，毕竟谢聆向来听话，就算有时候耍点小聪明也不敢在自己面前造次，通常犯了错谢洵一个眼神就怂了，哪像现在这人这样。
　　程澄在他身上蹬了两下，大概是怕滑落到地上。
　　“……”谢洵只能又伸手托了一下对方的腿。
　　见身体稳了，程澄凑过来，对着谢洵的侧脸笑：“嘿嘿。”
　　是的，自己要折磨他！
　　程澄开始指挥：“那，去那里。”
　　“哪里？”
　　“那里啊！！”程澄一醉了就急，“就是那里！你，你读书的……”
　　“……”
　　不要跟酒疯子计较。
　　先顺着要紧，不要让酒疯子持续发疯。
　　谢洵拿了热毛巾，背着程澄往电梯走。
　　“嘿嘿。”
　　背上的醉鬼还在傻笑。
　　程澄是只剩下这么点意识的，也没想过现在这样的走向还正好符合了原书中“婚礼后原主恼羞成怒把主角关进地窖教训”的情节。
　　这间调教室还是跟之前那样散发出诡异的红光，谢洵靠近一点都觉得头皮发麻。
　　入口的门还有些小，谢洵背着他，还得努力弓身才能进去。
　　还是这间熟悉的离奇的地下室，上面仍然挂满了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不过桌上多了几本书。
　　能让人休息的，除了情趣沙发，也就那张床了。
　　终于遂了酒疯子的愿，谢洵也不免觉得这一趟有些累，把程澄放到正中央那张水床上。
　　他把毛巾抻开，替程澄擦了一把脸。
　　醉鬼这个时候就又乖了起来，一动不动地任他动作，凌乱的刘海被毛巾掠过，露出光洁的额头。
　　谢洵起身，想去找点热水再给他擦擦手。
　　结果刚站起来，忽然感觉腰上一紧。
　　他再一次被酒疯子拦腰抱住了。
　　“……又怎么了？”谢洵已经做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了。
　　程澄此时又多清醒了一分——可跟刚才那点清醒加起来，也不过多了两分。
　　他环着谢洵的腰，干脆还把头靠在上面。
　　过了几秒，干脆又仰起头盯着谢洵。
　　一些属于程澄自己的本能被激发了，醉鬼一边抱，还一边占人便宜。
　　九头身！腹肌！人鱼线！
　　他脑子还被酒精烧灼着，白天演多了，现在的称呼也下意识脱口而出。
　　“嘿嘿，”他还醉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傻笑，眼睛里虽然也氤氲着浓重的醉意，但笑起来依旧明亮得不像话：“宝贝，你真好看。”


第25章
　　反正喝大了的人是不会在意后果的，醉鬼现在坐在水床上，一边仰起头对谢洵说话，一边还隔着一层衣料蹭对方的腹肌。
　　“宝贝，你为什么不说话？”
　　程澄不仅要折磨人，还要拷问人。
　　喝醉了的人手很烫，又因为意识薄弱没什么顾忌，行事毫无章法
　　他坐在床上，原本只是抱着还不够，索性伸手隔着布料去触碰，从环着的背往下滑，又掠过谢洵的腰。
　　不愧是完美比例，程澄捏了一把后由衷地赞美道：“宝贝，你好细。”
　　“…………”
　　被夸奖的人深吸一口气。
　　谢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纵容这个醉鬼发疯。
　　明明自己有一万种方法把他推开，现在程澄的四肢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刘叔现在还在忙前忙后，麻烦其他人也不是自己的习惯。
　　谢洵垂下眼，目光落在还没清醒的人身上。
　　他抿了抿唇，声音终于还是带上了一点无奈；“……不能喝酒为什么要硬挡？”
　　“啊？”程澄听了以后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拖长了音调，无辜地跟他对视。
　　“……我的意思是，”谢洵说得很平静，“你可以……让我帮你。”
　　“哦……”过了一会儿，程澄才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因为、因为不喜欢程焱那个，那个，那个……”
　　最后一个词怎么都说不出来，谢洵以为自己触到了程澄的童年伤心事，停顿片刻后道：“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那个傻逼！”程澄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
　　“……”谢洵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提到了程焱，程澄倒是精神了一些，他又仰起头，抱着谢洵的腰朝他笑：“宝贝！”
　　“……”
　　“我……我今天是不是好厉害！”程澄一说激动了就往他身上贴。
　　如果忽略掉说誓言的时候满脸通红、或者现在一杯酒就晕成这样的话……
　　“嗯。”谢洵没怎么多想，还是顺着回答。
　　“我的成语说得好不好！”
　　“……好。”
　　大概是谢洵的答复让他满意了，程澄歪着头，又“嘿嘿”了一声，极开心的模样。
　　看来今晚都不一定能清醒了。
　　谢洵被他抱着，试图把程澄的手稍微掰开一些。
　　结果这个动作又引来了酒疯子的不满。
　　“你别弄我……”程澄摆了摆头，一边想要挣脱谢洵，身体的重量胡乱倾斜，最后犯了懒，干脆整个倒在谢洵身上，而头则埋到对方的腹部。
　　鼻尖还抵在了谢洵腰上。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弄谁。
　　“……程澄，你先起来。”谢洵闭了闭眼，说道。
　　可惜酒疯子听话只会选择性地听，比如现在他就只是缩了缩脖子，很不开心地叹了口气。
　　气流的碰撞几乎让谢洵的腰一紧，现在这情况跟抱着他的腰或小腹吹气没什么区别，一点难以启齿的麻和痒攀上来，一时间让谢洵措手不及。
　　虽然程澄整个人很烫，但鼻尖却是微凉的。他闭着眼想往舒服的地方蹭，只是找了一圈，温暖是温暖，就是哪儿哪儿都很紧绷，硬邦邦的。
　　程澄委屈地嘀咕抱怨：“怎么这么不舒服……”
　　经过他这么一折腾，刚才那点痒细细密密地窜到全身，又过电似的往一个地方涌。
　　谢洵头皮发麻，脸都僵住了。
　　他咬牙闭了闭眼，又睁开。
　　缓缓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努力平复。
　　算了，都是男人，被蹭出一点什么诡异的反应也实属正常。
　　“哎，你怎么不动了？”程澄戳了戳他，像是觉得他有哪里不对经似的，因为手还环在对方身上空不出来，于是把自己埋在对方身上的脑袋当做探头，甚至还想要往下拱去——
　　“……”谢洵欲言又止，伸手抓住了程澄的肩，想要把他推远一点。
　　“怎么了呀？”然而程澄不知道他的用意，拼命地跟谢洵抵抗。
　　结果谢洵越推他就越要贴，越要贴拉扯的动作就越大……
　　“程澄！”谢洵忍无可忍，终于动了，用了点力反手把醉鬼的手牢牢制住，然后试图把他掰正，至少让他不要再挂在自己身上。
　　可惜力道没控制好，对方又软绵绵的一碰就倒，谢洵反被自己的力气绊了一下，程澄笑嘻嘻地往床上一躺，腿一伸直，两人重心不稳，最后“嘭”的一声，齐齐倒在了身后的水床上。
　　不愧是有点特殊用途的床，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骤一压上去，不仅没有发生什么惨剧，反而还回弹了两下，晃晃荡荡。
　　“……”
　　“……”
　　也是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刘叔正好端着做好的醒酒汤走进来：“小程先生，谢——”
　　然后就看见了面前的滚在了一张床上的两个人。
　　谢洵闭了闭眼。
　　自己回来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把这个醉鬼扔在沙发上一走了之的，现在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刘叔语气不变，像是什么也没看见，立刻把醒酒汤放在谢洵曾经学习过的桌子上：“那谢先生有什么需要可以用可视电话叫我。”
　　什么……需要……
　　看着自己身下还在不安分扑腾的人，刚才那只想要去往危险地带的手还被自己抓着，只是另一只已经又重新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谢洵忍了又忍，沉着脸道：“……好。”
　　“哎！”醉鬼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等等！”
　　程澄现在说话没那么大舌头了，也知道现在大概的情况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叫住正要面不改色往外走的刘叔：“那个，帮我，帮我拿点，拿点那个东西……”
　　听见他这么说，谢洵的脸色越发黑沉。
　　真是得寸进尺！
　　他刚要甩开程澄的手打算起身走人，就听见程澄对着门口的刘叔，把剩下的话补完了：“我房间，拿画板和……纸笔——”
　　谢洵：“……”
　　“好的，小程先生，您稍等。”刘叔听罢退了出去。
　　还顺便给两人带上了门。
　　等门关上，谢洵觉得自己的脸都在发烫，也趁着程澄现在还坐起来没烦自己的功夫，起身走过去，想把刘叔送过来的醒酒汤递给他：“喝一点。”
　　醉鬼摇头。
　　“……喝了能舒服点。”
　　醉鬼摇头。
　　然而谢洵也不会别的什么法子了，继续往前递：“你先喝了。”
　　醉鬼拼命摇头。
　　然后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谢洵只会说这么几句，换来的就是一阵又一阵的摇头。
　　直到刘叔重新敲了敲门，那碗醒酒汤还分毫没动。
　　刘叔一言不发把程澄的工具摆好，再一言不发地默默退了出去。
　　程澄往那边一瞥，就重新笑了起来，虽然走路都不稳了，但就要去那边坐着。
　　结果刚迈出一步，自己的手臂就被人抓住了。
　　谢洵狠下心来不让他走，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他，一手牢牢抓着程澄，另一只手稳稳拿着醒酒汤：“喝完了再过去。”
　　醉鬼非常抗拒地摇头。
　　谢洵觉得自己的心像石头：“先喝了。”
　　醉鬼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的醉意消退了一点，嘴唇红润漂亮：“不想喝……”
　　谢洵不为所动：“喝。”
　　“那，”醉鬼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那喝一口？”
　　谢洵驳回：“不行。”
　　醉鬼瘪瘪嘴，但还是不死心地讨价还价：“那，那两口？”
　　“……行。”
　　程澄犯懒，自己也不伸手，就着谢洵递过来的碗，嘴唇贴在上面，低头啜饮了两下，跟品茶似的：“好了。”
　　然后说什么都不再碰。
　　谢洵没有办法，最后还是松开了手，程澄便撒欢似的跑过去。
　　在这个房间发生现在的这一切，怎么看都觉得离奇。
　　谢洵松一口气：“那我就——”
　　他想说那自己先去换个衣服，然后去叫刘叔来照顾一下。
　　结果程澄像是听见了他要走，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找角度：“你、你能不能去……那个椅子那里坐着？”
　　这样好画。
　　“然后外套脱了，马甲也不要，最好是……”
　　毕竟要契合场景，程澄也没那么多考虑，只是已经开始在给模特提要求了。
　　谢洵越听越觉得离奇，沉着脸转过身：“你是不是在侮辱我——”
　　结果刚一回头，就看见对方眼睛水汪汪的，澄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宝贝，好不好嘛。”
　　谢洵愤怒地坐回去。
　　“……好。”
　　得到了免费模特的程澄喜出望外：“好的！我很快的！”
　　“……”
　　一开始程澄在调姿势和比划的时候还话很多，满嘴的“宝贝身材真好”“宝贝好棒”，但等正式开始画就闭嘴了，甚至眼神也没原来的混沌，一旦定好方向，房间里就只听见刷刷刷的声音了。
　　清醒的时候跟现在画画又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程澄的手其实并不太稳，跟一般情况比下笔也偏潦草随意，但他的轮廓的确画得很快，每一笔都不多余，不复杂，却传神。
　　虽然现在的场景实在是过于诡异，可满室的淫靡道具和诡谲灯光倒是给人多了不少创作灵感。
　　不过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或许是一天的疲惫重新出现，总之当谢洵正在第无数次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模样时，忽然听见“咚”的一声，程澄的头埋在了画板上。
　　他走过去，对方这次像是终于闹完了，安静地闭着眼，自己推了推他也没了反应。
　　谢洵终于松了口气，本想叫刘叔过来，可是面前的人好像睡得很好。
　　于是他最后也没打可视，自己把睡着了的醉鬼抱到床上去，对方这次乖得很，一动不动，也不折腾了。
　　他看着乖乖缩成一团睡在水床上的人，表情不着痕迹地动了动。
　　真是……
　　谢洵很轻地叹了口气。


第26章
　　程澄是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想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天色，睁开眼却发现找不到窗户。
　　没有窗户？
　　他怔了怔，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而且床的触感好像也跟自己房间不太一样……
　　他猛地坐起来，看了一圈四周。
　　嚯，还算熟悉的景象。
　　是原著里常常提到的那间不可描述的地窖。
　　问题是……自己怎么会在地窖里？
　　程澄揉了一把头发，开始慢慢回想昨天的事。
　　婚礼的细节他倒是还记得，就是后面刘叔告诉自己祁蓉也要去酒会，自己担心那个便宜爹会为难她，于是本来都上了车，就又拽着谢洵去了一趟。
　　果不其然那傻逼还真的在，程澄想到这里还是有些生气，然后自己就冲上去给她挡了酒，然后好像有点醉……
　　然后他就立刻拉着谢洵准备回去了。
　　那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毕竟就一杯酒，虽然威力过于猛烈，但总归不至于宿醉，程澄没什么头痛欲裂的感觉，只是还是没想明白，后续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又跟上次感冒不一样了，毕竟上次自己晕归晕，意识总还是有的。
　　他当时甚至还记得自己折腾谢洵的全过程，以及后面那句“叫爸爸”。
　　后来谢洵真的叫了自己全名，虽然又被婚礼那一群水果人给气回去了。
　　手机静静地放在自己旁边，程澄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中午一点。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还觉得腰有些酸痛。
　　这间地窖的陈设还是跟之前没多大区别，两边还是那么辣眼睛，程澄多看几眼都觉得头疼。
　　他努力想要回想起昨晚自己是怎么闹到这里来的，但也只能联想起极少数断断续续的对话，根本无法连接成完整的画面，也完全拼凑不出场景是怎样转换的。
　　譬如说，他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折磨”，什么“骂程焱傻逼”，期间刘叔好像也来过，自己好像也跟谢洵说过些什么……
　　哦对，他有了一点很模糊的印象，自己当时因为刚跟谢洵一起演完婚礼，顺嘴说惯了就一直叫谢洵宝贝。
　　不过叫宝贝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更过分的也不是没叫过。
　　他试图找系统帮忙：“013，昨晚都发生过什么？”
　　系统这次也慢悠悠地出现：“抱歉啊宿主，毕竟我们系统是跟您的意识连接的，除了能传输给你原著的内容、人设、记忆以及相关书里本来就存在的人物关系以外，视角都是跟随您一起的，就是说，其他的诸如后续剧情发展、您看不见的事件走向，我们都无法预知呢……”
　　“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系统跟您的脑子一起宕机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除了能当绊脚石还有什么用？！”程澄忿忿道。
　　跟系统发脾气毫无意义，程澄深吸一口气坐起来，准备开门出去。
　　不过还没下床，门口忽然就传来一点响动。
　　地窖的灯是红色的，那人开门进来时，门外的亮光照进来，才让这间调教室没那么阴森。
　　程澄下意识以为是刘叔，刚想开口说话，一抬头，发现几步之外的地方站着的人居然是谢洵。
　　“你……”程澄恶人先告状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趁谢洵没说话之前先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根据这些日子跟谢洵的相处，程澄觉得这人要么干脆不理，要么随口敷衍两句，结果谢洵居然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在程澄都要觉得诡异的时候忽然勾了勾嘴角。
　　“我怎么在这里……”谢洵收回视线，像是想起什么不堪回忆似的，“这不应该问程先生自己吗？”
　　“啊？”程澄皱眉，“你在说什么？”
　　他昨晚确实没对谢洵干什么吧？
　　“我不就是喝醉了让你跟刘叔送我回来？”程澄反问。
　　“是吗？”
　　谢洵看着他，半晌只回了两个字。
　　？？
　　难道不是吗？！
　　被谢洵这么一反问，程澄立刻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他确实是没做什么吧？
　　“这样吧，”谢洵看上去像是在思考，然后给出了程澄一个合理中肯的建议，“你不然等会儿去问问刘叔？”
　　——刘叔也知道？！
　　程澄整个人呆坐在床上。
　　半晌，他很坚决地否认：“问就问，反正我肯定也不会干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自己真的不会干什么吗？
　　因为极少沾酒，程澄二十来年的人生里实在没有什么喝醉到断片后的经验，被谢洵这么一反问，倒真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而且既然谢洵都敢直接搬出刘叔了……
　　程澄嘶了一声。
　　那不行，不能问。
　　片刻后，程澄又狐疑地抬起头：“我怎么觉得你在演我。”
　　谢洵很快做出一副冷淡的模样：“我什么样，程先生也不是没见过。”
　　“……”
　　“算了，毕竟我跟程先生结了婚，”谢洵今天的话好像比之前的都多了点，“有些时候，虽然不情愿，但有些事也不是没有想过。”
　　啊？
　　啊？？
　　程澄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迅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行，但就是……挺皱的……
　　而谢洵早就换了一套衣服。
　　“我，我，我们……”
　　“没事的。”谢洵的声音听上去甚至还有点不对劲，“我都明白。”
　　“不可能吧！”程澄还是不信，“就算我喝醉了，顶多，顶多就——”
　　就画画？
　　他话还没说完，谢洵就接道：“那程先生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哦。”
　　是哦，他们现在好像在地下室。
　　程澄眉毛拧在一起，表情变得难以言喻。
　　而他虽然想不起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些话还是有点印象的。
　　他确实是叫了谢洵“宝贝”。
　　好像还说了什么，要折磨他。
　　然后呢？
　　宝贝，你好细……
　　宝贝，我很快的……
　　宝贝，外套脱了……
　　宝贝，好不好嘛……
　　一些碎片般的话猛地从他脑海中闪过。
　　程澄震惊得直接从水床上跳了起来。
　　“我，我，我……”
　　他连谢洵的脸都不敢看了，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直接冲出地窖门。
　　不是吧？！
　　不可能吧？！
　　酒后乱性这种三流小说才会发生的事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等等虽然自己身处的也是一本三流小说……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他怎么可能跟主角，跟主角……
　　程澄上了二楼，期间还偶遇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刘叔，对方只说了一句“小程先生早”，自己就猛地冲进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他觉得刘叔那个笑容都不太对劲。
　　程澄整个人还处于无法思考的惊讶中。
　　不过倏地一下，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虽然自己目前想起来的对话都是些不堪入耳的，但是，但是结合起来，加上刚才谢洵的话……
　　程澄拍案而起：“013！！”
　　“哎哎在呢。”
　　“我——不对，是原主——不对好像是我——算了不重要……”
　　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原主……我们，好像又……”
　　“又行了？！”
　　-
　　而与此同时，谢洵也已经关上了地窖的门，直接按电梯回了自己的房间。
　　桌上还摆着几张纸，画板和画具都被拿回了程澄的房间，他刚才也是为了想要确认还有没有东西落在地窖里，才回去开门看的。
　　没想到正好撞到程澄醒过来。
　　谢洵轻讪一声，自己试探着说了一句，没想到对方还真是对昨晚没什么记忆了。
　　刚才程澄震惊然后奔逃出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谢洵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几张画上。
　　明明都是些线条简单干净的速写，有些地方甚至有点潦草，多少能感觉出作者在作画时候的心情澎湃。
　　谢洵翻动着那几张白纸。
　　不难看出程澄在这方面是有功底的，谢洵也有些惊奇，他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这样的爱好。
　　只是这些画……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第一张还好，上面的人物坐在一张有些奇特的椅子上，表情和动作都很随意，像是一幅练手的画。
　　然而第二张就开始离谱起来。
　　主角换了个姿势，衬衫的纽扣已经松松垮垮地只剩了一颗，露出大片大片肌肤，而动作也愈发大胆，一只手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则往下伸，放在半敞不敞的裤链上。
　　如果说这张还算是当时程澄硬扒着自己做的姿势就算了，可是第三张……
　　模特的上半身已经不着寸缕了，虽然线条每一笔都简单，但每一笔都是重点，勾勒得完美又流畅，一些地方还加了阴影。
　　但关键都不是这个。
　　关键主角变成了半躺着，姿势闲散，而这个诡异椅子原本所赋予的特殊功能也发挥了作用，末端翘起来，一些绑带也盖在模特身上，其中还有一些原本挂在地窖柜子上的小球、皮鞭和手套……
　　这人昨晚画得太嗨，已经能超越模特开始发散了。
　　“……”
　　谢洵脸色黑了又黑，最后把三张纸齐齐叠起来，扔进了柜子最角落的位置。


第27章
　　然而程澄并不知道谢洵在自己睡着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只是还存着满腔的震惊回到自己房间，继续消化这个事实。
　　房间的陈设好像跟之前没什么区别，毕竟程澄也不是一个会刻意记住位置的人。
　　画板还好好摆在中间，上面的第一张还是自己好几天前随便涂涂画画的草稿。
　　看了半天，程澄又猛地躺回床上，被子一掀把整个人给盖住了。
　　咦，被子。
　　程澄蒙在这一片狭小的空间里，难免再一次回想起刚才的事情。
　　自己从水床上醒来的时候，身上是盖了一层薄被的。
　　而原本的地窖里好像没有这种东西……
　　难道谢洵自己还去拿了被子？
　　想到刚才对方看上去不太好的脸色，再一联想刚才的话……
　　他本来都不信的，毕竟谢洵的演技自己也不是没见识过
　　怪不得谢洵让自己亲自去问刘叔，估计就在这里等着他呢。
　　程澄已经脑补出了一幅自己酒后折磨别人，事后还要让人送被子过来而自己呼呼大睡的一出大戏。
　　他沉痛地叹息一声：“013。”
　　“就是……那个……”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原著里关于谢洵被折磨这一方面，有没有，有没有……”
　　“没有的，毕竟原主不行嘛。”系统倒是不扭捏，直接说出了他想知道的情节，“就是说他虽然物理肉体上的折磨没断过，但直击心灵的那种折磨，除了妹妹，没有其他了。”
　　系统的一个成语把他臊得脸跟结婚念誓词的时候一样红，程澄于是又脱力一般往后一倒。
　　脑子里全是完了完了完了之类的话。
　　他竟然！对书中龙傲天一样的主角！做出了这样的事！
　　然而，程澄虽然还一直处于不可置信的情绪里，但也不是没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比如之前的那个“自己行了”。
　　说实话，他本人对这种事实在没有任何体验，他从小生活的环境都单纯顺利，成熟得晚，只偶尔有几次一觉醒来后的正常生理现象。大学后跟自己告白的人虽然都有男有女，但他都毫无兴趣，还被人打趣过是不是决定给艺术献身。
　　可现在，他在进来了这本书之后，居然就……
　　程澄一想到这儿就觉得头疼，他都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样的，对方当时又是怎么样——
　　算了，不能细想。
　　他赶紧打住。
　　程澄一个人在被子里想了半天得不出什么实质性进展，还越想越饿，没办法，最后还是气哼哼从床上起来，洗了个澡让自己清醒清醒。
　　结果洗澡的时候也想着这件事，程澄淋着花洒，盯着某处怀疑人生。
　　毕竟是件大事，程澄走出来的时候还在发呆，穿了件浴袍，头发上的水都没擦，非常不讲究地滴滴答答掉着水珠就走了出来。
　　他埋头走得过于聚精会神，没两步就发现两步开外有个人。
　　一抬头，发现自己站在谢洵的房间外，而对方好像正打算出来，刚打开门。
　　程澄本人虽然也不矮，但谢洵的个头还是太显眼，遮住了百叶窗透进来的阳光。
　　他看着谢洵，然后眯了眯眼。
　　自己真的……
　　他跟谢洵对视了两秒，然后干脆地走过去，不客气地拽住谢洵的手，把他拖回了房间里。
　　“程——”还没等谢洵说完，程澄就干脆地打断，“先别说话！”
　　程澄其实也就只是想就近罢了，进了门之后才发现这是谢洵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进来，其实根据书里的剧情，这间房间并不常使用，毕竟原主最喜欢做的就是把主角关进地窖里，这种正常的地方反而来的少。
　　谢洵的房间跟他本人一样十分无聊，干净整洁得像没人住过的样板间，程澄在心里对比着，要不是现在自己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估计没两天就能乱得跟自己原本的画室一样。
　　唯一不那么像样板间的是一旁的柜子，一扇门关着，另一半则虚掩着，似乎刚被打开过。
　　察觉程澄目光下意识往那边看，谢洵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走过去自然地把柜门关好：“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程澄也紧紧盯着谢洵：“那个，我就是来，慰问你一下。”
　　“我不觉得现在的我有什么可慰问的。”谢洵走上前一步遮住柜子，冷冰冰地说。
　　“确实。但是……”程澄皱起眉头。
　　谢洵看着他。
　　他知道，刚才对方醒来后自己说的那些话是让他误会了。
　　他本来没想瞒着，但那些画实在是有些……奔放大胆，更何况主角还是自己。
　　那时他刚把画藏起来程澄就醒了，一下子没有更好的说辞，结果两句话下来，对方还真往其他一些地方想了过去。
　　谢洵在心中冷冷笑了笑，真是痴心妄想。
　　不过现在的他并不打算拆穿这个事实，因此只是淡淡地跟他对视了一眼。
　　然而这一眼在现在的程澄看来就仿佛坐实了自己的猜测，但一想到被自己扔进柜子里的那几张纸……
　　那勉强配合一下也不是不行。
　　程澄斟酌了半天措辞，从嘴里蹦出几个字：“……很难受吗？”
　　谢洵面无表情：“能忍。”
　　毕竟除去中途有个醉鬼强行上来扒拉自己的衣服和手，确实还是能忍的。
　　程澄听完稍稍放下了一点心，那就好，自己应该没有太粗暴。
　　这么一想，他看着面前的谢洵忽然产生了一点难以言明的同情。
　　程澄把声音放轻了一点：“那你现在……”
　　谢洵不动声色：“还好。”
　　当模特也不用做什么，个把小时倒也还好。
　　“哦……”程澄点点头，“那，昨晚我喝醉以后到底折腾了多久啊？”
　　谢洵眉毛跳了跳，略一思索：“两三个小时？”
　　从昨晚自己背着他进门，到后来开始发疯画画直至睡着，谢洵没太注意时间，但应该是有这么几个小时的。
　　程澄在心里倒吸一口气，卧槽，原来自己比自己想的还厉害！
　　大概是之前被系统循环往复说ED说太久了，程澄顿时有了一种“我原来这么行”的舒畅感——
　　“013，”他简直要热烈盈眶，“从现在起，你要多方面让我与原主割裂。”
　　系统：？
　　再跟谢洵好好聊下去就又要崩人设了，程澄就此打住，不过刚才问到的信息已经足够让他兴奋：“毕竟原主是个ED，而我跟他不一样！”
　　甩掉了某些帽子的程澄兴奋不已，推门迈出谢洵房间的步伐都变大了。
　　他险些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活蹦乱跳，下了楼。
　　是的，他行了！
　　他一边想着，随手替谢洵关上了门。
　　而随着这一声门响，门口人的表情却慢慢变了。
　　谢洵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一时有些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不觉得这个误解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损失——事实上昨晚折腾这么久，自己也没太大怨言。
　　然而程澄的态度是他没想到的。
　　即使这只是一个短暂的乌龙，只要程澄去问刘叔就可以很快解开疑惑，可是这随口问问的不经意，以及最后离开时那点看上去甚至有些欢欣雀跃……
　　谢洵的脸色变得冰冷。
　　如果是真的呢？
　　他也会这样吗？
　　虽然他早就知道的，这个人没有心。
　　也许是这些天自己太过于松懈，他居然会觉得程澄有了改变。
　　自己真是疯了。
　　谢洵开始觉得自己那些话就是多此一举，他就应该把程澄醉酒后挥斥方遒的创作直接扔掉，然后也别回来看人还醒着没——不对，他就不应该背他，不应该惯着他到那里去，刘叔照顾的时候自己就应该走得头都不回……
　　他走到刚才放画的柜子前，手握在把手上，刚要往外一拉——
　　谢洵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几张画的样子。
　　“……”
　　多看一眼都是脏眼睛。
　　他这么想着，又把柜门狠狠摔上了。
　　-
　　程澄并不知道上面那位此刻正经历着什么心理斗争，他本人倒是饿坏了，跟刘叔打了个招呼，大喇喇往餐桌上一坐准备吃饭。
　　他的心态很快从震惊转成茫然再到欣喜，而现在已经冷静了不少。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老追着人问好像也不好，关键还会有触发违规判定的风险。
　　来的时间长了，家里的厨师也知道了程澄改变后的口味，中午喜欢吃辣，下午倒会清淡一些。
　　现在端上来的菜他也很满意，尤其是中间的那盘水煮鱼。
　　滚烫的热油才刚刚淋上去，此时正冒着滋滋的声响，令人垂涎的香气也弥漫开来。
　　程澄想到什么，刚夹起一块，就问旁边的人：“谢洵呢？”
　　“刚才已经通知过了，说一会儿再下来。”
　　“噢……”程澄应了一声。
　　鱼片鲜辣诱人刺激味蕾，程澄吃了几片正满意着，忽然想起一些什么。
　　这个午饭……
　　好像还挺辛辣的？
　　程澄猛地想到，那谢洵现在是不是不能吃这个啊？
　　这个认知让他呆了呆，怪不得他说不吃，是没法吃吧？
　　程澄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自己折腾了这么久，他要是还不吃饭，会不会受不住啊？
　　“嘶……”程澄虽然觉得自己的人设是很渣，但这种时候再渣就不是个正常人了，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那个——”他放下筷子。
　　厨房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厨师本人也已经把袖套什么的扔到一边，见他进来，奇道：“怎么了小程先生？”
　　“是还需要一点别的吗？”对方很礼貌地问。
　　“有没有什么……”程澄看了一圈，半天后又闭上了嘴，“算了。”
　　“哎？”对方还在发愣。
　　没办法，他实在是说不出“重新给谢洵做一点对肠道好一些的东西”之类的话，先不说自己说了会不会有不舒服，自己一说出来，对方很快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以谢洵那个臭石头的性格，要是真听到了，说不定会直接饿死也不吃。
　　难不成是要自己做？
　　程澄皱着眉。
　　他对自己的厨艺其实还算有信心，不过从前一直很少做，不是别的原因，主要是前期备菜和后期洗碗实在是又麻烦又累，但如果只是做饭的过程，他也不觉得排斥。
　　他看着还在诚惶诚恐看着自己的人。
　　……算了，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等一下。”程澄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胃肠娇弱的人可以吃的汤和菜”，记下一堆食材后开始直接给人家报。
　　“冬瓜、乌鸡、萝卜、南瓜……”程澄说了一堆，“这些都有吧？”
　　“……基本都有。”对方还是紧张又狐疑地看着他。
　　“行，有就好。”程澄大手一挥，然后搜了两个菜谱，“那这样，你们再给我顺手处理一下……”
　　正巧刘叔走过来：“小程先生，你这是？”
　　“没什么，”程澄答得很自然，“无聊想练习做饭玩玩。”
　　这些日子他一会儿去画展一会儿写生，现在说要做饭刘叔竟也没有太大的意外：“好。”
　　“那全部洗干净准备好了叫我。”程澄把洗菜切菜焯水腌制等等任务都布置好，毫无心理负担地回了客厅，开始喝茶。
　　家里厨师是专业的，处理效率也非常高，半小时不到所有东西就都准备齐全了，程澄看着整整齐齐码好的材料们，非常自信地自己进了厨房。
　　开玩笑，全是好食材，又都是半成品，随便做做都不可能难吃吧。
　　“行，你们去休息吧。”
　　“一个小时叫谢洵下来试菜，就说我做的，不能拒绝。”
　　-
　　今天不用去公司，谢洵不想下楼，一个人在房间里继续处理公事。
　　等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他的眉头皱了皱，终于还是有些不耐烦：“我说过如果是吃饭不用叫我。”
　　“谢先生，”这次是刘叔亲自来敲门的，“我知道您的意思，不过现在这顿是小程先生亲自做的，说是想要邀请您……”
　　话没说完，门就打开了。
　　谢洵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他做的？”
　　刘叔点点头：“是的。”
　　“他以前……”
　　“小程先生以前从来没有给人下过厨。”刘叔说得很恭敬，“如果您实在不想去——”
　　“……算了。”谢洵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不过没拒绝，“我等会儿自己下去。”
　　谢洵下楼的时候就看见程澄刚取下围腰，头发有点乱，正自己把做好的东西端上桌。
　　他在心里冷笑，这个人又要玩什么把戏？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也没坐着，只看着面前的一切。
　　看上挺简单，量也不大。
　　菜色也偏清淡，但卖相意外的不错，冬瓜片厚薄均匀，乌鸡块也大小合适。
　　还冒着热气的汤颜色清亮，又不会过分油腻，看上去也很适口。
　　他想起程澄之前连让自己带了好几天的小龙虾外卖。
　　这人什么时候喜欢起这些了？
　　见他过来了程澄就开始犯懒，也怕自己端洒了，立刻皱起眉：“你站那儿愣着干嘛？”
　　谢洵：“……”
　　“你没手吗？会不会自己抬，怎么还要我伺候你喂到你嘴边是吗？”
　　“……”
　　“哦，别拿我的碗筷，我自己吃过了。”
　　谢洵的手僵了僵。
　　自己都吃过了为什么还要做饭？
　　“别看了！看什么看！”程澄有点紧张，也更怕自己温和点就要被判定成对主角好了，恶狠狠地吼回去。
　　“我之前不是说了不吃饭。”谢洵坐下说道。
　　“那你是跟别人说的，跟我说没用。”程澄守着他，“快吃！”
　　毕竟他试过一点，好像还挺不错的。
　　然而谢洵还看着他。
　　程澄不满地指指点点：“怎么，怕我在里面下毒？”
　　谢洵收回视线：“不敢。”
　　“怕也没用，跟你说了我就在里面下毒，见血封喉，”程澄凶巴巴地放狠话，“但我就是要你喝，不喝不是真男人！”
　　大约是这次的反应还挺激烈，因此谢洵没打算多说什么，抬起来喝了一口。
　　虽然不算珍馐，但也绝不难喝，汤是清甜的，里面的内容也炖得软烂，都是些非常易消化的食物。
　　“行了，等下你吃完自己去把碗洗了。”
　　程澄观察了一下谢洵的表情就判断出成效还不错，心里有点得意。
　　“你……”谢洵开了口。
　　程澄打算回房间，闻言停下脚步：“又怎么了？”
　　“你不会不想洗碗吧？”
　　程澄对着谢洵指指点点，其实他当然可以让谢洵不洗碗，但既然饭都做了再不让他洗碗体现不出原主的人设，于是又强硬地要求道：“那你好好想想你妹妹！”
　　程澄狠话放完，大摇大摆回了卧室。
　　只留餐桌旁的人微微发怔。
　　这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会给自己做饭？
　　谢洵又咬了一口南瓜，炖的糯甜，软硬刚刚好。
　　而这些东西都很清淡，又是些易消化的……
　　一些不太可能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该不会……？
　　可是程澄没心没肺问完就跑了的态度还历历在目。
　　但他自己都吃过了饭，还要特地做一些不那么合自己口味的东西。
　　反正他也知道程澄这人性格古怪，反复无常……
　　谢洵把面前的东西吃完，拒绝了佣人的建议，自己去了厨房洗碗。
　　而刘叔也说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程澄下厨——对象竟然还是自己。
　　谢洵打开水龙头，对着冰冷流动的水柱微微晃神。
　　真的吗？
　　真的是这样吗？
　　他伸出手触碰，原本带着凉意的水珠已经带上了一些平缓的温暖，在他的指尖潺潺流动。
　　谢洵抿着唇，脸上没什么波动地想。
　　他好像……之前误会了这个疯子。
　　虽然他阴郁、喜怒无常、脾气极差……
　　他想起刚才尝过的那些。
　　但他会以自己为灵感画画，会醉酒了下意识第一个抱着自己，会在别别扭扭问一些话后亲手给自己下厨。
　　谢洵叹了口气。
　　看来他的确还是……喜欢自己的。


第28章
　　程澄那句话就是为了贴个人设随口一说，也没指望谢洵真会实践。
　　没想到他在下楼找东西的时候往厨房一瞥，还真看见对方收拾好了一切，正擦了擦手往外走。
　　程澄：！
　　这是什么情况？
　　之前第一次被关进地窖还面不改色的人，怎么现在自己顺口一说的事还真去做了？
　　这太诡异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惊恐，怎么这样一本书里，自己这个反派是个崩人设的就算了，怎么主角也跟着崩起来了？！
　　不过这种事跟013讨论也没用，说不定对方还会阴阳怪气说一堆杞人忧天的话，不如不问。
　　然而谢洵此时已经看了过来，程澄只能立刻把那点惊讶的表情收起来，换了一副吹毛求疵的模样：“啧，看看你这动作慢的。”
　　“算了你别洗了，我看还是叫别人来吧，”程澄板着脸开始训人，“磨磨蹭蹭的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说这么过分，谢洵至少会表露出一些厌恶之类的神情，再不济跟婚礼前那样呛自己两句。
　　可谢洵只是当做没听见似的，还淡定地跟他对视片刻，才一言不发地转过脸去。
　　程澄：？
　　今天的谢洵是不是太不对劲了点？！
　　他刚冒出这样的念头，然后蓦地一想，对哦，今天的谢洵不对劲是正常的。
　　毕竟自己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于是再挑刺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程澄清清嗓，溜了。
　　只留下一旁刚洗干净手的谢洵，正看着他上楼的背影。
　　这个人今天也挺奇怪的。
　　发完脾气还会落荒而逃了。
　　不过谢洵足够聪明，也大概能猜到对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一想到自己是这一场信息差的始作俑者，他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那就让他发一发脾气吧。
　　-
　　时间还早，程澄回房间先做了一会儿练习，休息的时候一抬头发现今天阳光极好，便干脆带上画具，走到花园里，一边乘凉一边写生。
　　除了关乎主角的地方不能随心所欲以外，目前的生活对他而言都非常惬意。
　　他拿着日历开始盘算日子。
　　书里的原主其实曾经想过要带着谢洵一起去“度蜜月”的，虽然这个“蜜月”也不过是换了一种地方的折磨，不过最后因为担心主角跑掉，最后才犹豫着没去的。
　　但程澄不一样。
　　正好祁蓉给自己送了一个小岛，不如等有空了上去踩踩点，还能顺便消磨这一年的时间。
　　正思考接下来的打算，一条备忘信息弹出来，他这才想起明天是自己之前预约过的某一家美术馆的展览时间。
　　地点居然还是在田昕住宅附近的那家，程澄思考了一下，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田昕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估计也没在干什么工作。
　　大概是确认了程澄对自己毫无想法，觉得自己已经安全后的田昕也十分随意：“喂？怎么刚结完婚就要跟我打电话啊？我帮你找了一圈前任呢，什么时候再谢我一次？”
　　“明天行吗？”程澄说，“我明天要过来看展，顺便来找你吃个饭？”
　　“明天？明天估计不行。”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带了点懊恼，“我家老头子最近说我整天正事不干太闲，逼着我从明天开始跟我姐一起去公司，打工当苦力呢。”
　　“倒是你，我之前听过的那些传闻没说你喜欢艺术啊，怎么最近开始附庸风雅起来了？”田昕问。
　　程澄不打算解释这个复杂的问题：“这不是无聊，随便看看么。”
　　“附庸风雅还天天预约呢。”田昕说，“行了，所以你打给我就是约我明天吃饭？”
　　“也不止。”程澄想了想，“不过既然你明天以后都不能随便出来，估计剩下的也不用说了。”
　　他这么一说田昕倒是急了，非催着他把剩下的说出来。
　　“也没什么，我想着明天看完展，跟你吃个饭，对了……还有新电影也可以一起看。”程澄跟他算，“然后我外婆之前送过我一个小岛，我最近正好有空，想约你过去玩一圈，度个假。”
　　“哎虽然我不能出来吃饭但电影还是可以看的——等等你说什么？”田昕话说了一半才理解了程澄后半句，“你约我去度假？”
　　“嗯。”
　　“你疯了吧！我才不去！”田昕听上去反应很激动，“当然我不是说我不想去，但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个结了婚的人？”
　　程澄莫名其妙：“没忘啊，怎么了。”
　　“不行，毕竟我是个有原则有操守的人。”田昕正色道，“结婚次日，不带新婚伴侣却携友飞往小岛度蜜月……”
　　“不行不行，”虽然程澄没看见人，但就是觉得田昕在那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虽然爱八卦，但我不想成为八卦中心，更何况你这个行径再过分点就可以上社会新闻了！”
　　“……噢，”程澄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
　　没办法，毕竟就算领了证办了婚礼，总归是书里的设定，他本人还是没什么“自己已婚”的实感，加上自己跟谢洵现在关系……总不可能叫他一起吧。
　　田昕这人虽然一惊一乍吵吵闹闹，但人总归不坏，比起原主那些酒肉朋友还是好上不少，这些天下来，他也算是自己在这边能约出来吃吃饭聊聊天的朋友，因此度假这事儿也才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而现在对方没空……
　　他抓抓头，又躺回花园正中的吊床上。
　　程澄皱着眉想，自己好像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另一个能陪自己去的朋友。
　　要不然……
　　叫谢洵试试？
　　-
　　说休息一天就真只休息一天，第二日清晨，谢洵依旧按部就班地去了公司。
　　虽然大家都对程澄不服，但毕竟现在名字还没变，上班的时候谢洵一路上遇见的前台、同事，以及董事会的几个高层，都笑着对他说“新婚快乐”。
　　就仿佛他们真的在祝福这一场婚姻，而不是简单的随意客套。
　　谢洵推门走进办公室，刚解了一粒西装扣坐下，秘书就走了过来。
　　“谢先生早。”她先递上今天的日程，然后也热情地说了一句，“新婚快乐。”
　　谢洵微微点个头算作回应。
　　“对了，”秘书脸上的笑容不减，“早先程董跟大家说过了，让我们以后不要总叫你谢先生了。”
　　听见那个称谓，谢洵还是短暂地愣了一下。
　　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谁。
　　“他说，明明现在都是您在处理一切的事情，还让我们连个称呼不带的叫您先生，总归不太好。”
　　“所以，从今以后，他让我们大家都叫你谢总。”秘书笑盈盈地说。
　　听见这句话，谢洵微怔。
　　“他……他真这么说的？”
　　他想起程澄在婚礼当天说的那些话。
　　“是的，昨天打过电话了。”秘书说，“下午的时候告诉我们的。”
　　昨天下午……
　　正好是两人有了些误会，程澄给自己做完饭以后的事。
　　“那谢总，您有事再叫我。”秘书汇报完工作，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出了房间。
　　而谢洵一个人坐在真皮椅上，表情又有了变化。
　　他好像……真的说到做到。
　　-
　　暮色四合，一整天的忙碌渐渐收尾，谢洵也不再思考早上的事，今天的工作还剩了一些，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给程澄发个消息，说自己不回去吃饭。
　　还没等他想出个结论，自己的手机先振动两下，提示有新消息。
　　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发信人果然是程澄。
　　【orange：宝贝，吃饭了没有？】
　　【orange：工作忙完了吗？】
　　【orange：没忙完也别忙了，不要996，一起按时下班拥抱美丽生活。】
　　？
　　谢洵之前也注意过，程澄好像跟自己隔着手机聊天时，整个人会活泼很多。
　　不过今天好像也过分活泼了一些。
　　看着眼前的这些消息，谢洵皱着眉，只觉得废话连篇还毫无意义。
　　他并不打算回复，看完就放到了一边。
　　不过手机消息好像就到此为止，不再响了。
　　谢洵翻了两下文件，只觉得上面的黑字密密麻麻，看得人心生厌烦。
　　他的手机还放在桌上，被夕阳照着，安安静静的。
　　“……”
　　这人真是很吵。
　　谢洵抿着唇重新解了锁，沉着脸回复了一个：“？”
　　【orange：我约了个今天的美术展，想着你整天上班多无聊，要不要来一起？】
　　【orange：我们现在先去吃个饭，吃完看画展，看完缓一缓还能赶个零点的电影首映，是不是很完美？】
　　没兴趣。
　　谢洵刚想继续打字，结果还没发出去，对方又发来一个表情包。
　　好像是谢聆也用过的表情，一只摇头晃脑的炸了毛的猫，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
　　但谢聆一般是在想求他让自己多打一把游戏的时候用。
　　谢洵盯着这张毫无意义的表情看了半晌。
　　【X：行。】
　　结果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就又发过来一张喜笑颜开的表情。
　　【orange：好耶！！我已经打车过来了，五分钟后就到公司楼下。】
　　原来他已经在做准备了么？
　　谢洵想，要是自己拒绝呢，他岂不是要自己一个人去看？
　　更何况看展就算了，一起吃饭和看电影……
　　实在是有些没有必要。
　　然而程澄并不知道谢洵的想法，打车过来也不过是顺路想吃附近的一家餐厅。
　　在昨天有了那个想法后，他盘算再三，感觉自己还是应该给主角一点什么甜头。
　　可是直接给肯定会崩人设，况且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答应的可能。
　　反正公司自己从一开始就就不打算要，不如就先用这个开个头，然后再趁机邀请他陪自己一起出个门。
　　况且自己打字是不会触发判定的，也正好能好好说说话。
　　要是成功了最好，要是谢洵觉得自己的示好别有所图拒绝了，自己也并不吃亏。
　　不过他没想到谢洵能答应得这么快。
　　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这一整栋写字楼就不想上去，刚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等一等谢洵，就看见不远处一个高大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
　　谢洵在数十米外就看见了正在等着自己的人。
　　对方穿得很简单也很随意，正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在想些什么。
　　结合之前的那些话，谢洵只是觉得这人十分口是心非。
　　明明就是想要自己下楼，却要先找了秘书示好，说什么也不直说。
　　他二十余年的人生里对感情没什么认知，但他也能明白个大概，这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约会”。
　　他不喜欢美术展，对电影也兴致缺缺。
　　但对方字里行间仿佛都流露出渴望，谢洵想起昨天中午那一顿还称得上美味的午饭。
　　罢了。
　　要是去约会，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这么拐弯抹角的，也是有趣。
　　他走到程澄跟前，想着。
　　“走吧。”
　　他淡淡地说。


第29章
　　“我没叫司机，”程澄之前想散散步便打车来了，“你开车没？”
　　谢洵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他不会过分到想要自己开车吧？
　　他刚准备摇头拒绝，程澄却没一点跟他商量的意思，自言自语道：“对哦我刚才出门看见你车不在车库……那走吧。”
　　程澄拽着他就要去停车场，感觉到谢洵的动作有些迟疑，停下来转身问道：“怎么了？”
　　“哦，你是不是担心那边不好停车？”程澄给谢洵的停顿找到了理由，旋即说道，“那行，我们先走几步去吃饭，吃完饭问过我预约的展馆了，那边车位很充裕的，等我们吃完饭过去更不是高峰期，肯定没问题的。”
　　“……”
　　谢洵只得看了他一眼。
　　之前顶娇气的一个人，现在出门连司机都不叫了，还硬要拐弯抹角地找上一堆理由。
　　他若无其事地一抿嘴，最后还是点了头。
　　而程澄没想那么多，见谢洵答应了心情又好上一分：“走！我订了位置！”
　　不过考虑到谢洵可能还是不能吃辣，程澄还贴心地订的是粤菜馆的包厢。
　　目前一切的走向都往他考虑过的好的方向发展，他美滋滋地想，说不定到时候谢洵还真能跟自己一起去度假。
　　他对谢洵的态度其实很简单，他并不讨厌这个所谓的“主角”，从某些方面来说甚至是惺惺相惜的感觉——毕竟自己来这里就是因为跟他强行绑定了，尽管系统不做人，但谢洵本人是挺不错的。
　　更何况谢洵聪明，很多事不用自己点明还会帮着自己，尽管两人的出发点完全不同。
　　从这一方面说，程澄莫名对谢洵有种“两人是一国的”想法。
　　要是自己这段时间明着暗着能稍微感化一下主角，让他一年后不要那么睚眦必报，也未必不能和解。
　　这是一间装修风格精致古朴的中餐馆，门口穿着旗袍的店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是程先生订的位置对吧？”
　　程澄点头，店员领着两人进到最里面的包厢，拿菜单过来的时候，程澄挥了挥手：“先让他看。”
　　这家店他之前跟田昕来过，因此感兴趣的都吃过，而现在自己难得把谢洵当壮丁似的抓过来陪自己吃饭，自然还是尊重一下他的想法。
　　而谢洵则怔了一下，像是不想点的样子。
　　程澄立刻见缝插针完成任务似的贴了一下人设，假装不满道：“让你点就点，给你拒绝的权利了吗，哪儿这么多话？”
　　谢洵点的很少，一旁的店员看着面前的一幕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于是在对方把菜单递回来的时候为了缓解尴尬，对着两人介绍起新菜品来：“那两位要不要试一试我们本季限定的汤品？很温和，口味也很独特，而且不油腻，也适合肠胃不好的……”
　　程澄抓到了后面的关键词：“是肠胃不好的也可以喝吗？”
　　对方笑着点头：“那……”
　　“那来一个吧，”程澄指着一旁的谢洵，“给他上一份。”
　　听见他这么说，谢洵抬眸看了他一眼。
　　程澄移开视线，权当没看见。
　　店员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大概猜测出了一个伴侣闹脾气但还要相互关心的情节，淡笑了一下：“好的，给两位记上了，这位先生好细心。”
　　虽然店员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带着点讨巧，毕竟能笑着做成一单生意算一单。
　　程澄不在意地点头，然而很明显谢洵想的也跟店员脑补的不谋而合，他坐在座位上，沉默地喝了口茶。
　　他简短地思索了一阵，决定也暂时不拆穿这个误会。
　　两个人吃饭跟一个人吃饭的区别在于可以多点几个菜换换口味，这家的分量又都偏小，程澄一口气点了不少，然后坐下来给田昕拍照炫耀。
　　【orange：你不陪我来，我也找到人了，嘿嘿。】
　　田昕过了许久才回，大概是今天的确忙了一天，看着消息连字都没打，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控诉：“是不是人！是不是人！我来不了还找我炫耀！”
　　程澄捂着听筒，听见田昕的语音得逞地笑了一下。
　　听见笑声的谢洵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程澄好像跟之前的都有些区别，更开心一些，也更放松自如。
　　过了几秒，田昕又发来消息：“所以你找到谁了？哪个朋友啊？”
　　【orange：哦，找的谢洵啊。】
　　【田昕：……】
　　【田昕：……】
　　【orange：有什么问题？】
　　【田昕：找老公出来吃饭，不叫跟朋友一起，也不要跟我炫耀！这是两码事好吧！】
　　程澄皱着眉看一条一条弹过来的消息，也侧头看了一眼谢洵。
　　没区别啊。
　　不都是一起吃饭看展看电影吗。
　　只不过田昕没时间，他才抓了谢洵而已。
　　不过他很快想起田昕也不知道自己跟谢洵的真正关系，最后决定还是不掰扯这个，不过几秒后想了想，还是打字更正了其中一个小问题。
　　【orange：是我老婆。】
　　【田昕：滚！！！】
　　此刻的田昕一边还在自己家的公司里痛苦加班，看见程澄的消息越发气愤，颤抖着输入完发送出去。
　　不过之前在他心里绕着的一个疑虑也消散了。
　　他之前是挺八卦，因此程澄跟谢洵结婚这件事，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总归是带着点神秘色彩的，大家都一致认为其中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也一直对这场婚姻的目的存在怀疑。
　　结果没想到……
　　好像这个谢洵真的有什么魔力，在程澄跟他结婚以后，真的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这边程澄放下手机，服务生推门进来，点好的菜也一样一样端了上来。
　　在家里吃饭跟在外面还是不一样，程澄兴致勃勃地每样菜都夹了很少的一点尝鲜，结果尝完第一轮，肚子就有些饱了。
　　但浪费太多也不好，程澄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洵，在心中又感慨了一次两个人出来吃饭就是比一个人好。
　　“宝贝，”他咳嗽一声开始装蒜，“你怎么吃得这么少？”
　　谢洵本来就不太饿，加上程澄来找他本来就算一个突发事件，总归是没什么心情吃。
　　“本想好好叫你出门吃饭，”程澄现在说类似的台词已经炉火纯青，“可是你出来还拉着一副脸色给谁看？”
　　谢洵微微皱起眉。
　　自己本来也是勉为其难地来陪他，谢洵再开口时音色就有些冷淡：“不知道。”
　　见谢洵跟自己呛起来了，程澄心中一惊。
　　毕竟之后自己还要拜托他陪自己度假呢，总归不能两人现在就真吵起来。
　　他的表情不变，还是那副跋扈的样子，只是哼了一声嗤笑：“你以为我点了这么多是为了谁？”
　　谢洵看着他：“程澄，我也没叫你——”
　　“反正我不管，你多少得再吃一点，”程澄勉强在不崩人设的悬崖上来回走钢丝，“不然要是你饿晕了扫了我的兴，就不是把你关进地下室这么简单了。”
　　“看什么看，”见谢洵的目光投过来，程澄下意识有点紧张，抿着唇的模样比起凶恶，看上去更像嗔怪，“准你看了吗？！”
　　谢洵决定不跟他计较，干脆地收回视线。
　　眼前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大部分不是程澄的口味，而且跟之前给自己点的那碗汤一样，都是些清淡而雅致的食物。
　　他咽下一口清甜的糕点，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唇角。
　　也算是难为他了。
　　明明都是些好话，但这个人好像就从来不会好好说。
　　-
　　吃完饭，程澄又拽着谢洵回了公司停车场取车，一同前往美术馆。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程澄拉开车门系好安全带，安静等着谢洵把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出去。
　　最后谢洵还是吃了不少，程澄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罪恶，但现在是两人独处，他总不可能说些缓和气氛的话，不然又要触发一点令人头疼的判定。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忽然想起，自己跟他微信打字是可以绕过这个规则的。
　　毕竟在这里他也找不到什么别的朋友了，还是要好好哄一下主角的。
　　但他又对这方面毫无经验，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表达。
　　最后程澄掏出手机，斟酌着打字。
　　【orange：宝贝，你吃饭的样子真的好帅。】
　　发完他就不管了，今天的夜色很好，明朗高悬，一仰头就能看见点缀其中的繁星。
　　程澄心情也不由得明亮起来，自己微微调低了座椅，把敞篷车的软顶完全打开，让天上挂着的星星可以毫无阻碍地掉落下来。
　　晚风也是适宜的温度，程澄打开音响，随意挑了一首风格活泼的日本民谣，然后便往真皮座椅上一靠，享受地被风吹得闭上眼睛。
　　今天路况也不错，程澄一边听着歌一边小憩，嘴角还挂着愉悦的笑。
　　从公司到美术馆的路程不算远，不过三四首歌的功夫。
　　这次的主题有些晦涩，程澄原本也没指望谢洵能跟自己一起进去，正揉着眼睛准备开门下车，却发现谢洵也拔掉钥匙熄了火，像是要跟自己一起的样子。
　　这多不好意思。
　　程澄在心里暗想，但人还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不过进去之后，他倒是没心思想这些了。
　　夜晚的展馆总有种别样的意味，经年累月的作品仿佛也在夜里沉淀下来，毫无芥蒂地与人面对面。
　　展厅除了他和谢洵几乎没有别人，程澄走得很慢，一幅一幅地看，而谢洵也没说话，就在身后安静地跟着。
　　后来走进另一处的展馆，那里的灯还亮着，但空调似乎出了些问题。
　　程澄在里面走了半圈，就觉得有些冒汗，干脆脱了外套，拿在手上。
　　原本在自己身后一直沉默的人忽然伸出一只手，替自己接了过去。
　　程澄正出神，下意识顺着对方的动作递过去，而自己继续仰着头看展，没有出声。
　　而谢洵也看向看展的人。
　　听说女生跟男朋友出来约会都是她购物男方拎包，虽然他不明白程澄为什么会对这些看上去有些艰涩的画作感兴趣，不过看他热得快要流汗也没有走，下意识觉得，好像约会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
　　毕竟这人虽然不会好好说话，但心好像没那么坏。
　　谢洵从前一直觉得，人生与灵魂都会腐烂。
　　但他同时也认为，自己所有的努力和奋斗都是为了避免这个结果——或者说，晚一点抵达这个结果。
　　他要向上，要摆脱不那么好的出身，要带着妹妹一起，做出一番事业。
　　因此他从来就不喜欢程澄这样的人。
　　不求上进，好像出身让他从来不会有别的忧虑，因而自甘堕落——这也是另一种腐烂。
　　他看着程澄，对方正仰头看向一幅画，看得入神，眼眸明亮，嘴唇微张着，白皙的皮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显现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绒毛。
　　谢洵看着他，忽然想。
　　但最近这个人好像有了变化。
　　他虽然不能欣赏这样的作品，但对方的表情像是可以感染自己，让他知道另一种生活和心态的存在。
　　他会有自己的兴趣，有自己理解不了但他却乐在其中的东西，他也可以很快乐，也许也不会有灵魂腐烂的那一天。
　　谢洵打开手机，看见上面弹出的一条未读消息。
　　【orange：宝贝，你吃饭的样子真的好帅。】
　　他忽然就觉得，也许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这也许不是灵魂的腐烂，也许他就是很轻松快乐，即使总是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发来消息时又小心翼翼的。
　　而对方好像跟自己在一起时，也轻松愉悦许多。
　　反正也没浪费多少时间，那就随他去好了。
　　谢洵这么想着。


第30章
　　“行了，走吧。”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程澄终于心满意足地逛完了所有展厅，转过身来对谢洵说道。
　　他脸上看不出分毫疲惫的痕迹，反而比进来的时候还要精神许多，眸光熠熠的：“这里离附近那个商场近，我买了下一场电影的票，现在开车过去时间正好。”
　　见自己的外套还在对方手里，程澄怔了一下，正想去接。
　　谢洵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下意识也抬了抬手臂，而程澄猛然惊醒，一想到现在两人的相处模式愈发顺拐，不太妙，于是一个停顿以后又把手收了回来：“啧。这么想拿，就好好拿着。”
　　他以为谢洵好赖会皱个眉头，没想到对方居然只是微微敛下眼，不做任何表态地也收回手，让自己的外套继续挽在他手臂上。
　　？
　　程澄有点惊悚。
　　这是什么，主角的脾气怎么突然好了起来？
　　然而此刻没有谁能给他解答这个问题，程澄只得默认可能今天谢洵心情好不想跟自己计较。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走的步伐快了一些。
　　毕竟不管怎么说，现在的谢洵好歹也陪着自己站了这么久，有空掰扯废话的功夫，倒不如赶紧换个地方坐下。
　　两人一言不发地从美术馆走出来，程澄的心思还在刚才的展馆里，因此一路上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
　　两人下了电梯走到停车场，程澄也依然埋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个人又生什么气？
　　谢洵默默看着他，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像程澄这样喜怒无常的人的一些心理变化。
　　他个子高，程澄走在前面，谢洵在他身后看他，只感觉对方的发旋忧虑地随着步伐摇摇晃晃的，像是憋着股闷气不乐意说一样。
　　直到两人一路走到车前，眼看程澄人都要贴上车门了还没反应，谢洵终于忍不住一抬手，阻止了对方跟车门相撞的惨剧。
　　他手这么一伸，程澄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着谢洵的时候都还沉浸在上一场里，眼神里还带着点懵，看了一眼面前的景象才恍然地向后退了一步：“谢……”
　　后面的半个“谢”字还没说出口，程澄猛然一个后仰，然后立刻变了脸色：“谢洵，你这是干什么呀？”
　　他一边庆幸自己反应快，要是谢谢说出来自己估计又要交代在这个地方，一边庆幸还好谢洵姓谢，让自己这个转折可以不那么生硬。
　　谢洵听见他开口，微微抿唇，像是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脾气。
　　他比程澄高了许多，现在这么笔直地站着，程澄就得仰着头看他。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有些暗，因此尽管程澄的表情跋扈得非常标准，但眼睛还是明亮异常：“我是说——”
　　“你不会提醒我吗？非要动手动脚？”程澄决定闭着眼睛胡搅蛮缠。
　　毕竟恶人先告状，恶人在装模作样发了一通火后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避免还站在外面的正常人发难，自己还受到波及。
　　没想到那个正常人居然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很快也拉开了自己身旁的车门，坐了进来。
　　程澄立刻转过头，背过身去，假装欣赏着窗外千篇一律的停车场景色。
　　结果对方也没立即开车。
　　程澄在心里悄悄打鼓。
　　不是吧，难道真的把谢洵给惹生气了？
　　完了，结果还是要功亏一篑。
　　他悲戚地想，看来这个壮丁是抓不到了。
　　可是他又心虚，没好意思现在回头。
　　不过从驾驶座那边看，又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谢洵的余光看着身旁的人。
　　对方像是气急了似的，此时靠在车窗上不吭声。
　　从自己的这个视角上来看，刚才走在前面还一颠一颠的发旋，现在默默缩在旁边，要是能具现化的话，看上去都要气得冒烟了。
　　谢洵虽然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会察言观色的人，但至少在跟妹妹相处的这些年里，还是基本能读懂谢聆那点小女孩的心思的。
　　怎么现在就……
　　他发现自己居然无从下手。
　　谢洵收回视线，手放在方向盘上思考。
　　明明这人来找自己的时候还一副开心得不行的模样。
　　蓦地，他忽然看见自己放在仪表盘附近的手机。
　　谢洵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
　　谢聆之前就抱怨过自己不爱回信息的毛病，但他一直觉得妹妹就是随便一闹，也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一点别的什么。
　　遇见那些奇葩亲戚和哥哥都能面不改色的人，怎么自己一不回个消息，就能小气成这样。
　　虽然谢洵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哄人的打算，但接下来还要看电影，太扫兴似乎也不太好。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掏出手机解了锁，针对程澄那句“你吃饭的样子真的好帅”的奇奇怪怪的消息，不露声色地、若无其事地敲下了三个字——
　　【X：知道了。】
　　他发送完就立刻收了手机，开车往商场的方向驶去。
　　-
　　地下停车场信号不佳，程澄在车上发了会儿呆，直到快到电影院了，手机才传来振动。
　　他解了锁，看见上面来自谢洵的冷冰冰的三个字，和一个句号。
　　他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谢洵。
　　又看了一眼手机。
　　看了一眼谢洵。
　　又看了一眼手机。
　　也对，估计是发过来阴阳怪气自己的。
　　程澄没什么心理包袱地想。
　　这才是自己跟谢洵正常的相处模式嘛。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程澄又觉得谢洵也许大概还是能陪自己去度假的——毕竟他实在是不想再找一个新的朋友了。
　　谢洵总归是个不错的人。
　　等车换了一个地方停好，距离开场时间已经不宽裕。
　　两人进了电影院，今天正好是这部动作片的首映场，里面人头攒动，除了组团来观影的，还有不少系列电影的粉丝，以及配合宣传的工作人员。
　　谢洵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吵。
　　正不满着，身旁的人好像拽了一下他的衣服。
　　“人太多，你跟我贴紧点，弄丢了我可不想等你。”程澄对他说。
　　尽管话还是之前的模式，但很明显他的语气是带着兴奋的——程澄发现了一旁的自助冰淇淋机。
　　“算了算了，”他拉着谢洵走过去，“我去取票，你打两个，一个要草莓味另一个随便，然后在检票口那里等我。”
　　程澄说完就飞奔过去排队了，留下谢洵站在原地。
　　可是他的背影看上去又恢复了一开始的雀跃——谢洵在收回视线的时候想，好像自己刚才也没有回复错。
　　“哎，帅哥，你还打不打啊？”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有点焦急的声音。
　　谢洵回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戴着这场动作电影主演照片发箍的女生，她看着谢洵转过头，怔了怔语气放缓了一点：“我们也要打冰淇淋，你要是不打可以让我们先吗？电影要开场了。”
　　“……”谢洵的唇角变成了一条直线，“要买的。”
　　“那你快一些呀？”女生看着他，催促。
　　“……”
　　谢洵把头转回去，开始研究这台机器自助收银的地方。
　　草莓味在哪里？
　　除了草莓味，另一个要什么？
　　香草？抹茶？巧克力？
　　容器呢？
　　是选蛋筒，还是纸杯？
　　谢洵的表情越看越严肃，他身后那个女生像是终于等不及了，还是忍不住开口：“帅哥，你是不是……第一次买？”
　　谢洵的表情看上去很镇定，但片刻后还是应了一声：“是。”
　　-
　　取票的人有点多，等程澄终于从一堆人里取完票挤出来，正环绕四周找着检票口，就看见不远处的地方……好像杵着一个蛮眼熟的人。
　　谢洵个子太高，长得又足够英俊，本身放在人堆里就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而今天的他又是程澄趁他下班之后直接劫过来的，因此在一群穿着各异的年轻人中一身西装根本让人无法忽视。
　　不仅如此，他现在正左手拿着一个草莓味的蛋筒冰淇淋，右手拿着一个香草味的纸杯冰淇淋，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检票口，十分显眼。
　　这一幕实在有些违和又有趣，程澄还是没忍住看笑了，连忙揣着票，加快步伐走过去：“来了来了！”
　　谢洵一看到程澄朝自己奔过来，原本紧绷的身子总算是放松了一些。
　　他把两只手上的冰淇淋都递过去：“你的。”
　　“哎？”程澄怔了怔，先拿过草莓的，“我说买两个的意思是，另一个你买你自己的。”
　　“我不喜欢这种东西。”谢洵依然绷着脸。
　　“……哦。”程澄倒是已经开始舔起冰淇淋球来。
　　两人检票进了场，谢洵在贵宾观影位上坐得笔直，仿佛自己坐的不是沙发而是木头凳子；而在等待广告的时间里，程澄迅速地把手里的那个甜筒吃完了。
　　他有些意犹未尽地一转身——
　　“你怎么还拿着呢？”
　　谢洵还拿着另一个香草味的纸杯，只是时间的关系，顶端上的奶油尖已经化掉了，只是还好有纸杯托着，让一些融掉的黏糊糊的冰淇淋水不至于弄脏他的手。
　　还没等谢洵说话，程澄啧了一声从他手里接了过来：“那你不吃我吃了。”
　　“嗯。”
　　这次谢洵给了回应。
　　程澄握过第一个冰淇淋的五指甜甜的，擦过他鼻尖的时候，好像有股小麦和蛋筒的香气。
　　事实证明，有些电影造势再怎么厉害，难看就是难看。
　　谢洵看电影的时候表情都很严肃，像一个专业的影评人士似的，而程澄就不一样了，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看到中途就开始皱眉，到后半截简直都想提前离席了。
　　结果他一转身，看见谢洵好像目光炯炯的模样，原本想扯着他先退场的心思淡了点，反正电影也没多长了，那就陪他看完。
　　只是看到最后实在是提不起劲，所有的剧情他都能推出来，干脆就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开始跟田昕吐槽聊起天来。
　　【orange：还好你今天没来好吧！！】
　　【田昕：你看这部的首映了？】
　　【orange：是的，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orange：不过这家电影院的冰淇淋好吃诶。草莓和香草都好吃！】
　　【田昕：你一个人就吃俩啊？】
　　【orange：哦不是，谢洵不吃了，我抢的他的。】
　　【田昕：……】
　　【田昕：……】
　　【田昕：你好，我可以拉黑你吗？】
　　什么啊？
　　程澄觉得自己虽然不能告诉他系统的事，但他跟谢洵的事也许可以稍微透露一点。
　　【orange：其实我跟他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田昕：……拉倒吧，我不想听。】
　　【田昕：工作去了，再见。】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人流拥挤，程澄虽然说归说，但还是不想跟谢洵走散，因此想了想，还是拽着对方的衣袖走的。
　　他觉得今天下午开始的一切都很完美，最后这一场电影除外。
　　演的都是些什么！浪费时间！
　　越想越困，他打了个哈欠，推搡着谢洵往停车场走：“回去了回去了，困。”
　　开车往别墅走的路上，程澄难得安静，也不跟谢洵抬杠，只想一心回去赶紧睡觉。
　　进了门，他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扔，就进了房间。
　　-
　　不过在隔壁房间的谢洵原本想先洗个澡，结果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他收到了一条一门之隔的消息。
　　【orange：别生气啊宝贝，下次不让你看这么难看的电影了。】
　　他忽然就觉得今天的体验并没有那么差。
　　虽然他仍然不知道程澄为什么会因为自己不回一条消息而生气，也觉得自己其实没多少哄着他的必要。
　　但无论美术馆的画是否晦涩，无论电影是否好看，如果下次程澄叫他，他可能也会答应下来。
　　毕竟他这么聪明，下一次就不需要别人教他自助冰淇淋机怎么使用了。
　　那下次，还是买蛋筒的比较好。


第31章
　　在跟谢洵出来那一次后，他们的关系比起婚礼前的互不搭理的状态，似乎又缓和了许多。
　　虽然程澄有时候还是不得不对他凶巴巴的，但谢洵这两天回来得晚，两人交流少，而谢洵也一副不当回事的模样。
　　这天，程澄坐在床上认真地思考了一阵。
　　虽然那天晚上对方的表现在某些地方有些奇怪，但总体还是保持住了基本的和谐，不管怎么说，第一次试验卓有成效，这样几次下来，他跟主角也许真的有在自己不崩人设的情况下还能和谐出游的可能。
　　是好事。
　　关键是，虽然现在本人还被困在这个破系统里，但手机上还是能在不暴露这一切的前提下跟谢洵好好沟通。
　　只不过他这么精分，也不知道谢洵到底怎么看自己。
　　程澄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着窗外的景象，第一次生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未知感。
　　他查了一下那座小岛的位置，邻近X国南部，气候一直令人满意，也不会特别挑季节。
　　程澄越看越满意，甚至还打算要是谢洵答应了，就顺便再在周边国家玩一圈，反正距离跟主角相关的下一个大剧情还有一段时间，正好乐得自在。
　　毕竟来这里这么久，好不容易婚礼都办完了，总得出去放松放松。
　　更何况，下一个大剧情里，按照原著的描写，主角四两拨千斤地弄出一点误会，让原主的爸爸哥哥跟他反目……然而由于程澄一来就跟程厉吵了一架，婚礼和酒会上都闹过一出，早就已经提前反目了，想来谢洵应该就不用再费这功夫了。
　　也是好事。
　　至于再下一个剧情……
　　程澄想到这里，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再下一个剧情，是原本状况一直在好转的谢聆突然因为一次外出导致病情反复，而原主却因为得知了之前自己跟家人的纠纷跟谢洵脱不了关系后，说什么也不愿让他探视，两人关系就此进一步僵化，变得愈发水深火热。
　　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谢洵不出意外肯定已经在办公室里坐着了，程澄翻身下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叫上了司机，让他送自己到谢聆的医院。
　　自己要在谢洵面前遵守人设是一回事。
　　但谢聆还太小，尽管在书里也许只是一个用来衬托主角身世悲惨的角色，可在他这里不是。
　　如果知道剧情走向而不做一点努力的话，又是另一回事了。
　　-
　　程澄走近病房还没开门的时候，能听到里面隐约的音乐，结果等自己刚一敲门，那点声音就忽然消失了。
　　“进来！”小姑娘在里面说话，同时还有一点什么被子的窸窸窣窣声。
　　程澄推门进去，发现谢聆的病床上摆了张可伸缩的桌子，书本摊开，而本人正握着笔，仔仔细细地勾画本章重点。
　　看上去颇为认真。
　　只不过程澄一眼就看笑了，直接戳破：“你上局游戏是不是没打完？再挂机就要被举报了。”
　　谢聆猛地转头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我哥呢？”
　　“他今天不来。”程澄把门关上后走到她身旁坐下，“废话，你这些招数都是我玩剩下的。”
　　眼看对方不信，他又指了指她的枕头底下：“你哥从小就是好学生，骗骗他还可以，我可不行。”
　　“行了你先打，我坐下喝口水。”程澄摆摆手让她随意。
　　谢聆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最终确认自己那个凶神恶煞的哥哥真的不在，不过也不好意思在程澄面前太放肆：“没事没事，我……”
　　“放心，”程澄又给她打了个包票，“我保证不跟你哥告状。”
　　谢聆的手机果然藏在枕头下面，她重新拿出来，不过这一局游戏已经结束，她又看了一眼程澄，再把手机缓慢地放回去。
　　“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如果你声音开小点，我推门的时候动作不要那么刻意，我说不定不会一眼就看出来。”程澄看上去颇为得意地说，“想当年我读书的时候还能边打瞌睡边画画呢，你学不来的。”
　　谢聆仍睁着眼睛看他，似乎对他的这一面感觉到不可思议。
　　“我就是路过这附近，来看看你。”程澄说得很随意。
　　谢聆还想解释：“我也没一直不干正事！我每天早上输液的时候都先把单词背完了的！中午之前也复习了，是现在，现在才刚打开……也不知道我哥为什么最近这么严了。”
　　“你哥那都是为你好。”程澄前半句话刚开口，霎时觉得自己跟那种教育人的长辈也差不多了，立刻咳嗽了两下继续说，“但我觉得，劳逸结合也不是不行。”
　　他看见谢聆的眼睛亮了。
　　“虽然你现在休学，但按照正常的自学流程，考试肯定也不会少的，”程澄瞥了一眼小姑娘迅速耷拉下去的脑袋，补充道，“要是下一次有了进步，我不仅不会找你哥告状，还会送你一个别的礼物。”
　　“上次给你的是KIDO战队的签名吧？”
　　谢聆疯狂点头。
　　“你想玩我管不着，总不能天天把你锁着看书，但你要是完成了，我就再给你找一份别的限量款。”程澄看着她，“怎么样？”
　　小姑娘的头都快点出残影了，简直激动得想要原地落泪：“好！没问题！”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程澄说。
　　不需要刻意营造人设，程澄此时的模样真诚又生动，偏偏还会讨小姑娘的喜欢，谢聆几句话就对他言听计从了：“那程澄哥，你今天来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我跟你哥过段时间可能要出一趟远门，”进入正题，程澄一边盘算着时间一边说，“具体去多久不清楚，但十天半个月肯定不会少。”
　　因为原著中的时间线也并不详细，他实在不能断定谢聆什么时候病情会恶化，干脆提前过来打个预防针：“所以，在我们没有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你要好好呆在这里，如果有同学叫你出去也别跟着，知不知道？”
　　谢聆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同学过段时间要约我出去？”
　　废话，程澄在心里说，书里说的就是你在跟同学晚归以后淋了雨，免疫系统一朝崩盘，才会引发后面的症状复发。
　　然而这些话又不能告诉她：“我不知道啊，我是说如果有的话，你也别出去。”
　　谢聆悻悻：“噢。”
　　过了半晌对程澄的话又回过味儿来：“那，那你们是去……度蜜月啊？”
　　“……”这说辞倒是跟田昕一模一样。
　　沉默片刻，程澄还是硬着头皮说：“算是吧。”
　　虽然你哥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来着。
　　“好的好的！”听程澄承认以后谢聆好像又兴奋了起来，“没问题！我一定不出去！”
　　“反正要是出去了，我就不帮你保密了。”
　　谢聆还在点头，估计之前那个礼物的诱惑力更大一些。
　　“那我就先回去了，”程澄站起身，想了想又跟谢聆补充了一句，“今天我来找你的事，也别让你哥知道。”
　　“你帮我保密，我帮你保密！”谢聆非常讲义气地说。
　　从医院下来，程澄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半。
　　他还在思考怎么说服谢洵陪自己出去的事，这时间不上不下的，有些尴尬。
　　司机开车驶离停车场，问了一句程澄是不是要直接回家。
　　他沉吟片刻，觉得要让主角答应自己，这两天好歹得再对人家好一点：“算了，去公司。”
　　-
　　而在同一时间，谢洵的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来。
　　“谢总，这位梁先生是之前预约过的，说是要见您，您看……”
　　“让他进来吧。”谢洵的声音没有起伏。
　　几分钟后，他的门被敲响，一个也穿着西装十分体面的男人走了进来。
　　谢洵一掀眼皮：“坐。”
　　他跟梁凡的确在年少时交情不错，后来他跟谢聆一起搬了家联系就变淡不少，加上他本人就是个有什么事都会闷在心里不愿说的性子，久而久之就有了些隔阂。
　　“真厉害啊，上次来找你，大家还在叫你谢先生，这次都直接叫你谢总了。”对方不客气地坐下，“你上次婚礼请柬我收到了，不过想着你应该不会想看见我出现，就没来。”
　　“毕竟我们都知道，现在这些……都对你挺折磨的，是吧。”
　　谢洵微抿起唇，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梁凡，所以你今天来是？”
　　“你上次跟我说过秋招的事，秋招太久了，虽然我肯定到时候会来，但我们得做两手准备。”梁凡也不跟他拐弯抹角了，“如果你想彻底架空程家的产业的话。”
　　然而谢洵没有回应。
　　“我已经去注册公司了，这两天在走相关手续，”梁凡看着他，“下个月那场投标，其实大家基本都能猜到你们十拿九稳，但如果横生枝节——”
　　“梁凡，”谢洵打断他，“我现在管的就是这家，你现在直接上来就告诉我，打算怎么要扳倒我？”
　　梁凡也怔了怔。
　　片刻后，他定定神继续：“谢洵，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你不可能平白无故会跟……跟那个人结婚。”
　　“虽然内情我不知道，但我至少知道，你不可能是自愿结婚的，不是吗？”梁凡的表情带上了一点焦急，“就算他现在放手把公司给你，但今后肯定会收回来的，如果我们不早做打算，是不是要一辈子被那个人捏在掌心里？”
　　谢洵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
　　梁凡有些急：“我相信你，你不可能会一直被困在他家的……”
　　话说到一半，谢洵桌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他回过神，皱着眉头点开。
　　上面接二连三跳出来几条消息。
　　【orange：宝贝！！我来接你下班！！】
　　【orange：我带司机了，今天不用你开车。】
　　【orange：吃火锅！火锅！火锅！】
　　一旁的梁凡还以为谢洵被自己说清醒看了：“所以，我们当务之急就是先要有一点自己的家底，好摆脱那个一无是处的——”
　　结果话又没说完，这次谢洵站了起来。
　　梁凡愣愣地看着他：“你有急事要出去？”
　　怎么刚刚还跟没事人似的，突然一下就这么急了。
　　谢洵没直接回答，走到一旁的衣帽架上去取外套，头也不回地冷声开口：“梁凡，我知道你是好意。”
　　“不是，我——”
　　“但我的事，我自己会考虑。”
　　谢洵低头，好像又看了一眼手机，不过很快就将屏幕按灭了。
　　说道，“你也注意一下你自己的措辞。”


第32章
　　程澄一开始还觉得自己来早了，但又确实觉得一个人回去没什么意思。
　　考虑到谢洵这个点也许事情还没干完，他想了想，干脆自己上去看看。
　　毕竟不管怎么说，现在还写着自己名字的。
　　按照设定，原主手上有三间，其中两间位于同一栋大楼里，一个做信息传媒，另一个地产投资，业务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程澄一听到这些脑袋就疼，也不知道谢洵是怎么应对的。
　　大楼的门口就有人脸识别，程澄进楼倒是没遇上什么阻碍。
　　他是第一次来，总归是带着点新奇的，程澄一边走一边晃晃悠悠地看。
　　就是现在临近下班，上下楼的人员增多，等电梯都要花上一些时间。
　　他正感慨着这公司硬件设施不错，背后就传来一个恭敬中带了点小心的声音：“程董？”
　　他转过头，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一个身穿职业装的干练女性，程澄迅速叫出系统确认了一下，这个应该就是谢洵现在的秘书。
　　“您是来……视察的吗？”对方很谨慎地问。
　　毕竟以前原主没事做了甚至会来找茬，鸡蛋里挑骨头地找一些员工挑刺，时不时还会因为一些原因，凭自己心情裁掉自己不满意的员工。
　　因此谢洵接手之后，大家明显都松了一口气，加上谢洵能力强，也更令人信服。
　　现在程澄骤然一出现，秘书心口紧了紧，生怕自己又说错点什么会惹着这位祖宗不高兴。
　　程澄摇摇头：“我就是来看看谢洵，他现在还在办公室吗？”
　　“在的，谢……谢总刚刚有个客人来预约，现在估计在谈事情，您看要不要我先去跟他说一声？”秘书说得很紧张，说完大气也不敢出，就等着程澄下一步的指示。
　　结果她心中那个跟阎王似的年轻男人很随意地打了个哈欠：“不用。我自己上去等就行。”
　　然后自己按了电梯，往顶层去。
　　留下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的秘书，默默地想，之前有人说过他跟谢总结婚都是他威胁谢总的，而现在看来……
　　好像不是啊？
　　甚至还有种被谢总改变了的感觉？
　　而在办公室，谢洵已经披上了外套开始系扣子：“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就先回去吧。”
　　“不是，”梁凡也有点懵，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谢洵忽然就变了一副面孔，“你是……有什么急事？难道你小聆那边？”
　　可是自己能找到这个机会跟谢洵聊天也很难得，他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私心，因为谢洵向来没什么朋友，而他又正好对他有些了解。
　　他承认自己是有一点自己的私心——他想要帮助谢洵的心是真的，但也因为谢洵的能力和意志都有目共睹，对方必不会一直被程澄困在这里，如果自己能提前伸出橄榄枝跟他合作，一定能做出一番以自己原本能力无法达到的事业。
　　只是现在的谢洵……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然而谢洵并不知道梁凡在想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敛了一下眉：“跟小聆没有关系。她现在状况很好，我也会向她传达你对她的关心。”
　　“可是，我想要帮——”
　　梁凡还想说什么，谢洵已经在整理领带，淡漠地应了一声：“我说过了，我会考虑。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眼看谢洵一副要走的模样，梁凡也觉得现在继续聊正事也毫无意义，只得叹了口气：“好，那你自己好好考虑。秋招我还是会来，如果你需要我帮忙，随时都可以。”
　　“嗯。”
　　梁凡走到门口，低着头想要拉开门，就迎面撞上来一个穿着卫衣的人：“你……”
　　他正准备说话，一看清跟自己打了个照面的人是谁，立刻噤声，礼节性地向他点了点头。
　　程澄也怔了怔，对方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与他擦身离开。
　　他叫出系统来：“013，我怎么觉得这人看见我这么紧张？他认识我？”
　　“是这样的宿主，他就是那个……梁凡。”
　　“哦！”程澄很快明白过来，“这就是书里跟主角一起弄垮了公司的那个人吗？”
　　“是的宿主！”系统的声音似乎有些八卦。
　　“行知道了。”结果程澄听完只是随意应了一声，别的话也不说了。
　　系统憋了一会儿：“宿主，您不打算引起重视吗？”
　　“啊？哦……”程澄满不在意道，“再说吧，我想吃火锅。”
　　谢洵看见程澄进来，正整理领结的手指也僵了一瞬，一直沉稳的表情也有了波动：“你……”
　　算了，他应该不知道梁凡是谁。
　　更何况他也不打算跟对方合作。
　　想到这里，谢洵又恢复了原本的镇定：“我下去就行了，你也不用特意上来。”
　　“那不行，我——”
　　程澄刚想说自己闲不住想随便逛逛，结果想起来自己现在正跟谢洵独处，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换成另一句：“我来查岗不行？要是你背着我偷偷摸鱼怎么办？”
　　他看见谢洵的眉头动了动：“摸鱼是什么？”
　　“……”程澄没想到这种好学生连这个词都没听过，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最后只能没好气道，“自己去问你妹妹！”
　　为了防止谢洵再继续问下去，程澄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还有，你今天这个领带花色怎么回事，难看死了。”
　　其实平心而论这条领带和整套衣服还算搭，而且谢洵本身的气质也兜得住，怎么都说不上难看，最多有点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但程澄在这种方面就比较吹毛求疵，很看重配色。
　　不过他也没继续深究这个话题：“算了快点，收拾好了的话就下楼，我有点饿了。”
　　谢洵最终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
　　十五分钟后，两人坐在私房火锅店里，程澄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谢洵，最后还是纡尊降贵问了一句：“不点清汤没问题吧？”
　　毕竟距离上次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都行。”谢洵没想到对方会征求自己意见，答道。
　　程澄于是美滋滋点好了重辣牛油锅，又把那些火锅必点的菜全都叫了一份，看着两人之间慢慢蒸腾起的热闹的雾气，心情越发愉悦。
　　反正今天也找过了谢聆，程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咳嗽一声，坐直了身子叫谢洵的名字。
　　“对了，有件事，”他的语气十分漫不经心，“我外婆送了我一个岛，你过两天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几天。”
　　坐在对面的谢洵听见他的话，在缭绕的烟雾和咕嘟咕嘟的火锅泡泡里，微微顿了顿。
　　如果没听错，程澄的意思……
　　是想让自己陪他去度蜜月？
　　一想到这三个字，谢洵的动作就变得有点僵硬。
　　看来自己最近是真的对他太温和了。
　　谢洵想。
　　也对，毕竟程澄拐弯抹角要和自己约会，自己答应了；程澄婚礼要自己配合，自己也答应了。
　　只是度蜜月这种事程澄也要提出来，他是不是以为自己真的跟他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
　　而且为什么不直接说？
　　想到这里，谢洵的表情终于带上了些微妙。
　　“程先生，最近公司事情太多，如果只是旅游什么的，您大可以叫上您的朋友一起。”
　　程澄刚吃了一筷子毛肚，心说废话，要不是田昕没空且打死都不跟自己来，我也不会叫你啊。
　　“哦。”他应了一声，抬头看了谢洵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火烧得很旺，程澄兴致勃勃地用长筷子捞菜——
　　毕竟他也没指望谢洵现在就答应自己，但是鸭血现在不吃就会煮老，鹅肠不捞就会消失。
　　他卡着时间把菜夹进碗里，时间火候都完美，作为一个火锅老手，程澄吃得津津有味。
　　这一幕在谢洵那边看来，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是不是拒绝得太干脆了？
　　他看着程澄低头吃得很认真的模样，躲避似的，再没看过自己。
　　如果刚才……自己再委婉一点，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一顿饭程澄吃得心满意足而谢洵吃得心事重重。
　　回去的时候程澄靠着车窗消食，吃饱了就开始想之前的事情了，他回忆起下午时看到的梁凡：“013，你说，谢洵是不是已经开始跟梁凡有动作了？”
　　“这个，我们只能了解原书的设定和现在您视角里的内容呢，有些情节我们实在无能为力，宿主。”系统懒洋洋说。
　　“……就知道找你没什么用。”程澄把它打发走。
　　不然直接问谢洵也可以。
　　车在别墅前停下，刘叔按照惯例替他们接过外套，两人各自往各自的房间走过去。
　　程澄原本往自己房间迈的脚步顿了顿，一个转身干脆往谢洵那边走，卡着对方没关门的间隙：“等等，我想起还有件事要问。”
　　谢洵不动声色让出一步，示意他进来。
　　还没洗澡，程澄现在一身的火锅味儿，脸还有点被热气蒸腾过的红，他仰头问谢洵：“对了，今天我在你办公室门口见到的人是谁呀？”
　　谢洵解衬衫袖扣的手停下了，片刻后才说：“一个朋友，过来谈合作的，我没答应。”
　　“噢——”见谢洵没完全承认，程澄的声音拖长了一些。
　　他其实对这个剧情并不排斥，甚至希望走快一点，也不在乎谢洵是不是真的没答应，自己说不定还能早点脱身。
　　要不要稍微暗示一下？
　　程澄假装想了一下：“你朋友啊？那应该是可以合作的。”
　　谢洵眉头皱起来。
　　他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
　　如果他知道梁凡的意图呢？还会这么说吗？
　　程澄顿了顿，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说：“你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你朋友可以多带带，反正一个合作而已，就算是项目黄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觉得自己虽然不懂其中流程，但应该还是给到了谢洵暗示，代表自己不会因为他和梁凡的合作而生气。
　　结果没几秒，他看到谢洵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程澄，”对方还难得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称呼，“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吊儿郎当？”
　　程澄没明白他怎么了，转过头疑惑道：“……啊？”
　　“我不知道你之前是怎么管理的，这么大一个合作不去了解对方底细，我甚至都没跟你说细节，你说同意就同意？”谢洵语速有些快，“是，我现在是在帮你管理，但你自己的事，就这么没心没肺？”
　　谢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脾气。
　　明明如果自己顺着程澄的话答应下来，那么梁凡顺利进入公司，他也可以跟他合作，让程澄从此再也没有威胁自己的东西，只是……
　　谢洵顺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刚想要继续说话——
　　结果就看到一个脸红扑扑的程澄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心里没来由地有点痒：“……怎么了，我说的有错吗？”
　　程澄也有点不明白，看着谢洵说：“好端端的凶什么……你发什么脾气呀？”
　　自己这不是给主角一个主动扳倒自己的机会么！
　　怎么都不要呢！
　　他绕开谢洵，就要走出房间。
　　结果脚步还没踏出去，手就被对方拽住了。
　　谢洵一分钟前还一副要教育自己的模样，现在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就是刚才的气势全没了：“我没发脾气，我是在……建议你，用人的时候多考虑。”
　　见程澄不说话，他的眉毛又轻微抖了一下，既是疑惑也是反问：“我……我哪里凶你了？”
　　程澄看着谢洵，眨眨眼睛。
　　说好的主角冷心冷情不会跟着别人节奏走呢？这是……
　　“刚才是谁说我没心没肺！”程澄虽然不知道谢洵为什么突然就软了一点，立刻顺杆爬，“我就吊儿郎当怎么了？不行吗？”
　　“……行。”
　　程澄虽然也觉得现在的场景有些诡异——毕竟主角突然对自己服软了！
　　他原本想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得了，谢洵后续怎么样是他的事。
　　但很快，他忽然想到晚饭时的提问，觉得眼前可是一个好机会。
　　他的眼睛亮了几分：“那这样，你答应我件事我就不生气。”
　　谢洵拽着他的手没松：“你先说。”
　　“下周跟我出远门，我管你事情多不多。”程澄开了口，然后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两人之间有一瞬的沉默。
　　程澄的掌心干燥，但很温暖。
　　谢洵没来由地想。
　　这人说的话也跟威胁似的，一点也不好听。
　　不过在对方要挣开自己手出去的时候，谢洵忽然开了口。
　　“……好。”
　　-
　　谢洵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答应下来这个原本跟这件事毫无关联的要求的。
　　而且明明是这人没点心思城府，不知道梁凡的来历，就不管不顾要答应“合作”。
　　就这么信任自己吗？要是自己真的有那个心思呢？
　　自己……不过是声音稍微高了一点，又没有指责他的意思，就说自己在凶他。
　　真是的。
　　他回想起程澄离开自己房间之前，睁着眼睛那副委委屈屈的表情。
　　他是没说什么啊。
　　做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
　　谢洵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他原本不打算答复程澄这样一厢情愿、执迷不悟的情感，就算知道他喜欢自己，他也没有义务就要给出回应。
　　只是今天的事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浮现，从下午时分的消息、吃火锅因为自己拒绝而闷闷不乐的模样……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来程澄还在因为自己早前说的话而生气。
　　谢洵知道这场婚姻的真相，也不打算一直陪他演到“度蜜月”这种地步。
　　温热的水流没过他的全身，谢洵闭上眼，有些烦闷地想。
　　哄人真是麻烦。


第33章
　　程澄回了自己房间以后倒是开心得很。
　　他甚至破天荒泡了个澡，开了音响找了一个轻摇滚的歌单，一边哼歌一边计划着下周的行程。
　　老实说，他也没想到谢洵这么快会答应。
　　就像他不明白谢洵为什么会因为自己的话生气一样。
　　程澄让刘叔给自己拿了一杯冰饮，在氤氲的水雾里思考这个问题。
　　从谢洵的视角看，只会觉得自己对公司不上心。
　　事实上，自己就是鼓励他和梁凡见缝插针的，结果谢洵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就好像他是真的在担心一样。
　　程澄咬着吸管想，他现在确实跟谢洵的相处自然了些，但平心而论，自己虽然已经避免了不少刻意迫害主角的情节，只是两人独处时自己还是没法给他几次好脸色，除非谢洵脑子不太好，不然怎么也不可能真为自己考虑。
　　算了，对方都答应跟自己一块儿去了，这些细节也不用太在意。
　　程澄一口气把冰饮喝完，开始拿出手机跟人炫耀起来。
　　【orange：不需要你了，嘿嘿，我找到人陪我去了。】
　　【田昕：我还在加班呢别刺激我了哥哥，我爸让我把资料看完才准走……所以谁和你去？】
　　【orange：谢洵啊。】
　　【田昕：？】
　　【orange：不是你来不了我才叫他的？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田昕：你还让我加入你们！？我才不要！】
　　程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可能还陷在之前的误会里，决定还是拐弯抹角给他解释一下。
　　【orange：是这样，我们两个现在是结婚了，但是吧……】
　　【田昕：但是你又不行了？】
　　【orange：你乱讲！！！】
　　【田昕：哦，那你不会想说，你们虽然结了婚领了证，但你们还是朋友吧？】
　　【orange：……】
　　甚至连朋友都说不上，谢洵不把自己当敌人就不错了。
　　程澄站在外人的角度思考了一下，一时间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反驳。
　　再解释下去好像更苍白，程澄靠在浴缸边上闭目养神，心想误会就误会吧，反正还不到一年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现在就要好好享受，把这一年熬过去！
　　于是他放弃了继续跟田昕掰扯，纡尊降贵地回复了一条。
　　【orange：你不来就算了，我会给你带纪念品的。】
　　【田昕：拉倒，不要，不联络，再见。】
　　程澄洗完澡，想下楼拿点东西，顺便找刘叔让他做一下后面几天的准备。
　　天气太热，他身上松松垮垮套了睡袍，带子系得很随意，一副要掉不掉的模样。
　　他打着哈欠拉开门，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谢洵跟块木头似的杵在门口。
　　程澄吓了一跳，原本朦朦胧胧的困倦醒了一半，哈欠都没打完，有点不满地瞪他：“你站这儿干嘛？”
　　程澄本来就比他矮了一些，现在又站得不太规矩，谢洵原本正常地向下扫了一眼，结果迅速调整了视线，还把头侧了过去。
　　“我……”
　　他的声音似乎有点紧：“我有事想问问你。”
　　“噢。”程澄继续倚着门，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那就快说。”
　　谢洵其实在他门口站了快一分钟。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程澄的邀请，原本他对旅游还是度假都毫无兴趣。
　　思考再三，他觉得自己当时会答应估计是程澄装可怜所致的，可是要是远门出太久，谢聆还好，至少现在病情稳定，但公司运转、大小事宜不能亲自决策，加上梁凡蠢蠢欲动，他总归有些不放心。
　　结果现在程澄一打开门的这副模样……
　　谢洵不动声色地压了压唇角。
　　他的发梢还在滴水，脸因为泡澡被水雾蒸得粉红，关键是衣带都没系好，随便一扫就能看见大片大片白得透亮的皮肤。
　　谢洵在自己都没发现的情景里又努力把头偏了偏，险些忘了自己要来找他说什么。
　　哦对，是来找他说清楚自己还是决定不跟他一起度假，理由他来之前全都想好了，条理分明逻辑清晰，他甚至还在脑内归类出了一到八条拒绝的论据。
　　“不是，你有什么事倒是说呀。”程澄见这人也没要走的意思，可是半天了半句话也没有。
　　见谢洵还没开口，程澄伸手戳了戳他：“你在看哪里啊？”
　　谢洵被他这么一戳，只能把头转了回来。
　　结果刚重新跟程澄对视一秒，就又把头扭了过去。
　　“你不说我走了。”程澄觉得今天的谢洵多少有点不正常。
　　不过他没能迈出步子去，手就被对方抓住了。
　　“没什么。”谢洵的声音镇定异常，毫无起伏，“我就是想来问问大概出去几天，我好安排工作。”
　　“……”
　　程澄诡异地仰头，看了一眼刚才说话的人。
　　跟回家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就是……
　　谢洵什么时候是会找自己问这种小事的人了？
　　“谢洵。”他神神秘秘地开口叫他，“你也穿啦？”
　　对方闻言明显皱起了眉，语气也变得冷淡：“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看来是没有。
　　“一两周吧，不太确定，我还打算去周边玩一圈。”程澄答道，“怎么了？”
　　“没什么。”谢洵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没什么那你倒是让让啊。”程澄还是说了，“你这样我怎么下楼？”
　　“……”谢洵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但还是没看他。
　　“等一下。”
　　程澄这次刚要下去又被对方叫住，非常不爽地一转头：“你又怎么——”
　　程澄最后那个“了”字还没说完，就感觉谢洵板着脸重新走近。
　　他不明就里地眨眨眼，就感觉对方高大的身影把自己罩住了，然后谢洵伸出手来——
　　冷着脸，握上了他的睡衣带子。
　　谢洵的嘴唇抿得很死，看上去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但手指的动作很灵活。
　　他以前给谢聆系过，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给除了妹妹以外的其他人做这件事。
　　这么一想，谢洵的脸绷得更紧了。
　　怎么这人看到自己还不好好穿衣服？
　　被其他人看到怎么办？
　　谢洵的动作很认真，因此自己也忘了，这本来就是在家里，也忘了自己最初走到这里来，是想要拒绝程澄之前提议的。
　　-
　　程澄慢悠悠整理了两三天，先跟祁蓉报备了一下，又拒绝了刘叔一同出行的建议，不过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一些画具。
　　这是他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出远门，也是一段完全背离了原著的剧情，不管从哪方面想，总归有些激动。
　　祁蓉之前说什么都要人跟着，但程澄总觉得一切都完全安排好、身边还有陌生人跟着不是一段完整的旅行，跟祁蓉磨了小半天才让她答应下来。
　　为了避免谢聆会因为自己不在而重蹈病情加重的剧情，临走前程澄不放心，还是去看了一次谢聆，给小姑娘带了礼物，并且再三强调自己跟谢洵出去的时间里一定不能跟同学出去玩。
　　他交代完了还不够，又跟医院的人通了气，让他们暗中看着她，一有什么苗头就及时阻止。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因为祁蓉之前和谢洵的约定，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谢洵的耳朵里。
　　他听说的时候正好是出发的当天，谢洵接到电话时还怔了怔：“你说……程澄让我妹妹最近不要出医院？”
　　“是的谢先生，不过没有说死，”对方恭敬道，“他的原话是说，最近您妹妹的情况虽然稳定，但不排除有诱发其病情反复可能的风险，加上最近是雨季，昼夜温差大，所以再三给我们强调最近一定要多注意，如果真出去了也要有人跟着，及时在有情况的时候将她带回来，保证安全。”
　　“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谢洵坐在房间里看着手机沉思。
　　他一开始就觉得是程澄这个疯子拿自己妹妹做要挟逼迫自己，但现在小聆的一切情况都很好，而且对方还在……偷偷关心她？
　　而且还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细心到这个程度。
　　他一下子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没等他想明白，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程澄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也有掩饰不住的雀跃：“宝贝开门！快点！出发了出发了！”
　　谢洵的表情瞬间松动，从座椅上站起来，连嘴角都显得没那么冷漠了，走过去打开门。
　　对方今天穿得比以前更随意，还戴了个有些滑稽的可达鸭帽子，拖着一个行李箱：“收拾好了吧？”
　　谢洵点点头，还没说完，程澄就不由分说地把原本自己拎着的行李箱塞到他手里：“好！帮我拿着！”
　　然后狡黠一笑，自己一个人快乐得蹦蹦跳跳上了车。
　　果然之前找谢洵跟自己出来是对的！
　　谢洵一言不发地当了免费苦力，一人拖着两人的行李放到车上。
　　开往机场的路上程澄整个人相当雀跃，等到了航站楼，谢洵还在核对航班准备值机和托运时，对方拍了拍他的肩，头上的可达鸭也在对着他笑嘻嘻：“你先忙着，我去VIP休息室等你，辛苦了哦宝贝。”
　　等谢洵把手续弄完，程澄已经在休息室里吃起一份味道不怎么好的玛德琳蛋糕。
　　“宝贝，还有半小时，你要点一点什么吗。”程澄一推菜单，想让谢洵点一个别的，自己也跟着随便尝一些。
　　不出意外的，谢洵果然摇头拒绝。
　　负责倒茶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先生，你们感情真好。”
　　“是呀。”毕竟是在外人面前，程澄很矜持地抿了一口咖啡。
　　对方很有眼力见地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又把刚才程澄拿过的菜单重新递过来：“那这位先生，您要来一点什么？”
　　盛情难却，谢洵在听了一堆“恩恩爱爱百年好合幸福美满”之类的话以后觉得脑子有些乱：“就……跟他的一样吧。”
　　原本想让谢洵点别的东西的程澄瞬间耷拉下脑袋。
　　不过很快就到了登机时间，最后两个人都没能吃掉自己盘子里的蛋糕。
　　毕竟要去往异国，而谢洵是他现在唯一熟悉的人，程澄没多想，便挽着他的手，一起往头等舱的检票处走。
　　刚挽着的时候谢洵还有一瞬的不自然，但没说什么，甚至没转头看程澄，就由着他去了。
　　这次的头等舱是连排的沙发，两人坐在一起，还能把中间的扶手收起来，就没了隔阂。
　　期间空乘过来发餐食，程澄原本还很期待，结果一看到熟悉的玛德琳，就失去了兴趣。
　　“怎么还是这个啊。”他小声说。
　　谢洵听见了，侧头过来看了他一眼。
　　程澄把可达鸭的帽子摘掉了，头发因为戴过帽子显得乱糟糟的，几根毛不安分地翘着，随着飞机在气流中的颠簸晃来晃去，此刻正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给他们发餐食的是一个白皮肤的异国空乘，程澄在确认了对方不擅长中文以后，开始跟谢洵咬耳朵。
　　“宝贝，”他用中文小声说，“我觉得这些还没有我之前给你做的好吃。”
　　谢洵皱了皱眉，对方靠得太近，耳朵有些痒。
　　不过他不打算第一天就扫程澄的兴，没推开他。
　　“是吧？”他又补充了一句。
　　程澄原本以为谢洵会冷淡地撤开，没想到对方居然还真的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你什么时候再给我做？”
　　对方甚至还反问了一句。
　　“那次，那次不是因为——”程澄僵了僵，想起那次之所以会给谢洵做饭的理由，一时语塞，干脆敷衍道，“你怎么还开始提要求了？”
　　谢洵微微侧开头，不过看上去似乎也没生气。
　　他从起飞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不过程澄也不在乎，拿了平板开始看剧。
　　只是可能今天兴奋的时间有些长，十分钟都还没坚持到，整个人就开始眼皮上下打架，昏昏欲睡。
　　谢洵正开了电脑打算浏览文件，结果刚按下开机键，就觉得自己肩上一沉。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睫毛微微颤抖，但靠在他肩上，表情乖得不像话，似乎看上去睡得很安稳。
　　谢洵看着电脑的开机界面发呆。
　　过了几分钟，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四周，再重新收回视线。
　　像是没忍住似的，他犹豫了很久，还是伸出了一只手。
　　很小心地揽了一下身旁的人。
　　揽了一下。
　　然后再揽一下。
　　让他与自己靠得更近一点。
　　在无垠高空上，舷窗外铺满绵软温暖的云，谢洵努力了很久，他最终成功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而他很轻地抱着对方，也闭上了眼睛。
　　文件也不用非要在飞机上看。


第34章
　　谢洵没打算真睡着，只是闭目小憩。
　　不过那个靠着自己的人倒是睡得很香，还会自己找最舒服的睡姿往自己身上蹭，就跟之前喝醉了那次一样。
　　不同的是那一次是程澄为了挡酒才断片，这一次，是他主动要靠过来的。
　　原本对事周密谨慎、万事考虑周到的人现在却像是刻意忽略了“程澄是不小心睡着了才会无意识靠过来”的这个条件。
　　谢洵突然意识到，他好像看到过很多次程澄在自己面前睡着的模样。
　　第一次好像是他们领证的那天，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应对这一场折磨，对方神神叨叨的，看上去凶得不行，实际上却只是扔了一堆书，而自己则困得往水床上一躺睡着了。
　　第二次则是他非要自己给他带什么夜宵，结果估计没什么等门经验，居然等着等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还等成了感冒。
　　再有一次，就是婚礼刚结束，酒会开始前的那个傍晚。明明都困得不行了却还要撑着给自己外婆出头，最后靠着车窗就睡着了。
　　这些画面好像都相似，不过程澄睡相有时候好、有时候则不那么雅观。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在自己面前睡着，好像总是一副不设防的模样。
　　谢洵一开始是不明白这一点的——他就这么心大吗？明明这一切都是抢来的，却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做什么一样。
　　但从祁蓉那里出来后，谢洵觉得自己终于懂了一些。
　　自己也没必要刻薄到让他靠着自己时，连一个觉都睡不好的地步。
　　周遭都很安静，谢洵闭着眼，因此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能听见。
　　感觉到有人小心地走到他们的面前，尽管知道应该是空乘过来收拾，但还是下意识睁开眼。
　　刚才那个给他们发餐食的空乘见他看过来，充满歉意地笑道：“很抱歉吵醒您……”
　　谢洵很轻地点头示意，压低了声音：“没关系。我没有睡着。您自便。”
　　空乘露出一个甜笑，细心谨慎地把他们面前的东西撤走。
　　程澄睡在靠窗的那头，因此空乘收拾完毕后挨着谢洵过道的那一侧轻轻弯下腰，轻声说：“先生，我观察了一下，你们是不是对我们这次航班的餐食不太满意？”
　　谢洵淡淡回应了一声：“没有，还不错。”
　　“好的，主要是我看您的伴侣没什么胃口，所以才……”
　　谢洵在听到那个词时短暂地愣了片刻。
　　也对，现在他们这样，任谁都会这么觉得。
　　纠正空乘的口误也无必要，谢洵短促地笑了一下。
　　对方很担心地问是不是餐食不好吃，其实不然，谢洵刚刚随便动了一点，也就是玛德琳做的不太行，其他的有几样都还不错，不过程澄估计就是看到蛋糕长得一样就失去尝试的欲望，才对后面那些碰都不碰。
　　“别介意，他就是气性大。”谢洵最后也没解释他跟程澄的实际关系，只是简单地安慰了一下空乘。
　　毕竟程澄脾气是真的很差。
　　“好的先生，旅途愉快，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对方过了一分钟又走过来，这次给谢洵拿来了一支剪过刺、系上了精美丝带的玫瑰花。
　　“这是本次航班的一点小心意。”空乘笑得很得体，最后轻声地看着他们祝福道，“您与您的爱人天生绝配，愿你们永远幸福。”
　　这一次谢洵还是怔了怔。
　　他跟程澄婚礼的那天就听了不少祝福，但大多数都是些来看热闹的亲戚、不明真相的朋友，除了两人面对面的誓言，剩下那些送上来的辞藻也都不过流于模板，谁也不知道有几分真意。
　　而现在不一样。
　　这一趟旅行只有他们两个人，按照飞行时间，再过数小时他们就会来到异国的上空，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在意那场婚礼是不是骗局，没有人知道程澄糟心的经历和令人厌恶的父兄……
　　他们就真的只是一对一起旅行的伴侣，与飞机上所有人无异。
　　所有收到的祝福都是真诚的。
　　空乘那句话还在谢洵的耳畔绕着，他伸手接过玫瑰，也很淡地对她笑了，说“多谢”。
　　他轻手轻脚地把玫瑰放在程澄那一头的座椅上，这个动作似乎惊动了对方，程澄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咕哝。
　　他立刻僵住了没敢动，不过程澄最后还是没醒，只是毛茸茸的脑袋往谢洵的身上继续拱了拱，又重新传来很平稳的呼吸声。
　　不管怎么说，谢洵想，在这一刻，在这些陌生人的眼睛里，他们的确是perfect match。
　　-
　　程澄向来就有在飞机上睡得更香的本领，这一闭眼就几乎睡通了一整条航线，直到感受到了下降时飞机的颠簸，才揉着眼睛醒过来。
　　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块毯子，而自己好像……正靠着个人？
　　估计是自己睡着了不小心靠过去的。
　　也难为谢洵没把自己推开。
　　程澄立刻不动声色地把头挪开，不过谢洵很快就发现了，扭头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还来不及说话，程澄就看见对方朝自己递了一瓶水。
　　“快到了，如果不太饿的话，下了飞机再去吃。”
　　“哦。”程澄睡得四肢都软了，懒得拧瓶盖，演都懒得演一下就递回去，看着谢洵，“拧不开。”
　　“……”谢洵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多说什么，还真接过来给他拧开了。
　　正逢现在过道上有人经过，程澄牢记“有外人在对主角好就不算崩人设”的理念，立刻毫不吝啬地对谢洵露出一个笑来，还高声用英语说了句：“谢谢宝贝。”
　　可能这一声做作得有些甜腻，引得对面的人也看了过来，还投来了善意的眼神。
　　刚才那名空乘也正好路过，见状对谢洵说了一句：“看来您的伴侣在面对您时，脾气好像会好很多。”
　　她说得小声，程澄没听清，拽了一下谢洵的衣服：“她刚才说的什么呀？”
　　谢洵面不改色地胡扯道：“她说现在下降气流颠簸，让我照看好你。”
　　程澄眉毛拧起来：“我是没系安全带还是怎么的需要你照看？”
　　听他这么说，谢洵也没反驳，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正是黄昏，透过舷窗往外看，原本洁白绵软的云染上了橙色的霞光，一团一团铺开，连成绵延又温暖的一片。
　　而谢洵还能看见太阳，在视野能及的最远端，与程澄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他遮住了一半光景，但鼻尖顶着此刻的日色，而睫毛融进柔和的云层。
　　在将落未落的夕阳下与趋于混沌的天幕里，谢洵忽然想起对方靠在自己肩上睡着时，空乘对自己的祝福。
　　他私心觉得，partner这个词很得体，但对于程澄，也许应该换成sweetheart。


第35章
　　程澄睡了太久，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才解渴。
　　他也没多在意空乘之前的话，看着窗外云层逐渐变薄，太阳落下去，继而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原计划也没打算今天就直接去往目的地——事实上，除了定了几个自己想去的地方，叫刘叔先提前订好了当地的酒店外，程澄根本没做什么具体的打算。
　　往好听了说是随遇而安，但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懒。
　　眼看就要降落，程澄才开始思考今天剩下的几个小时能去做点什么。
　　但是他对这里实在人生地不熟，他自己在网页上查了一会儿，觉得规划实在太麻烦，看了一眼自己身旁坐得笔直还在处理公务的人。
　　还好没跟田昕一块儿来，要是跟他一起，那两个人可能就要过上要么酒店躺尸要么沙滩躺尸的日子了。
　　所以说主角还是有主角的好处。
　　比如在这种时候。
　　他碰了碰谢洵的胳膊：“宝贝。”
　　对方侧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少了往日里的淡漠，倒让程澄下意识愣了一下。
　　不是自己的错觉，是最近谢洵好像对他的敌意减少了些。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个转变，但是——
　　程澄往谢洵身边贴了一下，然后直接把查了一半攻略的平板放在他腿上，命令道：“你来计划一下这几天的行程。”
　　毕竟有壮丁！不用白不用！
　　他看着谢洵的表情变得微妙：“程澄，你很早之前就说着要来，结果一点计划都没有？”
　　“这个，也不算没有……”程澄咳嗽一声给自己找补，“比如过两天我们肯定是要去小岛的，我到时候还要给我外婆报平安呢。”
　　“所以这几天……”程澄话说了一半觉得自己好像现在非常不符合原主的人设，立刻重新把脸板起来，“没计划怎么了，这不是在给你表现的机会？”
　　“没事，你也不用太急，”程澄说话还深谙一松一紧的原理，“今天我们还不去哪里，你可以晚上在酒店慢慢想，明天再说。”
　　他说完还顺带鼓励了一句：“加油宝贝。”
　　毕竟他自己都没想到，原本自己会这么叫谢洵是因为那个“原主也会虚假地对主角柔情蜜意”的原因，没想到最近相处下来越叫越顺口，都快发展成口头禅了。
　　谢洵最后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对了，这是什么？”他现在才注意到自己身旁好像多了一支玫瑰花。
　　他拿起来问谢洵：“谁送的呀？还趁着睡觉放我这里。”
　　“……”谢洵的眼神很镇定，看不出丝毫的心虚，“空乘给的。”
　　只是空乘为什么给，在他睡觉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谢洵却缄口不言。
　　反正自己也没说谎。谢洵想。
　　“那一定是空乘姐姐见我长得好看，忍不住给我的。不然谁无缘无故送人玫瑰啊？”程澄端详了一会儿这支玫瑰发表了自己的推测，“真是的，那送的时候你替我谢谢她了吗？要是我醒着，就不好意思收了。”
　　“……”谢洵忽然觉得牙根有点酸。
　　但为了避免程澄会真的去问人家，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过了。”
　　“噢。”程澄点点头，然后继续等着飞机降落。
　　谢洵看着他的侧脸一度犹豫要不要解释什么，结果还没想好怎么说，程澄就又忽然转过脸来。
　　“拿一下。”程澄把刚才的玫瑰塞到谢洵手上，“不用还给我哈。”
　　毕竟是谢洵趁自己睡着的时候给自己接的，他本来就没有收的意思，现在拿着万一给空乘造成误会，也不太好。
　　于是程澄便熟练地将烫手山芋转移到了谢洵那里。
　　把花塞过去的同时，飞机也已经降落到了地面，开始滑行。
　　滑轮与地面接触，发出巨大的摩擦声，程澄看着谢洵，还以为对方会把花随手扔掉，结果却发现他居然真的收了下来，甚至张了张口，好像说了一句话。
　　程澄在飞机的轰鸣声里捂着耳朵问：“你刚才说什么？”
　　可惜谢洵这次只是摇头，不打算重复了。
　　-
　　程澄因为睡饱了很有精神，下了飞机就让人替他们把行李先送回酒店，自己则跟谢洵一起，准备去随便找点吃的。
　　踏上异国的土地，四周都是全然陌生的迥异的脸庞，程澄忽然就生出一股莫名的兴奋感。
　　只是兴奋归兴奋，他看着那些风格各异的建筑给谢洵提要求：“那再多花两天时间在这里，我想画画建筑！”
　　谢洵默默地应了一声。
　　给出了一点指导意见后，程澄就开始化身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旅行废物：“好了，那带我去吃饭吧。”
　　“……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离这里最近的有三家好评度很高且不需要预约的餐厅，现在还在营业时间里，其中两家打车大概三十分钟，另外一家……”谢洵开始给他几个选项，从菜式到评分非常详细，还有距离通通包含在内，看来虽然程澄说了不急，他还是在飞机上就开始做了些功课。
　　知道的是出来旅游，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汇报项目。
　　不过谢洵不需要向别人汇报项目，程澄没边际地联想，这么一看竟然觉得自己有点赚。
　　程澄越发觉得带谢洵出来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于是干脆变本加厉：“我还是不知道啊，你来选吧。”
　　谢洵沉默片刻，看了他一眼。
　　“你看着我做什么？”程澄跟他呛声，搬出了许久没说过的家庭伦理经典台词，“这是一个丈夫应尽的本分！”
　　他说完就打算拉着谢洵去打车，结果自己走了两步发现对方没动，狐疑地停下来：“怎么了？”
　　“你刚刚说什么？”谢洵立在原地看他。
　　他站在异国的街头，身后是川流不息肤色各异的人群，因为是出来度假，便没那么正式，上身只穿了一身非常简单的黑色衬衫，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卓尔不群。
　　更难得的是，现在的他居然没了之前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不明显，但目光却直直落在程澄身上。
　　被他这么看着，程澄一下子就忘了要说什么，怔了片刻，才抿了抿有点干涩的嘴唇：“我说，我让你别看着我。”
　　话还是不好听的，就是语气不怎么凶。
　　“哎呀绿灯亮了你还走不走啊不走我走了——”程澄别过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岔开话题。
　　“走啊。”
　　谢洵向他这边迈了一步，没有计较程澄为什么语气不善，也没再抓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只是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他的胳膊：“看路。”
　　“噢噢噢。”程澄胡乱应着，没低头，仿佛头一次过马路似的，走得小心翼翼。
　　“你不是什么都不想管么。”在嘈杂的、语言不通的国度里，程澄听见谢洵在他身旁说。
　　“那怎么还不跟紧点，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
　　谢洵带着他一路顺畅地打车、吃饭，用程澄听不懂的语言流畅地跟当地人交流着，弄得程澄真成了米虫，只用跟着他走就行了。
　　回去的路上，程澄坐在后排，闲得无聊，开始掏出手机给田昕发消息。
　　【orange：哇哦。】
　　【田昕：？？你怎么这个点给我发消息？】
　　【田昕：哦忘了你出门了，当我没说。怎么了？】
　　【orange：[图片]给你看看晚饭。】
　　【田昕：你要是闲得慌也可以直接睡觉。】
　　【orange：不是，真的是有正事要说的。】
　　【田昕：……那你说。】
　　【orange：就是，谢洵好强哦。】
　　【orange：我真的什么都不用干诶！也太爽了一点！】
　　【orange：主要是我思考了一下，要是我们两个来，现在说不定还可怜兮兮在机场不知道干什么呢。】
　　【田昕：……我觉得你在内涵我。】
　　【orange：真不是，我就是突然看清了我们两个人的本质。】
　　【田昕：？】
　　【orange：所以谢洵好强哦。他现在还在跟司机叽里咕噜什么，我听不懂。】
　　【orange：好厉害噢！】
　　此时的谢洵正在跟本地的司机交流着明天的去处，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啊”了一声，自己转过头的时候，对方的脸已经皱了起来。
　　程澄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但就是不说话。
　　“怎么了。”他淡淡地问了一声，最后只换得程澄一个悲壮的摇头。
　　没怎么，就是真的被拉黑了而已。
　　——还是因为夸你被拉黑的。
　　两人终于抵达了酒店，谢洵像是看穿了程澄似的，这次还没等他说话就主动承包了办理入住的事。
　　谢洵去领今天机场送过来的行李，又去前台开始办手续，程澄看着看着又想给田昕发消息，结果刚发出去才想起来自己才被对方拉黑不到半小时。
　　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
　　他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等谢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主角不愧是主角，还挺可靠的。
　　如果忽略掉后面报复那些原主剧情的话。
　　最近跟谢洵相处得太自在，程澄发现自己都快忘了后面那些内容了。
　　正想着，对方已经领了行李和房卡，朝他走过来。
　　程澄其实挺想说点什么的，但又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还是闭了嘴，跟在谢洵身后。
　　两人进了电梯，程澄百无聊赖地望着轿厢顶部的异国花纹，等快到他们楼层的时候才移开眼。
　　电梯门打开，程澄刚要往外走，忽然眼尖，发现谢洵的行李箱上插着什么东西。
　　“哎，那个是什么——”他追了两步想去看，而谢洵的动作诡异地僵了一下，似乎下意识想避开。
　　不过程澄还是看到了。
　　是在飞机上，空乘在自己睡着时送的玫瑰。
　　程澄张了张口：“你……”
　　“忘了什么时候放的了。”谢洵看上去不很在意，随意地解释道。
　　“……哦。”
　　程澄于是又不多问了，干脆换了话题：“对了，那房卡给我吧，我去——”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因为在这一瞬觉得有哪里不对。
　　怎么……谢洵手里只有一张房卡？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谢洵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不是说酒店早就订好了不用担心么？”
　　“是这么回事但是……”
　　谢洵淡漠地看着他，接了后面的话：“但是我刚才去办手续的时候，人家说以你的名字的预定信息，就只有一间大床房。”


第36章
　　“你说……什么？”
　　程澄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可能啊，酒店是他让刘叔订的，不是套房就算了，怎么两个人还……一间房？
　　然而这件事刘叔也有话要说。
　　作为每天都旁观着他们分开睡的人，一开始的目标自然是奔着两间套房去的。
　　而且当时刘叔说过要跟着一起被程澄坚决拒绝，说是要沉浸式体验旅游。
　　但鉴于他以前都一副咸鱼的模样，刘叔实在担心，就去找了祁蓉求助。
　　祁蓉自然也不放心，甚至已经脑补出了自己孙子在异国他乡被人骗的可怜场景，可这是他主动提出要出远门，她也不好扫了程澄的兴，最后还是私下联系了一次谢洵。
　　她原本准备了不少优渥的条件想跟谢洵好好谈，让他随便提要求，只要他能照顾好程澄。
　　但谢洵这一次好像异常好说话，祁蓉没多说几句他就答应了。
　　总之不知道两人一来一回聊了什么，最后传到刘叔耳朵里的，是祁蓉的一句“我看他们现在感情挺不错的，小澄怎么说也结婚了，是大人了”。
　　刘叔战战兢兢，但根据他自己的观察下来，谢先生的确是个靠得住的人，加上祁蓉那句“是大人了”，最后还是订了一间他调查过高评分酒店，在套房订满了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订了年轻人中最常选择的大床房。
　　毕竟他是与时俱进的好管家，不可以跟不上时代。
　　然而这是后话，现在的两人说完这个话题便双双陷入沉默。
　　“……”程澄表情复杂地从谢洵手里接过房卡，“我倒要看看长什么样。”
　　房门刷开，先是一阵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等程澄把灯一打开，脸就更黑上几分。
　　平心而论，这应该是一间令人满意的房间，各方面都布置得很好，酒柜里的冰块也是不久前新加进去的，风格也简洁不浮夸。
　　就是中间那张床，实在是太大了。
　　谢洵也不知道，自己对祁蓉承诺过的“会好好照顾他”的结局竟是如此。
　　难道程澄对自己的爱慕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吗？
　　虽然现在的他已经不打算全然排斥对方的一些情感，但这件事总归有点尴尬。
　　“前台说确实没有多余的房间了。”谢洵的语气波澜不惊，“我看你在这边订了五天，我刚才问过，两天后有套房。”
　　其实他的潜台词里还有一句“如果实在介意，自己也可以去隔壁酒店住”。
　　距离这里稍远的地方倒是还有一家，但鉴于自己跟祁蓉保证过了要照顾程澄，谢洵也没能开得出口。
　　更何况这间酒店的确是这一片区域中最好的，他自己是无所谓，但像程澄这也挑那也挑的，说不定会因为一些自己都想不到的理由而娇气得睡不着。
　　他不是很想半夜起来照顾人。
　　“算了。”程澄倒是不知道谢洵在想什么，低头直直往里走，闷声说了句，“来都来了。”
　　“站那儿干什么，别搞得像我虐待你不让你进一样。”程澄看着他皱眉。
　　“……”谢洵的脚步有些犹豫。
　　虽然上次的事是自己给了程澄一个错误的信息差，可是他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能接受得这么快，难道说，程澄想借着这个由头……
　　他的脸色又变得难看了一些。
　　果然自己每对他心软一次，程澄就对自己更得寸进尺一分。
　　不过——谢洵看了不远处的人一眼。
　　他是有印象的，他记得对方的身体很瘦，背起来也毫不费力，这样的体质，就算程澄半夜对自己有点不轨的举动，谢洵也根本不认为对方会得逞。
　　这样一想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给自己做好了完美的心理建设，也坦荡地进了房间。
　　所幸这个房间足够大，办公的地方很空旷，程澄进来后就打开行李箱翻找特地带过来的睡衣，酒店的浴袍他总是嫌重，不喜欢。
　　一边找，他一边头也不回地跟谢洵说：“我先去洗澡。”
　　他默念着都是男人挤一挤又不会少块肉，更何况这床够大，要是谢洵睡相好点说不定也能相安无事。
　　他原本想让谢洵找个加床或者睡旁边的沙发，但毕竟自己还要仰仗他安排接下来的行程，罢了，忍一忍也没什么稀奇。
　　大概还是有点不自在，程澄这个澡洗得格外久，等整个人的脸都被蒸得微微发红了才肯出来，向来不爱吹干头发的习惯也改了，自己还一个人在洗手间全部折腾完了才慢吞吞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些什么。
　　他跟谢洵的关系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好扭捏的？
　　程澄自我催眠成功后走出来，发现谢洵还坐在办公区，像是还在处理工作上的事。
　　他很快把视线转回来，当没看见似的，掀开被子就往里钻。
　　等他整个人接触到柔软的床垫，程澄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他正要掏出手机看看田昕有没有把自己加回来时，一旁的谢洵却动了。
　　对方朝他走过来，程澄不明就里：“怎么了？”
　　谢洵也不废话，直接把电脑端到他面前来：“这个，你之前要的行程整理。”
　　“哦哦，”说到这里程澄就有了精神，连忙凑过去看，还跟个讨厌的甲方一样加了一句，“解说解说。”
　　谢洵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如果明天中午前出发的话，可以选择的路线有四种。”谢洵还是开了口，“如果你想要找吃的，那么建议早上走A这一边，沿途的风景也会不错。”
　　程澄又露出了那种刚下飞机时像看救世主那样的眼神看谢洵了。
　　“……”谢洵略微低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好像有些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
　　“怎……”程澄刚想问怎么了，就看见谢洵把电脑放到一边，跟之前在自己房间时那样，冷着脸给他把睡衣带子牢牢系好了。
　　程澄的表情也有点诡异。
　　这主角是不是有点什么强迫症？
　　接收到程澄的目光，谢洵的模样又恢复了正常，只是语速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加快了一点，继续说道：“但你之前说想看建筑，那我们所处的这里距离你要求的那座教堂也并不太远……”
　　“那就去这里！”程澄眼睛瞬间亮了，想也不想地就做了决定，“我之前上学的时候就一直想来，后来原本打算毕设做完就——”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结果毕设没做完就到了这里，且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跟谢洵一起来的。
　　不过谢洵还是听进去了，问了一句：“毕设？”
　　他怎么记得程澄的大学专业不是这个。
　　程澄没回答，又或许是想分享自己对于这个教堂的期待，找了个话题岔开：“毕设没什么的，但这里我们老师当时给我们讲了好多，从故事到理念，再到它经历的历史……哦，这么一说，明天去还得带上画板，还可以顺便采采风。”
　　“你很喜欢画画么？”谢洵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谢洵觉得现在正在跟他聊自己感兴趣的事物的程澄很难得，好像整个人身上多了一股劲儿，一股跟原本的阴郁的、冰冷的程澄完全不同的朝气蓬勃的劲儿。
　　“那当然。”程澄一说到自己的专业难免兴奋了起来，甚至还扬起脸对谢洵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
　　谢洵看着那个笑，忽然手上的动作就怔住了。
　　程澄还未发觉，想继续说：“我从小就喜欢了，当时我——”
　　只是他还来不及跟谢洵好好聊聊他小时候的事，一股熟悉的、但又沉寂了许久的感受猛然涌了上来。
　　像是被一记重锤往心脏上狠狠一敲，沉重的钝痛感在一瞬间席卷了他，程澄瞬间四肢都凉了下来，仿佛血液循环倒流，胸腔里淤积着一团呼不出的空气，他开始剧烈喘着，开始挣扎，开始全身颤抖……
　　谢洵看着面前的人忽然嘴唇都发紫了，立刻把电脑扔到一边，焦急地叫他名字：“程澄，程澄？”
　　这种状况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在两人刚结婚那天，一次是在程澄第一次找自己当模特的时候。
　　谢洵学过急救知识，他脑海里条理很清晰地列出一系列措施，要先观察他的呼吸和脉搏，要确认没有其他别的诱因加重这种症状，要让他……
　　可是想归想，谢洵却发现自己碰到程澄肩膀时，自己的手都有些克制不住地发抖。
　　有这么重的病怎么不说？自己当时怎么也不问？他……
　　察觉到程澄的指尖在发抖，谢洵想也没想地就伸手抓住，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惊。
　　几秒的时间，谢洵已经感觉自己握着对方手指的掌心已经被汗完全浸湿了。
　　太熟悉了，太清楚了。
　　他知道这种濒死的感受从何而来。
　　而他刚才只不过是真的很友善地，对谢洵笑了一下。
　　久违的系统也在这个时候上线了，它叹了口气，机械音听上去古怪又冰冷：“宿主——”
　　跟系统交流不需要开口，程澄疼得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在这一瞬生出一股极端的愤怒，这种愤怒让他甚至没空先解除这样的痛苦：“你他妈闭嘴！！”
　　他是真的觉得谢洵没什么错，尽管有时候冷淡了一点，说话阴阳怪气了一点，有时候还喜欢讲点成语来气自己……但即使自己对他这样，他也没对自己恶语相向。
　　他的妹妹也很好，她不是一个冷冰冰的铅字，就算生了病，也是一个可爱的、有趣的，又带了点小心思的正常小姑娘。
　　他只是想好好说一句话也不行了吗？
　　“什么傻逼破系统！”程澄终于还是没忍住，红着眼梗着脖子骂道。
　　而谢洵还在握着他的手，让程澄半靠着自己，另一只手还在给他顺气：“刘叔有没有给你带药？你先试着恢复呼吸，我给你叫急救车，你等一下，我先打电话给前台……”
　　“不、不要……”程澄挣扎着从喉咙里发出一句刺耳而嘶哑的气声。
　　他的心里又难过又愤怒。
　　只是谢洵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一边想给程澄暖手，一边去抓不远处的电话，原本冷淡的声音也染上了温度，像是诱哄似的：“你别怕，马上……”
　　程澄看着头顶的人，努力试着吸一口气。
　　然后在对方快要拨通电话的时候，他终于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把谢洵往外一推——
　　大约是太焦急，谢洵这一次也没站稳，明明程澄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却还是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肩胛骨撞上了不远处的桌角，发出一声肉疼的闷响。
　　这声音太大，连正在耳鸣的程澄都听见了。
　　然而谢洵只是咬牙忍了一秒，表情就变了回来，仿佛没有感受到疼痛一般。
　　程澄光是听到声音就疼得不行，但也是因为这一声闷响，他明显感觉身上的窒息感轻了一分。
　　看来这是肉体折磨成功的标志。
　　他都要被这个机制给气笑了。
　　谢洵重新走到他身旁来，眉头拧得很紧：“我查过地图，这里离医院很近，我直接带你过去。”
　　“我不用……”因为那一下撞击，程澄已经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了，只是声音还是很虚弱。
　　谢洵不打算跟他商量，在衣帽架上取了自己的外套盖在程澄身上，就要抱着他往外走。
　　唉。
　　看来以后跟谢洵做朋友的可能估计也没了。
　　程澄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了闭眼。
　　像刚才那样，程澄挣开谢洵的双臂，再奋力向外一推。
　　只不过他好歹不忍心，这次留了力气，没再弄痛谢洵。
　　谢洵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反抗从何而来。
　　程澄把他推开，嘴唇的颜色恢复了一些，像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一般朝他开口：“你烦不烦啊？说了不去说了没事，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太温和所以开始无法无天了？”
　　谢洵的表情也沉下来，唇线压平，有些冷：“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这个。我先带你过去。”
　　程澄咬了咬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类似的话程澄刚来的时候也说过，但面对真正的关心，他剩下的话便都显得毫无底气。
　　“我要你管我了吗？谢洵，你是不是把我们结婚演出来的东西当真了？”程澄声音还很轻，因为心虚就变得更软，“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忘了我是拿谢聆要挟你结婚的吗？对，我就是变态，就是要折磨你——”
　　“而且我说了没病就是没病！我需要你来救我吗？你见过我随身带药吗？”程澄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倒是你，最好还是另找个房间吧。”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寂静无声。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努力维持着冷脸，只是睫毛偶尔还会不经意颤一下；另一个则面无表情，好像在等程澄说出一些别的话来。
　　“算了，我跟你发什么脾气呢，没必要。”程澄实在是装不下去，最后露出个嘲弄的笑来掩饰。
　　他翻身重新缩进被子里，也不看他：“你爱睡哪里睡哪里，不过要是敢躺我旁边，可能你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说完就把被子拱成一个鼓包，不动了。
　　程澄闭着眼，努力听着被子意外的动静。
　　几分钟后，谢洵似乎站起身来，然后开门声响起，之后整个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确认谢洵是真的走了，程澄才从被子里钻出个头。
　　看着偌大又冷清的房间，程澄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以前比这更过分的话都说过，但今天实在让他有些不忍。
　　谢洵不会真去别的地方睡了吧？
　　其实这床这么大，两个人只要一人一边，也能井水不犯河水。
　　实在不行，道个歉？
　　不过程澄很快否决这个想法，就算微信聊天不触发判定，但要是直接道歉，太割裂不说，谢洵可能还会以为自己疯了。
　　系统这个时候又重新出现：“宿主……”
　　“让你说话了吗？闭嘴。”程澄骂谢洵还有点软，骂系统就完全是本色出演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是不能直接让我退出任务就安安静静不要吵我。”
　　013真噤声了，程澄烦躁得在床上翻来覆去，这张床太大，他一个人在上面就得滚两三个来回，霎时整个房间内只剩下他窸窸窣窣扯动被子的声音。
　　他想不出什么别的解决方式，实在不行再过段时间程焱的总公司出事后自己就跑路吧，正好这次踩踩点，直接来岛上过个半年，也好过每天这种折磨。
　　就是半年多过完后是真不能跟谢洵当朋友了。
　　这么一想还有点遗憾。
　　程澄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入睡，只是刚刚吵完架，满脑子全是刚才的场景，努力了半小时也没能睡着。
　　傻逼系统。
　　傻逼系统。
　　傻逼系统。
　　他忿忿地骂了好几遍。
　　又过了十分钟，程澄重新掀开被子。
　　烦死了！
　　他其实很想睡，睡着就忘了，也带着点不想面对的心思，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可是谢洵还没回来。
　　他不会真不回来了吧。
　　程澄烦闷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忽然看见了门口处的Mini bar。
　　“013，”他没好气地问，“我上次喝完酒的事儿你还记不记得？”
　　“抱歉宿主，系统的意识是跟您绑定的，因此当您神识不清时，我们的相关功能也无法启用。”
　　“……”程澄没立刻回答，忽然从中找到了一个盲点。
　　上次他只记得自己拽着谢洵就在车上睡着了，虽然不清楚自己断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系统也不知道，就是说，那时候自己就算触发了一些违反人设的事情，也是不会触发判定的。
　　关键是，他现在实在睡不着。
　　喝了酒能快速入睡，而且喝完以后就算谢洵回来了，他做什么都不会再来一次刚才的体验。
　　他第一次生出一点逃避的想法。
　　那就，喝一点？
　　至少喝完能睡得快一些。
　　万一还有意外之喜呢。
　　他壮着胆走向Mini bar，从几支完全看不懂名称的酒里挑了个颜色好看的，加了两块冰，然后倒进杯子里。
　　酒液是淡红色的，冰块落在里面剔透漂亮，杯璧冷凝出细小的水珠。
　　程澄眨眨眼，看了一会儿。
　　不然还是跟谢洵说一声吧。
　　他打开微信，拍了一张现在的照片，发给谢洵。
　　只不过他等了两分钟，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要说不沮丧是假的，可总不能怪谢洵，自己都把话说成那样了，主角也不是没脾气，不回是应该的。
　　程澄瘪瘪嘴，举杯喝了一口。
　　居然还……有点好喝？
　　他有些惊喜，小心翼翼地又喝了一口。
　　味道还真比自己想象中的好。
　　于是他举起酒瓶，又倒了一些。
　　喝了整整两杯，程澄终于泛起一点困意。
　　出于上次之后对自己酒量的认知，他也不敢冒险喝太多，万一酒精中毒就出大事了。
　　他最后对着瓶子又抿了一口，才重新摸回床上去。
　　热意慢慢上来，原本清醒的意识也终于染了一点困倦。
　　程澄打了个哈欠，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怎么还不回啊……
　　他皱着鼻子“啧”了一声，赌气似的重新拿起手机，醺醺然找到谢洵的界面。
　　眼前的屏幕已经开始有了重影，他昏昏沉沉开始打字。
　　也不知道输入了几条，反正等他睡过去时，两人的聊天界面已经变成了他一个人的颜色。
　　【orange：宝贝。】
　　【orange：宝贝。】
　　【orange：宝贝。】
　　【orange：宝贝。】
　　……
　　十分钟后，程澄已经沉沉睡着，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X：……】
　　-
　　谢洵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的确没听说过程澄有什么病史，但不止一次的惊险发病还是让他不得不紧张。
　　偏偏这人犯病的时候说话异常难听。
　　只是不论怎么说……他不能不管一个生病的人。
　　谢洵一个人出了门，自己徒步走到不远处的医院，一件一件跟值班的医生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只是程澄死活不来，见不到人只听描述，对方医生也没法诊断。
　　国外开药很麻烦，有很多流程和手续，但为了防患于未然，谢洵还是尽了很大的力气，开了一些能开到的药。
　　激素、一些哮喘的短效吸入剂、心梗的紧急用药这些还算常见的全都准备了一份，要不是实在开不了别的，谢洵恐怕还要再耽搁一会儿。
　　由于语言和时间的关系，跟医生周旋忘了时间，等他正要往回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上多了数十条未读消息。
　　清一色来自同一个人。
　　谢洵原本还有些生气，只是看见第一张图片时，那股无名火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人一杯倒的酒量，居然敢在房间一个人买醉？
　　还来不及想别的，他手指滑动屏幕，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同一个词。
　　全是在叫自己。
　　估计是拉不下脸来道歉，又不知道说什么。
　　“……”
　　谢洵抿紧了唇。
　　这种心情很复杂，可是还没等他自己想明白，步伐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毕竟他不知道醉鬼一个人在房间里能干出什么事来。
　　他……他好歹答应过祁蓉，要照看一下对方。
　　谢洵不是个食言而肥的人。
　　他越走越快，肩胛骨上的痛感未消，手上还提着一堆刚买的药。
　　异国深夜，原本繁华吵闹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
　　谢洵走得有些急，但步履不停，直到上了电梯，才开始平复呼吸。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洵只觉得自己心脏莫名地提了一下。
　　“咔”的一声轻响。
　　门被打开了。
　　还来不及看别的，谢洵就闻到一阵酒香。
　　究竟有没有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没顾上其他，他压下唇角，径直走进去开始找人。
　　算了，谢洵走到一半又开始劝自己，也怪自己走的时候不说一声，要是解释一下自己只是去买药，说不定他也不会……
　　Mini bar上的一瓶酒没喝完，他松一口气，然后就看见了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手机还放在枕边，人已经睡熟了。
　　大概是手指一直碰到屏幕，手机还亮着，上面还是两人的聊天记录。
　　谢洵走过去，想把他的手机抽走。
　　“宝贝……”
　　这样一个动作仿佛惊动了对方，程澄迷蒙地睁开眼。
　　谢洵下意识别开脸。
　　程澄的脸颊透着红，看着他，忽然笑了，又叫了一声：“宝贝——”
　　“……”谢洵想继续绷着表情，不过没能成功。
　　程澄的确是醉了，扑腾着想要起来，谢洵拉了他一把，于是对方伸出手，把谢洵抱住了。
　　“我还以为你走了……”大约是带了醉意，他的声音有点委屈，糯糯的。
　　“我……”
　　谢洵想解释什么，最终只是任他贴着，又用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


第37章
　　大约是今天没醉得像上次那么狠，程澄似乎没完全断片，虽然还是昏昏沉沉的意识不清，不过看现在的情景，应该是不会突然就兴奋起来又拽着自己脱了衣服喊着要画画。
　　因此他勉强听清了谢洵的话，然后摇了摇头。
　　“你，你什么都……都不说就走了。”现在的程澄虽然还能勉强交流，但基本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揪着刚才的一个点闷闷不乐发散道，“你没说、没说你回来，不就是走了。”
　　谢洵有些哭笑不得。
　　“你看，你现在，还……还是不说话。”程澄此时的一切反应都是本能的，他浑身软绵绵地抱着谢洵，“我，我……”
　　他其实潜意识想道歉，但好像被什么东西阻碍着开不了口，“我”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急得都快冒汗了，揪着谢洵的衣服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呢喃。
　　“你说什么？”谢洵无奈地又问道，“现在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隐瞒病史，甚至用喝酒的方式跟自己赌气……
　　想到这里，他还是隐隐有些生气。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不难受……不难受……我没病，没病。”程澄不满道，迷迷糊糊间也不忘甩锅，“你还不回我消息……”
　　“当时没空，后来回了。你明天醒来的时候会看到的。”谢洵被他逼问得节节败退，声音终于软了一分，“我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噢。”程澄迷蒙地抬头看他，比起刚下飞机的满眼崇拜和清澈，现在整张脸看上去倒有一种混沌的漂亮。
　　“那行。”他继续抱着谢洵蹭了蹭，“不生气了。”
　　后半句也不知道说的是自己不生谢洵的气，还是让谢洵不要生自己的气。
　　只是这个问题比较难以考证，毕竟人都醉了，谢洵也不打算深究。
　　他看着程澄睡袍外面还披着自己当时准备带他出去的外套，谢洵微微皱眉，真就一杯倒，衣服都不脱就往被窝里钻。
　　也就是喝醉了，不然就程澄这个挑剔又讲究的性子，被外套这么硌着睡，第二天起来又要跟豌豆公主似的抱怨腰酸背痛。
　　谢洵看了他一眼。
　　程澄在这种时候总黏人得要命，又因为刚刚在跟自己说话，嘴唇也跟自己贴的极近。
　　还被抱着，谢洵转头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盯着对方的嘴唇，有些出神。
　　程澄的唇形很好看，而被酒精浸透了的唇瓣愈发显得更鲜红丰泽，还因为对方刚才急着说话抿过，从这样的距离看过去，还能见到一点几不可察的晶莹水润。
　　而他的呼吸也是烫的，带着酒气的。
　　这个人的外表实在太具有欺骗性。
　　其实婚礼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谢洵也无意回想那一场做给别人看的虚假仪式。
　　但是“仪式”……
　　他想起婚礼现场一点细枝末节的、琐碎的小事，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察觉到自己走神的谢洵猛地清醒过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诡异地联想到一个月前的事情去，甩了甩头，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重新开口。
　　“把外套脱了睡。”谢洵碰了碰程澄抱着自己的手臂，想让他松开一些。
　　程澄虽然抱得紧，但力气并不大，因此在谢洵叫了他两三声仍然没回应时，终于自己动了手，试图把程澄的小臂轻轻挪开。
　　结果这样一个动作惹得对方又不开心起来，谢洵越是想要把他拽开，程澄就能在被他拽开后的下一秒，重新贴上来。
　　谢洵记得刘叔也偶尔说过，程澄从来没有黏人的习惯啊。
　　只是他又不好使蛮力，这样下来几次以后，谢洵倒是没什么感觉，扒拉着自己的那个醉鬼倒是已经有了些筋疲力尽的意思。
　　谢洵开口，想要强硬一点：“程澄。”
　　“哎。”对方软绵绵的，就回一个音节。
　　“……你先别抱，把外套脱了。”谢洵的语气于是也没那么强硬了，不过还是试图跟他讲讲道理。
　　“噢！”程澄看上去似乎是听懂了，甚至还重复了一下要求，“脱衣服吗，我会。”
　　……谢洵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程澄听懂归听懂了，但似乎忘了自己还在床上，蹬了蹬腿想要站起来。
　　谢洵不明白他就脱个外套怎么就要站起来了，但还是扶着他，怕他继呼吸困难和醉酒以后，再多一个摔倒。
　　而醉鬼在他的帮助下，雄赳赳气昂昂地终于站了起来。
　　谢洵的外套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款式，按理说是只要两只手互相一扯就能完成的事。
　　结果程澄像是不知道怎么脱衣服似的，站在床上，像两只手不能同时使用似的，开始奋力地抖动其中一只。
　　又抖又甩，然后身体还扭来扭去地摆动着，简直像在原地蹦迪，柔软的软垫也被他弄得发出吱呀吱呀的诡异声响。
　　谢洵看着这人发疯，眉头跳了跳。
　　这比突然一时兴起要画画还离谱一些。
　　然而谢洵的外套对程澄而言大了一号，他这么疯了两下，还真抖下来了一只袖子。
　　不知道为什么，谢洵忽然想起程澄在一起求着自己陪他约会时，给自己发送的一张摇头晃脑的猫的表情包。
　　“宝贝！”程澄发觉自己成功以后也兴奋得到处找谢洵，显摆似的朝他抖了抖那一半空掉的袖口，“你、你看！我的手……我的手，不、不见啦！”
　　“……嗯。”谢洵面无表情地附和，“那你可以让另一只手也不见吗。”
　　他发誓当年谢聆小时候也没这么幼稚过。
　　然而喝醉了的程澄兴致勃勃，他不太好直接泼冷水。
　　随便应一句也不会少块肉。
　　谢洵想。
　　“好！看我的！”程澄受到了鼓舞，开始奋力地抖动。
　　结果这次一边抖一边还唱起歌来。
　　不得不说程澄在美术上有不错的天赋，大概率是从音乐天赋上面挪过来的。
　　毕竟他哼出来的那点东西甚至没法听出旋律，每一个音都在离家出走——关键是这人还要捏着嗓子唱戏腔，结果唱出了二胡断弦的凄厉效果。
　　“…………”
　　谢洵听了一半终于忍无可忍，把站在床上的那个酒疯子拽下来，一言不发强行给他把另一只袖子抽走了，将外套往边上一扔，面无表情地把他重新塞回床里。
　　程澄身上裹着被子，就露出半张脸，醉醺醺的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你别这么看我。”谢洵撇着唇角。
　　“宝贝。”大概是觉得热，程澄忍了一会儿还是把两只手伸了出来捏着被子边沿，非常认真地问他，“你知不知道，我，我刚刚唱的是什么歌？”
　　“……”
　　别说谢洵本来就不怎么听流行乐，就程澄那个一个字都听不懂的唱法，估计录下来等他醒了自己听都未必能分辨出来。
　　“嘿嘿，没听过吧。”不过程澄也没给谢洵思考的时间，迫不及待就公布了答案，“叫，新……新贵妃醉酒。”
　　“……”谢洵的表情已经麻木了，“你不是很困么？”
　　“还好诶！”程澄现在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蹦，显得非常有精神，“你、你来了，就不困了！”
　　谢洵的表情微微怔了怔。
　　“不对。”不过程澄的脑子里还停留在刚才自己的歌声里，眼睛转了转，说道。
　　“哪里不对？”谢洵自己也没想到，他会顺着一个醉鬼的话接下去。
　　“不对不对。”程澄缩在被子里不停摇头，“我是贵妃，那你，你岂不是皇上？”
　　“……”谢洵没想到这人不对了半天思考的是这个话题。
　　关键这人还知道自己醉了。
　　他眼角跳动着，但还是跟着说了：“有什么问题？”
　　天知道他差点还真就要脱口而出一句“程贵妃”了。
　　“不，明明应该我是皇上，你……你是贵妃。”喝醉了的人说话毫无逻辑，片刻后程澄又自己否定了之前的话，“不对不对，你也不能是贵妃。”
　　谢洵自己也不知道刚才那点气究竟是什么时候消掉的，甚至还勾了勾唇角，问他：“那我是什么？”
　　“你是……你是……”程澄把脑袋完全伸出来，抵着被沿，很认真地在思考。
　　一分钟后，他忽然就朝谢洵粲然一笑。
　　与两人没吵架之前的那个笑容别无二致。
　　谢洵坐在床上，他唇角的弧度还僵在脸上，忽然感觉身旁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顺着被子窸窸窣窣的响动看过去，程澄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两只手都伸出来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比作两条腿，一前一后在被子上“走”到了谢洵跟前，然后抓住对方的手腕，又笑了。
　　“是老婆！”程澄抓着他的那只手露出一半冷白色的手腕，五指很修长，也有了温度。
　　“老婆老婆，”程澄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嘿嘿，宝贝。”
　　“宝贝。”程澄又戳了戳他，“你为什么不动了呀？”
　　谢洵猛地抽挥手，甚至差点从床上坐起来，很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早点睡吧。”他只觉得现在脑子里仿佛塞了一万团理不清的乱麻，原本的理性和冷静像是忽然出走，他扭过头没看对方，说道。
　　“那你睡哪里？”
　　可是程澄还要问，还要对他说话。
　　“我去找酒店要个加床……不了，沙发也行。”谢洵说。
　　“等一下……”然而程澄非要拽着他。
　　“怎么了。”谢洵没回头。
　　但程澄这次没介意，而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疼不疼啊？”
　　谢洵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的背，”程澄的手指顺着谢洵的腰摸上去，但又在蝴蝶骨的下方停下，没再向上攀，又问一遍，“疼不疼啊？”
　　原来说的是之前谢洵撞到的肩胛骨。
　　罢了，谢洵想。他不是一个非讲道理不可的人。
　　既然程澄每一个动作里都是歉意，那么自己也没必要非执着于某一句“对不起”。
　　“还好。”谢洵很想回头，但是忍住了。
　　这一刻在他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
　　——不对，应该是一个警醒，或者一种宣告。
　　宣告他如果现在回头，有些事也许会从此脱离他的控制。
　　而他憎恶失控。
　　“哦。”程澄没计较他为什么不转头，反而重新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贴着谢洵只穿着一件薄衬衣的背，用带着酒气的呼吸轻轻吹了两口气。
　　一阵难以言喻酥麻从谢洵的骶部一直攀升到头顶，伴随而来的还有陌生又熟悉的燥热。
　　“你——”
　　谢洵终于忍无可忍，反手按住程澄的五指阻止他继续。
　　只是话没说出来，他就听到对方心无城府地打断道：“帮你吹一下。”
　　“呼呼一下就不痛了！我妈说的。”他的语气很认真。
　　“……”
　　谢洵忽然又觉得自己那点恼怒有些难以启齿。
　　但这么放任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咬了咬牙，再一次把程澄严严实实塞回被窝里，这次还掖了掖被角。
　　“睡觉！”
　　谢洵倏地从床上站起来，就要往浴室走。
　　“宝贝——”
　　“……”
　　第三次，第三次他还是被程澄叫住了。
　　谢洵觉得自己脸都木了，一些反应还真实地存在着。
　　只是这次程澄说话的语调又不同了，是焦急的，仿佛还带了点委屈。
　　“你又怎么了——”
　　谢洵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就看见程澄嗖的又坐起来了，只是这次表情还真不对，哭丧着脸。
　　“……哪里不舒服？”
　　程澄不知道是在刚才的那些对话中又联想到了什么，这次两边的嘴角都耷拉下去了，人也一副可怜模样。
　　他指了指下面，都要急哭了：“站，站不起来！”
　　？
　　谢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程澄哭丧着脸：“宝贝！它，它真的站不起来了！”
　　“你喝了酒不能勃起本来就很正常——”谢洵是不知道程澄潜意识里对“ED”这个词语是多么敏感的，因此脸都木了，“你都要睡觉了为什么要站起来。”
　　“可是，可是上次不是……”程澄连忙解释，“宝贝你别怕，你，你让我试试——”
　　谢洵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就感觉一个暖烘烘的人突然拱了上来。
　　程澄把被子掀开了，整个人把谢洵往床上一压。
　　他看样子是真的很急，于是裤子也没脱，往谢洵胯部一坐，就要贴着人家扭。
　　他的手还撑在谢洵胸前，跟个泥鳅似的在对方身上搓来搓去。
　　一个站不起来的，和一个能站起来但是又不能干点什么的。
　　谢洵只觉得神经都要被这个人点着了，心想这还不如把自己关起来画画……
　　他仰面躺在床上，能看见程澄的脸因为醉意和焦急变得通红，嘴唇微张着喘气，眼睛里盈着一层雾，气息与自己的距离忽远忽近。
　　“程澄——！”
　　忍无可忍，谢洵终于一个翻身，两人位置颠倒，醉鬼变成了在下面那个。
　　酒疯子眨着眼睛看他。
　　“程澄，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会一直正人君子坐怀不乱？”
　　谢洵一连做了三个深呼吸才开了口。
　　“啊？什么，不应该，不应该是我办你吗？”
　　醉鬼声音干巴巴的，忽然说。
　　“……”
　　“……”
　　冷静。
　　算了。
　　没必要。
　　不能计较。
　　他衣服没脱，就着现在的姿势，牢牢把醉鬼抱着，把被子重新掀起来，然后盖在自己跟他的身上。
　　谢洵面无表情把他笼回被子里，自己也没松手，就这么抱着程澄关了灯，一点缝隙也不给他留，扣着背让他无法挣扎，然后整个人都僵硬了，咬牙冷冰冰道：“睡觉。”
　　他算是看明白了，每次这个人喝了酒发疯的时候，受罪的人多半都是自己。


第38章
　　对于谢洵来说，这一晚上过得实在不算平静。
　　一开始程澄还在奋力挣扎，关键是一边动嘴里还要念念有词，比如“宝贝你急什么”“宝贝再给我一次机会”“宝贝你抱得好紧我好热”。
　　谢洵哪里经历过这种折磨，忍了一波又来一波，一开始不打算对程澄这些废话做出任何回应。
　　结果他越是不动，程澄就越要说话，过了一会儿终于从他的怀抱里挣扎着腾出一只手来：“宝贝，你在紧张什么。”
　　谢洵：……
　　你说我在紧张什么。
　　谢洵揽着他，两人之间贴得很近，衬衫和丝绸睡衣的布料摩擦着，也传递出人体的温度。
　　他还在努力地说服自己冷静，不要理会这人的胡话，等他睡着了就好。
　　谢洵正这么想着，就感觉还被自己抱着的程澄伸出刚才抽出来的那只手，迷迷糊糊重新主动放回了被子里。
　　看来是快闹完了。
　　他刚松一口气，忽然感觉程澄那只手又贴近了自己。
　　“咦？老婆。”程澄现在只会宝贝和老婆换着叫，“你怎么比我还大啊。”
　　“……”
　　“但其实我的也还好的，真的，一定、一定是我现在喝了酒才那个什么的……”
　　谢洵咬牙，在这一瞬间都快要冷笑出来了，不过脑海里虽然冒出了类似“不然真不管了看他能怎么疯”的想法，最后还是没松开手。
　　他只是略微喘着气，冷笑着打断他：“那你是不是还想跟我比比？”
　　程澄睁着眼睛看他，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不行。”
　　“虽，虽然我也很想，但是……但是——”程澄说话还是磕磕巴巴的，“算了……”
　　像是终于困了，他的语气也变轻了一点：“还是，不折腾你了。”
　　谢洵勉强理清了他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气笑了：“那我还要谢谢你放过我。”
　　一边说，一边还重新抓住了程澄空余的那只手，紧紧扣着，不让他再乱动。
　　“不，不用谢！”听到了道谢，程澄的精神就又恢复了一点，要不是现在被人牢牢压制着，说不定就要大手一挥，然后再添油加醋些别的话了。
　　“毕竟宝贝刚才撞到了背，虽然你跟我说没事，但肯定还是很疼的。”
　　其实没程澄说的那么严重，刚撞上的那一下是疼得谢洵整个人眼前发黑，但这一趟出去又回来之后好了些，只要那附近不被人碰到或者自己不太用力，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宝贝，你怎么又不说话啦。”程澄挣扎的力度小了一点，“你让我给你吹吹嘛，吹一下就不疼了。”
　　“不用吹，你要是能少动一点，不要让我扯到伤处，我就不疼了。”考虑到喝醉了的人说话也没逻辑，谢洵于是也顺着他的话骗道。
　　“真的吗？”没想到对方还真的这么问了。
　　“嗯，真的。”
　　“好。”在这一句话之后，程澄顷刻间就真的停了下来，被他紧紧贴着抱着，嘴里还很小声地叫他，“那你闭眼。”
　　谢洵几乎没怎么犹豫地就听了程澄的话，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自己现在就当为了这个夜晚赶紧过去，面对面抱着他，然后轻轻闭上了眼。
　　结果他刚闭上眼，就感觉自己怀里的一双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谢洵心说就不应该听信这人喝醉以后的话。
　　他叹了一口气，又想重新把程澄的手捉回来，就感觉对方好像并不是再想做一些跟站不站得起来相关的事情，而是……
　　自然又轻柔地回抱住了自己。
　　程澄也闭上了眼，避开肩胛骨处的撞击，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边小声地说着：“好了好了，哄一哄就不痛了——”
　　谢洵没动，而程澄就这样重复了数十遍，直到声音越来越低，才终于嘟囔着，真正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这一次的呼吸声不重，但跟谢洵之前几乎没有缝隙，心脏的跳动、胸腔的起伏，以及残留的带着酒气的甜腻呼吸，全都悉数向他涌过来。
　　谢洵其实想去洗个澡，又或者去沙发睡。
　　但是……
　　但是程澄抱得太紧，他怕对方再闹起来，他最终还是没放开手。
　　他没再睁眼，折腾了一天等燥热终于消退后，跟程澄头抵着头，也渐渐睡着了。
　　对方被自己抱着时的睡相很乖，不再乱动，也不是非要分清这个界限不可。
　　就……将就一晚。
　　只不过程澄白天就在飞机上睡了不少时间，酒店房间的窗帘也没完全拉上，因此天刚一亮，他就醒了过来。
　　刚醒的时候他有一瞬间都没想起来自己已经跟谢洵出来了，只是当他正想起身，就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他怎么……一点活动空间都没有。
　　有什么力气箍着自己，虽然自己还躺着，虽然还不至于难受，但就是——
　　程澄猛地一重新睁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
　　“卧——”
　　他后面那个字还没说出来，立刻意识到现在情形不对，一瞬间动也不敢动。
　　哇，哇哦。
　　程澄身体绷得很紧，就剩一双眼睛能自由转动。
　　这次他没上次醉得那么厉害，即使大部分内容还是毫无印象，但至少想到了最后自己好像是回抱了谢洵，然后两人就这么抱着睡着了的。
　　怎么说呢，自己跟另一个大男人抱着睡了一晚上就算了。
　　就是这抱得是不是也太紧了一点。
　　这床这么大，他们两人还……挺节省地方的哈。
　　“013，”程澄想到自己昨晚喝酒的理由，试探着把系统叫出来，“昨晚我和谢洵——”
　　“宿主，在您意识模糊的时候，系统同样也是无法获取任何信息的。”
　　那就说明自己想的没错。
　　而且看谢洵这次衣服都没脱，估计也不会有第一次那样离奇的事件发生。
　　更何况他们现在还抱着……等等。
　　程澄忽然觉得奇怪：“013，可是拥抱是示好的动作，为什么我现在又没有那种感觉了？”
　　系统这次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声音冷冰冰的，好像不愿意承认这件事一样：“因为从原著主角的角度出发，就跟在外人面前语气亲昵不会违反人设一样，对主角进行肢体虐待——哦，就是也包括动手动脚，都算是对主角的，呃，一种侮辱。”
　　“……？”程澄人都听傻了，只觉得可笑至极，“是，你们这系统就只会按文字来呗，除了叫‘宝贝’‘老婆’这种带了点提示他身份的‘羞辱’词语，只要在人后对他态度温和，我想对他笑一下都快死在这里。
　　“结果你告诉我，我俩抱在一张床上睡觉，居然不触发判定？你傻逼还是我傻逼？”
　　“算了，我不是，你们系统都是傻逼。”程澄毕竟之前也只是个没进过社会的大学生，翻来覆去就会这一两句国骂。
　　不过有句话程澄没说，就是那俩“侮辱”性的词自己现在倒是叫得无比顺口。
　　而且不得不说，至少谢洵能抱着自己睡一晚，那么即使自己不太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之前的冲突一定稍微修补了一点。
　　一想到这个冲突程澄就又想骂人了。
　　他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他不要公司不要多少钱，只想快速过完一年摆脱系统。
　　这一点一直都没变，甚至他对谢洵的想法也是这样。
　　程家人是傻逼，他不会逆来顺受当包子，可是最近谢洵对他是还不错，他也总不能一直没点变化。
　　谢洵在整本书的后半段都是在复仇和打拼事业，程澄没想过自己这装模作样的扮演能感化早已断情绝爱的龙傲天主角，但恩将仇报也不是他的性格。
　　更何况昨晚会出那样的事，也不过是因为谢洵问了他的专业，他有些高兴，忍不住想多说一点而已。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结果还没等他小心地从谢洵怀里钻出来，抱着他的人动了动，也睁开了眼睛。
　　程澄一时不察，两人的目光蓦地撞在一起。
　　“呃……”
　　而且更关键的是，因为距离近，一些清晨的生理反应也自然地传递了过来。
　　程澄脑袋嗡的一下炸了，迅速弹开谢洵，从床上站起来。
　　但程澄脑子现在炸的不是这个。
　　来这里的一两个月，他每天都闲散得很，偶尔装一装吵一吵，总不算累。
　　虽然是个艺术生，但他天生对某些方面不太敏感，又没谈过恋爱，简直可以说是白纸一张。
　　从前他自我解决的次数都极少极少，但有些正常的反应还是知道的。
　　只是刚才被谢洵这么一顶，他才忽然震惊地想起一些因为是常识所以忽略了的情况。
　　自己貌似，好像，的确在这段时间醒来的时候，都没有过……
　　他不会真的继承了这个吧？！
　　程澄的脑袋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放鞭炮了，什么谢洵什么任务都往后稍稍，这个可是很大的问题！
　　偏偏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察觉到谢洵的目光往自己这边瞥了一下。
　　“你看什么看！”程澄恼羞成怒，骂道。
　　“没看什么。”谢洵云淡风轻移开视线，仿佛也很镇定。
　　两人这么微妙地僵持了片刻，程澄咳嗽一声假装无事发生，下床倒了杯水。
　　“你不问问昨晚发生什么了？”但这次是谢洵打破沉默的。
　　“怎么，你要上赶着说么。” 程澄回头瞪着他。
　　“你想听什么版本？”谢洵镇定道。
　　“一个都不想听，别烦我。”程澄心里还在想着这件事，脑子里除了那个词都快不剩什么了。
　　他之前跟系统吵吵闹闹没当回事，安排水果前任们时也不当回事，毕竟他一直觉得虽然穿了，但一些机能总是在的。
　　比如自己画画的功底还在，虽然一些细节也许没有肌肉记忆会反复几次。
　　那，如果是这样，上次自己喝醉了，谢洵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程澄猛地一转身，双手搭上谢洵的肩，紧紧盯着他看。
　　谢洵不明就里：“你……”
　　“你，你之前……”程澄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这种事承不承认都尴尬。
　　“之前什么？”
　　“就是之前……”程澄欲言又止，“那个，我不是，挺狠的么，你还……”
　　“哦。”谢洵没想到程澄还这么计较把自己推撞到的事，念叨一晚上了不说，醒来还惦记着。
　　虽然当时很疼，现在后背已经青紫一块，但为了不让程澄多想，毕竟自己没那么娇弱，没必要一直让他内疚，说道：“不疼，没事了。”
　　“哦……”
　　程澄忽地又松了手，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谢洵。
　　看谢洵现在这样，好像也没骗自己。
　　难道说……
　　自己只能对谢洵行？


第39章
　　谢洵不知道程澄的表情为什么变得古怪。
　　自己明明说那句话是想让他不要内疚，怎么对方听了之后反而像是更难受了？
　　他有时候觉得程澄很容易看清，有时候又不能。
　　谢洵回想这两个月的相处，似乎的确如此。
　　领证以前的面目在谢洵心里渐渐模糊了——毕竟在对方用妹妹胁迫自己之前，他根本没有把这个人的追求放在心上过。
　　但既然是威胁，程澄为什么又要这么关心自己的妹妹？
　　而且他这人虽然喜怒无常，但很多时候其实完全能看透。
　　喜欢就喜欢，心情好就开开心心给笑脸，讨厌就是讨厌，该怎么怼就怎么怼，一点情面也不留。
　　——对自己时除外。
　　跟自己相处时才变得怪异起来，有时候两人明明话说得好好的，程澄会突然发脾气，但要是自己一段时间回家晚了或者两人交流少，他又会黏糊糊地在微信上叫他宝贝，如果自己不回应，就会一直一直发消息过来。
　　这种从未经历过的心情甚至让谢洵有些费解。
　　无论怎么说，至少自己在他这里总是特别的。
　　程澄不屑于在其他人面前遮遮掩掩，面对自己却总不肯表露真心。
　　但谢洵不是一个性急的人，也无意主动表达什么。
　　至少现在的程澄还是会因为一次撞击而耿耿于怀一整晚，既然都这么明显了，一时不说也没什么关系。
　　“那个……”不知道此时谢洵正在想什么的程澄抓了抓头发，尴尬地移开视线，“饿了，叫个早点。”
　　他刚说完，又觉得两人昨晚才吵过架谢洵会不会干脆不理他，心里憋得慌，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得找了个借口想自己点：“……算了算了，我怕你点的东西我吃了想吐，我自己来。”
　　边说边要去拿电话。
　　结果谢洵轻轻一抬手，把听筒移开了没让程澄碰，平静地说：“你不是说了出来这些天让我安排？”
　　程澄皱着眉看他，一下没弄明白谢洵现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都不给你找事做了，减负还不要？
　　不过刚才的那些想法还在脑子里盘桓着，程澄没多争执，别过头去。
　　他总觉得现在跟谢洵处着怪怪的。
　　主要是一想到那件事……
　　不行，不能想。
　　一想血压就要升高。
　　众所周知，不想和不行，是两码事。
　　但要是只对一个人行，就是另外的意思了。
　　只是现在这种事实在没办法立刻考证或者实践，他又不可能现在冲上去把谢洵扒了，说，来，宝贝，我们再试试。
　　虽然根据系统的BUG，程澄笃定自己就算真的这么做了，也不会有任何不适。
　　……离了大谱。
　　程澄一边想着，一边还偷偷往谢洵那边看。
　　对方正拿着电话跟餐厅沟通，程澄一个字也听不懂，但看着谢洵微垂着眼，不急不躁耐心跟别人沟通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人脾气其实挺好。
　　毕竟要是昨晚的事放在自己身上，好心当成驴肝肺，他醒来后说不定要把对方的皮都给扒一层下来。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一旁的桌子上摆着一袋药。
　　因为上面印着的都是陌生的文字，程澄每一样都都不认识，正要拆开包装找一下说明书，就听见谢洵挂了电话，朝自己这里走过来。
　　“自己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用的。”对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也不打算解释这些药的来源，只是还是对他说了一下每一种药对应的适应症。
　　程澄背脊一紧，没来由觉得脸有点烫。
　　可是如果说谢谢或者再温和一点也许又有危险，他看着谢洵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宝贝，我说了我没有病史，这些药都不需要。”
　　谢洵无动于衷：“回国以后做个全面体检吧。”
　　“我不做——”程澄不知道这人如此自然的语气是怎么说出来的，喉咙紧了紧，才开口：“到时候再说。不过……”
　　他扯起嘴角无所谓地笑笑：“不过要是这些药一起吃了能让我早点死，你说不定就可以早点脱身，我结婚的时候又没跟你公证财产，这样你还能拿不少。”
　　谢洵听见他这话皱起眉，似乎有点不悦。
　　“到时候你妹妹也自由了，我外婆估计也不会找你麻烦，不是很好？”程澄说着，“而且到时候我们还是配偶关系，公司是你的还落不到程厉那个傻逼手上，这么一想还更舒服些。”
　　谢洵仍未开口，只是表情更难看了，沉默不语地盯着他。
　　程澄被他看得心虚，刚把手举过头顶想随便一挥，只是刚伸出去，手腕就被谢洵抓住了。
　　对方的手很大，程澄的手腕被他轻易包进掌心里，他不满地想要扭头看他：“你是不是有病——”
　　“程澄，”谢洵的声音比起刚才冷了不少，握着他手腕的五指微微用力，“你……”
　　然而谢洵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
　　“你放开，”程澄也觉得谢洵的火气来得有些莫名，虽然不生气，但还是甩开了他的手，把被他捏出来的红痕凑到他眼前，“你是不是还在得寸进尺？”
　　谢洵看见面前的指痕，也愣了一下。
　　只是很快他就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僵持着。
　　程澄还在想怎么样才能打破尴尬，没理清头绪，就听见谢洵先自己一步开了口。
　　“你……很恨你的父亲和哥哥？”
　　程澄没想到谢洵会突然说这个。
　　他怔了怔才勾起一个嘲弄的笑：“不然？难道我还要喜欢他们？谢谢程焱施舍给我的东西？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你是什么意思。”程澄单纯觉得聊这种炮灰的剧情太浪费时间，“反正我不想跟傻逼扯上关系。”
　　他想起原著剧情里，那时候原主还跟他的这些亲人保持着如履薄冰的关系，那时候谢洵便从中挑拨坐收渔利。
　　虽然原主一开始拿到的公司的确是程焱给的，但程焱本来就对他不上心，给的是三家经营状况不好、盈利负增长的公司，最后是祁蓉不放心，干涉一众管理层，最后才重新稳定下来，开始走上正轨——这也让原主虽然没什么本领，但也足够一辈子吃穿无忧。
　　而且如果真要算起来，程厉才算是整本书里最废物的，只不过毕竟是反派的支线没详写罢了。
　　从程澄穿进来起，程厉开始来找他，一个是为了找茬，另一个是原本自己手里经营着的已经快被他的无能造干净了，这才想要抢“程澄”的东西。
　　说到这里，程澄觉得虽然自己管不着谢洵以后做什么，但一些事情还是要强调的，他想了想还是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对，你刚刚说了，我就是特别讨厌他们，所以，你就算是把公司败了我也不管，但是……”
　　“但是不能让程厉占了便宜，一定！”
　　他在心里打着算盘想。
　　毕竟现在的谢洵总归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因此现在重要的是不能让讨厌的人好过。
　　“你听到了没有？！”
　　程澄凶巴巴补完最后一句话，客房服务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谢洵走过去开门，但目光还放在他身上。
　　程澄被他看得有点懵，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说出这一段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估计一副睚眦必报的模样。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刚侧过脸，就听见谢洵经过自己的时候说：“知道了。”
　　-
　　昨晚的矛盾暂时告一段落，两人都不约而同没再提起这件事，坐在一起吃完了早饭。
　　程澄有些惊喜，他没想到谢洵居然真的能把握住他的口味，点的菜他几乎都喜欢，原本还以为自己只能随便吃一点，到最后居然还有些撑。
　　现在时间还早，程澄摆出一副纡尊降贵的做作模样，开始跟谢洵商量着今天的行程。
　　“我想去看建筑。”程澄刚露出一点兴奋的表情，又很快补了一句，“但不准你在酒店偷懒睡觉。”
　　“……”谢洵抬眸无言地看他一眼。
　　这不是之前就说好的么。
　　“看什么看，有意见也没用。”程澄用手指了指角落里被自己搬出来的画具，“你，替我背上。”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倒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毕竟这才是他把谢洵找来陪自己的终极理由。
　　“……”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个苦力工具人的谢洵又看了他一眼。
　　发觉自己快要笑得翘上天了，程澄立刻转过身掩着面，用自己的拇指跟食指把两边嘴角手动往下一拉，然后才勉强板着个脸重新转过来。
　　出来玩可真快乐啊。
　　“好了，”程澄哼着歌，满意地往浴室走，“我去收拾一下洗个澡，等下换你，然后一小时以后准时出发。”
　　等浴室门关上，谢洵收回视线。
　　听见里面传来水声，他才走到靠近阳台的办公桌前。
　　其实昨晚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文件的网签也没批完，只是后来程澄闹成那样，自己才不得不打断计划，抱着他睡了一晚。
　　不太想回忆昨晚的前半段是怎么过的，谢洵眉头跳了跳。
　　他不知道程澄怎么对喝完酒站不起来这件事如此在意，但他本人倒是结结实实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站起来却不能动的煎熬。
　　还好醉鬼睡着以后比较乖，顶多稍微拱一拱，至少不会一把推倒自己就开始搓了。
　　至于其他一些细节无法继续思考，他便及时打住。
　　直到现在谢洵才有空看手机，发现上面多了不少未读消息。
　　有两条谢聆的，一条梁凡的，谢聆是发的自己打卡上课的照片，梁凡则是再一次想要说服他跟自己一起合作。
　　除了现在，还有一个未知号码的来电，剩下的基本都是工作消息。
　　秘书还打过他一个电话，不过应该是很快挂断了所以他没听见。
　　因为他走之前交代过，说不是什么大事就少打电话，谢洵算了一下现在国内的时间，回拨了过去。
　　“什么事？”
　　“谢总打扰您了，昨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那个程……程董的哥哥程先生来过公司一次，说要找您。”秘书跟他汇报着，毕竟她不太清楚谢洵跟程家人的关系，尽量说得详细，“他是一个人来的，看上去也没穿得太正式，说是就想跟你随便聊聊，没想到您不在。我跟他说了您出门的事情以后，他也没立刻走，在公司里晃悠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听楼下的同事说，另一间公司他也去看过了。”
　　“他还说过什么吗？”谢洵问。
　　“没有了。我问他要不要重新跟您约个时间，他说不用，他过些天等您回来了会再来的。”
　　“好，我知道了。”
　　谢洵又跟秘书聊了一些其他工作，差不多交接完了才挂断电话。
　　很显然，秘书口中的人就是程厉。而结合她所说的时间和自己手机上未接来电的时间，估计那个陌生号码也是他打来的。
　　谢洵记得程厉第一次来找他们的时候就被气走了，婚礼上还吃了瘪，就算自己跟他没什么直接的关系，这人主动找过来这件事，还是相当诡异。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浴室。
　　除了水流声，还隐隐传来一些奇奇怪怪的歌声。
　　谢洵努力分辨了一下，发现这人现在哼的还是昨晚那首被他唱得支离破碎的“贵妃醉酒”。
　　想起刚才两人的对话，谢洵思索片刻，干脆直接回拨了那个电话。
　　等待接通的时间有些久，谢洵刚准备挂断，就听见对面传来一个粗粝而不耐烦的声音，像是没睡醒：“他妈的谁啊。”
　　还没等谢洵说话，对方好像才看到来电，立刻换了一副语气，试探着问：“谢先生？”
　　语气虽不能说平和，但可比对程澄说话时好多了。
　　听得出来程厉是想直接越过程澄来找他的。
　　谢洵不动声色：“是我。”
　　“哎不好意思，昨天不知道谢先生已经出了门……”看得出来程厉其实想客套两句，无奈这人胸无点墨，说了一半就卡住。
　　“程先生是找我有什么事？”谢洵打断他。
　　不过也基本能猜得到，是有点什么事想要他做。
　　“谢先生，之前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气氛不是特别好，后来婚礼上也没什么交流，我跟我弟弟有些误会，所以就直接来找你了。”两人都知道这就是伪善的客套，“不过我觉得我跟你之间是没什么误会的。”
　　“有什么事直说吧。”
　　“行，谢先生很痛快，”程厉也懒得绕弯子，“我听说现在我弟弟手上的东西都是你在管。虽然婚礼的时候他闹了一通，但毕竟是一家人，也没必要一直斤斤计较……”
　　程厉话说得很啰嗦，不过谢洵听懂了：“如果您是来打这个主意的话，也没必要继续聊下去。”
　　“哎等等你先别挂！”程厉一急了说话就显得更凶，不过很快还是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是因为最近总部推了一个新项目，想着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的企业，肥水不流外人田——”
　　程厉说了许多，大意就是程焱那边的总部有个很大的项目，子公司也正好有可以合作的地方，因此他过来想说服谢洵，跟他一起合作。
　　谢洵下意识就想拒绝。
　　他没想过还有人能蠢不自知至此，尽管话已经编得很好了，但意图实在过于明显——借着跟自己合作的名义，要么合并要么打垮，总之就是自己没用，惦记上了别人的东西。
　　程厉还搬出了总部，在这一点上的确很有诚意。
　　谢洵意兴阑珊地准备挂断，忽然想到什么，沉吟了片刻。
　　“这件事。”他没否定也没立刻答应，“我会好好考虑，过几天再答复你，怎么样？”
　　“也好，毕竟是大事。”从程厉的语气能听得出他最近估计是真的缺钱，没准资金链早就断掉了，不然也不会过来找他，“有什么答复，谢先生直接联系我就行。”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人蜜月了。”
　　程厉最后勉强说了句人话。
　　谢洵背对着窗台，坐在办公椅上。
　　仅思考了两分钟，他就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重新解锁了手机。
　　看着梁凡昨天的消息，谢洵听着浴室那头渐渐奔放的歌声，一字一句地回道。
　　“好。”
　　“我答应你之前说的一部分合作。”
　　梁凡收到消息，回复得很快：“你终于想通了！！程家本来就没什么好留恋的！！”
　　刚发完这条，认为老友终于迷途知返的梁凡立刻就拨通了电话。
　　不过刚接通就被谢洵挂断了。
　　对方只回了一条：“这几天不便电话交流。不过有个条件，计划要更改，按我说的做。”
　　发完这一条消息，浴室的门开了，程澄裹着条浴巾就溜进了衣帽间找衣服。
　　路过谢洵的时候还怔了一下：不是吧，这么争分夺秒在工作的吗。
　　而谢洵也短暂地跟他打了个照面。
　　这个人的心情好像又好了起来。
　　他想起半小时前两人短暂的交流。
　　谢洵其实对程厉这样的人毫无兴趣，但现在，他总会偶尔想起程澄之前说过的话。
　　以及祁蓉提到的，他被父兄忽视敷衍的童年。
　　他不觉得自己现在在谋划的事多么光彩，不过，既然程澄说过他如此讨厌程厉，那替他教训教训一个欺凌他许久的草包，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谢洵本就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伟光正的人，因此计划起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他想起昨晚两人闹起来之前，这人对自己露出的笑。
　　如果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是不是不会那么阴晴不定、敏感多疑，也不会说那些听上去令人不太舒服的话？
　　也许，等程澄真的脱离了这些曾经令他不堪其扰的过去……
　　谢洵觉得，他就一定会慢慢变好。
　　更何况自己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是顺手帮个忙罢了。
　　-
　　两人在一小时后准时出门。
　　他们都穿得很简单，谢洵还真的背着程澄的一套画具，跟在后面。
　　下了车，程澄这人还怪讲究，说这里的太阳过于毒辣，为了避免晒黑还带了把伞。
　　虽然谢洵对肤色并不在意，也不打算跟程澄同打一把伞。
　　程澄也没勉强他，自己大喇喇撑伞走着。
　　只是由于跟谢洵并排，程澄的身高又相对矮了一些，基本上走几步，谢洵就要被程澄遮阳伞末端的尖头戳几下。
　　关键是这人走路还很随意，一会儿戳到他脖子，一会儿又好像举高了些，然后戳到他的头发。
　　谢洵：“……”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程澄感觉自己手上的伞柄忽然一空。
　　他顺着看过去，发现谢洵面无表情地把他的伞抢了，干脆自己把伞举在两人中间：“行了，别戳。”
　　“哦。”
　　程澄好像不太服气，随意地应了一声。
　　谢洵比他高，撑伞时就没了刚才的尴尬情况，程澄在心里暗喜。
　　终于不用自己打伞了。
　　他忙着得意没有察觉，原本打得平均的遮阳伞，默不作声往他那边挪了一些。
　　很快两人就到了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也就是程澄昨天说好一定要来看的教堂。
　　从他们靠近教堂，能看到远处的塔尖起，程澄好像就安静了许多。
　　毕竟看再多图片听过再多典故，也没有自己亲临一次的触动大。
　　程澄也顾不上跟谢洵扯什么了，有些迫不及待地往前走。
　　艺术是共通的，他越是走近，心就跳得越快，属于这座教堂的故事也一点一点对他展开。
　　这座闻名遐迩的教堂还未完工，但光是走到第一面外墙时，程澄的表情就已经有了变化。
　　周围的一切开始显得渺小，自然与神明好像才是这里的主角，巨大的浮雕则凝视着想要进入的每一个人。
　　程澄并不信教，但依然感到一股直击心灵的震撼。
　　他一步一步仰着头走进去，等正式踏进门后，才真正被这一所建筑击中。
　　高悬的穹顶上反射着各色的光，时间正逢午后，是一天中日光最为鼎盛，灼热的烈阳透过花窗玻璃，共同拼接出这所建筑的故事。
　　而日光被这些玻璃分割成光怪陆离的颜色，有蓝绿交织的诡谲，也有刺目明艳的血红，既斑斓又圣洁。
　　他通过每一个细节感受教堂的故事，专注而认真。
　　谢洵则跟在程澄身后。
　　他看着走进来以后的程澄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明明乍看跟之前变化也不大，但又感觉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变得更加生动。
　　他的确觉得这是一所伟大的建筑，但也许他没什么艺术细胞，即使有冲击，但也仅止于此。
　　可是程澄不一样。
　　他好像真的对这一切有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共鸣，他会仔细仰头看着每一处玻璃，激动到几乎颤抖。
　　明明教堂里的光是照在每一个人身上的，但自己好像只能看见他。
　　而他的眼睛里又有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名为热爱和真挚的光。
　　这一抹光他见过，在前一天晚上映在自己眼里的，在美术馆时他仰头看见的。
　　程澄看着穹顶，而谢洵看着他。
　　蓦地，原本还在观赏着的青年忽然回头，像是在找着什么，焦急而匆忙，但在自己跟他的眼神交汇时停住了。
　　程澄似乎想露出一个笑，但又好像没有。
　　于是程澄最终只是跟他对视了许久，但眸光却亮得惊人。
　　对方没开口，这一次的对视好像想要表达他这一刻的激动。
　　或者说，分享现在的心情。
　　谢洵觉得心中猛地一动。
　　他看见于恢弘穹顶下的人。
　　他听见唱诗班的歌声了。
　　也是在这一刻，谢洵笃定地认为，程澄并非不爱自己。
　　他只是口是心非。


第40章
　　程澄现在的心情有点激动，原本来到这里后像是枯竭了的灵感开始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每一帧在脑内生成的情景都仿佛一幅完成度极高的油画。
　　即使谢洵是被自己抓壮丁来的，他也有想要分享的冲动。
　　可是崩人设的后果他体会过不止一次，每一次的痛苦都让他记忆犹新。
　　但还是好想找人说说话啊……
　　程澄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想到什么，蓦地转过身，开始在人群中找谢洵。
　　不过根本不用找，他转过去的一瞬间，目光就跟对方撞上了。
　　谢洵现在的眼神似乎跟以往都不同，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一下子又说不出来，程澄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才眨眨眼，对他招手，开口叫他：“宝贝！”
　　反正叫宝贝是不会错的，他开始重新回忆这个系统的BUG，并努力往这些漏洞里钻。
　　对方听见了，没有犹豫地拨开人群，朝他走过来。
　　现在两人周围还有其他人，符合书里写过的“谢洵每次都会因为原主在众人面前黏腻的称呼、假装亲昵的动作而感到反胃”，因此就跟婚礼及飞机上的情况一样，在外人面前的时候他基本上不用太“恶毒”，自己只要说话肉麻一点，也算符合判定。
　　“宝贝，”程澄在开口之前又重复了一次那个前缀，说得顺口极了，“我现在非常开心。”
　　前面的称谓是为了保命，后面跟的半句是真实的心情。
　　果然，没什么事发生。
　　听见程澄的话，谢洵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还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程澄本来也没指望谢洵能跟自己聊出什么来，但不重要，他就是需要一个人听自己唠唠就行。
　　“我记得当时大二听讲座的时候就想约着系里的同学一块儿来了，那时候圣母塔还没封顶，后来各自都腾不出时间就不了了之了，结果……”他及时收回后面的“结果眼睛一闭穿了”的话，程澄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分享，不过最后都不忘加上一句，“还好现在宝贝陪我一起来了。”
　　他边说还边时不时往谢洵那里瞟，希望主角不要被自己油到。
　　自己还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结果现在倒要天天肉麻起来了。
　　不知道是今天谢洵不想跟他计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程澄跟他说什么，基本上都能有回应，即便很多时候不过一个简简单单的“嗯”，程澄就觉得完全足够。
　　大概是气氛不错，他又断断续续跟谢洵说了很多，不过有了昨晚的教训，在他意识到跟原主人设差得太远时，就立刻捏着嗓子叫一声“老婆”或者“宝贝”，等这两个词都叫了太多遍，还偶尔掺杂了几句“甜心”。
　　没想到谢洵还这就听了全程，有时候甚至还会给出一些别的回应。
　　他自己是早就被自己恶心到了，就是有些心疼谢洵，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吃得下今天的晚饭。
　　程澄有点心虚又有点无奈地想，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
　　替他背着画具的谢洵跟他并肩站着，程澄则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一点也看不见之前颐指气使的架子，看上去简单又快乐，此时的他跟一个普通的游客没有任何区别。
　　他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拍照，要是拍得不满意还要重新拍，谢洵跟在他旁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
　　程澄再一次感慨叫谢洵来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为了怕他无聊：“要不你去门口等我？”
　　“不用。”谢洵说道，“你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哦。”程澄眨眨眼睛。
　　谢洵今天脾气好像还真的挺好。程澄一边走一边想，虽然以前也没怎么见他发过脾气，不过还是免不了偶尔的冷嘲热讽，现在居然连阴阳怪气都没有了，实在是有些反常。
　　不过毕竟是两人一起出游，谢洵现在身边唯一认识的人也就自己一个，估计也是这个原因才容忍自己到现在的。
　　这么一想，程澄就又多了一点“得寸进尺”的心思。
　　等一整圈逛完，他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干脆扯了一下谢洵的袖子：“宝贝。我想去爬塔楼。”
　　谢洵这次都没问为什么，直接就说：“好。”
　　选择步行上塔的人就少了许多，从诞生面的门走进去，程澄站在底部向上见一圈一圈的螺旋楼梯，沿着台阶而上，与刚才恢弘的教堂相比，这里就显得愈发逼仄而私密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去，楼梯很细，几乎可以说是局促的，上下都是一条道，错身时还会贴着墙壁。
　　程澄一开始倒是挺积极的，结果爬了半小时后就开始喊累。
　　他靠着栏杆休息：“我怎么又有点不想上去了啊……”
　　“看上去也没剩多少了。”谢洵明明带着画具的，看上去倒是一点事也没有，平静地问他，“确定不上去吗？”
　　程澄看着他气都不带喘的，多少觉得有点不公平。
　　“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谢洵语气波澜不惊，说的话却让程澄怔了怔，“我身上带着画具，背不了你。”
　　“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让你背过了？”程澄结巴了两句，说道。
　　不仅背过，还不止一次。
　　然而谢洵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答案。
　　“你那是什么眼神——”程澄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莫名想要移开眼睛不与他对视，于是偏过头嘀咕着，“而且你怎么体力这么好的……”
　　结果刚移开眼，就听见一声轻笑。
　　塔楼内部非常安静，那一声笑被程澄听得很清楚，惊讶地重新转过头来。
　　“没你体力好。”谢洵与他重新对上目光，悠悠地说道，“毕竟婚礼当晚你可——”
　　可是发了小半宿的酒疯。
　　谢洵觉得告诉他实情也没什么，结果那个“可是”都没说完，程澄瞬间警觉起来，脸忽地就红了一点，立刻恶狠狠打断：“不准再提那一晚的事！”
　　于是谢洵从善如流地一点头：“行。”
　　他忽然觉得程澄这副模样其实挺好看，想多看看，便干脆地应下。
　　他这边是不说了，但程澄就没这么冷静了。
　　谢洵不提这一茬还好，一提这一茬他就想起今天早上那个十分严峻的事情。
　　但是这种事吧，谢洵可以提，但自己要是反问过去就太反常了。
　　只能装没听到。
　　程澄越想脸越红，最后一个人闷头走在前面爬楼梯，绷着脸给后面的谢洵丢了一句话。
　　“——你今天的话是有点多。”
　　只可惜程澄的强硬和高冷并没能维持太长时间，三分钟后他又觉得累了，又跟之前一样开始靠着栏杆休息。
　　“所以当初刘叔说要叫人跟着一起，你怎么没答应。”谢洵给他递了一瓶水，说道。
　　程澄懒得很，没接，还啧了他一声：“我也没那么娇弱啊。”
　　谢洵的表情没变化，只是眼梢极轻地弯了弯。
　　他“哦”了一声，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再一次递给他，煞有介事地赞同道：“也是。”
　　这一次程澄接过来了，他像是渴狠了，一连灌了好几口。
　　“而且要是有其他人跟着来，计划得更周全的话，这样你既不用跟我挤一间房，现在也不用这么气喘吁吁。”谢洵把他手里剩下的半瓶水拿回来，又重新盖好。
　　“叫他们来有什么用，”程澄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就算他们来了我现在不也得自己爬楼梯么，这里这么窄，难道还真让人背我？”
　　谢洵看上去好像真的思考了几秒才回答：“也不是不行。”
　　然而程澄并不记得自己当时喝醉了骑在人家背上还喊“驾”的事，一抬手擦掉唇边的水渍：“你今天不要老说怪话。”
　　但是中国有一句话叫来都来了，程澄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时不时跟谢洵插科打诨一下还挺能解乏，尽管今天的谢洵好像比之前的都要阴阳怪气些。
　　也不对，虽然现在说话也夹枪带棒，但明显跟以前不同，如果非要形容，那大概就是没那么挖苦人了，还算比较温和。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谢洵好像没再叫过他“程先生”了。
　　程澄刚要继续迈步，就看见一只手出现在自己眼前。
　　“两个人不能并排，我身上也还有东西，腾不出背来，”谢洵朝他伸出手，“我拉着你走，会不会好点？”
　　从此此刻歪东倒西的程澄视角看，谢洵正低头看他，他个子又高还站得笔直，顶部还有点点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
　　而他今天穿的衣服又是白色，程澄怔了怔才把手放上去，然后脱口而出：“你现在好像壁画里的天使哦……”
　　这句话没加昵称，程澄瞬间一个清醒，生怕完了会不会又来一遭。
　　然而身体一片平静。
　　他后知后觉地看着自己放在对方掌心上的手，反应过来。
　　是哦，主角是最讨厌跟原主有肢体接触的，他想起系统的话，所以才没触发的。
　　挺好，又有漏洞可以钻了。
　　程澄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想。
　　倒是谢洵，听见他这句话，原本松松握着他的五指略微紧了紧，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程澄任他拉着，干脆将小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谢洵手里，自己则跟条咸鱼被他艰难拽着。
　　虽然姿势可能不太美观，但跟刚才比起来，的确要轻松许多。
　　两人终于快到塔顶，已经能从不远处的几何形的窗户看见隐隐约约半座城的风景，谢洵转过身，刚想说话，就见程澄的眼睛倏地亮了，打断道：“等一下！”
　　“你别动，我拍个照。”程澄说道。
　　眼前的这个画面构图堪称完美，他的位置比谢洵低一点，能看到对方脚下还踏着狭窄的旋转楼梯。
　　可是他的不远处就已经是塔顶了，这是这所城市中最高的地方，而他们选的这一面能看到阳光，也能看到最远处的海。
　　程澄都没来记得用相机调参数，担心后面来了游客会破坏现在这一幕，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抓紧拍下。
　　收起手机，他检查了一下相册，确认拍下来后，他才舒了一口气；“好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时才感觉到，谢洵的掌心好像有点热。
　　不过他想现在没空想这些，甚至到塔顶以后也只逗留了不到十分钟，稍微感受了一下登顶，就催着要下去了。
　　谢洵有些奇怪地问他：“你刚才不是兴冲冲地非要上来么，怎么现在又这么急了。”
　　“这里空间不够。”程澄随口说，“放我下去速写！”
　　他脑子里还是刚刚那一幕的画面，他没想太多，只觉得一定要快点记下来，就算是拍了照，但要是时间再拖长些，说不定就画不出刚才自己想要的味道了。
　　因此他下去的时候比上来还精神，上来还是谢洵拖着他的手，到了现在就是他拽着谢洵快点走了。
　　对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急，两人从教堂里出来，程澄毫不在乎其他人眼光，随便找了处阴凉的地方，就催着谢洵把背着的画具给自己。
　　直到程澄坐下，开始在第一张纸上快速地勾勒线条时，谢洵才看出来，他好像是在画刚刚的自己。
　　“你……”
　　他看着正拿着笔认真画画的人，忽然觉得心口一热。
　　明明现在的温度比刚才降了不少。
　　谢洵看见飞速转动的笔端，看见不远处的教堂，看见表情一脸认真的程澄。
　　“你要是想画我，也不是不可以直说。”他忽然开口道。
　　不过程澄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


第41章
　　程澄的专业一直就以写生为主，后来大三进了工作室，偶尔接接活或者跟朋友做展览，开始接触别的领域之后幡然醒悟，觉得能想画什么画什么才是最理想的事——比如现在。
　　期间他感觉到好像有人在对自己说话，但具体说了什么他没听清，现在又正忙着，他原本想着要回一两句，结果一不留神画着画着就忘了。
　　做艺术的人在某些时候带着一股冲劲，程澄忙着把刚才想的那些先大概画下来，总觉得要是没了现在的手感，那么不管后面再怎么改，也一定不会是自己想要的效果了。
　　他没空察觉周围的事，原本还坐着，结果开头开了好几张不满意，又重新站起来，飞快地不断回忆刚才最想要留下的画面，重新凝神继续。
　　程澄偶尔会拿出照片看一眼，再落笔的时候又加上了自己所想的内容。
　　等终于大致画出一版最满意的，他才终于松一口气，颇有成就感地端详了好几遍。
　　比起前几张草稿，这一张明显更精细一些，不少地方程澄已经在下意识做细化了，跟照片对比，画的主角并非位于最中心的位置，但构图却更舒服自然。
　　尽管还很粗糙，却并不显得凌乱。
　　画面的立体感很强，主角面向画外似乎正伸出一只手，而他已经接近最高处，身后是装着悲喜的小半座城，沉在最远端的海平面之下。主角的五官并未刻意勾勒，但不过寥寥几笔，也能从中一眼看出作画者的笔力。
　　这种满足感往往最真实也最生动，程澄终于转身，想要找在这里自己唯一认识的一个人分享。
　　不过站得久了腿发酸，他又有些激动，僵硬的腿扭了一下，险些没能站稳。
　　一只手及时地扶了他一把。
　　程澄都没顾得上说别的，就迫不及待地把画凑到他面前：“宝贝，怎么样。”
　　谢洵一直在他旁边看了好久，程澄每一次废稿他都看在眼里。
　　这个人好像在这方面的兴趣格外浓厚，刚才爬了半小时就嚷嚷着要返程，现在却站了一个多小时，又毫无倦意。
　　比起之前喝醉那次龙飞凤舞和少儿不宜的速写，现在这张看上去明显专业和有力得多。
　　而且谢洵其实觉得那几张废稿也各有各的好看。
　　但他又觉得如果自己想要留下废稿的话是不是有些奇怪，于是斟酌着点点头：“很好。”
　　“有眼光，我人体当年一直被夸的。”程澄忍不住稍微骄傲了一下，又很快拉回来，“那走吧，宝贝。”
　　饶是前段时间程澄叫过不少次宝贝，其中不少还是在微信上，大多是有事想要求谢洵才这么喊的。
　　但今天的“宝贝”含量也着实高了一些，程澄自己都没发觉自己什么时候叫得如此习惯了，他仰头看了一下此时的天色，放松下来后才开始感觉到饿。
　　“先这样吧，明天再出来看看别的。”程澄自言自语着，但又没立刻动身。
　　“饿了的话就先去吃饭。”谢洵给了他选择，“要是还想再画一会儿，我也可以陪你。”
　　“主要是其他的都还好，”程澄还盯着画板凝神道，“这幅我想好好画完。”
　　他在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一套光影和铺色，只是由于这次只有两个人来，虽然常规的画具带是带了，如果真要认真完成，后面的不少还是需要回去以后慢慢修改和补充。
　　那就是很费时间精力的事了，虽然他叫谢洵来陪自己出门的确是想多个伴儿，但要认真完成一幅作品就需要太多时间和精力，没必要让他陪着自己一起耗。
　　“走吧宝贝。”程澄迅速把画具收好，然后朝着谢洵眨眼。
　　这次真不是他想偷懒，但站了挺久，还……挺累的。
　　不过谢洵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看了他一眼，居然也没说什么，接过来自己背上了。
　　哎，主角人真好啊。
　　这一刻程澄由衷地感慨了一下。
　　“谢谢宝贝！”周围人多，程澄说话的时候声音略微大了一些，然后才跟上去，拽了一下谢洵的手。
　　双重保险，程澄回顾了一下系统奇葩的判定心想，这次总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而谢洵背脊略微僵了一下，两步以后才渐渐放松。
　　谢洵的手比在塔楼时还要热一些，而且不知为什么，明明身上还背着东西，步伐却迈得比程澄还大。
　　“哎宝贝你干嘛走这么快呀——”程澄拖着他的手强行让谢洵减速，虽然话是抱怨但还是多跨了两步追了上来，脸上也没有看不出什么不满的表情，眼梢也是扬起来的，“你都不会累的吗。”
　　“……还好。”谢洵听完后依言放缓了速度，而程澄得了逞，也就不得寸进尺，慢悠悠拽着他走。
　　大约是刚才程澄那一声宝贝情绪过于饱满，路过的行人近一些的便侧目看过来。
　　这里本来就是人流密集的地方，两人的外表又十分显眼，更何况还贴得很近，一看就知道关系不一般。
　　程澄正处在画出了想要的稿子兴奋里，心情像是在半空中漂浮着，慢悠悠地晃荡着。
　　因此当谢洵脚步忽然停下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怎么了？”
　　他顺着谢洵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对卖花的母女，小女孩的头发是纯粹的金色，此刻怯生生地看着谢洵，但最终还是战胜了胆小，把一支粗略包装好的玫瑰递过去，说了一句话。
　　程澄愣了一下。
　　走在路上被人拉着要买玫瑰，这不是电视小说里常见的情节么。
　　关键是现在他和谢洵，就是被拽着要买花的对象。
　　这么一想还真神奇，从昨天出发到现在，才刚来第二天，就收到过两次花了。
　　一次是空姐，一次是现在。
　　“先生，请问你们是情侣吗？”小女孩儿的眼睛很漂亮。
　　女孩儿的母亲看他们肤色不同，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但还是有些抱歉地走过来：“不好意思先生，我女儿她——”
　　“是。”
　　察觉到程澄看过来的目光，谢洵转过去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回答了她们。
　　他其实知道在异国这种答案并不重要，而且如果这个问题问程澄，他也许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但程澄现在正疑惑地看着他们，然后对谢洵说：“她是在问我们要不要买花吗？”
　　小女孩看着谢洵，又胆怯又期待，很认真地说：“我刚才看见你们，认为你们是般配的一对。”
　　说着就又把手里的花递过来：“送给你们的，不要钱。”
　　程澄听不懂谢洵在跟她们说什么，自己又不好插嘴，就只能在一旁干等着。
　　小女孩的母亲还在解释：“先生，她好像很喜欢你们，所以才拉着我过来的。有些冒犯，但她是好心，请您千万不要生气。”
　　“没关系。”谢洵朝着女人笑了笑，说道。
　　然而程澄还在一旁干站着，最后没忍住捏了一下谢洵的掌心问：“是不是啊？”
　　“……嗯。”谢洵轻描淡写地点头，给了个肯定的回答，然后又说，“所以你要买吗？”
　　程澄没来由觉得一阵脸红。
　　他跟谢洵……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像么？
　　“买吧买吧，好歹遇到一次这种事，总不能拒绝人家小姑娘的好意。”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程澄不自在地别开脸。
　　趁着程澄转过脸去的功夫，谢洵半蹲下来，很认真地接过女孩儿手上的花：“谢谢。”
　　对方一听这话害羞得舌头直打结，然后朝自己母亲炫耀：“您看！我猜的是对的！”
　　“先生喜欢就好，”小女孩儿好像还想持续献殷勤，“您等一等，我再给你挑一支更漂亮的……”
　　然而她后面的动作就被谢洵制止了。
　　谢洵还蹲在她面前，隔着半束花轻轻推了推，示意她不用再挑。
　　“一支就够了。”他的语气并不冷漠，相反，甚至是温和的。
　　小女孩儿还想说点什么，但她的母亲大约是怕给别人添麻烦，最后还是催着她离开。
　　走的时候小女孩儿被妈妈牵着，一步一回头，过一会儿还要朝着他们笑。
　　谢洵站起身，看见程澄站在两步以外的地方，正低着头玩手机。
　　他两只手都在手机屏幕上飞速点击，好像在跟什么人聊天。
　　【orange：我好有魅力。】
　　【田昕：？】
　　【orange：宝贝！你把我拖回来啦！】
　　【田昕：……】
　　【田昕：你好恶心，不要这么叫我，再叫一次重新拉黑。】
　　【orange：哦对不起，今天叫太多习惯了。】
　　【田昕：你他妈……算了你找我说什么？】
　　【orange：没什么，无聊等人顺便找你聊天。】
　　【田昕：合着我是你打发时间的备胎是吧？你现在不应该还在玩吗，无聊什么？】
　　程澄于是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田昕：啧啧啧。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有特殊待遇哈。所以呢？你买了吗？】
　　【orange：我让谢洵去说的，其实我是不想买的，但是吧……】
　　【田昕：又开始了是吗？】
　　【orange：真的，我是拿你当朋友才这么说的，我跟谢洵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田昕：嗯嗯嗯是是是，你们领了证结了婚现在还在度蜜月，然后你告诉我你们是普通朋友，没事我都懂的哈。】
　　【orange：……】
　　算了，解释不清。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感觉面前的光被遮住了一些，他抬起头，发现谢洵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程澄下意识把手机的聊天界面关掉，装进口袋里，因为有点心虚，也没注意谢洵是不是真的把买花的钱给了刚才的两个人：“买好了？”
　　“嗯。”谢洵左手拿着花，表情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区别，“走吧，先去吃饭。”
　　“哦。”程澄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不过这次没好意思拽着人家手。
　　“宝贝，刚才那个小姑娘还跟你说了什么啊？”程澄没话找话，“其实我知道你不想要，但是她好可爱，所以我才——”
　　“没事，就买了一支。”谢洵面不改色地说，“那你还要不要？”
　　“买都买了，总不能扔掉吧。”想到这里，程澄想起刚才自己插不进话的模样，顺口感叹了一句，“宝贝好厉害，我都听不懂，你还能沟通得这么流畅。”
　　“以前选修过。”谢洵回答。
　　“看出来你是那种选修课也能跟别人必修学得一样好的人了。”程澄酸溜溜地说。
　　“你想学？”谢洵走在他旁边，步伐并不快，“我可以教你一点简单的。”
　　其实也不是很想学。
　　“我……”程澄张了张嘴，“算了，反正你现在天天跟着我，而且明天下午就去小岛了，我不需要学。”
　　他理直气壮地说。
　　谢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程澄被他这么一看，总觉得对方跟自己当年高中班主任似的，成天揪着自己说“不要以为学了艺术就可以丢掉文化课”。
　　但自己都叫了谢洵这么一大个人在自己身边，他又不傻，自然是要充分压榨、合理利用！
　　“算了算了，”他决定随便敷衍一下谢洵，“那谢谢怎么说？”
　　没想到他问完对方迟迟没开口，程澄有点奇怪：“谢洵？”
　　对方好像在想事情，被程澄这么一叫才回神。
　　“你刚刚不是让我学嘛，那我就随便学一句，”程澄重复道，“谢谢怎么讲？”
　　谢洵嘴唇动了动，转过身来看着他，音色低沉，比他平日里的语气要轻一些：“Me gustas。”
　　程澄对发音不熟，皱着眉让他多重复几遍后面那个音：“你说那么快干嘛……再说一次。”
　　但谢洵并没有放慢语速，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还好程澄也算有点天赋，这么一个简单的短语很快就记住了，就跟完成了任务似的一挥手：“好！那今天就学到这里！走了宝贝吃饭吃饭。”
　　但谢洵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虽然十分有底气，但过了几秒又对程澄说：“算了。你要是遇上不会交流的，还是让我来说就好了。”
　　求之不得，程澄立刻点头应下来：“没问题的宝贝！辛苦了宝贝！”
　　-
　　大概今天确实消耗了不少体力，后面的时间里程澄话也变少了，不过在每次跟谢洵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带上一两句昵称。
　　程澄觉得今天一整天的体验都还不错，只是回到房间时才又想起来，他跟谢洵好像还是住的大床房。
　　一点都不高贵。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一回到房间就算两人独处，那么光是叫宝贝，虽然符合了“谢洵讨厌原主黏腻称呼”的条件，但还是不太保险。
　　程澄咳嗽一声：“我先去洗澡。”
　　以洗澡作为第一个逃避的理由后，程澄泡在浴缸里开始想今晚的对策。
　　昨晚发了个酒疯就算了，今天两人和和气气的也没吵架，实在是没什么再找理由闹起来的必要。
　　更何况今天谢洵帮他背了一天的画具，但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在塔楼谢洵拽着自己上去的话，他也没有那一瞬骤然爆发的灵感。
　　这种东西总是最难求的。
　　一想到这里，程澄觉得再刁难就太刻意了，就算两个人什么都不说也好过另吵一架。
　　因为只说宝贝不太保险，但他想起今天早晨两人抱着的时候是完全没有触发规定的，就是说，在“侮辱”主角上，肢体接触和肉体折磨的优先级是明显大于口头的。
　　实在不行……
　　就这么过一晚，好像也能将就？
　　程澄虽然对上次自己醉酒的事非常震惊，但这次自己没喝酒，这床又大，他自觉自己睡相应该不算太差，且也不打呼……
　　总之就是，两个大男人躺一张床上能怎么样嘛。
　　决定下来以后，程澄才开始安心泡澡，还打开了音箱慢悠悠地哼了起来。
　　-
　　谢洵听见浴室传来不那么动听的声音，眉头跳了跳。
　　程澄的画具还摆在一旁，他一回来就先把包打开，然后又看了一遍今天下午最终定下来的那一版，加了一两笔后才走进浴室开始洗澡。
　　他明明在跟他结婚前就听说过，这人在那方面有些变态爱好，大学后两年就没在国内读了。
　　可是现在看来，所谓的“那种”房间是有，但自己进去过两次，一次是学习一次是当模特。
　　“……”回忆到这里，谢洵还是抿了抿唇。
　　实在想不明白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不过，好像对美术的热情是真的。
　　他又忍不住看向程澄下午画过的画，虽然谢洵知道有人生来就有天赋，但他不止一次看到过整个过程，如果仅凭天赋，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熟练度和肌肉记忆。
　　他的目光还凝在那副画的主角上。
　　好像就是跟自己结了婚以后，程澄才不止一次地想要让自己做他的模特。
　　谢洵认为做模特并不有趣，但是……
　　程澄好像也从来没有画过别的人。
　　正想着，浴室安静下来，过一会儿，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
　　程澄裹着浴袍站在门口，皮肤白得通透，脸颊上还有两团绯红。
　　谢洵视线跟他撞到一起。
　　片刻后，他开口对程澄说：“如果你介意，我今天可以在沙发将就一下。”
　　他并不着急，也不想把程澄逼得太紧。
　　毕竟对方脸还红着，更何况两人关系也没挑明，如果程澄发现自己知道了他的想法，也许又会缩回去。
　　没必要这么快。
　　程澄不知道谢洵在想什么，他泡了半小时的澡，整个人都被水雾蒸得舒畅发红，也犯困了，干脆地往床上一躺，生硬地随便找了个借口：“不用，你要是睡沙发明天腰酸背痛，帮我搬不动画具怎么办？”
　　“……”
　　程澄打了个哈欠：“电脑光调低一点，睡了。”
　　然后还真把被子一笼，也不再跟谢洵废话，他是真的累了，一点儿不骗人，很快就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
　　“……”
　　不过程澄第二天醒来，发现谢洵早就起来了，另一端的被角看着挺工整，也不知道是不是整理过。
　　他没太在意昨晚的事，坐在床上醒了醒神，醒了半天还是醒不过来，迷迷糊糊地叫谢洵“宝贝”，过了一会儿干脆又倒回去：“再让我睡一个小时。”
　　而谢洵昨晚到底没跟他睡一起。
　　酒店的沙发对于他这个身高的人来说实在是过于狭小，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上去。
　　于是他只休息了半宿就起来，把电脑亮度调到最低，在“蜜月”的第二天夜里，加了半个晚上的班。
　　-
　　第三天的行程往好听了说是自由，从另一个角度说则是散漫，原本计划要去的地方夭折了两个，程澄还大言不惭地说“大不了回来的时候再说嘛旅行不就是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下午两人会先去机场，祁蓉安排的飞机会直接带他们去岛上。
　　一旦上了岛就是真正度假了，岛上除了负责维护和管理人员以外没有其他人，一切设施都完备，安静又私密。
　　大约是想到马上就要上岛，程澄今天没什么想要动笔的灵感，本来就够散漫了，出来随便走走然后拍了一些照片，一看时间到了就得动身去机场。
　　然而由于谢洵不知道他要不要采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替他背着画具。
　　于是等两人到了机场以后，程澄看着谢洵白背了一天的画具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早知道就不让他带上了。
　　他们走特殊通道进去，程澄跟在谢洵身后，等机组人员过来接过对方身上的东西。
　　他是知道那玩意儿很沉的，而且谢洵背上在第一天还被撞了一下，虽然他一直说没什么事，走起路来也看不出异常。
　　自己虽然把谢洵当苦力，但也没真想折磨他。
　　他看着谢洵的背影，忽然出声叫住他：“宝贝！”
　　谢洵回过头，程澄说：“这两天你背还疼不疼？”
　　“还好，早就没事了。”谢洵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淡淡地说。
　　“那就好！”
　　这里没别人，程澄刚想再关心一两句，又怕重新触发判定。
　　算了，都是大男人，一直矫情多没意思。
　　谢洵可是帮他背了整整两天，自己总不能一句谢谢也不说啊。
　　程澄想。
　　“好了宝贝。”程澄走过去，一边抱着谢洵，一边还把手放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揉了两下算是安慰，让这个拥抱瞬间充满了兄弟气概，但由于对这个破系统有点忌惮，于是又用西语补了一句，“Me gustas！”
　　找Bug嘛，谁不会啊。
　　然而他正在为自己见缝插针的行为沾沾自喜时，没能注意到被他抱着的人，已经整个僵住了。


第42章
　　谢洵比他高一些，程澄又非要用那种气吞山河的哥俩好的抱法，反而让两人贴得更紧。
　　程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点紧张，头还枕在谢洵的肩膀上，莫名就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要更热一点。
　　“我发音发准了没有啊？”程澄没话找话，在谢洵耳边问道。
　　“……嗯。”从他抱上来开始对方就没了动作，此刻才低低地回了一声。
　　“噢，那就好。”程澄心情好，又眉开眼笑地重复了一句，“Me gustas。”
　　“……我知道了。”
　　谢洵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自然，程澄没当回事，自认为自己卡到了bug，正要收回手准备登机，忽然就感觉对方原本垂在两侧的双手抬了起来，隔着薄薄的纯棉衣料，自下而上地、也轻轻碰了碰他的背，然后才自然地松开。
　　程澄四周看了一圈，除了放在地上的简单的行李，并没有第三个人。
　　那谢洵怎么还要回应？
　　他有些狐疑，虽然自己现在没把谢洵逼太紧了，可不管怎么看，对方也没有回应自己的理由啊。
　　思考不出答案，程澄站在原地发愣。
　　“怎么了。”倒是谢洵看见他表情有点呆，开口问道。
　　他的语气和刚才的动作一样自然，自然得让程澄怀疑刚才那点念头就是自己无聊太敏感了才会想出来的。
　　“没什么，”程澄目视前方，说道，“就是现学现卖一下。”
　　这次谢洵没立刻回答，只是过了一会儿后才重新开口：“你外婆应该给你说过。”
　　程澄没明白他想说什么：“啊？”
　　“位置离这里不算太远，不过她考虑过，怕你觉得不习惯，因此上面所有的度假设施及相关人员都可以用英文沟通，其中还有一些是她自己带过去的，还可以用母语交流。”谢洵解释道。
　　“哦……”程澄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了这么一长串，略微张大眼睛，愣愣地应了一声。
　　“所以，你也不用刻意去学，上面用不到西语。”谢洵最后说道。
　　“哦，”程澄听完后又点了点头，看到私人飞机的机组人员正朝他们走过来，于是一把抓住谢洵的手一起走过去，然后笑眯眯地开口，打算趁着现在能用再用一次，“Me——”
　　下面的还没说完，程澄就感觉谢洵猛地僵了一僵，打断道：“你画板要掉出来了。”
　　被他这么打断程澄赶紧回头看，发现安然无恙后才松了口气。
　　然后才跟谢洵说：“我就是想着反正用不上了，就随口一说呗。”
　　谢洵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奇异，但忍了两秒后还是反问了一句：“你跟陌生人见面打招呼先说谢谢？”
　　“也是哦。”程澄想了想，但还是顶了一句，“可是人家要帮我们拿东西诶，说一句应该也不会出错吧。”
　　“……”谢洵这次又抿了一下嘴唇，“没事，我来说就好。”
　　程澄奇怪地看他：“你还能把谢谢说出花来？”
　　谢洵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是说，还有很多种沟通交流方式。”
　　“好吧好吧。”程澄无所谓地应了两声。
　　大概就跟“How are you”的好几种说法一样吧，这么一想他觉得还是交给更流利的人来说比较好。
　　与此同时迎面走来的人没听清刚才程澄说了什么，很礼貌地问：“先生，是我们让您等太久了么？”
　　“没事，他刚才是在欢迎你们到来。”谢洵立刻切换成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最近刚学西语，还在练习。”
　　“您爱人真可爱。”来人是知道他们的关系的，微笑着说道。
　　“是的。”毕竟在这几天里，谢洵已经不止一次听见这样的话，此时应答得十分自然，甚至还跟程澄当时在婚礼时那样，装模作样地多说了一句，“不过有时候脾气不是太好。”
　　“那肯定是在对您撒娇吧。”对方很和善地打趣了一句。
　　谢洵看了一眼现在的程澄，对方正在翻看相册里今天拍好的照片，眼梢弯着，唇角也高高翘起，显然心情很好。
　　察觉到谢洵的眼神，程澄抬起头，也看向他：“宝贝，怎么了？”
　　“没什么。”谢洵淡定地说，“要是都拿好了，那就上去吧。”
　　“哦哦，好的。”程澄点头。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原本跟谢洵说话的女人看见这一幕，笑着说，“那么，祝您和您的爱人度假愉快。”
　　谢洵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看着对方微微笑了笑，然后镇定自若地说：“Gracias（谢谢）。”
　　-
　　从机场到目的地的路程并不远，从起飞到降落总共不超过两小时。
　　虽然飞行时间短，但程澄上了没多久还是发动了他的“一上飞机就犯困”的惊人天赋，喝了两口牛奶就开始打哈欠。
　　私人飞机宽敞多了，因此两人没坐一起，程澄找了一旁的沙发躺下，还恶人先告状地控诉谢洵：“我今天不是让你一小时后才叫我么！但凡你让我多睡一会儿我现在也不至于这么困……”
　　谢洵挑眉，从文件里抬起头来：“我哪里没有叫你？”
　　“你明明在五十分钟的时候就叫我了！我看了一眼时间的！”程澄其实没看只是估了个大概，但不重要，四舍五入就是因为谢洵叫早了才会这样的。
　　“……”谢洵没说话，不打算跟他争论这个问题。
　　因为自己好像确实是早了一两分钟叫他。
　　无理取闹完，程澄身上盖了条毯子，看着正在工作的谢洵。
　　程澄记得按照原著里的剧情，现在差不多是主角正在谋划怎么对付自己的事情了。
　　可是回想起上次自己刻意引导的话，主角好像还会因为自己的态度生气。
　　程澄脑子有点乱，那现在主角到底应该走到哪一步了啊？
　　今天的天气比他们来的时候更好，他透过舷窗甚至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而谢洵坐在自己对面，眉毛还拧着，看来是又出了什么事让他不悦。
　　他原本想对谢洵嚷嚷怎么飞机上的这一小时还要争分夺秒工作，然后转念一想，好像是自己整天看展画画大吃大喝然后把公司扔到谢洵手里的，而且出来玩谢洵也没能闲着，都要出门，也只能在现在这种空闲时间里工作。
　　程澄便背过身去，闭着眼睛想，不然这次回去以后，还是多给主角一点时间的好。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谢洵忙了一会儿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时，程澄已经闭着眼，躺在沙发上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这人是怎么在短途飞行上也能说睡就睡的。
　　昨天明明回来的也不算太晚，程澄也是洗完澡了沾床就睡。
　　谢洵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有些出神。
　　他也不知道昨天傍晚的时候是怎么了。
　　就跟来时的航班上一样，明明可以跟程澄说实话，但每次话到嘴边，他又总会稍加篡改。
　　也许是因为程澄脾气太差，他又不太想听到拒绝。
　　飞机上的花，如果自己说了实话，说是空乘送给他们两人的，按照程澄的性格，估计又会不满地撇着嘴，然后直接让他扔掉，但改成了这花是空乘送他一人的，程澄至少还会推测一下对方为什么送他，然后勉为其难地拿着。
　　所以昨天也一定是这样。
　　谢洵想。
　　如果自己如实告诉程澄，那个小女孩真的就只是觉得他们般配想要送给他们，那程澄一定会表面冷着张脸，嘴硬得咬死了不收。
　　而换成买花的话，他为了不多纠缠，反而还会应下来。
　　他好像一直这么口是心非。
　　所以在程澄忽然问自己“谢谢”怎么说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给出正确的读音。
　　他们在这里不会待太久，而自己基本处处都跟着他，因为语言不通的原因，交流的事，都是自己在出面。
　　他知道认清自己的心、或者开口说一些羞于启齿的话对程澄说太难，谢洵也不觉得自己会期待那样的时刻。
　　但是他也很好奇，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程澄对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的。
　　所以程澄应该不会对别人说谢谢，而他也知道这个人脸皮薄嘴硬，如果硬要说的话，估计也只会对自己说。
　　这个人，有时候直白得很，也可以好好聊天，但每次一旦涉及到跟自己相关的事情，就又会欲盖弥彰，刻意推拒。
　　他只是想试试程澄什么时候会对自己说一句“谢谢”，但他也没想到，等自己听到的时候，就完全与自己期待的画面不一样了。
　　谢洵这才发现自己走了许久的神。
　　他脑子也有些乱，也没法厘清……
　　自己教他这句话，到底想要看到的是怎样一幅画面。
　　-
　　程澄感觉好像自己没睡几分钟就被谢洵叫醒，对方坐在自己身旁叫他的名字：“快到了。”
　　他极不情愿地坐起来：“然后是不是还要坐游艇……”
　　“不用。”谢洵提醒他，“你如果实在太困，马上到了以后可以先去补觉。”
　　谢洵这么一说程澄好像是回想起来，岛上有一条专机跑道，因此不需要再乘游艇上岛。
　　他有点惭愧，谢洵怎么比自己知道的还清楚。
　　“给我喝点水。”为了转移自己第一次上岛的尴尬，程澄咳嗽一声说。
　　谢洵给他递了杯冰水，程澄喝了一口就清醒了：“算了，好歹下去逛一圈再说。”
　　飞机开始降落，程澄看见他们跨过海洋，然后落在专属的跑道上。
　　在滚轮与地面摩擦的轰鸣声中，程澄忽然又想起几天前，谢洵也是在飞机降落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
　　只是谢洵不再提这件事，程澄没有头绪，也根本无从猜测。
　　两人从飞机上下来，到了自己的地盘就轻松多了，因为刘叔没来，负责接待他们的是祁蓉之前度假时的管家，也是现在管理小岛的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叫迈克。
　　令人惊喜的是迈克的中文还不错，因此一下飞机程澄就忘了降落时的事，他们跟着迈克上了车，对方坐在前排报了一堆选项后问：“那程先生想要先去哪里？”
　　“先去住的地方吧。”
　　岛屿的右边是一幢海边别墅，最远端跟岸边的礁石连成一片，设计得毫不突兀，自成一体。
　　程澄在飞机上没吃什么东西，到了地方就有点饿。
　　跟前两天比，这里清净了许多，询问过程澄的口味后，对方先拿了一些甜点和水果端上来。
　　“都是刚运过来的，您要是还需要什么都可以说。”
　　“好。”
　　还是夏天，装着水果的那一层架子上摆着时令鲜果，量不算大但种类不少，程澄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喜欢的，挑了一颗，然后放到谢洵眼前：“宝贝！”
　　“……”谢洵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程澄又开始犯懒：“我想吃这个，但不想自己剥皮。”
　　迈克站在不远处，听见程澄说话立刻走上来。
　　他明显没有刘叔那么厉害，就要帮着程澄剥葡萄：“您等一下……”
　　“不用你来。”程澄想起程厉当时第一次过来时的事，难免想要情景再现，挥手拒绝了迈克的殷勤。
　　不过比起之前为了叫宝贝而叫宝贝，现在的他早就叫得如鱼得水顺口自然，还重复了一遍：“宝贝，我想吃这个葡萄。”
　　这次谢洵倒是回应了。
　　他淡淡地一抬眼：“那你怎么不叫小刘来。”
　　程澄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张着嘴愣了一下：“啊？”
　　“小刘啊，专门给你剥葡萄的。”谢洵慢悠悠地从陶瓷盘子里拿了颗荔枝，大约是没控制好力道，剥皮时略一使劲，溅到了一点新鲜的汁水在手上，“你婚礼上前男友桌坐左边最中间位置的那个。”


第43章
　　程澄拿着葡萄的手僵了僵，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始乱终弃的绝顶渣男，磕磕巴巴说道：“是，是吗？你还记得……挺清楚的哈。”
　　可是他话刚说出来就觉得哪里怪怪的，虽然当时他这么做有一部分原因是担心婚礼上真的会有前任来闹，就干脆叫田昕把所有前任全部请来一次性解决，可是……谢洵不是只是为了演给妹妹看才一直配合自己完成婚礼的吗？
　　怎么现在搞得……自己那次是真的在跟他在正正经经举行仪式一样。
　　眼看谢洵还在那里剥荔枝，程澄决定跳过这一环，叉了块西瓜准备吃，结果谢洵又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凉飕飕地说：“这西瓜是小王切的吧。”
　　程澄：“……”
　　所以说，书里着重刻画的主角超群的记忆力就体现在这种地方了是吗。
　　偏偏这个时候一旁的迈克还插了一句嘴：“您放心先生，这个西瓜是我们的厨师刚刚切好端过来的。”
　　虽然这个场景里有第三个人着实怪怪的——不对这个场景本来就十分诡异——程澄一块西瓜肉刚放进嘴里瞬间就觉得味道变了，干脆嚼都没嚼囫囵咽了下去，然后顺着迈克的话接了一句：“对！你看宝贝！我都跟他们没有联系了。”
　　然后一把将谢洵手里的荔枝拿过来咬了一口，开始说废话：“比如现在这个荔枝就比刚才的西瓜甜。”
　　察言观色等级跟刘叔差了十八个段位的迈克继续煽风点火：“那是因为你们的感情甜甜蜜蜜。”
　　“……”程澄不知道是被尬的还是被油的，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打了个哆嗦。
　　可是他就是想吃葡萄啊。
　　试图找谢洵做苦力失败的他开始唉声叹气：“我那次不就是为了让你安心么？你说了对我那些前任没兴趣我才那样的，不会吧，难道我以后就只能吃荔——”
　　“我的确对你那些所谓的水果人没兴趣。”谢洵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好像有些急，没等程澄说完就开了口，“拿过来。”
　　“拿……拿什么？”
　　“你说拿什么。”谢洵擦了擦手，不咸不淡地说。
　　“噢噢噢噢——”程澄立刻把小半串个大饱满的葡萄推过去，“宝贝，Me gustas！”
　　“……”谢洵的眼神有了变化，接过来，“这里没人说西语。”
　　然后就递了一颗剥好的过去。
　　程澄又懒，谢洵一妥协，退一寸他就跟着进一分，当然最大的原因是不想再弄脏手。
　　他看了一眼迈克，故意声音大了些：“宝贝，可以喂我一下吗？”
　　谢洵冷着脸把葡萄塞他嘴里了。
　　到后来，两人还真跟养成了一点默契，一个剥了另一个张嘴，谢洵倒是一直沉默，程澄偶尔还会为了吃的捧一两句，譬如“谢总好棒”“宝贝好甜”。
　　此时的迈克才终于看懂了一些他原本不太明白的情景。
　　小夫妻玩儿你来我往打情骂俏呢。
　　程澄吃了小半串葡萄心满意足，眯着眼睛站起来：“我去床上躺一会儿，要是晚上能起来就起来，起不来你自己玩儿噢。”
　　就是走回房间的路上，程澄寻思着，谢洵不是对两人这段关系心知肚明么，怎么还会……
　　但他觉得这样相处至少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得多——当然，很大一个原因是谢洵人真的很不错。
　　程澄心里猛地响起恶俗封建伦理片的台词：找老婆！不看外表！不看家室！是要看她有没有一颗剔透玲珑心！
　　他回想着，尽管谢洵脸上表情从来不丰富，说话的语气也不见得多好，按着原著剧情来看，心估计也不剔透……
　　但现在一切都还在筹划中嘛。
　　再让他爽一段日子。
　　于是程澄边走又边掏出手机，开始烦人。
　　【orange：天啊！谢洵他好厉害哦！】
　　【田昕：爬。】
　　-
　　而谢洵本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说出那番话。
　　短暂的思考后，他认为自己的确是对程澄的那些前任不感兴趣的，他当时会在婚礼上生气，也不过……是觉得这人的所作所为过于离奇，像是在被对方羞辱，才会冷下脸来。
　　一定是这样的。
　　找到了原因的谢洵豁然开朗，这么一说后来出现的那个一头热的风一样来去的苏扬，也就解释得清了。
　　这人真是……
　　明明感情债多得数不清，但他好像的确只在那一天见到过，之后程澄的生活好像都跟自己绑在一起，缠着要约会不说，每天晚回家了甚至还有意见。
　　谢洵知道改变一个人很难。
　　但他很清楚地看见了程澄跟曾经的他截然不同的改变，也许自己也可以期待一下。
　　程澄睡了以后谢洵终于有空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在这样静谧悠闲的背景下还在工作并不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但谢洵担心过两天程澄又要想一出是一出，还是决定把能做的事都先做完。
　　他发现这个地方居然还有信号，想起之前都还没回谢聆的消息，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哥哥已经三天没有关心自己的妹妹了，谢洵想了想，还是给谢聆发了条消息。
　　谢洵先例行督促了一下谢聆的功课，得到了对方一句“有人在国外度蜜月，有人却因为防沉迷被迫写作业，这可能就是亲兄妹吧”。
　　他这才满意地关上了谢聆的对话框，打通了梁凡的电话，聊之前合作的事情。
　　对方已经在他的安排下跟程厉的公司有了接触，只是对于谢洵的做法还是感到不解：“你确定吗？你现在说的这家可是程家集团旗下的控股子公司，关键法人也并不姓程……”
　　谢洵淡淡说：“那是程焱的情人。更何况他大儿子才是疑似实际控制人。对了，前几天他试图来找我合作，我答应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要拿这人开刀的语气，弄得梁凡在那边一愣，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我们不是要对付你老婆吗？矛头为什么突然变了？我最开始来找你，不就是想要先近水楼台从你这里下手，把他……”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洵打断：“你刚才说什么？对付谁？”
　　“对付你老婆……”梁凡反应过来立刻说，“对不起啊你上次让我别那么叫他，我想着你俩现在好歹也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没事你就当我嘴瓢！我重新说，我最开始来找你不就是为了程——”
　　结果这一次梁凡的话还是被谢洵无情打断：“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要一起对付我老婆了？”
　　最后半句话说得十分流畅，根本听不出一丝不自然。
　　“啊？”梁凡被他问懵了，“可是，可是……”
　　“我会给你一套方案，然后你按照我说的做。”谢洵不打算跟梁凡解释自己是什么时候没了那种想法的，只是单刀直入地说，“程厉没什么手段，不堪一击。”
　　“可是……”梁凡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种听上去哪都有道理但又哪都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缺钱，也知道你是想帮我，才来找我的。”谢洵没给他多思考的机会，直白地把他曾经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这没什么，只是目标有了一点偏差罢了。”
　　梁凡试着问：“难道是你结婚以后你老婆把你蛊了？你会不会……”
　　他是见过一次程澄的，两人在办公室门口打过一次照面，当时他就怔了一下，觉得这个原本只在别人口中听说的角色，真人竟漂亮精致得不像话。
　　那自己的好兄弟非要倒戈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结果谢洵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生硬，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然后果断挂了电话。
　　谢洵没忙太久，而程澄下午毕竟只吃了点水果，睡了两个小时后又醒过来，叫迈克去给自己准备晚饭。
　　时间不晚，岛上的灯光都亮起来。
　　夜晚的温度降了些，海风吹过来，比下午时还要怡人。
　　晚饭做好还需要一些时间，迈克很热情地想要邀请程澄去岛上的酒窖挑一支酒，以此庆祝他们第一次上岛，结果程澄听见“酒”这个字就义正辞严地拒绝了，然后捧着一小碟樱桃，边吃边找谢洵。
　　他换了身更宽松的衣服，塞着耳机听着流行摇滚，走过来的时候步伐都晃晃荡荡的，见到谢洵时就把手上的东西随意一递。
　　谢洵淡然拒绝：“我不吃。”
　　“我是让你帮我拿着。”程澄的耳机里放到副歌，头还一点一点的，满不在乎地说。
　　“……”谢洵还是接了过来。
　　“去海滩走一走吧。”反正这里离得近，现在天气刚好，适合散散步吹吹海风。
　　谢洵看了他一眼，虽然没答应，不过还是跟在身后。
　　两人沿着海边走，这里没有别人，只留下沙滩上一串并排的脚印。
　　程澄伸手去谢洵那里拿樱桃吃，看见对方真的没动，转过头问了一句：“你真不吃啊？”
　　“……我让你拿着，又不是只让你拿着。”程澄觉得自己还是该跟谢洵解释一下。
　　“我不饿。”
　　“那好嘛。”程澄就不再多说了，继续从他那里拿着吃。
　　“明天有什么打算。”他没看谢洵，问道。
　　“算了，睡醒了再计划吧，反正时间多。”不过没等他回答，程澄就自己补完了剩下的话后才继续问，“这里都有什么啊？”
　　完全把谢洵当成了全能导游，丝毫没想起这好像是自己的岛。
　　“汽艇、帆船运动、潜水、网球，好像我之前听迈克说，还有个温水浴场。”
　　程澄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了二十来年，对于一些奢靡的运动毫不了解，悻悻道：“虽然我也想潜水和帆船，但我都不会。”
　　“也没什么难的。”谢洵的语气很轻松，“试一次不就行了。”
　　程澄看着他，由衷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没有。”谢洵没什么表情地否认了。
　　程澄叼着一颗樱桃吃，忽然想到什么，神神秘秘地靠近他，诡异地问：“那你会樱桃梗打结吗？”
　　毕竟谢洵在书里是无所不能积极向上，但断情绝爱毫无这方面心思的主角。
　　程澄只是忽然想起自己有个大学室友炫耀过这件事，他心下好奇，就随口问了一句。
　　谢洵果然对这个词非常陌生，微微皱起眉：“什么？”
　　“没什么。”程澄步子迈大了一点，兀自走在前面，不打算解释这个。
　　正好迈克通知他们晚饭做好了，程澄一下就把这个不怎么重要的问题抛在脑后：“回去吃饭吗？”
　　谢洵站在原地：“你先去，我再走走。”
　　“行。”程澄还塞着半只耳机，摇摇晃晃地、轻快地走了回去，他没穿鞋，脚上沾满柔软温暖的细沙，走路的姿势看上去跟前两天不太一样。
　　谢洵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并不急，干脆一个人在沙滩椅上坐了下来。
　　片刻后，他像是没忍住，还是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X：樱桃梗打结是什么。】
　　【谢聆：？？？】
　　【谢聆：哪个做哥哥的半夜突然问这种诡异的问题啊！我还不到十五岁！！】
　　【谢聆：就算度蜜月也不能这样吧！！】
　　【X：这个点不睡？】
　　对方估计发现自己露馅了，这次没秒回，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发来消息。
　　【谢聆：没有，我被你吵醒的。】
　　【X：所以你知道。】
　　他用的是肯定句。
　　【谢聆：……】
　　【谢聆：我也就是，在一些小说上面偶尔看到的，也不太懂哈……】
　　【谢聆：[链接-练就樱桃梗打结绝技，你就是‘口齿惊人’的天才！]】
　　【X：？】
　　【谢聆：你先看着哈，我睡了。哥！蜜月快乐嘿嘿嘿嘿——】
　　然后真的说什么也不回复了。
　　谢洵带着一点疑惑的表情点开了对方发过来的链接。
　　他只是觉得刚才程澄在说完自己什么都会之后，突然加了一个自己都从来没听过的词。
　　所以才会好奇。
　　三分钟后，谢洵关掉了链接。
　　他表情看上去没有变化，但还是重新打开了谢聆的聊天框。
　　【X：回来让我检查一下你每天都看的什么书。】
　　不过对方装死了，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他的手机振动一下，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谢聆。
　　【orange：宝贝今天的晚饭很好吃，你真的不来吗？】
　　【X：知道了。】
　　谢洵捏着手机，刚准备站起身。
　　然而他顿了一秒，看着面前精致诱人的樱桃，水灵漂亮，饱满鲜美。
　　然后用一种谨慎的、科研的目光拿起一颗。
　　他把果肉放到一边，再面无表情地把樱桃梗放进了嘴里。


第44章
　　谢洵回去的时候，程澄还坐在餐桌旁玩手机，桌上已经摆了一下东西，而他却一筷子都没动。
　　看到这里谢洵的心里升起一些微妙的、奇异的感受。
　　想起程澄明明在消息的意思是自己已经先动筷了，结果自己来时才发现对方一直在等着自己。
　　他原本想跟程澄说以后都不用特地等他，但一回想起在国内的时候，自己在公司待得太晚，程澄还会等门等到睡着，有一次还发起烧来。
　　那就算了。
　　谢洵想，估计说了也没用。
　　如果自己现在说一句类似让他不要等的话，程澄说不定还是会凶巴巴地呛过来，皱着眉头吼，说谁要等你吃饭了我不过就是在玩手机。
　　谢洵一点也不急。
　　再给他一点时间也未尝不可。
　　“你来了？”程澄放下手机，看见他说道。
　　还好他抬头看了一眼，不然就又开一局了。
　　“对了，刚才那碟樱桃……”程澄忽然想起自己走的时候是把碟子放在谢洵手里的，但现在看他好像也没拿回来。
　　“哦，我接了个电话，忘在那里了。”谢洵神色如常地说道。
　　“那就行。”程澄未作他想，“好了宝贝！来吃饭！”
　　“哦还有，”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随意地说，“明天想去潜水。”
　　他想过了，帆船对他来说难度太大，潜水总归会好一点。
　　不过明明这里有专业的潜水员，程澄还是看了他一眼：“可是我不太会。你会吗？”
　　他总觉得，要是谢洵跟自己一起学，那么自己的笨手笨脚就不会显得太突兀。
　　这次谢洵顿了顿，然后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我也不太会。”
　　“噢。”程澄说，“那明天中午再说吧，我总觉得太早了我起不来。”
　　不用标准化出游而在自己岛上度假的结果是，程澄又开始散漫起来了。
　　来了这里就不用担心太多问题，程澄又说：“对了，我睡三楼那间最大的主卧，你呢？”
　　毕竟空间足够大，根本不用像前两天担心两个人会不会挤的问题。
　　谢洵两秒后才答：“都行。”
　　今天一天的体验都还不错，程澄吃完饭后搬画具回了房间，在靠海的那一面坐着画了一会儿画，等自然犯困之后就爬上床安稳地睡了。
　　迈克轻声敲门不应，便把睡前的安神茶抬了回去。
　　没想到在一楼遇到了谢洵：“先生？”
　　他还以为他们两人会睡在一起，结果才发现不是的。
　　不过一想到两人下午的相处模式，迈克便也不再过问，说不定又是什么自己不理解的情趣：“谢先生，您爱人好像睡了，您需要一点安神茶么？”
　　“不用。”
　　“好的，祝您睡个好觉。”迈克刚想去忙自己的，一步开外的谢洵忽然叫住了他，“还有什么事吗，先生？”
　　谢洵的表情很镇定，还对他微微笑了一下：“我不太困，忽然有些想潜水。”
　　迈克吃了一惊后礼貌地说：“教练就在岛上，需要我替您叫他过来么？”
　　谢洵的模样看上去原本想拒绝，但很快就点了头：“好。麻烦您了。”
　　-
　　程澄昨晚睡觉的时候忘了关窗帘，早上的时候是被洒在被子上的阳光亮醒的。
　　他眼睛睁不开，但日光又太刺目，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嘟嘟囔囔说了一句；“宝贝，把窗帘关上，一小时后再——”
　　话说了一半忽然卡住，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跟谢洵已经不是一个房间了。
　　虽然这是自由的象征，但程澄在这一刻居然还生出一点不习惯来。
　　这么一想程澄倒是不困了，就是起床气还在，沉着脸下床洗漱。
　　没能睡到中午，程澄给迈克打了个电话，让他准备早餐，顺便问：“谢洵呢？”
　　“在一楼。”迈克恭敬地答，“对了，听说您今天也要潜水，相关装备已经替您准备好了，您看看要是还有什么需要的……”
　　“哦哦没事，有什么需要的我会再叫你的。”程澄随意地说，开门走下楼。
　　为什么是“也”？
　　谢洵是跟迈克说了什么啊？
　　没等他想明白，程澄就来到了一楼，发现谢洵已经在坐着看财经报纸了。
　　这人倒是比自己悠闲。
　　程澄看了他一眼，煞风景地打破了资本家的上流气质：“哎，吃了没？”
　　“……”谢洵跟他对视了一秒，“没有，在等你。”
　　“哦，那一起吧。”程澄没当回事地点点头。
　　吃过早饭又休息了一会儿，现在的日色并不毒辣，温度也正好，
　　潜水教练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见两人过来了热情地朝他们打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程澄总觉得这名教练看上去对谢洵更热情些，他在准备穿戴装备的时候皱眉狐疑地问他：“你们认识？”
　　“不认识。”谢洵坚决地否定了这个猜测。
　　“哦，好的。”程澄好像在这种小事上都不会太在意，等他换好装备听完一连串的注意事项，兴致勃勃地准备下水时，忽然被一旁的谢洵拽了一下。
　　“30米深度的话，我可以陪他一起。”谢洵抓着他，话却是对教练说的。
　　程澄隔着潜水镜看他一眼：“你不是昨晚说的不太会么？”
　　他还做好了谢洵跟自己一起学习的准备！
　　“是不太会，再深一点没把握。”谢洵说得很自然，“不过你要是想先试一试，我可以带你下去。”
　　潜水教练看上去很信得过谢洵的样子，又交代了两句便让他们下水了。
　　程澄一开始还将信将疑，但接触到海水以后还是开始有一点对自然本能的畏惧，把谢洵抓得更紧了，又说不了话。
　　但谢洵不仅看上去一点都不紧张，甚至还耐心地一点一点引导，程澄被他抓着，开始试着放松下来，摆动长脚蹼时也逐渐自然，他还算有天赋，不一会儿就能悟到要领了。
　　觉得有个人在身边就放心了许多，程澄开始试着放开他的手，一点一点移动。
　　移动成功的时候，他会在水中转个身，隔着严严实实的潜水镜，对对方弯了弯眼睛。
　　他身侧刚游过一串小鱼，他伸出手想留一下，没留住，有些尴尬地朝谢洵看过来。
　　程澄的呼吸套管咕噜咕噜地直冒泡泡，谢洵也觉得自己有个地方在咕噜咕噜冒着泡。
　　不过看归看，谢洵一直盯着时间，等时间一到，他又重新拽着对方的胳膊，不理会对方不满的眼神，直接把他拽了上去。
　　“第一次，别待时间太长。”
　　这是谢洵上岸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潜水教练不知道去哪里了，程澄找了一圈，只看到一旁准备好的冰饮和一碟新鲜的水果。
　　“算了，感觉潜水也好累哦。”
　　程澄又开始习惯性犯懒，摘了潜水帽，一头柔软的头发因为被束缚太久，乍一揭开还乱蓬蓬的，他好像也不太在意，用手指随便抓了抓，发现还是毛毛躁躁的，啧了一声不想管了。
　　“别动。”
　　他正想往前走，就听见谢洵出声叫住了自己。
　　程澄条件反射地停了下来，就见谢洵走近，把他身边的阳光都遮住了。
　　他还穿着潜水服，而谢洵像是今天不打算再下水，不知道什么已经动作迅速地把潜水服脱掉了，此时身上就穿了一条泳裤，劲瘦的腰线和完美流畅的胸腹肌简直跟作弊似的——尤其对于程澄这种画了好多年人体的人来说。
　　不是，他什么时候脱的啊？
　　他一边想，一边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可还是忍不住想看，因此一直保持着一种“看一眼，撤开；看一眼，再撤开”的循环里，直到谢洵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程澄一下子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刚一低下头，他就感觉一双手很轻地覆在了他的头发上。
　　“怎么这么乱。”谢洵的声音自他头顶上响起。
　　说归说，还是替他整理起了头发。
　　“我……戴帽子嘛。”察觉到他的动作，程澄顿了一下才说。
　　他低着头，又不敢乱动，视线就只能落在谢洵一览无余的腰腹上。
　　程澄趁机看得眼睛都直了。
　　就在他简直想要伸手碰一碰的时候，谢洵终于把他的头发拨好了：“行了。”
　　程澄有种自己的小心思被察觉后的紧张，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略微带了一点红，眼神躲躲闪闪的。
　　“如果你想的话，明天也来潜水吧。”谢洵忽然开口说道。
　　程澄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还没想好……”
　　“或者不潜水也行，晒晒太阳或者写写生，”谢洵替他说完了剩下的话，又补充道，“明天天气也会很好。”
　　“啊？”程澄依然不明就里，但还是点点头，“哦，好啊。”
　　他拿了杯饮料走在沙滩上，也没想到等会儿要不要再下水，只是悠闲而无目的地随便走走。
　　日光淋在他身上，程澄基本全身都被潜水服包了个严实，显得更纤细，但露出的头发又是毛绒绒的。
　　谢洵没移开眼，他想，或许这一次他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刚才要那样说的。
　　对方的头发很软，触感也很好。
　　关键是自己走过来的时候眼神还会懵一下，像是不知道看哪里好。
　　谢洵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太过人的地方，无非是比别人更愿意努力一些。
　　可是……他回想起刚才在水下，对方隔着气泡和海水的眼神。
　　程澄怎么会那么喜欢自己啊。
　　而自己居然……也想给出回应。
　　谢洵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等到明天，他还是想再摸一摸这一头的蓬松。
　　就算是没被夕阳染过的，也很不错。


第45章
　　程澄喝完饮料瘫了一会儿后果然不打算继续潜水了，扯着歪理说今天既然已经体验过了30米深度的海洋，今日的海洋已经拥有了他，那么后面的事就交给明天再说。
　　谢洵不为所动，只是在心里想果然自己脱了潜水服的选择是正确的，他早就预料到了结局。
　　虽然程澄有时候仍然阴晴不定，但这种时候的行为总是很好猜。
　　程澄干什么都是图个新鲜，在这几天里先后把岛上的娱乐设施都极其粗略且草率地勉强体验了一遍，嫌温水浴场太闷，嫌海钓太无聊，嫌打网球太累（还有一个原因是网球打不过谢洵），中途出过两次海，筛选出来最有意思还不累的事就是每天下午四五点的时间，要么徒步走走找灵感，要么下水玩一玩，天气不会太热，等到了傍晚还可以看着夕阳和海水吹吹风，倒也足够放松。
　　不过遗憾的是虽然迈克提过两次岛上的酒窖，还介绍了俱乐部里特别请来的调酒师，程澄都非常坚定地表示毫无兴趣。
　　他知道酒精是可以短暂钻系统空子的道具，但鉴于可控性太差，他还是没敢多尝试。
　　他不太想再面对一次两个人在一张床上醒来的事。
　　这样悠闲的日子过了一周，程澄已经开始幻想一年后的生活了。
　　不对，只剩九个月了。
　　他掰着指头数。
　　看现在的样子，程澄不知道最后的走向会跟原书的有几成重合。
　　毕竟上次自己不过是暗示了一下谢洵公司的事，对方不仅没真的按自己想的做，反而还生起气来。
　　一想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找来系统：“013，你确定是按要求维持一年就行了对吧？那剧情跟原著走向完全不同怎么办？”
　　“那就是其他结局系统的事了，我只负责人设系统，不插手剧情变化的问题。”
　　“我还是觉得你们这个系统很好笑。你说因为原著对反派刻画的太少太片面所以需要宿主维持人设给主角增加受难的难度，可是又不管后续发展一不一致。”
　　“……”系统被他说得沉默。
　　这个它们系统是知道的，但在设定的时候上级说过“都维持人设了怎么会不按原剧情发展呢，没有再加结局系统的必要”。
　　结果后来的确是出现了不少逆转结局的，这又是另外的事了。
　　“不过我没有指责你，你们这些杂七杂八的漏洞还挺可爱。”程澄努力把“弱智bug”改成了温和一点的说法。
　　不管怎么说，如果没绑定这个破系统，那么自己在原来的世界没了也就没了，现在还能卡卡bug度度假，等一年后还能有自由，如果结局都要一样，那自己最后还要面对被主角反关在地下室里，不就白做了一年无用功么。
　　“013，那等你带完我这个宿主后，你会去哪里？”
　　“自然是去找下一个宿主完成该完成的任务，”系统这次语气好像还不错，就是机械音的喜悦听上去依旧瘆人，“宿主，您是舍不得我了吗？可是没有办法，我们也是按要求办事，上次也有个宿主说我很好舍不得我但是——”
　　“……嗯嗯，我确实挺舍不得你的哈。”程澄都听笑了，甚至都不好意思把剩下半句“能不能带下一个的时候升级一下你们这个傻逼逻辑”说出来，干脆随便敷衍了一句，给这个AI一点自我脑补的空间。
　　把系统打发走，程澄结合自己的理解和之前的体验，既然这个系统不存在什么隐藏内容以及更复杂的信息，唯二的硬性要求还是那两个，人设和时间。
　　现在剧情的改变并不会对一年后系统的解绑产生影响，而根据他这三个月总结来的钻空子经验，照现在的相处情况看，一年后他跟谢洵，应该会跟自己想的一样，有不少转圜的机会。
　　想通这个问题的程澄觉得今天的风又舒服了不少，他拿着手机边走边给谢洵发消息：“宝贝，要不要去酒吧喝一杯？”
　　毕竟都说了钻空子，那就在能钻的基础上对主角好一点嘛。
　　-
　　谢洵心情忐忑地走进岛上俱乐部的酒吧，一路上都在想，程澄怎么忽然想着要喝酒，他那个一杯倒的量，要是往地上一滑就开始耍酒疯怎么办，要是把调酒师认成自己一把抱上去了怎么办？
　　他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结果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发现里面唯一的客人此刻正咬着吸管在喝着什么，见他来了眼睛便亮起来：“宝贝！这里！”
　　谢洵两步走过去，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皱着眉：“怎么来这里？”
　　这不是想要随便跟你唠唠么，程澄在心里想，而且吧台前会有人，也避免了两人独处又容易总触发傻逼判定。
　　“没什么啊宝贝，刚才散完步就顺便过来了。”程澄对着他无所顾忌地笑了笑。
　　调酒师见另一位客人来了，朝他打了个招呼：“先生想要喝什么？”
　　“怎么突然想到要喝酒？”谢洵没回答对方，反倒是先问起程澄来。
　　“真没什么，”程澄觉得这人怎么跟查岗似的，干脆端起杯子给谢洵看，“而且我喝的是没酒精的。”
　　“我不喝，你可以喝啊。”程澄看着他，“我看这里好多酒啊——只可惜我一喝就醉，品不到真可惜。”
　　“你要是品酒，可能得喝一杯睡一觉再品下一杯。”谢洵确认了一下对方的确在喝饮料，没发觉自己松了一口气，这才对一旁的调酒师随便点了杯酒。
　　“我酒量差怎么了，我又不喜欢喝酒。哎你今天话怎么有点多，”程澄没想到这人怎么还开始取笑起起酒量来了，十分不满，跟着一起翻旧账，先发制人，“有的人也不看看我上次为什么喝。”
　　大有忘了是自己先发脾气的事实。
　　“嗯。”然而出乎程澄意料的，谢洵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好像也不想计较之前的事。
　　他接过调酒师递过来的酒，轻轻啜饮了一口。
　　酒吧的只开了吧台的灯，谢洵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衬衫，原本紧实流畅的肌肉被这一抹黑色遮住了，敛着眼低头喝酒的侧脸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英俊。
　　程澄眨了眨眼，觉得有时候真不怪自己老盯着他看，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洵有些自然的动作在这样简单的背景下，就是好看得跟画似的。
　　察觉到他的目光，谢洵放下杯子看过来：“怎么了？”
　　程澄猛地吸了两口饮料，喝得有点急，险些被青柠味儿的汽水噎了一下，想着反正有其他人在场，实话实说道：“没什么，就觉得你刚才那样子还挺好画的。”
　　“想画也不是不可以。”谢洵又喝了一口酒，状似无所谓地开口。
　　“还好，没之前在教堂时那么强烈。”程澄又回想起之前的那一天，说道。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谢洵原本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对了，我来找你也不算没有正事。”程澄咳嗽一声，“宝贝，你有没有想过一年后的事情？”
　　谢洵转头看向他，不明白程澄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怎么了。”
　　与其说有或没有，倒不如说他从不做虚无缥缈的幻想和假设，顺利则一直向前，计划有变就积极应对。
　　“那你——”程澄吸了一口气觉得实在是难开口，而且跟原主行事差别太大也不好解决，最后皱着眉不耐烦道，“现在时间过了，但你名额还在，那个……”
　　程澄闭了闭眼咬牙切齿道：“不提升一下学历怎么配得上我？！”
　　谢洵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片刻后开口：“你还想得起这件事？”
　　他就知道开了口谢洵要兴师问罪，立刻反唇相讥：“不然结婚那天我干嘛让你看书啊？”
　　替原主背锅总是痛苦的。程澄心里苦不堪言，但不管怎么说至少能让谢洵对自己敌意能再降低一点。
　　眼看谢洵还没开口，程澄心里一紧，心说早知道谢洵这么记仇，还是不提这一茬了。
　　没办法，他顿了顿，又说：“算了我就这么一说，到时候你爱去不去——”
　　“所以这就是你当时对苏扬这么说的理由？”谢洵忽然说道。
　　“啊，苏，苏什么？”程澄的表情变得诡异，“013，主角到底在说什么？！”
　　“……”系统顿了顿才善意提醒，“苏扬是那个你命令他考清华的人。”
　　“哦！”
　　程澄恍然大悟，猛地回头跟谢洵解释：“我那是赶紧把他打发走！那时候时间紧迫不得赶紧找个理由吗？！”
　　他说完才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怎么跟他扯起这件事来了？
　　谢洵不是整本书里最聪明的人吗，是不是太聪明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自己不一样啊？！
　　“哦。”谢洵这次喝了半杯酒才说，“这样啊。”
　　虽然不可能，但程澄觉得既然说都说了，便不怕死地继续凑近了谢洵：“不会吧，宝贝不会你吃醋了吧？”
　　对方拿着杯子的手一顿，不过很快就神色如常地转头看着他：“吃什么醋。吃谁的醋？”
　　被他这么淡定从容地一反问，程澄卡壳片刻：“哦，没……没什么。”
　　“那我先走了。”程澄把话说完了就要溜，反正自己想表达的都说了，至于怎么理解，那可是主角自己的事情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把杯子放到把台上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走：“再见宝贝！”
　　只要跑得够快，属于原主的锅和主角的怒火就追不上他。
　　而被他叫过来，坐下不到一刻钟，手里的酒还没喝完的谢洵：“……”
　　他直觉今晚的程澄有哪里不对。
　　一开始还算正常，先夸了自己，还说要画自己，后来就有了刚才的对话。
　　说来离奇，他几乎都要想不起原来的程澄是什么模样了。
　　就好像这个人从结婚的那一天起才真正给了自己深刻的印象——要是再说具体些，应该是他们领完证的那一刻。
　　而且提起以前的事，是想要别扭地补偿自己？
　　谢洵从小性格太独立，不相信除了亲人之外无缘无故的示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程澄每一次想对他好，明明都藏着掖着不直接表露，但自己，好像一次都能看得出来。
　　但刚才他们的聊天好像不太愉快，程澄匆匆截断了话题说要离开，在走的时候头也没有回。
　　谢洵在一切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总能做到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至于他没有体验过的事情……
　　谢洵面无表情地拿起了手机。
　　【X：惹人生气了怎么办。】
　　【谢聆：？？？】
　　【谢聆：你惹谁生气了？】
　　【谢聆：哦对不起忘了你现在估计也只可能惹一个人生气。】
　　【谢聆：你们吵架了吗！哎呀你那个性格就是太直男，程澄哥会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X：没吵架。】
　　就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程澄好像不开心而已。
　　【X：但似乎生气了。】
　　【谢聆：你为什么要问我谈恋爱了怎么哄人！我是你妹！！你妹！！！】
　　【谢聆：哦不过，虽然您的妹妹不是情感专家，但我知道，如果一个女生生气了，最想要的不是讲道理，而是你的态度！】
　　【X：你早恋？】
　　【谢聆：……】
　　【谢聆：我看的小说！小说！谢洵你烦不烦啊我这不是在正经帮你出谋划策吗！】
　　【X：那你倒是出一个。】
　　【谢聆：……没有，出不了，不回了，以后你跟嫂子的事情不要来找我，我不会！现在我相信了，他生你气一定是有原因的！】
　　【X：我跟谁的事情？】
　　小姑娘气性跟程澄差不多大，说不回就真不回了。
　　好像不仅没问出解决方案，还得罪了另一个人。
　　谢洵原本还想发点什么，结果目光一转，盯着屏幕上谢聆发的某两个字看了许久。
　　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他现在的确和程澄在妹妹眼里就是这样的关系。
　　在妹妹这里碰了壁，谢洵第一次感到了一些事情不受自己控制的苦恼。
　　他坐在吧台前想了一会儿，手机重新振动，这次语音来电。
　　“谢洵，我已经打听到了，马上要开始的这次招投标里他们的确有其他手段，并且那边已经开始打着我们这边的旗号跟客户对接了，尤其是另一个项目，政府打算拍板也是看在有我们注资的情况，现在就有两种方案……”梁凡一打来就滔滔不绝说着他们的计划，程厉的确急于捞一笔拯救自己的公司，同时也想把带程澄名字的公司跟自己绑在一条船上。
　　既然是游刃有余的事情，谢洵的一切就都恢复如初。
　　他走到窗边，运筹帷幄地与梁凡谈完了整件事的始末。
　　“不过不管怎么样，招标的时间快到了，有些事还是你在国内方便些。”聊到最后，梁凡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
　　从出门到现在也快半个月，尤其是上岛后的日子太悠闲，总过得很快。
　　“快了。”谢洵没给出具体的时间。
　　“哎，忘了你是在度假了。”梁凡的语气有些微妙，“所以你原来是真的……”
　　谢洵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对了，你有没有女朋友。”
　　“啊？”话题的跳跃一下子出乎对方的意料，梁凡在那边愣了一下才说，“有啊，怎么了？”
　　“她生气了你怎么办？”谢洵的语气正经得仿佛还在谈公事。
　　梁凡不假思索：“哄啊，能怎么办？实在不行买点礼物，要是实在拉不下脸，先找点别的什么话题让她开心。”
　　“不是你怎么会问这个，你、你、你……”梁凡支支吾吾。
　　“我帮我朋友问的。”谢洵依旧淡定，还重新把话题引到了对方身上，“你好像很有经验。”
　　“我可没有！你不要乱说，”梁凡拼命解释，“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我女朋友在电台上班的，她隔壁就是一个深夜节目的棚，好像就是这种情感电台，听说还可以连线咨询，你那个朋友要是在国内，不然就让他找这种专业疏解的，找我们这种也起不到什么用啊……”
　　“我会转告他的。”不等对方继续说，谢洵就挂了电话。
　　这比谢聆说的还不靠谱。
　　谢洵在心里想，但出于好奇，还是搜了一下梁凡女朋友所在的电台的往期音频。
　　“深夜的星辰亮晶晶，迷人的月儿静悄悄，每晚十二点总是一个有着丰富思绪的时间，我们欢欣又忧愁，我们怅惘却喜悦，大家好我是夜来香姐姐，在今晚，我们倾听您每一种心声——”
　　“……”谢洵听完开场白就冷着脸关掉了音频。
　　他是疯了才会点开这种谢聆听了都会嫌弃的午夜电台。
　　谢洵从椅子上站起来，往海边别墅走。
　　他觉得自己可能也是喝了酒不清醒了。
　　怎么会忽然想去问这种问题。
　　就算程澄真的生气了又怎么样？
　　自己的名额的确是他从中作梗才丢掉的，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应该是另一种模样。
　　他的情绪跟自己毫无关系。
　　可是……
　　谢洵在这一刻脑海中闪过对方刚才离开时的背影。
　　算了。
　　他决定谢聆和梁凡的话都不听。
　　但随便发一条，也不代表什么。
　　谢洵低下头发消息。
　　【X：明天要不要去海钓。】
　　他就这么一问，并没做好程澄答不答应的准备，要是程澄出言拒绝就算了，他决不会再多说其他。
　　自己没有吃醋，就不必解释一些不存在的事情。
　　【orange：不要海钓，好无聊。】
　　【orange：你不觉得海钓好玩吧？还是说你就是想去被晒伤。】
　　【orange：我没力气，拉不上钩，你要去自己去，不要叫我。】
　　【orange：不然还是去潜水吧？】
　　【X：行。】
　　-
　　这些天谢洵有了经验，第二天去敲程澄房间门的时候，故意比约定的时候晚了半小时，果然对方的起床气就小了很多。
　　“你先去吃点东西！十分钟，就睡十分钟——”
　　谢洵听见程澄隔着门嚷嚷。
　　谢洵不为所动：“迈克说十分钟菜凉了就腥了。”
　　“啪嗒”一声，里面的人终于顶着一头乱毛皱眉开了门，衣冠不整地随便套了个睡袍：“行吧，那我刷个牙——哎你拽我干嘛。”
　　“头发乱了。”谢洵很认真地替他薅了两把，“我在餐厅等你。”
　　已经不是第一次，两人也约定了不下潜太深，潜水教练就远远地在一旁乘凉，偶尔看这边一眼。
　　程澄一边穿装备一边打哈欠：“你出来这些天，公司的事情还忙得过来吗？”
　　“还行。”
　　“那不然我们过两天就回去吧。”程澄悠闲地说。
　　田昕已经在微信里咆哮了一周想看新电影想逛街，还约了他一起试菜。
　　而且国内之前约的展时间也临近了。
　　反正这次就是来先考察考察情况的，现在程澄对这里的各项都很满意，以后想来也可以随时来。
　　“行。”谢洵说道。
　　程澄已经很熟练了，不过这几次都跟谢洵一起，因此这一次也扶着他一起下潜。
　　他其实对下潜的过程并无太多兴趣，只是喜欢看水下每一次都不同的生物而已。
　　程澄看到喜欢的会多停留片刻，或者推一推谢洵的胳膊，让他跟自己一起看，呼吸套管也咕噜咕噜地冒出泡泡。
　　虽然谢洵平日总是趋于冷淡，但被潜水服包裹起来时，那种冷淡好像也被海水冲走了一些。
　　毕竟同在海洋里，人类就都是渺小的。
　　这次谢洵也精准地卡着时间捞程澄上了岸，大约是决定要回去了，程澄今天的兴致就格外高，两人脱了潜水服，拎着脚蹼走在沙滩上，他偶尔跟谢洵聊一两句天，看上去心情很好。
　　这一整片银色海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程澄像个小孩儿一样踢着沙子玩：“我觉得你妹妹应该也会喜欢这个地方。”
　　“嗯。”谢洵应了一声。
　　如果是她的话，的确。
　　只不过她那个身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哎这个你别怕，我看过原——”程澄话说了一半又戛然而止，“反正她以后肯定是可以来的。”
　　虽然不知道程澄为什么这么笃定，谢洵还是说：“好。”
　　“哎，”程澄忽然停下脚步，“反正都要回去了，我一直想玩一个很幼稚的游戏，你陪我？”
　　谢洵一听就觉得不是什么好点子。
　　关键是游戏那两个字加了重音，视线还放到了他身上。
　　“这样，你坐下，”程澄拍了拍身旁的沙，“哎呀犹豫什么，快点快点。”
　　“我想把我自己埋进沙子里，嘿嘿，”程澄已经自己把脚插了进去，然后开始往自己身上刨沙，“我躺下，然后你帮帮忙。”
　　谢洵还是没忍住压下唇角：“无聊。”
　　“你帮不帮。”
　　“哦。”
　　结果谢洵刚准备在他身旁坐下，手还没碰到细沙，忽然感觉眼前被阴影罩住了，正欲抬头，就听见一声得逞的笑——
　　原本说着要自己体验的人略微站了起来，想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猛地扑向他。
　　谢洵被他弄得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原本想要借力站起来，却发现对方由于太兴奋也一个趔趄。
　　于是他就干脆没挣扎，任他往自己身上扑，只是在快落地的时候反手撑了一下沙滩，另一只手则虚虚护着对方的腰，不至于让两个人都摔得太难看。
　　然而程澄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还沉浸在自己偷袭成功了的快乐里，想把谢洵按在沙滩里，然后埋进去。
　　他这几天数次想这么干，但觉得太幼稚还找不到机会，虽然现在也不是什么好时机，可是都要走了，总要爽一把的。
　　程澄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把对方关在小黑屋里看书的快乐，压着他的手不让他动，然后闲下来的另一只手就往他身上刨沙。
　　意外的是对方出奇配合，只是一开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时候挣扎了一下，之后还就真不动了。
　　“我怎么觉得你这么配合怪怪的。”程澄喃喃。
　　现在沙滩的温度很合适，不会太烫，而沙子细软，不论是摸着还是躺下，都比想象中的舒服。
　　程澄原计划是想把谢洵严严实实埋在沙里面，最好还在上面搭个什么建筑，结果堆了一半就觉得累了，流了汗，跪在沙滩上开始抱怨：“你没事长这么高做什么？”
　　被埋了下半身的谢洵睁开眼：“？”
　　有人倒是什么理由都能随口就扯来。
　　“算了，没意思。”程澄又懒洋洋刨了两下，松了手，然后也在他身旁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才拍拍手站起来。
　　他朝自己未完成的半成品谢洵伸出手：“走啦！”
　　对方的手搭了上来，程澄咬牙一个用力，就把谢洵从沙里拉了起来。
　　只是谢洵毕竟身高优势在，身上的肌肉也都不是假的，刚拉起来程澄就又要没站稳往后倒。
　　眼看这拉拉扯扯像是没个头，谢洵像是无奈地轻笑了一声，重新把人拽过来。
　　这次两个人都稳了，就是程澄起来的时候顺着惯性，与谢洵贴了一下。
　　异国的私人海滩上，两人近乎赤裸地贴在一起，中间只隔了点细沙。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谢洵一瞬间有点措手不及。
　　他想别过脸，但又有些舍不得，像在掩饰什么地张了张口：“你下次——”
　　“闭眼。”他忽然听见程澄说道。
　　“快点，把眼睛闭上。”
　　谢洵怔了怔，他看见程澄形状漂亮而湿润的嘴唇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间或露出一点鲜红的舌尖。
　　他该不会……
　　谢洵只觉得心脏的鼓动声像是骤然变大了，震得鼓膜隆隆响着，在这一刻他所有不堪入目的想法都被昭示，他应该现在站起身来，应该怒斥对方他们现在也没到那种关系，他还想再等一等，也许不用那么急，也许——
　　他闭上了眼睛。
　　感觉对方贴近了自己，然后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肩。
　　谢洵甚至怕他够不着，微微弯下了腰。
　　要不要推开，或者说，要怎样回应？
　　可还没等他想出一个结论，程澄的气息就已经压了上来。
　　程澄好像踮起了脚，好像抿着唇屏息，好像……
　　谢洵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头发。
　　“好了。”
　　原本贴得极近的呼吸骤然撤离，带着一阵清凉的夏日海风。
　　“怎么还不睁开啊。”大约是发现了谢洵的迟钝，对方戳了戳他的腹肌，“快看快看。”
　　谢洵睁开眼，发现程澄站在他面前，手上正抓住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好像是刚从他身上薅下来的：“宝贝，你头发上有个小螃蟹诶！”


第46章
　　程澄小螃蟹放到掌心，摊开给谢洵看：“肯定是你刚刚躺上面的时候不小心刨进去的。”
　　“嗯。”谢洵回应得很敷衍，像是不打算再聊这个话题。
　　他的头发上还沾了点细沙，看上去就更没那么严肃了，因此程澄又肆无忌惮地跳上去搓他头上的沙子，边碰还边说：“我在帮你弄下来呢！”
　　然而这次谢洵好像迟迟没什么反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了。
　　程澄拍了拍他，迟来地觉得好像有些地方不太对：“生气了？”
　　一边说还一边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有。”谢洵的声音很淡。
　　“哦……”程澄短暂地猜测了一下，“那下次偷袭你之前，我尽量多给你点提示？”
　　“不用。”谢洵依旧不冷不热。
　　“哦！那就好！”程澄话说到了就自己放下心来，完成了一个夙愿也算心满意足。
　　谢洵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原本后面的话全憋在了胸腔里出不来，一下子还在原地怔了怔，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好。
　　他努力想要忽略掉刚才那点不可名状的情绪，程澄本来就没说要做什么。
　　不过倏地，谢洵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想法。
　　既然程澄本身就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要是不愿意承认，或者最后突然怯场，也并非不可理解。
　　想到这里，谢洵觉得浑身通透了许多。
　　他刚要迈开腿，原本走在他前面的程澄就回过了头。
　　看着几步以外的人朝自己走过来，又拽他的手，跟他说话。
　　“宝贝宝贝，”程澄的手掌里也满是海沙，蹭着谢洵的小臂有些痒，“我们今天晚上吃螃蟹好不好？”
　　“哦。”谢洵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喜悦，但被程澄一拽就走，就是声音听着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好的。”
　　他刚才果然是在口是心非。
　　-
　　在岛上过了最后一天半，两人也定好了回去的日期。
　　不得不说在这种地方时间就像最无关紧要的东西，程澄明明觉得自己似乎也没做什么，但一来一回加上出发前的时间，三周的日子过得飞快。
　　他个人对这趟出游非常满意，不过最后犹豫了一晚还是决定直接回去而不是再去周边国家玩两天。
　　为此，晚饭的时候他还颇为遗憾地对谢洵说：“好可惜，难得学会一句日常用语。”
　　“咔”的一声，谢洵面无表情把手里硕大的蟹腿掰断：“你就会那一句，非要显摆着到处用么。”
　　“也不是。”程澄吸了一口加满冰块的汽水，又冻又爽地眯起了眼睛，“这不是谢老师教的，要好好温习吗？”
　　“……”
　　谢老师冷着脸，在迈克惊异的眼神中，又徒手掰开了一只蟹钳。
　　“哇哦宝贝！”程澄仗着有外人在场，他吃饱了就趴在桌子上看谢洵，肆无忌惮地吹捧，“谢老板力气好大！”
　　“……”
　　因为种种对话，谢老板最终在回国的前一个晚上难得地失眠了。
　　-
　　但失眠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他们回去的时候是坐的游艇转飞机，程澄跟之前一样也就只兴奋了半路，等一登机准备起飞时又开始犯困，不过没像来时那样直接栽在谢洵身上，他甚至还找空乘要了杯牛奶，对谢洵说：“你不然也喝一点，今天就回去了，还有什么工作非要在天上做的。”
　　“……”这话里透着一股诡异，谢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虽然算不上困，但程澄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飞机驶入对流层，机上的一切都井然安静，而身旁的人已经熟练地进入了睡眠。
　　有时候谢洵也会觉得神奇。
　　放到以前，他决计不会对程澄这样的人多停留哪怕一眼。
　　说好听些，他总在努力争取一切，愿意为了成功付出代价，他总觉得生命是应该燃烧的，而不是像他这样，在一个无人造访的小岛上就能消磨整整半个月的时光。
　　可是他好像没什么心眼，既然想要的亲情留不住，想要的关心要不来，那就干脆不要好了，在婚礼上无所顾忌地发泄，但又在对上自己时总露出一副可怜无害的模样。
　　对什么事好像都充满新鲜感，但又都仿佛只有三分钟热度，有时候甚至都坚持不了多久，就懒洋洋说着不好玩，不喜欢，要放弃。
　　可他又并非真的没有热忱。
　　谢洵见过他眼中倏而燃起的光，在对面艺术时的敏感和热爱，他可以连刨个沙都嫌累，却也会一个人在海边几乎一动不动坐一整个白天，只为留下想要的画面。
　　他现在觉得，这场原本闹剧一般的婚姻也并非尽是折磨。
　　谢聆之前总说他无趣，说他古板还直男。
　　那就试着偶尔跟他处在同一条轨迹上好了，试一试新的体验、新的感情。
　　谢洵这么想着，原本要撑着困意工作的心思收了起来，动作小心地跟空乘要了一条毛毯，盖在两人身上。
　　然后他很轻地靠过去，也试着闭眼睡着了。
　　-
　　回国以后程澄还要倒时差，而谢洵自觉飞机上那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两人回来的时候本就是深夜，结果第二天谢洵依然一大早就起来，自己开车准备去公司。
　　早上刘叔给他准备早餐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笑着说：“昨晚看你们回来，简直像去了两个地方。”
　　这个倒是，昨晚回来的时候一个哈欠连天一个精神抖擞，哈欠连天那个还黏在精神抖擞那个身上，叽叽喳喳说着“宝贝你怎么看着一点也不困啊”。
　　谢洵咬了一口可颂，笑笑没说话。
　　只是在走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对刘叔说：“最早两天的房间，是您订的么？”
　　刘叔本来就在这个问题上有些拿不准，但又是祁蓉的意思，最终才那么决定的：“谢先生，有什么问题么？”
　　毕竟虽然现在两人一回来还是分开睡，但看上去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没什么。”
　　谢洵垂着头，理了理袖扣，淡声说：“都挺好的，程澄说他很喜欢。”
　　-
　　谢总蜜月三周终于回来了，这个消息早在一天前就传遍了公司，因此今天的员工们看着各个都格外有精神。
　　这种空前一致的八卦气氛在谢洵踏进公司来的那一刻到达顶峰。
　　大家都热情地向他打招呼，跟往常无二，就是每次在谢洵走后，又会小心翼翼回头，想要观察出一些端倪来。
　　虽然一些流言不可信，但他们是知道原本“程澄”的性格的。
　　可是今天的谢洵看上去尤其英俊，走路带风，举手投足都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质。
　　尽管脸上的表情仍旧严肃，但大家还是一致认为，蜜月回来后的谢总简直春风迎面。
　　谢洵走进办公室，迎接他的就是一堆必须他亲自决断和签字的工作。
　　秘书敲门进来给他倒咖啡，见谢洵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笑盈盈道：“谢总蜜月回来以后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原本谢洵都不太会回答这类的问题，但也许是此刻心情尤其好，还真的回了一句：“哪里不一样？”
　　“嗯……”秘书想了想，“大约是更放松了？总之是好事。”
　　等她把今天的工作说完，正要推门出去的时候，谢洵大概犹豫了两秒，开口叫了她一声。
　　秘书停下来：“谢总，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谢洵捏着咖啡杯，忽然问了她一个跟工作无关的话题。
　　“我晒黑了么？”
　　“啊？”秘书也没想到这么跳跃，不过还是很认真地笑了笑以后说，“看不太出来。而且您肤色健康，就算真的深了一些也是度假以后暂时性的。”
　　“……嗯。没事了。”谢洵在问出这句话以后就后悔了，天知道他刚才为什么会忽然想起昨晚程澄进家以后忽然嘟哝的那句“宝贝，你好像比我黑了一个度诶。”
　　谢洵的工作效率尤其高，梁凡下午如约走进办公室时，他已经有条不紊处理好了大部分较为紧急的事宜。
　　梁凡大约今天心情不太好，进来的时候带着不少资料，还险些被桌角绊了一下。
　　而相反的，今日的谢洵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温和的，甚至还说了一句“小心”。
　　梁凡古怪地皱起眉：“我怎么觉得你跟上次见面比变了个样？”
　　之前那副总沉着脸的严肃样子呢？
　　“我没什么感觉，倒是你，”谢洵说，“我还觉得你看着不太自在。”
　　“哦，我啊，没什么，就是来的时候女朋友闹了个脾气，不是什么大事。”梁凡原本不打算多聊这个话题，“上次我们说到的，关于招标……”
　　“你女朋友怎么无理取闹啊。”谢洵听完他的话后，忽然说了一句。
　　听这个语气，冷静中还透着一丝不可查觉的炫耀。
　　“啊？”梁凡叹了口气，“就是非要跟我吵架啊，你上次不是也问我怎么哄人吗——”
　　“那是我朋友，不是我。”
　　“行不是你。”梁凡也没在意究竟是谁，谢洵到底算他的朋友，他还是没忍住倒苦水，“真的，我都跟她解释了纪念日那次礼物买重了真的是意外，她闹了两三天了，她再这样我都感觉我要去她隔壁棚找那个什么姐姐连线诉苦了。”
　　“夜来香姐姐。”谢洵给出了正确的电台主持人名字。
　　还好现在的梁凡正烦着，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谢洵的朋友要咨询，谢洵本人却还记得主播名字的事，摆摆手：“算了不聊这个，刚才我们说到，如果厉行地产对那块地势在必得，那么我们可以趁机借着姓程的——”
　　梁凡有时候还没转过来自己兄弟结婚了的事，脱口而出。
　　“谁？”谢洵突然打断，“姓程的好几个，你刚说的哪一个？”
　　“哦，你老婆。”梁凡满不在意地改口，“所以如果我们——”
　　“哦，我老婆。”谢洵把钢笔帽盖上，脸上看不出多少喜悦的模样，但右手握着钢笔，转了一圈，才镇定说道，“抱歉，有点走神。你继续说。”


第47章
　　梁凡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谢洵，停顿了片刻：“……哦。”
　　一些古怪的想法在他的心头盘旋。
　　虽然他的确跟谢洵有些时间没见，但他的性格自己是知道的，在他还没结婚的时候自己还去看过一次谢聆，说他哥现在还是老样子，连新朋友也不交。
　　而程澄毕竟家底在那儿，之前的那些消息也并非无人所知，他多方了解了以后才敢断定，谢洵一定是被逼的。
　　自己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还正常些，到后来的发展，就逐渐变得不太对劲。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所以按照我们之前说的，用原本准备好的那家有竞标资格的公司去竞争，到时为了公平起见，我们的信息是被盖住的，且按照你的分析，能赢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我说过的，我看厉行不顺眼很久了。”谢洵手指敲了敲桌面，说道。
　　梁凡心里越发觉得他跟程澄说不定真不是被逼的关系，而且现在还拉着自己对付人家的亲生哥哥……
　　虽然并不想掺和家事，但在这种事上，他还是非常相信谢洵的分析，问道：“那你既然不顺眼，其实大可以不用这么麻烦。”
　　甚至只需要不答应合作，按照程厉的样子，都不需要半年，对方就会撑不下去。
　　“如果那块地本身就有问题呢？”谢洵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之前比没那么放松，只觉得更冷一些，“我不仅要他资金链断裂，我要他先好高骛远自以为是，再把他的家底全部掏掉，走投无路只能去求他的父亲。”
　　这样自己的手才能伸得更长一些，最好是能碰到程焱。
　　梁凡并不傻，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过照你这么做，那最后我们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肯定也会被波及。”
　　“这件事……”谢洵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这件事我早就想过。”
　　他虽然会因为程澄的没戒心而生气，但也知道，这些产业毕竟是真实握在他手中的，就算他在自己面前故意摆出一副对这些都无所谓的态度，心里也一定会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谢洵想起程澄婚礼当天说过的话。
　　他想做点什么。
　　比如不再让他顾虑这间公司是原本程焱施舍的产物，趁着这样的机会脱掉对方的壳子，真正成为自己的。
　　但谢洵不能确定他愿不愿意。
　　“我到时候回家再跟他……再跟我老婆商量一下。”谢洵沉吟片刻后说道，“其他的，就要辛苦你了。”
　　谈个事情的功夫非要说两句“我老婆”，梁凡在心里嘀咕，刚才的猜想更加清晰。
　　在走出办公室的一瞬间，梁凡忽然浑身一个激灵——
　　之前自己还说过人家老婆是废物来着！
　　原来人家不仅不是被逼，就算之前结婚是有点什么隐情，但是，但是……
　　完了。
　　梁凡在温度适宜的空调房里绝望地出了一身冷汗。
　　小丑竟是他自己。
　　而在他走后，谢洵也接到了来自程厉的电话。
　　大约是这段时间知道谢洵要跟自己合作了，不管是不是装的，说话总要多客气几分，更何况这次事情要是成了也就能解掉他的燃眉之急，就算再怎么样，也得等这件事情结束后再说也不迟。
　　“我就知道谢先生一定会选择跟我合作，”程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自信，“果然直接找你是最正确的选择。”
　　话里话外都捧着谢洵，像是直接认了程澄手上的东西都归他管了一样。
　　知道对方在试探，谢洵客客气气地回敬了一句：“还是您给的机会，我才能一起合作。”
　　“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程厉说，“我弟弟比较任性你是知道的……”
　　谢洵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他是比较任性。”
　　这句话带了点几不可察的笑意，但从电话那头的程厉听来，就完全不是那样了。
　　他没有否认程厉的话，以对方的思路来想，一定会认为他表现出来的配合都是受了程澄的胁迫，现在能这么干脆地跟自己统一战线，也一定是忍无可忍了。
　　谢洵默默在心里推演了一遍现在程厉的想法，意兴阑珊地揉了揉眉心。
　　他重新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刚才在和程厉通话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微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
　　电话是先打的，发现自己没接之后过了一分钟，才发来了文字消息。
　　【orange：没事了宝贝！】
　　也不知道他原本想说什么。
　　谢洵没有犹豫，立刻回拨过去。
　　在等待通话的时间里，他开始厌烦刚才程厉喋喋不休又虚情假意的讨好，要是自己能早点挂断，就能够按时接到电话了。
　　现在发了一条消息特地说没事，说不定是生了气，还不想告诉自己，特地过来打的补丁。
　　他越想越笃定，等待的时候也就不自觉带上了一点焦急。
　　“喂？”
　　程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他似乎不在家里，周遭吵吵闹闹的，程澄音质本就有些凉，现在跟周围的环境一对比，更衬得冷清。
　　“我刚才在通电话，没接到。”谢洵说。
　　“没事没事，”程澄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已经解决啦！”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隔着电话见不到面，谢洵总是隐隐有些担忧，还是追问道：“发生什么了？”
　　“真没什么真没什么。”程澄一连说了两遍，像是在掩饰什么一样，“宝贝我这里还有点事，回家再跟你说！”
　　说完还不等谢洵开口，对方就挂了电话。
　　眼看再问下去对方估计也不会再说什么，谢洵看着断掉的手机怔了怔，再一次觉得程厉果然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他开始期待招标的日子，恨不能再提前些。
　　-
　　“查岗？”田昕凑过来，眼睛里冒着八卦的光。
　　“查个屁。”程澄转头，略不自在地看他一眼，“我就是刚刚路过忽然一时兴起……”
　　他今天原本跟田昕约了出来，途径繁华的商圈时，看见一家钟表店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谢洵不好这些东西，但程澄回忆起对方手上的腕表，总觉得应该给他挑一块更好一些的。
　　于是他冲动地拉了田昕进去，以自己的眼光挑了两块自认为适合谢洵的，准备让他替自己把把关。
　　结果田昕给了自己的建议程澄倒又不喜欢了，原本想直接问问谢洵，拨过去以后对方又没接。
　　没接通后程澄倏地清醒过来——自己要给他买就买，征求意见反而还觉得怪怪的。
　　他决定不照顾谢洵的想法，干脆利落地按照自己的喜好选了一块，还发了条消息，打算回去以后再给他。
　　田昕冷眼看着自己面前的小情侣的把戏：“你叫宝贝叫得倒是顺口。”
　　“我那可是被逼无奈才叫的！”这句话是真的，不过没人相信。
　　知道解释无用，程澄干脆跳过这个话题：“快点，你不是约好了试菜时间么？”
　　他着急忙慌地催着田昕上楼，对方成功被他岔开，就没人再去在意刚才那点微妙的不自然。
　　-
　　两人好久没见，吃完饭又顺便看了场电影，今天的这部跟当时跟谢洵看的相比几乎没什么区别，两人一边看一边小声交头接耳，最后烂得令人发指，干脆提前半小时出了电影院。
　　晚饭吃太饱，电影又太烂，原定的计划两人不约而同地决定取消，今天就地解散。
　　“你今天是不是没叫司机？”正要分散的时候田昕忽然想到。
　　程澄点头，对方就自告奋勇地掏出了车钥匙：“我送你吧，这里离那边也不太远，你要是打车还要自己走好长一段路，等司机又浪费时间，好歹今天这烂片是我拉着你看的，总得给你个补偿不是么。”
　　听他这么说，程澄也没扭捏，开门上了车：“行。”
　　回去的路上，程澄坐在副驾驶端详了一会儿自己今天新买的表，不满道：“早知道应该两块都买的，万一他戴着不好看怎么办。”
　　“是，买两块，一块你戴，一块他戴，哎，我今天就该直接劝你买情侣表，省得我现在看着你在这里秀得心烦。”田昕扶着方向盘阴阳怪气。
　　“别跟我说你们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不想听。”在程澄准备解释之前，田昕先一步打断道，“都给他买表了不是这样还能是哪样啊？”
　　“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一结婚就真收心了。”
　　收个屁，根本就没开过。
　　但现在再解释确实没什么意义，程澄想了想，忽然问：“咱俩是朋友吧？”
　　田昕不满地啧了一声：“如果不是我现在就把你从我车上踹下去。”
　　“不是，我是跟你说正事。”程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就是，如果我到时候还是跟谢洵掰了，咱俩要离婚——”
　　一个急刹车，田昕看了他一眼。
　　“哎我就是这么随便一说。”程澄莫名有种心虚，“但万一我说的是真的，要是我真跟他离了，到时候他想来找你要我的行踪，你可别给啊。”
　　“哦我懂，下一句我记得，”田昕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劲爆消息，听完程澄的话以后索然无味地重新启动了车，“你逃，他追，你们都插翅难飞。”
　　“……”程澄也觉得现在跟他说这个对方肯定不信，但预防针至少是打过了，“反正你记着我说的就行。”
　　田昕像是没当回事，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嗯。”
　　两人聊了一路回到别墅，因为来过一次，知道程澄懒得多走几步，田昕轻车熟路从大门进到小院才停下车：“快走快走，我也困了。”
　　程澄打开门从副驾驶上下来，但还想着刚才的事，敲了敲车门，让对方把车窗打开，探头进去重复：“我刚跟你说的那些话别忘了啊。”
　　田昕古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回来以后比以前啰嗦了？”
　　“也不准到你那些群里到处八卦！”程澄没理他，继续说。
　　“我跟你真出来玩以后哪里还八卦你了？”
　　“那就行。”他放下心，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装模作样道，“那为了表示诚意，明天晚上的展你就别开车了，我叫司机专门开到你家门口接你。”
　　“那是因为我家本来就住那附近好吧——”田昕朝他嚷嚷，“行了行了快走！再吵下次不送你了。”
　　然后干脆地把车窗关上，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不过田昕车都还没驶出大门，程澄像是忽然有了什么预感，蓦地感觉原本炎热的晚上忽然传来一股冷飕飕的凉意。
　　只见谢洵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程澄脸上的笑还在，刚一转身，就跟他撞了个正着。
　　“这就是你说的有事？”


第48章
　　在这一刻，程澄恨不得追着田昕的车跑几步，让他再带一带自己，短暂地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想归想，程澄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上，跟谢洵玩绕口令：“什么事是什么事？”
　　“没什么。”谢洵面无表情地转身进门。
　　虽然刚结婚的时候谢洵也没什么好脸色，要么无动于衷要么冷嘲热讽，但程澄就是在这短短一分钟里觉得对方这次的沉默好像有哪里不对。
　　明明已经是晚上十点，他却仍穿着出门时的衣服。程澄跟着他进去，把外套递给刘叔的时候刻意停顿了一下，小声跟问刘叔：“他今天是怎么了。”
　　刘叔也给他使眼色，还小幅度地摇头：“不知道，回来就在一楼坐着了……”
　　程澄嘶了一声：“但我记得我出门之前不是跟你们说了今天不回来吃饭？”
　　刘叔又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可是谢先生今天没到饭点就回来了。”
　　“然后一直在一楼，等我去叫他吃饭的时候他才知道您今天晚归的事。”
　　刘叔说话时的用词有时较为文雅，因此当他说出“晚归”两个字时，程澄眼皮还是不经意地跳了跳。
　　“……后来呢？他吃饭了没？”程澄看着远处谢洵的背影，心惊胆战地问刘叔，“现在可都是十点了。”
　　“吃了，但就八点半的时候随便动了几筷子。”
　　“！”一种诡异的直觉，程澄看了一眼手机，上面还真有两个未接来电。
　　眼看谢洵就要转头过来，刘叔最后补充了一句“刚才谢先生听到门口有声响就走过去了”结束这段对话。
　　他刚说完，谢洵就转过身来。
　　重新碰上他的视线，结合刚才刘叔的话，程澄身子下意识僵了僵。
　　虽然对方现在一句话没说，但……
　　有哪个地方不太对劲。
　　首先，谢洵的人设是个断情绝爱的龙傲天主角。
　　其次，他们虽然结婚了，但他讨厌原主。
　　可是吧……程澄在这一刻生出一个想法。
　　但凡原著里，他俩要是还养了个猫猫狗狗什么的，他甚至能脑补出谢洵冷着脸一个人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抱宠枯坐的模样。
　　标题他都想好了。
　　就叫“渣男丈夫抛妻弃子，豪门怨妇深夜垂泪”。
　　……这个发展多少是有点离谱了。
　　不能再想下去，程澄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脑补太过于诡异。
　　而且转念一想他当时就是想给谢洵买东西，怎么说自己也算是有理的那一方，照这个思路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十分有理了，跑了两步去叫谢洵：“宝贝！”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顿，但是脸又转了回去。
　　程澄也不跟他废话，干脆直接凑上去，拽着谢洵就到一旁坐下。
　　没想到谢洵高高大大这么一个人，倒是被他一拉就走。
　　刘叔虽然在场，但完全一副“这么大个客厅只有他一个人”的样子，正安安静静给程澄叠衣服。
　　谢洵跟着他坐下，背脊挺得很直。
　　程澄咳嗽一声：“你生气了啊？”
　　原本以为谢洵会避而不答，结果等了两秒，对方还是说了一句：“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程澄忽然觉得这一刻很新鲜，干脆继续道：“我手机开了静音，你之前打的电话没接到。”
　　“接不接都是你的自由，我并不会干涉。”
　　“你看嘛，你就是生气了。”程澄盯着他的眼睛，在这一刻他的确感受到了一丝渣男诡辩的感受，“是吧？”
　　“我能生什么气，程先生跟谁出去玩都跟我们没什么关系。”谢洵嗓音低沉，幽幽地说。
　　这话听着跟他的人设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程澄没注意，还没听完就直接拍板：“宝贝，你果然生气了，你都开始叫我程先生了！”
　　“但是！”他换了一种骄傲的语气，“我之所以当时没告诉你，是想要给你一个惊喜的！”
　　谢洵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吧！”程澄仰着头，此刻他是占理的，要是身上长了尾巴估计都要翘上天去，“我去拿给你的礼物。”
　　说完就非常自信地往玄关走。
　　然后发现……
　　原本给谢洵买的表好像落在田昕车上了。
　　他得意的脚步迈了一半就卡住了，人顿在门口。
　　完了，不会好不容易装一下就这么垮掉了吧。
　　而谢洵还在身后看着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
　　程澄眉头跳了跳，镇定地转过头：“你等一下——”
　　话音未落，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上面，来电人就两个字：田昕。
　　这一刻程澄非常庆幸还好自己上次改了他的备注名，立刻故意把这个来电开了免提：“喂？”
　　“你给你老公买的东西落我车上了。”
　　要是平时，程澄肯定还要啰嗦一句他跟谢洵的关系，但现在事态紧急顾不得那么多，立刻顺着说：“对，我正要找你呢。”
　　“我都开出你家附近了，明天看展的时候我再带过来——”
　　“不行，”程澄心虚地看了谢洵一眼，“快点，你就掉个头，现在带过来。”
　　“啊？可是明天还要见面，你也不急这一时吧。”田昕说道。
　　“我……”程澄刚要回答，忽然想到现在是免提，立刻变了一种语气，故意问田昕，“明天我们是四点见面对吧？”
　　“是啊，怎么了。”对方不明所以，说道。
　　“那明天也不是不行……”程澄忽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田昕虽然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但好歹跟他出来过这么多次了，想也没想就说：“怎么，你要鸽了我？然后跟谢洵去？”
　　“我没有这么说，”程澄立刻道，声音还幽怨了几分，边说边观察谢洵的表情，“他哪会跟我去，他那么忙，又要帮我打理公司，自从回来以后我都不敢叫他陪我。”
　　“……？”田昕在电话那头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又开始了是吗？”
　　“开始什么？”程澄明知故问。
　　“开始炫耀你老公了是吧。度假的时候你天天跟我说他多厉害多厉害也就算了，现在回来了你还在说——”
　　眼看再说下去就要暴露一些事实，程澄打断道：“反正你现在也没开远，就顺道送一下吧，下次我带他请你吃饭。”
　　“行，那你等五分钟。”
　　田昕在开车没空，程澄这边先挂了电话。
　　既然东西要到了，他跟田昕的关系在这通电话里也表露得非常明显，程澄那点心虚消散无踪，开始正大光明端详谢洵。
　　对方的脸还沉着，不过没了最开始的那股冷意，刘叔已经开始熨衣服了，程澄听见谢洵忽然开了口：“明天几点？”
　　“什么？”程澄装模作样地反问了一句。
　　“……你想看的艺术展。”
　　程澄摆摆手：“啊，宝贝你要陪我去吗？没事的宝贝，我叫小田陪我去就行。”
　　“几点？”
　　“下午四点。”程澄又说，“那时候你肯定还在办公室，我怎么好——”
　　“可以。”谢洵略显僵硬地吐出两个字。
　　“下午四点没什么工作安排，晚上也没有。”谢洵又把刚才的话补充完整。
　　得逞的他迅速点头：“行，那就明天四点。”
　　“可是你朋友不是约好了……”谢洵在程澄拍板之后又跟了一句有些别扭的马后炮。
　　“哦，这个你不用担心。”程澄说。
　　关于看展，其实他还是更愿意跟谢洵一起，虽然对方全程不说话，但比起有时候会叽叽喳喳一两句的田昕还是好一些。
　　谢洵不说话了，但也默认了这个决定。
　　就在两人沉默的功夫，田昕终于把车又重新开了回来。
　　程澄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就走到门口等，也没避着谢洵，大有清者自清的意思。
　　他走到门口，田昕被放了鸽子还当了次快递员的表情自然不怎么好看，把东西递给程澄：“我还不如到家了才发现，到时候你想拿自己叫人来取。”
　　“那不行。”程澄背对着谢洵，非常小声地嘀咕道，“你再不送过来就要家庭破裂了。”
　　由于声音实在太小，田昕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错，非常好。”程澄不再重复，说道。
　　“不是很懂你们已婚人士。”田昕最后不满地说了一句，再一次驾车离开。
　　刚才两人的对话声音都不大，只有这句抱怨稍微响了一些。
　　此时刘叔也已经把一楼收拾完毕，见程澄还在跟朋友说话，便自己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程澄拿了表关上门，客厅又只剩他跟谢洵两个人了。
　　眼看事情也已经解决，程澄莫名觉得刚才发生的这一系列事跟原本谢洵的性格实在差得太远，不愿细想。
　　两人现在是独处，占领了道德高地的程澄干脆地把那块表连着包装一起塞到谢洵手上：“给你买的，以后别戴之前那块了。”
　　说完自己也上了楼，房门一关，打算先洗个澡。
　　偌大的一楼就只剩下谢洵一个人。
　　他看着手里的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男士腕表，不得不说程澄挑礼物的品味的确不错，并不太浮夸也不显得过分成熟，的确是一件非常适合他的礼物。
　　程澄递过来的时候太急，忘了扔小票，谢洵看着上面的付款时间，跟自己没接到电话的时候相差无几。
　　一切事情就都有了解释。
　　谢洵坐在沙发上，眼神还落在刚才的那块表上。
　　原来他真的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自己却因为一点无端的猜忌，破坏了原本可能有的温馨气氛。
　　如果自己没有冷着脸质问他，也许程澄发现礼物忘带以后惊慌失措又不愿意透露，最后慌慌张张取回来后，会把盒子小心翼翼地躲在背后，趁自己没有注意的时候拿出来，或许还会说一些别的什么。
　　总归不会像现在这样，两人都不那么开心，程澄把盒子一扔就生气地上了楼。
　　谢洵第一次产生出一点短暂的迷茫。
　　他知道程澄是一个很难表达真实情感的人，原本像今天这种事，已经是他主动迈出的一大步了。
　　可惜被自己搞砸了。
　　谢洵回想着，他其实并不讨厌对方明里暗里的喜欢，只是以前总觉得自己不需要回应，顺着他，偶尔帮他做一些事情，等他真的解开心结再来好好告诉自己也不迟。
　　但他现在也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给的回应太少了，所以程澄才会这样。
　　那么……
　　谢洵看着那件原本可以让他们关系更加融洽的“礼物”，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那自己也主动一些，试着回应吧。
　　他犹豫再三，还是重新拿起手机。
　　【X：谢谢。】
　　【X：我今天也有问题。我不该怀疑你。】


第49章
　　程澄哼着歌洗完澡出来，一旁的桌子上放了杯冒着冷气的柠檬可乐。
　　来这儿的时间也不短了，虽然他也想附庸风雅地让人准备一杯低度数的酒，但两次断片的经验还是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可乐也挺好的不是么。
　　他咬着吸管喝了一口，被冰得眯起眼睛，随意吹了一下头发后，才拿起一旁的手机。
　　上面已经有了十来条消息。
　　田昕会给他留言他并不意外，但等程澄一解锁，发现最上面的未读居然来自隔壁房间的人。
　　他一脸疑惑，点开对方的聊天框，看见那两条简短的消息以后更是感到惊诧。
　　这是……什么？
　　程澄对着简单的两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并以他浅薄的常识判断……
　　这是在示弱？
　　不行，今天一切的发展实在是过分离奇。
　　他一个不留神被可乐呛到，猛地咳了好几下才好一些。
　　结果刚平复了一下，自己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刘叔，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打开门，把手上拿着的剩了几口和两片柠檬的杯子递出去，目光还停在手机上。
　　结果等了一秒似乎没什么动静，程澄抬起头，就看见谢洵笔直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句话也不说。
　　而视线的落点跟自己的一样，都是他发的那两句话。
　　“呃——”程澄顿了一下，刚要说点什么，想起刘叔没在场不能太热络，停顿片刻后转过身去，“什么事？”
　　不过这个身没转成功，他手里的杯子被对方抽了去，还看见谢洵皱了一下眉头：“都秋天了，马上降温少喝这么冰的。”
　　“……你是不是把我当你妹妹管啊。”程澄下意识接了一句，然后又转过身去，给谢洵留了一个“瘦削冷漠”的背影。
　　“我不是那个意思。”还没走回去，程澄就感觉自己被对方拉了一下。
　　但谢洵也仅仅只是短暂地碰了一下便松开，足够礼貌足够绅士，但能感觉得出，他的确是想跟程澄好好交流的。
　　程澄停下来，但没回头，听见谢洵好像迟疑了片刻：“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朋友。”
　　其实他要怀疑也很正常，毕竟原主的确是想过广撒网追田昕的，要不是自己改了备注，估计怎么也说不明白。
　　而且就算他跟田昕真有点什么，那也是符合原主人设的。
　　可无论如何，身为一个厌恶他的主角，过来跟程澄解释并有软化迹象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偏离了原著走向了。
　　但系统说过，后续的走向并不归它们管辖，反正主角人设变不变并不影响自己脱离系统，因此程澄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便决定继续跟谢洵掰扯。
　　不能放过自己占理的机会！
　　程澄想明白了就回过头，开始得理不饶人，把今天下午的事描绘得半真半假：“我当时跟田昕去的时候，是想要让你挑一块的，但我想着你肯定在上班，怎么好意思打扰你呢。”
　　这句话听着善解人意，就是说到最后语气凉凉的。
　　“我……”谢洵语塞，平心而论他也没遇到过这种类似的事，如果是妹妹，他说不定还会直接退出去，“我以为……”
　　“但没有关系的，我知道你刚才肯定是勉强答应我的，要是实在不想去也可以直说，毕竟你现在也是在帮我，我再怎么混，也不能没有眼色。”
　　程澄边说还边用手指敲着门框，一副努力忍住委屈的模样：“而且你从一开始就说过，之前会配合我也都有别的理由，但你千万不要想多，我真就是路过了随便一买，你想不想戴都没——”
　　“我错了。”
　　谢洵脸上的表情略显僵硬，但没等程澄说完后面的话，他就提前打断道。
　　效、效果这么好的吗？
　　程澄没想到自己的苦情牌打出了意料之外的效果，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今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是我不对。”大概谢洵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种话，好像每一个字都显得有些艰难，没了之前呛程澄说成语时的伶牙俐齿，“但礼物我很喜欢。”
　　“你不要生气了。”
　　“我……”程澄没想到谢洵会说这些，一下子也愣在原地，眼神甚至都来不及躲避，无可逃离地跟他撞到一起。
　　他只觉得谢洵现在跟以前所有的时候都不一样，程澄蓦地觉得心脏紧了紧，然后才眨眨眼睛：“哦。”
　　可是愣得太明显说不定会被发现端倪，程澄立刻调整过来：“那好吧。”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一瞬，像是没人打破目前短暂的平和。
　　而不光是程澄，谢洵也不确定地看着对方。
　　这算是……哄好了？
　　好像没有自己原本设想的那么困难。
　　他其实早就来到对方房间门口了，只是一直犹豫着要不要真的敲门说清楚。
　　毕竟他其实已经在微信上表达过自己的意思，已经是主动回应的表现了，结果程澄却许久都没有回复。
　　站在门口的时候他都在想，要不还是回去算了，反正误会已经解释清楚。
　　但是……
　　程澄越是不回他他就越是担忧，他会不会觉得委屈？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话一个人缩在房间里胡思乱想？
　　不管怎么样，谢洵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会逃避事情的人，既然程澄的出发点就是为了自己好……
　　那么，道个歉也是必要的事。
　　他刚一想通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果然。
　　谢洵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的——
　　他立刻没了犹豫，敲开了房间门。
　　程澄看着面前沉默的谢洵，刚想让他回去算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好不容易有个这样的机会，不用白不用，既不会崩人设不说还能顺便收点好处。
　　他眼睛转了一下，在谢洵刚要离开的时候叫住他：“那么，你明天还是会陪我去？”
　　“嗯。”
　　“我不想叫司机了，不然你早上晚点出门，咱俩一起到公司，我在你……不是，在我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吃个午饭你开车带我去。”他知道办公室里有个隔间，空间还不小，而且公司附近有商场，自己也不会无聊。
　　“嗯。”
　　“但是最近没什么好电影了，下次有新上映的我再叫你。”
　　“嗯。”
　　“那……”程澄开始说重点，“等你有时间，明天晚上或者别的时候，给我一两个小时速写时间？”
　　“嗯。”
　　“你现在衣服都换了，下次穿那套灰色戗驳领的三件套，我练习练习。”
　　“嗯。”
　　趁着现在的谢洵尤其好说话，程澄得寸进尺提了好几个理由后才说：“好了，谢谢宝贝！”
　　“那帮我把杯子拿下去，我先睡了，明天你要走的时候叫我。”程澄一股脑说完，生怕谢洵反悔，立刻总结道。
　　谢洵的脸上甚至没表现出一点犹豫或者不悦，而两人在这个晚上的“矛盾”，就这样解开了。
　　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谢洵沉思着。
　　原来自己一开始想过的“主动”，也并不难。
　　最关键的是……程澄很好哄，更何况，他提的这些要求都是为了黏着自己。
　　他没有拒绝的必要。
　　-
　　但第二天让程澄唯一不满的是，谢洵答应了要晚一点叫他，就真的只晚了二十分钟。
　　而且谢洵还十分心机，自己不来门口叫，非要叫刘叔打自己房间的电话，程澄被烦得不行又不好意思把起床气往刘叔身上撒，最后终于一个咬牙翻身起床，拖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嗙嗙嗙地去敲谢洵房间的门。
　　不过对方门打开的时候谢洵已经在整理仪容了，程澄看着自己还是一身睡衣，跟西装笔挺的谢洵比起来差别未免有点大，来时的那点儿气走着走着也没了。
　　“你想穿什么去公司？”谢洵正在系领带，对着镜子问他。
　　“随便吧……”程澄哼哼两声，又驳回了自己的想法，“算了，好歹是跟你一起，怎么也得正式点。我去叫刘叔。”
　　他心里想的是，不管怎么说原主好歹是个董事，要是再卫衣牛仔裤的模样去未免不太好，加上要跟谢洵走在一起，太随意了总不太好。
　　不过谢洵像是只听进去了那一段“好歹跟你一起”，手指绕过领带时很短暂地顿了一下。
　　程澄刚要走，看着镜子里的谢洵又折返回来，皱着眉：“嘶，换一条。”
　　“你那个配色是挺好看，但是吧，”程澄走回去，大喇喇地拉开谢洵装领带的柜子，挑了一圈，忽然想到，“我房间有一条，跟你现在的这套搭一点。”
　　毕竟这方面他有些强迫症，说完也不等谢洵回应，风风火火就回房间找了回来，给谢洵系上，仔细端详了一下，又亲自拿了一枚贝母的领带夹：“行，完美。”
　　“那我回去换衣服，今天不在家吃了，我想吃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早餐店。”
　　“……好。”
　　谢洵一般只有早到，因此当他晚于正常上班时间且与程澄一同出现在公司时，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他刚进公司就开始端着，一张漂亮精致的脸上冷淡得很，只是大概在婚礼上以及出国的这段时间装习惯了，人越多的地方程澄就越要勾着谢洵的胳膊走路。
　　没人敢跟他俩一部电梯，大家纷纷以注目礼的形式目送漂亮程董与他的高冷谢总离开一楼。
　　等电梯门一关上，才跟炸了锅似的开始各自窃窃私语。
　　然而程澄没管这些，等一进了办公室他就直奔隔间而去，仅仅留了一句“宝贝好好工作”就关上了门。
　　接下来谢洵一会儿听见他在里面打游戏，一会儿又安静下来，再过一会儿，里面还能传来一点综艺节目的声音。
　　而一向喜欢待在办公室的谢洵，今天倒是出现在了公司里的不少地方。
　　秘书想问他要不要连程澄的咖啡一起买，谢洵只是摆摆手，在对方略带惊诧的目光里开口：“我自己去茶水间。”
　　“好，那我去帮您把刚才说过的工作整理发到公司邮箱。”秘书也不多问，只是在推门的时候还是笑着多说了一句，“谢总今天的领带颜色很好看。”
　　“是吗。”谢洵站起身，表情冷淡，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只是最平常的小事，司空见惯地说道，“程董挑的。”
　　这一层的茶水间比他那一层开阔，还有一些水果和点心，因此这里的人对比顶层会更多一些。
　　谢洵推门进去，原本在小声说笑的员工皆是一愣，立刻恭敬地叫他：“谢总好。”
　　有几人背对着谢洵眼神交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周秘书不是每天都给他买咖啡？
　　谢洵虽然性子冷，但并非没有礼貌，对他们点了点头，让大家不要顾忌自己。
　　有胆子大的员工试图随意搭讪两句：“谢总是不是没来过我们这边的茶水间？这里的茶点还不错，听说程董来了，您要不要给他也试试？”
　　谢洵略一点头：“好。”
　　“对了，今天您跟程董进来的时候，看上去好配啊。”
　　“哦。”谢洵神色如常，只是动作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夹。
　　因为这个动作，对方便注意到了，说道：“领带夹也很精致，很衬您这条领带。”
　　“嗯。”谢洵推开茶水间的门，举手投足优雅得体，只是在快要离开的时候淡淡回了对方之前的那句话，“程董给我系的。”
　　等到了午饭时间，原本为了工作经常延后吃饭的新老板，这次居然当着不少员工的面准时到了食堂，从容自若地亲自买了两份午餐以后，捏了捏已经系得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领带结，神色淡漠地进了电梯。
　　隔间的门被敲响，正在打瞌睡的程澄惊醒，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谢洵手上的午饭：“哦，中午了啊。”
　　“你要是不想吃或者想再睡一会儿，我晚点再叫你。”谢洵关了门，把东西放在桌上。
　　“不用不用。”程澄摇头，“我之前不就挺想试试公司食堂的么。”
　　这里的餐标很不错，他本身也有些饿了，把自己的那一份接过来，毫不介意地打开。
　　“对了。”谢洵还没动筷，似乎想到什么，声音沉了一下，“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说。”
　　是关于程厉的事，他思考过后，还是觉得应该让程澄知道。
　　毕竟在之后的计划里，他是想要重新给程澄建一个不再需要倚靠他父亲的、真正属于他的公司。
　　流程和计划都很复杂，梁凡也答应合作了，谢洵正思考着该如何长话短说。
　　程澄应该不会不答应吧？
　　“嗯。”但程澄好像已经饿了，他先咬了一口对半切开的苏格兰炸蛋，才抬起头，“什么事啊？”
　　“关于这间公司……”谢洵在心里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说，“我有一些很重要的想法。”
　　“哦，如果是跟这个有关的，你决定就好。”还没等他说是哪方面的想法，程澄就开了口。
　　他的唇角还沾着溏心的蛋液以及金黄的碎屑，看向谢洵的时候眼神也毫无保留，像是会永远支持他的所有决定一样。
　　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怀疑。
　　盲目地、真挚地相信他。
　　“这个蛋很好吃诶。”他看着谢洵，忽然说道。
　　也是在这一刻。
　　谢洵看着面前的人，心中蓦地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却汹涌的幸福感。
　　他忽然觉得不用犹豫了。
　　虽然程澄看上去对公司毫无事业心，但他会有自己爱好，会借着生气的由头让自己满足他一点小愿望，会在异国的时候拉自己的手，会在清晨的阳光里，即使困得不行，也要为自己留意领带的颜色，再亲手系上它。
　　谢洵看着他的嘴唇，没有预兆地朝他伸出手指，轻轻把那一点蛋液抹掉。
　　对方的皮肤温热细腻，触感跟自己想的一样。
　　“没什么。那就我决定吧。”
　　他说。
　　他要帮程澄做他不喜欢的、不感兴趣的事。
　　毕竟要是程澄离开了自己，一定一天也过不好。


第50章
　　“好，”程澄趁着谢洵把那一点蛋液擦干净的时候低下头，总觉得被他碰到的唇角烧得慌，“就听你的。”
　　然后就开始专心致志对付面前的午饭，连险些呛到都没抬起头。
　　现在这个氛围也太好了一些。
　　没有阴阳怪气，没有冷言冷语，和谐得不像话。
　　“我不想喝咖啡。”程澄说，“你刚才下楼去茶水间的时候，有没有椰奶啊，我想喝那个。”
　　“……”谢洵如实回答，“不知道。”
　　毕竟之前下楼的目的完全不是拿喝的，他哪里会注意到这个。
　　谢洵放下筷子：“那你等一等，我去给你买。”
　　听见他这么说，程澄终于没再低着头，怔怔地抬眸看他，过了两秒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哦。好。”
　　谢洵都没继续吃饭，真的站起身，走到一旁衣帽架上拿了西装的外套就要出门。
　　只是还没迈出去的脚步又顿了一下，回头对程澄说：“你看看我领带系好没有。”
　　程澄仔细看了一眼：“没有啊，不是挺好——”
　　“我怎么感觉有点歪。”这一次谢洵却打断了他，说道，“你再帮我理一下。”
　　见他都走过来了，程澄就没拒绝，应了一声，伸出手，重新仔仔细细又给他系好了，最后顺了顺：“行了。”
　　谢洵像是这才满意，打开门走了出去。
　　只是程澄没等他回来，门一响他就溜进了办公室的隔间。
　　里面有张铺好的床，程澄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他其实并不太困，原计划也是吃完午饭去周边逛逛的，但现在又没那个兴趣了。
　　刚才气氛好，明明应该是好事，但程澄忽然就不想再随便找个什么吹毛求疵的理由对他指指点点，大概是演多了就觉得没意思。
　　昨晚主动的认错、午饭时谢洵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以及自己随便说了一句就真的亲自下楼的表现，都在一点一点偏离自己的想象。
　　虽然结局改变并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但谢洵的变化太明显，这让他总有一种奇异的预感，总觉得这样下去，也许自己原本设想的离婚后的悠闲日子，可能会离他而去。
　　最好是自己想多了。
　　但他又是想要谢洵陪自己下午出去的，干脆直接躺下睡午觉，醒来后的事醒来再说。
　　如果这次只是短暂的不正常，那就没必要在意。
　　程澄这么想着想着，倒真的睡着了。
　　后来椰奶被谢洵放进了小冰箱，谢洵被他叫醒的时候，已经快到时间了。
　　“工作差不多安排好了，你要是不困了我们现在就走？”谢洵站在他面前，虽然表情跟之前无异，但语气对比三个月前则称得上温和。
　　“哦。”程澄刚睡醒，人还有点懵，懒洋洋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很娇气地嚅嚅，“起不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来，程澄感觉到了，但还是闭着眼。
　　他无意识地勾了一下唇角，继续光明正大赖床，还要指使人家，大言不惭地说：“你拉的时候轻一点，别把我手拽断了，那世界上就要少一个优秀的艺术家。”
　　“嗯，大艺术家。”没想到对方没反驳，“椰奶给你冰好了，要不要喝。”
　　“要！”说别的不行，说到这个他就瞬间睁开眼睛，明明还不太清醒，眸子却明澈透亮，“给我拿一下。”
　　“你也就能再喝几天冷的。”谢洵转身去给他取，“过两天降温了，晚上洗完澡也不要老是喝带那么多冰块的。”
　　“……哦。”程澄皱着眉，终于被谢洵给拉了起来，把剩下半句“所以你真的在把我当你妹妹管”吞了回去。
　　算了，少说几句，时不时能正常相处，也是好事。
　　还好这次谢洵没让他替自己整理领带了。
　　两人看过展后找了个火锅店，程澄趁锅底刚上的时候拍了照片，想要发给今天被自己鸽掉的田昕。
　　结果输入到一半，他却忽然想到什么，最后还是逐字删掉了内容，把手机收了起来。
　　毕竟自己一发过去，对方肯定就要揶揄几句，然后顺便说自己在秀。
　　他没有办法跟田昕直接解释这一切，甚至他自己现在都有些不清楚他跟谢洵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不清楚现在谢洵到底在想什么。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程澄难得地跟谢洵维持了一段还算和谐的关系。
　　颐指气使还是有，但他至少没再故意横挑鼻子竖挑眼给他找茬，尽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对方真的会抽空过来给自己当素材，他怎么可以凶一个任自己为所欲为的模特！
　　因此在这段时间里，谢洵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不止一点，成语也说得少了，有时候还会在加班回来的夜里，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带夜宵。
　　这样的模式过了一个多月，程澄数着日子真正迈进秋天。
　　之前在国外画的画基本都全部完成了，这些天又多了不少作品，虽然风格和题材各有不同，不过的确有不少画中的主角是同一个人。
　　毕竟除了偶尔出去采风、看展找些表达欲，有时候谢洵本身就是灵感。
　　作为一个还未真正感受过社会残酷的艺术生，他很坦诚地认下了这一点。
　　反正他不需要刻意画些不喜欢的。
　　-
　　而在程澄这边的岁月静好，换到谢洵那里，就完全不同了。
　　程厉实在不是个难对付的角色，一切的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先是竞标上对方盲目自信，毕竟觉得谢洵跟自己联手，便多花了几乎高出预算两倍的额度拿下想要的项目，最后连后续的款都付了才发现原本的项目有隐患，还是一些必须要被回收的大问题——程厉原本就野心勃勃想要用这个证明给父亲看，几乎把所有家底都掏了出来，结果一朝事发，没人能给他兜底，血本无归。
　　那他自然是要找谢洵的——毕竟他们怎么说也算是共同投资人，是一损俱损的关系。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在所有关键性的金额里，谢洵参与得都不多，换言之，虽然他也有损失，但跟程厉资金链熔断且不可能还清债务的数额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这下他再笨也知道自己是被对方摆了一道。
　　他这人向来愚顽而自大，也没什么本事，自以为的成就也不过是跟着家业随便弄弄就以为是自己的功劳，根本无法接受这种事，连发消息的时间都不想等，直接杀到了谢洵的办公室来。
　　程厉是带着人进来的，看上去气势汹汹，一副不讨个说法决不罢休的姿态。
　　安保说拦不住，但秘书是知道其中一些原委的。
　　看着程厉几人上了楼，她心中实在忐忑不安，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拨了一个电话。
　　“您好，请问您是刘叔吗？我是之前给您打过电话的谢总的秘书……”
　　她自然是听过一些关于这段婚姻的传闻，版本多样，但基本上都与一些负面的信息挂钩。
　　可她算是在公司里接触谢洵最多的人，她沉吟着，自己也许这次并没有多事。
　　-
　　谢洵见对方还是冲上来了，并没什么意外，他知道安保认识程厉，他们明白这人是程澄的哥哥，说是拦不住，估计是没敢硬拦。
　　他在心里轻嗤一声，再一次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
　　门被推开，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随意而漠然地抬眼看着来人，敷衍地向为首的人打了声招呼：“程先生。”
　　“谢洵！”大概是他这副模样更激怒了程厉，“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
　　“怎么可能。”谢洵看着他，“我可是同意了跟您合作的，如果我一来就知道，又怎么会答应下来？”
　　这句话听上去冠冕堂皇，只有两个当事人才知道他的意思，程厉越看这一张脸越愤怒，眼里都快要冒出火来。
　　“更何况，程先生，我为了跟你合作，可是亏损了足足一千万呢。”
　　程厉咬着牙，现在这一千万对于整体的损失来说简直不值一提，谢洵现在这样，就完全说过自己听的。
　　他性格本就暴躁凶戾，干脆直接把谢洵桌上的文件掀了一半，发泄似的：“你以为你是谁？你居然敢跟我耍心思？！”
　　谢洵不为所动地回应：“与其来我这里撒气，我建议您不如直接去找证监会的行政处罚说明一下情况，也许……”
　　他顿了顿：“如果您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下班了。”
　　程厉带来的人迅速把门围住门，虽然没有更强硬的举动，但个中含义不言而喻。
　　他不闪不避地迎上对方的视线：“恕我直言，您在我这里多一分钟都是浪费时间。”
　　“我不可能白白受损失！”程厉勉强控制了一下脾气，“既然我们还是合作关系，那不如你就拿其中一间来抵——”
　　这完全就是胡搅蛮缠了。
　　过于低级的跳脚对于谢洵来说全无兴奋，他站在原定，静静地与他对峙。
　　“你应该知道，从我这里什么也拿不走。”
　　“程先生想做什么呢？”谢洵看着他说，“绑架？胁迫？囚禁……”
　　他是真没什么好怕的，更何况他也没把程厉逼到绝路，这次的事只是一个教训，更深一步的目的是让程厉退无可退，只能腆着脸去找他的父亲。
　　这样他才能做更多的事。
　　“你——”看着谢洵的态度，程厉语塞片刻，又想到什么，冷笑道，“难道你不会想一想你的妹妹？”
　　谢洵像是听见什么趣事：“你们要是能动我的妹妹，现在就不会过来找我。”
　　被他说中，程厉心虚片刻，掩饰似的说回之前的话：“那又怎么样？你现在不也是在给我这个母亲都没进我程家的弟弟卖命？”
　　谢洵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
　　“我会找你，就是觉得你有脑子，原本一直以为你跟我那个废物弟弟的相敬如宾都是演出来的，没想到你还在帮他？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不会以为他喜欢你吧？你以为他会真心对你吗？”程厉看着谢洵，终于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我怎么说好歹是他哥哥，他的性格我再清楚不过——”
　　“你是不是觉得替他做了好事？但没有用，你永远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心，没有正常的人类感情，他只要利益，你别看他婚礼上说得那么洒脱，那也不过是因为没有真正威胁到他。我这次就算栽了，你也不可能有好结果！”
　　谢洵听完像是没什么波动：“我们之间的事，就不用你来操心了。”
　　“你是不是不敢试啊？我告诉你……”
　　程厉的话没能说完，忽然听见门外一声巨响，然后就传来一个男声——
　　“臭傻逼，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开门！”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程厉虎背熊腰过来找事，结果门外的人好像比他更气势汹汹，直接毫不留情地上脚踹：“你开不开？不开我叫人直接砸了！”
　　程厉一瞬间有些骑虎难下，他带人过来本就只是撑个场子，就算要真做些什么也不会在这种地方。他手下的两个人立刻对他投来视线，意思是：现在怎么办？
　　他恶狠狠地眼神示意：别管！
　　只是门外程澄还在边骂边踹，最终连一分钟都懒得等，直接让人开始砸门。
　　程厉没预料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本想先威胁一下谢洵，两个帮手也是随便找的。他只是不想让父亲知道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比程澄还没用——
　　他这么想着，看着摇摇欲坠的门忽然就有些没了理智，干脆一把掏出腰间的瑞士军刀，在程澄破门而入的这一刻亮出冷厉的刀刃：“别动！”
　　刚一打开门，程澄也没想到自己进门会看到这样一幕。
　　这算什么？绑架挟持？人质还是谢洵？
　　怎么说呢，如果自己不是身处这本书里，如果自己不是当事人，都是立刻会破口大骂这个事情走向和烂俗套路的程度。
　　但此时程厉的刀刃的确抵着谢洵，不过被他抵着的人似乎一脸轻松，只是在看见自己的时候，目光还是跳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他说。
　　“我来干什么，我来英雄救美，接下来应该还要说一句帅一点的台词。”眼看谢洵的台词都跟电视中看烦了的桥段一样，程澄气笑了，只是一边说，一边还是放慢了动作。
　　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朝着原著相反的方向疾驰。
　　程澄牙根有点酸。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也的确才知道，原来谢洵一个月前要对自己说的事，居然是这件。
　　他这才想起来两人在国外时，谢洵曾经问过自己的话。
　　“你很恨你的父亲和哥哥？”
　　他那时以为谢洵要说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公司决策，没想到……
　　是要直接把程厉搞破产？
　　不愧是主角，动作这么快。
　　要不是现在事情还没完全解决，自己都要忍不住夸他了。
　　“你先别动。”他看着谢洵，最终还是配合着原本自己唾弃的桥段走。
　　虽然在心里骂了一万遍，毕竟他现在已经是书中人，谢洵不再只是一行铅字。
　　“臭傻逼，你要是只是过来闹闹事，说不定过去了就过去了。”程澄盯着对方的眼睛，走近一步，“但你现在没机会了。”
　　随着他走过来的这一步，程厉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想把刀尖往里扎。
　　操。
　　程澄心中一紧，呼吸顿住，最终还是没走完剩下的一步。
　　收拾傻逼是简单的事，但好歹不能让跟自己一起的人受到什么伤害。
　　“有屁就放。”他瞪着对方说。
　　程厉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场子，重新提起刚才的事，甚至还看了一眼谢洵，用刀对着他，两人一步一步向外走，像是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开口道：“他害我亏得血本无归，既然我们好歹算是兄弟，我可以放他一马，但你必须——”
　　“……”程澄连剩下的话都不想听就知道这人要说什么，“拿公司给你是吧，耳朵都要听起茧了。”
　　整个场面紧张中又带了点无厘头，这场闹剧实在无趣，因为无论怎么样，就算程厉真的能拿到支票或者公司，就算真的能走出这栋楼，后面自己也不打算放过他。
　　只是他从头到尾就压根没想参与过这件事，程澄也觉得烦了，一点陪着玩下去的兴趣都没有，挠着耳朵，看似漫不经心说：“这么稀罕这俩玩意儿就拿去，但前提是你先把我老婆给我送过来。”
　　程厉也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败了，但他原本想要挑拨的目的也没能达成，甚至没想到程澄的回答能这么不假思索，还替他抢答了。
　　不仅如此，对方还重复道：“没听见吗？先把我老婆送——过——来——”
　　程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原本被自己钳制着的人趁他不备忽然发难，以极快的速度反手握住刀柄，把他猛地往地上一摔。
　　一声惨叫过后，是一屋子的寂静。
　　除了动作太快，谢洵的手还是被划伤了一道以外，整场闹剧就算是演完了。
　　程澄呼了一口气，连忙跑过去先把谢洵拽回来，然后刚想要踹两脚，程厉带来的人立刻把他搀扶着走了。
　　闹剧结束得太快，门口的秘书和程澄带过来的人都还愣着。
　　程澄这才生出一点事后的羞耻，虽然自己是过来英雄救美的那个，结果最后也是谢洵自己制服了对方。
　　他一瞬间觉得有点丢人，更何况还想跟谢洵聊聊到底怎么回事，赶紧挥手先把人遣散：“别看了别看了——”
　　办公室外面的门是坏了，他只能拉着谢洵往隔间走。
　　随着一声门响，刚才的荒诞戏终于被隔开，一时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我……”
　　程澄一下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你好棒？替自己出了气，还是什么？
　　而谢洵，好像从被程厉用刀抵着后，除了问过自己一句，就再没说过话了。
　　他一沉默，隔间里就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程澄莫名觉得有些尴尬，想开口，可憋了半天说不出什么来，最后只能看着谢洵：“你——”
　　“！”
　　只是这句话没能说完，后面的字被吞掉了，成了一声惊呼。
　　对方忽然毫无征兆地走近一步，然后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
　　谢洵头脑从未有一刻如此情形。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像他知道自己当初这么干了程厉一定会来闹事一样，他一点也不怕，也不需要程澄过来，他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但他还是来了。
　　在被程厉威胁的时候，谢洵其实可以更早一些就反手制服他，这对他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可在程厉问出那句话时，他还是可耻地迟疑了一下。
　　他想听一个答案。
　　按照理智，谢洵其实希望程澄选另一个，因为大家都知道程厉本来就是强弩之末，更不用说自己早就留了后手。
　　给就给了。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别的声音。
　　如果，如果他可以选择自己……
　　谢洵还记得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犹豫，就给出了那个完全“不理智”的答案。
　　甚至还重复了一遍。
　　谢洵的力气有些大，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把程澄抱得太疼，但满腔的情绪却像是再也抑制不住，如澎湃潮汐一般，在这一刻完全向他敞开。
　　一切的画面都真实而动人，所有的情绪和表白连成一片，都在向他诉说一个事实。
　　自己应该更早一点想明白的。
　　他其实早就不讨厌对方了，只是之前还总是徘徊。
　　他想好了，也从未如此笃定过——
　　他想要明确地给出自己的回应。
　　“谢……洵？”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小声叫着自己。
　　程澄穿着一件卫衣，头发还有些乱，看得出是刚收到消息就从家里奔出来了。
　　他心里生出一点甜蜜的抱怨，最近降温，要是程澄来得太急，感冒了怎么办。
　　谢洵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轻柔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蓬松的头发，手感与海边时一样柔软。
　　他低声应道：“我在。”
　　他其实不介意程澄的内敛，但他此刻胸腔是温暖的，一些灼热的情绪涌动着，忽然想听他亲口说出一个答案。
　　而程澄被他抱着，心脏也止不住地狂跳。
　　这个拥抱太紧了，紧得让程澄在这一瞬间脑子发懵，也不明白谢洵为什么要忽然抱过来。
　　是……是害怕吗？
　　他这么优秀厉害的人也会害怕吗？
　　还是别的什么？
　　程澄莫名回忆起一个月前自己在这里陪谢洵吃饭的场景，那一次不敢发给田昕的消息。
　　他霎时心情复杂而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干脆也抬手回抱了一下谢洵。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他听见谢洵这么问自己。
　　而他现在的拥抱还带着颤抖。
　　这是谢洵如此真实地表露情绪，他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再随便敷衍。
　　于是他用抱着谢洵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怕……别怕。”
　　“我……”程澄被抱着，忽然觉得自己习以为常的“宝贝”两个字都有些难以启齿。
　　毕竟他们本来就不是那样的关系。
　　“我们……”
　　他咬了咬牙：“是朋友嘛……好兄弟！抱！”
　　他拍着谢洵的背，用一种鼓励的、豪气的抱法，努力传达出一点力量，说道。
　　两人都知道这场婚姻是假的，也许谢洵还会讨厌他，但自己的确是想要跟对方好好相处的。
　　正好两人现在抱着也有肢体接触，还不会触发判定，能说些真心话。
　　程澄正在心里感慨着，忽然感觉原本紧紧揽着自己的人僵住了。
　　谢洵松开手，满腔的汹涌热情全都被风一吹开始浑身泛凉：“你……说什么？”


第51章
　　程澄本就不太明白谢洵突然走过来抱住自己的原因，在对方突然松开以后，就更不清楚了。
　　难道是自己说错了？
　　谢洵的那句话好像跟他从前对自己说过的所有的话都不一样。
　　他好像真的想要听到一点什么，而自己给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但他的手还放在谢洵背上，为了表示自己其实真的对谢洵没有敌意——又或许是一点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原因，程澄下意识想问个明白：“宝贝，怎么了吗？”
　　问是真的想问，但前面两个字也是真的顺口。
　　然而谢洵好像也是这一刻忽然冷静了下来，向后退了一步，直视着程澄：“你对所有的人都叫宝贝吗？”
　　他的手明明都被划伤了却要来抱他，可抱完之后又要问这个。
　　“啊？”
　　程澄没想到问题会忽然拐到这上面来，一下子被问得怔住。
　　“你对婚礼上那些所谓的前任、跟你出去一起玩的朋友，都会脱口而出叫宝贝吗？”
　　“当然不会啊！”程澄立刻反驳道，“我只这么叫过你！”
　　唯一一次对田昕说，还是因为自己叫谢洵叫多了太顺嘴，说完以后还被田昕嘲笑一阵。
　　谢洵因为这个答案，原本绷着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只是声音没变，目光一刻也没从程澄身上移开：“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程澄见他还要问，可是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可以勉强说真话的媒介了，他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什么什么意思……”
　　他还是有点心虚，但现在不是解释的好时候，也不能解释，他蓦地生出一点无力，蹩脚地转移着话题：“这里没有监控，但程厉出去的时候应该还是持刀的，来的时候公司其他人告诉我已经报警了，不然我们先处理一下伤口——”
　　“程澄。”谢洵没逼问刚才的问题了，只是说，“你今天下午不是说要去画室么，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是秘书找到刘叔，刘叔告诉我的。”这件事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我那时候正巧在车上，刘叔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离这边不远，就直接让司机开过来了。踹门的人也是司机临时拉的，我都不认识呢。”
　　“也是。”
　　程澄听见谢洵应了，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警察也在这时候赶了过来，脚步声遮住了谢洵后面的半句话，程澄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他看见谢洵站在他两步之外，跟平日里相比，脸色有些发白。
　　但他被程厉威胁的时候明明还毫无惧色，也能在一瞬间制服对方。
　　“没什么。”他听见谢洵忽然看向自己，然后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来。
　　除掉一开始对自己曾展露过的嘲弄的笑，他的表情好像从来都很淡，生气的时候是平静的，谋划计策的时候是平静的，至于笑容则更是少之又少。
　　但程澄再怎么混沌也知道这个笑容不是那个意思。
　　那个笑是真切的、诚挚的，绝没有一点恶意。
　　“没……没什么就好。”他忽然不想继续问了，囫囵地说了一句，然后就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
　　有警察过来查看现场，两人很积极，问到什么也都如实告知。
　　新来的警察过来询问他们的关系，公事公办地走过来，说了一些需要配合的话后：“对了，您二位的关系是？”
　　“夫妻。”
　　“是合法伴侣。”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程澄其实不担心谢洵会对警察说漏一点什么，只是刚才的气氛总让他觉得怪异，等警察问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就抢着说了。
　　谢洵好像朝他这边投来视线，但程澄没好意思求证，便没转头。
　　小警察看了他俩一眼，友好地说：“看得出来你们感情真好。”
　　“还好。”
　　“谢谢。”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地说了。
　　“还很有默契。”对方于是又加上了一句。
　　后续还要去警局做笔录，不过效率很高，并没有耽误两人太长时间。
　　程澄和谢洵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
　　“真的到秋天了啊。”程澄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他缩了缩脖子，浪了这么久，终于感受到了一些骤然而至的秋意。
　　不过还没等他把哆嗦打完，身上就多了一件衣服。
　　谢洵的外套上还带了一点很淡的冷香，但包绕着更多的是温暖。
　　程澄没拒绝对方的好意，因为忽然觉得，要是再说些什么，不仅会有触发机制的风险，更关键的，是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表达。
　　而谢洵还在看他。
　　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程澄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呼吸被攫住了，好像就是从那个笑容开始，他一下子觉得按照后面的人设走这个任务都变得艰难。
　　他希望谢洵不要问，不要问。
　　不要问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就过来，不要问他又为什么要说出什么“是朋友”之类的话。
　　但还好谢洵没有。
　　程澄松了一口气，故意把脚步迈得大了一些，走在前面，拢了拢身上比自己大了一号的外套，也没看他，只是仰起头说了一句：“回家吧。”
　　谢洵跟在他身后，明明人比他高了不少，却非要踩着他的影子走，也附和了一句：“嗯，回去吧。”
　　-
　　今天发生的事，两个当事人接受良好，倒是把刘叔吓得不轻，听说程厉带刀以后更是仔仔细细检查了两人身上有没有伤，看见谢洵手臂上的血痕后紧张得不行，觉得他们在警局包得太简单，于是一边叫人过来处理伤口，一边心有余悸。
　　“刘叔，”程澄坐在沙发上，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洵，“今天的事能不能不要跟我外婆说啊？”
　　听见他的话，刘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不瞒您说，我知道您肯定会这么嘱咐我，因此我确实还没告诉老夫人，但是这件事瞒不住的，她迟早会知道。”
　　程澄脸上悻悻：“行吧，我到时候等她来问我了再想想怎么解释。”
　　他又忍不住去看谢洵手上的伤口，正好有第三人在场，还是没忍住：“疼不疼啊？”
　　谢洵抬眸与他对视了片刻，淡淡道：“还好。”
　　“程厉可真是……真是……”刘叔以前向来对程厉还保有一点尊敬，现在看到谢洵受伤就全没了，只是温和惯了也不会说些粗话，最后只能又看向他的伤口，“哪里还好，看着都疼。”
　　谢洵的伤口不算太深，但是很长，是跟程厉争夺的时候被顺着一刀划下来的，那时候手臂又是绷直的，几乎伤到了三分之二的胳膊，在警局处理的时候还流了不少血。
　　程澄看着刘叔心疼的眼神，忽然想起谢洵刚来的时候，刘叔对着他还一副恭敬但客套的样子，现在不到半年就真把他当成了家里人，眼里流露的情绪也都是真切的。
　　是啊，谢洵本来就是一个挺好的人。
　　也许他在原本的书里，所有的人设都是作者设定好的，但当自己真的身处这个世界，即使是因为所谓的任务不得不绑到一起，他也还是感受到了不一样。
　　对方的情绪是真的，呼吸是真的，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真的。
　　他不是两个浅薄的铅字，不是一个脸谱化一般的贴上去的人物，也许之前之所以不按常理出牌、不按原著剧情推动，恰恰也说明了这一点。
　　他是真实的。
　　私人医生正在给谢洵做最后一遍消毒，程澄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白色的棉球被镊子夹住，在谢洵胳膊上掠过，就被鲜红色瞬间染透。
　　然而谢洵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怕程厉那种威胁呢？
　　程澄有些看不下去，视野里仿佛都被刚才的红色洇开了，呼吸也变得有些紧。
　　可他就是不移开目光，就是要看着医生把长长的伤口处理完。
　　“别看了。”他眼睛眨得发酸，忽然听见谢洵叫了自己的名字，开口说道。
　　“真的不疼。”谢洵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又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句话说完，安慰似的，又对他笑了一下。
　　程澄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僵住，没说下去。
　　这一次谢洵又对他笑了。
　　像在公司时那样。
　　“哦。”程澄胡乱低着头，从瓷白色的精致果盘里拿了颗葡萄，掩饰一般塞进嘴里，牙齿咬破了果皮发出含混的声音，“我就随便看看。”
　　“手伤了，可能不太好剥皮。”
　　谢洵看着自己包好的右手，说道。
　　程澄脸猛地一红，霎时反应过来谢洵说的是给自己剥葡萄的事情。
　　两个月前的事忽然就清晰起来，想起自己和对方说的话，程澄勉强提起力气“啧”了一声：“好好养养吧你。”
　　谢洵的手臂重新包扎完，私人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刘叔和程澄听得都比谢洵认真，倒是受伤的本人一副“再关注一下真的就要愈合了”的表情，看上去总有些不自然。
　　等医生走了，刘叔看着正准备上楼的谢洵：“谢先生，您的伤口不能沾水，如果需要帮忙的，可以叫……”
　　他最后一句有些迟疑，大概是知道谢洵不太喜欢这样。
　　谢洵语气很淡：“还是能活动的，没关系。”
　　“可是如果您要洗澡，不能屈肘的话还是不太方便……”
　　“我来吧。”程澄没抬头，声音有点闷，插嘴道，“刘叔你去准备别的就可以。”
　　对方没有异议。
　　毕竟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还是消耗了一些体力的。
　　程澄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谢洵：“走吧。”
　　谢洵也站起身，刚要说什么，就被程澄打断：“你别说什么你不用哈，要是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就把这事儿告诉你妹妹。”
　　“……”听他这么说，谢洵终于没再开口。
　　两人的房间离得很近，程澄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对谢洵说：“你等一下，我换个衣服。”
　　结果没想到门开着，谢洵跟着自己走了进来，程澄一回头吓了一跳：“怎么了？”
　　“昨天不是说了今天晚上给你留一小时的画画时间么？”谢洵却一副坦然的模样，“正好我现在想休息一会儿，不太想动。”
　　“那也不用自己主动当模特吧……”程澄听了小声嘀咕，毕竟这也不算是什么轻松活。
　　“但你之前的不是没画完？不继续了么？”
　　“我……”谢洵好像知道怎么样能让他答应，事实上程澄被他这么一说的确也心动了，可总觉得现在让个手上有伤的人继续做模特似乎实在过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谢洵自己坐在之前的位置上，“你想画就画吧。”
　　-
　　大约还是不好意思，这次程澄没用多少时间，就说“好了好了下次再画吧”。
　　他还觉得谢洵受了伤想要帮他擦一擦，不过这次倒是被对方拒绝了。
　　“愿意给画画不愿意人帮你是吧……”程澄看着他说了一句，但最后实在没办法，也只能由他去。
　　而谢洵从程澄的房间走出来，因为不方便淋浴，便给浴缸蓄了水，一件一件脱掉身上的衣服，走进去。
　　浴室很大，但因为热气的关系还是聚起不少水珠，凝在玻璃上，让一切都变得半透明。
　　谢洵看着上面的水汽，忽然想，如果是程澄的话，估计会用手指在水雾上画画吧。
　　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也才终于找到机会重新思考。
　　他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也对程厉恼羞成怒的结果非常满意，甚至自己挨了这一刀也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他没想到程澄会听到消息就不管不顾地过来。
　　他其实是喜悦的，尤其是听到程澄不假思索地做出“选择自己”的决定之后。
　　他那一刻的所有情绪也都是真实的，他的确控制不住想要抱他，也愿意正视自己的想法。
　　可他唯一觉得意外的是程澄的那一句话。
　　朋友？好兄弟？
　　把自己抱得那么紧，却说出那样的话。
　　他那一刻都顾不上伤口，只想问一个明白。
　　可是程澄却忽然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
　　谢洵不是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但也记得程澄焦急的表情。
　　一些蛛丝马迹也在告诉自己，程澄没有说实话。
　　他的确不会叫其他人宝贝，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没有掺假。
　　一些新的枝桠重新自他心底生长出来。
　　也没事的，他想，没有关系。
　　他还会在旁人问起时立刻就承认他们的关系，说明程澄只是还无法正确地面对自己。
　　谢洵从小独立惯了，没觉得一点伤能有什么，但程澄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很担忧，还在不停地问自己疼不疼。
　　他画画的眼神很专注，看着自己的时候也一样。
　　自己应该给他一点时间，谢洵不断地在心中催眠自己。
　　他应该、应该没有把自己真的当朋友。
　　没人对朋友叫“宝贝”。
　　没人给朋友送玫瑰花。
　　可是为什么……
　　自己都这样回应了，他还是不肯承认？
　　谢洵原本一直笃定的答案，在这一天终于有了松动。
　　一些问题一直萦绕着，谢洵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早就被他放在了一边，因为手受伤了就不想拿起来。
　　可是他心烦意乱，第一次觉得这种事如此复杂。
　　不如直接问程澄算了。
　　也许面对面说他会紧张，那也没关系，他们可以先用文字交流……
　　这么想着，谢洵还是拿起一旁的手机。
　　也是现在他才看见上面有一条不久前的消息，应该是自己洗澡时对方发的。
　　【orange：真的没事吗？需要帮忙叫我一声。】
　　他明明还是在关心自己的。
　　谢洵原本松了一口气，又忽然怔住，而后有些执着地往上翻，看着他们两人的聊天记录。
　　【orange：宝贝！我六点到公司楼下，你记得早一点！】
　　【orange：宝贝！我想吃岭北路的烤鸭，你回家的时候要是顺路给我买一份！你一定会顺路的吧！】
　　【orange：宝贝！下周看展吗？】
　　程澄在社交软件上说话好像一直都要比生活中更活泼些——如果硬要说的话，也许更自然些，有些贴近他跟他朋友的说话方式。
　　谢洵一条条翻上去，一直翻到所有记录的最顶端。
　　那时候程澄要带着自己去见他的外婆，在去之前给自己发的。
　　他记得当时自己不太想回复，但程澄好像一直很热情，不停地给他发消息、发链接、发文章，硬塞给自己看。
　　谢洵目光落在第一条上。
　　时间是他跟程澄结婚的几天后。
　　【orange：嗨，宝贝！】
　　他退出软件，原本想闭着眼试着入睡，可再一次失败。
　　说不清是什么情愫作怪，谢洵又重新点开了程澄最新发的这一条。
　　是关心自己的话。
　　可是这句话里没有加称谓。
　　要是放在半年前，有人告诉他自己会因为一个人给自己发消息不带称呼而纠结摇摆，谢洵肯定只会嗤之以鼻且不放在心上，而现在的他却……
　　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谢洵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第一次觉得茫然，而自己朋友又太少，甚至找不到一个倾诉的对象。
　　而夜也越来越深了。
　　-
　　晚上十二点，整个城市陷入寂静，而深夜工作的人们还醒着，为了生计奔波的出租车疾驰在公路上，大约是太无聊安静，司机随手点开了一个还在播着的电台。
　　“深夜的星辰亮晶晶，迷人的月儿静悄悄，每晚十二点总是一个有着丰富思绪的时间，我们欢欣又忧愁，我们怅惘却喜悦，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夜来香姐姐，在今晚，我们倾听您每一种心声——”
　　“师傅，您晚上还喜欢听这个啊？”刚上车的乘客打趣道。
　　“随便听听，”司机带着方言笑着说，“除了路况信息，大晚上的也没得撒子广播好听，而且这个节目我夜班的时候常听，还多有趣的。”
　　这是现在还留存着的为数不多的情感电台，主持人从业多年，声音甜美温柔，仿佛有治愈人心的力量。
　　“好的听众朋友们，我们已经解决了上一位听众的问题，也祝她和她的爱人宝宝幸福健康，那我们下面接听下一位听众的热线。”
　　“喂，您好？能听见吗这位听众？”主持人声音潺潺，“这位听众朋友名叫‘强颜欢笑’，让我们一起来听一听他的困惑……”
　　“嗯。”
　　广播里传来一个男声。
　　尽管电磁把声音割裂得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这个人音色低沉悦耳。
　　“您好，您就是‘强颜欢笑’对吗？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告诉夜来香姐姐的。”
　　“……”
　　广播里沉默了几秒，主持人和蔼地开口：“喂？您好？”
　　“嗯。”男声应了，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我……”
　　主持人循循善诱：“没关系的，我们是匿名电台，您不需要担忧。”
　　“是这样的。”那个好听的男声终于试着开了口，“我觉得我老婆不爱我。”
　　大约是这种电话接得太多，主持人很温和，也没有表示出惊讶，只是和颜悦色地顺着他的话应下：“您是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我今天抱了他，可他好像把我当朋友。”
　　“嗯，那他平常都是怎么对您的呢？”女主持开口。
　　说到这里，原本寡言犹豫的男声，语速终于快了一些。
　　“他……他脾气不太好。”
　　“他会叫我给他剥荔枝。”
　　“哦，他只有一个亲人了，他带过去见过他的外婆。”
　　“嗯……他在飞机上会靠着我睡。”
　　“喝醉了会抱着我，说我很好看。”
　　“我们出去度假，他明明一点西班牙语都不会，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还傻乎乎信了。”
　　“遇到卖花的小姑娘时，会想要买一枝玫瑰。”
　　“我受伤了，他看着我的表情，好像都要哭了。我应该再小心一点的。”
　　“啊，他还喜欢以我为灵感画画，有时候灵感来了，说什么都不应，就要画出来才肯走。”
　　“画面上好多主角都是我。”
　　“噢哟，这个人怕不是上来炫耀的咯。”听着电台的司机打了一个方向盘，对乘客说，“你说这种人嘛，来打撒子情感电台嘛，一开始我还以为这个人真的失恋了嗦！”
　　“就是，要不是声音好听，我都想叫师傅您换个台了。”乘客附和。
　　在广播里，女主持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打断：“呃，所以您是觉得……他把您当朋友？”
　　“是的。”
　　“……”这次连电台主播都沉默了一下，“对了，冒昧问您一句，所以你们现在是朋友关系吗？”
　　“哦不是，我们五个月前就领证结婚了。”那名声音很好听的听众说。
　　“……”
　　“换台吧师傅！大晚上的怎么还能听到这种！”乘客骂骂咧咧，“什么人啊，无不无聊跑到深夜电台秀恩爱！”
　　而在电台里，女主持顿了顿才终于开口：“那……夜来香姐姐在这里祝您和您的爱人幸福美满，百年好合。”
　　“不是，可我觉得他——”
　　“看来这位听众的困惑已经解决，下面我们接听下一个热线电话……”


第52章
　　谢洵大半夜被主持人礼貌地挂断了电话，心头郁卒不已。
　　当初就不该听信梁凡的鬼话。
　　也是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对方的消息。
　　【梁凡：今天程厉对你动手了？！没事吧？】
　　【梁凡：方不方便现在接电话？】
　　【X：嗯。】
　　对方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语气很焦急：“你怎么下午出事的时候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洵留了一盏橘黄的夜灯，他没多隐瞒，简洁地把今天的事说了个大概，不过为了怕谢聆知道，没把自己受伤的事告诉他。
　　“你当时说要对付他我就想到对方大概会上门找事……”梁凡有些自责，还好听说了他们早就报警，走廊上的监控也都在，才稍微放下心来。
　　“我没事。”谢洵说。
　　“不过……哎，”对方好像在电话那头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吸了一口气，对他说，“我也为我之前不当的言行道歉。”
　　“什么？”
　　“就……你老婆那事儿。我当时真以为你是被威胁的。”梁凡继续道，“所以一开始我说话可能不怎么好听，但听你刚才说的，我现在才真觉得事情跟我听的不一样。”
　　“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刚才不是说你老婆直接带人英勇杀进办公室救你吗，而且秘书也听见了，程厉威胁你的时候他根本没犹豫，公司什么的都不要了就要人先放了你。”
　　谢洵轻咳了两声：“是的。”
　　“所以你婚礼的时候你邀请了我我没来，就是怕兄弟你难堪，既然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也在这里说个题外话，重新真心祝你结婚快乐。”
　　谢洵一时间心中又幸福又复杂，但还是说：“……谢谢。”
　　两人又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看得出程厉的这个插曲并不会影响谢洵的所有计划，在说到之后的事时，谢洵主动说：“对了，我之前已经给你留了一笔信托金，等到了那个时候，这笔钱足够你做不少想做的事了，如果有任何摇摆的问题，也都可以找我。”
　　他说了一个数字，梁凡甚至都顾不上吃惊：“你怎么……”
　　这笔钱数额太大，即使他原本想跟谢洵合作的其中一个原因是自己的确需要钱，但也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而且这才多长时间，他到底有多少手腕，就能弄到这些钱？
　　“没事，就当你一直愿意帮我的报酬。”谢洵倒是说得很轻松，意思也很明显，他非常感激梁凡的帮助，但一些事怕牵扯上他，不便拉他一起。
　　梁凡心里一热：“我知道撼动对方的根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也知道我能力远远不如你，但是只要你需要帮助就开口，我都会——”
　　“哦，我的意思是，我到时候想把重新组建并打点好的公司给一个人，我怕你会不愿意，所以先提前把应得的分红给你。”
　　梁凡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拳拳之心涓涓热血被一盆凉水浇灭：“啊？你要给谁……哦当我没说。”
　　大约是谢洵之前就在他面前炫耀过不止一次，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你们还真是……真是……”
　　作为一个纯理科生，梁凡最终憋出了一句：“真是琴瑟和鸣。”
　　“所以你也觉得，我老婆他喜欢我？”他听见谢洵这么问。
　　“你是不是在说废话？我刚刚不是还在说么。”梁凡终于也有点没好气了，“我女朋友还在跟我闹脾气呢，别跟我秀了，听着就头疼。”
　　“哦。”说到这个，谢洵的声音终于多了一点别的味道，“我朋友让捎句话，你女朋友隔壁的那个棚，真的不太行。”
　　-
　　由于程厉的事还需要调查，第二天谢洵难得没有一大早就去公司。
　　更难得的是当他下楼的时候程澄居然已经醒了，正一脸不悦地坐在餐桌旁喝牛奶。
　　谢洵现在还摸不清程澄的想法，他本想再坐得近一些，又觉得万一对方真的把自己当朋友，那他岂不是在自作多情。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程澄座位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
　　刘叔走过来他给倒咖啡，并把早餐放到他的面前。
　　谢洵对刘叔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用余光打量着现在的程澄。
　　对方眉头还皱着，看上去好像在为什么事情苦恼。
　　想问他因为什么事情烦闷，谢洵想，又怕自己是多此一举。
　　可是万一他真的很需要自己……
　　谢洵看着程澄用叉子叉着煎蛋，把半流心的蛋黄戳破，自己却含着叉子没动。
　　不然还是去问一下吧。
　　就算——谢洵在此刻退了一万步想到——就算真的只把自己当朋友，自己去关心一下，也并不过分。
　　谢洵刚刚想通，正考虑着应该用什么话作为开场白的时候，程澄终于抬起头来，撞上了自己的视线。
　　程澄目光一闪：“宝……”
　　后面那个“贝”字没说完，被他强行吞了回去：“你坐那么远干嘛？”
　　谢洵怔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程澄又道：“你坐过来一点呀。”
　　“哦。”
　　动作先于头脑开始行动，谢洵脸上的表情冷淡，但仍然默默端着自己的餐盘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坐到了程澄旁边。
　　“怎么办啊。”他看向谢洵，“我外婆还是知道了。我都不想跟她说的。”
　　谢洵看着面前的人，脸上还带着点睡意，头发乱糟糟的，看来是起床气还没过。
　　他还是想要跟自己分享事情的。
　　谢洵在心里说道。
　　可是自己……
　　“你帮我跟我外婆解释好不好啊？”程澄拽着他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动作好像有点没底气。
　　“……好。”
　　听见他这么说，程澄终于眉开眼笑，一口把牛奶喝完了，开始找自己的手机：“我给她打个电话。”
　　发现手机好像被自己落在了房间，程澄站起来：“你等等，我上楼一趟。”
　　他把叉子放回餐盘旁，正要往房间走，就感觉谢洵拉了他一下：“怎么了？”
　　谢洵没说话，但沉默地替他理了理柔软的头发，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好了。去吧。”
　　程澄上了楼，谢洵则坐在餐桌旁思考。
　　他一点也没有拒绝自己的触碰。
　　拉他的手不会拒绝、碰他的头发不会拒绝。
　　然而这些事都不可能出现在朋友身上。
　　谢洵用了一秒思考自己给梁凡整理头发的场景，险些打了个哆嗦，立刻回神，坚定地这么想着。
　　程澄很快从房间回来，当着谢洵的面拨通了祁蓉的电话。
　　“小澄？小澄你刚才怎么没接？”电话那头传来祁蓉焦急的声音，“程厉到底有没有把你怎么样？我就直说了，今天早上你爸就来找过我了，要是放在以前我会先问一下你，但这一次不行，我是不可能息事宁人的，小澄你也硬气一点，别怕……”
　　“外婆。”程澄的声音带着一点愧疚和心虚，“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而且您生日要到了，千万别动气！”
　　“这是因为你没事现在才敢这么说话！当时程厉过去的时候，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就直接过去呢？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的出事？”
　　“哪里会出事，这不是有谢洵在嘛，他可是——”程澄话里剩下的半句“手段果决的真主角”险些就被他脱口而出，立刻顿了一下改掉，“他可是一把就把刀抢过来了！他可是我的超人！”
　　祁蓉完全没有松动：“那如果他没有成功呢？”
　　“不会的不会的……”程澄撒娇一样求饶，还试图转移话题，“您不是下周的生日宴嘛，我一定给您准备好礼物，还带着谢洵过去——”
　　“少来。”祁蓉说。
　　情急之下程澄也顾不上了，干脆直接把锅甩出去：“他就在我旁边，不信让他跟你说嘛。”
　　这句话说完，程澄把手机往谢洵面前一推，大有自己不管了的架势。
　　谢洵有些好笑，不过还是拿过手机，恭敬地叫了对方一声。
　　“谢洵？”祁蓉听见他开口了，语气也有了变化，“你现在开着免提吗？”
　　“没有。”谢洵看了程澄一眼，站起身走到露台上。
　　“好，那我就直说了。”祁蓉一点也不拐弯抹角，“来龙去脉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之前程厉出事，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都是聪明人，谢洵没想隐瞒：“是我。”
　　他面沉如水，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算祁蓉会施压，他也不会觉得自己做错。
　　如果硬要说错，就是自己还是动作太慢了些，如果能在蜜月前就决定，说不定会轻松很多。
　　“做得不错。”祁蓉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我说，做得不错。”祁蓉重复了一遍，“你倒是真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小澄从小对程厉又怕又恨，但他总不愿告诉我，而这毕竟是程家的家事，如果他不开口，我总不能插手太过。”祁蓉说道，“所以我很高兴你愿意为他做这件事，在这件事上，我不会怪你。”
　　“不过——”她话锋一转，“你不应该让他去冒险。对于你受伤我很抱歉，但你也看到了，小澄会为了你毫不犹豫做出选择，你答应过我的，就算是演，也要保证他的安全。”
　　出乎祁蓉的预料，谢洵没有反驳：“这的确是我的问题。”
　　祁蓉怔了怔，语气放缓了一些：“我刚才可能话有些重。不过你既然接了电话，我也想顺便感谢你。”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他，我其实也看得出来，我的小澄自从遇见你之后就完全变了，可这是向着好的那一面变化，我很欣慰，也不会阻止。
　　“所以，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麻烦大可以找我，你不用担心，既然已经开了头，后面的事就都好解决。”祁蓉声音平静，“我会帮你，只要你愿意陪着他。”
　　“您的意思我明白。”谢洵开口，而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花园。
　　程澄已经吃完了早饭，也完全不介意自己现在到底在跟祁蓉聊些什么，他正对着假山，脸上带着笑。
　　“但是……”谢洵的手无意识捏紧了电话，目光变得坚定，像在告诉祁蓉，也在告诉自己。
　　“我没有演。”
　　他说。
　　-
　　挂了电话，谢洵走到门口的花园找到程澄：“已经跟你外婆说好了。她不会再怪你了。”
　　程澄的眼睛亮亮的，起床气没了，眸子湿漉漉的，像盛着今日的朝露。
　　他忽然抓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眼一旁正在浇水的花匠，说了一句：“谢谢宝……”
　　“谢谢你！”
　　说完就松了手，一溜烟跑开了。
　　谢洵看着对方的背影，忽然就觉得好像自己之前的担心都是庸人自扰。
　　怎么当着别人面还突然害羞起来了。
　　不过没等他嘴角的笑容消失，程澄忽然又神神秘秘地跑回来：“哦对了，还有个事。”
　　“怎么了？”
　　“过两天是我外婆的生日宴，虽然她今天不太想理我，但我肯定是要去的，而且为了让她放心，你到时候陪我一起。”
　　程澄其实没有问“好不好”或者“行不行”，但谢洵还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
　　接下来的几日，谢洵忙着处理程厉这件事留下的其他尾巴，连轴转了好几天。
　　等终于抽出时间，自己手臂上的伤也好了不少，他才去医院看望了谢聆。
　　小姑娘不需要知道这些纷乱复杂的事情，这段时间她的病情一直很稳定，谢洵进来的时候，居然还看见她正跟同学一起复习。
　　谢洵觉得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不过总归是欣慰的：“怎么突然这么刻苦了？”
　　谢聆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我想通了，我要好好学习！”
　　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反而心里有鬼，谢洵给她削了个梨递过去，没说话。
　　见自家哥哥这种态度，已经刻苦了好久的小姑娘十分不满：“真的！我这两个月自测比之前的分数都高好吧，不信你去——”
　　她话说了一半立刻噤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谢洵慢悠悠地问：“不信我怎么样？”
　　“没怎么样。”谢聆守口如瓶。
　　谢洵心中有个想法，试探着说：“我都知道了。程澄说……”
　　“啊？程澄哥不是说这是我跟他的——”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谢聆一脸惊恐，然而既然开了口就来不及，只得承认，“好吧，他之前答应我，我每次自测成绩进步一次，就送我一件礼物。”
　　谢洵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每次？”
　　他是想过程澄可能会来看过一两次谢聆，但没想到好像比自己预想的次数还要多些。
　　谢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最后迫于自己哥哥的权威，终于还是站起来打开柜子坦白从宽：“也没有什么啊，你们蜜月之前他就来找过我了，后来就定时来，让我不要跟你说，但每次都会带礼物……”
　　蜜月之前就……？
　　谢洵抿着唇，看见自己已经被“策反”了的妹妹一件一件交代事实。
　　原来……他居然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事？
　　而且还不愿告诉自己。
　　谢聆观察着他的神色，觉得自己收了嫂子的好处就要替嫂子说好话：“而且哥，他每次来的时候都特别好，还会说你的好话。我记得我之前好像跟你说过？”
　　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说得非常认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从谢聆那里出来，原本赶着回去的谢洵自己却在车上一个人坐了许久。
　　这些天的事情太多，有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好好思考。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不是么？
　　从那一个深夜开始，梁凡的话、祁蓉的话，以及现在自己妹妹的话。
　　每一个人都给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
　　自己居然还会因为对方掩饰的一句话，就犹豫了这么久。
　　他打开了车顶的天窗，看着天幕上散落的星星。
　　没关系的，他对自己说。
　　他可以再往前多走几步，再引导一下，再主动一点。
　　他很有耐心，也知道这个日子不太远了。
　　-
　　时间很快到了祁蓉生日这一天。
　　程澄这些天一直都闷在房间里画画，昨天才终于全部完成。
　　彻底完成一幅画非常费时费力，程澄来到这里以后，除了教堂那次，这就是他最用心的作品了。
　　他知道原主并不喜欢美术，送出去以后祁蓉一定会疑惑。
　　但无论怎么说，她的确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关心自己的亲人。
　　他张罗着刘叔把画搬上车，自己穿好衣服后敲了敲谢洵房间的门。
　　自从上次的“好兄弟”以后，谢洵好像就一直很忙，有时候自己跟他一天也就能说上几句话。
　　房门打开，谢洵站在门口看他。
　　“我……”程澄眼神有些躲闪，“我来给你挑领带的。你上次不是说，以后的领带都可以让我来决定么。”
　　“嗯。”
　　谢洵侧身让他进去，说“好”。
　　不过这次程澄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个领结：“这个衬你的衣服一些。”
　　他递给谢洵。
　　然而对方却没接，只是看着他：“你不帮我戴上么？”
　　“啊？哦、哦……”程澄脸有点红，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更衬得肤色细白，那一点红晕就尤其明显。
　　他低着头，呼吸有些乱：“那你等一下。”
　　两人贴得很近，程澄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谢洵的喉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只是还没缩回去，指尖就被对方抓住了。
　　谢洵语气沉静：“还没系好，有点歪。”
　　被对方握过的地方有些发烫，程澄连呼吸都轻了一分，确认系好以后立刻蹦开两步：“行了！”
　　他总觉得谢洵好像哪里变了。
　　谢洵没逼得太紧，只是看着两步开外的人：“好，那走吧。”
　　祁蓉的生日没有大办，但凡邀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程澄跟谢洵到的时候，晚宴已经快要开始了。
　　“刘叔，等下你安排人，把画送过去。”程澄下了车说道，然后看了一眼谢洵，开口，“那，那你……”
　　陪我再演一下？
　　原本轻松的话，程澄憋了一会儿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好在谢洵好像知道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我知道。”
　　程澄松了一口气，刚要跟两人办婚礼时那样，去挽谢洵的胳膊，却听见他说：“我手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噢，那我……”程澄刚想说那我换一边挽，结果人还没走过去，忽然就觉得自己的五指被对方握住了。
　　尽管两人其实时不时都有肢体接触，但多半都是他拽一拽谢洵，但现在……
　　谢洵的大手擦着他的掌心贴过来，然后牢牢抓住，可这样还没完，对方的五指不由分说地挤开程澄的指缝，每一根手指都跟他的贴在一起——
　　是极亲密的十指相扣。
　　“不是要去找你外婆么？进去吧。”
　　程澄的心脏还在狂跳，就听见谢洵自然地开了口。
　　“好……好。”他没法完整思考，只得任由对方牵着，走进去。
　　祁蓉见到他们两人时，脸上也有一瞬的惊诧，但很快便微笑着走过来。
　　“外婆！”程澄笑盈盈的，“我给您带了礼物，亲手画的！”
　　祁蓉笑得优雅：“好，好，小澄长大了。”
　　看见他身旁的谢洵，也颔首道：“谢先生好。”
　　谢洵也回应了她。
　　宾客还没到齐，祁蓉还要去招呼其他人：“小澄，晚宴还没开始，我给你们留了位置，不过如果你要是觉得吵想先休息一下，也可以先去大厅后面的休息室。”
　　“好的外婆！”程澄很懂事地朝她笑。
　　“去吧。”
　　跟祁蓉打完招呼，程澄本身也有一点想去休息的意思，他抬头问谢洵：“你是想要先坐着还是……”
　　“都可以。”
　　都可以那就是听程澄的，他便也不客气地跟谢洵一起去了祁蓉的休息室。
　　一打开门，外面的吵闹就被隔绝了大半，正中间有真皮沙发和一些甜点零食，程澄便走过去坐下。
　　到了这里两人才松开手，程澄不太敢看谢洵，就专注地开始吃蛋糕。
　　这里的空调温度开得适宜，程澄这几天又忙着给祁蓉画生日礼物，没怎么休息好，坐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
　　他看着一旁的谢洵：“那这样，我先躺会儿，等要开始了你来叫我？”
　　“好。”
　　条件所限，程澄半靠着沙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上，开始打盹。
　　他的困意来得汹涌，尽管姿势还有些奇怪，但很快就闭着眼，发出轻而缓的呼吸声。
　　谢洵看着面前的人。
　　与自己想的一样，从出门前开始到现在。
　　他还是会给自己找领结，会认真地为自己系好。
　　他也没有推开自己牵着的手。
　　谢洵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很满，像盛着什么柔软而温热的东西。
　　程澄在自己面前睡觉的模样总是不设防，完全信任自己。
　　他觉得今天的收获已经很多了。
　　可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说不够，还不够。
　　他其实一点也不心急，但这一刻太美好，他总不想白白浪费。
　　他看见靠着沙发的人微闭着眼，纤长的睫毛颤动着，鼻尖秀气，嘴唇水润漂亮。
　　谢洵的心也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一下，就一下。
　　全世界都在对自己说，他真的好爱你。
　　那提前预支一点利息，好像也说得过去。
　　他像是受了蛊惑，慢慢在对方面前半蹲着，动作很轻，而眼神温柔。
　　他慢慢地贴近，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最终微微俯身，极短地在对方鲜红柔软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这一瞬就够了。
　　谢洵觉得自己做了错事，但却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悸动。心脏在飘着，明明惴惴不安，却又在此刻幸福得不像话。
　　他站起身，很害怕自己待下去还会做些什么。
　　他想出去透一透气。
　　最后看了程澄一眼，他才转动门把，走了出去。
　　而在谢洵关门的一瞬间，原本正打盹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53章
　　听见谢洵的脚步声离开，程澄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直挺挺坐了起来。
　　他刚才的确很困，但由于姿势问题总睡得不安稳，身体是疲惫的，然而思绪还散漫地不肯休息，没能完全睡着。
　　正想起来，却忽然感觉原本守着自己的人似乎蹲了下来。
　　照理说当时的他就应该直接睁开眼，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感觉谢洵的呼吸蓦地靠近，随后一片温热覆了上来。
　　他，一个母单男大学生，即使从来没有吃过猪肉，可用脑子一想，都能猜到那是什么东西。
　　要不是当时程澄自己还保有一点残存的理智，他估计就要即刻跳起来了。
　　但在对方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程澄除了直接装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被谢洵发现”。
　　所幸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短，对方就站起身来离开了。
　　程澄坐起来的幅度很大，白西装的外套都因为这个动作落在了地上。
　　他的脑子完全成了一团浆糊，但他也知道，只要不自欺欺人，刚才发生的这件事整合起来就一句话。
　　——谢洵趁自己睡着的时候偷亲他！！
　　这件事实在找不到人说，要是找田昕，对方一定会说“啧啧啧你之前不是都把你老公弄的腿软么，怎么你们之前都不接吻吗”之类的话。
　　程澄的脸在这一分钟内迅速蹿红，手指甚至还不经意地碰了碰刚才被对方蹭过的嘴唇……
　　完了，更没办法思考了。
　　而且自己被谢洵一亲就坐起来了，怎么跟白雪公主似的一吻就醒，谢洵又不是王子——不对什么白雪公主，他怎么能发散到那上面去——
　　程澄根本无法思考，要不是头发今天出门前精心打理过，他一定会发泄似的揉乱。
　　“013，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程澄终于忍无可忍，把系统叫出来听自己发牢骚，“到底我是反派还是他是反派啊？啊？”
　　“我们是反派呢，宿主。”
　　“那我的任务不就是给主角使绊子不让他好过么，我也照做了呀，我哪里没凶他哪里让他好过了，”程澄大言不惭地说，“怎么现在使着使着主角骑到我头上来了！？”
　　“也许主角也领会到了，亲吻以及肢体接触是您之前‘凌辱’方式的一种呢。”
　　“少他妈放屁。”程澄气哼哼的，“他是以为我睡着了才……才那什么的，你当我没脑子？”
　　“没有呢。”系统的机械音怎么听怎么不爽，“加油哦宿主，还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就结束了呢。”
　　没想到找系统完全没能缓解这种情绪，系统的胡言乱语倒是更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而且，怎么还有半年？
　　明明自己都好几天没叫他宝贝了，想着稍微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程澄用手撑着脸想，现在谢洵都能趁着自己睡着了做这种事，剩下半年还不知道……
　　这就是龙傲天男主吗？程澄在心中忿忿地想。
　　说好的冷心冷面、断情绝爱呢？
　　说好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呢？
　　不对，程澄否决了上一条反问，毕竟心狠手辣和睚眦必报都是有的，但谢洵雷厉风行，结果心狠手辣和睚眦必报的对象却是……程厉？
　　他怎么帮自己这个反派对付反派呀！
　　程澄拿起桌上的饮料吨吨吨灌了一大口，脑子混沌得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平复了两下呼吸，掐着手指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说，至少得当做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才好暗中思考应对措施。
　　他用刚才的姿势重新躺回沙发上，只是这一次面朝内部，装模作样地闭上了眼睛。
　　谢洵推门的声音很轻，走进休息室时看见程澄还好好地睡着，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情落了下来，重新替换成另一种踏实的幸福感。
　　他的确是想出去透透气的，也觉得自己做的事似乎不妥，可是在他走出去散步的这一段时间里，心里却怎么也忘不掉刚才发生的事。
　　重新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忽然又觉得，也许自己的确唐突，但他却有些感谢自己刚才的唐突。
　　脾气不怎么好，什么也不肯说的人，嘴唇的触感倒是软得很。
　　谢洵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重新盖在程澄身上。
　　其实现在应该叫他去参加晚宴了，可他还是藏了一点私心。
　　他想让这一刻长一些，再长一些。
　　-
　　只是装睡的人却不这么想了。
　　谢洵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叫他起来。
　　程澄整个人憋得不行，又不知道谢洵在不在看自己，他感觉自己最多只能再装两分钟就得憋不住。
　　他的睫毛也开始发抖，最终还是没办法，借着翻身的功夫，“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假装醒转。
　　“醒了？”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谢洵就先说话了。
　　怕自己多说什么露馅，程澄只能“嗯”了一声：“是晚宴要开始了么？”
　　“嗯，我过来叫你。”谢洵看着他说，“还是很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我去跟你外婆说。”
　　“……不用了不用了。”程澄听完赶紧摆手。
　　明明之前都跟他办过婚礼了，后面谢洵还陪他逛过展看过电影，两人还一起去旅行过，原本程澄觉得独处没什么好怕的，现在却有种浑身都不自在的感觉。
　　他第一次觉得谢洵的眼神就像医院里的X光，他穿衣服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对方会冲过来说一句什么。
　　还好谢洵没有，程澄在心里松口气，动作终于也放松了一些：“走吧。”
　　“等一下。”谢洵忽然开口。
　　程澄心中警铃大作。
　　不过对方只是走近了些许：“你领结歪了。”
　　然后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
　　谢洵替他整理领结的眼神很专注也很认真，仿佛这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程澄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又觉得独处也没那么难熬。
　　“好了。”谢洵后退一步，说道，“走吧。”
　　“哦……哦。”程澄回过神，直愣愣地往前走。
　　“你不是要我陪你演一下么？”谢洵站在他身后说。
　　程澄抿了抿唇，他想说实在不行也可以不用演。
　　然而如果这句话说出来估计又是一次违反人设判定的行为了，现在两人的对白已经堪称温和，要是再和气一点，如果真的当场发病，再伤了谢洵一次不说，祁蓉好好的生日宴也会被自己破坏。
　　“嗯。”
　　这样想着，程澄还是走了过去。
　　-
　　两人牵着手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祁蓉正好也朝这边走过来。
　　她看到了程澄送给她的画，是程澄在岛上度假时的灵感，是一副色调很温暖的油画，她已经叫人大大方方地挂在了现场：“小澄的礼物我很喜欢，刚才还有宾客看到了，问我是哪个艺术家送的呢。”
　　她是知道原主从来没有这方面天赋的，但她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温暖。
　　这像一个无法证实的秘密，可能谁都不会再提起这件事。
　　但亲情不是虚假的，程澄心中波动，被她感染，也真诚地笑了：“外婆喜欢就好。”
　　祁蓉带着他们入席，一边说：“那小澄想不想办一个个人展？”
　　听见祁蓉这么说，程澄这次是真怔了一下，连带着抓着谢洵的五指都下意识紧了紧：“我……”
　　他当然想过，自己大三进工作室后也参与过相关的事宜，帮过老师的忙，也有一些学长会自己张罗着办展。
　　但这种事劳心劳力，不仅仅是挂几幅作品的问题。
　　然而祁蓉下一句很快说道：“场地和相关的事我来解决就好，如果小澄想要的话。”
　　她都这么说了，程澄不可能不心动。
　　“那就办吧。”不过这一次开口的是谢洵。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谢洵有了动作，右手也轻柔地覆上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地方，安抚似的拍了拍，然后对祁蓉说：“他肯定会喜欢的。”
　　诱惑太大，程澄根本没法反驳，甚至已经开始有些期盼：“好，那……那我回头整理一下，也不用急，等作品再多一些也行。”
　　不需要展出给谁看，但光是这件事，已经让他足够开心了。
　　这件事敲定以后，程澄的心情明显比刚才放松多了，也没再一直纠结之前的事，跟着谢洵一起走过去。
　　祁蓉给他们安排的位置很好，晚宴也不是需要一些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的类型，但他是本次寿宴主人唯一的外孙，尽管祁蓉说了不需要他做什么，但他也不能真把自己当客人，总也要去迎一下宾客。
　　这种事程澄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有了婚礼的前例，他居然也适应良好，拉着谢洵时不时帮一点忙。
　　他跟谢洵又足够抢眼，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不得不说这种时候带着谢洵就很好了，程澄在心里庆幸地想，自己本来就不善于应酬，还好每次一有不认识的人走过来想要搭话时，谢洵总能察觉到自己哪些话想回哪些话不想回，然后不着痕迹地替他挡掉所有不喜欢的。
　　一想到这里，程澄看着两人牢牢握在一起的手，又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马上要开宴的时候，倒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本来就是非常私密的宴会，所有来宾都需要持有专属的邀请函才能进来。
　　程澄看见祁蓉站在自己不远处，原本笑着跟宾客说话的她看见新的来宾瞬间变了脸色，他顺着看过去，发现来人居然是程焱。
　　上次的事发生以后，因为证据完整齐全，程厉不意外地被关了起来，原本只是来兴师问罪还好，但后面他被逼急了动了刀，性质就完全变了。
　　程澄其实没有太关注这件事，但知道程厉虽然还没判，不过按照正常量刑也得有个五到十年。程焱为了自己儿子已经在各种动用关系了，也没少找过祁蓉，但全被她挡了回去。
　　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来。
　　“我不记得我有给你发过邀请。”祁蓉连一个好的脸色都没给他，说话声音不大，“如果还是为了那件事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我没有追究你儿子管教不善的事已经是对你的宽容，希望你可以明白这一点。”
　　程焱面容灰败，其实按照经济实力来说他并不差祁蓉多少，但此刻难得低眉顺目，大概是希望祁蓉能说说好话。
　　原本婚礼酒会上还试图为难过她的人现在看上去憔悴了不少，看得出最近没少为这件事操心。
　　程澄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有些好笑。
　　现在的程焱看着倒像是一个会关心儿子的真实父亲了，只是他从来没想过，其实“程澄”也是他亲生的孩子。
　　程澄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表情不怎么好看。
　　忽然眼前被什么温暖的东西遮住了，程澄一怔，才发现谢洵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并很轻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不想看就不看了。”
　　“我也不想看到他。”程澄冷冰冰地说，睫毛却碰到了谢洵的掌心，不自在地动了动，“就是觉得有点可笑。”
　　他听了谢洵的话，干脆地转过头去。
　　只是因为这个插曲还是让他心里有些烦闷，刚才祁蓉答应帮他办个人展的好心情也被消磨了不少。
　　谢洵拉着他向后走了几步，两人融进阴影里。
　　程澄的两边嘴角都垂了下去，表情看上去恹恹的。
　　“谢洵。”他开口叫对方的名字。
　　“嗯。”
　　“好烦啊。”他声音闷闷地说。
　　从他穿来这里就面对一堆破事。
　　来者不善的傻逼哥哥，和冷漠自私的父亲。
　　不能告诉其他人的系统，以及离谱又变态的弱智任务。
　　不能好好跟谢洵说话。
　　他把头抵在谢洵胸前，发泄一般地又重复了一遍：“好烦啊。烦死了。”
　　他其实没觉得多委屈，说是矫情也好，他只是一下子有些没忍住而已，想把积郁已久的东西东西说出来，能好受点。
　　程澄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正要直起身来，就感觉一只手绕到自己背上，很轻地把自己抱住了。
　　他熟悉谢洵的气息，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跟他的关系还有些怪异，最好还是推开。
　　但程澄迟疑了几秒还是没舍得，一边任由他抱着，一边又逃避似的不敢看他。
　　这样好像不对。
　　他对自己说。
　　虽然还不能跟谢洵解释具体的缘由，但总该适当保持些距离。
　　可是谢洵很可靠，会陪自己做很多事，会暗中帮自己除掉自己讨厌的人。
　　不管他是不是所谓的主角，程澄在这一刻都不想拒绝。
　　“没事。”谢洵的声音出现在他的头顶，温和的，不带一点嘲讽和冷漠的。
　　“我们会处理好的。”这一次谢洵用的词是“我们”，指的是自己和祁蓉。
　　“你的手臂不是还没好么。”程澄的心脏在这一刻又猛烈地跳起来，依依不舍地把头从谢洵胸前抬起来，头发有点乱，耳垂红得能发烫，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说服他不要抱自己。
　　眼见怀抱被挣开了，谢洵的目光没什么变化，只有些自作自受的苦恼。
　　不过抓着他的那一只手握得更紧了。
　　谢洵看向门口，还好祁蓉足够强硬，而程焱再怎么样也是个要脸的人，两人最后在门口还是没闹得太难看，因此大部分的宾客也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好了，他走了。”谢洵叫他。
　　“哦。”
　　程澄这才从刚才的阴影里出来，重新跟他一起入席。
　　看着眼前端上来的东西，他总觉得晚宴的菜单祁蓉肯定找刘叔问过，跟别墅有些相似，不少菜品都很合程澄的口味，虽然程焱的出现让他没什么好胃口，但总归也还是吃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一些司空见惯的流程。如果是其他人的寿宴程澄肯定早就溜之大吉，但一想到祁蓉刚才还在帮自己把程焱挡在外面，他就又没好意思提出先走的话。
　　于是他再一次感叹，带着谢洵出来真是太明智了。
　　后面还有酒局，有过两次醉酒经历的程澄说什么也一滴不沾，但宾客之间已经热络起来了。
　　不少人来这里的目的本身就不只为贺寿，而是广交人脉，祁蓉作为主角，也不太能顾得上他。
　　大家都知道程澄的身份，虽然不敢一直劝酒，但还是有一些想过来攀谈的人。
　　程澄是咬死了一杯都不喝的，但架不住有些人太热情，拒绝了一次还要过来，他也不好在外婆寿宴上拂了别人面子，嘴都要笑僵了：“叔叔，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能喝酒……”
　　“——我来吧。”
　　每次他一露出这样的表情，身旁跟他寸步不离的人就会主动把酒接过来：“我爱人的确没法喝酒，就当我替他了。”
　　尽管知道谢洵在演，可是听到那些称谓的时候，程澄在某一刻还是有了一点短暂的实感。
　　一般他这么做了，宾客也不好再说什么，还会礼貌地说一句“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就这么挡了好几次，程澄看着都急，在暗处扯谢洵袖子，忍不住凑近了说：“你不想喝就别喝呀，我能拒绝的，两次以上肯定就不会再劝了……”
　　“你总不能一直拒绝下去。”谢洵说，“没事。”
　　祁蓉的邀请名单里还有一些文娱圈的人，其中一个人过来的时候程澄都认得，是个很厉害的制片人，他之前在谢洵办公室追的就是他的片子。
　　他还以为这人也是来敬酒的，紧张了一下，正在思考怎么拒绝，就见对方客气地笑了笑：“我刚才已经看见程先生拒绝了好几次酒，别紧张，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程澄放下心来，笑着说：“你好。”
　　对方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我只是今天在宴会上看见您的爱人，实在是觉得外形很好。”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知道程澄结了婚，但谢洵毕竟对于这些人来说面生，都不清楚他是做什么的。
　　他看向谢洵：“我最近正好有一个大制作的项目，对您的爱人很有眼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能先留一个联系方式。”
　　程澄一听，有些兴奋地拽了一下谢洵的手。
　　人家看上你了！说不定叫你去演电影诶！
　　毕竟曾经的程澄也是个普通人，制片人这么说就是一种肯定，听到这里他忍不住仰头看谢洵，高兴起来后之前的口癖就又回来了：“宝贝！你要是觉得工作太烦，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他甚至期待了一下谢洵在大荧幕上的样子，他外形条件这么好，肯定比现在好多明星都好看。
　　看程澄有这个意向，对方脸上的笑容也深了些，温声说道：“是的，主要是看您的身形比例都非常好，我们正好有——”
　　“对对对，我们宝贝身材很好的。”程澄立刻接口。
　　两人齐齐看过来，谢洵眉头跳了跳，但还是果断拒绝道：“不必了。”
　　“啊……”
　　程澄遗憾地叹了一声。
　　谢洵的话是对着制片说的，但目光却落在程澄身上，声音淡淡的：“毕竟家里太太管得严，如果到荧幕上抛头露面，他可能会不开心。”
　　程澄脸上雀跃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制片的表情有些微妙，但还是很礼貌地点点头：“好的，打扰了。”
　　程澄还立在原地，一脸震惊：“你你你……你刚才说的什么啊。”
　　随后又嘟哝着补充了一句：“也不用演到这个地步吧。”
　　然而两人身旁还有不少人，晚宴觥筹交错，谢洵好像没听见程澄这一句小声的嘀咕，淡淡地问他：“亲爱的，你为什么脸色不好？”
　　他这句话被旁人听见，投来友善且关怀的目光。
　　程澄迎接着这些视线，咳嗽了一声才说道：“没、没什么。”
　　-
　　折腾了一晚上终于结束，祁蓉看上去也有些累了。
　　看见她眉间的疲惫，程澄没好意思让她再送：“外婆您先回去吧，我跟谢洵叫了司机的，我们一块儿走。等过几天再来看您。”
　　祁蓉轻轻点了点头：“好，今天辛苦小澄了。”
　　一想到后面挡酒的都是谢洵，程澄觉得这个“辛苦”受之有愧：“没事的，外婆。”
　　祁蓉乘车先离开，程澄这才回头，看着自己身旁的谢洵。
　　对方晚上的确喝了不少，他不知道谢洵的酒量，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谢洵眼神清明，一点醉态也没有。
　　他刚想说“没事”，结果对上程澄的眼神，忽然就改变了想法，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醉了呀？”程澄有点急，“那你等等，我们先走到路边醒醒酒？”
　　“我喝多了走不动。”
　　谢洵高大的身形拦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也有些乱了，几根黑色的发丝落在鬓边。
　　程澄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那，那……”
　　“可以扶我一下么？”虽然是请求，但谢洵的手已经朝他这边伸过来，程澄不得不抓住。
　　没想到谢洵原本刚才喝完酒都能站得直挺挺的一个人，现在却对着他一个踉跄，往程澄怀里栽。
　　“哎你——”程澄惊叫一声，又怕他真的摔了，连忙把他拉住。
　　“怎么喝成这样啊。当时就跟你说了不用挡的。”程澄手忙脚乱地去抓他，小声嘀咕。
　　“谢谢。”一通折腾后谢洵终于站稳了，只是还跟程澄紧紧地贴在一起，他比程澄高了一些，现在却微微屈膝，低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低声说道。
　　程澄感觉到一阵微醺的酒意和有些重的呼吸，但毕竟谢洵照顾过自己两次喝断片，今晚喝的也都是敬给自己的酒，他总不能这么没良心地把人推开。
　　“你你你……你还能站直么？”程澄不敢跟他对视，整个人说话都结巴了，僵着问他。
　　“好像……不行。”
　　“我……我扶你走吧。”程澄肩膀上撑着谢洵的手，“你慢一点。”
　　“我头有点晕。”谢洵声音低沉，似乎带了一点醉意，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说。
　　“——谢谢老公。”


第54章
　　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程澄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似的，浑身都有种过电的触感；等谢洵视线投过来跟自己对视时……
　　程澄心中一紧。
　　他如果是一座小火山，现在就已经要开始轰轰轰喷发。
　　他如果是一辆小火车，现在估计也在呜呜呜开始鸣笛。
　　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啊……跟谢洵之前以为自己睡着跑过来吻他时一样，程澄一紧张一茫然就开始胡思乱想，他努力装作平静地板了一下脸，只是牙齿还打着颤，开口时就又一个哆嗦：“没、没事。”
　　按理说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扮恩爱，现在寿宴结束了祁蓉本人也先走了，也不用把售后服务做得这么好吧？
　　可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程澄现在就是说不出来。
　　如果说以前演给别人看，两人都各有目的所以都没什么心理包袱，但现在就不是这样了。
　　谢洵完全可以不出席、不配合他，反正谢聆现在已经对他们结婚这件事深信不疑。
　　可是谢洵还是来了，会一直陪在他旁边，会在程焱出现的时候安慰他，会主动替他挡酒……
　　加上最开始的那个不明不白的吻……现在的程澄光是扶着谢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就已经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倒不是累的，是虚的。
　　谢洵其实没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仅仅只是把手搭上了程澄的一侧肩膀，几乎不会影响对方正常走路。
　　只是这个姿势看上去太亲密，程澄只感觉自己像是被谢洵半笼着，而自己靠在他怀里。
　　太奇怪了，他想。明明喝醉的人是谢洵，不知所措脚步虚浮的人，却是自己。
　　怕谢洵摔着，程澄还是尽职尽责地扶着他走，一只手还搭在对方的腰上，全程没敢抬头。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回想，自己喝醉的时候难道也是这个样子？
　　谢洵也是这么拖着自己回去的？
　　第一次倒还好，那时候刘叔在场还能帮点忙，第二次完全就是因为傻逼系统的干扰不得已而为之的，而且那时候还是在国外，谢洵一个人……
　　想到这里，程澄又生出一点心虚。
　　还好谢洵也很安静，在说了那一句话之后仿佛恢复了正常。
　　因为之前人手不够，原本在门口等着的司机去送了祁蓉，刘叔今天也很忙，程澄也不想一直麻烦别人，干脆打开手机叫了个车。
　　“师傅说他那儿有点堵车，让我们走到路边的那个站台去……”程澄的耳朵红通通的，贴着谢洵说话，“你听得见我在说什么吗？”
　　一秒，两秒，没有反应。
　　程澄刚想叹气，就听见身旁的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因为现在的谢洵是半揽着他的，站得也没那么直，对方的嘴唇恰巧就在他的耳畔，两人贴得又太近，谢洵回答的时候，程澄都能感受到对方胸腔的振动。
　　于是谢洵这一简短的回应却像与他连通了共鸣一般，程澄觉得自己腿都软了。
　　他有些慌乱地环顾四周：“你，你再坚持一下，车马上就到了。”
　　“好。”喝醉了的谢洵好像比以前都更有礼貌，也不会阴阳怪气了，甚至又说了一声“谢谢”。
　　这一段路行人很少。
　　程澄不敢抬头，不知道今天晚上有没有月亮，不过他觉得路灯很亮，把他和谢洵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夏天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虽然秋意未深，但夜里总带着凉意。
　　大约是这么走动起来后就没那么紧张了，程澄终于放松了一点，也不知道谢洵还清不清醒，看着地上的影子兀自笑了：“我们两个的影子这么看着好丑哦。”
　　谢洵没说话，程澄就当他醉了。
　　两人现在的关系还有些不清不楚，但正好谢洵半靠着他，算是有肢体接触，而现在的主角还不清醒，正好能自言自语说说话。
　　毕竟他虽然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有些话还是没对其他人说过。
　　更何况，就算谢洵是自己这个“完善恶毒人设”系统的任务对象，他却也因为这个离谱的任务，一直跟他绑在一起。
　　谢洵的确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交集最多的人了。
　　程澄没抬头，继续说：“不过你长这么高，没想到现在影子倒是跟我叠在一起。”
　　谢洵还是没说话。
　　“对了，今天晚宴最后上上来的那个栗子甜品我特别喜欢。”程澄喃喃道，“啊……这么一说，忽然好想吃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啊。”
　　“说到吃栗子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一直都有个奇奇怪怪的小习惯，”程澄一边扶着谢洵走一边说，“说直白点就是强迫症嘛。”
　　眼见谢洵没有回应，程澄终于胆子大了一点，虽然现在说的就完全不是原主的人设了，但他难得开了这个话匣，还是脸上带着点笑继续说了下去：“我小时候吃东西就是这样，非常介意吃到嘴里的最后一口是不好吃的。”
　　“哎我怎么觉得我表述有点奇怪……但就是这样。”晚宴结束终于不用顾忌形象，程澄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抓了抓头发，“我记得小时候吃栗子，前面很多粒很多粒都很香很甜，结果最后一颗我塞进嘴里的时候，发现坏掉了，是苦的。”
　　“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再补一颗糖吃掉就好了，但我就是在那次以后对这种事情非常耿耿于怀……”程澄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幼稚好笑，“后来我吃栗子的时候就总是要留个心眼，会在快要吃完的时候，在仅剩的几颗栗子里挑出一颗最好吃的，小心翼翼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在一旁，留到最后一口吃。”
　　“这样无论如何，我吃到的最后一口就一定是最甜的。”程澄说完了，轻轻呼了一口气。
　　“其他吃的也是，比如蛋糕留下最好吃的部位，糖留下最喜欢的一种……”就算现在谢洵没回应，程澄说着说着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了，“哎呀，但我现在一般都不这么强迫症了！”
　　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过往小事，但说出来以后总觉得开心不少。
　　他低着头看两人重合在一起的影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今天的路灯好亮啊。”
　　他们走到司机说的公交站台前，已经过了末班车的时间，现在这里空荡荡亮着灯牌，却一个等车的人都没有，显得有些寂寥。
　　程澄呼出一口气：“这里有凳子。我看司机可能还有三分钟到，你要不要坐一……”
　　“下”字没说完，原本只是虚虚贴着他的人忽然变了个姿势，整个人半抱着压过来。
　　程澄瞬间一动也不敢动，甚至因为这个动作整个人下意识往后倒了一下。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倒的时候，腰背部却有一股力量传过来，把他牢牢锢住，阻止了他跟大地的亲密接触。
　　是谢洵抱住了自己。
　　这一次的拥抱又跟晚宴上那个不同了——如果硬要说，程澄觉得与当时程厉那件事危机解除时比较像。
　　不过那一次谢洵很清醒，自己又觉得他是因为被挟持了有些害怕，而这一次的谢洵却是喝醉了。
　　程澄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却没有想要推开的意思。
　　可能是这个秋夜太冷了，而谢洵的拥抱又很温暖。
　　“你……”程澄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反正他喝醉了。
　　反正他不清醒。
　　反正司机马上就要过来。
　　他闭上眼的时候这么想着。
　　这个拥抱果然没能维持多久，随着由远及近的汽车喇叭声响起，程澄终于拍了拍谢洵的背：“哎，上车了上车了。”
　　谢洵松开他些许，程澄一看见对方的视线就想逃，支吾着说：“上车了呀。快回家。”
　　“嗯。”
　　虽然这次程澄没抬眼跟他对视，可他还是清晰地听见谢洵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重复了一遍自己说的话：“好。回家吧。”
　　司机很热络，看见路边的两个人笑呵呵地说：“你老公是不是喝醉了，要不要我帮忙？”
　　程澄摆摆手：“不用不用，谢谢师傅。”
　　谢洵好像还是有一些意识的，因此程澄把他弄上车并不费劲，两人坐在后排，程澄怕他还在犯晕，干脆撑着身子去给他系安全带。
　　他本来就有些不自在，偏偏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还要打趣：“嘿，你们小情侣好恩爱唷。”
　　“没……”程澄刚下意识想反驳，发现自己声音一点底气也没有。转念一想也没有跟陌生人解释的必要，干脆地应了一句，“还、还好。”
　　“那你老公喝醉了，我开慢一点。”司机非常贴心，说道，“对了座椅旁边都有水的哦，你看看你们需不需要。”
　　“谢谢师傅。”程澄靠回自己的座椅，把水拧开凑到谢洵身旁，“要不要先喝一点？”
　　谢洵好像点了点头，程澄便自作主张地给他喂了两口。
　　重新坐回去的时候程澄整颗心都在跳，想要找点什么事分散一下现在的注意力。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夜来香姐姐……”司机的车载广播正放着非常古早的情感电台，但这也是分散注意力的好方式，更何况里面有些人的来电确实很精彩，程澄还真就听了进去。
　　“对了小伙子，”司机是个热情的人，见程澄听得认真，忍不住跟他分享，“你不要看这个电台都是些情感纠葛家长里短，跟你说哦，我前几天听了一个真的是气得脑壳痛。”
　　程澄随口接道：“是什么事啊？”
　　“你看这个夜来香姐姐几多温柔嘛，就是来排解大家的困惑的，结果那天我也是半夜打开来，就听到一个无语惨了的，叫什么，强颜欢笑……”司机骂骂咧咧，看来记忆非常深刻，“我怕是专门打来让我们这些人强颜欢笑的咯。”
　　程澄觉得有趣：“怎么个强颜欢笑了啊？”
　　他跟司机聊得正欢，无人注意到一旁“喝醉”的人眉头轻轻跳了跳。
　　“就是这个人，他说他老婆不喜欢他，然后大家肯定就关心噻，问他咋个不关心，”说到这里司机声音都大了一些，看来记忆非常深刻，“结果他哦，就开始秀起来了！说他老婆对他有多好，几多温柔几多体贴，连夜来香姐姐都听不下去咯……”
　　程澄一拍大腿，共情了司机，开始跟他一起同仇敌忾：“这个人也太过分了吧！秀恩爱上什么情感电台！”
　　“就是说噻！”司机眼看还要继续说，“而且最后，这个人还说他和他老婆都已经——”
　　“……师傅。”忽然后排那个醉酒的人开了口，打断了司机说话，声音淡淡的，“是不是到了？”
　　“哦哦哦，”司机立刻减了速，“怪我怪我，跟你老婆聊得有点投缘，差点就要开过了。”
　　然而程澄十分在意司机没说完的话，还想在下车前问一句：“所以师傅，强颜欢笑和他老婆到底怎么了啊？”
　　“哦，就是……”
　　“我头还有点晕。”谢洵再一次开口打断道。
　　这次程澄终于把这个道听途说的八卦放到一边，连忙把水递过去，又拉着他下了车：“那、那你扶着我走。”
　　“好。”
　　车门关上，热心的司机师傅在开出三公里后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
　　刚才另外那个人的声音……好像有一些耳熟？
　　不会吧……
　　司机嘶了一声，摇摇头。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
　　程澄扶着谢洵回了家，刘叔也刚到，见这次醉酒的人换了一个也怔了怔，立刻走上来要帮忙。
　　他的眼神里有些内疚：“辛苦小程先生了。”
　　“您等我去叫几个人过来。”刘叔招呼着，“我让厨房煮个醒酒汤……谢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谢洵完美演绎出吹了一点冷风从而稍微清醒的整个过程，人也站稳了头也不晕了。“我一个人没问题。”
　　谢洵也知道点到即止，他装模作样地喝了刘叔递过来的醒酒汤，也没再让程澄跟着自己了。
　　“你真的可以？不会摔倒在浴室吧？”程澄不放心地问。
　　谢洵摇了摇头：“没事。”
　　他看着面前的人，想要伸手摸一把他的头发。
　　不过算了，他今天已经冲动了不止一次，太心急了也并不太好。
　　一步一步来，这就够了。
　　后面的几天谢洵好像都很忙，不过每次加班的时候都会给程澄发短信，说自己不会回来吃饭，让他别等。
　　而谢洵往往都会回来很晚，好几次都是程澄睡着了他才回，睡醒了人已经走了。
　　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程澄心里都会有些复杂。
　　一边松一口气，一边又有些不是滋味。
　　逃避也好迟钝也罢，程澄想不明白，于是想起祁蓉答应了帮自己张罗个人展，干脆把精力都投身到画画上，之后的几天跟田昕的邀约也没去，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
　　所幸这栋别墅足够大，有时候没灵感就会换个地方，这几天除了谢洵的房间和那间羞耻的地窖，程澄基本都待过了。
　　这天黄昏，正当程澄以为谢洵还会准时给自己发加班的信息时，等了十分钟却没收到，正当他思考着谢洵今天是不是忙到没空发，就听见门口传来响动。
　　现在这个点会来的也就另一个人，他呆呆地看着门口，谢洵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就朝自己走了过来。
　　明明现在自己跟谢洵的这种状态是最好的，两人基本见不到什么面，自己不用故意说些刻薄的话，谢洵也不用配合自己演些什么。
　　但程澄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这两天都干嘛去了啊？”
　　刚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气怪怪的。
　　仿佛兴师问罪。
　　“处理之前的事，还有几个新的认购，走不开。”谢洵说的是实话，语气还有些诚恳，随后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所以今天难得早回来，路过看见了，给你买的。”
　　是一袋之前他和田昕都喜欢，但由于排队放弃了几次的老字号糖炒栗子。
　　程澄眼睛一亮，就没再纠结刚才的想法：“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种炒栗子！”
　　谢洵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一些，话说得半真半假：“上次你外婆寿宴，我喝醉的时候好像听到你说什么栗子，加上之前谢聆提起过，就买了。”
　　“好的！”程澄反应迅速地收回了又要脱口而出的“谢谢宝贝”。
　　“你不吃吗？”程澄心情好起来，于是把画画放到一边，拿了栗子打开电视，就当休息一会儿。
　　刚出锅的炒栗子热腾腾的，程澄也不在乎自己的手弄得黏黏糊糊的，随便挑了一颗剥开吃起来。
　　“不用。”谢洵本来对这些东西就没兴趣，“我出去接个电话。”
　　“哦。”
　　程澄随便挑了部电影，开始一颗一颗剥栗子。
　　虽然今天能提早回来，但工作显然是还没结束的，谢洵衣服都没换，没走太远，到一旁的露台上去跟秘书打电话。
　　事情冗杂，他事无巨细地一件一件跟对方核对好，等交代完这些就过去了不少时间。
　　“谢总，”谢洵正用手指揉着山根勉强放松，听见秘书在电话那头开了口，“冒昧问一句，您最近是不是在准备休几天假？我看您的日程上有几天是没有任何安排的。”
　　自从程厉的事以后，谢洵对这个秘书放心了不少，因此也没瞒着：“嗯。”
　　“我……有个计划，不过还没完全想好。”说到这个地方，他的语气倒是没了之前工作时的雷厉风行，忽然问对方，“对了，我记得你是结了婚的吧？”
　　秘书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是的谢总，怎么……”
　　“你爱人当时是怎么跟你告白的？”
　　对方一听就明白了：“您是想在那几天给程董一个惊喜吗？”
　　“也算……也不算吧。”谢洵说。
　　他这几天忙成这样也跟这件事有关，他想清楚了，虽然自己不会急切地逼迫程澄给自己一个答案，但自己装醉的那个晚上实在过于美好，他总忍不住想要更多一些。
　　那就自己再主动一点了好了。
　　他不是一个急于求成的人，但偶尔也会忍不住期待。
　　要怎么样表达自己的想法呢？
　　玫瑰和蜡烛是不是太土。
　　贵重的礼物他是不是不一定喜欢。
　　谢洵还是没拟定出一个完美的方案，这件事的确比工作上的决策要难得多。
　　毕竟工作上大多都跟利益相关，只要有明确的目标，就算偶尔失败也无关紧要。
　　但这个……
　　他实在是没有把握。
　　他看见程澄正靠在沙发上边剥栗子边看电影，表情很认真。
　　小半袋栗子已经见了底，看上去只剩桌面上的几颗了。
　　谢洵刚想走过去，就见到程澄一边看电影，一边剥好了一颗金黄诱人的栗子。
　　像是习以为常，程澄看一眼没吃，然后把它放在一旁。
　　谢洵失笑，原来他那天晚上说的话是真的。
　　怎么有时候这么幼稚。
　　他唇角的笑容未消，挂了电话朝着对方走过去。
　　程澄又把剩下的几颗栗子都剥了吃掉，他今天的心情从谢洵回来以后就好了不少。
　　听见脚步声，程澄按了暂停键，回过头。
　　“聊完了？”
　　谢洵点头，正想试探着问一下程澄下个月有没有空。
　　而程澄见他过来了，愣了愣，在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像是理所应当一般，仰起头，下意识把原本放在手边的最后一颗栗子递过去：“给。”
　　“绝对是甜的，你信我。”他说。
　　-
　　程澄觉得今天的谢洵有点奇怪。
　　明明都回来了，结果聊了两个电话，在接过自己递过去的栗子后，好像又有什么急事似的，说要回公司一趟。
　　毕竟他对公司的事并不感兴趣，因此没有多问。
　　他吃完了栗子，重新回到露台上开始画画。
　　他今天原本想要画什么的来着？
　　一开始的思绪被打乱了，程澄站在阳台上，看着谢洵的车绕过花园，绝尘而去。
　　他再一次坐下来，可忽然就心神不宁起来。
　　程澄在画架上又换了一张纸，原本想随手勾勒点什么，结果甫一下笔，原本的灵感像被揉碎了，重新拼成一个新的思绪。
　　草图画到一半，脑海里忽然浮现起谢洵的脸。
　　他站在玄关旁的模样，打完电话，接过自己手中栗子的模样。
　　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叠在一起的影子。
　　这些场景一幕比一幕清晰，一幕比一幕鲜活。
　　程澄原本想放任自己继续画，等他停下笔时，纸上已经有了粗浅的轮廓。
　　果然，跟自己今天原本想要画的内容大相径庭，上面是一个模糊的人物。
　　可是程澄从未如此自信过，甚至不需要细化，他就知道该往哪些地方下笔，光影要画成什么样，最后要加些什么细节。
　　他的眉眼并不冷淡，不过阴阳怪气的时候会微微挑起来。
　　他的嘴唇形状很好，下颌的线条流畅好看。
　　睫毛并不算翘，但是很长。
　　“啪嗒”一声，因为走神，他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
　　程澄心里倏地涌上一种慌乱感。
　　从那一晚开始，到这几天来，一些他不愿细想的事情还是慢慢浮了上来。
　　程澄知道自己在感情方面是很迟钝。
　　但迟钝并不代表他笨。
　　直到现在他仍然有些懵，也许是因为对方的吻，也许是拥抱。
　　之前敢那么直白地叫人宝贝，也是因为认为自己是直男，而自己需要完成任务。
　　程澄从未谈过恋爱，不清楚心动是什么。
　　他低下头，把地上的笔捡起来。
　　但是，他想。
　　如果自己真的要对一个人心动，那么，这个人也只可能是谢洵。


第55章
　　这一天程澄没吃晚饭，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刘叔有些担心敲了几次门，他都扯了个理由说画不出来，需要在饥饿中找灵感。
　　其实这话并不算完全杜撰，找灵感是假，但画不出来是真。
　　不过，与其说是真画不出来，倒不如说是有了别样的情绪作祟，忽然失去了判断力。
　　散乱落在地毯上的纸已有数十张，有草草做了个构图便扔掉的，有模样轮廓快要明晰，却最后因为几条线不满意干脆全盘作废的……
　　颜料盘随意摊着，看上去毫无生气。
　　他其实是想画点别的，但脑子和手指都不听使唤。
　　下午短暂定下的结论还盘桓在脑门儿上，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有把握，原本想转移注意力找点别的事情做，可每次想干点其他的，思绪又总是被拉回这上面来。
　　刚见到谢洵的时候，自己不是想得挺清楚么？
　　保命要紧，一年以后一天也不耽误直接跑路，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是能跟他做朋友的。
　　但程澄自己也知道，好像从那天以后，这个想法也许不会实现了。
　　在本来的书里有这么一段描述，原主是不喜欢唾手可得的东西的，一开始对谢洵的迷恋也并不假，因此总想找机会贴上去，说通俗点就是骚扰——而谢洵是厌恶这种触碰的，因此才有了肢体接触不算违反人设的判定。
　　而谢洵现在好像不仅不讨厌，还会主动“触碰”。
　　他甚至有点懦弱地想，要是重新回到那一天晚上，如果自己在谢洵俯身的那一瞬就睁开眼睛，那他们的关系是不是还能倒退一点。
　　至少剩下半年不会太难熬。
　　想到这里，程澄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到底是对自己下手，他没怎么用力，只是脸皱得像苦瓜——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了？
　　程澄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充斥了整个房间的画纸。
　　他弯下腰想要捡起其中一张，一阵礼貌的敲门声响起，他还以为是刘叔，对着门外说了一声：“我真的不吃晚饭！谢谢刘叔！您早点休息！”
　　敲门声停下，但门外的人开了口：“是我。”
　　“……”
　　程澄腰还没直起来，险些闪了。
　　“你等一下。”程澄忙着冲过去，拖鞋都掉了一只。
　　他猛地一下把门打开，谢洵站在自己面前。
　　他还穿着下午时的衣服，只是忙碌了一天他似乎也有些累，两粒扣的外套解开了，露出马甲和衬衫，而领带还是自己最早给他选的那一条。
　　比起出门时的一丝不苟，现在的谢洵英俊得愈发真实。
　　程澄跟他无声对视，眨了眨眼：“……”
　　他自己也没注意他的心脏在此刻狂跳起来，然而当他发现谢洵的目光正往自己身后看时，他才霎时反应过什么来——
　　“砰！”
　　一声巨响，程澄又极用力地把门关上了。
　　刚一关上，程澄的脸就红了个透。
　　满屋子都是废稿，凌乱不堪，但只要仔细一点就能发觉画面中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也不知道谢洵到底看没看到。
　　“你等一下！”他朝着门外嚷嚷，想好歹收拾收拾，别暴露得那么明显。
　　只是刚才的那一下对视像是耗尽了力气似的，程澄一下子提不起劲儿，后背就贴在门板上。
　　想剧烈地喘气，又怕被一门之隔的人听见。
　　怎么了呢？
　　这是怎么了呢？
　　完了，程澄想，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心动。
　　“嗯。”不过谢洵声音没有变化，只是在门外解释，“我听说你晚上没吃东西，过来看看。”
　　其实是特意回来的，谢洵原本想休息一个下午，结果最后还是重新出门，就为了能早点处理完现在的烦心事儿。
　　结果刘叔告诉他今天的程澄有点怪，他没多想，还是赶了回来。
　　程厉自己的家底已经负债累累，加上之前的事短时间内不可能出来，程焱不得不收拾出面收拾他的烂摊子，虽然现在程家的股价已经一跌再跌，可谢洵深知现在的自己想要撬动对方的基业还是太吃力，原本想要等一等，再等一等，寻个合适的机会再出手。
　　而且因为程厉出事，跟他家有关的企业多少都有牵连，谢洵虽然知道程澄还有他的外婆，但总归想要把程焱施舍的东西都扔回去。
　　只留下自己给的。
　　毕竟今天下午，递到他掌心里的栗子很甜。
　　于是谢洵装作没有看见那一屋子的画，平静地站在门外等。
　　他以为自己会听见手忙脚乱收拾纸张的声音，没想到过了几分钟，等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的人把原本的睡衣换了，直愣愣地站在他面前，眼神却乱飘，命令似的说：“其实还是饿的。”
　　“带我出去吃宵夜。”没等谢洵开口，程澄就继续道，语气有些强硬，“你开车。”
　　其实这种语气之前他说过好多次，最开始的一两个月两人基本都是这么说话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怎么说怎么都觉得别扭。
　　他索性不看谢洵，自己把门堵上不让谢洵看见里面的样子，伸手没什么脾气地搡了他一下：“走不走啊。”
　　“行。”
　　谢洵应得很干脆，不过还是看了程澄一眼：“你再去拿一件大衣。今天外面冷。”
　　程澄仰头看他，眉头的结还没解开，慢吞吞地说了一句：“……哦。”
　　只是在转身的时候小声嘟囔着：“好好一个主角……”
　　谢洵没听清，问道：“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程澄立刻坚定地摆了摆手，然后回头看了谢洵一眼，“转过身去，别老打量我房间！”
　　听见这话的人从善如流地转身：“嗯，好的。”
　　他这样的态度弄得程澄心里越发烦闷。
　　好好一个主角怎么成这样了！
　　之前好歹还有点棱角，程澄越想越不明白，于是囫囵把大衣一拢，走出来凶巴巴地问：“你最近怎么不说成语了？”
　　“你不是不喜欢么。”谢洵说得坦坦荡荡。
　　是自己不喜欢所以就不说了么？
　　程澄听完结巴了一下：“我，我那是——”
　　话没说完，谢洵动作自然地走了过来，替他把大敞着的风衣扣严实了，仔细检查了一遍，垂着头低声说：“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说。”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忙碌许久后的倦意，但也正因为这一丝倦意，把原本低沉锐利的声音包裹上了一层绵绵的绒布，变得温和。
　　程澄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小猫用软软的肉垫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连忙低下头：“也，也不用。”
　　谢洵走过来替自己系扣子的时候，他总有种对方下一秒就要抱过来的错觉。
　　不过谢洵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程澄一半觉得松了口气，一半又有点莫名失落，看着他去拿车钥匙。
　　“走吧。”他说。
　　刘叔见他俩半夜要出门也吃了一惊，但什么也没问。
　　程澄说了个夜市的名字，在老城区的旧市中心，谢洵听见了微微皱眉：“之前小聆跟她同学去过，听说不卫生。”
　　“但我今天就想吃垃圾食品。”程澄说，“辣的，油的，甜的，不健康的。”
　　谢洵转了一把方向盘，没再回应，但还是朝着程澄说的地方开了过去。
　　开到一半，原本一直沉默的程澄忽然又开口：“我想把敞篷打开。”
　　只是这次谢洵没惯着他，人还在专心开车，目不转睛地看着路况，扔了一句：“这个不行。”
　　“你怎么管我啊！”程澄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就是怎么都不得劲，有种发泄不出的燥郁，“我就要开！”
　　他声音大了一些，坐在副驾驶上发脾气。
　　半晌，他听见一旁的人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一点：“我过两天还是很忙，你感冒了怎么办。”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程澄还是听出了下一半。
　　也许说的是“那我可能不能及时回来照顾你”。
　　这让他的心里更堵了。
　　他本来突然叫谢洵出来，就是想试一试。
　　试一试自己的想法到底对不对。
　　从当时关上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不讨厌谢洵的接触的。
　　不，不是不讨厌，甚至是忍不住想靠近。
　　但他还是不能确定，自己之前对谢洵多坏啊，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自己呢？
　　然而从刚才到现在，再回忆起之前的日子，答案似乎也十分明显。
　　谢洵是会回应自己的。
　　这个认知却令他感到恐慌。
　　到了夜市，毕竟是老城区，谢洵绕了两圈才找到停车的地方，等他跟程澄一起走下车时已经是深夜。
　　质朴又鲜活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谢洵在某一瞬竟觉得恍若隔世。
　　他不知道程澄为什么忽然想吃这些东西，但谢洵站在一步之遥的身侧看他，也能发觉，对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程澄把刚才没能想明白的事丢到一边，腹中的饥饿被唤醒，声音里也终于多了点雀跃，回头看着谢洵，指了指闪着各色灯光的小摊：“那些我都想试一试！”
　　正欲往前，他的手忽然被对方握住。
　　谢洵走在他身旁，大大方方地迎上他有些惊愕的眼神：“这里人太多。”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程澄还僵着，听见他说：“这样不容易走散。”
　　完了。
　　程澄看着他，觉得嘴唇干燥而喉咙泛渴。
　　他想，完了。
　　那只小猫又来踹他的心脏了。
　　夜市的东西原材料都朴素，但调味是一家赛一家的厉害。
　　辛辣的呛鼻的气味，滋滋的油爆声，冒着热气的面点蒸笼。
　　程澄看着什么都想要一点，但等他买了不少回来跟谢洵找个地方坐下，又惴惴地说：“我好像点多了些。”
　　谢洵则不知道在夜市上哪儿的水果摊上买了两个石榴，还穷讲究地要了个小纸碗。
　　两人随便找了个小桌子，程澄倒还好，他本来就穿得随意，倒是对方一身西装革履的模样出现在这里，还坐在一个不干不净的小木头凳上，开始专注地剥石榴，难免惹人注意。
　　程澄咬了一口重辣的烤鸡串儿，舌头被浓重的调味刺激着，而他一转身，就看见身旁的人正把石榴掰开，挑了其中一半，石榴籽一粒一粒地顺着他的动作落进纸碗里，发出不算清脆但悦耳的声音。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停，辣椒油还糊了一点在嘴角，听着石榴的声响，觉得心里某处也在被敲击着。
　　见他停下，谢洵抬头看他：“怎么了？”
　　程澄险些被辣油呛到，灌了两口汽水，下意识掩饰一般地扬了扬手里油乎乎的烤串儿：“这个还……挺好吃的诶。”
　　他看见谢洵轻淡地笑了，鬼使神差地说：“尝尝？”
　　说完才想起，谢洵现在两只手都没闲着。
　　“好啊。”
　　谢洵一边给他剥石榴，一边凑过来，就着程澄的手咬了一口。
　　“还行。”他低下头继续剥，“就是烧烤汁放太多了。”
　　程澄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心跳声太明显，一边开玩笑：“没想到谢总还喜欢吃路边摊啊。”
　　“小时候住在类似的地方，谢聆喜欢，就混熟了。”谢洵随意地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偷偷改了身份证年龄，加了一岁得以在这附近穿玩偶服打工，跟老板混熟了，晚上接她回去的时候也放心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程澄还是怔住了。
　　是啊，他差点忘了，这可是前期身世凄惨的龙傲天主角。
　　程澄听见自己的嗓音有点干：“那你当时……扮的什么玩偶啊。”
　　“皮卡丘还是小浣熊？”谢洵好像对这段记忆并不在意，“总之还是小聆挑的，她说可爱。”
　　“……哦。”
　　程澄又灌了一口汽水。
　　他忍不住看向对方，他无缘得见十五岁的谢洵是什么样的，应该没这么高，也应该比现在瘦，眉眼估计要柔和一点。
　　不过肯定也很好看。
　　而当年还青涩的少年，现在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丝毫看不出曾经的苦难，把剥好的一整个纸碗推到程澄面前：“试试，甜不甜。”
　　程澄忽然就低下头，伸手抓了一把石榴囫囵塞进嘴里，溅了满口馨甜的汁水。
　　他没什么形象地擦了擦嘴：“甜的。”
　　点的东西太多的结果就是几乎剩了一半，程澄虽然馋，但食量还是不怎么样，属于基本上每样都尝了一半然后放一旁，差不多挨个试完也就饱了。
　　石榴倒是吃完了。
　　有几样他实在觉得不好吃，干脆往谢洵面前一推：“不是我浪费，不信你试试，是真的不行。”
　　然后还打了个补丁：“我试过毒的哈。”
　　然后他就看着谢洵用好笑地眼神看过来，但最后还是会给面子地试一点。
　　准备走的时候程澄为了消食走得很慢，他话没来的时候多，还经常低着头，看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天好冷。”他忽然开口。
　　夏天好像很长，但秋天却没什么实感，过得很快。
　　“想去潜水了。”程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谢洵说。
　　想去潜水，想摸一摸穿过自己指间的鱼群，想对着海面创作，想把人整个埋进温暖柔软的沙子里。
　　“现在也可以去。”谢洵忽然接口。
　　“那边的冬天不冷，你应该会喜欢。”
　　然而这次程澄没说话，只是走在他前面，好像轻笑了一声。
　　“现在可能还不行。”
　　谢洵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刚想追问，就见程澄忽然加速，迈开步子向停车的地方跑，没回头：“走了！”
　　-
　　程澄没让刘叔等门，两人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你明天几点出门啊？”程澄随口问。
　　“跟平常一样。”
　　程澄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有些心虚。
　　那他还能睡几个小时啊。
　　“怎么了？”谢洵问他。
　　其实程澄有不少话想说，但最后全都没能涌上来。
　　他想，其实自己这一晚上也挺烦的。
　　出门的时候闹脾气要开敞篷，不喜欢吃的扔一边，回来的路上还唉声叹气的。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谢洵的态度。
　　“唉……”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没什么。”
　　“我……”程澄看着谢洵张了张口。
　　他其实想说，他们现在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你又是如何看我的。
　　但现在一楼没有其他人，要是自己语气再好一点，估计又悬了。
　　可是他并不想一直那么凶地跟谢洵说话。
　　“算了。”
　　程澄小声自言自语。
　　他没脱风衣，靠近了谢洵。
　　他凑上去，装作自然地伸出双臂，眼神躲闪着勾住对方的脖颈，触碰到一点温热的皮肤。
　　程澄给了谢洵一个充满了地摊烤串味儿的拥抱，说：“晚安。”


第56章
　　程澄说完那句话就回了房间，等洗澡之前脱下外套的时候，他甚至还迟疑了一瞬，第一次觉得烟熏缭绕的气味也有怀念的意义。
　　为了避免想太多，他草草吹了头发就往床上一躺，连手机都远远扔在一边。
　　这段日子谢洵忙前忙后，程澄其实隐隐猜到他的动作不会小，毕竟以他的性格，当时一声不吭对程厉开刀的时候都没忙成这样。
　　但他不想管，也许没有证据，可他就是觉得谢洵不会伤害到自己。
　　至于其他的，好歹是个龙傲天，主角做主角该做的事，天经地义。
　　程澄没去搭理满地的狼藉，干脆把被子一掀盖上，闭上了眼睛。
　　连梦也没有做，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第二天程澄醒得并不晚，但下楼吃早餐的时候还是没了谢洵的身影。
　　他喝了一口茶，忽然觉得没滋没味，无精打采地让刘叔叫人去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
　　“只要是地上没完成的废稿就都不要了。”他逃避似的不想去面对一屋子的画，反正都是不满意的半成品，看着只会又开始胡思乱想，“扔了也行当废纸也行，整理好了我再回去。”
　　真是奇怪，他想。
　　明明昨晚睡得这么好，自己起床气也过去了，怎么醒来就这么烦躁呢。
　　关键是，程澄以前烦躁的时候会画画排解，结果现在烦躁的一部分就来源于画，这才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在吃完早饭，去放映室挑了部电影，结果最喜欢的老片看着也索然无味；于是程澄又想起了别墅里的恒温泳池，刚想着不然下去游两圈，结果还没走过去人就没了兴致，又顺着小路恹恹地走回来。
　　不能这样。
　　等他又食不下咽地勉强吃完一顿饭时这么想到。
　　诚然昨晚的气氛很好，但他心里也有一个声音提醒着自己，这不是最终结果。
　　如果他想，他可以继续不明不白地接过谢洵递过来的石榴，也可以装傻充愣继续按照之前的方式对他。
　　程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知道自己一点也不高尚，如果真的确认了点什么，他才不管这本书后续的剧情会如何崩坏，只做自己想做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不能问，时间还没到，他无法确认自己现在每一个选择到底会不会触发高压线，跟谢洵相处是很愉快，但愉快的前提是他需要活着。
　　好不容易消磨到了下午，程澄收到一条消息。
　　【X：可能要晚一点回来。你有什么想要带的吗？】
　　明明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汉字，但程澄就是来来回回看了五遍，连标点都在他脑子里画弧线了，才换了一副郑重的表情，又很矜持地回复。
　　【orange：没有。】
　　他发送完了就盯着屏幕看，一直等到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结束了，手心一震，跳出了新的消息。
　　【X：那要不要出个门？我问了刘叔，他说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X：你叫司机送你过来也行，我尽量早一点。】
　　【X：行么？】
　　一连振动了三下，程澄原本想要再高冷一点回复的计划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说不清是哪里来的冲动，他干脆也不打字了，直接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在通话音结束的那一刻，程澄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毫无新意的干巴巴说了一句：“喂？”
　　谢洵的背景还有些嘈杂，不过他好像在走动，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声关门的声响：“嗯。”
　　程澄半晌没说话，但对方似乎也并不急，安静地等着他。
　　“我……”
　　他支吾了半天，干脆放弃一切无意义的开场白：“你现在就回来吧。”
　　他知道自己这话没头没尾，命令似的不讲道理。
　　对方也许现在有很重要的事在忙，可他还是这么说了。
　　但他就是想要一个答复，肯定也好否定也罢。
　　然而谢洵听了，没有问为什么忽然打电话，也没问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只是说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程澄捏着手机飞奔回了房间。
　　他一边把门关上，一边终于把被他冷落了许久的系统叫出来：“013。”
　　“我们谈谈。”
　　程澄这些天的情况它自然也看见了，过于恭敬的机械声音听上去有些瘆人：“宿主，我好像知道您要谈什么呢。”
　　“是吗？那你说说看。”
　　系统还是一成不变的阴阳语气：“但是宿主，您昨晚其实已经算违背人设了，只是您最后抱了主角，所以才没有触发判定哦。”
　　“所以呢？你在教我做事？”程澄语气讥讽，嘲弄地说，“你们自己设定了那么多bug，还不许人钻空子了？”
　　“您其实也看到了，现在的事情走向肯定不会与原书一致了。但我们之间的协议是一开始就绑定了，无论怎么样，都要完成这一年。”
　　“我不想要。”程澄说。
　　“您看，其实您现在已经只剩半年了，剩下半年您只要跟之前一样，过得也很快的。”
　　程澄生出一种无力感：“但我不想这样！”
　　“我要解除。”
　　系统似乎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宿主，这么跟您说，你身上的任务是进来时就自带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引导者，说白了我并不能给您多少帮助，只是尽量让您少走弯路。”
　　“所以我刚来的那一天你就让我差点死了一次，这就是捷径？”
　　系统毫无波澜：“那只是让宿主知道任务的必要性和严重性。”
　　程澄气得笑了，几乎是用一种愤恨的语气吼道：“好，就算我要绑着这个所谓的判定过一年也好，我也不需要你这个所谓的‘引导者’！”
　　这一次，对方沉默的时间终于长了一些，电流声穿过脑海，让程澄浑身都不舒服。
　　“为什么非要这么选择呢？”
　　“好好享受现有的一切，主角现在对您也言听计从，不好吗？”
　　“我不要，我不要你这个烙印。”程澄跟它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从它的语气中也窥见了些许端倪，“而且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我除不掉一年以内的任务，但我可以除掉你。”
　　“宿主，如果没有我，说不定哪次你一不小心再触发……”
　　“你哪次有提前提醒过我？！”程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我说了，就算后面的时间里我不小心触发了，难受痛苦也是我的事情，但你——”
　　“现在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长久的沉默。
　　电流声时强时弱，像带着上帝视角的怜悯叹息。
　　“您应该知道，你是在原世界身陨的人，能被选中本就比一般人幸运太多了，更何况您继承的角色其实并不算差。”AI的声音冰冷，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程澄会有这样的想法，“您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程澄忽然觉得自己跟一个没有人类情感的机器聊这个就是徒劳，他嗤笑道，“你们拉我进来的时候，也不过是强行颁布任务。真的每一个宿主都心甘情愿吗？真的所有事都在你们掌控之中吗？”
　　程澄说完这一些，倏地脱了力坐在地上，觉得跟系统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力气：“所以你赶紧滚吧，我累了。”
　　AI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程澄冷冷地怼了一个“闭嘴”一个“滚”。
　　过了不知道多久，程澄蓦地感觉身体一轻。
　　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就是能感知到，那个烦人的013终于离开了。
　　他手忙脚乱地撑着身子站起来，急急忙忙去找手机。
　　万一呢，万一呢？
　　由于动作太猛，他脚下一个没站稳摔在床上，程澄没在意，直接拨通了刚才的电话。
　　“喂？”他没等谢洵说话，先开了口，“你到哪里了？”
　　“还有二十分钟，我在赶回来了。”谢洵的背景音换成了嘈杂的喇叭声，听得出现在路况并不太好，然而他语气依然沉稳宁静。
　　“谢洵。”程澄没管那些，试探着说，“你想对我好么？”
　　对面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立刻说：“当然。”
　　“你等我回来，很快。”他道。
　　程澄对着听筒笑了一下：“那我——”
　　他想说，那我也会对你好。
　　甚至不是什么告白的话，但因为谢洵对自己的上一句有了回应，他就不能随意地认下这一句话。
　　太过熟悉的疼痛感涌上来，胸腔的空气被挤出去，密密麻麻缠上来，程澄的脸上顷刻一点血色也没有。
　　手机掉在地上，程澄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大力喘息的声音，谢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本正等待着，然后试探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种剧烈的窒息感愈发明显，程澄借着最后一点力气，按下了结束通话。
　　痛感消失，程澄失了力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天花板上漂亮的吊灯。
　　缓了十分钟，他才撑着坐起来，喝了一口水。
　　原来吵闹的“引导者”走了，说好的一年就是一年，果然还在啊……
　　他轻声叹了口气。
　　-
　　谢洵刚把车开回来，就把钥匙扔给一旁的人，自己则大步走了进去。
　　刘叔见他来了，正欲迎接，谢洵摆了摆手说不用：“程澄人呢？”
　　“小程先生说，他在顶楼的露天吧台等您。”刘叔接了外套，说道。
　　听见这句话谢洵皱了皱眉：“吧台？他喝酒了？”
　　刘叔摇摇头：“不过他倒是让准备了一些，说是让您来了就上去。”
　　谢洵草草道了谢，一刻也没耽误地上了楼。
　　天气早已转凉，黄昏便很短暂，谢洵记得他快到家时还能见到橘色的日落，现在到了顶楼，就只余一片稠黑。
　　他看见程澄真的坐在露天吧台旁，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衬得人愈发唇红齿白，朝他看过来时，眼神微颤，漂亮得不像话。
　　压住这一瞬的悸动，谢洵走上去，皱着眉：“怎么在这里？”
　　他看着面前的两杯酒：“是有什么事吗？”
　　还没等他问完，一只冰凉的手就搭上他的掌心，程澄握着他，看着他笑：“宝贝，你来啦。”
　　谢洵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陪我喝一杯？”程澄说，“就一杯。”
　　谢洵皱着眉看他：“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程澄撇了撇嘴：“也没有。就是跟人吵了一架。”
　　“谁？”
　　“你不认识。”程澄好像不打算多聊这个，手指软软地贴着他，把他的那一杯红酒推过去，“我自己醒好了的。”
　　谢洵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跟我说。”
　　“改天吧。”程澄不依不饶地说，“你为什么不喝，怕我在里面下药啊？”
　　他的声音有点轻，听上去总有一种撒娇的味道。
　　谢洵拗不过，还是说：“我可以喝，你就不要喝了。”
　　“我不。”程澄不听，“我就要喝。”
　　他说着，甚至端着酒杯绕了一下谢洵的臂弯，宣布：“我们结婚的时候太西式了！”
　　“所以我决定给你补一个交杯酒。”程澄看着他说，“那我可以喝了吗？”
　　谢洵想提醒他交杯酒就不是红酒了，但这句话诱惑力实在太大，他没办法拒绝。
　　他看着程澄一点一点把整杯酒都喝掉，对方喝的时候偶尔还会皱眉，但最后还是满意地放下了杯子。
　　“对了。”谢洵看着他，“下个月你有时间么？”
　　“我最近的工作很快结束了，如果你有空的话，下个月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他觉得自己应该很有把握，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谢洵还是有点紧张。
　　他其实还没准备好，但他难免心急。
　　“噢。”程澄看着他，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去哪里啊。”
　　“到时候带你去。”
　　谢洵想问清楚他今天到底怎么了，又担心自己逼得太紧，对方会更不高兴。
　　算了，他想，总归还有的是时间。
　　让他醉一次也好，反正自己都在。
　　感觉到程澄的手在他掌心一点一点热起来，谢洵看着他，叫他的名字。
　　“嗯？”不出所料，两人聊着聊着，程澄应他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混沌了。
　　但手还放在他手上。
　　“你是不是算准了你喝醉以后我会照顾你？”谢洵不知道自己声音里带了笑意，问道。
　　以为程澄这次不会回答了，没想到对方眼珠不错地看着他，脸颊浮现出一点漂亮的粉，咧开嘴笑了，凑上来说。
　　“是。”
　　毕竟程澄的想法很简单。
　　他虽然不想喝醉，毕竟之前的两次里，一次是被迫，一次是钻空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撑着最后一点清明的神智对谢洵笑，然后伸出食指放在他眼前，假装神秘地摇了摇：“其实……不用灌醉我。”
　　不用灌醉我。
　　把系统灌醉，然后拥抱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谢洵身上一压。
　　“……”知道这人又喝醉了，谢洵没有办法，把他抱起来，低声叫他名字。
　　“程澄？”
　　他看见怀里的人睁开眼，先对他笑了一下。
　　谢洵松口气，拉了程澄一把，刚想说“那我带你先回房间”，只是话还没开口，对方就攀上自己的肩膀，用嘴唇贴了上来。
　　带着陈酿的微醺的唇瓣是甜美的，程澄整个人都很烫，混杂着令人迷醉的香气。
　　谢洵一时间没了动作，理智告诉他要推开，但除了理智以外的一切，都在高声叫嚣着。
　　他还在说服自己，却没动。
　　他现在还不清醒。
　　不要乘人之危。
　　不要——
　　他下一个不要还没想好，对方已经再一次踮起脚，用湿濡的舌头舔上了他的唇缝。


第57章
　　程澄缠上来的时候动作还有点急，谢洵被他这么一撬便也张开了嘴，而手握上了他的腰。
　　对方好像只是想用嘴唇蹭他而已，舌尖一触即分，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管杀不管埋。
　　更何况不清醒的人也没什么吻技可言，正当程澄想撤回去时，掐着他腰侧的手力道忽然加重，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剩下的就被对方吞了回去。
　　谢洵的舌尖追着他探进去，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尽管无甚章法，但依旧奋力地想要追逐进犯。
　　对方被吻得发出一点轻软的、含混不清的小猫一样的叫声，挠的谢洵面红耳赤、心头发痒。
　　偌大的天幕笼罩着他们，谢洵圈着对方索求、攻占，而慢慢的，被他吻着的人也像是在这一片令人脸红的声音中得了趣，闭着眼，也想去吮他的下唇。
　　然而喝醉了的程澄哪是谢洵的对手，意图很快被发现，体力上占了优势的人毫不费力就擒住了他的一只手腕，反背到他背后，另一只手则轻轻捏着他的下颌，让他半强迫抬起头，迎合自己新一轮的侵略与搅弄。
　　封在一起的嘴唇关不住声音，要是被亲得狠了，程澄就会无意识地用原本圈着他脖颈的那只手向上攀，一下一下地抓着谢洵并不细软的短发，他手上力气没什么轻重，但还好，喝醉的人本就手脚酸软。眼神濡染了一点红，比厮磨得绯色潋滟的唇瓣浅些，又比脸颊上沉迷的绮霞深上几分。
　　渐渐地，程澄几乎整个人被他压在吧台上，两条腿分开些许，被谢洵趁势用膝盖一顶，挤了一条长腿进去。
　　他身下的整个人好像都在发烫，明明只是亲了一会儿，却连脖子都泛着粉，之前凶巴巴恶狠狠的模样全都不见了，此刻他是带着醇香的，柔软的，甜美的，似乎可以任人索取、被人淹没的。
　　偏偏现在的醉鬼，明明人都不清醒了，在停下来换气的时候，还要哆哆嗦嗦地叫他一句宝贝。
　　谢洵被他叫得心头发颤，简直不知该怎么样才好。
　　历数面前这位祖宗的三次醉酒经历，每一次都是，只要他喝醉了，最后受苦的就是自己。
　　一次骑在身上喊驾，背完了还要把他关在小黑屋里画画；一次坐在腿上摩擦，还抖着袖子玩手臂消失唱贵妃醉酒……这次直接亲上来了。
　　不过这一次也不算全然是受罪。
　　谢洵轻叹一口气，揽着他的腰把软成一滩水的人半搂着，怕他听不清，凑近了低声开口：“我先带你回去。”
　　对方懵懵懂懂的，但好像很相信他，贴着他点了点头：“哦。”
　　他抱着程澄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上楼的刘叔。
　　程澄几乎是整个人偎在他身上的，刚才亲得太猛两人还有点衣冠不整，谢洵也难免带了些尴尬，跟刘叔对了个视线。
　　他往二楼走，正要跟刘叔擦肩而过时，对方忽然小声“啊”了一下：“谢先生。”
　　谢洵回过头去，刘叔站在不远处，很贴心地没往两人身上看，只是说：“对了，您刚才问他怎么了，我突然想起来，白天的时候他让人去收拾过他的房间。您稍等一下。”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对方很快重新走上来，这次手里拿了一叠画纸：“他跟我说，这些都是作废的，让我随便怎么处理。”
　　“别人给我看的时候问我要不要扔，我看了一下，上面都是……”刘叔礼貌地停顿片刻，才继续说，“我看了一遍，还是没敢扔，想着先给您。”
　　因为手里还抱着个人不太方便，谢洵听完他的话，单手把那一叠纸接过来：“麻烦了。”
　　等进了房间，谢洵把人放下：“还知道这是在哪儿么？”
　　他说了两遍，程澄才勉强点了个头。
　　眼看洗澡已经不太现实，谢洵把人捞过来刷牙，自己去找了热水和毛巾。
　　结果他热毛巾都拿回来了，看见醉鬼一个人拿了把牙刷，动也不动，对着面前的三种牙膏，皱着眉头苦大仇深。
　　但因为刚才那一遭，程澄现在的模样与其说是在撒气，倒不如说是在撒娇。
　　谢洵没发现自己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带了点笑意：“怎么了？”
　　“牙、牙膏。”程澄含糊地开口，还是一副不满的模样。
　　谢洵只当他醉得连牙都不会刷了，正要走过去，就见程澄忽然转头，看着自己：“问、问你呢。你喜欢……什么牙膏啊？”
　　“什么？”谢洵一下子没明白他的意思。
　　程澄“啧”了一声，嫌弃似的解释道：“你，你喜欢哪个，我就用哪个。”
　　“这样等会儿亲……亲你的时候，要香一点。”
　　谢洵险些没拿稳手里的东西，在原地怔了两秒，走到程澄面前，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眼睛，才说：“都可以。我都喜欢。”
　　担心他一不留神摔倒，谢洵半步没离开卫生间，一直盯着他刷完牙，然后自己才走过来替他仔仔细细擦了擦：“行了，去睡吧。”
　　不知道为什么，跟前两次相比，这一次的程澄除了刚喝醉时大胆了一点，其他时候都乖得不像话。
　　谢洵看着程澄一步一步挪到床上，刚坐下，又巴巴地回头看他：“你不睡吗？”
　　听见他这么问，谢洵张了张口：“我……”
　　“睡吧。”程澄忽然往床上一倒。
　　“你空调是不是没开呀……”他没盖被子，嘟嘟囔囔地蹬着腿，“怎么有点冷。”
　　谢洵好笑又无奈地走过去，想替他把被子盖上。
　　结果他忘了之前从刘叔那里拿回来的东西，刚一掀开，原本随意放在床上的纸张便如白鸽羽毛一般，扑簌簌地在空中散开，然后一张张飘落下来。
　　他在心里抱怨了一声自己怎么忘了这个，弯下腰，想去把打散的纸一一捡起。
　　只是每捡一张，就看见一次上面的内容。
　　每一张、每一张。
　　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动作、不同的风格、不同的场景。
　　同一个主角。
　　他无法揣测对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一笔一笔画下来的，但收起一张心就满一点。
　　等到他把所有的草稿都捡起来，自己兀自坐在一旁，靠着墙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重新站起来时，程澄已经四仰八叉横在床上，发出清浅的呼吸声了。
　　谢洵把稿纸收好，忽然就留存了一点私心。
　　明天要记得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他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在程澄的脸颊上，小声叫他的名字。
　　最后私心战胜了原本还算坚定的自我告解，谢洵还是舍不得离开，也跨上床，与对方挨在一起。
　　知道他醒来以后也许什么也不记得，但谢洵还是很耐心地同他说话：“睡吧。不过让我抱一会儿。”
　　明明很安静，谢洵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心尖也有些快要溢出的饱胀。
　　他拥住对方，用一种虔诚的姿势，胸膛与他的背脊贴在一起。
　　他觉得，他应该在一个带着玫瑰馨香的场所，在一切都有所准备的前提下，应该执起他的手，说这样的话。
　　但现在的谢洵有些等不及，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程澄。”
　　被叫到的人有了一些微弱的反应，他眼睛还紧闭着，但睫毛动了动，发出一点很轻的哼声。
　　原本只想亲一下的，谢洵看过去，最后还是没忍住，又凑上去再一次吻了他的嘴。
　　他尝到了一点清新的柠檬气味。
　　“我也喜欢你。”
　　他原本只想说“我喜欢你”，但为了表示严谨，还是加了个“也”。


第58章
　　第二天谢洵醒得很早。
　　程澄还在他怀里睡着，把他黏得很紧，一只手抱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服。
　　他第一次共情到了为什么古代会有君王不早朝这样昏庸的恶习，毕竟他凭借着生物钟醒来的那一刻，忽然觉得也许睡个回笼觉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只是工作还是太多，他昨晚本来就是丢下手里的事情回来的，总不能再耽误一天。
　　更何况，等手里的处理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洵小心翼翼把程澄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尽力避开了一切会吵到他的可能，从床上下来。
　　只是他到底没能狠心地直接离开，人走到了门边又有些恋恋不舍地折返回来。
　　他略一俯身，把程澄微皱着的眉头吻开了，才真正离开了房间。
　　到了公司，今天的谢洵破天荒地好说话，虽然还是那张向来不会表露情绪的脸，但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温和了一些，如果有人敢细看，甚至能看见脸上偶尔会露出的一种类似于“春风拂面”的表情。
　　中途休息的时候还去了一趟茶水间，拿了一些上次程澄来时拿过的茶点。
　　员工们表面上没有暴露，但等到了午休时间，私下的交流群里就开始八卦了起来。
　　【有没有人觉得今天的谢总变了个人！】
　　【举手，我刚才在茶水间遇到了，虽然乍一眼看着没变化，但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就是那种……】
　　【反正看着就觉得是有好事儿。】
　　【概括：被爱情滋润过。】
　　【你们说话说过火的记得撤回，我不想被牵连哈。】
　　【但！就是这样啊！】
　　【我记得最早还有人说两人是协议结婚，谢总是被逼的？】
　　【哪儿能啊，谢总领带还是人家挑的吧。】
　　【我给他挑领带，我给他送公司，我还偶尔陪他上班，但我知道我们只是虚假的婚姻关系？狗都不信。】
　　【确实。】
　　【确实。】
　　【确实。】
　　谢洵自然不知道内部群现在是怎样的热火朝天，还在处理一连串的事，直到秘书推门进来。
　　对方给他递文件：“谢总，我去给您买份午饭吧。”
　　谢洵点头：“麻烦了。”
　　“晚上还有一个饭局，是跟国土建的人，地点是在清溪路的惠园。”
　　秘书给他报了行程，谢洵抿着唇答：“知道。我会去的。”
　　他毕竟还年轻，就算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还是有不少事需要亲自出面，一步一步解决。
　　“对了谢总，上次您咨询过的，M市的游乐场情况，”秘书又想到什么，“他们说可以在那天让您包场，还有您之前说的那些礼物，也都在准备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谢洵的眉头舒展开，语气也情不自禁柔和了一些：“谢谢。”
　　“您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秘书是知道他想要表白的，友善地说，“会成功的，您不用担心。”
　　“毕竟，他看起来也很爱您。”
　　对方关上门去给他买饭了，谢洵看着面前的一堆文件，原本还在高速运转的大脑忽然就放慢了一些。
　　就当给自己一点休息时间，他拿起一旁的手机，点开置顶，编辑消息。
　　【X：今天有个饭局，要很晚才回来。你不用等我。】
　　不多时，对方就回复了一个“好”。
　　谢洵想起昨晚的事，还是没忍住，又发送了一句。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开心？】
　　【下个月，留两天时间给我吧。】
　　只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又睡着了，是不是跟朋友去看展了，还是在忙着别的什么，这次他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应。
　　谢洵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得太明显了，让程澄有一点害羞，不知所措。
　　可是最近两人气氛太好，距离说开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那让自己来做主动点的那一方也无妨。
　　他这么想着，又重新投入工作中。
　　转眼到了傍晚，今天的饭局非常重要，谢洵没怠慢，提前让司机送自己去了惠园。
　　程澄很早以前带他来过一次，这是一间高端中式餐厅，一般都需要预约，只有身份特殊的客人才会免掉这一环节。
　　他订的包间在最里面，谢洵到的时候，人还没有来齐。
　　他虽然不喜欢这样的应酬，但只要能加快进度，他也不得不选择接受。
　　席间的谈话还算轻松，时不时也会有人借机向他敬酒，他也没推辞。
　　谢洵酒量不错，也从没醉过。
　　一提到“醉”这个字，他就难免有些走神。
　　“谢总是想到什么美事了么？”一旁有人过来打趣。
　　“没什么。”谢洵回神，把手里的酒液一饮而尽，“只是想起了家里的一些事。”
　　他一提到这个，在座自然有人知道他的情况，拍马屁道：“早就听说谢总英年早婚，和谐美满，今天出来，您太太不会不高兴吧？”
　　谢洵淡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说：“那诸位还是少灌我一些，免得回去家里人生气。”
　　于是有人顺着他的话又开了几句玩笑，一时席间气氛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有人出去抽烟，谢洵也终于有了些空闲，起身去洗手间透透气。
　　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也不知道回去对方睡了没。
　　中午的消息程澄还是没回，看来也只能明天再问问了。
　　谢洵刚准备回去，路过其中一个掩着门的包间时，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开口的人是个气度不凡的女声，嗓音不大，吐字却清晰有力：“你要是在胡闹，就还是先回去再想想。”
　　这个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但谢洵无意偷听别人谈话，正欲返回，忽然里面又传来一个极其耳熟的声音——
　　“外婆。”
　　听到这个声音，他的脚步霎时顿住了。
　　程澄怎么会在这里？
　　因此刚才的女声是谁不言而喻。
　　“我没有开玩笑。”程澄的语气听上去软软的，带了点讨好，“我找你出来说这个，就是认真的。”
　　“而且，您应该早就知道了的。”
　　尽管外面有些嘈杂，但谢洵还是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我确实是用他妹妹做了要挟，逼他跟我结婚的。”
　　谢洵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不明白程澄为什么忽然要提起这件事。
　　他知道偷听不对，知道现在应该回去。
　　可有一个直觉告诉他，程澄这次说的话很重要。
　　他看不见里面的人说话时的表情，也猜测不出现在说这些话的人应该是怎样的模样。
　　“所以，你不喜欢他，是吗？”
　　里面的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许久，谢洵才听见里面的人轻声开口。
　　“我……”他的嗓音听上去有点干，这个字说了很久，没有接后面的话。
　　但祁蓉说话了。
　　看来里面的人也许做了什么动作，代替了回答。
　　“我还是那句话，小澄，外婆会保护你，但有些决定，你一定要自己想清楚。”
　　“我，我……”对方听见这句话像是有点慌张，打岔似的说了另一句，“我脑子有点乱，但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解释。”
　　“这不是单纯用婚姻存续就能概括的事情。”
　　“我说不清，真的很复杂。”
　　“您就当我任性一次。”
　　“您给我找个法务吧，借我用用。”
　　“我都不敢找公司的人，怕被他知道。就先拟个……”
　　手机猛然振动起来，谢洵像是如梦初醒。
　　他的浑身都很冷，想推门进去，想听他亲口说出刚才祁蓉问的，而他没有出声回应的答案。
　　秘书给他发消息：“谢总，您是有什么事情吗？大家都回来了，还在等您。”
　　餐厅的暖气开得很足，周遭人都热热闹闹，一派欢腾的模样。
　　谢洵却浑然不觉，只能捏着手机回了包间，重新对等他等了许久的众人一个体面的笑。
　　“不好意思，久等了。”
　　-
　　回去的时候是秘书开车，她没喝酒，充当了司机一职。
　　事情谈成了她自然很高兴，跟谢洵说话的时候也带了点喜色：“谢总，说实话，我一开始真没抱一点希望，咱们能把这个项目拿下来。”
　　然而后座的人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秘书后面又说了几句，可谢洵一直很安静，她便很知趣地没有再开口。
　　最后开到目的地，刘叔迎上来，秘书很礼貌地说：“谢总可能喝醉了。”
　　“好，我来吧。”刘叔替他打开车门，“谢先生。”
　　没想到谢洵自己从车里走了出来，脸色有些白，眼睛里也一点几不可见的血丝。
　　“我没有醉。”
　　他拂开对方的手，淡淡地说。
　　“对了。程澄呢？”在上楼之前，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刘叔没抬头，只是声音有些古怪：“先睡了。”
　　“嗯。我知道了。”
　　谢洵镇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有误会。
　　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也许程澄今天也喝了酒，也许他不太清醒，才说这些。
　　睡了也好。
　　这一个晚上的时间并不会改变什么，今后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夜晚。
　　程澄脾气不太好，闹一下也没什么。
　　谢洵努力不去想晚上听见的那些话，不去反复从之前的记忆和相处中寻找线索。
　　意外的是，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他这几天实在太累，谢洵竟然带着满腔的思绪睡了过去。
　　只是他睡得并不好，梦里全是对方的样貌，以及晚上说过的话。
　　不喜欢他。
　　只是要挟他。
　　谢洵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发现天才蒙蒙亮。
　　不行。
　　他不能再这样煎熬一个晚上，他需要一些能支撑他相信下去的回答。
　　可能会打扰到对方，但是，但是……
　　他走到程澄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开始叫程澄的名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正常而自然，不会被人听出端倪。
　　只是他敲了五分钟，里面还是没有应答。
　　许是有什么预感，谢洵心脏狂跳着，干脆按下门把。
　　门被打开了，并没有上锁。
　　——因为房间里本就空无一人。
　　谢洵瞳孔骤缩，跨步走进去。
　　床单还有些凌乱，洗手间台面上摆的牙膏还是之前的那一支，画架也还在。
　　这些东西全部提示着，前一夜的吻和拥抱都是真实的。
　　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又强忍着让自己冷静，找到手机，按下程澄的电话。
　　是不是自己偷听的时候被发现了，还是说，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脑海里闪过一万种画面，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只要接通了，就总能说明白。
　　然而他甚至没能听见等待的声音，只有机械的女声提示着，该号码已注销。
　　他像是没听见似的，反复不停地拨着这一串数字。
　　可他只觉得鼓膜发疼。


第59章
　　程澄拎着草草打包好的行李出门的时候，谢洵还没回来。
　　刘叔还是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对方向来是个极有分寸又很会察言观色的人，然而到了现在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小程先生，要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如果您不愿意开口，也可以由我来……”
　　毕竟他原本以为程澄只是想跟谢洵置置气，哪想到后面会跟他交代这么多。
　　“这……这不是误不误会的问题。”程澄说得有些吃力，“总之就是，您现在就当我消失了，我已经跟外婆说过了，但最重要的是，今晚，如果谢洵问起我，你就告诉他，我睡了。”
　　刘叔面露难色，但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程澄趁着夜色上了之前准备好的车，换掉手机卡，这才终于有了一点“出逃”的实感。
　　等车驶出一小时，他看着消失在自己身后的夜色，终于没忍住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跑的啊。”
　　他自言自语道。
　　其实这样的想法也并不算心血来潮，只是之前一直没付诸行动，是觉得凭自己的小聪明，见缝插针钻钻空子，说不定就能熬过一年，然后跟谢洵解释解释清楚。
　　可是心动来得太快也太汹涌，他没法按照之前的定式去做计划，因为只要每列出一个试图躲避回应的法子，脑海里就要浮现出一次谢洵的脸。
　　真要命。
　　照这么下去，别说半年，半个月都撑不住。
　　程澄甚至想，要么自己不要脸一些，这半年干脆做什么都挂在谢洵身上，可即使他真的能处处钻空子……
　　却避不开其中的核心。
　　就像他一开始站在民政局门口决不能提出离婚一样，只要自己答应了谢洵，那说不定连缓冲都没有，就要直接当场去世了。
　　而且他试过了，打电话试探也不行。
　　如果说之前他还犹犹豫豫，当收到谢洵信息的那一刻，就完全骗不了自己了。
　　完了，他想，原本想稍微对主角好一点，怎么能想到主角会直接喜欢上他了呢！
　　就算他能找出一堆拖延的理由，可一百多天，他实在不知道能怎么拖。
　　更何况，他一点也不想看见谢洵被拒绝后的表情。
　　主角可是被自己要挟结婚后背脊还挺得笔直的人，谢洵也不止一次让自己为他留出时间，如果真的有那一幕，自己真的因为不得不完成的系统任务拒绝了他，谢洵脸上会是什么模样，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愿想象。
　　他想借祁蓉的法务用用，原计划是想把股权转出去，但今天谢洵又问了一次，他愈发慌乱，脑子里既清醒又茫然。
　　最后他还是没等到第二天再走。
　　程澄有些自嘲地想，没想到他穿来，本想玩点花活让自己别跟原书一样那么渣，结果把系统赶跑了以后，倒成了货真价实的渣男。
　　-
　　尽管跑得匆忙，但程澄好歹还是稍微做了一点准备，他在换手机之前联系了一次田昕，让他安排一下机票和住所，甚至忧虑谢聆的病，在走的时候还去了一趟医院。
　　按照剧情，谢聆本应该会在那一次跟同学出去后诱发疾病加重，而谢洵会因为妹妹的病彻底跟原主反目，之后也再没留一点情面，正式走上了龙傲天复仇打脸登上事业高峰的套路。
　　但那一次的事情里，程澄严加看管着没让她出去，从那以后到现在，谢聆也病情稳定，而书里后续内容里，这一段就略写了，大概是谢洵满世界找人治好了妹妹的病这样皆大欢喜的剧情。
　　程澄松了一口气，这样说来，只要她好好养病，之后就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波折。
　　他去医院的时候照例给小姑娘带了礼物，对方兴奋得快要跳起来：“我宣布！你就是我亲哥！”
　　程澄看着好笑，打趣道：“那你敢不敢把这句话对着你哥说？”
　　谢聆瘪了瘪嘴：“他就算了吧。”
　　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肯定要拉着我叫你嫂子。”
　　程澄怔了一下，装作没听见：“对了，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我不能来看你，好好听你哥的话，知不知道？”
　　“不要随随便便跟同学出去玩，你身体本来就差，不要仗着年轻就熬夜，少出门，就算出去了也要多穿点，少吹点风……”
　　他啰啰嗦嗦交代了一堆，把小姑娘眼睛都听直了：“……哦。”
　　“怎么跟我哥待久了变得跟他一样啰嗦。”
　　程澄又跟她聊了一会儿，不打算透露更多，只是在起身离开后还是联系了医院的负责人，叹了口气：“对了，以后就不用事事监视她了，她哥哥想来看就让他来，不必搞得那么苦大仇深。”
　　没想到负责人犹豫了很久，观察着他的神色，最后还是说了实话：“程先生，其实在很早之前，您的外婆就吩咐过我们，让谢先生自由出入了。”
　　程澄的手指僵了僵：“……是吗。”
　　他想起祁蓉那次把谢洵叫去单独聊天，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他心情有些复杂，不过没表现出来：“那，那行，这样更好了。”
　　“程先生，机场到了。”司机温言提醒，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回忆到这里，程澄甩甩头，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去想，怀着一腔不知如何描述的情绪，连夜登上了飞机。
　　-
　　两个月后，B市一间私人画室。
　　已经是深冬了，画室的主人向来怕冷，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大，窗外下了雪，他伸了个懒腰向外看了一眼，满目都是银白的盛景。
　　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画架上的草稿遮住，才走过去开门。
　　进来的人裹了一身厚厚的风雪，带着帽子墨镜，但风衣依旧敞着穿，脸被冻得通红。
　　程澄古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穿得跟明星似的，不冷？”
　　“你不懂，冷是一回事，但形象比温度重要。”来人还是一副好看最大的架势，不屑地说。
　　程澄啧了他一声：“那你脸上裹那么严实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你好意思问我？！”来人摘下墨镜和帽子，露出一张义愤填膺的脸，正是田昕，“不搞点反侦察手段，怕你老公日夜监视我。”
　　“噢。”一说到这个程澄就顾左右而言他，“那什么，今天想吃啥，我请客，你等我叫个跑腿哈。”
　　田昕环顾着他的画室：“你现在整天就干这个啊？”
　　“那不然呢，”程澄瞪他，“两个月不见你就对我说这个？”
　　一提到这个田昕就来气：“你还好意思问，我跟你说，我当时真以为你就是跟他闹个脾气——”
　　“你知不知道他一周里来找了我多少次？！人都跟丢了魂似的，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就是想从我这里套出你的消息，”田昕气冲冲找他控诉，“但问题是，我也是你要走的时候才知道的，当时也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啊！”
　　“我错了我错了。”程澄垂着头认错，“我要是说我真的是被迫的你信吗？”
　　“哦，我信。”田昕声音凉凉地说，“那你手指上那圆环是装饰呢。”
　　“……”程澄立刻把手背在身后，遮住右手的无名指，“我戴着好看。”
　　“说真的，我真的不明白你俩在玩哪一出。”田昕看着他略显心虚的脸开口，“一个说走就走，另一个翻了天地追……”
　　程澄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但田昕说归说，他这次也是一收到程澄发给他的消息就立刻过来了，叹了口气：“你真不回去？”
　　“真不……至少现在不。”程澄说，“你千万不要暴露这次的行踪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联系上你的。”
　　“我用你提醒我？”田昕没好气，心说自己怎么就成了小情侣吵架夹在中间的工具人了。
　　不过两人聊了一会儿就又恢复了之前的热络，程澄带着田昕回了自己的住处，又跑腿叫了个火锅，随便支了个桌子跟田昕美滋滋涮肉片。
　　“给你带了之前你说想要的那几本画集。”田昕语气不善，“我怎么还当起了跨城快递员。”
　　“嘿嘿。”程澄咬了一口毛肚，“谢谢了，等我回去好好补偿你。”
　　“你跟那谁的事少折腾我就行。”说到这里，田昕也觉得有些感慨，“不过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就像——”
　　就像当时没人以为你们是真心结婚的一样。
　　他皱着鼻子总结：“所以，爱情让人盲目。”
　　程澄毕竟刚收了好处，话里的刺儿都少了几分，只是说：“那怎么不见你盲目一回。”
　　“你不懂。”田昕高深地摆了摆手，“智者不入爱河。”
　　“滚！”
　　两人吃完了晚饭，程澄放着犯懒不想收拾。
　　毕竟之前在家里根本没操心过这个。
　　为了避免起疑，田昕订了当晚的飞机回程，因此两人也没什么事干，干脆一起随便聊聊天消磨时间。
　　田昕也是个娇气的人，两人摊在沙发上谁都不想动一下，最后都决定视而不见，等程澄到时候自己叫保洁。
　　程澄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田昕聊天。
　　“对了！”田昕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我担心你最近一个人寂寞，还给你找了些睡前读物。”
　　说完把背包一拉，扔出一堆封皮花花绿绿的书来。
　　程澄看着脸都绿了：“什么玩意儿？！”
　　“没什么，我来的时候想起你给你老公买表那一次的事了。”田昕面不改色，“然后我找了个爱看小说的朋友，他在听了你们的故事以后，给我倾情推荐的——当然我没看过啊，我都是为了朋友好，你要骂也别骂我。”
　　程澄看着抖落在沙发上的一堆垃圾小说，忿忿道：“谢洵他妹妹都不看这种玩意儿了好吧！”
　　“啧啧，你看你，说着不回去还满口都是人家呢。”田昕看热闹不嫌事大，从中捡起一本来，“那就这个吧，我推荐你今晚看它。”
　　还没等程澄说话，他就自顾自朗读出来：“《麻辣总裁的酷酷柔情》，他，是身价百亿的金融新星，他是落魄柔美的富家公子，一个误会，一场闹剧，他无力承受，他流泪逃离，他锲而不舍，誓死不愿放开他的手！”
　　“……你能不能闭嘴。”程澄脸红得跟一只煮熟的虾似的，“你飞机是不是要到时间了？”
　　“哦，是的，我得走了。”田昕说，但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你不觉得你们真的很像吗？”
　　“像个屁。”哪有狗血小说文里还带系统的。
　　“那你到底想不想让他追啊？”田昕问道。
　　被这么一问，程澄握着遥控器的手停下了。
　　电视里正好播放到法治频道，标题明晃晃写着“十余年嫌犯终落网，面对镜头吐心声”，上面那个不知道干了什么就潜逃了数十年的犯罪嫌疑人正对着话筒和记者泪流满面：“太好了，太好了，被抓获的那一刻我的心都定了，这十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被抓了，太好了，我终于踏实了……”
　　程澄忽然从头到脚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寒噤。
　　“那、那还是，别……别了吧。”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然后把田昕推出了家门。


第60章
　　送走了田昕，原本还有点热闹气的屋子便霎时冷清下来。
　　电视上还在播报着那位逃犯的心路历程，程澄怎么看怎么觉得心慌，最后干脆赌气似的关了电视。
　　田昕送的那一堆垃圾读物还留在沙发上，程澄原本想直接收起来找个角落扔着，结果走过去拾起一本，想随便翻翻，结果还真就打开看了起来。
　　他一边用一种“这写的是啥”的痛苦表情开始阅读，一边一不小心就看了一个小时。
　　当他读到书中的男主角一号跟男主角二号一夜风流还有了孩子后拔腿就跑，男主角二号在得知真相后用了大量“目眦欲裂”“失声捶地”的描写后开始黑化，用尽各种黑道白道的手段，上天入地搜寻，而男主角一号却带着孩子在一个边陲小城住下，一住就是七年。
　　“……”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这次他吸气还真不是惊讶于男人为什么可以怀孕生孩子，而是那一段关于男主角二号的描写。
　　“啪”的一声，程澄手一抖，把书掀到了地上。
　　自己吓自己。
　　他催眠似的这么说着，草草去浴室洗完了澡，躺在床上发呆。
　　田昕人脉多朋友多，这个地方是他托人找的，城市不算繁华，生活在这里的人节奏也偏慢，一派安稳祥和。
　　程澄来了这里基本都用现金，画室和住处置办好以后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一副就要当鸵鸟的做派。
　　这是一间两室一厅一卫的屋子，并不算宽敞，但胜在离画室够近，周边设施也算完备，加上他来了以后物质需求就变得很低，倒也过得还算不错。
　　床上摆着一本台历，买了两个月却跟用了一年似的，不知道被翻了多久，而在四页以后的一号，用彩笔重重画上了一个记号。
　　这个月还有三天，那很快就可以再翻一页了。
　　按理说田昕来了一次他应该高兴，程澄原本想去客厅拿他送的画集，但莫名提不起力气，干脆没动。
　　他关了灯，整个人埋进被子里，明明周遭很安静，他脑海中却全是一个声音。
　　“——你到底想不想让他追啊？”
　　程澄闭上眼，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他还是微微蜷起了身子。
　　屋外的雪也不知道有没有停，好像这一场雪从昨晚就开始下，把整座城市都变成一片银白。
　　他那边有没有下雪？
　　如果自己身旁还有个人，程澄想，那说不定自己现在还没睡，还要嚷嚷着叫人下楼陪自己堆个雪人。
　　他选修过雕塑，堆出来的雪人肯定比一般人的好看。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洵找不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这些天他甚至都不敢想这个问题，就像他之前不愿想象如果谢洵跟自己剖白了心意，自己拒绝以后他的表情。
　　更何况，虽然自己是想先熬半年再说，可他其实也心里没底，就算到时候系统任务真的解除了，谢洵会怎么办？
　　他原来的人设可是断情绝爱的龙傲天，说不定都不需要半年，可能三个月就能轻轻放下，从此开始专心事业打出一片新天地。
　　那说不定自己给他留的那些股权还能派上用场。
　　那这样……也就都自由了？
　　这也许才是主角应走的道路，而自己这个所谓反派也完成了应有的使命，从此两人分道扬镳，倒还能勉强回到书里的正轨。
　　只是程澄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得出不了气。
　　明明自己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那种情况了。
　　狗系统，要是早知道只要不离婚，提前开溜并不会强制触发判定，他说不定早在第一天就跑掉了。
　　事已至此，但是——他咬了咬牙想，如果重来一次，他说不定还是会这么选。
　　毕竟谢洵那么骄傲的人，他宁可看见他对自己露出失望的神色，也不想看见他失落的模样。
　　程澄闭上眼睛，希望今天能睡一个好觉。
　　只是事与愿违，今天发生的一切和对话都在他心头盘旋着，好不容易把田昕那一堆唠唠叨叨的话挤走，另一个人的脸就又闯了进来。
　　那就……那就想一想他吧。
　　也不可耻。
　　程澄这么想着，原本贴着眼睑的睫毛颤抖着，一些无法克制的想法也一一钻了出来。
　　要怪就怪今天的雪下得太久，这一个夜晚又安静得过于嘈杂。
　　他止不住去想对方的样子，说话的样子是冷的，但做出来事又不是这样。
　　在异国又要当翻译又要当陪玩，被自己因为系统原因撞到了背，还克服了语言问题给他买药。
　　偷亲自己的时候又很紧张，嘴唇都在发抖，却在自己睁开眼以后装作一副正经的、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
　　喝醉的样子也很有趣，看上去镇定得很，但其实会在路灯下悄悄踩自己的影子，在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揽住自己。
　　他甚至都没空去考虑原来自己并没有继承原主所谓的“恶疾”，只是喘着气，想着另一个人看着自己的面容，拥抱的体温，以及留在自己耳畔的呼吸、隔着衣服传来的心跳。
　　房门关着，程澄微张开唇，发出一声很浅的喘息。
　　他终于难以自持，重新闭上眼，将手伸了下去。
　　-
　　最冷的天气已经过去，田昕在这段日子里又来过一次，照例当天来当天走。
　　这天程澄把画放在晾画架上，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自己以前画过的作品。
　　不得不说田昕来了两次还算有用，他的头脑里又多出了不少新的灵感，每次程澄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想笑，按照自己现在这个认真程度，当年也不会为了毕设焦头烂额。
　　他站起身来，自从他自己住以后总喜欢开着电视听个热闹，现在也不例外。
　　而此刻，上面正播放着某国家教堂其中一个塔封顶的消息。
　　他怔住，专注地看着上面的报道，一些画面不容分说地往眼前涌，像是一定要提醒他回忆起什么来。
　　等这一条消息结束，程澄沉默着走向卧室，打开了其中一个自己这段时间从未用过的柜子。
　　之前出去旅游的时候他拍了不少照，原本要么被他画了下来要么被他储存好了，但看见刚才的消息后，他忽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站在那里的心情了。
　　说来矫情，可他就是一个需要虚无缥缈的心情和难以捉摸的情绪画图的人。
　　如果抓不住心情，他甚至都没法判断自己画得究竟怎么样。
　　他从柜子的最下面掏出一个许久没打开的盒子，里面装着一部手机。
　　程澄到了这里以后就把之前的东西躲了起来，但现在的手机储存里少了一些之前的照片，也许是没同步过来。
　　他有些焦急，想找之前在教堂、在小岛上拍的照片，他忽然想象不出应有的光影了。
　　太久没用，手机早就没了电，他就干脆蹲在一旁插上充电线，眼都不眨地等着开机。
　　终于，十分钟后，他如愿以偿打开了曾经的手机。
　　他先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照片，小心地备份发到现在的电脑上。
　　原本就应该到此为止，但程澄看着许久没有亮起来的某个图标，还是没能忍住，鬼使神差地登录了自己以前的那个社交账号。
　　这个号自那天以后就没用过，刚登录的时候，还因为消息蹦出来太多，险些把程序卡掉。
　　等一切平复下来，程澄才鼓起勇气点开。
　　其他人的消息也有，但都很少，只有一两条，只有跟自己聊天最多的那个人，右上角显示出一条条未读消息。
　　程澄觉得自己在自虐，可是他好像在这一刻控制不了自己。
　　微信语音关机后没接到是不会显示未接的，因此上面只有白花花一片留言。
　　但基本都集中在自己刚跑路的前面几天。
　　【X：你去哪里了？】
　　【X：电话为什么注销。】
　　【X：如果我们之前有什么误会，我会道歉，但你不能躲起来。】
　　【X：程澄，你在哪里。】
　　【X：你先回来吧，好吗。】
　　……
　　谢洵向来话少，之前自己跟他发消息，基本都回复得很简短，现在一连串的未读砸过来，几乎让程澄觉得头晕目眩。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滑动着屏幕，一条不落地看下去，越发觉得自己无地自容，提醒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过分的事。
　　可是他实在没有办法，他不愿明知对方心意的情况下残忍拒绝，那就只能装成乌龟躲起来。
　　他贪得无厌，又想要爱情，又想要活下去。
　　后面消息的频率就发得少了，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不会回复，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
　　按照日期，下面的信息基本就是一两周一条，不像诘问或者请求，也不带什么情绪，仿佛只是记录着什么。
　　【X：第一百天。】
　　【X：小聆今天问你这段时间怎么不来，我说你出差了。】
　　【X：我去找了你外婆。】
　　【X：听她的意思是说，你本来还有别的想法？】
　　【X：你甚至连离婚协议都没有理好，就走了。】
　　【X：小聆的病情平稳了，已经让她回去上学了。】
　　【X：新项目很成功。】
　　……
　　都是些很简短的话，程澄看得很快，也早就忘了自己一开始是来找图片的。
　　他捏着手机，冲到厨房倒了杯冰水，灌了两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正当他想要把它收起来，走到画室去画画时，手里的手机突然猛地振动了两下。
　　他吓得心跳加速，然后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地望向屏幕。
　　还是同一个对话框，但现在上面多了两条新消息。
　　【X：程澄。】
　　【X：你最好有本事跑得再远一点。】
　　“……”
　　程澄一个哆嗦，这次是真的要心跳骤停了。


第61章
　　程澄慌乱地把手机拿稳，仔仔细细回想，自己刚才的的确确没有碰到输入按钮，就算屏幕对面的人此时此刻正好在发消息，也绝不会发现自己在看。
　　他又重新给自己灌了一杯冰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下信息的时间，距离上一条正好是一周之前，也就是说，认真算起来，谢洵现在应该只是惯例给自己这个账号发消息而已。
　　只是一有了这样的认知，程澄的心里却越发低落起来。
　　明明这么多都没有得到回应，却还要一直一直发过来，不知该说是在等一个无望的答复，还是只是一种残忍的寄托。
　　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又细细密密疼起来。
　　他想也没想，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拿起床头的那本台历，看着上面的各种标记。
　　终于……也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了。
　　他咬着唇，反反复复看着手机上那一条几分钟前的消息，直到要把那几个字烫进眼底，才面颊发酸地叹了口气，关掉手机，把它放回最深处的盒子里。
　　程澄回到客厅时脑子里还浑浑噩噩的，思考着什么。
　　要不，反正现在所剩的时间也不到一个月，干脆提前回去？
　　可是回去自己要怎么说？
　　他跟谢洵还是有一些无法好好交流的事情，要是再触发一次，又不知道事情的走向要往哪边去了。
　　说到事情的走向……程澄垂下眼，现在的他又哪里知道一个月以后的走向是什么样的？
　　说不定谢洵都不会原谅他，或者干脆都谈不上原谅，已经开始按部就班做主角该做的事了。
　　不行，五个月都熬过来了，怎么也不能在最后一个月上前功尽弃。
　　他一腔郁闷找不到人排解，干脆瘫在沙发上，开始给田昕发消息。
　　为了不露馅，对方特地换了个新的号码，专门用来双方一对一联络，像极了一些奇怪的组织。
　　【唉：在吗？出来聊两块钱的。】
　　【田昕：你这是什么非主流ID？】
　　【唉：你不懂，这是我现在的心情。】
　　【田昕：我求求你们了你俩有话就好好说不要折磨我，我怎么也想不到我这么一个高贵的优秀男孩现在要处理你和你老公之间的家事，我跟你说，我昨天出门还撞见他了，虽然说是偶遇，但搁你身上你信吗？】
　　【田昕：我跟你聊完天还得删记录，得亏我现在是黄金单身，但凡有个对象都不知道从哪里解释起。】
　　但抱怨归抱怨，等田昕长篇大论抱怨完，程澄说了句“我现在一个人也很惨嘛”，他还是没好气地问：“所以怎么了？”
　　现在这件事也只能跟他说了，程澄没瞒着，还是跟他说了刚才的事。
　　【唉：唉。】
　　【田昕：…………】
　　【唉：？】
　　【田昕：你刚才说，你去找了旧手机？】
　　【唉：是啊。】
　　【田昕：那个，我就问一句，你最早关机的时候，关定位了吗？】
　　【唉：没注意哎。】
　　这次田昕足足发了一整个屏幕的问号。
　　【田昕：那你他妈现在还有空跟我发消息？！你不会真以为刚才收到的信息是凑巧吧？】
　　【田昕：从你家那里飞到B市需要两个半小时，算上来回开车的时间，你要是真想躲着他，那我建议你快跑。】
　　【田昕：太不专业了！】
　　【田昕：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自己现在是垃圾读物主角的觉悟！！！】
　　程澄本来就是第一次做落荒而逃这种事，哪里有经验，被田昕一提醒才领会过来：“卧槽！”
　　【唉：不聊了！！我先收拾东西！！】
　　程澄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进房间开始拿一些必备用品，然后拿起手机就开始订票。
　　尽管是被田昕提醒了才知道的，但现在的他在此刻的紧张之下终于生出一点古怪的感觉。
　　怎么真成了自己逃谢洵追了？
　　不必要的东西程澄一件也没带，连衣服也不打算装，想等到换了地方再买。
　　可是当他打开订票页面，看着一连串或陌生或熟悉的目的地时，徘徊许久，还是买了一班回去的飞机。
　　他安慰自己道，他看过那么多电视剧，有道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随随便便找个角落就行，反正不剩多久。
　　家里是没什么要带的，反正这里的房子早就交了钱，面对现在这种十万火急的事，这些都可以从后再议。
　　不过，程澄路过画室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了犹豫。
　　冗杂的日常用品都可以不带，可是他还是想把画带走。
　　程澄担心一个人搬会来不及，现在也没空想那么多了，抬手就敲了敲邻居的门。
　　住他对面的是一位独居的大学教授，性格内向，因此除了程澄搬来的时候，平日里两人也不常说话。
　　但现在时间紧迫，程澄见门打开了，礼貌地说：“您好，我现在有急事想要离开这里，我在这边不认识别的人，可以请您帮一个忙吗？事后我会好好感谢——”
　　那名教授看上去很随和，人至中年看上去也很年轻，听完他的请求后笑了笑：“说笑了，举手之劳。毕竟你搬来这么久，我帮忙是应该的。”
　　程澄很感激，一边跟他不停说着谢谢，一边带他去画室一起搬画。
　　对方也是第一次来他这个画室，有些惊讶，倒是程澄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平时没什么事就会在这里待一天，所以才不常见您，就是一点爱好。”
　　“画得真好。”对方却毫不吝惜地夸赞，“我的爱人也是一位艺术家。”
　　程澄搬东西的手指停顿片刻：“您的……爱人？”
　　“嗯。当年留学时认识的。”教授笑起来时眼角能看见一点浅淡的纹路，而这一点岁月的痕迹却并不让他显得沧桑，倒是多了一点知性和成熟，“后面我就陪着他一起到处走走逛逛，见过不少人和事。”
　　程澄有些好奇，但总觉得多问别人隐私并不礼貌，还是没开口。
　　没想到对方发现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后来他过世了，我就一个人搬过来住了。”
　　程澄一瞬间失声，心情有些复杂，立刻说道：“不好意思。”
　　“没关系。”对方朝他温和地笑笑，“我也是看见你画的教堂，我们当时也一起去过，才想起跟你说这些事的。你不要介意才好。”
　　“啊，你们当时去过吗？这个我是，我是……”提到这个，程澄眨了眨眼睛，“我也最喜欢我的这个系列。”
　　至于画上的主角，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
　　男人替他搬好了画，听说他要去机场，还担心他打不上车，主动说了要载他。
　　毕竟现在时间最重要，程澄没推辞，点头答应下来。
　　一路上两人随意地聊着天，对方的谈吐举止都令人舒适，原本紧绷的情绪也勉强放松了一些。
　　“说实话，早知道您跟我这么有缘，能早点认识就好了。”快到的时候，程澄说道。
　　对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现在也很有缘。如果你当时没敲开我的门，也许就不会认识了。”
　　程澄对他说：“谢谢。”
　　“以后还会回来么？”对方停下车，替他把行李从后备箱里搬出来，问道。
　　“不……不知道。”程澄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听了对方的故事还是心本就一直高悬着，有些低落地说，“我，我其实也是因为……躲一个人才跑来这里的。”
　　“你不想被他找到吗？”对方问。
　　程澄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
　　“对不起啊……我，我脑子乱乱的。”他有些吃力地说。
　　“走吧，我送你进去。”对方不再多问，对他说。
　　“好。”
　　临走前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实在很幸运，程澄抱着自己的行李，在航站楼门口对他挥手微笑：“对了，还没问您名字呢。我叫程澄，你呢？”
　　“谈逸。”对方风流倜傥地朝他伸出手，“那祝你能看清自己的选择。”
　　程澄听见这句话，心里猛地一怔。
　　“那……那以后还能见到您吗？”程澄忍不住问。
　　谈逸微微弯着眼睛，跟他留了联系方式。
　　“我以后可能也不会常住在那里。”谈逸笑着说，“大约还是想回之前见过的地方，再走走，再看看。”
　　“我也有这样的想法。”程澄说，“如果有机会，说不定我们会在别国遇见。”
　　“那么，说到西语，我之前也学过一两句。”程澄眼睛很亮，看着谈逸，显摆似的决定最后用自己唯一学会的西语结束这一场不错的相逢，“Me gustas！”
　　“我之前去的时候，我找……我找人教我的。”程澄补充道。
　　然而他说完这句，谈逸的表情却有了一些变化，但他是个聪明人，人也直白，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想道谢？”
　　“是啊。”程澄点头。
　　“那……”谈逸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可能不是你知道的那个意思。”
　　-
　　程澄回来得匆忙，证件都是田昕之前给他准备的，半夜落了地，随便找了个酒店睡下，第二天才开始找房子。
　　因为是短租，加上因为不敢用祁蓉给自己准备的钱，更何况高调容易被人发现，程澄随便转了一圈，干脆找了个便宜的地方待下来。
　　反正也不会住多久。
　　毕竟从昨天上飞机开始，他的心情就没有平静过。
　　“Me gustas，是情侣爱人之间比较常用的告白，”谈逸没去询问程澄为什么会弄混这这句话，只是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还要轻一些，也许是想到了什么，“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程澄红着脸掏出西语词典，自己搜了一遍发音和翻译，然后又把手机摔回床上，眼不见心不烦地不去看上面的释义。
　　只是既然知道了真实答案，自然会回想当时的场景。
　　难怪自己热情地抱上去，还对谢洵说出来的时候他会露出那样的表情，难怪谢洵神色怪异，说小岛上没人说西语，让他不要随便说给别人听。
　　原来，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
　　程澄闭上眼，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接下来他浑浑噩噩过了好些天，才收拾收拾自己，给田昕发消息。
　　【田昕：你怎么住那种地方？！你可是程公子！】
　　【唉：别吵了，就随便对付一下。】
　　【田昕：……行吧行吧，我过两天就来看你。】
　　【唉：那来看我的话，顺便给我带点书来。】
　　程澄也没客气，回复道。
　　毕竟算上之前的时间，眼看还有不到二十天，程澄几乎是在数着日子过。
　　大概是心疼他现在住的地方，这次田昕一点没抱怨，说到做到，没两天，程澄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田昕：到你楼下了，你现在住的这地方连个可视都没有……】
　　程澄翻身下床，打算去给他开门。
　　他捧着一包薯片，边吃边趿着拖鞋过去替他开了门。
　　之前两次见面，田昕都一副谨慎且鬼祟的样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问就是反侦察意识极强。
　　今天则恢复了以往的模样，穿了一件很衬身材的开襟米色薄风衣，配了条素色垂坠的长裤，走进来的时候跟一阵风似的，程澄眉头跳了跳：“你怎么这次不裹着了？”
　　田昕看着他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上去还有点愧疚。
　　“你怎么了？”程澄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道。
　　然而田昕还是一副“你不如直接杀了我”的悲痛表情，程澄上下打量他，见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和一看就只能装点小东西的小包，恍然大悟——
　　“我就知道！”他指着田昕控诉，“你肯定忘了给我带我之前说的书！”
　　“虽然我知道确实很难买，但是你……”程澄说着抬起头，见田昕还是一副支支吾吾的奇怪模样，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怎么回事，就看见田昕开始疯狂对他挤眉弄眼。
　　“你怎么……”
　　程澄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他手里的薯片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碎了。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刚想什么都不管拔腿就跑，然而还没等他把想的事情付诸现实，就被身后走进来的人抓住了手腕。
　　程澄下意识看过去，在接触到对方目光的一瞬后又瞬间别开脸——
　　谢洵的脸色阴沉，一身浓黑色的定制西装，从发丝到皮鞋一丝不苟，嘴唇绷成一条冷漠的直线，只有眼神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与半年前比，他现在是沉稳的、有魄力的，却也多了些不近人情的冰冷。
　　他个子太高本就自带压迫感，现在这副模样，更是让此时的气氛瞬间凝固。
　　片刻后，程澄垂着头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的人讥讽地开了口。
　　“一包薯片有这么好看么？”
　　他的声音里有快要压制不住的愤怒，和一些程澄听不太懂的情绪。
　　程澄抿着嘴，不说话。
　　但他的沉默却像一条引线，彻底点燃了对方。
　　像是恼于他的缄然，被他握着的手像是无意识加重了力道，捏得程澄微微皱起眉来，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
　　“有点……疼。”
　　最后忍不住，他终于小声开了口。
　　来人闻言怔了片刻，声音和表情还是冷的，但手里的力道轻了一些。
　　良久，他听见对方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程澄。”
　　“你还挺能跑。”
　　听见这句话，程澄纷乱的脑子里嗡一下炸开，之前电视上听见的逃犯发言此刻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绝——
　　“十年了，这十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被抓了，太好了，我终于踏实了……”


第62章
　　被他这么一问，程澄腿都快软了。
　　然而他还是梗着脖子不说话，就跟没听见似的。
　　眼前的场景太可怕，田昕缩了缩脖子，内疚又毫无办法地给程澄递了一个“我尽力了这次真不怪我”的眼神，趁着两人僵硬对峙的时候姿势诡异、轻手轻脚溜出了风暴中心。
　　他还十分贴心，走的时候顺便把门给带上了。
　　随着一声关门的轻响，屋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谢洵的呼吸声并不重，但由于此时的气氛，一切五感都被放大，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听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气氛实在憋得程澄难受，他默默算着时间，思路十分严谨，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不能算完整的一天，加上今年不是闰年，那么距离自己一年前穿过来遇到谢洵的日子，就还剩十七天……
　　他叹口气，怎么还有十七天啊。
　　“你没有什么想要跟我解释的吗？”原本勉强维持的沉默忽然被打破。
　　谢洵蓦地松了手，也不再问他为什么宁愿盯着地板盯着薯片都不抬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手腕上温热的触感消失了，明明挣脱束缚应该会让他松口气，程澄却忽然多了一点空荡荡的失落。
　　“我……”他张了张口，最终却只发出一个字。
　　是有好多要解释的啊。
　　他在心里嘀咕着。
　　可是，可是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问过你外婆，她说除了股份转移，你是有拟离婚协议的打算的。是这样吧。”
　　谢洵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一开始见面时的情绪也拂去不少，只剩一点撇不掉的冰凉。
　　原本见面的慌乱和紧张，随着这句话又全变了质，程澄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看着地板，想着。
　　他应该是恨自己的吧。
　　这么一想，他心里也开始发酸。
　　要是现在能说实话，他估计已经大声嚷嚷着把所有能说的事都说了。
　　他沉默着，摇摇头。
　　听到他的回答，谢洵像是轻笑了一下，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是么。”
　　“什么征兆都没有，手机换了号码，程澄，你什么都不说是吗？”
　　听见他的质问，程澄终于抬起头看过去。
　　谢洵的脸上带了些无可奈何的嘲弄：“如果我今天不来，你还打算躲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干脆从此就这么消失了？”
　　“我没——”程澄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你不想和我离婚，却又一声不吭说走就走？”像是濒临决堤的洪水，在问出这句话以后，与一开始进门的冷漠相比，谢洵的情绪还是有了波动。
　　“那不是因为我之前是用你妹妹要挟你么。”程澄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小，想起自己走的那一天，医院的管理告诉他其实谢洵早就不受他威胁了的事。
　　“是，那你为什么临走之前又要去找她？”
　　“那是你妹妹，还生着病，我再怎么过分能不管吗？”
　　“那你转让股权是怎么回事？”
　　程澄被他的逼问弄得节节败退，到了这句终于说不出来，闭了闭眼：“我不想要那些东西行了吧！”
　　“所以我也包含在内，是吗？”谢洵所有的情绪像在这一刻瞬间崩盘，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朝他吼道。
　　声音不复之前的清冷斯文，也没了强忍过后的讥讽与自嘲，只有一腔无法释怀的愤怒。
　　“那你宁可让刘叔跟我撒谎，宁可找过你外婆之后一夜都不留，当晚就离开……”愤怒之下是无处宣泄的落寞，“这小半年你过得很开心对吗？”
　　“我说了我没有！”程澄一下子也急了，继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在这一瞬也涌上来，他想稳住情绪不那么丢人，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他用力抿着，用力瞪着谢洵，“你凶什么呀？！”
　　“我、我要说我现在真的没法跟你解释，你又要有一堆说辞，可是你凭什么说我也过得好啊？”
　　反而是谢洵，看见程澄红着眼睛看向自己，愣了一会儿下意识说：“我没……”
　　口都开了，程澄包着一点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憋着打断道：“反正你有我之前定位，现在也把田昕逮住了我就直说了，那你知道我前几个月连门都没出过几次吗？那边的冬天有多冷你知不知道啊？”
　　他指着自己现在住的地方，跟在郊区的别墅比自然是天壤之别，狭窄而简陋，对谢洵说：“结果回来以后我不敢一直住酒店，又没有合适的地方又不敢太高调，更何况好多人都不接受短租，最后只能选这里，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知道。”
　　原本程澄只是想在气势上压过对方，却没想到谢洵在自己吼回去以后就没了脾气：“这个地方，是我很早以前跟小聆一起住的。”
　　想象中的一场吵架莫名就偃旗息鼓了，程澄又移开眼：“……哦。”
　　半年前自己拽着谢洵出门去夜市的时候听他说过之前的事，不禁想象了一下谢洵住在这里的样子。
　　治安不太好，周边也很嘈杂，程澄是因为知道自己只住一小段时间才将就忍下的。而谢洵当时还带着自己妹妹，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结束……
　　还没等他想明白，忽然听见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
　　程澄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柔软的白色毛衣衬着他的鼻尖和瞳孔都带着点红，嘴角还抿着：“你——”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忽然朝他伸出手，揽着他，将他按进了自己怀里。
　　程澄没动，巨大的怔忡涌向了他，但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一点一点攀过这一百多天的空白，将一颗心接住，又珍之重之地落到实处。
　　谢洵的拥抱还是很暖，只是进门前还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现在搂着他的手却很轻地微微发着抖。
　　“算了，你想清楚了再说吧。”又是一声叹息，像是与他自己博弈的和解。
　　“程澄，你真狠啊。”谢洵略低着头，两人脸颊相贴，他低声开口，不像指责，倒像是体面的控诉。
　　“你把所有人都打点了，会向你的朋友求助，就是不肯对我说一句实话。”
　　程澄抿着唇，小心翼翼地，也回抱了他。
　　“我……我会的。”尽管承诺苍白，他还是忍不住说道。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等到程澄闻到一点楼下做饭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发出一点叫声，他才别过脸，推了一下谢洵。
　　对方没立刻放开。
　　程澄有点不自在，一边又想着，反正现在两人还抱着，说道：“我知道你找我不容易。”
　　谢洵在他头顶开口：“你先跟我回去。”
　　大约是被抱着，胆子也大了些，程澄战战兢兢地说：“那如果我现在说不跟你回去来得及么？”
　　“……”
　　谢洵没说话，但放在他腰上的手更用力了些。
　　过了一会儿，谢洵咬着后槽牙说：“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算了算了。”程澄终于接受了现实，“我知道了。”
　　谢洵终于松开手，程澄被抱了太久，有些不太敢看他：“你等我几分钟。”
　　他来这里本就没几天，没带多少东西，程澄收得很快，除了卧室里的行李箱。
　　还好他来得匆忙，又怕这里太潮湿把画弄坏，那个行李箱还没打开，他有些心虚地拖着它走出来。
　　说不怀念是假的，程澄想，他甚至短暂地理解了一下电视上那位逃犯的心声，毕竟能回家的这一刻的确真的有种踏实感。
　　田昕现在估计还在自责，等安顿下来了还是要跟他解释一下。
　　祁蓉也要解释，之前走得太匆忙，后面为了怕谢洵知道，他也没敢联系对方。
　　但程澄又有些尴尬，生怕最后的这些天横生枝节。
　　思索再三，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先不说，等全部解决了再去找她。
　　“那个，”他戳了戳谢洵的背，“我跟你回去可以，你先帮我一起瞒一下我外婆，过几天我再去跟她说。”
　　谢洵转过身来，愤怒与拥抱沉淀之后，他又是来时那副有些冷淡的模样了。
　　看来还是因为自己没给解释的原因。
　　程澄心里想。
　　“要是她知道了，我也不能一直替你说话。”谢洵淡淡道。
　　这就是还在生气了。
　　程澄看着他，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又委屈了的模样：“哦。那好。”
　　“……知道了。”谢洵脸还沉着，但还是改口答应了，“先走吧。”
　　说完就径自开了门，走出去。
　　这里本就老旧，也没有电梯，程澄拖着个硕大的箱子跟在他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故意出声停下了。
　　“又怎么了？”谢洵皱着眉头转身。
　　“我搬不动。”程澄大言不惭地开口。
　　“那你当时是怎么搬上来的？”谢洵看上去一副事不关己地样子，问道。
　　是给了两百块钱，叫楼下的大爷帮忙搬的。
　　然而程澄顿了顿，有些可怜地说：“我搬的时候把腰闪了，这才……”
　　“……”
　　话没说完，只见谢洵沉着脸走到他面前，眼神里也没什么情绪，但还是替他把箱子拿上了。
　　程澄努力保持着脸上的表情，在他后面开了口：“Me gustas！”
　　假装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其实程澄在谈逸跟自己解释了以后就思考过了，穿书局果然十分没有文化且不智能，自己当时在小岛上对谢洵说了不止一次，居然也没触发过判定。
　　那就偷偷说一下好了。
　　听见这句话，谢洵的背影一顿，语气还是冷漠的，淡淡回道：“Me gustas mucho。”
　　看上去，像是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不用谢”而已。


第63章
　　谢洵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替他把箱子搬上车以后就进了驾驶座，面沉如水地安静等待着。
　　然而程澄却落后了他几步，再上车的时候脸有点红，眼睛亮亮的。
　　直到坐上副驾驶时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谢洵等了他一会儿，好像还愣着，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安全带。”
　　“哦哦。”程澄被他一说像是才回过神，在他的注视下拉了安全带系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怎么这么凶啊。”
　　“……”谢洵深吸一口气，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自己忍下了这一句诽谤，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程澄在这样的气氛下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更何况，他现在还在不断回想刚才的情形。
　　谢洵刚进来的时候，他确实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在不算吵架地宣泄了一下情绪后，原本漫天的胡思乱想就都被截断了，剩一点不那么胆战心惊的愧疚，和有恃无恐的好奇。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谢洵的表情。
　　看上去是生气了，也不太搭理人，虽然看上去跟刚见面时相似，但话重复了两遍还是有回应，真要他帮忙也不会坐视不管。
　　就是不知道他这个气到底生到什么程度，对现在的自己又究竟是怎么样的态度。
　　一想到这里程澄又有些低落，跑的时候倒是想得挺好，被抓回来了以后又开始怂了。
　　万一谢洵这次生气要生很久怎么办？
　　不然就……
　　还没等他不然出个结果，一旁的人把车停在红灯线前，随意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说：“你老是盯着这边看，我会怀疑你还是想回去。”
　　“啊对对对，”谢洵一开口，程澄刚才想的那点不然就完全被抛之脑后了，下意识还嘴道，“那你送我吗。”
　　谢洵听完抿着嘴，开了转弯灯就要掉头。
　　“你还真开？”程澄没想到事情是这个走向，“行，那这次送走了，以后就不要过来抓逃犯了。”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是吗？”谢洵没看他。
　　程澄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但又不能道歉，正想着难道谢洵真的要原路返回，就看见绿灯亮了，对方幽幽地关掉转弯灯继续直行：“你想都别想。”
　　敢情刚才是在逗他。
　　对于谢洵威胁似的话，程澄不那么认真地听进去了，为了缓解尴尬，他随手按开了车载广播，把两人之前的沉默覆盖掉。
　　“我饿了。”车子很快驶向市中心，程澄已经好久没来过这边，看见熟悉的街道感慨万千。
　　下一句话是：“我要吃怀石。”
　　谢洵权当没听见，只是车速慢了一些。
　　当然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的确不知道附近的怀石店在哪里，如果要停下来查，好像又失了一点艰难撑起来的气势。
　　要是程澄再说一句，他再装作不耐烦地勉强答应，会自然一些。
　　他这么想着，忽然发现身旁的人安静了，也没嚷嚷着再说一遍。
　　寻到一个空档，谢洵装作不经意地瞥过去，却发现对方坐在副驾驶上安安静静的，一副在思考什么的模样。
　　毕竟以前没遇上谢洵这种态度，程澄有些错愕，对方可是从结了婚的第二天起就配合过自己。
　　他叹了口气，垂着头还没说话，就感觉谢洵减缓了速度，就近靠边停下了车。
　　他皱着眉看过去：“怎么了？”
　　他现在心情也很复杂，不知道怎么样继续跟谢洵相处。
　　可他又不能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谢洵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后才重新开口：“程澄。”
　　“不告而别的是你，到了现在一句解释不给的也是你，”谢洵问他，“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不似刚才在屋子里有些失控的对话，现在谢洵的语气乍一听像是带着怒气，实则下面藏了点难以发觉的委屈。
　　程澄不知道明明只是说吃饭，为什么忽然又扯到刚才的事情了，一下子不敢发话：“我……”
　　“我就想问你一句话，”谢洵的声音带着些无力，“你半年前找到你外婆的时候，有没有真的想要一起拟好离婚协议书，把我跟你所有不感兴趣的东西一起扔掉？”
　　他的手还扶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你告诉我吧。”这句话的语气最轻，仿佛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程澄扭头去看他的侧脸，这个人其实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冷淡，明明现在西装革履的模样应该是得意的、耀眼的，现在却多了一抹别的神色。
　　甚至因为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就会条件反射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又要跑了，是不是真的要撇下他，仿佛一场浩劫过后的余震，还在敲击着谢洵本身。
　　程澄在这一刻忽然又觉得，这半年来他一直自问的答案，也许并不是错误的。
　　他就是不想看到谢洵这样的神情，宁愿冒着主角回归正轨、从此真的不再有亲情以外感情的风险，才不那么理智地决定暂时躲起来的。
　　但现在还好，很快就要结束了。
　　程澄吸了一口气，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对谢洵轻声开口：“那你过来一点。”
　　谢洵可能还是不解，但仍然收起了情绪，朝他凑过去。
　　因为没解安全带，程澄跟着靠过去的时候便显得有些艰难，他原本想抱一下谢洵，发现还是不太方便，最终只得用脸颊轻轻贴了对方一下：“我没有……要扔掉。”
　　“我也不想离婚。”
　　谢洵的面颊触感冰凉，脸贴脸时能感受到一点细微的绒毛，程澄坐回去时，心跳还快要蹦出嗓子。
　　“所以，我要吃怀石。”程澄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松柏路的那家。你让刘叔去约一下，不然直接去可能没位置。”
　　这次谢洵没说话，但还是照做了。
　　-
　　等吃完晚饭回程的时候，程澄跟着谢洵从店里出来上了车，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个被抓获后押解的犯人。
　　这么一想，谢洵可能就是狱卒里最帅气的，而自己牢饭规格也还挺高。
　　程澄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等到了熟悉的宅子，花园的灯亮着，他就踩着谢洵的影子小步小步地走。
　　等今晚睡一觉起来，就又过去一天了。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人放慢了一点脚步，回头看他。
　　程澄发现影子不动了，仰着头愣愣地瞧着他：“怎么了？”
　　他看见谢洵原本冷淡的眉眼在投向自己后不自觉舒展开了，然后迅速又转了回去：“没什么。进去吧。”
　　“哎，刘叔呢？”程澄走了两步，发现灯亮着，屋子里却空无一人，问道。
　　“我一个人住，就不需要他一直操心。”谢洵把他的箱子拎到玄关时说。
　　“那其他的那些……”想起车库里停好的车，程澄迟疑着继续问。
　　“我都没要。”
　　谢洵也没瞒着他。
　　程澄觉得心脏像被一个小锤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哦。”
　　剩下的那些，谢洵什么时候把人都叫走的，又是不是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他就没继续再问下去了。
　　两人其实心里都多少能感应到一点对方的情绪，而话没完全说开，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一前一后走在关于好感和坦诚的窄桥上，又想要更进一步，又怕打破现在的平衡。
　　谢洵害怕程澄再跑，程澄担心谢洵有变。
　　“我房间呢。”程澄开口，“是不是要收拾一下啊……”
　　“不用。”谢洵站在他身后说。
　　程澄没搭腔，径自走了上去。
　　离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再次踏上楼梯的那一瞬他还是觉得鼻子略微发酸。
　　他没注意到谢洵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甫一打开门，完全没有许久未曾打理的气息，一切都崭新而整洁，倒是比自己走的那一晚要顺眼不少。
　　程澄没忍住，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床上。
　　只是没停留多久，他忽然想到什么，急急坐起来四处查看：“我画呢？我之前没带走的那些画呢？”
　　“扔了。”谢洵不动声色。
　　像是一种直觉，他这么一说程澄倒是放下心来：“扔哪儿了，我去找找。”
　　但谢洵好像不打算再回答这个问题，仅仅只是淡淡地把视线移回来，不说话。
　　“怎么还在生气啊。”程澄声音不大不小，碰巧能让他听见。
　　“那要看你什么时候给我解释。”这次谢洵也说得直白。
　　“十、十七天？”程澄看着他说，又给自己找了一点退路，想亡羊补牢说点什么，又收了回去。
　　他也不想再等了。
　　“行了你先出去。我要洗澡了。”也许是回了家，程澄更放松了些，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想要把谢洵推出去。
　　“还有。”
　　没想到谢洵站定了，沉着一张脸，蓦地开口说了一件与现在无关的话：“你为什么不……”
　　饶是谢洵，都顿了顿才面不改色说完：“为什么不叫宝贝了。”
　　他的表情越冷，衬得程澄此刻越震惊。
　　“……谢洵，”他眨了眨眼，“那个，你不是还在跟我生气吗？”
　　怎么没有一点……冷战的觉悟？
　　“是吗。那正好也有其他要说的。”谢洵表情有点微妙的尴尬，他没动，俯视着程澄说道，“我有休假的打算，既然你说了你并不想离婚，我也答应给你时间，十来天而已，那在你考虑清楚之前，就不要再跑了。”
　　？！
　　程澄听完这句话一个激灵。
　　书上说，主角应该在黑化后开始对原主下狠手，而原主最后的结局就是被关在改造后的酒窖里，被无望折磨致死。
　　而谢洵说完，自己也微微抿着唇。
　　他其实知道自己这么说不对。
　　他不想限制程澄的自由，但又怕他不告而别，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唯一一次，他想要自私一点。
　　他正想着，还带了点愧疚，却见程澄看着他，眼睛里露出一点奇怪的神色——
　　“宝贝，你终于要囚禁我啦？”


第64章
　　听完这句话，一脸惊愕的人就换成了谢洵。
　　“你说……什么？”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是担心对方跑了没错，但也不至于用上这样的词。
　　程澄这才反应过来，他因为担心原著剧情竟然下意识问出了心里话。
　　半晌，他听见谢洵叹了口气：“程澄，你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自知这个话题没法继续聊，再聊就要露馅了，程澄果断地结束这个话题：“没什么，都是田昕给我看的那堆垃圾小说的问题。”
　　说到田昕，程澄咳嗽一声转移话题：“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也清楚，是定位。”谢洵说得简单，“知道你在B市以后，我也知道前几个月你朋友去过两次那边，一开始他表现得太自然，我没起疑，但后来我碰巧遇到他去网上订书，我去试了一下，很快就试出来了。”
　　程澄在心里给田昕道了个歉，毕竟他夹在中间确实痛苦。
　　他刚想开口，又听见谢洵继续说：“只是，我本来以为你会跑得更远，没想到……居然回来了。”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你会回来找我。”谢洵顿了顿，像是露出一个笑，又像是没有，“终于让我问到了地址，没想到你会去那种地方也不回家。”
　　“我没……”程澄也想说话，但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十七天呢？”谢洵自言自语着，好像想到了什么。
　　这样的气氛让程澄有些难受，但他还没开口，谢洵就已经站了起来：“那刚回来，你早点睡吧。”
　　程澄怔住，看着谢洵走到门边，情不自禁地想要挽留他。
　　见他伸出手，谢洵停下脚步。
　　程澄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干巴巴地抬头：“那个，所以你明天起真的不打算出门吗？”
　　“该做的本来也差不多都做完了，休息一下也无妨。”谢洵又看着他，“我没有……非要把你关起来的意思，但既然你给了我承诺，不想再经历一次你突然消失的情形。”
　　“我不会打扰你，这些天你要是想去看电影逛街看展我都可以陪你，或者如果你不想见到我，叫你朋友也可以。”
　　谢洵的手放在门把上，微低着头：“就算真的忍受不了，那给个准话，我也就不会纠缠。”
　　“但是，”他打开门，一半声音散在了走廊上，“不要再有上次的事了。”
　　“晚安。”
　　随着一声门响，谢洵的脚步渐远。
　　他走以后，程澄一个人坐在床上，原本一整天的惊讶、慌乱，以及不自知的踏实和欣喜，压在他身上，却让他没了困意。
　　他走到浴室去洗澡，回来吹头发时路过水池，看见了上面摆放着的洗漱用品。
　　两把牙刷相互支撑着靠在一起，一旁是一支柠檬味的牙膏。
　　程澄目光闪烁，连头发也不想吹了，随便找了块毛巾擦了擦，就回到了床上。
　　他带来的大号旅行箱还摆在门口，程澄抿着唇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平，才谨慎地打开来。
　　现在这个房间里的画不知道去哪里了，但程澄就是有理由笃定，如果是谢洵来处理的话，就一定没有扔掉。
　　他把箱子里这段日子的画拿出来，他几乎把能收的都收了，另外还有一两幅大小装不下，带不了，他原计划是等有空了再回去拿的。
　　现在肯定是不能回去了，要是再跑一次，谢洵估计……
　　程澄怔怔地发着呆，想着。
　　谢洵刚才所有的话他都记得，即使他仍对自己有不解、有愤怒，却还在清晰地传达出他的想法。
　　原本藏了许久的情绪也不受控制地翻了上来。
　　程澄捏着画框的手有些用力。
　　他不能那么过分。
　　他不能再视而不见。
　　不能再因为所谓的系统任务，让谢洵露出那种表情。
　　他其实自己清楚，在谢洵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即使自己想到了原本的主角会怎么做，心里居然没有产生太多惧怕或者恐慌的想法。
　　就像他笃定谢洵不会扔掉自己的画，笃定在B市老旧的楼梯口，自己只要服个软，对方就一定会过来帮自己一样，他那一刻，其实也是笃定谢洵不会那么做的。
　　明明看上去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却说了不止一次“是不是想要丢下他”的话。
　　程澄把箱子合上，将画草草收进柜子里，站在门口努力做了两个深呼吸，刚想要打开门，又没忍住照了一下镜子，把一头乱糟糟半干的头发勉强整理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
　　这个夜晚很安静，其实这里跟B市比起来也并无不同。
　　大约这半年的日子和刚才谢洵的反应终于让他想得更明白，程澄缓缓吐出一口气，想着。
　　反正总有漏洞可以钻。
　　-
　　谢洵从浴室出来，草草裹了一条浴巾。
　　对他而言，虽然是两天前就知道程澄已经回来了，但今天发生的事也依旧太多。
　　他坐在床上想着，是不是不应该说那些话，是不是进门的时候应该再控制一下情绪……
　　他用手掌盖住脸。
　　可是就算重来一次，他也不能保证能做得更好一些。
　　谢洵叹了口气，刚准备去接一杯水，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犹犹豫豫的敲门声。
　　是谁不言而喻。
　　谢洵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拿着水杯走过去打开门，就看见程澄穿着单薄的睡袍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抱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
　　要不是他的手还算稳，说不定水就要洒出来了。
　　程澄站在他面前，脸还有点红，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转移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我，我睡不着。”
　　“你怎么把刘叔他们叫走了，我找不到助眠的香薰灯。”程澄说了句不知道算不算自然的开场白。
　　“要我帮你找找吗？”谢洵把水杯放好，说了一句。
　　“……”程澄差点没接上下一句，“不用了，主要是被子还有点薄。”
　　谢洵表情很正经：“那我——”
　　“而且我……我在那边睡的床有点太硬了，一下子回来睡这个，太软了，不习惯，得缓冲缓冲。”这次的理由程澄就非常满意了。
　　于是谢洵听了，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松动：“我去给你拿个——”
　　“谢洵！”这次程澄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故意的？”
　　一连吃了好几个暴击的程澄脸上带了点羞愤：“生气就生气，有必要这么怼我吗？”
　　结果谢洵的表情怔了一秒：“那你是要……”
　　“挤一挤。”程澄这次干脆不看他，直直别开他的手臂就闯了进去。
　　“可是我的床也不……”谢洵好歹没能一直到底，终于把最后那个“硬”字收了回去。
　　“让让，自荐枕席。”程澄埋着头说，“给不给啊？”
　　谢洵好像还没动，不知道要不要提醒程澄自荐枕席这个词的意思，还是说，就是他想的那样。
　　程澄没好意思一直盯着谢洵看，对方身上的肌肉并不夸张但足够漂亮，此时就下半身裹了条浴巾。
　　他在心里说了句来得不是时候，但也没了退路，干脆坐到对方床上，假模假式地拍了拍：“行，比我的硬。”
　　然后把自己的枕头和薄被一起扔在上面。
　　“哎呀好困。”他说演就演到底，人也往床上倒，等躺好了就眨眨眼看着谢洵，“我先睡了，晚安。”
　　一旁没弄明白他这一通操作的人还站在原地。
　　程澄倒是想得很明白，就是操作起来还是不好意思，干脆直接闭上眼，不说话了。
　　不是说主角不喜欢肢体接触吗？那自己就非要贴着他。
　　之前他不敢一直黏着谢洵，一是因为半年时间实在太长，二是现在自己跑了又回来，两人已经约好了解释的时间，那么自己就可以尽他所能地恶心系统了。
　　反正……
　　反正也没少抱。
　　就这么几天，总能稍微传达一点自己的意思过去的。
　　程澄闭着眼睛，睫毛微不可见地翕动着，但装出的呼吸声很真实。
　　他等了又等，终于听见身旁传来一点很轻的声响。
　　床垫下压的触感传来，程澄看似毫无动静，实则心跳加速。
　　不过身旁的人好像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甚至还小心避着他，尽量不让两人有什么肢体接触。
　　算了，程澄想，至少这样，总能缓和一点两人现在有些僵硬而尴尬的关系。
　　这么想着，他就不打算再装下去了，真放松了思绪，准备投入回家以来的第一个夜晚。
　　四周都很安静，程澄甚至意识已经开始有些飘忽了，即将进入梦乡的前一刻，忽然身旁的人轻轻动了。
　　睡意瞬间消散了不少，程澄只感觉一只手谨慎又轻柔地伸了过来，很小心地把自己揽进了一个微微起伏的温暖胸膛。
　　他僵了僵，但没动。
　　这个夜晚的确有些冷，两人抱着，会更好些。
　　他正欲重新酝酿睡意，忽然听见身旁的人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开了口。
　　那句话好似不是对自己的说的，倒像一种在夜深人静之时的自我告解。
　　谢洵说。
　　“我好想你。”


第65章
　　谢洵说完那句话后就没了其他举动，仿佛真的只是说来安慰自己的一样。
　　他身上很温暖，躺上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纯棉的睡衣，程澄任由他抱着，黑夜里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他的脸颊蹭到柔软的面料，同时听见了有力的心跳声。
　　于是程澄也不再有动作，觉得自己一开始抱着枕头过来的鲁莽行径也不是不可取。
　　他这么想着，他又装作不经意地往谢洵怀里又靠了一下。
　　反正自己现在要是摆脱不了系统，那就气死系统。
　　这一次他重新闭上眼，一整天的疲惫终于在此刻真正被放下。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重新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只不过房间的窗帘被拉上了，遮住了外面大亮的天光。
　　程澄掀了掀眼皮，身旁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真好，他美滋滋地想，睡到中午，等过了饭点四舍五入又可以度过一天了。
　　自从昨晚想通了以后程澄就没了多少心理负担，他打着哈欠，赤着脚下了床。
　　他头发还乱糟糟的，打开门，闻到一点咖啡的烘焙香气，向下看去，才发现谢洵已经在一楼工作了许久。
　　听见声响，谢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要是昨天没听见谢洵的话，程澄说不定还会生气，但现在他完全没了那些想法，于是揉着眼睛下了楼梯，大喇喇地走到了谢洵边上。
　　“你要是觉得生活不方便，我可以帮你把刘叔他们叫回来。”谢洵淡淡地说，“只不过刘叔毕竟是会跟你外婆有联系的，要是他回来，我可能就不能帮你瞒着她了。”
　　程澄一扬眉毛：“没事，你要是天天晚上给我开门，我觉得也不是不能待下去。”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谢洵，他原本放在电脑屏幕上的视线移开了，重新投到程澄身上。
　　结果看了一秒，才发现这人是光着脚下来的。
　　“你鞋呢？”
　　“又不冷，而且现在还铺着地毯……”程澄满不在意地说。
　　只是剩下的理由还没找完，他就被对方伸手拽倒在了沙发上。
　　“哎你——”他刚要说话，忽然感觉脚踝一暖，原来是谢洵的手掌覆了上去。
　　程澄过电似的，下意识想要往回缩，没想到对方抓着他的脚不让他走。
　　他的脚踝本就比较瘦，谢洵一只手就能全部握住。
　　程澄原本只是想下来招一下谢洵，看他是不是还在冷战的，结果现在心虚的人倒成了自己。
　　踝部的皮肤冷白细腻，对方的手又骨节分明，明明没什么，但程澄还是不自在地动了动。
　　他一动，谢洵甚至还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
　　谢洵每多碰一下，程澄的脸就烧一分。
　　“冰成这样，你告诉我说不冷？”
　　谢洵的语气明明很平静，但程澄就是有些不想抬头。
　　他嚅嚅地说：“现在这不就不冰了。”
　　“……”
　　谢洵像是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果真把被他焐热的脚放一边，然后又双手握住了程澄的另外一只脚。
　　“！”这次程澄彻底说不出来其他话了。
　　等他的两只脚都暖和起来，谢洵才松开手，去了二楼给他拿拖鞋。
　　程澄被他留在沙发上，脚刚被焐热，只得盘着腿假装镇定地左右四顾。
　　结果他看到了谢洵放在桌面上的文件。
　　等对方回来的时候，程澄还是没憋住问，指了指上面的抬头信息：“那个，你怎么……”
　　“怎么公司名字不对了？”谢洵替他说完，不咸不淡地勾了勾唇角，“程澄，我相信你前些时间不出门也不看新闻的说辞了。”
　　程澄怔怔抬起头，意识到了点什么：“难道说程焱……”
　　“因为巨额逃税和违法交易，已经上了好几轮的财经和法制新闻。跟他有相关联系的财产早被查封了。”谢洵说。
　　他看见谢洵挑挑眉，露出一点不屑的神情：“但这方面的案子进展都比较慢，他可能还想找点什么办法，再拖延拖延，或许可以减刑。”
　　下一句话谢洵没有说。
　　他是不可能给对方这样的机会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到这种程度程澄究竟会怎么想，但要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不会手软。
　　更何况两人现在问题还没完全解决，这些事也不用现在完全说个明白。
　　“但你不用担心。”谢洵抿着唇，生怕程澄会多想，还是说道，“我已经在他出事之前就做完了所有的准备，因此你可以理解为，关于你的这一部分不仅没有减少，还……”
　　没想到剩下的话还没说完，程澄忽然就凑上来一个脑袋，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宝贝，”他笑眯眯且毫不忸怩地抱住他，手还在谢洵背上摸了两把，确认两人现在是有了牢牢的肢体接触的，说道，“你好棒。”
　　除了祁蓉，程澄本就对原主身上的亲情无甚波动，只是没想到主角动作能这么快，把原本需要两三年的事，全部提前到了现在完成。
　　他真的好厉害哦。
　　这么想着，程澄又用下巴蹭了蹭对方的肩膀。
　　倒是谢洵被他这么一夸，又不知道该不该维持刚才的冷脸，只得顿了顿开口：“没什么。”
　　“这半年发生了好多事情啊。”蓦地，程澄感慨一般地说。
　　“嗯。”
　　这一次谢洵有了回应。
　　“半年真的好长。”
　　他说。
　　不过这个拥抱没能持续太久，程澄睡得久，起来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饿。
　　“不让刘叔他们回来，那中午吃什么啊。”程澄从他身上离开，问道。
　　“你不会让我点外卖吧？”还没等谢洵说话，程澄就又说了一句。
　　“冰箱里有……”
　　“难道你要让我自己做吗？”程澄趁机又道，“你现在都囚禁我了，不得在吃这件事上主动一点？”
　　“……”
　　谢洵想说我哪里囚禁你了，结果刚一转过头去跟人对视，对方一副有理的模样，大大方方地看过来。
　　好的不好的都让他说了，谢洵最终站起身来往厨房走。
　　“我只会做些简单的。不一定能合你口味。”
　　程澄穿了拖鞋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十来天也不是那么煎熬。
　　谢洵打开冰箱，程澄瞥见里面有不少新鲜的蔬菜肉类，有些还标着今天早晨的日期。
　　他装作没看到，现在的他就像整天正事不干毫无自理能力的米虫，但就要绕着谢洵转。
　　他看见谢洵有条不紊地真的开始做饭，每一个步骤都很流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不做似乎也不太好，主动去拿了一包：“我来洗菜吧。”
　　“不用。”谢洵没什么感情地说。
　　“没事宝贝，你想感谢我也可以直说。”程澄非常骄傲地开口。
　　“那是免洗的。”谢洵从他手里把那包菜拿了回来。
　　“……哦。”献殷勤失败的程澄悻悻地后退了一步。
　　但他又不想离开厨房，于是等谢洵放下切丝的菜刀，又走上去，连着围裙一起轻轻环抱着谢洵的腰，而头抵在他的背上。
　　“就这样，我不打扰你。”程澄说道。
　　“……”
　　这一次谢洵就没有出声拒绝了。
　　虽然他其实想说围裙没那么干净，但又舍不得。
　　两人就保持着这样微妙的平衡，直到谢洵要开始炒菜了，程澄才稍微放开手，但人还贴在他身旁。
　　“你当时就是这样给你妹妹做饭的啊。”程澄看着他熟练的动作问道。
　　“嗯。”谢洵回答，“当时她身体不好，很多东西都碰不得，要亲自做。”
　　“那我什么都不挑，非常好养。”程澄又把头枕在他肩膀说，邀功地说。
　　谢洵手上的动作没停：“那下次去吃小龙虾换一家。”
　　程澄立刻道：“不行！其他的都没那家有味道！”
　　说完才发现自己顺着人家的话跳进了坑，立刻咳嗽一声转移话题：“我听说谢聆现在已经恢复上学了哈。”
　　“嗯。”谢洵也没追着计较，“还在赶之前的进度。”
　　“她很聪明的，就是爱玩，只要专心点肯定能跟上。”程澄接口。
　　谢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也是。毕竟你总会经常瞒着我去看她，你怎么会不清楚。”
　　“……”程澄忘了谢洵知道这些事了，眼神飘忽，“我，我就是每次顺路随便看看的。”
　　“那顺路怎么还每次都给她带那些限量的礼物？”
　　“……”程澄被问得说不出话，干巴巴地说，“反正……”
　　他听见谢洵叹了口气。
　　程澄便不说话了。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总在想些什么。”谢洵像是苦笑，又说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
　　“你……就快……就快知道了。”程澄把脸贴在他背上，支支吾吾地说。
　　“我想好了。”谢洵在满室诱人的饭菜香气里开口，“我还是决定再相信你一次。”
　　“什么？”程澄仰头。
　　“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一旁蒸锅冒出的白气把谢洵的脸变得模糊，他轻声说，“我不会关着你的。只要你还能遵守承诺回来。”
　　不过这一次，程澄却抵着他的背摇了摇头。
　　“我想好了，我正好还有画没画完。”程澄语速放慢，心脏却跳得比之前更快，“也没那么想出去。”
　　“就是，你晚上给我开房间门就行。”程澄紧张得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哎呀我习惯了就会回去的！”
　　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油爆声，“啪”的一下，一粒蒜末随着油温升高，蹦到了谢洵手上。
　　他却丝毫不觉得烫，半晌后才扯了一下嘴角，十分淡定地说了一声：“随便你。”
　　只是锅里的东西险些糊了。
　　-
　　接下来的几天，程澄就真跟自己说的那样，白天的时间就留在自己房间画画，甚至比之前还要认真，有时候过了饭点，还需要谢洵敲开他的门叫他。
　　于是谢洵也把所有的工作搬到家里来，他还是很忙，程澄有时候偶尔还能听见秘书上门送东西，和开视频会议的声音。
　　而到了晚上，大概有了那一夜谢洵偷偷对自己说的那四个字，程澄就又会厚着脸皮敲门进来，他的枕头就再没拿回去过。
　　他尽量让气氛不那么尴尬，因此每次都是真的画得很困了才去敲门，多半能一躺下就会睡着，而谢洵大概是因为之前空了两天积压了一些工作，有时候程澄都没感觉到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的。
　　这几天谢洵好像尤其忙碌，即使没有去公司也要工作到深夜，晚上给程澄开门的时候，都还在开着深夜的电话会议。
　　他暂停了一下，对程澄说：“我可能还需要一会儿，你不然……”
　　他想说不然今天就先回去。
　　然而程澄脚已经踏了进来，坚定地摇头：“没事。”
　　开玩笑，这几天说不定系统都要气死了吧。
　　他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田昕已经听说了谢洵没去上班的消息，自从上次自己跟他解释清楚了被抓住的前因后果后，此时的他正小心翼翼过来八卦。
　　【田昕：哦，我的朋友，你最近还好吗？】
　　【嘿嘿：别说屁话。】
　　【田昕：你怎么又不叹气了？】
　　【田昕：就是，我就是听说，你们好像……那个……你这几天身体还受得住吗？】
　　【嘿嘿：？？？】
　　【田昕：嘿嘿。】
　　程澄刚想解释，又觉得这种事解释起来未免太怪，而且当初刚认识田昕的时候，他为了洗清自己ED的谣言，稍微说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床笫之事。
　　只是不知道后面田昕为什么莫名其妙就把谢洵安成“你老公”了。
　　【田昕：对了，那你俩这算是……和好了？】
　　【田昕：求求了，以后不要再折磨我了。】
　　【田昕：你知道我这半年有多辛苦吗！】
　　【田昕：你老公的逼问手段真的有一套，太苦了我。】
　　看着上面一行一行的字，程澄有些脸热。
　　他胡乱回了一句“别说了改天请你吃饭到时候再议”，就把聊天界面退了出来。
　　正好此时的谢洵也结束了深夜的会议，朝他这里看过来。
　　程澄莫名有种自己跟田昕的对话被他洞悉了的错觉，不自在地把手机埋进枕头里。
　　“我吵到你了么？”谢洵看着他问。
　　“没，”程澄装作自然地说，“那你还要忙多久啊。”
　　“不确定。”谢洵转过身，又打算继续坐回去。
　　也许是一瞬间的冲动，程澄在对方转身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握上他的手：“不然，睡吧？”
　　“你晚上灯太亮我有点睡不着……”程澄开始用蹩脚的理由找补，“而且，而且早一个小时而已，不会影响你什么的。”
　　谢洵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程澄假装没看见，还用手指挠他的掌心：“行不行那你倒是给个话啊。”
　　一分钟后，谢洵走向一旁的书桌，关上了电脑。
　　他身上穿着睡衣，看样子是开会之前就洗漱过。
　　谢洵走过来的时候程澄还有些紧张，看着他，一下子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些什么话。
　　他想不出内容，干脆就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些天他都是这样，要么真睡着，要么像第一天那样装睡着，然后稍微做一点不那么过分的肢体接触。
　　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虽然闭着眼，但程澄还是没忍住微屏了一下呼吸。
　　只是这次谢洵明知道他没睡着，却还是伸手抱了过来。
　　如果说第一晚谢洵是以为他睡着了才说那句话，那这一次，他就是真实地在说给装睡的人听。
　　“程澄，”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喟叹和无奈，“还有五天。”
　　——还有五天。
　　像一个陈述，又像一个祈求。
　　不知道为什么，程澄原本刻意忽视的东西被这句话重新唤醒，明明谢洵的语气再平静不过，他却蓦地眼睛一热。
　　也是此时，之前还能忍住的情绪便决堤一般涌上来。
　　半年里一个人看过的雪景、时不时会自问的内疚、充斥着废稿的画室忽然就在这一刻重新浮现，程澄只觉得鼻子发酸，他其实知道谢洵一定也不好过，只是就是生理性地想哭而已。
　　他整个人便鸵鸟似的往谢洵怀里钻，最后还是没忍住，从紧闭的眼尾里溢出一点水光来。
　　我也不想的啊，我也不知道能跟谁说。
　　他又酸楚又难过地想，越想就越委屈，一委屈就开始一颗一颗地掉眼泪。
　　渐渐地，眼泪越来越多，他也开始发出小声的抽泣。
　　谢洵原本只是感慨地一说，结果发现怀中的人有些不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竟然摸到一手湿润。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句话程澄能有这样的反应，一瞬间也开始着急，想把他的脸捧起来看他：“怎么了？”
　　但程澄不抬头，还一个劲往里缩，仍然哭得停不下来：“我，我知道还有五天……”
　　谢洵慌乱地抽了几张纸想给他擦，但程澄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像更丢人了，干脆继续埋着头不愿意动，说话也有点不清楚：“我……我在数日子的……”
　　他鼻尖都哭红了，谢洵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只能哄着，顺着他的话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催你。”
　　程澄没抬头，用谢洵的睡衣给自己擦眼泪，整张脸往上面蹭来蹭去，还要控诉：“你，你这几天跟我冷战……”
　　“不冷战了。”谢洵急忙说，“不冷战了，我没有故意跟你置气的意思。我只是，想要你给我一个答案。”
　　“不都说好了嘛！”程澄继续把眼泪往他衣服上糊，“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还怼我……”
　　“我错了，以后都不那么说了。”谢洵把他揽得更紧，生怕自己说什么都不对，只能顺着哄、请求，“你先不要哭了，好不好？”
　　程澄的抽噎终于小了一点，但还是打了个哭嗝，然后翻旧账：“你之前还跟我说成语，阴、阴阳怪气……”
　　“我以后不说了，以后你怎么说我都可以。”
　　“我真的跟那些小刘小王没什么！”
　　“……我知道。我不会再说那些了。”
　　他说一句谢洵哄一句，等过了一会儿，程澄终于止住了，埋在他胸口沉默，就是刚才一下子把情绪宣泄得有点狠，现在还在平复。
　　“我不逼你了。你想什么时候跟我说都可以。”谢洵好歹松了口气，刚才还能镇定跟股东开会的人此刻手忙脚乱，见之前的话总算有了成效，立刻说。
　　程澄抬起头来看他，只是眼睫都被泪渍糊住，鼻尖也红通通的。
　　他打了一个哭嗝，然后抽着鼻子，哆哆嗦嗦地问谢洵：“那，那你怎么……硬了啊？”


第66章
　　谢洵没想到话题能突然跳到这上面来，饶是他心理素质再好，此刻也有些接不住。
　　他原本以为程澄不哭了就皆大欢喜，哪想到……
　　只是要是换成平常，他必然会瞬间冷下脸来，甚至甩开手，走到一边去。
　　偏偏现在的程澄好不容易刚哄好，要是再因为自己一句话一个动作重新掉了眼泪，就真不知道这个晚上还能不能好好睡了。
　　关键是……谢洵微抿起唇想，从自己打完电话起，程澄先是勾过来挠手心，后来一边往身上拱又一边蹭，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漂亮得不像话。
　　谢洵还僵在原地没动，不知道要怎么样回应才能不惹得程澄再委屈，然而始作俑者像是仍无所觉。
　　还要用那种真的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最后谢洵终于无可奈何，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干脆实话实说：“你又要哭，又要蹭，又要拱，怎么就不许我硬？”
　　“我——”程澄眼泪是没了，被这一句话堵得霎时红了脸，“我，我没说不让啊！”
　　“而且我也不想哭的，”他急急地说，“就是一下子没忍住……”
　　眼看他声音又要变了，谢洵条件反射地搂了他一下，生怕他又哭一次，连忙说道：“我没有怪你。”
　　“噢。”程澄小声地应了一句。
　　房间内的温度适宜，现在只剩他们两人，程澄只觉得自己被对方环了起来，安心而温暖。
　　只是他还是没忍住低头又瞥了一眼。
　　然后再瞥一眼。
　　……好像真不能全怪谢洵。
　　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忽然就掉眼泪太丢人，一方面这件事他确实有一点责任，另外还有一个想法是，这样说不定能把仅剩五天的系统给气个半死。
　　最好直接气到宕机，不要再祸害下一个宿主。
　　反正这系统堪比渔网，四处漏风。
　　这么想了一通，程澄心一横，声音还颤着，软着：“那我帮帮你——”
　　说着就要伸手。
　　谢洵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刚才那些不自在的反应还没消下去，被程澄一碰就愈燃愈旺。
　　他连忙抓住对方还想继续动作的手：“……不用。”
　　程澄其实心里也紧张得不行，但决定都决定了，现在再回头似乎更不好。
　　而且是自己帮他，谢洵为什么不乐意啊？
　　程澄想着想着，从他怀里仰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那个，你不会也……”
　　他想说谢洵的拒绝难道另有隐情，但他反应迅速地想了想，自己现在都没这回事了，用“也”字未免不严谨。
　　然而谢洵已经听见了前半句：“也什么？”
　　程澄吞下后半句，生怕被对方发现端倪：“没什么。”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但仍然贴得很近。
　　程澄抬头看着谢洵，都是男人，现在这种情况肯定不那么好受，但对方现在却偏过头去，额头上有一点几不可见的水珠，都这样了，甚至还要安慰自己。
　　谢洵现在穿着纯棉睡衣，上面皱巴巴的还带了湿痕，少了点西装革履时的工整英俊，却多了一份触手可及的实感。
　　他其实很年轻，只是经历的事情太多，刻意把自己包裹成成熟的样子。
　　想到这里，程澄顿了顿，最后不自在地别过脸，却没退缩的意思——
　　“说了帮你就帮你。”
　　他没等到谢洵再开口说话，干脆趁他不备挣开了原本被握着的手，又用了点力将谢洵掼到床上。
　　好歹这才是原主一开始的人设，在快要脱离系统的最后时间里真的体验一次，也算“完美”结束任务。
　　程澄心里生出一点报复系统的快意，而自己则喘着气，把谢洵原本垂着的手捞上去，自己跨到他身上，两腿分开一些，撑着对方并拢的一双长腿，几乎是一种把他笼在身下的姿势。
　　只是谢洵太高，这样看上去多少有些别扭。
　　他意图再装得轻松些，只是开口的时候气息不稳，全都喷到了对方脸上，却仍然没停下。
　　程澄听见谢洵传来一点声响，倒把自己的腿给险些哼软了。
　　他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去锢谢洵的手，将它们拂于头顶，再虚虚地握住，而剩下的那只手挑开松松垮垮的睡衣腰带——
　　去寻一场紧张的、陌生而高涨的美梦。
　　程澄开窍得晚，从小也没什么经验，连自给自足都只有寥寥数次，更别说替别人做了。
　　不过现在对于谢洵的刺激可以暂时忽略掉他的毫无章法，只是程澄除了画画和玩儿，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没一会儿就开始觉得累。
　　但这种话决计是不能说出来的，他自己也变得很热，小心地吐出一口气，忽然听见被自己压在下面的谢洵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低沉的，沙哑的，却诱人入胜的。
　　光是被这么一叫，程澄的腰就化成了水塌下来，一下子没稳住，整个人直接摔在谢洵身上。
　　即使谢洵已经急忙用一只手扶了一下，但程澄还埋在他的颈间，像是没了力气，手上的动作停了，软绵绵地伏在他身上。
　　“你不是要帮我么？”原本今晚一直顺着他的谢洵却忽然说。
　　程澄只觉得手酸不已，心说没想到最后想按流程走一下原本人设还是失败了，恶狠狠地对着他的颈窝吹气：“你说呢。”
　　腰上一软，谢洵大手微微陷进一点脂玉般的皮肤，贴着他的耳边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程澄没想到主动权这么快就易了主，他快要咬到自己的舌头，原本的跨在谢洵身上的模样早变成了贴伏：“我，我没——”
　　蓦地，他听见谢洵叹了口气。
　　原本掐着他腰的手松了些，对方温热的手臂揽着他，把他往怀里按，像是无可奈何一般。
　　等程澄忽然被一阵过电般的触感惊得浑身一颤，在大脑宕机的空隙里，听见谢洵无计可施地说。
　　“你可真是个祖宗。”
　　谢洵翻身起来，反客为主地与程澄调换了位置。
　　于是在被深蓝色的夜晚吞没之前，程澄就只来得及勾住对方的脖子，或轻或重地喘气，小幅度、无济于事地挣扎。
　　“你抱着我……”他小声说。
　　“但别看我。”
　　-
　　程澄的本意是想让谢洵能早一点睡觉，结果又哭又闹后来还发生了这么一出，因为自己的三分钟热度和玩忽职守，原本要伺候人的人结果被伺候了一通，原本要加班的人到最后才得以解脱。
　　偏偏程澄犯懒归犯懒，还有点仪式感。
　　即使中途大半部分时间都躺着，他的手也就酸了那一会儿，后来自己完事了以后又眼巴巴地说，自己不能有始无终。
　　谢洵看着那张明明带着欲望，眼神却单纯得毫无芥蒂的脸重新凑过来，终于没坚持太久。
　　倒是说着要有始有终的人一个激灵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也不说一声的？”
　　还得是已经结束，谢洵觉得叫他祖宗都没办法了：“你刚才说了吗？”
　　“我那是意外……”程澄捻了一下指腹狡辩，但身上没什么力气，低着头不想见人，只用脚尖碰了了一下谢洵，“纸纸纸。还有毛巾。”
　　对方任劳任怨，半裸着身子下了床，给程澄仔仔细细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干净，又拿了温度适宜的热毛巾来。
　　程澄这才意识到不只是手，瞬间装死也装不下去了，猛一掀被子：“我冲一下。”
　　谢洵还以为他又有哪里不高兴了，正欲询问，就听见浴室的门被重重关上了。
　　他躺回床上，工作的心情自然是没了，眼看时间也不算太晚，决定趁机关心一下自己的好友和亲人。
　　【X：你跟你女朋友怎么样了？】
　　【梁凡：？？？你大半夜有病吧？？更正一下，是前女友。】
　　【X：这个月月考成绩单发我一下。没进前两百名，你之前房间里那些手办就先没收了。】
　　【谢聆：？？？那是嫂子买给我的！你凭什么？！】
　　谢洵发归发，发完了看见回复一条也没理。
　　也是此时，他听见浴室里传来一点淋浴以外的声响。
　　他原本以为可能又生气了的程澄正一个人在门内哼着歌，混着水声，用蹩脚的粤语唱着。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人草草冲了个凉出来，好像还是不愿意看他，不过脸被水汽蒸得很红。
　　“睡了睡了。”他翻身上床。
　　只是关了灯没过多久，一双手就重新搭了上来。
　　没再有其他动作，但这就够了。
　　程澄在黑暗里想，今晚可不得把傻逼系统给气个好歹的。
　　而谢洵则闭着眼，想起十分钟前程澄在浴室里唱的那首发音欠佳的粤语老歌。
　　若问世间谁无双
　　会令昨天明天也闪亮


第67章
　　第二天谁也没再提这件事，谢洵倒是一切正常，只有程澄，原本睡前想着要早一点起来然后趁人不备溜回房间，结果醒来时就已天光大亮。
　　他刚醒来脑子还有些迟钝，结果一抬头看见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的谢洵，瞬间回想起来昨天晚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最后那样的？
　　回想到一些细节，程澄一下便全清醒了。
　　他的脸越想越红，刚一抬头，就看见谢洵正从纷繁的工作中抬起头来，撞上了他的视线。
　　“早上好。”对方神清气爽地打招呼。
　　他这么坦荡，反而衬得程澄更不自然，他眼神游移了一会儿，猛然掀开被子起来。
　　“我要吃城西那家的蟹黄面。”程澄低着头说。
　　“从这里过去少说四五十分钟的路程，送过来就凉了。”谢洵不紧不慢地说，“反正你现在也醒了，一起过去也行。”
　　“……不用了。”程澄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那我自己去厨房找找。”
　　“蟹粉小笼行么？”谢洵问道。
　　“也行。”程澄没回头，“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先回房间了。”
　　知道他一个人关着画画的时候不喜欢打扰，谢洵就没多问：“好。”
　　于是程澄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他这几天确实有作品想要完成，但他呆呆地在屋里坐了一小时，却仍然没有进展。
　　甚至这种没进展并不是没灵感，只是老走神。
　　比如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自己握着画笔的五指，然后开始发呆。
　　程澄啧了一声觉得自己想法低俗。
　　但不管怎么说，他可终于不用背一些莫须有的锅了！
　　只是接下来的一整天，程澄只有吃饭的时候会纡尊降贵地开门下楼，其余时间就都关在房间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毕竟昨天闹过一通，今天谢洵的态度不可谓不好，只是程澄总觉得哪哪儿不对劲，怎么敲门都不开。
　　这样一直持续到晚上，程澄终于觉得肚子有点饿，准备去一楼厨房找点东西的时候，被谢洵抓了个正着。
　　他表情镇定：“怎么了？”
　　谢洵问得也很坦诚：“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程澄表情变了变：“我忽然适应好了，不觉得我床软了，今晚就……不麻烦你。”
　　谢洵淡淡地点了点头：“是么。”
　　他说不再逼着程澄就果真言而有信，这让程澄原本准备好的剩下几句话都没能派上用场。
　　算了，他上楼的时候想，反正今天过完，就只剩三天了。
　　只是当他洗漱完准备躺下的时候，又听见了门口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装听不见总不太好，程澄把画架收起来，就走过去开门。
　　谢洵不爱用家里面的可视电话，都是自己亲自过来，因此程澄以为谢洵会问他吃不吃夜宵之类的，结果刚一开门，就看见谢洵站在自己面前，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
　　还没等自己说话，谢洵就先开口了：“自荐枕席。”
　　程澄：“？”
　　“我的床太硬，睡不惯。”谢洵继续面不改色地说。
　　程澄：“？？”
　　然而谢洵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也不再找借口，就这么站在他面前。
　　他完全复刻了自己之前二话不说直接走进来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也非常真挚，一副“不知道为什么但床就是一夜之间变硬了没法睡”的表情。
　　程澄被他看得心虚：“……行吧。”
　　不过谢洵跟他比起来明显规矩多了，也再也没了昨晚的情况，还真就是并排睡着的关系。
　　程澄有时候想，大概还是自己床太大了的原因。
　　-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最后一天。
　　谢洵自从那一次给出承诺以后就再也不提日期的事情，但程澄是一直数着的，因此今天的他甚至因为兴奋起得比谢洵还早。
　　大概是想到这是他跟傻逼系统绑定的最后一天，他也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反而不停地开始变着法儿地想找机会跟人制造肢体接触。
　　谢洵工作的时候他就要拿着本书坐过去，非得跟他贴着胳膊，要么就把人当沙发，半个身子靠过去。
　　结果看了一会儿书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谢洵的姿势半点没动，也不知道麻了没有。
　　程澄心里生出一些绵绵软软的温暖来。
　　他原本以为这段日子会比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难熬，甚至做好了谢洵从此不会原谅自己的准备，没想到，除了家里没有别人以外，又因为提前说好了，倒比之前想的都要轻松些。
　　程澄蹭了一下他的肩膀：“今天出去吃吧。就吃那家蟹黄面。”
　　“行。那我现在叫人去订位。”
　　“那边不是正好新开了一个商场？顺便逛逛？”
　　“嗯。”
　　“对了之前我一直想看的电影今晚正好还有首映，我已经买好票了，你去不去啊？”
　　“好。”
　　程澄眯着眼伸了个懒腰：“还有点想吃水果。”
　　这次他没等谢洵开口，只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荔枝又要熟了啊。”
　　-
　　毕竟城西距离这里太远，两人没在家里待多久，就一起出了门。
　　程澄原本还是想着怎么舒服怎么来的，结果在衣帽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好好捯饬了一下，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谢洵看见他的模样明显怔了一下：“走吧。”
　　程澄自觉地拉开副驾驶坐下，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出去的事情：“对了宝贝，微信……再加我一下呗。”
　　这些日子他都跟谢洵在一起，都忘了这件事。
　　谢洵还没开车，听见这句话转过脸来：“你当时销号的时候不是挺干脆的？”
　　听他这么说，程澄悻悻地瘪了瘪嘴，小声说：“那当时不是怕自己动摇么……”
　　虽然声音小，但谢洵还是听清了，张了张口：“你……”
　　“算了。”
　　大约是想起自己的承诺，谢洵就又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程澄全部看在眼里，再一次庆幸这是最后一天了。
　　于是他十分大胆地凑上去，试图最后一次模仿原主人设，非常做作地用手指托了一下谢洵的下巴：“宝贝不要生气了。”
　　一年前谢洵对他避如蛇蝎，没想到现在他只是略微敛了一下眉眼，再无其他动作。
　　程澄收回手，一个人在副驾驶上呼气。
　　好油腻，又好刺激。
　　跑车驶出花园，今天天气很好，风清日朗。
　　“我要开敞篷。”程澄说了一句之前也说过的话。
　　这次谢洵没拦着，还帮他打开了。
　　阳光倾倒进这一方天地，裹得他暖洋洋的。
　　一切都自然而流畅，谢洵陪着他一起吃了饭，又慢悠悠从店里出来，向来惜时的人此刻跟他步伐一致，一起消磨一整晚的时光。
　　首映场是夜里12点，重新走进电影院的时候，程澄有点恍惚，又有些感慨。
　　他都好久没进过了，没想到回来后的第一次还是跟谢洵一起。
　　他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拽了一下谢洵的袖子：“我去取票，你——”
　　“我去给你买冰淇淋。”谢洵把他剩下的话说完了。
　　程澄因为这样一句话心跳加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不让谢洵察觉到自己上扬的嘴角：“好。”
　　“我要草莓味，另一个你自己挑。”
　　“然后我在检票口等你。”谢洵说。
　　程澄听见他说着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鼻子就又有点发酸，掩饰地点了点头：“好。”
　　因为是VIP厅，取票的时间比买东西要短些。
　　程澄取好票往里走，恰好看见谢洵站在冰淇淋自动售卖机前排队。
　　前面一个女生刚好买完，人很热情，看着谢洵穿着笔挺的西装，好心地问：“要不要我帮你一起？”
　　“谢谢。”程澄听见谢洵礼貌地道了谢，然后说，“我会用”。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洵果真动作熟练地找到了售卖的端口，掏出手机扫了小程序，点了几下，然后去拿了一旁的两个甜筒。
　　过了一分钟，机器发出声响，谢洵自如地站在原地，拿着蛋香味的甜筒开始接冰淇淋。
　　尽管现在的谢洵跟冰淇淋机站在一起还是有些格格不入，但程澄却根根本不想移开眼睛。
　　很快谢洵就买好了，正当他开始找检票口在哪里时，身旁一个人拉住了他的衣袖。
　　“走吧，一起进去。”程澄挽着他的手说。
　　电影院依旧人满为患，为了担心会走散，他们依旧贴得很紧。
　　等终于进了影厅坐下，谢洵才把草莓味的那一个递给他。
　　程澄接过来，碰到了对方温暖的指尖。
　　他有些慌乱，囫囵咬了一口：“好甜。”
　　进来的人还不多，他们的位置又在影厅的最角落，倒是缓解了一点程澄的局促。
　　“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说不想吃么。”程澄找了个话题，“怎么还是买了两个。”
　　他刚说完，就想起上次自己确实把谢洵的那份也吃掉了，立马找补：“我这次不跟你抢了！你吃你的！”
　　“好。”
　　谢洵也拿着蛋筒咬了一口。
　　“对了，你是什么味的？”程澄凑过去一点，“要是你还是不想吃，最后也可以给我。”
　　谢洵见他好奇，干脆把自己的那一个也递过来：“你要不要试一试？”
　　程澄眨着眼，眸光在黑暗的影厅里显得越发明亮：“好啊。”
　　他原本想就着谢洵的手去咬一扣他的甜筒，只是人还没凑过去，忽地整个人就被对方的气息笼罩住了。
　　来不及挣扎，程澄原本握着自己冰淇淋的手被微微拨开，谢洵捏着他的下颌，脸庞映入他漆黑的眼睫。
　　冰凉的，带着一点香草味的嘴唇覆了上来——
　　他的确尝到了另一个冰淇淋的味道。


第68章
　　谢洵的嘴唇是冰凉的，但鼻息却很温暖。
　　这个吻很浅淡，并不深入，放映厅的门口还源源不断传来人们进场的声音，因此他只是贴了一下就很快离开。
　　他重新坐回位置上，偏偏还又问了一句：“那你喜欢这个口味么。”
　　程澄还停在原地，整个人僵着，半晌才说：“还……还好。”
　　他开始庆幸电影院已经关了灯，此刻像是突然对屏幕上的广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动作也非常机械，一口一口咬着自己的冰淇淋。
　　只是在电影正片开始的时候，他把手上的蛋筒吃完，趁着人人都在关注屏幕的时候，把自己跟谢洵中间的座椅横梁推上去。
　　然后仍然凝神看着前方，但却像对方在祁蓉生日宴上那次一样，程澄握住他的手，再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五指挤了进去。
　　不过今天这部电影的确是他期待很久的，质量也比之前的高，程澄又存了想要转移注意力的心思，因此很快就看得投入，连谢洵什么时候把自己的那支甜筒放在他手里，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吃完的都不知道。
　　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就知道，许多幸福常常千篇一律，只有苦难和悲伤才能激发无穷的创作欲。
　　只是在电影接近尾声的时候，他还是有些走神，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洵。
　　程澄想，也不尽然。
　　也许是那一段一人居住的日子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他时常想起自己的一些灵感，一些猛然而至的创作欲，也并不都是悲伤或者苦难。
　　电影时间不长，程澄怀着这样的心情一直到了结束。
　　等大荧幕上开始一行一行浮现出主创的名字，灯亮起来，前排的人也开始陆陆续续离开。
　　然而他和身旁的人都没站起身，好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要一起等到所有字幕全部结束。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干燥而温热，令人心安。
　　“回去吗？”程澄听见对方问道，“还是说，还想再去做点什么。”
　　程澄在这一刻转过头，跟他对视。有些没头没尾地问：“都可以吗？”
　　按理说一般人听见这样一句不知所云的话应该会下意识反问，但谢洵没有。
　　他只是先站起身，然后轻轻用了一点力，把程澄从座椅上拉了起来，然后说：“嗯。”
　　“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补充道。
　　这一次程澄看了他许久，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
　　他之前的笑总带了点骄傲和嚣张，而现在又截然不同。
　　最终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任由他拉着：“那先回去吧。”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前面几次程澄还会点开车载音响随便放些什么，然而今天却安安静静。
　　他不说，谢洵也就不问。
　　然而在谢洵不知道的一端，程澄正在试图把系统叫出来。
　　“013，出来说话。”
　　“013，你人呢？”
　　不过自己当时确实是一脸坚定地让系统赶紧滚蛋的，只是这AI怎么还这么计较啊，程澄不屑地想。
　　毕竟他再三回顾了一开始系统给的任务，的确只有时间限制，说着要维持原主人设就行。
　　那现在……
　　他皱着眉，要不要试试？
　　毕竟原著里虽然有一些相同的人物和情节，但自己不按照原著来好像也没出过什么事，比如婚礼现场，比如跟田昕的关系。
　　可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那种回想起来都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怕感受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想到这里，程澄又叹了一口气。
　　到底要不要大着胆子试一试。
　　忽然发现车停了下来，程澄怔了怔，一抬头：“到了？”
　　眼前的确是熟悉的景象，是别墅的大门，但要回家，还要开过花园和喷泉才停。
　　程澄看了谢洵一眼，对方却很坦荡地点了点头，然后解开安全带，熄了火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另一边来，给程澄开了门。
　　他不明所以，还是握着谢洵伸出来的手，走了下来。
　　“你等一下。”程澄刚下车，就见谢洵小跑着走到不远处的地方，然后很快又折返回来。
　　“怎么——”
　　他刚说了两个字，眼前的花园忽然就被照亮了。
　　“砰！”
　　随着一声脆响，空中炸蓦地炸开一束束烟花，把整个夜空染成绚烂的颜色。
　　烟花的样式并不复杂，但除了天上炸开的，面前的喷泉旁还点燃了一堆瀑布流苏似的小型烟火。
　　这种事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程澄还吐槽过现在的编剧怎么都只会这一套，但等自己真的看见了，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怎么……”他的眸光里映着明明灭灭的彩色火光，再开口的时候还有点紧张。
　　“其实一开始我甚至准备了游轮，还想带你去江边。但现在定制烟花又太久，我有些等不及。”
　　“而且我最开始说计划的时候，小聆说太土了，还说现在管制很严，更何况现在也不是什么节日，没法在江边放烟花。”谢洵站在他面前，对着他露出微笑，“但我觉得，还是有意义的。”
　　“我……”程澄努力想回一个笑，但因为情绪波动，脸上的表情倒显得有些别扭。
　　“结婚纪念日快乐。”谢洵看着他说，“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程澄只觉得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之前想的什么系统任务，什么维持人设全都忘了，胸腔都快要包不住剧烈跳动的心脏，他只顾看他，然后听他说话。
　　大抵是第一次，谢洵刚要开口的时候，还是带了点几不可察的羞赧。
　　“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但今天终于做了决定，也有了答案。”他说。
　　“我原本想等你一个解释，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又为什么明明很多时候又要口是心非。但我现在想明白了。”
　　“我，我不是……”程澄觉得自己又要哭了，但现在这样未免太影响气氛，他努力忍着，想辩解一下。
　　不是要故意走，不是没有理由。
　　然而谢洵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好像并不在意他的犹豫，继续说：“你讨厌我也好，想离婚也罢，我可以全盘接受。但只要你没有明确拒绝我，那我就从现在开始追求你——
　　“如果你讨厌我，那我就改正你不喜欢的地方；如果你想要离婚，那我们正好可以忘掉之前那些做给别人看的故事。
　　“我不相信你之前所有的举动都是无心的，但我也不想做无意义的追溯，我承认一开始我对你有些误解，但是……”
　　谢洵站在花园里，在未燃尽的、不那么标准的、只能勉强称得上浪漫的氛围里，看着他说。
　　“我笃定我爱你，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好吗？”
　　程澄一直说着要忍住，结果听完以后还是没能控制好。
　　所幸他只是抽了抽鼻子，眼眶带着点红，说话的声音里沾了些水汽，总算没有太丢人。
　　他结结巴巴说了三个你你你，然后又毫无头绪地说了三个我我我。
　　大概是看他有点急，谢洵主动替他解了围：“没事。”
　　“我不跟你急着要解释了。”只是他的表情好像黯淡了一分，但还是很绅士地说。
　　程澄听得鼻子更酸了，知道明明他就是想要的，此刻又非要劝自己不要放在心上，不要那么在意。
　　“你……”程澄看着被烟火染成彩色的喷泉的水珠，低下头，说了一句，“我好像忘了香草冰淇淋的味道了。”
　　“什么？”
　　程澄红着脸，最后还是仰起头：“你可以让我再尝一下吗？”
　　这一次发怔的人换成了谢洵，但很快，作为一个思想敏捷行动力过人的主角，他仅仅只顿了一秒，就朝程澄走了过来。
　　程澄看见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于是那些不重要的想法都远去了，他看见谢洵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闻到一点残存的蛋筒的气味。
　　而谢洵的脸压过来，在这一个夜晚中第二次吻了他。
　　他吻得很克制，只是用嘴唇贴了一下，再想要深入的时候咬了一下程澄的嘴唇，像是在逼迫自己忍住。
　　然而就在谢洵刚从他的唇上离开，两人目光还交错着，稀薄的吐息就要消散的时候——
　　程澄突然心一横，两只手都勾住了谢洵的脖颈，无比主动地、用力地重新吻了上去。
　　两人的唇缝都被打开，原本还称得上纯情的触碰瞬间变了味道，程澄的身体和脸都很红，口腔里带着令人心动的灼热，他们探索、纠缠，又在探索中迷失、在纠缠中沉沦。
　　谢洵原意只是碰一下，但在有了回应后就越发不知足，攻占一般地席卷程澄原本的领地，他的呼吸被吻走，连带着所有的顾虑和大脑中仅剩的氧气。
　　他在对方的气息里迷迷糊糊地想，谢洵怎么这么会的？
　　“我……我没有讨厌你，也没有想要跟你离婚。”程澄勉强缓了一下站定，看着谢洵，还喘着气，心跳飞速地说，“我……”
　　“我也喜欢你。”
　　两人都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停下了动作，谢洵是因为惊喜，程澄则是因为惊讶。
　　好像……真的消失了？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巨大的欣喜洪流一般涌来，程澄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对着谢洵又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像是被他感染，谢洵脸上的笑容也加深，可又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不停地说“好”，说“我知道了”。
　　然而程澄犹沉浸在此刻的事实里，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干脆冲上去抱住谢洵，音量一次比一次高，一定要让他听到，一定要说许多许多遍。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第69章
　　直到后来，程澄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遍“我喜欢你”，只感觉喉咙都有点发干，才终于停下来。
　　入夏时节，空气中的料峭寒意已经褪去，天上的烟花已经燃尽了，但喷泉旁还留着星星点点的烟火，带了一点不算刺鼻的硝烟味。
　　花园里的灯亮起来，程澄第一次觉得这种气味都是好闻的，只是刚才宣泄了太多情绪，现在才堪堪涌上来一点迟来的赧然。
　　他人还挂在谢洵身上，只是不愿意抬起头了：“你……你先抱我回去。”
　　结果令他意外的是，另一个人好像比他还要僵硬一些。
　　程澄小声地又说了一遍，谢洵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猛然动了，才“哦”了一声，手上揽着他的动作紧了紧：“好。”
　　大约是还没从这样的氛围里缓过来，从花园返回别墅的路上程澄一直没说话，就是人跟树袋熊似的，不肯下来。
　　“明天把刘叔他们叫回来吧。”他小声说，“你也不用每天自己动手了。”
　　“我不跑了。”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进了门，程澄才从谢洵身上下来，浑浑噩噩地换了鞋，越过长长的玄关，然后径直扑到了沙发上。
　　真的诶。
　　他默默地盘算，按照谢洵的话来说，今天还真是结婚纪念日。
　　只是估计一年前谁也没想到，最后他们居然会走到这一步。
　　自己当时总想着怎么样能在不违法人设的情况下跟谢洵保持距离，甚至在祁蓉送了自己小岛以后，他都计划好了一年后铁定离婚然后在岛上逍遥过日子，谁成想……
　　算了，程澄非常善于开解自己，毕竟现在主角也被他影响，直接导致整本书换了个走向。
　　想到这里，程澄终于抱着个抱枕从沙发上抬起头来。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正站在自己身旁的谢洵。
　　大约是之前维持人设习惯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拉下脸来，但又很快反应过来，那个倒霉死的系统好像消失了。
　　于是程澄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果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原本那种惊喜感在这一刻又被重新唤醒，程澄一下子忘了自己要找谢洵说什么，只是这么看着他，对着他笑。
　　直到把谢洵都看得脸热，既有些喜悦，又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程澄摇了摇头，但还是笑，根本没了之前的机灵，看上去甚至有些傻，“嘿嘿。”
　　“宝贝。”等笑完，程澄又叫他。
　　“嗯。”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一次不满足，像之前告白似的，非要一叠声地继续叫。
　　叫完，又对着他傻笑两声。
　　“完了。”程澄忧虑地看着他，“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怎么办啊。”
　　这次谢洵没顺着他了，两只手把他一揽，直接横抱着往楼上走。
　　好歹是个大男人，程澄被他这么一抱意见很大：“你干什么！”
　　“抱你去洗澡。”
　　程澄脸上登时一红：“那、那个，我们刚说开，进度这么快不太好吧。”
　　谢洵眉头一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人想歪了，但没戳破，反而顺着他的话继续说：“是吗。但今天是结婚纪念日，有什么问题？”
　　被他这么一说，程澄的脸上更是烧得慌：“可是，我，我觉得我们……”
　　没等他编好理由，谢洵用脚踢开了虚掩着的房间门，把程澄往床上一扔，替他找了睡袍：“那你就别洗澡了，直接睡吧。”
　　“啊？那多不干净——”程澄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瞬间从床上坐起来，“你这人怎么占我便宜啊？”
　　“嗯，是我的错。”这次谢洵看着他，眼里带了点戏谑，“毕竟程先生龙精虎猛，威震八方。”
　　“……”
　　程澄炸了，但大概今晚的事令他有些大脑缺氧，一下子没想到用什么话回怼，只得忿忿拿了睡袍进了浴室，再砰的一声把门关得震天响。
　　泡澡的时候他才终于冷静了一些，程澄想，该怎么告诉谢洵这件事才好？
　　直接说系统又太扯了，可是这件事本来就无法用常理的概念来解释。
　　他皱着眉头陷入僵局。
　　实在想不出，程澄干脆打算等出去以后再说，现在正泡着澡无聊，他想了想，伸手拿了一旁的手机。
　　【orange：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田昕：你最近是不会好好说话了吗？哦，也对，毕竟你现在还跟你老公冷战呢吧。】
　　【orange：没有呢。】
　　【orange：我跟谢洵好上了，嘿嘿。】
　　【田昕：？？所以这就是你大半夜过来烦我的原因？你是不是人？】
　　【orange：嘿嘿。】
　　【orange：而且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纪念诶。】
　　【田昕：哇哦，所以你们之前的一年都是在互相演戏，现在才在一起哦，我信了，哈哈。】
　　【orange：你这人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呀？】
　　【orange：对了过两天我就不约你看新上映的那部电影了哈，我今天跟谢洵看了首映，好看的，而且城西那家的电影院冰淇淋好好吃哦。】
　　【orange：当然你要是想看，我也可以二刷陪你，我不剧透的。】
　　【田昕：……】
　　【田昕：…………】
　　【田昕：秀恩爱的能不能滚啊！！】
　　【orange：我真的说的是实话，之前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田昕：够了，受伤的只是我罢了。】
　　【田昕：原来我只是你们爱情里工具人。】
　　【田昕：再说拉黑。】
　　【orange：我真的很感谢你的——那下次我订PG新款的时候给你捎一个？还有表，我正好也想逛，到时候一起？】
　　【田昕：您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orange：酒呢？下次你家庭聚会的时候，我叫刘叔给你们送一支上去吧。】
　　【田昕：感恩，祝福，好人一生平安。】
　　【orange：反正最近谢洵赚了好多钱哦。他好厉害！】
　　【田昕：…………】
　　【田昕：好的呢。】
　　程澄心满意足收了手机，擦干了从浴室里走出来，就看见谢洵难得地没有在工作，此时正靠在床沿上看书。
　　他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叫他：“宝贝。”
　　谢洵闻声抬起头看过来，脸上也早没了曾经公式化一般的淡漠，唇角带了一点弧度：“嗯。”
　　程澄走过去拱进被子里，跟谢洵贴在一起：“我也有话要说。之前答应你的。”
　　谢洵眼神澄净：“好。”
　　临到这种时候还是有些紧张，程澄深吸一口气：“在这一年里，你有没有觉得我在一些时候很……奇怪？”
　　说完这一句他又觉得没概括出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咬了咬唇：“也不是，就是你有没有觉得，我跟之前的……”
　　“你是想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不是之前的那个人吗？”可是出乎他意料的，谢洵却直接说了这样的话。
　　程澄被吓得不轻：“你，你怎么……”
　　“其实在一年前的这一天里，我就思考过这个问题。”谢洵说道。
　　“我也知道说起来很荒谬，但人一下子不可能一瞬之间变得这么多。”谢洵回忆着，想起那一天里，原本还令人避之不及敬而远之的人，在半小时后忽然就有了变化，尽管对自己说话时仍然毫不客气，可那种阴郁感却消散了。
　　程澄听得一愣，没想到谢洵早就有这种感觉了。他最终笑眯眯地顺着他的话说：“你要这么理解……其实也没错。”
　　“或者说，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一个，有一点预知能力的人，但我的确是我。”这句话实在拗口，可是程澄知道他还是在意那半年的日光，艰难说道，“我知道大概的故事，尤其是这一年里的，如果我……”
　　他顿了顿，听见谢洵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有差池，就会出现你之前那样的情况，是吗？”
　　程澄又是一愣，这次就只能跟着谢洵点头了。
　　“所以你不是故意要跑，对不对。”谢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程澄望进他的眼眸，极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就说了我那半年过得不好嘛……”一说到这里，他抿了抿嘴，就又有点委屈了。
　　他及时往谢洵怀里钻，然后小声地说：“所以有时候你觉得奇怪的一些举动，虽然有些是有点刻意，但我都……没有想过要对你不好。”
　　说到这里，程澄猛然想到什么：“那你会不会……会不会……”
　　“我不确定这些举动是不是就是你喜欢上我的原因。”他说。
　　他眨眨眼，有点心虚。
　　“对，也不全对。”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谢洵开口。
　　对方脸上带着笑，好像也并不生气——也对，程澄想，毕竟现在才是他们的结局。
　　“不过，也许你不那么做，我应该也会喜欢你。”谢洵这一次却笃定地说。
　　程澄抬起头，微张着唇看他。
　　大约是现在的样子太动人，于是谢洵又俯身亲了他一下，两人本来就刚在一起，随随便便碰一下就要越吻越深。
　　直到程澄因为缺氧没什么力气地拍了拍他的背，谢洵才与他短暂分开，在对方的喘气声中说道。
　　“就像我们结了婚的第二天，程厉来找你的时候，我会下意识选择配合你一样，”想到那一天两人说过的话，谢洵失笑，“说我自负也好、盲目也罢……所以，就算你以另一种方式对我，我还是会爱上你。”
　　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情绪，程澄没空细想，只想抱着他。
　　“所以，你现在说的话，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谢洵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对这个认知接受良好。
　　谢洵看着他，眼神里是好不掺假的真诚。
　　“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我？”
　　这一次，程澄只愣了不到一秒，就咬着唇不停地点头。


第70章
　　话都说到了这里，好像也就没什么秘密了。
　　程澄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怎么……怎么这么会说的啊？”
　　偏偏谢洵在这种时候又真实而质朴，似乎不觉得自己在说情话：“难道说，是真的有其他原因？”
　　这次程澄又开始一个劲摇头了：“没有。”
　　“虽然听上去很肉麻……”程澄看着他说，“但从这一方面来说，你的确是我在这个地方最密切的羁绊。”
　　“所以你之前有一次说过你的母亲的事。”谢洵这时候开口，“我其实那时候就加深了这个怀疑，但是……”
　　“但是什么？”程澄敏锐地问，他也没想到自己原来曾经说漏嘴过，也没想到那时的谢洵就已经有所注意。
　　他这样看过来倒让谢洵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略有不自在地说：“没什么。”
　　就是有一些无关痛痒的误解。
　　谢洵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太聪明，很多事也一点就通：“所以你会突然开始对那间屋子没了兴趣，而且一个原本毫无基础的人却又能画出那种程度的作品……都是这个原因吧。”
　　程澄下巴都快惊掉了：“对。你适应程度怎么能这么好？”
　　惊叹之余程澄又想，所以书中毫无生气的冰冷字体们，果然其实都是鲜活的。
　　他试着再说一些：“所以我之前会担心你妹妹，尤其是我们旅游的那段时间，我叫人看紧了不让她出去……就是很怕她的病情会如我原来知晓的那样进展。”
　　“但还好，只要有所行动，就算是我知道的结局，也是可以改变的。”程澄看着他说。
　　“那如果你真的有预知……我原本的结局是什么？”谢洵忽然看着他问。
　　“这个——”程澄剩下的话便一下子卡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毕竟按你说的，我们现在这样，肯定也不是按照结局发展的，”然而谢洵却已经厘清了个中细节，即使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却仍在顺着程澄给的想法走，“你呢？”
　　说到这里程澄有点心虚，他缩了缩脖子，含糊地说：“那我说件事，你……你不要生气。”
　　为了表示诚恳，他还眨了眨眼：“好吗宝贝？”
　　他这么一说谢洵就毫无办法，只能说好。
　　“就是，我一开始没想到能跟你走到这一步，”程澄观察着谢洵的神色，清了清嗓子，“在我的视角里，你以后会因为妹妹跟我反目成仇，会用你现在对程厉和程焱父子的手腕来对付我……那个……”
　　这一次谢洵的表情终于没有这么镇静了。
　　“我怎么可能——”他张了张口。
　　“我后来就知道你不想那么做了嘛！之前不是还不知情么！”程澄立刻打断，只要声音够大就足够有理，“所以我，所以我……一开始叫你去那个小岛，是想看看那里适不适合跑路来着……”
　　“……”
　　谢洵没说话。
　　他这个反应让程澄紧张了起来，开始叫他：“宝贝？”
　　他看见谢洵深呼吸了一下：“那，我还要继续说吗？”
　　“说吧。”谢洵做完那个深呼吸后就神色如常了，“那这半年你怎么不想着去那里？”
　　程澄皱了皱鼻子：“那不是怕你太快找到……”
　　谢洵又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听我说嘛！”程澄急了，“毕竟在我的视角里，你后面真的没有跟谁再在一起过！还变得特别厉害——当然你现在也很厉害哈。哦对了，你还……你还……”
　　见程澄目光闪烁，谢洵追问：“还？”
　　“还把我关在……那个地方……”程澄牙根发酸，“好恐怖哦。”
　　“哪个？”不过谢洵刚说完上半句，立刻就反应过来程澄说的是哪里，“你第一次带我进去的地方吧。”
　　“不要提那里行不行！”程澄急了，“而且我，我带你去，可没折磨你，我是在叫你好好学习！又没有错！”
　　“……”
　　这次谢洵还是没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所以你一开始想逃，是怕我最后对付你？”
　　“……是。”程澄小心地看着他。
　　“那带我买戒指呢？”
　　“想让你不要那么……讨厌我。”
　　“在你的‘预知’里，你当时的婚礼应该变成什么样？”
　　“啊这个……真的可以说吗？”程澄往谢洵的方向瞅了一眼，“原本应该羞辱你、贬低你，但我觉得如果那么做，你可能就更不会放过我——”
　　程澄眨着眼说。
　　“叫我看画展呢？”
　　“……田昕那天没空。”程澄说完总觉得不太行，立刻补充，“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其实我就是下意识找你的！”
　　“……”
　　完了，越描越黑。
　　程澄的头越埋越低。
　　不过这次没多久，他就听见面前的人传来一声轻笑。
　　“怎么了啊……”程澄脸有点红，总感觉刚捅破窗户纸的第一晚，气氛就被自己给破坏了。
　　“所以原本在你的视角里，我应该把你们都报复一遍，然后把你关在你原本自己准备的地窖里，从此不见天日，对不对？”
　　程澄生无可恋地点了一下头。
　　主角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你这么怕我，为什么又要故意指使我，有时候明明冷着个脸，却还要过来找我。”谢洵问。
　　“我那是……”
　　程澄下意识想说，我那是为了人设。
　　但其实谢洵说得也没错，要是真想冷处理，照着系统的Bug，能钻的漏洞多了去，比如自己消失了这半年都不会被判定违反设定。
　　“我……我说了嘛，不管怎么样，你确实是我在这里唯一最真实的联结。”
　　程澄以为谢洵还在生气，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哄人他又不会，可是他说的也都是实话啊……
　　正想着，他忽然感觉身上一暖，发现自己就又被抱住了。
　　“你……”程澄立刻翻身过去看他，“你不生气啊？”
　　看见谢洵脸上并无愠怒，他立刻见缝插针地示好：“所以之前那些水果人都是假的！我甚至都没跟他们见过面！宝贝！我永远只吃你剥的水果！”
　　“你真是……”
　　过了许久，他听见谢洵传来一声浅叹，没什么不满，只有一点无可奈何。
　　“那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非要这么晚才发现？”
　　程澄语塞片刻：“我、我……”
　　“程澄，你知不知道你喝醉时候的情况？”
　　听见谢洵这么问，他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怎么了吗？”程澄想到第一次自己喝醉后是在水床上醒来的，倒抽一口凉气，“卧槽，我第一次，第一次不是故意的！”
　　“骗你的。”然而这一次谢洵咬着他的耳朵，忽然承认了之前的事实。
　　“你把我拖进去，撒了一会儿酒疯，就倒头睡着了。”
　　“那你骗我这么久！”听见他这么说，程澄瞬间也忘了自己刚才还有点理亏的事儿了，“我那天还怕你难受！给你做了饭！后来叫你出来，都只敢点清淡的，你——”
　　他说到一半回头，发现谢洵正含笑看着自己。
　　程澄在这一瞬间还是咬到了自己舌头，疼得眯了一下眼睛。
　　谢洵这才停下来逗他：“怎么了？”
　　其实也就疼那一下，但眼看这是一个适合翻身的好机会，立刻把渗了一点点血的伤口伸出来：“好痛……”
　　谢洵怔了怔，也没思考这一点伤口要是程澄不伸出来是不是很快就要愈合，开始道歉：“我刚才就是想逗一下你，我去给你倒杯水？”
　　程澄没想到效果这么好，见好就收：“不用不用。宝贝你真好。”
　　然后就只顾着看着他笑了。
　　只是事情的反转往往很快，谢洵也从他的眼神里，意识到这人就是在捏着自己走。
　　偏偏自己还没有什么办法。
　　于是他干脆重新把人压下来，用自己的嘴唇去探寻对方那一点带了些血腥味的伤口。
　　“怎么又亲——”程澄说归说，但毫无拒绝的意思，甚至还缠着他加深了这个吻。
　　反正说太多也没用，他的确是泡到了主角。
　　只是谢洵的吻技太好，程澄感觉又要被他亲硬了，趁着换气的时间勉强分开一些：“可是在我的情报里，你不是也没谈过恋爱吗？”
　　“是啊。”谢洵神色自若。
　　“那怎么——”程澄话说了一半，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难道上次我说的那个，那个樱桃梗……”
　　“那个啊。”谢洵这次脸上终于带了一点不自然的绯红，但语气还是镇定的，“太简单了，两次就学会了。”
　　“哦……”他眼神飘忽，决定把话题重新拉回来，不然这个晚上是没法睡觉了，“所以我第一次喝醉没……没那个你，我到底怎么了？”
　　“你真的想知道？”听见他这么问，谢洵停了下来。
　　“是、是啊。”程澄努力让自己的诉求变得理直气壮，“反正也不会有比那个更严重的了。”
　　“是吗。”谢洵这次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你等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程澄猛然生出一点不详的预感：“算了，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知道……”
　　然而来不及了，谢洵扔下一句“你等一下”就快步离开了房间。
　　他很快返回，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
　　“程澄，你刚才说，如果按照原来的剧情，我是要把你关在地窖里的，对吧。”
　　“……啊。”程澄不置可否地咕哝一声。
　　“的确，这么说吧，在你刚逃走的一段时间里，我是非常生气，甚至偶尔真的会萌生出一点把你抓回来以后，让你从此哪儿也去不了的想法。”谢洵平静地说，平静地程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这么想么？”
　　“……啊？”程澄战战兢兢抬头。
　　几声扑簌簌的声响传来，只见谢洵把几页潦草的速写放在他面前，熟悉的画风，就是自己的不假。
　　“要不是你给我画出来、示范过，”谢洵淡淡地说，虽然声音里带了点戏谑，“我又怎么会有这样绝妙的想法？”
　　程澄看着上面一张比一张露骨的画，前两张至少还穿着衣服，只是后面的……
　　画里的谢洵眉眼凌厉，衣服被扯掉大半，褴褛而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身上还绑着红色的绳结，该露的地方全都没遮着，甚至还带了点若隐若现的轻浮，姿势不堪入目地卧在水床上，脖子上还系着个漂亮的蝴蝶结，顺着蝴蝶结连到床上的，是令人浮想联翩的暧昧工具。
　　而所有画面的背景，都是那间地窖。
　　程澄脸色爆红，总觉得自己的舌头又要被咬一次，简直不敢看：“我、我要说我以前真的没有醉酒后画黄图的习惯，你信吗？”


第71章
　　然而谢洵不吃这一套，尽管脸上的表情看上去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但说出口的话却不是这样。
　　“那这样，我先来帮你回忆一下你第一次在酒会上喝醉，都发了什么酒疯。”
　　尽管天气已经热了起来，但程澄还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默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宝贝，”他开始找机会转移话题，“我好像有点困……”
　　“对，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结果程澄说完这句话以后，反倒替谢洵回想起来，“你当时先是赖在车上不下来，刘叔说什么都不管，非要我背你。”
　　“……”程澄这次打了个寒战，“是、是么……”
　　“然后好好说话你不听，叫你你不应，非要我叫你爸爸。”谢洵开始陈述事实了。
　　程澄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今夜最后的结局，他低着头：“宝贝，给个面子。”
　　“没事，这件事我只对你复述一次。”谢洵神色无异，继续说道，“我把你背在背上，你一边说着要‘折磨’我，一边喊驾……”
　　“……”程澄这次用手捂住脸，就露出一个小缝，打量着谢洵。
　　所以说主角太聪明也不好。
　　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反正说都说了，他虚弱地接了下半句话：“后来呢。”
　　“后来就没什么了，进了家你非要往地窖走，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折磨’。”
　　程澄眉头跳了跳：“我不是说了嘛……要是对你太好会……我那是下意识的……”
　　“到了地窖以后，你醒酒汤也不喝，就一直蹭着我。”
　　“我……”这次程澄找不到什么理由了。
　　“蹭完之后就又要我脱了外套、马甲也扔掉……”
　　程澄终于还是听不下去了：“好了好了你干嘛跟一个醉鬼计较呀——”
　　他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谢洵，说道。
　　“对了，你当时还抱着我说了一句话。”谢洵也跟他对视，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啊……”程澄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并不觉得自己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谢洵看着他，明明是在复述自己的话，程澄却感觉他是在重新对自己说的。
　　“你说，”谢洵靠近了些许，“宝贝，你真好看。”
　　“我我我我真那么说过啊——”程澄东张西望，想转移点什么注意力，慌慌张张地回了一句，四肢都发烫，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脚还紧张地蹬来蹬去。
　　“程澄，你当时大概也是这么蹭我的。”谢洵忽然开口。
　　意识到情况不对的程澄立刻收回脚，但毕竟有过之前的事，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该不会……”
　　“你说呢？”谢洵凉凉地看着他，“总比你第二次的时候好。”
　　程澄简直要绝望了，这也才到夏天啊，秋后算账也不能这么来的，他干脆拖长了音调想要耍赖蒙混过关：“我第二次又怎么了嘛——”
　　“你第二次急得不行，直接压到我身上搓，说你站不起来。”
　　程澄这次动作僵住了：“？”
　　察觉到他的惊诧，谢洵还缓慢地朝他点了个头。
　　“……宝贝，这个真是个误会！”这次程澄倒没急着辩解刚才的事了，毕竟这个问题更重要，“我当时！我当时！”
　　“哎——”他咬了一下嘴唇，开始做心里工作。
　　算了算了，反正都说了这么多，剩下一点藏着掖着也没什么必要。
　　但让他承认这种事实在有些过于羞耻——虽然不是他本人的。
　　做了一会儿思想工作，他终于往谢洵怀里蹭了蹭：“那宝贝，我，我再跟你说个事。”
　　“就是，那间地窖……”他一边说一边觉得牙都在酸，“是因为，那个，之前的……‘不行’。”
　　“所以，那些，前任，也都，”程澄越说越脸红，嗅着谢洵怀里清淡的沐浴液气味，“那个地窖，就是，这样来的，满足一点，不能人道的，趣味。”
　　尽管程澄完全是一个词语一个词语的蹦，还说得很含糊，但谢洵还是听懂了：“你不行？”
　　“不是我不行！”程澄一下子就急了，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吗？！”
　　“噢。”谢洵慢悠悠地应了一声，“也是。”
　　“所以我当时不就很怕我也会那样嘛，可能喝醉了就更怕了……”程澄喏喏地说。
　　说到这里，程澄才回想起谢洵刚才说的话：“等等，你说我当时还跨在你身上，那你……那你……”
　　他说不下去了。
　　这哪是互相坦白，这是他单方面不停被翻旧账然后社死才对。
　　但自己当时确实还是挺……不厚道的。
　　生出一点愧疚来，程澄又贴过去：“宝贝，我错了嘛。”
　　只是这次谢洵揽着他的手臂好像有点热，说话的语气也有了点变化。
　　“程澄。”
　　“哎！”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的人立刻乖巧地应了。
　　“你是不是非要想在今晚就试一试？”
　　程澄战战兢兢伸手下去碰了碰，跟触了开水似的弹回来，结结巴巴：“我们说着正事呢，你怎么，你怎么……”
　　但一想自己虽然说的是“正事”，但确实小动作不少，撇开两人探讨的话题，自己也并不能完全蒙混过关。
　　程澄心里一紧张：“你今晚抱我上楼的时候不是说了不要这么快的吗？！”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谢洵说，“但是你非要讨论起这个话题的。”
　　程澄不着痕迹地远离了谢洵一点，眨眨眼：“那我说我现在后悔了行吗。”
　　“……”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胶着了片刻。
　　程澄不知道为什么，原以为剖白了一切后可以更自然地相处，结果现在自然归自然，可心脏却总是跳得很快。
　　他看见谢洵眼里涌动的欲望，但比它更强烈的，是另一种失而复得的感慨，与庆幸。
　　他一下便心软了：“不然，不然我再帮帮你——”
　　说着就要重新伸手下去。
　　只是还没碰到，就被谢洵制止住了，他听见谢洵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是没那么急。”
　　“你好好睡吧。”谢洵从床上坐起来，像是准备去洗澡。
　　在这一瞬间一种强烈的内疚感席卷了他，程澄忽然就生出一阵“自己怎么能这么欺负人”的情绪，干脆把谢洵往回一拽：“其实也不用那么……不急。”
　　“真的？”
　　程澄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很紧张，但他的确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谢洵也不用这么总顺着自己。
　　他凑上去，咬着谢洵的下唇，又探进去，舌头去碰对方的上颚。
　　唇齿的交缠还是清新的柠檬气味，他听到了两人之间发出的水声，也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
　　直到一个充斥着情色意味的缠吻结束，程澄重新捂着被子躺回去。
　　等谢洵的手往他的后腰探去，他又触电一样挣扎了一下：“等等！”
　　“……”谢洵没说话，不过眼神的意思很好懂。
　　“我突然发现没有……工具！”程澄找着蹩脚的理由反悔，喘着气说。
　　主要是怕疼，他不敢说。
　　“哦，这个啊。”
　　谢洵站起身来。
　　程澄心想，终于逃过一劫。
　　谢洵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三分钟内就回来了，把一堆没拆过封的东西往床上一扔。
　　看着上面的文字，程澄人都傻了：“谢洵，你好无耻，你什么时候——”
　　谢洵一挥手把门关上，赤着上身重新压下来吻他——
　　“你别误会，这是刘叔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
　　这个认知无疑更让程澄感觉震惊且悲痛：“什么？刘叔什么时候背叛我！你们合伙串通，你——”
　　“当时说是，给你用的。”
　　程澄说不出话来，周遭漆黑一片却依然温暖，在这一片温暖中，他的睡袍好像被轻轻撩起，感受到冰凉柔软的嘴唇落在他的肚脐，谢洵甚至还补完了后半句话：“老公。”
　　最后两个字实在犯规，程澄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蓦地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等他缓过来，羞愤难当地正要指责，就看见谢洵伸手抽了张纸巾，想把自己鼻梁和脸颊抹干净。
　　见他有话想说，谢洵手里拿着半张柔软的纸，淡淡抬眸看他。
　　眼前的这个画面太具冲击力，程澄呆了呆，呼吸又重新急促起来。
　　他伸手去碰谢洵的脸，在即将被夜晚吞没之前，凑上去很轻地吻了他。
　　-
　　天色熹微，程澄神色恹恹地趴在谢洵身上休息。
　　“我去拿毛巾。”谢洵一副正人君子以德报怨的模样，看上去精神百倍活力四射。
　　可惜程澄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撒娇似的用手拧他，小声地骂道：“无耻。绿茶。诡计多端。”
　　始作俑者左耳进右耳出，任他发脾气。反正以他现在的力气，不像是发泄，倒像是玩闹。
　　知道程澄现在无力，谢洵任他发泄完后揽着他说：“睡吧。”
　　程澄嘶着气，又咬了他的胳膊一口。
　　不过彻底说开了也是好的。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半个人都贴着谢洵。
　　“算了，既然你都把我两次醉酒说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程澄贴着他的耳朵吹气，神秘地说。
　　“那就是……其实第三次，我没有完全喝醉。”
　　“亲你的时候，我还有感觉。”
　　“你的话我也都听见了。”
　　谢洵没动，但程澄知道他在听。
　　那一晚他自己的那一杯香槟兑了水，浓度很低，这样能勉强保持一分清醒。
　　“但在那个时候，你抱着我，我不敢醒，也不敢有回应。”程澄说。
　　“要是一动，就要暴露……我被你亲完硬得不行的事实了。”


第72章
　　程澄觉得，自己是在好好坦白的。
　　更何况这种事他一般情况下肯定说不出，也就只能在这种时候借个胆说说，可没想到……
　　察觉到身后的人似乎又有些蠢蠢欲动，程澄如临大敌地绷着身子：“你要是敢再……我就……”
　　只是话还没说完，他薄弱的后颈又被吻了一下，同时伴随着吻一起传过来的，还有谢洵的那句“老公”。
　　“你能不能不要叫这个——”程澄脸都抬不起来，明明之前自己叫他老婆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谁能想到谢洵真的能这么不要脸，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不说，还要变本加厉，放到这种事情上来说。
　　程澄最后在天光大亮的时候终于睡去，前一秒还精疲力竭地羞红着脸想，我老婆也太厉害了吧。
　　就是遭罪的人怎么是他自己啊。
　　-
　　程澄这次直接睡了大半天，再醒来的时候就又是深夜了。
　　刚一抬头，就看见谢洵已经推门走了进来，手臂上还挽着外套，看来是刚从外面回来。
　　程澄吃了一惊：“你去公司了？”
　　“之前很多文件都压着，不少事还是要自己亲自去一趟的。”谢洵点头。
　　程澄这次是真的无比惊叹地为他鼓掌：“……你都不会累的吗。”
　　“还好。”谢洵把衣服挂上，俨然一副再也不想回自己房间的架势。
　　看着他神清气爽的模样，程澄心里不平衡地咬牙：“我饿了。”
　　“对了，刘叔他们今天就回来了，你可以叫——”
　　没等他说完，程澄就扑上来抱着他的腰，仰头看着他说：“我要吃你之前买过的那家小龙虾。”
　　“……哦。”谢洵剩下的话就没再说出来了，“但现在去的话可能得等一个小时，你要不先让刘叔拿点甜品垫一垫？”
　　程澄没松手，只顾抱着他笑，然后眨了眨眼：“算了，你都回来了，就改天再说吧。”
　　“舍不得你再出去了。”他说。
　　程澄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谈恋爱就能腻歪成这样，而且进展神速，穿过来第一天跟主角结婚做任务，穿过来第一年就跟主角上床。
　　但……好像也没哪里不好。
　　“我起不来。”他习惯似的去拽谢洵的手，“你帮我拿一件新的睡衣。”
　　谢洵原本打算换衣服的动作停住了，任劳任怨地去拿了睡衣来，还问：“是不是要我给你换上？”
　　程澄眯着眼睛笑，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谢谢宝贝。”
　　谢洵坐在他面前，专注地给他系好扣子，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程澄就是看了好久。
　　好像两人出去旅游时就是这样，即使谢洵对他意见颇大，却总会顺着他的意思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即使还没说开，他们就一直是这样的相处的。
　　等他快要松手的时候，程澄伸手拉住，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说：“我想了想你之前的话。”
　　“你说得对。”他说，“即使我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但我的确总会想到你，我承认我脾气是不怎么好，但有些事情，会先想到你。”
　　“画画嘛……虽然一开始确实是惊叹于你的身体条件，总觉得要多画几张。”程澄说，“但后来动笔，即使自己没反应过来，你也会出现在潜意识里。”
　　“真神奇。”程澄若有所思地说。
　　“好了，那我下去跟刘叔打个招呼。”程澄洗漱完，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下了楼。
　　家里有了其他人，跟之前相比就热闹了许多，刘叔比他还要熟悉这栋宅子，程澄下楼的时候就跟他撞个正着。
　　整整半年没见，程澄看见他也有些感慨：“刘叔！”
　　对方看见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迎面走来：“小程先生……”
　　“没事，我都听谢洵说过了。”程澄道，“欢迎你们回来。”
　　刘叔向来聪明，自然不会提程澄之前对谢洵不辞而别的事，只是和蔼地笑着：“您跟谢先生和好了？”
　　程澄刚要点头，就听见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一转头，是已经换好了衣服的谢洵。
　　一想到昨晚的事，还想到原来刘叔之前就备着那些东西，这一瞬心情复杂，他咳嗽了一下，重新看向刘叔，嘴硬着说：“也……也没有。”
　　他朝着谢洵的方向瞟了一眼，见对方毫无反应，刚松一口气，就听见谢洵补充道：“是的。”
　　“我跟他本来就没有闹掰一说。”
　　“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刘叔依旧笑眯眯的，也没多问。
　　“对了，那……我外婆应该也知道了吧。”说到这里程澄又多了点心虚，“我过两天，就去找她，让她担心了。”
　　“这个，老夫人倒是说不急。”刘叔说，“她也是才知道，告诉我，只要看到您过得不错，就想什么时候去找她都行。”
　　听见这句话，程澄怔了怔，才说：“好。”
　　-
　　接下来的两天谢洵都很忙，大概是为了还之前半个月没回公司欠的债。
　　也是在这两天，程澄才深刻认识到了谢洵作为一个命定主角的恐怖之处——当然也不止包括工作上的。
　　他现在完全可以确信，不管自己当时按不按人设走，就算不把公司提前给他、为他推波助澜，谢洵也一定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开拓出一片新天地。
　　当然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省去了他原本还会遇到的不必要的困难，他本就该获得这样的成功。
　　周一的时候，程澄跟谢洵一起去见了祁蓉。
　　根据刘叔的情报，她也是在谢洵叫了刘叔之后才知道自己回来了的事，程澄在车上胆战心惊：“要是外婆骂我，你要帮我说话。”
　　谢洵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不过最终还是同意了。
　　见祁蓉比见刘叔还要感慨，程澄今天穿得非常好看，就是为了一进门给她一个“自己过得很好”的印象。
　　结果一切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祁蓉不仅没说他，还留了他们吃午饭，就是在席间若无其事地提了一句：“那小澄，之前的法务——”
　　“不要了不要了！”程澄连忙说，“我想通了！我跟谢洵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不离婚了！”
　　“那这可是你自己亲口承认的。”祁蓉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程澄愣了一下，才说：“您怎么还开始套我话了……”
　　“好歹人家小谢找了你这么久——”祁蓉慢悠悠说道。
　　“我，我这不是回来了么。”程澄小声地说。
　　不过这次祁蓉没再打趣了，而是叹了口气。
　　蓦地，程澄像是听懂了她叹息中的含义，心里有些难过：“外婆，我……我知道错了。”
　　“我不会再连你都不告诉，就一个人跑那么远了。”
　　祁蓉看着他，最终还是笑了：“好。”
　　吃完饭，程澄又陪着祁蓉去花园里走了走，消消食，下午时分才离开。
　　坐在车上，程澄看着身旁的谢洵，忽然开口：“宝贝。”
　　“不然我们晚一点再回家吧。”
　　“我想去江边逛逛。”
　　谢洵没问为什么，只是淡淡地说：“好。”
　　-
　　他们在临近江边的一家商场旁停了下来，程澄先是逛了一圈，没看上什么喜欢的，就拉着人往江边走。
　　他跟谢洵手牵着手，买了个超大号的甜筒分着吃。
　　两人的无名指上都戴着戒指，握住的时候，偶尔也会碰到一起。
　　现在的天气也很好，已经过了日光毒辣的正午，江风也吹过来，轻轻拂在人们脸上。
　　“对了，之前你外婆不是还提过要给你办个人展的事，还记得吧。”两人走到阴凉处，程澄听见谢洵说。
　　他咬了一口甜筒，在明朗的日色下眯了眯眼睛，满不在意地点头：“记得。”
　　还没等谢洵把剩下的话说完，程澄就开口道：“但我最近还想再玩几天，不然过段时间再说？”
　　谢洵便答应下来：“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而且这种个人展嘛，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观众……”程澄低下头，想了想说，“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就跟同学跑过好多次。”
　　“不过到时候我肯定要逼着田昕来看。”程澄边走边道，“不过没事，等我定好了再说。”
　　“好。”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江边逛着，这天是工作日，人并不多，现在会出现在这里的，多是些悠闲散步的老人，或者带着小孩的家长。
　　江上缓缓驶过年代久远的旅游渡轮，上面的彩灯还没亮，挂着花花绿绿的宣传语。
　　“这种渡轮我知道，就是用来坑外地游客的。”程澄跟谢洵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我小时候还上去过，无聊得很。还不如在江边走走好。”
　　谢洵有时候会回一两句，有时候只是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聊了一会儿，程澄心情好像很不错，甜筒没吃完就往谢洵手里一塞，去逗码头边的水鸟。
　　谢洵看着程澄飞奔过去。
　　他望着对方，也在这样悠闲的时间里想着。
　　他向来惜时如金，也曾经觉得人生与灵魂都会腐烂，因此要向上，要珍惜。
　　但他现在终于有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答案。
　　原来人生和灵魂皆可挥霍，反正从来跑不过时间，那不如就寻一个愿意陪自己一起虚度的人，也未尝不可。
　　他远远地看过去，看见程澄的眼睛都笑得弯起来，时不时还要朝自己招一招手，说着什么。
　　周围有儿童的嬉戏声，也有老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拉二胡，因此谢洵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终于声音大了一些，朝他的方向问道。
　　程澄还在笑，手上捧了一只小小的水鸟。
　　谢洵终于听见了对方的话。
　　“我说——”
　　“你要是再不吃掉——”
　　“冰淇淋就要融化啦——”


第73章
　　不过最后，谢洵手里的甜筒还是化掉了。
　　一点黏糊糊的甜香流到他的手上，粘住了，还好没有滴滴答答往下掉。
　　程澄找了湿巾给他擦手指，一边擦还一边小声嘀咕：“你要是吃不完就留给我嘛，你看这不就全浪费了……”
　　谢洵一句话也没反驳，毕竟他没吃完的原因，确实是自己呆呆地看了许久以后忘了时间。
　　等从江边离开，又还没到晚饭时间，两人就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一点计划也没有。
　　周围空气燥热，因为老人和孩子都不少，就有很多支起来做点小生意的小贩，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原本喊着要走，结果路过做糖画的地摊，程澄说什么都要停下来，也不要老板画，就要自己亲自试试。
　　“您就让我玩一玩，就做一两个糖，用不了你两勺，真的。”程澄央求着说。
　　糖画的小贩不乐意了：“我这么一大罐糖都是要用的，你给我不小心弄坏了怎么办——”
　　于是程澄就仰起头装模作样地看着谢洵：“老公，我没钱……”
　　买糖画的老板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哎，你——”
　　这个时候的谢洵穿着一身西装走到他面前来，明明都是手机支付的年代，却偏偏拿出一些纸币，用他以前最擅长的冷脸，像古早的电视剧里男主角英雄救美的经典场景那样，走路都自带了BGM，倨傲地把那一叠钱递到老板手里：“让他玩一下。”
　　真好啊，程澄在这一刻忽然想。
　　的确是主角，不过是我的主角。
　　程澄差点没憋住笑，明明浑身尴尬，但又快乐得不像话，看着对方的眼神在他和谢洵之间梭巡，最后决定放下羞耻心，眨眨眼睛继续演道；“谢谢老公！老公真好！”
　　虽然这么说了，但目光还落在谢洵身上，两人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程澄才真的拿起小贩的用来盛糖液的勺子。
　　低下头的时候他的手还有些发抖。
　　可能是浓稠的糖浆闻起来太甜了。
　　事实证明会画画的人，糖画也不一定画得好。
　　原本说着只画两个，在谢洵财大气粗给了人家一大笔钱以后，程澄干脆就坐在人家的位置上开始玩起来了，一开始还没熟悉机器，画废了好几个，再然后就是手抖，或者不能一笔完成，总之惨不忍睹。
　　收了半个月营业额的小贩站在一旁敢怒不敢言，最后还是没忍住提醒道：“你每次量少一点……就能画出来……”
　　“哦哦。”程澄正紧张地完成剩下的作品，没空回应。
　　就这么耗了快一个小时，他才终于摸到门道。
　　而只要找到技巧，对于他这种有基础的人来说就容易多了。
　　要不是再玩下去谢洵可能真会把这一桶糖浆搬回家里去，程澄也许还要在原地多画几个。
　　最终他留下了三个自认为还不错的作品，剩下的糖液就全还给了战战兢兢的老板，说了句谢谢扬长而去。
　　“不然我们去找小聆吧。”程澄看着自己手里的作品，对谢洵说，“她现在是不是下课了？正好接她出来吃饭。”
　　谢洵自然没异议：“那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里等我。”
　　“一起去吧。”程澄勾着他的手指说。
　　只是没走两步，程澄又忽然没什么征兆地停下来。
　　正当谢洵疑惑的时候，对方一只手拿着那三个糖画，笑眯眯地对他伸手：“抱一下。”
　　他没等谢洵朝他走过来，自己就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糖画，然后抱了个满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被他抱着，谢洵忽然出声。
　　“什么？”
　　“程厉来找我那次，你也是这么来抱我，然后说了一句……”
　　好、兄、弟。
　　程澄险些没站稳：“宝贝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可爱吗？不翻旧账的时候。”
　　“我没翻。”谢洵的语气听上去并无不快，甚至带了一点愉悦，好像只是单纯想要得到一点程澄的反馈而已。
　　怎么说呢，程澄默默地想，谢洵除了这一点不那么像主角，其他还真的都是标配。
　　他顿了顿：“但我那之前只是迟钝，在那次之后，也开始真正想过这件事的……”
　　他决定反咬一口：“而且！说到这里！后来外婆生日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偷偷亲我来着！”
　　“……”
　　“想不到吧，我那个时候没睡着。”程澄扬眉吐气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喝醉的时候一直蹭我的事？”谢洵话题跳跃，说道。
　　“你，你说那个干吗，”事关自己发酒疯，他总有点理亏，“我，我又不是清醒的时候跨上去的……”
　　“那其实也不是我第一次被你弄硬了，前面几次，是不是也要一起算算账？”
　　“你怎么这么记性这么好的！”原本的优势荡然无存，程澄算不过干脆耍赖，又说了句很拗口的，“我，我在国外的时候，又不知道你以为我喜欢你！”
　　但谢洵还是听懂了，末了他叹口气，没再跟他开玩笑了，只是浅笑着说：“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澄没说话。
　　他其实心中有一点结论，但不好意思开口。
　　不过贪恋谢洵怀抱的温暖，他任他抱着，磨磨蹭蹭地回了一句：“为什么啊。”
　　“因为不止我，那时候全世界好像都在告诉我，你爱我。”说完，谢洵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有点像绕口令。”
　　程澄手里的糖画差点没拿稳，捏紧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跟他现在抱得那么紧，心脏飞速的跳动肯定也藏不住。
　　这么一想，他倒是更坦然了，“嗯”了一声：“没错。你那个时候，也不是错觉。”
　　-
　　两人腻腻歪歪了一会儿才上了车，谢洵车速很慢，程澄就坐在副驾驶啃糖画。
　　他的三个糖画都很简单，第一个是一朵花，这个最容易也画得最好，第二个和第三个看上去差不多，是两个人的模样，从衣着上大概能艰难地分辨出，画的也许是谢洵。
　　“哎，画花又画人，还画成这样，要是被我老师看见了，估计要痛心疾首说我怎么退步成这样了。”程澄咬了一口“谢洵”的脑袋，声音清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焦糖的甜腻。
　　“那你以前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样。”谢洵问道。
　　他有些好奇，毕竟那是他也没有参与过的人生。
　　“还行吧，不是特别努力用功的那一挂，但也说不上听话。”程澄漫不经心地说，“我才没你想的那么乖，你估计想不到，我以前还想去纹身呢。”
　　“后来为什么不去了？”
　　“怕疼，而且选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选什么图案，最后还是放弃了。”
　　“也挺好。”
　　“什么，难道你纹过啊？”
　　“没有。小时候看见别人去纹过。大概是挺疼的。你就别去了。”
　　“噢。”
　　两人随意聊着，程澄吃完了一整块自己画的“谢洵”，运气正好，碰上谢聆下课，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车。
　　之前半年的事，谢洵对她的解释只是程澄太忙，加上半年后时间一到两人就直接滚到一块儿了，因此小姑娘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也就不打算再提。
　　谢聆一上车就被迫先上交了这一次的月考成绩单，她哥听到分数直接把车停到一边，严厉地数落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上路。
　　期间程澄就说说好话，哄一会儿小姑娘，又安慰一下驾驶员。
　　这是跟他原本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过并不坏。
　　“哎，还是嫂子好。”现在谢聆已经学会给自己找靠山了，伶牙俐齿很会说话。
　　“今晚不背完单词就少吃一个甜点。”谢洵冷漠地下达指令。
　　至于程澄，则趁着谢洵低头点菜的时候给她使眼色——不要怕，有空我补给你。
　　然后成功讨到了小姑娘一个崇拜又感激的笑。
　　晚饭吃完，因为谢聆需要住校，几人没耽误太久，谢洵就先开车送她回了宿舍。
　　刚才下车的时候送了谢聆一个，现在车内还剩下一个糖画。
　　“这可是我最得意的作品，送给你。”程澄美滋滋地把那朵画得最好的花递给他。
　　谢洵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还真的端详了好一会儿。
　　时间还早，路过了一家还开着的画具店，程澄一时兴起，又要拉着谢洵进去逛。
　　等抱着一堆东西出来，夜色终于彻底降临。
　　夏天的夜晚总带着点温馨，这座城市也并不太热。
　　他们走得并不快，偶尔说说话，有时候也会沉默。
　　两人正走着，忽然感觉身旁刮过一阵风，还没等人看仔细，一个比风还快的人影就窜出来，然后再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伴随着这阵风而来的，还有一声饱含激动与兴奋的惊叫。
　　“程——哥——”
　　程澄还有点懵，甚至没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叫自己，眨了眨眼看着面前喘着气的人。
　　来人是个年轻的男孩儿，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程澄微微皱起眉，这张脸好像很熟悉，应该在哪里见过。
　　也是这副青涩的模样，清秀的面容，胸膛剧烈起伏着。
　　当时他的手上……好像拿着一束花？
　　他反应比较迟钝，还没等他完全回忆起来，就听见来人用一种极激动的语气，走上来，又叫了一声：“程哥！”
　　吼了这么一嗓子，程澄算是记起来了。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阻止或者把谢洵拽走，对方就已经急不可耐地把手里的东西展示出来，是一本紫色的录取通知书。
　　“程哥！”
　　来人的语气是慷慨的、激昂的，又怀着一点企盼——
　　“我考上清华了！”


第74章
　　眼前的这位，不正是当时自己跟谢洵婚礼上那个突然出现的苏扬吗？
　　当时程澄也没想那么多，只想赶紧把这人打发走，听见苏扬说了一句“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就随便说了一句那你考上清华研究生再说。
　　谁能想到……
　　“那个，”程澄都没敢抬头看谢洵，“你……是叫……苏扬对吧？”
　　他其实在刚才那一下就想起了这人的名字，此刻还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试图减缓一点冲击感——当然主要目的是让谢洵受到的冲击小点，毕竟这几天好不容易算完之前的账。
　　只是这句话好像没什么效果，甚至苏扬本人听见以后还多了一些惊喜：“程哥！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快一年了，我好惊喜！”
　　……？
　　程澄眉头跳了跳，但又不好表露得太明显。
　　这人的想法是不是有点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转念一想也是，正常人也不会因为自己一句话，说上清华就上清华。
　　想到这里程澄就有些无力。
　　要说这书里，原本跟原主有些关系的“情人”，他自以为都处理得很好了，前男友变身水果人，田昕还成了朋友，唯独这个……
　　程澄在心里叫苦不迭。
　　唯独这个算是例外，关键是，这话还是自己亲口说的。
　　“程哥，”苏扬看他久久不说话，还非常主动地替他开了口，“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没事，我不会为难你的，我本来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专心的人，但没关系——”
　　“我觉得你现在不要说话比较好。”程澄被他说得脸都木了，僵硬地快速开口，打断道。
　　“哦，我明白了！没事的程哥，我就是喜欢你这种随意不着调的样子！”苏扬用一种虔诚且欣赏的目光看他。
　　？
　　程澄的脸皱得像苦瓜。
　　他是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收拾这种烂摊子的时候，从肺里小心地嘶出两口气来，战战兢兢地说：“首先，恭喜你考上清华，我也为你感到骄傲。”
　　“没事的程哥，不用说这些客套话！”苏扬语气里满是憧憬。
　　“……”程澄剩下的又说不下去了。
　　不然直接溜了算了。
　　他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怂了，干脆想视而不见，拽着谢洵的手：“好那就这样我们先走了——”
　　结果发现，身旁的人，岿然立在原地。
　　拽不动。
　　完了。
　　偏偏身旁的人还开了口。
　　谢洵现在的语气冷静得很，一点情绪也没有，但就是让程澄听出了一点毛骨悚然的味道：“别啊。”
　　“——继续啊，听他说完。”
　　完了。
　　程澄万念俱灰。
　　他还没想好说辞，就听苏扬重新开了口，甚至听不出一点情敌的敌意：“咦？你是上次跟程哥结婚的那个吗？”
　　谢洵眉头跳了跳：“让你失望了，是的。”
　　谁料苏扬下一句就是：“怎么会呢，不可能啊。”
　　“是啊，我也想知道呢。”谢洵音质本就冰凉，此刻更是一点温度也没有，转头看向程澄，“怎么会呢？”
　　结果苏扬还要说话：“就是，明明程哥之前——”
　　程澄汗都要下来了，心虚地插嘴：“是的是的，小苏，就是他。”
　　苏扬听完，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着程澄：“程哥，你——”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程澄虚弱地咳嗽一声，有点想往谢洵身上靠，没想到现在的谢洵站得笔直，跟块儿铁板似的，硬邦邦。
　　他用手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既然这样，我就跟你直说了吧。”
　　“嗯嗯，程哥，你说，我知道你肯定是有什么苦衷！”
　　“……”
　　程澄听得脸都要麻木了。
　　但既然来了就要一次性解决，不然以谢洵的醋性，估计受罪的还是自己。
　　他又咳嗽了两下，终于没法装了，干脆对苏扬坦白：“是这样的小苏，我从来就对你没什么感觉。”
　　“没关系的程哥！我也没想着跟你一直在一起！我等就是了！”
　　“不是，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好的程哥你说！”
　　程澄又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身旁的谢洵，对方脸上无甚表情，只是嘴唇微微抿着。
　　他重新呼出一口气：“他，谢洵，你上次就见过了，是我男……是我对象，我们现在是合法的婚姻关系，恭喜你考上清华，但很遗憾的是，我已经决定和他共度后半生了。”
　　一口气当着谢洵和苏扬的面说完，程澄还是难免紧张，赶紧补充道：“——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绝对不会改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非常缓慢。
　　谢洵还是冷着脸，但程澄去挠他的手心，好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点。
　　而再看苏扬，脸上甚至没有难过和怨怼，只是有点疑惑，问了一句：“真的吗？”
　　“千真万确。”程澄立刻十分肯定地答道。
　　“你看他，是不是很帅？”程澄指了指身旁的谢洵，在获得了苏扬肯定的点头以后说，“——我的。”
　　“你再看，你手上的录取通知书，是不是很耀眼？”程澄又问，苏扬又点头，“——你的。”
　　“你看，多好。”程澄觉得自己要是真画不出画了说不定还能搞搞演讲，用一种感慨的语气说，“你考上清华，我获得真爱，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你是说，你决定跟他过一辈子了？”结果苏扬对他的激情演说不为所动，只是替他重复。
　　“嗯嗯嗯对对对。”程澄坚定地说。
　　“哦那没事了。”苏扬脸立刻拉了下来，甚至发出一声冷哼，“我走了。”
　　程澄：？
　　这么轻松的吗？
　　“没意思。”只见苏扬这次把录取通知书好好地收进了包里，“再见。”
　　程澄：？？
　　“算我看错你了！”在程澄的疑惑里，苏扬说，“没想到你现在这么专一了，不是我原来看上的那个风流邪恶的程哥了。”
　　“那……”
　　那本来也不是他啊！
　　苏扬变脸变得十分果断，只是临到要走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了顿。
　　程澄下意识又紧张起来，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结果这次苏扬只是丢过来一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
　　“程澄，”这次苏扬直接连哥都不叫了，“我喜欢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你，即使你在某些方面有有所缺陷——”
　　“我没有了！”程澄脸都红了，立刻说。
　　“那就这样吧，祝你和这位甜甜蜜蜜，不过呢，你要是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了，就来找我哦。”他把纸条往程澄手里一塞，这次是真的潇洒离开了。
　　等他彻底走远，程澄才一个激灵把刚才那张纸条撕吧撕吧扔到垃圾桶里，然后看着一旁的谢洵。
　　“那，那我们先回家？”程澄看着谢洵的表情说。
　　“嗯。”谢洵目不斜视，程澄就走上去，想要牵他的手。
　　结果对方像是故意的，指缝怎么也挤不开。
　　程澄开始把声音放软了说话：“宝贝……”
　　“不知道你在叫谁。”谢洵不为所动地说，“毕竟不太清楚你究竟有几个好宝贝。”
　　“……”
　　程澄在空气中嗅了嗅。
　　好酸啊。
　　他也没再去牵谢洵的手，这倒让谢洵不自觉走慢了，甚至还特意把手晃出来，还要装成不经意的样子。
　　程澄落后了他两步，一咬牙，干脆往地上一滑，装模作样地“哎”了一声。
　　前面的谢洵立刻转过头来了：“扭到了？”
　　程澄半蹲在地上，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嗯……”
　　谢洵抿了抿唇，终究无奈地走过来：“先上车。”
　　结果刚蹲下，程澄就主动支起上半身，也没管边上还有没有其他人，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亲了一下还不够，又要勾着他的脖子去舔他的嘴唇。
　　谢洵任他亲着，冷淡地问：“不是脚脖子扭了？”
　　“装的。”程澄坦荡地说，“反正你肯定会回头，然后走过来。”
　　“不生气了吧。”程澄一边讨好地亲他，又看着他的眼睛，“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而且你看，我刚才也说得很明白了，我只喜欢你，只爱你，以后只跟你在一起。”
　　谢洵还想忍着，只是原本平直的唇角终究有了些弧度。
　　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
　　-
　　两人回了家，一路上谢洵也不再提这件事，程澄松口气，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他又哄了谢洵好一会儿，等谢洵把车停进院子里的时候，还没熄火，他就又重新贴上去。
　　等两人的气息都有点不稳，程澄才喘着气，打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
　　结果刚打开，就看到刘叔大约是听见了车开进来的声响，在门口站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程澄脸就又有点烫，把外套递给刘叔，拉着谢洵就要往里走。
　　结果谢洵被他牵着，在即将离开客厅的时候忽然开口对刘叔问了一句：“对了刘叔，之前他改造的那个地窖，还有在定期打扫吗？”
　　程澄“嘶”了一声，想到一点什么，扭头看着谢洵。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刘叔笑眯眯地：“前两天才刚扫过。”
　　“行，那谢谢您了。”谢洵连房间也没回了，直接拉着程澄往电梯的方向走。
　　意识到不对，程澄开始扒着电梯门耍赖：“哎宝贝，我好像有点困……”
　　他大概是知道回来估计是要发生点什么，也觉得没关系，反正多哄哄就好了，但也没想到会……
　　“那床弹性很好，你也不是第一次在上面睡过了。”
　　电梯门打开，谢洵走进去时说：“还睡得很香。”
　　好久没进这间屋子，还是熟悉的陈列，只是程澄光是看着，就觉得整个人都要软了。
　　早知道和好的时候就直接让刘叔把这屋子封掉，只是刚在一起时太激动，这个遗留问题就没能想起来。
　　结果谢洵先把他扔了进去，说了句“等着”，像是要去拿什么东西。
　　程澄等待的几分钟显得无比漫长，他看着满室不堪入目的景象，想起自己的画，难得地生出一种不如世界毁灭吧的想法来。
　　谢洵很快回来，程澄瞥了一眼差点没原地去世。
　　他居然去了自己的房间，把画板拿了过来。
　　“听小苏说，你是风流邪恶的那一类？”
　　程澄被他看得心虚：“你不是早就知道实情了嘛，那都是……以前……”
　　“上次你在这里拿我做模特，画的东西我也给你看了。”然而谢洵不为所动，他站在房间里，在程澄的目光中，在镜子面前指着，画板架好，“你不是很喜欢这样的速写吗？画吧。”
　　刚说完，就朝他走近一步，在氤氲着暧昧氛围的灯光下，伸手握住了他的脖颈。
　　……


第75章
　　谢洵的手指很热，握住脖颈的时候程澄还是下意识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程澄本来就很瘦，喉结在谢洵的掌心滑动了一下，对方的手指还抵着他的下颌，造成一些压迫感，同时也多了一点别的桎梏。
　　他想装傻：“画画为什么要在这里呀，不如这样，宝贝你给个命题，我明天一定开始给你画——”
　　“不用命题了，”然而谢洵不吃这一套，垂眸看着他，膝盖往前一顶，示意程澄看着镜子，“直接速写吧。”
　　装傻没用，他干脆开始挣扎，想从谢洵的禁锢里逃脱出来，偏偏刚才两人在院子里黏黏糊糊了好一会儿，现在脸都有点红，气息也说不上稳，四肢也都软绵绵的。
　　程澄其实心里知道自己是不想拒绝的，但要真迎合好像又太过于奔放，因此还在做一些无谓的抵抗。
　　结果谢洵把他的一只手抓得死死的，还单手解了一颗程澄衣服上的纽扣。
　　一点凉意渗进来，程澄下意识一个激灵，险些没软倒在谢洵身上，开始可怜巴巴地求情：“我腰有点疼……不然……”
　　结果还没等他装成功，就听见谢洵凑到他耳边，轻声问他：“是吗？那你为什么还没下去。”
　　程澄懒得理他，刚才在车里都成那样了，没点反应就真要出点什么问题了。
　　但程澄也被他搅得没办法，更何况现在的地点总让他不自在，试探着说：“那个，宝贝想不想喝酒？我去叫刘叔准备一点……”
　　“不必。”谢洵低头啄他的发丝，却拒绝得很是干脆，“我不想跟一个醉鬼交流。”
　　程澄被骤然压过来的气息弄得膝盖无力，就要往前一倒，还好手下意识趴在了镜面上，才得以支撑起身体。
　　可谢洵把他捞了起来，还要在他虚虚握不住东西的五指上，夹了一支笔。
　　“开始吧，邪恶风流的、爱好广泛的程先生。”
　　……
　　这个晚上太疯，程澄一度累得快要虚脱，地上全是颤颤巍巍只有几根线条的、或者干脆被笔戳破了的素描纸，有些皱皱巴巴，有些又带了点风干后的痕迹。
　　他仰面躺在床上，一个指头都不想动，他又看了一眼不堪入目的地面，咬牙切齿地对谢洵说：“……你明天自己收拾。别叫其他人来收，我要脸。”
　　“好。”醋王在挥发完了醋意以后尤其好说话，“要不要我抱你上去睡。”
　　“算了，累了，你就让我在这里先休息吧。”程澄气哼哼的，想要背对着谢洵，但一想要翻身，全身就疼得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一下子娇气劲儿就又上来了，声音都有点哑，埋怨道，“都怪你！”
　　谢洵一声不吭认下了，抱着他点头。
　　程澄又骂骂咧咧了一会儿，发现谢洵完全没有跟他吵架的意思，于是自己又先哑火了，刚才说话也耗费了不少力气，没什么骨头往人身上一倒，闭上了眼睛。
　　他原本觉得自己应该累到直接对这个晚上失忆，可是一闭上眼，几乎所有细节又都能回想起来。
　　撇开不少现在回想起来都脸红的地方，他印象最深的却还是谢洵最后说的话。
　　程澄闭着眼，带着喘息的、暧昧的画面重新浮上来。
　　这人的记忆力是怎么这么好的。
　　“——我应以一整颗心爱你，应以所有的姿态赞美你，应以毕生的温柔包容你，应以全部的灵魂融入你。”
　　一年前走程序一样的话，他竟然又再听见了一回。
　　-
　　第二天程澄醒得很晚，更有意思的是，他一醒来就看见谢洵正弯腰亲自打扫着这间屋子。
　　程澄扶着腰坐起来当监工，心情难免有些微妙。
　　谢洵听见响动看过来，脸上倒是自然得很：“醒了？”
　　程澄纡尊降贵地点了一下头。
　　“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还是先带你回房间？”
　　程澄看着谢洵身后的手铐，眉头跳了跳，小声说：“我现在比较想烧掉这个破地窖。”
　　对方选择性地略过了这句话：“那我先带你回去。”
　　程澄没好气地懒洋洋伸出一只手，想让谢洵把自己从水床上拽起来。
　　结果谢洵还没用力，他刚想顺着起身时就因为浑身的酸痛咬了咬牙，然后没坚持住，重新倒回床上。
　　“你是狗吧。”程澄觉得丢脸，转移注意力地骂他。
　　谢洵没说话，思考了片刻后，干脆将毯子盖在程澄身上，自己则将他横抱起来。
　　程澄吓得发出一声惊叫，拍了拍他的手臂想要下来：“我自己走！”
　　“你走不动。”谢洵替他说了，然后打开门进了电梯。
　　在回房间的路上，程澄一直埋着脸，只要自己看不到别人，那丢人就不是自己。
　　重新躺回柔软的床垫上，还没说话，程澄手里就被塞过来一杯水。
　　“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儿。”谢洵对他说，“要是休息好了，我带去出门吃蟹黄面。”
　　“你今天怎么不去公司啊。”程澄没话找话，主要就是想找谢洵的茬，“这还是工作日，你昨天溜号就算了，身为一名公司的决策者，怎么可以说不去就不去？”
　　“哦。”结果对方完全没被激怒，甚至还偏头看了他一眼，暗示似的，“此间乐，不思蜀。”
　　颇有自己就是那扶不起的阿斗之态。
　　“……”程澄被他噎了一下，不出声了。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谢洵听他这么一说又道，“之前确实没来得及。”
　　“什么？”
　　谢洵打开电脑，把一堆列好条款的文件摆在他面前。
　　“你……程焱自己也出事以后，很多事兜不住，家底赔了不少，看现在这样估计以后都很难再有起色。”谢洵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话对他说，“你名下的也一样，程厉第一次故意伤害之前就有了影响。所以我提前把你摘了出来，趁你不在的时候运气比较好，也成了点项目。”
　　程澄终于看清了，是股权赠予之类的文件。
　　“要是有空，我会叫我的秘书过来，就一起签了。”谢洵对他说，“你之前信任过我，所以这也是送给你的。”
　　“你觉得怎么样，程董？”
　　程澄眨了眨眼，又过了一会儿才看完电脑里的合同。
　　他其实对额度过大的数字甚至没有太直观的概念，但也知道谢洵的意思。
　　“你不想要也没关系，我会用这笔钱以你的名字建一个信托金……”
　　“够了够了……”程澄立刻打断，“我要。”
　　毕竟再发展下去就又是电视剧里的情节了，更何况就算他真不要，谢洵一定还会有其他说法。
　　反正他完全信任谢洵：“你说什么都可以。”
　　-
　　这一次程澄足足在家里休息了两三天才恢复元气。
　　生活已经重新恢复正轨，谢洵从此再也没回自己房间睡过，除了有时候的确回来太晚，没舍得吵他，第二天走得也很早。
　　新公司的名字叫Orangeable，程澄当时签合同的时候眉头还皱了一下，心说谢洵在有些地方果然还是很直男，比如在起名方面。
　　不过想归想，他其实还是满意的。
　　毕竟还在上升期，许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加上最近确实有一些令人棘手的项目，谢洵经常一忙起来就是一整宿。
　　作为一个合法的伴侣，程澄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
　　这天他没跟谢洵说，自己就开着车来到了公司楼下。
　　程澄车技不怎么样，还好新公司的选址离家近了许多，这才没耽误多少时间。
　　除了上次签合同，他还没怎么好好逛过。
　　刚到楼下，谢洵的秘书正好买了咖啡要往上走，看到程澄吃了一惊，立刻迎上来。
　　“您找谢总有什么事吗？”
　　“他今天是不是很忙？”
　　对方点点头，接着又说：“不过快忙完了，您也别太担心。”
　　他没担心，就是觉得工作应该劳逸结合。
　　程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就是来谢总沉闷的工作里增添一抹亮色的。
　　“那什么，梁秘书，”他咳嗽一声，“这一栋楼都是他的员工吧？”
　　对方不明所以地应了：“是的，怎么了？”
　　那还行，就说不上扰民。
　　至少吵不到别的人。
　　“没事。”程澄说，“你先回去忙吧。”
　　见对方还有些迟疑，程澄挥挥手，让她上了楼。
　　程澄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新修起来的写字楼，并非高耸冰冷，但很有科技感。
　　不太高的好处就是……自己的计划应该还是能实行的。
　　干这种缺德事，程澄也是头一遭。
　　他一边怀着一点在做坏事的刺激感，一边重新上了车。
　　说他闲得慌也好，作也行，反正他也从不在意这些。
　　他现在就是想要见谢洵，想要他稍微放松一点。
　　而且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听见，也一定会回应。
　　至于算账……
　　程澄心虚地抖了抖眉毛，再说，再说。
　　他吞了口唾沫，毕竟这事儿虽然不需要壮胆，但也说不上光彩。
　　跑车的敞篷打开，副驾驶上是一束热烈盛放着的玫瑰，包装得很好，娇艳欲滴。
　　而如果有人再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一束玫瑰的底部，还放着一个大喇叭。
　　程澄一闭眼，破罐子破摔地把音量调到最大——
　　一打开，喇叭里原本录好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又因为声音太大有些失真，吵吵嚷嚷。
　　只听喇叭里重复着一句话，在Orangeable的新大楼下显得愈发洪亮，穿透了整栋大楼，回荡在员工们的耳朵里。
　　“谢洵，下楼谈恋爱——”
　　“谢洵，下楼谈恋爱——”
　　“谢洵，下楼谈恋爱——”


第76章
　　喇叭一开，谢洵的秘书还没走远，听见这复读机一样的声响险些一个激灵，还好反应快，手里的咖啡还稳稳握着。
　　她还算镇定，但回头一看一楼，除了她，从前台到等电梯的员工，已经开始好奇又谨慎地想探出头去了。
　　但毕竟喊的是老板的名字，大家终究不敢太放肆，只是现在的员工但凡手里没有急事的，在剔除了管理层的内部群里已经火热地聊了起来。
　　【大家好，请告诉我，是我一个人幻听吗。】
　　【不是！！不是！！】
　　【对不起谢总但真的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这喊话的是老板娘吗？】
　　【严格来说甚至可以叫老板，毕竟你抬头看一下公司的名字。】
　　【哦——】
　　【哦——】
　　【我就说，之前那些什么逼婚谣言都是扯淡。】
　　【泪目了，虽然好土但我好喜欢。】
　　【所以谢总听到了吗？】
　　【听到了吧……】
　　【那他怎么还不下去。】
　　【有没有一种可能，谢总现在正在头疼，要怎么不动声色地下来。】
　　【合理。】
　　【很合理。】
　　【不然等一会儿谢总下来的时候，咱们恭敬一点，就当没听见吧。】
　　【确实！老婆都堵到门口了还上什么班！是我直接溜号！】
　　【替谢总社死。】
　　【替谢总社死。】
　　【替谢总社死。】
　　然而谢总本人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手里握着钢笔，正看着一份梁凡递过来的文件。
　　蓦地，他手上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梁凡见他停下，有些不明所以，“是合同有什么问题吗？”
　　谢洵摇摇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对方奇怪地皱了皱眉：“没什么啊。怎么了？”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呷了一口茶，以此努力压住自己的想要上扬的嘴角。
　　毕竟在工作时间分心还是不太好。
　　他很快定下心来重新浏览了一遍文件，确认无误后在上面签好了字，递给梁凡，然后又说：“你真的没有听见什么吗？”
　　这一次梁凡仔细听了：“好像是喇叭……你公司楼下怎么还有小摊贩啊，城管不管的吗？”
　　谢洵脸上没了表情，且迅速跳转了话题：“那你最近跟前女友复合了吗。”
　　“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梁凡差点没跳起来。
　　“那你加油。”谢洵站起来，走到一旁去拿了外套，“我下班了。”
　　梁凡睁大眼睛：“不是说好还要顺便聊一下之后商贸城投资的项目？”
　　“那个晚上聊也没什么关系。”
　　他动作连贯，行云流水，梁凡还愣着，没想到这人怎么突然一下子就变了卦。
　　谢洵走到落地窗前，微微扬起唇角看着楼下浮夸的跑车和玫瑰，明明土得过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甚至心情大好。
　　“那你等下自己回去吧，有要留言的跟秘书说一声。”谢洵整理好衣服，扣上西装的纽扣。
　　“等等，那你现在去干吗——”梁凡还是不解。
　　谢洵已经拉开了门，手放在门把上，淡淡地回眸看了他一眼：“去谈恋爱。”
　　“…………”
　　梁凡的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个事。”谢洵驻足，“年底我有别的计划，到时候可能辛苦你一点。”
　　“什么计划？”
　　“考个试，等稳定下来，再多深造一下。”
　　梁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先不说你有没有这个精力，就算有，年底考你年底才准备？是不是有点太不当回事了？”
　　这次换成谢洵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那种东西，不是随便看一遍书就能拿到的？”
　　“……”梁凡用看鬼的眼神看他。
　　“行了，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等办公室安静下来了，他才听到楼下隐隐约约传来的喇叭声。
　　不是小摊小贩，报的还是自己这个祖宗朋友的名。
　　叫他下楼谈恋爱。
　　“……”梁凡又是一口气没提上来，看着谢洵按电梯的背影，默默投去一个带了点怨念的眼神，
　　还得是他。
　　谢洵这次没坐自己的专属电梯，而是用了员工的普通电梯下去，到了一口打开门的时候，原本还在电梯口窃窃私语聊着八卦的员工吓了一跳：“谢总！”
　　两人面面相觑，毕竟她们上一秒还在激情吃瓜，分析谢总到底要什么时候下来。
　　“嗯。”然而此刻的谢洵如沐春风，几乎可以说是温和地应了一声。
　　如此温和更让她们吓得不轻，简直都要开始考虑饭碗不保的问题了，结果一旁的前台急中生智，看着谢洵笑了：“谢总，您今天的领带真好看。”
　　“是么。”谢洵脸色波澜不惊，只是大步从员工中穿过，自如地往喇叭的方向走，临走前还扔下一句话来。
　　“——老婆挑的。”
　　-
　　程澄没等多久，果然看到了想见的人。
　　他立刻关了喇叭，因为不确定谢洵的反应，还紧张了一下，最后干脆伸出双手先下手为强：“抱！”
　　脸都不要了，更何况丢人的又不止自己一个，程澄几乎没什么心理负担。
　　反正谢洵都下来了，应该是没怎么生气。
　　他还在盘算着，就见谢洵真的走过来，还主动抱了他。
　　放喇叭的时候没嫌丢人，讨拥抱的时候没嫌丢人，结果真抱过来了程澄脸皮反倒薄起来了，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脸有点红，小声说：“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谢洵没说话，但变本加厉地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程澄抓着他肩膀的手指蜷起来，过了一会儿溜到驾驶座上：“那……那先走吧，我来接你下班。”
　　“不是接我去谈恋爱？”谢洵拉开车门，看见了一整束玫瑰花，扬唇道。
　　“都一样都一样。”程澄咳嗽一声回答。
　　谢洵就不再多问，心情很好地上了车。
　　程澄今天挑的是一辆敞篷，副驾驶上的谢洵捧着一束花，开到哪里都引起不少注视。
　　而他又不常开车，车速又极慢，每次别的车从超车道上越过他们，总会有人回头惊奇地看过来，程澄总有种自己在亲自接着谢洵搞花车巡游的既视感。
　　好在现在的谢总是翘了班的，现在好歹还在工作时间，路况不错，又是一路绿灯，这才让程澄没费多大劲儿开到了目的地。
　　“走吧宝贝。”程澄拔了钥匙，跟谢洵一起下了车，“说了带你来谈恋爱的。”
　　“你有没有来过这里？”他献宝似的问。
　　照谢洵不喜欢闲逛的个性，应该不太熟悉才对。
　　不过谢洵顿了一下，似乎也不打算骗他：“嗯。之前新建的一个小型艺术馆。”
　　程澄没想到他知道：“不是新建的么，你怎么也清楚？”
　　谢洵已经猜到程澄要带他来看什么了，但依旧不影响此刻的心情：“之前随意看见的。”
　　其实是程澄消失的那半年，他哪里都找遍了而已。
　　不过他没说出来。
　　“噢……”但程澄很快也能猜到，还好，他只有一瞬的低落，很快便恢复过来，“那正好，趁着刚弄好……”
　　他大言不惭地对他说：“带你来看看大艺术家的个人展。”
　　“不要门票，包场，你是第一个游客。”程澄道。
　　“好。”谢洵顺从地任他牵着，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只是刚走进门，他还是怔了片刻。
　　入眼的一整面墙几乎只有一个主题，而每一幅画谢洵都见过。
　　“你是怎么……”
　　“我当时走得太急，没空带走，回来以后发现找不到了，那天去外婆家里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了这件事。”程澄跟他坦白，“其实我一早就猜到了你不会扔，只是当时那十几天还不能跟你说实话，就憋到现在了。”
　　“我以为你……没那个想法了。”谢洵说。
　　他当时的确把画寄存在了祁蓉那里，对方叹了一口气，却没多说什么。
　　程澄那天跟祁蓉单独聊了很久。
　　都是聪明人，许多话没有点破，只是最后对方还是眼圈红了：“我把谢洵让我保管的画还给你。”
　　“——小澄，只要你过得快乐就好。”
　　接过了画，他干脆也就没知会谢洵，毕竟这种展他以前跟同学弄过不少，好歹终于有条件做一次自己的了，当然还得亲力亲为。
　　“你现在看到的这一面，是我走之前画的。”
　　画中的人神态不同，姿势也各异，看得出都是一些灵感猛然涌上来的即时创作。
　　要真说多么艺术算不上，但程澄不介意。
　　“自己弄的，难免有点粗糙，你不要介意。”程澄拽着谢洵的手说话时还是有点紧张。
　　但他步伐没停，拉着他穿过回廊，一直走到最开阔的正厅。
　　“但这些，一定是你都没有见过的。”
　　程澄说话的时候舌尖都有点发颤，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说完的。
　　与刚才谢洵见过的、一年前的作品不同，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又是一幅幅新的画了。
　　“我在B市的时候，不敢出门，害怕被发现，可是又无聊，我就只能画画。”
　　“找不到画什么，就只能一直一直画你。”
　　画面上的主角还是同一个，但跟刚才相比截然不同的是，这一整面墙的画，几乎都只有一个神态。
　　主角伫立着，直视着画外，像是在跟作画者无声地交流，眼神深邃，想要表达什么。
　　程澄还是有点害羞，干脆躲到谢洵身后，用额头抵着他的背，才继续说完。
　　“我想象着你能看着我，跟我说话，可能会生气，但你一定会原谅我。”
　　“我尝试过其他的画法，但我还是想要跟你交流，结果画着画着，就一直是这样了。”
　　手上一暖，谢洵的掌心覆了上来。
　　“虽然之前说过了，但我觉得再说一遍也无妨。”程澄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我跟你想的、那个一年前的程澄不一样，我不是一开始就想要对你凶的。你看到的那些，我突然难受的时候……也是因为，我想要对你笑。”
　　“可能一开始想要画你是本能，但现在我认清了，无论是以前，还是将来，我都认清了。”
　　“我喜欢你，分开的每一天也在想你，就算听起来很酸，但我就是觉得，你就是我的缪斯。”
　　“你是我漂泊许久的艺术和灵感的具现化、是我忘掉构图和技巧唯一想要本能拥有的爱与美的存在，你第一次让我知道，原来情感是这样，只要能想到你，我就永远有画不完的力气，永远有想要为你创作的思绪。”
　　“你在我的画里不需要拘泥于黄昏或者清晨，也无所谓模糊或者清晰，只要你在了，能让我抓住了，我就高兴。”
　　“我好喜欢你，也好爱你。”
　　“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第77章  尾声
　　程澄这些话也就只有把谢洵拉过来了才能说出口，一股脑讲完之后也有点紧张。
　　更何况他原本只想说一两句，没想到等到了这个场景，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些。
　　他顿了顿：“虽然之前说过了，但我就是穷矫情，一定要再说一次正式的。”
　　“你……”结果半晌谢洵还是没说话，程澄难得局促起来，“你喜不喜欢这样啊？”
　　末了干脆又一票否决：“算了，你肯定喜欢的，当我没问。”
　　“嗯。”
　　这一次，谢洵才终于出了声。
　　本来就是不盈利的个人展，画也不算多，程澄原本想着说完之后就出去，结果谢洵硬是在原地停留了很久，像没看够似的。
　　到后面程澄实在不好意思，直接把谢洵拽走了：“等到时候都送给你行了吧……”
　　“真的？”
　　谢洵这才有了点行动。
　　“真的真的。”
　　得到了这样的承诺，谢洵这才同意一起离开。
　　程澄表白完就原形毕露，直接就坐到了副驾驶：“开车好累哦。”
　　一边上了车一边打开谢洵的手机，导航了一家餐厅：“我之前就约好了，听说是最近突然火起来的，我看评价特别高，想着这样的日子应该带你来。”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去，不知道好不好吃。你陪我试试。”程澄想了想说，“要是不好吃，你就带我去之前夜市的那条街，或者……或者你住过的那一带，都行。”
　　他听见正在开车的谢洵笑了一声，然后说“好”。
　　程澄把座椅放下来一些，也眯着眼睛笑起来。
　　好像谢洵也跟一年前的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总是沉着脸，就算真有一点高兴的情绪也不会显露出来。
　　心里总藏着事，要担心唯一的亲人，还要替自己处理一些烂摊子。
　　但现在不会，尽管话还是不多，但会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对了宝贝，等这次弄完，我还是打算继续画画。”程澄跟他说着以后的计划，“我想先考试，在国内待一两年，要是能有突破，就再出国深造。反正时间多，一点一点来。”
　　他还是习惯了叫谢洵这种腻得要死的称呼，甚至有时候他这么不叫了，对方还会问他一两句。
　　不过谢洵并不介意自己对外还叫他老婆这件事，毕竟在外人面前的称呼并不重要，作为一个要干大事的人，是不会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反正最后收利息的也是他本人。
　　“好。”临近目的地，谢洵放慢了车速，答道。
　　他们心照不宣，在谢洵这里，“好”就等于“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车刚停稳，程澄就听见对方又开口说：“我也这么打算。”
　　“！”程澄怔了一下，虽然提升自己当然是好事，但就是……
　　“宝贝，你真的没有再吃醋了吧？”想起前些时间的苏扬，他问道。
　　尽管那天晚上自己已经因为一句话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程澄还是心中戚戚。
　　“没有。”谢洵说得很肯定，“我并不是那种会因为小事斤斤计较的人。”
　　程澄解了安全带，但还坐在座椅上：“真的吗？”
　　他看到谢洵打开车门下了车，拒绝了门童的好意，走到自己这一侧来，替他开了门，又伸出一只手：“真的。”
　　程澄抿着嘴唇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信了，但也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说：“那好，走吧。”
　　不过不太幸运的是，程澄在吃的这方面明明很少踩雷，可好不容易选了一个自以为不错的店，最后还是翻了车。
　　两人订的是包间，等服务员走了，程澄恹恹地扒拉着盘子里的几根精致但并不好吃的叶子：“我再信那些说好吃的营销号就是狗。”
　　他有些沮丧：“也怪我，太急着想找一些符合要求的店，居然犯了被刷评蒙骗这种低级错误。”
　　倒是谢洵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的神色，安慰他：“那我们等会儿就走。”
　　“不然……”程澄想了想，“就去你之前跟小聆住过的那里？”
　　“当然你要是不想回顾就算了，我们早点回家也行。”程澄又补充了一句。
　　“没关系。”谢洵很快说道，“我就是怕你不喜欢。”
　　“我也在那里住过几天嘛不是！”程澄立刻说，“我又不是真的有多么讲究，上次也不是没去过类似的。”
　　他说的上次，就是他跑路前拽着谢洵吃夜宵的那一次。
　　两人说走就走，程澄临走前还非常愤怒地打开手机，在点评网站上真情实感地批判了今日体验，从前菜到甜点，一样一样列出来，用力地在键盘上敲字。
　　都上了车，程澄还在输入：“你等一下！等我把这条评论发出去了再开车！”
　　谢洵看着程澄专注写点评小作文的模样有些好笑，毕竟按照他以前的习惯，不好吃就不好吃，再换一家就行了，不至于气成这样。
　　看了一会儿，眼看程澄的小作文都要突破一千字了，谢洵还是没忍住问出来：“这次为什么这么生气？”
　　“宝贝，你不懂。”程澄还在打字，没有回头看他，“这可是我精心策划好的一天，但这家餐厅让这一天不那么完美了！”
　　说着，他才终于写完了自己的带图差评，最后一句话里还带了五六个感叹号。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跟你去看电影时的场景。”谢洵说。
　　“记得啊，怎么了？”程澄回答，“我还记得那部电影非常难看。”
　　“那就对了。”谢洵开着车，“也没什么是完美的，尤其没有经历过的未知。”
　　这次程澄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我只是觉得，最后一个环节要更美好，好像会更好些。”
　　“就像你吃东西都要把最好吃的一口留到最后一样吗？”
　　程澄没想到他还记得，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没什么。”程澄忽然笑了，“毕竟你看，跟刚才一样，要是再过十年以后回忆起来，我不仅能回忆起今天在你公司楼下喊你的事儿，还能记起这一个插曲——十年后我肯定不会因为这家店的饭菜难吃而生气，只会觉得，啊，这一天真不一样。”
　　他说完也觉得绕：“……算了你就当我自言自语，我脑子有时候就是这样。”
　　不过谢洵只是在红灯的间隙里停下车，很温和地说：“不会。”
　　到了目的地，这里跟刚才的地方不同，挑停车的地方都费了一会儿时间。最后谢洵还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程澄还担心：“会不会被贴条啊？”
　　“不会。”谢洵说得胸有成竹，“这里一到晚上治安就不太好，现在没交警来管。”
　　“噢。”程澄看着他，“你对这里好熟。”
　　他在曾经的世界家庭条件也算不错，从没经历过这些，原来还只是带着滤镜了解，现在只要一想到谢洵曾经真实经历过，心中总有些不是滋味。
　　正想着，一旁突然走过来一个硕大的玩偶，对两人热情地挥了挥手。
　　“推销饮品的。”谢洵替他说。
　　“那你当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啊？”程澄问他。
　　“差不多吧。”过往在谢洵口中好像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还是同一家店。”
　　刚说完，就看到程澄听见以后笑眯眯地跟人偶握了握手，然后还真的买了两杯。
　　他咬着吸管，喝着香精糖水勾兑的廉价饮料，指了指身旁的人偶凑上来说：“那现在，我也算勉强见过那时候的你了。”
　　谢洵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好。”
　　程澄跟着谢洵往里走，这里小路很多，他们抄近道进了一家炸串店，程澄对这家的辣油和调味惊为天人，一连吃了不少。刚才被又贵又难吃的店伤到以后，此刻才终于成功被抚慰。
　　“不愧是老店！”他心满意足地说，“我觉得我今天又变得完美了。”
　　说着，还把最好吃的一串递过去：“给你的。我试过了，这个最好。”
　　谢洵没拒绝，接过来的时候还伸手抹了一下程澄被辣油弄脏了的脸。
　　从此程澄便不再介怀他未能参与过的人生，只会庆幸以后的路都是完美的。
　　等夜深了，他才撑着肚子往回走。
　　散了一会儿步，他没什么形象地拽着谢洵，一会儿要贴在身上走得东倒西歪，一会儿又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说走不动，老婆背我。
　　不过最后还是要脸，等谢洵真要这么做的时候他咬着嘴唇说算了算了回去再说。
　　“对了，”等上了车，程澄打开敞篷吹着江边的风，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谢洵，“就是那个……我走的时候，你曾经让我留时间给你，是不是想要……”
　　“嗯。”谢洵倒是承认得很干脆，“我当时想要找你把话说明白，又实在没经验，最后包了一家游乐场。”
　　“那……后来呢？”
　　“后来你没来，不过那天我还是一个人去了。”谢洵说。
　　“不过，你不要难过。”大约是怕程澄多想，谢洵很快又道，“就跟你刚才说的完不完美一样，现在回想起来，我并不觉得那是遗憾。”
　　“毕竟在我看来，人生总有遗憾，但在以后之后，也一定会有更好的补偿。”
　　“我到现在还是这么想。”谢洵语气很轻，“你看，补偿就是我今天看到的，你在半年里的那些画。”
　　他听见谢洵说：“这才是完美。”
　　程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等情绪缓和些了，他才说：“那今年也去小岛吧。”
　　“我想去潜水了，和你一起。”
　　“——好。”
　　程澄闭上眼，听见谢洵用很轻的语气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飞机上的事？”
　　“其实那时候空乘的玫瑰，是给我们的。”谢洵说，“她说我们天生一对，玫瑰是旅途的赠品，是祝福。”
　　程澄微怔：“那你……”
　　“但那个时候，我突然就想，我好像也从来没有送过你玫瑰。”
　　“所以在下飞机的时候……”谢洵忍不住笑了，当时他说不出口，只能趁着下飞机的时候，借着轰鸣声偷偷地说。
　　“我对你说，其实我也想要送你一朵玫瑰。”
　　“——因为我也觉得我们天生一对。”
　　这次程澄发愣的时间长了些，垂下眼，声音里有些别扭。
　　“那我也再跟你说一个秘密吧。”
　　“你不是说你没有秘密了吗？”
　　“最后一个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了。”
　　程澄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句西语的意思。”
　　趁着谢洵发怔的功夫，等不及他的反应，程澄就又补了一句：“所以，Me gustas mucho。”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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