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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人类办事处营业中》作者：泽达

　　文案：
　　季玄羽开着一家普普通通的店，画风是这样的——
　　收银员是社畜脸，挣钱镇宅他第一；
　　迎宾员他会开屏，揽客杀怪他都行；
　　就连季玄羽肩上那只巴掌大的鸟都——卧槽鸟变成人了！？
　　你管这叫普通？！
　　店员们：对不起，其实我们不是人。
　　季玄羽：对不起，那鸟是我的人。
　　非人类办事处，绝赞营业中。
　　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我瞧你最近黑气缠身，护身符了解一下？
　　这是一群三十三重天下凡的非人类，在人间兢兢业业（划掉）体验职业生涯的故事。

　　看着很好捏其实很霸霸攻VS已知很霸霸实际更霸霸受，1V1，he

　　标签：强强 灵异神怪 奇幻魔幻 现代架空 主受
　　搜索关键字：主角：季玄羽，秦云
　　一句话简介：万物有灵，我有你


第一章 “你想吃我？”
　　季玄羽出门去打车，穿过花鸟广场时本来没打算停留，直到他看到了孙大爷。
　　季玄羽肩上蹲着只鸟团子，而孙大爷肩膀上趴着条黑色的长虫。
　　虫：你说这玩意儿是虫？看不起谁呢！
　　也对，那条东西长得奇形怪状，不知道多少只脚，胜过蜈蚣，浑身漆黑，可偏偏它还长着两团白白圆圆的眼球——没有瞳孔。
　　在漆黑的夜里，那对眼珠子足够吓得人魂飞魄散，但是，周围人来人往，除了季玄羽，没人能看见这东西。
　　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不少，它时不时探出身子嗅嗅路过的人，哪怕从皮肤上直接擦过，别人还以为只是风。
　　它在孙大爷肩上张牙舞爪，十分快活，大爷提着鸟笼伸手捶捶肩膀，只觉得这几日肩膀越发酸疼沉重。
　　季玄羽走过去，主动跟孙大爷打招呼：“孙大爷，晚上好。”
　　“哦小季，晚上好啊！你也来遛鸟？”
　　季玄羽肩上打盹的小鸟抖抖毛，醒了。
　　鸟团子花了点时间彻底清醒，清醒后，他眼睛就直勾勾盯住了孙大爷的肩膀。
　　黑虫顿了顿，白白的眼珠子忽而朝外凸去，两个眼球以诡异的角度疯狂打转，似乎在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横扫眼前的人。
　　季玄羽面色不变，假装没看见，只是离大爷又近了些。
　　“不是遛鸟，我就是路过。”
　　黑虫在季玄羽身上嗅到了诱人的香味，若有嘴巴，恐怕它已经开始滴口水了，啊，好香啊……
　　它忍不住抻长了身子，朝季玄羽探来。
　　鸟团子顿时神色一凛，刚动了动，就被季玄羽抬手按住了。
　　他只好再度窝了回去，眼睁睁看着那恶心的玩意儿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直到它成功从孙大爷肩上呲溜一下，滑到了季玄羽空着的肩膀上。
　　鸟团子瞬间炸毛，要不是季玄羽按着，他已经飞起来撕烂这胆大包天的东西了。
　　季玄羽面带微笑，跟孙大爷道别，孙大爷转身后稀奇一声：“咦，肩膀怎么不酸了？”
　　季玄羽走到了广场一个角落里，这里清净，没人，适合做点不方便别人知道的事。
　　黑虫还沉醉在香喷喷的气息里，不料突然被人掐住身子，拎到了半空中。
　　黑虫瞬间从食欲中清醒，无数的短脚疯狂蠕动，无嘴却可发出怪叫，噪音生生要将耳膜刮下来，难听得让人恨不能撞墙。
　　在高分贝音量攻击的同时，一颗白眼珠居然直接脱框而出，朝季玄羽狠狠砸了过来！
　　可惜眼珠子飞出来的一瞬间，就被一簇火苗烧成了灰。
　　怪叫声戛然而止——
　　“动物的怨气加浊气，可诞生黑蜉，花鸟市场有，倒也不奇怪。”
　　季玄羽声音平平淡淡，黑蜉却整条开始颤抖起来，拼了命想要逃脱，此人看着不强壮，它使出全身力气，居然挣脱不了分毫。
　　季玄羽笑了：“想吃我？”
　　不不！它现在只想活命！
　　就在它快绝望时，季玄羽居然手一松，让它溜了出去。
　　黑蜉大喜过望，飞速窜走，它只剩一个念头，远离这个人！远点，再远点，再——
　　只可惜它这点愿望再也不能实现了，整条黑蜉在空中燃了起来，风过火焰消失，连渣也没剩下。
　　它就在一个人的头顶被点燃了，仿佛朵短暂的烟花，却没有任何人注意。
　　季玄羽从角落里走出来，摸了摸肩上的鸟团子：“别气了？它其实都没真正碰到我肩膀，我用层防护隔开了。”
　　小鸟抖了抖毛，根本不开口，连“叽”一声都不会。
　　此鸟，有点像哑巴。
　　“不开口啊？”季玄羽故意道，“你连话也没法说，我或许真该去养只鹦鹉，至少还能逗逗趣，解解闷。”
　　此言一出，小红鸟瞬间炸毛成团！
　　他不可思议瞪大眼，又酸又怒，翅膀一张，普通人什么也察觉不到，但是整个花鸟广场的鸟却疯了，一个个突然猛扇翅膀，拼命扑腾，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吱哇乱叫，鸟语人语齐出，羽毛乱飞，把众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
　　他怎么能养别的鸟！
　　鸟团子尤不解气，他张开鸟嘴，似乎要叫，可惜中道失利，季玄羽一抬手，他被命运的手指捏住鸟嘴，卡壳了。
　　季玄羽捏着他的鸟嘴：“要点脸吧，还欺负起凡鸟来了。”
　　鸟团子怒气冲冲张开一边翅膀，翅膀尖挨着季玄羽的脸，季玄羽不躲不避，反而稀奇：“要扇我？”
　　他一脸新鲜的模样，甚至还把脸往上凑了凑。
　　结果到底没凑上，鸟翅膀收了回去——舍不得。
　　尽管他现在只是人言都没法吐的鸟团子，神智留得不多，但本能还在，舍不得就是舍不得，他不可能伤害季玄羽，哪怕只是用翅膀扇个不痛不痒的巴掌。
　　他委委屈屈把翅膀收了回去。
　　季玄羽只可惜此时没能录下来：跟凡鸟吃醋，以后等某人恢复了拿给他看，想必他面上表情能十分精彩，够自己乐上好一阵。
　　季玄羽真心实意笑了，笑完又觉得落寞，他道：“好了好了，我就养你，收了神通吧，我的……男朋友，嗯？”
　　季玄羽带着笑音，语调暧昧得很，跟吹出来似的，声音够苏，鸟团毛一抖，成功被哄好了。
　　季玄羽瞧他样子就知道，松开手解放鸟嘴，乐得往鸟额头上戳了戳：“什么都不记得了，居然成了个大醋坛。”
　　笼子里疯狂扑腾的鸟类又恢复正常，疯得莫名，安静得也莫名，大爷们一头雾水，惊疑不定。
　　顺手解决黑蜉，季玄羽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接下来他还有正事呢，别耽搁了。
　　季玄羽顺便看到了新消息，文字泡迫不及待闯入眼帘：“干活记得收钱！！！！”
　　生怕他看不见，连发三遍，感叹号是加粗的表情包，充分表达了恨不能把话怼到他跟前的心情。
　　虽是文字，胜有语音。
　　季玄羽有点心虚：收不收钱，真得看情况。
　　季玄羽打到车，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几眼，除去季玄羽长得出众外，还因他肩上那只鸟，肩上蹲鸟的可不多见，司机觉得很新鲜。
　　季玄羽上车，让鸟跳到他膝盖上，免得被椅子压到尾巴。
　　小鸟长得很好看，身子只有巴掌大，尾羽却很长，通身赤红，可毛色似乎又泛着金，不知是羽色还是光线所致，看着就很名贵。
　　司机没忍住：“嚯，你这只是什么品种啊，好乖，还能直接带出门！”
　　季玄羽张嘴胡扯：“基因变异的品种。”他报了地址，司机启动车辆，话匣子算是拉开了：“那里可是富人区！小哥你有钱啊！”
　　季玄羽实话实说：“我不住那儿，是去给人帮个忙。”
　　“哦，工作啊，那也不错啊，给他们做事，收入肯定很高吧！”司机兴致勃勃，觉得今天交流后又有跟同事们唠嗑的话题了，“你是去做什么呀？”
　　季玄羽：“据说是撞了邪，让我给看看。”
　　司机：“……啊？”
　　季玄羽好心翻译了下：“就是驱邪。”
　　司机听清楚了，司机眼神变了。
　　年纪轻轻，人模狗样，没想到居然是个骗子！
　　司机一时被震住，嘴巴上拉链，把话匣子关上了。
　　但越往别墅区走，路上的车与建筑就越来越少，到最后只有路灯打着光，司机开过不少夜路，可不知为什么，今晚他突然感觉瘆得慌。
　　或许是因为客人一声不吭，司机趁着路况好的功夫，偷偷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季玄羽。
　　他实在生得好，俊逸非凡，五官好看得跨越性别，尤其一双凤眼，漂亮又灵性。
　　皮肤也很白，车窗外的灯光打在他皮肤上，染了层暧昧的光晕，好看得像仙，又……像惑人的妖。
　　司机突地想起他那句“驱邪”，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咽了咽口水。
　　……不、不会吧。
　　怪别墅区附近绿化太好，行道树茂密得很，树影摇晃着穿透车窗，路上再无别的行车，车座后一个浑身透着诡异的人，完美达成夜场恐怖片条件。
　　讲道理，人真的很会自己吓自己，季玄羽也没想到他短短两个字，居然让司机心惊胆战补完了一部鬼怪电影。
　　所以他下车后，司机一脚油门跑得飞快，引擎声轰鸣，季玄羽凭借良好的视力，准确捕捉到了司机的害怕和如释重负。
　　季玄羽莫名：？什么东西这么可怕？
　　他在手机上付钱时看了看自己账户余额，唏嘘，是该想法子赚钱了。
　　外车进不去别墅住宅区，季玄羽打了电话，周老爷子亲自来，客客气气把他接进去，又得坐几分钟车，老爷子面目和善：“季先生，久仰大名，辛苦你为我跑一趟。”
　　他年纪看着是季玄羽爷爷辈，却不称“小季”，客客气气喊“先生”，季玄羽也接受了他的称呼：“客气，你是陆部长的朋友，我帮一帮是应当的。”
　　说话时季玄羽却轻易能看出：周老爷子自称撞邪，但他身上并无半点妖魔邪祟的气息，除了精神看着疲倦了点，没多的毛病，身体硬朗。
　　季玄羽会走这一趟，是因为陆部长——人间特殊管理部部长陆有清，说自己一个老友知道点儿门道，求到他面前，据说撞邪，陆有清又请季玄羽帮忙，才有这回事。
　　什么邪祟污秽，见了季玄羽也得屁滚尿流。
　　打一眼瞧着老爷子不像撞邪，不过来都来了，姑且看看。
　　靠近周家时，在季玄羽膝盖上假寐的鸟团子眼皮倏地睁开，季玄羽感应到气息，眼神也一亮：哟，周家居然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没白来。
　　几分钟的车程，周老爷子实在客气，季玄羽觉得他客气得过分，按理说老陆绝不会给普通人说明他的身份，最多提点两句，效果这么好？
　　等到了周老爷子家里，季玄羽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态度了。
　　原来里面已经有了个道士。
　　请不同的人来，还撞在同一天，显然是两头得罪，这是怀疑谁的本事呢？
　　周老爷子也很无奈，他歉意地朝季玄羽道：“我那孙子瞒着我请的，我都让他别插手，唉……季先生，实在对不住。”
　　很多捏着看家本领的遇上这种情况，多少会有些不高兴，但季玄羽不是一般人，他微微一哂：“无妨。”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老爷子也实在是个人精，他语气无奈，却分明没觉得多抱歉，就算孙子是背着他做的，老爷子也没多生气，他有自己的想法：反正人都到了，谁有真本事能办事就成，安抚两位高人么，他手熟。
　　屋里有两个年轻人正在吵架，场面激烈，一男一女，看着已经恨不得上手互掐了。
　　年轻女孩儿嘴皮子翻得十分利索：“爷爷迷信你也迷信！？不劝就算了，还去找了个道士！周成你个游手好闲的废物点心！正事指望不上人事你也不干，我以为你脑子里多少剩点东西，结果全是豆腐渣！”
　　男的面红耳赤：“就你能干你有本事！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请道长就是正事，爷爷都没说话你撒什么泼！就你这臭脾气活该被人甩！周瑞瑞你活该单身！”
　　周瑞瑞看着是真想上手挠他了：“我甩他，是我甩他！你们渣男全都一个样，我呸！”
　　周老爷子干咳一声：“有客人在，你俩像什么话！”
　　两人气呼呼地住了口，瞪视对方，谁也不服谁：“哼！”
　　周瑞瑞转过身，目光落到季玄羽身上，先被他的容貌跟气质晃了眼，回神后迟疑道：“爷爷，这就是你找的人？”
　　季玄羽跟那位胡子道长简直两个画风，一个常服一个道袍，一个看上去能走T台，一个看着就很封建迷信。
　　但不得不说，提到驱邪，首先想到的形象就是道长那样。
　　若在别的地方见到季玄羽，周瑞瑞肯定是眼前一亮，多欣赏欣赏，但此情此景，周瑞瑞给他和胡子道长下了定论，都是骗子。
　　什么驱邪作法，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和科学拥护者！
　　季玄羽来之前，周老爷子已经把道长安抚好了，胡子道长掀着眼皮，上下打量季玄羽一番，装模作样客气道：“在下青莲观第三十二代弟子，问山道人，敢问道友师承何方？”
　　季玄羽却懒得打量他，扫一眼就能看清他有几斤几两，不必费功夫多看。季玄羽一双凤眼勾着笑，回答十分棒槌：“无门无派。”
　　其余人愣住。
　　周瑞瑞：骗子这么不专业的吗？
　　周成和问山道人对视一眼，还担心过他爷爷万一真请来什么高人，坏了他们的事，结果就这？
　　所以真是行骗的撞一块儿了，来抢他们生意的？


第二章 连环无影飞羽大巴掌
　　问山道人是有点真本事的，但修为不高，只能处理点小东西，这回被周成请来，是准备联手骗周老爷子。
　　周成是周老的孙子，无业游民，全靠家里养，周瑞瑞骂他废物点心半点不错。
　　他前些日子零花钱份额被扣，钱不够花，正难受得慌，知道周老爷子要请人来家里驱邪，便打了歪主意。
　　周成带人进屋，问山负责忽悠，不管有没有邪祟，问山道人都会说有，忽悠一通，再让周老爷子给法事和东西大掏笔钱，钱到手后分成，周成七，问山道人三，他们都已经安排好了。
　　周成觉得美滋滋，算盘打得咵咵响。
　　季玄羽说自己无门无派，周成放心了，都是来骗钱的，那就各凭本事呗。
　　他一点不替自己爷爷心疼钱，无视季玄羽。问山道人却抬了抬下巴，对季玄羽生出轻蔑之心，好像仗着他自己有点道行，哪怕行骗，都比人家没道行的金贵。
　　自我认识就很有问题。
　　因此他想，干脆把这人撵出去好了。
　　于是问山道人嘴角提起个带讽的笑：“原来道友走的避世散修路，可如今允许上门做法事的，只能是正统道士，道友可知这一点？”
　　意思是无证经营的快滚。
　　他话音落，鸟团子歪头，瞧了他一眼。
　　季玄羽肩上的鸟团子实在让人难以忽视，新鲜事儿大家遇上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问山道人也一样，他此刻无意跟红鸟对上视线，莫名的，从那鸟眼神里看出了不屑与嫌弃的味道。
　　问山道人愣了愣。
　　这鸟成精了？不，不可能，能驱使妖得有非常高深的修为，他十岁修道，从业四十年，都没此等本事，季玄羽身上根本没有修为，不可能！
　　问山道人再想仔细瞅瞅，却见鸟低头啄羽，无视了他，问山道人心说方才果然是巧合跟错觉，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想多了。
　　季玄羽好像看不懂他的表情，勾勾嘴角：“有证就是正规，我有啊。”
　　问山道人心说你不到黄河不死心，有本事拿出来看啊，刚把表情捏好，还没开口，季玄羽就拿出手机，网上翻出个界面：“是应该给诸位看看，免得引起误会。”
　　问山道人一愣：还真有？
　　他直接靠近要看，周瑞瑞也凑过去看了眼：“这不是有授箓地点，你还说自己无师门？”
　　季玄羽：“为了拿证而已，真不是师门。”
　　众人：“……”
　　这么现实的！？
　　季玄羽不慌不忙：“现代社会，合法合规，做什么都要对口的资格证嘛，我懂，我还有佛门度牒，各类鉴定师证书，涵盖宝玉石、古玩等等，哦，我还有家玉石店，稍等我找找名片……”
　　周瑞瑞：“……”
　　季玄羽拥有的资格证拿出去，那就是活脱脱一个考证狂魔，正在考证的周瑞瑞被这骗子不走寻常路的画风给砸懵了，同时有点考证PTSD，一听“证书”俩字就想起她逝去的秀发，不由头皮一麻。
　　问山道人已经忍不了了：“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同时拥有道教和佛教的证！”
　　季玄羽随口应道：“我特殊呗。”他还在找名片，搜寻无果后伸手在小红鸟胸口一戳，“你又给藏了？拿出来。”
　　周老爷子欲言又止，他是相信陆有清的，觉得他肯定不会介绍不靠谱的人，只是季玄羽的作风太不像得道高人，之前陆有清还一个劲儿地说要对季玄羽客气、给足礼貌尊重，但眼前的画面，忍不住让他心生疑虑。
　　他真找了个非常厉害的大师？靠脸劝退邪祟吗？
　　周成直接哈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我去！爷爷，这人你哪儿找的，傻子吧，还说鸟藏他东西，是驯兽的驯了几天鸟，就拿出来当玄学骗人吧——嗯！？”
　　周成的嘲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们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小红鸟低头在空气中一啄，一张名片就凭空出现，被叼在了鸟嘴里。
　　如果肯仔细看，还会看到小红鸟分明很不情愿，别别扭扭把名片叼了出来。
　　周成傻了：“魔、魔术？”
　　周瑞瑞也愣了：“可他刚才手根本没动……”
　　季玄羽伸手准备拿名片，半途停住，嘶了一声：“哎你瞧我，我们店也一直没开张，给名片好像不合适。”
　　小红鸟一听，鸟头飞速一点，名片就这么突然消失，生怕季玄羽改主意似的。他非常高兴不用把东西给出去，毕竟这小卡片上写着季玄羽的名字，鸟团子抖抖毛，舒服了。
　　问山道人再度打量起季玄羽，视线在小红鸟身上停留许久，小红鸟不耐，翅膀张开，冲着他发出一声响亮又暴脾气的“啾——！”
　　看什么看！
　　原来此鸟能出声，不是鸟中哑巴啊！
　　周成赶紧给问山道人递眼神，示意他先别管其他的，快按照剧本演，拿钱重要！
　　问山道人本还想跟季玄羽掰扯掰扯，接到眼神，忍了忍脾气，重新端起稳重大师模样，朝周老爷子道：“周居士，方才我已探过，宅中确实有邪祟，是风水局出了岔子，吸引了山中精怪，此怪专扰人心智，时间一长，还会吸取活人之气，使人病气缠身，须得做三天法事，方可尽去。”
　　他胸有成竹：“想必近来您会发现，在二楼左手——”
　　“二楼左手边第三个房间，”季玄羽悠悠打断了问山的话，“确实有东西在，但不是什么山中精怪。”
　　问山道人突然被打断对话，没来得及生气，先是一惊：难道他真看走眼了，这人是个有道行的！？
　　因为季玄羽说的屋子，也正是他想说的。
　　二楼左手边第三个屋子，里面有小型风水局，聚运势，有修为的人轻松就能感知到，是个正常的局。但摆局有讲究，周老爷子当然也只能请人摆，就怕摆错，问山道人本就准备从此处入手，忽悠周老爷子说摆错了。
　　真话假话放一块儿说，是他们常用的忽悠手段。做法事时再凭修为搞出点动静，不怕旁人不上钩。
　　可惜今天季玄羽在这儿，他是个真大佬。
　　周老爷子眼睛一亮，他最近夜里常被动静惊醒，他卧室下方对着的，正好是二楼左手边第三个房间，夜间动静还挺大，可屋子里监控显示什么也没有，如此诡异，难免让人害怕。
　　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旁人问题所在，就是想看看他们是否有真本事。
　　季玄羽抬头看向楼上房门：“风水局没问题，有的也不是邪祟，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小家伙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问山道人脊背一凉：精怪是他随口编的，完全没感到屋子里有别的东西在！
　　他一时拿不准季玄羽究竟故弄玄虚要骗钱，还是真看出了有东西。
　　季玄羽又对周老爷子道：“老爷子最近想必也只是睡眠不好，精神疲惫，暂时没多的问题。”
　　周老爷子点点头：“对。”
　　问山道人硬着头皮继续道：“暂时是如此，等时间一长——”
　　“时间一长，确有变故，可用不着什么三天三夜的法事，”季玄羽眉眼一弯，“老爷子若信我，过了凌晨两点，自可见分晓。”
　　周成第一反应是抢生意的来了，当场不干：“你连个师承都没有，谁知道你是不是胡说八道！”
　　周瑞瑞第一反应皱了皱眉：“凌晨两点？爷爷平日十点就睡了。”
　　这会儿已经九点半，要不是等季玄羽，周老爷子都该洗漱准备上床了。
　　微末之处可见大，孙子孙女谁更有孝心跃然纸上。
　　季玄羽轻轻扫了周成和问山道人一眼，他嗓音好听，清越，惯带着一点懒洋洋和漫不经心，却不会招人反感，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定能力，他道：“若我的法子没用，再让问山道人来也不迟，又不需要等三天三夜，一点时间，想来不亏？”
　　周老爷子正是这么打算的，他一笑：“好，就按季先生说的办，我给两位准备客房，可先休息一下，养足精力等时间到。”
　　周成有点急：“爷爷——”
　　周老爷子一摆手打断他的话，又对季玄羽单独道：“季先生可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做法事设坛是个需要提前准备的活儿，有些人还有自己讲究的规矩，比如提前戒斋沐浴等等，再不济，也要拿出点什么祖传啊或者师门给的法器。
　　季玄羽来时两手空空，也没背包，跟全副武装的问山道人比起来，确实不像立刻能做法事的模样。
　　有些道士自个儿不带东西，让信徒去准备，也是有的，当然，某些人就会趁机捞些钱了。
　　周老爷子倒不在意他们赚点儿，只要有本事。
　　但季玄羽却道：“不用。”
　　周老爷子愣了愣，视线往小红鸟身上移了移，想起方才那凭空取物的本事，只当季玄羽早有准备。
　　既然谈好了，周老爷子就先去睡，他一走，周成立刻火急火燎凑上去跟朝季玄羽说话：“你不就想要钱么，你听着，我——”
　　周瑞瑞：“边儿去！”
　　周成本想退一步，打不过就加入，拉拢季玄羽入伙。周瑞瑞却拍开了他，朝季玄羽道：“我是不信有什么妖魔鬼怪的，今晚我会牢牢盯着你，休想从我爷爷手里骗钱！”
　　季玄羽看着脾气很好，被质疑也不生气，只点头，顺便夸了句“好茶”。
　　问山道人站到远处，摸了风水盘出来，他因为季玄羽的话心生疑虑，拿出自己的本事重新推算。
　　季玄羽本想直接去客房，就见周瑞瑞放完狠话还不走，欲言又止。
　　季玄羽给了她台阶：“周小姐，请问还有什么事？”
　　周瑞瑞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你之前隔空取物那手，是魔术吧？”
　　“不是。”季玄羽抬起手指到肩上，小红鸟乖巧地蹭上来，“而且那不是我做的，是他。”
　　“怎么可能！”
　　周瑞瑞一脸“你果然还是骗子”的表情，起身：“不说算了，年纪轻轻揪出来行骗，哼！”
　　她一脸不爽走开，拖鞋踩出了高跟鞋的气势。季玄羽很能理解她，毕竟对很多不迷信的普通人来说，此类行径在他们眼中才是邪魔外道。
　　季玄羽觉得没什么不好。
　　世上虽真有神魔妖邪等诸多非人之物，但或有各自的道，或受管辖，能成功害人的邪祟不多，人间的意思是不用刻意宣扬，若碰上，也不必刻意隐瞒。
　　顺其自然。
　　周瑞瑞一撤，周成立马再度凑上：“听我说，你跟我们联手，大不了、大不了我分你三成！”
　　他说完，肉痛地咬咬牙，觉得先前预计要敲诈的资金还得再提一提，不然不够分，季玄羽拒绝得干脆：“不必。”
　　周成怒了：“你别不识好歹！”
　　他都让步了，还要怎样！？
　　季玄羽：“我又不是骗子，要脸。”
　　周成花了两秒才回过味来，登时炸了：“你在骂我不要脸！？”
　　季玄羽无辜眨眼：“我可没说。”
　　周成深吸口气：“你他妈的——”
　　周成骂人的话没能说完，小红鸟翅膀一扇，周成只觉脸上一痛，伴随清脆响声，脸不由朝旁边一偏，浮出个红印。
　　就好像有谁扇了他一巴掌。
　　周成挨了记无影掌，被打蒙了。
　　他方才根本没看见小红鸟的动作，但下意识觉得此事与季玄羽脱不开关系，挨了一巴掌，懵逼后是滔天愤怒，他扭过头，张口还要骂：“你他妈——”
　　“啪！”
　　左脸也红了。
　　这回还只来得及说出三个字。
　　“你他——”
　　“啪！”
　　“你——”
　　“啪！”
　　一巴掌懵逼，两巴掌怒急，再来几巴掌，就不该气了，而是恐惧了。
　　周成一腔火气被连环巴掌打成满腔恐惧，他眼冒金星，甩甩脑袋退开，惊恐地捂住脸四下一看，没看见身边有人，也没看见什么机关，却结结实实挨了巴掌。
　　周成捂着脸，嘴唇开始哆嗦。
　　季玄羽完全没有阻止鸟崽的意思，见周成望过来，好整以暇：“嗯？”
　　少顷，一阵惨烈的叫声爆发而出：“鬼啊——！”
　　周成连滚带爬朝屋外问山道人奔去，周瑞瑞端了杯奶茶路过，看着无事发生的屋子，莫名其妙：“神经。”


第三章 他委委屈屈道：“我不是鬼”
　　周成仓促把问山道人拉到季玄羽面前，要问山道人收了这个妖孽，问山道人推算到一半被打断，也带着气：“什么？”
　　周成吓得语无伦次：“妖精！鬼！”
　　问山道人什么也没推算出来，周成却已经跟撞邪似的。
　　季玄羽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懒懒成着脸道：“妖精没有，不过我瞧着周少爷最近桃花运应当很旺。”
　　“老——我桃花运当然旺，用得着你说！”
　　周成本想说“老子”，一想到方才的巴掌，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扯问山道人的袖子：“道长，快！瞧瞧他是什么妖魔鬼怪！”
　　问山道人瞧了瞧季玄羽，信了自己是看走眼，季玄羽应该有点修为，心说多半是季玄羽出了什么招，耍了周成一番。
　　他本来只是想骗完就走，如今也被激出了脾气，非要看看，宅子里是不是真藏了什么东西。
　　于是他扯回袖子，拿了东西，继续神叨叨看宅子去了。
　　周成没了倚仗，不敢跟季玄羽独处，边气边麻溜跑了。
　　周瑞瑞准备熬夜，年轻人，熬夜不在话下，周成本来不乐意跟她待在一起，但刚被季玄羽吓过，不敢独处，跟着她在客厅里熬夜。
　　问山道人半天都没算出什么名堂，在惊诧和怀疑之间摇摆不定。
　　唯独季玄羽非常轻松，到客房休息，连闹钟也不设，倒头就睡。
　　小红鸟被他放在枕头上，他倒是对自己睡姿格外自信，不怕半夜翻身压着这么小的鸟团子。
　　午夜，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一道漆黑的人影陡然出现，甫一现身，就胆大包天，直接压在了季玄羽身上。
　　枕头上的鸟团子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消失不见。
　　月色与灯火掩映，漏的光朦朦胧胧照着黑影面庞，此人居然长得不错，英俊得很，墨色长发如云，着一身玄色的古人装扮，衣服华贵，上面有金线绣着凤纹。
　　黑夜带着阴森，月光却给他镀上温柔。
　　男子目光一错不错，就这么盯着季玄羽看。
　　任谁大半夜房里凭空多出个人，脑子里都会滚过各种惊悚鬼片。古装男子长得好，加上季玄羽自己一张漂亮脸蛋，给场景生生添了暧昧与艳色，令人想入非非，但——再艳也是恐怖片啊！
　　美男子盯着季玄羽目光认真极了，似乎是在思考，从哪儿下嘴啃人。
　　季玄羽好像没察觉，压了这么重个人，他居然还睡得十分安稳。
　　但五分钟后，季玄羽终于顶着男子的目光睁开了眼。
　　然而他眼睛里既没有惊悚，也没有惊艳，开口第一句话是——
　　“起开，重死了。”
　　艳鬼美男听言，不但不起，反而卸了手臂力道，“啪叽”一下，整个人直接砸在季玄羽身上。
　　被囫囵砸了个正着的季玄羽：“……”
　　季玄羽咬咬牙，扳住爬床人的肩膀，劲瘦的腰一使劲，带着人一起坐了起来，男人趴在他肩上，用脸蹭了蹭，动作竟像极了平日里跟着季玄羽的鸟团子。
　　当然像了，因为这就是鸟团本团，是小红鸟的人形。
　　而小红鸟的品种其实就俩字，凤凰。
　　没错，成天蹲在季玄羽肩膀上的小鸟崽，看着又萌又软的，就是传说中的凤凰！
　　季玄羽冷酷无情地把人从肩膀上撕了下来。
　　“有贼心没贼胆，盯着我看了那么久，就只是看，不干点别的？”
　　身为鸟形的时候好歹能“啾”一声，变成人后彻底成了个哑巴，男人眨了眨眼，依旧盯着季玄羽看。
　　季玄羽与他对视，最终长叹一声：“我错了，你是连贼心也没有。”
　　不能指望一只傻鸟懂太多。
　　傻鸟名叫秦云，是他货真价实的老攻。
　　秦云张手抱了抱他，明明什么也不懂，却安抚性地拍了拍季玄羽的背。季玄羽叫这两下轻拍搞得心头酸楚，在秦云身上靠了靠，心说算了，不跟现在的你一般见识。
　　秦云抱了一会儿，抬手，指了个方向。
　　季玄羽：“知道，待会儿你自己去，要等到两点就是为这个。”
　　不然，就宅子里那小家伙的事，解决起来也就几分钟。
　　今天这趟没白来，靠近宅子时季玄羽就察觉了熟悉的气息，这是意外惊喜之一；见到周成，是意外惊喜之二。
　　不是说周成本人有啥特别，而是他身上残留的浓厚气息。季玄羽说他走桃花运，并不是随口一说。
　　客房里没有监控，不然大变鸟人，简直吓死活人。
　　凌晨两点时，季玄羽打开了客房门，季玄羽走到点名的房间门口，发现大家都在，就差他了。
　　“两点零一分。”周瑞瑞晃了晃手机，“不怕耽误吉时？”
　　季玄羽不慌不忙：“过了两点就行，过多少没关系。”
　　周瑞瑞哼着放下手，她今晚熬夜，所以确定季玄羽完全没有踏足过这个房间，不可能提前布置，她倒要看看，季玄羽还能玩出什么花来，若还是那种小魔术……
　　她疑道：“咦，你养的那只鸟呢？”
　　季玄羽随口胡扯：“还在睡吧。”
　　周老爷子打开房门：“请。”
　　众人入内。
　　这是周老爷子的书房，排有珍宝架，架子上放了不少好东西，有玉雕石刻等等，就是这些宝贝摆了风水局。
　　一屋子的东西就没有便宜的，问山道人目光频频落在墙壁那张金丝唐卡上，眼神撕了好几回都没撕下来，周老爷子也注意到了，暗暗高兴，正准备稍微介绍几样东西，却见季玄羽径直走了进去。
　　他无视了一大堆宝贝，停在一扇屏风前。
　　这是一架缂丝山水图屏风，在一众宝贝中不算出彩，但山水色彩清新，图案精致，缂丝手艺高超，胜在雅，是周老爷子愿意买下的原因。
　　问山道人终于收回视线，盯着屏风看，Nanf 左看右看都不觉得有问题，周老爷子道：“怎么，是屏风出了问题？”
　　周老爷子说，这是从一场展子里买回的东西，据说是近代仿制南宋的仿品，季玄羽拉了拉嘴角：“仿品？近代仿品可养不了灵。”
　　众人一愣，就见季玄羽屈指一弹，似有一丝光从他指尖飞到了屏风上，缂丝屏风突然颤了起来，屏风忽跟春蚕吐丝似的，吐出了一团白白的东西。
　　众人：“！！”
　　那团白白的东西越来越多，逐渐变形，最后，变成了个人——半个人，只有上半身。
　　众人：“？！！！”
　　“鬼啊！！！”
　　周成一嗓子嚎了出来，撒腿就要跑，跑到门口惊觉没准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又连滚带爬滚回了问山道人身后，把问山道人直接扯到身前；问山道人也是满脸惊骇，虽然第一时间缩到旁边，好歹没临阵脱逃，拿出一面八卦镜：“呔！何方妖孽！”
　　就是这声叫得没有气势，又哑又颤，虚张声势。
　　周瑞瑞也叫了一声，立马抱住了自己爷爷的胳膊：“什么东西！？”
　　还是周老爷子沉得住气，哪怕其实已经心跳加速血压上升手都在颤，但看到季玄羽一派轻松的模样，老爷子硬是把惊呼咽了下去，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
　　“季、咳，季先生，这是……”
　　那半个人是从屏风里探出来的身子，腰部跟屏风相连，面貌是个男子，穿着现代的衣裳，朝季玄羽行了个古代的揖礼。
　　“器灵永春，见过大人。”
　　季玄羽颔首，他还没说话，旁边的问山道人嗓音瞬间拔高：“你说你是器灵！？”
　　器能养灵者，需得长存不朽，且有机缘，落地就能有灵的，那是传说中的存在。能有灵的器物，不管是什么，有多大用，一律都是宝贝。
　　问山道人眼中惊恐瞬间变为贪婪，他背上挂着个周成，拖着脚步往前走，痴迷地打量着永春。
　　器灵啊这可是器灵啊！若是能收服为己用……
　　永春说话温温柔柔，他不喜欢问山道人的目光，缩了缩，又因为这些人是跟季玄羽一道的，他不愿在大人面前失了礼数，于是回答了问山道人的问题：“嗯。”
　　他还看向周成，语气有些委屈：“我不是鬼。”
　　周成疯狂尖叫！
　　问山道人抬着手，又往前一步，季玄羽开了口：“站住。”
　　他声音不重，但立刻把问山道人脚步钉在原地，问山道人愣了愣，从痴狂状态里回过神来，默不作声滴溜溜转着眼珠子：他想收服器灵，季玄羽肯定也想，不行，得想办法抢过来。
　　不过，器灵叫季玄羽为大人，什么大人？
　　季玄羽朝周老爷子道：“他是器灵，灵体受损，需要吸收灵力养伤。到了你家后，因为风水局的原因，跟你家气运混在了一起，无意识吸收灵力，把你家气运也抽了。”
　　这就是为什么季玄羽说周老爷子家确实有问题，但不是邪祟的原因。
　　周老爷子家的气运浓厚，他经商一路顺遂也有此缘故，被拿走一点气运不算什么，但时间长了，拿多了，问题就大了。
　　永春不好意思朝周老爷子行礼：“无意为之，实在抱歉。好在大人方才已将我与贵府气运斩开，还助我凝形，我这就将拿走的气运奉还。”
　　永春周身散开一点白光，白光消失后，他的身形也跟着淡了点儿。
　　季玄羽：“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终于能凝形说话，而谈到自己的遭遇，永春差点掉下泪来。
　　原来他真身根本不是什么屏风，而是一副缂丝春日山水古画，就算没有器灵存在，当个古董也绝对价值不菲。
　　永春修为非常一般，做灵十分低调，带着自己的本体混在人群里，适应良好，几年前，了解到如今在人间的妖跟灵都需要去办事处登记身份，他是个遵纪守法的好灵，自然也要响应号召。
　　“可还没到办事处，我就碰上了一个修士。”
　　永春说到这儿，身体忍不住一抖，显然那场遭遇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修士认出了他是器灵，想要收服他。为防永春逃跑，将山水画裁成了片，糊了屏风。要知道画可是永春的本体啊，动个边边角角都疼，裁画无异于将他五马分尸，身体被活生生撕开，而且还死不了。
　　永春也曾痛哭求饶，修士自然不听，下手根本不留情，他痛呼着，尖叫着，不知晕死过多少次，醒来继续疼，撕成屏风后，他灵体溃散，意识被圈在屏风架子中，逃不了动不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啊……”
　　周瑞瑞见不得美男落泪，已经顾不上害怕了，松开爷爷的胳膊：“你也太惨了！那该死的家伙是谁，我替你收拾他！”
　　一心想着收服器灵的问山道人：“……”
　　永春眨了眨润湿的眼睫，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抽噎道：“哦，我也不知他名字，只是浑浑噩噩在屏风中，某日难得醒时听到，好像是什么‘骗子’、‘不许动、’被捕了‘。”
　　周瑞瑞“啊”了一声：“被抓了！”
　　来周老爷子家行骗的问山道人：“……”
　　这时，秦云拍着翅膀准确从门口飞了进来，落到了季玄羽肩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他羽毛更顺滑，眼神也更灵动了。
　　永春惊讶地瞪圆了眼：“这、这是——”
　　季玄羽手指掠过鸟团子的羽毛，冲永春竖起一根手指：“嘘——”
　　永春忙不迭点头，敬畏得很。
　　大人比他想象中更厉害


第四章 对不起，他真的不是人
　　周老爷子的别墅不小，红鸟居然能精确找到他主人，本来也是个稀罕事，但有器灵在前，旁人都顾不上这点小细节了。
　　意图收服永春的修士被捕后，永春被没收，经历了司法拍卖，而后作为装饰品和货品辗转于人手，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人，终于到了周老爷子家里。
　　跟风水局摆在一起，他浑浑噩噩吸灵力，不小心把周家气运也吸了进去，纠缠在了一起。
　　但季玄羽只是动动指头，就把周家气运跟他分开了。
　　在知道永春是器灵，又得知了他的遭遇后，大伙儿已经没了恐惧，除了周成。
　　周成怕得跟什么似的，永春边掉眼泪边道：“我说了我不是鬼呀。”
　　周瑞瑞心疼坏了：“你别理他！”
　　眼看周瑞瑞都找纸巾给永春擦眼泪了——可惜永春暂时碰不到实物，周成腿肚子哆嗦，戳问山道人：“啊啊啊你快收了他！”
　　问山道人：我也想啊！
　　他看了看季玄羽，最后决定问永春，因为这器灵看着就很温顺很好说话。
　　“你为什么叫他大人？”
　　永春停了哭腔，正色道：“大人就是大人。”
　　大人修为高深莫测！
　　问山道人：？
　　这不等于白问？
　　季玄羽朝永春道：“你之前说去登记身份的路上被抓，说明你还没登记。”
　　永春：“是的。”
　　作为器灵，他还是个黑户。
　　“我可以带你去登记，还能让你有个安稳的环境养伤，要跟我走么？决定在你。”
　　永春立刻惊喜道：“若大人不嫌弃，永春自然是愿意跟大人走的！”
　　在现代社会生活了很久，永春依旧没改掉说话文绉绉的习惯，配合着柔和语气，听着确实是个没脾气的。
　　季玄羽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都被人害过一次，怎么就不长点心眼呢？”
　　永春是不可能看出季玄羽本体的，他垂头低声道：“我只是个小人物，大人您修为高深又助我凝形，我自是信您的。”
　　既然永春愿意跟着走，季玄羽又转向周老爷子，两人一对上视线，他还没说话，周老爷子秒懂，立刻道：“尽管带走。”
　　若是能镇宅给家里带来福气，周老爷子兴许还会考虑考虑，但留着万一不小心又拿了他家的气运，得不偿失。
　　得了周老爷子答复，季玄羽点点头，顺便问道：“当初买下屏风花了多少钱？”
　　周老爷子想了想：“具体数额记不得了，因为说是仿品，应该是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
　　季玄羽默，看来这趟没法收钱了。
　　想起手机里那三条督促他收钱的消息，季玄羽摸了摸鼻尖。
　　带永春走，带画就行了，木架子是禁锢他的东西，得劈了，季玄羽抬起手：“会痛，你忍忍。”
　　永春：“请等一下！”
　　季玄羽：“嗯？”
　　“我、我实在是疼怕了，”永春面露愧色，“大人，不然您先将我打晕吧，我现在实在没力气把自己弄晕了。”
　　季玄羽：“……行。”
　　可怜见的。
　　弄晕他不费劲，秦云翅膀一张，永春浑身一震，目光立刻涣散，直接被震晕了，身形缩成白团，被收回了画里。
　　季玄羽的脚在地板上随意一抬一踩，屏风的木架子应声碎成了齑粉，只花了眨眼的功夫，永春即便还醒着，应该也不会有多疼，因为季玄羽动手实在是干净利落。
　　山水画一片片飞到季玄羽掌间，自动卷了起来，就这么拿着其实不方便，但季玄羽没有把他收进芥子空间里，因为秦云不乐意生了灵的东西进去，从前便是如此。
　　事情解决，周老爷子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他真心实意朝季玄羽道谢：“多谢季先生。你就先在我这儿好好休息，明天我会亲自送上谢礼，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希望你别嫌弃。”
　　谢礼，也就是这次的报酬了，季玄羽却道：“我本来就是受老陆所托，来帮个忙，现在又带他走，你没了二十万，可别说什么谢礼了。”
　　周老爷子是个生意人，他心底已经有了打算，不在此刻坚持，换了个话题：“时间不早，有事儿我们白天再说吧，现在大伙儿都先回去好好休息。”
　　他会做人，也没忘记问山道人：“辛苦道长来这回了，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道长海涵。”
　　很明显，季玄羽出手后，没问山道人什么事了，还什么山野精怪、三天三夜的法事，呵。周老爷子已经算给问山道人留了面子。
　　永春不在了，周成不用再怕，变成了咬牙切齿：他的钱没着落了！
　　问山道人把视线从季玄羽手里的画卷上收回来，笑笑：“哪里，周居士客气。”
　　他现在不关心跟周成联手行骗的事了，有器灵在，一点儿小钱算什么，他这回决不能白来，器灵一定要到手，既然大家还都要在周家住一晚，等下趁季玄羽睡了，他可以去偷啊！
　　问山道人堆着笑朝季玄羽拱手：“道友道法高深，令在下开了眼界，实在佩服。”
　　季玄羽点点头，毫不谦虚：“你确实还需要勤加修炼。”
　　问山道人：“……”
　　他就是客气客气，不是真心的！做人怎么能这么不谦虚！
　　周瑞瑞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唯物价值观的破碎与重组，她心里承受能力强，加上有长在她审美点上的美男相伴，接受良好，如今季玄羽被摘掉了“骗子”这个帽子，周瑞瑞也不再那么带刺。
　　“原来世上真有科学没法解释的东西，我错了，之前不该叫你骗子，对不起。”
　　周瑞瑞认错，季玄羽弯弯嘴角：“对未知的东西抱谨慎怀疑的态度，不是你的错，人之常情，不少人打着道士名头招摇撞骗，不轻信，是好事。”
　　问山道人一噎，怀疑他在指桑骂槐。
　　大伙儿都涨了见识，各自回房去睡，问山道人在自己房间中等了两小时左右，觉得人应该睡熟了，才偷偷摸摸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白天他在宅子周围推算，顺便把哪些地方有监控都摸清了，明明来行骗，却干起了偷盗的活儿。
　　他腿脚有些功夫，但为了避开监控，还是费了点劲，终于稳稳踩到了季玄羽房间的窗户外。
　　窗帘没拉上，问山道人一抬头，对上了两双眼睛。
　　季玄羽房中竟还有人！
　　问山道人呼吸一滞，既而他发现了更恐怖的事，他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被钉在原地，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了！
　　他试图张嘴，却发现喉咙仿佛塞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
　　问山道人冷汗“唰”就下来了，他惊恐地瞪圆了眼，他从来没体会过这样的恐惧，手脚冰凉，心跳快要爆炸，逃不得，说不出，唯剩绝望。
　　他终于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只是现在想喊声“饶命”都喊不出来。
　　屋子里除了季玄羽，还多了个穿着古装的男人，被那男人看着，问山道人骨头都在发冷。
　　男人伸手揽着季玄羽，季玄羽没骨头似的靠他怀里坐着，懒懒抱着男人手臂，朝问山道人笑吟吟发问：“哟，道长，大半夜不睡，跑我窗前做什么？”
　　额上的冷汗落进了问山道人眼睛里，他眼皮还能动，痛苦地眨眨眼，半边视线有点模糊，下一刻，一双金色的瞳孔强烈地撞进他眼中！
　　季玄羽额间出现一抹火红的印记，双瞳变成了金色。
　　问山道人只觉得脑中仿佛被针扎了个透，眼前画面骤然黑白交错，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疼晕了，可偏偏耳边又还能听见声音，那声音不由分说灌进脑袋，震得他想要尖叫。
　　季玄羽周身气息忽而是说不出的威严，金瞳中泛着神性，他语调不变，字字却都压在问山道人身上：“忘了你看见的，然后，滚。”
　　伴随着季玄羽话音落地，窗外一阵风吹过，问山道人身影骤然消失不见，如同被风吹走了，窗帘被风悠悠撩起，又飘飘落下，安静得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季玄羽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眼睛恢复成普通的人瞳，他在秦云怀里翻了个身，正对秦云的脸，抬起手，在秦云额间抚了抚。
　　秦云额间有个跟他方才额间一样的纹路，这是凤凰都会有的炎纹，不同的是，秦云的炎纹是黑的。
　　季玄羽手指抚过，喃喃道：“为什么是黑色……”
　　凤凰的炎纹该是红色才对。
　　秦云依旧不能说话，但眼神没先前那么空洞了。周家有一片秦云的魂魄碎片，只是要过了今天凌晨两点才能取走，季玄羽可不是随口说的时间，季玄羽跟其他人处理永春的事时，秦云凭着本能去拿回了碎片。
　　“算了，没事。”
　　季玄羽手指滑下：“你什么傻样我都见过了，不嫌弃你。”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秦云竟缓缓露出个笑。
　　多拿回一片灵魂，他整个人都鲜活了些。
　　秦云没表情时冷得很，俊脸跟镀了霜似的，一笑，却如坚冰消融，季玄羽看得心动，没忍住凑上去，轻轻碰了碰，蜻蜓点水吻了吻。
　　季玄羽：“等你恢复，连本带利讨回来。”
　　永春称呼季玄羽为大人，实在有眼见力，问山道人也绝不知道自己惹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季玄羽，他就不是人。
　　没有骂人，字面意思，介绍一下，季玄羽，种族凤凰，是如今掌管三十三重天的老大，他真的不是人类。


第五章 你知道女朋友是个男的吗？
　　三十三重天司掌世间所有的器灵和兽灵，顺应新时代，如今在人间开了办事处，季玄羽带着部分属下来了人间，开启了现代社会高级打工生涯。
　　再高级，那也是打工，也要恰饭，就算他们几个大能不用恰，手底下也还有嗷嗷待哺的下属呢。
　　至于秦云如今的模样，是因为他涅槃出了问题，魂魄碎成片散了出去，许多碎片还要养魂，不能立刻拿回来，季玄羽努力拼凑了多年，才使小红鸟看上去不至于特别智障。
　　但身边那些看着秦云破壳的，都把他当成了出生时天然智障的孩童，秦云能扑扇翅膀时，他们一个个跟爹妈似的老泪纵横，觉得此鸟还有救，未来努努力，应该有望达到普通智力水平。
　　看得季玄羽嘴角抽搐。
　　秦云算上涅槃前的年纪，都能给他们当祖宗了，他们一个个却想当秦云的爹。
　　只有季玄羽知道，秦云是自己涅槃重生的老攻。
　　季玄羽没有把秦云的异状告诉任何人，收集魂魄也是他一个人在做，在秦云恢复前必须保密，否则可能有大麻烦。
　　其余人都以为季玄羽以族中长辈身份，把秦云当凤族遗孤养。
　　万年前那场大灾变，随着许多上古大能隐匿，如今不少人都不记得，即便还记得，或者偶从古籍中看到，也没多少人关心。
　　但季玄羽记得清清楚楚，凤凰一族在当时几乎全族覆灭，只留下了季玄羽和秦云，而他俩也经历涅槃，变回了凤凰蛋。
　　季玄羽运气好，没多久就被女娲捡回去，很快破壳，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秦云运气不好，五百年前才被季玄羽找到，找到时，居然还是颗蛋。
　　对，秦云竟是当了九千多年的凤凰蛋。
　　没能变成活化石，全靠凤凰血脉强横。
　　季玄羽捡到凤凰蛋时，秦云在他手心里破壳而出，据围观人士透露，凤君当时又哭又笑，疑似捡到凤凰遗孤喜当爹后导致情绪过于激动，有点疯。
　　季玄羽当时是差点疯，不过跟他们想象中很不一样。
　　道侣印不散，他知道秦云一定还在世上，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沧海桑田，他都没能把人找回来，身边的上古大能隐匿，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知道秦云还活着，数着他们分别的日子，等着他们重逢的时刻。
　　捡到秦云凤凰蛋时季玄羽手跟心都在抖，他听到壳里出现动静，满怀期待等着凤凰破壳，两人再见。
　　可小鸟破壳而出，与季玄羽对上视线时，季玄羽瞬间如坠冰窟。
　　涅槃失败，三魂七魄不全，难怪九千多年还是鸟蛋，如果没有季玄羽的气息，他怕依旧没力气破壳。
　　季玄羽捧着神魂残缺的鸟，泪流满面，鸟儿太小了，连被抱进怀里都不行，季玄羽痛哭出声，鸟儿被他捧到眼前，鸟崽看着季玄羽，抬起翅膀，来蹭他的脸，想要拥抱他。
　　如同曾经的秦云拥着他，在耳边道：“别怕。”
　　季玄羽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季玄羽小心翼翼捧着秦云，这次换他低声道：“别怕。”
　　我带你回家。
　　从那开始，凤君的肩上就被凤凰崽子占据，走哪儿都带着，大家伙儿见怪不怪。
　　秦云如今已经能偶尔化人形的情况，除了季玄羽也没旁人知道，问山道人实属倒霉，往枪口上撞。
　　不过问山道人要是老实做人，也根本不会遇到这些事，亏心事做多了，总归一天会自食恶果，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
　　季玄羽舒舒服服休息一晚，早上起床下楼，周老爷子已经用过早饭，在一边喝茶，餐桌上周成跟周瑞瑞分坐两端，他俩互看不顺眼，谁也不乐意挨着谁。
　　季玄羽下楼，阿姨也给他端上早点，周瑞瑞看着在他肩上打盹的小红鸟：“这鸟吃什么啊，看看我们有没有。”
　　周瑞瑞对投食很感兴趣，跃跃欲试，季玄羽咽下嘴里的东西：“他挑得很，不吃外面的东西，我回家喂他。”
　　周瑞瑞遗憾：“哦……”
　　周成匆匆扒完早饭，一秒也不想多待，出门前没好气地横了季玄羽一眼，离开了周家，季玄羽当没看见，慢条斯理吃完早饭。
　　问山道人则一直还没从客房出来，季玄羽昨晚下手不算重，但够他躺一个上午了。
　　饭后，周老爷子拿来两个木盒，准确说是一个长盒子和一个小匣子。长盒里面铺好了东西，可以用来放画，季玄羽就这么把永春本体拎在手里也不方便，刚好能放进去。
　　而木匣子里，装着本次的谢礼，一张银行卡。
　　季玄羽收下了长盒，肉疼地将木匣推了回去：“盒子我收下，别的真不用，欠我一回的是老陆，我跟他记就行了。”
　　况且装画的这个盒子也不便宜，回头卖出去，就当本次的报酬了，周老爷子确实会做事，滴水不漏啊。
　　季玄羽碎了人家几十万的屏风，又拿了上好雕花盒，真不好意思再收费了。
　　周老爷子见他至少收下了长盒，果然不再坚持，只道：“季先生，你的名片给我一张吧。”
　　周瑞瑞立刻道：“我也要！”
　　季玄羽：“我们店还没开张。”
　　周老爷子乐呵呵：“没事，什么时候开张说一声，定去捧场。”
　　周老爷子还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周瑞瑞也跟上，盛情难却，季玄羽揉揉秦云鸟头，让他把名片拿出来。
　　秦云啄出了两张名片，依旧是不情不愿：两张，一次性给出去两张！
　　交换了名片，周瑞瑞接过来一看，发现卡片上印着店名：三十三天玉石记。
　　其中，“三十三天”几个字挺大，跟后面的“玉石记”甚至产生了割裂感，突出店名也不用这样吧，挺不美观的。不过还以为季玄羽会开什么奇奇怪怪的店铺，居然是卖玉器的，等开张了，她可以买点什么，捧捧场。
　　季玄羽要走，周老爷子特意派司机送他，上了车，司机问地址，季玄羽垂下眼，眸中似乎有流光过，一闪而逝，而后他才抬头道：“去绿意城。”
　　司机：“好巧，周少爷今天也去绿意城呢！”
　　季玄羽也笑：“是吗，确实巧。”
　　能不巧吗，他在周成身上下了追踪印，就是专门过去逮人的。
　　周成今天约了自己新女友来绿意城，他昨儿受的刺激太大，又是惊吓又是气，必须得让自己漂亮女友安慰安慰，找回一点人世间的温暖。
　　他在卡座里，将什么也没加的咖啡搅得飞起，十分焦躁，时不时抬头，又不想显得自己特别心焦，过了一会儿，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进入眼帘。
　　一看到女友，周成的心情终于亮堂起来。
　　他新女友长得是真美，比他先前所有或交往或玩过的都美，以至于这两个月来他居然没有脚踏几条船，一门心思吊在新女友身上，对渣惯了的他来说也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只可惜都两个月了，还没能吃到嘴，要知道从前，他都是先做再说。不过没关系，欲擒故纵的套路么，看着她这么漂亮的份上，他可以陪着玩玩。
　　女友也看见了他，冲他一笑，勾得周成魂儿都没了，她款款而来，在快靠近周成时，脸上的笑忽然按了暂停键，面色一僵，飞快转身拔腿就跑。
　　周成：？
　　周成莫名其妙，下意识追出来，却见女友脚步也停了，她被一个男人拦住了去路，此人肩上蹲着鸟崽，手里拎着个长盒，不是季玄羽还是谁？
　　他俩长得太过出众，不少人看似在认真品咖啡，却偷偷将视线投了过来。
　　季玄羽似笑非笑看着周成女友：“跑？”
　　美女的笑快挂不住了：“我没有，我不是！跑什么，完全没有！”
　　季玄羽是长得好看，但对周成这种钢铁直男加渣男来说，越好看的男人他越讨厌，本来就看季玄羽不顺眼，此刻见他拦了自己女友，怒火冲天，直接横在季玄羽跟女友之间，公共场合，也顾不上嗓门了。
　　“姓季的你怎么在这儿！你该不会是跟踪我吧，老爷子给了你多少，怎么，拿了还不够，还追着我来了。你拦萌萌做什么，你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嚯！一句话信息量好大，周围暗搓搓八卦的人瞬间竖起耳朵！
　　季玄羽眼神瞬间十分复杂，他越过周成，看向他身后的大美女：“萌萌？”
　　“萌萌”瞬间满头大汗，他知道，季玄羽是说，你浑身上下哪一点萌？
　　“我，咳，这次想用可爱的名字，抓阄抓的。”
　　周成从他俩的对话里听出了诡异感，他警惕地来回看了看两人，最后选择问自己女朋友：“……你们认识？”
　　“周少爷，”季玄羽问得十分忍心，“你知道自己女朋友是个男的么？”
　　周成：“……”
　　周成：？？？！


第六章 我们穷得发不起工资了老大！
　　周成，废物点心纨绔子弟，渣男，直男，货真价实的异性恋，已经渣过不少女生。
　　此刻周成表情如遭雷劈，破碎得离谱，瞠目结舌，半个字都吐不出，手跟嘴唇直哆嗦，受惊不小。
　　“萌萌”啧了一声，也不装了，拍开周成，走到季玄羽身边，将长发撩到脑后，开口还是甜美的女声：“我还想多玩他几天呢，老大，这么快就拆我的台，多没意思。”
　　周围群众只恨店内不出售瓜子，原以为是狗血三角恋，没想到居然如此刺激！
　　季玄羽：“你还想多玩几天，你翘了多久班心里没数？拿着。”
　　“萌萌”本名胡灵，九尾天狐，可幻化外貌形态，真实性别：男。
　　季玄羽将装永春的盒子递过去，胡灵帮着拿了，翘班这事儿他理亏又心虚，狗腿道：“老大，我错了，玩什么，不玩了，我们这就回！”
　　周成颤抖着，终于抖出了句：“所以你不跟我亲热，是怕被拆穿！？”
　　胡灵翻了个白眼：“老娘怕个屁！我浑身上下都是货真价实！不让你碰那是你不配，你祸害过多少姐妹了，渣男！我就是给妹妹们出口气！”
　　周成很会抓重点：“货真价实？你是变性的！？”
　　随时可以变你怕不怕，胡灵恶趣味道：“是又如何？”
　　周成看着“她”的脸，的脸，脸……
　　他咽了口唾沫：“看在脸的份上，也不是不可以……”
　　“你可以个屁！”胡灵咆哮，“姓周的我告诉你，做人太烂迟早遭报应，你记着，就你的破德行，等不了多久了！”
　　鸟崽在季玄羽肩上乐得“啾啾”两声，应是在笑，季玄羽看完戏：“走了。”
　　胡灵抱着长盒，踩着高跟鞋噔噔跟上，头发险些甩周成一脸：“好的老大！”
　　等渣男心碎成片儿的周成反应过来追出去，两人早就没影了。
　　路上，胡灵跟季玄羽打商量：“老大，我不是故意玩失踪的，我就是许久没来人间，决定先体验一番，快速融入社会，提升实践经验，等报道后——”
　　“我看你融入挺快，都玩出花来了。”季玄羽似笑非笑，“接了调令来凡间，没报道就玩失踪，逮着你时正自在。好意思说不是故意？”
　　胡灵怂了：“求轻罚，老大。”
　　他掂了掂手里装着永春的盒子：“里面小家伙伤得不轻啊，我将功赎罪，可以给他疗伤。”
　　“疗伤有小盏在，用不着你。至于罚什么，回去再说。”
　　三十三天玉石记总店，地址位于青湖古镇雅街33号。
　　青湖古镇是个大型古镇，其中雅街是一条集中玉器石刻木雕等店的街道，隔壁就是古玩街，雅街买东西，古玩街淘货，十分方便。
　　现在不是旅游季，雅街没有古玩街那么热闹，但一天下来，别的店也能有几回客人，只有三十三天玉石记，门可罗雀，异常冷清。
　　因为他们开着门，但没开张。
　　店门挂着一块木制店招，上用烫金大字刻着店名，普通人看着就是玉石记，但在有灵力的人眼中，这块匾上的字分明是：三十三天驻人间办事处。
　　除了此地，他们在各地还有分处，与人间达成共识后，如今各地的器灵兽灵都必须到办事处登记，才算有完整合法的身份。
　　同样，要是遇上器灵兽灵作恶，也归他们管，分处的消息都会汇聚到总部，底下那些人要是遇上打不过的恶灵，他们还得亲自上阵。
　　总部的都是大佬，光是名号拿出去，都能让许多心怀不轨的吓破胆。
　　店内，一人坐在收银位置，噼里啪啦暴躁地敲着键盘，鼠标滚动看过收支记录，脑门青筋一跳一跳。
　　季玄羽和胡灵回来时，被键盘响当面糊脸，脚步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电脑前的人抬起头，好好一个成熟稳重的帅哥，生生磨成了社畜同款表情，炯炯有神跟季玄羽来了个对视。
　　季玄羽：“咳，朱邪，那什么……”
　　朱邪深吸一口气，默念几遍“这是老大”，把火气压下去才开口：“得了，你没回我消息，我就知道钱没着落。”
　　朱邪，真身貔貅，辟邪镇宅招财的瑞兽，现为他们的财务状况操碎了心。
　　当时发消息让季玄羽记得收钱的，就是他。
　　季玄羽把盒子从胡灵手里递过去：“把盒子拿去隔壁古玩街卖了吧，也能换几个钱。”
　　朱邪眼皮一耷：“上好的檀木，是能换钱，但是老大，杯水车薪啊，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朱邪把电脑屏幕一转，正对季玄羽，嗓音沧桑，痛心疾首：“得到初始资金后，这些年进少出多，分处的工资都快发不起了！”
　　进少出多，貔貅本来守财的寓意是“只进不出”，方可护财，这对他来说简直是精神上的摧残，已然到了爆发边缘！
　　季玄羽扫了眼那些数字：“能用灵石抵么？”
　　灵石算他们里世界的货币，可以换东西，还能帮助修行。
　　“恐怕不行。”朱邪道，“喜欢人间东西的不少，吃的玩的，都得是银行卡里有钱才行啊。”
　　“我也不同意灵石抵。”
　　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滑了出来，头不抬，双手抱着游戏机不放，手速可观：“老大，游戏里氪金不收灵石。”
　　“氪氪氪，还氪！”朱邪冲他吼，“败家鸟！”
　　沉迷游戏的这位名叫金鹏，大鹏金翅鸟，自从来了人间，没别的不良爱好，唯独离不开游戏，是个重度网瘾青年，手游页游端游等，均有涉猎，凭借种族先天优势，他能24小时不下线，长期如此，也不近视。
　　季玄羽叹气：“叫上所有人开会，是该商量下怎么挣钱了。”
　　朱邪点点头，仿佛这才看到胡灵，斜了他一眼：“哟，这位谁啊，还舍得来报道？”
　　胡灵哽住：“你别这样，我害怕。”
　　胡灵现在依旧是女子的外貌，但不妨碍大家凭借气息认出他，季玄羽也是在周成身上察觉到胡灵的气息，才顺着去把人逮回来的。
　　“害怕，”朱邪气不打一处来，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你看着过得不错啊，你在外面潇洒，我在这儿996，你看我是不是满脸写着开心？”
　　胡灵干笑：“那啥，先开会，开会，哈哈……”
　　朱邪冷哼一声，一女子款款而来，她自带安静祥和的气息，面容姣好，胡灵看到她仿佛看到救星：“小盏！”
　　玉小盏，是一只用五色石做成的杯盏，对，就是女娲补天时用的五色石，当时有剩，女娲赠给了季玄羽，季玄羽托人给做成了一只杯盏，杯盏落地便生灵，奉季玄羽为主。
　　玉小盏抬手，示意胡灵把长木盒给她：“他受伤了，交给我吧。”
　　玉小盏擅长治疗，能感受到盒子里永春气息的不对。
　　玉小盏擅治愈，也是个相当好脾气的，胡灵点点头，把装着永春的盒子给了她，玉小盏接过盒子，冲朱邪笑了笑：“您继续。”
　　继续骂，不用停。
　　玉小盏裙摆飘飘，优雅离开，留下胡灵哀嚎：“小盏你怎么也这样！”
　　玉石记的店铺内装修不错，整体风格非常雅致，墙上挂着赏心悦目的画，店内诸多架子上也摆着好东西，可这些东西没有贴签，都是非卖品，本该摆着卖品的玻璃展柜内空空如也，好几年都是如此。
　　朱邪关了店门，往后走。
　　开会不是在店里开，而是去后院，推开后门，居然别有洞天。
　　虽说古镇中有的铺子确实带着后院，但绝没有哪家后院有他们这般气派，光是这范围，看着分明占了好几条街，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应有尽有，这是他们自己开的洞天，不占世俗的地方。
　　就是洞天的装修风格吧，有点一言难尽。
　　不提风景秀丽临水的院子，往后看：左边，古香古色阁楼矗立；右边，搁着非常现代化的别墅。
　　这是他们最终商量的结果，爱住阁楼的去阁楼，想享受现代装修的，去别墅。他们没有把洞天开得特别大，因为把网络牵进来着实费了不少力气，无论住阁楼的还是住别墅的，没人离得开网络。
　　网络信息技术，一致好评。
　　池塘里开着一池子雪白的莲花，很快，众人都聚集在院子里，围坐下来。
　　玉石记内暂时收留着一些灵，但他们是不参与会议的，参会的都是从天上下来的，季玄羽扫了一眼，点着人数。
　　人不多，打一眼就能看见谁不在，季玄羽问：“孔翎呢？”
　　金鹏换了手机打游戏：“相亲去了。”
　　季玄羽：“又相亲，他都相了多少次了？”
　　金鹏清晰回答：“第45次了。”
　　胡灵闻言：“什么什么，孔雀在人间玩什么有意思的？”
　　踏入后院后，胡灵就恢复了男子的面貌，他对认真工作不感兴趣，听见好玩的才会竖起耳朵。
　　玉小盏给众人倒上茶水，茶是用灵泉冲泡的，灵气很盛，玉小盏也不忘给秦云单独倒上一盏，她含笑：“金鹏倒真是不急。”
　　金鹏在游戏里大杀四方，手指不带片刻停顿：“他要能相亲成功，我原地表演吃键盘。”
　　季玄羽将杯盏端起来，方便秦云站在他肩上啄水喝，连一只鸟喝水用的杯子都是玉做的，他们居然穷到快发不起工资了，能信？
　　“算了，我们先商量。”季玄羽道，“来吧各位，本次会议主题，如何稳定挣取凡间货币，保障员工薪资待遇。”


第七章 不慌，没钱我们这就做生意
　　三十三重天驻人间办事处第……不知道多少次的会议，会议内容，解决钱的问题，参会人数算上秦云，一共是八个。
　　受召集来后院的，还有白泽和轩辕鸣。
　　白泽戴着副镜片特别厚的眼镜，把他那双漂亮的眼镜盖在厚重镜片下，分处传上来的消息都是他在处理，此刻端着茶杯人还是麻的：“挣钱可以，给我加活儿不行。”
　　白泽名副其实，本体就是白泽神兽。
　　朱邪被财政状况磨出了暴脾气，而白泽被工作量给整麻了、木了，不同的状态，同样的社畜。
　　轩辕鸣则是轩辕剑的器灵，随了黄帝取的名，他讷口少言，这种群体会议场面，通常是别人说完他才吭声。
　　季玄羽道：“这几年我们主要心思都在正事上，刚来凡间时跟人间特殊管理部申请的资金花得差不多了，我在想，既然我们以玉器店做掩饰，不如真的把玉石记开起来。”
　　他们这些大能，手里都有不少宝贝，但大部分东西都不能在人间直接换成钱，什么丹药法器啊Nanf ，都沾着灵气，许多都是传说中的宝物，随便一两样，别说拿去普通世界了，就是在里世界里，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坐拥无数珍宝，却穷得揭不开锅。驱邪的活儿不是随时能有，不仅不稳定，还时常没钱赚。
　　“我同意，”朱邪道，“当初名字取玉石记，库房里还堆着一些石料呢，我们甚至不用去采买原石，人类采石没有我们挖得快。”
　　季玄羽点点头：“问题来了，谁来雕刻。”
　　白泽木然：“我不——”
　　季玄羽：“不给你加活，下一个。”
　　白泽满意了，悠悠喝茶。
　　玉小盏很想分忧，但遗憾的是：“我不会。”
　　她是被别人雕成的杯子，不代表她也会雕。
　　接二连三几声“不会”响起，胡灵想浑水摸鱼：“我——”
　　季玄羽：“我们都知道你会，别想跑。”
　　胡灵：“……”
　　其他人说完了，轩辕鸣抬手，表示他会。
　　不说废话干好实事的典型代表，跟胡灵简直形成鲜明对比。
　　秦云喝完了水，还凑热闹，跟着“啾”了一声。
　　虽然压根儿没人指望他。
　　玉小盏：“凤君，他是不是又聪明些了？”
　　季玄羽示意玉小盏再倒一杯，他依旧给秦云举着，不嫌手酸：“是啊，总会好的。”
　　胡灵道：“五百年了，普通的动物都能修成精了，他居然还是弱崽样，老大，会不会是你养的方法不对啊？”
　　他们都不知道季玄羽跟秦云经历了涅槃，季玄羽道：“方式没问题，他不可能一直傻下去的。”
　　反正天地间就剩他们两只凤凰，一只还不能说话，季玄羽随便怎么说都行，没人比他更懂凤凰。
　　季玄羽：“说回正题，就由轩辕跟胡灵当雕刻师傅。胡灵下凡后擅离职守，罚你接下来三个月不准踏出店门，在家里老老实实雕东西。”
　　胡灵嗓门破了音：“这怎么行！？不能耽误我出门看帅哥啊——”
　　朱邪皱了皱眉：“就这？”
　　胡灵：“老朱你……”
　　季玄羽：“加上这三个月不给他发工资。”
　　朱邪满意了：“可。”
　　胡灵闭嘴了，他怕再多说一个字，会再多加一条罚。
　　人类雕刻玉器工序颇多，但对他们来说没那么多麻烦，甚至都不需要机器抛光。对他们来说费点时间的步骤就在雕刻上，人类雕一件复杂的作品需要花费很长时间，而花同样的时间，他们能雕出更多东西。
　　“跟下面分处发消息，就近能采矿的，每三月开次石料，问问哪些分处有会雕东西的人，石料也给他们供着，把店开上。”
　　为了方便灵物登记和寻找，有些分处不在繁华的城市中，而在深山老林，总部库房里的石料，就是当初他们某些人顺手采了送上来的。
　　朱邪边点头边记笔记，俨然一个合格的工作人员：“统计好了再看需要多少石料，分处的盈利怎么算？”
　　季玄羽：“赚了算他们的，反正石料不需要钱，横竖不会亏。”
　　他们能搬出高质量的翡翠、玉、玛瑙等石头的原石，之所以没有直接卖原石，是因为人间常买原石的都有固定渠道，爱去产地，很少在杂店批量买原石。
　　“今天就把库房里的石料搬出来，你俩先刻着，过两天开业。”
　　金鹏边打游戏边听，觉得正事已经说完了：“会开完了？那我先——”
　　季玄羽放下秦云喝完的杯子，在桌上不轻不重一搁：“谁说结束了？”
　　金鹏愣了愣，抬起头来。
　　只听季玄羽正经八百道：“玉石记只是一条路子，我觉得我们应该充分发挥个体优势，创新路线，积极拓展渠道，努力奋斗创业。”
　　金鹏对上季玄羽的视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先发制人：“给我的活我都有好好做。”
　　我是个好员工，千万别逮着我薅。
　　朱邪白泽还有玉小盏是长期驻扎在店内的，类似内勤，而外出驱邪打架救人的活则是剩下的人干，比如季玄羽金鹏他们。
　　但外出的活儿工期不定，有时频繁，有时十天半个月也没一次。去一趟凭他们的本事都是很快搞定，如果不是人间禁止随意飞行，他们出差时间还能再压缩，空闲时间讲真确实多。
　　季玄羽目光落在他手机上：“没事干时，你全在玩游戏。”
　　金鹏懂了，季玄羽是真的还要给他找事做，他道：“我以为我只负责打架，打完后就有游戏自由。”
　　“慌什么，我没说玩游戏不好。”季玄羽笑眯眯，“游戏主播了解一下？”
　　金鹏：“……”
　　轩辕鸣开口放石锤：“他，二十款游戏榜一。”
　　金鹏企图挣扎：“不是，不是这么算的。”
　　胡灵：“你游戏很厉害？我刚接触，不太行，求带啊大佬！”
　　金鹏可以挣扎，但不能否认自己是游戏大神，尊严问题。
　　“我都想让你去打职业了，可惜不能把你长期放战队里，只能退而求其次。”季玄羽道，“横竖你都在玩，去直播吧少年，争取签约，就算不能支援我们，哪怕给自己多赚点钱氪金呢？”
　　金鹏面色默默变了几变，季玄羽好整以暇等着，最后金鹏深吸口气，挤出一个字：“好。”
　　打不过，他忍了。
　　季玄羽早有所料，满意点头：“好了，今天会就开到这儿，大家回去后也多想想，还有什么法子，尽管提。小盏，等孔翎回来你把内容说给他听。”
　　玉小盏：“好的。”
　　他们在后院开会时，因为店门关了，不用怕吓着人，架子上那些器物的灵体便纷纷飘出，小玻璃缸的金鱼变成小人趴在缸边，一时间，店内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凤君说要想办法赚钱呢，我们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呜呜呜我现在还在努力维持不散，出不了力，愧对各位大人。”
　　“我灵体已经稳定了，额，要不让大人们把我卖掉，我再自己偷跑？”
　　玉小盏跨进店内就听到这么一句，笑笑：“不至于。”
　　“大人！”
　　“玉大人！”
　　众人七嘴八舌叫起来，玉小盏看向说自己灵体稳定那位：“恢复得不错，再等两日你就能痊愈，趁着时间，想想之后的去处吧。”
　　办事处只暂时收留救助遇险的，可不会长期养着他们。
　　“大人，我能留在办事处，尽一份绵薄之力吗？”
　　玉小盏：“想留办事处须得经过考核，总部现在不需要，你可以去分处试试。”
　　永春也醒了，受损的灵体离不开本体，也碰不了别的东西，玉小盏抱了个笔记本过来：“你好，这里是三十三天驻人间办事处，凤君带你来的。我负责给你登记身份，详细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带他回来的人原来是凤君！永春激动得差点再晕过去。
　　永春一一作答，玉小盏打字记录，最后玉小盏抬手，在他身上取了发丝量的灵力，在指尖绕了绕，成了个印，再弹回永春身体里。
　　她道：“好了，如今你在里世界有了合法身份，可以作为许多地方的通行证，详细攻略教程可以注册里世界论坛查看，不过你至少还得修养半月才能碰到手机。”
　　永春忙道：“多谢。”
　　他能察觉此地灵气浓郁，非常适合修炼，事半功倍，不愧是从三十三重天而来的各位大人，直接构筑了一方灵力小天地，实在厉害！
　　他也受到周围气氛感染，不由询问：“在这里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玉小盏笑得温和：“有心了，多谢，不过还不用劳烦你。”
　　“对了，”玉小盏提醒道，“等你恢复到暂且可以脱离本体时，也切记不要随意离开店内。”
　　永春忙道：“是，我定会遵守。”
　　等玉小盏走后，永春才问身边的灵：“方才大人最后告诫非常郑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众人嬉笑的声音顿时落下，小鱼人甩了甩尾巴，也严肃地对他道：“办事处里有救助的灵，很多人类修士也知道。”
　　“偶尔会有某些心怀不轨的，在古镇外面等着。”小鱼人意味深长，“伤没好时别出去，你就是安全的。”
　　永春想起自己被切片的经历，猛地激灵，忙不迭点头，他可不想再被抓了。
　　后院的会议开完，大家自然是要各做自己的事，白泽要往自己的窝去，被季玄羽叫住了。
　　白泽有大慧，爱书爱知识，还很宅，当初他愿意下界，是因为想吸收一下如今人类的新知识，来后发现果然丰富，不虚此行，不枉他挪动脚步。
　　季玄羽叫住白泽，手指抚了抚鸟团的羽毛：“你帮我瞧瞧他的状态。”
　　白泽点头，他取下了厚重的眼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与季玄羽艳丽的凤眼不同，那是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双眼，怎么看也不像近视，是白泽天生的慧眼。
　　慧眼凝视万物，但白泽并不想看透所有东西，视野里东西太多，也累得慌，于是在双眼前蒙上了法器，一根白绡，阻碍了自己部分视线。
　　白绡本是半透明的，戴着也十分漂亮，下凡后白泽入乡随俗，把白绡伪装成厚重的眼镜，成功遮掩了自己外貌，看着就像个愣愣的书呆子。
　　这会儿摘了眼镜，效果堪比换脸术。
　　白泽知道季玄羽说的是秦云，他瞳孔变成了银色，盯着秦云瞧了两眼，然后迅速把眼镜戴上，生怕看多了伤眼似的。季玄羽问：“如何？”
　　白泽推推眼镜：“状态看着不错，灵气也更浓了，跟之前比，区别大概就是指头变成了一根手指吧。”
　　季玄羽点点头，白泽想了想，还是道：“你若真想让我给他看个全，大可以撤了他身上的禁制。”
　　秦云身上裹着层层禁制，简直闪瞎人眼，白泽只能透过光看到一点皮毛，看不全本质。
　　季玄羽没答应：“他的禁制还不能撤，多谢了。”
　　白泽不再说话，点头，转身走了。他知道季玄羽应是藏了什么秘密，但那又如何，还不允许人有自己的秘密吗，他没有对谁都非得刨根究底得爱好，戴上白绡遮蔽视线也是为了这个。
　　不该问的他不问，聪明很好，糊涂也不赖。


第八章 秦云：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决定了目前主要挣钱方式是开玉石记，说干就干。
　　轩辕鸣和胡灵只需要干一件事，那就是雕东西。
　　库房里搬了些石料出来，先给他俩练手，朱邪已经在飞速敲打计划书，挣钱的事，他喜欢。
　　给了他俩一晚时间，第二天，季玄羽来瞧瞧他们雕了多少，雕得怎么样。
　　反正不用睡觉。
　　轩辕鸣这边，开门便见一座一米多高的大型玉雕，极其吸引眼球。
　　整块上好的无暇白玉，刀走鬼斧神工，雕着双龙戏珠，玉球乃镂空流云纹，双龙栩栩如生，每片鳞甲都细致入微，龙游腾飞，活灵活现。
　　季玄羽赞道：“好刀法，能镇店。”
　　两条龙的长相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季玄羽仔细瞧了瞧，认出来：“烛龙？”
　　轩辕鸣点头，他就是照着烛龙雕的，对凡人来说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神物，他们则有真正的参照物，在三十三重天时经常见么。
　　除了这座大型玉雕，旁边还有双鱼玉佩、玛瑙红梅簪、翡翠小貔貅等，样样精品，照这种速度跟质量，哪怕操刀师傅只有俩，他们店里也不用担心供货了。
　　季玄羽在轩辕鸣这儿获得满意答卷，再去看胡灵，他开门时还捏着手机，正播放视频。
　　可以，足不出户，他就改手机看帅哥。
　　季玄羽不管个人爱好，他是作为老板来验收工作的。一看雕的东西，胡灵没雕什么大件，因此数量要多些，但是……全是狐狸。
　　翡翠狐狸，白玉狐狸，玛瑙狐狸……狐狸狐狸，还是狐狸，连他手上正在刻的玉牌，也还是狐狸。
　　季玄羽拿起一只翡翠小狐狸：“你是准备雕一窝狐狸吗？”
　　胡灵：“反正自由发挥，狐狸多可爱。”
　　看来之后得列个清单，列举雕刻要求，不然胡灵真就只雕狐狸了。
　　视频上被采访的明星声音传出来：“对我戴的这个是玉貔貅，是家里人祝福我身体安康。”
　　胡灵撇撇嘴：“玉狐狸也可以，怎么不试试？”
　　季玄羽看了一眼：“他这浑身的业障气，没少做亏心事，戴什么都不管用。”
　　胡灵：“确实，即便开光，咒印都不会保护这种人。”他划过去，点开下一个视频。
　　作孽太多，再光鲜的屏幕都粉饰不了他肮脏的血肉，隔着屏幕都能瞧见他真实嘴脸。
　　不过胡灵无意间一句话倒是给了季玄羽新启发，对啊，他们还可以给玉器开光啊。
　　驱邪避祟不正是他们的专长？为什么不干脆结合起来，把老本行放进玉石店里。
　　要知道尽管某些人不信道士做法，但也愿意买象征吉祥的饰品，诚心求保护。
　　季玄羽眼前豁然开朗：这可比上门驱邪市场更广！
　　验收结果还不错，而且得了新点子，季玄羽很满意，立刻就跟朱邪交流。
　　朱邪也点头：“不错，开光的可以单独做一个系列商品，但详细内容还得再分分，容我研究下方案。”
　　季玄羽点头，挣钱的事交给朱邪他放心。
　　而在外待了一天的孔翎也终于回来了。
　　孔翎，本体孔雀，爱好开屏，注重外表跟风度，外人面前随时散发着该死的魅力，自己人面前就很随缘。
　　是本该出席昨天会议的最后一个成员。
　　孔翎刚回来时正好碰见永春出画透气，孔翎：“哟，新人啊。”
　　永春连忙行礼——虽然不认识，但行礼准没错的！
　　办事处里只要守基本规矩，别的没那多讲究，孔翎：“也不用见着就行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随意些。”
　　可惜永春的性子决定了他随意不起来。
　　别的灵适应良好，七嘴八舌告诉孔翎永春的遭遇，孔翎本来正心情低落，闻言让永春把手伸出来。
　　他在永春的手背上画了个印，是灵力勾勒的简笔孔雀。
　　“有这个，能加速你身体的恢复，不过也能感应你的方位，你现在不能出门，等你好了要离开，我就把它抹掉。”
　　永春自然是忙谢过。
　　孔翎一路招呼过去，可算到了季玄羽面前，季玄羽扫过他面上的神情，了然：“相亲又失败了。”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男生跟男生相亲本来就难，一部分就是想玩想约的，只有一小部分勇敢站出来，是真心想找个人过一辈子的，而要生活，自然也是有条件的。
　　孔翎生无可恋：“我算是懂了，像我这种没房没车没存款月工资三千的，根本不配，脸好又怎样，不能当饭吃。”
　　孔翎稍稍坐直了：“我连买醉都只能在路边摊买最便宜的啤酒，凡间的酒根本不醉人，老大，你知道为啥我今天才到家吗？”
　　季玄羽配合他的故事演讲：“你说。”
　　“我把剩下的那点儿钱都买酒了，没钱打车，走回来的。”
　　惨，是真的惨。
　　“没事，”季玄羽安慰员工，“店开张了，顺利的话以后工资还能涨呢。”
　　“对了老大，我一路走回来，总觉得跟古镇相邻街道气氛不太对劲。”
　　他饶了路，从他们平时不怎么经过的小路走过，那地方就算白天也僻静，传闻曾经死过人，于是少有人走，阴森森的。
　　孔翎当然不可能怕什么都市传说，但他确实察觉到了不妥，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间，他也不会误认成错觉。
　　季玄羽：“详细说说。”
　　孔翎皱了皱眉：“就是这点难办，我特意走了两圈，结果什么也没发现，我感觉应该没错，难不成有什么东西从我眼皮子底下跑了？”
　　“你是无意中察觉，注意力还没集中，真放跑了什么不是不可能。”
　　为谨慎起见，季玄羽道：“我会再让小盏去看看的。”
　　说到玉小盏，那就还得提一提开店的事。
　　“对了，店铺准备开张的事听小盏说了吧，你若暂时没别的赚钱路子，就老实当店员。开业当天，你就站门口迎宾吧，站那儿就行，别的你随意发挥，我相信你开屏的实力。”
　　孔翎：“某人不会岗位也在店门口吧？”
　　这个“某人”很灵性，但季玄羽知道他说谁：“金鹏游戏直播间刚开，正在努力肝人气，不在。”
　　孔翎“噢”了一声。
　　季玄羽轻轻，“你不是真心，也就别去相亲了。”
　　“我是真心啊，怎么不是。”孔翎道，“若能遇上看对眼的，我绝对真心待他，我就想找个人，敢跟我站在一起，不离不弃，凡人寿命不长，我还能带他修行。”
　　天上地下都没敢跟孔翎谈情说爱的，他就来地表找。
　　季玄羽戳破他：“别找借口了，钱不是问题，别人也不是。相亲这么多次，他人是不是真没看上你我不知道，你反正肯定没有中意的。你能抛下金鹏，真把谁强行再装心里去？”
　　孔翎沉默半晌，而后道：“万一就有人能挤开他呢？”
　　季玄羽看破且说破：“你们一个别扭闹了上百年，差不多行了。如果因为长生，就觉得时间可以浪费，那我只能说你们还是太年轻。”
　　季玄羽说着抚了抚秦云的羽毛，秦云若有所感，在他掌间亲昵地蹭了蹭。
　　千年万年，身边无他是煎熬，有了他，那些痛苦的日子好像也化为一瞬。
　　怜取眼前人啊。
　　孔翎拿了个抱枕抱怀里，不吭声了。
　　孔翎从感情纠纷里扯出思绪，闷闷道：“店门口就我一个人？”
　　“白泽是不可能动的，老朱收银，小盏在店内，轩辕跟狐狸是手艺师傅，不强求看店，所以就剩你了。”
　　孔翎不可置信：“老大你呢？”
　　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季玄羽自个儿呢？
　　季玄羽理直气壮：“我当然是统筹全局，把握方向。”
　　孔翎：“……我从未见过有人把摸鱼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季玄羽毫无愧疚感，凤眼噙笑，悠哉一哂：“谁让我是老大呢？”
　　这点特权都没有，老大当来干嘛？
　　孔翎深呼吸，突然觉得感情上的刺激也不算什么了，季玄羽那张嘴，总能轻描淡写气死个人，要不是他那张脸实在加分，想揍他一顿的人能排出九条街去。
　　哦，还有，九条街里，有八条半的人根本打不过季玄羽。
　　天生天养，太古时的凤凰血脉啊，孔翎心底叹气，惹不起打不过，算了算了。
　　他决定再为孤独的自己争取一下，目标转向：“要不你把鸟崽留给我吧，当个吉祥物，到时候站我肩上，一起看门。”
　　秦云张开翅膀中气十足地拒绝：“啾！”
　　他不！
　　季玄羽摸了摸下巴，吉祥物的想法不错啊，开张时他也不准备在门口摆什么花篮，占地儿。华丽的帅哥搭一只漂亮的红鸟，够惹眼。
　　但秦云方才着急的叫声……季玄羽：“你不愿意站他肩上？”
　　秦云连忙小鸟啄米般点头：“啾！”
　　对没错，他不要一整天都站别人肩上！
　　季玄羽打了个响指：“好，我懂了。”
　　鸟团子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事实证明，他这口气松得太早。
　　开业当天，店门口除了孔翎，还有一只系了红绳的可爱小鸟。
　　红绳是小盏给系的，说是应景，开业大吉，喜庆。
　　秦云：“……”
　　他确实没有站在孔翎肩头，今天没肩膀可站，门口挂了个鸟架子，他就在鸟架上，悬在孔翎旁边。
　　秦云冷漠的鸟脸跟孔翎华丽的营业笑容形成鲜明对比，当然，也没多少人来专门研究他一双小小的鸟眼中蕴含了何等情绪。
　　反正他一只不会说话的鸟，也就负责吸引下视线，没人指望他招呼客人。
　　孔翎看得懂，要不是在店门口要注意形象，他能笑弯腰。
　　“哈哈哈，别摆出臭脸嘛，今天我俩就是活招牌，开心点。”
　　秦云不想当招牌，他只想当季玄羽的肩部挂件。
　　吉祥物消极怠工，人形孔雀就必须得顶上，孔翎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他声音跟长相一样华丽，开口就很吸引人。
　　“本店新开张，欢迎观临三十三天玉石记。”


第九章 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
　　开张这天刚好赶上周六，一大早他们便开了门，虽然不摆花篮，但门口还是铺了一截小红毯，就算开业了。
　　隔壁也是个玉器行，老板是个中年男子，姓李，喜欢早起来店，看着孔翎将红毯铺出来，打了声招呼：“哟，你们这是准备开张啦？”
　　孔翎笑：“对。”
　　三十三天玉石记刚来时，雅街的大家也热烈的讨论过，毕竟他们店从老板到员工全是清一水的年轻帅哥美女，养眼。只是没想到开张时间一拖就是按年算，众人好奇感渐渐淡了。
　　乍一听说他们终于开张，新鲜劲儿又上来了。
　　李老板：“我现在能进去看看吗？”
　　孔翎觉得没关系：“请。”
　　李老板进门时，孔翎在他背后状似随意一抬手，但就是这么个小动作，却将一根东西从李老板背上扯了下来。
　　全程李老板都没有察觉。
　　“黑蜉，”孔翎顺手就给灭了，“李老板这是从哪儿沾的？”
　　不可能是在隔壁店内，有三十三天玉石记在，整个古镇都不可能诞生这种玩意儿。
　　那天他在小路里感觉到的……不，不会是黑蜉，这么无能的东西若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逃跑，那他也不用混了，趁早滚回去重新修炼吧。
　　保险起见，孔翎还是开了神识把整个古镇扫过一遍，任何角落都没放过。
　　等他睁开眼，依旧没什么特别发现。
　　孔翎捻了捻手指，回身进了店内。
　　今天店内共上了一百件卖品，一米高的双龙戏珠玉雕单独列了个座，是目前的镇店之物。
　　为了凑一百件，除了精雕品，还有简单的手镯、珠串和圆玉坠，这些不需要完美的雕工，只需打磨出样子，做起来很快，卖就卖一个原材料，石料的品质和量决定价格。
　　李老板进来的时候，季玄羽和玉小盏正在店中将商品放进盒里，搁价签。
　　李老板笑眯眯打招呼：“季老板，开张大吉！”
　　季玄羽正拿着个镯子，闻言也和和气气：“借李老板吉言。”
　　李老板凑上来一看：“嚯，这翡翠镯子不错啊！水头跟色都好，镯子小了点，但怎么也值个小万了。”
　　季玄羽但笑不语，将镯子放进盒中，拿来价签，李老板对自己的判断信心满满，视线顺着去看价格，然后，脸上的笑凝住了。
　　价签上，打着两行，第一行“原价：￥30000”（划掉），第二行“特惠价￥300”。
　　李老板倒吸一口气，不可置信，两个零啊直接抹了小数点前两个零啊！
　　谁家店这么大方，不会吧，难道他刚刚看错了货？
　　他可是玉石的行家，虽然刚才没有将镯子凝着光源看，但店面头顶打光下来，他觉得自己是没看走眼的，这镯子绝不是假货。他忍不住道：“季老板，我能拿着仔细看看吗？”
　　季玄羽大方道：“请。”
　　李老板拿起镯子，仔细打光瞧了瞧，没错啊他没看走眼，确实是好货！
　　他连忙朝其他已经标价的物品看去，特惠价大写的诱人，东西看着也全是高货，李老板放下镯子，手微微颤抖：“季、季老板啊，你们这生意做着不亏吗！？”
　　这简直是在往外送钱啊！
　　但他要是知道季玄羽他们拿石料根本不用花钱的话，估计又是另一种心悸了。
　　回答他的是玉小盏：“开张第一天，部分商品优惠，就一天，优惠商品也有限，没关系。”
　　一天也是亏啊，完全已经不是送了，简直是倒贴啊！
　　李老板激动了，这么大的便宜必须占啊：“同为邻居，开张我该照顾生意的，就当贺礼，祝生意顺遂红火！”
　　他能把特惠商品全部搬空！买到就是赚到！
　　玉小盏营业笑容也很标准：“欢迎，特惠商品今日每人限购一件，我们货还没摆完，摆完您再挑？”
　　限购啊……李老板上头的情绪慢慢降下来，也对，这要是不限购，卖完一天他们怕就得关门了，看来三十三天是准备第一天靠砸钱攒客流和人气，看不出来季玄羽这么年轻，竟财大气粗。
　　不，季老板他穷得快发不起工资了。
　　但李老板兴致依旧没减，买一件也是好的，白赚。他就在店里不走了，看样子铁了心要当他们第一个客人：“好好好，你们先忙，摆完我再仔细瞧瞧。”
　　玉小盏给李老板倒了杯茶，瓷制的茶具没有灵气，给凡人用的，还是人间特殊管理部部长陆有清友情赞助的。
　　趁玉小盏招待李老板的功夫，孔翎跟季玄羽道：“老大，李老板今天身上带了条黑蜉，也不知哪儿沾的。”
　　季玄羽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居然进了古街？”
　　“对，”孔翎道，“我刚立刻就开神识扫过了，整个古街没再发现不干净的东西。”
　　黑蜉这玩意儿智商不高，不然花鸟广场那条也不会轻易就被季玄羽骗了过来。玉石记门店带着的祥瑞气息可以庇佑整个古镇，但黑蜉吧……
　　怎么说，黑蜉还真有可能死到临头才知道跑。
　　如果从外面某处附在人身上，被带回古镇也不是不合理。
　　单纯就是意外，还是说……
　　季玄羽摩挲了下手里的东西，他想起前几天在花鸟广场也遇上黑蜉，广场距离古镇不算远。
　　还有孔翎先前察觉的若有若无的古怪，全都碰到一块儿了。
　　未免太巧。
　　季玄羽沉吟片刻，放下镯子，拿起了一个貔貅。
　　那边李老板已经跟玉小盏谈到了招财问题。
　　“嘿你们年轻人可别不信，做生意，必须得讲究，你们店怎么连只招财猫也没有？”
　　玉小盏笑而不语，一屋子藏起的灵也在偷偷乐：他们有貔貅本尊坐镇，就不麻烦猫咪了。
　　“我们信。”季玄羽走过来，“李老板，我亲自给你挑了件好物，正好也招财，你看看？”
　　季玄羽将一块貔貅玉佩递到李老板眼前，李老板眼珠都直了，不仅玉好，这雕工也太漂亮了！
　　他自己是手艺人，心说这雕工怕得是好几十年的功夫！
　　李老板拿着玉佩爱不释手，季玄羽循循善诱，再下一剂猛药：“也是特惠品。”
　　李老板当即拍板：“好，就买它了！”
　　李老板也不用再花时间挑了，东西他很满意，高高兴兴结账，拿着货走了，殊不知季玄羽给他这貔貅玉佩的真正含义。
　　季玄羽把玉佩给他前，让朱邪下了个感应咒。
　　轩辕鸣将貔貅雕得栩栩如生，能更好容纳朱邪的灵力，很契合。
　　待李老板出门后，朱邪才抬起头来：“我会随时感应着，一旦有不对，我立刻报告。”
　　季玄羽方才给他的任务，随时注意李老板周身是否有古怪。
　　开店赚钱是为了给人间的大家谋福利，但本职他们一刻也不会忘。
　　季玄羽点头：“交给你了。”
　　李老板或许只是碰巧遇上黑蜉，也可能是个突破口，让人多盯着总不会有错。
　　孔翎汇报完了黑蜉的事，又兢兢业业做店员，他将宣传优惠的牌子跟鸟架搬了出去，做最后准备。
　　此时秦云还蹲在季玄羽肩头打盹儿，并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的事。
　　迷糊间他感到季玄羽将自己捧了起来，下意识蹭了蹭，蹭着蹭着，忽然感觉脚下触感不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店外，低头一瞅，脚下踩着的是根架子。
　　鸟团子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啾？”
　　季玄羽把他放在鸟架上：“你也是时候该工作了，今日就在店门当个吉祥物吧，咱们没有招财猫，拿凤凰凑合一下。”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秦云可算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清醒了，急切地“啾啾”两声，季玄羽一根指头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好好工作，努力挣钱。”
　　秦云：“……”
　　玉小盏含笑凑过来，把一个红绳编织的吉祥结挂在了鸟团子胸口前，轻轻给他系好，满意点头：“吉利，好看。”
　　秦云目光呆滞，无力反抗，眼睁睁目送季玄羽进店内，而他跟鸟架子一起挂在了门口。
　　孔翎布置好了门口，站到旁边，朝他笑：“同事，一起努力啊。”
　　秦云目光锐利起来：别以为他不记得是谁提议他当吉祥物的！
　　再过一会儿，季玄羽右边跟对面的店也发现他们家开张，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过来，满是震惊的离开。
　　三十三天玉石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上午时间稍过，古镇里游玩的客人开始增多，平日里忙碌的人们睡饱了懒觉，是时候出门悠闲地享受一下周末生活，两个年轻的女孩儿喝着奶茶，准备从雅街穿过去，到湖边去散散心。
　　两人对玉器啊木雕之类的不感兴趣，根本没打算在雅街停留，直到她俩看到了三十三天玉石记外的孔翎。
　　太太太太帅了吧！！！
　　两人逛街本挽着胳膊，同时感觉被对方一扯，二人对视，秒懂闺蜜眼中的神情——看似淡定，实则眼睛里的光已经藏不住了。
　　啊啊啊啊！
　　她俩的眼神太明显，孔翎立刻运用他的眼神技巧甩过去，成功与二人对上视线，俩妹子捧着奶茶疯狂猛吸：奶茶配帅哥，快活似神仙！
　　孔翎趁机冲她们笑：“两位，本店今日开张，部分商品优惠，不来看看吗？”
　　她俩不知不觉就离孔翎近了些，盯着人家帅哥看了好半晌，又羞又尬地低下头，这时候如果不顺势去店里，反而更尴尬。
　　二人顺势就着孔翎的台阶下，匆匆进了店，来掩饰她们只是想看帅哥的心思。
　　“唉，”店门外的孔翎叹了口气，“虽然我没车没房，但好歹脸还能有点用。”
　　秦云高冷地站在架子上，睨了他一眼。
　　“嘿，”孔翎注意到他的表现，来了劲儿，“崽啊，你是不是变聪明了？”
　　秦云昂起他小小的脑袋，不打算跟孔雀一般见识，孔翎却逗得来了劲：“好事啊，你傻了那么多年，智商真能正常，老大也能省心点。”
　　秦云：“啾！”
　　你才傻！
　　两个姑娘进了店，发现店内的装潢雅致悠然，加上玉石店的滤镜加成，一看就很贵的样子，她俩刚毕业没多久，拿着非常普通的工资，在不做月光族的边缘努力，没闲钱买这些东西。
　　但来都来了，不能露怯啊！
　　两人硬着头皮走进去，打算用视线把货柜扫一圈就出门，而她俩从右边开始，正好，集中放着胡灵雕的一堆狐狸。
　　“这个狐狸手串好看啊！”
　　其中一个女生一眼看中件红玛瑙狐狸手串，手串中央的小狐狸活泼可爱，玛瑙色润，这样的颜色戴在手上想必也很衬皮肤，她顺势一看价格：“特惠价……一百！？”
　　一万直接优惠成一百！？清仓大处理！？两人觉得不可置信，这也太便宜了吧！？除非……
　　她闺蜜跟她小声咬耳朵：“应该就是假货吧，我以前在网上好像听说过这种套路，就说这些玉行啊玉器店里的东西也不保真的，有些店就是这样，用特别大的折扣吸引人，赚一点是一点……”
　　看中手串的女孩也点头，感觉是这么回事。
　　“两位，是看上哪件狐狸饰品了吗？”
　　两人正小声嘀咕，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一跳，在人家店里说店家的坏话，难免心虚，抬头一看，倒吸一口气——你们店难不成是看脸招人的吗！？
　　货真不真不知道，但真是颜狗的天堂……


第十章 此时她还不知道，这东西能救她一命
　　跟两个女孩搭话的正是胡灵。
　　他从后院摸了出来，今天暂时不雕东西，就想看看自己的狐狸作品能卖得怎么样。
　　看上手串的女生名叫徐小文，她俩头回这么近地跟个比女人还美的男人怼脸，两人脸上温度“唰”就上来了，连带脑子一起烧，舌头打结语无伦次。
　　徐小文：“没没、不是，啊是！啊我去，我是想说，想说——”
　　大概因为狐族天赋，胡灵的笑总能轻易魅而勾人，他弯着嘴角笑：“不着急，慢慢说。”
　　救命他怎么能笑得这么美！阿伟死了！！！
　　徐小文嘴比脑子快：“是的我看上了！”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说的到底是看上饰品还是看上人。
　　胡灵对她们的表现习以为常，他平常以待，别人才不会更加尴尬。
　　“是哪件，我拿出来你仔细看看？”
　　什么扫一眼就走的想法瞬间被抛到脑后，徐小文隔着玻璃点了点那条手串，面颊上的红还没消下去：“这个。”
　　胡灵将手串取出来，夸人夸己不脸红：“好眼光，玛瑙红狐道喜手串，料子用的是南红，看看小狐狸这雕工，活灵活现，可爱非凡，戴上试试？我觉得很适合你。”
　　胡灵用手将手串拿起递过去，徐小文红着脸接了，戴在手腕上，她皮肤白，红色的手串贴在白皙皮肤上，玛瑙的色彩更加鲜活起来，确实好看。徐小文本没有买东西的打算，这会儿看着，却真实心动了。
　　徐小文的闺蜜也跟着瞧，看着是好看，但是……“戴狐狸的感觉不是很多，狐狸饰品有什么寓意？”
　　徐小文：“我听过一点，好像是招桃花。”
　　她刚失恋，前男友是个混账，她很庆幸自己分了手，但失恋这事儿怎么说也是会难受的，那段恋爱不是什么好经历，想起就难过和生气。
　　徐小文之所以知道点狐狸饰品的寓意，也是因为分手后查了一堆星座啊水晶啊饰品之类的东西。
　　她瞧了瞧手串，心一横，跟闺蜜低声道：“我还剩了几百块，干脆买了，反正也就一百块，大不了下个月我戒奶茶，钱不就出来了。”
　　确实，若价太高，她们肯定扭头就走，但一百块，忍忍好像也能接受，徐小文下定决心：“手串我要了。”
　　“好，相信我，你买了件好东西。”胡灵伸手，隔空轻轻一点，“你是今天第一位购买狐狸饰品的客人，这是额外赠送，不收费。”
　　胡灵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徐小文没听清：“什么？”
　　胡灵微微一笑：“没事，是说小狐狸会保护你的，结账这边请。”
　　胡灵刚才给手串上加了个护身咒，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开光，一百块的手串，不仅是上好料子顶级雕工，还得到了九尾天狐的庇佑，赚大发了！
　　结账时，两人才注意到一直坐着的朱邪，气质有点丧，像极了他们被工作掩埋的时候，但五官也是帅，别有一番风味，两人小声嘀咕，这家店果然是看脸收人吧！
　　她俩出门时，刚好又有人进来，嗓门不小：“你们开业也开得太低调了吧，我还是听隔壁老李的员工说才知道！我也来看看你们有什么好东西！”
　　这人也是雅街一家店的老板，徐小文和闺蜜出门，闺蜜小声道：“感觉像托啊！”
　　徐小文已经把手串戴上了，她看着喜欢：“反正买都买了，不管啦！”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不久之后，狐狸手串会救她一命。
　　不过这是后话，容后再提。
　　三十三天玉石记店内目前只摆出百件商品，做玉器生意，若不降低选料标准，那价位跟受众就决定了市场大小，例如隔壁老李家坚持传统手艺和选料，就是开张吃半年，能卖个大件，这一年就不亏。
　　但季玄羽可不止管一家店，还得顾着手底下一些只处理公事，没收入来源的分处。
　　季玄羽他们拿石头不用钱，其实大可以将价格定低些，但雅街里这么多做玉器生意的，你把上万的东西几十几百甩卖，扰乱市场价格，也是在断别人的路，竞争可以，恶意竞争就过分了。
　　特别优惠只能用在开业当天，开业前期主要就是把名声打出去，但只靠街坊老板们和过路游客是不够的。
　　老板们捡完便宜就溜，没必要帮竞争对手宣传；游客不是大客户，还因为便宜怀疑他们是假货。
　　季玄羽在店内盯了一阵，觉得还得多点宣传渠道，他摸出了手机。
　　先给周老爷子跟周瑞瑞发了消息，两人回复很快，都是恭喜开业，可惜他们今天都有事，来不了，表明之后一定抽空来关照生意。
　　“下次一定”这句话，有时候是真心，有时候是客套，期限不定。
　　当然，季玄羽并不是把希望只搁他俩身上，给周家发消息是顺便的，他拿起手机的主要目的是打开论坛。
　　季玄羽登录了里世界论坛。
　　里世界论坛，是修炼人士才能用的论坛，注册需实名，认证程序颇多，还不是所有修士都有资格进入，例如问山道人那种就不成。
　　季玄羽偶尔会刷论坛，很少回复，至今也还没发过帖，第一回 发，就发的是广告。
　　【三十三天玉石记正式开张，今日部分商品特惠价，欢迎各位前来选购】
　　【发帖人：养鸟进行时】
　　无论昵称怎么改，他们的认证是不会变的，因此不会存在披皮冒充的情况。
　　季玄羽的帖子刚发出去，刷新一秒，下面回复就春笋似得蹭蹭蹭，一口气就冒了上百条。
　　【茅山小道士：啊啊啊拜大神！】
　　【沉迷修炼：是凤君啊！！恭喜开业！可恶我跟凤君为什么不在一个城市，我好想去！】
　　【麒麟无所不能：老大好！借楼说一声，我们三十三天江城分处也开业卖玉器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颜即正义：哇哇哇是凤君！请问你们接雕刻的单子么，我出玉石的那种。
　　养鸟进行时回复：接
　　颜即正义：天啊凤君回我了我要截图打印装裱起来啊啊啊！】
　　【我只是个凡人：留货，我速到】
　　办事处的地址是公布的，不过平日里来拜访的凡人修士不多，季玄羽在“我只是个凡人”昵称这儿多停了一眼，因为其认证是人间特殊管理部部长陆有清。
　　季玄羽满意，好，大客户来了。
　　门口孔翎再出卖色相，也不是对所有人有效，能不能靠脸跟眼神勾进店里来，也还得看缘分，比方说小情侣走一块儿，女生偷偷看几眼就算了，还得顾及着身边男朋友呢。
　　说到门口揽客的，除了孔翎，还有只鸟崽呢。
　　季玄羽抿唇笑了笑，去店门口慰问一下迎客的员工。
　　夏天阳光足，但对孔翎来说不是问题，不用担心中暑，不用担心晒黑，阳光底下显得皮肤更好，羡煞不知多少过路人，脸上的笑也绽得灿烂，跟夏天真搭。
　　秦云若是人形，此刻就能顶着张冰雕脸，跟孔翎形成鲜明对比，然而如今他只是只小红鸟，再高冷，旁人也看不懂。
　　季玄羽走出门，小红鸟的眼神就慢腾腾挪过来，然后再用同样的速度挪回去，鸟生四大皆空的模样。
　　季玄羽抬起根手指熟练地揉揉他绒毛：“就这么不乐意工作？”
　　孔翎有话要说：“我好歹还陪着笑脸，他出来后姿势基本都没变过，不动也不叫，不过是换个地方待会儿，都不算正儿八经在做事。”
　　绒毛的触感很舒服，秦云被揉得也很舒服，但依旧维持高岭之鸟的模样，昂起毛茸茸的小胸脯，不给反应，季玄羽故意拉长声音：“不好好工作，扣工资。”
　　秦云无所畏惧：哼！
　　孔翎奇道：“原来他也有工资的吗？”
　　季玄羽：“有啊，从我账上分的。”
　　秦云如今依旧不能说话，神智究竟恢复到何种地步，只能从他平时反应来琢磨琢磨，季玄羽心生一计，勾了勾嘴角。
　　孔翎觉得那笑怎么看怎么别有用心。
　　季玄羽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密语传音只让秦云听到，秦云闻言，瞪大了自己小小的眼睛。
　　孔翎看鸟崽终于有反应了，十分好奇季玄羽说了啥，但季玄羽只是高深莫测的笑笑，不作回答，转身回店内，管挖不管埋。
　　就见秦云终于不再维持一个姿势，他爪子动了几下，又啄了啄羽毛，似乎在纠结什么，难以下定决心，脑袋歪来歪去，应该在认真思考。
　　孔翎于是更好奇了，虽然他们同为鸟类，但他听不懂一个智力有问题的鸟崽的鸟语，想从秦云这儿知道季玄羽究竟说了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孔翎正琢磨着，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不妨又有客人到了，孔翎赶紧招呼：“欢迎——啊，是陆部长啊！”
　　陆有清说速到，还真来得挺快，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人很精神，眉目慈善，笑呵呵道：“是呀，来祝贺你们开张，还好我今天在市内，不然就错过了。”
　　陆有清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年纪看着更大，头发花白，有修为，但孔翎不认识，只看两人是一路的，便一起招呼：“两位里面请。”
　　那人被孔翎一招呼，颇有些受宠若惊，忙道“客气客气”。
　　陆有清他们还没挪步进门，忽见架子上的小红鸟猛地张开翅膀，把他们的视线拉了过去，在几人的目光中，就见他磨磨蹭蹭，终于下定决心，昂着脖子，冲他们张嘴：“啾啾，啾。”
　　语调是难得的委婉，可大概是他自己还觉得别扭，最终声音有点不上不下，没能达到欢庆效果，还有点破音。
　　叫完后他跟三人大眼瞪小眼，然后脑袋一缩，埋进翅膀里了。
　　没脸见人。
　　虽然他懵懵懂懂，但不知为什么，本能觉得很丢鸟。
　　孔翎：“……！”
　　他这是在欢迎客人？不得了！鸟崽肯工作了！季玄羽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第十一章 某种程度上，他俩真是惺惺相惜，臭味相投，知己
　　陆有清知道此鸟，现存的凤凰之一，大名秦云。
　　大名他只听季玄羽提过，因为三十三天众人平时是不叫他大名的，都叫什么鸟崽、云崽、鸟团等等。
　　世上只存两只凤凰，即便秦云是个傻的，那也是金贵无比、珍稀非凡。此鸟常年蹲在季玄羽肩头，八竿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今儿居然和和气气对着他叫了两声，陆有清脸上的震惊不比孔翎少。
　　两人甚至一致地朝天边望去：很好，太阳没打西边出来。
　　传说故事都爱用各种美好的词汇形容凤鸣，秦云第一次迎宾就叫破了音，脑袋短时间内是不准备从翅膀里出来了。
　　季玄羽心情很好地接待了陆有清，无他，因为秦云方才的表现季玄羽都看在眼里，既然秦云连那句话也听懂了，证明神智恢复得比他想象中好。
　　不错不错。
　　季玄羽跟陆有清打过招呼后，看向另一人：“这位是？”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过多次的道袍，很素，修为尚可，他给季玄羽见礼：“贫道青莲观观主奉清道人，见过凤君。”
　　陆有清：“我跟他在雅街口碰上，就一起过来了。”
　　原来是偶遇啊，不过……青莲观，巧了，问山道人也是青莲观的，但季玄羽也就洗了他段记忆，没做别的，非要说，大约就是坏了问山行骗的事。
　　这是长辈上门给找回场子？
　　可看奉清的面相，他与问山却不像一路人。
　　季玄羽先发制人：“奉清道长知道问山道人吗，他自称是你们观第三十二代弟子。”
　　奉清道人愣了愣，随即尴尬道：“凤君有所不知，我们，呃，俗门弟子颇多，贫道惭愧，不是个个都能记清的。他与凤君有什么渊源？”
　　奉清很实诚，不管问山跟季玄羽交情是好是坏，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是来砸场子的就行，季玄羽笑：“随口一提，不用放在心上。两位是来看东西的，还是另有他事？”
　　陆有清：“我是来买东西的，还有，你瞅瞅这个。”
　　陆有清还带了个盒子，季玄羽打开一看，上好的和田玉，洁白温润。他合上盖子拉着语调：“哎呀老陆，你来就来，还带见面礼，也太客气了。”
　　陆有清知道他是故意侃这么一嘴，毫不在意，乐呵呵接话：“我听老周说，你没收他的钱，这事我请你去办的，确实该算在我头上。这不，照顾你生意来了，帮我把这玉雕了吧，钱该收多少，你说了算。”
　　季玄羽很满意他的上道：“行，想雕什么。”
　　陆有清想了想：“佛像吧，你们这儿能给开光吗？”
　　“佛像开光最好还是佛门中人来，反正你佛门的熟人也不少。”
　　季玄羽道：“我们这儿也有开光物品，但还不对外售卖，但老陆你实在想要的话我还能不卖么？就是开光的价钱得另算。”
　　他在“实在想要”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开光商品的售卖想法还没彻底成型，有了他们的加护，那东西的价值就不能用普通眼光来衡量。
　　但横竖要恰饭，就用金钱来标价也不是不行。
　　陆有清也觉得没毛病：“开光的东西价格自然高些，应该的。”
　　如今外边不乏一些鱼目混珠的假道士假僧人，上下嘴皮一翻就是此物开光云云，不过是被那铜臭味儿的咸猪手摸了一下，屁用没有，也敢漫天要价，人间特殊管理部没少跟警方合作，抓过不少骗子。
　　季玄羽把盒子递给玉小盏，让她拿去给朱邪记录单子。
　　陆有清：“正好，还有人来不了，托我从你们这儿带东西，我可以买点你们开光的。”
　　季玄羽算得可清：“欢迎。还有，特惠物品每人只能买一件，需亲自到店买，你帮他们带货，就只能全带原价物品了。”
　　“那没事，”陆有清半点不心疼，“反正花的是他们自己的钱。”
　　季玄羽和陆有清两人相视一笑，某种程度上，他俩真是惺惺相惜，臭味相投，知己。
　　他俩聊完，陆有清去货柜瞧东西，奉清这才开了口：“我也是来买东西的，顺便有事想与凤君说。”
　　季玄羽懂了，这话的顺序其实应当反过来：是有事要说，顺便再照顾一下生意。于是他带着人到了后院，玉小盏过来上了茶，季玄羽道：“请讲。”
　　奉清道人先拿了份文件出来，季玄羽一看，好么，青莲道观拟的请求文书，人间特殊管理部给批了，还盖了章。
　　人间所有正规修士聚集地，都归特殊管理部管辖，他们若是有事搞不定，想求助非人类办事处的，就得先给特殊管理部门打个报告，审批后再送出去。
　　天上和地下来人间开设办事处时，与特殊管理部门也有协定，该他们出手时，他们还得出手。
　　但怎么才算“该出手”，压根没统一意见，谁都觉得以我为准。
　　文件都送过来了，陆有清还说跟奉清只是偶遇，季玄羽啧了一声：老狐狸。
　　奉清姿态很谦恭：“本来特殊管理部把文件送过来就行了，可我觉得我还是来拜见一下凤君更好。”
　　季玄羽拿起文件看，既然打了申请，文件上就会说清发生什么事。
　　青莲道观依青莲山而建，香火延续了三百余年，底子是个老道观，据说道观建立之初，曾得山中蛇仙庇佑，灵气不散，是块上好的风水宝地。
　　但是最近，道观附近却出了怪事。
　　季玄羽边看，奉清道人边说，好让季玄羽了解得仔细些。
　　“师祖曾告诉我，其实他有幸得见过蛇仙，虽然仅是一次，但蛇仙确实还在庇佑我们。”
　　季玄羽念了出来：“灵气逸散，山中兽类躁动后销声匿迹……”
　　“对，”奉清道人赶紧道，“灵气逸散速度不对劲，就好像水坛被开了口子，我们立刻推演寻找，却没找到口子在哪儿，派的人几乎把青莲山翻遍，源头没找到，只发现山中动物的异常。”
　　“躁动后销声匿迹，我们本以为它们是迁徙或跑掉了，后来无意中发现，这些动物竟如冬眠般躲了起来，就像是……在惧怕什么。”
　　季玄羽放下手里的纸张，在上面轻轻敲了敲：“都水坛开口子了，那说逸散都是轻了，得是溃散。灵山自有形，骤然溃散确实不同寻常。你特意提到蛇仙，是怀疑此事跟他有牵连？”
　　奉清道人：“是，虽然蛇仙对大部分人而言只是传说，但师祖既然说见过，必然是有的。我们担心是他出了什么事，他庇护我们青莲山，若遇困难，我们也该出手相助。”
　　季玄羽往椅子上靠了靠：“看你的样子，你们是没能找到这位蛇仙了。”
　　“说来惭愧，”奉清失落地垂下头，“按照师祖留下的请灵法，我们却没能唤出蛇仙，甚至一丝的沟通都没能做成。贫道不敢自大，但以我的修为，我也曾诛灭过修炼百年的恶妖，观内上下各种法子都试过了，挽救不了溃散的灵气，找不到蛇仙，实在走投无路了。”
　　季玄羽神色没变：“还有别的怪异处吗？”
　　奉清想了想：“现在观内人心惶惶，除开某些一看就是自个儿吓自个儿的，倒是还有一件，据说搜山时有人曾远远瞧见一处荒村，似有人烟，但走近了看，又什么也没有。自称见过的人自己都解释不清，也就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荒村人烟，听着像鬼魅，不像精怪。也罢，我走一遭看看，先弄清是什么，若是鬼魅，可不归我们管。”
　　不是不能管，只是免得某些人又找茬，嫌他们管太宽。
　　奉清也懂，他忙道：“多谢。那凤君是与我一道去，还是？”
　　“你先回，我们明儿到。”
　　奉清哪有不从，他从后院出去，到店内选购了东西，因着觉得有求于人，非常给面子，买的还是非优惠物品，朱邪看着进账，十分满意。
　　奉清道人结账后就离开了，陆有清早买完东西，人却还没走，等着呢。季玄羽似笑非笑看着他：“老陆啊，人精。”
　　陆有清早有所料，不慌不忙，和善的笑里透着几分精明：“看来你是答应了。”
　　“我们把人间的精怪理顺一遍后，就很少接到管理部批文的活了。”
　　季玄羽捻捻手指头，垂着眼，细密的睫羽遮掩了他眸中的神情，“怎么，那群过河拆桥的老东西舍得放手，转性了，还是说你们已经去青莲观看过，确实难办？”
　　季玄羽嘴里说老东西，其实只是在人类中算老，若论年龄，在他面前全都是小屁孩儿。
　　人间对神魔的态度也不是一致的，有人感激崇拜他们，也有人觉得人间就该自己打理，不该由其余人插手，精怪神仙要在人间生活可以，但也得由人说了算。
　　特殊管理部内部就有个极端部门，名叫“监察司”，里面聚着一群鼻孔朝天出气的，觉得非我族类，要么听话，要么滚蛋。
　　可器灵兽灵的秩序还是季玄羽他们理顺的，掌世间器灵兽灵是他们三十三天自古以来的职责，世间变化，他们管理方式自然也要变。
　　愿意配合人类，为人类和众灵谋个和谐共存是一回事，但不代表谁都能在他们头上踩一脚。
　　过河想拆桥，可惜桥是铁板，反被咯了牙。上任监察司司长，拿权不成，还差点被季玄羽给活活气死。
　　一群自视甚高的混蛋玩意儿。
　　季玄羽现在不是退让，只是事情没走到坏处，就懒得搭理他们，平衡着，大家各过各的，只要不来他面前张牙舞爪，就当没这群货。
　　陆有清叹了口气：“没人去看。去年特殊管理部内部重划了一回，外勤划到监察司手底下了，现任司长，唔，很有自己的想法。”
　　季玄羽挑眉：“比以前那个更有？”
　　陆有清想了想：“半斤八两吧。”
　　季玄羽了然，那就是一路货色了。
　　陆有清修为一般，胜在决策和领导能力不错，人也通透，坐得起部长的椅子，但在有些所谓的大门大派看来，他什么也不是。可更上面的人偏不让什么名门子弟坐部长的位置，他们就用自己的办法作妖，勾心斗角玩得十分开心。
　　陆有清：“要不是我偶然路过看到青莲观的申请，文件可能都不会到我面前来。谁知又跟他们哪门哪派有什么九曲十八弯的牵扯，这群人啊，都先顾着他们口中打紧的事。”
　　陆有清叹气不止，季玄羽悠悠道：“老陆啊，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
　　陆有清也不跟他装：“除虫么，在准备了，没办法，我只能一步步来。”
　　季玄羽点点头，陆有清有数就行，他不再多说，话锋一转：“在店里买了多少东西？”
　　陆有清直接把小票给他看，季玄羽看着结账金额，也满意，陆有清道：“难道消费到一定金额还有打折？”
　　“没有，”季老板道，“欢迎下次光临。”
　　陆有清走后，季玄羽找了白泽：“市郊青莲山有来登记的蛇么，年岁大于三百。”
　　各个分处登记的信息最终都会在白泽手里汇总，白泽甚至都不用手动翻看，比电脑还好使，脑袋里翻一翻就能回答：“没有。”
　　不仅如此，白泽还道：“别说三百岁以上的蛇妖，登记簿里，没有一只灵是从市郊青莲山来的。”
　　季玄羽眼神动了动，玩味地勾起嘴角：“有意思，灵气浓郁的灵山，却一只灵都养不出。”
　　是一只都没有，还是一只都没来？


第十二章 季玄羽捧住他的亲上：“闭眼。”
　　开业第一天，闭店后，朱邪算了算收入。
　　秦云窝在季玄羽掌心里，季玄羽哭笑不得掂掂手心：“工作一回可委屈死你了。”
　　工作不委屈，但跟季玄羽分开的时间太长了，哪怕只是隔扇门，秦云也不开心。
　　太长了！白天他都没能贴在季玄羽身边！
　　秦云埋在季玄羽手心里，疯狂汲取季玄羽的气息，要让每根羽毛都染上才好！
　　孔翎也凑热闹：“崽啊你要学会独立，老大他也不可能养你一辈子啊。”
　　这话准确踩了秦云的雷，他身躯一顿，随即在手心里挪动转向，拿屁股尾巴无声地对着孔翎。
　　鸟类展示尾部羽毛可能是求偶，也可能是示威跟嘲讽。
　　孔翎茫然：“我又那里惹他了？”
　　他暂时是没可能想明白的。
　　朱邪算完账，高高兴兴开口：“特惠的东西全卖完了，不过基本卖给了街坊邻居，都是来捡便宜的，不指望他们当回头客。”
　　店里有了固定收入，朱邪的脸看着都没那么丧了，来了精神：“非特惠品比预想中卖得好，多亏老大你发的帖子，一天内陆陆续续还是来了不少修士。”
　　有门有派的修士大多富有，陆有清也带了不少货走，今天进账最大的一单是十五万的青玉荷塘夏景盆。
　　他翻过纸张，哗啦啦响：“老陆拿来的那块玉石不小，加工费收他二十万不过分。”朱邪不由感慨，“这可比咱们不知多久来一次的驱邪私活强多了。”
　　三十三天的大家伙儿来人间后，基本都拿了不少证书，但做玉石鉴定也收不了几个钱。
　　本月工资已全部告罄的孔翎也来了精神：“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涨工资了？”
　　朱邪斜他一眼：“这才第一天的情况，急什么。”
　　毫不客气打击了员工的激情，朱邪又跟季玄羽说，“就从修士群体开发客户路线也不错，他们人脉广，钱多买得起。对了还有，老陆今天挑选开光物品时我有了新启发，最终方案很快就能拿出来，信我。”
　　季玄羽点头，他自然是信的，朱邪无论赚钱还是守家都很靠谱。
　　眼下他守家的机会就来了，季玄羽交代：“特殊管理部来了公务，明天我要去趟市郊的青莲山，店里就交给你了。”
　　“特殊管理部的公务？”朱邪有了兴致，“怎么，老陆终于把那帮蛀虫打包扔出去了？”
　　季玄羽也乐：“他倒是想，可惜还不到时机。嗯，我看看……孔翎和金鹏跟我走一趟吧。”
　　按照规定，公务至少得两个人一起执行，甭管你个体能力多强、是不是一个人就能摆平，除特殊情况外，都得依规。
　　季玄羽虽然身边一直带着秦云吧，但秦云现在的模样，大家很少把他算在内。
　　金鹏此时还在自个儿房间，孔翎眼神动了动，嘟囔道：“老大，跟你去我没意见，但怎么还带那谁啊？”
　　“不服憋着。”季玄羽心说得了，口是心非的糟心下属，指不定就盼着跟人一起去呢。
　　季玄羽真是看够了他俩的怂样，再踹一脚加个速：“你去通知金鹏，明天上午十点出发。”
　　孔翎一蹦：“欸不是，让别人去说啊——”
　　季玄羽转身，懒得再搭理他，带着鸟团走了，孔翎咂咂嘴，摸着脖颈原地纠结地转了几圈，玉小盏瞧着他，柔声道：“我可以代你去说。”
　　孔翎绕圈的腿停下了，他放下手，嘟囔道：“不用……算了，我去就我去。”
　　玉小盏跟朱邪在他身后偷偷交换个眼神，两人想法跟季玄羽如出一辙：瞧，口是心非。
　　金鹏已经在直播间连播48小时以上，期间不仅是没下播，他甚至根本就没挪动脚，普通人还要吃饭喝水，他连这些都省了。
　　直播间最初还有讨论他的游戏技术跟脸的，到后来弹幕画风极其统一——
　　“我去主播这是播了多少小时了，怎么随时点开他都在？”
　　“我熬夜第一晚他也在通宵，白天我睡了，起床点开直播间，评论说他还没睡，好家伙！”
　　“何止一晚，两晚没睡了吧？我去，主播身体要紧啊！”
　　“我就弱弱的问一句，别说睡觉了，有谁看见他吃过饭喝过水吗？”
　　“虽然我是没看见，但肯定有吧，不然真修仙啊！”
　　金鹏可以一直直播，但观众也不会全程守着他直播间，他有没有吃饭喝水，只要没录播，这就是个迷。
　　因为金鹏异常的直播时长，有许多人闻言纷纷赶来，看热闹般涌进了他的直播间。
　　在赞叹过他的脸和技术后，又迅速加入计时大军，大家伙儿甚至开始赌，赌金鹏能坚持多久。
　　金鹏看着直播间不断增长的人数，手指总算离开键盘鼠标，伸了个惬意的懒腰。
　　观众一看他的动作，急忙弹幕轰炸：“主播终于要下播了吗！”
　　金鹏本人可以坚持到天荒地老，但那也太不是人了，哦不是，是太不像凡人。
　　他已经顺利成了直播平台的话题，也冲上了榜单，平台已经开始联系他了，签约的事搞定，目的达到，是时候下播了。
　　金鹏正要开口回复弹幕，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扭头问：“谁。”
　　门外敲门声顿了顿，却没人及时回答，沉默了下去，金鹏正觉奇怪，就听到那人道：“我。”
　　金鹏瞬间直起身，椅子被他猛然的动作带得在地上划拉出刺耳声响：金鹏一瞬间竟有点慌乱。
　　他这副模样被直播间的观众们尽数看了去。
　　“主播不是一个人住，有室友啊”
　　“普通室友天天见，怎么会这么激动？”
　　“哇，看他打游戏时操作犀利话不算多，我还以为铁定是个酷哥，啧啧。”
　　金鹏也意识到了自己还在被人围观，干咳一声：“下播了。”
　　无视了弹幕要看热闹的声势，金鹏关了摄像头直播间。
　　此时不管是他还是观众都没想到，大伙儿很快又会在直播上看到金鹏的脸，但直播的地点却是在……深山老林里。
　　金鹏网上打虚拟游戏，现实里还要通关大型真人打怪秀。
　　金鹏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正是孔翎。
　　两人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心平气和好好说过话了，连谈正事都没有过。没了门的阻挡，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而后动作出奇一致地移开。
　　两人心想：……我好像有很久没仔细看过他了。
　　金鹏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不对：“有什么事吗？”
　　孔翎视线飘忽，看天看地不看人：“哦，老大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天上午十点，出个活儿。”
　　特意让孔翎来说，金鹏听出言下之意：“你也去？”
　　孔翎：“……嗯。”
　　而后两人又陷入沉默，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挪动脚步，两人脑子里都打着浆糊，僵着。
　　最后也不知是谁先稀里糊涂开口，说“明天见”，又是谁先从门口边走开，只知等他们分开后各自回过神来，嘴边都不自觉扬起了笑。
　　重归于好听起来难，但行动起来，似乎又非常简单，绊住自己的永远是自己，与其独自害怕，不如迈步看看，穿过迷雾，或许他也在等你。
　　季玄羽带着秦云回了住处，他住阁楼中，里外加了不少禁制，外人无法擅闯，也没法透过窗户窥视。
　　季玄羽将秦云放下，戳他的绒毛：“行了别趴着装死，白日里我说过，要给你奖励。”
　　鸟团子闻言迅速探起脑袋，果然不再装死，他翅膀一张，浅光浮过，高大的美男子秦云落地，正好把季玄羽抱个正着。
　　秦云用眼神无言地盯着季玄羽。
　　季玄羽捧过他的脸，手指摩挲过皮肤，打趣道：“你真懂是什么意思？”
　　秦云眨了眨眼。
　　季玄羽笑了一会儿：“我就当你真懂。”他缓缓凑上去，柔声道，“闭眼。”
　　秦云听话地闭上眼，随即他感觉唇上印上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温温热热，很舒服，连心口也跟着非常舒服。
　　秦云不是第一次跟季玄羽做这件事，但他此刻却有了以往没有过的感觉——
　　很温暖，又……很怀念？
　　之前秦云心智不如现在，只是木讷地接受，从没回应过，也不懂举动里的特殊含义。他悄悄睁开眼，想偷偷看一看，却对上了季玄羽的眼睛……原来亲上来后，季玄羽也没闭眼。
　　季玄羽瞧见秦云的小动作，凤眸含笑，而后轻轻地，探出舌尖舔了下某人的唇瓣。
　　秦云：“！”
　　秦云呼吸登时急促，一把搂紧季玄羽的腰，他学着季玄羽的模样，张开嘴去追那柔软的舌尖，急切却不得章法，季玄羽被他的蛮横搅得闷哼一声，勾着他含糊地笑：“别急啊……”
　　屋子里响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纠缠声，分开时季玄羽眼角染了红，仿佛晕开一抹胭脂，他抬手在秦云唇上一揩：“学得不错。”
　　秦云显然意犹未尽，还要凑上来，季玄羽却不继续了，按住他没章法乱动的手：“行了，适可而止，手摸哪儿呢？点了火你又管不了，我可不想在你神智不全时来全套。”
　　秦云不解地看向他，季玄羽自顾说道：“毕竟不能让你一个人享受。”
　　季玄羽说完后在秦云身上一拍，把人拍回原形，放到了一个树枝做的鸟窝里，梧桐神木做的窝，对秦云有好处。
　　鸟窝就放在枕头边上，鸟团子睁着眼睛，眼珠子不甘心地跟着季玄羽的唇转，不过没一会儿就懒洋洋耷拉眼皮，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睡过去了。
　　季玄羽刚才顺势给秦云渡了两口凤息，够他舒舒服服睡一觉，季玄羽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轻嘶一声：“……亲得还挺狠。”
　　明明是只鸟，咬人却属狗。
　　第二天季玄羽出阁楼，发现孔翎和金鹏居然已经等着了。
　　两人泾渭分明坐在院子里，表情一个比一个淡然，趁季玄羽出现的功夫飞快地瞟了对方一眼，非常的道貌岸然，欲盖拟彰。
　　……真怂啊。
　　季玄羽挑了挑眉：“难得你俩这么积极，不会已经等半天了吧？”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
　　季玄羽：行，我就当你们没有。
　　十点出发有个好处，避开早高峰，到青莲山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反正他们又不是必须得吃饭，少吃一顿还省钱，奉清道人亲自带人在山脚迎接。
　　这青莲山不仅有道观，还是个景区，如果道长不来迎，季玄羽他们还得自掏腰包买门票。
　　孔翎站在山脚就睁大眼：“这灵力流失速度是泄洪吧？”
　　不用进山他们都感觉到了乱七八糟的灵力流。
　　季玄羽抬头远远望了眼高山：“走，先看看。”


第十三章 好香啊，这小子不能是猪蹄转世吧？
　　奉清道人带着自己的亲传弟子和徒孙们，迎接客人给足了排场，生怕招待不周。
　　最小那位徒孙简直把“崇拜”两个大字挂在脸上，小孩儿眼睛对着季玄羽他们布灵布灵放光。
　　青莲山不是独山，而是群峰，群峰环绕，林深树密，此地气候凉爽宜人，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正值炎炎夏日，即便不在大型节假日里，来这里避暑的人也不算少，真是让玉石记无比羡慕的客流量。
　　青莲观在中锋半山腰上，一路拾级而上，季玄羽等人放开神识去听，还真没听到动物的声音，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白天还有旅客的声音，若是到了晚上，岂不是一片死寂，偌大的山林，想想都瘆得慌。
　　也难怪一直住在道观的道士们不安了。
　　青莲观外门有一片道场，要入正门必须经过此处，而道场的台阶下立着一个女性的雕像，石做的，从石头斑驳的痕迹来看已经过了许多年头。
　　雕像并不惹眼，位置也不正，季玄羽却多看了眼：“这是谁的塑像？”
　　青莲观供奉三清，这一尊女性石像虽不在观内，但是由于她位置巧妙，也是能沾着观内香火气的，此刻还有个小道童正提着桶，搭了梯子擦洗石像。
　　奉清道：“我们观中籍册对其没有记载，但口口相传，大家都觉得这应是蛇仙的像，因此道观修缮许多次，都将其保留了下来。”
　　奉清带着他们绕开外观，到了客人不能入内的地方。
　　季玄羽也不跟他们寒暄废话了，直接做事：“金鹏，开神识把群山扫一遍。”他还伸手点了点秦云的小脑袋，“帮我把此山中最有灵性的兽类唤来。”
　　金鹏做正事还是靠谱的，闭上眼神识瞬间扩张出去；秦云拍拍翅膀飞到半空，昂首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鸟鸣并不震耳，却仿佛唤起了风动，看似无形却有形，随风响彻了整个山林，树木跟着沙沙作响，泉水也轻灵地应和着他的声音。
　　道士们近些日子来身心俱疲，也许久没听过鸟语虫鸣，乍一听到秦云的啼叫，只觉笼在自己头上阴沉的愁云都散了，顿时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奉清带着十来人招待季玄羽他们，让别的道士做自己的事，可架不住依旧有人想围观，怕打扰贵客，只敢远远瞟上一眼。
　　小红鸟一嗓子便让他们气朗心明，大家伙儿更是伸长了脖子想看，但秦云已经落回季玄羽肩膀上，舒服窝着了。
　　“哎哎给我让个位置啊，我看不到！”
　　“别推别推！哪位是凤君啊，今天还来了哪些大人物？”
　　“我也不知道啊！刚才是谁的宠物在叫？嘿他们的宠物肯定也算仙灵了吧？”
　　“放我看看……啊什么东西蹦过来了！……狼！？”
　　秦云的声音停下没过一会儿，一只浅色皮毛的狼跃过山石与人群，身姿矫健地落到了众人眼前。
　　奉清的小徒孙“哇”了一声：“是没见过的狼！”
　　动物们躲了好些天，他已经许久没在山里见过游荡的动物了，连鱼都钻了水底，见不着。
　　青莲山地大，在不对游客开放的区域里，仍有野生动物出没，这狼皮毛灰白，色泽很润，它小心翼翼走上前，在季玄羽身前匍匐下来，尾巴直晃，显得乖巧无比。
　　但细看，它身子是在打颤的。
　　孔翎凑上前打量一下：“青莲山里最有灵性的，可也没开灵智，怪了，钟灵毓秀的仙山，居然还养不出一个像样的灵。”
　　灰狼呜咽一声，趴在地上的尾巴扫了扫。
　　它有灵性，能通过对简单善意恶意的感受来进行部分判断，也有感情，打个比方，聪明的狗子教养久后，智力也能如五六岁的孩童。
　　但开灵智是不同的，一旦开启，它们便可修炼，是灵超脱自身的跨越，面前的灰狼依旧还只是普通兽类。
　　没开灵智就不能指望问出什么，他们只是本能地趋利避害，估计因为山中灵气溃散，把这些生灵给吓住了。
　　金鹏睁开眼收回灵识，不用季玄羽发问，他主动汇报“看”到的：“青莲山中有阵，道观是阵眼。”
　　奉清解释：“是的，是乾坤护山大阵，我们也检查过，阵法没有破损。”
　　“我不擅阵法，但此阵给我的感觉不好说，”金鹏皱了皱眉，“南边有东西，我看不清。”
　　要是能往空中飞再开个原形，什么蛛丝马迹都给你看清，可惜人间禁飞令严，高空飞一回得提前打报告，人家也好安排飞机路线，避开这些天生会飞的。
　　按理来说这个规矩很合理，但是监察司那帮人把规矩细化得堪称苛刻，就是故意的。
　　南边……奉清道人想了想，没人提过南边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啊……
　　季玄羽抬手让灰狼离开，灰狼如获大赦，飞速起身，往北边蹿走，季玄羽朝南边看去：“看不清就靠近了去看。”
　　奉清忙道：“我们与诸位大人一起……”
　　“奉清道长，”季玄羽失笑，扫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浩浩荡荡的人，“去探查可用不了这么多人，也别围着我们了，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你招待已经很客气了。”
　　奉清讪讪，他生怕季玄羽觉得招待不周，带一群弟子徒孙来，确实有撑场面的意思。
　　季玄羽：“有一两个熟路的给我们带带路就行了。”
　　奉清道人：“那——”
　　“师爷师爷！”奉清的小徒孙忙道，“让我来吧师爷！这山上山下我可熟了！就没有我平时躲、咳，没有我修行时没去过的地方！”
　　奉清本想自己去，不过凤君方才说了不用过分虚礼，那让徒孙跟着去长长见识没什么不好，况且有季玄羽等人在，就算南边真有什么，奉清也很放心。
　　于是他慈祥地笑了：“好好，你去吧。”
　　小徒孙欢天喜地，有板有眼朝季玄羽行礼：“小道玉风，来为诸位神君带路！”
　　玉风不过八九岁，山中清苦的修行也没能磨掉他天真烂漫的性子，活泼得可爱，因为过于激动，脸颊还红扑扑的，带着婴儿肥，看着很好捏。
　　季玄羽点点头打趣他：“那麻烦小道长了。”
　　玉风忙道：“不麻烦不麻烦！”
　　“不过么，你一个小孩子，单独跟着我们这群大人肯定也无聊，这样，给你找个伴儿。”
　　季玄羽状若随口道，“方才在观外擦洗女子塑像的那个小童，就让他陪着一起吧，两个孩子在一块儿，也不会无聊了。”
　　奉清还没想起今儿擦拭塑像的人是谁，玉风已经高兴道：“好啊好啊！他是我朋友青林，我这就去叫他！”
　　能陪着神君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玉风撒腿就跑，奉清原本的话只好咽了回去，朝季玄羽歉意道：“实在抱歉，这孩子风风火火的，还不够沉稳。”
　　季玄羽十分宽容：“欸，小孩儿么，正是童真的年纪，没什么不好。”
　　金鹏和孔翎却忽的沉默了：奉清身后还有别的徒子徒孙，随便哪个不行？季玄羽却专门点了擦塑像的小子陪同。
　　季玄羽做事不会无缘无故，奉清他们可能没察觉不妥，但金鹏和孔翎却嗅到了别的味儿。
　　老大又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他俩路过时也没发现那个人不对劲啊，季玄羽若不提，他们转头肯定就会把那不起眼的小道童忘掉。
　　金鹏和孔翎忍不住想问问对方，看对方是否发现了什么不妥，结果两人视线刚一碰上，怂得出奇一致，二话不说，飞快扭开头。
　　……行，虽然没成功进行语言交流，但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知道，对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玉风很快带着青林来了。
　　青林只是个外门弟子，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非常局促地行礼，说话也紧张得不行，看样子居然想挨个拜见，奉清失笑：“免了免了，你们先随诸位大人去吧。”
　　青林又规规矩矩把腰弯得很低：“好……啊，是，是。”
　　玉风拉拉他：“别紧张，走走。”
　　两个小孩儿在前面带路，季玄羽他们走在后面，金鹏和孔翎趁机打量青林。
　　孔翎觉得怎么看就一普通小孩自，金鹏盯着看了半晌也没察觉不对，但看久了，他却莫名升起个念头，那就是……他食欲怎么被勾起来了？
　　在有的神话传说中，说金翅大鹏鸟好以龙为食，这样的传说有失偏颇，金鹏最早啥也不爱吃，因着使命去吃了不少恶龙恶蛟后，才渐渐传出了好食龙类的名声。
　　虽说后来他也觉得味道还成吧，但他也不是无缘无故吃的啊。
　　纯粹是那时候觉得，能一口吞，为什么要多费力气打架。
　　他是太久没吃东西了，才会突然被勾起食欲？
　　人类如今的食物也不错，五花八门，种类繁多，不想也就算了，一旦脑子开始想，就有点停不住。
　　金鹏脑子里已经从烤肉想到了红烧猪蹄，红得泛光的色泽，起锅后再浇上一层香味扑鼻的芡汁，猪皮烧得软糯，肉质紧实有弹性，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鲜香味瞬间蔓向整个味蕾……
　　金鹏：“……”
　　完了，真馋了。
　　他把视线从青林身上收了回来，心说这小子不能是猪蹄转世吧，看多了脑子里红烧猪蹄跟芸豆炖猪蹄换着来，等下山后，他真的去买碗来解解馋。
　　青林走在前面，莫名其妙打了个寒噤。
　　孔翎和金鹏暗自打量了青林许久，最开始把人点过来的季玄羽却没有多看，仿佛他真不过随口一提。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很盛，出门不做防护能将人晒中暑的程度，但山中树木多，将阳光切了个支离破碎。
　　越往南走，不知是不是植物越发茂盛的缘故，周围已经不仅是凉爽了，甚至透着潮湿阴冷，而光线也愈加晦暗不明，交错在林间，从肉眼上看，甚至有生出灰蒙蒙薄雾的错觉。
　　走到某处，前面没了石子铺的路，有高铁栏给拦了，旁边立了个醒目的大牌子：“前方危险，游客止步”。
　　字体大号加粗，颜色逼人，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得见。
　　游客止步，他们不算。
　　玉风和青林两小孩儿轻松跃过比成人还高的铁栏，看熟练程度，明显没少翻，两人落地的时候，季玄羽他们也已经悄无声息站到了小孩儿旁边。
　　“再往前是生态保护区，地势险要，也有野兽出没，普通人不能再进。”
　　玉风年纪虽小，却是个称职的向导，“不过野兽是好久没见啦，最近来这儿，我都觉得太安静了，不像身处自然中，总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玉风和青林都穿着道童服，鞋底非常软，走了这么长一阵，两小孩步子依旧很稳，半点没有被山石磨疼的样子，功夫还不错。
　　季玄羽三人更是轻松，衣装就不是能爬山的样子，这点地方，对他们来说跟平地没差。
　　至于秦云，一直在季玄羽肩上，根本不用亲自动腿或者翅膀。
　　翻过一个陡峭的山丘时，玉风瞧见季玄羽等人潇洒的身姿，满是艳羡，他外家功夫还没修炼到家呢，他暗暗想，自己努努力，没准还能得到神君们的提点！
　　想想就很开心！
　　但他很快就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一阵争吵声传了过来。
　　密林里居然还有人！？
　　玉风和青林都很震惊，两个小孩儿赶紧朝人声处跑去。
　　季玄羽他们不紧不慢跟着，距离稍微拉开，孔翎终于忍不住问了季玄羽一句：“老大，你为什么非要青林跟着，我没看出他有什么问题。”
　　金鹏也很好奇。
　　他脑中菜单已经滚到酱香卤猪蹄了。
　　“眼睛看不出就换个角度，”季玄羽道，“你打过不少干脆又直接的架，遇事不妨再多想想。”
　　他看向金鹏和孔翎：“我说过，你们已经不是别人手里的刀了。”
　　孔翎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玉风着急的声音却响了起来：“这里很危险，都说了游客止步，你们怎么能这样！？”
　　原来方才的争吵声是两男一女传出的，三人都很年轻，背着大包小包，有人带着摄像机，为首的男人举着手机自拍杆，是在……直播？
　　弹幕已经因为突然出现的两个小孩子炸了锅。
　　“卧槽槽槽突然冒出的小孩子吓死我了！”
　　“荒山野岭哪儿来的小孩儿，妈呀不会真是鬼怪吧！”
　　“他们穿着道士服啊，青莲山有道观，是小道士吧？”
　　“没人骂主播吗，那我来，为了流量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是吧？说了游客止步还去，遇上危险还得浪费社会资源来救你们，我呸！”
　　“我已经报警了不谢。”
　　玉风又气又急：“还请你们立刻离开！”
　　主播不仅不以为意，还兴致勃勃道：“你们真是道士？这么小的道士也能直接进保护区？来来跟镜头前的观众打声招呼，给我们介绍一下山里情况呗。”
　　玉风瞪大眼：“你怎么这样！？”
　　主播手机转了转，结果把迟到一步的季玄羽他们拍了进去。
　　男子本以为深山遇上俩小孩儿又能炸一波话题，看到季玄羽他们时愣了愣：“你们……也是来探险的？”
　　探险？嚯，季玄羽心说，可真会作死啊。


第十四章 我佛不渡傻逼
　　季玄羽三人谁也没搭理这主播。
　　同行的人称主播为王七，王七爱以噱头和话题引流量，这回作了个大的，翻进保护区。
　　刚是王七在跟女朋友吵，女朋友死活不想再往里走，他当然不乐意原地折返。
　　“王七，”女友尽力压了压火气，“你不觉得越往里走越阴森古怪吗，差不多得了，万一山里还有野兽什么的怎么办？”
　　王七哼哼：“越古怪越有流量！大家就爱看这个，再说，他们带着小孩儿都敢往里走，你怕什么？”
　　季玄羽等人突然被点名，玉风急得很：“我是青莲观的修士，不一样，你们快回去，别再往前了！”
　　弹幕里又有人刷过：“还真是道士，但道士也是小孩儿啊，他们也算工作人员？”
　　“诶等等，你们看右边那人，他是不是昨儿屠榜的那个游戏主播！”
　　“啊，还真是！连播几天不睡觉那个！”
　　金鹏霸榜的壮举太引人注目，直播间很快有人认出了他，这下可热闹了，王七的直播间达到了有史以来最高的人气，尽管里面还有许多人是来骂他的。
　　女友忍无可忍：“不管，我要出去！帅哥，你们是工作人员吗，麻烦带我出去吧谢谢！”
　　玉风还没开口，王七就拔高声调：“带小孩儿进山林的工作人员？有证么你就敢跟他们走？”
　　虽然王七确实不是个东西，但是这话没错，季玄羽他们从衣着打扮是看不出景区工作人员影子的，没制服，身前也没戴着证件。
　　王七女友是见他们清一色的帅哥，降低了些防备，这会儿也清醒过来，深山老林，怎能见个人就随便跟着走？
　　林子已经够古怪了，突然冒出几个大帅哥，连两个小孩儿也是粉雕玉琢，女友一个激灵，在山间的凉风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过分漂亮的人一旦出现在不合适的地方，颜值跟吓人程度是能成正比的。
　　有了怀疑，再看玉风和青林身上的道士服，便怎么看怎么怪异。
　　玉风也愣住：他，他在山中从来不带什么证件的，工作人员也早都跟他们混熟了，不需要啊。
　　玉风到底是孩子，遇上某些事难免慌了手脚，他第一反应却不是去看崇拜的神君，而是下意识转向自己的好友青林。
　　青林却看着比他还手忙脚乱，慌张地摇头。玉风又着急又委屈，怎么办呢，回去拿证，再请个成年工作人员来？
　　剩的两男人还不肯走呢！
　　在玉风差点气哭的时候，季玄羽手指一翻，修长的手指间夹上一张工作证：“证件，我们有啊。”
　　玉风和青林都是一愣，哪里来的？
　　随即玉风面上表情从焦急很快变成欣喜，他崇拜之情简直溢于言表：神君无所不能！
　　“我们是临时工作人员，但救助证等证书都是齐全的，专业人士，跟青莲观的小道长们来确认一下情况。”
　　季玄羽做事滴水不漏，都不曾一口咬死自己身份，毕竟还在直播么，临时工的身份可真好用。
　　他将幻化出的工作证递过去：“你可以验。我劝各位最好赶紧离开，保护区内有野兽出没，它们可都是保护动物，你擅闯要是惊扰了它们，你猜我到时候保护谁？”
　　女友看完证件，终于放心，迫不及待道：“我要走！”
　　王七铁了心不会走，摄影师是跟着拍照补内容的，他工资还指望着王七给呢，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跟着王七。
　　王七扫了眼弹幕，却发现许多弹幕都已经开始讨论季玄羽他们，自己直播间弹幕刷屏当然开心，可观众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虚荣的心便生出不爽。
　　王七酸不溜就瞥过季玄羽三人的脸：“光有脸有什么用。”
　　弹幕本来喷他的就不少，闻言更加热闹了。
　　“哎哟总比你个不要脸的更好！”
　　“人家还是专业救助人员，你算什么？”
　　“人家不仅是游戏大佬还能救人还长得帅，你有什么！”
　　“肩上蹲着鸟的帅哥难不成还会驯兽？”
　　劝不动王七和摄影师，玉风觉得先让一个人走也是好的，他正想说由他带人出去，就听见一声唿哨，扭头看去，万籁俱寂的林子里扑腾出了一只麻雀，飞到了季玄羽眼前。
　　那麻雀看着很想靠近点蹭蹭季玄羽，却被秦云一瞪，立刻来了个空中刹车倒飞，在安全距离飞着，不敢再上前。
　　麻雀讨好地叫了两声，秦云立刻警惕：卖乖？
　　“哎你行了啊。”别以为季玄羽不知道秦云的小动作，他轻轻按了按秦云，阻止了鸟团子继续欺凌弱小，朝王七的女友道，“将手伸出来。”
　　王七女友疑惑地伸出手，刚展平，那只麻雀居然就这么落在她手心里，竟是半点不怕生，它调整了自己的位置，鸟头朝着一个方向，趴好了。
　　王七女友惊讶：“呀！”
　　季玄羽：“鸟头指哪儿你就朝哪儿走，很快能出去。”
　　她稀奇地瞧着手里的小东西，又是喜欢又是担心：“这……真的能行？”
　　孔翎忍不住终于开了口：“当然能行，你要是怕，趁这里手机还有信号，通讯开着呗。”
　　手机导航在这林子里不管用，他们走得还不是太深，女生依稀记得一点路，答应了，干脆也拿出手机开了直播，展示自己的情况，安全走出去要紧。
　　她捧着小麻雀正要离开，擦肩而过时，季玄羽声音响起：“擅闯危险区，出去记得自己交罚款。”
　　“……好的。”
　　女生走后，玉风看向剩下的王七和摄影师：“那他们……”
　　玉风搅紧脑汁想，还能怎么劝呢？
　　孰料季玄羽拔腿就往前走，看着竟是不打算管了。
　　玉风愣了愣，赶紧跟上，忙道：“神君，他们——”
　　“小道长，来前面带路，”季玄羽头也不回，“他们自个儿要作死，放他们去。”
　　玉风从小学习“大道至仁”的理念，行善积德几乎成了本能，而他周围的人哪怕是道貌岸然装样子的，也得在小孩儿面前弄出个慈悲面孔，玉风还从没见过季玄羽这等款式，一时间不知所措。
　　“嘘——”
　　孔翎打断了玉风想说的话，直播还开着呢，神君神君的叫多了，万一生疑怎么办，他和善地朝玉风道：“小孩儿，我给你上一课，我佛不渡傻逼。”
　　玉风纠结地揉了揉袖子：“可是，可是，我们供的是三清啊……”
　　孔翎“嗐”了一声：“举一反三么，换个神明也是一样的，信我。”
　　玉风还想说什么，一直不吭声的青林却拉住他，走到前面继续带路，孔翎瞧了他一眼，心想同为孩子，青林看着表情慌乱，行动倒是一点不乱。
　　孔翎这番话可让直播间的人笑炸了。
　　“哈哈哈不渡傻逼，有理！”
　　“刚小孩儿是在叫那帅哥的名字？发音听着是神君？好怪啊。”
　　“卧槽麻雀指路是什么玄学，还真会驯兽？”
　　“只有我觉得他们很冷漠吗？明明是救助人员，居然就这么不管了？”
　　“是的就你一个人，傻逼！”
　　季玄羽说不管就不管，径直走了，王七咬咬牙，朝摄影师道：“跟上他们！”
　　比起在不知路的林子里乱窜，跟着工作人员没准能看到更多东西，出去后受罚又怎样，人气跟流量到了就行，以后当主播的日子就能好过了！
　　合着在他的脑子里，是一点没想过平台封杀他的可能性。
　　也是，对王七这种人来说，闯禁区只是小问题，何至于上纲上线呢对吧？他揣着小人之心，便觉得所有人都该跟他一样，脑子装着同种东西。
　　不了，不是所有人脑子里都是浆糊谢谢。
　　他跟摄影师跟在人后，越深入，天空越是晦暗，周围的风吹来，冻得人一哆嗦，王七手跟着抖了几回，还不忘解说：“山林里面是真的冷，我都想穿外套了，咦，那是什么，村子？”
　　一座老而破旧的村子猝不及防闯入眼帘，拨开密林，没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旷达，而是说不出的古怪，村子正上方没有树叶的遮挡，可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阴沉沉，灰暗一片。
　　季玄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方才好像没留神，一脚踩破了什么结界。
　　青林愣愣地看着村子，不经意间顺着看到季玄羽的动作，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那位大佬甚至都不是故意的，怪就怪结界是纸糊的，经不起他随便一踩。
　　乍一眼看去，村中尽是些低矮的瓦房，王七总觉得这和偏远乡村的房子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不同在哪儿，他正想走近看看，肩膀却突然被人一拍——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沙哑响起：“让让……”
　　那声音太哑了，嗓子里堵了石头似的，王七给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跟视线齐平的是……石头？他视线再往下，对上了张仰着的枯皮脸。
　　王七失声：“我艹啊！！”
　　那已经不能说人脸了，褶子和肤色简直跟周围的树木简直完美融合，那脸仿佛树皮拼出来的，五官只好见缝插针挤着长，一对浑浊的眼珠子凸在哪儿，成了他作为人的辨识。
　　如果他还能称为人的话。
　　离得太近，王七吓了个屁滚尿流，摔了自拍杆，他吊着嗓子闪开，路让出来了，枯树男便继续往前走。
　　若不是他叫王七让路，还以为他根本没看见这儿有一大群活人。
　　男人脊背佝偻，因为他的背上背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直不起身。他步伐沉重，走多了，腰越来越低，人体曲出了个诡异弧度，脸几乎要着地。
　　没人怀疑石头的重量，只是奇怪——
　　这么重，怎么还没把他砸趴下呢？
　　摄像师也给吓傻了：“什么玩意儿！？”
　　王七惊恐之下在身旁胡乱一抓，季玄羽侧身，让他抓了个空，王七哆哆嗦嗦：“你们看见了吧，看见了吧！？人、人是不是凭空出现的？不对、这他妈是人吗！？”
　　王七惊恐完，也不忘关心直播间反馈，他迫不及待抓回手机，想看看直播间炸锅成什么样，可等他拿起手机后，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信号中断，直播间早停了。
　　“他妈的怎么这个时候没信号了！”
　　玉风盯着村子，却想起了观内的流言：有人说见过的村子，后又消失不见……
　　一直把王七当空气的季玄羽突然赏脸，破天荒接了王七的话，冲着他和颜悦色笑了笑：“他是不是人，就不是你们该管的了。”
　　王七并不理解季玄羽笑容的含义，愣了愣：“什么？”
　　“没信号了吧？”
　　没信号，直播停了，不动手还留着过年吗？
　　季玄羽下巴一抬：“打晕，扔出去。”
　　孔翎精神了：“老大，就等你这句话呢！”
　　而金鹏二话不说，抢先一步，直接把拳头砸了出去。
　　弄晕凡人有很多种方法，温和无害的方式数不胜数，金鹏跟孔翎却不约而同选择了简单粗暴的物理方式，场面不忍直视。
　　玉风跟青林俩小孩儿看得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他们跟着的是神君没错……吧？


第十五章 “我去，缺了大德了。”
　　玉风一时间不知该先为诡异的男子跟村落震惊，还是为神君居然动手揍凡人震惊。
　　青林看着是更为后者震惊，他瞧着金鹏跟孔翎的动作，嘴巴都合不上。
　　没见神君前，玉风把世间所有美好善良的词汇都镀成光环，在心中给神君们镶了一圈又一圈，仍担心不够，怕见识短浅亵渎神明。
　　如今亲眼得见——确实是见识少了，另一种意义上。
　　把人揍晕后，金鹏熟练地将摄像机里内存卡拔了，摄像师手速还挺快，方才吓成那样都不耽搁他按快门，已经拍了几张村子照片了。
　　孔翎学着季玄羽方才的样子吹了声唿哨，可这次唤来的不是什么可爱小麻雀，而是两条比胳膊粗的蛇。
　　蛇麻溜地游了过来，一蛇一个把王七跟摄影师卷吧卷吧，就这么拖着往外撤。
　　被蛇从地上拖行绝不是舒服的移动方式，等他们到了安全地方，怕不得磨掉层皮。
　　孔翎拍打手掌：“舒服了。嚯，小孩儿，不会被我们吓傻了吧？”
　　孔翎伸手在玉风面前晃了晃，玉风回过神来，孔翎思忖着是不是说点什么挽救形象，就见玉风不走寻常路，居然兴高采烈道：“神君果然还是会救他们，没有放着不管！”
　　小迷弟的眼神依旧是那么亮晶晶，孔翎愣了愣，忍不住放声大笑，季玄羽也弯了弯嘴角，走过玉风身边时在他头上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
　　玉风平白得了夸奖，有些不好意思，被这么一打岔，再看向村子时，居然没那么害怕了。
　　方才突然冒出的男人已经不见了，也不知进了哪个屋子，本以为是破败的荒村，结果里面还有人在。
　　季玄羽不再让小孩儿带路，他跟金鹏走到前方，孔翎留在最后，把两个孩童护在中间，几人朝着村子靠近。
　　“此地不该、也不可能有人住的。”玉风拉着青林，警惕瞧着四周，“我从小在青莲山长大，修行时把山里各处跑了个遍，从没见过什么村子。再说，保护区内也不准住人啊。”
　　自然，而且方才那位怎么看也不是人了，在弄懂到底是什么之前，还是别危言耸听吓唬孩子了。
　　村里房屋破败得不成形，没倒只能说奇迹，王七不学无术只知道平房，季玄羽他们却能看出不是近代制式，也没个村口大门，季玄羽走到最近的屋子前：“气息也太杂了……”
　　他话音刚落，肩膀上的秦云一咂嘴，忽而打了个喷嚏。
　　季玄羽一愣，转头去看，抬起手臂让秦云蹦到了肩上，秦云大概想啾一声，然而音到一半，小脑袋一点，又打出个喷嚏。
　　鸟类打喷嚏的声音很轻，是微小的气音，凤凰大约因为品种原因，秦云的声音算大了。
　　秦云茫然地眨眨眼，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打喷嚏。
　　金鹏扭头：“怎么了？”
　　季玄羽皱眉：“他刚打了两个喷嚏。”
　　两人说话间秦云已经没再喷气音了，金鹏道：“是受这里气息影响吧，确实不是个舒服地方。”
　　秦云觉得自己没啥问题，又蹦回了季玄羽肩上，季玄羽方才本来是想敲门，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说话声音惊扰了屋子里的人，那扇破旧的木门从中间打开了条缝隙，吱呀作响，磨得人牙酸。
　　玉风下意识想抬眼去看，漆黑的缝隙太小，根本看不清屋子内，但是忽然！一只浑浊的眼珠子填在了缝隙中，直勾勾盯住了来人。
　　玉风吓得往后一撤，要不是青林拉他一把，就得被身后的石子儿给绊倒。
　　里面人露出的脸部跟之前他们遇上的男人极相似，也是枯树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转动得太慢，跟玻璃珠子似的，哪像人眼。
　　那人面部高度跟玉风齐平，显然长得不高，季玄羽正要开口，就察觉肩上一抖——
　　秦云：“啾——”
　　一个大大的喷嚏伴随一朵小小的火花从秦云嘴里迸了出来，不偏不倚，直接砸在了开着的门缝上。
　　“啊！”
　　屋子里的人登时一声惨叫，伴随着什么重物砸地的声音，慌张间将门板扒拉开了，终于让人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景象。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黑发男人被火苗扫了脸，正痛苦地倒在地上，他嘴里发出惨叫，却连打滚都做不到，因为他的背上同样也压着一块大石头，限制了他的行动。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全，还有个小孩儿高的人哆哆嗦嗦缩在墙角，诡异的是，他背上也有石头。
　　之所以不敢直接说他是小孩儿，因为他的皮肤也跟树皮黏上去的一般。
　　秦云喷嚏简直停不下来：“啾、啾、哧、啾！”
　　每一下气音都伴着火花，季玄羽赶紧一个响指打灭了男人身上的火，还没弄清状况，可别烧死了。
　　孔翎和金鹏睁大眼：“凤凰火？”
　　他们傻了几百年的鸟崽会喷火了！
　　秦云完全控制不住喷嚏：“哧——”
　　他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离开季玄羽的肩膀就要往外蹿，季玄羽一把将他捏了回来：“回来，这是做什么？”
　　秦云闭上鸟嘴忍了忍，着实在憋不住，终于一个大喷嚏出来，季玄羽还捏着他，火团眼看直接就要往季玄羽手臂上沾。
　　秦云急了：“啾！”
　　他急着朝外飞，就是不想火燎着季玄羽，方才火落到屋内男人身上，男人就很痛苦的样子，所以他想远离季玄羽，他不能伤着这个人。
　　季玄羽对上他惊恐的小眼神，瞬间明白过来，心里软成一片。
　　“别怕。”
　　季玄羽不但不躲，反而主动往秦云的火上凑。
　　却见秦云的凤凰火落在季玄羽手上，如同一片羽毛轻轻擦过，就这么消失不见，没有在季玄羽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
　　秦云停止了挣扎，呆呆地张嘴，又打了个喷嚏。
　　“你的火不会伤我。”季玄羽把他拢在手心里轻轻捏了捏，“放心。”
　　秦云：“……啾。”
　　由于秦云方才火花四溅，孔翎拉着两个小孩儿躲开，索性进了屋子，也好看看情况。
　　倒地的男人已经挣扎着爬起，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不成形，只堪堪挂在身上，他拼命要爬起来，孔翎还以为他想干什么，警惕起来。
　　可男人只是爬起，别的什么也没干。
　　孔翎奇怪地看着他，仿佛男人拼命起来，只是为了……背起背上的石头？
　　普普通通一块破石头而已，找虐呢？
　　但被秦云用凤凰火误打误撞这么一烧，方才还蒙着壳子的气息变得清晰不少。
　　活气，死气，还有……尸气。
　　孔翎和金鹏神色都变了。
　　“缺了大德了。”
　　孔翎扭头冲门外喊：“老大，是活死尸！”
　　季玄羽神色一凛：“两个都是？”
　　活死尸，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在身体里下咒，把魂禁在躯体里，哪怕是死了也离不开，等到阳寿结束，魂却还拖着躯壳动。
　　这可不是什么长生，因为**活气会枯竭衰败，只是有魂在，带了点曾经的生魂气息，**会出现不同状态，不至于被腐蚀殆尽，他们的枯树皮肉恐怕就是如此。
　　他们早就死了，却日复一日受煎熬，得不到解脱。活死尸，是恶咒。
　　孔翎凑近角落里的小孩儿，确认了，高声道：“两个都是！”也确认了这具行尸走肉确实是个孩子。
　　因为他们的皮肤太不成样，凭孔翎的眼力，也是凑近了才看清楚，小孩儿的脖子上有一道口子，想必这就是他的死因。
　　“他们、”玉风瞪大了眼，“尸……他们都死了？”
　　青林拉着他默默离两个活死尸远了些，玉风从没见过活死尸，刚还以为他们是活着的，可哪有活人能活成这副模样呢，不人不鬼，生不得，死不能。
　　玉风看向角落，那个小孩儿……有他年纪大吗？
　　秦云还在打喷嚏，不过他的火苗在空中就尽数熄灭了，是季玄羽在灭他的火，不会点着屋子。
　　季玄羽握着他进屋看了看，沉声道：“去把村子里所有屋子都打开，看看还有多少活死尸！”
　　面前的两个是，在村外遇见的男人恐怕也是，村子里还有多少？
　　秦云停不下来的喷嚏，恐怕也是受到了村子中萦绕气息的影响，活死尸咒根源在魂，秦云神魂不全，跟季玄羽他们的力量还不能比，反应也就大些。
　　季玄羽金鹏和孔翎分头行动，各自搜查一片区域，季玄羽让玉风和青林两人跟着他，挨个敲屋子的门，若没回应就强行破门查看，连已经塌落的废墟都掀开看了一遍。
　　从青莲观一路过来，再到三人把诡异旧村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已然日落西山。
　　可正午热烈的阳光照不进来，夕阳柔和的余晖也被拂在外，村子上方的天色仿佛从没变过，跟永远被定格的旧村一样，死气沉沉。
　　每开一扇门，玉风的颤抖便加重十分，待季玄羽打开他负责的最后一扇门，玉风死死抓住青林的手，哽声道：“这得有多少……多少……”
　　青林轻声道：“五十三。”
　　他的声音太轻了，以至于玉风根本没听到。
　　季玄羽他们搜村动静如此之大，躲在屋里的活死尸们反应却很小，
　　季玄羽走到村子中央，金鹏和孔翎搜查完后跟他汇合，众人一合计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三。
　　而且每一个活死尸的背上都背着石块，强硬地压着他们，要让他们低头折腰。
　　三人面色都不好看，而金鹏和孔翎也顾不得什么别扭跟矫情了，有话该交流就交流。
　　金鹏掌心里浮着件残片：“他们衣服都碎成片了，很难看出原本样式，我找到了这个，应是明朝的东西。”
　　季玄羽目光掠过残片，嗓音里平日常带着的慵懒去了，这一去，他的声音竟是说不出的冷：“意味着他们少说被禁锢了六百余年。”
　　明明季玄羽的语气难辨喜怒，乍听着甚至算得上平静，但玉风在他的声音中却莫名一抖，难以形容地害怕——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本能地，再不敢随意直视他。
　　玉风伸手扣紧了青林的胳膊，小孩在害怕时，会下意识靠近和依赖平日里亲近的人，师爷和师父不在，那人就是他最好的朋友青林。
　　可季玄羽的掠过残片的目光却没有停，直接落到了青林身上。
　　“青林，”季玄羽开口，“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村中活死尸共有五十三？”


第十六章 说你傻你还真傻
　　季玄羽的话问出口，玉风先一愣。
　　他正想说不是方才神君们合计出的么，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忽的一花，等定下神，他已经被孔翎带离了青林边上。
　　青林也是满脸的茫然与不解，他紧张道：“神君，方才不是你们说……”
　　“你可能对我的听力有什么误解。”
　　季玄羽将秦云放在手心，让他卧着，季玄羽边轻抚秦云的背，边道，“我和他们还没核对数字，你就已经说了’五十三‘，玉风小道长大约没听清，可我不会听错。”
　　青林抿抿唇，脚底下意识往后磨蹭，可踩着土地还没能磨开半步远他就僵住了——身前是质问的季玄羽，而身后，有金鹏故意释放的气息。
　　他吸了口气，搅紧手指，嗫嚅开口：“其实我之前见过这个村子……”
　　玉风被孔翎单手拎着，听到青林说话忙道：“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啊，有神君他们在，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大家一起想办法！”
　　玉风不傻，不如说小孩儿有些时候反而更加敏锐，他明显察觉到了季玄羽等人对青林态度的转变，此时气氛不能用剑拔弩张形容，剑拔弩张得双方都势均力敌，眼前很明显的是单方面压制。
　　他着急，想让青林赶紧解释清楚。
　　青林搅完手指头还不够，改攥紧衣服：“当时我跟几个师兄负责查探南边情形，我们三个人都有看到村子。”
　　季玄羽仿佛看不到他可怜兮兮的神态，面色不变：“继续。”
　　秦云知道自己的火不会伤到季玄羽后，就安心在他手掌里窝着了，时不时喷个小火苗，他转了转身子，鸟头对准青林，大有给季玄羽撑场面的意思。
　　再小也是凤凰火，烧到身上可不是好玩的，敢不说，季玄羽也不用灭火了，就让秦云对着他喷吧。
　　“当时村子很快消失，大家还差点以为眼花，但总不至于三人眼花看到同样东西。”青林继续道，“可我们凑近了仔细瞧，确实什么都没有，也没察觉什么不对劲的气息。”
　　“后来，后来……”青林的衣摆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我总觉得奇怪，又单独来过一次。”
　　季玄羽抚摸秦云的手一顿，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道：“你胆子挺大。”
　　青林也知错，头垂得更低：“我来的时候村子又出现了，我不敢轻易踏入村子，只在周围转，在东侧看到了块石碑，上面共刻着五十三个名字，我方才只是将他们跟石碑名字联系在一起，猜想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还带了点委屈，孩子么，童言无忌，说话也没那么多心思，有时候大人觉得疑神疑鬼，可小孩儿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呢？
　　玉风松了口气，觉得事情可算说清了，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神君，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
　　孔翎可没放下警惕，他对玉风还是很友善的：“不急哈小道长。”
　　童言，季玄羽在心底敲了敲这俩字，声音还是漫不经心中透着冷淡，态度并没回暖，他道：“还记得石碑在哪儿？”
　　青林点点头：“我带你们去——”
　　“不必，”季玄羽强硬地打断他，“村不大，你指个方向，金鹏去看看。”
　　青林便抬手指了个方向，金鹏顺着找过去，很快就回来，季玄羽问：“如何？”
　　金鹏跟他对上视线，顿了顿才道：“石碑上确实是人名，但不是五十三个。”
　　青林一愣。
　　金鹏把他的反应收在眼里，才谜语人似地蹦完了嘴里的话：“是五十四个。”
　　“不可能！”青林脱口而出，“我明明——”
　　明明什么？
　　青林话没说完就顿住，他住嘴也算十分及时，“明明”二字后可以跟很多词，比如“我明明仔细数了好多次”，话没说完，就有补救的余地。
　　但就在他停顿的功夫，季玄羽偏偏不给他机会，就地取材，将秦云喷出的火苗拿手指一划，擦成支短箭，火焰凝成的箭就直直冲着青林而去！
　　凤凰火带的灵气太过霸道，青林瞳孔骤缩，下意识躲闪开，但他没想到还不算完，躲开箭，就躲不开身侧金鹏扫来的长腿，情急之下他只来得急侧身抬手格挡，被金鹏一脚踹出去，砸在了一座没人的破屋子上。
　　本就摇摇欲坠的屋子哪还经得起这样折腾，噼里夸啦塌下，激起的尘土几米高，把屋子跟人影都遮了。
　　变故太快，玉风根本来不及反应，已经彻底傻眼。
　　金鹏眼底带着兴奋的精光：“没看出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身上有什么好东西？”
　　他们一眼看不破的，那铁定有法宝在帮着遮掩。
　　季玄羽不紧不慢拿手指勾了秦云喷出的火苗玩，金红的火焰缠绕在白皙修长的指尖，景让人心痒痒，指尖的动作也勾着人心神，可美则美矣，底下藏着的危险气息已从漫不经心中透出端倪。
　　“你要是躲不开那火苗，它到你面前就会消散，你还可以再装装，也不会挨上一脚。”季玄羽绕着火苗笑了笑，“年轻人不经逗，一诈就露陷。”
　　季玄羽把时机掐得太好，谈话跟动作一套接一套，金鹏看完石碑回来时接到季玄羽的眼神，凭着默契，出言诈青林，实际上金鹏在石碑上看到的还真是五十三个名字。
　　之所以蒙了个五十四，是因为他发现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磨损，本来在老旧坑洼的石碑上不算起眼，偏偏被他注意到了，反正是瞎编，误打误撞，还真给他蒙对了。
　　他如果说个“五十二”，青林一下就能知道他们在胡扯，方才也不会那么顺利。
　　烟尘在缓缓消散，季玄羽目光落在尘埃后隐约的人影上：“几岁的小道童即便是个不出世的奇才，也不可能躲开方才的火焰，你装得其实不错，就是小孩子身上哪来那么糟心的气息。”
　　“糟心吗？”金鹏，“我怎么感觉还挺好吃？”
　　孔翎闻言错愕道：“什么？”
　　“别误会，”金鹏解释得飞快，“单纯食物意义上的好吃。”
　　孔翎“哦”了一声，找补般解释：“我就随口一问。”
　　金鹏：“哦，我也是随口一说。”
　　在空气中弥漫起奇怪的气氛以前，季玄羽铁面无情戳破气泡：“工作时间禁止打情骂俏。”
　　秦云边打喷嚏边附和：“啾！”
　　秦云喷出的火焰不知什么时候起没再熄灭，大小不等的火焰漂浮在空中，季玄羽眼神微动，凤凰火应他操控，呼啸着朝废墟扑去，在空中拉成一张火焰织起的网，当头砸下，一道人影被迫狼狈在地上打滚，滚出了火网的范围，没了烟尘的遮掩，他的样子终于清晰显出。
　　哪还有什么青林小道长，分明是个高高大大的成年男人。
　　孔翎这下不用把玉风提溜在手上了，玉风再怎么也不会对着面前的场景还能冲过去，玉风脚落地，但他却觉得脚下是软的，什么都不真实。
　　最不真实的就是面前的人。
　　玉风颤抖着嘴唇：“青……青林？”
　　男人穿着件青色的衣衫，眉眼间依稀还有点小孩版青林的影子，他神色淡漠地看向所有人，无视了玉风的声音。
　　秦云从季玄羽掌心里飞了起来，身遭尽是他喷的小火团，目光警惕锁定了青林，青林冷笑一声：“凤君好手段，怕是一开始就察觉我不对了。”
　　道观里那么多人，他一个在门口擦雕像的小弟子，怎么就得了神君青眼，非得点着他同行。
　　青林提心吊胆半天，装也装了一路，此刻被揭穿，并不觉得意外，但确实恼怒。
　　他们不是说保证青莲观不会求到三十三天的头上么，为什么人还是来了？明明再给他一点时间就好，再一点，他就能实现他毕生所愿。
　　就方才季玄羽跟金鹏那简单的出手来看，自己打应是打不过的，得再想想办法。
　　青林没接触过正儿八经的神君，因此对他们忌惮有余，但实力认知上，依然存在偏差。
　　他真以为自己打不过还能跑的。
　　“过奖过奖，”季玄羽很谦虚，“我手段虽然多，但好多还没来得及用，主要还是你比较淳朴。”
　　青林一口老血憋在喉头，别以为他听不出来是在骂他傻！
　　季玄羽：“说说吧，你跟这个村子有什么关系。”
　　金鹏开口：“对了，石碑最上面刻着黄石村。”
　　村里房屋许多是拿黄泥糊墙，脚下地也是砂石合着土，黄澄澄的，黄石村这个名字应景，而且……季玄羽想到，村民们背上背着的石头，也是黄土色。
　　青林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把被季玄羽整出来的火气咽下，重新开口：“我名青林，是青莲山中一条蛇，六百年前承蒙黄石村的人搭救，便装作人类，与他们共同生活。”
　　孔翎摸摸下巴：“青莲观传说的蛇仙就是你？”
　　青林不咸不淡道：“我修为低，担不起仙字。”
　　季玄羽姑且愿意听他说：“继续，后来呢，村民如何变成这般模样的。”
　　青林却露出痛苦地神情：“我也不知。”
　　“你不知道？”
　　“我留在村子，边养伤边报恩，黄石村位置在当时也非常偏僻，说是村，其实就是一群穷苦可怜人的聚集地，去一趟镇子都得走一天路，那日我不过想着去更远的城里给他们捎些好东西，没想到等我回来……”
　　青林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才稳着声音说下去：“等我回来，他们已经全部变成了这样。”
　　季玄羽抓住重点：“你是说他们都已经变成了活死尸？”
　　青林点头：“是的。”
　　活死尸咒要在人活着时下，等人死了才能成为真正的活死尸，也就是说青林出趟门，回来时村民已经被下完咒且死去了。
　　活死尸咒要解，得找到下咒人。
　　青林发誓要给村民们报仇，可几百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找到下咒的人，村民们得不到解脱，他只好小心翼翼将黄石村藏起来，周围布置有幻术结界。
　　由于山中近来灵气溃散，幻术也受到影响，黄石村才会偶然被道士们看到一瞬，青林虽然及时补救，但季玄羽直接就把幻术踩破了，早该消失的村子终于完整暴露于世间。
　　季玄羽听完了整个故事：“也就是说，你是想找到下咒之人？”
　　青林捏紧拳头：“对，此仇我必报！还有，他们在世上苦了数百年，也该让他们解脱了。”
　　“想找下咒人，简单啊。”
　　青林愤怒的神情还凝在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你不知道？”季玄羽露出讶异表情，末了他煞有介事点点头，“也对，应该已经失传了，唉你看我，老觉得我知道别人也该知道，总忘了自个儿的年纪。”
　　在他面前按年纪算，在场的诸位统统都是小屁孩儿。
　　秦云除外。
　　涅槃也得把曾经的年龄跟做蛋的年龄算上，秦云还大他一百年呢！
　　季玄羽耐心给青林解释：“有秘法可以通过中咒的人直接找出下咒者，得用上至阳之火，把孽报线给烧出来，凤凰火至阳至纯，绝对满足条件，你放心，我这就帮你把仇人找出来。”
　　青林：“……”
　　不，他不放心。
　　季玄羽抬起手，摆出了要施法的架势，他闭上眼，火焰打着旋盘上他指尖，孔翎和金鹏也聚精会神看着季玄羽，很专注。
　　青林视线飞快扫过几人，审时度势，在季玄羽轻声念念有词吸引其余几人全部注意力时，抓紧时间，竟是转身就跑！
　　再不跑就要被拆穿了！
　　可当他脚步刚踏上村子边缘，一根火焰凝成的鞭子就甩了过来，青林反应其实挺快了，迅速咬牙迅速窜上半空，没想到火焰更灵活，立刻化为火柱拔地冲天而起。
　　此时夜色已经笼了过来，火光瞬间划破黑暗，刺得玉风睁不开眼，等他再睁眼时，青林已经被火捆着，从半空上摔了下来。
　　他第一次砸塌了个房子，这回直接在地上砸了个坑。
　　“就说你傻吧，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呢？”
　　青林被捆得结结实实，他挣扎着抬头，季玄羽的脚尖停在他面前，伴随着他可恶的嗓音：“我当然是骗你的啊。”
　　顺着活死尸咒找下咒人，那是地府的专长，不在他凤凰的能力范围内。
　　青林这回真正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吐血三升，也不知是被砸的，还是被气的。


第十七章 “你找死。”
　　“啧啧，”孔翎摸着下巴，“搁老大面前装，谁能玩过他啊，真是想不开。”
　　“年轻人，天真。”金鹏也下了评语，他仔细看看被捆成一条的青林，“他原身应该不止蛇这么简单吧，再砸两下瞧瞧，应该能把原形揍出来了。”
　　秦云绕着青林飞，边飞边打喷嚏，火苗在空中摆了一圈，照着青林惨白的脸。
　　季玄羽：“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好好说话，说真话。
　　青林喷完血，带着血味笑了声，他被捆成一条，手脚动不了，费力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嘴唇动了动，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开口说话时，他却张嘴喷出了一道绿色的光。
　　那光迅速窜上空中，炸成了朵绿色的烟花。
　　青林以为季玄羽等人是没反应过来，来不及阻拦，觉得自己多少扳回一城，没忍住挤出嘲讽声，却听季玄羽道：“招来同伙的信号？可以，方便我们一网打尽，省时间了。”
　　青林：“……”
　　堂堂神君，为什么比他还像反派！？有本事松开他堂堂正正——
　　好吧，他必须承认，正面他打不过。
　　但酣畅淋漓打一架也比这般憋屈要好，他怀疑落到季玄羽手里，他的死法里能加个气死。
　　绿色的烟花炸完，翠绿的光点从空中飘落，普通烟花残渣早该灭了，可青林放的这朵残渣一直亮着，直到落在地上，也还亮着。
　　季玄羽心头一跳，有了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他预感就成了真。
　　他们脚下的土地忽然颤动起来，宛如地震，轰隆隆的声响从地底逼近，似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破土碎石，携着浩荡之势冲地面而来。
　　“闪开！”季玄羽果断道，“秦云，回来！”
　　秦云急忙收了翅膀窝到季玄羽掌心，季玄羽另只手提了青林的后衣领，用提沙袋的姿势把人拽起，孔翎则重新捞了玉风。
　　他们前脚刚离开，黄石村的地面便塌了，有十来根漆黑粗大的触手从地面张牙舞爪舞了出来。
　　玉风一惊：“那些村民——”
　　活死尸除了解脱，不会再死，整个村子地面塌陷，破败的房屋和村民们也跟着滚落下去，季玄羽等人在边上落下，触手乱舞，撞断了周遭的树木，其中一根触手缠住了青林的脚。
　　看着滑不溜就的东西，一缠上，却变成刺猬，细密的刺直接扎穿了青林脚踝，骨头直接被打了洞。
　　青林后知后觉痛呼出声，金鹏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柄刀，他一刀将触手斩断，漆黑的雾气从断面喷了出来，金鹏骂了一声：“恶灵——这也太臭了！”
　　黑触手本来是四处乱撞，被金鹏切了一刀，瞬间捅了马蜂窝，四面八方的触手全部朝他们砸了过来，气得疯狂乱舞。
　　金鹏正挥刀，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朝他撞了过来，他下意识要砍，发现是青林，手一缩变招，准确用刀背勾住了他的后衣领子。
　　金鹏：“什么情况？”
　　季玄羽收回扔人的手：“带着。”
　　季玄羽脚尖一点，旋身错开触手的几次攻击，飞到半空中，秦云从他掌心飞出，飞在他身边，跟他一起俯视着地面。
　　……如果没有打喷嚏的话，他也是只睥睨众生的威严鸟团了。
　　触手的长度难以估计，季玄羽都飞到半空了它竟还能追上来，但一挥就砸在了秦云的凤凰火上，触手没有嘴，却发出了奇怪的滋滋声，黑色的雾气又喷了出来，跟烤焦的气味儿混合在一起，味道实在难以言喻。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顿本来美味的烧烤，却搁在了厕所旁边。
　　酸爽。
　　恶灵大怒，秦云的火苗太小，它豁出去了，哪怕部分触面被烤焦也要拼命的攻过来，它发了狠，还真越过小火焰，砸到了秦云面前。
　　危急关头，秦云原本漆黑的眼珠子骤然化作金瞳，他发出一声清脆的啼叫，这回不是喷嚏了，而是猛地喷出了大量炽热的凤凰火，把村子上空的夜都点亮了。
　　季玄羽的动作比他更快。
　　数段被切片的烤焦触手从半空落下，季玄羽手里提着把火焰凝成的剑，冷冷道：“找死。”
　　秦云眼中的金色慢慢消退，他似乎是累了，扇着翅膀蹲回了季玄羽肩上，蹭了蹭季玄羽的脖颈跟侧脸，小小声地打着喷嚏，不过这回再没凤凰火喷出来了，只是不停地抖着小脑袋，一颤一颤的。
　　季玄羽眸色更冷了。
　　他平日素来是三分散漫，七分漫不经心，十分的随意，一旦把这些收起来，他便从红尘中人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神祇，那么的遥不可及，冷峻地俯瞰着世间。
　　季玄羽将剑悬在身前，火焰由剑化成了一把弓，他将手搭在弓上，拉动弓弦，一支火焰凝结的长箭便对准了下方。
　　天空已经完全染上了夜色，塌陷的坑洞比黑夜还深沉，光也透不进去，仿佛深不见底，那恶灵仿佛是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怪物，疯狂又可怖。
　　忽的，在地面追着金鹏他们跑的触手全部停了下来，它们惊疑不定，颤颤巍巍探起末梢，全部朝向了天空。
　　这长得奇形怪状又只懂横冲直撞的东西，居然发起了抖，是在害怕？
　　地底发出吱呀怪响，像是惨叫又像咆哮，颤抖不过几秒，眨眼间，它们以更加疯狂的态势全部刺向空中，要将这个渺小的人影刺成肉串，砸成肉饼！
　　恶灵声势浩大，跟它相比，季玄羽安安静静，眼也不眨，一箭脱手而出。
　　挽弓破凌霄，不作惊鸿语。
　　飞火划破夜空，灿若流星，季玄羽不动声色一箭射中恶灵藏在地底的弱点，将它钉死在坑底。
　　来势汹汹的触手一颤，尽数软趴趴的耷拉落下，边落边消散，散成碎片，再化作虚无，连渣也没剩下半点。
　　并不是你声音大你就强，须知有一个词叫虚张声势。
　　更何况恶灵朝着秦云撒气那几下，完全触了季玄羽的霉头，他现在周围都能飘冰渣了。
　　季玄羽收起火焰，落地后孔翎吹了声口哨：“老大，按照监察司那伙人的规定，咱们得先打报告才能腾空十米以上，你方才飞了多高？”
　　“没注意，”季玄羽淡淡道，“有十米吗？”
　　孔翎笑了笑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看没有。”
　　金鹏也配合地点点头。
　　他们倒不担心玉风，就算玉风实话实说讲出去也没关系，他们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孩子。
　　动静平息，青林歪倒在地，他面色颓然，不只是受伤的缘故，也因为心理上受到刺激，精神气一下被抽干了，人就显得沧桑疲倦。
　　季玄羽将秦云从肩上托下来，秦云眼皮时不时耷一下，看起来很累，黄石村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活死尸也都暂时在地下，空气都轻盈不少，秦云也终于不再打喷嚏了。
　　“睡吧。”季玄羽动作温柔地顺着他背部羽毛抚摸，“你今天很累了。”
　　秦云低低的啾了一声，在季玄羽手心找了个舒服位置，闭眼睡着了。季玄羽照顾了秦云，这才转向青林。
　　他脸上温柔的神色立刻散了，翻脸比翻书还快，冷冷道：“与虎谋皮。”
　　季玄羽突然发难，抬腿一脚踹上了青林胸口，这一脚没留情，骨头咔擦声响清晰传来，青林叫声被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季玄羽将火焰踩在他胸口，布料和血肉烧焦的味道飘了出来。
　　金鹏揉了揉鼻子：啊，碳烤猪蹄。
　　青林嘴角渗血，痛苦着“嗬嗬”喘气，他额头上浮出两个小凸起，面颊上出现了鳞片，说蛇鳞吧形状不对，跟蛟鳞有相似处，但又差点意思。
　　金鹏专业对口，研究了下：“化蛟失败的蛇？”
　　季玄羽将脚放下：“你想求救，他们却想你死，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怎么，你想以德报怨，继续护着幕后之人？那你可真是有情有义。”
　　“有情有义的蛇灵，”季玄羽眸光冷冷扫过他，“你说如果我把你杀了，村民身上的活死尸咒是不是就解开了？”
　　一听说季玄羽可以找出下咒人时他就要跑，说活死尸咒跟他没关系，谁信。
　　季玄羽没有杀气，但杀意是真的，青林倒在地上，沙哑地开了口：“他们……我与那些人做了笔交易。”
　　这是见了棺材终于心如死灰，肯说实话了，对方都要他死了，他还没那么好心继续帮忙隐瞒。
　　况且黄石村毁了，他的愿望再也达成不了……那些人埋下恶灵彻底摧毁了黄石村，他死也要拖着他们垫背。
　　“我之前说的不全是假话，”青林忍着疼喘了口气，才继续，“我确实是被黄石村村民救下的，当年与他们一起住过段时间。”
　　“只不过救下我的人名字不在石碑上，而是被抹去名字的，第五十四人。”


第十八章 口气这么大，出生起就开始吃大蒜了吧
　　明朝年间，青林受伤，在黄石村边上被一女子捡到，带回家中养伤。
　　女子名为石娘，她一生中有诸多不幸，最不幸的，就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青林。
　　青林在村中暂且住下，黄石村人太少了，村子都不成规模，好事是大家能互相照应，不好的是谁家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传得比啥都快，没隐私可言。
　　石娘没有惊人的美貌，只是个寻常的、心底善良的女子，她不是最出众的，但却是青林最喜欢的。
　　是的，青林爱上了石娘。
　　石娘对他也有意，朝夕相处，两人是互生情绪，可就在某天晚上，石娘却撞破了青林不是人类的事实。
　　石娘大惊失色，当时所有人对不知的精怪鬼神避之不及，她也不例外，若不是因为相信青林的品性，只怕她当场就要疯。
　　青林恳求石娘接受他，而在那样的环境中，石娘居然还愿意破除顽固的思想，表示自己要好好考虑，可见爱极了青林。
　　至情至性，割舍不下。
　　“你等我想想。”
　　在那样的环境下做决定，是需要勇气的。
　　青林也愿意给她时间，第二日还离开村子，去远点的地方买东西，给石娘单独思考的时间，可谓贴心。
　　孰料这一走，却是永别。
　　原来那晚两人太过慌乱，并没注意到屋外有人也撞见了青林露馅的一幕。
　　等青林带着给石娘买的东西从城中回来，石娘已经死在了碎石下——她被村民们用石头活活砸死了。
　　他没有等到答案，等来了石娘不成形的尸身。
　　青林说到这里，面上的悲愤终于是真的：“他们还在石娘的名字后刻上罪人二字！我当时只想，杀了他们太便宜了，我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让他们尝尽苦楚不得解脱！”
　　青林没有放过黄石村任何一个人。
　　下活死尸咒是要反噬自身的，青林本已到了化蛟关头，却甘愿毁修为沦为罪人，天罚落下，他凭着一口气撑过了，永远失去了化蛟的机会，如今本体也是个不伦不类的样子。
　　村民们背着石头，也是青林落下的诅咒——石娘死于乱石，他要他们也在石头底下不能翻身。
　　青林抹去了石碑上石娘的名字，石娘不是罪人，她没有任何错！
　　孔翎听到这儿，正想说什么，季玄羽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继续问：“你只提到自己，在黄石村地底埋恶灵的人呢？”
　　讲完石娘的故事，青林整个人彻底冷漠下来，不咸不淡说起了那伙人。
　　“约三百多年前，一群奇怪的家伙找到了这里，他们发现我，并告诉我……他们有办法复活石娘。”
　　孔翎失声：“石娘都去了多久了，这你都信！？”
　　青林惨笑一声：“我信啊，为什么不信，但凡有一点希望，我都信。神君，你没体会过失去挚爱的痛苦吧？所以你才什么都不懂！”
　　孔翎面色更难看了，金鹏冷了脸：“你闭嘴！”
　　青林怪异地笑了两声，那声音在夜里格外瘆人，季玄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秦云，沉默不语。
　　失去挚爱的滋味啊……
　　青林最初不是没找过复活方法，但是没能寻到，于是他便只剩下满腔仇恨，黄石村的人成了活死尸，他也成了个看守他们的恶鬼。
　　毫无希望的时候别人丢来的就算是蜘蛛丝，他也愿意抓着。
　　等青林疯完，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舒了口气，才接上了方才的话：“我按照他们教的法子，给石娘落了塑像，却不直接进正庙。也是我引导后来的凡人落成道观，接受香火，还有所谓的护山大阵……”
　　他视线在玉风身上停了停，面上疯意终于消退了点，声音也不自主轻了：“黄石村下藏着逆阵，等时机一到开启，以黄石村跟整个青莲观的人为祭，就能复活石娘。”
　　逆阵一直被活死尸的尸气和山里的灵气养着，灵气的溃散，也是因为他准备开启逆阵了。
　　结果神君还是来了，那群人留给他的求救方式竟是条死路，一旦他在黄石村里求救，这群人就要把他跟黄石村一起，通通埋葬。
　　逆阵被破坏后就不能再成了，他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玉风面色惨白，小道长今日经历了太多大起大落，还能说出话已是不易：“我、我们道观尊你为蛇仙，我也一直、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
　　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原来庇护青莲山的蛇仙和最好的朋友都只是他自以为是，他们想着蛇仙是不是遇到困难，而人家只满心盘算着你全门。
　　换谁都受不了。
　　唯独对着玉风的时候，青林仿佛正常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愧疚。
　　季玄羽淡淡扫了他一眼：“别装了，良心那种东西，你早丢了。”
　　青林眼珠子动了动，缓缓看向他。
　　“杀死石娘的是黄石村所有人？就真的没人制止过？五十三具活死尸里，有十个小孩儿，其中两个怕还没足月。”
　　没足月的小孩儿也能朝石娘扔石头吗？青林是先下咒后杀人，但就这两个婴孩也被做成了活死尸，愧疚这种情绪，他还能有？
　　季玄羽毫不留情嘲道：“你这样子又是做给谁看呢。”
　　金鹏抱着手臂：“倘若为了报仇，你把凶手杀了剐了，那是你们之间的宿怨恶因，五十三条人命，有多少是无辜的，你自己清楚。”
　　青林没有做声。
　　对金鹏来说，越是作恶多端的蛟或龙，味道越是接近美食，青林能在他这儿跟碳烤猪蹄挂钩，必然得有过人的恶行。
　　“石娘走了几百年，投胎都不止一回了，”季玄羽将秦云往身前放了放，手掌盖着身子给他挡风，“你从哪儿找肉身复活她？”
　　青林听着玉风的哭声，被季玄羽一顿嘲后，面上什么表情都没了，冷淡道：“道观前受了香火的石像，就是她的新身体。”
　　“也就是说，人家姑娘这辈子可能正活得好好的，在喝可乐吹空调，然后你不管不顾，要把她魂魄拉进一尊石像里锢着。”季玄羽大开眼界，“你就是这么爱她的？”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青林眼睛里布满血丝，“而且我是为她好！等她想起曾经的遭遇，看到这些村民，一定会——”
　　“我去你妈的为她好！”
　　孔翎忍无可忍，爆了粗口，猛地抓住青林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季玄羽控制着凤凰火，不让变成绳子的火燎到孔翎。
　　“你问过她了？知道她怎么想的就为她好？”孔翎咬牙切齿，“我真是烦死了这句话！”
　　金鹏顿了顿，放下手臂，轻声道：“孔翎，我……对不——”
　　“闭嘴！”孔翎暴躁地吼回去，“虽然你是差点气死我，但也别把自己跟这个玩意儿放在一起比！你作践谁呢！”
　　金鹏从善如流闭嘴了，仔细看，他嘴角扬起了十分克制的弧度，想强压笑意也压不下去的那种。
　　被人吼了反而高兴，也是没准了。
　　玉风哭到后面，抽抽噎噎打嗝，孔翎发完火又把人扔回地上，他算看出来了，不管青林几百年前是个什么样，现在就是个疯癫的，他身上能跟美好挂钩的东西，约莫都随着曾经的石娘，一起被砸烂了血肉，化成了尘埃。
　　审问还没完，既然青林说是交易，他自己也总得付出什么。
　　“他们要我的蛟筋。”
　　虽然青林化蛟失败，但蛟筋已在他体内形成，为了帮他遮掩气息，那群人还给了他一块玉佩。
　　玉佩被他放在袖袋里，金鹏拿刀鞘把人翻了个面，跟拿锅铲煎咸鱼似的，用刀鞘把荷包勾了出来，打开一看，玉佩在方才的打斗里已经碎成了片儿，不成形了。
　　“他们保证过，青莲观没法求助三十三天，”青林咳了一声，“你说得对，我是蠢，信了他们。那群人穿着黑衣看不清脸，气息也藏了，自称是……妖王的属下。”
　　金鹏嫌弃地勾着荷包，闻言咧咧嘴角：“有人敢在我们面前称妖王呢老大。”
　　出生起就开始吃大蒜了吧，口气这么大。
　　胆子也不小，怎么就没考虑过补补脑子呢？
　　季玄羽细问下去，发现青林对自称“妖王”的人根本不了解，对方不过拿捏着他的执念，当个工具人罢了。
　　也就是说青林想立刻拉他们一起死都不行。
　　能交代的交代完，金鹏表示愿意分忧：“问完了，老大，我能吃了他么？”
　　青林听到这话毫无反应，自己是生是死，他已经不在乎了。
　　季玄羽倒是想满足金鹏，不过很遗憾：“从特殊管理部批文过来的事情，人得交给老陆处置，先带回道观，到了有信号的地方给老陆打电话。”
　　金鹏面露遗憾，季玄羽拿凤凰火做结界，把黄石村暂时罩了起来。金鹏提着青林，孔翎带了玉风，回去时他们不用再探查，速度快得多。
　　大晚上的，本该安静的道观却炸了锅。
　　他们以为跟道观相依为命的蛇仙、山里埋下的恶灵逆阵，还有活死尸咒……桩桩件件，直把奉清道人也砸懵了。
　　外头兵荒马乱，季玄羽留着金鹏孔翎跟人交代来龙去脉，自己却带着秦云，要了间客房。
　　秦云只是累了，但季玄羽仍不太放心，他给房间下了禁制，将秦云变回人形，仔细检查了他的身体状况。
　　秦云睡得很熟，他本俊美得锋利，睡着时，眉眼难得多几分柔和。
　　季玄羽的担心没有多余，眼下看着明明没问题，但是后半夜，秦云无知觉地发起了高烧。


第十九章 一入轮回得新生，一下地狱去恕罪
　　季玄羽察觉不对时，秦云脸颊还只是稍红，不出几分钟，他就熟透了。
　　拿个平底锅放他身上，保准能煎鸡蛋。
　　反正水银体温计是不能给他用的，绝对会炸。
　　凤凰本就耐热，能拿岩浆当洗澡水，但外部温度跟内部是不一样的，总不能放着他就这么烧下去。
　　季玄羽拍了拍他的脸：“秦云，秦云？”
　　叫不醒。
　　季玄羽从芥子中翻出灵药，捏开他的嘴灌下，但秦云牙关咬得死紧，药大半都没喂进去，顺着嘴角滴落。
　　无法，季玄羽只好自己含了药，低头喂给他。
　　秦云现在整个人都是滚烫，唇舌也不例外，季玄羽叩开他牙关，耐着性子等他把药咽下去，等喂完药，季玄羽唇都跟着发烫。
　　季玄羽守着他不敢离开，期间孔翎给他发了条语音：“老大，老陆来了，你不见见？”
　　“你们先处理着，秦云发烧了，我这会儿走不开。让老陆也先留在道观，别急着回去。”
　　孔翎连忙发了第二条：“怎么还病了啊，没什么大事吧？好，这里先交给我跟金鹏，老大不用担心！”
　　他们是天生天养的神兽，很少会单纯生病，通常会跟伤挂钩，可秦云被季玄羽护得好好的，没见有伤啊。
　　孔翎真心实意的愁，鸟崽本来就傻，可别因为发烧烧得更傻。
　　灵药起效挺快，不多时秦云身上的温度就下去了，季玄羽让他再睡了会儿后，又尝试着叫他。
　　……却还是叫不醒。
　　不仅如此，秦云动了动脑袋，眉头紧蹙，显然睡得一点也不安稳，他并非对季玄羽的声音毫无反应，但仿佛在睡梦中挣扎，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这不是正常的睡眠反应，再累也不该如此。
　　“秦云！”
　　秦云额间那道黑色的炎纹时隐时现，他面颊不再泛红，却开始变得苍白，口中也开始出现低吟，四肢挣扎，季玄羽差点按不住他的手。
　　如果是神魂不稳了……
　　季玄羽咬咬牙，闭眼开始聚集灵力，随着灵力的调动，他的样貌也出现变化。
　　季玄羽的短发悄无声息垂到了腰肢处，三千青丝如瀑，他额间浮出金红的炎纹，一袭红袍裹在他身上，衬得肤如白雪，发如墨云，美不胜收。
　　季玄羽也现了本相。
　　他衣衫粗看与秦云衣装很像，细看能察觉不同，鸟儿大多爱美，凤凰更是其中翘楚，他们的本相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是精致的，可惜如今天地间的凤凰就剩他俩了。
　　季玄羽运了一阵灵力后，抬手按在心口处，牵出了一根极细的金丝，那根丝线一出来，便迫不及待顺着秦云额头钻了进去，快活地跟回家似的。
　　明明只是根线，看着居然像有自己的情绪。
　　秦云终于停止了挣扎，眉眼也舒展开来，重新安安静静躺着了，可这回换季玄羽变了脸色，他撑在床边，屈指成爪，差点把床单给抓破。
　　季玄羽最讨厌疼痛。
　　他按着心口缓了缓，这才凑过去，又叫了秦云的名字。
　　秦云眼皮颤了颤，终于是睁开了，但他还迷糊着，视线不对焦，只转了转眼珠又阖上眼睑。
　　能醒就好，能醒就表示没事了，季玄羽可算松口气。
　　他俯身低头，额头贴着秦云，疲惫道：“你不在，我连个能喊疼的人都没有。”
　　这世上若有人能让季玄羽毫无芥蒂地示弱，那只能是秦云。
　　片刻后季玄羽直起身，无奈又自嘲德笑了笑：矫情什么呢，秦云还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他明明心里有数，多少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他把疲惫的模样连同本相一起收起，眨眼间，还是那个万事游刃有余的季玄羽。
　　秦云睡着，季玄羽在屋子里打坐调息，让苍白的脸色恢复如初，外人绝看不出丝毫端倪后，这才将秦云变成鸟团，他揣着出去了。
　　此刻离天亮没多久了，前院的谁都没休息，陆有清捧着一大玻璃杯的浓茶，提神压惊。
　　季玄羽坐到他身边，陆有清叹了口气。
　　两人目光都看着前方——那里躺着青林，被金鹏和孔翎看着，季玄羽也端了杯茶水润桑，两人半天没做声。
　　可惜茶香裹着的气氛并不悠然，沉重得狠，袅袅热气根本托不起来。
　　“把青林交给特殊管理部，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活死尸咒我长这么大还只在书上见过，”陆有清脚底还沾着泥，“我去黄石村看了，那可真是——”
　　陆有清又叹了一声，没能说下去，又平复了片刻心绪才回答季玄羽的问题：“死刑是免不了的，而且只有他死了，才能解咒。关键就在死刑前这段时间……”
　　季玄羽摩挲茶杯，凝视着浓得看不清杯底的茶水：“青林说了很有意思的话，他说——”
　　“他们保证过，青莲观没法求助三十三天。”
　　“’他们‘是谁，拿什么保证？”季玄羽拿茶跟他碰了杯，“老陆，如果我先前没记错，你随口抱怨过，若不是你偶然看到青莲观的申请，文件可能根本不会到你眼前。”
　　青莲观的申请交不上去，可不就求不到他们头上么？
　　没拿到批复的话，奉清道人根本不敢私下求助任何非人类办事处，因为即便他们出手帮了忙，事后监察司也不会让青莲观好过。
　　谁能保证青莲观的申请过不了？
　　季玄羽这都不是暗示了，只差明说特殊管理部有鬼。
　　陆有清自然也想到了，所以他面色才这么难看。
　　季玄羽抬眼看了看道观里特殊管理部的人：“来人里有监察司的吗？”
　　不说如今外勤划给监察司了么。
　　“没，”陆有清道，“孔翎电话直接打给了我，我就带了三人过来。等监察司的人知道，也该是明……哦不对，也该是今天天亮后了。”
　　金鹏过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这么一句，他将手机屏幕横到两人面前：“恐怕不是。”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昨天下午王七拍摄到他们的视频，原来这家伙的直播一直有人录屏，季玄羽他们出现的画面被单独剪了出来。
　　王七的直播间昨天有人报警，不少媒体嗅到热点味道，闻风而来，王七被蛇拖出去，下午就被发现了，等警方宣布了处罚王七的消息后，各家媒体批评稿件争先恐后发出去，就怕比别家慢。
　　然后也不知谁带的头，另辟蹊径，将话题对准了三个帅哥和两个小道士的组合。
　　季玄羽和陆有清脸色都是一沉。
　　“转发过百万，还成了热点话题，各路小媒体转发，只要玩手机玩电脑，开屏就能知道我们在青莲山。”
　　连金鹏的主播账号都跟着涨了好多粉丝。
　　本以为黄石村没出现在直播间就万事大吉，孰料事情竟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了一连串疑点，王七的直播等于直接把消息递到了对手眼前。
　　简直是阴沟里翻船。
　　季玄羽没时间懊恼，他脑子转得飞快：“老陆，我不知道你们内部问题究竟在哪儿，但青林绝不能去特殊管理部了。”
　　“那群人做的交易，点名要青林的蛟筋。”
　　对本体自是宝贝的灵物来说，自愿献出的比强夺的有用，活的比死的有用。
　　陆有清要是能把逮住青林的消息瞒好也就算了，但季玄羽他们来青莲山的消息已经全网传遍，幕后之人看见，就该知道青林完了。
　　让如今的青林自愿交出蛟筋是没可能了，但只要他身体还在，就能抽出来，万一那些人得不到活的，退而求其次死的也肯要呢？
　　黄石村底下的恶灵不也是给青林准备的吗？
　　季玄羽刚在阴沟翻了船，现在一点可能性也不想给他们。
　　能提出拿整个青莲道观搞活祭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陆有清思维也迅速跟上，不愧是跟季玄羽臭味相投的：“你说得对，他不能回管理部，也不能留在青莲观。”
　　青莲观中人多眼杂，不是个下黑手的好地方。
　　“那就在路上。该问的问完了？押送他离开吧。”季玄羽，“金鹏借你。”
　　保证绝不留下尸体。
　　陆有清没有拒绝：“好，那就辛苦了。”
　　金鹏：“不辛苦。”
　　一口LJ的事。
　　陆有清道放下茶杯，短短时间内把故事编好了：“青莲山中发现了穷凶极恶的蛇灵，在押送回管理部的途中暴起反抗，我们不得已将他就地格杀，因为争斗激烈，用的法术没能让他尸体留下……留点鳞片当做打斗的证据吧。如何？”
　　如果手里没有揣着秦云，季玄羽大约要给他鼓鼓掌：“挺好。”
　　青林在人间的结局就这么被他们敲定了，至于他死后，那就归地府管了。
　　陆有清理了理衣服，起身：“我回去摸个底，同恶灵勾结意图害人不是小打小闹。”
　　陆有清心情自然不可能轻松，原本那些门派内的勾心斗角就够他烦了，现在告诉他，特殊管理部里毛病还不止这点，换谁谁不得焦头烂额。
　　东墙西墙都烂，他这个部长也真是操心的命。
　　“老陆，我也跟你交个底。”季玄羽缓缓道，“某些人要是犯到我手里，别怪我先斩后奏。”
　　最近古镇周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古怪，难保作祟的到底是灵还是人。
　　陆有清苦笑：“你又不是没干过。行，我知道了。”
　　他大约天生就是给这些人操心善后的命吧。
　　在青林被带走前，玉风最后一次来到他面前，青林坐在地上，得仰头看着本没他高的小孩儿。
　　玉风眼睛先前哭肿了，这会儿还是红的，他攥着拳抿着唇，安静地看了青林片刻，终于抖出一句话：“……哪怕片刻，你有把青莲观当过家吗？”
　　青林化为孩童时编纂身世，做了个被青莲观收养的孤儿，当时大伙对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玉风也在大伙之中。
　　青林嘴唇嗫嚅一下，又收住，他那无神的眼珠子动了动，而后闭眼，笑了一声。
　　“没有。”
　　玉风憋了憋眼泪，转过身去。
　　玉风的师兄见状本想上前，却被师父拉住了。
　　“那孩子天生慧心，不会就此不振，先让他静静，你要安慰他也晚些去。”
　　玉风背对他，站在原地小声道：“世上人有善恶，我知道。有石娘，有凶手村民、无辜村民，有曾经的你和如今的你。”
　　“世道如此，人人是人人，我是我。”
　　玉风的话飘在风里，他抹了把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林听到了他的低语，眯了眯眼睛瞧着他，再没说过一句话。
　　金鹏过去把青林提溜起来，季玄羽卸了凤凰火，金鹏亲自把人押着。
　　陆有清带着特殊管理部的人和金鹏，先跟奉清告辞，季玄羽和孔翎则还留在道观内等了等。
　　待太阳将天边染上鱼肚白时，金鹏回来了。
　　奉清讶异，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他已经忙活了半宿，身心俱疲，正心惊胆战要问，就听金鹏道：“那蛇居然只是装虚弱，路上反抗，还伤了管理部的人，激战之下，他最终不敌，已经被当场毙命。”
　　奉清道人忙问：“管理部的人伤得可重！？”
　　金鹏：“皮肉伤，不碍事。”
　　确实不碍事，管理部有人身上划了口子，必须赶紧去医院，不然等到了医院，恐怕伤口已经愈合了。
　　奉清道人松了口气：“那就好。”
　　金鹏面色正经地跟奉清道人说完，转头就抽了纸巾，淡然地擦擦嘴角。
　　孔翎看得无语：“好吃？”
　　恶孽越重的在金鹏这里越美味，他中肯的评价：“太久没吃了，还成吧。”
　　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青莲山后续事儿就得靠道观自己了，季玄羽便跟奉清告辞，他们也该走了。
　　奉清自然是万分感激，季玄羽在晨光熹微中随口问道：“对了，那尊女性石像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奉清自然也已经知道黄石村的故事了，他缓缓叹了口气，才道：“我们准备把石像留下来。那姑娘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而且石像也已经成为我们道观风景之一了，要拆掉，大家也舍不得啊。”
　　动物们重新从山间探出头，清脆的鸟语在林间欢快响起，黄石村彻底被掩埋在尘埃里，天边的朝阳爬起，将群山镀上金光。
　　一切仿佛焕然一新，进进出出的道士们，脸上也没了愁云。
　　失去的灵气还可以再养，护山大阵还能再补，抬头，他们还要继续往前看。
　　季玄羽笑笑：“挺好。”
　　下山时，季玄羽碰到了一大早就登山来求福的虔诚信徒，其中有对组合，是个年轻女孩跟着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老太太身子骨看着就很硬朗，爬山不费劲，看着她孙女无奈：“你啊，真是缺乏锻炼。”
　　“奶奶我错了，求别唠！”女孩双手合十告饶，她抹了把额上的汗，“哎，这儿怎么还有尊石像，就是脸看不清了，奶奶我们拍张照吧！”
　　老太太依她：“好，好。”
　　女孩跟老太太与石像一起拍了照，如果石像几百年来没有被风吹日晒打磨得辨不清面容的话，这个女孩就能发现，她与石像居然长得非常相似。
　　她这辈子过得很好，永远不会知道这座山曾埋葬了一个怎样的村子，村子里曾有过一个命运悲惨的女子，也不会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有只执念几百年的蛇灵从这条路上离开青莲山。
　　从此再不回来。
　　她入轮回得新生，他下地狱去赎罪，他们没有在黑夜与晨曦中相遇，有些错过，一瞬便是永恒。
　　距青莲山几十里外，一处宅子里，也有人起了大早，宅子中响起了对话。
　　“确定青林死了？”
　　“还没得到消息，但三十三天办事处去了人，他还能活？”
　　“我不明白，我们从网上看到消息后干嘛不行动，哪怕去抢一抢也是好的啊！”
　　“凑上去，然后大摇大摆把’我有问题‘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男子嗤笑一声：“别逗了。”
　　“算了，反正青林也就是个备用劣质品，收拾收拾，准备去江城吧。”
　　另一人眼睛亮了亮，正要开口，忽然看见一个男人悄无声息从屋内阴影处走出，神色顿时变了。
　　“他怎么在这儿！？”
　　“五爷要他跟我们一起去江城。你注意下态度。”
　　这人态度依然傲慢，但又忍不住压低声音，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不过一个役灵……”
　　“役灵”抬了抬眼皮，冷冰冰地盯住他。
　　某人顿时浑身一寒，再不敢吱声了。
　　废物。
　　大夏天的，“役灵”却穿得严严实实，黑色外套领口拉高，贴在他苍白的下颌线上，他很高，视线投到屋内两人身上时，会有种俯视感。
　　他穿的不少，却堪比行走的空调，冷风嗖嗖往外刮，目光扫过去，能让气氛都结成冰渣。
　　他有张英俊的脸，一张跟秦云一模一样的脸。


第二十章 漆黑的海面上，飘荡着一艘诡异的木船
　　季玄羽此刻正坐在前往江城的车上，至于为什么会去江城，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几天前，青莲观事件刚解决的时候——
　　季玄羽等人从青莲观回家，秦云又整整睡了一天，等他再爬起来，变为人形时那双眸子里神采更盛了。
　　季玄羽捂了捂心口想，那当然，否则他不是白疼了。
　　鸟崽会喷火的事被孔翎飞快说给了每个人，众人非常欣慰，觉得崽出息了，甚至提议要庆祝，为他终于能使火开个庆祝宴。
　　季玄羽看着这群抱着爹妈心的下属，一言难尽。
　　算了，反正他们也就是想找个由头玩一玩，看，这不把孔翎和金鹏两个人的事也拿出来说了么，别扭那么久，总算重新踹到一起去，就该臊臊他们俩。
　　青莲观事情结束后第三天，季玄羽跟陆有清通了消息，知道陆有清圆满把事圆过去了，但内鬼的事一时半刻没法精准定位。
　　季玄羽自然理解。
　　青林掩盖气息的那块玉佩被办事处带走了，碎得太狠，得亏有白泽的眼睛，才能勉强看清点残留痕迹。
　　“玉碎灵力散，痕迹太浅了。”白泽摘了眼镜看了半晌，勉强从残痕里瞧出点名堂，“但像是人的炼器手法。”
　　季玄羽把碎片收了：“我让胡灵试着复原一下，看以后还能不能多摸出线索。”
　　他总觉得那口称“妖王”的人得不到青林的蛟筋，未必肯善罢甘休。
　　就青林那好拿捏的劲儿，从他手中得蛟筋应该是最轻松的方式，只是东西次了点，毕竟青林没能完全化蛟。
　　当年召唤世间的灵进行身份登记时，季玄羽下了凤凰令，以天道行灵主之责，所有器灵兽灵都能收到命令，类似青林这种漏网之鱼实则不多，他曾也算强灵，可惜修为受阻气息太弱，才藏到现在。
　　留在人间的蛟或龙不多，季玄羽已经让白泽给他们都去消息，让他们自个儿也注意些，小心点。
　　而玉石记里，也迎来了季玄羽一位熟人——周瑞瑞。
　　周家还记得说过要来给季玄羽捧场的事。
　　“一直说要来照顾你生意的，”周瑞瑞道，“爷爷最近实在来不了，我替他一起看看。”
　　季玄羽本来是顺着话客气一句：“多谢记挂，也替我给周老爷子带句话，忙也要注意身体。”
　　孰料周瑞瑞一听，捂嘴直笑，人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她倒是巴不得把某人的糗事说得人尽皆知。
　　“也不是忙别的，就是周成那小子，烂事做多了终于遭报应了吧，哈哈我真是，咳，见笑了。”
　　周瑞瑞好容易才把笑收了回去，维持住形象，季玄羽他们店里帅哥可真多，她得矜持些，矜持些。
　　“我看过你们店里的东西，都不错啊，尤其那尊双龙戏珠，拍卖级物品。”周瑞瑞道，“搁店里标价不如拿去拍卖行。”
　　季玄羽当然也想：“实不相瞒，我们没有拍卖行的人脉。”
　　周瑞瑞当即爽快道：“我有啊！”
　　她是周家生意的接班人，人脉广，这点小事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当场一个电话打出去，聊了也没多久，周瑞瑞挂断电话：“搞定。”
　　此时店里包括季玄羽在内，三十三天众人就一个想法：有钱真好。
　　孔翎艳羡：“啊，我不想努力了。”
　　金鹏单手捏着手机操作，一手轻轻在他后脑勺上一拍，孔翎动也不动：“就等你挣钱养我了。”
　　金鹏弯弯嘴角，他在游戏主播的道路上是愈发努力了。
　　周瑞瑞晃了晃手机：“是江城的拍卖行，他们下周就有个拍卖会，我也要参加。”
　　通常拍卖会发出通知时就已经把拍卖品目录定下，但周瑞瑞联系的这家有个特点，他们会不定时举办特殊拍卖会，提前不公布拍品，只公开主题，只要拍卖会还没开始，就有可能增添卖品。
　　“下周二就是场特殊拍卖会，主题是’祈‘。”周瑞瑞道，“龙可是神兽，古代朝龙祈祷祈福，我看很符合主题，不过还是得先送过去鉴定。你们要是愿意上这场拍卖会，马上可以跟他们商议。”
　　能多赚钱为什么不愿意！朱邪替老板回答了：“能上拍卖行当然是好事，多谢周小姐了。”
　　有了周瑞瑞这层关系在，跟拍卖行那边沟通非常顺畅，对方表示玉雕符合主题，只要鉴定为真就能上。
　　拍品的提供者也可以参加拍卖会，送东西他们总得去人，生意刚做起来，朱邪是走不开的，季玄羽这个甩手掌柜终于有老板的活儿干了。
　　季老板不由感慨：“这就是商人的生活吗。”
　　以往出差为了拯救苍生，现在出差为了养家糊口，都不容易啊。
　　“轩辕跟我一起吧，这是你的作品，我想想……再带个白泽。”
　　于是时间回到现在，季玄羽秦云、轩辕鸣还有白泽四人坐上了前往江城的车。
　　白泽太宅，出一回门不容易，出来后他便放空自己，只坐着发呆，也不怎么吭声，简直要学习轩辕鸣的语言量。
　　他们的车也是周瑞瑞给安排的，跟周瑞瑞的车一前一后到达目的地，进了江城后，秦云瞧着就没什么精神，季玄羽摸摸他羽毛：“又想睡了？”
　　秦云拿脸颊软羽蹭了蹭他指尖，点点头。
　　他现在犯困并不是难受，而是懒洋洋的，还挺舒服，以前找回灵魂碎片后偶尔会有这种症状，是正常现象。
　　下车时秦云就窝在季玄羽手心睡了，拍卖行早安排了人来接货，周瑞瑞看着他手心里睡觉的小红鸟：“你要不先把他留在酒店？这样托着也不方便吧。”
　　“没事，”季玄羽知道周瑞瑞也是好意，“他在我身边，安心些。”
　　周瑞瑞感慨：“你对他可真好。”
　　季玄羽笑而不语。
　　秦云在他身边睡得更安稳，而他自己也安心，一语双关。
　　拍卖行的鉴定出来后，季玄羽三人得到了邀请函，这件商品可以说是压着线加进去的，毕竟明天拍卖会就开始了，得亏是特殊拍卖会，不然哪能行。
　　他们住宿也由拍卖行包了，三个单间，不用自己掏钱。
　　难得不用打怪的出差，吃住全有人包，完全是惬意的旅游啊，舒坦。
　　江城取“江”字，实际却是滨海城市，海名苍海，季玄羽他们所在酒店从高层望出去，也能看见海景，可海之广阔，视线所及之处终有限。
　　季玄羽想，等明天的拍卖会结束，顺便也能去江城分处看看。麒麟一个不爱水的，当初非要往江城跑，说是以毒攻毒解决一下自己不爱水的问题，也不知道进度条走到哪儿了。
　　他们回到酒店房间时天已经黑了，季玄羽站在窗边欣赏了会儿夜景，便拉上窗帘，夜晚是人类的休息时间，他们也入乡随俗。
　　此时苍上一艘漂浮的木船上，有人正抬头，默默盯着江城的方向。
　　这是一艘大型楼船，楼有三层，船身并非现代合金制造，全是木头，檐角悬着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船本身是精致的，但漆黑的木船形单影只飘在薄雾笼罩的海面，灯笼聚成点，摇摇晃晃，只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船只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幽灵，拨开水流的声音宛如沉重的叹息。
　　若热热闹闹有气氛还好，可船上一共就三个人，穿黑衣服那位肤色跟气息都跟鬼魅没什么差，横看竖看都是海上恐怖传说的好题材。
　　盯着江城方向的，正是跟秦云有同样面貌的那个“役灵”。
　　船上另外两人，是瘦竹竿跟矮胖子，瘦的叫水猴，胖的叫绿肥，水猴百无聊赖盯着“役灵”的背影看了半晌，问绿肥：“他在看什么？”
　　绿肥随时关注着罗盘方向，闻言动了动厚重的眼皮：“我怎么知道。”
　　“早些时候进江城时没有，下午开始他就这样，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不跟我们说。”
　　绿肥似乎是个慢性子，说话时嘴巴动静不大，声音拉长：“我们管不着他。”
　　“他名字还起个墨云，我看成天板着个棺材脸，改名叫乌云得了！晦气！”水猴呸了一口，“五爷也是，管不住的东西留在身边干什么呢，不是膈应自己吗？”
　　绿肥确认了方向暂时没问题，终于舍得挪挪眼神看他一眼：“既然知道五爷也驾驭不住，你就管管自己，惹了他，这儿谁能救你？”
　　水猴想了想墨云之前的“丰功伟绩”，只敢对着墨云背影做手势，忿忿闭嘴了。
　　墨云听着他瞎逼逼，至始至终都懒得理他，明明漆黑海面上什么也看不清，他却一直盯着江城的方向，好像那里有什么令人心驰神往，让他舍不得挪开视线。
　　半夜时酒店中，秦云醒了一回，他以人身站在窗前，透过沾满水珠的玻璃望着外面——江城下雨了，雨水模糊了整个城市的面容，在夜里奏响疾音劲曲，砸醒了不少人的梦。
　　季玄羽心口也隐隐不舒服，按理说不该，虽说他几天前确实是强行抽了一缕……但早该恢复了才对。
　　还有个可能性，就是他高估了自己如今的恢复力。
　　季玄羽心想不至于吧……想是这么想，他自己还是多留了个心。
　　季玄羽穿着睡袍走到秦云身边：“在看什么？”
　　顺着秦云的视线望出去，模糊的城市灯火，还有……季玄羽自己找到了答案：“海？”
　　秦云抬手将他搂住，依旧没有出声，他的动作已经更具情感和人性，可惜他此时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看着那边，更表达不出来。
　　隔着遥遥远距和接天雨幕，他似乎和谁对上了视线，感觉不好不坏。
　　秦云轻轻眨了眨眼……感觉好像更困了。


第二十一章 黑暗中，婴孩儿缓缓睁开了眼
　　江城夏日多见狂风暴雨，但来得快也去的快，昨晚下过一阵，白日里烈日炎炎，已经不剩多少痕迹。
　　秦云就半夜醒过一次，接着睡，安稳的睡眠也是种恢复方式，季玄羽带着睡觉的他出门，白泽看见了：“怎么又在睡？”
　　“恢复呢，身体没问题，睡得挺安稳。”
　　白泽点点头，不再问。
　　他们来拍卖会不是买东西的，就第一时间看看双龙戏珠玉尊能卖多少，顺便凑个热闹，因此白泽实在不懂……季玄羽为什么非得带上他。
　　就为让他多出门走走？拉他去雅街溜达一圈不就成了？
　　算了，出都出来了，不想了，猜人心这种事，想得多不一定能中，还累。
　　到拍卖会现场后，每人手上得了一本拍品小册，但季玄羽翻了翻，发现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在之上。
　　“特殊拍卖会每场会有三样东西不在名单上，最后揭晓。”
　　周瑞瑞就坐在季玄羽旁边，跟他解释，轩辕鸣听到自己的东西放到了压轴场 ，面上表情还是淡的，只是手指动了动。
　　多少还是期待的。
　　本场拍卖主题“祈”，拍品涵盖东西方的物品，大多都有祝福或者祈愿的美好寓意，都是些不错的东西。
　　周瑞瑞拍下一件东西后跟季玄羽搭话：“你家鸟团子睡眠质量也太好了，这都不醒。”
　　报价以及必要的热场话声音可不低，秦云呼呼大睡，完全没有被吵到的意思。
　　“是啊，是他的优点……我们的东西来了。”
　　终于轮到双龙戏珠登场，起拍价是三百万，这一单要是拍成了，他们就真能涨工资了。
　　周瑞瑞也替他们关注着呢：“雕像刚好一米高，若是过一米五，起拍就得定在千万了。”
　　她认为这样优异的雕塑，就算有手工精巧的师傅，没个长时间也雕不出来，季玄羽他们如今摆出一件，下一件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
　　她不知道的是，三十三天玉石记还真能保证高质又高量。
　　季玄羽已经看到光明的生意未来在朝他招手了，周瑞瑞帮忙搭上拍卖行的线可真是帮了他们大忙。
　　季玄羽听着耳边的抬价声，真心实意对周瑞瑞道：“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以后若有事需要，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周瑞瑞自认只是举手之劳，但能跟奇人异士、重点还是帅哥交朋友，自然是乐意的。
　　双龙戏珠是倒数第二件拍品，最终以六百万的价格成交，季玄羽拿出手机，在他们办事处的群里打字：“小的们，涨工资确定。”
　　还不等其他人回复消息呢，最后一件东西就被蒙着布抬了上来，季玄羽不由将视线投向台上：有镇邪符咒的气息。
　　一直不感兴趣的白泽也抬起头来，皱了皱眉。
　　这是今天真正压轴的东西，拍卖师也吊足了大家胃口，等所有人注意力都拉了过来，他一把掀开遮幕，露出了里面东西的样貌。
　　拍卖场内瞬间惊叫声此起彼伏，周瑞瑞也被吓了一大跳：“啊！什么东西！婴儿！？鱼、鱼尾！？”
　　跟先前那些一眼福相的东西比起来，最后一件拍品瞬间把画风拉往了诡异的方向——
　　只见玻璃展柜三面都贴满了黄纸符，唯有朝着观众的那面干干净净，让人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尊婴儿的……雕像？之所以要打个问号，是因为在灯光底下看着，他的表面看着不像任何石头或木材，也不是合金，更像柔软的皮肤！
　　婴孩儿闭着眼，整体颜色黑得发紫，下半身不是人腿，而是一条很短的鱼尾。
　　太逼真了，逼真得没有丝毫美感，只让人毛骨悚然。
　　拍卖师很满意大家的反应，声音激昂起来：“大家可听过古曼童的说法？”
　　古曼童的说法有很多种，有人将其跟小鬼混为一谈，也有人坚决把两者分开，认为一是神一是鬼，怎么解释，全靠一张嘴。
　　拍卖师道：“东南亚那边坚信，古曼童可受供养，**解难，只要诚心祈求供奉，就没有成不了的事。”
　　别的且不提，但面前这个，季玄羽心说你见过哪个能庇佑人的灵，被镇邪符压了个死死的？
　　三面玻璃上那一看就贴了好几层啊，缝隙都没留下。
　　拍卖师见众人安静下来听他说，恰到好处抛下第二个钩子：“而这一只古曼童更是特别，因为他是用鲛人夭折的婴孩炼制的，法力更强！”
　　“我可以保证，这绝对不是什么人身鱼尾拼接的仿冒品，而是货真价实！”
　　“鲛人！”周瑞瑞失声，“那明明只是故事里——”
　　周瑞瑞说到这里噤了声，因为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在震惊中又差点忘了，自己是已经见过灵物的人，而且她身边就坐着位大佬。
　　周瑞瑞赶紧用眼神求问季玄羽。
　　“鲛人是真实存在的。”风水轮流转，轮到季玄羽给周瑞瑞答疑了，“他们生活在深海，有了从前的教训，如今已经很少跟人类接触了。至于这只是不是真的……白泽？”
　　白泽接话：“是真的。”
　　白泽不用摘眼镜就能确认，鲛人婴孩被严实地镇邪符压着，身上的气息不好辨认，白泽将眼镜往下挪了挪，露出自己眼睛：“我看看他身上……”
　　……好家伙，乌漆墨黑一个球，大型怨气集合体，绝对的引邪招灾，要不是满满当当的镇邪符贴着，凡人敢去碰一下，怕不是当场暴毙。
　　还想买回去供起来？
　　白泽将眼镜推了回去，顺便将他们的对话跟普通人隔绝开：“老大，不能让凡人把他带走。”
　　季玄羽：“嗯，我们把他拍——”
　　“鲛人古曼童，起拍价三千万！”
　　季玄羽：“……”
　　他面色淡定飞速改口：“抢过来。”
　　不是他们不想低调地救人，实在是钱包限制了发挥空间。
　　就在这时，拍卖师莫名觉得脖颈一凉，他脚底诡异发软踉跄了下，手臂在玻璃展柜上摩擦，撸下了好大一把符咒。
　　季玄羽等人：“……”
　　就连轩辕鸣都动了动唇，看起来非常有话想说。
　　一通操作简直令人窒息！
　　随着符咒落地，拍卖场内的灯管瞬间噼里啪啦全炸了，场内没有窗户，照明全靠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惊呼，所有人陷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有人想摸出手机照明，却发现手机也当机了，根本按不开。
　　黑暗中，鲛人婴孩儿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完全漆黑，没有眼白和瞳仁的分别，有眼珠子，但看着更像两个黑黝黝的空洞。
　　也幸亏这会儿没凡人看得清，否则吓也能吓死。
　　他撑开黑紫色的眼皮，把眼珠子瞪圆了，嘴巴一张，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啊！！”
　　贴着镇邪符的玻璃展柜彻底震碎，众人纷纷惊叫着痛苦地捂住耳朵，婴孩儿似哭似笑的叫声不仅带着掀开屋顶的架势，简直还要掀了他们的天灵盖！
　　人们的恐惧不受控制地被尖啸声勾起，黑暗又深沉的情绪如潮水般将每个人淹没，他们只能徒劳无用地挣扎。
　　传闻海上有鲛人，能以歌声迷惑航行的人，迷失他们的神智，让人陷入幻觉，被蛊惑的人会在美梦中被鲛人拖入海底。
　　传说里的歌声美不美不知道，现在的尖叫倒确实很要命，能发出这么难听的叫声，想必唱歌一定五音不全。
　　鲛人婴孩奋力仰起身子、翘起尾巴，嘴张得非常大，他似乎使劲还想扯得更开，尤觉不够。
　　他愤怒，他惊恐，他恨！
　　鲛人婴孩肺活量出奇得大，一嗓子嚎半晌不停歇，就在他似乎要无止境地嚎下去时，黑暗中忽地一道红光直直朝他砸过来，不偏不倚，砸了个准。
　　鲛人诡异的尖叫瞬间戛然而止。
　　鲛人古曼童：“唔唔！？”
　　定睛一看，砸中他的并非什么神秘的东西，就是个苹果，那张能撕裂人心神的嘴居然就被一个苹果制住了！
　　婴儿伸出他短小的手去抓发光的苹果，两道身影矫健地落到台上，季玄羽将落到地上的镇邪符以风扫起，纸符哗啦啦作响，被他搓成了条绳。
　　得到凤凰灵力加持后镇邪符又行了，麻溜地飞过去将鲛人古曼童捆上。
　　那婴孩儿挣扎不开，漆黑的眼珠子填满了愤怒，他腹部和胸腔起伏，正要从嗓子里强行用声音突破，还没来得及发力，嘴里的苹果忽的被人往里一怼——
　　是轩辕鸣拿着刀鞘，把苹果又往他嘴里塞了塞，保证把他堵得严丝合缝。
　　白泽在台下负责解说：“加了灵力的苹果，凭你是震不碎的，省点力气吧。”
　　鲛人古曼童：“……”
　　一群大人也太不要脸了！
　　他愤怒地拍打尾巴，在地面清脆作响，周瑞瑞从椅子后战战兢兢爬起来，场内的凡人除她以外都已经晕过去——她就在季玄羽身边，没有受到波及。
　　这跟器灵那次温温和和的可不一样，周瑞瑞也给吓坏了，双腿发软，颤抖着问：“结、结束了？”
　　她没有季玄羽等人的视力，其实手机就算能用，她也未必敢打光，生怕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只能小心翼翼地缩着，不给人添麻烦。
　　鲛人古曼童不仅把场内灯管全震烂了，监控也一并报销，季玄羽不用担心被拍到，他点点头：“没事了，等下——”
　　他话音刚落，拍卖行的门就被人暴力拆除了，“嘭”地一声，门寿终正寝。
　　“邪气怎么又压下去了，还加不加班啊……我去，老大你怎么在这儿！”
　　江城分处负责人林火，真身麒麟，今天刚好在隔壁大楼开会，感受到这边邪祟气息后风风火火赶来，一脚踹门，结果发现事情已经被他上司解决了。
　　林火的行动也总是风风火火。
　　林火扶了扶摇摇欲坠的门：“咳那什么，我心说救人要紧，就着急了些，这门……”
　　季玄羽凉丝丝道：“不报销，你卖身去赔吧。”
　　林火嚎啕一声，还没等他嚎完，几人目光顿时一凛，警惕地看向一面墙，有灵力正冲着墙飞速而来，然后——哐当一声巨响，墙给砸开了。
　　林火：嘶，有他的气势。
　　“木组长等等啊，就算急着救人但你——嗯？？”
　　墙给砸开后，露出两个人来，领头砸墙的那位看着里面的情形，也是一愣，显然出乎他的预料。
　　他身上的衣服就很有意思了，季玄羽他们都认得：人间特殊管理部监察司的制服。
　　墙被他们砸了，再加一扇门也不嫌多吧。
　　季玄羽坑人非常顺手：“报销的来了。”
　　即将成为冤大头的管理部两人：？？？


第二十二章 别人飙车他飙船，乘风破浪直往前
　　三十三天驻人间办事处江城分处内，此刻气氛十分微妙。
　　管理部监察司的外勤组长木齐坐在桌边，手边一杯茶已经放凉了。
　　其余人都在他对面，有意无意，泾渭分明。
　　他的组员小赵回来时，也没什么讲究，抄起凉茶一口灌下：“啊，说得我口干舌燥。”
　　小赵刚跟警方对接去了，晕了一个拍卖场的人，砸了门跟墙，必须得有个解释啊。
　　联络两个部门，再把事情解释一番，小赵只觉得心累：“组长，我早说了走大门，你做事不能这么冲动啊。”
　　木齐不置可否：“救人要紧。”
　　摊上这么个上司，小赵也没办法，他挠了挠头，叹息一声，这才朝对面坐着的季玄羽道：“凤君，您是办事处主事的，就是那个门的赔偿吧……”
　　季玄羽笑眯眯搁下茶盏：“不是你们报销了？”
　　“哎不是，墙是我们砸的，我们认，但门不是啊——”
　　季玄羽悠悠打断他：“门是怎么烂的，谁看见了？”
　　小赵一噎，他们晚到一步，是没亲眼看见，但那种情况下怎么看，门都该算在林火头上，怎么也成他们的锅了？
　　可惜目击证人全是三十三天自己的人……周瑞瑞压根儿没看，季玄羽他们是铁了心要找管理部当冤大头了。
　　小赵最后长叹一声，嘟囔一句：“算了，反正钱也是监察司出……”
　　他清了清嗓子：“凤君，我们也知道你跟监察司关系……呃，比较生疏，但我们外勤是刚划到他们底下的，大家各有各的理念，不好混为一谈。”
　　他这话出来，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小赵会说话，三言两语拉近了彼此间关系，这才好开口说事儿：“所以今天的事您看怎么处理？”
　　众人的视线顺着他的话移到了鲛人古曼童身上。
　　那鲛人古曼童被黄纸符做的线捆了，此刻线的另一头绑在根杆子上，他从一开始疯狂拍打尾巴变成了躺平在地，时不时缓慢拍一拍尾巴，嗒、嗒、嗒，还挺有节奏。
　　像极了一条认命躺平的咸鱼。
　　木齐和小赵是出差办完事回去，纯属路过，古曼童刚解封时邪气太盛，想不注意到都难。
　　所以这事儿就被人间特殊管理部跟三十三天办事处一起撞见了。
　　小赵说季玄羽跟监察司生疏，那是委婉的说法，上任司长至今见不得季玄羽的脸，见一回吐一回血，多看几次，恐怕他就离入土不远了。
　　这任司长跟上任关系亲密，想来他上任时，没少被前辈耳提面命，讲述季玄羽是多么肆意妄为胡作非为，总之有什么不好的都往季玄羽脑门上贴。
　　但凡打得过，监察司早骑在三十三天头上了。
　　“鲛人避世多年，这孩子怨气冲天，不可能是自然夭折的。”季玄羽不答反问，“你刚去交涉，知道是谁把鲛人古曼童送到拍卖行的了？”
　　小赵摇头：“拍卖行信誓旦旦说有记录，结果去查，全成了空白，很明显，被唬弄了。”
　　白泽推了推眼镜：“恐怕是炼制出来发现自己用不了，就想着脱手还能赚一笔。”
　　季玄羽：“你问我怎么办，当然是要查谁炼的，还有替他解脱。对方谨慎，查看样子不容易，而想要给他解脱，得知道他的执念。”
　　坏就坏在鲛人婴儿只会叫，不会说，怎么才能搞清楚他的执念？
　　小赵想了想：“我道术修得还可以，我试试？”
　　这是人族的优势，不同于一些先天灵物因为出身限制修行方式，他们能学的东西太多了，许多非人类也很羡慕人族。
　　季玄羽答应得很痛快：“可以。”
　　他先给掌心里的秦云加了个防护罩——他在拍卖场内就是这么做的，因此秦云一直睡得很安稳。
　　季玄羽再顺手自己耳朵也做了保护措施，然后撤掉了苹果上的灵力。
　　苹果上没了灵力，立刻被鲛人婴孩一嗓子给震成了果汁。
　　五分钟后，小赵痛苦地认输。
　　他捂着耳朵在鲛人孩童的尖啸声中求饶：“啊啊啊我不行我认输！救命啊组长！！”
　　木齐大概是从他们塞苹果那儿得来的灵感，就地取材，在杯盖上写了个咒，然后竖着砸进了鲛童嘴巴里，鲛童嘴巴再度被卡主，世界清静。
　　小赵心有余悸蹦回他身边：“要死了要死了，啊我耳朵，嗡嗡嗡——”
　　木齐：“你说话嗓门小点声。”
　　小赵揉着耳朵：“不行啊头儿，我现在控制不好自己的音量！我没辙了！”
　　鲛童咬着茶盖再度愤怒地拍打尾巴，恐怕是觉得还不如苹果，苹果好歹甜呢。
　　林火笑眯眯看向木齐：“杯盖三千块，谢谢。”
　　木齐怀疑自己耳朵刚被声音给震聋了，他不可置信：“什么？”
　　他们今天是把“冤大头”三个字贴在脑门儿上了吗？
　　“真的。”林火道，“这是我们员工自己的东西，炼器的产物。你是不是觉得茶叶很香？香就对了，因为茶具好。”
　　林火诚诚恳恳：“算你三千，其实已经很便宜了。”
　　木齐：“……”
　　他突然觉得监察司那伙人跟非人类的办事处特别不对付，也不全是无理取闹。
　　木齐盯着林火的目光，挤出一个字：“给。”
　　账单还是要记在监察司头上，谁让监察司抢了外勤部，要管理他们，自然也要负责。
　　啊，受伤的总是监察司。
　　“这可怎么办呢……”小赵嘀咕着坐了回去，“执念找不到要怎么解放他啊。”
　　他屁股刚挨着凳子，就见发脾气地鲛童忽的安静下来，就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忽然不动了。
　　他一旦安静，就像极了一个死物。
　　但是很快，他就再度动了起来。
　　这回不是发脾气，他摆动着尾巴，手在地上扒拉，朝门口奋力地挪过去。
　　他身上拴着黄符做的绳，绳子长度有限，很快绷紧，鲛童再不能朝前挪动半分，但他依旧固执地动着手和尾巴，想要继续往前。
　　季玄羽观察片刻：“松开，看看他要去哪儿。”
　　林火闻言上前松开了绑在柱子上的绳头，鲛童顺利往前挪动，大家伙儿都起身跟来。
　　孰料这一跟就跟出了两条街，而且鲛童还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往前。
　　白泽给捏了个障眼法，路人看着只以为他们牵着的是条狗，但是不少人也纷纷投来了谴责的目光——因为此刻天正下着雨。
　　于是在凡人视角，他们就是大雨天一群人出来遛狗，人在伞下，狗在雨里，简直非常过分！
　　他们谁都没有遛狗的经验，只觉得众人眼神不对，直到看到某位遛狗人士牵着穿了雨衣的小狗，才恍然大悟，白泽赶紧又给障眼法里加了雨衣，接下来的路才消停。
　　出门时发现下雨，季玄羽就把秦云收到了芥子空间中，他的芥子中可容纳生灵，非常宽阔，也充满了他的气息。
　　自从跟秦云结下道侣印后，两人的芥子就融为一个，他们甚至在里面放了房子，开辟了片小家园，屋外还有棵活的梧桐神木，生长得很好。
　　秦云变成鸟团后，季玄羽就在梧桐神木上给他搭了个窝，偶尔会把秦云放上去，便于他恢复。
　　林火牵着鲛童打头阵，其余人跟着，一群人甩着两条腿走了半晌，居然是来到了海边。
　　此刻下雨，海面有风浪，根本没人，众人面面相觑，而鲛童还在努力往前，再往前可就是海了。
　　林火不爱水的毛病显然还在，他打着伞，离海水远远的：“他是要下水？”
　　季玄羽望了望灰蒙蒙的海面，再看了看天，忽道：“这雨不对。”
　　白泽闻言抬头，也发现了不对劲：“雨云聚集得有问题。”
　　他们出来时注意力都在鲛人小孩儿身上，没人抬头，差点忽视了。
　　季玄羽不急不慢道：“苍海有蛟。”
　　白泽不愧是人形资料库，立刻道：“有，住水里，不使用现代通讯设备，每次给他传消息，用的都是法力。”
　　他在此时提到蛟，白泽：“你觉得鲛童跟蛟有关？”
　　季玄羽：“不一定，但这场雨肯定跟蛟有关。”
　　“按照规定他不该随意干扰天气。”
　　白泽说完，试着用术法给蛟传信，消息送出去，却得不到回音。
　　季玄羽见状做了决定：“反正鲛童也要入海，那就一起去看看。”
　　林火瞬间不好了：“那什么老大，下水的话我就不去了，我在岸边给大家做个接应，对，接应！”
　　季玄羽没为难他：“行啊……等等，”他转向海面，“有东西过来了。”
　　其余人都是一愣：“什么？”
　　即便是感知很敏锐的白泽都还没察觉有东西靠近，但季玄羽就是知道。
　　……因为他感知到了秦云的魂魄碎片，从方向上判断，就是从海里来的，还以惊人的速度朝他靠近。
　　秦云的魂魄碎片散在天地间，成了光点，按理是没法自己移动的。
　　季玄羽当年上天下地好容易搜齐了大半，最初没法感应，全靠眼神犀利，因为魂片儿都是光点，远远看过去，谁知道那是不是魂片，又是不是秦云的。
　　后来鸟团子有反应了，能感受魂魄碎片时，季玄羽又轻松了点。
　　也就轻松了那么一点点，为了找碎片，掘地三尺的经历季玄羽都有。
　　再后来，季玄羽也能感应到魂魄碎片的气息。
　　魂魄若要移动，只能贴在什么东西上被带走，季玄羽感受了下魂魄飞快移动的速度，心说这回他是贴在个什么玩意儿上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秦云的魂魄碎片还能自己凝成形如常人般走动。
　　朝他靠近的，也确实是秦云的魂魄碎片，就是暂时被安了“墨云”名字的那个。
　　本来，他正跟着水猴还有绿肥在水下，那艘漆木宝船除了在水面航行竟还能下水，船身被一个巨大的气泡裹着，能让里面的人呼吸。
　　水猴和绿肥要叩蛟门，秦云一直冷眼旁观，就在季玄羽踏上海岸的那刻，他浑身一震，霎时睁大了眼。
　　水猴正烦躁呢：“地方对没对啊，蛟门到底在哪儿，都敲了多久了……卧草宝船怎么在上升！绿肥你干什么！？”
　　绿肥也茫然：“不是我……墨云！？你在操控宝船？快停下，我们还不能上去！”
　　然而秦云压根不听他们的话，抢了宝船的控制，一路上浮飞快跃出水面，又马不停蹄地朝岸边驶去。
　　不偏不倚，就是季玄羽的方向。
　　“我他妈让你停下！”
　　水猴用灵力枪控制权不成，随手抄起一块木板砸了过去，非常暴躁，木板离秦云三步远处炸开，成了根根木刺，却没落到地上，而是悬在了空中。
　　水猴一愣，还是绿肥反应快，立刻在水猴身前竖起一道屏障——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些木刺铺天盖地倏地扎到了屏障上，彻底裂成粉。
　　反应稍微慢点儿，水猴怕不是会直接被穿成刺猬。
　　“墨云……大人。”绿肥擦了擦汗，“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至少给个话？五爷让你跟着我们，是来帮我们的啊。”
　　他以为说出五爷多少能让秦云给他点面子，但很遗憾，秦云压根儿不吃这套。
　　他只管乘风破浪，别人飙车他飙船。
　　于是水猴和绿肥绝望地看到了海岸，他们花了那么长时间摸方向，一眨眼就又给送回来了！
　　辛辛苦苦三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换谁谁能忍！
　　而岸边的众人也终于能看见季玄羽说的东西了。
　　一艘船，木船，这速度看着，是哪家的法器吧？
　　大伙儿各怀各的心思，船只猛冲到浅水区，激起浪涛，而季玄羽就在这层层浪花下，猝不及防跟秦云对视了。
　　水花扬起又落下，涛声叠叠，秦云漆黑的眼底只印着一个人。
　　啊，他轻轻地想，我找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第二十三章 “我们是不是有仇？”
　　季玄羽的表情管理向来非常良好，但此刻他的错愕毫不掩饰写在了脸上。
　　他从没想过会见到这样的秦云——
　　他一身黑衣，留着现代人的短发，皮肤苍白得不像样，不像活人，像个幽灵。
　　虽然他确实只是秦云的一块灵魂碎片，但这般毫无生机的模样……季玄羽手指微不可察颤了颤，他深吸一口气，把面上惊愕压下去。
　　这块碎片起码有秦云五分之一的灵力，因此才能凝出实体，伪装成活人。
　　季玄羽一直奇怪找到的魂魄碎片跟灵力对不上，原来有块碎片直接压上了这么厚重的修为。
　　他身上还带着一丝古怪的气息，别人可能不知道，季玄羽却第一时间明白了是什么东西。
　　一切就说得通了。
　　秦云的本体既想让灵魂完整，可又下意识排斥这块碎片，难怪鸟团秦云一进江城就犯困，难怪他心口一直不舒服，原来都是因为面前的魂魄碎片。
　　白泽惊讶地瞧着踩在船头的男人，他明明是个生魂，气息很强，这样的灵力和气息，恐怕旁人都难以分辨出他是个魂。
　　白泽认得出，全靠天赋。
　　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也不知是敌是友，白泽正要摘了眼镜仔细看看，却听季玄羽道：“白泽，别看，别看他。”
　　白泽愣了愣：“你知道他是什么？”
　　季玄羽点头：“知道。”
　　白泽放下了挨着镜腿的手：“好。”
　　秦云从船首跳下，朝季玄羽走来，水猴跟绿肥从后面爬出来——方才秦云开船速度太快，他俩不得不想办法固定自己。
　　“我操了你干什么呢！”
　　水猴看着是没有吸取教训，伸手想来抓秦云，秦云侧身躲过继续朝前，头也不回吐出一个字：“滚。”
　　一个字成功把水猴跟绿肥惊住了。
　　不为别的，这是长时间以来他们听到墨云说的第一个字，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合着原来能说话啊！？
　　季玄羽捏着伞柄的手又动了动。
　　雨把秦云浇了个透，他没有伞，也不用法术避雨，任凭雨水灌着他，墨黑的发丝滴着水珠，贴在苍白的面颊上，他笔直地朝季玄羽走来，
　　轩辕鸣闪身站到了季玄羽身前，扔了伞，手按在了腰侧的剑柄上。
　　那是他的本体轩辕剑，反正这里没普通人，剑佩在腰上，方便随时出鞘。
　　雨水没能打在轩辕鸣身上，被一层无形的剑气阻挡了。
　　秦云顿下脚步，微微歪了歪头。
　　他瞳仁漆黑，直勾勾盯着，看着纯粹无邪，但如果他下一刻突然暴起杀人，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奇怪，因为发生在他身上，仿佛理所应当。
　　他周身气息又冷又沉，跟黄泉里爬出来似的，没人觉得他当真人畜无害。
　　“轩辕，”季玄羽开口了，“没事。”
　　轩辕鸣对上秦云可以半步不不挪，但季玄羽一开口，他就安静地站到了旁边，把路让了出来。
　　监察司两人当了半天背景板，木齐终于开口：“你们认识？”
　　几乎同时，秦云来到季玄羽面前，也开了口：“我们认识？”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木齐跟小赵面面相觑，缓缓打出一个“？”。
　　季玄羽觉得很有意思：“不知道你还直接走到我面前？”
　　秦云点了点自己心口：“看到你，这里感觉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焦躁、不平静、有奇怪的冲动。”秦云说着按了按心口，不解道，“难道我们有仇？”
　　季玄羽：“……”
　　哪家的傻子会把爱意心动当成有仇？
　　哦，他家的。
　　季玄羽捏了捏自己的指节，骨节喀喀响了声，秦云不明所以：“？”
　　他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顿打。
　　季玄羽捏完骨节，顺手打了个响指，蒸干了他衣服上的水，季玄羽将伞倾了倾，遮过秦云头顶，他看着很好脾气地问：“那你想揍我吗？”
　　季玄羽暗暗想，他的回答决定了接下来他能享受的待遇。
　　好在秦云没有一直雷区蹦迪，他认真地思考了下，得出结论：“不想。”
　　明明对水猴那种人忍无可忍时，他都是直接动手，但季玄羽……不一样。
　　他虽然没有完全弄清自己的情绪，但他潜意识中就是知道，这个人不能动，哪怕自己有事，他也不能有事。
　　季玄羽已经刻在了秦云的灵魂里。
　　水猴和绿肥认出了监察司的衣服，但是没有认出季玄羽等人，绿肥朝着秦云开口：“墨云……”
　　季玄羽皱了皱眉：“他在叫你？什么破名字。”
　　秦云头也不回，从善如流：“我也觉得难听。”
　　“我给你起个吧，”两人站在一把伞下，季玄羽道，“秦云，怎么样？”
　　三十三天几人不可置信看向季玄羽：他们是喜欢鸟崽鸟团的喊，但不代表他们忘了秦云大名。
　　白泽看看季玄羽，再看看这只行走的生魂，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季玄羽方才不用他摘了眼镜看。
　　但白泽没猜对。
　　今天他们撞见了秦云魂魄碎片的模样，这事儿就藏不住了，秦云迟早会恢复人形，反正藏不住，让白泽看一眼又能怎样？
　　所以季玄羽瞒着的是别的事，一件暂时不方便公开的事。
　　秦云眼也不眨就把名字认下了：“好听，我叫秦云。”
　　绿肥深吸一口气：“墨云，你可是五爷的役灵！”
　　只见一面就叛变是什么道理！？
　　季玄羽终于把视线分给了他，他的视线一挪过来，绿肥在看似轻飘飘的眼神中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同被安静猎手盯住的猎物。
　　他听到那个长的特别好看的男人问：“役灵？”
　　绿肥突然不敢开口了，也不敢动，好像但凡他敢点点头，他脑袋没准得跟着落地。
　　他那肥胖肚子上的肉因吸气紧了紧，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人类和灵物可以签订契约，灵物借他们力量，或者直接给他们帮助，成为契灵。而役灵，要么是灵物有罪，受罚服役；要么是某些人用不平等的契约强行驱使灵物，就爱用“役”字强调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
　　小赵觉得自己作为人类特殊管理部的人，有必要在古怪的气氛下打打圆场：“呃，他是犯了什么错在受罚期间？”
　　水猴眼珠子转了转：“对，没错！你们两位一看就是管理部的人吧，哎幸会幸会，我们兄弟是散修，来此地办点事，这役灵一直不服管教，让你们见笑了，哈哈。”
　　季玄羽轻声把两个字咬了一遍：“管教。”
　　水猴提高嗓音：“墨云还不过来！别耽误五爷的事儿！”
　　他抬手要来拍秦云的肩膀，还没碰到，手背突然感觉到一阵灼痛，水猴吃痛地将手缩回，明明在雨中，他却感到了烈火的炙烤，可手上分明没有伤。
　　水猴捏着手腕，季玄羽视线太明显，水猴惊疑不定地看他：“是你做了什么！？”
　　季玄羽嗓音比雨水还冷：“我的人，你也配提管教？”
　　“你——！”
　　水猴被迫后退，他周围突然出现了一圈火苗，把他跟秦云隔开了，那火苗即便在水中也不曾熄灭，反而有越烧越旺的架势。
　　绿肥眼皮跳了跳：“有话好说，这位——”
　　小赵赶紧介绍：“季玄羽，凤君，我看你们修为还行，应该听过的吧，还用详细介绍不？”
　　季玄羽三字一出，绿肥倒吸口气，尽力维持了面上的笑：“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他咽了咽唾沫，干巴巴道：“你说墨云是你的人，可他是五爷……”
　　“五爷？”
　　秦云不咸不淡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直接探入自己心口，不知道他是魂体的人都被这动作一惊！
　　秦云畅通无阻把手没入心口，捏着一串发光的字符出来，没伤口没流血，那是驱使的符咒，五爷做梦也没想到本该化进**的符咒，被人如此轻松就捏了出来。
　　秦云当着水猴和绿肥的面，一把将光符捏碎，直接给扬了。
　　秦云：“他算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没有过往，不知前路，当初被带着走，只是觉得无所谓，去哪儿无所谓，跟着谁也无所谓。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为什么存在，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但现在他遇到了一个奇异的家伙，一个能牵动他心绪，让他心底升起强烈渴望的人，他本来一团混沌的人生，突然有了光点。
　　似乎是他全部的意义。
　　有他在，五爷是什么玩意儿？不熟。
　　况且……
　　秦云：“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人。”
　　季玄羽挑了挑眉：“怎么？”
　　秦云：“我跟你走。”
　　季玄羽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把伞塞进秦云手里：“拿着。”
　　秦云不明所以，但还是捏着伞，撑好了，没让半点雨水沾着季玄羽。
　　“老大，”林火好奇死了，“他，他真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秦云？”
　　秦云这个名字季玄羽不可能随便给人的，加上季玄羽的态度，八九不离十，就差一句确定的答案。
　　季玄羽：“是啊。”
　　他给秦云官方盖章，就连轩辕鸣也忍不住多看了秦云几眼，林火更是啧啧称奇，原来他们鸟崽长这样啊！
　　样貌没话说，就是也太冷了点，性子跟那软乎乎的团子不像啊。
　　……还有，秦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惜眼下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但只要知道秦云身份，他们护犊子的心就起来了，船上的人刚说什么来着，役灵？
　　季玄羽看向绿肥和水猴，“你们把他当役灵？”
　　尽管不知道秦云跟季玄羽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季玄羽是护着他的，绿肥一把扯住水猴，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五爷这么叫的，”绿肥立刻把锅甩了出去，“我们也就是手底下办事的人，只得跟着一起，见谅。”
　　“五爷是谁？”
　　绿肥贴着避雨符，额头上不是雨水，是冷汗，他试图周旋：“凤君，要不您看，等我们办完正事，再细说？五爷当初也算是救了墨云，只是人略显迂腐，用词可能不当。”
　　季玄羽从林火手上接过捆着鲛童的绳子：“你搞错了一件事。”
　　绿肥：“什么？”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季玄羽在绳子上弹了弹，火舌将黄符舔过，绳索瞬间被拉长，鲛童往前扑去，终于摸到了海水，嗓眼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在鲛童碰到海水后，远处海面似乎有什么声响缓缓靠近，如怒雷惊涛，滚滚而来，声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如有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奔腾而来！
　　绿肥头皮发麻，想回头却不敢回头，怕了季玄羽的视线，可也不敢挪开自己双眼。
　　生怕一挪开，季玄羽就会做点什么。
　　季玄羽嗓音夹在在惊涛声里，明明很轻，绿肥却一字不漏的听清了。
　　“你喂过鱼吗？”


第二十四章 叩问蛟门的正确方式
　　如果是往玻璃缸里撒饲料，喂观赏鱼，那他喂过。
　　如果是拿自己喂鱼，他必然不可能喂过。
　　海面掀起了高高的风浪，他们的宝船被彻底拍上岸，有什么停在了不远处的海面上，伴随着浪涛此起彼伏发出了空灵的声音。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其声哀婉悲切，若说鲛童在会场的叫声听得人惊恐不已，那么此刻从海面上传来的声音则只想让人落泪。
　　绿肥立刻抬手拍出两道符咒悬在脑袋边，抵御这勾人眼泪的歌声。水猴慢了一步，边掉泪边念咒。
　　小赵在他组长木齐的保护罩范围里，听着远远近近的歌声和怒涛声，不由咽了咽唾沫：“喂、喂鱼？”
　　绿肥觉得避雨符大概是失灵了，不然他背后衣服怎么会湿透了，这样凉爽的天气里被汗打湿了吗？
　　季玄羽手里牵着的那个鲛人古曼童他们见过，因为这原本是他们从别人手里买的，用来做叩蛟门的指引。
　　但是在他们手里，鲛童除了给他们添乱以外一无是处，什么引来海浪鲛人通通没有，不把他们耳膜震碎都是好的。
　　鲛童没用，也是他们花钱买的，于是水猴和绿肥把他用镇邪符一贴，带去拍卖行，顺便用法术迷惑了下人，就这么把鲛童转手卖了。
　　可谁知到了季玄羽手里，他居然就能呼风唤雨，搅得整个苍海都不平，可见人与人还是很有差距的。
　　水猴腿有点颤，他不由自主回头朝海上望了一眼，影影绰绰见到了某个漆黑圆润的东西浮在海面上，周围时不时有鱼尾隐没在浪花里。他仔细盯着那个黑球看了看，然后——
　　黑球突然裂开条缝，一只硕大无比的红眼珠子盯住了他。
　　水猴霎时间呼吸都给吓停了。
　　他只觉得自己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腿彻底一软，跌坐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惊得直颤，嘴里发出不成形的声音，绿肥看他的样子，下手在他头顶一拍，灌注了灵力厉声呵道：“回神！”
　　水猴猛地一激灵，才彻底回神，立刻把视线撕开，再不敢去看。
　　“鲛人的守护灵，要是没对鲛人做过坏事，不会受到影响。”季玄羽，“你们或许还认识这个鲛童？你俩还有多少惊喜要给我，嗯？”
　　什么惊喜，这是要算总账啊！
　　绿肥自认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可不想真被拿去喂鱼，立刻交代：“鲛人古曼童是我们从别人手里买的，没用就转手卖掉了，欺骗拍卖行的是我俩，我们认。”
　　“至于五爷，我们跟他有生意来往，只知道他是个大家门派出身，手边驱使的役、咳，契灵们都很厉害，我们只办事，不多问。关于五爷的详细信息，墨云都比我们知道得多。”
　　季玄羽把绳子在手上绕了绕，不置可否，秦云这边他当然要问，但面前两个人，一看就对秦云不怎么样，尤其那个瘦高个儿，从他先前表现来看，绝对是典型的厌恶非人类派。
　　秦云在他不知道地方受的气吃的苦，岂能就算了。
　　绿肥小心翼翼观察着季玄羽的脸色：“凤君，知道的我都说了……”
　　“他在撒谎。”白泽打断了他。
　　绿肥说话时他将眼镜滑下，这会儿又推了回去，世间糟心的东西太多了，看多了辣眼睛，白泽道：“关于’五爷‘，他分明知道更多，却瞒着不说。”
　　比白泽修为低的人没可能在他慧眼下撒谎，绿肥瞧着季玄羽眼皮轻轻一掀，差点给跪下，忙道：“我说，我说！五爷他姓唐！这还是我们合作多次后好容易得到的消息，就这个了，真没了！”
　　白泽朝季玄羽点点头：是真的。
　　木齐插话：“你们来苍海做什么？”
　　绿肥：“我们……”
　　“叩蛟门，”秦云道，“青林死了，他们就要来叩蛟门，我听到的。”
　　秦云反手就把他们卖了，非常干脆，真的是毫无同行之情。
　　青林之死，蛟门，季玄羽眼神一凛：蛟筋！他们就是要蛟筋的人！或者说是那位唐五爷。
　　绿肥和水猴似乎这才想起还有监察司的人在，赶紧求助：“大人，监察司两位大人！我们虽犯了点错，把鲛童送去拍卖行，但罪不至死啊，求大人帮我们！”
　　木齐对他的称呼很不满：“称呼里加上外勤组，不要省略。”
　　他们外勤组并入监察司后，私底下没少骂监察司那群牲口，直接把他们跟监察司混为一谈，这不是骂人呢吗！
　　“还有，好端端的，你们叩蛟门做什么？”小赵莫名其妙，“蛟龙如今不管祈愿啊。还有青林又是什么？”
　　真要求神兽还不如去三十三天门前呢。
　　“五爷要……蛟筋。”绿肥闭了闭眼，小命要紧，什么都说了，“我们去到蛟龙洞穴中后，给他开个传灵阵，剩下的就不归我们管。”
　　“蛟筋！？那岂不是——”
　　小赵咽了咽唾沫，看向木齐，木齐也皱眉，有能力跟蛟龙斗的，唐姓修道大家，数来数去小赵跟木齐只能想到一个……木齐的表家松山道门，就是唐家当家。
　　不会吧……
　　季玄羽将他俩的表情收进眼底，唐五爷他是必须得见见了。
　　“轩辕，把他俩绑了，我们下水。”
　　轩辕鸣是行动派，干活不废话，立刻将两人绑到一块儿，结结实实，小赵不明所以：“还要带上他俩？”
　　“他们不是要给那什么五爷开阵吗？”季玄羽淡淡道，“我送他们一程，看着他们开。”
　　绿肥、水猴：“……”
　　传灵阵能把人灵识和灵力传过来，唐五爷明显是想接住阵法远程操作，而季玄羽打算成全他。
　　然后打声招呼。
　　小赵张了张嘴，随后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
　　秦云：“要下水？”
　　季玄羽：“嗯。”
　　“那艘船可以用，我会开。”
　　于是绿肥的宝船就这么被征用了，本来作为主人的他却是被打包扔上船的，他心道墨云胳膊肘拐地也太快了，五爷究竟从哪儿找了这么个灵，他认出凤君身份了吗？一看到就直接凑上去。
　　凭什么，凭脸好看？
　　一行人登上黑漆漆的宝船，船靠近后，鲛人与守护灵却都游入了水中，季玄羽正要开口说跟上，秦云便操控宝船入水，跟着他们。
　　好，省事了，季玄羽把话咽了回去，却见秦云正拿着古井不波的眼睛瞧着自己。
　　嗯？这难不成是……
　　季玄羽觉得自己明白了，开口夸赞：“做的不错。”
　　果然，秦云那眸子里晃过一抹情绪，虽只如同风在水面划过涟漪，稍纵即逝，但近在咫尺，季玄羽绝不可能看错。
　　秦云高深莫测一点头，移开了视线。
　　而季玄羽心里已经乐得不行：外人谁能想到秦云看着深不可测的，居然是在求夸啊……
　　入水后季玄羽就解开了鲛童的绳子，而鲛童居然安静下来，不再往外爬，也不再张嘴放魔音，就睁着两个坑洞似的眼睛瞧着前方，眨也不眨，似乎要把眼前的画面牢牢刻在脑子里。
　　方才一直隐秘的鲛人也渐渐现出全貌，他们游荡在船只身侧、前方，重新唱起了歌。
　　不再是闻者伤心落泪的哀曲，而是天籁之音，空灵缥缈，人间不得闻，唯有天上音。
　　守护灵巨大的身躯一直在船只前方滑行，他那八只爪子长长拖在身后，看着随时能将船只一口吞，压迫感十足，这种情况下，水猴即便在心里把墨云骂了数百遍，嘴巴上也不敢吭一声。
　　唉，你骂墨云关秦云什么事呢？
　　鲛人护着船只一路到了一块石壁前，这石壁绿肥和水猴知道，他们先前也到达此处，这就是所谓的“蛟门”，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找，都没找到入口，他们都快怀疑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可季玄羽他们也来了这儿。
　　绿肥不由费劲儿地抻长脖子，想看看季玄羽要怎么叩门。
　　船头直接贴在了石壁上，那一块儿的水也给隔开了，季玄羽看向坐着发呆的鲛童，道：“去吧。”
　　鲛人孩童安静下来时其余人就知道了，他的执念要解了。
　　鲛童身子僵硬，做什么动作都僵硬，他整个转过来，手跟鱼尾并用，到了季玄羽面前，抬起短短的手臂，季玄羽会意，蹲下伸出手，好让鲛童的小手能够碰到他。
　　鲛童小小的手掌只触碰了季玄羽指尖，卸下防备这一碰让季玄羽知道，先前的猜测没错，鲛童确实是被杀害的。
　　看来除了让那对胖瘦组合给唐五爷开个门，还得让他俩带着去找买家。
　　鲛童留完最后的信息，朝着季玄羽他们舞了舞手，虽然因为他外貌的缘故，使得整个动作看起来其实很吓人，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小孩儿在笨拙地道谢。
　　鲛童跃下船，跳出宝船撑开的气泡，整个人融入水中，他那紫黑色的身体开始崩坏，碎成了粉末，一个泛着光的灵魂脱壳而出，那是个面容可爱的小婴孩，欢快地拍打着鱼尾，在海中游动。
　　有几个鲛人上前，拥住了他，他咯咯笑着，在同族的拥抱中发出甜甜的嗓音，带着笑，满足地消散了。
　　小赵看得有些愣，画面很美好，但是……心口堵得慌。
　　鲛人们朝他们行了礼，便带着守护灵散了，季玄羽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来到了海底石壁前。
　　绿肥顿时精神了，石壁上上下下他们都敲过，他倒要看看季玄羽怎么做！
　　他们敲门力度太大还是太小？是不是还有什么敲几声的暗号？难道蛟龙觉得他们不礼貌？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见季玄羽抬脚便踹，一脚下去，坚硬的石壁却发出了洪钟般声响，震得周围海底都在颤。
　　绿肥：“……”
　　这都能行！？
　　这真的能行。
　　因为震颤的海水陡然卷起了巨大的旋涡，又深又黑，张嘴一口就把宝船吞了下去，连船带人，一个不落。
　　所有人眼前都是一花，而季玄羽感到有人在此时猛地抓住了自己的手，那手冰凉，不带任何温度。
　　是秦云的手。
　　……被捷足先登了啊。
　　其实季玄羽也是要伸手的，因为这蛟门不太对劲。
　　等他脚底踩着实地的时候，季玄羽发现除了秦云还在自己身边，其余人都不见了。
　　一行人被方才的旋涡给冲散了。


第二十五章 他立刻意识到糟了，回头却发现已晚
　　季玄羽跟秦云站在一个石窟里，背后没有路，洞里很黑，有潺潺水流声，可仔细凝听，却发现水流不在地面，在头顶。
　　脚踩在实地上，他俩手还没松开，秦云握着季玄羽的手，怔忡片刻后道：“好暖。”
　　季玄羽停下要往前的步子。
　　他转身，拉过秦云的手，搁在手心里捂了捂：“你的手曾经也很暖。”
　　“曾经。”
　　秦云看着他们的手：“是我忘了你对吗？”
　　季玄羽手紧了紧：“没有。”
　　他重复一遍：“没有。”
　　你真身破壳还是鸟团的样子，就想张开翅膀拥抱我；眼前是你戾气最重的魂魄碎片，可都不舍得跟我动手。
　　你把我放在心上，刻进了灵魂跟本能，我都知道的。
　　秦云盯着季玄羽看了看，他手指蜷了蜷：“……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他浑浑噩噩了许久，见到季玄羽后，脑子一刻比一刻清楚，他突然间就明白自己是不完整的，应该有个去处。
　　而且他似乎……是不太好的那部分。
　　但季玄羽并没有表现出讨厌他的意思，他抬手触过季玄羽颊边的发丝，手指轻擦过脸，也是那么温暖。
　　他那么暖，我不能用冰冷的身体去拥抱他。
　　他有要去之处，但在那之前……秦云问：“能陪陪我吗？”
　　季玄羽将他的手掌轻轻按下，贴在自己脸侧：“当然可以。”
　　“你不问我名字？”
　　从见面到现在，秦云还没问过季玄羽名字。
　　“不问。”秦云道，“我自己想。”
　　季玄羽笑了笑：“那我等你想起来。”
　　洞窟阴森古怪，他俩并肩走着，却跟散步似的。
　　头顶有河流水声，地面有长长的石笋，表面异常光滑，不像天然形成，而像一根根锋利地牙齿，闪着寒芒，随时能把人扎穿。
　　在这样的环境里闲庭信步，还有心情闲聊，两人也是没准了。
　　季玄羽身前悬着凤凰火照明，跟秦云并行走着，边问：“你过得怎么样？”
　　秦云：“不好不坏。”
　　没滋没味的日子，他也没怎么记。
　　“唐五爷利用你做过些什么？”
　　“我脾气不好，偶尔动两次手，好像坏过他的事，他不敢随意支使我。”
　　季玄羽了然，那人这次让秦云出来，是知道等闲的人对付不了蛟。
　　知道秦云没有吃亏，他舒服了些，这才问起：“你对他知道多少？”
　　“古怪、莫名其妙。”
　　秦云说完，才觉得季玄羽想了解的不止这些，他便努力多说了点：“我不知道他真名，穿着黑兜帽，看不见脸。”
　　当然，也是因为秦云压根儿不关心他长什么样。
　　季玄羽又道：“他嘴里提过’妖王‘这个词吗？”
　　秦云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人独处，小部分时候在角落里看傻子，对旁人漠不关心。唐五爷想用他又惧他，也没显得多亲近，很多事秦云都不知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帮季玄羽的机会，生出一丝懊恼来。
　　他努力思索了很久：“我没听过，但有次，听他叫什么主子……”
　　头顶的流水声愈发清晰了，一条黑色影子猛地朝他们扑来，秦云心情正不好，抬手冷冰冰一划，那东西断成两截摔在地上。
　　是条张着嘴的毒蛇，死而不僵，身子还在颤，秦云皱了皱眉，黑色的火焰忽而在蛇身升腾而起，将它烧了个干干净净。
　　季玄羽盯着黑色的火看了半晌，他那金黄的火焰正跃动着，季玄羽神色晦暗不明，他脸上浮现一闪而过的痛楚，很快就淹没在阴影里。
　　“你在别人面前用过火吗？”
　　秦云顿了顿，他低头捻了捻自己手指：“没有。”
　　他刚才心情不好，顺手就把火甩了出来，而季玄羽出现之前没人能影响他的心情，他也从没用过黑火。
　　他潜意识中就避开了对黑火的使用，但在季玄羽面前太放松了，毫无保留，什么都可以让他看见。
　　秦云放下手：“你不喜欢？”
　　“不，”季玄羽道，“只是暂且不方便给外人看见——我不是外人。”
　　秦云的眸子划过一抹浅淡的神采，他本来整个都是冷冰冰的，哪怕一点细微的神采变化，都显得他鲜活了许多。
　　秦云也不喜欢黑色的火，他喜欢浮在季玄羽的火，金红色，好看，也暖。
　　“唐五爷的事你别懊恼了。”明明秦云表情默然得很，季玄羽居然看出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正因一问三不知、帮不上忙而恼怒，“你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秦云烦躁的情绪一下就被这句话捋顺了，他表面不咸不淡一点头，却怕季玄羽没看到，又特意“嗯”了一声。
　　洞窟里原本有些窸窸窣窣的黑影子，但在那条毒蛇被一击毙命后，这些影子瞬间安静下来，不知是怕了，还是蛰伏，在等待个一击毙命的时机。
　　无边的黑暗最容易让人模糊时间和方向，但秦云却觉得这样无止尽地跟季玄羽走下去也不错，只有他俩，没有聒噪地旁人在真是不错。
　　这就是所谓的心情愉快？
　　愉快的时候似乎应该笑，他试图拉了拉嘴角，却发现不习惯，笑不出来。
　　季玄羽没发现秦云的小动作，他的目光扫过黑暗中那些影子，随着他们的游动明白了洞窟构造，还是个乾坤颠倒局。
　　季玄羽抬手抹过凤凰火，以火书写起繁复的符文，他不忘提醒秦云：“等下可能有点晕，你忍一忍，开始犯晕的时候，就起跳离地。”
　　秦云：“好。”
　　秦云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无条件信任他。
　　季玄羽是要将整个颠倒的乾坤扭回来。
　　在符文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整个洞窟猛烈地震颤起来，地动不止，秦云确实感到了眩晕，他没忘记季玄羽的嘱托，第一时间跳起，忍着头晕去看季玄羽。
　　他们下船后一群人被冲散了，秦云不希望再出现什么把他跟季玄羽分开。
　　洞窟已成一方小天地，黑暗中发出各种撞击声音，流水哗哗作响，方圆不知几何的石窟就这么被季玄羽一双看着纤瘦的手给硬生生拨动扭转，倒悬了过来。
　　剧烈的震动声听着，还以为整个石窟要垮塌，可成功将上下扭转后，居然安安稳稳，可见季玄羽法力高深，技术也很不错。
　　脑中的眩晕跟震颤声一起停下了，秦云重新脚踩在地上，头顶忽然被撑开一把伞，只听得不绝于耳地“啪嗒”声响起，有什么砸在了伞面上。
　　定睛一看，全是被震晕的海蛇，从天上摔了下来。
　　季玄羽撑着伞举过两人头顶，没让任何东西砸到他们身上。
　　秦云出声：“伞。”
　　他只说了一个字，也亏得季玄羽听懂他的意思，是在疑惑伞从哪儿冒出来的，等海蛇落完后，季玄羽收起伞：“芥子空间，随身收取东西，非常方便。”
　　他想了想补充道：“你也有。”
　　你本体还在芥子里睡觉呢。
　　上下颠倒后，除了海蛇，还有什么东西随着被震了出来，凤凰火升腾而起，照亮了他们头顶，一个硕大的蛟首猝不及防映入眼帘，张着血盆大口，气势逼人。
　　蛟首离地大约有十米高，但实在太大了，人形在其前过于渺小，见之需仰望，碍于他威严的气势，简直让人忍不住顶礼膜拜。
　　当然，不包括季玄羽和秦云。
　　“糟了。”
　　季玄羽看到蛟首的一瞬间便心知不妙，他急忙转过头，却发现仍是晚了一步，秦云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整个洞窟里寂静无声，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有季玄羽一个人。
　　连那些被震晕的海蛇也全都不见了。
　　季玄羽默，他也没想到，苍海里的蛟居然化龙了，那蛟首是留下来的残蜕。
　　蛟化龙，将带来异象，有蛟门拦着，他可以只把异象留在洞穴内，化龙的异象大类共有五种，每条龙具体是哪种，等于抽签。
　　季玄羽背对着蛟首，面色沉了下去。
　　就在这样一片死寂的环境中，一只手突然凭空从季玄羽背后出现，季玄羽故意没躲，让它给拍了拍肩膀。
　　没有人，哪儿来的手？
　　季玄羽知道异象是什么了。
　　是幻境。
　　他不担心自己，却担心就是一魂魄碎片的秦云，幻象最摄心魂，如今的他也不知撑不撑得住。
　　要破先得入，季玄羽毫不犹豫转身，对上了身后那只手。
　　蛟首也已经消失不见，拍他肩膀的还真就是只手——除了手，别的什么都没有，其余地方全是团黑雾。
　　季玄羽没有犹豫，主动进入了黑雾里。
　　却说秦云只觉得眼前一晃，脑子还没来得及多晕，就发现他已不在石洞中。
　　不在石洞无所谓，但季玄羽也不在了。
　　他蓦地生出无边的愤怒，有要破坏掉眼前所有的冲动，他刚扬起手，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啼鸣。
　　一只巨大又美丽的鸟儿破空而来，他的翅膀划过天际，连云彩也被染上绚丽的瑰色，热烈又盛大地闯入秦云眼帘。
　　色光彩，冠矩朱，距锐钩，音激扬——乃是凤凰。
　　秦云怔怔地放下手。
　　秦云尚沉浸在惊鸿一面中没有回神，凤凰却已经飞到他身前，流光闪过，化作了一只金红色的小鸟，拍打着翅膀扑扇在他身前。
　　漂亮的小鸟嘴巴一张，居然是季玄羽的声音：“怎么在发呆？伸手。”
　　秦云：“……”
　　令他心驰神往的那人是只鸟？！
　　秦云木然地伸手，鸟儿落到他手心，看样子非常熟练，给自己找了个非常舒服的位置，懒洋洋窝好了。
　　秦云心神一动，没忍住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小鸟胸前的软羽，羽毛陷下去一个软趴趴的小坑。
　　鸟团子抖抖毛，让毛重新蓬松起来，秦云管不住手，又戳了戳——
　　手感可真是……比想象中还要好。


第二十六章 好大一出戏，震撼我自己
　　季玄羽面无表情看着掌心里死去的小鸟。
　　幻境攻心神， 他刚踏入幻境时，看到了稀奇古怪的，对许多人来说很可怕的东西。
　　鬼魅都是小儿科了， 它还把恐怖跟恶心按照极佳的比例捏在一起， 势必要吓死来人。
　　然后季玄羽一抬手就给它全扬了。
　　幻境：“……”
　　它终于学乖从记忆下手， 于是季玄羽便看到了掌心里死去的小鸟。
　　周遭环境跟季玄羽发现凤凰蛋时一模一样， 在座死火山里，身边尽是黑沉沉的灰土，唯有凤凰蛋洁白圆润，没有被沾上任何污渍。
　　秦云破壳的时候虽然脑子又傻动作又僵， 但他确确实实是活着的，可此时幻境里，季玄羽手里捧着的却是一只冰冷的鸟儿。
　　与此同时，季玄羽身边出现了一面镜子， 照着他的姿势：跪在地上，捧着死去的小红鸟。
　　但镜中人忽然自己动了，“他”捧着死去的鸟儿，不可置信地悲鸣，哭得撕心裂肺， 痛不欲生。
　　季玄羽：“……”
　　他当年掉眼泪的时候没出声谢谢。
　　镜中人的哭声清晰贴在季玄羽耳边，灌进他的脑海里，当心底最害怕的事真的发生时， 许多人上一秒还理智地想着这是幻境， 下一秒就可能完全崩溃。
　　因为太真实了， 真实到可以让人混淆时间与空间， 渐渐产生自我怀疑——
　　我凭什么认为眼前是幻境呢？也许这才是真的， 之前的一切才是虚假呢？
　　没人愿意拿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开玩笑， 由爱故生怖，越是看得重，便越是害怕，害怕失去，承受不住。
　　季玄羽面无表情看了会儿镜中人的表演，确认镜子有用后，抬手在镜面上敲了敲。
　　镜中人抬起头来，双眼竟是淌着鲜红的血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把季玄羽好好一张脸糟蹋得十分凄惨，“他”绝望地说着：“他走了。”
　　“我等了他近万年，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
　　“他”的声音与季玄羽也一模一样，仿佛是说出了季玄羽的心声，真实又痛苦。
　　镜中人双手捧着小红鸟，对着季玄羽，缓缓托起，凑近镜面，季玄羽单手握着小鸟的尸体，也靠近了镜子。
　　两人的手隔着镜子差点贴上那瞬间，季玄羽手一捏，火焰瞬间把小鸟的尸体吞没，渣都没剩。
　　镜中人：“……”
　　“他”惊愕地停下手，不可思议地看着季玄羽，仿佛季玄羽才是怪物。
　　季玄羽却把手直接贴在了镜面上：“嗯……幻中镜可通灵息，我看看，白泽跟外勤组两人在同个实空间，轩辕跟那两人……”
　　镜中人再不演了，顶着两行宽面的血泪，把小鸟尸体一扔就要跑，孰料季玄羽地手直接穿透镜子，一把抓住了他手腕。
　　镜中人见鬼似地嚎啕出声。
　　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那个反派。
　　“跑什么？”
　　不管镜中人如何挣扎，季玄羽箍着他的手跟铁似的，纹丝不动，季玄羽继续感知：“在哪儿呢……啊，找到了。”
　　找到了秦云陷入的幻境。
　　季玄羽手一松，镜中人因为作用力，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屎，居然就不起了，连滚带爬往镜子深处逃，生怕晚了会被季玄羽逮住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季玄羽瞧了瞧方才握着小鸟尸体的手，那种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停在手心里。
　　确实很糟心。
　　他放下手，漠然地踏进镜子中，身后的幻象随之崩散，幻境根本没能探到他最痛苦的记忆，拿这点东西想困住季玄羽，简直是痴心妄想。
　　……但是糊弄魂魄跟记忆都不全的秦云应该是够的。
　　眼前一明一暗后，季玄羽发现自己服饰变了，红色的曳地长袍，发丝柔顺地垂下，是他的本相，而面前的景色……是万年前的风景。
　　嗯，还有点怀念。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女娲上神此时还没捏人，这是属于神灵的时代，遍地都是奇珍异宝，就连路边不起眼的草，放在后世都是能让人争抢得头破血流的宝贝。
　　背景倒是比自己那个幻境漂亮，季玄羽想着，揣着袖子走了几步，结果一出山林，就发现面前有座陷在凹坑里的庞大城池，上面黑云漂浮阴气森森，一看就是住鬼的好地方。
　　季玄羽：……撤回前言。
　　他方才待的那片地儿，居然是难得的、最好看的地方。
　　万年前可没有这样的建筑，越古怪的地方越可能是受困者所在地，所以秦云在里面？
　　季玄羽站到坑边，说是坑，脚底高度却堪比悬崖，他伸手碰了碰黑气，换个人来，恐怕会被黑气冻僵。
　　那是直接穿透骨骼的凉意。
　　好在凤凰天生属火，不怕热，也不怕这点冷。
　　季玄羽正要纵身跳下，一行人突然从城中走了出来，穿着漆黑的铠甲，扣着不人不鬼的面具，他们抬头看到季玄羽，直接飞身上来。
　　领头人看了看季玄羽，闷闷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又一个。”
　　季玄羽：什么又一个？
　　那人也不废话，摸出根绳子，居然还挺礼貌：“抬手，带你进城。”
　　季玄羽挑了挑眉：要绑我？
　　被幻境困住的人若是陷得太深，在受困者不知道的情况下暴力拆除幻境，或许会对其神识造成伤害，因此季玄羽打算先找到秦云再说。
　　城是要进的，可他不准备让人绑着自己去。
　　除了跟秦云玩花样的时候，还没人绑过他。
　　季玄羽正思考着不损害秦云神识的解决方式，那人却又道：“算了，你老实跟我们进去，不然就地格杀。”
　　……还挺贴心。
　　季玄羽十分配合，能简单一点，为什么要复杂。
　　他跟着黑铠甲们进了城池，整个城内除了巡逻的士兵，压根儿没有其他人，季玄羽被带到一个非常宽大的宅邸前，黑铠甲推开大门：“进去。”
　　季玄羽走进去，门在他身后重重被关上，季玄羽看清屋内情形后，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屋子里有许多个“他”，这些人，全都跟季玄羽有一模一样的外貌。
　　有的穿着现代衣裳，就是他先前穿的那身，还有些是本相，古色古香，跟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
　　难怪士兵看到他第一句话是“又一个”，可不是吗，都堆了一屋子了。
　　各个“季玄羽”之间没有交流，季玄羽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居然还看到了小鸟形态的自己，把鸟形也算上，屋子里共有三十个虚假的季玄羽。
　　幻境确实可能一重接一重，但面前这些看着都在同一重里，没能达成目的，所以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这些幻象又是要做什么？
　　秦云幻象中一口气冒出这么多个他来，却又被全部带到这里，没能到达秦云身边。那么铠甲士兵也好，不详的黑城也好，其实是秦云的自我保护？
　　秦云在排斥，证明他知道是假的，既然神智还没陷落，那怎么……
　　季玄羽很快知道了答案，因为下一刻，他眼前所有的“季玄羽”同时动了。
　　动是同时动的，但是动作各不一样。
　　有的“季玄羽”惨叫不断，皮肤片片龟裂，活生生把血肉落尽成了个白骨架子；
　　有的在烈火里焚烧，眼中淌着血泪，凄惨哀婉地唤着秦云的名字；
　　有的很干脆，不磨叽，直接拔剑抹了脖子，就是血花溅得特别高，非常追求场面惨烈壮观。
　　种种死法，三十个里，居然没有一个是重复的。
　　季玄羽：“……”
　　他被迫观赏了“自己”的花式死法，明白了秦云为什么缩在一座城内不出来，也不肯看了。
　　他吸了口气，转身拉开了厚重的石门，门口还有士兵没走开，看见他俱是一惊：“你没死！？”
　　季玄羽：“……谢谢，我还可以活很久。”
　　“你为什么没死？”
　　季玄羽完整地踏出门后，所有的士兵都将脸朝向了他，有些人站在远处，身子没动，脑袋却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直接扭到脑后，扭曲得惊人，脖子竟没直接断掉。
　　一张张可怖的鬼面从四面八方对准季玄羽，如索命的厉鬼，无数声音层层叠叠汇聚成一句话——
　　“你为什么没死？”
　　季玄羽看着张张面具，默然片刻，那面具画得张牙舞爪很是吓人，但细看，那扭曲的面容又像极了在哭。
　　哭相，苦相，恶鬼相，全都捏在了士兵戴着的面具上。
　　季玄羽在重重亡灵般的质问声中开口：“我是真的。”
　　士兵们又同声道：“所有人都是真的。”
　　“只有我是，”季玄羽一人面对所有士兵，半步不退，“秦云，等我来找你。”
　　所有士兵倏地闭嘴了。
　　季玄羽等了等，发现没有人上来带路，于是他绕过所有士兵，自个儿朝前走，士兵们喀喀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发现季玄羽走的方向没有错——
　　天枢位衡，中有大殿，可藏身心。
　　大殿无门，随着季玄羽的靠近，前路却猛地被汹涌黑火淹没，火焰气势汹汹，势必要吞噬不长眼靠近的人，隔得老远都能被震慑。
　　然而季玄羽选择性眼瞎，真跟没看见似的，就这么明目张胆继续往前。
　　黑火再拔高三丈！
　　季玄羽再往前三步。
　　黑火开始滚腾翻涌！
　　季玄羽继续行走。
　　黑火——黑火怂了。
　　在季玄羽脚尖沾到黑火以前，嚣张的火焰忙不迭朝两边扑开，生怕自己真的烧到这个人，立刻就让出一条宽敞的路。
　　但是火又显得不甘心，时不时在季玄羽头顶盖一下，又或者在他衣袍边晃一晃，无声地发出威胁。
　　好像在说：我烧了，我真的来烧你了？你别不信——
　　季玄羽又好笑又无奈，一缕黑火又狗狗祟祟探到他袖边时，季玄羽忽的抬手，居然要主动去抓黑火！
　　黑火：！
　　黑火吓死了，飞快往旁边退去，季玄羽身遭瞬间清场，干干净净。
　　季玄羽收回手：“这么点胆子，吓唬谁呢？”
　　没人吭声。
　　接下来的路畅通无阻，再没有什么跑出来作妖，季玄羽终于找到了残魂秦云，他神识显然已经动荡，面无表情地看着季玄羽走近。
　　季玄羽蹲下身，朝他伸出一只手：“是真的，你捏捏。”
　　秦云眼神冰冷，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第二十八个。”
　　季玄羽：“嗯？”
　　秦云：“有二十八个你，一见我就是这个动作。”
　　季玄羽：“……”
　　幻境真是好多套路。
　　他放轻了声音：“我身上的气息它绝对仿不出来，你能感觉到我是真的，对吧？”
　　秦云声音沙哑，是因为他的情绪饱受摧残，麻木到极致后，他平铺直叙：“你在我面前死了一百五十次，每一次，每一次我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我拼命挽留，什么也没做到。”
　　他的声音中已经听不出痛苦，死灰死灰，万死才成灰。
　　季玄羽呼吸一滞，他迎着秦云的眼神，心头闷闷地疼，他一把握住秦云的手，秦云没有躲，但也没有回握。
　　“你的气息确实不一样，”秦云道，“但是我不敢信了，我真的该信吗？”
　　季玄羽猛地抬手抱住他，向来舌灿莲花的人居然说不出话来，舌根都是苦的，声音哽在嗓子里，生疼。
　　他用力抱着秦云：“是我来晚了。”
　　幻境是我来晚了，当年寻你也是我来晚了，错都在我。
　　秦云嘴唇颤了颤，他的手几度抬起又落下，但最终，还是放到了季玄羽背上，搂住了他。
　　他哑着嗓子道：“不是你的错。”
　　季玄羽埋首在他肩上，只是摇头。
　　两人就这么抱了片刻，这回的季玄羽既没有松手，也没有再换着法子死在他面前，秦云的心神总算是回笼了点，他勾起季玄羽一缕发丝，愣愣再问：“……是真的？”
　　季玄羽今天心窝算是给刀透了，他缓缓退出秦云怀抱，定了定神，任由秦云勾着他的头发：“你进幻境后见到的第一个我是什么模样？”
　　秦云想到了那只翱翔天际的凤凰，以及死在自己面前的小鸟儿，牵着头发的手指不由一紧，季玄羽头皮被拉扯，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好在秦云立刻发现不妥，赶紧松开，抿了抿唇：“疼吗？”
　　季玄羽睁着眼睛说瞎话：“没事，不疼。刚才的问题，跟我说说？”
　　秦云在神鸟跟鸟团之间徘徊了一下，才道：“一只小红鸟，就这么大。”
　　他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就巴掌大。
　　季玄羽还以为大概率会是现代装扮的自己，不过也没关系，不就是鸟团么。
　　秦云就见面前光芒闪过，人形的季玄羽消失不见，一只巴掌大的鸟团停在他膝盖上，跟他在幻境里瞧见的一模一样。
　　季玄羽很久没变过小鸟团子了，他翅膀张了张，哄着秦云：“看，活蹦乱跳。”
　　秦云伸手把他捧了起来，季玄羽还主动蹭了蹭他手指，毛茸茸的，又软又暖，谁被这么哄着，心都该化了。
　　秦云也没能免俗，用手指抚摸起鸟团来，一下又一下，季玄羽安安静静地任他摸，感觉到秦云气息平稳不少，才问：“好点了？”
　　秦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冷静了，但是好像撑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片残魂，精神摧残一旦严重，魂就不稳，整个都是恍惚的，因此破不开幻境，只能尽力护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神识。
　　做法就是把假季玄羽全拦在外面，不让他们再死在自己眼前。
　　季玄羽明白了他的意思，翅膀抬了抬，一只沉睡的小红鸟出现，正是秦云本体，在看到本体那一刻，魂魄碎片就明白了自己的归处。
　　挺好的，秦云魂魄想，我的归处还是在他身边。
　　不过他将还在睡觉的本体放在了地上，一点也不怜惜，双手捧住季玄羽，好像除了季玄羽，谁都不配待在他掌心里。
　　季玄羽头回见到吃醋吃到自己身上的，颇为无语：“……你对自己好一点。”
　　秦云魂魄毫不在意：“皮糙毛厚，没关系。”
　　原本他还想多陪陪季玄羽，但见到本体后，他神思又清明许多，他要归于完整，再好好的陪着面前的人。
　　他该走了。
　　秦云魂魄凝出的实体变得虚幻起来，周身浮着温和的光，季玄羽从他掌心飞出，落地化作人形，将秦云本体从地上托起，安静瞧着魂魄碎片。
　　彻底化作光点前，一直冷冷清清的魂魄突然笑了，虽然很浅，但他仍是努力地勾起了嘴角：“我想起你的名字了。”
　　季玄羽神情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碎片就化作一团光点，融入了秦云体内。
　　鸟团身体颤了颤，但是没有睁开眼。
　　五分之一的修为都回来了，这次神魂融合完，秦云实力就该突飞猛进，不用再一直做个话也不能说的团子了。
　　秦云的魂魄融合，幻境也随后崩塌，出口就在魂魄碎片守着的地方，但他没力气破开幻境，便在这儿等着。
　　等与寻，也不知究竟哪个更痛苦。
　　季玄羽单手带着鸟团子，另只手甩出一条长鞭，朝着魂魄方才坐着的地方抽去，将出口抽开了。
　　周遭环境再度变换，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他身处一个透明的宫殿中，海水没过穹顶，湛蓝如同天空，巨鲸带着低鸣缓缓游过，真正的深海其实是安静平和的地方。
　　被旋涡冲散的诸位也全部聚集于此，进来的人都到齐了。
　　季玄羽发现因为在秦云幻境里耽搁的时间，他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
　　季玄羽走过去，看见地上被捆着的两人顿了顿：“他俩不是进幻境，是捅海蜇窝去了吧？”
　　只见绿肥跟水猴脸肿成了猪头，绿肥本来就胖，这下更是大了一圈，水猴原本很瘦，如今看着脸倒是饱满有肉了。
　　轩辕搭了搭手中剑，言简意赅：“拉他们出幻境。”
　　季玄羽点点头，对他行动结果表示肯定：“嗯，他俩还有用。”
　　完全不对行动手法进行点评，绿肥水猴有苦没法说。
　　木齐跟小赵有白泽跟着，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小赵看起来蔫了不少，估计也有一番心累的经历，见着季玄羽都没第一时间活跃气氛了，而是慢了半拍才道：“咦，那位契灵呢？”
　　白泽和轩辕鸣同时将视线投向季玄羽手中的鸟团子。
　　季玄羽：“哦，他回家了。”
　　这话没毛病，但旁人理解就不同了，小赵想起鲛童，心说原来那位契灵也是个水生生物啊，到了海底就自行回去了。
　　白泽和轩辕鸣都没吭声。
　　这时，一道疲懒的声音响起：“见过凤君。”
　　说话的正是蛟宫的主人，名苍行，原本的蛟，现在已经是条龙了，刚化完形，正值倦怠期，干什么都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就连跟众人打招呼，都是趴在一朵软趴趴的不明漂浮物上完成的。
　　他看着随时能睡过去。
　　“诸位大人啊，就算化了龙要重新报备，也等我……呼，睡一觉再说？”苍行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蜕皮可累死我了，正要睡着，门就被一通乱敲……”
　　乱敲门的绿肥和水猴：“……”
　　“不对啊……”苍行强行拉了拉眼皮，“你们应该知道蛟门怎么叩啊，那是谁在乱敲？”
　　绿肥和水猴把猪脑袋低下去，压根不敢说话。
　　本来嘛，他们就负责开个门，压根儿没想跟蛟打，现在都化龙了，他们难道还主动凑上去塞牙缝吗？
　　季玄羽走近了点：“有人想抽你的筋，你运气不错，要是给他们赶上正在蜕皮的时候，大概就被得手了。”
　　化龙成功后虽然疲惫，但实力还在，正在蜕皮时就不同了，是正儿八经的虚弱期，非常容易被趁人之危。
　　已经睁着眼睛做了两个梦的苍行闻言一个激灵：“谁！？”
　　季玄羽从秦云的羽毛上抚过，笑得好看：“我也想见见，借你地方一用。”
　　“用，随便用！”苍行强打起精神，“我倒要看看，谁这么胆大包天！”
　　轩辕鸣收到季玄羽示意，上前收了绿肥和水猴身上的绳子：“开阵。”
　　传灵阵可将人的灵识传过来，灵识上能带修为，唐五爷没指望绿肥和水猴能对付蛟，在他看来，战力主要是秦云跟自己。但这人又狗得很，只肯传灵识，不肯真身来，方便随时跑路。
　　可见十分惜命。
　　惜命好啊，开场就把怕死的弱点亮出来，方便对症下药。
　　绿肥和水猴被松了绑，不敢乱来，老老实实拿出事先画好阵法的符纸，贴到地上注入灵力，开了传灵阵。
　　地面的符纸瞬间扩张，变成了一个光亮的阵法，一个蓝色的小球浮在阵中，发出了苍老的声音：“你们顺利到蛟巢了？”
　　季玄羽视线刮过绿肥，绿肥连忙点头，表示这就是唐五爷。
　　也太谨慎了，传灵阵都开了，他却只先放了一丢丢灵识过来，探个路。
　　此刻唐五爷看不到情况，但能听到声音，也能感知一点气息，季玄羽等人纷纷把周身的灵气隐下去，让他探不出什么名堂来。
　　水猴一刻也不想在这看着美丽但能要命的蛟宫里多待，表现很积极：“五爷，我们到了，这趟我们折得宝贝可太多了，回来后您得加钱啊！”
　　唐五爷不置可否，先问他关心的事：“里面是什么情况。”
　　绿肥滴着冷汗继续编：“过了蛟门是个山洞，黑漆漆的，我们不敢再往前了。之前也说好，我们只进来开阵。”
　　唐五爷哼了一声：“之前让你们盯着青林也办不好，这回本来就是将功补过，你们不是想长期跟着我做事，还敢狮子大开口？”
　　绿肥心说可求求你闭嘴赶紧现身吧，他们是觉得唐五爷神通广大，起了想讨好他、进一步跟着做事的念头，你想想，敢要蛟筋的人，本事小了能成吗？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们小命正捏在别人手上，讨好对象也得换人。
　　水猴面色焦急，绿肥不指望他那张嘴，正在思索还能怎么编的时候，有声音插话：“蛟的气息不对。”
　　绿肥心说耳熟啊，好像在哪儿听过，就——啊，他想起来了，不久之前，这个声音圆润地送了他们一个“滚”字。
　　那头唐五爷的声音也停了片刻，才响起：“墨云？”
　　唐五爷是听过墨云说话的，虽然总共也没几句，但大概物以稀为贵，反而对他嗓音印象深刻。
　　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到了季玄羽手中的小鸟上，包括季玄羽自己。
　　只见小红鸟缓缓睁开眼，抖了抖羽毛，张嘴吐出人声：“很弱。”
　　绿肥和水猴的修为不足以感知蛟的气息，但秦云可以，因此他说的话唐五爷很有参考价值，果然那蓝色光点都上下蹿了蹿，声音高了几分：“怎么个弱法？”
　　秦云却不吭声了。
　　季玄羽垂头盯着掌心里的鸟，他眼中神色翻涌，手指被压抑的心绪牵着颤了下，秦云鸟团子顿了顿，张开一边翅膀，用翅膀尖去勾了勾季玄羽的手指。
　　季玄羽唇线绷紧，没有躲开。
　　绿肥赶紧顺着秦云的话道：“啊，今天海面有异象，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唐五爷焦急道：“到底是怎么个弱法说清楚啊！”
　　这话只能秦云来讲，但秦云却不开口了。绿肥又看了看那只鸟，怀疑季玄羽是不是暗地里下黑手，让鸟把墨云给吃了，但他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只能配合着演戏。
　　绿肥干巴巴道：“墨云大人不说，我们也不知道啊……”
　　唐五爷顿时更烦躁了，但他也知道墨云话少，开口说了那么两句已经算得上赏脸。他在墨云身上的役灵咒一直就不怎么管用，跟下在其余灵身上完全不同，因此这会儿咒都解了，他却还不知道。
　　一直趴着的苍行迟钝的脑子忽然激灵了点，他嘴里发出蛟龙的低吼声，明明人近在咫尺，听着却非常悠远，唐五爷灵识光点瞬间警惕：“什么声音？”
　　水猴怕自己多说多错，闭嘴让绿肥表演，只听他“啊”了一声：“洞窟在颤！好像、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吟叫……听着有点痛苦？咦，洞窟里怎么出现了淡淡的霞光？”
　　“蛟很虚弱、痛苦地低吟、霞光，霞光是异象……”唐五爷在众人的引导下终于顺利得出答案，“化龙，是蛟正在化龙！”
　　秦云很是时候的发出一声轻“嗤”，好像在嘲讽：你现在才想明白？
　　唐五爷瞬间更激动了：“没错，我肯定猜对了！哈哈哈哈天都在助我！”
　　木齐跟小赵头回围观办事处钓鱼，若不是时机不对，简直想鼓掌。
　　最佳演员必定颁给秦云，因为他只靠两句话、一声笑，就让唐五爷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是个人才。
　　于是唐五爷开始传送自己更多的灵识，这需要时间，他生怕自己错过好时机，在这样的间隙中，秦云从季玄羽掌心飞出，落地化作了人形，身着金线凤纹黑袍，是本相的模样。
　　绿肥和水猴惊讶得差点出声，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免得坏事，只肿着脸瞪圆眼：这人跟墨云长得一模一样！
　　声音如果是模仿，此时此刻，有必要连脸也仿得一模一样吗？唐五爷恐怕自己都不知道当初究竟带了个什么回去！
　　秦云剑眉星目，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此刻满满当当只装着一个人，深海风光万里，不及眼前人一分一毫。
　　眼前人是心上人。
　　季玄羽嘴唇动了动，哪怕此时可以说话，恐怕他也不能从千言万语里找出第一句。
　　每一句都很好，每一句都不够，全堵在嗓子里，争先恐后，出不来，倒是把自己哽得难受，要是能直接把心掏出来看看，那倒是省事了。
　　一目十行，每一行都是我和你。
　　当初破壳的鸟儿太小了，张开自己的翅膀也拥抱不住季玄羽，而这次秦云张开双手，把季玄羽整个拥进了怀里。
　　秦云将声音直接送进了季玄羽识海：“我回来了。”
　　**
　　这句话季玄羽等了无数个日夜，有独自跋山涉水找人的日子，也有守着神魂不全鸟团的日子，他全都熬过来了。
　　一个怀抱，却也让他卸下千钧。
　　季玄羽只觉得心尖跟眼眶都蓦地一酸，他环住秦云的背，狠狠闭了闭眼，将胀满的湿意都压了下去。
　　他埋首在秦云肩上深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摁下秦云的头，直接亲了上去。
　　众人：“！”
　　包括轩辕鸣跟白泽都大受震撼！
　　什么！他们老大原来不是把秦云当族群遗孤在照看吗！？
　　唐五爷的灵识刚凝结完，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唐五爷：“……”
　　蛟呢，说好的虚弱等他抽筋的蛟呢？！眼前是什么冲击老年人的画面！
　　他立刻意识到有诈，反应也很快，马上就要把灵识撤回去，然而有人比他还快，轩辕鸣一剑落在传灵阵中，直接把阵中扎穿，把唐五爷的灵识震出传灵阵，让他无家可回。
　　轩辕鸣人狠话不多，果然十分靠谱，吃瓜并不耽误他出剑的速度。
　　唐五爷暴怒：“你们敢骗我！”
　　季玄羽狠狠一吻，又匆匆结束，按着肩膀推开秦云：“回去再说。”
　　秦云目光从他润湿的唇瓣上划过，眸色沉了沉，却只道：“嗯。”
　　传灵阵传过来的灵识是类人形，就是说他只有个模糊的形态，像简笔画的人，发着光，与真人的差距很大，脸更是非常抽象，勉强能认出眼睛嘴巴，根本看不到鼻子。
　　唯独声音最清楚，听着确实是个年纪大的老人。
　　“绿肥！水猴！敢背叛我，你俩是自断修途！”
　　木齐从“凤君居然当着他们的面出柜”的震撼画面中回过神来：“背叛你怎么就自断修途了，你还管别人怎么修炼？”
　　小赵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好大的口气！”
　　唐五爷的灵识在看到木齐的瞬间似乎有片刻停顿，尽管非常短暂，依旧没能逃过季玄羽的眼睛。
　　季玄羽可还记得提起“唐”姓的时候，木齐和小赵交换过眼神。
　　“木组长，”季玄羽道，“此人意图取活蛟的筋，也违反了特殊管理部的规定吧，同为人类，交给你如何？”
　　木齐深深看了季玄羽一眼，季玄羽表情滴水不漏，木齐拎出一把桃木剑，朝灵识走去。
　　唐五爷的灵识回不了传灵阵，若要离开就得强行散灵，这对他本人来说会造成非常大的伤害，若有的选他自然不会这么干。
　　但是在场人太多了，唐五爷本次的灵识中只有自己部分修为，怎么看都不是能硬打的样子，连破坏传灵阵都做不到。
　　而且季玄羽居然也在……没错，唐五爷认出了季玄羽。
　　季玄羽怎么跟他的役灵搞到一块儿去了！？居然连墨云也背叛了他！
　　……墨云背叛他好像也不稀奇，他本人一直不也提防着墨云么。
　　“慢着！”光人扭动着身体，唐五爷忙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害他灵识受损对这群人有什么好处，他们让诓骗自己到这儿来，必然是想得到什么，消息也好东西也罢，能商量就行。
　　“什么叫我们到底想干嘛？”小赵给他家组长加油助威，“你违反规定，对无辜灵物下手，倒问起我们来了！”
　　唐五爷听言镇定许多：“误会，我只是想朝蛟龙借点东西。”
　　苍行耷耷眼皮：“借什么，蛟筋？你怎么不把你手筋借我呢？”
　　“谁说是蛟筋了？”
　　“当然是这俩人，你的好手下。”
　　唐五爷笑了一声：“他们说是就是？口说无凭，要讲证据的！”
　　唐五爷和绿肥水猴算是彻底撕破脸，这会儿互相甩起锅来，因利益结的盟，瓦解起来还真是轻松，水猴大骂：“不是你要难道是我们？要不是为了钱，我们吃饱了没事干才来叩蛟门！”
　　“我是让你们来帮我开阵，”唐五爷抵死不认账，“但什么时候说要蛟筋了？”
　　好一出狗咬狗的戏码，互相咬得满嘴毛，季玄羽欣赏够了，悠悠开口：“证据当然是有的，那就是——”
　　唐五爷注意力正被季玄羽的话吸引住，不料木齐突然出手偷袭，木剑都劈到眼前了，唐五爷急忙拍出一个咒印抵挡，又惊又怒，似是想不到木齐会这么干。
　　“你！”
　　木齐一击不中，手上木剑挽了个剑花，飞快变招，追着步步后退的灵识火柴人打，看似平平无奇的木剑被他舞得密不透风，剑招令人眼花缭乱，他出手讲究一个快字，若一味退让，很容易被打得溃不成军。
　　唐五爷终于被打出了火气，简笔画的手转了转，开始主动迎战。
　　轩辕鸣守着传灵阵，他是剑灵，最懂剑，看了一会儿，突然出声：“左挑。”
　　木齐脑子比手快顺着他的话做了，完了才发现，确实比自己原本想用的招式更妙。
　　木齐有了轩辕鸣的指点，木剑使得生风，唐五爷如果本人在这儿，绝对不怕这个小辈，但现在的他根本不是对手。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抬手画出一道符咒。
　　对于人来说，习惯的动作只需一个开头就能丝滑的顺下去，所以唐五爷几乎是画了三分之一，心头才咯噔一声，立马停手。
　　他看见木齐也睁大眼，面有惊讶。
　　——松山道门常用的符式。
　　糟了，难怪旁边那么多大能在，他们却非得让木齐来打，根本就是在试他！
　　唐五爷收手，木齐可没有，他一剑劈在火柴人手腕上，灵识带来的疼痛会放大数倍，唐五爷痛呼，只觉得自己手腕真给斩断了。
　　绿肥和水猴看着，只觉得幸好他们配合了，眼下才能保命，至于得罪了唐五爷出去之后怎么办，也只能出去之后再想了……
　　怎么办，唐五爷捏着手腕痛苦地想，难道真要直接散灵？那他起码得躺十天半月！
　　季玄羽瞧着他，忽然道：“妖王手底下尽是你这样的人？”
　　唐五爷一震，咬着痛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从青林到苍行，从青莲山到苍海。”季玄羽道，“我看你们一口一个’役灵‘，不像会奉哪个灵物为王，是谁不想做人了，想给自己换个种族？”
　　唐五爷沉默半晌，忽而笑了一声，听着有些傲慢，又夹杂了点疯劲，下一秒他整个灵识从火柴简笔画团成了球，猛地震颤起来，鼓囊囊地越撑越大，最后炸开，什么都不剩。
　　自毁灵识啊……绿肥和水猴一抖，光是看着就觉得好痛。
　　季玄羽在他灵识炸开的情形里冷酷分析：“看来我又猜对了。”
　　轩辕鸣把剑从阵中拔起，顺手砍掉了传灵阵，木齐收起木剑，朝轩辕鸣道了谢：“多谢指点。”
　　轩辕鸣只是点点头，坦然接受他的谢意。
　　季玄羽：“怎么样，试出来了吗？”
　　木齐心说季玄羽的洞察力果真强，大约在岸边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反应，后续也早都算好了，心思缜密，不愧是三十三天老大。
　　木齐也没瞒着：“松山唐家，很大概率是他们。”
　　自己表家遇上这种事，木齐心情也很不愉快，他开口请求：“凤君，能不能将这两个人交给我，我调查后也会将后续情况告知你，查人的事由人做更方便。”
　　他说的不错，而且愿意直接点出松山道门，也算是给了诚意，但季玄羽没有立刻答应：“你们管理部内部复杂，我也就跟老陆熟，由人来处理没关系，但交到谁手上，等我跟老陆联系后再说。”
　　轩辕鸣闻言，立刻上前又将绿肥跟水猴捆了，自觉地将两人看管在他手上。
　　有这样的手下可真叫人省心。
　　苍行打起精神应付了一会儿，眼皮都快撑不开了，忽感觉自创的“懒人沙发”载着他往前挪，可他自己根本没操控，一时疑惑：？
　　抬头，发现原来是季玄羽勾着手指在挪他的座驾：“走，跟我们一起上岸。”


第二十七章 “让我看看你行不行。”
　　离松山五十里外的一个小镇里， 唐五爷因为强散灵识，一口老血喷出，瘫在了地上。
　　他强撑着吐字：“来、来人……”
　　门外守着的人听到动静立刻进来， 见到他的模样惊诧不已：“五爷！”
　　来人忙将他扶起：“损伤了灵识？伤的也太重了， 五爷， 这就送你回松山——”
　　“不， 不能回。”唐五爷一把抓住他的手，“三十三天那群非人类，追到苍海来了……咳咳！”
　　他撑着不晕，就是要先把话说完， 松山暂时绝不能回，木齐应该察觉到了什么，肯定会去松山道门一探，要是他的样子被直接撞见， 可就说不清了。
　　“还有、管理部外勤……”
　　属下：“外勤现在不都归监察司管，监察司那边好说吧？”
　　唐五爷横了他一眼，明显在说：放屁！
　　属下讪讪，只好先顾着他的伤：“好的五爷，但这里灵气不足， 养伤效果没松山好，委屈五爷了。”
　　“灵、灵气不足，那就……”
　　他说话实在费力， 抖着唇， 属下一拍脑门：“啊你看我， 我懂了五爷， 您放心。”
　　“没拿到蛟筋， 主子那边， 我去说一声？”
　　唐五爷低低嗯了一声，才终于缓出口气，晕了过去。
　　季玄羽他们到蛟门前是鲛人给引路，出来时快了不少，依旧是秦云驱使着宝船，乘风破浪。
　　苍行被人惦记了手筋脚筋，但又实在懒得挪窝，本来还想纠结一下，结果季玄羽一句话让他立马做了选择。
　　季玄羽说：“你睡你的。”
　　苍行安稳躺平了，咸鱼似的被人带着走。
　　江城的雨已停，岸边有了游人，于是他们捏了结界连船带人一起罩住，不然今日就得上头条。
　　到达岸边后，就绿肥水猴的调查问题，季玄羽给陆有清打了个电话。
　　陆有清接到电话，电话里沉默半晌后才传来他的声音：“老季啊，你知道吗，青莲山那件事，道观这几天还在给后续事宜写报告，我周末都没休息过。”
　　季玄羽也拉长声音：“老陆啊，我们谁都知道那件事还有后招，不是我们说停就停的啊。”
　　“我总觉得，有人谋算着搞个大的。”
　　“哎别，”陆有清捏捏眉心，“您的嘴开过光，求求说点好的，别总灵验坏的。”
　　季玄羽笑了声，陆有清呼出口气：“木齐和小赵信得过，把人给他们吧，事情要是真扯到松山唐家，木齐查着也方便点，他母亲是唐家人。”
　　明知木齐跟唐家的关系，陆有清还放心，不怕他徇私，季玄羽也不再问：“好。”
　　秦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季玄羽身边，轩辕鸣跟他对视，发现秦云虽然不说话，但周身的气息并不冷，跟那个“墨云”完全不同，见轩辕鸣看过来，还很友善地朝他点点头。
　　木齐跟季玄羽交换了联系方式，提着绿肥和水猴走了，剩下他们几个，季玄羽对白泽和轩辕鸣道：“秦云魂魄在外的事，麻烦先替我保密。”
　　他觉得这次出来自己是各种意义上挑对了人，白泽跟轩辕鸣都不是多嘴的，他们点点头，也不多问，轩辕鸣甚至贴心考虑：“林火？”
　　季玄羽：“林火那边我发消息打过招呼了。”
　　林火虽然性子风风火火，但嘴也是很严实的，可以放心。
　　季玄羽带着自己的人返程，他们来时是三人一鸟，回去就热闹了，五个人。
　　也幸好周瑞瑞友情提供七座商务车，够他们一车装下。
　　秦云也变了身现代装扮，同样是黑衣服，墨云穿着跟个幽灵似的，他穿着却格外好看，荷尔蒙逼人。
　　可见气质的重要性。
　　他肤色是健康的白，眉眼间虽沉，却很稳，并不是单纯的冰冷无生气，季玄羽坐在他身边，两人的手明目张胆搭在一处。
　　温热的，季玄羽察觉到掌间的热度，不由弯了弯嘴角。
　　苍行果真一路睡回去，在夏季进入了冬眠状态，下车都是轩辕鸣架着他走，众人回到玉石记，店内瞬间热闹起来，就连朱邪都提前闭店，不抢这点营业时间了。
　　秦云出门的时候还是个智障鸟团，谁知道眨眼的功夫，竟然就能化形了！
　　季玄羽的解释是凤凰传承完毕，所以秦云翻身鸟儿把歌唱，不用继续傻着了。
　　众人立刻把秦云围了起来，他们不是不期待秦云变得正常，但怎么说呢，就像老父亲老母亲总盼着孩子快快长大，可孩子一夜之间突然成熟，长辈多少是感慨跟惆怅的。
　　“凤凰一族原来这么不容易啊，好几百年了，老大，你当年破壳后是不是也傻过？”
　　季玄羽不想跟他们讨论自己的幼年，只想打破他们慈爱的幻想：“诸位，我必须得说一句，他是我道侣。”
　　“噗——咳咳咳！”
　　一桌人纷纷呛水，只有围观过大场面的白泽和轩辕鸣淡定喝茶，不动如山。
　　胡灵呛了个半死，语出惊人：“童养媳！？”
　　季玄羽：“……”
　　秦云笑而不语。
　　朱邪也觉得老大这事儿办得不靠谱：“虽然他已经几百岁了，但毕竟傻了这么多年，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您就要跟他绑定？”
　　眼里简直写着“你也太禽兽了”。
　　季玄羽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是这锅他得背，秦云所有魂魄齐全以前，涅槃的秘密得守好。
　　好在秦云开口给他解围：“我族有传承记忆，该懂的我都懂。”
　　玉小盏则更关心情感真挚度：“你是真心喜欢主人吗？”
　　秦云：“自然。”
　　“他照顾你那么久，你不会是把亲情跟爱情弄混了吧？”
　　秦云：“……不至于。”
　　他年龄加起来真的比季玄羽大，不是做儿子的料。
　　玉小盏又忧心忡忡看向季玄羽，季玄羽赶在她开口前把所有答案说了一遍：“爱、正在进行时、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季玄羽背锅不嫌多：“他脸好看，我见色起意。”
　　“噫——”周围人发出嘘声。
　　孔翎好奇：“崽啊……额不是，现在还是叫你大名吧，秦云，你还有身为鸟团时跟我们相处的记忆吗？”
　　秦云表情非常友善：“都记得。”
　　包括你把我支棱去店门口做吉祥物的事。
　　金鹏把丝毫没有危机意识的孔雀往自己身边提溜了一下，孔翎满头问号，金鹏：“别问。”
　　问就是你才是那个傻的。
　　季玄羽决定聊点正事冲淡八卦情绪：“我们离开这几天，青湖古镇周围没什么事吧？”
　　看家一把手朱邪摇摇头：“没有。之前你在花鸟广场遇到了黑蜉，除了古镇内，广场那边我们也时不时去看了，都很清净。李老板身上带着我们的玉貔貅，也没撞上什么邪气。”
　　“还有我去过的小路，”孔翎举手，“也非常安静。”
　　就仿佛所有事都是错觉或巧合，一下子全都安静了下来。
　　季玄羽悠悠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一说，众人神色顿时都严肃起来，季玄羽：“怎么，还有什么细节没提到？”
　　“不是这个原因，”白泽推了推眼镜，“你每次说这样的话，基本灵验，老大，我们很信任你，所以严阵以待。”
　　被比作乌鸦嘴的真凤凰季玄羽：“……我谢谢你们。”
　　“行了都去做自己的事吧，给苍行找个地儿睡觉，散会……别看了他真不是你们儿子！”
　　秦云噙着温和的笑意，跟季玄羽一起进了阁楼，终于轮到二人独处，两人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发挥说话的作用，就先紧紧贴在了一起，密不可分。
　　他们吻得急切，带着要拆吃入腹的汹涌气势，动作却温柔得将对方融化在舌尖，气息跟心跳一样急促，震得浑身打颤。
　　季玄羽手指穿过秦云的发丝，在秦云嘴唇滑过脸颊，叼住自己耳垂厮磨时喘着气问：“记忆恢复多少了？”
　　秦云含着白皙的耳垂，边磨边答：“大部分，包括……黑火怎么来的。”
　　季玄羽手指一紧，秦云不觉痛，反而笑了：“没事，能藏，我也能让他们只看到金红的凤凰火。”
　　秦云的手也没停，他们中间横着成千上万年的光阴，再见却依然是彼此最熟悉的人，身体也是，点火太容易了，季玄羽本来以为自己都要禁欲成色即是空了，结果还是一点就燃。
　　他仰起脖颈打了颤，心说不愧是玩火的凤凰，厉害，他里外都要给烧熟了。
　　送上来的脖子，没有不吃的道理，秦云顺势咬了上去，他在呼吸声里道：“我好想你啊……”
　　季玄羽闭了闭眼。
　　他身体颤得更厉害，秦云搂着他继续低语：“我好爱你啊……”
　　……现在还是白天，但不重要，反正正事是谈不下去了。
　　季玄羽把腿搭了上去，将人稳在他身上，从耳边呵气：“来，让我看看你有多想我。”
　　一句话，把两人燎了个熟透。
　　结实的床猛地被砸出“噗叽”一声，之后动静是越来越大，两人都没想过换方向，他们如饥似渴看着彼此的脸，完全舍不得挪开视线，要把对方的样子好好刻在眼底。
　　季玄羽捧着他的脸：“我也好爱、呃！”
　　话都被逼说不完整，他便笑，边笑边吟声，嗓音跟身体都颤抖得十分愉快，他眼角都带了红晕，像洇开的胭脂，还敢大言不惭：“再来啊。”
　　秦云咬了咬他的手指：“再重点？”
　　“来……唔！”
　　他要什么秦云不给？秦云都能给。
　　他们分开得太久了，久到如今怎么纠缠都不够，非得好好确认对方的存在，切切实实把人拥在怀里看在眼里，才能得片刻安宁。
　　这一闹，就直接从白天跨到黑夜，再到日出，战了个酣畅淋漓。


第二十八章 端上柠檬茶：“老大请！”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 秦云起身开门，门外是挂着黑眼圈的苍行。
　　“你们动静能小点么？”苍行身形晃晃悠悠，跟他的语气一样哀怨惆怅， “我就想好好睡个觉。”
　　秦云：“……”
　　他干咳一声：“你回去睡吧。”
　　他们阁楼之间隔音很好， 影响苍行的不是声音动静， 而是气息， 他刚化龙，对那方面气息敏锐，太浓对他简直折磨。
　　苍行得到承诺，一步三晃离开， 秦云关上门，季玄羽懒洋洋抬手，将屋子里禁制全部开启，俩凤凰浓郁的气息也关在了屋内。
　　季玄羽伸了个懒腰：“这下我禽兽的名头坐实了。”
　　因为秦云已经化形， 季玄羽便没再一直将屋子的禁制开着，有苍行这一出，所有人都知道他对秦云下手了。
　　唉无所谓，锅多不压身，反正有舒服到。
　　秦云凑过来将他搂在怀里， 季玄羽未着片缕，薄被位置搭得妙，没完全挡住劲瘦的腰身， 隐没的线条留了遐想空间， 他懒懒靠在秦云怀里， 神情非常餍足。
　　秦云：“我去解释， 其实是我先动的手？”
　　两人后背前胸贴着， 秦云说话的时候， 季玄羽都能清晰感受他胸腔的震颤，他笑了笑：“那倒不必。”
　　反正他们两人之间，谁先动的心一直是个未解之谜，就不用纠结动手问题了。
　　这会儿腻歪在一起，总算可以平静地聊聊事，季玄羽道：“我本来想着，等你身体里的魂再养养，就把散落在外的魂魄碎片直接招回来，以为见到你恢复神智还得再等段时间。”
　　但没想到秦云有五分之一的修为全压在了一块碎片上，修为进身后固魂，让他把神识捡了回来。
　　真是又喜又惊。
　　秦云又把人搂紧了些，他下巴搁在季玄羽肩上：“辛苦你了。”
　　他的魂天上地下散的到处都是，找魂的困难程度，光是想就觉得头皮发麻，更别说一步步去做。
　　季玄羽却做了。
　　原本鸟团体内已经有不少魂魄，等神魂稳固些，就能让剩余的自动靠拢，不必再天南地北瞎找。
　　秦云的嗓音比起季玄羽来要低沉些，很有磁性：“万年前的记忆我都有，但涅槃结束后，新生的记忆我只能往前追溯两百年。”
　　也就是说在季玄羽手中破壳，还有季玄羽收集魂魄最艰辛的那段时间，秦云的记忆是空白一片。
　　但这并不耽误他心疼季玄羽，光是想想，就知道他该多难受。
　　只有两百年啊……听到这儿，季玄羽反而松了口气：不错，是最佳的局面，破壳后那三百年的记忆，不必急着找回来，就算一直想不起来也没问题。
　　“心疼了？”季玄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去调侃他，勾勾秦云下巴，“后悔当初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没后悔，”此事秦云是真没后悔，他们当时没得选，他任由季玄羽的指尖摩挲，“我只是比你稍快一步。”
　　季玄羽手指停下，心说这倒是，他本来讨厌疼痛，万年前涅槃时他疼得脑子不清醒，若早清醒一刻，如今秦云跟他的处境恐怕就要颠倒过来。
　　当然，也可能他就直接涅槃失败，跟其余族人一样，消散在天地间。
　　当初无论他们谁来做决定，都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两个人的命。
　　“对了，还有你凤凰火的颜色……”
　　秦云应声在指尖上燃起一簇火苗，那是黑色的，没有温度，但下一刻金红就将漆黑驱散了，跟季玄羽的火焰如出一辙。
　　季玄羽抬手触碰他的火：“可以，伪装得很真，就算是白泽来了，哪怕他能看穿，也看不懂。只要再离佛门远一点，应该就没问题。”
　　秦云：“等我神魂齐全，就不用这么小心了。”
　　季玄羽抚了抚秦云的额头，那里的炎纹也被藏住了，季玄羽垂眸，掩去了眼中的神色：“嗯，你先把魂养好，之后我们就一口气召魂。”
　　季玄羽说罢掀开薄被起身，也亏得他们都是大能，修为高深，换别人来，今儿还真不一定能下得了床，哪能像他这样精神奕奕。
　　“走，收拾下去店里。”
　　秦云：“要处理正事了？”
　　“先看看今天木齐他们能给什么消息，还有——”
　　季玄羽眼角噙着笑，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他又装了什么坏水，就听他道：“反正锅我都背了，浑身都是你的气息，怎么能不去他们面前晃一圈？”
　　真是体贴单身下属的好老板。
　　秦云无奈笑了笑，但并没有阻止的打算。
　　季玄羽跟秦云从后院来到店内，所过之处，季玄羽收到了一打的“禽兽谴责”目光，孔翎特意给他倒了杯柠檬茶：“老大，您请。”
　　季玄羽居然真就接了过来，尝了一口后点评泡茶的人：“我知道你平白蹉跎百年，很羡慕我的进度，茶如你心，心意我收到了。”
　　孔翎：“……”
　　他错了，从来只有被老大气死，没有他赢的份。
　　今天不是什么节假日，季玄羽本来还以为店内会冷清安静，但有两个快递小哥正在他们店里忙得如火如荼，季玄羽端着茶走到朱邪边上：“这是？”
　　朱邪被他身上浓郁的气息扑了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才道：“你之前不是让金鹏直播吗，他的人气如今挺高，多好的广告渠道啊，一定要用上！”
　　金鹏于是在直播间给他们店打起了广告，接着顺势打开线上售卖渠道，季玄羽就出个差，他们连网店都开好了。
　　朱邪打开手机给他看界面：“你也点个关注，哦还有，护身符方案也敲定了，我特地开了个专区。”
　　季玄羽点进去一看，玉石做的护身符都长一个样，但介绍就很有意思了：承接开光业务，精准赐福，下单请确认赐福详情，也可跟客服详细沟通。
　　客服现在是玉小盏。
　　所谓的精准赐福，就是别人网购时可选颜色配置等等套餐，而他们的套餐种类里，写的却是开光种类：招财进宝、桃花朵朵、驱邪避祟……
　　果然非常精准，跟某些一开口就说我护身符开光后天下无敌啥都能保佑的不一样，他们的庇佑项目明确清晰，可以叠加，当然，要加钱。
　　季玄羽拿手机的时候，茶就到了秦云手里，秦云就着杯子尝了一口，然后端着茶走开，也不知干什么去。
　　季玄羽觉得生意交给朱邪果然没错：“卖的怎么样？”
　　“普通商品走的不错，护符销路不算好，本来我们现在主要客源是修士，很多事他们自己也能办。”朱邪道，“我想，不如跟道观寺庙合作，他们的香客多，求福的可不少啊！”
　　季玄羽想起当时在青莲道观看到的人流量，表示肯定：“好主意。”
　　“刚帮过青莲观，跟他们商量应该好说。还有，渡光寺跟我们关系也一直不错——”
　　渡光寺，佛寺，而且有真佛坐镇，是秦云现在必须远离的存在。
　　季玄羽手指在屏幕上搭了搭，很自然地接话：“渡光寺就不必了，他们有真佛，哪还用得着卖别人的开光货？”
　　“啊，对，我怎么把这点忘了。”朱邪拍了拍脑门，并没察觉什么不妥，“有道理，那就先跟青莲观谈。”
　　秦云端着茶水回来，季玄羽心里揣着事，下意识接过水喝了一口，他眉梢一挑回了神：原本酸涩的水竟然带上了甜味儿，酸甜适中，滋味刚好。
　　季玄羽扬眉瞧着他，秦云道：“我尝了尝，酸，就加了糖。”
　　季玄羽从来很会抓重点，他叩叩杯子：“对着哪里喝的？”
　　“这儿。”秦云点了个位置。
　　于是季玄羽张嘴覆盖在被秦云碰过的位置上，又喝了一口：“嗯，甜。”
　　秦云突然就很想知道，加糖后的水究竟有多甜。
　　朱邪觉得眼睛都要瞎了，以下犯上把老板夫夫赶到了一边，让他视察完赶紧滚蛋，别影响人快递小哥干活。
　　秦云把季玄羽拉到旁边，不过还没来得及尝尝，季玄羽手机震动，有消息来了，季玄羽：“等等。”
　　是木齐来的消息，说唐家那边暂时没得到有用的情报，他们顺着绿肥和水猴给的鲛人古曼童来源，查到了一家……宠物店。
　　他们决定去店里一探究竟，有消息后再度联系。
　　“宠物店？”
　　秦云也看到了消息：“鲛童年幼，活着还没被怨气侵染时，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脆弱小灵。”
　　季玄羽接着道：“部分刚开灵的灵物，尤其是动物，外行看着就是普通动物，只有内行才能看出不同。”
　　宠物店，卖的是真宠物，还是刚开识的灵和力量薄弱的灵物幼崽？
　　季玄羽脸色沉了下来。
　　秦云也不再闹他，他现在也能帮三十三天分忧了：“需要出手的话，也记得我。”
　　神魂和修为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也算不小的战力了。
　　季玄羽拍拍他的脸：“嗯，有需要我肯定不跟你客气。”
　　这时，一个戴着口罩墨镜加帽子的人走进店内，他一进门，店里非人类的各位视线就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并不是因为他全副武装的打扮，而是因为这人身上带着诅咒，还不止一个。
　　虽然大部分是小诅咒，但是叠加太多，咒气浓重，就容易让他倒大霉。
　　此人进店也是一愣：这屋子里好几人颜值也未免太高了！
　　店里除了来帮忙的快递小哥，暂时没有别的顾客，柜台边没人，大家穿的也都是便装，一时间根本看不出谁是店员。
　　如果他只是来买玉石的，那就该径直去挑货了，可他明显不是，玉小盏主动走上去：“欢迎光临三十三天，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那人先被玉小盏的笑容晃了晃，而后探头探脑压低声音：“额，我听说这里有、有可以驱邪的大师？”
　　他说得非常小声，也带着忐忑，生怕面前的小姐姐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把他轰出去，但玉小盏听完，笑容不变，侧身给他指路。
　　“有的，请随我来。”


第二十九章 这位小哥，没你这么做粉丝的
　　玉小盏带着人来到后院， 后院在普通人看来只是个寻常的小院，别墅啊阁楼啊他们都瞧不见。
　　玉小盏领着人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但这人纠结着， 还是没有取下口罩。
　　季玄羽对他身上重重叠叠的诅咒很感兴趣， 心说什么人这么拉仇恨， 于是亲自招待他。
　　恰好，胡灵摸过来找季玄羽，他在家呆久了实在憋得慌，这几日轩辕鸣不在， 东西都是他一人雕刻的，自认为也算兢兢业业，于是就想来请季玄羽宽容一下，还他点儿自由。
　　“老大， 我有事……哟，有业务上门？这是要解除诅咒吧，哇你是得罪了多少人啊！”
　　全副武装的小哥瞬间竖起耳朵：“诅咒？”
　　“对，”胡灵反正已经开了个头，就把话顺着说下去，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倒霉，包括但不限于出门天降鸟粪、外卖奶茶没有吸管、喝水容易被呛等等。”
　　小哥拍案而起：“没错啊！我天！你连我叫外卖奶茶不送吸管都知道，神了， 原来真的是大师！”
　　胡灵见面直接点出重点， 说的全是干货， 不是什么玄而又玄忽悠人的话， 来人终于卸下防备， 摘了眼镜跟口罩， 露出庐山真面目。
　　“啊，”胡灵一看他的脸，“你不是乐阳吗！”
　　乐阳：“诶，低调，低调。”
　　季玄羽、秦云：谁？
　　感受到季玄羽的视线，胡灵立刻介绍：“老大，他就是《那年我们撒过的狗血》男主演，剧我还正在追呢！”
　　乐阳微微抬了抬下巴，满脸写着开心，但他很快回过味儿来，不可思议看着季玄羽和秦云：“你们不认识我？”
　　季玄羽：“这不就认识了。”
　　“不是，”乐阳道，“你们平时不看电视吗？就算不看剧，手机要玩吧，那些头条消息里也有我啊！”
　　乐阳正是大火的时候，电视剧霸屏，综艺广告不断，娱乐新闻恨不能黏在他身上扒拉新消息，开机弹窗必有他，再不济，出门也到处是他广告，就他们古镇外那公交站就贴着他的大幅广告。
　　就算不是粉也该知道他呀，居然还有人不认识他！
　　乐阳头回对自己的人气产生了怀疑。
　　季玄羽：“不好意思，我平常不太关注娱乐消息。”他是真的会抓重点，扭头对秦云道，“还得给你买个手机。”
　　秦云点点头。
　　乐阳努力做着最后的挣扎：“不关注，那划过去的时候，也该对我这张脸有印象吧？”
　　他说完，周围的人整整齐齐看向他，虽然他们没明说，但目光很明显了，乐阳沐浴在他们的目光下也悟了：就凭他们的长相，好像确实不需要对自己的脸特别关注。
　　他脑袋耷拉下去，胡灵笑眯眯：“没事，我是你的粉丝，你演得很好。”
　　乐阳从打击里又找回了点自信，振作了精神：“需要签名吗？”
　　“签名我要来干什么？”胡灵不解，“我欣赏你的脸就够了。”
　　乐阳：“……”
　　这位貌美如花的小哥，哪有你这样的粉丝啊！
　　季玄羽在桌面上敲了敲：“乐先生是吧，我们还是说回你身上的诅咒。”
　　“哦对！”乐阳差点被刺激到忘了正事，说起这个，他义愤填膺：“我就说不对劲！”
　　“是这样的，大约从……哎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就是最近我非常倒霉，喝水都能塞牙缝！人偶尔倒霉可以理解，但我这频率就不正常！”
　　“经纪人觉得我可能是撞邪，老实说，我原本也不信这些，但倒霉到影响我正常生活，我病急乱投医，就同意他去请了个什么护身牌。”
　　乐阳把一块木牌拍在桌上：“就它，戴上后还不是什么用都没有，不如说更加倒霉了！”
　　“你更加倒霉只是诅咒叠多了，跟牌子没关系。”季玄羽看了一眼，“这木料还是能值个一百两百的。”
　　乐阳一噎：“……花了我五万。”
　　众人看他的眼神瞬间慈爱了起来，仿佛看着一个行走的提款机。
　　玉小盏笑容甜美：“先生，三十三天玉石记开光护身符了解一下？”
　　乐阳：“啊？”
　　先解决诅咒，不怕他不照顾生意。
　　“我们店的产品，护身符。”胡灵得意，“还是我刻的。没事，先帮你解决诅咒，你信了我们，日后记得多光顾。”
　　乐阳：“我想过是不是有谁下黑手，但我真没想到是诅咒。扎小人那种？我粉丝多黑粉也多，哪知道是谁？”
　　季玄羽还喝着那杯加糖的柠檬茶：“随便扎小人就能实现诅咒的话，世间早乱了，下咒的人一定能接触你。”
　　乐阳垂头丧气：“我接触的人也不少，光是各个项目的工作人员加起来就没法数。”他小声嘟囔，“不会真是因为我没养什么灵宠造成的吧……”
　　一直安静的秦云出声：“灵宠？”
　　“啊，这么小声你也听到了？”乐阳索性都说了，“最近我们圈子里新流行的幸运物，就跟他们之前什么请神啊养小鬼啊那种概念类似，只是换成了养所谓的灵宠，确实有些人幸运起来了。”
　　“就有人说，若旁边的人都养，那没养的就很可能被抽走运势从而倒霉。我刚不是说过，我以前不信这些吗，就没养……我确实莫名其妙倒霉多了。”
　　季玄羽：“能详细说说所谓的灵宠吗？”
　　乐阳为难：“我没见过，养了的总是搞得神秘兮兮，反正藏在家里不给看。我一朋友也有，我去他家做客，灵宠没见着，宠物是真挺多。”
　　季玄羽和秦云对视一眼，两人都在猜，会不会跟木齐他们正在调查的宠物店有关。
　　有必要让人去详细了解一下。
　　季玄羽放下喝空的茶杯：“灵宠灵不灵不知，但你身上确实是诅咒，要查诅咒源，得去你身边详看。”
　　胡灵眼神顿时亮了，立刻毛遂自荐：“老大我来我来，虽然要出门，但也是工作对吧，我会好好干的，不是偷懒的出门应该可以吧？”他眼神恳切，“求求了老大，工资扣我的没关系，放我出一次门吧。”
　　胡灵是个爱与人打交道的，即便发现了互联网的好处，也不是宅的料，跟白泽那种能不出门绝不出门的不是一个款式。
　　木齐他们这边后续要季玄羽亲自盯着，季玄羽想了想：“行，就交给你了。”
　　胡灵立刻精神百倍：“老大我爱——”
　　秦云轻轻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其实没多的意思，但胡灵立刻十分机灵改口：“老大你最好了。”
　　乐阳：“啊，要跟着我去看看？那什么……”
　　亮明身份是一回事，这直接把人带到身边又是另外一码事了，看见他的眼神其余几人立马就懂，玉小盏轻笑，在茶杯上随手一点——
　　乐阳就看到那袅袅升起的白雾竟然化作了天女之姿，缥缈隔云烟，婀娜自出彩，伴随着雾气徐徐飞舞，而他的耳边也出现了悠远的歌声，如银铃般动听。
　　乐阳惊讶地睁大眼，等烟雾天女消散后，还久久不能回神。
　　胡灵：“这下信我们是有真本事的了？”
　　季玄羽熟悉他的表情，当时周瑞瑞重塑认知时也是这副模样。
　　片刻后，乐阳对他们信服得五体投地：“大神！我光明的未来就全靠你们了！”
　　赶紧把什么诅咒收拾了，助他脱离苦海。
　　要说乐阳能找到三十三天来也是几经迂回，从朋友的朋友那儿得到消息，追根溯源，竟还是从周瑞瑞那儿出来的。
　　乐阳顺便感谢了不知名的朋友，正在跟好友聊季玄羽他们事迹的周瑞瑞打了响亮的喷嚏。
　　乐阳彻底信服，同意了他们的安排：“实际上我是瞒着经纪人来的，他还信这破木牌呢……这样，你就假装是我表弟吧。”
　　几千年的大尾巴狐狸入戏得十分快活：“好的表哥。”
　　乐阳自认是个直男，但被胡灵这么看着，莫名生出了一点不好意思，胡灵长得实在好看，以表弟的身份带过去，经纪人见着了，没准还会萌生挖人进娱乐圈的想法。
　　不过那都不重要，他不是心胸狭窄的人，胡灵要真能进娱乐圈也是人家的自由。
　　“小盏，”季玄羽道，“带乐先生顺道参观一下我们店吧，给时间让胡灵做做出差准备。”
　　玉小盏：“好的，这边请。”
　　玉小盏带着乐阳走开，胡灵很懂：“老大，有什么事要单独吩咐？”
　　他一看就知道季玄羽是专门把乐阳支走的。
　　季玄羽便把鲛童还有木齐他们查到的情况说了，嘱咐道：“你给他解诅咒的同时，也调查一下灵宠的事，看到底只是虚假迷信，还是真有人在做什么。”
　　胡灵认真记下：“好的，包在我身上。”
　　正事说完，他可以撤了，但胡灵没急着走，眼睛滴溜溜在季玄羽跟秦云身上看了两圈，季玄羽扬眉：“还有话要说？”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你俩身上味道可真重，老大不愧是老大，做起禽——”
　　“胡灵，”季玄羽温和一笑，“出差的人选，也不是不能换的。”
　　“老大我错了！我这就滚去出差，你们再接再厉，争取给凤凰一族延续新生命！”
　　“没那功能，”季玄羽笑骂，“行了快滚吧！”
　　胡灵麻溜跑了，秦云笑了笑：“他们倒一直觉得我吃亏，你占便宜……你说等大家都知道我的情形后，还能这么护着我吗？”
　　季玄羽面上轻松的神色淡了淡：“你别多想……船到桥头自然直。”
　　秦云：“嗯，我知道。”
　　只要季玄羽好好的，他还真什么都不怕。
　　胡灵愉快出差的第二天，木齐带着小赵亲自到了玉石记，只是他俩也戴了墨镜口罩，一直到了后院才摘下装备，季玄羽：“怎么，你俩也成明星了？”
　　“什么明星？”
　　拿下墨镜口罩后，从两人的神态明显能看出疲惫，木齐道：“私下调查，不算报备的公务，我们来也得躲着人。”
　　“宠物店有消息了，”木齐开门见山，“那就是一个披着宠物店外皮的灵兽交易场。”


第三十章 两位神君的卖身钱
　　季玄羽眼神一凛：“详细说说。”
　　木齐和小赵近日连轴转， 是肉眼可见的没有休息好，嗓音里都透着疲惫。
　　木齐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才道：“顺着绿肥水猴给的线索， 我们一路追查， 发现鲛人炼制的古曼童不是个例， 他们也出售别的灵兽， 大多都是刚开灵智的，或者是先天灵物的幼崽。”
　　被季玄羽跟秦云猜了个准。
　　“并没有全部炼制成古曼童那样的死物，也有活着的，我们装作买家买了一只， 你们看看。”
　　小赵把手里笼子上的布掀开，里面趴着一只四耳的小狐狸，铁笼口贴了符咒，小赵还解释了一下：“我们是不得不把他关起来， 完全没法沟通，很凶。”
　　季玄羽点点头：“笼子打开吧。”
　　笼子一开，四耳小狐狸立刻就扑了出来，小赵都没看清秦云是怎么动的手，感觉他只一晃， 狐狸就被拎住了命运的后颈，悬在空中张牙舞爪。
　　木齐和小赵虽然都见过“墨云”，但并不知道那是片魂魄， 即便一直奇怪为什么秦云化形后跟那位长得一个样， 但也一直不敢问， 他们还没熟到那种程度。
　　“呜！”
　　四耳狐狸就这么被秦云提着， 拎在季玄羽面前， 他那点法力也被秦云压制得死死的， 根本用不出来。
　　小狐狸双眼布满血丝，表情十分狰狞，泄露的灵力带着黑气，分明是往凶兽的方向在走。
　　季玄羽瞧了一眼：“灵力逆流，灵物成了邪物。”
　　季玄羽抬手在小狐狸额头一点，他的四只耳朵都颤了颤，龇牙咧嘴的表情缓缓收了起来，爪牙也都放下，四肢抖了抖，嘴里逞凶斗狠的叫声也软了下来，变成了小声的呜咽。
　　不消片刻，原本凶狠的小兽就安静下来，被秦云放到地上。
　　木齐看着狐狸的模样：“还能救？”
　　“活着就能，”季玄羽道，“你们是怎么买到的？”
　　“他们遣人在外进行交易，很小心，交易前我们得先把想买的类型说出来，主要是用途，其次可以提些小要求。”
　　季玄羽讽道：“怎么，他们还能定制？”
　　谁都能听出季玄羽话语里泛着的凉意和杀气，木齐心道别说他了，自己查到的时候不也发寒吗？
　　好在季玄羽的怒气不是冲着他，木齐定了定神继续：“我们连跟踪带暗查，中间差点断开线索，好不容易才摸到他们在一家宠物店落脚。但如果想不打草惊蛇混进去再查，就不容易了。”
　　季玄羽扫过木齐的表情：“你是想到了办法，但凭自己做不到，所以亲自来找我了？”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木齐点点头：“据观察，他们在搜集灵兽时，也会从别人手里收，所以我们想了许久，觉得只有将灵兽送进去一个办法。”
　　“但真送刚开灵智的弱小灵兽去是不行的，不等于白给么，要找个能往外递消息的灵物。可那伙人还会细细查验灵兽开智程度，和身上有没有留什么法术啊刻印啊，严格得很。”小赵抓了抓脑袋，“我们是没辙了，凤君，你们神通广大，有没有办法？”
　　季玄羽和秦云对视一眼，他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办法有，你们保证能把灵物送进去？”
　　“可以保证，”木齐道，“绿肥和水猴这条线还能用，但进去的灵物能深入到哪一步，这就没法保证了。”
　　就算能顺利进去，确实也没人能预计接下来的发展，究竟能获得多少消息有时还讲运气，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一趟是必须要走了。
　　季玄羽点点头：“灵兽由我们来准备，你们去联系，看什么时候能跟那伙人交易。”
　　果然来找三十三天的人是对的，木齐点点头：“你们需要花多长时间准备？我们也好估量一下交易时间。”
　　“不用担心这个，”季玄羽高深莫测，“我们随时能有合适人选。”
　　**
　　且说胡灵这边，他跟着乐阳去了之后，因为颜值关系，果然在乐阳身边掀了点小波澜，经纪人当天就想挖人进圈，被胡灵果断拒绝了。
　　“不了不了，我给我们老板签了卖身契的，”胡灵笑得狡黠，“不准备换地儿上班。”
　　经纪人一听：“不会是什么霸王合同吧？年轻人，你们签合同要注意坑啊，我们经纪公司法务团队一流，让我们帮你参谋参谋。”
　　胡灵：“哎就是个比喻，没有坑，我自愿的，除非老板哪天要开了我，否则我绝不走。”
　　经纪人看着是说不通了，利诱在胡灵这里也全都没效果，只好叹息一声：“好吧，人各有志，如果哪天你有意了，可以跟我联系。”
　　乐阳身边的工作人员，尤其是女性，也很快跟胡灵打成一片，胡灵仗着自己拿了“表弟”身份，十分厚脸皮地充当小年轻，跟大家混了个脸熟，聊天非常积极——
　　“对呀，我表哥也跟我吐槽，说他最近很倒霉，我从小就幸运，正好老板给放假，就来找他玩几天。”
　　“我长得真好看？谢谢，小姐姐你也很好看，真的，发自内心！”
　　“咦，你记得他哪天开始倒霉的？哇他自己都记不住，我也想听，和我说说呗？”
　　跟人混熟才好知道消息，说记得乐阳哪天开始倒霉的是他的助理之一，刘姐，刘姐性格也是个自来熟的，就跟胡灵说了起来。
　　“那天晚上是个私人派对，你哥平地摔了个大马趴，所以我印象比较深。”刘姐道，“摔一下，没磕着什么，其实没啥，但第二天吧，他又从饭菜里吃出虫。”
　　“那是我们生活助理做的，平时人也细心，那么大根虫呢，害小姑娘连连道歉，乐阳脾气好，没为难人家，当时大部分人都还没觉得不对劲。”
　　刘姐隔空点了点：“再过两三天吧，他就开始抱怨倒霉透了，也确实是倒霉事连成串，我仔细想了想，啊当然也就是我个人想法，那场私人派对可真像个开端。”
　　胡灵听完点点头：“派对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刘姐摇摇头：“我自己觉得没有，都是熟人，玩的也很正常，深夜前就散了。”
　　乐阳换好衣服过来：“就几个朋友跟大家身边的工作人员，确实没什么不正常，刘姐我准备好了。”
　　“行，我去看看安排，五分钟后你下楼，车该到了。”
　　其余人都走出去，屋内没别人了，乐阳却还压低声音生怕谁听见似的，神神秘秘道：“大神，有查出什么吗？”
　　胡灵：“恭喜，经纪人和常跟你的工作人员中都没有可疑人员，起码不是他们下的手。”
　　乐阳闻言松了口气，他跟工作人员们关系都不错，给大家的待遇也很好，如果真是他们下的手，也太令人寒心了。
　　乐阳那被倒霉事弄烦的心总算顺了点，他乐观打趣了句：“哎你别说，从昨儿见过你们开始到现在，我身上居然一件倒霉事都还没发生，大神你们也太灵了！”
　　“叫我胡灵就行，”胡灵道，“至于为什么你没再倒霉……”
　　胡灵说着，抬手隔空在乐阳眼前一抹，短暂给了乐阳眼睛一点灵力，让他能瞧见面前的情形——
　　只见胡灵左手雪白的手腕上缠着一段漆黑的线，那线怎么看都令人不舒服，而线的另一端，竟是连在自己身上，乐阳诧异低头：“这是什么！？”
　　“哦，我把诅咒引我身上来了。”
　　乐阳：“！”
　　胡灵轻描淡写说着不得了的话，乐阳满面震惊。
　　“诅咒会让你倒霉，但这点小诅咒，在我的气运前不够看，对我没影响。等诅咒再有动静，我就可以顺着你身上去找源了。”胡灵晃了晃手腕，“所以才要跟在你身边。”
　　乐阳感动得无以复加：“大、额胡灵，你居然替我挡诅咒！我、我真的不知说什么好了，谢谢，我……”
　　胡灵微微一笑：“不客气，毕竟你已经付过订金了，我们是专业的。”
　　尽管胡灵煞风景，在打感情牌时聊起了金钱，但乐阳还是真心实意的感动，也太敬业太贴心了，五星好评！
　　胡灵撤回他的灵力：“最近我就与你的工作人员一起，跟着你，方才你们说的那个派对，我多问一句，有人带宠物来吗？”
　　“没有啊，又不是宠物主题派对，哦，对了，”乐阳想到了，“但地点是在孟哥家别墅里，他自己有养宠物的。”
　　胡灵眼睛一眯：“他有养所谓的流行灵宠吗？”
　　“不知道啊，我问问。”
　　乐阳说着就拿出手机发消息，可见他跟这位孟哥关系不错，不过消息出去，暂时没人回。
　　乐阳只等了一下就收起手机：“没回可能在工作，手机你帮我拿着吧，等下拍摄我身上也不能放手机，开机密码是XXXX，他要是回了，你可以看看。”
　　胡灵诧异：“你就直接把手机给我了？”
　　乐阳非常大方：“我小命都靠你了，怕什么。”
　　而且胡灵都替他挡诅咒了！他信了胡灵的人品，相信他不会随便翻手机里其他东西，而且就算真翻了，也没什么特别的。
　　胡灵捏着手机小声道：“你这孩子心是真的大……”
　　乐阳：“嗯？你说什么了吗？”
　　胡灵把手机掂了掂，扬起一个笑：“没事，走吧哥，接你的车该到了。”
　　没了倒霉事乐阳整个人都精神多了，理了理衣服：“走着！”
　　他没什么顾忌直接给孟哥发了消息，却不知道孟嘉涛这会儿根本没在工作，他就在家中休息，一眼看到乐阳的消息，却没有立即回复。
　　他看着乐阳的消息，不由焦躁不安起来：乐阳不是一直对灵宠不感兴趣吗，问我是什么意思，他不会……怀疑我了吧？
　　孟嘉涛视线落到了一扇门上，那门后养着他的灵宠。
　　只要他拿着大师给的符，灵宠就非常乖巧听话，有了灵宠，他最近运势真的好了不少，而且对乐阳的诅咒……乐阳近来特别倒霉的事已经不是秘密。
　　孟嘉涛稳了稳心神，点开个三人小群，发消息：“乐阳问我有没有养灵宠了，你们说他是起了疑心，还是也想买灵宠？”
　　“别说啊！当初去买能保运势又能诅咒对家的灵宠真没错，乐阳那么倒霉，没准哪天就暴毙了，不是皆大欢喜？”
　　“对对，我觉得他是想买，千万别告诉他，等熬死他，我们就能胜利了！”
　　乐阳把孟嘉涛当朋友，孟嘉涛却嫌他挡了自己的路。
　　不过孟嘉涛还真没想把他咒死，可他看见另外两人明显恶毒的发言也没有反驳，只默默道：乐阳啊，万一哪天你真没了，可看清楚，冤有头债有主，咒死你的不是我啊，报复可别冲着我，我就是想让你事业不顺而已。
　　好像他真的认为自己不是个恶人，单方面替人宽恕自己，凭什么呢？分明蛇鼠一窝，还非得自认高洁。
　　孟嘉涛默念完，再顺便感谢了一下卖灵宠的大师，他一定好好供着灵宠，也给大师祈祈福。
　　他脑子里的大师此刻正披着黑袍子，从别人手里收购灵兽。
　　对方也把真面目掩住了，无所谓，大家都不想暴露身份而已，只要东西没问题就可以。
　　这人提着个鸟架，上面蹲着两只巴掌大小的鸟团子。
　　两只小鸟浑身雪白，漆黑的眼珠不过豆大，十分可爱，普通鸟儿看见人早就飞了，但这两只刚开灵智，大约把他们当成了好人，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性子非常温顺。
　　灵兽贩子验过：“嗯，没有符咒印记，还肯跟人类亲近，不错，不知世间险恶啊，嘿嘿。”他笑得难听，“刚开灵智不到一个月吧，好东西，你就舍得卖了？”
　　那人提着鸟架随手晃了晃：“弱得很，对我没用，不如换几张高阶符咒，而且就在老宅里随手捉的……”他停顿了下，似乎懊恼自己说多了，不耐道，“我打听到你这儿收东西，你就说换不换吧，不换小爷另去找人！”
　　灵兽贩子嘴角一勾：看来这是哪个修真门里的落魄人，有些门派内灵气充裕，能出灵物，他应该是没什么本事的，才偷抓了刚开智的灵物来换东西。
　　贩子忙道：“换，来，说好的符咒，你点点。”
　　十张高阶符咒，那人点完疑惑了下：“两只刚开智的鸟这么值钱？我以为最多换五张。”
　　“对我们有用嘛。”贩子提了鸟架，“多谢惠顾，日后若再能得类似的灵兽，还记得来找我们。”
　　那人嘟囔道：“哪有那么多，有的话我早就……嗤。”他收起符咒恢复正常音量，“行，走了。”
　　他们交易的地点在一个老房子里，给出灵鸟的人匆匆离开，上了辆车，等车开出老远后，小赵把遮脸的面具摘了，驾驶位上坐着同样伪装过的木齐。
　　“我去太刺激了，没被黏上追踪咒什么的吧组长？”
　　木齐把着方向盘：“没有，他们若真敢动手，我也保证他黏不上。”
　　小赵把十张高阶雷符摸出来，唏嘘不已：“他们还不知道用十张雷符究竟请了两尊怎样的大神进门，额，这些符我们要给三十三天送去吗，毕竟是、咳，两位神君的卖身钱。”
　　木齐却道：“不用了，凤君原话是这么说的——”
　　“他们要是给钱，你们记得转账给我们……什么，你提前开的条件是换取符咒？那算了，东西你们自己处理。”
　　灵兽贩子在收购时确实算得上出手阔绰，但他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捡了个怎样的“大便宜”——
　　十张雷符，换了两只凤凰。


第三十一章 暴击X2
　　灵兽贩子也开了车， 带着两个雪白的鸟团子一路到了宠物店。
　　宠物店开在一条偏僻的街上，附近的楼盘项目因为牵扯进了纠纷，没有人入住， 商铺也几乎都是关门， 非常冷清。
　　这宠物店分明只挂了个招牌， 店内搁着没水的鱼缸跟几个空空如也的笼子， 一人正无聊地刷着手机，处处都洋溢着关门大吉的气息。
　　出去收灵兽的人化名赤一，踢了椅子一脚：“赤二，起来了！”
　　守店的赤二放下手机， 好像这才看见人似的：“回来了？我瞧瞧货。”
　　赤一把手里的鸟架子递过去，两只鸟团子白白胖胖，尾羽很短，整只鸟不过巴掌大， 一点不怕人，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地歪着头打量面前的人。
　　赤二怪笑了声：“还挺天真可爱。”
　　软乎乎的小肥啾应该能萌翻不少人，但很可惜，他赤二铁石心肠， 再可爱漂亮的灵兽，到了他手里，就只是货物、术法的试验品。
　　赤一：“长相不错， 又没多大本事， 如果不能用， 那就卖给普通人， 去拿笼子来。”
　　赤二抱着个贴了符的笼子过来， 就是普通的方形兽笼， 还不是鸟笼，赤一连着鸟架子一起扔了进去，赤二快速关上笼门，一气呵成。
　　两只温顺的鸟团子似乎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惊慌地扑了扑翅膀，“啾啾”鸣叫起来，可就凭他俩那丁点能力根本奈何不了笼子分毫，笼外的符咒纹丝不动，一个角都没被掀起来。
　　赤二似乎最喜欢看原本柔顺的小动物忽然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在笼子外盯着两只小鸟笑，看他们无助又可怜的小模样，欣赏够了才道：“不知世间险恶，啧啧。”
　　两只鸟团奈何不了笼子，便只好惊恐地在笼子里挤作一团，紧紧贴着，从同伴身上寻找一点安慰。
　　赤一道：“先搁进去，等赤三回来，看他能拿到新货不，到时候一块带走。”
　　“成。”
　　赤二便把笼子往屋里贴墙的角落随便一扔，又悠悠闲闲去桌边玩手机了。
　　赤一不知又去了哪儿，店里活物就剩下赤二跟两只鸟团。
　　在赤二这个位置，关着两肥啾的笼子被散乱的物品和阴影遮挡，加之两只鸟退到笼子深处，他就看不见，方才还惊慌失措的两只小鸟，此刻正淡定地在笼子里梳毛。
　　确切来说，是秦云在帮季玄羽梳毛。
　　没错，两只雪白可爱的小鸟，是季玄羽跟秦云亲自上阵变的。
　　查验开灵智的程度？不好意思，鸟中俩祖宗亲临，忽悠的就是你。
　　当时木齐他们把主意一提，季玄羽立刻就决定自己来查，他要来，秦云自然提出跟着。
　　在商量变什么模样时，两人首选鸟形，毕竟熟悉，只是在物种和样貌上花了点时间思考。
　　玉小盏提议：“要让人卸下防备心，就要人畜无害些，秦云大人那些年做过的鸟团子，我觉得就很好。”
　　于是两人身子一晃，人影消失不见，桌上多了两只尾羽修长的小红鸟。
　　玉小盏看着双倍的可爱暴击，按着心口优雅地吸了一口气：她还是头回看到主人变作鸟团的模样，萌点完全不输给秦云！
　　季玄羽在桌上蹦了蹦，左看右看：“尾羽太显眼了，得收起来，颜色也改一个吧，改什么好呢？”
　　秦云抬头瞧见银白的月亮，便道：“白色，如何？”
　　季玄羽：“你先变来我看看。”
　　于是秦云收了修长的尾羽，又将毛色化为雪白，还将体型也变圆了一圈，从一只漂亮的小红鸟立刻化为了圆滚滚一肥啾。
　　他还入戏地歪了歪头：“如何？”
　　别说玉小盏了，连季玄羽都感觉视觉上猛烈冲击：有被狠狠可爱到！
　　于是他俩敲定变化模样，通过小赵的手打入敌人内部。
　　得说他们都是戏精，演戏演全套，简直逼真，害怕的模样也表演得惟妙惟肖，换谁来恐怕都得信这是俩玉雪可爱萌萌哒的小肥啾，而不是能大杀四方的神君。
　　秦云用鸟喙给季玄羽理着羽毛，鸟儿体型小，绒毛非常软和，他们一边还在神识里交流：“上次帮你梳理羽毛，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季玄羽舒服地抖抖毛：“你傻的那些年，我倒是经常用手帮你顺毛。”他非常惬意地张开翅膀，“这里来一下。”
　　秦云从善如流凑过去，伺候得非常到位。
　　二位分明被关着，却完全没有俘虏的模样，卧底都卧得十分霸气。
　　“赤一到赤三，听着都是代号。”季玄羽享受着秦云的梳毛服务，一边道，“看来这里也不过是他们一个暂时的落脚点，灵兽们还会被转移。”
　　秦云鸟团蹭了蹭季玄羽团子的脑袋，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一起，秦云道：“对，而且听他们方才的话，卖给普通人与修士的灵兽似乎还有区分。”
　　季玄羽也往秦云这边靠了靠，半边身子都贴了上去：“不奇怪。普通人信玄学，多半都是想求点什么，比如平安健康、事业顺遂等等，修士们不一样。”
　　小肥啾漆黑的眸子里闪过锐利的眼神，季玄羽道：“愿意拿十张高阶符咒换刚开灵的小鸟，他们贩卖灵兽不可能只是为了钱，照他们的意思，不能用才卖掉，一个’用‘就很有说法，用来干嘛？”
　　秦云深以为然，他张开一边翅膀，往季玄羽身上盖了盖，不知那赤三还得等多久才到，两人便这么偎在一起小憩，时不时在识海里说说话，等着时间过去。
　　刚开灵智的兽类只有很少的灵力，修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此为了生存还是要吃东西，但赤二完全没有投喂的打算，连水都不给。
　　季玄羽舒服地贴着秦云，闭着眼，他不受环境影响，但不难想象，曾经被关在这里的灵物们该是怎样的恐惧和焦虑，笼子的栏杆上还有陈旧的血迹，或许曾有小家伙锲而不舍地、一下一下想要撞开逃出去……可惜却失败了。
　　季玄羽翅膀轻轻动了动，睁开眼睛：有人来了。
　　赤三和赤一是一道回来的，赤三嘴里不停抱怨着：“白跑一趟，哪有那么多开灵不久的等着我们去抓啊，要是能对其余灵物下手……”
　　赤一：“行了，抱怨也别说傻话，在非人办事处登记过身份的要是大量失踪出事，能不被察觉？”
　　赤二把装着秦云和季玄羽的笼子提起来：“所以货就只有这两只了，走吧。”
　　三人把店门一关，笼子放进车辆后备箱里，开车驶出了市区，一个小时的车程，最终停在了个小型农家乐中。
　　同样的，农家乐也不过是他们的伪装，离市区根本不算远，却一直藏得好好的，颇有灯下黑的感觉。
　　进了院子，在普通人眼中，大约只会觉得奇怪，一个农家乐里怎么养着这么多动物，而且有些从长相上看简直闻所未闻，但在季玄羽跟秦云眼里，就有些触目惊心了。
　　大院里的动物，全都是灵气逆行，邪气缠身的灵物，久而久之，他们必将成为邪兽。
　　季玄羽搭在杆上的爪子紧了紧，若不是还记着在演戏，要控制力道，恐怕这铁杆一下就得碎。
　　这些灵兽脑门上都被贴了镇邪符，全都非常安静，整个院子里过五十的灵兽，却没有一只发出半点声响，脚步声在这样的环境里，突兀又刺耳。
　　偏偏赤二还把步子踩得响亮，甚至有心情吹吹口哨。
　　赤二带着秦云季玄羽一路穿过大院，来到后院中，后院正中央搁着个炼丹炉——炼丹炉除了丹，其实也可以炼制别的东西，炉子里正生着火，旁边有人打着哈欠守着。
　　“药五，货来了。”
　　守着炉子的就是药五，他已经从昨晚值班到现在，快到换班时间了，起身伸了个懒腰，随手一指：“新货放左边去，验货我不会，得等药七回来，他给唐五爷送药去了……哈，困死我了，哎哎放最上面，你别放混了啊，右边可都是验好能用的。”
　　赤二把笼子往左边高处架子一搁：“你睡糊涂就以为我也糊涂，左右不分？放好了。”
　　药五上前跟他勾肩搭背：“走走，下班，去大院喝两杯。”
　　赤二无所谓：“我反正真下班了，你还有一会儿吧，炉子里的火，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
　　“就剩最后一个阶段，不需要了，走，我带了酒过来，今天我请。”
　　两人勾肩搭背离开后，关着鸟团的笼子一颤，季玄羽和秦云恢复人形，悄无声息落到院中。
　　后院关押的灵兽都还有神智，全是被拘着的，察觉季玄羽跟秦云身上的气息，个个都躁动起来，季玄羽将手指竖在唇边：“嘘——”
　　秦云抬手无声送出些许灵力，安抚了他们，灵兽们重新趴下去，只满怀期待地睁着眼睛，他们许多已经疲惫不堪，在这时眼神中却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吵不闹，却是无声地求救。
　　秦云方才那安抚的灵息里也是在告诉他们：放心，没事的，我们会救你们出去。
　　季玄羽走到丹炉前，里面火焰正旺，他竟然直接就把手伸了进去，面不改色探了探，手白白净净伸出去，又完好无损的出来，季玄羽闻了闻指尖的味道：“丹药，伤药，加了灵蛇血。”
　　一条灵蛇动了动自己尾巴，尾巴边还有道刚愈合不久的口子，伤痕非常明显。
　　秦云查看过右边的灵兽，季玄羽从丹炉边走过来：“如何？”
　　“种族不同，灵力普通，若非要说共同点的话……”秦云道，“生命力和恢复力强横。”
　　“大费周章捉拿这么多，应该不止抽点血炼丹，他们顶头的可是觊觎蛟筋的人。唐五爷跟他们竟是有联系的，可真是意外收获。”
　　唐家那边不是查不到消息么，这不就来了？
　　季玄羽闭上眼，一团红光出现在他手中，既而分散开来，化作点点星光，落进了农家乐中所有灵兽的眉心，包括大院里那些贴上符咒的——红光飞入时，赤一等人没有一人察觉，哪怕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季玄羽散出去的红光凭他们的本事是看不见的。
　　那些额头被贴符咒快变成邪兽的灵物们微不可察的动了动身子，进而继续安静地睡着……但无声无息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化了。
　　等跟药五换班的人走到丹炉边，季玄羽和秦云已经重新回到笼子里，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药七回到农家乐时，没有急着去验新货，他照看唐五爷帮着养伤，实在累得慌，准备先休息够了再去。
　　后来他是无数次后悔过自己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去验货，当然，后悔无用。


第三十二章 是他固执，非要自找没趣
　　季玄羽在办事的时候， 胡灵也没有闲着。
　　胡灵跟着乐阳，在某综艺节目拍摄现场见到了孟嘉涛，此人先前已经回复了乐阳的消息， 说自己不知道什么灵宠。
　　为了让摄像机拍出好效果， 舞台妆是有讲究的， 但胡灵怎么看都觉得， 孟嘉涛脸上的粉过于厚重了。
　　厚厚的粉底盖住了他的疲态。
　　胡灵跟着来片场，时不时就会收到周围的视线，还有人猜他是不是准备出道的新人，孟嘉涛跟乐阳熟稔地打完招呼， 也注意到了他。
　　“乐阳，你是新招了工作人员？”
　　乐阳：“啊，我表弟，就兼职来玩玩。”
　　胡灵只朝孟嘉涛淡淡一笑， 并没有主动上前结交当红明星的意思，孟嘉涛心说这人懂不懂礼貌，但面上也维持住了：“哦哦，这样啊。”
　　等拍摄完离开，胡灵扭了扭手腕：“表哥， 你第一个诅咒源找到了。”
　　乐阳闻言精神一振：“是谁？”
　　胡灵也不给他卖关子，直截了当：“孟嘉涛。”
　　“什么！？”乐阳万万想不到，一直当朋友兄弟的居然会给他下诅咒， “他为什么……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人心的事儿胡灵见得还少？不仅仅指的人类， 但凡有七情六欲的， 平均智商又够用的种族， 谁敢保证全体雪白纯粹？善恶这俩字儿之所以能诞生， 能被赋予意义， 那都是经验之谈啊。
　　胡灵看着乐阳从惊讶到难受的表情，体贴地安慰了一句，随后道：“诅咒你的还不止他一个，快，你再想想，平时还有没有谁可能只把你当表面朋友？”
　　乐阳一口老血：“……您之前安慰的话，就是为了后面更狠扎我心窝吗？”
　　胡灵拍拍他：“只是让你尽快从伤心中走出来，嗯，可能是有点以毒攻毒。”
　　乐阳按了按千疮百孔的心口：“我是做了什么孽啊……难受。”
　　胡灵：“等你心态调整好了，通知我一声。”
　　乐阳：“什么？”
　　胡灵：“我们得演一场戏……看能不能从孟嘉涛那里把你其他诅咒源都调出来。”
　　当然，如果能顺便把灵宠的事也摸清，他觉得自己应该就能将功抵过，彻底求消除禁足令了。
　　**
　　药七一觉睡到大天亮，才晃晃悠悠来了后院，开始自己的验货工作，跟在丹炉边值班的药六简单打了招呼。
　　“新的伤药，”药六把新出炉的药给他，“今天还去唐五爷那儿？”
　　“嗯，验完货就走。”药七拿过药，“他伤了灵识，伤太重了，要不是有我们的法子养着，基本就算废了。”
　　药七揣好药物，去够装着小鸟的笼子：“让大家最近在外也仔细点吧，那群非人类都摸到江城去了，蛟筋算是彻底没了，主子正火大呢。”
　　药七画出道符文拍在笼子里，两只小鸟瑟瑟发抖依偎在一块儿，啾啾低鸣，符文从他们身上扫过，药七咦了一声：“哟，这两只生命力居然不错啊，长得这般小，还真是不可貌相。”
　　药六：“那就是能用了，我现在就去准备，抽取他们生命力。”
　　药七却一拦：“不急。主人那边目前够用，也说了，若碰上合适的，可以给唐五爷养伤，这两只灵力温和，正好，我带他们去五爷那儿。”
　　一只发抖的鸟团忍不住把脑袋埋进了另一只翅膀里，看着好生可怜。
　　可实际上，季玄羽只是不想让人瞧出他期待的样子。
　　直接带去唐五爷身边？快，赶紧的。
　　秦云翅膀裹着他，继续抖抖毛，一个人承担了两个人的表演，毫无破绽。
　　季玄羽以为唐五爷强散灵识，如今怎么也该是个瘫痪，四肢不能动弹，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可当他见到唐五爷本人时，才发现自己判断有误。
　　唐五爷靠坐在床头，面色灰败，精神确实不好，是伤患没错，但跟他预料之中还是差得远。
　　没有灵丹妙药他绝对不可能短时间内就能坐起，昨儿季玄羽才探过丹炉，就凭这种伤药，哪怕当米顿顿给唐五爷煮饭吃，都不可能有奇效。
　　季玄羽和秦云都想到了方才听来的：抽取生命力。
　　抽取生命力是绝对的邪术，不仅如此，灵物的生命力，人类也用不了啊。
　　季玄羽借着小鸟团身份的掩饰，毫无顾忌地打量起唐五爷。
　　很多修士保养得当，光看样子时常猜不准年岁，唐五爷面上没什么皱纹，发丝间只有少许白丝，可那双眼睛里藏的东西又多又重，是经年累月沉下来的。
　　季玄羽估摸：没有百岁也有八十。
　　还有，唐五爷身上的气息总让季玄羽觉得不对劲。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有种淡淡的恶心。
　　“五爷，”药七把笼子放下，将丹药拿了出来，“您先把药吃了，再吸取这两只鸟的生气，今天应该就能下地走了。”
　　唐五爷接过丹药，就着水吃了，丹药入口后，他的脸颊边却突然裂开两瓣，好好一张人脸顷刻步入异形片场，但无论唐五爷还是药七，好像都视若无睹！
　　换个胆小的在这儿，吓也吓了死了！
　　皮肉裂开，边缘呈薄膜状，季玄羽没觉得恐怖，只觉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透过丑陋看本质：这分明是鳃！
　　鱼鳃长在了人脸上！
　　在鲛人族中，部分鲛人的鳃也清晰可见，但位置跟唐五爷这截然不同，而且，人家那是种族特征，你一个凡人，弄个鱼鳃在脸上是想做什么，人做腻了，真要变鱼吗？
　　怎么，还想水陆两栖？
　　那丹药入口后，唐五爷脖颈下的皮肤可清晰看见条绿色的线，如液体般顺着喉咙滑下，唐五爷吃完药，脸上的鳃还没有收回去，药七道：“那您先消化一下药力，我马上准备给您注入生命力。”
　　唐五爷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季玄羽倒想看看，药七准备怎么注入。
　　他从旁边柜子中搬出一堆瓶瓶罐罐，每样取了点来用，接着用毛笔蘸了调和得非常粘稠的液体，红得发黑，以关着鸟团的笼子为中心，在屋子正中央写写画画。
　　以圆为心，方为缚，看得出过于粘稠的“颜料”不好用，画得不算快。
　　季玄羽在法阵上也不能算精通，想要精，必须得钻研，季玄羽虽见得多，但不研此道，不过好在，他身边此时跟着的是秦云。
　　秦云出于兴趣爱好，曾细心研究过各路法阵，别人眼里的鬼画符，他却能道出所以然。
　　虽然他跟现世知识有万年代沟，但还有句话叫万变不离其宗，刚巧，阵法就适用于这句。
　　药七画到一半时，秦云就在识海里开口了：“阵起取生养灵的作用，他接下来会画什么我都能猜到了，不过拿出去的生命力也只能给灵物用。”
　　季玄羽看着唐五爷还没收回去的肉鳃：“他现在可不算纯粹的人。”
　　“还是差点儿，”秦云道，“应该还会在唐五爷身上添个小转阵。”
　　秦云果然提前解出了正确答案，药七把地上的阵画完后，又在唐五爷手臂上画了个小圆阵，这才算把阵法布置完。
　　更绝的是，药七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中空的管子，一头黏在了地面，一头用医用胶布粘在了唐五爷那掀开的鳃里。
　　像极了输液。
　　居然还是现代工具跟玄学的结合。
　　正常情况下，这时候就会有发光的生命力沿着管子从地面爬过来，逆流而上，灵物的生命力会成为唐五爷的补给，药七都准备让到一旁了，却发现透明的管子内毫无动静。
　　药七：“？”
　　他此刻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下意识转头看向地面阵法，却发现笼内的灵物竟然不见了！
　　药七：“！”
　　唐五爷没什么精神，总是半阖着眼睛，没感觉有生命力流入，也觉得奇怪，掀了掀眼皮：“怎么……”
　　他一句话还没问完，药七“嘭”地一声倒地，他面前多了个别的人影，唐五爷瞳孔一缩，大惊失色：“墨云！”
　　秦云没有搭理他，倒是季玄羽来了句：“叫谁呢，我家这位名为秦云，别乱称呼。”
　　唐五爷破嗓子音调又高了一倍：“季玄羽！”
　　倒在地上的药七没晕，但他手脚都被火焰绳子捆住了，如果拿根棍子一穿，就可以把他抬在火上烤了。
　　“五爷，快！”
　　唐五爷立刻明白了药七的意思，屋子里他们是留了逃跑后路的，同时也能朝外面传递消息，狡兔三窟，他们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准备。
　　唐五爷虽脚不能走，但手可以动，在床板上气势汹汹一拍，放出逃跑前的狠话：“季玄羽，你多次坏我好事，来日我必定要你好看！”
　　他愤怒一下拍打的力道很大，狠话的声音也是气势十足，唯一可惜的是，动作做了，话也放了，却——无事发生。
　　唐五爷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季玄羽抱着胳膊：“不用来日，你今天就把本事全亮出来，我来评价好不好看。”
　　唐五爷只觉遍体生寒：他们的后路失效了。
　　季玄羽悠悠说完一句，看着唐五爷灰败的脸色变得更加凄惨，他手一甩，甩出条鞭子，照着床就抽，一鞭把唐五爷砸趴下，然后猛地扯下床来。
　　唐五爷砸到药七身上，两人都被砸得痛呼出声，绑着药七的火绳灵活伸展，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打包捆了，两人骨头硌着骨头，姿势极其难受，药七狠下心咬住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来。
　　血雾飞速朝着季玄羽和秦云的方向喷来，药七嘴边扬起一个笑，这是主子给他的手段，血雾带毒，且至邪，越是纯粹的灵物越会被浸染，他们这些所谓的神兽，为了自己纯粹的灵力，一定会避而远之。
　　血雾对药七和唐五爷不会有影响，别看只是一口，很快就能充斥整个房间，只要逼退季玄羽两人，他们就还有机会。
　　但很快，药七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因为季玄羽往旁一撤，秦云抬手一挥，血雾跟可燃气体似地迅速燃烧起来，金红的火焰跳在血色的雾上，很快就把雾气燃了个干干净净，连滴水都没掉下来。
　　药七睁大眼：主子不是说至纯的灵力绝对应付不了血雾吗！？
　　唐五爷眼睁睁看着秦云动手，忽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破口大骂：“好啊季玄羽！你也使下三滥手段，恐怕早就发现我不对，所以让墨云潜伏在我身边是吧！？我说呢，哪里来的灵，偏偏被我遇上了！”
　　……企业级理解，不过挺好，省的季玄羽多费口舌编故事，他顺着唐五爷的瞎话继续：“你自己不贪心，能上当？”
　　唐五爷气急，懊悔不已，确实……即便墨云来历可能有问题，但这么强的灵，不用太浪费了，终究是没敌得过内心贪婪，放了这么大个祸害在身边。
　　在唐五爷骂骂咧咧的嗓音里，季玄羽发现自己放在芥子空间的手机响了——变鸟团时手机就放进了芥子里。
　　季玄羽凭空摸出手机，顶着唐五爷跟药七愤恨的眼神，接了个电话：“喂？”
　　“老大！”
　　电话那头是胡灵。
　　胡灵身边站着三观刷新的乐阳，脚底踩着孟嘉涛，旁边还晕着一只邪兽。
　　“老大，我查到灵宠了，是灵气逆流的灵物，他们在普通人手里，受制于符咒，而且符咒随身带着，还会吸收佩戴者的生气，不至死，但抽个一两年，这人后半生就得在三天小病五天大病里度过了。”
　　被胡灵踩在脚下的孟嘉涛本来还在不停嚷着要报警，闻言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他要支起身子，被胡灵毫不费力一脚又踩了回去：“人证物证都在，老大。”
　　季玄羽：“你先守着，别放他们走，我这边得到的线索，或许能跟你合在一起。”
　　胡灵：“好的，保证看好。”
　　季玄羽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窗户正好是打开的，季玄羽瞳孔变成金色，朝着窗外吹了声口哨。
　　口哨的调子不高不低，只一声，非常清越。
　　数十里外的农家乐内，被困的灵兽应声睁开眼，后院的禁锢笼子、前院的镇邪符咒纷纷失效，所有灵兽不约而同发出高昂的嗓音，他们额间飞出红点，汇聚在空中，落下一个金红的结界，将农家乐整个罩住了。
　　“发生什——卧槽！这群畜生疯了！快！”
　　然而本该奄奄一息的灵物们却异常生龙活虎，凶狠地反扑，把农家乐内的修士们杀了个措手不及，而且这些灵兽并不恋战，目的只是逃跑，他们毫无阻塞地穿过结界，到了安全地方。
　　灵物们畅通无阻，可修士撞上结界后，却被弹了回来，困在了农家乐里。
　　这些灵兽跑出结界后却没有急着离开，他们带着各自的眼神，盯住了结界内的人，那眼神——看得人毛骨悚然。
　　农家乐里的修士发现，他们与灵物的情况竟是来了个调转：如今他们才是笼中猎物。
　　季玄羽走到窗边时，秦云无声无息来到药七跟唐五爷身边，唐五爷惊恐万分：“你想干什么！？”
　　秦云无视了他的鬼叫，只用手，轻轻划过了火绳。
　　季玄羽用凤凰火搓线充当绳子时，会控制火焰暂时不烧着捆住的人，否则早化成灰了。
　　秦云和季玄羽之间有道侣契在，按理来说，他们的火不会伤害彼此，必要时候，对方甚至可以操控自己的火焰，就像当初在青莲山，秦云鸟团喷出的凤凰火，季玄羽也能用。
　　但此刻秦云拂过季玄羽的火焰，在指尖感受到了烧灼感。
　　他手指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残余的痛却是真实的。
　　秦云起身，捻了捻自己的手指，他明知结果如此，却非要固执地试一试，也是自找没趣。
　　还不能让季玄羽看见，不然他又得心疼。
　　于是季玄羽转过身时，秦云已经放下了手，假装无事发生。


第三十三章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季玄羽看了眼唐五爷， 莫名其妙：“他嚎什么？”
　　秦云：“大约以为我要报复他？”
　　季玄羽眼神一凛：“他做了什么值得你报复的事？”
　　并且你还没跟我说？
　　“我觉得没有，”秦云道，“他现在被我们绑了， 心虚吧。”
　　季玄羽多盯着他瞧了两眼， 秦云表情逐渐变得无奈：“真没有， 他嘴上应该占过不少便宜， 但我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记。”
　　季玄羽听了听唐五爷那没什么实质内容的咆哮，点点头：“行吧。”
　　秦云笑了笑，勾勾手指， 把先前关着他们的笼子上符咒隔空撕下，拍在了唐五爷喋喋不休的嘴上。
　　唐五爷：“唔唔唔！”
　　秦云和颜悦色道：“光神识的伤不够，你还想来点皮肉伤？”
　　唐五爷：“……”
　　唐五爷彻底安静闭嘴了，秦云想了想， 再撕下一块符咒，把药七嘴巴也封上了。
　　药七：“……”他分明什么都没说。
　　但怎么回事，秦云究竟是怎么把血雾化掉的？
　　药七先前也见过墨云，不管是不是季玄羽放在唐五爷身边的卧底，他应该就是个纯粹的灵物没错啊。
　　而且通常跟着季玄羽一起办事的， 不是神兽也都跟神兽沾边，他们灵力至纯，主人研制的是专门针对至纯物的， 难不成失败了？
　　还是说在某些级别的神兽面前， 依然不够看？
　　通常来说， 至纯的灵克邪物， 但强盛到一定程度， 就能反过来侵染纯灵， 药七想了半天，最终觉得，大约真是火候不够。
　　毕竟他们先前谁也没条件拿神兽来练手。
　　季玄羽给陆有清打了个电话，开口就道：“老陆，加班了。”
　　陆有清：“……”
　　打工人最听不得这俩字。
　　他痛心疾首：“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好老板，绝不会压榨员工。”
　　季玄羽：“我是啊，但你不是我员工啊。”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于是陆有清被迫给不是自己上司的人无偿打工，但道现场后，他还是低估了加班的工作量。
　　唐五爷拼命想把头低下去，但他和药七被叠着捆在一起，他的脸根本藏不住，陆有清震惊地看着他的面孔：“唐弘图！？”
　　季玄羽：“认识？”
　　木齐小赵也跟来了，不仅陆有清认识，木齐也认识，他面色复杂：“松山道门五个长老之一，我平日见着他，也得叫一声弘爷爷。”
　　复杂之外还有震惊，实在是因为唐弘图的扮相过于惊悚了：脸颊上开着鳃，鳃里还戳了根管子。
　　唐五爷大约也是想把鳃收起来，但管子卡得恰到好处，导致他根本收不了，只得顶着不人不鬼的样子见人。
　　陆有清吸了口气：“拿了他，事情就不可能瞒住，想跟青莲山那回一样私下来……怕是不成了。”
　　季玄羽无所谓：“那就摆到明面上，没准还能多揪出一些狐狸尾巴。审人的时候，我们办事处要有人在场，没问题吧？”
　　陆有清：“那理由写？”
　　“他私下捕捉弱小灵物，抽取生命力为自己所用，买卖使用一条产业链，哦，西区农家乐那边是他们窝点，还被我关着，里头现在有二十七个人。”
　　陆有清：“……还有什么，你一次性给我个痛快。”
　　“捕捉灵兽，也卖给普通人，还借着邪力和符咒从普通人那里抽生气，证据等下让胡灵打包送来。”
　　季玄羽说完：“没了，就这些。”
　　就？就这些！？整个管理部都要跟着炸了好吗！
　　不，还不止，还有松山道门，在修士中还颇有威望的一个老字号门派，大伙儿全都得跟着炸！
　　陆有清按了按心口，一边肝颤，一边拿起电话，有条不紊地把事情吩咐下去，整个人非常分裂，心情归心情，行动归行动，他口齿清晰地讲话，脑子里风暴卷过一波又一波，心里不知几次质问自己，当初怎么就接了这个活儿呢？
　　果然如陆有清所料，整个管理部都炸了。
　　松山道门的长老练天怒人怨的邪术？还搞灵兽抓捕炼制售卖一条龙？整个管理部，除了在外出差回不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薅了回来，从部长到职员，全都在加班。
　　唐弘图跟药七终于不用被捆在一起了，他俩分别进了审讯室，要被单独询问。
　　胡灵也带着证据来了管理部，跟季玄羽他们汇合，乐阳头次来，非常好奇，但保持了矜持，而孟嘉涛也被带来了，一路沉默，他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还有另外两个给乐阳下诅咒的明星，全都被带来了。
　　乐阳的询问比较简单，他很快就出来，跟胡灵坐在休息区长椅上，捧着茶杯好奇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这些人全都会法术？”
　　胡灵道：“听说有些文职人员不会。”
　　乐阳感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身上的诅咒已经全解了，当场痛快给胡灵转了账，他惊奇劲儿过去后，想着还没出来的孟嘉涛等人，忽然又觉得很没劲，平白生出点落寞。
　　超人有超人的世界，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活，孟嘉涛他们短暂的接触了玄妙世界，可干的是什么事呢，借力量来害人，沾沾自喜的时候，没想到却也害了自己。
　　没意思，特别没意思。
　　谁小时候都做过不平凡的梦，乐阳年少时，也会有做梦都想腾云驾雾的时光，可如今连大神都亲眼见过了，他忽觉得，凡人也没什么不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
　　于是他道：“胡灵，我什么时候能走啊？”
　　回去睡一觉，明天放个假，后天好好收拾，出门工作，又是光鲜亮丽的帅仔。
　　胡灵奇怪：“你出来时他们应该说了你能走了？”
　　乐阳一噎，是说过，但看胡灵在这儿，他下意识就跟过来了，近日虽说胡灵混在他工作人员里，表面看着是胡灵跟他，可实际上分明是他随着胡灵的步骤走。
　　“哦，有说。”乐阳干巴巴找补一句，“我就问问你什么时候回，要不要搭个顺风车。”
　　胡灵摇摇头：“你回吧，我等老大他们，还不知要多久。”
　　乐阳只好将一次性茶杯放进垃圾桶，起身准备走，临走前，又忍不住在胡灵眼前晃了一圈，忍不住道：“真不要签名？”
　　胡灵似笑非笑瞧着他：“那签一个？”
　　别人签名都是粉丝自带纸笔，到他们这儿却反过来，乐阳居然从包里摸出纸跟便签，看来是早有准备，唰唰签下大名，长出一口气：可算把签名送出去，舒服了。
　　“这次太匆忙了，我们留了联系方式，改天我要好好请你们吃顿饭的。”
　　乐阳把签名递出去，胡灵也没拒绝：“可以，对了，需要护身符和玉石摆件的话，欢迎随时来找。”
　　乐阳忙不迭点头：“我看过你们商品了，护身符我是一定要的，定制！我都想好了——”
　　说好要走的，结果又巴拉巴拉聊了起来，胡灵想得没错，季玄羽他们这边确实还要费点时间。
　　唐弘图在审讯室里，观察屋中站满了人，围观这场审讯，唐家一些大佬还在赶来的途中，而屋子里也有松山道门的人，他们就职于管理部，唐弘图犯下的事铁证如山，他们除了不可置信外，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审讯员也知道，灵**易、抽取生命力是怎样的大事，而且唐弘图触目惊心的样貌也是问题。
　　“唐弘图，你一言不发，可证据确凿，刑罚是免不了的，要是认罪态度好，多交代一些，没准还能将功补过，减轻一下刑罚。”
　　唐弘图还是鳃里夹着管子的滑稽样，没人给他把管子拿下来，估计也是怕他顺利恢复样貌，还是留着这张脸更有说服力。
　　他垂着眼皮，本来就不太坐得稳，瘫在椅子上不吭声。
　　季玄羽朝秦云招招手，观察室这边接了麦，秦云开口，声音传到审讯室里：“我对你主子有点印象。”
　　唐弘图闻言终于抬了抬下巴，他哈了一声：“诈我也换点别的话，什么主子，不知道。”
　　“你觉得他为你好。”秦云不紧不慢，若说季玄羽说话时常懒洋洋的，又常扎心不要钱，秦云的嗓音则是十分温和，天然带着股抚平人心的魔力，让人听着就觉得此人脾气不错。
　　“你身上植入了灵物的器官，就真的比做人舒服？”
　　唐弘图不屑道：“你以为我是想变成你们这群畜——”他音出了一个，想起自己暂时为鱼肉，有些话还是忍忍，改了个词，“你们这群灵兽？不，我们要成的是神！”
　　陆有清顿时牙酸，都想替他捂捂嘴，成什么？安个鱼鳃能成神？进化论都不敢这么写，大话说得也太磕碜了。
　　他洋洋得意，其实有时暗地里窝久了，没外人欣赏，也怪空虚的，如今被抓，有些话倒可以说说，让凡夫俗子还有非人类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格局，什么是眼界！
　　他在审讯室，看不到观察室众人的表情，便只好欣赏面前两个审讯员的反应，审讯员确实表现出了震惊，但这份惊讶……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卯足了劲儿想挑起观众情绪，观众却视他如傻逼。
　　唐弘图：“……你们是什么表情？”
　　审讯员A干咳一声：“嗯，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您这尊荣吧，跟神明差了亿点点。”
　　审讯员B震惊之后，不给面子的笑了一声，被同伴碰了碰脚跟，又慌忙把笑收住了。
　　唐弘图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一群修炼修傻的蠢货！”唐弘图火气被点炸了，他想坐直身，碍于瘫着的脚还没恢复，完不成这个动作，他只好提高音量，“辛辛苦苦修炼是为了什么，啊！？除个邪就满意了？几十年上百年的修行，见了那群非人类一个个还不是跟耗子躲猫似的，人类就任由他们踩在头上吗！？”
　　唐弘图手上铐着画了符咒的手铐，抖得夸夸响：“丢不丢人，丢不丢人！人类是万灵之首，为什么不能凌驾于他们之上，神君为什么不能由我们做！你们只知道打理一亩三分地的邪祟，有没有想过全人类！？”
　　他说得气势凛然，季玄羽嘲讽地笑了一声，秦云立刻把麦克风伺候到季玄羽身前，好让审讯室内能接住季玄羽的嘴刀。
　　季玄羽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审讯室内响起：“你想过全人类，就是送邪兽给他们，抽取他们的生命力？”
　　唐弘图还理直气壮：“那是必要牺牲！只是一小部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观察室内有人忍不住骂了句：“放你娘的狗屁！”
　　“那我告诉你，人也可以是神明，”季玄羽搭在胳膊上的手指动了动，似有怀念，“黄帝、神农，他们都是人类，老祖宗都被你忘干净了？”
　　唐弘图顿了顿，继续反驳：“凤毛麟角，如今更多的还不是……”
　　“神不是自封的，而是众望所归，立于天地，泽于苍生。”
　　“盘古分阴阳，女娲补天地，凤凰举全族之力救众生。”
　　凤凰一役，几乎全族覆灭，只有两人侥幸存活，而他们之间隔着数不清的光阴，最终才得以重聚。
　　为神者，担的是义。
　　不知者看他们光芒万丈，知之者可见负重千钧。
　　季玄羽想起那漫天的大火和同族痛苦的悲鸣，冷着脸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成神？”


第三十四章 他可能迷路了，我去接他回家
　　季玄羽周遭空气跟掺了冰渣似的， 观察室内除了秦云，其余人大气也不敢出。
　　有人心底暗骂唐弘图，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这会儿直面神君的可是他们。
　　秦云放下麦， 捏了捏季玄羽手心， 无言地安抚， 季玄羽回握， 没有吭声。
　　若有的选，神有时或许并不想成神。
　　万年前的灾变，至今想起来，依旧是噩梦。
　　鸿蒙初定后很长一段时间， 乱子虽多，但也不过是自然趋势，一些部族间的争斗，都不过是万物发展壮大的态势使然， 真正可勘倾覆的危机，共有两次。
　　一次天塌地陷，女娲率众人补天镇地；一次天灾出世，人神齐心协力，共剿天灾。
　　天灾是对祸乱世间灾厄的统称， 众人齐心协力下，大部分被剿灭，除了一个——混沌。
　　混沌自阴阳分割时便藏匿起来， 直到天灾集体爆发他才出现， 无实体， 化黑气， 却因有与阴阳相抗之力， 竟可以吞噬天地， 众人灭了别的灾祸，却在混沌对天地的侵蚀下一退再退。
　　所有人把能想到的手段都使了出来，这时候，大家发现，能对混沌造成伤害的，唯有凤凰的涅槃火。
　　凤凰经历涅槃后，会留下一簇涅槃火，混沌气息已经铺天盖地，就凭一簇或者几个火苗当然不可能全灭混沌。
　　凤凰是可以主动涅槃的，于是在那般情况下，最终决定将混沌困去凤凰栖息地，再由凤凰涅槃来消灭混沌。
　　最初的计划，其实只是让一半的凤凰涅槃，但当所有混沌齐聚时，他们发现，非得举族涅槃不可。
　　涅槃对他们来说原本是舒适的过程，火不会伤他们，而是柔和地包裹，是个温暖的怀抱，所以季玄羽从来没想过，原来涅槃是这么痛苦的事。
　　混沌之气在涅槃火中挣扎，拼了命反扑，凤凰在挣扎中泣鸣，季玄羽根本分不清耳边是谁的惨叫，是朋友，是自己，还是秦云？
　　他痛得死去活来，意识不清时真恨不得一了百了，但涅槃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他们也会保持醒着的状态，连想昏过去都做不到。
　　“姐姐、哥！羽哥，我好痛啊！我好痛啊！”
　　季玄羽费力地撑开眼皮，实际上他已经快什么都看不清了，涅槃开始前，他与秦云自然是站在一块儿的，但是这会儿，他根本不记得秦云在哪个方位了。
　　他是真的讨厌疼，方才好容易听清了这么一句，他挣扎着去看，只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凤凰天生天养，落地后得传承，没什么辈分可言，也基本没童年，有些天生就性子清冷，也有些赤子心性，爱缠着人玩，见着比自己大的，谁都是哥哥姐姐。
　　季玄羽又听到了那孩子的哭声，他嗓音还嫩，这回季玄羽终于认出了他。
　　……那孩子还不到百岁，天灾之乱开始后，自己还与他说过，等天灾平定，自己便带他去世间游玩，名山百川，世上可看的地方数不胜数，多着呢。
　　季玄羽嗓子咽了咽，满嘴的血腥味，他眼睛难受，可大约是没有眼泪出来的，他们的血泪神魂，都熬进了这场大火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声音挨个低下去，季玄羽躺在自己的火里，也动弹不得了，神情空洞地想，如果撑不过涅槃，他们就将散于天地间，也不知到时候，算不算带着那孩子踏过了世间山水？
　　还有秦云……
　　形神俱灭，他们连等一个来世的机会都没有。
　　这点念头驱使着季玄羽爬了起来，他想再牵牵秦云的手，哪怕已经看不见了，但只要触碰到，他绝不会认错秦云。
　　季玄羽张开嘴，发出声音，不确定有没有喊出秦云的名字，他耳朵其实也不太听得清了，但还是努力再唤着。
　　季玄羽脑子里颠来倒去地胡乱想，在落入一个怀抱时，他被碰的地方疼痛瞬间放大数百倍，但他立马抓住了来人的手，根本舍不得松开。
　　秦云，是秦云……
　　秦云从背后环住他，嗓音也不成形了：“阿玄，玄羽，我在呢……”
　　我在。
　　他还在。
　　季玄羽拼命地扒拉意识，他迟钝的脑子咔咔转动，最后只剩一个声音，我要他活，我要让他活！
　　思维在这时候被放慢了太多，脑袋被无尽的苦楚打磨得锈迹斑斑，而秦云不过是比季玄羽先清醒了那么一秒，大约就是一眨眼的时间。
　　一瞬就够了。
　　在季玄羽终于找到丁点清明时，他身后已经空了，秦云从他的火里带走了部分混沌，减轻了季玄羽的压力，可他也不见了。
　　秦云快季玄羽一步，做了他想做的事。
　　季玄愣在原地，这片刻的清明中，他却体会到了比烈火焚烧还绝望的痛苦，他五感尽失前，再也找不到红线那头的人了。
　　涅槃的火焰跟混沌之力将凤凰故居燃成了地狱，冲天的火光照亮天空，连云都炙烤得血红，天空只有白昼，没有黑夜，火不灭，光不灭。
　　涅槃大火共烧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山川崩坏，千里地貌尽毁，不过四十九天，居然使山海移形，天地震动。
　　四十九天后，混沌尽诛。
　　余烬中，众人只找到一枚凤凰蛋，天地与苍生承凤凰之恩，化凤凰为神。
　　女娲伏羲将凤凰蛋带走，又过百日，季玄羽破壳，涅槃新生。
　　最初季玄羽说自己道侣还活着，诸路人马也纷纷帮着寻找，可到处翻遍，一无所获，后来他们便觉得，凤君大约是伤心过度，还沉在过去里。
　　大家劝慰他，季玄羽便不再提秦云定还活着的事，别人不信，提多了，反而还会有人劝他忘。
　　活久了，确实不可能事事牢记，但有些人有些事，如何能忘，又怎么去忘？
　　女娲娘娘将余下的五色石送他，季玄羽想了想：“雕个杯盏吧。”
　　昔日秦云爱于梧桐神木下以杯盏酿日月精华，季玄羽就躺在他腿上，陪着看星星和日出。
　　精华甘露，也总是他先尝的。
　　凤凰们在涅槃前，将故居一些东西纳入了芥子空间里，季玄羽和秦云也将自己的居所收了进去，包括屋旁的梧桐神木和一汪灵泉。
　　其余凤凰已逝，凤凰的旧地也跟着他们去了，只有季玄羽和秦云的芥子里，还留着焦土废墟上曾经的温馨。
　　故居仍在，故人何时归？
　　五色石雕刻的杯盏，落地化灵，是个冰雪漂亮的小姑娘，认季玄羽为主，起名玉小盏。
　　秦云不爱在芥子里放有灵识之物，神木已经算破例，季玄羽再破一回，带着玉小盏去芥子故居里转了一圈。
　　季玄羽站在树下时，外貌还是幼童的玉小盏看着他：“主人，你在等人吗？”
　　“叫我哥哥不好吗？你也是个认死理的，唉算了，你愿叫什么叫什么吧。”
　　季玄羽叹了口气，垂眸半晌后嗯了一声，将手放在神木上，“是啊，等归人。”
　　“也不能干等，”季玄羽牵着她的手出去，“他可能迷路了，我得去接他。”
　　神脚下走过数不清的磨难，唐弘图算个什么东西，他那个主子又是什么玩意？
　　从观察室出来时陆有清都有点不敢靠近季玄羽，但事情要办，他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农家乐里那二十多个人，大部分被下了禁口令，还有些说得颠三倒四，笔录得捋捋才能出消息。”
　　陆有清道：“唐弘图改造自己身体，剥夺灵物生命，已经有人要求开道门大会——管理部里门派出身的人不少，拦得住他们不去里世界论坛蹦跶，也拦不住他们给家里递消息。”
　　这里的道门大会，指的不仅仅是道家，而是所有修炼大家，佛道自然也在内。
　　季玄羽：“也就是说人类中的大能修士都要来？”
　　“基本算是，而且来的都还是各门各派里能说上话的，”陆有清眉心间就没松开过，“有人肯定想趁机踩松山道门，把事闹得越大越好，有些人……心思可就不好猜了。”
　　出门后季玄羽跟秦云的手就松开了，季玄羽似乎突然对自己手掌很感兴趣，垂眸盯着手心瞧了瞧：“比如唐弘图的同伙？甚至他的主子，没准就藏在这群人里。”
　　陆有清干咳一声，递给他个心照不宣的表情：有些话倒也不必在这儿说得太明。
　　“大会什么时间？”
　　“三天后。”陆有清道，“既然要论唐弘图跟松山道门的事，我能帮你们安排席位。”
　　季玄羽方才起就沉着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点了点头。
　　他们往外走，路过某个走廊时，听见哐当一声，一眼看见木齐扭乐某个人的手臂，把人脸朝墙摁在了墙上，旁边有起哄的有劝架的，也有对着骂的。
　　陆有清赶紧端出局长的身份：“做什么呢你们，禁止私斗的条例从门口贴到训练室，都看不见吗！”
　　木齐看着冷静庄重，也是个有脾气的，在那人手腕上又掐了一把，硌着了骨头，才松开手：“没打呢陆局，要真动手，这小子就该躺着出去了。”
　　那人捏着手腕又骂了一句，身上同是监察司的制服，但跟木齐他们两拨人泾渭分明，界限明显。
　　那人没鼻子没眼打了个招呼：“陆局。”
　　季玄羽跟秦云站得远些，没打算掺和他们内斗。
　　陆有清不介意下属们的态度，反正什么态度他都见过了：“怎么了这是？”
　　小赵从木齐身后探头：“他说唐弘图肯定是被冤的，还骂组长白眼狼！我就奇怪了，证据确凿的事，他还好意思反咬！”
　　木齐身后还有人道：“帮亲不帮理呗，他们这群狗玩意儿的作风大家是第一次见？还想动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对面又骂了回来：“说谁狗玩意儿呢？脖子上顶着夜壶瞎喷呐！？”
　　“哎我错了，侮辱狗干什么，你们根本就比不上！”
　　季玄羽刚看过唐弘图的表演，又遇上一群小年轻掐架。
　　众人百态，季玄羽不知看过多少，其实唐弘图单一句话，不足以勾起季玄羽的真火，主要是他戕害了那么多无辜性命，给的理由居然是“成神”，这才是缘由。
　　这帮小年轻里，有帮着唐弘图狡辩的，也有觉得他不是东西的，一栋楼里，已经是森罗百象了。
　　走廊另一头，一个高高大大，外貌中年的男子走了过来：“闹什么呢？”
　　这回跟木齐对着干的那伙人立刻站直了：“司长！”
　　监察司现任司长，王飞沉，真实年龄一百二，修为在管理部能排前十。
　　他先不咸不淡把人教训了一顿，才看向季玄羽和秦云，更准确点，目光是落在季玄羽身上的：“凤君是在看热闹？”
　　本来普通的一句话，却被他嚼着语气说，瞬间味道就变了。
　　季玄羽听出他话里的刻意针对：“听说前任司长是你老师？”
　　王飞沉：“是。”
　　“希望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会步你老师的后尘，几句话被气出血来。”
　　王飞沉：“……”
　　那段黑历史跟季玄羽的脸至今仍是老师心头的刺，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王飞沉是坚定的“人间不该被非人类插手派”，见过季玄羽照片，也听过他事迹，见着真人还是第一次。
　　果然嘴很能刀。
　　“老陆，我们先走了，之后联系。”
　　季玄羽一摆手，不想再待下去，下楼领了胡灵，三人回玉石记，胡灵敏锐察觉气氛不对，十分机智地闭嘴保命。
　　等回了店里，胡灵去跟朱邪交账，季玄羽和秦云身边没别人时，秦云才开了口：“小镇宅邸里挡的那血雾，确实能侵染灵物，普通的邪兽做不到。”
　　“嗯，就不知是哪种程度的邪气。”季玄羽顿了顿，“当时在场的唐弘图跟另一人或许没多想，但下次在场的人若过多……”
　　秦云从善如流：“若非必要，不出手硬碰，能躲就躲。”
　　秦云如今的火披了层皮，外人看着是金红色，可实际上那是黑火，不是纯粹的凤凰火，自然也不怕邪气侵染。
　　秦云又来捏他的手：“表现还可以？”
　　季玄羽沉了半晌的脸绷不住了，低笑一声：“这么乖。”
　　秦云吻了吻他的指尖，眼里盛着似水的笑，他最擅长拨动季玄羽心弦，时常一个眼神就够了。
　　他们之间隔着漫长岁月，故人依旧是故人，心上的位置从没变过。
　　两人静静交换了一个吻。
　　秦云手指摩挲过他唇角：“我得尽快把魂养好，如今半吊子的模样，你也难完全放心。”
　　季玄羽：“养灵的药对你来说用处不大，梧桐神木的灵力最合适。”
　　秦云点点头：“我每天多去芥子里待待。”
　　“也不必，你忘了？”
　　季玄羽抬手一指，秦云顺着指尖看去，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鸟窝。
　　秦云：“……”
　　鸟窝是季玄羽亲手给搭的，用的就是梧桐神木，本也是给秦云做养灵用的，秦云能化人形后，季玄羽也没急着把窝收起来。
　　秦云无言地跟季玄羽对视片刻。
　　而后在沉默中，秦云“噗”地一下变回了鸟团，趴进了窝里。
　　他默默想，虽然住在同一屋，他也能变成人了，却逃不过分开睡的命运，实属遗憾。
　　还没遗憾多久，他感觉身边一暖，扭头，旁边多了个鸟团。
　　两只漂亮小鸟装在窝里，金红的羽毛看着就很暖，暖意不仅达眼里，还达心底。
　　季玄羽抖抖毛跟他贴在一块儿：“冥思修炼吧，我给你护法。”
　　秦云笑了：“好。”
　　昔日成片的梧桐神木，今朝小小一个鸟窝，有身边这个人在，便都是家。


第三十五章 佛音随风过，古寺钟磐声
　　秦云冥思的时候， 季玄羽悄悄睁开眼，看了看他的翅膀尖。
　　秦云大约以为当时他没看见，但其实他都知道， 知道秦云拿手指偷偷碰了他的火， 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手指没有伤痕留下， 但秦云既然刻意藏着掖着， 就说明……自己的火已经不是全然接纳他了。
　　也不知道等秦云的魂魄全了，状况会不会有所改观。
　　其实这事儿两人早心知肚明，秦云不想摆出来让自己心疼，那他也配合一次， 横竖他也还有瞒着秦云的事……就当扯平。
　　梧桐神木对凤凰来说是极好的温养，季玄羽即便没有汲取神木的灵力，光待着也很舒服，秦云修炼， 他睡不着，便想想事。
　　最初知道有人想要蛟筋时，季玄羽想过多种可能性，也是真没想到还有人想往自己身上安，但唐弘图都是那样子了， 一切皆有可能。
　　人类聪明，样样法术都能学，但人类修士平均寿命低于灵物。灵的修炼不易， 存活时间长， 种族繁衍难；人修炼容易， 存活时间相对短， 后人生生不息， 某种程度上， 也是平衡的法则。
　　唐弘图那样的人，出身打门派，自身修为也不错，如果单是为了提高点修为，实在没必要把自己搞成那副模样，目标得再高点，比如说——长生。
　　他那所谓的主子，手下能聚着这么多人，以及唐弘图的样子、能侵染灵物的血雾，都彰显着幕后人有手段本事，还会蛊惑和拿捏人心。
　　“妖”这个字，灵物们自己是不用的。灵物曾与人混住，又分离，在大部分普通人对灵物缺乏认识又感到害怕时，便有了“妖”这个字，通常是妖魔鬼怪搭在一起用，所以自称“妖王”本就耐人寻味。
　　是贪欲不足的人，还是哪里冒出来的邪祟？
　　季玄羽思索间，听到了手机铃声，他从窝里飞出来，落地成人，接起电话：“喂，老陆。”
　　他还以为陆有清一时半会可能顾不上联系他，怎么，消息进展比想象中快？
　　“老季，西区农家乐那边状况不太妙，后山起出了不少灵兽尸体，怨气重，生了怨魂。加上要开道门大会，离得近的有些人得了消息，顺便就去农家乐了，我想还是得给你说一声，被你救下的灵兽也还在那边不走呢。”
　　恐怕那些不肯离去的灵兽，是想看着受难的伙伴安息，季玄羽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嗯，多谢告知，我再去一趟。”
　　季玄羽没有打断秦云的冥思，他在秦云额头上一点，留一段神识音，等秦云结束修炼，就能听到留言。
　　季玄羽习惯性地在鸟团头上揉了揉：“我去农家乐一趟。”
　　季玄羽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家的人在，有和尚有道士，好些个人凑在一起理论，论的无非是该怎么处理怨气冤魂，都觉得自己方法有理，唯独一个和尚离他们五步远，脸上带笑，双手合十，清清静静不跟谁吵。
　　季玄羽看到情况，先朝独立于人群外的和尚走去，那和尚见着他行了一礼：“阿弥陀佛，见过凤君。”
　　别瞧和尚看着年纪轻轻，是个被佛法眷顾的人，人也已经两百岁了，样子却跟二十岁的人没差，他只要不出什么岔子，直到圆寂前都能保持现在的样貌。
　　季玄羽知道他，渡光寺的大和尚：“善光大师。”
　　善光大师人一直看着和和气气，仿佛不会发怒，季玄羽：“大师怎么不去跟他们一起讨论？”
　　善光大师：“各家有各家的理，谁也不肯让。”
　　“所以？”
　　“所以和尚准备等时辰到了，就度化怨灵，送他们一程。他们本是可怜亡魂，耽误离开时间就不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讨论的都是废话，我不想浪费时间，自己干就成了。
　　可见慈眉善目的和尚分明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季玄羽笑了：“大师爽快人。”
　　有些人也想度化，有些人说要剿灭，还有人想着鬼魂能不能用，吵成一锅粥，在看到季玄羽来后，好多人倒是闭了嘴，但上来打招呼的，也不过部分人。
　　来这儿的，除了跟着长辈出门长见识的，的确都是修士里有头有脸的人。
　　季玄羽：“渡光寺就大师一人来了？”
　　善光大师道：“是。”季玄羽都开了话头，善光想了想，觉得季玄羽可能在问渡光寺的佛，就多说了些：“有凤君在，应出不了大乱子，凤君什么时候想静静心了，佛说，随时静候。”
　　渡光寺有真佛，善光佛法修得不错，身上也有佛光，季玄羽也确实想问这个，真佛没来就行，凭善光是看不出秦云问题的，他放心了。
　　季玄羽越过方才还吵得叽叽喳喳的人群，朝漂浮的游魂走去，善光主动跟在他身后，一只怨魂飘到身前，季玄羽不闪不避，甚至抬手，跟抱猫儿似的抱住了他。
　　那魂呜呜咽咽，眼眶里淌着黑水，季玄羽也不嫌脏：“大师说的时辰还要等多久？”
　　驱鬼的事他不擅长，有佛门人在，能更好地送他们走。
　　善光捏过手里的佛珠，说的话十分接地气：“再五分钟。”
　　其余人也听到了，有人不满，朝着善光道：“善光大师，这么多人在，大家不得讨论讨论？谁家来，怎么来，都得商量好，怎么大师就要直接动手了？”
　　善光笑眯眯：“阿弥陀佛，施主们继续，不用管我。”
　　那人噎住，碰了软钉子，无从下手，却十分憋屈。
　　有名老太笑了：“还是大师通透，跟他们废什么话，不过送魂往生罢了，还非得争嘴，有些人啊，硬要把自己抬成领头羊的角色，也不照照镜子。”
　　那人也不对着善光了，立刻阴阳怪气回去：“唐婆婆，您还在这儿说话，唐弘图可还被关着呐，你底气这么足，是能帮他脱罪了？”
　　唐婆婆冷哼一声，拐杖杵在地上，她不靠拐杖也能走路，这是她的随身法器之一，带着灵力磕一下，有风冲着讲话的人去了，不过也被对方化解了。
　　“姓唐的，你什么意思？”
　　“唐弘图若真犯了事儿，该担什么就该担，那是他活该。我过来这里，是因为我能做点什么，松山道门本就是驱鬼送鬼的，我讲话，关他屁事。”
　　唐婆婆腰背笔直：“我知你们有些人是想看松山道门笑话的，老婆子是没法保证门下各个都行事无愧于天地，但我敢来，也依旧行善积德，知道自己修行为何，做的也都是人事。”
　　她讽刺地笑着，扫过某些人的脸：“就不知诸位也都行得正站得直吗？”
　　季玄羽转身多瞧了她一眼，唐婆婆跟她身边一女子察觉季玄羽的目光，两人远远朝他行了个古礼。
　　果真是世间百态，心亦千般。
　　季玄羽点点头，算作回应。
　　善光大师道了声佛号，拿下掌间的佛珠：“时辰到了。”
　　他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泛着柔和的辉光，既耀眼又温柔，佛音随风过，似有古寺钟磐声，悠悠苍苍，神思恍恍，四处乱飞乱闹的怨魂都静了下来，季玄羽手里那只也停止了挣扎，神色由可怖变为了茫然。
　　“害你们之人必得报应，”季玄羽在怜世的佛音中道，“且安息。”
　　善光大师声音郎朗，带着特有的悲悯：“去吧。”
　　随着最后一声落下，魂魄们颤了颤，似乎终于找到了接下来的路，季玄羽手中那只飞了出来，绕着他跟善光飘了一圈，随即也跟着钟声往远方飞去。
　　徘徊在周围还没离去的灵兽们发出鸣叫，以声相送，待魂被送走后，他们也尽数散了，不再留在此地跟人虎视眈眈。
　　季玄羽目送他们离开，善光大师叹了口气：“造孽啊。”
　　“谁说不是。”唐婆婆也道，“如果真是唐弘图干的，我第一个不饶他！”
　　季玄羽知道渡光寺离此地也有两小时车程，他们今天就赶过来，应该要找落脚地住到道门大会开始那天，他们跟渡光寺关系一直还不错，便顺口道：“大师在哪儿落脚，顺路的话一道走？”
　　拼个车，还能分摊一下车费，季老板就过得很节俭。
　　农家乐外拦了结界，普通人看不出什么，所以就在这儿打车没问题，善光道：“管理部帮大家一起订了和雅酒店的房间。”
　　季玄羽：“可以顺路，那就——”
　　唐婆婆这时插了句嘴：“凤君和大师不嫌弃的话，我们自家开了车。”
　　外面确实停着一些车，每辆都是豪华车，锃光瓦亮，散发着有钱的气息，可见诸位道门的日子是相当好过。
　　季玄羽正要开口，就见一辆出租车路过那排豪华车辆，带着自己特有的色彩，在一众车里反而很显眼，停在了季玄羽面前。
　　车上下来一人，是又换了身衣服的秦云。
　　秦云很高，是完美的衣架身材，穿什么都好看，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季玄羽给挑的，衣装靠人，十分的帅能让他穿出一百分。
　　季玄羽打住话头，转而朝秦云道：“来得巧，我正准备回去。”
　　“那刚好接你。”秦云正好还没把车门关严，顺手拉开，“走吗？”
　　季玄羽给了唐婆婆回复：“好意心领，就不麻烦了。”
　　唐婆婆身边那女子好奇地看了看秦云：“凤君，这位是？”
　　“噢，家里人，接我下班。”


第三十六章 夏日的夜里，却莫名寒气森森。
　　季玄羽常年带着只小红鸟大家知道， 但那鸟已经化人的事还没有传开，得归功于那天在场的人不算多，大家嘴巴也比较严。
　　就更不知道原来凤君不是单身， 是有道侣的人。
　　女子咽了咽， 谨慎地确认：“家里人是指……凤君脱、额， 有恋人啦？”
　　季玄羽可不会藏着掖着：“是啊。”他甚至还笑笑， “男朋友，好看吧？”
　　女子耳根一热，有几个跟着长辈的小年轻已经默默摸出手机，点开里世界论坛。
　　最近新闻一茬接一茬， 偏偏唐弘图的事还不准拿到论坛上公开提，手握一线八卦却不能第一时间分享可把他们憋坏了，现在这事儿总能提了吧，季玄羽模样完全是大大方方啊！
　　【劲爆！凤君男友接他下班！】
　　【求问， 凤君什么时候脱的单】
　　【凤君他有男友了男友好帅啊！！！】
　　标题各有各的风格，一串打出去，论坛直接炸了。
　　“卧槽，是我知道的那个凤君吗！？”
　　“凤君喜欢男的啊，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楼上醒醒别做梦了！”
　　小辈们忙着八卦， 而某些门派话事人则瞧着秦云想：此人什么来历，什么修为，又是什么种族？
　　经历不同， 看待事物的角度果然不同， 有些人审视的目光太过明显， 但秦云不动声色， 没给多余的视线和反应。
　　季玄羽跟秦云坐进后排， 刚关上门， 车身动了动，副驾驶也落座一人，正是善光大师。
　　季玄羽跟秦云说：“噢，这位善光大师，你也见过的，他去酒店，跟我们顺路。”
　　秦云作为鸟团跟在季玄羽身边时，确实见过他，善光大师坐前排，从后视镜里看他们：“阿弥陀佛，和尚与这位施主何时见过面？惭愧，竟不记得了。”
　　季玄羽言简意赅地介绍：“他是秦云。”
　　善光了然：“原来如此。”就是跟在季玄羽身边的那只鸟崽啊，确实见过。
　　但怎么说呢，感觉不太一样。并不是外貌上的不习惯，那都是浮于表面的东西，善光在真佛座下，整天沐浴佛光念经，禅心通透，即便没有白泽那样好用的慧眼，对某些事物的感知也是敏锐的。
　　秦云如同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但雾后的景色，善光觉得，不太像晴天。
　　可秦云是天地间仅剩的两只凤凰之一，自小被季玄羽养在身边，还成了季玄羽恋人，以凤君的为人和眼光来说，可不会选个大奸大恶之徒来陪自己一辈子。
　　善光双手合十，捻动佛珠，心说可能是他多想了，久坐参禅，得了空还是应该出来走走，毕竟要渡众生得先了解众生，入世才可出世。
　　司机挺好奇：“我刚看见外边还有好些个和尚，你们是在做什么啊，参加什么活动吗？哎我长跑这一带，听说农家乐里好像出了人命，都给封了不让人进，是不是真的啊？”
　　季玄羽想到那些灵物的亡魂，视线移向窗外：“人命……是啊，还不止一条。”
　　司机一哆嗦：“真的！？这么严重啊，难怪要封！所以请和尚是做法事是吧，哎大师我沾点你身上佛气，妖魔鬼怪退散！”
　　善光大师笑而不语。
　　“其实我觉得这家农家乐也挺奇怪的，”车辆行驶着，司机边开车边唠嗑，“我在这边跑这么久的车，就没遇上过打车来农家乐玩的，占地不小，却仿佛压根儿没开门做生意，网上出行攻略之类的app里，也搜不到它，要不是我们老司机熟地，恐怕都没多少人知道他们家。”
　　季玄羽将视线移了回来：“没有打车过来玩的，那有过来办事的吗？”
　　“嗐反正我没遇上过，”司机打着方向盘，“今晚这位小哥是我停农家乐正门的第一单，我本来以为地方偏僻，得空车回去，没想到你们还要返程，哎待会儿我可以少收你们几块。”
　　不用空车返程司机可太高兴了，他是个自来熟，也耿直，车子一来一回还是长途，算下来，就算少收几块他也是赚的，没关系，一开心，就越聊越多。
　　“不过你一提我倒是想起来，因为农家乐的单太少了，要是接到，肯定印象深，我没碰到过，但是我有个跑出租的同事，说有天他跑夜班，凌晨啊，居然还接了个跑农家乐的单子。”
　　凌晨时出租的生意都不怎么好，但排了班，大家还是得上，要吃饭养家么，能接到单子就不错了。
　　“他说之所以印象深，还跟客人有关，说那客人长得可真好看，但是吧，留着短发，雌雄莫辨，嗓音也很中性，加上客人戴着眼镜，他愣是没认清客人性别。”
　　司机讲故事还挺注意语气，到了高潮阶段挺懂烘托氛围，他压了压嗓子，吐出神神秘秘的语气：“而且啊，我同事还说，他总觉得那客人笑起来怪吓人的。”
　　之前能来农家乐的，无非是“妖王”那伙人，或者他们的某种合作者，司机所描述的外貌，之后道门大会可以留意一下，不过还是太笼统了，难精准对上号。
　　司机说完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瞟了瞟，却发现三位听众根本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这对一个试图烘托气氛的故事讲述者来说显然受到打击，他道：“哎，你们就不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或者是，那什么，惊奇吗？”
　　开玩笑，他们刚送过真正的鬼魂，听鬼故事就想让他们害怕？不可能。再说了，季玄羽提醒他：“师傅，现在也是晚上，你把语气搞得这么神秘，不会先吓到自己？”
　　“现在才十点，不算晚，而且这不是还有大师在吗，哈哈，不怕！”
　　看来佛光满面的和尚确实令人安心，若光是季玄羽跟秦云在，司机在想起同事形容的“那位客人特别好看”时，没准再透过后视镜看他们，胆子小的就得多想一点了。
　　出租车先路过酒店，善光大师下车，他居然非常自觉地从袖子里摸出现金，先付了一半的钱，钱数刚刚好，都不用季玄羽开口了。
　　善光大师在车外道别：“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改日再见。”
　　他没用“两位神君”，说出来怕吓着司机，或者司机觉得他们魔障了。
　　秦云看着善光付钱的举动，突然对季玄羽道：“我还是单独开个账户吧。”
　　他做鸟团时，季玄羽偶也会买点小鸟玩具逗他，还有人间的小吃食，花的也都是季玄羽的钱，他刚打车过来，用手机扫码给钱，也还是季玄羽的账户。
　　他们之间自然不必分钱的问题，秦云说这个，自然也不是要跟他生分，季玄羽很懂，往他肩膀上一靠，揶揄道：“哟，准备赚钱养我？”
　　“嗯，养你。”
　　玩玩也不是不行，季玄羽懒洋洋道：“成，那我就等着吃白饭的日子了。”
　　他俩之间不存在亏欠，但真的分开太久了，于秦云而言，他可能是睡了一觉，再睁眼已是万年，可季玄羽在世间踽踽独行，真真切切走过了每个日夜，秦云觉得，怎么爱都是不够的。
　　他愿意一遍遍用行动告诉季玄羽，我真的回来了，想把最好的都给他，想变着各种法子，哄他开心。
　　司机遇上红灯把车停下，听着他俩的话，忍不住道：“……你俩，是一对儿啊？”
　　季玄羽跟秦云把手指扣在一起，他笑笑：“对，不像吗？”
　　那可太像了！司机唏嘘：“我没别的意思啊，挺好的，就是同性一起，怎么说呢，路肯定走得不容易，还是祝你们幸福啊！”
　　秦云跟季玄羽十指相扣：“谢谢，今后的路，我们是要一起走的。”
　　再不分开了。
　　季玄羽弯了弯嘴角，看着也像想到了什么，秦云默不作声将手指收得更紧了。
　　出租车开过花鸟广场时，季玄羽和秦云同时神色一凛，司机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冷风刮过，没来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抖了抖，奇怪怎么突然发寒，空调开得也不高啊，就听季玄羽道：“师傅，在路边停车吧。”
　　司机：“嗯？没到古镇口呢。”
　　“不用了，谢谢，我多走两步。”
　　他没注意到，季玄羽跟秦云方才贴在一起的手已经松开了，司机满足顾客要求，将车靠边停了，季玄羽付钱下车，待司机走远后，季玄羽带着身边的“秦云”却往古镇的反方向走去。
　　直到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季玄羽身边“秦云”的虚影散了，而真正的秦云正在前方。
　　原来司机方才在车内感觉到的那阵风，就是秦云从车里掠了出去，而季玄羽立刻用障眼法补上了，没让司机发现。不然司机刚讲完同事的奇遇，自己立刻在晚上遇到大变活人，吓出好歹来怎么办。
　　方才季玄羽跟秦云同时感受到了微妙的气息，秦云立刻动身，一路追过来，他停下的这条巷子，就是孔翎之前提过的那条小路。
　　季玄羽走过去跟秦云站到一起：“怎样？”
　　“不见了，很快。”这里是最后能跟上气息的地方。
　　秦云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摇摇头：“没什么别的发现。”
　　季玄羽也看过了，巷子没什么问题，夜里路灯晦暗，他神情大半埋在阴影里，漫不经心搭了搭手指：“孔翎也在这儿察觉了不对，你也跟到同样的地方，我不信是巧合。”
　　秦云赞同，他将手按在墙壁上，有符文从他手下爬出，瞬间四散蔓延，铺满了整个小巷，然后一闪而逝，隐没消失。
　　秦云：“我下个阵，再有不对劲，不可能让他轻易逃了。”
　　季玄羽点点头：“嗯。”
　　方才那股气息确实过于飘忽又消失太快，若换他来，未必能跟秦云追得一样远，看来秦云除了变色的凤凰火，应该连感知也不同了。
　　季玄羽：“既然渡光寺没有真佛来，道门大会你也跟我一起吧。”
　　秦云自然同意，两人往回走，从小路绕回古镇，走了一阵，看见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他们隔壁店的老板。
　　“李老板，”季玄羽打了声招呼，“大晚上的，你怎么还在古镇这边？”
　　李老板住宅不在古镇，他道：“季老板，晚上好啊，你也来散步？我今天盘货晚了些，干脆就在这边将就一下，不回去了。刚请员工吃完夜宵，想着走两步消消食。”
　　季玄羽看了看他来路：“多走两步不错，你是从哪边过来的？”
　　李老板：“哦，我兜了个圈！方才就还从那个小巷，哎就是传闻死过人的那条巷子里过了，嗐我刚也是没想起来，出来后再记起传闻，这会儿还有点后怕啊！”
　　大晚上的，李老板身后扫过一阵风，夏日的夜里，却莫名寒气森森。


第三十七章 刚破壳，他就把自个儿送到了别人嘴边
　　季玄羽瞧了瞧李老板脖颈上露出的一段绳索， 在莫名穿过的凉风里开口道：“李老板，貔貅玉牌你还戴着吗？”
　　李老板当时从他们家买了玉牌，为了随时能盯着他周遭的气息有无问题， 朱邪加的那个印对普通人多少有点暗示， 会让他主动把玉牌一直带在身边， 如果是真的李老板， 这会儿肯定贴身揣着玉牌。
　　“在啊，哎你别说，我也养过不少玉，但你们家玉牌戴着就真舒服， 而且感觉精神都好了不少。”李老板说着，勾出脖子下面挂着的玉牌给他看，“瞧，随身戴着呢， 我都把自家出的玉给替下来了哈哈。”
　　玉牌没反应，朱邪也没给他报消息，而李老板此刻身上也没什么问题，除了那天不小心被黑蜉贴过一次，没别的不对劲了。
　　李老板把玉牌塞回去， 身上的肉抖了抖：“别说，古镇挨着青湖，晚上是真的凉快， 空调都不用了， 其他地方吹风都是热的， 这儿刮风， 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你是散步完了回雅街吧， 一道走啊？”
　　季玄羽点点头：“成。”
　　李老板也没问秦云是谁， 季玄羽店里员工都长得十分俊美，他没去过三十三天后院，但据说季玄羽把不多的几间屋子改造了，大家伙儿连着老板都住店里，大晚上的还跟季玄羽散步，现在还同路回去，应该也是他店员吧。
　　他们到了自己店前，道别后李老板拿着钥匙开店门进去了，季玄羽伸手推开自家店门——别的店早都熄灯了，他们店门还透了点光出来，多宝架隔断的小厅里还亮着灯呢。
　　同路走下来，没什么诡异之处。
　　朱邪还在小厅里清账：“老大回来了。”
　　季玄羽：“你方才有察觉李老板身边有什么不对劲吗？”
　　“嗯？”朱邪从电子账单里抬起头来，“没有，怎么，难道出事了？”
　　季玄羽：“没有，你继续忙吧。”
　　就是因为找不出问题，但事情分明又有蹊跷，才真正棘手。
　　季玄羽说完就走，可他提了这么一句，朱邪反而放心不下，又刻意感应了下李老板那边，依旧没问题，最近古镇内也都安宁祥和一片，没毛病啊……
　　秦云如今按理来说是可以单独分个房间的，当然他根本没选，他跟季玄羽之前带着混淆的气味出现，大家就默认他们住一块儿，两人回了房，秦云带着安抚的味道将季玄羽放倒在床，亲吻得十分温柔。
　　只是亲着亲着，季玄羽手指滑过去，以并不强硬的姿态勾过秦云按在他身上的手指，缠缠绕绕，分明是暧昧的，出声也带着笑：“摸就摸，指尖带着灵力是想干什么呢，嗯？”
　　他尾音还带着慵懒地鼻音，虽是问句，但不是质问，可眼里一边含情，一边分明非常认真。
　　秦云摩挲着他修长的手指：“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季玄羽想了想：“你指哪件？”
　　得，瞒着的居然还不止一件。
　　秦云叹了口气：“虽说如今我对某些邪气感应更敏锐，但毕竟神魂还不全，发挥有限，实在不该高过你这么多。”
　　季玄羽：“你指出租车内的反应？我们起码得留一个付钱啊。”
　　秦云也没说接不接受他的解释：“那你让我查一下。”
　　介于季玄羽是有前科的人，秦云觉得还是亲自动手看过更稳妥。
　　季玄羽松开手，搭在了枕边，一副坦然的样子：“来吧。”
　　他这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反倒让秦云顿了顿，不过还是用指尖聚起灵力，按了几个重要的灵窍位置，透过这些地方，可以查探身体情况。
　　秦云看完后，发现确实没什么问题。
　　“我就说没事吧。”季玄羽扬眉，抬手搂住他脖颈，“你检查是正人君子，但可把我的歪心思按出来了，你说怎么办？”
　　能怎么办？继续方才的事呗。秦云顺势低头，吻住了他。
　　季玄羽在情动中想，秦云虽然天生就是耐心仔细的性子，但后来能变本加厉，大部分全得归结于自己。
　　或许从他们一开始遇见，就注定了纠缠不开的缘分，虽说第一次相遇至今回想起来，是又甜又……很逗。
　　当初天地灵气孕育凤凰时，凤凰的蛋都会诞生在梧桐神木上，某日秦云照例在一颗神木下拿着杯子，准备收集日月精华，酿为甘露，精华刚聚集了一个浅浅的杯底，树叶簌簌作响，噗通一声，一个金红的团子从树上砸进了秦云的杯子里。
　　秦云也被突如其来的场景给怔住了。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小脑袋晃头晃脑从杯子里探出来，抖了抖自己半湿的羽毛，还咂了咂嘴：“好甜啊。”
　　秦云无言了片刻，手里揣着茶杯鸟团，飞身上了梧桐神木查看，发现一个凤凰蛋破了壳，他讶异：“你刚破壳，就完成了传承？”
　　之前凤凰族内的最高纪录是三天。
　　鸟团子窝在杯子里，语气不咸不：“好像是吧……”
　　他才破壳，虽然完成传承已经有了自己的性格，但人情世故不算全通，丝毫没发现从树上掉落一头砸进人家杯子里本是个丢人的场面，丢的还是他的脸，他眨着眼睛看向秦云：“甜的，还有吗？”
　　秦云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笑了：“有。”
　　出生不久就落进人杯中的鸟团不是别人，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凤君，季玄羽本人是也。
　　当初其余凤凰调侃起他俩的相遇，总是一阵笑，季玄羽自己也乐：“别人都是投怀送抱，我直接就进他杯子，送到嘴边了，张口就能吃。”
　　别的凤凰就笑：“所以注定要吃掉的啊！”
　　季玄羽因为一杯甜露，就此黏上了秦云，跟别的凤凰也不是不亲，但腻歪劲儿跟秦云是比不了的。
　　季玄羽最初其实不太在意自己，平日里看不出来，秦云第一次发现端倪，是在他诛杀凶兽的时候，那种打法，纯粹的只攻不守，典型的打架不要命。
　　季玄羽虽然性子洒脱，但也是知大局带稳重的，谁跟他接触都得这么说，谁能知道打架居然是杀星作风，如此再来联想平常的细节，就会发现，这人其实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似乎只要身边在乎的人好好的就行，他怎么样并不重要。
　　秦云刚发现这个事实时，只觉心口堵得慌，那时他们还没在一起，但关系也很亲密，他格外难受，不仅因为看穿，还因为每个凤凰的诞生和性格都有种奇异的宿命感，轻易难改，秦云很可能帮不了季玄羽。
　　可他没放弃，明知宿命轻易难改，他还是去做了。
　　秦云边看顾季玄羽，边试图扭转他不爱惜自己的作风，时间慢慢过去，但收效甚微，直到某次季玄羽玩了票大的，伤重睡了五天，五天后起来，季玄羽首先看见的，是秦云通红的双眼。
　　他结结实实愣住了。
　　还不等他说什么，秦云深深看了看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季玄羽匆忙抬手，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季玄羽心脏猛地一跳，那是自他出生以来，头回感到惊慌失措，伴随着另一种奇异的感觉，要不是身上力气还没恢复，他肯定立马就追出去了。
　　季玄羽之前受伤时不觉得有什么，跟秦云待久了，爱惜自己没学会，但隐瞒受伤的事实却无师自通，这也是秦云对他愈发谨慎地原因，可这般模样的秦云，他还是第一次见……
　　季玄羽很慌，好友占星来看他，季玄羽喃喃道：“他不会生气了吧……”
　　占星：“知道害怕了？”
　　季玄羽闭嘴了。
　　占星乘胜追击：“我们性子都是天生的，后天难改，但也不是绝无可能，有这么个人替你难受替你痛，你爱念着别人，那想想他，就当为他着想，多爱惜点自己成吗？”
　　季玄羽眼神动了动，沉默不语，半晌后才道：“怎么才算把自己放心上？”
　　占星笑了：“当你终于这么思考，路便敞开了，你跟在秦云身边，一定能学会的。”
　　季玄羽听着他语气欣慰，却又带着道不明的怅然，立刻敏锐道：“你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他们预知能力强的，说话经常一个调，眉眼间常年忧郁。
　　占星道：“看不清的，若是能彻底看清……罢了，不提这个。你学着爱自己，也去爱他吧，你们合该一起的。”
　　季玄羽心头一动，他觉得跟秦云的亲昵始终差了点意思，还不够，是了，不该只是形影不离，还应该能更进一步。
　　季玄羽不知道的是，他跟秦云在一起后，占星跟秦云聊得更多。
　　“你不知道，阿玄诞生的时候，我们族里预知能力强的，都愁眉苦脸了好一阵子，”占星对秦云说，“他太在乎别人，又聪明能担大局，分明是救世的性子，族中出了他这样的天性，于整族的预兆，于他自己而言，都未必是好事。”
　　秦云头回听说这样的见解，心头不由一紧。
　　“但我们只愁了不长的日子，也就释然了。”
　　占星笑笑：“要么说命运是捉摸不定的东西呢，他本带着超脱的天性出生，却一头扎进你的杯子里，从开始就沾了满身红尘，跟你结下解不开的缘，注定当不了孤家寡人，救了他自己，也救了你。”
　　“如果说我们族里谁能颠覆天命，一定有你俩。”
　　占星的话一语成谶。
　　季玄羽觉得自己不仅学会了自爱，还学会了自私，从遇见秦云开始，他就做不了毫无私心的救世主。
　　季玄羽搂着秦云闷哼一声，张口在他肩膀上咬了咬，心说这人我的，谁也别想再带走。
　　隔天一大早，胡灵在存放石料的库房碰上秦云时，被他身上沾染的气息秀了满脸：“你也来挑石头，是要雕刻？”
　　秦云在石料里挑选，点头：“嗯，赚钱养家。”
　　胡灵哈哈大笑：“崽啊、额不是，如今你跟老大好了，确实不适合再这么叫你，有志气，被养跟老大联系起来，欸不行，为什么我想想就觉得好有意思。”
　　古神大隐后许久，天地才重新划分秩序，胡灵见到季玄羽的时候，已经是季玄羽成为三十三天执掌者好多年之后，知道的，也都是早已蜕变的季玄羽。
　　对他们很多人来说，平日里调侃归调侃，但内心对季玄羽实则都是敬佩的，目前，起码在人间的所有神兽们都认为，季玄羽才是上面那个。
　　老大长得十分好看，跟他在上面绝对不冲突，毕竟他再好看都是霸霸。
　　而秦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了那么多年鸟团，化人形后看着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他们慈父慈母心还没完全消散，自然而言以为他是被压那个。
　　某天如果真相大白，场面一定十分好看。
　　秦云挑了石头，要雕刻东西，季玄羽此刻却不在房里，更准确一点，他不在人间，只带了玉小盏，回了三十三重天。


第三十八章 一盒的羽毛，不知不觉竟攒了两百片
　　天上一共三十三重， 不是每一重都有活物，季玄羽回三十三重天也不是唰一下飞回去，别忘了， 人间飞行禁高， 要打报告的。
　　他们玉石记后院的那个雪莲幽池， 就连着天上。
　　三十三重天祥云生辉， 没有黑夜，途中不少人与季玄羽玉小盏打招呼，季玄羽点头，一路往自己的住处去。
　　季玄羽住的地方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宫殿， 名为“凤阁”。占地很大，屋舍错落，能住下许多人，建筑十分风雅， 不是许多人想象中仙气缥缈的居所，反而非常有人情味儿，一景一楼又透着主人家的讲究，喜好都藏在细节里。
　　玉小盏还不知季玄羽回来要做什么，但她向来是不多问的——除非发现有什么问题。
　　两人回了住处， 季玄羽道：“小盏，你帮我聚一下蕴清池的灵。”
　　玉小盏原身是五色石，能行补天的事， 擅长聚灵治愈， 她虽然是被剩下的那点， 但也是地地道道的神器， 蕴清池虽大， 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玉小盏应下：“谁要用蕴清池？可那池子……”她顿了顿， 微微睁大眼，“主人，是你要用？”
　　季玄羽无奈地笑了笑：“每回来用，你都得问上我这么一遭。”
　　可玉小盏根本没有季玄羽口中的记忆，她忽然明白了：“所以这次我也会忘掉是吗？”
　　她眼中流露出哀伤，不是为自己，是为面前的人。
　　“你聪明，又心疼人。”季玄羽摸了摸她的头，“最早没干涉你，你操心得不行，反而把自己折磨得难受，就不用记了，去吧，之后把记忆抽出来。”
　　自己抽自己的记忆，听着奇怪，但玉小盏真能做到，还很轻松。她最听季玄羽的话，季玄羽很少用使她不能反抗的强制命令，但他这句话落，玉小盏灵识一动，察觉到抽出这段记忆的命令她不能违抗。
　　她颤了颤：“我，这次我想再记一记，可以吗？”
　　“耳熟，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你曾经也试过再想起，我同意了，三次后，我就不让你再试了。”
　　次次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季玄羽也不再答应了。
　　玉小盏沉默着到蕴清池边，水池至清，一眼可见底，无鱼，也没长着任何水生植物。
　　清澈的水本是赏心悦目的，可池子周围除了冷冰冰的石块，连根多余的花草也没有，水是好东西，能固灵强魂，只是用起来……泡在池子里的人将忍受噬骨穿心的痛。
　　曾有人想精进修为，锻炼意志，来朝季玄羽借过池子，刚一沾水就晕了，被牵着绳子拖上来，从此不敢再大言不惭说能忍蕴清池的磨练。非特殊情况，这汪池子应该很少被用。
　　对了，神魂不全者更不能用，碰上一滴，他们肯定就疼死了。
　　池子应该很少启用，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那主人用过多少次，她忘了多少回？
　　玉小盏放出五色石盏，悬在池子上方，五色的霞光倾泻而下，漫过水面，玉小盏抿抿唇，池子里本来灵气就浓，还要再聚灵，那泡起来的痛苦岂不是凌迟加倍？
　　玉小盏摸了摸自己的芥子空间，要把止痛的灵药往里倒，就是不知道混在蕴清池里有没有用，她刚摸出来，回自己屋换了身衣裳的季玄羽走出：“对了差点忘了说，别放药了，不起效的。”
　　玉小盏手一顿，收回去了：看来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做，主人也熟悉。
　　回三十三天后他俩就都恢复了古色古香的装束，季玄羽褪下了鲜艳的外袍，换了一件白色的单衣。红色衬他，人比桃花艳；白色也衬他，雪霁梅香来。
　　他在四季如春的三十三重天里，身上却带着风雪的味道。
　　独行的人蹚过霜雪，没让外人看见，只留下浅浅的余香。
　　玉小盏鼻子一酸。
　　“别，别，”季玄羽一看她眼神就觉不妙，“还没怎么呢，别哭，就泡一会儿，不是什么大事。你去外面，实在不行出凤阁，到别的地方逛逛，好了我叫你。”
　　玉小盏低头：“我就在外面，不去别的地方。”
　　“嗯。”季玄羽咬了根发带将头发束起来，随意扎了个马尾，“去吧。”
　　季玄羽没穿鞋，腿一抬，露出洁白的脚踝，他慢慢走进水里，直到池水漫过胸膛，薄薄的衣衫绽开在水里，像朵雪色的莲。
　　玉小盏穿过拱门，在台阶上席地而坐，她跟季玄羽就隔了一扇雕花镂空墙，入水声清晰可闻，她在水声里收了收胳膊，抱住自己膝盖。
　　没一会儿，身后就传来压抑的痛哼声。
　　玉小盏就在主人咬牙的声音里默默掉眼泪，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季玄羽要让她把记忆抽掉了：一回她都难受得不行，多来几次，以她的性子，就算能演出一段时间若无其事，最终都还是会忍不住。
　　季玄羽在池子里泡了多久，她就掉了多久的泪，直到人声停了，又是一阵池水哗哗，季玄羽出水了。
　　季玄羽刚出来时脸色白得可怕，养生的池子，硬把人折磨得没了血色，他靠着假山缓了缓，蒸干了身上剩余的水，哑着声音跟一墙之隔的玉小盏道：“可以了，我去稍作休息。”
　　玉小盏闷闷道：“嗯。”
　　老实说季玄羽现在有点儿走不动路，但他是不可能让玉小盏来扶的，让丫头看见他这副样子，是又扎她一刀，虽说之后她就会忘，季玄羽也不愿她平白多难受一阵。
　　而且……还是那句话，除了秦云，他也没法对他人毫无保留地示弱。
　　季玄羽费力地挪进了最近的屋子里，玉小盏擦了眼泪，起身走开，到了亭前，才抬手点在自己眉心，将一片白色的光点取了出来，光点化作片白羽毛，玉小盏先怔忡了下，才低头看向手心的羽毛。
　　她知道这是取出的记忆，脑中画面只停留在季玄羽跟她回三十三重天的时候，应该是主人让她摘掉记忆。
　　眼睛还酸，脸上还有泪痕，自己应该哭过，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主人要她摘出来的记忆，她自己是没法偷偷塞回去的。
　　玉小盏眉头轻蹙，心口还有些许残留的难受感，怎么看也不是好事。
　　她给自己下过暗示，取出的记忆都会收在一个盒子里，玉小盏从芥子空间中摸出盒子，打开，将羽毛放进去——加上刚放进去的这片，数一数，盒子里已经收集了两百片羽毛。
　　两百，都是主人让她拿走的，竟有这么多了。
　　天上跟人间时间流速不一样，因此季玄羽并不怕耽搁太多时间，他扶着墙进去，稳稳当当出来，顺着灵力找到了候着的玉小盏。
　　两人视线一碰，不等玉小盏开口，季玄羽就跟未卜先知似的，熟练答道：“没做危险的事、抽掉记忆是有原因的。”
　　玉小盏无奈看了他一眼：我还没问呢，都让你说完了。
　　季玄羽笑出声，手上带着温和的灵力擦过她眼角，将红肿给拂去了：“知道你想问什么，真没事，走吧。”
　　玉小盏摸了摸眼角，残余的难过已经随着摘掉的记忆消逝了，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到人间的玉石记后，季玄羽先跟陆有清聊了一阵，提前了解有哪些人会去参加道门大会，季玄羽不熟悉的，陆有清就详细给他介绍，准备工作很足。
　　“青莲观的奉清道长也来。”陆有清喝了口茶，“极端派的，温和派的，莫名其妙派的，我都说清楚了，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季玄羽对唐家来的两人印象还不错：“唐家的人见过唐弘图了？”
　　“见了。”陆有清想起唐家人见面的场景，嘴角抽了抽，“你知道吗，他在唐婆婆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直呼冤枉，唐婉就问，那鱼鳃谁给他安的，逼他了？”
　　唐婉就是跟着唐婆婆来的小辈，木齐表姐，见着唐弘图，说话也很实事求是，就是太直了，堵得唐弘图都哭不下去了。
　　唐弘图坏就坏在脸上的鳃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见，令他百口莫辩，现在想想，要不是药七给他灌生命力的时候贴根管子导致他鳃至今合不上，没准他还能多狡辩狡辩。
　　所以啊，有因就有果，这就是报应。
　　季玄羽放在桌面上的指尖搭了两下，很轻，没声音，只是他思考时一个小动作：“还有别的人见过他吗？”
　　陆有清：“有，不管是哪派人，看见他的模样都很吃惊，我都盯着呢，就不知道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还判断不出来。”
　　“道门大会我会带白泽来。”
　　有白泽在，谁撒谎一目了然，但……人家还可以不说或者避开，怎么套话也是门技术，套话的任务就落到了季玄羽和陆有清头上。
　　季玄羽还打着电话，秦云就过来了，手里拿着支芙蓉石雕刻的桃花簪。
　　季玄羽把手机立在桌上，打的是视频电话，他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改成了语音通话。
　　陆有清：“哎！屏幕怎么黑了，我手机坏了？”
　　季玄羽：“没，我改了语音通话，你继续。”
　　陆有清：“哦，好，我刚说到……”
　　秦云走过来，季玄羽接过他手里的簪子，入手如凝脂，细腻温润，顺着石头的色泽雕出桃花，非常巧妙，自然又漂亮。
　　季玄羽给秦云做口型：给我的？
　　秦云点头。
　　季玄羽便现出本相，三千青丝垂下，他摘了自己头上原本的发簪，秦云不用他再动嘴，拿了簪子站到季玄羽身后，用手抚过他柔软的发丝。
　　季玄羽嘴上跟陆有清回着话，边享受秦云的服务。
　　秦云将他一半的发丝拢起，挽上，簪上了他亲手雕的桃花簪。
　　季玄羽便偏过头，让他仔细瞧个够——人面桃花相映红。
　　秦云克制着，缓缓吐了口长长的气：季玄羽还跟人打着电话呢，他不能太不成体统。
　　他手指遍遍梳过季玄羽的发丝，安静等着。
　　等季玄羽终于聊完电话，刚挂断，他就把人搂过来，吻了个透。
　　季玄羽搭着他肩膀笑：“对，你也是会雕东西的，我们店里手艺师傅又多一个，加油赚钱，等你养我。”
　　秦云干脆把人搂坐在自己腿上，季玄羽：“对了，芥子空间里那三株灵草，我从三十三重天带回来的，你记着用。我今天想着看灵草熟了没，真是刚刚好。”
　　他俩的芥子空间融在一起，多了少了什么东西秦云也会有感知，季玄羽特地给他种的，秦云自然会物尽其用。
　　“好了，”季玄羽从他腿上下来，“我还要去找白泽说事，簪子我很喜欢，收下了。”
　　季玄羽不慌不忙往外走，走到秦云看不见的地方，才轻轻舒出口气，老实说，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是他精神疲得很，蕴清池水除了疼痛不会再有别的坏处，但光是疼痛一点就很磨人心神了，毕竟就算没有伤口，人也是能痛晕甚至是痛死的。
　　方才若是顺势亲热下去，很容易被秦云发现端倪。
　　秦云怀里空了，在原地坐了会儿，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季玄羽发丝柔顺的触感，他瞧了瞧手指，心想，季玄羽刚刚是在躲他吗？


第三十九章 我专门下的套，就怕人不钻
　　道门大会的地点选在了一家避暑山庄， 环境清幽，草木深深，没有灼人的暑气， 是个凉爽宜人， 容易平心静气的地方。
　　为了让大伙儿尽量少吵架， 陆有清选址时不可谓不用心。
　　但他的一片良苦用心终还是白费， 大家桌上放着清火去暑的茶，从坐下开始，争吵就没停过。
　　唐婆婆直接续了一壶清火茶，就搁手边， 来跟白老对喷。
　　白老就是那晚在农家乐前跟她呛声最厉害的，唐婆婆冷哼：“要查唐弘图随意，管理部陆局如果要挑人来松山道门看看，我也欢迎， 可白老头你算什么东西，还想进我松山的大门？”
　　“别胡说啊，我有说我去吗？让监察司王司长抽人去看啊，陆局是局长，怎么能事事都麻烦他， 可查唐弘图的案子本就是监察司的职责，对吧？”
　　白老这是跟王飞沉穿一条裤子呢，嘴上说得好听， 他们有把陆有清当局长吗， 架空得差不多的局长？
　　“所以唐弘图的身体检查过了吗， 究竟怎么回事， 先说清楚。”
　　陆有清喝了口茶：“具体细节不便公开， 他改造了身体， 装了鲛人鳃。”
　　陆有清说完，观察了下各人面上的表情：虽然表面上都是来兴师问罪的，但保不齐有的人对唐弘图的做法很动心。虽然很多细节不能公开，但唐弘图为什么这么干，不外乎是为了变强或者追求更长的寿命。
　　陆有清把他们反应尽收眼底，才缓缓道：“容我说一句，诸位，灵物的灵力与我们天生不是一个路子，唐弘图如今看着是强了点，但检查的时候我们判断，两股灵力内耗，日后必然会加速他的衰弱，他是被短暂的利益蒙蔽了双眼，犯了蠢。”
　　有些人没吭声，也不知究竟信没信。
　　季玄羽也没急着说话，他点了杯红茶，悠悠喝着。或许是因为他带了白泽来，所以今天不少人都很谨言慎行，他们就算跟唐弘图没牵扯，今天也是带着私心来的，生怕被白泽看穿，就连吵架的话出口都要斟酌一下。
　　季玄羽不急，他甚至在吵架的背景音里摸出手机刷了刷，一瞥时间，离他们从玉石记出来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这边众人还吵得不可开交时，玉石记里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为什么特殊呢，因为他不是来买玉石的，而是来登记的灵物。
　　来者是个小女孩样貌，张口询问时还有点怯生生的，很可爱，玉小盏将她带到隔厅里，或许是看着小孩儿太紧张了，还给她塞了一颗糖。
　　小女孩握着糖果嗫嚅：“谢谢大人……我刚化形不久，他们都告诉我要来登记，我对外面不熟，害怕找错地方。”
　　玉小盏边拿出办公的平板，边道：“既然不熟，怎么没让人带着你来？家里人就放心么？”
　　小女孩把糖果搁进嘴里嚼嚼：“他们都不方便离开，而且我也找到啦，嘿嘿，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玉小盏对她温柔地笑笑：“那么开始登记，你的种族是水豹，姓名呢？”
　　小女孩捏捏裙角：“阿无，我叫阿无。”
　　她刚说完名字，有些不好意思道：“大人，我、我想上厕所……”
　　小女孩儿头都低下去了，脸颊红扑扑的，玉小盏：“呀，不用害羞，来，我带你去。”
　　她甚至牵着小女孩的手，到了卫生间门口，洗手间分男女，小女孩儿进去后没一会儿又探头出来：“大人，额，要怎么冲水啊，我们平常住的地方，按钮一下就看见了，这个我不会……”
　　玉小盏很有耐心，也不嫌，直接进了厕所隔间，把墙上的按钮指给小女孩儿看：“在这里，按一下就行，喏。”
　　玉小盏示范给她看，小女孩站在玉小盏身后，露出甜甜的笑：“原来如此，我会了，谢谢。”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进，指尖利爪悄无声息弹出，对准了玉小盏的后背——
　　季玄羽又刷了会儿手机，他不吭声，秦云跟白泽便也懒得吭声，别人都是来吵架的，就只有他们三好像真的是来避暑的，哦，可能还得算上一个善光大师。
　　大约是有人看不下去他们如此悠闲的模样，终于正面将话递了过来：“凤君，唐弘图此次残害如此多的灵物，您负责掌管世间灵物，也说说话啊！”
　　季玄羽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懒洋洋道：“我说？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我与诸位不同，不想从此事中趁机谋什么利益，你们方才翻来覆去吵，无非是想趁火打劫，那都是你们门派的事，我懒得开口。”
　　季玄羽要处置唐弘图没错，但想把他当枪使趁机去捞点好处？不好意思，他不掺和。
　　有人没憋住：“那凤君今儿来是为什么？”
　　就为了干坐着看他们吵架？那也太闲了，有这功夫还不如想办法再去撬唐弘图的嘴呢，连白泽都带来了，说他只是来旁听的，谁信呢。
　　他们此刻所有人在一个大房间里，除去陆有清和三十三天的人，还有九个话事的，大家一起围在一张大圆桌边。
　　至于跟来长见识的小辈，要么站在长辈身后，要么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以他们的资历，除非有必要，否则并不开口。
　　都待在一个地方，特别方便瓮中捉鳖。
　　季玄羽笑了笑：“我为什么来？好问题，”他环视一圈在场所有人，“我不来，怎么留出空子让人钻呢？”
　　有人愕然：“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季玄羽上下嘴唇轻轻一碰，“下套啊。”
　　他掀了人家一个窝，抓了唐弘图，没人记仇？放了那么多的灵物，恐怕有人恨死他了吧。季玄羽都特意把白泽带走了，就没人想大胆地尝试一下吗？
　　季玄羽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起来，季玄羽接起电话，朱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老大，还真有人上门了。”
　　时间往前倒一倒，名叫阿无的小女孩一爪劈向玉小盏的后背，玉小盏看着毫无防备，阿无以为自己必定得手，面上的笑容更加甜美，嘴角咧到了可怕的弧度，她已经想象到了面前的人被她撕得血肉模糊的画面——
　　她的利爪向来无坚不摧，伴随冷光划过，利器的摩擦声骤然响起，呲呲刮过耳膜，阿无脑海里血肉横飞的画面没有出现，她爪子分明抓实了，却连玉小盏一片衣服都没划破。
　　而且爪子下不像碰到了柔软的身躯，反而像什么坚硬的盾。
　　阿无短暂地愣了愣，她反应倒是快，一击不成，腿部发力在空中旋身蓄力，第二击飞速落下。
　　这回她直接撞上了一道五光十色的屏障，玉小盏已经转过身，静静看着她，依旧是那幅波澜不惊的模样。
　　“衣服是主人给我挑的，我很喜欢，”玉小盏道，“可不能被你弄坏了。”
　　阿无力道和速度都很快，就玉小盏说话的功夫，她已经又往屏障上砸了十来下，确认屏障依旧纹丝不动后，终于放弃，果断逃跑，往门外窜去。
　　然而一出门，就撞上了正守株待兔的几人。
　　胡灵看了看她：“要是来的是个男的，早在男厕所内就被我们堵住了，还得等小盏把你逼出来，啧啧。”
　　孔翎打量一番，只道：“老大厉害了，这也能猜到。”
　　轩辕鸣不废话，直接拔剑，寒芒朝向阿无。
　　时间回到现在，朱邪在电话里道：“人抓住了，孔翎跟轩辕鸣正带着人往你那边赶，快到了。”
　　季玄羽：“行。”
　　季玄羽当着所有人的面接电话，明明还在会议中呢，有人觉得季玄羽也太失礼了，正要开口，就听季玄羽道：“有人趁我不在想给三十三天驻人间办事处找点事，已经被抓了。”
　　“反正大家今天在开会，万一被抓这位又是送上门的线索呢，我也不藏私，马上让属下带人过来，问什么，大家都一起听听，或许有助于你们进一步了解事情。”
　　白老嘴唇动了动，他原本想说什么，却在看到白泽后咽下去了，再次开口时是这样的：“给非人类办事处找事，与今天的会议有什么干系？凤君非得参加道门大会也就算了，是不是太过随心所欲？”
　　“干系？”季玄羽掀了掀眼皮，“我今天不在，就有人送上门了，你说巧不巧，或许抓住的人认识在场的谁呢？更有可能就是那一位把我不在办事处的消息透露出去的？”
　　白老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白泽不咸不淡开了口：“你分明也同意了凤君的话，觉得有可能。”
　　白老噎住，修为不如白泽，就不要妄图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撒谎。
　　监察司司长王飞沉此时插话，他意味深长：“所以今天你们来，是不信任我们中的谁，想来个瓮中捉鳖了？”
　　他话里引导性太强了，就连清白的人也不得不多想想，难不成今日的道门大会根本是场鸿门宴，那他们此刻坐在这里，岂不是被人耍了！？
　　季玄羽从来不怕人跟他怼，四两拨千斤送了回去：“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听听诸位能议出个什么章程，结果你们吵了几个小时废话。真能抓到人我也意外，因为居然真的有人这么自信，又这么胆大。”
　　“抓都抓了，哪怕当个热闹大家看看呢？”季玄羽，“总比听吵架强？我什么都没说，王司长怎么还帮着谁心虚啊，问心无愧的怕什么，对吧？”


第四十章 你是另一只凤凰？！
　　尽管季玄羽专门留出了空子， 但钻不钻也是对面的事。
　　幕后的人有胆子来试探三十三天，要么真蠢，要么真有点本事。只派一个人来， 应该也没想让她活着回去， 在季玄羽等人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时， 这人张扬的行为更像是“打招呼”。
　　——你断了我一条路， 我确实很生气，但我手里还有筹码可用。
　　那人也会想，三十三天已经知道了，以后即便小心， 没准哪天终将会对上，那不如先看看传说里的诸位究竟有几分本事，他也好掂量掂量。
　　若他派来的这人真能成功搞点什么事，那就是个下马威， 除了损失一个手下，他什么也不亏。
　　从青莲镇到农家乐，不管灵物还是人，他们的性命在幕后之人的眼里应该都只是三个字：无所谓。
　　孔翎跟轩辕鸣提着人来时，众人才看到是个小女孩， 而且眼前被蒙了一块布，季玄羽道：“怎么蒙着眼睛？”
　　“她眼睛能摄人心。”孔翎解释了缘由，“也是怪了， 我怎么不知道水豹还有这种本事。”
　　摄人心？季玄羽眯了眯眼。
　　而白泽看着阿无已经面露惊讶， 不用季玄羽吩咐， 他便摘了眼镜， 尽管知道白泽此刻只专注的盯着阿无看， 秦云还是不动声色往后站了站， 把自己挪出了白泽的视线内。
　　“水豹的身体……狐狸的眼睛和战兽的四肢！？”
　　“什么！？”
　　白泽一席话掀起惊涛骇浪，季玄羽微微睁大眼，目光倏地投向了那个小女孩。
　　就算是季玄羽，此刻光凭肉眼看，也只能看破她明为邪兽，却用了一串印记掩盖灵力的伪装，能将她一眼看穿的，恐怕只有白泽。
　　季玄羽将白泽带来参加这次道门大会，一来是震慑下参会中喜欢撒谎的人，二来确实是给玉石记那边留出空子，引人上钩。但季玄羽本以为“妖王”那群人只会用某种手法来伪装一下身份，或者是再派被改造后的人。
　　是了，既然连人都可以被移植灵物的躯体，那他为什么不能连灵物一起改了？
　　……这确实是个意外，今日的“打招呼”，那幕后之人已经成功让他吃了一惊。并且非常顺利地，再度挑起他的怒火。
　　阿无在路上已经挣扎到没了力气，她察觉到周围有很多人的气息，歇斯底里道：“杀、杀！大人说了，杀了你们，就会奖赏我，我就能继续为他效力，我与那群废物们是不同的！”
　　白泽将阿无所有看得清清楚楚，重新戴上眼镜：“灵力根源来看，是天生的邪兽，浑身上下，就没几处是她自己原本的。”
　　王飞沉趁机道：“这么说她是被改造的，唐弘图也被改造了，诸位原本在猜测他与哪些人类勾结，可现在想想，其实幕后之人，也可能是灵物？”
　　“对啊，为什么之前会一直只往人的方向上猜？”
　　“因为他杀了很多灵物啊。”
　　“那也还有点牵强，说起来，最早是陆局说的怀疑是人吧？”
　　“咳咳，”陆有清顺了顺嗓子，开口道，“诸位，实际上在本次的事件前，青莲山还发生过一件事，只是当时太忙，文书写的不够详细，我再与大家聊聊……”
　　青莲山的事因为全由陆有清经手，所以详细内容是瞒着监察司的人，奉清道人承了人情，更不会开口，陆有清现在才把事情摆出来，王飞沉脸色变了变，他们花了那么多功夫将管理部变成自己的地盘，现在还来，力道还是不够。
　　陆有清居然瞒得如此严实，而他们什么风声都没听到！
　　陆有清和奉清道人把青莲山的事情抖出，“妖王”词一出，他们就明白了怀疑幕后者是人类的理由，因为很少有灵喜欢“妖”这个词。
　　王飞沉皱眉：“但谁知道是不是贼喊捉贼，用’妖‘字反而是掩饰呢？”
　　陆有清戾气没那么重，他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所以我最早就讲了嘛，只是怀疑，又不是确定。”
　　“但起码操纵她的是个人。”
　　在一片乱糟糟的讨论声里，季玄羽冷冰冰的话清晰地传进所有人耳朵里，众人一时间噤声，看着季玄羽走到阿无面前，阿无蒙着眼，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里面的利齿，伸长脖子，想要咬碎靠近者的骨头。
　　她力气确实很大，如果不是轩辕鸣按着，没准就能挣脱了。
　　季玄羽抬手，小女孩身前浮现出一个发光的咒印，在场的人都很眼熟，那是契约，只有人跟灵物签契约时才会出现，表示阿无确实在听命于人。
　　季玄羽双手一拍，一片光晕忽地从他脚下蔓开，原本还坐着的人有大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想躲开：“季玄羽你在干什么！？”
　　孔翎看他们躲洪水猛兽的模样就嗤了一声：“就是验验跟她签契约的人在不在诸位之中，你们怕什么，心虚？”
　　孔翎都这么说了，就算还有人不放心，也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光从他们脚底蹚过，光晕散出去，很快就消失了，没出现更多的现象，孔翎道：“看来是不在，大家可以放心了。”
　　善光和陆有清一直坐在座位上，唐婆婆也没动，看着神色讪讪的人哼了一声：“大惊小怪。”
　　反正都站起来了，有人不想再立刻放松坐下，显得太没面子，完全不想承认刚才被季玄羽吓住了：“凤君也是，要做什么提前说嘛……那这只拼接的凶兽，怎么处理？”
　　季玄羽缓缓看过他们藏在眼底的情绪，人在火气越来越旺的时候，有些人会被一点炸开，如火山喷发汹涌不可遏制，也有些人真能给生生气笑了。
　　荒唐的事情叠多了，不可笑吗？
　　“看见唐弘图，你们有人不停想弄清他追求什么，是想自己也照做吧，这会儿看见她，难得一见的邪兽，怎么，与纯粹的灵物签约还不够，还想把邪兽收为己用？”
　　与当初灵力逆流被强行往邪兽改造的小家伙们不同，阿无天生邪兽，而且手上已经满是血腥，业障很多，也很疯。
　　疯了的邪兽，除了执行命令杀人外，不会多说，也不会多做。
　　季玄羽冷笑完，收了笑意，轻轻道：“想都别想。”
　　他话音刚落，阿无身上就燃起了金红色的火焰，阿无凄厉尖叫起来：“主人！妖王！啊啊啊！”
　　“季玄羽你等等！”王飞沉也不再阴阳怪气地尊称，直接叫了名字，“她还有用，你不能现在就杀了她！”
　　但阿无身上的火焰没有熄灭，轩辕鸣松开手，火焰边烧边将阿无捆住了，避免她逃跑的可能性。
　　王飞沉见自己说的话不起作用，也怒了：“季玄羽！”
　　“火是我的。”
　　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没吭声的秦云终于往前，走到季玄羽身边，因为他刻意淡化自己的存在，加之很多人都把心思放在季玄羽跟能看穿谎言的白泽身上，还真忽略了这个人。
　　但一旦秦云站到人前，无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金红色的凤凰火，你是……另一只凤凰！？”


第四十一章 不信谣，不传谣
　　秦云露这一手， 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季玄羽带着的那只凤凰崽子已经化形。
　　从前所有人只把秦云当季玄羽的宠物看，凤凰一词， 总是在说到季玄羽时顺便捎上秦云， 除了跟他们关系特别好的， 外人里甚至没几个记住了秦云的大名。
　　白老脱口而出：“你之前说他是你男朋友， 可另一只凤凰不是你儿子吗！？”
　　季玄羽：“……”
　　秦云：“……”
　　不信谣，不传谣。当一个人以为你把他当儿子养，传到第十个人那里，可能你已经有个亲生儿子了， 第一百个人那里，你可能已经会有丝分裂单人繁殖了。
　　嘶，信息量有点大。在场的部分小年轻又蠢蠢欲动摸向了手机，企图打开论坛继续曝一波。
　　不管三十三天内部是怎样给季玄羽扣“禽兽”的帽子， 这种时候还是要一致对外维护老大的，孔翎给季玄羽正名：“什么儿子，童养媳知道吗，别污蔑我们老大啊！”
　　季玄羽：“……您还是闭嘴吧。”
　　刚摸到手机的小年轻把才打好的标题挨个字删了，重新编辑：原来凤君他男朋友是童养媳！论古代童养媳风俗延续到现代是否可取。
　　王飞沉看着一秒被带偏的白老无语， 趁阿无还没烧成灰，他抓紧道：“她身上或许还有更多的线索，你——”
　　季玄羽：“白泽都看完了， 更何况……”
　　王飞沉：“何况什么？”
　　“何况你说晚了。”秦云手一摆， 火焰呼啦一下散开， 方才明明火里都还有叫声， 听着人是没死透的， 绕梁的叫声似乎还有余音， 可火飘开后，原地却什么都没剩下了。
　　阿无的声音似乎还在屋里来回响，可她的躯体已经被烧干净了。
　　凤凰火别的不敢保证，环保还是可以的，烧东西，干净不留污染。
　　众人听着耳边残留的那点声音，再看看一干二净的地面，对上秦云那张淡然的脸，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
　　陆有清总是很会挑时机，气氛正合适，他嗓音不疾不徐掐了进来：“时间也不早了，嗯，我总结一下今天的会议结果，唐弘图残害无辜灵物，证据确凿，以里世界律法，他是要被判死刑的。介于案件还有更深的牵扯，他暂关押管理部监狱，期限三个月，看能不能翘出更多有用消息。”
　　“松山道门呢，我会组织人前去再调查一番，还请唐婆婆配合。”
　　唐婆婆点头：“自然。”
　　陆有清笑：“我看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样吧，本次会议圆满结束，大家也辛苦，我在二楼安排了饭食，大家也放松一下。”
　　没意见？他们今天吵得那么多还叫没意见？陆有清时间确实掐得好啊，谁不知道他跟季玄羽关系好，他赶在邪兽被灰飞烟灭的当口发话，把结论一锤定音，分明是狐假虎威。
　　白老跟王飞沉站边明显，就是想要监察司的手也伸到松山道门去，白老还要说什么，王飞沉却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讲。
　　白老的话便停在嘴边，憋了回去。
　　王飞沉看了看三十三天等人，又看了看笑容满面和事老的陆有清，没有吭声，推开门径直走了，他这一走，剩余帮着他的面面相觑，也不再开口，依次离开了。
　　他们是直接走了，根本不会留下来吃饭。
　　监察司的坚定簇拥们一走，剩下的人气氛就好多了，木齐也在小辈那边，他跟着陆有清来，终于跟讲道理的唐家人打上招呼，唐婆婆慈爱地打量他：“怎么看着瘦了些。”
　　唐婉勾着木齐的脖颈：“被不长眼的家伙气得呗。奶奶，有句话我也想说，松山道门趁此机会理一遍也不错，垃圾多了污染空气。”
　　“用你讲。”唐婆婆睨她一眼，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唐婉嘿嘿笑了。
　　季玄羽起身，陆有清道：“老季啊，还有什么想说的，咱们边吃边聊？”
　　季玄羽：“不了，你们吃。今天来的事已经做了，就不留了。”
　　陆有清看了看他的神色，也不再客气留饭，只道：“凤君，如今连邪兽都出来了，我总觉得……唉，算了，我可别引得您老又毒奶。”
　　季玄羽心道自己真不是乌鸦嘴，但考虑到陆有清的头发跟心脏，他也没再给他施加压力。
　　出了山庄，办事处的四人站在树荫底下打车，孔翎看着十分刻意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的车子，真诚建议：“老大，如今我们店里收入也稳定了，不如买辆车吧。”
　　“我们今天押着那邪兽来，又用障眼法把她伪装成小狗，古镇外本来也不好打车，我们出行办公还是太不方便了。”
　　季玄羽在手机上叫了车，点点头：“你今天也就这句话说得还有点建设性，回去我跟朱邪商量一下。”
　　怎么就这话还算有建设性了，他今天不还给季玄羽找场子了吗？
　　孔翎盯着晴朗的天空反思了会儿，什么都没反思出来，思路绕了几圈，天马行空跑了会儿，才抬着头悠悠道：“老大，如今连邪兽也出来了，我怎么觉得所谓的’妖王‘，未必就是最初怀疑的人类呢？”
　　“是啊，”季玄羽看着手机叫车软件上那辆车小小的进度，“连发疯的邪兽都能收在手里，还给改造了，不忌邪物，那么用’妖王‘两字，还真不一定就是人类。”
　　孔翎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我为了老陆的心脏着想，没有开口毒奶，他总觉得我是乌鸦嘴，你是我属下，也是鸟，没准咱们一脉相承呢？”
　　孔翎把话咽了回去：“好吧，凭空揣测，我先不说了。”他拍了拍秦云的肩膀，“表现可以的，很有咱们的行事作风。”
　　秦云看着温和，一出手也是个硬脾气的，对他胃口。
　　季玄羽他们叫的车来时，王飞沉跟白老还在同辆车内讲话。
　　白老不解：“方才为何不让我们接着说？”
　　王飞沉抱着手臂靠在座椅上：“有用？陆有清胳膊肘往外拐，道门大会就是他跟季玄羽算好的，在他们办事处抓了人，还非得递到我们跟前来晃。”
　　“不过我也想知道今儿来参会的里面有没有唐弘图同伙，”白老道，“唐弘图把自己弄成那样……”
　　王飞沉：“他好像是为了长生。”
　　白老想了想唐弘图如今不忍直视的脸，边忍不住嫌弃，边又不可遏制地浮出隐秘期待：“……真能长生？”
　　王飞沉看了看他眼中的光彩，看傻子似的：“脸上安个鱼鳃就能长生？他脑子坏了，你也跟着塞豆腐渣？我们既然坚持人类引导人间，把自己弄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好意思说是人类？”
　　白老嘿嘿笑了一声，眼里的贪婪却依然没完全消下去，王飞沉看得心烦：“行了，你回你家车里去。陆有清派人去松山道门查访时，我会想办法安自己的人手进去。”
　　盟友里多有不靠谱的蠢货，王飞沉也是心累，空了还是去老师那儿坐坐吧，如今陆有清暗暗崛起，不能再小看他了，或许可以请老师指点一二。
　　他们回玉石记里，众人都在等着，白泽把邪兽是拼接的事一说，就知道，除了他以外真没人看出来。
　　胡灵：“所以老大你把白泽带走也是故意的？”
　　季玄羽：“没料到这种程度，我要真料事如神，怎么不干脆直接占卜一下幕后人。”
　　正面跟阿无打过架的几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力量不低，玉小盏想起她的爪子：“她四肢看着可不像从幼兽或者刚化形灵物上夺来的。”
　　白泽肯定了玉小盏的说法：“四肢少说也有百年了。”
　　朱邪面色也沉重：“他们总得拿许多灵物试过，才能移植成功，近期没有大量登记灵物非正常死亡的报告，幼灵们是来不及登，可几年前下的凤凰令，世间成熟灵物基本全在册，不会有这么大的缺口。”
　　“还有可能，他们很久之前就在了，”秦云道，“比我们来人间成立办事处时更早，就说的过去了。”
　　朱邪点头：“有这可能性，人跟灵物重新混住，秩序是乱了段时间，不然我们也不会寻求新办法，来人间设立办事处了。”
　　从古到今，人跟灵物的生存地经历了多次分分合合，如今又处在了混居时代，特殊管理部里能有不少鼻孔朝天的，大概也有灵物先找人类商量的原因在内。
　　“人要跟邪兽签契约可太难了，还得小心不被反噬成疯子，今天那只就是完全被驾驭了，如今的人类修士中，几人能做到？”
　　“参加道门大会的修为都是顶尖。”季玄羽试过了，道门大会在场的人里没有邪兽的契约者，“他们不是全部，但剩余的人选也没多少，今天一口气排除了他们，陆有清可以再理一理名单了。”
　　季玄羽轻轻敲着桌面，对方让一只实力还不错的邪兽来送死，完全不怜惜，说明他手底下邪祟可能还不少，若届时真超出他们预估，人手不够用，或许人间还会求助别的真神和佛。
　　季玄羽手指一停，真神没关系，可佛门……
　　秦云若有所感，视线跟季玄羽在空中轻轻一碰。
　　季玄羽蜷了蜷手指，若秦云的状况暴露了，会有相信他的，可一定也会有逼他的人存在。
　　他脑子里正念着，门口的结界波动就提醒他们有人来了。
　　“阿弥陀佛，”善光走进没关闭的店门内，“贵店还营业吗？”
　　刚想到佛门，就来了个和尚，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们此时不在后院，就在隔间里开小会，因此都清楚听到善光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来人是和尚。
　　善光大师不跟着陆有清他们吃饭，怎么跑他们这儿来了？季玄羽起身，亲自接客：“24小时营业，大师有何贵干？”


第四十二章 说出来，是我想听
　　善光双手合十：“来跟凤君谈谈生意。”
　　季玄羽顿了顿：“什么生意？”
　　“听奉清道长说， 你们与青莲道观合作售卖护身符。”
　　季玄羽真没想到他是来说这个的：“所以……？”
　　善光大师真诚道：“我觉得我们渡光寺也可以跟玉石记合作。”
　　季玄羽挑眉：“你们还缺开光的东西，不能吧？”
　　善光大师：“开光我们自己来，但是常年只有简单的佛牌， 也显得品种单一， 应该与时俱进， 给施主们更多选择。”
　　季玄羽懂了， 渡光寺从他们这里进货，自己开光，若是为生意而来，那他们绝对是个大客户。
　　他们跟青莲观还是合作售卖， 利润得看青莲观的销量，渡光寺直接就是买主，直接打钱的主顾。
　　季玄羽招手让朱邪出来，朱邪一听， 瞬间觉得善光大师真是佛光笼罩，光辉无比：“大师还请详谈。”
　　善光大师笑眯眯：“善哉善哉。”
　　“会客厅让给你们，”季玄羽对众人道，“散了吧，暂且说到这儿。”
　　玉小盏去给朱邪和善光大师准备茶水， 季玄羽想了想，没急着回屋，在后院里坐坐， 秦云自然是陪着他， 季玄羽道：“我是不是太多心了？”
　　“没有。”秦云坐到他旁边， “你是凤君， 三十三天的尊主， 在其位， 只是考虑周全罢了。”
　　其实有句话，重逢的时候就该问，但不知为何，秦云几次到嘴边，都没能问出口，眼下气氛寻常，话题又到了，他便以闲聊的口吻问了出来。
　　“当凤君的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他是五百年前才被季玄羽找回来的，而在此之前，他错过了季玄羽太多时间。
　　秦云藏得再好，季玄羽也能听出他自然语气下隐藏的紧张，他在心底笑了笑，秦云果然没把这页翻过去，终于问出来了。
　　“挺好的，我破壳后被女娲伏羲两个上神照顾，天道赐福，我灵气大涨，当时生灵也感激凤凰，那之后就没吃过苦。”
　　秦云想听的不止这个，他嘴唇动了动，季玄羽瞧着他，忽而笑了笑：“就是最初的时候，挺想你们的。”
　　秦云唇线一紧。
　　话匣子拉开了，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坚信你还活着，那时候所有人跟我一起找，我就一边找一边回忆，想大家都还在的日子，我怕我有朝一日把大家的长相忘了，还给每人画了图，你的画得最多。”
　　秦云嗓音有点艰涩：“我在芥子里看到了。”
　　秦云先前迟迟不开口，便从各种蛛丝马迹里了解，他们的芥子空间中，两人曾经的家里，存着许多的画像，除此之外，还有几本记着旧日时光的手写书册，上面是季玄羽的字迹。
　　三本厚厚的书，一本记着他们全族，一本记着独属他俩的点点滴滴，最后一本也写得满满当当，但全篇只重复一句话——我又想你了。
　　无数句“我又想你了”，有的字迹潦草凌乱难辨，有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下笔能见提笔者心情，季玄羽在无数个日夜里，不停地想他。
　　秦云刚看到这本册子时，呼吸都停了。
　　“那你肯定还看到我手写的三本记录册了，放一起的。因为后来我发现，光记住长相是不够的，随着时间推移，跟他们相处的许多细节开始模糊了，我不想忘，就全写下来了。”
　　他作为凤凰族的幸存者，若连他也忘了，那些族人便真的彻底消失，于是他记下了各种他见过的模样，包括神棍又爱操心的占星，年纪最小的阿忧等等……
　　“占据我最多时光的是你，脑海里最深的还是你，”季玄羽抬手抚上秦云的脸，“想的最多是你，所以笔下最多的，也是你。”
　　秦云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侧，他呼吸乱了，但是忍着没开口，他还想听季玄羽继续说。
　　“我们找了你许久，不仅在凤凰故地，因为那里地貌变化太大了，我涅槃后也不是在故地原本的范围里被发现的，我们找过很多地方，都没找到你。”
　　芥子里的画像摞了一张又一张，身边跟着他找的人却少了。
　　“后来他们都说，是我太过悲痛走不出来，我就自己找，累了便在芥子里休息休息，或写或画。”
　　“……你一个人找了多久？”
　　季玄羽叹了声：“记不清了。”
　　秦云的手上力道一重，季玄羽无奈：“真记不清了，一心急着找你。”
　　秦云嗓音已经哑了：“我从你身上分担了混沌之后，便想着离远些，神志不清，最后也不知道到底离了多远，到了哪里。”
　　“而后沧海桑田，地貌变迁，就越来越难找。”季玄羽居然还笑了笑，“你可真会藏。”
　　秦云靠近，在季玄羽额上吻了吻，季玄羽垂眸：“我不想说出来让你难受，但你憋着好像更难受，话说开，大家都松活些。”
　　秦云：“是我想听。”
　　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季玄羽成了凤君，凤凰救世的预感到底还是成了，占星当年说的没错，他跟季玄羽挣扎着活下来，季玄羽又在天地间重担了一份责任，带着他们留下的东西，慢慢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他当初装在茶杯里的鸟团，再后来成了自己恋人，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分开的时候，海枯石烂是别人的誓言，却不想成了他们分隔的时间。
　　“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好好顾着自己，因为我要等你回来。”季玄羽在他唇上亲了亲，“说完了，你可以难受一会儿，但不准钻牛角尖，嗯？”
　　秦云勉强拉了拉唇角，在季玄羽注视下，沉沉道：“好……”
　　两人已经靠得很近了，季玄羽：“我们……”
　　“咳咳！”
　　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季玄羽的话，季玄羽并没有拉开两人的距离，扭头去看，朱邪硬着头皮上前：“老大，善光大师还有话和你说。”
　　他们最近已经习惯季玄羽和秦云时不时腻歪了，所以朱邪来找人之前，没带着大师直接进后院，而是先来说一声，真是很机智，他们内部人员自己被闪瞎眼就算了，怎么能让大师跟着受罪呢。
　　人家可是佛门中人啊，而且现在还是他们的大客户，维持客户面前的形象是有必要的。
　　季玄羽没动：“生意上的事你可以做主。”
　　朱邪：“应该不是生意。”
　　季玄羽挑眉，这才收回手，秦云这会儿还压着情绪，神情藏都藏不住，季玄羽道：“回房间等我吧，我马上回来。”
　　季玄羽也不想让别人瞧见秦云这副样子，秦云点点头，起身走了，朱邪忍不住道：“老大，你没欺负人吧？他眼眶是不是红了，哎谈恋爱，对人要温柔。”
　　单身数千年只有理论知识的人，反倒教他谈恋爱。
　　季玄羽：“没欺负。你们可别再给我扣帽子，还有，你以后要是谈恋爱可以来找我取经，我的经验比你想象中丰富。”
　　朱邪闭嘴了。
　　秦云心里被过去翻搅得难受，季玄羽作为亲身经历者，想自己的事没那么难过，但还念着秦云方才的眼神，正是哄人的时候，因此跟善光大师说话时，脸上客客气气写着：大师有话请快说，我还有事儿要忙。
　　善光大师果然善解人意，不拖沓：“昨夜我佛托梦，希望下个月凤君能抽空去渡光寺坐坐。”
　　季玄羽顿了顿：“就邀请我？”
　　善光大师：“是。不过凤君若带上人，渡光寺也是欢迎的。”
　　季玄羽面色如常：“异常的邪兽已现世，之后大约有的忙，替我转告和问好，我会去的。”
　　真佛没有让季玄羽带上秦云，那就不可能是秦云暴露了。季玄羽不会自乱阵脚，他在邪兽身上有不太好的预感，不仅是他，孔翎等人分明也有，或许真佛也感知到了什么，才想见见他。
　　陆有清不让毒奶，但众人最坏的猜测大约是一致的：以贪婪蛊惑人类，以力量驱使灵兽，还驾驭邪祟，幕后黑手除了人或者灵，还有可能是天灾。
　　天灾凌驾于邪兽之上，是邪祟中最凶的等级，若遇天灾出世，世间常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天灾面前，各族之间的矛盾都得靠边站，想活命大家就得携手。
　　但这是最坏的猜测，而且没证据，现在说给兢兢业业的陆局听，确实影响他身心健康。希望真佛就只是好久不见，想跟季玄羽谈谈心，讲讲经吧……
　　大家操心事够多了，世界还是和平点好。
　　季玄羽匆匆回房，刚开门就被人一把拉了过去，按在门上，放任秦云自己发酵片刻，情绪变得更加凶猛了。
　　两人就在门边亲了个昏天黑地，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季玄羽气喘吁吁，一把将秦云推到地上，拉开领口，居高临下：“我来。”
　　秦云仰头看着他。
　　“你能让我安心，一遍遍告诉我你在。”季玄羽双手按在他心口，感受着他的心跳，“这话我也说给你听，秦云，我在这儿。”
　　季玄羽颤抖着坐下，秦云搂着他，哽着嗓子：“嗯，我知道。”
　　季玄羽坐下后，长舒一口气：“我们、呼，于今重逢，以后是要过好日子的，别总想着错过的那些时间。”
　　秦云起身抱住他：“我也知道，我说过对当初的选择不后悔，我们赌赢了，换来了重逢的机会。”
　　可不后悔，不代表不心疼。
　　好比季玄羽在涅槃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失去秦云那片刻，恍若灵魂撕裂，秦云独留季玄羽一人，在读到他的手记时，肝胆俱焚。
　　好在他们还有现在，还有日后。
　　季玄羽摸摸他的头发：“重点儿，我受得住。”
　　就为着这句话，季玄羽久违体验了腰软成一滩的感觉，虽说停下后应该就可以立即恢复，但……根本停不下来。
　　季玄羽心说，还真是各种意义上的未来可期啊……


第四十三章 诡异的游戏
　　季玄羽从不在床上喊停， 很少在床上叫轻，但凡他真说出“轻点”两个字，就证明是真的刺激太强， 而且这种时候往往是轻不下来的。
　　完事儿的时候， 季玄羽身心的余韵好半晌没能消下去， 没有酸疼， 就是软，又酥又麻，皮肤碰一下都得打颤，骨头缝里还在缓缓过电。
　　季玄羽哑着嗓音道：“……人类的作息还是很值得借鉴的。”
　　秦云在他发丝上吻了吻， 季玄羽道：“先别碰，我缓缓。”
　　秦云从善如流，连手也撤开了，就静静看着季玄羽， 季玄羽瞧着他的眼神，两人眼神都带着慵懒，季玄羽眼中的水意应该更浓些，秦云眼睛里全装着他，专注而深情。
　　季玄羽趴着欣赏了一会儿他的俊脸， 嗓音柔软：“还勾引我？”
　　可秦云分明什么也没做，甚至都没出声，只是安静看着他而已。
　　季玄羽胡乱指摘， 秦云却没有反驳， 反而认罪， 他稍微凑近了些， 温热的气息靠拢， 他轻声道：“嗯。”
　　这个动作就是他顺着季玄羽的话刻意为之了， 简直是无声的询问：还要我吗？
　　季玄羽慢慢呼出一口气，抬手从他脖颈上滑下，用指尖点着，力道更声音一样轻：“这回慢点。”
　　秦云翻身覆上：“好。”
　　这厢老板夫夫两人在翻云覆雨，好员工金鹏正在开直播，他能玩的游戏太多，直播也不限在一款游戏内，弹幕知道他的风格，正在给他建议。
　　“主播主播，玩玩最近传得很火的一款单机游戏吧，名字叫仙魔。”
　　“啊那款我也知道，据说第一次玩的，80%的人当晚都会做噩梦，真的假的啊？”
　　“假的呗，我也玩过，根本没那么玄乎。”
　　“我我我，我当时就真做噩梦了！”
　　金鹏觉得无所谓：“那就玩玩看。”
　　他立刻去购买了这款单机游戏，开头画面让他顿了顿：“画风看着怎么这么丑？”
　　大写的“仙魔”两个字，背景飞沙走石遮天蔽日，标题两边是分列的两个阵营，正气势汹汹地对峙，一边是神，一边是各种魑魅魍魉。
　　神的阵营中，有神兽，也有拿着兵刃的人，金鹏他们作为真正的神兽，对人间各种自己或丑或美的画像早就麻木了，但这个游戏界面让他久违感到了别扭。
　　弹幕里道：“也不是很丑吧？”
　　“对对，我觉得还成，游戏里氛围更好，主播你往前继续。”
　　非要说的话，并不是一只两只画得丑，而是整体观感总觉得伤眼，反正从配色到光影，就让他不舒服。
　　金鹏点进去，发现这游戏居然还是可以选阵营的，也就两个阵营，神和魍魉。
　　“我本来以为这游戏是可以有两条线，双方阵营的视角都可以体验，结果发现只能选一边走到底，主播注意哦！”
　　“对对，我也是后来看攻略才知道，我玩的神，我想看看魍魉视角，主播选魍魉吧！”
　　“我也想看魍魉视角！”
　　但金鹏手比较快，已经点了神的阵营，弹幕瞬间发出一片哀嚎，金鹏丝毫不受影响：“看看这游戏有多好玩吧。”
　　金鹏推了一阵，发现毫无亮点，玩法建模什么都很一般，配乐时不时还非常阴间，也不怎么需要操作，但一个小时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主线太长，一时半会儿推不完，但金鹏已经没了玩下去的兴致。
　　“我中肯地说一句，不值，你们说的会做噩梦，没准跟游戏色调还有BGM有关？不玩了，我再换一个。”
　　“我也觉得好一般，反正看主播玩过后，完全没有想买的欲望，你们给主播推荐点靠谱的游戏啊！”
　　“想看看是不是真大部分人玩了都会做噩梦，那就真成都市传说了，主播今晚早点睡，明天跟我们说说有没有噩梦呀！”
　　金鹏也没说答不答应，他换了个游戏再播了一会儿，便下了播。
　　他跟孔翎如今关系已修复，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别扭了太长一段时间，反正没能恢复到最初特别腻歪的时候，不过现在也别有一番趣味，算是情调，他跟孔翎偶尔会窝一起睡，他床榻上还有那人残留的气息。
　　不过今晚看来又得孤枕咯，金鹏躺下，他其实只是想在沾着孔翎气息的床铺里躺一躺，没打算睡，但不知不觉间，居然睡着了。
　　睡意袭来时，金鹏一个激灵，再睁眼，却发现自己不在房间内。
　　他看了看面前的景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眼神沉了下来，想到了弹幕里刷过的话。
　　噩梦？这可不是一般的噩梦啊。
　　不管昨晚酣战了多久，只要已经完事，就能按时起床，修为高深就是好处多，季玄羽和秦云刚收拾妥当，房门就被急促地敲响了：“老大！”
　　是孔翎，声音还很急，季玄羽拉开门，孔翎就急忙道：“老大快跟我来，金鹏情况不对！”
　　众人很快到了金鹏房间，不止是季玄羽跟秦云，还有他人，原来今早孔翎惯例过来敲金鹏的门，发现没人应声，金鹏的屋子不拦他，于是他直接开门进去，就发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金鹏，如何叫都没反应。
　　“我探过了，身体没问题，神识不对劲，”孔翎懊恼，“昨儿白天还好好的，早知道晚上我就该跟他一起……”
　　玉小盏收回放在金鹏额头的手：“他的神识被困住了，从外面解不开。”
　　季玄羽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摆设十分正常，也没多出什么古怪的东西，屋子里没残留什么气息：“得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一个人的时候通常也就在打游戏。”
　　季玄羽打开他的电脑界面：“我看看他昨晚有没有直播。”
　　金鹏如今已经是高人气主播，每场直播都有专门人录屏，季玄羽轻易就搜到了金鹏昨晚的录屏，大家都凑到电脑前，一起用倍速看完了，若非要说有什么古怪，那就是弹幕里提到的传闻。
　　一款游戏玩了，80%的人都会做噩梦？
　　季玄羽将鼠标移到了桌面的《仙魔》图标上，点击打开，界面立刻铺满桌面，画面闪出，季玄羽眉头一皱：就如同金鹏在直播间说的，整体画面给他的感觉并不好。
　　“不对！”白泽立刻摘下了眼镜，“有邪祟气！”
　　孔翎睁大眼：“什么？一款游戏里？”
　　“对！”
　　白泽边看屏幕，边抬手在空中用灵力描绘出一幅图，那图藏在背景中，被光影遮掩，线条模糊，轻易根本看不出，随着白泽描绘完，所有人都认出了他画的什么。
　　季玄羽：“邪兽，梦魇。”
　　孔翎自然也认得，但他不可置信：“梦魇不是千年前就灭族了吗！？”
　　“嗯，”季玄羽，“明面上最后一只还是死在我手上的。”
　　那是秦云没有参与的过去，他没有出声，白泽重新戴上眼镜：“不会错，是梦魇，他借着这个游戏，把金鹏神识拖进了梦中。所以千年前，其实有人救了梦魇，老大你杀的不是最后一只。”
　　“他们本性肆意妄为，若没人指点，根本藏不住作祟的心。”
　　季玄羽说着，打住了：“先把金鹏拉出来，再说别的。”
　　白泽点点头：“梦魇织梦阵，得从内部破。”
　　孔翎心就没放下过：“金鹏在阵法上就是个半吊子，而且、而且……之前那些事，我真怕他陷深了。”
　　秦云走到床边，用灵力点在金鹏额头上探了探，片刻后他道：“我能进去。”
　　梦阵也是阵，秦云可是阵法大家，能开出进去的路，不过白泽说得对，梦阵只能从内部破，他要是进去了，也得从里面想办法破开。
　　季玄羽抬眼：“能带人吗？”
　　秦云点点头：“能带一个。”
　　季玄羽：“好，那等半个小时，半小时后金鹏如果还没自行破阵，你我就先去看看情况。”
　　孔翎惴惴不安：“老大，要不还是我去？”
　　“他噩梦铁定跟你有关，你要是共情也一头扎进去，就麻烦了。”季玄羽道，“外面得留人，你替我们护法吧。”
　　季玄羽说得没错，论心性，他肯定是比不上季玄羽的，他定了定神，发现心中真静不下来，他心里忐忑，想着金鹏要是半小时内能醒过来就万事大吉了。
　　可惜半小时过去，金鹏依旧睡得死沉，毫无动静。
　　孔翎的心一揪。
　　季玄羽也不多说别的，对秦云道：“来吧。”
　　玉小盏道：“也要入睡吗？我去搬椅子。”
　　季玄羽拉过金鹏的电脑椅：“不用麻烦了。”
　　秦云非常默契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噗”地变成鸟团，飞到金鹏脑袋边，秦云团子张开一边翅膀搭在金鹏额头，令一扇翅膀盖住了季玄羽。
　　浅浅的光芒覆盖在两只鸟团身上，他们身体闭眼入睡，神识沉进了梦阵中。
　　入梦的过程非常顺利，两人再度睁开眼时，面前光景已改变，二人穿着本相衣裳，古色古香，脚底是层层流云，泛着温和的金光，不远处有佛音袅袅，清心静神。
　　是秦云没来过的地方，而身边季玄羽却不奇怪：“西方极乐天，就是不知金鹏现在的梦是哪个时间。”
　　季玄羽给秦云解释：“孔翎和金鹏有佛缘，在来三十三天之前，已经是明王。走吧，我们去找人。”
　　秦云点头，季玄羽看着很熟路，梦魇织梦是高手，会引出很真实的记忆，秦云跟着，忍不住想，也不知金鹏梦到了什么时候，会是他还沉睡在凤凰蛋里的时候吗，那……有可能碰上那时的季玄羽吗？


第四十四章 “百苦尝遍，不悔相遇；万山无阻，我来爱你。”
　　佛光普照， 檀香四绕，不停有祥云到，季玄羽看了一阵， 想起来了：“是……大约两千年前一场佛法论道？我知道去哪里等人了。”
　　季玄羽说了， 却没急着走：“我们装束得改一下。”
　　秦云便隐去了衣衫上的凤纹， 使衣服看起来比较普通， 又扣了一张面具，季玄羽也是同样，藏好外貌后，两人这才继续走。
　　“这也是我跟他俩第一次见面， 他们这时候就有情愫了？梦还挺长。我们自己捏两个位置，坐着等就行了。”
　　这里虽然是金鹏的记忆，但也是梦，秦云撕开口子闯进来， 并没有被梦魇发现，梦魇主要心思都在金鹏身上，他们行动小心点，多捏两个位置什么的，在人多的场面， 梦魇大概率不会注意到。
　　秦云凭空捏了两个位置，两人坐下，周围人果然没发现不对， 依次入座， 没一会儿， 他们就看到了金鹏和孔翎， 他俩的位置也是挨在一块儿的。
　　要说他们已经有一腿吧， 看着好像气氛还不够， 但若说没关系呢，眼神又令人深究。
　　季玄羽悠悠道：“年轻真好。”
　　秦云从袖子底下伸出手，两人宽大的袖袍交错，遮挡了他们叠在一起的手，他俩扣着整张严实地面具，分明看不见表情，但季玄羽转过头来时，秦云就是知道他在笑。
　　甚至能分毫不差在脑海里描绘出他含笑的模样。
　　他们涅槃前在一起的日子，没准还不及金鹏跟孔翎呢，只是他们还来不及轰轰烈烈，就被泥土埋作了陈年酒酿。
　　各有各的滋味。
　　“梦魇喜欢在特殊席位观看，”季玄羽在识海里跟他说话，“你猜他现在在哪儿？”
　　秦云留心观察了下周围的人，摇摇头：“暂且看不出来，’孔翎‘看着也没问题。”
　　季玄羽：“嗯，这里除了我们两人跟金鹏，他可以变作其他任何人，还可以随时换身份，再观察一下。”
　　周围的位置上陆陆续续坐下人，两人等着，季玄羽边给秦云道：“佛法论道，会邀请各路大能，先是听佛，后可论法，论嘛也逃不开辩字，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谈，偶尔一些火气盛的，也能跟人吵起来……”
　　季玄羽说到这里顿了顿，他作为公认的嘴刀，很容易扎人，以往各种论道上，不乏有被他堵得脑门儿直冒火气的，但除非真的看不惯或者状态不好，他很少跟人直接吵。
　　额，这场佛法论道里，他应该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老实说活的太久，心就那么大点儿，他真不是事事都放在心上。
　　季玄羽正想着，有人高呼：“凤君到——！五色神君到——！”
　　秦云倏地抬头，就见一道红色的人影踏空而来，两千多年前的季玄羽身浮祥云，从虚空中缓缓走到殿上，身后跟着清雅秀美的玉小盏，他只是站在那儿，便热烈又张扬，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凤君与佛陀彼此见过礼，他带着玉小盏落座，方位在秦云和季玄羽的对面，季玄羽看见曾经那个自己脸上的神情，心头就是一跳——
　　凤君的神情看着可不轻松，姿态虽看着慵懒随性，眉宇间却萦绕着说不出的疲惫，眼底藏着幽深的情绪，就算旁人能被他糊弄过去，秦云却不可能看不出来。
　　季玄羽心思电转，赶紧思索当时发生了什么，想了一圈没想起来，最有可能的还是因为又一次没找到秦云，心情不佳。
　　如果是公事上让他心烦，那必定是大事，他会有印象，没正事的时候，他就在寻找秦云的路上，有过多少次心累和疲惫，他已经记不清了，还有这脸色……总不会刚泡过池子吧？
　　季玄羽真是了解自己，想的都对，全猜中，还真是再一次辛苦跋山涉水又徒劳无功，加上泡了池子，身心俱疲，来听听佛法，大约也存了洗涤心灵的意思。
　　季玄羽感到袖袍遮掩下，秦云的手动了：“你当时脸色怎么这么差？”
　　“也不是特别差吧，”季玄羽点评，“约莫是又废了很大劲找你，有点累而已。”
　　季玄羽说话说一半，又不能算假话，秦云沉默着握紧他的手，季玄羽忍不住在他手心里打着圈勾了勾：说好不钻牛角尖。
　　秦云仗着面具遮脸，抬头一瞬不瞬观察着凤君，凤君此刻端着茶杯，懒洋洋支着下巴，与许多正襟危坐的人相比，坐姿可以说随性，但也不算坏了礼数，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是他错过的季玄羽，找不到他的时候，季玄羽或许无数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万年的岁月，季玄羽就是这样慢慢走过来的。
　　秦云舍不得移开眼，痛苦又心疼地看着，有点自虐的意思，他压下了心头疯狂翻涌的情绪，控制了自己的肌肉，没有再加重手上力道，只是克制着，轻轻摩挲季玄羽的手指，又眼也不眨地看着凤君。
　　若凤君不是记忆中的影子而是个真的，秦云这样瞧着他，哪怕戴着面具，季玄羽也该察觉他明目张胆的视线了，但在梦里，除了金鹏外其余都是配角，除非梦魇要对金鹏发起攻击，否则影子们只会重复当年的事。
　　先由佛陀讲经，秦云心思都在身边人跟对面的凤君身上，季玄羽也没拦着他看，便自己盯着金鹏，佛在讲到“心静”时，季玄羽看到金鹏搁了什么东西在孔翎桌面上。
　　他收手飞快，被身影挡着，季玄羽看不到他递了什么过去，却能看到孔翎略带惊讶扭头看金鹏，和金鹏那泛红的耳根。
　　季玄羽挑眉，在袖子底下缠了缠秦云的手指，心说他们底下坐着的，一个个心都不够静啊。
　　若在平时，凤君大约也会瞧见这一幕，但当时的他没心思，听讲时垂眸，没看到，所以季玄羽也就不知道金鹏和孔翎那时就眉来眼去了。
　　佛陀的经讲得很好，不过很多人都是冲着后面的“论”来的，确实更有意思，某些人也能趁机露露脸。
　　论法开始时，秦云就发现凤君虽然神态没怎么变，但他就是能看出，比起方才听经的时候，凤君更加兴致缺缺，这个神情秦云不熟悉，但他依然能读懂——
　　凤君应该觉得正在论道的人说的都在放屁，他懒得参与。
　　原来即便是他错过的季玄羽……他依旧看得懂，一颦一笑，每一个神态，不管秦云见没见过，加起来，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季玄羽。
　　即便错过，他们也从不曾生疏。
　　两道论题后，一名仙人起身：“小仙有一题想求教各位，在下能力平平，胸无大志，参不了什么大道，心有红尘，是以只想问问俗事。”
　　“求问’两情相悦‘中的’情‘之一字。”
　　凤君闻言似乎终于有了兴趣，稍微抬了抬眼皮。
　　立刻有人笑道：“都两情相悦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仙人却道：“两情相悦却不得厮守者比比皆是，自然也有说法。”
　　“那便是外物，还需得劫难磋磨。”
　　“依然可能是内因啊，相悦相悦，你知你心，如何确定另一颗心啊？”
　　“情之一字乃苦海无涯，不若回头是岸。”
　　这厢金鹏可是方情窦初开，听不得一来就要断情根的话，便也开口：“苦又如何，碾过去便是，如果怕苦而不去做，那世上许多事都不用干了。”
　　季玄羽也乐了：“想起来了，是还有这么一场，当天心思大概真的很飘，没记着多少东西，但这个题目还有印象。”
　　秦云看着对面凤君已经抬起了眼，饶有兴致听着其余人辩论，在识海里道：“你是说过什么，所以才有印象？”
　　季玄羽仗着面具遮掩了表情，微微垂眸，苦笑着勾勾嘴角，他确实说了点什么，但其实……不足道，若不是金鹏记忆中这么一出，秦云根本不会看见这时候的自己。
　　“嗯……再等等，你应该就能听到了。”
　　又有人道：“能扬言蹚过所有苦楚的，皆是不知者无畏，情谊尽负的痛，岂是说过就能过？”
　　金鹏也跟人抬上了：“不是所有情都会负尽。若识人不清便不是两情相悦，他不是东西，你就卸了他，自己的心，自己总得信。”
　　“那隔着万水千山的苦楚呢，大鹏明王可曾尝过日夜辗转相思苦，可曾尝过相见不识锥心痛，如何就敢说什么苦都能担的下！”
　　金鹏顿了顿，他是没尝过，那又如何，就不去爱了吗，关于“情”的阴谋诡计论就算了，说放说弃算什么，他又不是六根清净的人，就连不少真佛，人家论的也是情中善，没一上来就告诉你：别恋爱了，也做和尚去吧。
　　孔翎也出声：“谁都不敢去做，那两情相悦要怎么来？”
　　“明知是死路，还偏要走？”
　　这个时候，一直没做声的凤君笑了一声，他一声笑实在突兀，所有人都把目光挪了过去，刚开口的人道：“凤君有何指教？”
　　凤君放下手里压根没碰过唇的杯子，懒懒道：“指教不敢，就想说，没走过的路，怎么知道是死的？”
　　“前人教训可还少？”
　　“千古佳话也颇多。”季玄羽道，“不同的人不同路，他自己的路只有他能走。”
　　金鹏和孔雀闻言，不禁多看了凤君几眼。
　　凤君拂袖，坐姿依旧随意，他眼里古井不波，先前来时的疲态也看不到了，分明是温和的姿态，却异常地盛气凌人。
　　秦云看着，移不开眼。
　　“两情相悦却不得厮守，朝朝暮暮不见良人，寻过万水千山，遍处不得，相思成疾，这些苦，我都吃过了。”
　　“我言我们没有阴阳两隔，当初有人说我太疯，唔，还都是些年纪大的，有些估摸已经不在了，是你们祖宗辈呢。”
　　凤君轻笑，有些人对视，不敢作声，他继续道：“要我说好解得很，若真两情相悦，只要不是隔着生死，就去爱他，就去见他，万水千山，单看你愿不愿平山海，踏险阻，除了你自己，有什么可惧。”
　　秦云耳边是两千年前凤君的声音，识海中响起了季玄羽的嗓音，他们用着同样的声音，说着同一句话——
　　“百苦尝遍，不悔相遇；万山无阻，我来爱你。”


第四十五章 方才还抱在怀里要死要活，转眼就无情无义
　　秦云猛地拉过季玄羽， 搂住了他，这句两千多年前的话，他听到了。
　　若不是戴着面具， 若不是还在梦阵里， 他应该不止将人抱着。
　　“你爱我吧， 你爱我吧， ”秦云在识海里呢喃，“我把你刻在灵魂里，谁都拿不走，只要我还在， 什么都别想磨灭我的思念。”
　　季玄羽在他背上拍了拍，明明识海里只有他俩才能听见，他的声音也很低：“嗯。”
　　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季玄羽笑了笑：“你说出来了， 我听到了。”
　　原是秦云把心声也在识海里说了出来，不过听到就听到吧，他把心都可以剖给季玄羽，还有什么不能让他听的？
　　仗着梦里其他造物没人注意他们，两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 佛法论道的背景里，大胆地抱在一块儿，也是另一种刺激了。
　　佛法论道结束后， 金鹏和孔翎特地跟凤君打了声招呼， 这是他们正式认识， 凤君道：“大鹏明王与孔雀明王， 有空可以来三十三天坐坐， 我必扫榻相待。”
　　孔翎笑了笑：“佛说我们与凤君是有缘的， 有机会一定去三十三天瞧瞧。”
　　佛陀说的还真没错，后来他俩不就在三十三天住下了么。
　　众人陆陆续续离开，季玄羽还搂着秦云：“我们也跟上。”
　　秦云拿手碰了碰季玄羽的面具，尽管只能摩挲面具的轮廓，他的手指依旧很温柔，带着季玄羽起身：“好。”
　　凤君和玉小盏的身形眨眼就消失在人群中，金鹏梦中的重点不是他，梦魇自然也不会加无用的戏码，秦云没能再多看看凤君，他没做声，牵过季玄羽的手，两人往前走。
　　他们跟上了金鹏和孔翎，没有跟得太紧，走出一截，眼前画面骤然变化，仿佛从一个空间踩入了另一空间，季玄羽跟秦云立刻闪身躲在一根巨大的柱子后，掩去身形，便观察着情形。
　　不远处传来东西砸地破碎的声响，两人悄无声息靠过去，就见金鹏正暴怒着砸了什么东西，他身上泛着黑气，痛苦地捂着脑袋，神情凶狠，吓坏了身边的人。
　　孔翎急忙赶来，挥开旁边的人，将手抵在金鹏后背上给他输送灵力，喝到：“金鹏，凝神！”
　　此时跟佛法论道显然又不是一个时间点上了，秦云认识的金鹏可不会这样：“他这是……”
　　“孽障缠身。”季玄羽道，“他早年镇压邪祟时手段暴力又简单，有效是有效，却太容易被钻空子，加上他诞生地的缘故，天性本是亦正亦邪，业障过重，影响了他。”
　　秦云点点头：“之前他们俩闹的矛盾，也跟他的心性受影响有关？”
　　“有，”季玄羽点点头，“金鹏是不想连累孔翎，孔翎自然气得够呛。”
　　秦云看着金鹏在孔翎的灵力灌输下慢慢恢复正常：“他现在还会有这种情况？”
　　“没了，早痊愈了。”
　　季玄羽道：“佛和我有出手帮助，后又在三十三天这个最适合灵兽的地方住下，早清干净了。不过我赶来那次，金鹏确实已经疯了，闹的动静不小……梦魇多半会在那时候下手。”
　　此时梦阵里的金鹏已经安静下来，他将脑袋搁在孔翎肩上，抱了一阵后，却道：“下次发疯时离我远些……我不想伤你。”
　　孔翎：“那就由着你疯！？药和修行都没用吗，怎么不见好？”
　　金鹏睁眼说瞎话：“压制业障的修行才刚开始，或许再等段时间，效果就出来了。”
　　孔翎将信将疑：“好吧，你照着法子按时修行，要是不对劲，一定要跟我说，我们再去问问佛，区区业障，定难不倒你。”
　　金鹏颔首：“嗯。”
　　季玄羽看着：“金鹏此时大约也是真没想到之后的影响，从前他纯粹得很，心里没装那么多东西，可一旦生了七情六欲，再被业障缠上，就不是轻松的事了。”
　　孔翎眼神动了动，忽而偏过头，朝季玄羽和秦云藏身的柱子望了望，金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
　　孔翎起身：“我刚都叫其他人退下了……怎么感觉还有人？”
　　他话说完，飞快闪身到了柱子后，却发现空空如也，根本没没有人影。
　　孔翎眨了眨眼：“没有吗？”
　　金鹏跟了上来：“什么样的气息？我方才没察觉到。”
　　孔翎朝周围看了一圈，慢吞吞道：“哦……可能是我看错了。”
　　季玄羽跟秦云在孔翎的视线投过来时便第一时间换了地方躲藏，就凭他的动作，两人能断定，现在这个“孔翎”绝对是梦魇化身，整个梦阵都是他的天下，所以对里面一切东西感知都更敏锐，方才还真差点就让他发现了。
　　好在，差一点就等于没有，安全。
　　假的孔翎和金鹏又离开了此地，季玄羽方才看见秦云掐了手诀，问道：“怎么样？”
　　“我在梦魇身上打了印记，只要在碰上一次，我就能固定他的形体，让他没办法再随意化作他人模样。”
　　破掉梦阵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杀了梦魇，但他善于逃匿，在梦阵中变作他人模样，很难被揪出，只要把他锁定下来，动手就方便多了。
　　季玄羽：“好，记忆走了这么多片段，我看他也应该迫不及待要动手了，接下来只要再化身出来晃，就直接杀了他。”
　　两人立刻前往下个记忆片段，他们来得稍晚了些，迎面撞上四散逃逸尖叫的人，二人愣了愣，却逆着人流而上，终于到了活人稀疏的地方，却见死人遍地，流血漂橹，金鹏红着眼睛站在尸山血海上，正跟留下的几人打斗。
　　秦云怔住：“当年动静这么大？”
　　季玄羽果断否认：“绝对没有，梦魇干的，放大了他的恐惧，他在对金鹏的精神进攻了。”
　　季玄羽往周围看了看，拉着秦云在一个墙角坐下，背靠墙壁：“我们在这里装死，看看梦魇会藏在哪儿。”
　　周围的尸体都鲜血淋淋，只有他俩身上干干净净，就装死的角度而言，服化道就很不走心，但因为场面太大，尸体太多，多一点少一点，还真就非常不起眼。
　　梦魇自己精心排演的大戏，他不可能不看，关键是他藏在哪儿，若是跟他们一样躲在尸体堆里装死……就有点难搞。
　　他不露出破绽前，真的很难判断是梦魇。
　　而场中还剩的几个缠斗者，也都是熟人，季玄羽正想看看他们，就听得“噗嗤”一声，金鹏的手掌穿透了孔翎的胸膛。
　　这当然也是噩梦，孔翎本尊在现实世界里还活得好好的。
　　发疯的金鹏因着这一下短暂的恢复了意识，可恢复意识，他眼前就是被自己亲手杀掉的爱人，他的手还嵌在孔翎胸腔里，手掌间全是温热的血肉。
　　“金……鹏……”
　　不用说，这就是金鹏最惧怕的东西，是梦魇挖掘他记忆后编排出的大戏，用来击溃他最后的神智。
　　金鹏颤抖着，惊惶无措，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撤开手，绝望着：“不、不……”
　　孔翎的身子倒了下去，金鹏扑上去搂住他：“不、不，孔翎，怎么会、我、别，求求你别——”
　　季玄羽眯了眯眼：“你说，梦魇会不会还是化身成孔翎？”
　　秦云也在看着，他只能道：“看不出。”
　　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出手，万一错了，打草惊蛇，让梦魇溜了就麻烦了，但金鹏也要疯了，时间紧迫。
　　季玄羽飞快下了决断：“要在金鹏理智完全崩溃前动手，你直接给孔翎身上下印，如果错了，我就用火海淹了这里，梦魇一定在附近，若还是被他逃了……先把金鹏弄醒，再想别的破阵办法。”
　　他统领三十三天许久，是个领头人，早已习惯应对各种场面，不缺思考和决断能力，从前凤凰族大家伙儿还在的时候，季玄羽的聪慧就很明显，但只要别人能把事安排妥帖，他就懒得开口，也不是领头人，只是发现有什么欠缺时才帮着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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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大家都不在后，他被迫成神，独自担起了一方天地。
　　即便后来手下终于慢慢汇集起可用之才，某些事终究还是变了。
　　秦云没有异议：“嗯。”
　　季玄羽不缺下属，秦云也是凤凰，他对三十三天尊主的位置没兴趣，但他要做站在季玄羽身边的人，那个位置，谁也不让。
　　那头金鹏搂着孔翎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吼出声，他死死搂着孔翎，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血肉里，他双目通红，显然手上顾不了什么力道了，孔翎尸身的骨骼都被他勒响，这怀里要是个活人，恐怕能生生被他勒死。
　　然后季玄羽就看见，剧本里已经死掉的孔翎动了动搭在身侧的手，似乎是在忍耐什么……
　　破案了，梦魇真的又变成了孔翎。
　　季玄羽看见了，秦云自然也看见了，他飞速下印，双印叠加，“孔翎”终于察觉不对，猛地睁开眼，难耐地叫了一声：“什么！？”
　　因为“孔翎”的死正发疯的金鹏：“……”
　　他愣愣跟怀里诈尸的人对上视线，发疯发到一半被强行打断实在是种很奇妙的体验。
　　金鹏脸上先是不可置信，而后露出喜色：“孔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没……”
　　“孔翎还在外面等你，当然没事。”
　　季玄羽跟秦云也不装死了，纷纷起身，“你再不出去，他才要发疯。”
　　金鹏转过脸，抱紧了怀里人：“你们是什么人！？”
　　季玄羽拿掉面具：“是你老大，你再看看怀里人是谁，看清楚，我考虑下要不要跟孔翎告状。”
　　秦云双重印叠加后，梦魇再不能伪装成他人，化身成的模样也开始消失，露出自己本来面貌，金鹏低头一看，就看到张陌生人的脸，他的脑袋已经不是孔翎的模样，但身上衣服还有一半是，正在慢慢化开。
　　金鹏：“……”
　　金鹏抬手就把人丢了出去。
　　方才还抱在怀里要死要活，转眼就无情无义，啧啧。
　　金鹏眼里血色还没退完，脑子里针扎似地疼，但神智已经开始恢复了：“什么东西！？”


第四十六章 他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金鹏捂着脑袋， 脑子还乱，他看了看季玄羽，又看了看梦魇， 大约是孔翎本相衣服上顶着别人的脸给他冲击太大， 金鹏看梦魇觉得眼睛疼， 又转而看向季玄羽。
　　“凤君……？我、孔翎， 刚刚……”
　　梦魇被丢出去后从尸山上滚下，落地站稳，拔腿就跑，梦魇族织梦和精神攻击一流， 但真刀真枪打斗不行，眼下真身被锁定，除了跑没别的选择。
　　他速度还不错，但刚跑出一小段， 就噗地摔在地上，梦魇回头看，原来是他一只脚被火焰的锁链捆了，锁链那头在秦云手里，他费劲儿挣扎， 秦云手指勾着牵着锁链，纹丝不动。
　　“你被梦魇拖入了梦里，”季玄羽还在跟思维混乱的金鹏说话， “你当年是给孔翎手臂划拉了条口子， 不是胸前开个洞， 也没杀人， 我跟真佛都有出手， 你能不能正视我们的实力？”
　　“我没有， 我……”
　　金鹏狠狠闭了闭眼，季玄羽再接再厉：“今早是孔翎第一个发现你不对劲的，你俩什么时候才不分房睡？”
　　“我们是一三五我房间，二四六他房间，周天掷骰子，我觉得也挺……”
　　金鹏说到这儿愣住，彻底清醒了，季玄羽戏谑地瞧着他，金鹏扶着脑袋：“……老大。”
　　季玄羽：“嗯，醒了？”
　　金鹏受了梦魇一通编排，脑子还是突突的疼，但神智已经完全清醒了，他看向正在跟秦云较劲的梦魇，动了动唇：“高抬贵手，千万别让孔翎知道我抱着别人发疯。”
　　“他一开始应该只是捏造的孔翎，等你吧幻想杀死后，再变作孔翎的模样，没事，你的真情实感还是给虚像的，”季玄羽安慰他，“算起来你也没搂多久。”
　　金鹏就觉得丢人，很丢人。
　　秦云牵着梦魇，视线扫过尸山血海，余光里突然发现了一片红色的衣角，并非鲜血染制，而是原本的颜色，一只雪白的手压在那里，半个身子被其余尸体盖住，看不到脸。
　　但是……衣服身上的纹路他看清了，是金线绣制的凤纹。
　　梦魇为了营造冲天血腥的场面，这场剧本里写死了很多人，包括曾经的季玄羽。
　　秦云拉着锁链的手蓦地收紧——他怎么敢！？
　　秦云猛地拽紧，将梦魇直接拖了过来，而就在此时，一向身体素质不行得梦魇居然成功挣开了火焰锁链，利爪弹出，顺势朝秦云扑来！
　　秦云手一动将火焰变成剑，迎面撞上梦魇的利爪，铿锵之声响起，梦魇脑袋上裂开了比头脑还大的血盘大口，脖子拉长，居然想一口把面前的人吞掉。
　　可惜他的速度快，有人速度更快，一只火焰凝成的箭呼啸而来，梦魇不得不放弃跟秦云周旋，立马躲开，饶是如此，箭支还是贯穿了他手臂，把骨头都击穿了。
　　季玄羽拉着弓，对准了他。
　　在那箭支恢复成火焰烧到自己身上前，梦魇果断拔掉，鲜血喷出不少，但那血窟窿眨眼间便恢复如初，除了破口的袖子外，竟没有留下一点伤痕。
　　季玄羽立刻就明白了：“他也被改造过。”
　　不然以梦魇原身的脆皮程度，能跟他们正面打？
　　他的脑袋裂成了周边带着圈牙齿的……肉花，金鹏也拎了剑在手，梦魇四只着地，露在外的肢体上出现了坚硬的鳞片，脑袋中间伸出个分叉的长舌头嘶嘶笑。
　　“季玄羽，灭我全族的季玄羽……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哈哈！”
　　舌头都成这样了，也不知怎么发的声，梦魇本身长得不算丑，眼前这种样子，说四不像都是抬举，得是怎样的审美才能拼出这么个丑八怪。
　　“看来他们不仅卸灵兽的器官，也杀邪兽，是了，一群没心没肺的东西，不讲究这个。”
　　季玄羽将手中弓箭变成长鞭：“怎么，要给你同族报仇？”
　　“报仇？报仇？”他好像听到什么笑话，嘻嘻声回荡在整个梦阵里，“不啊，就是想杀你。神兽的血液和身体一定很棒，我们还没尝过呢！”
　　秦云从方才看见梦阵中季玄羽的尸身幻想起就一直没做声，沉默下压抑的是冰凉的怒火，他眼中有幽暗的神采划过，声音不重，但冷得彻骨。
　　“你找死。”
　　平地忽起波澜，火焰蓄成了浪涛，铺天盖地的火焰汹涌地朝梦魇砸下，梦魇哈哈大笑，四肢发力一跃而起，天空与地面被他操控着改变，方才的尸山血海消失，几人脚下立刻落空。
　　“这里是我的地盘！找死的是你们！”
　　三人腾空而起，火焰失去了地面的凭依，却依旧如海浪般摧枯拉朽卷过去，梦魇咯咯一笑，背部发出骨骼脆裂的声音，竟然又破出两双翅膀。
　　金鹏头疼还没完全散，梦魇如今的模样简直要把他看吐了：“我是真的要吐了……小心他翅膀扇了什么出来！”
　　季玄羽和秦云都认出来了，是当初药七在宅邸里用过的血雾，能侵染纯粹的灵物。
　　梦魇使出来的颜色更深，红到发黑，比药七操控的血雾更烈。
　　梦魇哈哈大笑：“这可是主人赐予我们的宝贝！如今整个空间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加上血雾，我要看着你们完蛋，哈哈哈！”
　　金鹏远远挥出一剑，剑光斩过，血雾却不散，直觉告诉金鹏这玩意儿不能沾，他正要竖起屏障，却听季玄羽道：“后撤，只开自己身前的屏障。”
　　金鹏确实打算开个大屏障护着三个人，闻言，原本打算大动的手臂将弧度缩小，立刻后退，只使了个小护罩笼住自己。
　　秦云身后浮现翅膀的虚影，更多的火焰涌出，季玄羽身影一晃，竟是消失不见。
　　梦魇忙去查探季玄羽的位置，无果后他笑了笑：“无所谓，你们逃不掉的，就凭凤凰火，是不可能——”
　　下一秒他就睁大了眼，因为血雾在碰上凤凰火后，没有如他想象中的将火焰挡住侵吞，金红的凤凰火视血雾为空气，直接烧了过来。
　　原本金红漫天的火海，似乎在这一刻也染上了一点异样的黑色，梦魇失声：“怎么可能！？”
　　他这才彻底慌了手脚，转身便跑，边跑边说不可能，当火焰掩盖所有视线，漫过他的头顶，梦魇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睛，那是来索命之人的眼。
　　季玄羽将身影藏在火焰中，随着火海一起来到梦魇身前，给他带来最可怕的噩梦。
　　火海下，季玄羽一剑穿过了梦魇心脏。
　　梦魇的脑袋终于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但他周身已经被火焰包裹，无论他是什么样子，这会儿都成了个火团，他张嘴，喷出的血都被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他想说不可能，血雾不是纯粹灵力能应对的，除非，除非火焰的拥有者跟他们一样！不是灵兽！
　　但他已经说不出来了，生命最后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明明火焰就能烧死他，季玄羽却要多此一举，拿剑结果他性命。
　　因为即便沾了火，他也还能有几秒的时间说出真相，但季玄羽挥剑砍下他头颅后，就真的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梦魇燃烧的身体被季玄羽一分为二，裹着火的头颅飞出去，在火焰底下，季玄羽也没看见，梦魇最后居然带着笑。
　　凤凰跟他们是一样的，凤凰跟他们是一样的，哈哈哈哈！
　　神兽之长，原来也跟邪祟是一种东西！
　　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你们也会对同伴撒谎，啊可惜不能看到谎言被拆穿的那刻，不然一定很有意思……
　　火海收敛后，只余下还在燃烧的两团，梦阵开始崩塌，金鹏飞过来，看着那两团火掉入了破碎出来的黑暗里，而后消失不见。
　　梦魇死，梦阵碎，金鹏呼出口气：“那雾是什么，给我感觉很不好？”
　　“邪气是很重。”季玄羽收了剑，等着梦阵彻底碎开，“但凤凰火总归是能烧的。”
　　“佛法或许也有效。”金鹏想了想，“他说是主人给他的，若他们还有不少人能使雾气，我们可能需要问问佛陀。”
　　季玄羽眼神动了动：“嗯，真佛邀我下个月去渡光寺。”
　　金鹏点头：“行。”
　　梦阵彻底碎裂，三人眼前一黑一明，回到了原本的世界里。
　　孔翎在一旁焦急地等着，终于见到金鹏眼皮动了动，他一喜，却见秦云和季玄羽率先睁开眼，秦云一边的翅膀尖还搁在金鹏脑门上，也不知是不是出阵时秦云下意识动作，翅膀尖跟着一拍——
　　“啪”地一声脆响，看似鸟团翅膀软绵绵，实则力道大过天，拍得还没清醒的金鹏整个人一震。
　　孔翎：“……”
　　孔翎毕恭毕敬将两只鸟团捧起来挪开些：“刚救回来的，别再拍死了。”
　　秦云和季玄羽回神很快，不等孔翎将鸟团放下，浮光一闪，二人变回人形站到了旁边，玉小盏先问：“可有受伤？”
　　季玄羽摇摇头。
　　金鹏的脑门上红了一片，孔翎便看着他的似乎挣扎了一下，终于悠悠醒了过来，还没完全睁眼就捂住了自己额头：“嘶……好晕，梦阵后遗症这么大？”
　　秦云没有甩锅，很实诚道：“对不住，刚醒时拍了你一下。”
　　“什么？啊，没事……”
　　金鹏捂着脑门坐起，眼睛总算完全睁开，清醒了，抬眼对上孔翎的脸，也顾不得捂额头了，他放下手：“让你担心了。”
　　孔翎撇撇嘴：“区区一只梦魇还要老大去捞你，丢不丢人……”他说着，却抓紧了金鹏的手，深深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回来就行。”
　　金鹏抱了抱他：“嗯。”
　　还是鲜活的孔翎抱在怀里最舒服。
　　“不是区区一只梦魇，”季玄羽把气氛拖回了正事当中，“本以为已经灭绝的梦魇再出现，而且被改造得四不像，已经不能用’区区‘来形容了。”
　　“我们连番坏对方好事，这回直接把金鹏成功拖进了梦魇中，诸位，我们的对手可是个大麻烦啊。”


第四十七章 你猜他会选谁？
　　白泽听后道：“探查到什么消息了？”
　　“来不及， ”季玄羽摇摇头，“双方下的都是死手，而且以梦魇的特点， 想活捉他根本不可能。”
　　“梦魇一族当初肆虐， 我们围剿后筛了几遍， 也没发现漏网之鱼， ”朱邪眉目凝重，“如果他千年前就被人救下藏匿，直到现在，那幕后之人多半真不是个人类。”
　　普通人类修士活不了这么久， 除非拥有神格或仙命，但拥有之后，便不算在人类范畴了。
　　“能是谁？”金鹏揉着太阳穴，也慢慢捋着思路， “不会是老熟人吧，我们排过的老熟人里，还能有活着的？”
　　季玄羽：“不排除人家眼熟我们，但我们不认识。”
　　一边在暗，一边在明， 如果那么早就开始布局，只能证明此人很能苟，对许多长生种来说， 忍个千百年好像也不是大问题， 只要最终能触到他想要的东西， 有的是耐心来等。
　　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才会出手， 只等一举成功。
　　季玄羽悠悠叹了口气：“为什么总有人想搞事， 世界和平不好吗？”
　　他这话听着只是吐槽而已，但秦云却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旁边人都听愣了，季玄羽说的没毛病啊，怎么突然扯到谁的错上？
　　秦云没管他人的眼神，继续道：“藏在暗处的东西你不可能什么都能发现，没能全解决那些家伙，并不是你的错。”
　　季玄羽弯了弯嘴角，笑了，笑得很轻松：“嗯，我没全部揽我身上，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啊。”
　　他这般笑，旁边的人对视：秦云肯定说中了。
　　除了知道一点儿实情的白泽，别的人都感慨，不愧是季玄羽手把手养了这么久的崽，可真是太懂季玄羽的心思了，难怪他俩能成恋人呢。
　　季玄羽笑完，视线转到电脑上：“游戏画面梦魇的图像还在吗？”
　　“在，”白泽回答了，“但没有灵力了，已经完全成了背景板，你们进梦阵中的时候，我已经拜托陆部长查过，这款单机游戏是个小工作室开发的，里面人员都没什么问题。”
　　孔翎也道：“金鹏在直播平台现在人气挺高，对方应该是挑着下手，专门冲我们来的。”
　　“直接冲我们来，比对别人动手好，我们抓起来也方便。”季玄羽让金鹏休息着，“要是还有不舒服，记得跟小盏说。”
　　金鹏自然不会客气，但他没什么伤，让孔翎帮他导一遍灵力就成了。
　　季玄羽想着事，发现身边的秦云自方才开口后就变得异常沉默，季玄羽正打算问问，他的电话就响了，是陆有清。
　　陆有清给季玄羽带来了个消息。
　　“唐弘图死了？”季玄羽，“怎么死的？”
　　“我们推测，他身体被改造后，应该需要定时补充外来的灵力或者生命力，不然根本维持不下去。”
　　陆有清想起唐弘图死亡的画面就皱眉：“很多人看着他死的，死相……一言难尽，反正连见过大场面的外勤都看吐了好几个。”
　　唐弘图浑身抽搐，皮肤飞速变成死灰色，干裂的纹路在他身上蔓延，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干枯的木头，肌肉也萎缩，唐弘图死后，尸身形体严重缩水，如果不是他们亲眼见着人死的，恐怕没人敢相信这是唐弘图。
　　季玄羽听完，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歪门邪道，必定是有代价的。”
　　“他们售卖到普通人手里的灵物都被我们追回了，”陆有清连着加班，虽然是个修士，但黑眼圈也都出来了，“就怕不止他们一条线在卖，唉，按数字起名的这群人嘴巴太紧了，简直像极了古代的暗卫或者死士。”
　　陆有清分析的还挺准，季玄羽说给他听：“他们主子还真有可能是从古代过来的。”
　　季玄羽便把他们受到挑衅的事和之后的某些分析挑重点说了，陆有清不由坐直了脊背：“是这么棘手的敌人？！”
　　敢直接动手挑衅三十三天啊什么概念！监察司那群不可一世鼻孔朝天的，都只敢仗着神明不跟凡人动手，讨点嘴上便宜，你看前任司长差点被季玄羽活活气死，但他敢说我们打一架吗？
　　不敢啊，差点气死跟直接被打死是有本质差别的！
　　陆有清的声音里带上了焦急，不怪他，他作为特殊管理部部长，对他们整体战力心头有数，更别说他们内部还人心不齐，多少人都想着自己捞好处，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躲得比谁都快。
　　陆有清尽量让自己冷静了下，他深呼吸好几次，才慢慢道：“我原本打算徐徐图之，让管理部内部能成块铁板的……现在看来怕赶不上，我会试试，看能不能拉拢他们，不能敌人来了，我们还一盘散沙吧。”
　　季玄羽赞同他的说法，但也知道，如果能轻松搞定，陆有清这些年也不至于过得这么艰难了。只希望某些人敏锐点，意识到危机不小，愿意放下私怨吧，哪怕是暂时放下也行。
　　聊完电话，季玄羽转头去看，却发现刚才就沉默的秦云这会儿神情直接放空了，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好像在出神。
　　季玄羽拍拍他的脸：“想什么呢？”
　　秦云一下抓住他的手，眼睫翕动，这才缓缓回神，牵过季玄羽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
　　季玄羽手指动了动……方才秦云那个眼神，不太对。
　　他被季玄羽的动作打断思考时，身体动作快过脑子，迅速出手捉住了季玄羽的手，被打扰的瞬间，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利芒，直到看清是季玄羽的脸，才恢复到平常的样子。
　　若是其他人，秦云方才会怎么样？
　　而且他虽然迅速抓住了自己的手，但力道不重，仿佛哪怕他神游天外，只要一碰到季玄羽的皮肤，就能知道这是谁的手。
　　是他绝对不能伤害之人的手。
　　季玄羽指尖在他唇瓣上划过，又问了一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最多再过半月，我灵魂强度就差不多了，可以施法把剩余的残魂全都招回来。”
　　季玄羽的手指顿在他嘴角：“是好事，怎么眼神还那么吓人？”
　　周围无他人，秦云搂住季玄羽的腰：“吓人吗？”
　　季玄羽神态轻松，上扬的语气说着相反的话：“是啊，怪凶的。”
　　说着怪凶，可语气怎么听都是情人间的呢喃，分明是调情。
　　秦云忍不住笑出声，随即释然地舒出一口气：“在梦阵里待了一会儿，思维有点恍惚。”
　　秦云直接把锅推到了神魂的问题上，神魂残缺究竟会出现多少毛病，谁也说不准，毕竟已有的例子中，直接残几魂几魄的更常见，灵魂碎成他这样的，着实不多，没什么前车能供参考。
　　所以瞎编起来也不容易被拆穿。
　　季玄羽果然没怀疑：“不舒服？”
　　“只是有点疲倦。”秦云道，“我先回房调息一下，你去忙吧。”
　　季玄羽捏过他手腕：“我先看看。”
　　灵力走过一圈，没发现损伤，这才放心：“好，你先回去调息，我还要跟白泽朱邪再说说事，很快回来陪你。”
　　秦云从善如流：“好。”
　　秦云独自回了房间，这会儿让他调息他其实也静不下心，秦云没说，在梦阵里看到季玄羽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残留的影响带了回来。
　　明明知道那是假的，甚至连脸都没看到，只远远看到半边衣角跟手而已，但只要想到那是季玄羽……
　　秦云深深吐出一口气，他该庆幸没有看到幻象的全脸，不然，他真不敢保证自己会在梦阵中做出什么来。
　　秦云坐下，开始调息，但试了两次，发现心实在难静，不利于灵力流转，索性放弃，干脆躺下，强迫自己入眠，以睡眠来修复一下疲惫。
　　他闭上眼，做了个奇怪的梦，他站在个不知名的地方，足下有一条十分清晰的分界线，界限这边是他，而另一边是曾经的神木梧桐，树下坐着一个他。
　　秦云隐约觉得，那是完整的他，曾经的他。
　　那人抬眼，遥遥冲他一笑，秦云想了想，抬脚要过去，却发现脚跟灌了铅似的，沉重得无法动弹，可低头看，分明没有任何东西困住他。
　　“你没法过来的，”另一个自己道，“即便你日后灵魂齐全，这里也是你再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另一个自己说着，身边浮现了金红色火焰变作的莲花，秦云看着，明白了：“你说的不错。”
　　与另一个自己相对，秦云身边浮出了黑色的莲花，黑色的火焰燃烧，冰凉又没有温度。
　　“你看到金鹏的噩梦，其实在害怕对吧，”另一个他说，“你怕自己会变疯，亲手杀了他。”
　　这个“他”除了季玄羽不作他想，不需要说出口，秦云就明白。
　　“要等把灵魂全部召回才知道，”秦云淡然，“我不一定会疯。”
　　另一个他笑了：“万一疯了呢？”
　　秦云语气不重，却很笃定：“就算疯了，我也绝不可能伤他。”
　　“你倒是自信。”
　　另一个自己叹了口气：“那么……你要逼他做选择吗，世间安宁跟你，要他选一个？”
　　另一个秦云在梧桐神木下回望：“你猜他会选谁？”


第四十八章 手串明显是断了后被人重新穿起的
　　秦云不语， 黑火幽莲浮在他身边，悠悠打着旋。
　　万年前的那次选择，他遇上的不仅是涅槃失败魂魄碎裂， 与之相同的还有……自己染上了不纯粹的气息。
　　混沌确实已经死了， 但当年他拼着命的较劲， 拉走了太多的混沌气息， 竟是将其中一部分炼化了。
　　他的黑火、额头上黑色的炎印，都让季玄羽也明白了这一点。
　　秦云觉得自己精神现在没什么问题，当初被唐弘图发现的灵魂碎片就是混沌气息最重的，所以带走了很大一部分修为， 试图抑制这块碎片，而本体在感应到其存在时，没有同往常一样赶紧把灵魂叼回去，而是逃避似的选择了沉睡。
　　好像只要不找回这块碎片， 就可以当个与从前一样的凤凰，但不拿回来，他就永远不是完整的。
　　终究是回不去的，秦云明白。
　　如今自己心态、精神力都还好，并没有跟别的邪兽一样嗜血嗜杀， 也不像天灾那样只想着破坏，但等灵魂齐全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谁也不知道。
　　秦云道：“我不会逼他的。”
　　另一个自己道：“可现实会逼他。”
　　是， 若真到那一步， 他的存在就是在逼季玄羽。
　　梧桐神木下的“秦云”凝视着他：“你会主动放手吗？”
　　一朵火莲花从秦云眼前飞过， 他眸子里映上了更深的黑夜， 秦云道：“不会。”
　　周身黑火莲花破碎， 散落的尘埃跃过他眼前，秦云眼也不眨：“我从地狱里回来，为了我俩的现在与将来。”
　　他抬手将碎裂的星辰抓在手心里：“我为什么要放手？”
　　秦云九死一生的涅槃，碎成渣也要爬回来的魂魄，赌生死拼尽一切，是为了回到季玄羽身边，让他放手，凭什么？
　　他把季玄羽孤独的留在世界上，过了万年之久，还不够吗，还想让他把人留下？
　　他从来不是什么老好人，就算是曾经的他，必定也是同样的回答。
　　神木下的人笑了笑：“来喝一杯吧。”
　　秦云抬脚，从荒芜的那半边世界走了出来，这次脚下没有什么再束缚住他，他走到梧桐神木下，另一个自己消失了，秦云代替了他的位置，他抬头，看到了一只朝他飞来的小红鸟。
　　是他与季玄羽曾经的记忆。
　　季玄羽早早的完成了传承，却一直保持着鸟形。上古灵物们为了适应环境，方便行动，除了本体状态外，还有人形本相，女娲娘娘捏人就是按照大家的人形本相捏的，然后把“人”字直接拿来用，给他们起了名，称为“人族”。
　　秦云最近已经习惯了身边有着这么只鸟团子，他拿手戳戳季玄羽软乎乎的羽毛，好奇道：“怎么从没见你化过人形？”
　　季玄羽抖了抖毛：“现在这样也挺方便。”
　　“啊，难怪。若你自己觉得还不到时候，那人形就还没完成。”
　　秦云将鸟团放到身边，又去拿杯盏，季玄羽窝在落叶堆上瞧着他：“秦云，你一个人，是不是很孤独？”
　　秦云意外：“我孤独吗？别看我这样，还是有朋友的。”
　　“是，你对着谁都和善客气，也好说话，喜欢你的应该不少。”
　　季玄羽鸟团豆大的眼睛盯着他：“但你一个人待着时，沉寂的气息也太明显了，我从树上看你，就莫名难过。”
　　秦云垂眸摩挲着杯盏，轻声问：“有吗？”
　　不知道是在问季玄羽，还是扪心自问。
　　“有啊。”季玄羽飞起来，直接落到他杯盏边沿站住，“你看，你酿日月精华的时候，从来是一个人，若不是多了个我，你连可以立刻分享的人都没有。”
　　季玄羽认真地问：“你在等谁吗？”
　　秦云没忍住笑了。
　　他笑声不大，但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仿佛轻飘飘地卸下了什么东西，看着没变化，季玄羽却敏锐地发现他哪里不一样了，他肩膀松了松，神情也更轻快了。
　　秦云无奈：“我也不知道啊。”
　　季玄羽动了动小脚，把杯子磕得哒哒作响：“你也不知道？”
　　他歪歪毛茸茸的脑袋，觉得不可思议，秦云心情更好了，伸手，让季玄羽跳到他手指上。
　　“心是很复杂的东西，”秦云以前辈的口吻道，“或许哪天遇上了，我就知道了。”
　　季玄羽扇了扇翅膀：“行吧，要是哪天遇上了，也告诉我，我好奇。”
　　他张开翅膀飞了起来，高高地飞回梧桐神木上，隐匿在茂密的枝叶里，只在风里留下句：“我好像知道自己人形的模样了。”
　　于是第二天，秦云照例在神木下等着杯盏采集烈日的精华时，树上簌簌飘下几片树叶，有人跟他打招呼：“秦云，抬头！”
　　是季玄羽的声音，秦云抬头，以为照例会看到一只小红鸟，但这一次，更鲜艳的红色闯入了他眼帘。
　　金黄的树叶上托着一个热烈又张扬的人，宛如骄阳，肆意绽放他的色彩，猝不及防撞在了秦云心口上。
　　季玄羽坐在树上，乌黑的长发垂落，烈烈红衣下裹着他修长的身躯，他大大方方朝秦云展示着自己的美，笑着低头：“我好看吗？”
　　他的身影倒映在盛着精华的杯盏里，映在秦云的眼里，如同当日小红鸟从天而降落在他杯中，命运本无声，秦云却觉得自己听到了命运流动的声音。
　　“好看。”
　　让他简直移不开眼。
　　秦云站在树下，抬手：“你要过来吗？”
　　季玄羽扶着树干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风过叶动，风不止则树不静，他垂眼看着树下的人，秦云也无声地回望，依旧抬着手。
　　风停了，季玄羽却不安静了，他眼中噙满笑：“来。”
　　明明是只会飞的鸟，却直接从树下一跃而下，既不张开翅膀，也不动用灵力，就这么直接落下，完全不怕被摔着。
　　他也确实没被摔着，上一次他落进某人杯中，这回，他直接落进了那人的怀里。
　　第一次见面，秦云给了他位置，这一次，季玄羽也选了他。
　　我身边总是要有他的，秦云想，任何事物任何人，都别想让他放开季玄羽。季玄羽当初从树上来到他身边，无论如何，秦云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秦云眼睫动了动，梦境戛然而止，他睁开眼，是季玄羽轻轻拂开了他的额发，季玄羽道：“吵醒你了？”
　　秦云：“没有，也该醒了。”
　　“都睡着了，看来是很累。”
　　季玄羽手指轻轻描绘着他面部轮廓，力道跟羽毛拂过似的：“再过两天就是下月一号，我想了想，渡光寺那边我早去早回，如果真佛确实有发现什么，我们也好尽快通消息。”
　　渡光寺秦云是不能跟着去的，他能在别的神前掩饰自己的气息，但在佛前不行，真佛看到他，立刻就能发现不对。
　　秦云：“好，我就抓紧时间修炼。”
　　季玄羽低头凑近吻了吻他：“嗯。你刚做什么梦了，叫我名字呢？”
　　秦云还不知道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真叫了？”
　　没有，但季玄羽说瞎话：“真叫了，不信啊，不是我你还想唤谁的名字？”
　　秦云看穿他的胡说八道，却没打破他这点乐趣，顺着道：“嗯，梦见你了。”
　　“哦？真梦见了？”季玄羽干脆也在他身边躺下，“从前的回忆，还是你想象的？”
　　秦云将手搭在他腰上：“梦见你刚化人形，从树下跃下。”
　　季玄羽了然：“啊，那个时候。”
　　“嗯。”秦云把脑袋凑近了，两人额头相抵，他继续道，“我接住了你，然后……告诉你，我等到了一直盼着的那个人。”
　　季玄羽乐了：“还真是在做梦，要是那时你就表白了，那岂不是一见钟情？”
　　他们当然不是那个时候就表白，秦云后半句不过是捏造的，他在季玄羽脸上亲了亲：“是啊，为什么那时候没告诉你呢，是我太傻。”
　　季玄羽被他亲得侧了侧脸，直乐：“没关系，不迟，反正你都是我的人了，不亏。”
　　他搂着秦云懒洋洋靠了靠：“跟真佛说话时，可能会进界中，界中手机没信号，要是有想说的，识海里给我传音。”
　　从秦云神智恢复后，但凡能一起，两人简直不想分开，孔翎之前看到两人的腻歪劲儿就以过来人的口吻感慨道：“一看就还在热恋期。”
　　可惜他不知道，两人早就老夫老妻了，但谁说日子久了就不能是热恋期呢？一辈子都可以是。
　　只是出个不怎么远的门，两人好好腻歪了两天，季玄羽出门，秦云还一路把他送上车，再折回店里。
　　他原本打算是回到玉石记就开始修行，但一进店，却听到了哭声，玉小盏正带着一个女子到隔间坐下，秦云不明所以，朝收银台的朱邪道：“怎么了？”
　　朱邪：“还不知道，我记得她，是第一个在我们店买走狐狸玉饰的客人，刚进门，见了胡灵就哭，话都说不清，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哭的女生正是当初买走狐狸手串的徐小文，她哭得停不住，胡灵给她纸巾，边哄：“擦一擦，有什么事和我说说？缓一缓啊，缓一缓。”
　　徐小文哭得不顾形象，她面色看着憔悴，玉小盏悄悄在旁边动了灵力，免得这位姑娘直接哭抽过去，端上的茶也有安神效果，即便不喝，闻着也有用。
　　“我、我……”
　　缓了许久，她哭声才渐渐小了，但抽噎没停，说话也还不顺，她发现自己还捋不直舌头，说不清，擦擦红肿的眼睛，干脆先拿出一样东西，摆在桌上。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她当初从店里买走的手串，但很显然已经不是原装了，珠子少了几颗，这是断了后被她重新串起的，而中间的狐狸坠子也不见了。
　　胡灵加在上面的庇佑已经不在了。


第四十九章 都装新手情侣了，那就装个全套
　　胡灵神情一凛， 捏过手串：“挂坠是碎了？”
　　徐小文红肿着眼睛点头，她哭了半晌，又歇了歇， 喝了些玉小盏倒上的茶水， 终于是能说说话了， 虽然嗓子还哑， 说的也低，但可算是能讲清事。
　　原来徐小文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大家伙儿登山加露营，选的地方风景不错， 曾有朋友跟团玩过，本来就是一次简单放松的游玩，谁也没想到能出事。
　　“据说平时也常有人在我们选的地方露营，”徐小文抽噎了下， “但是那天晚上只有我们，一行六人。”
　　他们六个人，刚好两两一顶帐篷，夜里大家还看了许久的星星，不同于城市被灯火渲染的夜空， 郊外的星空格外绚烂，几人都看得入迷，拍了许多照。
　　徐小文揉了揉眼睛：“所以我们睡得比较晚， 我本来是属于， 睡得太晚精神就很振奋那类， 但不知为什么当晚睡得很熟， 一躺下就睡着， 还无梦。”
　　徐小文说到这儿， 嗓子又开始哽了，不仅如此，她身体还颤抖起来：“但是等第二天早上醒来，除了我和闺蜜，所有人都不见了！消失了！”
　　她语气开始激动起来，又语无伦次了好一阵，周围谁也不敢刺激他，秦云用他惯常温和的口音劝道：“没事，慢慢说，我们都听着。”
　　他的声音是真的有安抚人心效果，徐小文这回没哭抽了，只是啪嗒啪嗒掉着眼泪，含着泪诉说。
　　她平时在家睡觉晚上是不戴手串的，露营那天一直带着，第二天早上一醒，抬手就发现手串绳子居然断开了！
　　徐小文赶紧从睡袋里找珠子，她动作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惊醒了闺蜜，两人就帮着一起找。
　　徐小文从睡袋里找到了破碎的吊坠，珠子的数量也不对，她觉得就很倒霉，绳子断了也就算了，怎么吊坠莫名就碎成这样？看着碎掉的坠子，她莫名有点心慌。
　　“我心慌就难静，想着看大家起来没，都起了就好回家。”
　　徐小文和闺蜜出来，旁边两个帐篷里都静悄悄的，就以为他们还没醒，两人便先把自己的东西和帐篷收拾起来，等他们起身。
　　但是等啊等，都到约好的时间了，还不起，她们也就不管了，去叫人，既然约好了下山时间，当然不能就放着睡懒觉啊。
　　可她们在外喊了半天，里边一声应答都没有，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都发现了不对，直接上手掀开了帐篷门帘。
　　可里面——空无一人。
　　这下好，闺蜜也开始心慌了，她们在周围找了一圈，没人，立刻打电话。
　　徐小文捂住脸，如今哪怕是回忆当时的情况，她依旧觉得血液发凉，浑身都被冻住了——
　　“我俩赶紧打她们的电话，除了两个落在帐篷里的手机，剩下的电话……”徐小文抱住自己胳膊，“全都打不通。”
　　“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冰冷无感情的机械音回应了她们，徐小文和闺蜜大白天出了一身冷汗。
　　徐小文说怎么可能呢，他们虽然在山中露营，但不是深山老林，这里的信号一直覆盖很好，她自己手机也是满格，为什么会不在服务区？
　　登山包都还在，说明他们不可能走远。
　　徐小文胆子不大，巨大的恐慌袭来，她腿一软，直接缩在了帐篷边。
　　徐小文指甲掐进胳膊肉里，呜咽道，“我也想过是不是他们开玩笑，集体整蛊我，但随着电话一遍遍没人接，我真的绝望了，就想，哪怕真的是整蛊，我也不生气，只要他们出来，我绝对不生气。”
　　徐小文自然没有等到朋友们跳出来说“哈哈我们只是开玩笑”，她果断报了警。
　　“一开始听完我的说法，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宛如编故事，可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徐小文担惊受怕，在做笔录时也哭了无数回，可现场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于是有人推测，他们几个是不是约好了去哪儿，然后发生了意外。
　　徐小文发抖，玉小盏轻轻揽住她肩膀，给她一点慰藉，她道：“我总觉得不是，真的太不对劲了，除非专门往山崖边缘跑，否则那一带是很安全的，他们好好的，就算去看个景，也不至于都、都……”
　　她吸了口气：“所以我怀疑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迷信，但是，我怕，真的，我好担心他们啊……”
　　其余人对视，徐小文直觉是对的，他们朋友有没有约好去哪儿不知道，但一定有谁去过他们露营的地方，证据就是徐小文那破碎的手串。
　　手串上有胡灵的庇佑，肯定是有邪祟来了，手串替徐小文挡住，闺蜜跟她在一个帐篷，所以只有她俩平安无事。
　　碎掉的坠子徐小文没有带过来，据说因为碎得太彻底了，秦云拿起桌上重新修补的手串看了看，珠子上也有裂纹，能感觉到邪祟参与的气息。
　　胡灵的庇佑，居然碎得这样彻底，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
　　秦云将手串递给白泽，白泽转身，摘下了眼镜。
　　胡灵也在照顾徐小文的情绪：“你来找我们，是觉得手串保护了你，对吧？”
　　徐小文咬着唇点点头，民间确实有碎物挡灾的说法，在那样诡异的经历中，徐小文就更信了这点，就连她闺蜜也信了，只不过惊吓过度生了病，没能出门。
　　徐小文捧住杯子，喝了口热茶，压压心悸：“两天了，还没有找到人，警方能想的办法都用了，我，我也没主意了，如果真的是手串救了我的命，你们是大师吗，如果是，你们能帮帮我们吗？”
　　徐小文眼神中满是祈求：“当然，肯定会付钱的，大师们还有什么规矩也说一下吧，我不懂，但肯定都照办！”
　　失踪那四人的家里人肯定也急得团团转，到了无可奈何的境地，为了重要的人们，但凡有一点希望，什么都愿意去试一试，别说蜘蛛丝，哪怕是只有线头看不到线尾的东西，他们都会去抓住。
　　白泽戴上眼镜转过身来，朝三十三天众人道：“是魃。”
　　朱邪：“警方跟特殊管理部是有协作机制的，但不是事事都能递上去，如果这回不是因为徐小姐拿着碎掉的手串，极有可能就判断为普通的失踪案。”
　　他拿出手机：“我给陆部打个电话。”
　　徐小文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们并没有撒手不管，她搭上了玉小盏的手：“你们、你们是愿意帮忙吗？”
　　玉小盏拍了拍她的手：“嗯，我们能帮一帮。”
　　徐小文并没有想到能如此顺利，她大喜过望，忙道：“谢谢！真的谢谢！那这、需要什么，还有钱，要多少，都请……”
　　给陆有清打电话，是告诉他案子跟里世界有关，让管理部接手，并不代表三十三天一定会去，玉小盏说的帮一帮也是这个意思。
　　“我们只是先帮忙，联系专业人士去接这个案子，后续出结果了，还是警方联系你们。”
　　玉小盏又给她一张纸巾：“出力的不是我们，所以不会收你的钱。再擦擦眼泪吧，希望他们平安。”
　　玉小盏留下来陪她说话，其余人走到一处，朱邪打完电话，对众人道：“陆部长说马上核查，把案子从普通案件转到管理部来。”
　　秦云想着方才在珠子上感受到的气息，他道：“我想去查一查。”
　　胡灵立马道：“我也想去看看，能把我的庇佑全消了，碎成这样，我实在好奇是谁的本事。”
　　“主动插手连私活也不算，没钱收的。”朱邪道，“但我看你们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人一把，也不错。”
　　朱邪虽爱财，他们外出干活时也随时提醒着众人收钱，但他骨子里依然是爱护苍生的瑞兽，乐善真是本性，工作时记着收钱，但没钱也可以做事。
　　朱邪不拦着他们，只道：“要去的话得跟老大汇报一声。”
　　胡灵立马摸出手机，电话一打，不在服务区。
　　季玄羽这会儿还没到渡光寺，手机没信号是因为在过隧道。
　　胡灵想起方才徐小文魔障似地念叨“不在服务区”，一时被影响，“呃”了一声，还没等他开启胡思乱想的头，旁边的秦云就道：“他同意了。”
　　胡灵：“你怎么……”他瞬间明白过来，“你们结道侣印了！？”
　　结了道侣印的双方，不管身处哪儿，隔多远，只要两人神智都还在，就能在识海中对话，秦云方才又没拿手机又没用传讯法术，那就只剩一条路了啊！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俩在交往了吧，但道侣印是不同的！就相当于结婚领证，还是不能离的那种，所有人都以为他俩还是男男朋友，结果他俩突然道：不，我们是真夫夫了。
　　朱邪也愣了：“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们怎么不给大伙儿说一声？”
　　秦云心说万年前的事，那时你们都还没出生，也没法通知。
　　“就是！喜酒呢？喜糖呢！？”胡灵谴责到一半，忙摇头，“不是，你们这也太快了吧，才多久啊就直接把道侣印给定了！进度直接把孔翎金鹏甩出几万里！”
　　结道侣印就等于成亲，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秦云跟季玄羽一声不吭结了婚，而且还是闪婚，怎能如此！
　　秦云承认自己疏忽了，他没料到几人反应这么大，也是孔翎和金鹏此刻不在这儿，不然更热闹。
　　秦云在识海中跟季玄羽道：“大家知道我们结道侣印了，反应有点大。”
　　季玄羽毫不意外，回他：“他们应该是觉得速度太快，你太纯，我老奸巨猾，把你捏得死死的。”
　　季玄羽话音刚落，胡灵就嚎道：“老大真是太禽兽了！”
　　季玄羽说的就很准。
　　季玄羽仿佛是千里耳，他道：“怎样，是不是有谁说我坏话了？”
　　秦云笑了笑：“说你厉害呢。”
　　“不过提醒我了，既然都装成新手小情侣了，什么时候是可以给他们补上喜糖。”


第五十章 当时最甜的，就是秦云酿的甘露了
　　秦云跟季玄羽当年结为道侣的时候， 自然也是有过庆祝宴的，但那时连糖这种东西都没有，自然更不可能有喜糖。
　　当时最甜的东西， 对季玄羽来说， 就是秦云用日月精华酿的甘露。
　　甘露不是酒， 但灵气太盛， 喝多了也会产生醺醉感，那日季玄羽兴致高，喝了很多，面颊和眼尾都飞出红晕， 还想跟人对饮时，被秦云从身后一把抱住了。
　　在大家伙儿的起哄声里，季玄羽摸了摸秦云搁在肩上的头：“怎么了，嗯？”
　　秦云没喝多少， 却觉得自己也要醉了，醉在名为季玄羽的美景里，他哑声道：“宴会就到这儿吧。”
　　季玄羽：“嗯？正在兴头上呢。”
　　“我不想别人看见你这幅样子。”秦云掰过他肩头，让季玄羽与自己面对面，他抬手擦过季玄羽醉态含情的眼角， “只想我一个人看。”
　　季玄羽反应慢了半拍，随即大笑出声，当着众人的面就搂上去， 跟秦云亲到一块儿。
　　占星边吃果子边摇头：“没眼看。”
　　年纪最小的小忧则睁大眼， 看得津津有味：“玄羽哥真好看， 我将来也要找个跟他一样好看的！”
　　季玄羽搂着秦云的脖颈， 朝众人醉醺醺道：“你们继续， 我俩就先撤啦！”
　　众人笑着让他们赶紧走， 撤回去能干嘛？春宵芙蓉暖啊。
　　许久没回想过当年的结契宴，现在想着，余香尽是甘甜。
　　秦云朝神情激动的胡灵道：“之后会选个日子，一起庆祝下。”
　　“不仅是这个问题啊，”胡灵道，“真的，老大下手也太快了，你们凤凰传承里有关于道侣印的知识吗，你真知道道侣印意味着什么吗？”
　　秦云哭笑不得：“知道，而且我不后悔。我与他两情相悦，都是自愿的。”
　　胡灵长叹一声：“算了，总归老大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不跟你说这个了，等老大回来，我们去朝他抱怨，还是先谈正事吧。”
　　朱邪道：“既然老大同意了，就你俩去吧，去跟徐小姐问一下详细地址。案件已经移给管理部，如果是监察司的人去查，碰上了别惹事。”
　　朱邪最后一句话主要是对胡灵说的，在他看来秦云十分稳重，脾气也好，容易挑事的是胡灵。
　　胡灵也很有自知之明，接了话：“行，只要他们不使大力气作死，我就安分些。”
　　朱邪无奈摇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了。胡灵朝即将搭档的秦云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秦云：“如果没别的事，就今天去吧。”
　　胡灵也是这个想法：“行。”
　　秦云在识海里对季玄羽道：“结果我今天也要出差。”
　　季玄羽此时已经出了隧道，笑道：“正好，都办完事，回来就多点时间给二人世界。”
　　季玄羽虽说着轻松，但坐在动车内看着外面的风景飞速变化，他心情可没自己的语言那般轻快。
　　在见到真佛前，在明白真佛见他的真正目的前，季玄羽都没法放松，这事儿他其实一直悬在心里，但没跟秦云多说，说多了只是徒增烦恼，毕竟谜底捏在别人手心里。
　　秦云那边也准备出发了，时不时跟季玄羽在识海里说着，车内坐在季玄羽对面的姑娘忍不住偶尔偷看他几眼，不为别的，长得也太养眼了！
　　哎帅哥忽然就笑了，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可不吗，他虽然没拿手机，但却在跟爱人远程通话呢。
　　从火车站出来，再打车到了渡光寺，寺里自然不是所有僧人都认识他，真佛所在的地方寻常人也去不了，但季玄羽知道路啊，其实他可以自行去的，但想了想，都上门了，还是跟善光大师打声招呼。
　　于是他站了没一会儿，善光大师就踩着步子过来了。
　　他走路的每一步距离都跟算好了似的，行如风，却又游刃有余，迅速而不急躁，他还真是把修行融到日常每个细节里。
　　二人照面，善光亲自领着他往渡光寺深处走。
　　季玄羽随口道：“许久没来，景致一如既往，让人心静。”
　　善光大师双手合十：“人心静，花草树木皆静。”
　　“大师，你这就打上机锋了，是提前给我做准备？”季玄羽笑道，“不会真佛还想跟我论法吧？”
　　善光大师也笑：“和尚不知，只是斗胆一猜，凤君带着心事来，路上赏景时，不经意流露出来了。”
　　季玄羽闻言，笑吟吟转过脸，神情不改，只心道不愧是真佛身边成天沐浴辉光的，心思敏锐通透，灵性十足，但眼神太好，偶尔也是个问题。
　　善光将季玄羽领到一间禅院外，门口边有一水缸，里面养着两条金色的鱼，善光抬手，在木门上轻叩三声，而后朝季玄羽行礼，先行退开了。
　　季玄羽也走上前，在门板上叩了一下，两条金色的鲤鱼跃出水面，化作两个小童，一人站一边，躬身行礼：“凤君请。”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季玄羽踏入禅院中，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昨夜应是下过雨，檐上还有水珠滴落，这是一处非常特殊的禅院，院中有景，清幽雅致，碧绿荷叶托着晶莹水珠，空气中带着檀香，但四周有墙，却没有修建房间，也没有什么招待客人用的桌椅。
　　院中池塘接天莲叶，当中一人坐于莲座上，眉目慈善，见季玄羽来，抬手送出一朵金莲，莲花本含苞，还是个花骨朵，但顷刻间盛开，滴溜溜打着旋来到季玄羽面前，季玄羽也不客气，在金莲中坐下了。
　　“听说佛想见我，我已来了。”
　　“阿弥陀佛。”真佛开口，嗓音低沉，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显得遥远，“观世间恐有变动，遂邀凤君相谈。”
　　季玄羽在卜算和预知上不擅长，如今诸天神佛中，最擅此道的就是面前这位了，就是不知“变数”指的谁，季玄羽凝神：“敢问何解？”
　　预知这种事，向来不是能一下就能把未来看得清清楚楚，总是只能得到部分消息，剩下的靠猜，因此总显得神神秘秘。
　　真佛道：“或有灾出，不予旧名，却是旧人。”
　　所以解卦就很麻烦，比如这句，在知道秦云情况的前提下，往他身上扣也能扣得下去。
　　但季玄羽肯定要把秦云摘出来。
　　季玄羽此刻面上表情滴水不漏，绝对不会出现方才在渡光寺观景时露出破绽的情况，他声音平稳：“说来，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我们怀疑千年之前、甚至更远的时间，有什么邪祟潜伏了下来，一直等待时机，到如今才有动作。”
　　他顺着真佛的话解答：“您卜出’灾‘字，我们曾猜想最坏的结果是不是天灾，如今看来，确实大有可能了。”
　　真佛悲悯众生，叹息：“若当真天灾出世，又是大劫难。”
　　季玄羽一直暗暗观察着，真佛如此表现，看来真不是因为知道了秦云的情况让季玄羽跑这趟，那就行了，季玄羽终于把担忧着秦云的心放下，可以安心谈正事了。
　　不过，如果幕后之人真是天灾，还是个如此能忍的天灾，也确实棘手啊……
　　季玄羽跟真佛在渡光寺内交谈了好一阵后，秦云跟胡灵也到达了徐小文他们露营的地方，这里不是收费的景区，加上刚出了事，过来的人就少了。
　　警戒线已经撤了，露营地能找的线索早就搜完了，两顶帐篷还摆在那里，没有收拾，秦云跟胡灵走过去，并没有在两顶帐篷处发现邪祟残留气息。
　　某些特殊物品上能将气息保留时间延长，比如说胡灵给的那手串，营地不是特殊地方，又直接敞在天地间，有可能气息已经散了。
　　“警方找到过他们的脚印，但是顺着找，线索也很快断了，”秦云把从徐小文那儿打听的消息记得很熟，“我们跟过去看看。”
　　胡灵点头，两人沿着情报里的方向走，秦云走着，注意周围景色，猜测道：“他们有可能真是自己离开帐篷，想出来看看风景，但是……碰上了什么。”
　　现代的勘察技术在失踪路线上并没有发现多的信息，但秦云跟胡灵越是沿着走，就越能发现不对，某个时刻，两人默契地停下了脚步，盯着面前一方土地看。
　　土地上光秃秃的，普通人看着什么也没有，但胡灵和季玄羽却感受到了邪气与灵气交错残留的痕迹，两种气息明显不相容，已经快消失了，却还能感受到它们之间的抗拒与碰撞。
　　胡灵蹲下，眯了眯眼：“打过架？不，不对，都没留下打斗痕迹，那就是单方面压制，有邪祟在这里对灵物动了手？”
　　秦云：“很有可能。徐小姐的朋友都是普通人，他们极有可能是无意中撞破了什么，才惹祸上身。”
　　“而邪祟抓了他们还不乐意，顺着找到了小文他们扎营地方，想对所有人下手，却撞上了我加在手串上的庇佑。”
　　“大概觉得费力，于是算了，放过了徐小姐两人。”
　　胡灵起身：“说得通，就不知道这邪祟从哪儿冒出来的，是个例，还是成群结队。”
　　秦云：“我们可以再找找。”
　　“再找？”胡灵不解，“痕迹到这儿就断了，还能怎么追？”
　　秦云不言，只抬手将残余的邪气与灵气一把捞了，他闭上眼，胡灵虽不明觉厉，但也没打扰他，片刻后，秦云睁开眼，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连胡灵都看不见还有什么多的痕迹了，秦云却准确地看向了某个方向，笃定道。
　　“这边。”


第五十一章 季玄羽按下杯子：“不是这个喝法。”
　　谁还没点自己独有的本事呢？加上他还是凤凰， 胡灵也没问秦云怎么探出来的，跟着秦云领路的位置走。
　　这还真不是因为凤凰的本事，而是秦云对邪祟气息感知敏锐， 能查得更远些， 两人顺着路走， 一直到了山崖边缘， 秦云还没有喊停的意思，胡灵问：“跳？”
　　秦云点头：“跳。”
　　得亏现在没人，不然看到两人从悬崖上这么一跳，不得大喊一句“有人自杀！”。
　　风声从两人耳畔呼啸而过， 这山崖的高度虽然足够摔死人，但也不是什么万丈深渊，两人速度极快，带落地后却轻飘飘的， 别说砸出声响了，连个印都没踩出来，简直身轻似羽。
　　秦云在崖底走了两步，停在一颗大树前，发现线索彻底断了。
　　那棵树干着实很粗， 需要三四个成年人环抱才能抱得过来，崖底灵气还挺浓郁，虽然邪祟气息在此处断干净了， 但这么浓郁的灵气， 定能孕育灵物。
　　胡灵：“我看看附近有没有灵物， 叫来问问。”
　　毕竟能孕育是一回事， 人家肯不肯一直住着又是另一回事。
　　胡灵清啸一声， 声音在山崖底下荡开去， 很快就有名青衫女子款款而来，朝着他俩行了古礼：“见过两位大人。”
　　是一只青雀。不仅行的是古礼，穿的也还是古代衣裳，看来是个喜欢清静生活，不太适应现代节奏的。
　　她来得很快，离他们必然不远，胡灵道：“你就住在这附近？”
　　青雀点点头：“是的。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秦云问：“最近几日，此地可有异状发生？”
　　青雀面上茫然，摇摇头：“我就住在百米外，已经大半月没离开崖底到别处去了，并没发现什么异样啊。”
　　“大半月都在……”胡灵沉吟道，“是没有惊动别人么？”
　　秦云瞧了瞧青雀身上的衣服纹路，隐约觉得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
　　这趟探查完，秦云跟胡灵就要离开，他们二人转身后，没能看到青雀攥紧手指，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欲言又止，最终直到两人离开，青雀也没再开口。
　　秦云和胡灵处理完事情折回，他们事都办完了，季玄羽那边还在跟真佛论事，秦云回到玉石记，脑海里还回忆着青雀衣衫上的纹路。
　　应当是他看见过，但没留心，时间感觉还是最近，不然早该忘了，缩小了范围再想，可能是外出路过哪里，再或者……
　　就在身边。
　　容易忽略却搁在眼皮下的东西，秦云思索后抬头，看向了放着各类灵器本体的置物架。
　　挨个扫过去，最后秦云视线停在了一个被卷好的画卷上，脑海里的记忆与青雀衣上的纹路重合，秦云终于想起来了，难怪觉得眼熟，不就是永春本体的图案嘛！
　　器灵永春，还是秦云和季玄羽一起从周家带出来的。
　　店内还有两个客人正在看东西，秦云上前将画卷拿出来，带到了后院。
　　本体被搬动永春自然知道，他从画卷里飘出来，落到地上，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他身体已经能凝实了，等能把自己本体画卷也收起来时，伤就好得差不多，可以离开了。
　　永春：“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平时与被收留的灵物接触最多的是玉小盏，永春被单独带过来，当然要询问一下，从他表情看，若是能帮上什么忙，他肯定很乐意。
　　秦云：“稍等。”
　　永春本体的画卷很长，秦云将其浮空展开，仔细看了看，缂丝山水图，绘制很精美，其中某一段的图案，果真与青雀衣服上的相同。
　　秦云直接问了：“你是否认识一青雀，她衣物上的图案与你的画相同。”
　　永春忙答：“认识的！实不相瞒，我便是她的作品，大人可是见到她了，她如今可好？”
　　“她在山中隐居，应当还不错。”
　　永春面露愧色：“我已许久没见过她了，大人能否告知是在何处见的，待我伤好，我也去看看她。”
　　永春既然出自青雀之手，就相当于她的孩子，不过灵物生命漫长，加上某些人对感情其实很淡，游子远行久疏问候也不奇怪。
　　秦云收起画卷，点点头：“到时我给你个标注吧，你伤也快好了，很快就能去看她。”
　　永春自然欢喜：“多谢大人。”
　　季玄羽跟真佛谈完正事，又聊了许久佛法，真佛降临时，禅院便成了佛境，时间流速与外面不一样，等真佛离开，界域消散，禅院恢复寂静，才觉外面已是满天星辰，时至深夜。
　　季玄羽走出禅院，摸手机看，这会儿已经没有回去的票了，最早的班次也是明天早上八点。
　　他一出院子，善光大师就悄么生息现身，也不知是时间算得好还是等了多久，他出言请季玄羽留宿：“今日天色已晚，凤君不妨先住下。”
　　季玄羽暂时走不了，不留宿也只能去找酒店，自然还是免费的好，他点头：“有劳。”
　　去客房的途中，季玄羽已经在识海里跟秦云说过了，今晚不回，但等他进客房关上门后，季玄羽却并不急着收拾自己——不回玉石记，就见不了秦云吗？
　　答案当然是不。
　　别忘了季玄羽跟秦云那相连且能容纳活物的芥子空间啊。
　　房间里，季玄羽神识一动，便凭空消失不见，屋内连灯光也没有，真不像有人住了进来。
　　季玄羽再睁眼时，就到了芥子中的小院内，他只需抬眼，就能看见梧桐神木下站着个人，除了秦云还有谁？季玄羽弯弯嘴角，朝树下走去。
　　他们把万年前自己的小院搬了过来，季玄羽后来又添置了些东西，比如树下的桌椅，季玄羽径直坐下，秦云便从沉思中回神，在他对面落座。
　　什么叫默契啊，他们谁也没提进芥子见面的事，但不约而同都来了，这就是默契。
　　秦云抬手从芥子另一块地方取来甘露，给两人倒上，季玄羽笑着：“若我今天不来，你也会留在芥子里？”
　　“这里修炼效果更好，”秦云还是很会哄人，“而且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君心似我心。季玄羽乐，也大大方方承认：“对，毕竟想见你。”
　　想随时随地看到自己心上人，有什么问题？非常合理。
　　“真佛并不知道你的事。”季玄羽尝了口甘露，惬意道，“还好，暂时不用为此担心了。”
　　秦云：“那他是为了？”
　　私事上暂时不操心了，公事上却还不能掉以轻心，季玄羽捏着杯子：“是真佛的预知，我们对手没准确实是天灾。”
　　天灾实力与神对等，甚至是远远超过的，秦云皱眉：“天灾出世必有异动，我们先前推测敌人可能已经藏了千年以上，那么他诞生时的异象，天上地下竟没人察觉吗？”
　　“有掩盖的可能性。”季玄羽把自己杯中的甘露喝光了，手指在杯口滑了一圈，“异象大了，必然有人去查探，但他大可以推一个替罪羊出来，让别人以为那就是源头，除了就没事。”
　　季玄羽出神：“但推出来的羊太小，也会惹人怀疑。上古后，共只出现过三只天灾，诞生时天地变色，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哪次闹得跟他们的动静一样大。”
　　秦云沉吟片刻：“除非……他是跟别的天灾一起诞生的？”
　　“那就麻烦了。”季玄羽正色，“最后一个天灾是三千年前诞生的，天灾诞生既巅峰，他若还能隐忍藏到现在，会长成怎样一个模样？”
　　秦云默，那恐怕……能跟这个天灾做对手的人，掰着手指头就能数的过来。
　　不用说，两人都心知肚明，天灾若现世，决不能放着不管，有了真佛的预知，幕后黑手种族是确定了，就不知道实力如今究竟怎样。
　　季玄羽把真佛的预知带出来，大家都得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三十三天的还好，陆有清为了团结人间修士，肯定头都大了，季玄羽放下手指：“真佛跟我聊的就这些，你今天的事再详细说说？我回头也不用问他们了。”
　　查到的东西不多，感觉没什么大突破，秦云很快就说完了，季玄羽听完后点点头，他杯子空了，甘露瓶子就在桌面，却不自己伸手拿，只道：“甘露，我再喝点。”
　　伸手拿一下都不肯，可以说相当懒了，但秦云不觉得，他很乐意满足季玄羽各种要求，大的小的，古怪的正经的，都好，于是他伸手握住瓶子，但还没将甘露拿起来，他的手就被人按住了。
　　方才懒得动手的季玄羽此刻按着秦云放在瓶上的手，他凤眼里噙着笑意：“不是这么个喝法。”
　　季玄羽瞧着秦云，眸光潋滟，十分故意，如果这都看不懂，除非秦云是木头。
　　都跟季玄羽好了这么久，秦云自然不是木头。
　　他松手，端起了自己的杯子，含了一口，抬手捏过季玄羽的下巴，侧头吻了上去。
　　一口甘露就在两人的嘴里酿开芬芳，秦云用甘露跟舌将季玄羽的唇润湿了，一口喂完，他眸色深邃看着季玄羽：“还要吗？”
　　季玄羽舌尖从唇瓣上扫过，真是一滴也没浪费：“还有吗？”
　　自然是有的，管够。
　　季玄羽被抱到石桌上时，好歹还记得明天早上出发时间：“我明早八点的车，今晚得限时。”
　　秦云从善如流：“好。”
　　限时也有限时的乐趣，结果桌上那瓶甘露最终一点没剩，有淋在皮肤上的，也有舔进嘴里的，不同的喝法，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季玄羽八点要上动车，六点就得从渡光寺出发，因此秦云不到六点就从芥子中退了出来，这个时间倒也不必睡了。
　　他从住处到了店里，准备早早开门，结果还没张罗，就被永春的请求打断了。
　　“你想今天就去看青雀？”秦云愣了愣，“这么急？”
　　永春说自己跟青雀许久未见，秦云还以为两人感情约莫就一般，没想到他还挺急切。
　　永春躬身：“实不相瞒，昨天听到她的消息后我就辗转反侧，心不能静。我跟她长久没见面，是因为我没能联系上她，如今终于能再见，我、我……”
　　他耳根都红了，可见内心确实激动，昨天回来后他们也查了一下，青雀是有登记在册的，秦云道：“可你伤还没痊愈。”
　　“大致都好了，我也想过，带着伤让她看见徒增担心，但她从前就不喜人打扰，我怕等伤养好，她又换地方，我又寻不到她了。”
　　永春一想到这个可能，眼神中就流出落寞之意，秦云心里轻叹，答应了他：“好吧，我带你去。”
　　永春欣喜，忙行礼感谢：“多谢大人！”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秦云摆摆手，“只是……没什么。”
　　他将永春的画卷取了出来，只是不忍眼前多离别人罢了。


第五十二章 既然看见了，就留下来吧！
　　秦云和季玄羽说了一声， 就带着永春出门。
　　当初由周老爷子赠送，能装大画卷的盒子真被他们卖了换钱，秦云只能拎在手里， 好在永春本体已经修复， 哪怕有小磕碰也不会疼了。
　　秦云按照走过的路线戴永春过去， 路过徐小文他们曾扎营的地方时， 还碰上了管理部来调查的人。
　　这回领头的是小赵，他看见秦云，还非常热切地打了声招呼，顺便问：“你也是来查失踪案的？”
　　他听陆部说了， 失踪案还是三十三天办事处确定跟里世界挂钩后移交过来的，如果他们真要来人看看，也正常。
　　秦云并不说昨天早已来瞧过了，只道：“不是， 来办事，顺路。”
　　小赵：“哦哦！你忙！”
　　小赵也是个聪慧的，心说这路也顺得太巧了，但他也没法问，只是留意了下秦云离开的方向， 想着如果没有多的线索，要不要去那边瞧瞧。
　　秦云带着永春，轻车熟路到了昨天的大树底下， 永春的身形浮现， 他现在还碰不了自己的本体， 只能暂时由秦云拿着。
　　秦云也用一声清鸣唤来了青雀， 大约因为昨日才见过， 青雀来时还有片刻的茫然， 但她看到永春后，茫然的神情一扫而空。
　　“你……”
　　“许、许久不见！”
　　永春的神色很是惊喜，连忙就迎了上去，青雀抬手似乎想扶他，却也发现了他形体的脆弱：“你受伤了？你……独自在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语气里满是心疼，但秦云作为旁观者，却认为青雀第一眼见到永春时，明显是惊过于喜，那一瞬间的神色她没能藏住，但她对永春的在乎也不似作假。
　　永春眸中已经含了泪，他是个内敛的人，情绪上来，眼神比话语能更好透露他的内心，他道：“遇上了些事，承蒙三十三天诸位大人搭救。”
　　青雀忙朝秦云福身：“我也谢过大人。”
　　秦云还是那句话：“不用客气。”
　　方才路上秦云还跟永春聊过，永春虽然说得含蓄，但他想的是如果青雀能收留他，他这就可以走，不必等到伤完全养好，若他有人照顾着，秦云他们也不会反对。
　　毕竟办事处不是他们的家，只是暂时落脚的地方。
　　秦云专程送人过来，好歹是客，青雀也说过她的住处就在几百米开外，很近，把秦云长久晾在旁边显然不礼貌，但青雀眼神都过来了两三回，却依旧没有开口将他们往住处带的意思。
　　永春就是满心想留，那也得看青雀肯不肯。
　　青雀抚了抚永春的脸，眼里慈爱居多：“你受苦了，我总说孩子大了应离巢，狠心让你们离开家门，如今再见，才知道，其实根本没放下过。”
　　永春嗓音哽咽：“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青雀的手停在永春头顶：“嗯，我不习惯人类的生活，就待在山林里，虽然平淡，但也还不错。”
　　永春垂着头，任她抚摸自己发丝，他放轻声音道：“我、我想跟你借住一段日子，可以吗？”
　　青雀的手一顿。
　　含蓄的人，若能大方说出撒娇或者请求，多半是对着自己极其信赖亲近的人，永春对青雀也是如此，他察觉青雀手一顿，却没有立刻开口答应，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补充：“我知道你不爱热闹，就一段时间也好，我……我真的很想你。”
　　秦云侧耳听着，若青雀答应，他这会儿就能独自返回了。
　　但青雀却在永春头上再抚了抚，随即放下手：“你如今有伤在身，在三十三天诸位大人身边能更好养伤，伤势不能拖，要尽快。”
　　永春解释：“我的伤已经快好了，也不需要什么灵丹妙药，再静养几日就行。”
　　青雀凝视着他的双眼，永春在她的沉默中越来越不安，心里涌起酸楚，青雀亲手纺出缂丝山水画，创造了他，教与他许多东西，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青雀都是永春唯一亲近的人。
　　青雀本是禽鸟，她觉得，孩子大了就得离家高飞，永春尊重她，再不舍，他也走了，独自行了这么久的路，遇到了许多人和事，有好事，也有磨难，如今再见，他想再握住那片刻的温柔，竟是不行吗？
　　永春抽了抽气，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明白了青雀的拒绝之意，那话就该由他来说，算是成全最后一点体面，他努力让声音平稳：“啊，你说的也对，是我唐突，那我等伤好后再来看看你……”
　　永春话还没说完，被青雀开口打断：“留下吧。”
　　永春的嗓音一停。
　　青雀叹了口气，多年过去，永春的性子丝毫没变，再说下去，她觉得这孩子真要哭了，而她听着，心里也真的难受。
　　永春情绪大起大落，堵着心口的酸楚一松，差点真哭出来，他生怕青雀反悔，忙道：“好的，我就住一段时间，肯定不给你添麻烦！”
　　青雀叹气：“别这么说……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你我之间，哪谈得上添麻烦。”
　　秦云总算有了时机上前，他手里还托着永春的画卷：“那他的本体就交给你了。”
　　青雀抬手接过画卷：“多谢大人将他送来，感激不尽。”
　　秦云要走，青雀跟永春送出一段路，在崖底石壁前分别，秦云：“就到这儿吧，你们以后多多保重。”他特意看向永春，“尤其是你，多张点心。”
　　永春不好意思接下了：“是。”
　　秦云离开后，青雀便带着永春回她的住处，然而两人不知道的是，秦云不过使了个障眼法，他压根儿就没上山崖，等两人走出段距离，他悄无声息缀在两人身后，跟了上去。
　　别人的家务事轮不到他管，但秦云莫名放心不下青雀，他边跟着，脑子里边思索昨日和今日青雀的表现，如果只是青雀跟永春的私事，那算他多心。
　　青雀的住处果然很近，没走多远就到了，她就住在山石上开出的一个洞窟里，也没搭屋子，洞窟离地几米高，有大树作遮掩，永春露出怀念的神色：“你还是爱住高处的洞窟。”
　　青雀神色轻松了许多：“也不知你如今还住不住得惯。”
　　永春忙道：“我都可以的。”
　　“逗你呢，”青雀总算露出他们见面以来第一个笑，“看你着急的，怎么还跟以前性子一模一样呢，没点长进。”
　　永春听着她训话，心里却是开心的。进了山洞才知里面别有洞天，里面凿出了许多房间石道，蜿蜒交错，简直像个迷宫，永春愣了愣，从前青雀虽然也喜住洞窟，但可没这么复杂。
　　越往里走，越是阴冷。
　　青雀将他带到一间石屋中：“你就住这里吧，稍等，我收拾一下。”
　　永春点点头，他小心问道：“你如今是还有同居人吗，我看山洞……很大。”
　　青雀摇头：“没有，这里本来是我友人的住处，他身边热闹，后来离开，送给了我。”
　　“这样，”永春笑笑，“从洞口到这儿，我感觉自己都要迷路了。”
　　青雀笑了声：“我就在旁边，带你多走几回你就记住了，既然怕迷路，别的地方就别乱去，他留下的部分屋子还有机关，连我也不敢随意去的。”
　　她看着乖巧的永春，手指在衣服上攥了攥，顺势为自己先前的犹豫做了解释：“我之前犹豫要不要将你带回来，就是因为住处不方便，你又还带着伤。”
　　一句简简单单的解释，但永春十分开心，只要青雀不是嫌弃自己就好。
　　青雀错开眼神，不再看永春的眼睛，她道：“我出去再拿些东西，你等我一下。”
　　永春：“好，我帮忙扫扫灰吧。”
　　用点灵力清洁他还是能做到的。
　　青雀不拦他，出去后走出几步，她抹了抹眼，神情再变，是不显露于人前的忧伤，她想着该去旁边的屋子再拿些被褥，正走到石屋门口，突然浑身一震，立刻转身，朝洞窟内某个方向急速奔去。
　　等她赶到石室外，却发现已经晚了，石室的门已经被人打开，青雀看着那人的背影，面上从惊吓到懊恼，再渐渐平静下来。
　　等她出声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了。
　　“大人，虽然我很感谢你帮助了永春，但不请自来，闯入人家房里，未免太过失礼。”
　　打破石室的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复返的秦云，而他的面前正倒着四个普通人，秦云看过照片，他们赫然就是徐小文失踪几天的朋友。
　　青雀口口声声说着不知情，没异状，可失踪的人居然就在她手上！
　　“我原本不想擅闯的，”秦云道，“但洞窟外隐匿的阵法让我下定决心，即便无礼，也要闯一闯。”
　　青雀面上没有被发现的恐惧或愤怒，反而十分平静：“住处外放点阵法，有什么问题吗？”
　　秦云：“普通的自然没问题，但你洞府前的阵法，是隐匿邪气的。”
　　青雀了然：“原来如此……确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秦云：“你自己都不知道？看来阵法不是你布置的。”
　　青雀垂眸：“我原本想让永春住一晚，就悄悄将他送走，大人呀，您为什么非得来这一趟呢？”
　　青雀再抬眼，她眼中变成了禽类的瞳孔，身形飞速淹没在一片黑暗里，石室内轰隆作响，声音仿佛山崩地裂，不停有尘埃簌簌从头顶落下，原本被秦云破开的石门也被新的石板给堵上了，眨眼间就恢复成密室。
　　秦云手指勾着火线，将四个晕厥的人拖到身后护着，青雀的声音回荡在石室内：“我本不想与大人为敌，可如今既已被您瞧见，那就请您留下来吧！”


第五十三章 耍计谋，我也不是不会
　　秦云先抬手围出个屏障， 将四个普通人护住，他身边出现几朵火焰，将漆黑的石室照亮了些。
　　秦云进屋时记得房间的大小， 火焰飞出去， 想挂在屋子四角， 但火焰飞出去， 却悄无声息淹没在黑暗里。
　　就好像石室突然被扩大成了异空间。
　　秦云扬眉，青雀族可没有这种本事，她也接受了改造？但她身上气息干净，并没有被强制逆转灵力。
　　秦云站在四个凡人身边， 没有急着动，他朝黑暗里道：“你是甘愿为邪祟卖命？”
　　黑暗里没有人应声。
　　秦云又道：“可我看你待永春还存着几分真心。”
　　这回屋子里可算有声音再度响起：“我自然是真心对他的。”
　　还是回响充斥整个房间，摸不出方位，数根羽毛破空袭来， 在秦云面前纷纷被烧成灰，秦云不疾不徐：“他知道你如今的样子吗？”
　　青雀沉默了，秦云再道：“你原先大概不知我是谁，但如今我用出了火，你猜猜， 神兽中擅长使火的有哪些，又有哪些，火焰里带着金色？”
　　青雀在暗中瞳孔一缩：凤凰！
　　但是除开季玄羽外， 据她所知， 第二只凤凰年岁不算大， 以她如今的实力， 加上石室中的阵法， 未必不能杀了他。
　　秦云的火焰晃晃悠悠换了个地方， 他温声道：“我猜你已经想到了答案，然后又觉得，我不是季玄羽，你未必不能赢我，对吧。”
　　青雀这回不说话了，直接翻手，石室地板上突然雨后春笋似地冒出刺来，可惜笋是好东西，刺不是，只能把人穿成串，秦云护着四个人，不躲不避，脚一踏，火焰从他脚底扑出去，直接将铁刺融成了水。
　　身后四人中有一人悠悠转醒，还没搞清楚情况，就听得耳畔刀剑相撞的声音，“嗡”地一下，直接将他耳朵震了个懵。
　　他闷哼一声捂住耳朵，再抬眼时，就发现一个男子手持长剑，跟一名拿着双刀的女子纠打在一处……就在他身前不远处，而他被一个金光闪闪的罩子给罩住了。
　　再一转视线，就看到了倒在身边的同伴。
　　男子惊了，忙去摇晕倒的三人：“你们怎么了，快醒醒！”
　　他的声音并没有让打斗在一处的两人分出视线，青雀速度非常快，她像是黑暗中一名刺客，与她初见时表现出来的温柔儒雅截然不同，招招带着杀意，全冲着要命的位置来。
　　好刀法。
　　但是……
　　秦云抬剑重重劈下，若说不可貌相，青雀算一个，他也得算一个，他看着斯文脾气好，这一劈，却力有千钧，震得青雀虎口发麻。
　　看不出来吧，秦云还是个大力气的。
　　青雀身形矫健，腰身一扭，手重新稳住，避免了将刀脱手而出，她继续后退，又藏回黑暗里，想等待下一次发起攻击。
　　她还真走刺客的路子，讲究快准狠，要出手有效。
　　男子把晕倒的同伴挨个探了一遍，确认他们都还活着，把自己女友搂在怀里，也不敢乱动，战战兢兢，咽了咽口水：“请、请问……”
　　秦云还有闲心回答他：“你们被歹人抓住了，不用担心，我是来救你们的。”
　　男子脸色苍白：“好、好的……”
　　他是吓死了，但还没傻，眼前状况怎么看怎么诡异，漆黑的屋子，漂浮的火焰，还有两人方才出手成残影，根本看不清动作的模样……他知道自己是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件之中。
　　在多得到点信息以前，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更别说他现在四肢无力，难以言喻的疲惫，没再度晕过去，全靠毅力撑着。
　　男子正哆哆嗦嗦，突然什么东西“砰”地撞到了罩子上，男子根本没看清东西是从哪儿过来的，他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一片羽毛，就凭方才那速度，如果没有罩子，他肯定得被扎个对穿。
　　秦云微微蹙眉：“他们只是普通人，我以为我在这儿，你还不至于先跟他们动手。”
　　“你游刃有余，”青雀道，“既然事已到这份上，无论如何我得杀了你，能想的办法自然都要用。”
　　秦云捏着剑的手腕动了动：“好吧，那我也和你说一声，其实我也在等。”
　　青雀愣了愣：“等什么？”
　　“等……来了。”
　　秦云放开手中的剑，那本就是火焰凝成的，散开直接拉开一个巨大的法阵，声势浩荡地撞上了石室穹顶，再度上演地动山摇之势。
　　明明有防护罩挡着，男子还是下意识躬身护住了女友，他虽瑟瑟发抖，却一直没有放手。
　　青雀：“什——”
　　“耍计谋，我也不是不会。”秦云道，“能困住我的阵法还真不多，你这室内的布置，远不够。”
　　在青雀震惊的神情中，石室内那可怕的黑暗迅速退去，被秦云破开的门彻底碎成粉，簌簌的灰尘落下后，青雀看着门外站着的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永春脸色惨白，他不知所措：“我、我听到了秦云大人的传召……”
　　青雀脱口而出：“什么时候！？”
　　秦云：“就方才，至于方式，就不必对你说了。”
　　青雀脸色也不好看，永春看着面前的场景，手已经开始发颤：“大人，青雀，这是……怎么回事？”
　　在青雀的洞府中、被秦云保护起来的人类，还有青雀拿着武器对秦云刀剑相向，青雀把视线重新落回秦云身上，并不敢跟永春对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之后与你解释。”
　　“我怎样想的？你为什么现在不说？”永春声音抬高了点，他不习惯大声说话，身体在颤，嗓音有点破音，“你们怎么会打起来，若有误会，现在就说开不好吗？”
　　“大人，”永春朝秦云行了一礼，“还请宽容些时间，若是有误会、有误会……”
　　永春话还没说完，青雀再度冲了上去，只是这次她的刀没能碰上秦云的武器，一支箭破空飞来，从背后穿透了青雀的肩膀，青雀闷哼一声，从半空中直接跌落。
　　永春失声：“青雀！”
　　他下意识冲上来，想接住人，但秦云用火焰凝成线将他拉开了。
　　青雀落地后非常迅速稳住身形，想要再动，但又是几箭趁胜追击，将她四肢全给定在地上，痛得青雀眼前发黑，嘴里终于漏出痛呼。
　　永春眼泪都下来了：“青雀……”
　　出手的人翩然落地，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在交通工具上的季玄羽。
　　秦云无奈道：“你怎么……破了禁飞令？”
　　“低空飞行，没让人看见。”季玄羽眨了眨眼，从钉在地上的青雀身边走过，来到秦云身边，“你说你有发现，我就想立刻看看。”
　　秦云知道季玄羽这是不放心，毕竟自己神魂还没全，如果幕后黑手真是天灾，神魂不全的秦云确实难以应付。
　　青雀被钉住不能动弹，秦云却也没松开永春，永春没法靠近她，无力地跪在一旁，簌簌流泪。
　　“永春想听你解释，”秦云道，“为什么四个失踪的凡人会在你住处，为什么要杀我，你都说说吧。”
　　季玄羽走到防护罩前，抬手抹过，男子又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青雀四肢皆不能动，只好侧头，她看着流泪的永春，苦笑一声：“我们何必在如今重逢呢？”
　　永春只是落泪，说不出话。
　　青雀喘了口气：“你也是我的孩子，我想爱护你，但是……可能是办不到了。”
　　“我认识的你，淡雅高洁，绝不是与邪祟为伍的人，”永春呜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青雀神色动了动，大约她其实也想好好跟人说说，声音有些缥缈：“我……后来遇见一个男子，我们相爱了，我真正孕育了一个孩子，那段时日我真的很幸福。”
　　既然青雀会变成这样，那证明后来的日子必有大变故。
　　果不其然，青雀也红了眼眶：“夫君已经没了，而我的孩子在他们手里，我不得不、不得不……”
　　永春颤抖着朝她伸手：“我们可以求三十三天的诸位大人，一定能把他救出来的！你的亲生孩子，那就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他叫什么，我们一起去救啊！”
　　青雀却只是摇头，她终于哭出声：“做不到啊，不行的，如果可以……”
　　她或许曾也想过，但最终还是妥协，选择了另一条路。
　　青雀难受得失声，呜咽一阵，不知是不是因为秦云跟季玄羽够宽容，愿意放她跟永春聊这么久，她便多说了两句：“这四人撞上了他们抓捕灵兽的时候，便送到我这儿来，抽取生命，他们时常会过来找我，我会接应。”
　　季玄羽：“幕后老大，是称呼为’妖王‘？”
　　这个可以认，青雀点了点头，季玄羽又道：“你见过他，他在外可有别的身份，还有他的下属心腹们，你认识多少。”
　　这些话却不能说了，青雀笑了声，不答，她看着永春，开了口：“我的孩子是个男孩，叫小翼，也是青雀。”
　　永春愣了愣，只听青雀最后一句话轻声道：“孩子，我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实在太轻，永春尚没反应过来，季玄羽却道：“不好！”
　　季玄羽跟秦云同时出手，但还是晚了一步，青雀的身形突然急速扩张，如同一个涨肚的气球，她眼神一直停在永春身上，是无限的哀伤，而永春就眼睁睁的看着她不成形，而后“轰”地一声，爆炸开来！
　　先前石室的动静是由于阵法，虽然听着骇人，但被圈在阵内，不是真的地动山摇，而青雀自爆，则实打实炸毁了整个洞府，巨石滚落塌陷，要将所有痕迹都掩埋。
　　季玄羽跟秦云没来得及阻止她，只能在近距离的自爆中护好几个弱者，等烟尘散尽，山石尽毁，季玄羽才撤了防护罩，拎着几人，从碎石上跳下，到了平坦开阔的地方。
　　永春踉跄来到垮塌的石碓前，这一回秦云没有拦着他。
　　阴暗的山洞再也不复存在，阳光洒下，半晌后，碎石边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那是永春为青雀残破的墓碑画上了一个终点。


第五十四章 没别的，就是赶着回来看你
　　季玄羽和秦云谁也没去打扰永春， 永春现在铁定非常难受，毕竟刚才青雀近距离自爆，对自己狠， 也没管别人的安危。
　　她究竟只抱着销毁洞窟的念头， 还是有心拉所有人一同陪葬， 已经无从得知了， 全看活着的人怎么想。
　　青雀自爆炸山的动静太大，还没撤走的小赵等人自然也没错过，等他们顺着动静匆忙赶到，就看到一片垮塌的废墟， 小赵跟同事们目瞪口呆：“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你们来了？”季玄羽是真不见外，“正好，失踪的四人找到了，交给你们。”
　　好家伙， 那头他们还在调查痕迹呢，这边直接就把人找到结案了，只是场面吧……怎么看怎么暴力啊。
　　四个人都晕着，小赵先点了两人，让他们跟契灵带着四人先走， 没准可能要去医院看看情况，耽误不得，小赵跟剩下的人留下：“凤君啊， 是你们查到了地方， 救了他们吧。”
　　小赵视线忍不住往废墟瞟， 还有跪在废墟前的永春， 他道：“犯人抓到了吗？”
　　季玄羽摊手：“没有， 她自爆了。如你所见， 眼前的惨状就是她弄出来的。”
　　小赵吓了一跳：“自爆，这么烈的！？”
　　得亏是季玄羽他们先查到啊，不然没准还会出现别的伤亡。
　　小赵看着一堆废墟，叹了口气：“这里肯定要清理的，工作量又增加……”
　　季玄羽：“确实要清理，犯下事情的人自爆了，没留下多少信息，还得从废墟里挖情报出来。”他笑了笑，“那就麻烦你多叫些人手过来，挖石头，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了。”
　　小赵突然同陆有清感同身受起来，难怪陆部接到季玄羽电话后常露出那样的表情，原来如此……小赵摸出手机打电话叫人：“……好的。”
　　加班，又是加班，没有一个社畜是喜欢加班的，而季玄羽最近给管理部的电话，基本每一个都在给他们增加工作量。
　　在新的人手到来之前，小赵他们只好先行搬动，季玄羽跟秦云两人这会儿闲下。
　　永春嗓子已经哭不出声了，眼泪也流干，他瞳孔涣散，神色颓靡，秦云终于发现差了点什么：“……你本体也在废墟底下。”
　　永春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不过他的形体看着没有受伤，也没再变得脆弱，想来本体并没有受伤，季玄羽放出一丝灵力，撑着永春不至于晕过去。
　　搬石头自然也不是手挖，都是修士，方式肯定不会原始，要不是废墟底下压着等待探究的线索，直接灵力轰掉完事，偏偏是个仔细活儿，只能撸起袖子干。
　　别的线索先没找到，但永春的本体很快被带了出来，季玄羽抬手，就让永春的本体飞了过来，他的本体被放进了一个温养灵体的器皿中，而器皿此刻散发着光，在垮塌的山石里护住了永春的本体。
　　季玄羽顿了顿，将本体递到永春面前，他不必再多说什么，永春看到自然会明白……他还是被人护着的。
　　永春那死寂的眼神里终于聚起神采，但他凝视着本体的时候，喜与悲已经分不清了，他颤抖着手指，想碰碰青雀留下的器皿，却在还剩一寸距离时，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之后你还是回玉石记里养伤……趁着时间，你也好好想想以后的路吧。”
　　经此一遭，他之后还是做个与世无争远离喧嚣的人，或者选其他的路，那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人的一生做出重大选择的，终究还是自己。
　　永春无力垂下手，他暂时说不出话，脑子里也一片混沌。
　　季玄羽叹了口气，秦云抬手将永春的本体拿了过去，拎在自己手里，没让季玄羽多费一点儿力气，像极了在外买东西，主动要求拎重物的男友。
　　小赵跟下属们小心的用灵力挪动石头，在某块石头挪开后，小赵疑了一声，从里面捡出一块残片。
　　应该是从什么东西上脱落下来的碎片，具体是什么东西小赵没法判断，但手中这个残片上的花纹他眼熟啊：“任家的家徽？”
　　道门某些大家，还保留着许多传统的习惯，但部分东西也在逐渐淡化，如今还留着家徽的共只有四家，任家就算其中一间。
　　小赵咽了咽口水，把不准是先瞒着季玄羽他们把东西带回去，还是告知凤君一声，毕竟任家——
　　“哦？你盯着看了许久，这是什么线索？”
　　小赵被突然贴近背后的声音吓一跳，差点松手把残片掉下去，他也不用纠结要不要瞒下线索了，季玄羽分明是一直盯着他们的动作，在监工呢。
　　小赵咽了咽口水：“这个，是家徽。”
　　季玄羽故意凑近，却装没事人似的：“嗯，哪家？”
　　即便小赵现在不说，季玄羽记住图案，回头也可以找别人问，所以他老实开口了：“任家的。”
　　季玄羽眼中闪过玩味的神色：“监察司上任司长姓任吧。”
　　那位差点被季玄羽气死的司长，各种方面的出名，小赵只能继续点头：“对，就是您想的那样，他就是任家的。”
　　小赵指了指家徽，示意此任乃彼任。
　　季玄羽把家徽的模样记住了，他拍了拍小赵的肩膀：“把这里查完肯定也要等上好一阵，我们先走了，这边就交给你们，回头我会找老陆问消息的。”
　　被戳破自己的小心思，小赵面色窘迫：“好的！”
　　他方才还在纠结消息第一手给谁的问题，结果季玄羽这会儿大大方方让出来，让他们全盘接手，摆明给足了信任，自己那点想法，倒显得小气了。
　　季玄羽弯了弯嘴角：还是年轻，哪怕有点小心思，都把一切写在脸上呢。
　　秦云让永春回到本体中，永春也只是木讷地照做了，他这会儿比较自闭，只剩下一些简单的意识，要让他给多的反应也是为难人。
　　季玄羽跟秦云一起往回走，上了山崖，又下山叫车，等坐到车上，他们俩靠坐在后排，将永春放到一边，秦云勾了勾季玄羽的手指：“你回来的急，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季玄羽做事虽然向来妥帖，但有个词叫“关心则乱”，换位思考，若是碰上季玄羽的事，秦云也没法做到绝对冷静。
　　季玄羽人都在动车上了，障眼法要骗过一圈的人跟电子设备，不然大活人凭空消失，车上的人吓也吓坏了。
　　“放心，都很妥当。”
　　季玄羽在他掌心勾了勾，他留下的障眼法这会儿还生效呢，反正保整个车程没问题，他确实是急着回来，若秦云没遇上这档子事，季玄羽也会规规矩矩等车回，可遇上了……他难免担心。
　　秦云就是送个人出来，谁知道会遇上更多的情况呢。
　　季玄羽即便不开口，秦云也知道他是因为担心急着回来，那他若平铺直叙心思，就太没情调了，于是季玄羽朝他笑了：“就是急着赶回来看你。”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瞳孔地震！
　　后面这两位……是那种关系啊？！
　　好在他保持了良好的职业素养，这位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不敢跟他俩搭讪了，而有外人在，季玄羽跟秦云也没做更多挑战别人心理的动作。
　　等他俩回了玉石记，店面已经开了，朱邪看到他俩就是一愣：“老大你回得这么快？不对啊，你不是八点的车……”
　　季玄羽：“发生了点事，我说给你，你等下也跟其他人提一下吧，等后续情报到了，我们再一起开个会。”
　　季玄羽跟秦云两个人分别出门，没想到还发生这么多事，朱邪听到“天灾”二字后眉头紧锁，就一直没解开过。
　　“居然是天灾……还真是我们料想的最坏情况。”
　　“这回先开口的可不是我，”季玄羽摊手，“总不能再甩锅说我乌鸦嘴了。”
　　朱邪没跟他逗趣，他接过永春本画卷，放回多宝架上，叹气：“遇上天灾，我们会费多大功夫先不说，又得有多少无辜生灵受害啊……”
　　的确，那些已经遭难的生灵，即便日后天灾被除去，他们也回不来了。
　　秦云闻言，视线轻轻落在季玄羽身上。
　　包括大家的情绪，众生的期待或者埋怨，这些东西，季玄羽都一人担了起来吗？
　　朱邪刚把永春本体放下，沉默一路的永春突然再度现形，却直接跪倒在地！
　　季玄羽：“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诸位大人，”永春匍匐在地，嗓音哽咽，“妖王虏走我兄弟，逼得青雀助纣为虐，最后身死，我与其有不共戴天之仇！恳请诸位大人允许我伤好后暂且留在办事处，但凡有能用上我的地方，绝不推辞！”
　　他言辞恳切，秦云了然，永春这是想救出青雀的孩子了，但说实话，那孩子的处境也不可能好……如果他如今真的还活着的话。
　　永春虽值得同情，但若本事不够，也不可能分事给他做，季玄羽道：“起身，抬起头来。”
　　永春抬头，但还没起身，季玄羽再道：“站起来。”
　　永春顿了顿，终于起身站直了。
　　“给你个机会，你伤好后，如果想留下做事，也得通过考验，合格才能留下。”
　　季玄羽瞧着他：“站起来，朝前走，想要什么就自己努力去抓住，你如果合格了，你记着，不是你跪来的，也不是我施舍，而是你自己凭本事拿到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永春暗暗握紧了拳。
　　“温柔不代表无力，善良不是懦弱，想报仇，想救人，你就必须变强。”
　　你自己选的路，就要用自己的力量去走。
　　永春的神情终于从悲怆中拔出，他眼神变得坚毅：“凤君说的是，永春谨记！”


第五十五章 愉悦只会多，不会少
　　玉石记地址选在青湖古镇， 加上诸多神兽庇佑和温养，玉石记内又有小阵法，所以灵气管够， 在他们这儿养伤的灵物们恢复得又快又好， 而且不少人修为还能精进。
　　永春能不能通过考验， 就看他自己了。
　　胡灵拿着手机跑了过来：“老大， 小文说她朋友都找着了！对我们千恩万谢的，可昨天看过还没找出什么啊，管理部这么给力了？”
　　季玄羽都说过一遍了，朱邪当然不用他开口说第二遍：“是秦云的功劳， 也是巧了，该说那四人没到绝路吧，还好，人找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哟， 永春这眼睛红的。”
　　胡灵才注意到永春的面色，永春忙躬身，缩回本体里去了，胡灵：“哭了多久啊，肿得跟铜铃似的。”
　　朱邪叹了口气：“他也不容易。”
　　季玄羽：“你们先说着。”他将秦云拉到一边， “有没有受伤？”
　　“没有。”秦云道，“多运转灵力，对我也有好处。”
　　季玄羽点点头：“你准备把残魂召回之前记得先跟我说一声， 我给你护法。”
　　秦云自然同意：“好。”
　　小赵那边带着管理部的人挖了一天石头， 可算把底下能用的东西都挪了出来， 到了晚上， 陆有清就把整理出的电子档给季玄羽发了一份。
　　彼时季玄羽在房间里， 也没睡觉， 秦云在修炼，都凌晨了，陆有清把消息跟资料给他发过来，可见又是不少人在加班。
　　即便修为高深，很多人也习惯睡眠，那是种放松和享受，陆有清又丢了一晚睡眠，说话声里都带着浓浓的哀怨气息。
　　“任家也被扯进来了，我们把碎掉的东西一拼，完全就是个储存灵器，但里面空空如也，东西呢？灵器外连着管子，跟唐弘图那根一模一样。”
　　陆有清揉了揉太阳穴：“失踪那四位，我们检查后发现被抽走了生命力，送到定点医院去了，他们也是遭受无妄之灾，醒了一个，说话还算清楚，说他们几个本来准备去看日出，结果撞上一群人，好像在虐待动物还是怎么，本来他都没来得及看清，结果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四人睡得比较晚，一看时间也离天亮差不多，索性约好去看日出，徐小文跟她闺蜜都睡熟了，也不好去吵，就没打扰她俩，四个人去了。
　　谁能想到还会碰上这档子破事呢，他们什么都没搞明白，就被人给抓走了。
　　其实他们差点就被当场杀掉了，只是后来有人改了主意，把他们抓去抽生力。
　　“虐待动物……说的多半是抓捕了灵兽。”季玄羽道，“看样子他们之中没人有抹掉记忆的本事，不然一气儿失踪四个，对他们本也是麻烦。那群人里肯定有性子暴戾的邪祟，纯恶，不然他们抓了四个，却还要顺着去帐篷看看，碰碎了胡灵给的手串。”
　　“老季啊……”陆有清双手交叠，“也不用你毒奶什么了，我自己都觉得……这事儿背后有点大，我心里是愈发没底，任家都扯进来了，之前两任部长都是他们家的，管理部都快成监察司一言堂也是他们搞出来的。”
　　现在证据指着任家，唐家刚没了一个唐弘图，唐婆婆作为主事人是个明事理的，但任家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陆有清真是想想都头大。
　　季玄羽在为他心脏考虑和正事之间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提前给陆有清打个预防针，毕竟这回不是胡猜也不是毒奶了，真佛都把预知拍出来了。
　　于是季玄羽道：“我给你说件事，你有个心理准备。”
　　陆有清听到最后四个字心里就咯噔一声，但他知道大事马虎不得，正襟危坐：“你说。”
　　季玄羽就把天灾出世的消息丢给他了。
　　陆有清当头被“天灾”两个字给砸懵了，浑身僵硬四肢灌铅口不能言的那种。
　　电话那边半晌没声，季玄羽扔了炸弹，还是体贴地给陆有清留了点时间消化，他不急着催，缓了片刻后才问：“喂，老陆，你还好？”
　　听筒里传来了清晰的吸气粗音，季玄羽心说听这频率，大概是不太好。
　　“天、天……”
　　季玄羽接了他说不出的话：“嗯，天灾。”
　　那边又穿出剧烈的椅子刮擦地板声，经过听筒加成后格外刺耳，季玄羽忙把手机拿远了点，陆有清已经没坐着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打转，脚步踢踏声完美传递了他糟糕的心情。
　　季玄羽甚至还听到向来随和有教养的陆有清爆了句粗口。
　　不怪他，毕竟是天灾啊，但凡天灾，都得轰轰烈烈闹一场，不闹不算完。
　　“真佛会把他的预知告知三界，诸天神佛，各路修士，很快就会知道，我只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都这种时候了，都这种时候了，任家还在干什么，啊？！跟着裹乱吗！？”
　　陆有清脾气是彻底被点炸了，再好脾气的人也有个底线，正是需要大家团结一心的时候，任家边在管理部内部搞宫斗，现在还卷进了邪祟事件里，都叫什么事儿！？
　　“不行，”陆有清吸了口气，“就是任家态度再强，也必须得直接查，没时间搞拐弯抹角虚与委蛇那一套了，我想妥善，他们却只想添乱！”
　　“明天渡光寺应该就会在人间送出真佛的预知，你可以等这之后去查，”季玄羽给他出主意，“预知一出，谁都知道该团结一致共同对敌，会有更多的人支持你，任家再强势，也抵不过众口。”
　　陆有清是个能干事的，虽然心里情绪已经都点炸了，但脑子还是继续思考，没办法，他修为一般，自认就这点优势了，要是连心性也不够韧，还怎么领导下属们。
　　“你说得对，得到预知后肯定会炸锅，再将任家跟失踪案的牵扯说出去，到时众口铄金，任家也不能拦着我们查。”
　　若放平时，任家大约仗势欺人，直接把人拦出去，他们家修为高深的人多，一直以领头者自居，若是想去查他们家，那肯定面子都懒得给，但如今情况不同，谁要是在此事还窝里斗，那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即便是任家，也挡不住大势所向。
　　陆有清苦笑一声：“到头来成全我们的，居然是敌人。”
　　真是又讽刺，又无奈，季玄羽却见怪不怪：“你要是喜欢看史书，就会发现还挺常见的。”
　　陆有清呼出一口气，他冷静了不少：“还好去查线索的都是我自己的人手，王飞沉虽然得到消息，却不全，不然他先给他老师通气，我们估计什么也查不到了。”
　　任家家主任老是王飞沉老师，卸任后把监察司交给了王飞沉，王飞沉对他这个老师可一直相当信服，崇拜尊敬，做事也按着他的理念，俨然是想成为他老师那样的人。
　　“让你属下们嘴严实点，忍到宣告预知内容就行了。”季玄羽道，“要查任家，你要亲自上门吧？”
　　陆有清点头：“我确实要亲自去的。”
　　季玄羽：“好，我跟你一起。”
　　届时人间修士大部分站在陆有清身边，又有季玄羽代表三十三天给陆有清撑腰，他就好做事得多。
　　陆有清也明白他的意思：“好。”
　　秦云正好睁开眼，结束了修炼，季玄羽挂了电话，秦云吐纳后起身：“在跟管理部的人联系？”
　　“对，是老陆。”季玄羽坐到他身边，“交换了消息，防御针也给他打了。”
　　他抬手，有点想勾勾秦云的头发，但现在秦云还是短发的模样，绕着不得劲儿，季玄羽道：“本相化出来？”
　　秦云从善如流变出了本相，长发如瀑，季玄羽干脆翻身躺到他腿上，用手指把秦云的长发绕在他指尖。
　　“你救下的那四人没性命之忧，管理部那边会好生看顾。”季玄羽枕着腿，“真佛预知宣告于世后，就算大家还各怀心思，但肯定会更加团结些。”
　　秦云抚了抚季玄羽的脸：“你的本相也放出来？”
　　季玄羽手指再一绕，他也变成了古色古香的模样，发丝披散在秦云膝头，他头上戴的还是秦云亲手刻的那支桃花簪。
　　秦云的手也顺过季玄羽发丝：“大敌当前，容不得他们那些小心思。”
　　季玄羽：“除了万年前那场天灾齐出，后来因为天地间灵力关系，即便再有天灾，也是一只只的，比当年我们轻松多了，不过那时候，也还有许多上古大神没隐匿，很多强大部族也在。”
　　秦云：“万物有序，时间长河里每一段时间，都有自己的道，如今的世间，自然也有自己的治世之路。”
　　季玄羽笑了：“你说得对，总会有解决办法。”
　　他松开秦云的头发，示意秦云低头，他好能就着躺在腿上的姿势拦住秦云脖颈，将人往下拉了拉：“说来很久没用本相的模样做过了，来一次？”
　　截然不同的装扮风格办事的时候，确实有别样的滋味和乐趣，听季玄羽这么说，秦云便顺势低头吻住了他，穿着长袍与现代衣物，感觉当然不一样。
　　一样的是，只要跟眼前的人一起，愉悦只会多，不会少。


第五十六章 真当自己一碗破茶就能打发人，该摆正位置的是你才对。
　　真佛的预知很快就传了出来， 但就这么点时间都等得陆有清很不安，他是恨不得要多快有多快。
　　季玄羽真是没见过比他更勤快的了，他这头还在被窝里热乎， 那头陆有清就顶着加重的黑眼圈把电话打来了。
　　季玄羽抬手， 无论昨晚身上是现代装还是本相古装， 反正现在都是**， 他胳膊上都还有印子，伸长手臂，把手机捞了过来。
　　“喂，老陆。”
　　“真佛的预知已经传开了， 我们管理部内等下也要开会。”陆有清呼出口气，“里世界论坛都炸了锅，我已经把文书都拟好了，给他们点时间消化一下， 就马上把失踪案和任家有牵扯的事点明，带人去任家。”
　　“噢……”
　　季玄羽从被窝里起身，他腰上还横着一只手臂，秦云手臂动了动，也跟着坐起， 大概是他声音太懒，陆有清：“你还在睡觉？”
　　睡了，但没完全睡， 季玄羽总不会说自己在做那什么事， 只顺着陆有清的话道：“嗯。”
　　陆有清跟同事的黑眼圈都能掉地上了， 他不可思议：“都快到午饭时间了！”
　　季玄羽把腿挪出来， 踩到鞋上， 一双大长腿笔直修长， 上面的痕迹比手上更好看，他道：“哎，起了，我收拾一下，是过管理部来找你，还是等你出门开车来接我？”
　　他说过的，要跟陆有清一起去任家。
　　陆有清猛喝一大口浓茶来提神：“去任家会顺路过你附近，我们接你吧，麻烦在青湖镇外面等，你们里面进车太不方便了。”
　　季玄羽：“行。”
　　他挂断电话，长发垂在身后，跟雪白的脊背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十分吸引视线，秦云将指尖放到季玄羽脊背上，隔着头发丝往下滑了滑，痒得季玄羽一颤，笑了：“痒。”
　　秦云顺着滑到腰窝，手指也没敢多作妖，怕真把火点起来，他也到了床边：“我一起去吧。”
　　季玄羽：“好，我们赶紧收拾一下。”
　　为了节约时间，澡自然也是两人一起洗的，两人快速收拾完，时间还有剩余的，季玄羽用手机打开里世界论坛看了看，果然十分热闹，有积极想办法的，有躺平随意的，还有消极吓得要死的。
　　阴谋论、世界末日论等等话题，层出不穷，管理员忙都忙死了，最热置顶的那篇主题还是积极的，毕竟想活的人还是更多，里面有正经出主意的，也有奇思妙想跟插科打诨的，吵架的都被叉出去了。
　　各门派想必此刻都要聚在一块儿商量，管理部也要开会，季玄羽想了想，还是把三十三天的诸位召在一起，也说一说事。
　　这回不仅是聚集在办事处总部的诸位，还有各个分处的、以及天上的，季玄羽抬手将后院的池水拉开成水幕，作为联络工具，所有三十三天的属下都能听到和看见彼此。
　　毕竟是天灾，现在虽大概率躲在人间，但绝不只是人间的事。
　　三十三天中有部分人曾跟随季玄羽战胜过天灾，虽然赢过，但也没谁面上是轻松的，都严阵以待，经历过的人更清楚天灾的可怕，毕竟他们曾直面过威胁与惨状，绝对不是什么好回忆。
　　“除了我以外，大家来人间采取的本是轮换制，”季玄羽道，“但特殊时期，若人手不够，就得直接从三十三重天调人了。”
　　“老大你吩咐就是。”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爱干活，但真到不得已的时候，他们都是义不容辞要冲在前面的，三十三重天内的诸位对很多情况都还不了解，比如烛龙，他问：“已经确定是什么天灾了吗？”
　　“没有，”季玄羽，“敌在暗我们在明，但真佛预知已出，对上的时间想必不会远了，大家都先有个数，做好准备吧，觉得还能捡捡修为的，也再努把力吧。”
　　能选中上三十三重天的，修为都不会低，短时间想要修为有多大精进不大可能，但聊胜于无嘛，准备点法器丹药，多点手段还是能办到的。
　　季玄羽的事处理完，陆有清那边也动身了，等车到后季玄羽才发现陆有清派出的不止一辆车，跟在陆有清身后的那辆也坐满了人。
　　季玄羽个秦云上了陆有清坐着的车，开车的是木齐，季玄羽道：“你这是带了多少人？”
　　陆有清：“后面的公务车上有七个。”
　　“哟，”季玄羽乐了，“你终于准备直接砸任家的场子了？”
　　陆有清手里还捧着保温杯：“就是调查而已，人多好办事，而且我选的人里，也有大门派出身的。”
　　季玄羽懂了：“你要让任家看到态度。”
　　“我把失踪案跟任家的联系在刚才的会议上一起说了，嚯，整个会议后面简直一团乱。”
　　陆有清道：“对了，王飞沉也带了他的人，自己开车往任家去了，在我们前面一点儿吧。”
　　“临时通风报信，倒无所谓。”
　　“怎么说呢，”陆有清道，“我发现之前对王飞沉大约有点误解，他的确崇拜他老师，也真的是人类至上非人靠边的想法，但是听到任家有牵扯时，那瞬间他的表情作不了假。”
　　“任家跟犯案的有牵扯这事儿，他很可能也不知情。”
　　陆有清回忆起他当时的表情：“王飞沉信誓旦旦认为任家……不，准确来说认为他老师跟这事绝对没关系，他坚信任老清白。”
　　季玄羽沉吟：“他对唐弘图的评价是什么？”
　　陆有清没听到过，木齐倒是知道：“蠢货。”
　　季玄羽懂了陆有清的意思：“也就是说，虽然王飞沉观念偏激，但是个有底线的，危急关头可以合作，你想说这个，对吧？”
　　“是，”陆有清道，“剩下的就看任家是否真的清白了。我带了这么多人来，就是要把任家查一遍的。”
　　季玄羽没去过任家，但这些大门大族地盘绝对不可能很小，全部排一遍，季玄羽：“人手够？”
　　“还有仪器跟契灵，”陆有清对他们自主研发的东西很有自信，“只要任家不阻拦，人手是够的。”
　　季玄羽点头：“既然今天我来了，他就是要拦，我也让他拦不成。”
　　陆有清放心了，不过末了他还是补充道：“你可别真把任老气死了，悠着点。”
　　任家主也是个过百岁的人了，有过被季玄羽气吐血的先例在，一个不小心要是真被季玄羽气死，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季玄羽弯了弯嘴角：“这不取决于我啊，得看他要怎么办了。”
　　他要是说人话干人事，季玄羽没事儿怼他做什么？气他那纯属礼尚往来，要是能和和气气解决事，谁不愿意？
　　陆有清的车到了任家大门后，任家已经有人等着了，王飞沉跟他的下属也在，他居然没先进去，也可能是觉得反正前后只有几分钟，索性一起，说什么都敞亮地谈个明白。
　　任家的看到陆有清的架势，没觉得有什么，但在看到季玄羽的脸时，神色骤变，季玄羽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他是跟陆有清一起来的，任老头难道还能在正门口就把他轰出去？
　　结果当然没有轰人，待客的人皮笑肉不笑，不喜欢季玄羽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模样真是……令人身心愉悦。
　　任家的建筑也是大宅院围建的，一行人直接来了主屋会客厅，任老已经在座上喝茶了，他抬眼看到季玄羽，眼皮狠狠一抽，刻意略过了他不招呼——跟季玄羽走得最近的秦云自然也被他一起无视。
　　季玄羽觉得无所谓，反正他就大大方方坐下了，有他的位置。
　　任老道：“后院大家还没议完预知的事，陆部跟飞沉如果也是为这事来的，不如一起。”
　　陆有清也不拐弯抹角，他与这群人虚与委蛇够久了，开门见山，就把任家跟妖王属下有勾结的证据拍了出来，要求彻查。
　　任老看过带图的资料后，眼皮一掀：“是我家家徽没错，你说还从上面提取出了刻印残留的灵力？”
　　家徽的图案所有人都知道，都可以画，所以区别真假家徽的方式就是看家徽刻印中带的灵力。
　　陆有清示意小赵把东西拿出，那是一个储存着提取灵力的罐子：“对，我们也不能随便冤枉人，就把灵力带来了，好做个对比，看看是不是真的任家家徽，再看看这家徽出自谁手。”
　　任老古怪地笑了一声：“刻家徽时确实要动灵力，即便是真的，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把家徽偷出去了？”
　　“您放心，”小赵开口，“我们确认那就是原本刻在器皿上的，绝不是后来拼上去的。取人生命力的东西上却有任家家徽，我们当然要查清是谁做的。”
　　木齐对大家族内更了解些：“据我所知，任家家徽的纹路走势暗含阵力和对血脉的限制，随手画图也就算了，带灵力的家徽却不是谁都能刻的，应当不超过五人。”
　　任老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没错。”
　　陆有清：“那好办，把这五人都叫出来，一验就知道了。”
　　任老不咸不淡：“有一人还在外地，有一人正在闭关，你们来的不巧。事情我知道了，我会让外地那人回来，至于闭关的，只能等他出来，时间到了，我通知你们，今天就免了吧。”
　　季玄羽从方才起一直听着，没开口，此时却笑了笑：“有三人就先验三人，哪有白走一趟的道理？”
　　任老听到他的声音就心头发堵，他对季玄羽的脸色根本不掩饰，阴沉沉道：“强行动手就是你们的做客之道？”
　　“谁是来跟你做客的？”季玄羽抬眼扫了回去，“你搞清楚，你们是有嫌疑被调查的，真当自己一碗破茶就能打发人，该摆正位置的是你才对。”


第五十七章 季玄羽大部分时候吃软不吃硬，少部分时候软硬都不吃
　　季玄羽大部分时候吃软不吃硬， 少部分时候软硬都不吃，比如现在，任老东西根本就不要脸， 那还跟他客气什么？
　　任老冷笑：“凭莫须有的名头， 就要问责我家……”
　　季玄羽不咸不淡呛回去：“问责了吗？管理部不是按正常流程来的？让你配合调查跟要你命似的， 心虚吧老头子？”
　　“你！”任老在结实的红木椅扶手上重重一拍， “我任家五百年的清誉，也是如今正道修士执牛耳者，我不过说等人齐全再查，你们片刻也等不急， 还逼起我来，又有什么道理！”
　　陆有清有人撑腰，话也好说：“任老，不急不行， 现在我们怀疑所谓的’妖王‘就是天灾，好容易找到线索，怎么不急呢，这是天地存亡的大事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另外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摆架子， 拿五百年清誉是要吓唬谁呢，”季玄羽是不用客气的，懒懒的语调带着说不出的轻蔑嘲讽， “有我岁数的零头多吗？”
　　人类不是长生种， 季玄羽本人也尊重德高望重的家族， 但任老头子非要高高在上来压人， 季玄羽就有话要说了， 反正在任老头子眼里， 非人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仗势欺人了，怎么着吧。
　　反正我仗的也是自己的势。
　　任老捂了捂心口，真是新仇旧恨加一块，让他回想起当年吐血的恐惧，血气翻涌，王飞沉连忙起身到他跟前查看：“老师！”
　　任老头子缓了缓，才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王飞沉视线刮过季玄羽，季玄羽不痛不痒，看得王飞沉也是一肚子气，他道：“老师，不妨就让他们探一探，证了清白，也懒得再对着某些人的脸。”
　　他自然相信老师，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有三个就先查三个，麻溜地查完，赶紧让三十三天的人滚蛋，免得打扰老师休息。
　　任老向来疼爱王飞沉，但这次他却沉默了。
　　王飞沉在任老的沉默中终于领悟到了什么，慢慢睁大了眼。
　　“老师，您——”
　　季玄羽“哈”了一声，突然抬手召过小赵手里存着灵力的器皿，任老的反应也很快，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也运起灵力想枪，但季玄羽压根不理他，把他招式打下来的另有其人——
　　是秦云。
　　秦云一拦，任老便失去了先机，季玄羽连招呼也不打，直接从器皿中掐了灵力进行追踪，任老“唰”地从座椅上站起，而秦云也站到了季玄羽身前，漠然地瞧着他，寸步不让。
　　小赵被抢了活儿干，但完全没意见，这种大佬办事说干就干的感觉真的太爽了，他沾光还来不及呢，真的，就不爱跟这群人废话，平日里却非要赔笑，太过瘾了！
　　他牢牢盯着季玄羽的动作看，片刻后“啊”了一声：“找到了！”
　　找到了，宅邸里有灵力符合的人！
　　王飞沉死死盯着季玄羽手上看了半晌，才僵硬地转身，沉默着看向自己的老师，而任老头子嘴唇动了动，再没之前的趾高气昂，脱力地坐了回去。
　　季玄羽把器皿扔回小赵手里，小赵连忙接住，陆有清适时开口：“任老，那我们顺着痕迹去把这位请过来？”
　　任老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按了按眉心，叫门外一人进来：“去请二爷过来。”
　　“是。”
　　陆有清意味深长：“原来任老分明心中有数。”
　　不然怎么能精准地点到人头上呢？
　　任二是任老的弟弟，兄弟俩差着十几岁，感情一直不错，任老淡淡道：“等他来了再说。”
　　其实他是有察觉不对劲的，但自己的弟弟还是想自己管教，只是没料到他还没查出什么来，就先被外人找上门了。
　　但他迅速调整好了表情，摆明了对自己弟弟还有一定的信任。
　　因为任家的诸位方才都还在开会，任老也是半路出来接待他们的，所以任二来得很快，他进门就道：“正说到重点呢，这边怎么也有我的事？”
　　随即他就看到了满屋子的人，脚步一顿：“原来是稀客上门，是该好好接待。”
　　季玄羽没作声，陆有清道：“稀客不敢当，只是有事想请您给解惑。”
　　小赵作为合格的下属，麻溜地把失踪案和找到任家家徽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如今查出来，家徽可是你刻的。”
　　任二眼珠子动了动：“或许是有人偷了我刻着家徽的东西，去改造的。”
　　“物品没查出改造痕迹，再说什么东西能适合改造成现在的模样？”
　　小赵说着抖了抖复原后的照片，整个箱子外接着管子，任二不再管他，只看向自己的哥哥：“哥，我是真不知道。”
　　任老坐在位置上，面色没什么大波动，他开口：“前段时间你时常不在，或许真有人偷了你的东西。”
　　他没当着外人驳自己弟弟的面子，算是维护了，但任二听出更多东西：怎么，原来他哥也在怀疑他，觉得他前段时间动作不对劲？
　　但只还是要先把外人打发走再说，他顺着任老头子的话道：“对，是有可能。”
　　“口说无凭，”陆有清道，“我们少不得要查查你屋子了。”
　　“过分了吧陆部，我屋能随便让人进？”任二道，“我怎么可能跟邪魔外道有关系，这种抽取生命力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做！”
　　他这话一出口，顿时众人都以另样的眼神瞧着他，任二察觉到气氛诡异：“怎、怎么？”
　　小赵收起照片，放下器皿，另一只手伸进兜里已经悄悄摸了几张符，慢吞吞开口：“没什么，就是……我方才似乎没告诉你，这装置的作用？”
　　任二心头咯噔一声，总算明白众人的眼神为什么不对劲，他还想最后挽救一下：“你说了！”
　　小赵：“没有，所有人都听着呢。”
　　要么说小赵聪明机灵呢，在给任二说事的时候就故意挖了坑，陆有清道：“我作证，他是真的没提过。”
　　任二闭上嘴，再看了他哥一眼，就在众人等着他还能耍什么把戏时，任二却飞速转身，扭头就跑！
　　陆有清：“抓住他！”
　　管理部的人立刻窜了出去，他们之中有人放出了擅长速度的契灵，契灵眨眼间就追上了任二，任二召出把桃木剑，上面拍着一张符纸，反手就劈过去，剑锋带出了雷闪，以契灵的速度居然都躲不开，只得抬手遮挡。
　　接这么一下，契灵两条手臂上都出现了电焦的痕迹，可见任二是下足了狠手。
　　任老在后面大喊：“二弟！”
　　任二咧咧嘴，并不应声，被契灵拖了他一下，管理部其余人也追了上来，有几人立刻默契地撒符列阵，他们配合过多次，遇上这种情况，也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王飞沉跟在任老身边，抿了抿唇，最终越过任老走上前，站到了任二对面。
　　“飞沉，”任二站在阵中，手指咬出血，滴在桃木剑上，边抹边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是，师叔的好我一直记得。”王飞沉道，“可师叔，你现在是背弃了原本的信念，背弃了老师吗？”
　　“背弃信念？”任二嘿嘿一笑，“我信念就从来没变过。”
　　他说完，桃木剑上红光大盛，身边数张符咒同时引动天雷，晴空中数道雷光应他剑法从天而降，只听得噼啪几声，雷光炸响，就把管理部布下的符阵炸了个七零八落。
　　任二哼笑一声，正要继续逃，却面色一变——挡在他面前的不仅是管理部的人，还有任家自己的人。
　　任二终于将视线落在自己哥哥身上：“哥，你也不放过我？”
　　“你有错，自然要纠正。”任老头闭了闭眼，才继续道，“我原本想，自家人自家事，谁知道还是让外人看了去……你要是还知耻，就给我停下。”
　　任二笑意更大了，他竟是放开了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从小我就是您教出来的，别说什么知不知耻了，闹成这样让任家面上不好看，我先道个歉，但别的事我没做错什么。”
　　任老重重哼了一声：“与邪祟纠缠不清，还不是错！？”
　　“我只是利用他们！什么邪兽也好妖王也罢，都是利用而已！”任二张开手臂，“我们家讲究的是人类至上，人来统领自己，可是你看看，周围的非人类个个都是长寿不死，在他们底下，人类要怎么统领自己！”
　　“所以我把能用的都用了起来，为了变强，为了大家，有什么不对！”
　　季玄羽听了他的大放厥词：“打断一下，人类自然是人类自己领导，我们可没兴趣连你们发展的活都还要包揽，有空去放松去玩玩不香吗？”
　　任二：“冠冕堂皇的借口！”
　　秦云深邃的眸子扫过他：“找借口的是你，你为了自己私心，牵扯什么全人类？”
　　“对对！”小赵等人类立刻表示，“请不要代表我们谢谢！”
　　任老叹了口气，像疲惫不堪，又苍老了好几岁，声音沙哑对族人下令：“起阵，今日必须留下他。”
　　任家大宅底下本来就有任家的许多阵法，他们自己人动起手来是有优势的，弟子们闻言立刻动用灵力，巨大的光阵从天上地上两个方向朝任二扑来，要把他夹在中间。
　　任二额头冒出冷汗，被阵法逐渐压弯了腿，他咬咬牙，隔着人群看了看任老，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好，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腾出一只手，咬破了自己手腕，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他瞳孔变了，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睛，随即任二仰头张嘴，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虽然难听，但并不具有攻击性，正当众人疑惑，任家的人却发现，他们脚底下的阵法变了。
　　“家主！宅邸下的阵都变了！这是……献祭杀阵！”


第五十八章 是啊，变成鸟团没什么，是他钻牛角尖了
　　宅邸下原本的阵法都变了， 任二招动的阵法范围非常广，可以说在不知不觉间，整个任家大宅底下， 都被他动了手脚。
　　任老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
　　任二啐了一口血沫：“以防万一罢了， 我也没想到， 我真能有动用它们的一天。”
　　有任家的人骂道：“呸， 杀阵都埋了，别说的跟他人逼你一样，你分明是想至我们所有人于死地！”
　　任二哼了一声，都到这个时候， 也就随他们怎么说了，反正他做的确实是要把这群人都拖进死地啊。
　　也不知任二是什么时候对阵法动的手脚，又埋了多少年了，大家维护宅邸的阵法时居然没一个人发现不对劲， 可见藏得很深，而且杀阵笼罩的自然不可能只是地面，季玄羽跟秦云已经浮空，却依然被阵法笼罩着。
　　季玄羽扫了一眼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阵法：“能解？”
　　他问的自然是秦云。
　　杀阵的威力他已经能感知，即便阵最终扣下来， 他也能保证自己跟秦云全身而退，但其余人能救下多少，他不保证。
　　秦云眼中映出阵法的辉光， 点头：“能解， 只是灵力消耗会太大。”
　　任家占地面积可不小， 半个山头， 秦云的修为因为神魂原因， 又没完全拿回， 跟全盛时期不能比。
　　季玄羽：“好办。”他将手掌摊开，“要多少，尽管拿。”
　　秦云笑了笑，将手掌搭上去，两人掌间泛起微光，季玄羽的灵力从掌间流淌过，秦云瞳孔泛起金色，注视着脚下的土地。
　　任老痛心疾首：“二弟，快住手！你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吗，你说你为了人，可现在你连自家人都要一起杀！”
　　任二自然毫不退让：“那大哥你放我走，我也就放过你们！不然今儿就拼个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陆有清自然注意到了季玄羽跟秦云的动作，他站在地面，已被阵法威压压得满头大汗，想着帮季玄羽他们争取时间，插话道：“幕后之人给了你多少东西，就值得你这么帮他！”
　　“各取所需罢了。”
　　任二嘴角跟手都在流血，他对自己下口挺狠，没留情，眼看杀阵就要完全开启，任二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老实说，他根本不想死，他求的就是一个长生，但今天的局，若不用杀阵，绝对破不了。
　　如果他哥肯开口放他一马，皆大欢喜，但都到了这个地步，任老却并没有松口，任二面上依然是副疯狂的模样，但心里已经急得不行，他自己也在杀阵里，阵一旦全开，谁都跑不了。
　　“大哥，”任二费力地瞧着他，“你当真要与我同归于尽？还要这么多人一起陪葬？”
　　任老的目光从众多族人身上扫过，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闭了闭眼：“……罢了，你们停——”
　　“不必，今天没人会跟你一起死。”
　　任二在听到“停”字的时候心中狂喜，然而喜色还没来得及上眉梢，就被季玄羽悠悠打断了，任二跟任家众人角力，身子被压制，季玄羽和秦云浮空后，他没力气抬头看人了，但不妨碍他听清，咬牙切齿：“季-玄-羽！”
　　秦云周身猛然爆发出汹涌的火焰，火焰形成了旋涡，若仔细查看，就能看见火焰中竟还带着咒文，打着旋的火焰化作了一条巨大无比的长蛇，带着咒文猛冲向地面，张开大口，竟是如同真正活着的生物那般，将杀阵中的部分符文通通吞下肚。
　　但凡被火蛇扫过的地方，杀阵立刻黯淡下来，一条蛇越吃越长，等它把任家的阵法扫完，竟是长到首尾一连就能将整个任家圈起来。
　　小赵非常不合时宜地想到一款游戏：贪吃蛇。
　　虽然真的不符合眼下紧张的气氛，但确实太像了啊！
　　吞下的符文全在火焰内打起架来，长蛇还真的把尾巴一咬，成了个大圈，把任宅围住了，成了火焰屏障，彻底断了任二的路。
　　任二面色一白，他心神激荡，而任家的族人一看杀阵解了，气势瞬间拔高，再加上对任二的愤怒，在僵持中占了上风，结阵继续下压，把任二压得跪倒在地。
　　季玄羽和秦云从空中落下，秦云脚沾着地面时有点不稳，好在他俩手还抓在一块儿，季玄羽拉住了他，没有停下灵力的输送：“还好？”
　　秦云扣着他的手：“嗯，没事。”
　　任二大势已去，被打趴下已成定局，任老跟王飞沉面有菜色，被季玄羽他们救了，好像比抽他们一顿更难受，任老对着季玄羽跟秦云，眉头抖了好多次，内心经过了剧烈的挣扎，才闷声闷气开口道谢。
　　“……多谢相救。”
　　老师都开口了，王飞沉也只能跟着道：“谢谢……”
　　如果不是他俩出手，要么任二跑掉，要么任家损失惨重，死伤难料。
　　陆有清没他那么多包袱，道谢毫不含糊，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因此在对敌方面从不自视甚高，表情自然跟任老头子和王飞沉不一样，他还不忘往他俩受伤的自尊心上撒点盐：“救命之恩呢！”
　　两人脸色更绿了。
　　“只是不想让众多无辜者惨死，你们也不必一脸吃了内什么的模样。”
　　季玄羽托着秦云的手给他送灵力，看着任家众人齐心把任二制服，拿符咒绳索捆上，季玄羽道：“也没想要你们的感谢。”
　　任老头面色缓了缓：“谢还是要……”
　　“别误会，”季玄羽轻飘飘道，“我的意思是，欣赏你俩那吃瘪的表情，我心情不错，足够了。”
　　任老一口气憋回胸口，他就知道！就不能指望季玄羽说什么好话！
　　任二透支了灵力，倒在地上被绑了个结实，他手还在滴血，任老走过去，眼中包含了太多情绪，恨铁不成钢、愤怒、不忍，还有浓浓的无奈。
　　“你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啊……”
　　他的嗓音沙哑，是从心底透出来的疲惫。
　　季玄羽垂头看着任二狼狈的模样：“你说你与人做交易，各取所需，若那人当真是天灾，你能得到什么？修为、长生？等他拿到他想要的，将会出来祸乱世间，你以为他能让你活？”
　　陆有清深以为然：“许诺的什么都是空谈啊。”
　　任二竟还有力气说话：“到时候由我来杀了他就行，我都计划好的！”
　　“你什么都计划好了，那死在你计划里的无辜者，他们呢，谁来给他们一个公道！”
　　小赵觉得这种人简直不可理喻：“他们就活该做你的垫脚石？凭什么啊！”
　　任二又不吭声了。
　　季玄羽朝任老头子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想道谢吗，给你个机会，撬开他的嘴巴，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就两清。”
　　任老看着他的弟弟，仿佛头天认识他，良久后才终于道：“把他带去祠堂。”
　　两个人将任二提了起来，架着他往祠堂方向走，其余所有人自然一起跟过去，只是到了祠堂门口，把任二丢进去后，任老提议他要跟任二单独待一会儿，其余人便在门外守着。
　　任家众人窃窃私语，今日变故太大，一些人顺便包扎伤口，嘴上都没停过，王飞沉带着他的人，都挺沉默，陆有清跟小赵已经在给问题列清单了，反正不管任老头子成不成功，这些问题都是迫切想知道的，就先写出来。
　　季玄羽跟秦云站在人群外，两人肩膀抵着肩膀，季玄羽有意撑着秦云，手还握在一起，秦云道：“可以不用输送灵力了，刚才费了那么多灵力，大部分也都是你的。”
　　“我不碍事，没什么感觉。”
　　季玄羽说着，手上停下了灵力输送，但两人的手没急着松开，还贴在一块儿，他拿另一只手拨了拨秦云的额发，秦云额上都有了冷汗，季玄羽道：“累了？”
　　说不累自然是假的，疲态都显在面上呢，秦云轻轻嗯了一声。
　　季玄羽道：“要撑不住你就先睡吧。”
　　秦云：“在这里？”
　　季玄羽：“变成鸟团子，我带着你。”
　　秦云愣了愣，找回神智后，他想的就是要让季玄羽少操心，在刚才真正虚弱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想到鸟团的选项，下意识排除了。并不是鸟团不好，但是看着太脆弱了。
　　季玄羽开了口，他才发现自己又钻牛角尖了。
　　季玄羽：“怎样？”
　　秦云肩膀松下来，不再强撑着：“好。”
　　秦云拉过季玄羽的手，接着“噗”地一声变成了小鸟团子，轻车熟路在季玄羽手心里找好了舒服的位置窝下，季玄羽揉揉他毛茸茸的软羽：“睡吧。”
　　“嗯。”秦云从善如流闭上眼，找不到比季玄羽身边更能令他安心入睡的地方了。
　　他们的动静也引来了旁人注意，毕竟正是需要警戒的时候，丁点风吹草动他们都要看着，然后就看到一个大活人消失，季玄羽手里多了只鸟团。
　　说实话，带着鸟团的季玄羽才是他们熟悉的模样，毕竟季玄羽以前走到哪儿都跟着只鸟团，一下看不到了，还挺不习惯，这回又成了熟悉的模样。
　　但怀念是不可能怀念的，毕竟季玄羽是把他们家主气吐血的人！
　　可现在他们承了人家的救命之恩，以后该拿什么态度，心里别扭的不止任老头跟王飞沉，任家里大有人在呢。
　　陆有清凑过来：“秦神君这是？”
　　“消耗太大，累着了。”季玄羽小心地托着他，“先让他休息一下。”
　　陆有清：“没大碍就好。”
　　过了快两个小时后，祠堂的门终于开了，任老头子一个人走出来，他身影似乎又佝偻几分，眼睛里带着血丝，看着方才经历了不小的情绪波动。
　　但好在不是无用功。
　　任老朝陆有清道：“想问他什么，去问吧。”


第五十九章 那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他的魂魄
　　陆有清暂时顾不上任老的心情， 拿着他们列出的问题清单就去了，不过进人家祠堂还是要有礼貌的，毕竟里面都是牌位呢。
　　任老头子虽然说服了任二， 但仍然放他在祠堂里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祖宗在上， 该说实话说实话， 别再做更多丢脸的事了。
　　王飞沉原本担心任老跟任二两人在祠堂里时，任二会趁机对老师不利，一直到他出来，才松了口气， 跟陆有清进祠堂时，还规规矩矩对任家牌位行了礼，毕竟他叫任老一声老师，理应对任家的先辈们尊重。
　　季玄羽托着鸟团子， 踏进祠堂里，手指时不时以最合适的力度抚摸着鸟团的背部，听着陆有清和小赵问话。
　　任二整个人都已经颓了，在祠堂里闻着香火气，在诸多祖宗的面前， 他连头也抬不起来，眼睛也不敢去直视牌位，好像看多了会要他命似的。
　　“使他们找上的我， 无论是对灵物动手， 还是联络人类， 他们都得在人类中有个好帮手。”
　　唐弘图还不够， 他虽在松山道门里有点威望， 影响力还不够， 要打开关系也差点意思，但任二就不同了，家主虽然是任老头子，但任二几乎跟他平起平坐，也是个管事的，说是半个家主也没问题。
　　陆有清：“你见过那个自称妖王的？”
　　众人本来以为凭这幕后之人苟藏的本事，任二这边也未必能有什么突破性消息，然而出乎意料，任二道：“见过。”
　　季玄羽给秦云顺毛的手指一停。
　　加班数天的陆有清瞬间精神了：“本人？看清样貌的那种！？”
　　任二伤口还在发痛，说话不算快，但他也没脸要求治伤，缓了缓，才继续：“既然是合作，他们没拿点诚意，我当然不肯。”
　　季玄羽：“你还挺聪明。”
　　谁都能听出他在挖苦不是在夸人，任二手指抽搐了下，没回嘴。
　　陆有清一拍大腿：“既然记得模样就能找啊！”
　　“没人能保证那是不是真脸，但既然有，自然是要找的，找会侧写描像的来，把脸画出给他认认。”陆有清已经快速列好法子，小赵在旁边记下，陆有清一条列完，继续发问。
　　“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似灵非灵，似人非人，他说那是改造的结果。”
　　陆有清：“想必不是口说无凭，你没可能轻易相信。”
　　“对，”任二叹了口气，“我……亲眼看过改造过程。”
　　小赵飞速记录的笔一抖，在纸张上划拉出痕迹，本来站着写字就不顺手，他咬了咬唇：“当时就有人被……”
　　“接受改造的，基本都是自愿的修士，他们犯不着费劲去动普通人，只是……会从普通人身上拿走生命力。”
　　陆有清沉着脸色：“有哪些修士参与其中，你也得把名单给我们。”
　　任二垂着眼睛：“可以。”
　　任老头子沉默半晌，出声道：“你也经过改造了？”
　　“还没有，”任二实话实说，“不是不想，只是想等更好的。”
　　他这话一出口，屋子里就没人敢去看季玄羽的脸色。任二要等更好的，等什么，神兽的身体吗？
　　季玄羽心态却出乎意料，好像不是多气，他语气没什么起伏道：“总有白日做梦的时候。”
　　鸟团子在他手中轻轻抖了抖毛，也不知有没有做梦。
　　剩下的事就顺畅多了，陆有清看了看任老头，总算想到顾虑这位的心情，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末了道：“任老，那人我们就带走了？”
　　无论是找人来根据任二的描述画像，还是让他把参与的修士名单列出来，都得花时间，总不能一直把任家祠堂当牢房用吧？
　　事已至此，任老自然无话可说，他转过身去，摆摆手，陆有清便示意下属把人架起来，出祠堂前，任二低着头开口：“大哥，别把我逐出族谱。”
　　架着任二的人停下，任老沉默半晌后才道：“不逐。逐了，没人再提，谁还记得有罪过的是任家人，你变成今天的样子，我也有责任。”
　　任二眼圈一红，头低得更深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飞沉其实很想陪陪自己老师，但任老头让他走：“监察司在管理部内的主导权你仍然要握紧，但……眼下是跟陆有清合作的时候，分寸你拿捏着吧，二弟他做了这等事，任家威信必然不如以往，但好在你不姓任，这些年，也该培植了自己的力量。”
　　王飞沉点头，他朝前走了一步，没迈出多远，还是回身道：“老师，不是你的错。”
　　任老不语。
　　“我依旧是你信念的拥护者，而且不会跟他一样走上歪路。”
　　王飞沉鞠了个躬，这才拉开步子走了，任老头子远远看着，突然生出自己是真的老了的感觉。
　　季玄羽耳朵好，走出一截也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心说还不走歪路呢，任老头子的信念本来就个极端，开始就站在极端，还说自己的路绝对无错？只不过跟任二比起来，王飞沉还有做人的底线和良知。
　　季玄羽轻轻揉了揉秦云鸟团的羽毛，不过说到底，世间众人皆为自己的信念而活，为自己的信念而战，人有不同的想法，所以世界上才会有情谊，也有冲突。
　　所以么，该合作时可以合作，该骂时，季玄羽对任老头子也一点不吝啬。
　　回程路上，任二被押着，陆有清和季玄羽跟他坐了同一辆，季玄羽对陆有清道：“在他把线索吐完以前还不能死，要我出人手帮你们管理部加加防御吗？”
　　陆有清赶紧道：“求之不得！多谢！”
　　幕后黑手可能是天灾啊！再厚的防御都不嫌多，陆有清可不像任老头王飞沉等人，和非人类办事处联手仿佛打了他们巴掌似的，陆有清知道感恩，有求于人的时候也不含糊。
　　季玄羽点点头，摸出手机，给朱邪打了电话，让他安排人出发去管理部，季玄羽想了想：“让轩辕和小盏过来，我和秦云暂时也留管理部。”
　　朱邪：“好。”
　　这辆车有三排，任二被押着坐在最后，在两人中间，小赵也坐在后面，车内看资料效率不高，而且容易眼晕，但小赵还是一点点翻着看，车内在季玄羽挂断电话后就没人出声了，气氛压得人十分难受。
　　小赵心里也堵得难受，车里只剩他翻纸张的声音，就指望着纸张一点动静，可他翻得又慢，终于在某刻，小赵手指渐渐捏紧了纸页，把那句话问出了口。
　　“你亲手杀过无辜的人和灵物吗？”
　　不用带名带姓，车里大家都知道他是对谁说的，任二佝偻着脊背，这样的坐姿在车内很不舒服，但他也没多动的打算，垂着头缓缓道：“……灵杀过，人没有。”
　　小赵盯着资料上的字，仿佛他注意力全在这上面，又问：“你看着他们害死过人吗？”
　　这回沉默更久，任二的声音跟挤出来似的：“……有。”
　　要不是资料重要，小赵可能已经把它揉烂了。
　　“对灵痛下杀手，对人见死不救，这就是你们、你们……”
　　小赵的声音愤怒又悲伤，季玄羽听着他的哽咽和任二的沉默，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小赵：任二大约到现在为止，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虽不知任老到底说了什么，让任二松了口，也配合地被捕，但从头到尾，他没有忏悔的表情，也就是说他虽低了头，知无不言，但毫无悔过之意。
　　不过么，犯下的罪不会因为他自己觉得无错就不受罚，他不仅活着要偿，死后到了地府还要继续，终会付出代价。
　　一行人奔波了一天，回到管理部也还不能松懈，身累心也累，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坚持着，没办法，大敌当前，不敢怠慢。
　　管理部因为二十四小时值班制度，所以大楼里有值班休息室，陆有清给季玄羽他们也安排了房间，轩辕鸣和玉小盏已经到了十来分钟，季玄羽让轩辕鸣跟着陆有清过去，跟管理部内的看守们一道，看着任二，他则带着玉小盏，先去了休息室。
　　季玄羽从芥子里拿出了神木树枝做的鸟窝，将睡着的秦云放下，为了确保他暂时不会醒，还悄悄给他加了个昏睡术。
　　玉小盏看着，并不发问，季玄羽指尖揉了揉秦云的小脑袋，这才起身：“小盏，我曾放在你那里的锁玉匣，拿出来看看。”
　　玉小盏抬手，从自己芥子中取出了锁玉匣，匣子经过她的灵气温养，如今已是极品，若里面存放东西，技能被灵力裹着继续养护，而且不会朝外泄露半分气息。
　　哪怕是灵魂，也不会。
　　匣子可以用了，季玄羽点点头：“你去跟轩辕一道吧。”
　　玉小盏关上门出去后，季玄羽抬手，在房间外布了禁制，他打开匣子放到桌上，轻轻吸了口气，变回了本相的模样。
　　季玄羽抬头看了眼安睡的秦云，然后抬手，按在了自己胸口上。
　　季玄羽闭上眼，额上渐渐冒气了汗，而他心口聚集了光辉，季玄羽收指成爪，可他揪住的不是心口的衣物，指尖上分明也沾了光，那团凝结在他心口的东西，仿佛要破体而出。
　　季玄羽眉头越来越紧，缓缓朝外拉，随即他咬着牙狠心，一把将光团从心口直接抓了出来，痛得他闷哼一声，明明秦云睡得很熟，他却还是将到嘴边的痛喊声咽了下去，只剩一点余音漏出。
　　东西一下被取出来，季玄羽面色苍白，脚一软，他抬手撑着桌面，才勉强站住了，他头晕眼花，却还是先急着把光团放进了锁玉匣里。
　　如果秦云此刻醒着，就会知道，那光不是别的，正是他的灵魂残片，而且是非常大的一部分魂魄。
　　他的魂，居然就养在季玄羽的身体里！


第六十章 没有对错，只是选择
　　季玄羽将秦云的魂放好后， 矮下身子，靠着桌边缓了好久。
　　当初他天上地下、五湖四海到处跑，废了那么大的劲， 可不止收集了一点秦云的魂魄。
　　秦云魂魄碎开后， 附在某些地方， 其实也是在温养， 不到时候就算强行取下来，也回不了秦云体内，但放着这么多魂魄在外，干等它们养好， 得等到什么时候？并且季玄羽也不放心。
　　于是他便将这些魂魄悄悄纳进了自己体内，用自己来养着秦云的魂魄。
　　为了不让秦云察觉到近在咫尺的灵魂气息，他还用了点小手段。那数百次的蕴清池，次次把他折腾得半死不活， 也是为秦云泡的，不然以他的修为，干嘛非得受这个罪去池子里修行，都是为了加快将秦云的魂养好。
　　如今取出来，再放锁玉匣里养上一段时间， 应该就差不多了，等秦云召集残魂的时候，就把这些魂魄放出来， 让他拿回去。
　　这么多年， 他巧妙地瞒过了所有人， 包括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玉小盏。小盏本来有机会知道全貌的， 但季玄羽泡蕴清池的痛苦对她来说太折磨了， 既然抽走了这部分记忆， 也就没必要把全貌说给她听了。
　　不然她的眼泪还不得把季玄羽淹了。
　　不过这下泡池子的折磨已经结束了，季玄羽在地面上坐了半晌，偏头看着鸟窝里的鸟团子，弯了弯嘴角。
　　季玄羽知道秦云当初舍身保自己的性命，但不知道秦云当时独自挣扎在浓郁的混沌气息中痛苦到了什么程度；秦云知道季玄羽为找自己的魂魄辛苦不易，但不知道季玄羽究竟付出了多少。
　　老实说，憋着不说不是什么好习惯，不过人有各自的性格以及相处方式，有些付出就该说出来，让对方知道你做了什么，心疼也好怜爱也罢，既然做了，没必要藏着，这是一种选择；
　　季玄羽和秦云不诉苦，又是另一种选择，无论哪种选择，都没有对错之分，只是人与人之间挑选了自己的方法。
　　季玄羽跟秦云都把对方看得比自己命还重，到真正的苦楚上，都不想拿出来让对方心疼，或许等日子再长些，某些时候，就能把那些藏着的漏出来点，一笔带过。
　　若在对方心口划下深深的刀，自己也是要跟着痛的。
　　季玄羽给秦云加的昏睡术足够他一觉睡到大天亮，他往嘴里塞了不少灵药，又闭眼调息，给秦云养着魂，对他修为自然有影响，先前因为碰上的都是小角色，没人把他真本事试出来，所以藏得很好，自己早早给自己下了印，也瞒过了白泽的眼睛。
　　但要对上天灾，可就不够了。
　　把秦云魂移出去后，他也得抓紧时间恢复自己的修为，不过今天的目标么，就是在秦云醒来前，把自己脸色恢复正常就好。
　　季玄羽睁开眼时，已经是早上七点，秦云鸟团子舒舒服服窝在鸟窝里，还没醒，季玄羽就这么在地上打了一宿的坐，好在休息室的地面算干净，季玄羽起身，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法术，确保没坐一裤子灰。
　　他手脚力气恢复了，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脸色也没问题，于是季玄羽将鸟团挪进手里，出了休息室的门。
　　管理部又是一个通宵加班，不知道是不是物极必反，居然有不少人愣是给搞精神了，比如陆有清，明明吊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睛里却神采奕奕，堪比走火入魔。
　　季玄羽瞧着他的样子愣了愣，诚恳建议：“老陆，你去歇会儿吧。”
　　陆有清：“等等，我觉得我还能再撑俩小时。”他盯着资料，视线就挪不开。
　　季玄羽叹了口气：“还有什么是急着要马上吩咐的？”
　　陆有清摇摇头：“比较紧迫的就是抓人，任二把参与修士的名单都列了，当然，这只是他知道的，二十个，除了五个是散修，剩下的都背靠门派，我已经吩咐他们出发了，剩下的就是等结果，我怕他们跟哪家起大冲突，所以还等着消息。”
　　季玄羽：“王飞沉也出人了？”
　　“是啊，他连任二都能直接拿下，现在是可以合作的，大家也先不谈跟着哪位领导混了，哎，这么多年来头次合作，众人都分工明确好好做事，我既欣慰，又感觉飘飘忽忽不真实。”
　　“飘飘忽忽那是因为你精神透支了，”季玄羽把资料从他手里抽走，“既然能合作，就让王飞沉也多出点力，你虽然是修士但还没成仙呢，赶紧去睡会儿。”
　　陆有清揉着眉心，虽然他现在精神确实不错，但也知道季玄羽说得对，明明身体疲惫，精神却过度亢奋，不是好事，对接下来的工作也不利，他好歹是冷静下来，决定去休息会儿。
　　外勤部本来就划在了监察司手下，只是因为很多人看不惯监察司的做派，才跟陆有清走得更近，但眼前这个关头，领导都合作了，他们自然也要合作，遇上棘手的麻烦，通知王飞沉是一样的。
　　季玄羽：“去吧，还有我帮忙看着呢。”
　　季玄羽先去了关押任二的地方，任二还在审讯室里，双手双脚都戴着限制灵力的镣铐，他能说的都差不多说了出来，这会儿审讯员换了班，正在研究先前问好的资料，看还能不能挖出点什么问题，有没有忽略的地方。
　　任二带着伤被问了一晚，此刻垂着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玉小盏在观察室中，而轩辕鸣直接跟审讯员一起进了审讯室，近距离看守跟保护。
　　任二知道的东西不少，确实得防对面直接派人来暗杀他，玉小盏跟轩辕鸣一个观全局，一个贴身，很合理的安排。
　　季玄羽进了观察室，站到玉小盏身边，有玉小盏在，别的工作人员都轻松不少，纷纷跟季玄羽打招呼。
　　季玄羽跟他们客气地照过面，托着鸟团子问玉小盏：“任二描述过幕后黑手的模样了吧，画像出来了吗？”
　　玉小盏待了一晚上，早已清楚都发生了什么，季玄羽问，她都能答：“还没有，在做最后的修正，画完后会拿来让任二指认。”
　　侧写可能会存在偏差，毕竟不是照片，如今能指认的只有任二一人，整个管理部的防御都不敢松懈，任二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可在把证据挖出来前，他可不能轻易死了。
　　任二被抓的消息他们封锁了，避免打草惊蛇，陆有清列出的那些修士，没有比他修为更高的，任家也出了人手，根据对修为和门派实力的预估，针对性地派人过去，为了速战速决，还给很多人的契灵批了飞行许可，也是有季玄羽他们在管理部，王飞沉才敢放心派了不少修为高的人出去。
　　意识到这一点时，王飞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居然认真的把季玄羽他们的援手考虑进去了！算上任家的救命，他短时间内真是被自己打了不少脸。
　　王飞沉深呼吸，提醒自己，暂时不能计较、不能计较……他就这么别扭又顺畅地把命令派了下去，但人根本不想往审讯室这边靠，尽量减少跟季玄羽等人的接触。
　　当工作人员拿着画像再去审讯室跟任二做校对时，秦云拍了拍翅膀，终于醒了。
　　季玄羽揉揉他羽毛：“休息得怎么样？”
　　秦云顺着在他指尖蹭了蹭，这才飞出来，落地成人形：“休息得不错。”
　　季玄羽通过观察室的屏幕看到，任二对着画像点了点头，看来这通缉令上能有脸了。
　　他朝审讯室内呼道：“画像麻烦给我们也看看。”
　　工作人员忙不迭从审讯室内出来，将画像递给季玄羽，他也是松了口气：“比预计花的时间还短，之后得赶紧去合成照片。”
　　然而季玄羽和秦云看到画像，都是一愣。
　　为了怕忘记昔日许多故人，季玄羽给故人画像、著书记录，纸张书册都还躺在芥子中，偶尔看上一看，就还能想起他们活着时的音容笑貌。
　　季玄羽跟秦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波澜，彼此的反应也证明了，他们没记错。
　　眼前这张画像，居然还是个熟面孔！
　　当年举族涅槃之际，年纪最小的小忧，他的脸，跟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第六十一章 来者不善
　　季玄羽不动声色将画像还给了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走，忙不迭去电脑上制作照片了，季玄羽跟秦云对视一眼， 两人走出了观察室， 这会儿大家都在忙， 走廊外的椅子上没人， 两人便坐下。
　　季玄羽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
　　一种可能，此事只是巧合， 碰巧跟小忧长了一张脸，如果不是，剩下的可能性就太多了。
　　秦云显然跟他想到一起去了：“再怎么说，他不可能是原来的小忧。”
　　天地感凤凰族恩情， 季玄羽登神君位，秦云涅槃重新破壳后，神位再增，这也是众人笃定天地间只剩两只凤凰的缘故。如果小忧也活了下来，天地不可能没有动静， 又或者，天地间不承认他是凤凰。
　　秦云体内化了混沌气息，如今神魂不全， 却仍被承认为神君， 那等他神魂全了， 气息再藏不住之后呢， 还会被承认吗？
　　而且即便是秦云自己， 都没法保证， 神魂齐全后，混沌气息对他的影响究竟有多重，他还能不能保持真正的自己，而不是被侵蚀。
　　如果，如果幕后黑手是被天灾气息完全侵蚀的小忧，真佛预言中的天灾指的就是他……
　　真正的小忧是绝不可能有毁天灭地残害生灵的心思的，如今做着残忍事情的人，还能称他为小忧吗？
　　季玄羽抓住了秦云的手，秦云绷着面颊沉默片刻后，对季玄羽道：“我不会失去自我的。”
　　幕后之人或许是被侵蚀的小忧这种可能性，如同一座大山压了下来，以往他们抱有希冀不愿去想的东西，仿佛生生被逼到了眼前。
　　沾染混沌气息不是他们的错，反而是他们为救世间付出代价的证明，但如果侵蚀到最后，六亲不认，失去自我，那他们其实就等于不存在于世间了，真正的自己已经死了。
　　秦云的话是对季玄羽的安慰，也是一种承诺，还是对未来一点期望。
　　季玄羽握紧他的手点头：“嗯。”
　　秦云给了他承诺，季玄羽也知道秦云在担心什么。
　　季玄羽往秦云肩膀上靠了靠：“最坏的打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要觉得我会被逼在世间与你之间做出选择，你要是神智上也彻底变成天灾，暴虐嗜杀，脑子里装的只有毁天灭地，别的什么都不在乎，那么除了这个壳子，你就已经不能叫做秦云了。”
　　“不是秦云，我自然能下手。”
　　秦云闻言竟是轻松地笑出声，他偏偏头，跟季玄羽脑袋挨在一起：“好。”
　　季玄羽挨着轻轻动了动，他的语调很温柔：“不让你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走。”
　　“你——”
　　“嘘——”
　　季玄羽竖起手指头，贴在秦云唇上：“我们这些长生种，只要修的不是无情无欲的道，活在世上，总得有点念想，我平生最大的执念就系在你身上了，等了你这么多年，我不想再一个人留下了。”
　　秦云睫毛颤了颤，眼中流出复杂与哀伤，季玄羽笑着在他唇上点了点：“我本来可能会成个无私无情又好用的工具人，你既然招了我，就别想着再放开。”
　　秦云既不想让季玄羽承受杀死自己的痛苦，徒留他一人承担所有，却也不愿意让季玄羽跟着自己一起死，舍不得。
　　但季玄羽显然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若真有那么一天，秦云不再是秦云，世间没了他，也没必要再有季玄羽。
　　秦云侧身，碰过季玄羽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嗓音艰涩道：“……好，真有那么一天，你跟我一起走。”
　　季玄羽：“上穷碧落下黄泉，说好了。”
　　既然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好像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我还没走到那步，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现将’妖王‘抓出来。”
　　有人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秦云松开手，季玄羽点头：“对，是何方神圣，总得见了才知道。”
　　原来是有工作人员过来找季玄羽，他解释：“陆部说了，如今管理部与贵办事处通力合作，有什么进展都得跟您也汇报一声。”
　　季玄羽示意他继续，那人拿出工作平板给季玄羽看：“通缉令做好了，等着任二供出的二十修士被抓齐后，就把通缉令挂出去，目前根据派出去的外勤小组汇报，已经成功抓捕四人了。”
　　照片比手绘脸相来得更真切，确确实实就是小忧短发的模样，此人生得一副好相貌，但照片上都能看清眉宇间阴郁的神情，据任二说，他对此人这副表情最熟。
　　通缉令肯定要从网上散出去的，里世界论坛也会挂出来，任二了解的并不是全部参与的修士，到时候肯定有人做贼心虚，虽然管理部的行动已经十分迅速，但同时抓捕的人太多了，又在各个不同的地方，不知道哪些是内鬼，其实很难保证不完全走漏风声。
　　季玄羽接过平板，盯着通缉令仔细看了看，在他把平板递回去时，走廊的灯突然闪了闪。
　　现在已经是白天，只有部分采光不好的房间和走廊亮着灯，这一闪并不明显，但季玄羽和秦云猛地起身，将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他差点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大楼内发出警报声，工作人员扭头气势比季玄羽他们起身时还猛，结果差点抻到脖颈。
　　他大声道：“是敌袭！”
　　管理部大楼外已经起了保护罩，管理部修建至今，作为人类修士官方部门，就算历史底蕴比不上某些大门派，但充实的资金不成问题，高等的符咒、强力的结界、完善的设备绝不含糊，应急措施正是在这种时候体现作用。
　　季玄羽跟秦云站到窗户边，只见一群白花花的骨头鸟架子飞在空中，不断撞击着管理部大楼的防护罩，大楼不在市区内，选址也离人群很远，不用担心误伤路人，骨头鸟狠命地撞，被撞散成碎片后，哗啦啦往下掉。
　　“驭尸。”季玄羽一眼就辨了出来，骨头鸟再来势汹汹，也只不过被操控的人当做工具，得找到操控他们的人。
　　王飞沉领着部分人从防护罩内出去，朝骨鸟发动攻击，但这些骨头就跟没看见他们似的，只管往防护罩上压，前赴后继，明显要用人……不，用鸟海战术把防护罩给撞破。
　　它们都成骨头了，按理来说不剩一点血肉，但眼眶的位置都亮着红，填补了眼珠的位置，它们的爪牙比生前更锋利，如刀刃。
　　来给季玄羽汇报消息的工作人员是文职，修炼水平非常低，平日不负责战斗，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乍一看见铺天盖地的白骨，人都吓傻了，手一滑，差点把平板摔出去。
　　季玄羽扶了他一把：“别慌。”
　　秦云：“实在怕，你就往后站站。”
　　离得远点，心里约莫好受些。
　　敌人做了个错误的选择，其实用尸骨战术来破防护阵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他们选择了动物，而且还是鸟，季玄羽跟秦云此刻还在管理部内呢。
　　凤凰，百鸟之王。
　　秦云：“我来吧。”
　　季玄羽昨晚刚把秦云的残魂从身体里取出，面色好容易恢复正常，但内里还乱着，全靠面色掩饰，这点小事他并不跟秦云争，能顺理成章减少出手次数，就少一点暴露身体状况的风险。
　　秦云从窗户跳出去，飞到半空，他张嘴，一阵空灵的嗓音从他嗓子里飞出，原本狠命撞防护罩的骨头架子们被声音拂过，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秦云气息悠长，都不用换气，清鸣声继续从他口中飘出，白骨鸟们从减缓速度撞击，到拍打着翅膀停在半空，不再直接往防护罩上扑，他们咔擦咔擦转动着骨头脑袋，明明血肉都没了，可这样的动作，愣是看出了迷茫感。
　　王飞沉等人抬头看着，有下属问：“额，司长，我们现在是趁机把白骨都打下来，还是？”
　　王飞沉看着秦云的身影，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道：“再等等。”
　　他再不乐意，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做猪队友，没弄清状况时随便出手，可能会坏了秦云的事。
　　他的判断没错，秦云抬手，口中凤鸣的声音终于停了，他沉声吐出一个字：“去。”
　　原本朝着管理部大楼的骨头架子们忽然齐刷刷掉头，朝着某个方向俯冲而去，那架势，比撞楼时还凶狠，明显是带着怒意的。
　　而白骨鸟们集体冲击的方向一道透明的屏障很快破碎，某个身影就这么被鸟群啄了出来！
　　那就是驭尸的人，显然他没想到居然被反制了，不仅找出了他的位置，还受到了白骨们疯狂的报复攻击，他打碎一批，实在招架不住，边逃边道：“该死的老魃，还不出手帮我！”
　　王飞沉跟属下瞬间警惕起来，却发现没人应他的声。
　　驭尸人高声道：“三十三天的人也在这儿！现在就见死不救，人数少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万一做不成任务，你们也得给我陪葬！”
　　他这句话喊出来，四个方向终于同时冲出几道身影，他们之间没啥情谊可言，但的确有绑在一条船上的关系。
　　季玄羽依然在窗口边，看着面前的战况，他视线还扫过几个方位：那些地方，还有躲着的人。
　　来者不善。


第六十二章 季玄羽：献丑，献丑
　　驭尸的是个人修， 冲出来的是邪祟，其中某些之前可能是灵兽，但现在也是邪兽了。
　　愿意自甘堕落的不仅是人啊， 灵物自然也有， 他们的神色上看， 都不是被控制了神智的， 而且这些人修为还都不低。
　　有三道黑影冲着半空的秦云而去，剩下一道直接瞄准了王飞沉，季玄羽手指搭在窗边，正瞧着， 忽闻一阵急切地琵琶声响起。
　　好的乐器演奏，能让人如听仙乐耳暂明，是享受，可眼下这阵琵琶声绝对不是让人静心品味的， 急切的声响如乱珠砸落，扰得人心浮气躁，烦躁的情绪莫名升起，有些人脖颈上渐渐露了青筋。
　　声源不难找，虽然离得远了点， 但还是能看到，对面有人冲锋，也有人待在后方， 后方一女子抱着琵琶， 手指飞速拨动， 原本无形的声音在灵力加持下竟变得有形， 可见密集的声波。
　　女子是琵琶化形， 除刀剑等杀伐气息重的器物外， 其余少见血腥的器皿若生灵，很少会邪气非常，除非后天再被炼化，而女子神思清明，不像是被炼过的。
　　那么另一种可能，她化灵以前作为琵琶时，有一个邪祟主人。
　　季玄羽轻敲的手指一停，他隔壁窗户这时有人肩扛着支火箭筒架住了，颇具现代特色的武器上刻上了符文，来者身形孔武有力，他将位置调了调，运气灵力使火箭筒周身的刻印发光，而后一炮对着琵琶轰了过去。
　　好家伙，一炮声响惊天动地，先前那位文职人员早有先见之明溜开了，免得耳朵被震聋，季玄羽脑子里应景地冒出一句：大人，时代变了。
　　然而这气势颇足的一炮并没有砸中。
　　武器看着骇人，但打出的炮弹也是灵力聚成的，眼前的场地自然不适合大范围爆炸，那琵琶器灵甚至没有特别夸张的走位，只是轻轻旋身，就躲开了，而灵力炮飞到她身后三米远才落地。
　　修士皱眉：“不对，是我受到琵琶声影响了，明明应该瞄准，居然最后却无意识避开了她。”
　　他的同伴听闻扭头大吼：“隔音耳罩居然没有吗！？弹得什么啊，还不如我家小孩儿锯木腿呢！”
　　季玄羽深以为然，他从芥子中翻出一张琴，在愈发催人尿下的琵琶声中道：“你接着瞄准。”
　　修士看见季玄羽手中的琴，明了他的意图，屏息凝神，再度瞄准琵琶器灵。
　　“许久不弹，可能生疏了。”
　　季玄羽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拨动琴弦，他这一动手，直接让旁边屏息的修士差点直接把火箭筒扔出去！
　　如果说琵琶器灵急切的声音催人尿下，那季玄羽这琴技简直要人命！
　　这哪儿是生疏啊？大神你压根就不会弹吧！？
　　……但，还真挺提神醒脑，除了耳朵遭罪，也没别的毛病。
　　季玄羽的琴音同样夹杂着灵力传出去，战场上所有人都被他琴音震得神经直颤，连琵琶器灵的手都一抖，破了个音。
　　不仅仅因为灵力被压制，还因为惨不忍睹的音色。
　　扛着火箭筒的修士顾不上吐槽，他也是个很会抓时机的人，不用季玄羽吭声，趁机一炮轰出，这回砸了个准，而且直接穿透了琵琶的防御，让她不得不奋力抵抗。
　　修士没留手，接连两炮连环打出，琵琶器灵终于扛不住，琵琶弦断，脱手飞出。
　　那可是她的本体，受损等于她受伤，器灵尖叫一声，在本体落地前好歹扑过去接住了，抱着琵琶就赶紧躲到更远的地方，看着是落荒而逃。
　　琵琶声停，季玄羽的琴自然也停了，他将琴收起来，客客气气朝看向他的人道：“献丑，献丑。”
　　确实是献丑，不是谦虚。修士们把吐槽的话烂在肚子里，也客客气气道：“多谢凤君相助。”
　　“既是在合作，就暂时不用急着说谢谢了。”季玄羽道，“管理部大楼的防护罩已经有破口了，你们察觉到了没。”
　　“什么！？”他们还真没察觉到，但很快耳麦里的队友就传来消息，证实了季玄羽的说法：“全体注意，有人已入侵大楼！破口在西北门，附近可战斗的人员请立刻赶过去！”
　　“声东击西！”修士按着耳麦骂了一句，“究竟来了多少人！”
　　不会太少，可若说他们现在非要正面袭击管理部的理由，恐怕只有一个任二，任二被抓到现在过了一个晚上，他们的反应不算慢，可任二已经被任老头子说服，嘴已打开，他们现在想赶尽杀绝，已经晚了点，如果是想救他出去……有这种可能吗？
　　他们是最不拿别人的命当回事的，除非任二身上还有什么他们需要的东西，要么任二还有隐瞒，要么任二自己也不知道。
　　“秦云。”季玄羽在识海里朝秦云道，“我先去任二那边看看，你小心。”
　　秦云正好将一只魃的胳膊卸了，他应付得过来，在识海里答道，“好，我很快过去。”
　　把凑上来纠缠住他的这几只处理完，他就可以脱身。
　　显然管理部的人也认为要好好守着任二，并没有因为敌人突然来袭就自乱阵脚，任二身边守着的人只多不少，轩辕鸣跟玉小盏也都贴身守着，寸步不离。
　　陆有清刚睡下不久，就被警报声闹了起来，此刻也在任二身边，他看到季玄羽，对他说：“老季，正好你来了，我现在得回办公室去坐镇，总揽全局，这边能暂时交给你们吗？”
　　“我让轩辕跟小盏过来就是为了预防此时的状况。”季玄羽，“你按你的计划办。”
　　只可惜陆部还没能怎么休息，就又得重回岗位，可真是太辛苦了。
　　玉小盏手心里浮着一块罗盘，某些方位有黑气出现，正是邪祟们如今在大楼里的方位，任二手上仍戴着镣铐，垂着手臂，已经发疼发酸，但没人心疼他，季玄羽问：“你猜他们是来杀你的，还是救你的？”
　　“杀吧。”任二有气无力，语气也很无所谓，“我还有什么能让他们惦记的东西，无非就是知道那些事，怕了。”
　　“我注意到一件事。”季玄羽道，“先前抓了唐弘图和某些以数字作化名的人，那群化名人基本被下了封口令，说不出，但唐弘图却没有，你也没有，明明你们知道得更多，幕后的人怎么反而不怕被泄露？”
　　“唐弘图接触的能有多少，他其实还不如手底下办事的人知道得详细，”任二道，“至于我么，还是那句话，小心谨慎，以交易的态度去，不落下风，在某些事上绝不妥协，比如封口的咒语，想也别想。”
　　“都不是好人，他们何必真的客气，你不妨多想想，或许有什么你都不曾注意到……你跟他们接触那么久，真的没被改造？”
　　任二本来都已经破罐破摔，认命了，但听到这句话依旧不可遏制来了脾气：“都说了没有！”
　　“你身上的灵力确实没察觉出不对，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看看吧，把你抓过来问消息，时间太紧，还没来得及给你检查吧？”
　　旁边管理部的人接上话：“是还没来得及。”
　　任二一脸倔：“行，你查，你能查出个什么来！”
　　玉小盏将罗盘浮到身侧，她手指弹出一根丝线，绕在了任二脖颈上——本来可以搭手腕，但他手腕都被镣铐挡住了，不方便。
　　命门被人拿捏在手上，任二还是下意识一惊，他差点以为玉小盏要顺势杀了他呢。
　　玉小盏细细探查着任二的灵力，灵流绕过某个位置时，玉小盏轻轻咦了一声：“这是……你体内锁着什么东西，原本不属于你，慢着，最终流向……心脏！”
　　此言一出，任二脑袋猛地昂起：“怎么可能！？我身体里藏了东西，还在心脏的位置！？”
　　“不好。”玉小盏忙抽回了丝线，“主人，他心脏处的封印动了！”
　　任二尚未从震惊中走出，面色便在玉小盏的话语里变得惨白，他心口开始剧烈的疼痛，心跳声如擂鼓，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他痛苦又茫然地抬起头，殊不知众人看他的眼神已是多么惊恐——
　　任二的头发开始疯狂拉长，他面上也出现了坚硬的鳞片，嘴越咧越大，露出尖锐又森白的獠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类了。
　　他痛得想捂头，然而手上还戴着镣铐，结果是他居然抡起胳膊，框框往自己脑袋上砸，嘴里勉强挤出一些音节：“啊！救……大哥！啊！！”
　　轩辕鸣立刻抽剑，管理部的人也退开几步，摆出了迎敌的架势。
　　季玄羽让玉小盏站到他身后，边问：“他心脏处锁着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探清，封印松动的一瞬间，泄出来的气息很霸道。”玉小盏抿了抿唇，“但是根据灵流的走向来看，我怀疑……他胸口处搁着的，早就不是他自己的心脏了。”
　　“他以为自己与对面平等的交易，狂傲又自大，结果还是落个被背刺的下场。”
　　季玄羽抬手挡在玉小盏身侧：“你依旧负责辅助就行，保护好自己。”
　　任二的变化谁也拦不住，最终，他化成了一个四只着地，头顶和背部都长出尖锐毛发的怪物，嘴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没了，他最后叫的那声哥，终究也无缘再被他大哥听到了。


第六十三章 他虽丑了，却变成了人人都要抢夺的东西
　　季玄羽等人作为统领天下灵物的神君， 愣是没看出任二变成了个什么东西，实在是杂糅得太多，一时间居然判断不出特征。
　　方才使劲砸都纹丝不动的镣铐终于被他生生扯断， 管理部守着的人立刻将一张网抛出去， 上面带着电流， 任二变作的怪物看也不看， 背后的毛发突然进一步拉长，活脱脱成了刺，直接把网给撕碎了。
　　至于电流，居然完全没有对他的行动造成阻碍。
　　“轩辕！”季玄羽朝已经上前的轩辕鸣道， “拉出去打！”
　　虽说大楼内部已经被入侵了吧，但是能给老陆减少点损失就减少点，敌人也是冲任二来的，真全部在里面打起来， 这楼估计就没法要了。
　　“他的躯体灵力流原本没问题，”玉小盏道，“全是心脏处的东西令他变异，他原本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的。”
　　跟先前缝合改造的还不一样，若说之前还要努力保任二暂时不死， 眼下这种情况，却没法保了。
　　季玄羽脑子里转得飞快，他们此番进攻， 是想收回这样的任二？可任二自己身体也撑不了太久， 必死无疑， 那他们要的会不会是任二身体里的东西？
　　轩辕鸣行动很快， 但不妨碍他听清季玄羽的吩咐， 轩辕鸣本想着将任二打出窗去， 但任二，或者说黑毛怪物四肢一动，速度居然奇快，刁钻地避开了轩辕鸣的攻击，没让他如意。
　　轩辕鸣落地，皱了皱眉，他征求老大的许可：“墙能破坏吗？”
　　看来想完全不弄坏东西把人丢出去是不可能的了，季玄羽准了：“能。”
　　这种危机生死关头，便宜行事，想必之后也不会被追着要赔偿金吧？
　　轩辕鸣挽了个剑花，解除了桎梏，打架就要方便多了，于是在外面众人也正战得烈火朝天时，管理部第五层的大楼突然从里面炸响，在灰烬散开过后，只见大楼墙壁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都够装个落地窗了。
　　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怪物背面贴着墙，一起砸了出来。
　　轩辕鸣踏空一剑旋身斩出，黑毛怪物明明还受着冲击下坠，居然四肢顺势在落下的墙上借力，手脚瞬间变长，成了诡异的长腿，靠着这样的姿态躲了过去。
　　轩辕鸣那一剑劈在了墙上，原本不堪重负的残垣立刻四分五裂，轩辕鸣抬手，剑过留残影，挡住了朝他袭来的黑刺。
　　而其余所有人也注意到了新加入的战斗，人类和秦云还都没把任二认出来，现在这个鬼样子确实强人所难，但跟他们交手的邪祟却毫无意外，有人抹了抹爪子：“哟，出来了。”
　　季玄羽也不用透过窗户朝外看了，墙上的大窟窿此刻使得视野非常开阔，季玄羽站在窟窿边上，声音带了灵力：“那个……黑毛长刺怪物死后，决不能让他心脏落在敌人手里。”
　　所有人都听到了，进攻的邪祟们中有人忍不住瞧了季玄羽一眼，而就凭他们的眼神，季玄羽可以断定他猜对了，任二的死活对进攻管理部的人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任二心脏处的古怪。
　　同时又有几处传来了玻璃破碎或者墙壁炸开的声音，玉小盏看了看手里的罗盘：“入侵的邪祟都出去了。”
　　季玄羽能听到管理部有的修士正破口大骂，显然动静就是方才钻进来的邪祟们搞的，一看任二出了楼，他们也跟着追了出去。
　　有工作人员小跑过来，递给季玄羽一个耳麦：“凤君，这是我们全频道联络工具，陆部说给您也送一个。”
　　季玄羽没推辞，接过来戴在了耳朵上，耳麦中正传出管理部重新配置战斗编队的指示，说完后，季玄羽听到了陆有清的声音：“凤君接进频道了吗？”
　　季玄羽按住耳麦应了一声：“在呢。”
　　“你那边先前还没发现入侵的，外面那个黑毛的怪物究竟是……”
　　“是任二。”
　　陆有清倒抽一口凉气：“不说没改造吗！？这不比唐弘图过分？”
　　唐弘图脸上安了对鳃，脸是变得丑陋无比，但还认得出来，任二这是整个都异化了，他亲哥来了也认不出啊！
　　“任二自己应该也不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今天来的人目的是带走他的心脏，我的意见是整个尸身都留下，如果不好办，至少留下心脏。”
　　“好，”陆有清，“各作战人员听令！”
　　任二变化的这个怪物很强，近身、远程都丝毫不落下风，但他的尖牙已经开始自己渗血，任二的身体原本还是人类修士，跟那些直接嫁接了不少外置器官的改造物不同，他全被心脏催化，肉身终究有极限。
　　轩辕鸣自然也看出了他撑不了太久，那么耗也能将他耗死，只是所有人的目标都很明确了，是抢夺。
　　轩辕鸣避开任二射来的黑刺，抬手对着身侧空气劈下，却听得一声惨叫，某个怪物的身形从空气里现身，被轩辕鸣一剑劈成了两半。
　　杀气这么重，还想搞偷袭？
　　秦云已经解决了方才围攻他的三人，既然季玄羽又回到他视线范围内，秦云也就不用急着进大楼了，他火焰凝成线朝任二甩去，不过一只小怪冲了出来，替任二挨了这一下，尽管它立刻就被任二一爪子撕了。
　　任二变成的怪物非常丑，但无疑已经是全场焦点，腥风血雨的中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季玄羽感受着自己体内灵力的状况，依旧没有动手。
　　对面领头的是只魃，他身边都腾着股热气，脚下是一踩一个小坑，好好的水泥地都变成了沙，他道：“何必呢，留给你们又无用。”
　　季玄羽暂时安心当个场外观众：“给你们又有什么用？”
　　他却不答，季玄羽也笑一声，笑得挺冷：“我看除了他，你们也得留下，留活人还是留尸体，端看你们表现了。”
　　此魃有千年的道行，加上邪术，修为确实很高，他整个皮肤质感如土，干涸的那种，好像一碰就会碎，却实则异常坚硬，他遥遥看着季玄羽，带着灵力的嗓音也能让远处的人听清。
　　“神明高高在上久了，难免过于自信。”
　　魃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什么：“黑暗的、迷人的，属于我们狂欢的时代即将到来。”
　　“神从不高高在上，”季玄羽垂着眼睫，“自以为踩在云端的是你们。”
　　魃似乎意义不明地动了动嘴角，说不上是个笑，他话不多，但神情与气势足够嚣张，季玄羽没有受到挑拨，站在纵观全局的角度，冷静思考。
　　全局，指的不仅是眼前战局，还有所有情况。
　　任二身上的异常，若非玉小盏仔细探查，他们从寻常的灵力感应上压根儿就没发现不对劲，他们要将任二的心脏带走，他们大概率不会把仅有一个或者难以复制的东西留给任二，可派了这么多人，看来是很重要。
　　不被人发现的东西，又突然封印松动成功催化任二……难道说这东西他们也还在研究中？任二成他们的样本了，所以他才重要？
　　毕竟任二在人类修士的修为里也算很高了。
　　光凭感觉察觉不出……季玄羽脑子里一道念头闪过，顿觉不妙。
　　他往后退了退，从窟窿边上退回屋里，忙拿出手机，给白泽打了个电话。
　　白泽刚喂了一声，季玄羽直接说正事：“你去看看隔壁店李老板在不在，在的话，你摘了眼镜给他检查一遍，如果有问题，立刻联系我。”
　　白泽听他语气严肃，也不敢怠慢：“好。”
　　挂了电话，季玄羽蹙眉，他也是刚想到，若是类似任二这种体内锁住东西藏得太深，那留什么感应邪气的玉佩都不会管用，李老板的遭遇是不对，朱邪留的貔貅玉牌也从没预警。
　　他宁愿自己想多了，也好过事实真如此棘手。
　　外面其余人还打得不可开交，而任二终于撑不住了，他背上原本坚硬如刺的黑色毛发开始发灰发白，也渐渐塌了下来，行动越来越慢，裂开的嘴血水也越流越多。
　　他先前恢复力也很惊人，不小心被撕掉一条胳膊后，不过眨眼，胳膊又恢复如初，可这会儿身上的口子肉眼可见愈合缓慢，双方人马先要互相让对方滚远还要抗任二的袭击，因此也直观感受到了来自任二方面压力的减轻。
　　所有人都明白，他要不行了。
　　成功抢夺并守住，可比单纯打斗来得艰难，若是被袭击管理部的人抢走，他们可能迅速逃跑让你追不上，因此对今天来袭的人，都是斩杀在前，有余力才考虑活捉问情报。
　　秦云的火与风墙相撞时，他面色十分冷静，心中却想，以他现在的修为，确实诸多不便，昨天灵力耗得太厉害，休息一晚并不能补满，剩的力气，他得用在刀刃上。
　　如果最后真被对面抢过去了……夺不回来，那就一把烧了。
　　秦云可不会因为此时修为不足就自怨自艾，他只会思索解决眼前事情的办法，不过话说回来，季玄羽一直还不曾真正出手，他们优势还有。
　　他昨日虽借了季玄羽的灵力，但只用了部分，对全盛的凤凰来说不算什么，因此季玄羽还没出手，秦云没有往他虚弱的方向猜，只以为他有别的考量。
　　可惜季玄羽暂时不出手，还真是怕对面藏的后招太多，让人瞧出他修为受损。
　　作为三十三天领头人，修为却受损，要是天灾知道，一看机会千载难逢，也不搞弯弯绕绕，直接趁火打劫，立刻上门，那可就刺激了。


第六十四章 季玄羽按着他的手腕，一声不吭
　　任二的动作一僵， 立刻就有一堆蜘蛛丝趁机朝他裹去，这回倒是裹了个正着，是邪祟动的手， 然而同一时间， 管理部这边也有两根符咒加持过的钢绳拽住了任二， 管理部的修士也卯足了劲儿拉住。
　　修士手臂上暴出青筋， 吼道：“就你们会拽人啊！？”
　　“就是！”他同事还帮着拉。
　　蜘蛛化灵的邪祟干脆把八条腿都钉在地面，只往回收蜘蛛丝，他也怒不可遏：“都傻了吗帮忙啊！”
　　他们之中大部分人是没有默契的，哪怕大方针听一听， 但打起来就乱成一团，反正是不会管别人死活，优先顾着自己，杀招从自己人身上丢过去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这会儿他们还是能帮一帮的， 有只爪子搭上了蜘蛛丝，但是一碰，雪白的蜘蛛丝就黑了一块，他似乎这才意识到不对，毫无歉意收回手， 蜘蛛灵气得要命：“……滚！你离我远点！”
　　邪祟们没有合作，对管理部来说是个好事，但依旧不轻松， 因为对面不要脸至极， 什么阴招都能使， 穷凶极恶， 对上当然是麻烦。
　　任二挣扎了下， 方才他在战场里势不可挡， 这会儿却挣不开绳子了，背上的毛刺已经开始裂成灰，他自己的皮肤也开始老化，没有外界的攻击却也自己裂出伤口，血止不住地朝外流。
　　有邪祟问蜘蛛灵：“你不能刚才直接穿透他身体，用蛛丝把心脏拉回来吗！”
　　蜘蛛灵咬着牙，八条腿在地里扎得更深，犹豫太使劲骨头都能听到咔咔响，他怒着吼回去：“穿不透！”
　　任二化的怪物皮糙肉厚，表皮非常坚硬，眼下他虽然已经在迅速衰败了，但蛛丝暂时仍穿不过去，能直接挖了心脏跑路的话他难道不会做？问的都是什么废话！
　　轩辕鸣一脚踹开个邪祟，扑过来的东西太多，场面很乱，他抬手砍在蛛丝上，蛛丝韧性很强，往下一压，能感觉到弹性，蜘蛛灵得意笑笑：“我的丝也是改造过的，可不会轻易——”
　　他话还没说完，蛛丝就被轩辕鸣斩断了，不仅如此，轩辕鸣用劲儿不小，剑光顺着劈出去，把前面的邪祟砍了个人仰马翻。
　　蜘蛛灵：“……”
　　他刚才跟管理部的人拔河使得力气太大，这会儿蜘蛛丝骤然一断，后坐力也很大，他扎进地面的八条腿都被拔起，往后倒去，管理部的人只觉得那边力道一松，他也连连后退，要不是被几个同伴撑住，也得倒。
　　轩辕鸣毫不拖泥带水，他话少，懒得跟这群人废话，挑衅什么的也得不到他回音，但蜘蛛灵说他蛛丝改造过这点轩辕鸣有感触，因为若是普通强度，根本不用他朝下压，早在碰上时就该被削断了。
　　他可是上古神剑，削金断玉都是轻的，劈山断海才是真本事，能让他用劲才劈开，妖王的改造确实强。
　　但终归是邪魔外道，不是自己修行来的，而是抢夺他人的肢体甚至生命来让人变强，这种东西，轩辕鸣绝不会输。
　　因为蜘蛛丝一断，任二立刻被管理部往那边扯过一大截，众人来了劲，真跟拔河似的，眼看胜利在外时大家就会愈发有力气，王飞沉带人布阵，打退了一堆邪祟，可看着任二要落过去，邪祟这边也是什么招都往外丢，齐齐招呼了过来，正拉着邪祟的管理部修士一抬头，瞳孔骤缩：突然漫天的术法疯狂扑过来，他挡不住！
　　他以为自己估计不死也得残，但手上的绳子却没扔出去，就在他要闭眼的时候，半空突然出现一名女子，身着彩色的流仙长裙，她竖起一道辉光屏障，所有攻击都砸在了上面，替他挡了下来。
　　修士看呆了，愣愣想，仙女姐姐啊……
　　出手的是玉小盏，可不是仙女姐姐么，她现了本相，着实仙气飘飘，玉小盏不擅战斗，守护和治愈却难有人出其左右，她挡住铺天盖地的攻击，身躯娇小，却有直面暴雨的气魄。
　　修士也没发呆多久，脑门一拍回过神，赶紧快速把任二往回拉。
　　任二这会儿别说挣扎了，四肢都不怎么动了，只在嘴里发出不明的低吼声，背上的刺已经不能用，他时不时从嘴里喷出点黑色的东西，可能带点毒，可由于喷发的力道不够，顺着嘴角留下，首先腐蚀的居然是他自己的皮肤。
　　王飞沉战了半晌，往这边靠了靠，眼看人要到手，更需要小心警惕，他分出一点心神，余光朝任二那边看了看，他也是在耳麦里听到布置，才知道那怪物是任二变的。
　　任二对他来说，也算是长辈，从前对他也不错，老师很严厉，任二反而待他更亲切，想来在许多人眼里，他曾都是可靠的家族领头人，一个好说话的长辈。
　　任家是严苛的非人类派，可任二如今却要带着不伦不类的模样去死，他还能剩下什么？
　　王飞沉只匆匆扫过一眼，心头堵得慌，不敢再看，还有，之后要怎么与老师说，他弟弟连作为人类去死都办不到了呢？
　　季玄羽瞧着人已经在往管理部这边拖，敌方发起的攻击也被众人拦下，仍没放松，毕竟就算把心脏挖出来，他们也可能继续抢，今天来袭击的这群人，估计得全部打到他们失去战斗力，才能争取到时间，消停片刻。
　　季玄羽的电话此时也响了起来，是白泽，他吩咐白泽探查玉石记隔壁店的李老板，应该有结果了。
　　季玄羽接起电话，白泽道：“老大，李老板今天不在，但是你这么吩咐，显然有怀疑，我就去别的店看了看。”
　　季玄羽预感不妙：“然后？”
　　“然后……”白泽道，“我在好几家店里人身上都发现了不对。”
　　“他们的身体里被放进了加着封印的东西，大约因为封印的缘故，既没有灵力，也没有邪气，所以哪怕离我们如此近，都根本没有人发现。”
　　加了封印的东西，季玄羽低头看着楼下的任二，如果任二体内与那些人是同种东西……季玄羽深深吸了口气：“多少人有？”
　　白泽声音也沉了下来，青湖古镇除了他们，周围的都是普通人，白泽道：“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全数，因为我准备去把今天在的所有人都查一遍，不过目前来看，客人们身上应该是没有的。”
　　季玄羽：“你若要排查，记得隐蔽点，把行踪也藏了，别让外人发现你去了哪些地方。”
　　不想打草惊蛇吗，白泽点头：“明白。”
　　他听到季玄羽那边传来的嘈杂声，有刀剑相交有法术爆破，问道：“你那边怎么了，还好？”
　　“在打架呢，没事，能应付过来，你先去排查吧，让店内其余人用神识覆盖青湖镇，确保你在排查过程中，没有别的什么混进来。”
　　白泽领了任务：“好。”
　　季玄羽挂断电话，神色阴晴不定，他们如果在普通人身上也埋那种东西，还专挑青湖镇的人，摆明了是要针对他们三十三天，把普通人异化成怪物来击溃他们？不，打的必定不是这个主意。
　　是威胁，可以拿普通人的命来威胁。
　　季玄羽冷眼扫过底下的邪祟，至少得抓一个活口来问话。今天袭来的妖王下属里，确实有几个分外强力的家伙，比如那只千年的魃，再比如被同样改造得四不像的人类修士，等等几人，都是麻烦人物。
　　不过管理部这边的装备优势今天倒是让他开了眼，术法与现代器物的结合，还有各种高级符咒不要钱地挥霍，难怪说人类是群体慧根最强的生物，他们确实担得起夸奖。
　　季玄羽感受了下自己体内的灵力，底下那伙袭击的人，越是强悍的，知道的内幕肯定越多，可想活捉他们反而比杀了他们难，因为要活捉就得束手束脚，这也是季玄羽迟迟没给轩辕鸣下令的原因。
　　他目光移向秦云，秦云浮空在离他不是很远的地方，现在出手已经没有方才那么频繁，看来灵力也要见底了，这种情况下他们想抓一个对面的领头人，着实不好办。
　　如果实在办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抓稍微弱些的了。
　　季玄羽从窟窿处踏出去，飞到半空，来到秦云身边，底下那只魃在躲闪的空隙中立刻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一直在防着季玄羽出手呢。
　　“他们在青湖镇动了手脚，”季玄羽悬在秦云身边，嗓音清冷，“任二的异化太诡异了，今天来的不少人都不是小喽啰，如果能留下活口问话，就得尽力抓一抓。”
　　秦云点点头，但也实话实说：“难。”
　　“我知……小心！”
　　打了半天，眼看着任二被管理部的人拖了过去，季玄羽都还没出手，他们就要失败，领头的魃终于也有些坐不住，他打了个手势，有几人随着他飞快后退，但不是撤，而是拉开一段距离后，他们几人同时双手合掌，然后张开嘴，喷出了大股血雾。
　　能侵染纯粹灵息的血雾！
　　当年药七那一招也就弥漫了整个房间，梦魇也只施展在他的空间中，此刻几个修为高深的邪祟同时动用，才知原来血雾可以浓厚到这种地步！
　　季玄羽高声道：“都退后！”
　　轩辕鸣跟玉小盏听到他的声音，二话不说立刻后撤，玉小盏后撤的同时身前的屏障没有收起，管理部的修士们有的也立刻跑，有的还愣了愣，但好歹也跟着跑了。
　　除了秦云，没人解得了这雾，但是秦云的灵力也不够了。
　　季玄羽深吸口气，搭上秦云手腕，这下就算可能瞒不住他的身体情况也没办法了，得先解决眼前的事。
　　季玄羽：“灵力不够的话就用我的。”
　　秦云：“好。”
　　自己人都后撤，与血雾之间拉开一定距离，秦云抬手，将火焰撞了上去，因为还要将火焰伪装成金红色，平时不觉得有什么，在灵力快见底的时候，多一点损耗都觉得费劲。
　　秦云的灵力自然不够，季玄羽的手搭在他腕上，给了秦云抽取灵力的权力，秦云于是将季玄羽的灵力化进自己身体里，作为己用。
　　季玄羽另一只手紧了紧，没有吭声。
　　而魃以为他们不可能对付得了血雾，却眼睁睁看着凤凰火将雾气吞噬，都大惊失色：“不可能！”
　　妖王亲赐他们的血雾，使出来也是很费劲的，居然就这么被化解了！？
　　秦云本想干脆把火铺过去，不仅吞噬血雾，也把他们一口吞了，却发现身边人不对劲，他一愣，猛地转头。
　　季玄羽撑着看到血雾被秦云的火吞干净，身子晃了晃，借着火焰做掩饰，他抓住秦云的手：“带我……进楼里。”
　　他不能晕在外面，晕在邪祟面前。
　　秦云看着他惨白的脸，立刻带人飞进管理部大楼中，刚落地站稳，季玄羽就倒在了他身上。
　　“玄羽！”


第六十五章 在身边两人营造出的气氛里，季玄羽明智地闭了嘴
　　秦云匆忙按在季玄羽的手腕上， 却发现他体内灵力干涸，秦云手指一颤，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
　　算上在任家， 这两天他用了多少季玄羽的灵力， 自己心里有数， 对全盛的凤凰来说， 根本不算什么，因此他也才会放心大胆，季玄羽变成这样绝不仅是他造成的，还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秦云从芥子中摸出灵药， 先往季玄羽嘴里放，他抬着季玄羽下巴，叩开他牙关，丹药入口即化， 顺着嗓子就淌下去，秦云现在实在也没有多的灵力来补给他了。
　　秦云可算明白季玄羽为什么让他赶紧带自己进楼里了，季玄羽目前的样子确实不能被对面看去，他的存在本是个威慑，试想， 最大的对手正好处在虚弱期，不动手简直都对不起。
　　灵丹妙药灌下去，季玄羽眼睫颤了颤， 缓缓睁眼， 秦云带他进来时楼层里恰好无人， 因此没别人看见季玄羽倒在他身上的模样。
　　季玄羽抬眼看见秦云沉沉的眼神， 扯着嘴角笑了笑：“没事， 就是灵力透支了。”
　　“灵力透支。”秦云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 “所以你又瞒着我做了什么？”
　　“现在先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回头就会告诉我？”
　　季玄羽心虚地干咳一声：“嗯……暂时不。”
　　秦云无声地与他对视，片刻后，季玄羽先移开视线：“外面情况……”
　　他话没问完，听到耳麦里传来陆有清松气的声音：“可算撤退了。”
　　原来那血雾也榨掉了邪祟领头几人不少力气，那凤凰火究竟是秦云还是季玄羽出的手他们根本没看清，但血雾被如此轻易化掉，他们这边又死又残，比对面伤亡情况惨重，魃的眼珠转过几圈，不甘心道：“撤。”
　　季玄羽和秦云放完火就没看见身影了，季玄羽既然已经出手，还毁了血雾，谁知道他之后还有什么手段。
　　而且血雾被凤凰火压制的消息，他们必须得带回去，让主子知道。
　　还能动的当然自己跑，不能动的基本没人带走，没那么好心，而且有些邪祟在撤退时，如果顺便路过某些没法动弹的伤员身边，还会顺手一刀结果了他们——宁可杀了，也不让他们被活捉，就是这么残忍。
　　也真亏秦云带着季玄羽躲得快，不然现在又是另一个局面了。
　　季玄羽松了口气：“对面撤了。”
　　秦云将他扶起来，没吭声，季玄羽也知道自己踩了雷，不用换位思考他也知道这事办的不地道，他撑在秦云手上：“我消耗灵力办了件重要的事，过段时间说给你听，可好？”
　　秦云：“你——”
　　秦云刚开口，就有嗒嗒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来了，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季玄羽也松开手，不再由秦云扶着，但他面色依旧不好看，季玄羽想了想，辉光一闪，变成了只鸟团，准确落在秦云手心。
　　于是众人到后，就见秦云面色冷然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个鸟团子。
　　陆有清也过来了，他看惯了季玄羽带鸟团的操作，乍一看见秦云捧鸟团子，还愣了愣，视线在秦云脸上停了停，才下滑到他手心：“老季？”
　　季玄羽张开鸟嘴：“嗯，是我。”
　　陆有清：“额，你这是……”
　　季玄羽张口胡扯：“我借了点灵力给秦云，在凤凰族里，这种姿态更加方便，全贴他手心，无缝灌输。”
　　季玄羽瞎编没在怕的，除了秦云，没有人比我更懂凤凰。而秦云当然是一声不吭，无话可说。
　　陆有清只好点头：“是这样啊……”
　　不，陆部，你别信！
　　任二的尸体已经被带了回来，管理部大楼有好几层都搞得破破烂烂，没影响到建筑的稳固性可真是万幸，这楼要是塌了，陆有清当场就得心梗翻白眼过去。
　　人家乐意用这种姿态待着，陆有清也不好开口说“不然你变回来？”，就只好这么说话：“任二的身体我们会立刻着手调查，以免对面卷土重来，他们为了抢夺任二也是派了不少人，我怕他们有可能再来，所以得抓紧时间。”
　　陆有清的话没毛病，季玄羽听着，啄了啄鸟团的小脑袋，陆有清继续道：“所以这段时间能请你们也暂时留在管理部吗？”
　　季玄羽还没开口，秦云难得在正式场合里直接堵了季玄羽开口的机会，他朝陆有清道：“玉石记内有消息，我们得回去确认，玄羽跟我不会留下。”
　　季玄羽鸟嘴一张一闭，不准备在刚踩雷的时候再触秦云的霉头，原本到嘴边的话改了，顺着秦云的话说：“对，我们回去，小盏和轩辕先留下，如果再遇上什么情况，你跟我联系就是了。”
　　虽然季玄羽在确实非常有安全感，但人家有事要处理，陆有清也不能强留着别人的老大不是，陆有清忙不迭点头：“那我先……”
　　秦云道：“轩辕先跟陆部长去吧，我们有话再跟小盏说说。”
　　秦云这人虽然平日里周身气息温和，可一旦认真严肃起来，迫人的气势分毫不差，轩辕鸣下意识一点头，才回神，下令的不是老大，而是老大他道侣。
　　尽管秦云跟季玄羽好得不分你我，但对下属们来说，老大依旧是季玄羽一个，在他们认知里，秦云还是个傻了多年刚化形的崽子呢，轩辕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下意识听从他的吩咐了。
　　于是轩辕鸣把视线无声挪到了季玄羽身上，他虽不说话，季玄羽却知道轩辕鸣的意思，动了动翅膀，肯定了秦云的话：“嗯。”
　　轩辕鸣于是这才把下巴点实了，转身跟着陆有清走，也不问季玄羽对玉小盏究竟有别的什么安排，为何非得把他支开。
　　其余人都走后，秦云轻轻吸了口气，季玄羽赶紧自招，立刻对玉小盏伸出翅膀尖：“小盏，用灵力帮我恢复一下。”
　　玉小盏愣了愣，忙将手指搭在季玄羽翅膀上，指尖亮起微光，玉小盏探过之后蹙眉：灵力过度透支，用过些灵药，如果没药，季玄羽此刻都该晕着。
　　难怪要变成鸟团的模样……是不想让人看出他脸色不好吧？
　　玉小盏忙调动灵力，助他恢复，季玄羽用另一只翅膀在秦云手里碰了碰，力道很轻，配合他现在鸟团的形象，带着乖巧哄人的意味，乖可能是装的，但想哄人是真的，想让秦云顺顺气呢。
　　秦云感受到羽毛在掌心里柔和地拂过，手掌拖稳他，一根指头没动，面上表情不变，也不回应他的小动作。
　　季玄羽见状，又用毛茸茸的软羽在他手心蹭了蹭，秦云抿了抿唇，跟玉小盏同时开口：“别乱动了。”
　　可算是把人逗开口了，季玄羽同时被两人纠正，不怒反乐，不再乱动，老实窝好了。
　　玉小盏能给他把灵息润一润，但完全恢复当然还得自己养养，玉小盏撤回手指，治完后才问：“主人，请问发生了什么，能让你灵力透支到这种程度？”
　　她方才也在外面，如果说方才的火就能把季玄羽耗成这样，她一百个不信，季玄羽：“有特殊情况，嗯……你也去老陆那边吧，我跟秦云马上准备回玉石记。”
　　“回去后，还请好好休养，”玉小盏不赞同地瞧了他一眼，“有些话我不适合说，说了你大约也不会听，但请好好珍惜自己。”
　　玉小盏说罢，郑重朝秦云道：“主人就拜托你了。”
　　季玄羽咂咂嘴，秦云点头，把鸟团子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同样郑重回复：“我会的。”
　　季玄羽闭嘴了，他发现秦云和玉小盏眼下的气氛自己不适合开口，如果开口，自己可能会发生什么倒霉的事。
　　显然，玉小盏现在觉得主人多个道侣也是好事，有人能管着季玄羽了，而且现在季玄羽猜，搞不好玉小盏认为秦云比他还靠谱了。
　　特殊时期，他们三十三天办事处的成员都解了禁飞令，陆有清大手一挥就批了，秦云要带季玄羽回去也不用等车，加个障眼法，低空飞回去就行。
　　季玄羽本来想变回原本的样子跟秦云一起飞回去，但是转念一想，又维持鸟团的样子在秦云手里窝着了，秦云飞着，还不忘抬手给小鸟挡风。
　　飞比车行速度快多了，没一会儿秦云就带着季玄羽回到了玉石记，白泽还在外查店，没回，朱邪带着孔翎起了阵，又用神识覆盖青湖古镇，双重加持，一起探查着，金鹏给他俩护法。
　　金鹏看着季玄羽变成了鸟团，第一反应也是：“出什么事了？”
　　“管理部那边遇上了麻烦，暂时解决了。”
　　金鹏道：“那你这又是唱的哪出？”
　　季玄羽以鸟团子的身躯，做不出过于高深莫测的表情，因此只意味深长道：“年轻人，你虽然有爱人了，但还是没我们会玩啊。”
　　金鹏：“……受教。”
　　秦云就听季玄羽一路忽悠多少人，又想，他对自己倒是很少用语言忽悠，都是直接瞒的，对比下来，并没有让人觉得欣慰。
　　于是他抬手，本想重重揉下季玄羽的脑袋，结果指尖碰到鸟团，还是变成了轻揉。
　　金鹏立刻表现出没眼看的模样，转过身去，秦云：“……”
　　他不是那个意思——但是算了，横竖是他们两个人自己的事，秦云抬手，把季玄羽团子托到了自己眼前。
　　属下还在工作，了解情况也要等白泽回来，季玄羽被人拿捏在手里，翅膀一抖：“去后院，或者先回房！”


第六十六章 秦云把命跟真心都交给他了
　　今天玉石记闭店， 不卖东西不待客，回来时秦云还是自己开的门，孔翎和朱邪就在前店里开了阵， 这会儿后院没人， 秦云带着季玄羽过来。
　　到了后院里， 季玄羽扇着翅膀从秦云手心飞出， 化出人形，秦云瞧着他：“不继续哄我了？”
　　季玄羽眼下脸色已经没那么惨，回来路上他一直用鸟团的样子，秦云就知道是故意的， 季玄羽也明白他看穿了，完全没有被拆穿的心虚，反而凑上去，在秦云唇上碰了碰：“哄， 当然哄，还气呢？”
　　秦云看着他没出声。
　　季玄羽：“我错了。”
　　秦云：“下次还敢。”
　　要不怎么说是最了解他的人呢，点评就很到位，秦云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先败下阵来， 他那颗心对着季玄羽是恼不了太久的，最久的就是万年前，季玄羽闭眼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那次， 也就是季玄羽醒来后开窍那回。
　　秦云当时寸步不离守着他， 不与别的人交流， 又没法跟季玄羽交流， 情绪在肚子里经过几轮发酵， 他想季玄羽， 也想自己，情绪从浪涛怒波到将一切掩进水底，从水面看去，依旧是沉重又令人窒息。
　　所以季玄羽一睁眼看见秦云的眼神后，才会觉得完蛋，才会狠狠一惊，进而反思开窍。
　　秦云那时一个人守着受伤的他，想得真不少，最多的还是：我以后要看着他，不能再让他如此不爱惜自己。
　　秦云其实做得很好，也正是因为他对季玄羽来说无比重要，成了他生命中浓墨重彩的笔画，季玄羽才会从原本的宿命中走出来，重新审视自己，占星当时那句“哪怕为了他，你也多顾着一下自己”，季玄羽是听进去了的。
　　后来一别就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秦云看着面前积极认错没有悔改意的季玄羽心想，是因为我离开太久了，所以他才又变了。
　　季玄羽摸了摸他的脸：“这种事我也不想有下次，真的。”
　　他又不是受虐狂，绝对希望秦云好好的，别再来什么下次了。
　　秦云握了握他的手：“在白泽的消息传回以前，你先休息一下。”
　　季玄羽这时候自然顺着他的毛撸，点头，秦云眼神凝结：“我用一下后院。我要把残魂都召回来。”
　　他难得如此急于要恢复到修为全盛的时期，要看着季玄羽、要护着他的心上人，没了修为不行，并且天灾预言已出，要想真正守着他，必须恢复修为，不能一直做个残缺的半吊子。
　　他的修为回来后，季玄羽许多事都不必孤军奋战了，三十三重天目前修为最高的就是季玄羽，若能一切顺利，修为最高的人就将成双。
　　季玄羽手指顿住：“你体内的魂已经全养好了？”
　　秦云迟早得把魂都召回来，尽管他们担心魂魄齐全后混沌气息的影响会不会扩大，但这一步是必须做的，秦云点头：“可以了。”
　　季玄羽：“那说好的，我给你护法。”
　　秦云：“当初确实说好了，可你现在还怎么护法？你在旁边看着我就好了。”
　　季玄羽想起锁玉匣里放着的秦云魂魄，他退了一步：“行。”等秦云闭眼施术的时候，他就悄悄把魂放出来。
　　季玄羽松口气，秦云拉过他的手，咬破自己指尖，在季玄羽手背上画符印，他刚动手时符文看不出全形，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季玄羽却放心让他画，这世上若论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人，秦云要是排第二，就没人能排第一，季玄羽自己也不行。
　　季玄羽瞧着，随口道：“这是什么……”他嗓音一顿，看着已经有雏形的符印瞳孔骤缩，下意识要把手抽回来，秦云只轻轻一拉，便让他停住了。
　　不是秦云用强硬的力道把他手拉住了，而是季玄羽自己也停下，可他指尖仍颤着：“你……”
　　“我们说好的不止一件事，你现在灵力给我护法不够，但另一件事还是可以达成的。”
　　季玄羽看着自己手上的符印，沉默了片刻，才拉了拉嘴角：“对，我给了你承诺。”
　　季玄羽承诺过，若是秦云变得不再是自己，成了丢失自我，只懂残忍弑杀的天灾，那就由季玄羽亲自送他走。
　　谁也不知道秦云有没有可能在魂魄聚齐成功的那一刻就心性大变，没有前例可考，秦云在季玄羽手上画的符咒，是用血束的一个命咒，季玄羽目前灵力受损，如果秦云真发疯，他可制不住秦云，但有这个命咒就不同了。
　　命咒虽然是一次性的，但在擦掉前秦云若是要杀季玄羽，那么命咒就会直接要了秦云的命。
　　以血为引，以心为祭，秦云把自己的心和命都交到了季玄羽手里。
　　季玄羽动了动唇，最后只道：“你开始吧，我就在旁边等你。”
　　秦云点点头，他踩着水走到池塘中，池子是连接三十三重天跟人间的通道，也是此地灵气的来源，灵气最丰盛的地方，他闭眼盘腿坐下，调动自己的灵力，以本体的灵魂为召，唤起散落于世间的残魂。
　　季玄羽将锁玉匣拿了出来，没有急着打开，等其余灵魂都过来后，再开不迟。
　　季玄羽想，他们的承诺也不止这点，他还说过，他不会让秦云一个人走。如果真到最坏的地步，秦云立刻就被侵蚀完毕，那我是把天灾的烂摊子收拾了再走呢，还是干脆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去陪他？
　　先想到最坏的打算，无疑令人痛苦，但一旦什么准备都做好了，答案又即将揭晓，这时无论脑海里闪过什么念头，情感似乎都处在一个非常玄妙的状态，整个人都跟着升华，思想漫无边际，什么都敢想了。
　　细品起来，季玄羽说不好究竟是苦中作乐，还是真的释然。
　　秦云周身都浮着一层微光，池中的莲花无风自动，莲瓣轻摇，约莫过了半小时，一个金色的小光点凭空出现在秦云身前，季玄羽神色一凛：来了。
　　小光点绕着秦云慢慢浮动，没有直接融入秦云的身体，很快，更多的光点凭空而来，环绕在秦云周围，如同盛夏的萤火虫，光景美不胜收，如梦似幻。
　　可光点当初诞生的原因却不是什么童话故事，一个个光点，都是秦云被撕裂的片片魂魄，散至天上地下，如今终于找到了归家路。
　　季玄羽打开锁玉匣，放出了经他身体温养的残魂，周围的光点若是萤火虫，这片残魂的大小，怎么说也得是个水中月。
　　残魂绕着季玄羽晃晃悠悠飞了一圈，才与别的光点一起，到了秦云身边。
　　季玄羽收起玉匣，一瞬不瞬瞧着秦云，马上就要到最后关头了。
　　如浮尘般轻跃的魂魄碎片全部停了下来，而后如同被拉扯一般，尽数汇到秦云胸口，争先恐后融了进去，一点又一点，当最后的残魂也消失后，秦云端坐的身子整个一颤，周身浮着的辉光也迅速消失。
　　季玄羽屏息凝神，慢慢挪动脚步，走到水池边，俯身瞧着秦云。
　　——秦云的眼睫轻颤。
　　季玄羽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到了紧要关头，他才明白，从来没有什么释然，要么是他在自欺欺人，要么是在麻痹自己，他此刻飞快跳动的心脏在告诉他，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紧张。
　　——如果睁眼后不再是他，那我……
　　短短的数秒内，季玄羽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究竟闪过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只知道秦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连呼吸都停下，生怕自己错过什么，专注得无以复加。
　　而后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属于秦云的眼神。
　　季玄羽大松一口气，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紧张得手脚发软，季玄羽踩着水进了池子，一把搂住了秦云，力道太大，差点把秦云扑进水池里。
　　季玄羽搂着秦云，把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子里扔出去，轻轻吐息，他暂时说不出话，平复着心跳，但不说话，秦云也懂他的紧张。
　　秦云抬手，在满池子雪白晶莹的幽莲中抱住了季玄羽。
　　他们放任池水沾湿了衣裳，体温隔着凉凉的水与紧贴的皮肤传过来，季玄羽缓了好半晌，才道：“感觉怎么样？”
　　“陌生又熟悉，”秦云道，“仿佛做了一场梦。”
　　梦不是真的，但好在梦里有他，醒来时亦有他。
　　两人依然抱着没松手，秦云手在他背上动了动：“之前你做的我已经没法参与，但之后，你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季玄羽在他耳边笑：“知道，你厉害。”
　　秦云的魂魄齐全，天道依旧仍可他是凤凰，对凤凰一族的感恩自然也有他的份，同有神君位，不过三十三天领头的尊主仍然是季玄羽，这个尊位不会再增，秦云也没有要抢。
　　手背上的命咒可不会沾水就掉，季玄羽将两人略微分开些，他在上，撑着秦云的肩膀，抬起那只手：“命咒撤了吧。”
　　秦云却摇摇头：“只是眼下没有问题，之后再看看，等我彻底摸清混沌气息的影响，完全掌控如今的自己，再撤不迟。”
　　季玄羽闻言放下手，之后是之后，抵不住他此刻确实放松，心情不错，即便考虑过最坏的打算，但好在，他对秦云的信任更没有问题。
　　气氛正好，季玄羽想顺势低头亲一亲人——真的只想简单亲一下，没想做别的，还没碰上，就听到他们身后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季玄羽动作顿了顿，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下属们回来了，眼看两人嘴唇就剩丁点距离，这都不亲，那也太不符合他的作风了。
　　于是季玄羽下巴一点，蜻蜓点水印上一个吻后，才悠然转身：“我可以解释。”
　　目睹老大跟他道侣浑身是水抱在莲花池里的其他人：“……”
　　你不用解释了！！


第六十七章 你披着凤凰皮，底下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白泽作为在今天出力最多又用眼过度的人， 回来还要看到他俩放闪，觉得自己离眼瞎也不远了，简直没眼看。
　　秦云起身出了水池， 把两人身上的水烘干了， 季玄羽拍拍衣服：“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 事出有因， 我就是要干点什么，也不能挑你们随时会出现的地方和时间不是？”
　　孔翎这种非单身狗都忍不住道：“做个人吧老大！看把秦云都压迫成什么样了！”
　　如果指的是方才那种压迫，秦云认为可以多来点，没关系， 季玄羽：“行了，说正事，查得怎么样？”
　　说到正事，方才那点轻松的氛围骤然消失不见， 朱邪的眉头其实一直就没松过，方才表情稍微有点变化的孔翎也将神情收敛起来，脸上只剩严肃，他们这反应，季玄羽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妙。
　　季玄羽的笑也收了：“说吧。”
　　白泽：“古镇的常住人员里， 共有十五人，身上都发现了同样的东西，加着封印， 有掩饰作用， 封印上的灵力很强， 甚至能影响我眼睛的判断。”
　　上次影响白泽慧眼判断的， 还是季玄羽加在魂魄不全的秦云鸟团身上层层叠叠的屏障， 也就是说施下封印的人， 至少修为高于白泽。
　　十五人中还有跟季玄羽很熟的孙大爷，巧的是，大爷之前也被黑蜉近过身。
　　“封印把气息隐藏得太好了，我们之前完全都没有发现。”白泽抿了抿唇，普通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们却后知后觉，实在太大意了。
　　金鹏插话：“我有一点不明白，对我们身边的凡人动手脚，虽然我们现在是慢了点，但就真不怕早早被发现？”
　　季玄羽坐在石桌旁，手指搭在桌面上轻敲：“说明即便被发现了，他们也不怕。白泽，那些封印物具体位置在哪个部位？”
　　白泽：“心脏。”
　　季玄羽手指停下，这个答案不算意外，季玄羽拿出手机，给玉小盏打了个视频电话，正是管理部在调查任二身体的时间，玉小盏也在帮忙，于是季玄羽让白泽过来，把两边的信息对比下，看看青湖镇中招的人体内和任二体内东西是不是同种。
　　任二的死已经通知了任家，虽说他本来也是个死刑犯了，但死因不是因为执行判决，于情于理，还是得和任家人说一声，加上他身上藏着的诡异东西，尸体也得解剖看看。
　　任老爷子已经赶到了管理部，看着躺在那里的怪物，真不敢信那就是他亲弟弟，他木讷的听人说话，茫然地跟着走到了解剖室，王飞沉担心老师受刺激过重，贴身跟着，许久后，才看到这位老人默不作声地老泪纵横。
　　王飞沉递上纸巾，轻声道：“老师。”
　　任老摇摇头，他视线仔仔细细把躺在台上的尸体看过几遍，最终，只在闭合的眼睛上勉强找到一点点像任二的地方，他偏过头去，不忍再看，扶着王飞沉的手，颤颤巍巍出了解剖室。
　　任老的嗓音沙哑，咬字都颤着咬不清楚了，好在王飞沉听全了，他老师说：“等该弄的都弄明白后，尸体让我带回去吧。”
　　王飞沉应下：“好。不过按照流程，他之后就会被火化掉。”
　　任老自己也是做过监察司司长的，规矩都懂，骨灰也行，他会带走。
　　任家认下任二这个罪人，他戴罪之身没法葬在祖坟周边，任家主这个做哥哥的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亲手把他葬了吧。
　　任老流着泪，终是忍不住泄出几个沧桑的哭音，也是他的痛心疾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啊！
　　管理部的人担心敌人会再次来抢夺任二的身体，因此马不停蹄开始调查，各类仪器设备、优秀灵感人士齐上阵，还有玉小盏从旁协助，白泽远程帮忙，很快，他们就确认了任二体内的东西。
　　任二的心脏里埋着一块祟气极重的东西，是黑色的晶体，乍一看像黑曜石，上面附着着十分不祥的灵力，就是它，直接让任二整个人产生了变异，异化成了怪物，这种异化还是不可逆转的。
　　答案出来，白泽却没能松气，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是同一种东西。但是青湖镇人们身上的比他这体积小些，那封印不仅可以隐藏气息不被外人发现，也可是对祟物的压制，相当于一个开关。”
　　季玄羽：“开关捏在别人手里，一旦开启，连任二这种修为的人都没得救，普通人更受不了。”
　　普通人或许都不会直接异化成怪物就直接因为承受不住而死亡，捏着开关的人确实不怕他们发现，不如说，他可能巴不得季玄羽等人早点发现，幕后之人性格果然十分恶劣——
　　他遥遥对着发现真相的人们说，看啊，你们发现了，却无可奈何，又能怎么办呢？
　　白泽隔着屏幕看着石头上的气息，他摘了眼镜，银白的竖瞳盯着那一小块东西，一字一顿道：“天灾，是天灾的气息。”
　　之前放出“妖王”的称号，后又出现真佛的预知，但始终缺少关键的、实质的证据，如今东西摆到他们眼前，终于彻底坐实了，幕后之人就是天灾。
　　不再属于他们的各种猜测，明明晃晃，就摆在眼前。尽管在真佛的预知后大家就有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目睹任二的异化，再看到充满祟气、能藏在人体内宛如**的石头，所有人的心都跌到谷底。
　　恐惧无声地蔓延，压得不少人都喘不过气。
　　陆有清本来就还没休息够，是休息途中被袭击从被窝里吵醒的人，消息一茬接一茬往他面前砸，他在玉小盏手机摄像头里占了个位置：“什么同种东西？你别告诉我，任二心脏的祟物，你还在别的地方见过。”
　　“老陆，”季玄羽说出了事实，“青湖古镇里现从十五人身上，发现了同样的祟物。”
　　而且还有可能不止，就比如隔壁极有可能也中招的李老板，他今天刚好不在古镇，也就没法确定他的情况。
　　陆有清只觉得眼前一黑，真是的一黑，没夸张，各个重磅消息加上连日来的疲劳，差点直接给他物理催眠，把人砸晕，他踉跄几步，属下们慌慌张张扶住他，没让他绊倒在地。
　　季玄羽继续剖开着残酷的事实：“天灾现世，往往伴随着许多无辜者受难，老陆，要救下更多的人，首先得尽快把他找出来。”
　　陆有清被人扶着坐下，也有人给他倒了热茶，但他现在手根本握不住杯子，玉小盏把手指搭在他肩头，给他渡了点灵力。
　　陆有清缓和着眼前忽明忽暗还不稳定的视野，他喃喃道：“那青湖古镇这十五个普通人，又该怎么办呢？”
　　白泽用眼睛也能看出，埋在他们体内的东西根本没法在保证他们生命无忧的情况下取出，管理部这边解剖了任二，自然也清楚这点，那现在已经发现被埋了东西的十五人怎么办呢，万一哪天天灾就按下他们的开关……
　　是了，人命不仅可以威胁季玄羽他们，还可以威胁管理部的人，天灾还特意选青湖古镇的人，是明明白白的挑衅和嘲讽。
　　季玄羽道：“还有办法，只要封印没破，人们还没受到影响，那么杀了天灾，他留下的祟物自然而然就会消失。”
　　如果很早之前就有这个手段，天灾肯定早用了，证明给人埋祟物的做法也是他如今才弄出的法子，任二很可能就是他的观察和实验对象，他急着要回收任二，说明埋在人身体里的祟物究竟能把人影响到哪种程度，他自己也说不准。
　　普通人体内的，还比任二的要小些，可能是怕放进去就直接死了，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
　　可天灾敢赌，诸天神明和人类却不敢赌，那都是活生生的命，天灾拿来当筹码，他们却知道那是人。
　　陆有清听到这话，眼前的光影也好些了，他抬头，隔着屏幕与季玄羽对视，嘴唇颤了颤，没能说出口——
　　杀了天灾就可以救人，可既然摆明了是威胁，那么到最后关头，天灾拿人质来给自己抵挡呢？
　　他之所以没有说出口，是因为所有人都想到了，而且……所有人暂时都没有办法。
　　而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进攻管理部的歹徒们也终于回到了他们主子的地盘。
　　这次进攻结果不可谓不狼狈，低级的邪祟死伤不计，没能带回任二的尸体，不过好歹是看到了他的变化，不算全无收获，还有一个消息，魃觉得主子肯定更感兴趣，说出来，他应该就不用被主子惩罚了。
　　天灾待的地方，从外面看竟异常的普通，不是什么漆黑可怖的地方，还是园林风的别墅区，一个长相格外清秀的男子捧着书，看着几个领头的属下灰头土脸回来，他阖上书，皱了皱鼻子，很嫌弃：“别让血弄脏我院子。”
　　天灾真的与当年凤凰族小忧有着同样的面孔，只是小忧活泼开朗，是个小太阳，此人眉宇间阴鸷非常，好好一张脸，硬被他的神情渲染得莫名瘆人。
　　几人忙跪下，魃跪在最前面：“不敢。主子，关于这次的作战，我有要事禀报……”
　　天灾听罢，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阴晴不定的脸骤然挂上格外灿烂的笑，玩味道：“你说血雾被凤凰火吞噬了？”
　　魃道：“是的，您之前说过，分明越纯粹的灵力越难以跟血雾抗衡，可血雾失效是所有人都看见的。”
　　其余的人也忙不迭点头。
　　天灾面上笑容越来越大，最后他放肆地大笑，捧腹那种，其余人却不敢跟着他笑，头反而越来越低，他们主子笑着笑着就突然杀人的情况不是没有，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有趣，哈哈当真有趣！凤凰，居然是凤凰火破了血雾！哈哈哈！”
　　天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行，消息我很满意，你们都滚吧。”
　　众人也怕他发疯，赶紧全部滚了，天灾又独自笑了一阵，才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水，自言自语：“嘿，凤凰，凤凰怎么可能轻易就能破掉我血雾，那么你披着凤凰皮，底下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好玩啊，嘿嘿，我都迫不及待了！”


第六十八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让我此生真正完整
　　白泽查完那十五人， 给他们身上都留了印记，季玄羽朝陆有清道：“让小盏把天灾祟物带过来吧，他们看过了任二的异变过程， 这东西或许对他们已经没用了， 但不排除依旧想着回收的可能， 再来一次， 你们大楼就该被拆了。”
　　陆有清道：“你要带去玉石记店内？可青湖古镇里那么多凡人，我们这边就算楼拆了，也不会影响普通人啊。”
　　季玄羽抬手往上指了指：“准确来说，我要把它带上三十三重天。”
　　被三十三重天接纳者， 可披祥云上三十三重天，季玄羽在玉石记内放了直达三十三重天的通道，那也只有他们能用，从九重天开始， 便有各路仙人神明常驻，邪物要上，除非一层一层打上去。
　　如果真把火力吸引过去了，倒还省事了。不过极大的可能性是在对面知道后，暂时就不管了， 毁天灭地时打上天可以，但为了夺个已经失去效用的东西提前动手，不至于不至于。
　　陆有清：“你故意的， 还想让祟物到三十三重天的消息散出去。”
　　“嗯， 也给你们喘口气的时间， 而且也简单， 里世界论坛里提一嘴儿就成， 反正那里现在也成大家共同想办法对抗天灾的地方了。”
　　陆有清：“好， 我懂了。”
　　季玄羽：“既然都查好了，等下就让小盏和轩辕带着东西回来吧，青湖古镇的普通人被埋了东西，我们这边的活儿也不少。”
　　陆有清点头：“事关普通人安危，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会派人过来，有什么需要，你吩咐就是。”
　　还真得让他们也带些仪器过来，看看中招的十五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选上了他们，还有如今他们身体状况，最好也再仔细查查。
　　挂了视频电话，季玄羽道：“等小盏回来后，白泽你跟她一起确认，天灾究竟是随手在青湖古镇的常驻人里挑了几个，还是说有别的特殊之处。还有，对青湖古镇的保护还要加强……”
　　他们在古镇里本就下过保护阵，季玄羽想了想：“这样，明天开个免费抽奖活动，把辟邪的护身符作为奖品送出去。”
　　当然不可能人人都送，季玄羽他们倒是敢送，不怕亏，可惜外人肯定会怀疑啊，所以只能送一部分，但能多保护一些也是好的。
　　“还有一批护身符还没开光，”朱邪道，“等下就全开成辟邪祛祟的。”
　　胡灵则道：“数量不够的话我再刻。”也是很积极地工作了。
　　孔翎则主动接下了迎宾宣传的活：“再做个活动招牌吧，不过店铺抽奖好像总得有个由头才够热闹吸引人，我们拿什么理由？人家好歹有开店周年庆，但咱们今年才正式开张，时间也不够啊。”
　　要说生意上的事，不管是营销手段还是活动方案，问朱邪总没错，众人目光齐刷刷聚集在朱邪身上，朱邪正要开口，却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先他一步，提出了建议：“店长生日大酬宾……怎么样？”
　　众人视线又齐刷刷挪过去，出声的不是别人，正是秦云。
　　孔翎以拳击掌：“可行，简单又合理。”
　　朱邪也点头：“理由找着了，我马上就去做个活动告示板，明天一大早就摆出去。”
　　他们作为长生种，向来是不过生辰的，因此也没个人问一句季玄羽的生辰是不是真要到了，也不是情商高低问题，关键是没概念，要不是秦云提到，他们都没想到这个理由。
　　季玄羽眼神动了动，轻轻看向秦云。
　　从前还在凤凰族中，他与秦云尚未经历生离死别时，秦云每年都会陪他过生辰，秦云本来不过自己的生辰，但季玄羽道，没有只过我生辰不过你生辰的道理，于是每年，他们都会给对方庆生。
　　后来季玄羽才知道原本和其他人一样不过生辰的秦云，却要给自己庆生的原因，因为他不仅感谢季玄羽在那天诞生，还感谢他们的相遇，哪一件事，都值得他庆祝。
　　而秦云不在身边的那些日子里，生辰那天，季玄羽也会给自己倒杯酒独酌，不庆生，只是纪念他们相遇的日子，也希望重逢的那天快到来。
　　他没想过自己的生辰，也再没别人提过庆生。
　　如今秦云开口说出，季玄羽一时间有点恍惚，原来又到日子了啊，还真的刚好就是明天。
　　原来秦云心里一直揣着呢，可自己先前刚刚作死过，隐瞒了拿自己身体养魂的事，闹了个灵力透支，惹了秦云，季玄羽摸了摸良心，嘶——还是会痛的。
　　秦云瞧着他的动作，眼神幽幽，似乎在无声控诉，季玄羽心底叹了口气：这眼神，谁受得住啊，反正他不行。
　　玉小盏和轩辕鸣带着天灾祟物，很快赶了回来，没了飞行禁令就是方便，他们花在路上的时间成倍缩短，就能匀出时间做正事。
　　季玄羽将祟物浮在自己手心，细细感受了一下，若想通过上面的气息来摸出天灾的位置，可以，但还需要繁复的辅助手段，确实也得回天上才能办成。
　　他准备等明天玉小盏和白泽看看身带封印的人的情况后，再回三十三天去，这十五人虽然是青湖古镇常驻人员，但主要还是在古镇内工作多年，白日里常在，晚上不一定在，比如李老板也是。
　　今天白泽调查时，李老板刚好不在，第二天，隔壁店门开，李老板也来了店里，白泽摘了眼镜一看，好么，李老板心口处也有封印，这下中招的从十五个变成十六个了。
　　白泽和玉小盏不动声色，在他们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查过，管理部的人也不远不近用机器扫描了十六人的情况，分析后，他们发现，十六人确实也有特殊的地方，他们虽然也是全无灵力的普通人，但跟旁人比起来，又多了那么一丝丝的修为天赋。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修炼，应该练不成法术，但是身体健康延年益寿还是没问题的。
　　“应该还是怕身体素质一般的普通人受不住。”
　　季玄羽听完了消息，店里的抽奖活动也已经开始了，孔翎还出店派传单去了，昨晚临时印制传单，他们也片刻不停没歇过，不过好在种族天赋，本也不用睡觉，不会挂上黑眼圈。
　　季玄羽：“行，我回一趟三十三天，人间的事暂时交给你们了，有情况的话记得传讯。”
　　属下们都点点头，季玄羽带着秦云到后院莲池边上，自打秦云恢复神智后，还没回过三十三重天呢，此番季玄羽回去，也是要带着他一起的。
　　季玄羽朝秦云伸手：“天上那群，现在还不知道你是我道侣的事呢。”
　　秦云疑道：“就没人告诉他们？”
　　别的不说，就胡灵和孔翎那性子，不得第一时间分享给天上那群没网的同事们？
　　还是季玄羽清楚他们的尿性：“他们肯定憋着坏不说呢，就等着哪天其他人突然发现，然后满脸震惊，这才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秦云无语片刻，确实是他们干得出来的事。
　　而季玄羽现在朝他伸手，秦云握住他的手：“所以你想本次回去干脆直接捅破给他们看？”
　　季玄羽捏了捏他的手心：“是啊。”
　　秦云：“好。”
　　无非是这点程度的事，他当然可以配合。
　　所以当季玄羽再度出现在三十三重天时，众人都惊奇地瞧着他，主要是瞧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嘶，他们暗暗抽气，这是什么画面，什么情况？
　　连烛龙都从高高的柱子上探过龙头，盯着秦云看：“新人？不对，连我都瞧不出真身，不可能……”烛龙想了又想，最后说出了最有可能的答案，“秦云？”
　　秦云点点头，周围有人道：“嚯，还真是鸟崽！去人间一趟，居然就化形了，也不傻了！”
　　如果是秦云，跟季玄羽亲密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也太亲密了吧？还是个鸟团时也就算了，高高大大一人了，还握着手故意给他们看……不对劲，很不对劲。
　　心思细腻的，已经主动发问了：“老大啊，你跟鸟……跟秦云这是？”
　　他欲说还休，眼神充满诚恳的询问，季玄羽不负众望，给了他们答案：“重新介绍一下，秦云，我道侣。”
　　周围安静数秒后，集体炸了锅！
　　“我去，在人间出差那群人绝对早知道了，居然不告诉我们！故意的，太故意了！”
　　“老大不是吧，你们去人间才多久，秦云智商正常才多久，你下手这么快！？”
　　“而且老大你也不通知我们，过分，我们还是不是你亲爱的属下了！”
　　季玄羽装模作样：“哎哎行了，这不就告诉你们了么，你们知道的也不比去人间出差那些人晚多久，真的。”
　　季玄羽又放着他们八卦了一阵，才翻手拿出了天灾祟物，此物一出，周围欢快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也都安静了。
　　“真佛预知中的天灾，终于有线索了，诸位，一场大战即将到来，你们之中有人曾随我应对过天灾，这次，我们依旧要从他手中护下天地。”
　　无论方才满脸好奇的，还是愤愤吐槽的，此时面色都十分肃穆，齐声道：“倾吾等之力，佑苍生福泽，愿听凤君差遣！”
　　秦云做鸟团的日子里，天地间没什么大灾大难，他印象中，三十三天是个平和又舒适的地方，在这里的灵物们性格各异，聚在一块儿又十分有趣，如今天这般整齐划一气势伟岸的样子，好像还是头次见。
　　大灾之前，大能之人担起了更重的职责，他们承福气恩泽，也回馈苍生，所谓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就是如此。
　　季玄羽颔首，开口点了几个人：“你们去中枢殿，先设锢邪阵，我准备一下，稍后过来，探查祟物的气息。”
　　几人领命而去，动作很快，季玄羽带着秦云到了自己的居所凤阁内，他在阁内翻翻找找，摸出几样东西，秦云看了，按住他的手：“根据祟物气息查踪迹的事由我来吧。”
　　因为体内由混沌气息的原因，秦云比其他人更加敏锐，凤凰是万灵之首，混沌则是天灾之起，如今都融在了他身上。况且季玄羽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于情于理，都是秦云来更合适。
　　季玄羽昨晚才摸了摸良心，今天意外好说话，他把东西塞进秦云手里：“可以。”
　　秦云低头一看，除了办正事需要的道具外，还多了个小盒子，秦云把其他东西放下，想看看盒子里是什么必需品，结果打开时却愣住了。
　　盒子里不是给正事准备的器物，里面是一条红线。
　　“今天是我们相遇的日子，万年前，我诞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季玄羽将红线拿出来，在秦云手腕上绕了一圈，又将另一头绑在自己手腕上，他抬头，凤眼中噙满温柔和爱意，瞧着秦云笑。
　　“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我最近好像让你不安了，但是……”季玄羽拉过他的手，将二人绕着红线的手腕贴在一起，十指相扣，“我珍惜跟你在一起的每个时刻，有你在，我不会乱来的，信我。”
　　秦云嘴唇颤了颤，他凑上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季玄羽额上，他从前给季玄羽庆祝，也都是算着时间，他连他们相遇的具体时刻都记得清清楚楚，而眼下，那个时间也到了。
　　他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当年梧桐神木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然后一只金红的小鸟从天而降，落入他眼中，走进他生命里。
　　“生辰快乐。”秦云说。
　　感谢你的诞生，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让我此生真正完整。


第六十九章 “你好啊，同类”
　　长生种里记自己生辰的真是少数， 他们岁数都是百年一算，每百年过去，他们自个儿灵识内能感知又过百岁， 大部分长生种亲缘淡薄， 即便朋友多， 也不是年年都有功夫帮你庆生的， 所以不过生辰才是他们的常态。
　　季玄羽的生辰确实特殊，有多少人能在诞生那天就碰上自己的命定之人呢？就这点来说，他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季玄羽跟秦云十指相扣，吻在一处， 手腕上缠绕的红线缓缓消失，秦云也感知到了红线的作用，是能顺着红线，找到另一头牵着的人， 哪怕相隔万里，也能找出来。
　　秦云眼神动了动，扣住季玄羽后脑勺，吻得更深了，季玄羽配合地开启唇齿关， 手搭在秦云后背。
　　他俩结了道侣印，可以在识海内对话，只要双方都清醒着， 想找对方， 在识海里说一声就行了， 但总有在识海内呼唤却得不到回音的时候， 比如秦云尚未苏醒的那些年。
　　这条红线， 还是季玄羽帮助一个器灵时得到的， 那器灵差点堕邪，季玄羽帮他找到了他道侣断掉的剑身，帮着他报了仇，作为报答，器灵把红线赠给了季玄羽。
　　“本来是留着跟他用的，现在也用不了了，放在我手里实在可惜，凤君日后若找着心仪的人，可要拴牢了。”
　　那器灵最后抱着断剑，震碎了自己，季玄羽把他俩合葬了，好歹给了他们同穴，红线也一直留下，季玄羽本就琢磨着找个好时候拿出来，今天正好。
　　亲了一阵后，两人气息不稳地分开，秦云摩挲着季玄羽泛红的唇瓣：“明明是你的生辰，结果却是你送我东西。”
　　“不也是我俩相遇的纪念日？谁送都一样。”况且先前惹了你生气，正好也能哄你高兴，不过秦云看着暂时已经翻过了那篇，季玄羽不会自讨没趣主动再揭开来说。
　　“而且你也不是没给东西。”季玄羽拍了拍自己手背，上面还有秦云留的命咒呢，秦云失笑，“这算什么礼物。”
　　命都交上来了，普通礼物可到不了这份重量，季玄羽其实只要秦云好好的在他身边陪着就行，别的什么都比不上。
　　秦云身为鸟团的时候，也跟着季玄羽住过三十三重天，不过恢复神智后感知总归不同，凤阁的卧室里，季玄羽枕边还搁着个木枝搭的鸟窝没有收起，季玄羽顺着秦云的视线看到了，顺手把鸟窝收回芥子中，而后从橱柜中摸出个枕头，放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床铺本来就够大，此前却只搁着一个枕头，如今可算是实现了它双人床的价值。
　　可惜这会儿他们还不能直接躺上去，季玄羽拍拍枕头搁好了：“走吧，看看他们阵布得怎么样了，你来施术的话，需要旁人退下吗？”
　　毕竟如今秦云神魂和灵力受混沌影响，就怕施术时哪里不对，让旁人见着不该见的。
　　秦云想了想，谨慎起见：“就先屏退旁人吧。”
　　季玄羽点头，两人到了中枢殿内，阵法已经启好，天灾祟物浮在中央，季玄羽先让他人退出殿内，秦云用季玄羽方才准备的东西再起追踪阵，祟物颤了颤，上面的邪气也飘动起来。
　　秦云目前施术的手法看着与旁人没什么不同，季玄羽等了等，看着阵法的效果，轻轻皱眉——果然，片刻后秦云睁开眼，对着他摇摇头：“祟物上附着的气息不够。”
　　季玄羽方才看到法阵无动于衷的模样就猜到了：“还不够，但青湖古镇十六人身上的封印物又取不出来……”
　　秦云想了想：“只取些气息，能不能做到？”
　　暂时也只能试试看，季玄羽无奈：“我不行，问问小盏吧。”
　　他摸出传讯石——三十三重天上可没有现代通讯基站，手机没信号的，只能用他们自己的老方法来，传讯石联络。
　　季玄羽手里的传讯石亮起，那头立刻有了玉小盏的声音，季玄羽把事情一说，玉小盏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愿意一试。
　　“李老板不是一直想见我们店里的雕刻师傅吗，把他诓……哦不是，请进来，先在他身上试试，一定别伤着人。”
　　胡灵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好说，雕刻师傅嘛，我来，反正轩辕鸣那话语量你是指望不上的。”
　　玉小盏同意：“催眠他也交给你了。”
　　胡灵：“好说。”
　　狐狸在精神术法方面有种族天赋，天狐更是佼佼者，李老板今日在自己店内，听到三十三天玉石记有抽奖活动时就过来了，这会儿听说他们的雕刻师傅想跟他交流心得，非常乐意就跟着进了会客间，但看到胡灵时，李老板满脸都写着惊讶。
　　“没想到你们师傅这么年轻！”
　　三十三天玉石记出品的东西他也瞧过，他本来以为没个几十年手艺出不来，肯定是老师傅，从没想过这么年轻，惊讶之余便是赞叹：“后生可谓啊！”
　　胡灵谦虚道：“还需要多学学呢，就拿这块玛瑙来说，我一眼看过去，还没想到怎么雕，它自身形状本就极为好看，诶您瞧瞧，像不像参天大树？”
　　李老板接过料子仔细瞧，还没细看呢，忽觉眼前有点花，然后……然后他就神情空茫的断片了。
　　李老板手一松，玛瑙料子落下，胡灵伸手捞住，没让石料磕着半点，玉小盏提着茶壶进来，关上门，顺手反锁上。
　　胡灵捏着石料唏嘘：“搞得我们跟反派似的。”
　　玉小盏懒得吐槽，她手上带着辉光，本就如玉的手更加漂亮，她将手搭在李老板后心口的位置，试着看能不能将心口封印祟物的气息牵出一点来。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玉小盏维持原样一动不动已经好半天了，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胡灵在旁边瞧着，也不敢出声打扰，对凡人深度使用灵力本来就是个精细活，加上李老板体内还埋着危险物品，胡灵连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好长一阵子，玉小盏才睁眼，将手收回，她莹白的指尖上附了一点淡淡的黑气，要不是手指颜色对比太鲜明，没准就糊弄过去了。
　　胡灵忙递上纸巾，让玉小盏擦擦汗：“如何？”
　　“可行。”玉小盏点头，“但一个人身上只能取出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
　　玉小盏将邪气放进瓶中，胡灵道：“那也太少了，一个人看来是不够。”
　　“嗯，我们得多从一些人身上取。”玉小盏扭开锁，“我去给主人回话。”
　　胡灵将石料重新塞进李老板手里，坐回原位，然后一打响指，李老板神思归位，但还有点恍惚，他喃喃道：“咦？我们说到哪儿了……”
　　胡灵：“说到我觉得石料样子像参天大树。”
　　“哦对对！”李老板眼里最后一点茫然也没了，乐呵呵跟胡灵接上话，“我倒觉得更像山，你看啊……”
　　他说话顺畅，根本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邪祟盯上，体内还被放入了祟物，胡灵心中一边犯愁，一边笑着跟他搭话，面上装作无事发生。
　　玉小盏把情况汇报了：“还得等我们再收集一些。”
　　季玄羽认可了她的判断：“对了，祟物被带上三十三重天的消息在里世界论坛上发布了吗？”
　　玉小盏：“发布了，我们也监查着，不过没什么特别言论。”
　　“好，我暂时依旧留在三十三天，等邪气收集完了，你带上来吧。”
　　玉小盏：“好的。”
　　季玄羽也不忘照看着她：“适力而为，别勉强。”
　　玉小盏笑笑：“嗯，不勉强。”她能帮上忙，高兴还来不及，而且这些事本来就由她来最合适，一点也不勉强。
　　季玄羽和秦云暂时留在天上，凤阁卧房里新添的枕头可算派上用场，木床吱呀吱呀响了许久，停下时，只听得人声气喘吁吁。
　　季玄羽手臂搭在床边，皮肤上印子清晰，闹过了，秦云给他收拾干净，他可还没忘季玄羽灵力还没完全恢复，让季玄羽好好休息下。
　　季玄羽老实躺平，他侧头看着秦云要出门，顺口问道：“你是要去？”
　　“我再去中枢殿看看。”
　　季玄羽手搭在额头上：“哦，好。我立刻打坐，绝对把自己恢复得好好的。”
　　秦云笑了笑，转身出门去。
　　他到了中枢殿内，天灾祟物安安静静浮在那儿，秦云给殿门加了屏障，这才盯着祟物道：“出来吧。”
　　祟物上的黑气抖了抖，慢慢拉长，勾出一个人影来，那人的样貌渐渐清晰，虽然最终仍旧比正常人模糊，但好歹该看清的都能看清了。
　　他有小忧的脸，但却是个真正的天灾。
　　天灾笑嘻嘻冲着秦云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同类。”


第七十章 两个骗子，天生一对
　　天灾并非本体到了三十三重天， 只是连着祟物上的气息，给了他一点机会，他也只能待在祟物这儿， 没法操控着动弹， 形象比喻下， 就是有点像个像素模糊的摄像头。
　　如果是小忧被侵蚀变成天灾， 看到秦云的第一句话不该是这个，所以这人只是恰巧跟小忧有同张脸罢。
　　秦云今天确实没能通过气息探查到天灾的踪迹，但多少也发现了些问题，回中枢殿只是想试试， 还真被他试出来了。
　　秦云没做声，天灾笑道：“属下告诉我凤凰火能吞血雾时我就很好奇，你怎么办到的啊，居然成功占了一只凤凰的壳子， 还能用他的火，和我说说？”
　　秦云没急着否认他关于自己是天灾的说法，只道：“那你又是怎么回事，近些年可没有天灾诞生的迹象。”
　　“简单咯，不是近年诞生的呗。”天灾虚影悬在空中， 翘了个二郎腿，“做神的没猜到？不能吧，我以为他们早猜到了。”
　　秦云：“你藏得很好。”
　　天灾笑笑：“你不是更好？都跟他们打成一片了， 我猜猜， 天底下就剩两只凤凰， 小的那只破壳才几百年， 破壳后被季玄羽天天看着， 你可不好钻空子， 你要找机会，多半是在那之前，所以你又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秦云面色不变：“我出生的时候，恐怕还没你。”
　　“欸那不一定，”他晃了晃自己像素零点五的腿，“你如何笃定？除非你生在万年之前，跟混沌一个年龄，那就绝对比我年纪大，我没话说。”
　　秦云一双眸子清清淡淡，虽瞳色很深，但神采非凡，天灾一双眸子天生似乎就带着笑，瞳色也深，可即便笑着，里面也只有深渊，触之寒冷非常，二人一个沉静一个带笑，对上视线，空气中没有火花，却有了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平静的水面底下藏锋，和笑里藏刀，究竟谁更狠厉呢？
　　对视半晌后，秦云道：“那么多的时间点，你为什么非选混沌来说？”
　　“老前辈了，也厉害呗。”
　　“如今记载混沌的书籍也不多了，知道的，要么亲眼见过，要么从古籍上读，能收藏这类古籍的，也无一不是天地间大能。”
　　天灾笑了笑：“要说大能，那我也算，我们天灾天生就是大能，因为沾着’灾祸‘二字，没人愿承认我们是大能，可是打起来时，还不是个个怕得要命。咱俩试探来试探去，也累，我给点诚意，我曾混进过九重天里，涨了不少见识，混沌的书也是从那儿看的，你呢？你跟在季玄羽身边，好处捞得不少吧？”
　　诚意，秦云对这两个字嗤之以鼻，他淡淡抬了抬眼皮：“那我也直说好了——你根本就没认为我是天灾。”
　　天灾抖着的腿一顿，目光瞬间也变了：“哟，瞧你话说的，我分明想跟你好好谈，我们要是能合作，岂不美哉？”
　　“你如果真信了我，就不该是模棱两可的态度，你出口的话，自己品着不难受吗？”
　　天灾眯起眼，忽而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一只有天灾气息的凤凰，哈哈哈！季玄羽知道吗？他要是知道，岂不更有意思！混沌灭了凤凰全族，他却养着一只天灾哈哈哈！”
　　秦云在天灾放肆的笑声里不为所动，他道：“我也给你说个好笑的，九重天内的藏书，没有记载着凤凰灭族理由的书。”
　　天灾笑声戛然而止，变脸比翻书还快，整张脸立刻沉了下来，阴晴不定地瞧着秦云。
　　他眼神非常瘆人，但秦云视若无睹，继续道：“知道凤凰灭族缘由的，就该知道天地间再无可能孕育新凤凰，你说小的凤凰破壳不过几百年，这话从你嘴里出来，你自己都没信。”
　　天灾上上下下把他扫了一眼，忽而拍着手掌：“不错不错，聪明，但你即便把我什么都扒出来，我也不怕，反倒是你，如果你带着天灾气息的消息被其余人知道，你会如何？世间皆对天灾避之不及，谁都护不住你，季玄羽也不行。”
　　天灾伸手：“我是真心邀请你加入我们，做凤凰哪有天灾舒坦，来我身边，我们一起颠覆这天地，创造自己的世界。”
　　秦云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这还是他跟天灾对峙以来第一个显著的表情，他道：“我也不怕。”
　　天灾还伸着手，一时没反应过来秦云接的哪句话：“什么？”
　　“你威逼利诱，威逼是恐吓我，要把我带着天灾气息的消息放出去让众人知道，你大可试试。”秦云道，“我不怕。”
　　“至于利诱，颠覆天地？对我毫无吸引力。”
　　他要的，天灾给不了，他要季玄羽，还要与季玄羽长相厮守，用什么创造世界颠覆天地也想打动他？痴人说梦。
　　天灾嘴角拉平了，他冷冷道：“是嘛，那还真遗憾。”
　　天灾也没说究竟会不会立马把消息散布出去，他只道：“你会后悔的。”
　　留下这句话后，天灾那模糊的身形就散了，祟物重新变回了浮着黑气的晶体，秦云从指间放出一点火焰，这次没有伪装颜色，黑色的火焰沾到晶体上，片刻后秦云将火苗灭了：看来天灾是把感知完全切断了。
　　中枢殿重归于安静后，被秦云设了屏障的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季玄羽披着一件鲜红的袍子，畅通无阻走进来，似乎知晓一切，淡定朝秦云道：“走了？”
　　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十分淡定，仿佛旁听了全程，秦云点点头：“联系彻底切断了。”
　　“可惜。”季玄羽沿着地面阵法的边缘走过，“要是能反抓住他的踪迹就好了。”
　　“他很谨慎，也没那么容易，还是要等小盏多收集些气息。”秦云抬手搂住了朝自己贴来的季玄羽，“嗯？怎么？”
　　他察觉到季玄羽情绪不太对。
　　季玄羽勾过他的长发，二人在三十三重天上都是本相的打扮，季玄羽额间有金红的凤凰炎纹，秦云却将自己的藏了起来，季玄羽指尖从青丝划过，他道：“为了揪他的尾巴，却把你的情况暴露了。”
　　“无妨。”秦云道，“天灾已出，为剿灾祸，八方齐动，我跟真佛迟早也会碰上，我的情况不可能藏得了一世。”
　　季玄羽瞬间觉得天灾更糟心了，万年前的混沌，还有如今这根不知名的搅屎棍，什么倒霉事儿都是拜他们所赐，绝对是命里不合，碰上合该打架。
　　秦云急切的将魂集齐也是为这个，无论要应对天灾亦或是其他场面，他都必须要将修为完全恢复，天灾说“季玄羽也护不住你”，他搞错了，秦云不是只会躲着让季玄羽保护的，他是站在季玄羽身边的人。
　　秦云顺手搭了搭季玄羽的脉，回了三十三重天后，修养速度更快，季玄羽耗空的灵力恢复得不错，秦云放下了心，他对季玄羽道：“我想去泡泡蕴清池。”
　　蕴清池，就是那个对神魂和修为都很有好处，但碰着跟千刀万剐似的池子，也是季玄羽泡了好几百回的那个。
　　没错，季玄羽当初泡池子，就是为了温养放在他体内的秦云残魂，不然他何必去遭那份罪，凭他的修为，就算想再精进，也不用这么受痛的方式啊，他是真的不喜欢疼。
　　季玄羽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收紧：“泡蕴清池做什么，你要是——”
　　“到了我们这种程度，修为想长进，只能慢慢出成效，可现在大敌当前，时间是最宝贵的，没有慢慢来的余地。”
　　季玄羽知道他说得对，他松开手：“知道天灾后，大家压力都挺大，想到池子的不止你一个，就刚才，又有两人从池子里被抬了出来，痛晕死的，应该挺惨烈，终于让其余上头的人冷静了，远离池子，乖乖回去打坐修行了。”
　　秦云笑了：“你其实没在劝我。”
　　“我知道劝不动你，”季玄羽叹气，摩挲他的脸，“但我有多不想你碰，有多揪心，还是要你知道的。”
　　自己一直被人放在心尖上，秦云当然知道：“嗯，我就泡一小会儿，能忍的。”
　　他道：“你就留着等小盏的消息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别支开我了，”季玄羽只有这点不退步，“你要是真晕了，还想别人把你捞出来不成，他们捞人的为了不沾着水，都是拿绳子直接钓的。”
　　秦云想了想神君们集体围着池子“钓人”的画面，不由轻笑出声：“好。我要是真晕了，你也学他们，别沾着水，把我钓出来吧。”
　　季玄羽：“那当然，我肯定不碰着水，毕竟我也不想白受罪。”
　　季玄羽不喜欢疼痛，秦云也是知道的，可惜他不知道，为着给他养魂，季玄羽已经不知在池子里浸过多少回了。
　　两人到蕴清池边的时候，确实是清净，先前过来的人都散干净了，没人打扰，秦云褪了外袍，着中衣入水，只有脚刚入水时他顿了顿，随即毫不犹豫，直接滑入水里。
　　季玄羽心里紧了紧：“你可以适应一下，不用这么着急。”
　　“没事，”秦云仰起头来看着池边的季玄羽，“还好，在我能忍受的范围内。”
　　季玄羽手负在身后，宽大的袖袍遮掩住了他捏到骨节泛白的手，水挨着皮肤与凌迟无异，有多痛他是亲身感受过的，但秦云这么说，他只能拉拉嘴角：“是么，那就好。”
　　两个骗子，还好他们天生一对，不用去祸祸别人。


第七十一章 “累了，让我靠一会儿。”
　　秦云嘴上说着还好， 可人浸到水里后，很快就嘴唇发白，身体明显也止不住地在颤， 他脸颊紧绷， 看得出来牙关咬得死紧。
　　季玄羽想了想当初自己泡在池子里的痛， 只觉得秦云这会儿待在里头， 自己心口成倍的疼，所以那时玉小盏才看不下去，默默守着一次又一次进蕴清池的季玄羽，愁得偷偷抹泪。
　　季玄羽在转过头去和继续瞧着俩选项里犹豫了一下， 最后绕到秦云身后，却是让秦云不转身就看不见自己的位置。
　　秦云闭上眼，闷笑了一声，他牙关咬得紧， 这一松口气，笑声里就难免带上了隐忍的低吟，痛苦随着泄出来，他也知道没法完全维持声线的平稳：“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季玄羽也在他身后笑：“怎么瞧着你？”
　　“不用看，我也知道……唔……你视线太明显了。”
　　背后某人的存在感完全无法忽视， 浸在冰凉的水里，却被他盯得要烧起来似的，季玄羽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要是痛就出声， 不用忍着， 最多给你十五分钟， 时间一到， 我就捞你出来。”
　　秦云没反驳， 在蕴清池里还要分出精力来说话实属不易， 确实太疼了，恍惚间产生错觉，好像又回到当年焚烧混沌时，被涅槃火包裹的痛。
　　过于惨烈的痛在经历后再回忆，剩下最强烈的就是“恐惧”的印象，那是刻在**上的，有些人甚至还会产生应激反应，只有蕴清池冰冷的水温提醒秦云自己究竟在哪儿，不能被痛楚牵着神智走。
　　快乐的时间再长也会觉得短暂，痛苦的时间则会被无限拉长，一分一秒都难捱，度秒如年，十五分钟放平时完全不算什么，可在蕴清池里，折磨将时间变得难以估计。
　　当火绳挨着秦云的腰把他拖出来时，秦云险些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季玄羽将他身上的水蒸干，忙扶了他一把，极端的痛苦突然撤走，精神骤然放松就容易晕厥，秦云靠着他缓过了这阵晕劲儿，才直起身：“我没事。”
　　蕴清池不愧是修炼宝物，只要能挨过疼痛，带来的好处可太明显了，秦云缓缓调整呼吸，季玄羽抬手将他的外袍给他披上，用手将他的发丝从衣服中拢出来，边给他整理衣襟边道：“我刚刚发现一件事。”
　　秦云还没完全回神：“什么？”
　　“我把凤凰火搓成绳子使的时候，只要我控制，它就能不伤人也不燎开，我的火本来不会伤你，所以拿火绳勾你时，习惯性的没有控制。”
　　秦云听到季玄羽的话头，原本还疲惫飘忽的精神一下定住了，季玄羽瞧着他眼神聚焦，继续道：“可刚绳子沾上你，你不太清醒，反应很明显。我的火会灼伤你，是不是？”
　　凤凰之间，若是结了道侣契，别的不说，他们的凤凰火是绝对不会伤着彼此的，秦云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季玄羽发现，他哑着嗓子：“不会伤我……”
　　在季玄羽的目光里，秦云承认了，轻声道：“但会痛。”
　　不会留下伤痕，但是会痛，痛在身体内，秦云想大约是混沌气息跟季玄羽的凤凰火不合，才会变成这样。
　　季玄羽拉着他领子的手指紧了紧，刚才秦云神志不清，感受肯定不仔细，所以秦云必定在此前就发现了自己的火会灼痛他，不过没开口，季玄羽道：“你的火却不会让我痛。”
　　即便秦云的火从金红变得漆黑，在季玄羽面前仍如同羽毛拂过皮肤，轻柔缱绻，不会给他造成任何伤痕，也没有一丁点痛楚，但如今他的火却没法温柔地护着秦云了……
　　本来被季玄羽理好的衣襟又被他手指攥皱，秦云抬起胳膊，覆上季玄羽的手，他知道不必劝什么，并非想不开需要劝慰，只是知道消息时心会不由抽紧，这一刻的感觉不是理智拦得住的。
　　季玄羽呼吸颤了颤，手指慢慢放松，手指舒展后，他又重新把秦云的衣襟抚平了，若无其事道：“好了，走吧。”
　　仿佛刚刚那个呼吸发紧手指用力到泛白的人不是他一样，季玄羽转身后，却猝不及防被秦云拥住了，整个后背贴上秦云的胸膛，秦云的呼吸撒在他耳边，季玄羽顿住：“怎……”
　　“有点累，等我缓缓，让我靠一下。”
　　他们什么姿态都可以展现给彼此，无所谓狼不狼狈，无所谓丑不丑陋，不愿示弱只是不想让对方心疼，若要示弱，也只想给他看。他们站在彼此身边，是要扶持着走完人生的路，累的时候不妨停下，挨着对方的肩膀或后背，也可以是一个怀抱，相拥着歇一歇。
　　季玄羽心头被秦云一个动作抚平了，熨帖不已，他偏头碰了碰秦云的脸颊，让他靠着自己，低声道：“嗯。”
　　两人静静拥着站了一会儿，把被搅乱的思绪通通沉了下来，身子分开时，心已经静了不少。
　　“你刚泡过池子，需要打坐巩固一下修为，我问问小盏的进度。”季玄羽想到搞得他们不得安宁的天灾，“世间要永无天灾就好了。”
　　除了天灾，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二人也没回凤阁，就在中枢殿旁的偏殿里，一个打坐，一个联络消息，玉小盏那边已经又收集了六人的祟物气息，速度不慢；而陆有清这边，季玄羽也给他留过传讯石，所以即便天上跟人间没法用科技信号沟通，陆有清也可以第一时间联系上季玄羽。
　　“任家主把任二的骨灰要走了，管理部遭袭，我们跟各大门派之间又开了个紧急的线上视频会议。”陆有清虽然加班疲惫，但好在内部矛盾终于解决，没人选择此时搞事了，他语调也终于能轻松点，“大家达成一致，包括先前各派之间还有些纠纷的，都暂时搁下，再大的事，都比不过天灾当前。”
　　任二和唐弘图的下场，还有管理部受袭，这些人终于把侥幸都扔干净了，知道不抱团就得等死，什么长生秘法，那也得先活下来，才有余地去探究啊。


第七十二章 刀子怎么用，端看握着刀子的人
　　玉石记的抽奖活动进行得不错， 因为今日来古镇的客人不算多，而他们派传单做宣传时又有刻意引导，因此来的不少人都是古镇常驻的人。
　　为了降低大家的戒心， 奖品分了级， 大部分人抽中的是值几十或者百来块的料子， 好的料子设成特等奖， 共就三个，如此分配就很科学，如果一股脑全用好料子，人家还可能怀疑你有诈。
　　越好的石料越有灵气， 施在上面的法术效果也更好，胡灵跟轩辕鸣把护身符刻好，这次的护符不同以往，既然每个护符因为石料质量的原因承受不了太多， 那么就换个方式弥补，将上面刻画的咒文改一下，配合青湖古镇的大阵，集体能起到更好效果。
　　为了多给普通人一些保障，他们也是费尽心思了。
　　还有， 体内埋着封印物的十六人并没有全部来店中，他们不来，玉小盏只好上门， 同样把胡灵捎上了， 并非玉小盏没办法模糊普通人神智， 只是她要取祟物的气息， 别的地方能省点力就省点。
　　从一家店里走出来， 胡灵方才干扰监控忽悠了一屋子的人， 玉小盏记着数：“还有三个。”
　　胡灵伸了伸懒腰：“我本来以为来人间公干是个美差，结果就没正儿八经玩过几天。嗐，要是没天灾这档事，我估计早就将功折罪干完活，能有大把私人时间了，做个和平的使者不好吗，毁天灭地究竟有什么意思？”
　　玉小盏将一缕垂下的发丝拨到耳后：“若不想着毁天灭地，那就不叫天灾了。”
　　胡灵赞同：“也对，他们诞生即是如此，根据已有的记载，还真没哪个是能放下屠刀的。如果真有哪个天灾诞生后不做烂事——”
　　玉小盏：“刀怎么使，全看掌握他的人，天灾有倾覆天地的能力，许多神明也有，可他们却用力量庇护苍生。区分他们的，难道不是行为吗？”
　　“是啊，”胡灵笑了笑，“即便诞生于淤泥深处，但只要心向善，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他就不是灾祸。”
　　刀子用来切菜还是伤人，全凭握着他的人如何选，天灾称秦云为同类，可秦云从来不是他的同类，即便带着天灾的气息，秦云做的仍是帮助苍生的事，他是凤凰，是神明。
　　胡灵还是挺会关心人的：“你累了么，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玉小盏摇摇头：“不累，还是抓紧时间吧。”
　　封印的祟物放在了普通人心脏位置，要取气息还不能伤着人，是个细NF致活，很费精神，不过玉小盏没有逞强，这种程度不算什么，能早一点做完，她绝对不想拖延。
　　胡灵和玉小盏去到了下一家店，这是家字画店，里面有个中招的人，是个文质彬彬的男子，他是店主的儿子，未来的小老板，字画店不大，生意普通，这会儿也没客人。
　　男子抬头见着是他们：“我知道你们，三十三天玉石记的店员对吧？”
　　胡灵正想把推荐抽奖活动当打招呼的话头，对方认得他们就更简单了，他笑：“对，来打扰一下，我们今天店内有抽奖活动，这里是传单，有兴趣的话可以参加一下。”
　　男子也笑：“你们东西不错，我当然感兴趣，可惜我家今天就我一个人看店，走不开，不然我肯定立马就去了。”
　　他伸手接过传单，看见奖品是不同石料雕刻的护身符：“护身符啊……”
　　胡灵正要使招控制人心神，闻言多问了一句：“怎么？”
　　“没什么，就是最近正好也想要一个，这不是巧了吗？”
　　胡灵笑笑：“是很巧，那等下你可真的抽时间去看看，或许幸运就会降临。”
　　胡灵说完这句，故技重施，顺利模糊了男子的神智，两人带着他往屋内走了走，玉小盏这才开始抽取气息。
　　三十三重天内，季玄羽跟众人交换信息后，也打坐调息了一阵，他体内的损耗可以说是因为养魂而积累下的，而后在把秦云灵魂取出时一次爆发，本来就是他强撑着装出没事样，结果碰上要对付血雾，再度被取走灵力，这才连装样子也办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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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亏损，还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养全的，季玄羽其实从蛮早之前开始，动手的时候就刻意控制着，只是因为遇到的敌手不成气候，所以才连下属们都没看出他不对劲。
　　之前还要藏着掖着，不过眼下秦云完全恢复了修为，他身上的担子也确实轻了些，而且但看秦云现在的模样，短时间内，除非遇上什么特别麻烦的场面，否则秦云恐怕也不会给自己出手的机会。
　　他会在季玄羽出手前就把麻烦摆平。
　　季玄羽看了看正在安静打坐的秦云，心里喟叹，有人疼就是好啊，还是自家的道侣可靠又贴心。
　　偏殿的门这时被轻叩两声：“凤君。”
　　季玄羽：“进。”
　　秦云这会儿凝神入定，说话声不会打扰到他，不过季玄羽还是将屏风拉开，给秦云隔出空间，自己与属下在屏风前说话。
　　人是季玄羽唤过来的，他把青鸾叫了过来，有事要吩咐：“我列了份名单，你安排一下，让他们依照要求去相应的人间分处驻守。如今天灾在人间现世，主战场也可能在人间，还是提前加派人手，未雨绸缪的好。”
　　青鸾接过纸页：“是。”
　　青鸾领命去后没一会儿，烛龙就风风火火过来了，他人形是个器宇轩昂的男子，走路带风，颇有气势，到季玄羽面前才将脚步刹住，开口直接问：“去人间的名单里怎么没有我？”
　　别看他气势大，但语气绝不是质问，不过有话直说而已，季玄羽饶有兴致看着他：“你不是不乐意出门么？”
　　要说宅，烛龙比白泽还要过分，他当年在不周山盘山盘成习惯了，到了三十三重天，也喜欢以原形盘在石柱上，季玄羽已经不记得他上次离开三十三重天在什么时候了，没准就一直没出去过。
　　烛龙：“我是不乐意，但一码归一码，既然可能会在人间打起来，我自然是想到正面战场去的。”
　　“算上我方才吩咐下去的，我们总共派出去的人不少了。”季玄羽正色，“家里也要留人守，这点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烛龙沉吟片刻：“天灾的实力还不清楚，你确定目前分出去的人手够用？”
　　“够了，而且……”
　　季玄羽拉长声音，秦云跟着他的话音推开屏风走过来，季玄羽这才不急不慢接上了自己的话：“而且我身边还有他呢。”
　　烛龙眼神一顿，从秦云身上扫过：“比起在天门碰到时气息更强了，这么短的时间有改变……泡池子了？”
　　季玄羽：“嗯，收获不小。”
　　秦云刚上三十三重天时，还有意收敛了修为气息，此刻也没完全放出来，反正以后若有人质疑他年纪轻轻修为却如此高深，那就往种族天赋和蕴清池上一推——除非暴露真实年龄，否则季玄羽那套“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凤凰”的忽悠大法着实好用。
　　“多少人都撑不下来的池子，你不错啊。”烛龙面露赞赏，他接受了季玄羽的安排，“好吧，你考量周全了就成，就算思虑不全，我们也陪你一起兜着。”
　　有些下属会完全听从季玄羽的安排，有些则会提出合理的建议，烛龙就是后者，人无完人，季玄羽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面面俱到，这种时候，烛龙等人的建议就很有必要了。
　　烛龙得了答案，起身走掉，秦云道：“他们是你的下属，也是你的朋友。”
　　朋友间才能有那么随意的气氛，季玄羽点头：“能上三十三天的，哪怕性子古怪些，也绝对是站在一边的，相处得来，就容易成朋友。”
　　季玄羽身边朋友多，秦云只会替他高兴，况且，朋友可以有许多，道侣只有他一个，永远是最特别的。
　　季玄羽正要再问问玉小盏进度如何，传讯石就亮了起来，刚好是玉小盏的联络：“主人，十六个人身上能取出的气息都收集齐了。”
　　季玄羽：“好，你直接带上回三十三天来，我们在中枢殿等你。”
　　玉小盏：“好，我立刻动身。”
　　希望这些气息加在一起后，够把天灾的踪迹找出来。


第七十三章 他和与他相关的，都交给你了
　　玉小盏借着人间店铺内的通道， 很快便上了三十三天，收集到的祟气她都装在了瓶子里，带着到了中枢殿。
　　玉小盏将瓶子递出， 秦云伸手接过， 季玄羽道：“辛苦了。”
　　玉小盏摇摇头：“不费事， 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玉小盏跟在季玄羽身边的时间挺长， 她又是季玄羽看着化灵，步步成长起来，季玄羽待她比旁人也更亲些，可以说看做妹妹， 也可以说当成半个闺女，没拿她当外人。
　　“你先去休息下吧，如果再没别的状况，之后我们一道走。”
　　玉小盏上次回三十三重天， 还是季玄羽泡池子的时候，她还被取走了记忆——即便没取走，也不是什么休闲时光，确实好久没在灵力浓郁的天上好好待一阵了。玉小盏知道季玄羽体贴他，点点头， 正好去和友人说说话，也算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玉小盏离开后，季玄羽转身， 发现秦云已经拧开了瓶子， 祟气失去了封印， 立刻窜出来， 同源相吸， 立刻就凑到阵中央的祟物上去了。从十六个人身体里每个取了一点儿， 加在一块，不算太多，但气息也是肉眼可见的浓郁了。
　　秦云：“上次他跟我互相试探套话，我觉得，我们之前可能把他想年轻了。”
　　秦云说的是天灾。
　　季玄羽想起当时在外听到的话，点点头：“是，他知道凤凰族是怎么灭的，虽没明说，但多半是知道你我是涅槃重生，说你才破壳几百年也是故意的。”
　　“加上他跟小忧一模一样的脸……”
　　两人对视一眼，加上了个更瘆人的猜测，两人从彼此的视线中看出对方猜到一起去了，季玄羽缓缓道：“应该不至于……”
　　天灾诞生的异象不能掩，他应该是与别的天灾一起诞生的，先前季玄羽等人也是这么推测的，但他们一直没想过，没想过“妖王”有没有可能是在万年前的天灾大潮中诞生的。
　　“那时候天灾频出，由混沌领头，但每个天灾实力都不俗，他若真是那时候出生的，没道理藏到现在。”
　　要藏着躲着必然是能力太弱，万年前诞生的天灾，就没一个跟弱字沾边。
　　秦云自然也清楚：“嗯，或许是我们想多了，而且有句话天灾说得对。”
　　季玄羽：“哪句？”
　　“就算把他身世扒个底朝天，又如何呢，反正他要灭世，我们要护世，该做什么都还得做。”
　　季玄羽颔首：“确实，他已经残害许多无辜，一战难免。”
　　抓捕唐弘图时发现的那么多灵物尸骨残骸、无知无觉被夺走生命力的普通人、埋在青湖古镇普通人心脏处的东西等等，那些悄无声息死在他们手里的生命，都得算在天灾头上，是他主导这一切，从他下手戕害第一个无辜生命开始，与正道之人就注定有一战。
　　秦云站到阵中重新启动阵法，黑色的祟物颤了颤，将邪气一瞬间收了回去，季玄羽在旁边瞧着，那酷似黑曜石的东西仿佛在挣扎较劲，好一阵后，才像终于撑不住似的，泄出了一丝黑气，可开了个口子，就难以收住了。
　　祟物剧烈颤抖起来，黑气凝成一丝线被拉扯出来，慢慢在阵法中朝着某个方向延伸，以龟速不甘不愿爬着，好半天，终于停在了阵法的边缘，不动了。
　　季玄羽根据阵法外层的符文和黑线指向道：“北方吗……”
　　秦云睁开眼，停下灵力，黑线迅速缩回了祟物内，气息裹成一团，季玄羽在外只能看个大概，具体还得问施术者秦云，他用眼神询问，秦云放下手：“北边，苍郁山林腹地藏，与灵水相傍之处。”
　　也就是说没能精确到一个具体位置，但也得到了有用的信息，季玄羽沉吟：“人间能称作灵水的……嗯，懂了，已经缩小范围了，但仍要排查。”
　　靠着这点气息能查出来已经不容易了，秦云抬手，将祟物召到手中，黑色的火焰自他掌心喷薄而出，将祟物整个包裹起来灼烧，火焰撤去后，祟物表面的黑气不见了，仿佛真的变成了块普通的黑曜石。
　　秦云手一捏，灼烧过的祟物炸得颗颗分明，破碎的叠在秦云手心里，秦云道：“拿着这些小块，当靠近天灾所在地五里范围内，上面就会有黑气冒出。”
　　季玄羽捏起一小块，裂得挺碎，小块很多：“有指路的，更方便了，排查起来更快。”
　　秦云把玉小盏先前用来装邪气的瓶子打开，将祟物碎渣倒了进去，他本想递给季玄羽收着，季玄羽却摇摇头：“如今我们也是在抢时间，快些把他找出来，没准能多救下几条命，你拿着瓶子去人间，找陆有清，安排人手去查。”
　　季玄羽：“我在三十三天内再修养一下，然后去找你。”
　　要论灵气浓郁程度，三十三重天自然更胜一筹，季玄羽是要恢复自己的身子，秦云当然不会反对，他只道：“让小盏跟着你。”
　　“我自己打坐就成了，小盏还是跟着你……”
　　“跟你。”秦云坚持，“我得找个人看着你。”
　　免得他又偷偷做损己的事？不过这回季玄羽真就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想抓紧时间修整一番而已，秦云完全可以放心。
　　但季玄羽看到秦云坚持的眼神，送他心安：“好吧，你担心我，我懂，就让小盏先跟着我，安心？”
　　秦云：“你直接回凤阁吧，我去跟小盏说。”
　　季玄羽将一块令牌搁在他手心，金灿灿的，十分惹眼，是三十三天的尊主令：“就麻烦你先看着局面了，见此令如见尊主本人，随机应变，有什么安排你直接吩咐下去就行。”
　　如果当初季玄羽快秦云一步引开混沌气息，如今坐在尊主位置上的就该是秦云了。
　　秦云将尊主令和瓶子都收好了，出了中枢殿，他先用传讯石叫来玉小盏，有些话还是得方面吩咐更好，把安排和照看季玄羽的话说完，秦云见玉小盏若有所思，便道：“怎么了，是还有哪里不妥？”
　　玉小盏摇摇头，她犹豫了下，似乎终于下了决定，从自己的芥子空间中取出一个匣子，她抚了抚匣子的表面，才缓缓开口。
　　“这个匣子中封存着我的部分记忆。”
　　玉小盏的记忆……能让玉小盏拿到他面前来说的，难道跟季玄羽有关？
　　秦云眼神动了动，果不其然，玉小盏接着道：“陪着主人回三十三重天时，是主人下令取出的，一定都与主人有关。”
　　因为是季玄羽下令取出的，没有他的命令，玉小盏便没法将这些记忆重新放回自己头脑里，没法看看究竟是什么事，她先前以为除非等到季玄羽松口，否则这些记忆就得压箱底吃灰的时候，季玄羽有了自己的道侣。
　　不是口头说说，而是结了道侣契的道侣。
　　结了道侣契，那便是将自己一辈子送上了，是灵魂与生命的另一半，将他们看成一体也没什么不对，不如说看做一道更为合适。这些与季玄羽有关的记忆自己不能看，如今出现了个比自己更合适的人，是他的话，连人都托付了，那么记忆匣子交出去也无妨。
　　或者说，就是交给秦云才最合适。
　　玉小盏将匣子递到秦云跟前：“没有主人的命令，我看不了这些记忆，但我觉得，我或许该交给你。”
　　秦云接过玉小盏手里的匣子，在匣子上轻抚过，他打开匣子，发现里面堆满了羽毛，一片一片，秦云被出乎意料的数量震住了，他喃喃道：“……这么多次？”
　　玉小盏点头：“是的，我一直都好好放着。”
　　秦云确实很想了解他不在的这些年，季玄羽的点点滴滴，他关上匣子点点头：“多谢。”
　　数量太多，眼下手里又有正事，实在不是静下心来好好查看的时机，先放着，抽个时间好好看。
　　秦云想了想，没将东西放进芥子空间里，而是收在了乾坤袖中，玉小盏将记忆交出去，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她退开些：“那我就先回凤阁照料主人了，您慢走。”
　　秦云想，她这也是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你不用对我太客气。”秦云补充缘由，“玄羽很疼你。”
　　他看得出季玄羽把玉小盏当妹妹或者闺女在疼，那么自己也会用同样的态度，玉小盏笑笑：“我不会过分客气的，至于某些方面，嗯……你就当我天性如此吧。”
　　秦云也笑了：“好。”
　　他看着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笑起来也比季玄羽柔和得多，二人气质不同，不过么……眼底的温柔其实如出一辙，玉小盏轻轻回味着，也不知两人自己有没有发现。


第七十四章 众人忽然觉得，秦云跟老大的气场还真像
　　只有秦云一个人先回人间， 还带着尊主令，大伙儿有点意外，毕竟在他们眼中， 秦云还算没什么对敌经验的后辈， 不过转念一想， 季玄羽大约安排得够妥当， 什么都和秦云说了，应对一下眼下的场景问题不大。
　　还有……秦云回人间后稍微收敛了些自己的气息，他还是鸟团时身上就被季玄羽用法术裹了，免得让人看破， 如今他也没破坏这些法印，他的修为和灵力情况依旧不会被一眼看透，就算白泽摘了眼镜看他，也只能看到金光一片闪瞎眼。
　　不过他如今收敛气息也是相对的， 刻意调整流露部分，足够让旁人感受到他修为进步，如同烛龙瞧见的那样。
　　众人也忙活了大半天，聚在店内，发现他修为短时间精进， 所有人都猜测他是去泡池子了，而秦云点头，肯定了他们的猜测。
　　朱邪蹙眉：“上进是好事， 但是你也不用这么急， 还有我们这些年纪大的在呢。蕴清池能有几个受得住？”
　　胡灵也捏了捏秦云的肩膀和胳膊：“老大怎么也不拦着你， 疼晕了吧？”
　　“是我执意要去的， 怪不到玄羽头上。”秦云道， “也没晕。”
　　他话说完， 周围一圈人先对秦云的称呼龇牙咧嘴，玄羽？卧槽这一声叫得杀伤力有点大，成功让他们牙齿发酸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脑子里浮现出老大那张脸……嘶，不知谁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老大长得肯定是绝顶好看的，但碍于气场太强，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除了玉小盏以外，其余人即便与他做朋友或者再亲近，打心底也会对这位活过万年的神明带着尊敬，“老大”这个称谓对他们来说，都已经是与时俱进的亲近了。
　　众人牙酸完，又更深刻的意识到，秦云对季玄羽来说是真的不一样。道侣契说结就结，尊主令说给就给，先前说老大禽兽那都是在调侃，看得出，季玄羽是真把秦云捧在手心了。
　　秦云化形不久，气场却也挺强，配得起他们老大，而且他心性好啊，你看，天灾已出，他也懂得给季玄羽分担活计，还非常上进锻炼修为，不惜去泡了池子。众人调侃他俩关系归调侃，但作为下属和好友，也是很看好他俩的。
　　两个人感情上的事，互相拿出真心最重要，朋友能帮衬的，也就是帮着瞧瞧人品，剩下的可就只是两人之间的事了，不足为外人道。
　　孔翎笑着，好兄弟样的胳膊搭在秦云肩膀：“能和老大在一起也挺好的，不过辛苦约莫也不少，本来你还小，许多事想得不深，情感上的话嘛本来我们还想跟你细说，不过道侣契一结，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秦云想着季玄羽，眼神放暖：“跟他成为道侣，我不会后悔。”
　　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季玄羽跟秦云两人回去一趟，金鹏划出问题：“这么说天上那群也知道你俩的关系了？”
　　秦云：“嗯。”
　　孔翎收回胳膊，扼腕叹息，仿佛错过了多大场面：“可惜啊！我们还想看看那群人吃惊的表情呢！”
　　轩辕鸣向来话少，秦云还以为他不是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结果没想到他附和着孔翎，煞有介事点点头，秦云默然将视线扫过他们，觉得诸位大人可真是活泼。
　　“玄羽从三十三重天加派人手到人间，”秦云慢条斯理道，“分配好后他们就会到岗，届时想必他们会愿意跟你们聊聊。”
　　秦云还没忘记在三十三重天上，那群人义愤填膺，说人间办差的人不道德，居然瞒着他们等看笑话，到时候一定要找回场子的事呢。
　　孔翎和胡灵一笑：“来啊，聊就聊！”热闹才好，谁怕！
　　店内的护符抽奖活动已经结束了，说来不好意思，为了在开始营造抽奖活动非常热闹的景象，他们还让办事处内一些恢复尚可的灵现身，假装抽奖，俗称托，最后可算把人气炒起来，一共送出去五十枚护身符。
　　青湖古镇很大，假日里人流量最高能达万人次，常驻人口也过千，这五十枚护身符散出去，会在原本的保护上再勾勒出一层阵法，涵盖整个古镇，普通的邪祟暂时别想进来。
　　“孔翎金鹏，麻烦你俩跑一趟管理部。”
　　秦云将装着祟物碎片的瓶子拿出来，分出一部分交给两人，把对于天灾位置的推测，还有碎片用法说给两人听，请他们跑一趟，带给陆有清。
　　“管理部要出人手排查，我们也要。”秦云道，“等我们增派的人手齐了，到时候和管理部配合，一起排查位置。”
　　三十三重天的人从数量上来讲肯定比不过管理部，但修为是能保障的，除了驻守各处防着灾变外，还能分出一点人手配合管理部一起排查，不过现在坐镇大局的秦云自然暂时不会参与，因为这样更方便位置查到后，他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赶过去。
　　既然已经有了大致范围，为了到时能尽快赶到目的地，他们暂时也不该待在这里等了。
　　“青湖古镇已经有我们的重重阵法，届时若真有动荡灾变，这里也能做阵眼应对，不需要所有人都留着了。”秦云点名，“朱邪。”
　　朱邪下意识：“在。”
　　他应声后才愣了愣，秦云这吩咐办事的口吻跟气场，还真跟季玄羽很像，他俩待久了秦云耳濡目染？差点以为是老大平日里在吩咐，下意识就板正起来。
　　“你留在玉石记，之后从天上会增派六人，跟你一起留下，若真出灾变，各地应对情况就交给你把控了。”
　　朱邪点头：“好。”
　　“剩下的人随我一起去北边，我们去那里等着天灾的老巢被挖出来。”
　　众人也都应下，他们自然而然以为这些都是季玄羽交代好的，秦云是传个话，可惜他们不知道，季玄羽并没吩咐到如此仔细，此番全都是秦云的判断，季玄羽信他，而秦云果然安排得十分妥帖。
　　不过事情算下来，秦云暂时还真没时间看看玉小盏给他的匣子，要读那么多的记忆，自然得抽个空闲时间，而且是没有公事打扰的时候，眼下根本忙得没法停，即便他立刻想看，也不得不往后压一压时间。
　　无妨，秦云道，先替季玄羽分担点事，让他好好恢复一下才是。
　　三十三天这边自己人吩咐完，秦云又跟陆有清联系，惭愧，陆有清电话他还是从朱邪手上要的，打过去，陆有清手机上显示陌生来电，要不是特殊时期特殊态度，陆有清没准就直接给他挂了。
　　接起来听到秦云，陆有清还挺意外。
　　听完秦云的话，陆有清思路也转得快：“好，我们立马安排人手，等碎片送到我们手上后，立刻展开排查。既然如此，作战指挥中心就设在北边，我们会选个分部大楼，如果可以，你们也与我们待在一起吧？”
　　作战指挥中心吗，秦云点点头，他们去北边也是要先等消息，可以在同个地方等，天灾问世，大家携手，不分种族不分彼此，同用一个地方也没关系。
　　他答应，陆有清说完，小心地补充了个问题：“额，老季还在天上没回来？”
　　这种统筹大局面的事，平时基本都是季玄羽跟他直接联系，少部分时候是朱邪，忽然换个秦云来，老实说，陆有清那颗在天灾问题前焦躁的心又多了点不安。
　　秦云听出他话里的情绪，嗓音平和道：“嗯，会从天上再增派人手下来，之后也会跟我们汇合。”
　　秦云的声音确实听着沉稳，有安抚人心的力道，陆有清得到答案，可算是放心了，又提起干劲继续干活。
　　秦云闭眼在识海里探了探，发现跟他相连的另一头，季玄羽正在冥思，冥思的时候不便在识海里说话打扰，便想着等他从冥思中出来，再告诉他自己的位置。
　　季玄羽确实在修炼，不仅是恢复身体亏空的灵力，还通过冥思恢复精神，当初养着秦云的魂，是费力也费神。
　　冥思会想到什么、会看到什么画面，全靠运气，哪怕岁数如他们，经历过无数次冥思，也很难在不同的冥思中看到完全一致的场景，季玄羽觉得自己沉入识海前也没想什么特别乱七八糟的东西，因此看到这副场景他觉得意外，也觉得格外有趣。
　　季玄羽本尊坐在神木梧桐上，世间如今仅存的梧桐神木在他芥子中，然而他眼前有大片的梧桐林，格外茂盛，这是万年前凤凰栖息地，而季玄羽看过去，林间空地上，一群凤凰闲的没事，正在找乐子玩。
　　那时他跟秦云已经结了道侣契，众人玩的花样是：抓阄后，九个人利用障眼法变成点名的某人，加上本尊混在一起，而后三人人来认，把本尊认出来，认人的不准动灵力，赢了有奖，输了有罚。
　　玩的人里有些人是道侣，若是刚好抽中某人来辨自己道侣，却输了，还会起哄加罚。
　　这些玩闹事季玄羽也不是事事都想得起的，眼下在树上看了几轮，觉得颇为有趣，约莫是看着从前的自己与还灵动的故人，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而后他看到，九个人变成自己的模样，与自己站在一块儿，而抽来认人的队伍里，正好有秦云。
　　“哎！秦云最后辨认，前面两个你们先选，选中了不准反悔啊！”
　　好巧不巧，小忧也是三个辨别人的其中之一，他吐吐舌头：“唉，还想跟着秦云哥选呢！”
　　季玄羽看着小忧的脸，手指紧了紧，这才是小忧，那个天灾即便跟小忧长得再像，也不可能是他。
　　小忧第一个上前，面前十个人都顶着季玄羽的模样，他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很快从中挑了一个，直接上去搂住那人的腰，他身量只到季玄羽胸口位置，笑嘻嘻扑在人身上：“我猜是这个，就算猜错了，反正也是我别的哥哥姐姐。”
　　他扑中的还真是季玄羽，季玄羽笑着揉揉他脑袋：“都是你哥哥姐姐，嘴这么甜，是万一输了想轻点罚？”
　　小忧俏皮眨眼：可不是？
　　第二个人挑错了，最后轮到秦云，他直接走到季玄羽面前，拉过他的手，非常笃定，一点也不怕认错人，季玄羽故意道：“万一我不是，你还牵手，岂非让你家那位吃醋？”
　　秦云但笑不语，小忧大笑：“哈哈我相信秦云哥不会认错，好诶我也赢了！”
　　秦云也笑着揉揉他脑袋：“嗯，你赢了。”
　　辨认结束，施展障眼法的九个都变回了自己的样子，季玄羽笑着将小忧的头发揉乱，他拉过秦云，跟众人到先不玩了，本来是情动，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亲密一下，结果没走出一段，却碰上了泪流满面的占星。
　　季玄羽跟秦云都吓了一跳，季玄羽忙道：“你怎么了？”
　　占星讷讷道：“我……”他说出一个字，才好像回了神，淡然地擦擦眼泪，声线平稳道，“没事。”
　　季玄羽不放心他：“你是被谁欺负了，还是又看见了什么事？”
　　占星：“看见点事。”
　　他说了开头，却没有下文，季玄羽便明白了：“又是不能说出口的。”
　　他叹口气，从秦云手里接过手帕，捏过占星的脸，给他擦了擦：“你老说我性子易累着自己，看看你，诞生后有了这样的能力这样的性子，才是真的苦。”
　　他们天生的性格天生的本事，占星一手好卜术，如今已经没人知道他究竟能看到多远之后的事，那些不能说的故事，甜的也就罢了，苦的却只能看着不能言，伤就伤他一个。
　　“看不下去就别看了。”秦云道，“慧极必伤。”
　　“没办法，谁让我被生成这样。”占星捏了捏季玄羽的手，“你能有秦云陪着，真的很好。”
　　命运一体，万事共担。
　　季玄羽给他擦好泪，收回手：“谁能帮你？”
　　占星却是摇头：“我们凤凰诞生时定下的东西太多了，想碰上个能让自己改变的，难，你们已是极为难得。”
　　“我见过不少，本以为心如止水，就算自己的命运，也能坦然接受，但原来……没有什么大彻大悟，依旧是俗人一个。”
　　占星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已经极为平静了，跟他平时没什么两样，似乎有些深邃，望着远处，那时的季玄羽跟秦云也没有别的发现，可此时万年后的季玄羽坐在高高的树上，纵观着全局，却能看到点不同的东西。
　　他顺着占星的视线看出去，虽然远了点，但有那么一刻，他的视线是不是遥遥停在了……小忧身上？


第七十五章 真是知己知彼，纠缠颇深啊
　　冥思中可能见到许多画面， 如果画面诞生于记忆，也未必会与真实的记忆完全一样，沉着的冥思中还会美化某些画面， 但占星远远望向小忧那一眼， 怎么看也不是美化后的结果。
　　若不是季玄羽本尊身在梧桐高处， 一览无余， 还真不会留心这一眼，瞧，记忆中的他们不就没有注意过吗。
　　而且占星只瞧了一瞬，视线收回得自然又快速， 明显是藏了回来，不让别的人发现。
　　占星若有所示的一眼加上天灾那张酷似小忧的脸，季玄羽被画面搞得心头“咯噔”一声，心境一乱， 冥思也就进行不下去。
　　冥思的画面轻轻晃动，消失不见，季玄羽闭着眼，眼睫动了动，缓缓吐纳， 他还没睁眼，但已经醒了，本不该醒得这么快， 提前从冥想中回来， 这会儿放慢了灵力流动运转的节奏， 依旧在打坐， 只是不如神识沉在冥思中的效果。
　　回头再看， 占星应是很早就知道了凤凰一族的命运以及他跟秦云两人的未来， 他不着痕迹推了秦云和自己一把，先知先知，却救不了一族，苦的是他自己，他那样遥遥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季玄羽收起灵力，叹了口气，他可没有看穿所有人心中所想的能力，尤其是占星那般藏得好的，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倒是怀念起故人来。
　　只有一点季玄羽能肯定，天灾绝对不等于小忧，绝对。
　　季玄羽又从芥子中摸出灵药服下，他养秦云的魂养得太久，要想恢复到鼎盛自然也要慢慢调养些日子，不过此刻依旧保了七八成修为，横扫大部分人没问题，至于天灾，得交过手才知道。
　　目前三十三天内修为最高的，就真得是秦云了，炼化了一点混沌，泡过池子后神魂已然完全恢复，其余人还把他当鸟崽，殊不知他可已经是一柄能撼动山河的利刃了。不过利刃不准备开天也不准备破地，他站在世间，要护这苍生太平。
　　占星啊，季玄羽想，我们是不是天生劳碌命诶——
　　季玄羽感慨完，起身，心里感慨归感慨，事情还得做，季玄羽从冥思中抽身，便在识海里问秦云，秦云秒回，把自己的安排都跟他说了一遍。
　　季玄羽听完点头：“妥帖。”他笑了笑，“贤惠。”
　　有贴心人在身边就是好啊，何况还是各方面都如此优秀的，秦云也笑笑：“我如今在北边管理部的据点里，你过来吧。”
　　“好。”
　　季玄羽抬手晃了晃手腕，只有他和秦云才能看到的红线浮现出身形，顺着这条线，就能找到对方的位置，可真是方便。
　　季玄羽推门而出，玉小盏还守在外边，方才似乎在出神，听到门的动静才转过身来。
　　季玄羽道：“走吧，你随我一起去人间北边。”
　　玉小盏点点头，她想了想，还是把将记忆给出去的事同季玄羽说了一声，季玄羽脚步一顿，转脸时面部表情难得破了功：“什么！？”
　　玉小盏眨眨眼，表情很无辜。
　　季玄羽深吸口气：“不是，你怎么会想到给他？”
　　“主人说过，我原本可以知道的，只是我自己承受不住，不再准我看，那想必对贴身人来说不算多大的秘密，只是在心里跟情绪上有点问题。”
　　玉小盏推算得不错，她受不了的，那多半主人干的事对他自己不怎么好，既然有机会，就不能让其烂在匣子里，得找个会担心会心疼还能管着季玄羽的人瞧瞧，那人除了秦云不作他想。
　　看季玄羽现在的表情，玉小盏十成十的确定自己做对了。
　　玉小盏：“主人如今与他一心同体，我觉得记忆最好的交与者就是他了。”
　　季玄羽心说大意了，当初光下令玉小盏不能自己看，可没说她不能给别人！从前玉小盏没有动过给外人看的念头，是因为没人选，可现在，秦云不是外人，自然就能看。
　　季玄羽不会跟玉小盏撒火，他只回想起刚才识海里秦云的笑，心说秦云肯定还没看，不然不可能对他如此和颜悦色，还笑得出来；他在芥子空间里搜了一圈，没有发现多出什么匣子，就证明秦云收了匣子后，根本没有放进芥子空间里。
　　他们二人芥子空间早融为一体，新放了什么东西进来，季玄羽也能知道，秦云为了避免被他收走匣子的可能性，揣在了别的地方。
　　季玄羽飞快探查完，不得不说，秦云做事真的妥帖，各种意义上。
　　把匣子拿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少？季玄羽估摸着算了一遍，最后盯着捏成拳的手指头，认命地想，好吧，几乎为零，那就多拖一天是一天……等烦心事没那么多的时候，周围气氛都很愉快的时候，秦云大概见到记忆后的情绪也能不太强烈，缓那么一点点……吧？
　　季玄羽即便没有占卜的本事，他也看清了未来的运势，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在玉小盏额头上弹了弹：“你啊——”
　　不重，连红印也没有，玉小盏笑着受了，季玄羽撤回手：“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目前也不是纠结小事的时候，走吧。”
　　北边作战指挥中心现在可热闹了，平日里从来没有容纳过这么多的人，接受如此高的工作量，临时被选为中心，原本的工作人员也是与有荣焉，但累也是真的累，联络员们戴着耳麦，随时传递排查人员的消息，机器声、说话声就没断过。
　　三十三天增派的人也已经到位，参与排查天灾老巢的，除了领头的捏了个耳麦入乡随俗，方便跟中心的诸位交换消息，他们召唤的地面灵物可没有，大家自有别的传讯手段。
　　参与的有各大门派的人，也有散修，还有灵物，齐聚一堂，真正的团结一致，季玄羽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如火如荼忙活的场面，大家脚下走路几乎都带着风，空气流动都比外面快，气氛紧张，但是——没有恐惧。
　　大约团结在一起的场面，连勇气都跟着翻倍。
　　季玄羽走到秦云身边，秦云将一个耳麦也递给他，季玄羽戴上，问秦云：“如何了？”
　　“符合条件的地点查了三分之一了，”秦云道，“还挺快。”
　　季玄羽点点头，他靠在旁边，瞧着众人忙忙碌碌，冥思里的猜想没能落到实处，如今也不必多拿出来扰乱判断，秦云瞧着大屏幕：“对了，有僧人传达，找到天灾老巢后，佛陀也将临世。”
　　季玄羽手指一紧：“那你就先在据点里待着。”
　　“我可以先在外围待着，若是战力够，多我一个不多，那我确实不必送到真佛面前去。”
　　秦云说的外围可不是据点，而是指离天灾老巢近的地方，够近，又暂时不会被真佛看到的距离，他道：“可你分明也想到了……他们使用的诡异血雾。”
　　能破开至纯灵力的血雾，血雾出来时他们本能地知道危险性极大，连金鹏也要避开，天知道触碰了会怎样，是受伤还是中毒？又或者被侵蚀，目前瞧着，像是只有秦云的黑火是它天敌。
　　季玄羽：“同为至纯，但极乐天佛门的气息却与我们都不同，没准真佛也有办法对付血雾，总之你先别急着露头。”
　　秦云也没打算拿自己开玩笑，自然答应，但他不出手是有前提的，种种前提里，还包括季玄羽。
　　他明明不方便在真佛前现身，却还急着聚齐神魂，又将修为恢复巅峰，为的就是如果季玄羽撑不住了，他就会上，季玄羽是他的底线，谁也不能踩。
　　大楼里专门腾了个大厅出来，改成作战指挥地，仪器滴滴声催动着诸位社畜的神经，咖啡跟茶混合在空气里，又香又苦，待命的人自己找地儿落脚，不少人都在大厅里等着第一手消息，季玄羽跟秦云也找了张桌子落座，玉小盏贴心地给他俩留出空间，找别人去了。
　　明明说了不是在意小事的时候，可脑子里把该想的正事都想完，下项工作还没开始前，季玄羽就不可遏制地想到了秦云现在手上捏着的那个，装着记忆的匣子。
　　大能的芥子空间很广，如季玄羽和秦云，里面都能放一方小天地，因此他们平时身上也用不着什么储物器了，但乾坤袖这等收纳功夫简单又好用，开辟的空间虽不大，特殊情况却能使，就比如现在，季玄羽就不知道秦云把匣子搁哪儿去了。
　　乾坤袖临时辟的地方跟季玄羽的空间当然不相连，季玄羽要找，得搜身，把空间拉开，想神不知鬼不觉探查的话，得先放倒秦云，眼下当然不行，而季玄羽自己提的话，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反而会更加加重秦云的好奇心也说不定。
　　所以季玄羽才会得出短时间内拿回匣子基本没可能的结论，起码拖到天灾之事结束吧……这个倒不难，没正事的时候，季玄羽与他寸步不离就行，季玄羽了解秦云，一匣子的记忆，秦云肯定想找个时间好好看，不会忍不住先看一片，给了季玄羽拖延时间的机会。
　　秦云确实是这么想的，而且是想独自看，如果在季玄羽面前拿出来，看不看得成还另说。
　　真是知己知彼，纠缠颇深啊。
　　大厅里除了仪器声，人声也没停，时间滴滴答答过去，越来越多的地方被排除。
　　“东七区搜查完毕，无异常！”
　　“北五区搜查完毕，无异常！”
　　“北四区搜查完毕，无异常！”
　　报告越提越多，地图范围越缩越小，人多就是力量大，随着时间流逝，电子屏幕上的地图也在缩小，终于，就剩下了三块区域。


第七十六章 只是不想再看一遍那样的场景
　　按照先前的分组， 每个区域都有相应的小组负责，而现在只剩三块还没搜完，陆有清吩咐让剩下的人都去帮忙。
　　先前的地方都没有， 那么老巢只可能在剩下的区域里， 既然如此， 人多些也更有保障， 季玄羽建议：“都先修整歇一下吧。”
　　“老巢就在剩下的几个地方，找到了就是硬仗，得拿出全部本事。”
　　陆有清点头，下令让所有人原地修整， 不过来自三十三天的麒麟林火还是插了句嘴：“老大，我们也要？”
　　修为高点的人和他们这群灵物并没有觉得累，季玄羽道：“配合大家步调，都调整一下。”
　　林火没二话：“成。”
　　三个区域重新集中人手， 但陆有清也撤回了部分人手，大伙儿在三个区域分别暂作修整，这个决定其实还挺有必要的，排查到现在已经花了一天一夜，不管是只由灵物来做或是只由人类来做都不可能如此有效率， 大家分工合作，发挥自己最大的优势，争分夺秒， 才能在一天一夜中就把进度推到此处。
　　反正就剩下三个区域， 现场大家又在修整， 指挥部就把三个区域重新编了号， 这次更简单， 就一二三， 一区的休息地上，大家席地而坐，有人喝水有人吃东西，不知谁看了看屏幕上重新分的区域，出声道：“最近总是连着加班，源头算下来结果都是天灾，解决了他，工作量应该都能松快不少。”
　　“是啊，咱们又没加班工资！不过回头多请我们几顿饭，我也接受！”
　　这话逗笑了不少人，有人开始说让头儿请什么好，看似松快的氛围里，也不知谁咽了咽口水，轻声道：“天灾……我们真的能赢吗？”
　　他声音很轻，明明旁人哄笑喧闹的声音更大，轻易就能盖过他的嗓音，但诡异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听清了，而后一同沉默下来。
　　可见方才的嬉闹也不过是纸老虎，撑着层皮罢了，心头都在打鼓，没人提就罢了，一旦有人开口，哪怕是拿根针，也能直接把他们装出的模样给戳破了。
　　对很多人来说，天灾此前不过是一个传说，哪怕他们自己在旁人眼里已经属于玄学范畴，但天灾感觉更玄，也悬，悬着所有人的心。曾经季玄羽等人也是对他们来说遥不可及的人物，不过凤君选择下凡，下凡后入乡随俗，很融洽的融入他们生活里，以至于部分拎不清的人生出了“不过如此”的念头。
　　但天灾不同，跟季玄羽他们有本质的不同，同为传说，天灾伴随的只有恐惧，看书册上记录的天灾带来的破坏，触目惊心，如今他们要面对的这位天灾，也已经害死了不知多少生命了。
　　沉默片刻后，有人终于开口打破这种氛围：“没事，肯定能赢。”
　　“啊对对，不是都赢过来了嘛！”
　　林火恰好也在一区，他抱着手臂挨着树，嘴里咬了颗灵丹当糖丸，闻言笑了笑，吐字还挺清晰：“是必须要赢，诸位，输了后要遭罪的是世间所有人，天上地下一个都不能跑。”
　　有人类修士尚且不知道他的真身，但不妨碍此刻他们亲切交流，大家暂时都是同事不是？种族、千百年的岁月被话语抹平，并肩作战一词格外亲切，都是要一起拼命的了，众人之间感觉也没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
　　“哥们儿，你是灵物，天上来的吧？以前也灭过天灾吗？”
　　其余人闻言来了精神，纷纷竖起耳朵，对啊，三十三天来的人里，没准就有消灭过天灾的人呢！
　　林火把灵药咬碎嚼吧嚼吧咽了：“我确实亲眼见证过天灾现世。”他见众人眼神顿时亮了，用神情期待他快说的模样，弯弯嘴角，“不过我没跟天灾正面硬碰，当时我排在了后方，护着一个大阵。”
　　林火抬头，目光有些悠远：“当时那只天灾没耍过多少手段，诞生就闹出极大动静，死的人太多了……流血漂橹，真正的血流成河，它诞生地在地底，出来就从地底穿到人间，一路走一路杀，别说能动的了，草木都没有能活的。”
　　天无白昼，大地怒颤，大能们得知天灾出世的消息，行动已经很快，但等林火赶到布阵地的时候，那儿已经焦黑一片，有火烧的，也有……血染的，众人在浓烈的腥臭味中瞳孔骤缩，头回见到这般场景的人已经有人尖叫起来。
　　边叫边哭。
　　实在是惨不忍睹，林火至今也记得那个场景和那种味道，他们在尸山血海上起了大阵，厮杀嗅到天灾气息后猖狂的邪祟们，九州阵法四起，庇护着余下的生灵不再被荼毒，林火虽然没有跟天灾正面交锋，但与天灾离得也不远，强烈的碰撞、灵力波动就没停过，因为离得近，他们这儿守阵其实是最难的。
　　“不管是正面跟天灾拼杀的，还是守阵的，没一个轻松，大家都是拼上命的。”
　　林火守在阵里，牙尖不停滴着血，杀完邪祟，还得维护阵法，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波，他不敢让精神涣散，等待时凝神去远远判断战场的情况，一会儿是九重天的大阵、一会儿是他们三十三重天的结印、还有佛法声、幽冥叹等等……
　　或许因为他是三十三重天的人，对自家的气息和动静总是敏锐些，那声破空的凤鸣严格来说也不比别的声音大多少，但就是听得他精神一振，强行把要退堂的意识拉了回来，回神时耳朵嗡嗡响，也不知到底是耳边的声音还是脑子里的响动。
　　好一会儿等嗡鸣声退去后，他才发现万籁俱寂，懵着的不止他一个，天边云层破开一丝光亮，身边和脚下的震颤也完全停了，林火茫然：结束了吗？
　　有人问了出来：“结束了吗？”
　　醒着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敢撤阵，直到诏令出现，有人间道门的、佛门的、还有他们三十三重天的，比起欢呼，一众人都哑口无声好半晌，而后潸然泪下，泪与笑交织在脸上。
　　天灾已死，趁机作乱的邪祟们也都缩了回去，偃旗息鼓，再不敢出来随便蹦跶，林火已经现了原形，腿一软就四肢趴在地上，趴了好一阵，稍微恢复点力气能动弹了，就急忙起身，往战场中跑。
　　他离得近，赶到时发现三十三重天跟着季玄羽带着正面打天灾的都还健在，虽然全都挂了彩，但好歹都还活着，林火大松一口气，趴在一边，恢复力气的同时看众人疗伤。
　　季玄羽好端端站在那里，让玉小盏先治疗别人，他连衣袍也没乱，一副光鲜样，林火心说不愧是老大，全须全尾，厉害，正要吹一波，就看到季玄羽沉甸甸的袖子上滴下了血水。
　　林火：“……”
　　原来不是没有受伤，只是红衣胜血，把颜色盖住了。
　　林火颤巍巍开了口：“老大，你在滴血。”
　　季玄羽不以为然：“谁身上没带点血，大惊小怪。”
　　“那我换个说法，”林火更加实事求是描述道，“老大，你在放血。”
　　季玄羽终于抬了抬眼皮，瞧了他一眼，而后抬起自己的手，又在身前位置摸了一把，手指染红，居然还是血。
　　“伤口是大了点。”季玄羽居然还淡定道，“但这只比上一只好对付。”
　　上一只天灾林火没见过，但这只天灾的战斗力他算是知道了，来三十三重天后，也揍过不少硬茬邪祟，他还是头回看到季玄羽受伤，加上生灵涂炭的惨状，他对天灾有了深刻的认知。
　　实际上季玄羽说的是真的，天灾出世前，他刚花了不少修为去找秦云的踪影，人没找到，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歇息，异象就出了，若非如此，他此刻不会伤到如此地步。
　　但这些事林火等人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天灾在他的印象里，也与鲜血眼泪脱不开干系。
　　“所以，”林火回忆完毕，对着还在休息的众人道，“尽管不知道眼下这只天灾用了什么手段，避开了在天地异象中暴露，但既然大多数生灵都还平和的生活着，只要我们把他按死在这里，惨状就会少很多。”
　　听了林火的话，想想远处的万家灯火，不少人热血沸腾，捏紧拳头给自己打气，没错，只要他们赢了，才有世间生灵的生路！
　　有人修给林火递了瓶水：“能上三十三天的祥瑞据说都天性良善，心怀苍生，我算是信了。”
　　林火呼出口气，接了他的水：“我天性良不良善自己也不知道，只不过……那样的场景，我不想再看一遍了。”
　　休息时间到，耳麦中传来指令，三个区域休息的人全部起身，有些地方放出探测仪，有些地方靠人排，大家尽量不做出大动静，挨着排查过去。
　　地图上标出来的区域随着他们摸进又进一步缩小，也因为巢穴肯定就在最后的三个区，所有人更加小心谨慎，排查进度比之前稍微慢些，指挥部也没催，这轮排查从晨光熹微到将近黄昏，一区领头的林火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所有人全部停下。
　　再往前几步就完全出林子，树木已经不遮眼，而几米外正是一个巨大的寒湖，寒湖边上，落着个院子，前院就非常宽了，也不知后院还有多大，看着中西结合，前院花花草草还挺雅致，只是周围一声虫鸣鸟叫也没有，花虽美，却无小东西敢靠近。
　　很平和，甚至是称得上美的一处景，林火却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他按住耳麦，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公共频道里出声：“找到了。”


第七十七章 “这才是真正的美景。”
　　指挥中心的屏幕上出现了现场传回的画面， 他们还在林子里，机器视野受限，为了拍得更清楚些， 拍摄者向往前走走， 但刚挪了半步， 就被耳麦里的命令给拦住了。
　　“往后退， 退到十米外。”季玄羽直接下令，“都别上前，二区三区的搜索人员全部去一区，与他们汇合， 抽五十人准备列封锁阵，把位置站好，但别急着开阵，我立刻过来。”
　　季玄羽吩咐完， 朝陆有清点点头，陆有清也立刻下令，命令先前在东南西北各地待命的人员起九州防护大阵，命令照样是传达给所有人，如同方才诸位人类也听了季玄羽的吩咐， 在各地待命的灵物此时也听了陆有清吩咐。
　　季玄羽转身，秦云和玉小盏同时望向他，季玄羽看向已经做好准备的两人， 点头：“我们走。”
　　在指挥中心待命的作战小组也跟着一同前往， 到探查组隐匿的地点后， 季玄羽发现其中真有不少熟人， 包括监察司司长王飞沉、木齐小赵等等， 人修最强战力也都在， 王飞沉这个往日总要给灵物甩脸子的人，如今也一声不吭站着，等着听从安排。
　　自己这边，三十三天的大家当然全是熟的不能再熟，金鹏孔翎，胡灵白泽轩辕鸣，都汇合了，还有跟在他身边的玉小盏，
　　季玄羽也不拖沓，开口吩咐：“负责封锁阵的，等我们进到宅子中就起阵，方圆五十里都得封起来。”
　　他看向剩余要冲锋的人：“你们各自有自己习惯的作战方式，也分了小组，有需要配合打斗的，维持原小组不变。诸位，此战为天下苍生，为你们自己，赢则活，输必亡，身后那万家灯火才是你们的归处，他们都在等着各位呢。”
　　季玄羽视线缓缓扫过众人：“诛灭天灾，然后——活着回来。”
　　季玄羽已经化出了本相，一身红衣似火，张扬的炎纹刻在他眉心，平日里懒洋洋的模样也消失不见，但此刻的他并不像遥不可及的神明，而是与众人同在的将军，身先士卒，是可靠的盾，是锐利的矛，有他领导，众人一腔热血沸了起来，恐惧与紧张也全部化成动力，胆小的自己藏在心底深处，此刻的他们全是最勇敢的战士。
　　前路艰险或许未知，但他们必将战无不胜。
　　众人不知不觉中挺直了脊背，铿锵有力：“是！”
　　诛灭天灾，活着回来！
　　所有人做最后的整队，季玄羽这才隔着人群遥遥看向秦云，秦云站在后方，先前说好的，他暂时留在外围，如果可以，季玄羽希望秦云并不用登场。
　　秦云的视线隔着人群与他接上，他朝季玄羽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季玄羽垂眸，他挥袖转身，长长的衣摆在风中划出利索的弧度，隐有破风声：“众人听令，随我讨伐天灾！”
　　众人齐齐跟在他身后，迈出坚定的步子，秦云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走远，细算来也不过百步远，他却看得一时有点恍惚。
　　他曾接过神木上掉下的鸟团子，也曾见过战场上英姿飒爽的先锋将，曾有梧桐树下佳人躺卧膝间，也曾带着决然一去不回头，就此相隔万年。
　　他们之间经历过太多，也习惯了太多，不过……秦云至今也不习惯分别，说来惭愧，当年头也不回的是自己，如今格外赖着人的，大概还是他。
　　秦云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轻轻抬起手指，又被自己轻轻停下，与从前一样，他虽然心疼季玄羽肩负的担子，却也知道，他的凤凰就该翱翔九天，那才是季玄羽。
　　开阵的人在季玄羽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去各自地点就位，眼下先锋部队再一走，原地只剩留着待命应对突发情况的，人数少了很多，方才人多，大家一起慷慨激昂，更容易上头，这会儿小风一吹，某些胆子本就小些的冷静了，安静的气氛里只觉得心神不宁，格外发憷。
　　于是有人开始搭话，也不管对面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说两句，缓解不安。
　　“就刚进去的先锋部队里，有我暗恋的人，我一直没敢表白，说出来怕立flag，但是我……这会儿真的想，不管她会不会拒绝我，我之后一定去表白！不能怂！”
　　周围人起哄，吹口哨鼓掌：“对，别怂，都给你记下了，必须去，不去是小狗！”
　　他们就在秦云手边，秦云自然而然融入他们对话里：“嗯，祝你表白成功。大家都有等着的人，就一起等着，一起回吧。”
　　那座宅子周围果然藏着东西，诡异的符文随着季玄羽踏入被凤凰火直接烧成了灰，正面作战队伍完全没入宅中，囊括方圆五十里的封锁大阵立刻冲天而起，金色的罩子把天空也覆盖住了，在封锁阵消失前，只进不出。
　　第一波邪祟扑上来时，看着他们动作十分迅速，似乎眨眼就能扑到季玄羽眼前，可实际上季玄羽眼都没眨，金鹏和孔翎一左一右闪身而上，邪祟眨眼灰飞烟灭，宛如纸糊。
　　但没人放松，哪怕天灾手底下都是这种纸糊的，也不能代表天灾是个菜鸡，更何况管理部那被袭击的大楼还没来得及修好，那一战中他们可见识了，天灾手底下也是有强手的。
　　季玄羽安安稳稳走到前院石板路的最前端，停下脚步，不再往前，一个声音遥遥响起，仿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耳边，那声音带着笑：“我好好的院子，怎么迎来你们一群不速之客。”
　　麒麟林火立刻将武器抬至身前：“稳住！”
　　原来声音里带着邪气和威压，季玄羽纹丝不动，微抬下巴：“一院的尸骸枯骨，有什么好看的？”
　　再看那些娇滴滴又美艳的花朵，众人顿觉毛骨悚然，那声音又笑：“杀人的美景，你们来了，它们一定能长得更美。”
　　花草一摇，顿时有无数嬉笑的声音响起，丝丝黑气从它们身上飘出，在宅邸上空汇成遮天的黑云，快速朝外扑去，周围也起了黑雾，所有的花草都是滋养的邪祟，养分不靠土壤，靠吃人。
　　已经有人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某人恍惚一瞬，耳边突然响起刀鸣声，原来是他居然出手攻击了自己人，同伴架住他的武器，呵道：“回神！”
　　王飞沉立马对人类修士道：“以小组为单位稍作分散，不要远离大部队，把自己小组里的人顾好！”
　　三十三天的人因为修为高，一个人就是一个组，所以也不用分组，对着天灾送的这份下马威，季玄羽看了看玉小盏，玉小盏点头，手一抬，一幅画卷出现在她手里。
　　玉小盏将画卷一展，原为实体的画卷骤然变成虚幻浮空的光影，光影中山川绿水，鸟语花香，真正的美景腾空而出，浮光所过，竟逼得黑雾退去，潺潺流水声如铃般悦耳，听得方才因为邪音而心神激荡的人慢慢平静下来。
　　外人可能不认得，但三十三天驻人间办事处的诸位却认识，这幅缂丝图不是永春还能是谁？
　　他自画中来，藏有山川意，凝心清神是天赋，以往温温柔柔败在无名骗子手里的器灵，于心底立誓要铲除邪祟，救故人之子，便请轩辕鸣以灵物炼器法，再炼他的灵。
　　向来少话的轩辕鸣，面对他的请求时，难得多说了几句。
　　轩辕鸣说，我是利器，找我炼你，与凌迟无异，中间要是撑不住，所有修为都得废。
　　废了全部修为，运气好点，他还能留着一丝灵识出来冒冒头，运气坏点，就得缩回画里，或许百年或许千年后，再重凝灵体，重见天日。
　　可要是撑过去，他的修为就会更上一层楼。所有修者里，器灵算是最不易的，他们提升最难，灵物炼器本来也是器灵独门的修炼方式，只是过于危险，极少人用。
　　永春抬手朝他一拜：“我已下定决心，还望神君助我。”
　　轩辕鸣最后问：“不后悔？”
　　永春温和一笑：“若不去做，我才一定会后悔。”
　　他撑过了炼器，如今脱胎换骨，终于也能派上用场，再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人离去却无能为力的人。
　　永春的身影浮现，轻轻抬手，青山绿水影浮动，盖过了天灾院中那色泽诡异的花草，嬉笑声变成了尖叫和怒骂，花草乱颤。
　　“青山远影，花叶似锦。”季玄羽又往前走几步，他身姿傲然，不似战场，倒像闲庭信步游园，“这才是真正的美景。”
　　永春截断一隅，他人得以看清院中如今面貌，也能分配部署，继续朝前，天灾的声音又响起，他不在意地笑了笑：“反正是顺便弄出来的东西，不中用就算啦。”
　　原先明明只是个方寸大的院子，如今看却扩大了数倍，季玄羽踩着的那块石板原先离门口只有两步距离，可现在宅子仿佛自己长腿跑了一段，缩远了，周围愈发变得空旷。
　　不过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填满了。
　　那些身影，一部分被改造得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一部分还有能辨认的特征，而最前排的那群……并非自愿与邪祟为伍，都是被控制的。


第七十八章 耳麦中响起了各地驻守九州大阵人的声音：“天地异象开始了！”
　　被操控的这群人与灵物站到了最前端， 显然成了盾牌，天灾不在意所有人的死活，但正道之士不可能不在意， 一口气放出这么多， 也证明了天灾这些年害过的人远不止他们先前知道的那些。
　　季玄羽他们这边， 人群中已经有人骂了起来：“我去也太不是东西了！”
　　天灾摆明了要看他们乐子， 他的声音又飘飘忽忽传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带人令人厌恶的笑意：“你们要怎么办呢，杀了他们吗？”
　　他们被天灾控制， 与邪祟为伍并非本意，但若是要现场净化将他们的神智拉回来，一来被控制的人数量太多，二来别的邪祟还在虎视眈眈， 大面积交锋打起来场面混乱，要净化却得凝神，混乱的场面下显然做不到。
　　人群里也有不少人已经激愤，天灾要看好戏，季玄羽就演给他看？怎么可能， 他是那样的人么。
　　季玄羽扫了一眼，诸位被控的程度都还挺深，加上改造， 即便神智回来了， 这身体日后该怎么办， 也是个麻烦事， 不过眼下要做的， 就是不杀了他们， 又能把人救下来。
　　季玄羽抬手，金红的凤凰火飞了出来，他身边浮现出一簇簇小火苗，飘在空中，火苗漂亮又显得可爱，要不是知道凤凰火的杀伤力，场景简直可以说如梦似幻，小火苗们飞出去，悬在了被控制者的头顶上。
　　被控的人们自然也要躲，但是无论怎么躲，火苗始终飞在他们头顶，而他们也没有灭了凤凰火的本事，只能被迫被粘着凤凰火。
　　天灾饶有兴味：“你要一把火全烧了？”
　　季玄羽懒得搭理他，对身后的人下令：“头顶有凤凰火的，你们揍到其失去行动力，不危及生命就行，救他们出去也是之后的事了。”
　　天灾又笑：“混乱里想只伤不杀？我先说好，他们恢复力可是很强的，除非……废了或者死了。”
　　季玄羽充耳不闻，只管下令：“王飞沉，带着你的人留下，林火，你也领着二十灵物留下，若是提前搞定了，再过来支援我。”
　　王飞沉只简单“嗯”了一声，林火答应，又道：“老大，那你是准备……”
　　既然季玄羽交代自己搞定了再去支援他，那就证明老大肯定要去别的地方打，果然，季玄羽目光一转，看向宅邸：“想救下大家的办法不是还有吗？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季玄羽金瞳一闪，手中火焰凝成的剑瞬间出现，随着季玄羽往下一劈的动作，剑气裹挟着汹涌的凤凰火裂空斩下，带着撕裂苍穹的架势，在碰上宅邸时，一道黑色的屏障与火焰相撞，那原本看着平平无奇的宅邸，终于露出了底下的獠牙。
　　季玄羽眼也不眨，挥剑继续下压：“破！”
　　火焰与屏障同时发出嗡鸣，剑有千钧势，来者不可挡，屏障在嗡鸣声中直颤，不消片刻就出现了裂纹，再一压，巨大的屏障发出咔擦一声脆响，终于架不住剑势，直接被劈开。
　　而劈开屏障后的剑势不减，继续朝前奔去，连屏障带屋子，火光一闪，一起劈成了两半。
　　这一剑波及甚远，真是劈山破海，可见事先在方圆五十里内拉起封锁阵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大能打起来，破坏力难以预估。
　　精致的宅邸从中间裂开，还以为能身残志坚屹立着不倒，但是很快，咔擦声不绝于耳，原来稳得住不过是错觉，轰然垮塌不过是下一秒的事，挨了季玄羽一刀，怎么可能只是裂成两瓣的事。
　　屋子垮塌直接被震成了粉尘，而消散处，磅礴的黑气拔地而起，季玄羽甩了甩手中剑，遥指黑雾：“杀了你，不就什么都结束了。”
　　黑雾中发出笑声，很快凝成一团，再一晃，成了个完完整整的人，天灾顶着小忧的脸出现，他看着季玄羽：“没劲，我本来还想玩玩，这么着急做什么。”
　　季玄羽：“玩啊，杀你不也是玩吗？”
　　天灾又一笑，阴沉的天空被一缕金光破开，有梵音响起，天灾看着出现的真佛，表情一直乐：“又来人了，真热闹。”
　　“阿弥陀佛。”
　　真佛有言在先，等天灾现世后他便会出现，眼下果然来了，让秦云在外围等着是正确的。九天上隐有雷声，九重天的人也做了准备，今日所有人齐聚，势必要将天灾拿下。
　　天灾腾空而起，他身形跟鬼魅似的，轻得仿佛风一吹就跑。
　　邪祟与众人的厮杀声已经响起，天灾啧啧有声：“热闹，太热闹，不过你们毁了我的住处，我也得送个见面礼才是。”
　　天灾双手抬起，打架可不是回合制游戏，谁还老老实实等他送什么见面礼，季玄羽二话不说就迎了上去，三十三天众人紧随其后，玉小盏原地不动，神光泛在她指尖，为众人掠阵。
　　天灾方才在身侧的手不得不变了位置，迎上季玄羽的剑，剑上带着火，他却敢直接拿手来接，手上黑气绕成了一副手套，他捏住季玄羽的剑，感慨一声：“不愧是凤凰火，果然很烫。”
　　可惜他握不牢，季玄羽一个变招，他就被迫松开，侧身滑过时，天灾还道：“另一只凤凰怎么没来？”
　　季玄羽神情冷漠，全然不见平日里半点慵懒之态，他冷冷道：“我也送你一句话——反派死于话多。”
　　天灾身法确实不错，飘飘忽忽，宛若游影，他错开季玄羽，但前面还有跟上来的孔翎和金鹏，面对两人的攻击，天灾却不再避，他抬手一掌拍下，看似无力的手竟然推出声势浩荡的一掌，空气轻易就被撕裂，夹杂着庞大的邪气倾斜而上，光是污秽的气息就让人喘不上气。
　　金鹏和孔翎两人被一招打退数米远，孔翎闷哼一声，金鹏也没有转头看他，眼神一直盯着天灾，这种时候若是把视线从敌人身上移开，才是不把两人安危放在心上，不能扭头去看，金鹏压下胸口翻腾的血气：“怎么样？”
　　孔翎擦了擦嘴角：“小事。”
　　不愧是天灾，尽管他们从开始就没轻敌过，但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他的本事。
　　白泽也已经现了本相，他雪白的头发披在脑后，摘下了蒙眼的白绡，银色的瞳孔盯着天灾，他看到了无尽的、深邃的恶意与邪念，裹在铺满视线的黑雾里，白泽捏着白绡的指尖太紧，紧得甚至有些发抖，看到的东西过多，对人来说本就是种折磨。
　　可有些时候他不得不看，白泽睁着眼，拼命想要寻出他的一丝弱点。
　　天灾方拍出一掌，迎面却有另一掌也朝他而来，金色的手印朝他猛地压过来，佛光正道，出祟压邪，天灾抬手迎上。
　　真佛一掌如山岳，拼法力也拼劲，天灾双手迎上，空出后背，季玄羽自然不会放过，凤凰火直接扑了上去，不过天灾虽然腾不出手，却有别的法子，一股黑色的火焰在他身后凭空出现，撞上了季玄羽的凤凰火，两方火焰竟撕咬得不相上下。
　　季玄羽看着那黑色的火焰，眼神又沉了沉，秦云的火焰也是那般深邃的黑，而且天灾的火，也是敢跟凤凰火硬碰硬的。
　　但秦云的火与天灾的火不一样，天灾的黑火只有阴冷黏腻的气息，是绝对的祟物，而秦云的火虽然因为炼化了极少的混沌才变了样，可他的黑火气息依旧干净，是灵物的味道。
　　季玄羽在掌心一抹，割开血痕，玉小盏立刻将神光送上，助他一臂之力，其余人在此等角逐之间根本近不了天灾的身，因为一不小心就容易波及，于是也来到玉小盏身边，靠灵力助她一臂之力。
　　季玄羽将血液逼出，送进火中，金红色的火焰其实大涨，开始凶狠扑咬黑火，原本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分割线，终于被凤凰火给越过一些，季玄羽手掌开的口子不大，用血却没吝啬，他抬手，再逼出一些。
　　在真佛跟季玄羽的夹击之间，天灾额头分明已经见汗，却还有闲心笑了笑：“多打一啊，这就是正道的做派？”
　　季玄羽都懒得开口了：废话，杀你还要那么多讲究？
　　三方焦灼僵持之际，九重天上雷声忽而大作，雷光忽然点亮了整片天幕，原本被黑云笼罩的天仿佛跨到白昼，一道粗壮的天雷从天而降，稳准狠劈在了天灾所在的位置！
　　离得近的不少人都闭了眼，根本没法直视雷霆之光，雷光范围太大，玉小盏和身边的人连忙合力起了个防护罩，将身后战场与之隔开，毕竟身后是修士们跟邪祟战作一团，可不能被一起波及。
　　九重天齐集所有力量降下的天雷，势要把天灾劈成灰，雷光过后，方才还在半空的三人已经不在原位，他们很快看见了金光环身的真佛和满身红艳的季玄羽，但是却不见天灾的影子。
　　真被劈成灰了？
　　有人心底刚升起这样的想法，还一不小心说出来，胡灵在旁边叹了口气：“真成灰了，我们老大神色还能那么紧绷？”
　　仿佛是要印证胡灵的话似的，他们脚下的大地忽而震颤起来，耳麦中响起了各地驻守九州大阵人的声音：“天地异象开始了！”


第七十九章 季玄羽在滔天的怒火中心里只挂了冷冰冰的三个字：他该死。
　　陆有清在指挥中心， 他们看着现场传回的画面，方才的雷差点闪瞎众人的眼，他在暂时安全的位置， 却不比谁轻松：“运转九州大阵！决不能让异象给人间带来灾祸！”
　　那日， 各地的人都见天色忽而变得阴沉灰蒙， 转变太快， 让人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日食天黑呢，但抬头仔细看看，只是乌云密布， 还不到黑夜的程度。
　　有普通人奇怪道：“怎么说变就变……乌云也太厚了，跟天黑好像也差得不远啊。”
　　也有修为不够被选上的修士紧张地捏着手机，看着里世界论坛的消息：“打赢了没打赢了没……啊啊紧张死我了！”
　　论坛里各类消息刷得飞快，不过消息也基本就是人在猜， 专门负责论坛版块的官方工作人员边维护，边发些预警消息，例如九州大阵的启动。
　　若不是九州大阵开启，天灾异象哪会只是如此简单，在看不到的地方， 有无数人正在努力支撑，守护着一切，不分种族不分你我， 为的只是无愧于心， 朱邪带着人在自己的镇守方位仰头去看， 他心里想的倒是简单：这回打赢要多久？
　　他好像就没觉得他们会输。
　　九天的雷声余韵未停， 季玄羽在空中看着地上那个黑漆漆的大坑， 包裹的邪气形成漩涡， 天灾的人形在里面影影绰绰，可无论人形还是黑雾，其实都是天灾本身。
　　“你不可能是跟着上一个天灾诞生的，”季玄羽道，“九天伏魔雷，凤凰火，金佛印，上个天灾抗完这些，起码去掉半条命。”
　　对战上一个天灾，若不是他拖着病躯上阵，根本就不会受伤。想借着一个天灾诞生的异象藏匿起来而不被注意，前提得是他比明面上的人更弱，可顶着小忧脸的天灾，怎么看都比之前那只强。
　　天灾下半躯体的腿消失不见，跟黑雾融在了一块儿，他打着旋飘了两圈：“我也受伤了啊，厉害厉害，不愧是诸位神明。”
　　他确实有伤着，但说话的语气依旧招人厌，而且若无其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毫发无损，天灾笑嘻嘻：“你们要是实在想知道我的来历，也不是不行，毕竟我跟你们凤凰可是渊源颇深啊，我一直都想跟你们聊聊的，所以你看我见着你和另一只，话就忍不住地多。”
　　季玄羽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他先前是嘲讽过反派死于话多，但这件事他却也确实想听，就为着他跟小忧一模一样的脸，若是事关小忧，他不能不知道。
　　不过么……季玄羽擦过手里的剑：“打残了再问话也是可以的。”
　　“然后问完就杀？”天灾笑嘻嘻，“真残忍，对着我的脸你也下得去手。”
　　季玄羽没什么预兆抬手就是一剑，劈都劈了才慢条斯理开口接上话：“什么意思？”
　　他这一剑看似轻飘飘，实则捏在手里很久了，力道蓄了半天突然打出去，威力可想而知，而天灾果然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他一抬手，手里分明也捏着招，正好跟季玄羽的剑芒撞上。
　　合着全都想着偷袭呢，就没一个老实的。
　　不过季玄羽这招藏得太久，天雷轰下来时他还引了雷借力，这会儿一刀劈出去，加上自己的凤凰火，真正一路火花带闪电，天灾的黑雾都被雷火给点亮了一瞬，发出噼啪脆响。
　　众人就见黑雾炸开，再次聚拢时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天灾捏着自己一只手，朝季玄羽咧咧嘴：“杀人的事上，原来大家做法都没什么差别嘛。”
　　“兵不厌诈，”季玄羽，“看来在没法和平谈话这点上，我们是一致的。”
　　说着说着就要动手杀人，当然没什么讲和的余地，天灾面上依旧笑着，却比方才更阴冷，嘴角不停上扬，味道也越来越疯：“那就边打边说嘛，比如我这张脸，可是从你们凤凰族里拿来的。”
　　他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凤凰火朝他砸过来，在半空与黑火相遇，撞作一堆，一半烈火炎炎，一半阴冷黑暗，季玄羽金色的瞳孔亮起，里面盛着冰冷的怒意，他一字一顿道：“拿来？”
　　小忧已故多年，什么叫拿来？
　　真佛此刻已经以佛力念起了邪祟最惧的梵音，外围有的邪祟光是听到梵音便飞灰湮灭，天灾一边扛着季玄羽的火，耳朵被梵音震了震，但他指尖一挑，竟是让黑火裹住了自己的耳朵，以此来抵抗梵音。
　　“唔，跟你们打还挺难受……生气了？”他一边痛着一边哈哈大笑，“就是拿的嘛，我啊，是在你们凤凰族举族——哦不对，准确说是你其他族人魂飞魄散的时候，在你们的故地，在你们的坟茔上诞生的最后一个天灾啊！”
　　天灾的话语伴随着他的笑声传到周围人耳里，离得近的人们满是不可思议：什么意思，凤凰故地上诞生……那这只天灾岂不是活了上万年！？
　　万年前的天灾浪潮，究竟总共有多少天灾已经说不清，那时候战斗得没日没夜，厮杀得昏天黑地，一丝邪祟气息也不愿意放过，混沌分明是他们所剩下的最后一只，天灾浪潮的结束标志就是最后一只天灾混沌的消失，即便是季玄羽等亲历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他说，他是在所有人以为的结束后，诞生的新天灾？
　　天灾时诞生的天地异象……凤凰族举族涅槃，烧得天边通明、山川移形，天灾诞生的异象裹在这其中，确实可以被遮掩下去。
　　“我诞生在你们涅槃火熄灭的最后一刻，”天灾擦了擦唇角的血，“但仅仅是火焰的余浪，也险些将刚诞生的我直接杀死，没办法，毕竟是你们举族之力么，不过我运气好……”
　　他咧开嘴笑了笑：“你知道吗，本来还有一只小凤凰有机会活下来的。”天灾指了指自己的脸，“他运气好，有几个人都护着他；他运气也不好，刚好在我身边。”
　　涅槃开始后因为过于痛苦，大家难以注意周围，而且地貌太广，难免有人在痛苦中挣扎，身边究竟有没有人、有哪些人都全是运气，而小忧在当时，正好有三只凤凰到了他身边。
　　其实如秦云这般舍身救季玄羽的，不止一个，有些凤凰救的是自己伴侣，有些救友人，有些可能并不知道身边是哪只凤凰，但是依旧照做了，只不过做出同样的行为，救与被救的都没能撑下来，尤其出手救人的，要承担更多混沌气息，成功挺过去的只有秦云一个。
　　季玄羽以为被救中活下来的只有自己，可原来，可原来……小忧也是能活的？
　　涅槃火灭到形成凤凰蛋前，还有极短的一段时间，当时天灾诞生地点不妙，差点就被涅槃余温烫死，而小忧就在他身边……在凤凰蛋凝结前，天灾吞了那一团明晃晃的灵力。
　　正是这团灵力使得他撑过了余温而不死，也因为失去这团灵力，小忧的凤凰蛋没能出世。
　　“哎呀，虽然我侥幸撑过了，但实在是太虚弱，跟前辈们根本不能比，我苟延残喘活了这么多年，也想着有一天，我迟早要跟他们一样，搅个天翻地覆哈哈哈哈！”
　　季玄羽看着天灾狂妄的那张脸，恍惚了一瞬，所以他才跟小忧长得一样，所以他能用火焰……那孩子本可以活着，本可以活着……
　　本可以活着！
　　季玄羽周身的凤凰火猛烈燃烧起来，一阵嘹亮的啼鸣后，一只巨大的凤凰从火焰中破空而出，烈烈火焰将弥漫天际的黑雾点起了慑人的温度，远处秦云骤然抬头，瞳孔里缩着凤凰的影子。
　　不仅是他，外围的战场里、负责封锁附近的修士、还有远在指挥中心的各位，所有人修都是平生第一次得见凤凰真身，平时跟季玄羽引为知己的陆有清也看愣了，他看着屏幕上的凤凰，完全说不出话。
　　来自太古的神明，是怎样的美丽，又是怎样的威严，叫人忍不住心驰神往，却又止步于难以言喻的崇敬中。
　　“阿弥陀佛。”
　　真佛身形也骤然放大，佛法金身，莲台渡人，季玄羽杀意四起，已然会拼上余下全部力气，他自然也奉陪，要一举拿下天灾。
　　九重天的雷声再度响起，短时间虽然再也聚不出方才那般威力的雷光，但总能在榨出点力气，助助阵也好。
　　外围对邪祟的清缴和被操控者的打斗都已经完成，林火带着人赶过来，站到玉小盏身后，抬头看着天：“方才的话我也听到了，老大他……”
　　他们对凤凰的认识全来自古籍或者长辈的口口相传，听得最多的，还是凤凰封神，但细节并不清楚，而且他们自己有些是天生天养的，就以为凤凰也还能诞生，但殊不知天地间早没了诞生新凤凰的灵气，活着的两只凤凰，不过是浴火重归的故人。
　　在那场痛苦的大火、无尽的噩梦里，族人们一边为苍生付出所有，一边竭尽全力救着同伴，他们有些人救人的时候，已经痛到没有意识，身边人是谁都没有关系，仅仅希望能多一个人活下去，仅此而已。
　　他们原本护住了小忧，成功了，护住了——如果没有这只天灾。
　　所以已经预见过凤凰举族命运的占星还会单独为小忧落泪，他都已经接受举族奉献的命运了，可为什么偏还要让他看到那样的场景呢？他以为凤凰能多活下一个人的，刚给了他希望，就无情地击碎了。
　　他在预言中亲眼看见画面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季玄羽张开巨大的羽翼，金红的凤凰似一轮耀眼的金阳，又似燃不尽的熊熊烈火，玉小盏的神光披在他身上，神明之怒，不可直视。
　　季玄羽在滔天的怒火中心里只挂了冷冰冰的三个字：他该死。


第八十章 两只凤凰轻轻对视，一同扛下了所有
　　季玄羽曾诛天灾是为了天下苍生， 是为了给逝去的无辜者讨一个公道，即便他根本不认识那些人，但此时此刻理由还得多上一条， 要替他们凤凰族、替小忧报仇。
　　或许某些人的认知里， 神明不存在私心， 可他又不是什么斩断七情六欲的人， 修的不是看破红尘大慈大悲路，也不是无情道，可以纵情喜怒哀乐，自然也有私情仇怨。
　　他们为了苍生奉上几乎全族， 族人拼命不过想多留一份火种，为什么偏偏给这样的玩意儿掐灭了，而且他还敢顶着小忧的脸，来季玄羽面前大放厥词。
　　这一波碰撞威力完全不输、不， 甚至要盖过方才的动静，王飞沉带着部分人类修士将伤患护着撤开了些，被邪祟控制的那部分人也被打得没还手力气或者弄晕了，正是脆皮受不住事的时候，万一受波及伤上加伤丧命可就不妙了。
　　王飞沉曾经也很自傲， 可如今身在前方，头回撇开所有偏见去看待某些事物，他得承认老师与过去的自己认识有局限性， 人类自己管理自己的观点没有错， 但他曾对灵物的想法太过偏激了。
　　傲应该是傲骨， 而不是自我良好的傲慢， 在付出与守护的心思上， 本来大家都是一样的。
　　他们忙着护人， 可不远处的灵力碰撞余波不断，好些人站也站不稳，即便他们慌忙开启了层层护盾，也是破了无数个，被掀飞好些人，别说观摩大战了，压根儿就睁不开眼，等动静稍微小些能喘口气时，众人已经被掀得人仰马翻，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去顾及周边的伤员。
　　灵泉处于战场中心，硬是给轰成了一片光秃秃的地，此刻还被砸了一个硕大的坑，季玄羽站在坑中靠近边缘的地方，恢复了人身，他身边已经躺了几个人：金鹏、林火、白泽还有胡灵，方才出手的自然不会只有季玄羽和真佛，这会儿季玄羽身边还醒着的，只有孔翎和玉小盏。
　　孔翎也现了原身，他巨大的羽翼收起，现出人身时便一头栽了下去，勉勉强强睁着眼，他方才也就是因为站位原因，运气好了点儿，没有第一时间晕厥，玉小盏跪在他身边，也是没有了站立的力气。
　　不过还好……此刻都还活着。
　　季玄羽捂着嘴，咳了两声，鲜红的血液顺着他指缝滴下来，他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坑底，真佛在他对面高处的位置，双手合十，眉头微蹙，看向同样的位置。
　　天灾浑身散着黑气，衣衫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他趴在地上，撑坐起来，哈哈大笑：“又没杀死，哈哈哈又没死！”
　　他腰腹上开了个大洞，流着黑色浓稠的液体，他用手指沾了沾，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伤得越重看着越疯，笑够了才甩甩手：“若不是我诞生时机太糟糕，我本可以在万年前就助混沌一臂之力，却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残躯养了这么多年，可还是没法力压你们。”
　　他遥遥看着季玄羽：“要不是出生在你们凤凰故居那破地方，我一定能轻松碾死你们。你们凤凰一族脑子不正常吧，举全族换别人活，都病的不轻。”
　　他刚出生就濒死确实因为涅槃炎的余温，但这番话着实让季玄羽笑了，他嘴里咳着血，笑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是啊，你为什么非得诞生在我们的故地呢？既然你这么没用，为什么不直接去死？”
　　当初涅槃火的余温怎么就没把这祸害直接烧死呢？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小忧就能活！
　　“我不死，乱的就是天下。”天灾从地面撑起来，咧开嘴角，“比如今日，我们就看看，究竟谁赢谁亡！”
　　他一抬手，黑色的雾气化成密密麻麻的线骤然射出，季玄羽挡在玉小盏和倒地的同伴身前，可黑雾不是冲着他们来的，长长的线飞出去，却把那些邪祟一个个都拴住了，无论生死，全被他捆住绑到了空中。
　　天灾握掌成拳，就这么一捏，成线的黑雾却如同野兽般张开一张张大嘴，对着邪祟一口咬下，顷刻间所有邪祟全部炸开，血色的雾气从天空铺天盖地撒下，范围太大速度太快，令人猝不及防。
　　季玄羽虽负伤，也没剩多少力气了，但咬咬牙，也不是不能避开，可晕厥的众人，还有外围那些伤患，根本来不及。
　　孔翎还剩点意识，脑子里警钟响起，神兽的直觉告诉他这血雾有多不妙，他艰难挤出几个字：“老大，走……”
　　“闭嘴。”
　　季玄羽无情地打断他，凤凰火将身边的人都围了起来，但季玄羽知道没用，因为这个血雾就是专门针对灵力纯粹的灵物，目前最有效的对手只有……秦云的黑火。
　　他先前与秦云说，或许真佛的佛力也行，此等关头，真佛也留在了原地，抬手祭出翻天佛印，巨大的佛印朝空中拍去，与血雾撞在一块儿，而血雾竟受到了阻碍，没有立刻穿透佛印泄出来。
　　人修中还醒着的佛修，不管离得远的还是近的，此时都立刻打坐，口诵梵音，身起佛光，他们诵佛多年为普度众生修行，有朝一日若遇苦难，哪怕只能以身渡人，也绝没有退缩的道理。
　　佛法之力可扛血雾，但季玄羽面上表情并没有变得轻松，因为经过方才的大战后，真佛的气力也大不如之前，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伤，能不能真将血雾化去还是未知数。
　　翻天印暂时阻止了血雾扑下，却没能直接化解，天灾已经接着方才的黑线窜进了血雾里，此刻也压在翻天印上，秦云的黑火能化血雾，可天灾的黑火却能给血雾加持。
　　季玄羽看着翻天印越压越低，血雾却还没有散开的意思，而后他察觉自己袖子被拽了拽，低头，却是玉小盏牵着他的衣袖。
　　玉小盏身形摇摇欲坠，她虽擅守护，但也已经尽力，跪坐在地上，随时能倒下去，她拉上季玄羽的手，嘴上却不怎么说得出话，可看唇形季玄羽就知道，她开口第一个字必定是“走”。
　　季玄羽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蹲下来，摸了摸她苍白的脸：“傻丫头，我不走。”
　　玉小盏拉着他的手，却死命摇头。
　　“老、老大。”孔翎半残不残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跟金鹏、真的一直都很感谢你……要说能赢的、话，你留着，就……”
　　“别搞得不跟我说就来不及一样。”季玄羽瞧着头上的翻天印，眼睛虽已恢复普通的瞳孔，却被金光印得璀璨，他也能清晰看见，翻天印上已经出现了裂纹。
　　若是佛法力能化开血雾，便用不着秦云出手，若是不能……天灾把血雾捏到如今才出手，致使佛法之力不足，也是用过脑子的。
　　他托着玉小盏的后脑勺，让她轻轻躺下，玉小盏拼命眨眼，神情已全是焦急，季玄羽轻声道：“没事，还有办法，我带你们来，也会把你们全带回去的。”
　　唯二醒着的玉小盏和孔翎拿眼睛瞧着他，剩的丁点力气都使在眼神里了，玉小盏眼前模糊，又不敢让眼泪聚起，生怕看不清，季玄羽却站起身，他起身时，翻天印正好碎成了片，血雾失去阻挡，瞬间倾泻而下。
　　玉小盏惊恐地睁大眼，可在她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里，可怕的事却没有发生，不知何处来的黑火突然腾空而起，冲着血雾而去，另一只凤凰的啼鸣声高响，金红的身躯同样灿如烈阳，可他周身却裹挟着黑色的火焰，美得惊心又诡异。
　　众人惊讶的发现，凤凰的黑火居然吞掉了血雾，与天灾的火焰撞到了一起！
　　两股黑火相撞，一个拼命要朝下吞掉地上的生灵，一个不屈不挠迎难而上，要护住这片天地，玉小盏和孔翎愣愣地睁大眼，这会儿真是什么也不用说了，季玄羽抬头，眼里只剩下一个身影。
　　秦云……
　　真佛面前秦云的气息藏不住，他索性就不自欺欺人，没有再用障眼法让自己的火焰看上去是金红色，卸掉了伪装，带着黑色的火焰杀入战场，就这么把自己的秘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真佛的翻天印被破，周身的光也黯淡些，但不妨碍他意识到眼前这只凤凰的气息不对，季玄羽在秦云身上层层的加护能防住白泽的眼睛，却在真佛面前无所遁形，佛力的感知甚至不用凭借肉眼。
　　看似与季玄羽相差无几的凤凰，气息分明截然不同，在感知中，他并非纯粹的灵物，而带着……接近天灾的气息。
　　血雾在秦云黑火下破得很快，但后面还有天灾的黑火，两方黑火焦灼间，另一道身影出现在秦云身边，金色的凤凰火与他一道撑住，两只巨大的凤凰在空中轻轻对视，随即振翅清啸，将侵蚀的黑暗往上推去。
　　原本往下压的黑焰逐渐招架不住，最后破开那瞬，凤凰火去势不减，穿透了覆盖天空已久的黑色墨云，一缕天光撒下，众人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已经战斗了这么久——已经天亮了。


第八十一章 最起码得给舍命护着我们的人一点念想，不至于让他们寒心
　　黑云覆盖的天幕宛如漏了一个大洞， 光从里面透进来，正照着化出原形的天灾，令他无所遁形。
　　天灾的身形硕大无比， 是一颗不规则的黑球， 眼珠子占了大半面积， 猩红的眼睛十分瘆人， 飞快转动，紫黑的表皮上青筋凸起，与丑陋身体相对的是一双华丽到不协调的翅膀，尽管也是纯黑色， 羽翼却柔软漂亮，他的身体实在配不上这一副羽翼。
　　两只凤凰不等缓口气，就一人一边，用爪子抓住了天灾的翅膀， 天灾没嘴，却也发出一声古怪的叫喊，拼命挣扎起来。
　　邪气立刻充斥着他的翅膀，跟凤凰做着抗衡，季玄羽和秦云爪子渗血， 却依然死死地扣住天灾翅膀不放，将利爪狠狠地扎进他皮肉里，来了个对穿， 而后两凤凰十分默契， 将天灾翅膀往一左一右掰扯。
　　真佛目光掠过秦云， 道了声佛号， 他身上佛光一闪， 数十位佛陀身影随即出现， 原来真佛并非一人而来，只是将许多佛陀的力量集中到一人身上，方才那堪比天高的真佛巨像也是聚集所有人的力量。
　　众佛齐齐双手合十，再聚起一只佛手之影，凝空朝天灾的身体抓去，天灾被凤凰拉扯，加上先前的拼搏中已经受伤，挣脱不开，圆球的身体被佛手抓个正着。
　　季玄羽和秦云同时再使力，竟是硬生生地将天灾两只翅膀扯了下来！
　　似血非血的黑色浓稠液体从天灾身体里疯狂喷涌而出，他的惨叫让底下不少人捂住了耳朵，被撕扯下的翅膀和喷出的血液同时炸开，力道很大，季玄羽和秦云扇着翅膀躲开，佛手在这力道下骤然消散。
　　他们打起来，指挥中心屏幕上显着，好几次大家都在想，天地居然没毁灭可真是万幸，此次炸开后，那庞然大物的球体也不见了踪迹，众人再寻，下意识先看天上，半天找不着，这才低头，终于在地面上瞧见了躺着的人。
　　天灾半死不活躺着，身边萦绕的黑气像风中残烛，他盯着头上渐渐散开的云，嘴里流着黑血，边吐边笑：“人界、九重天、三十三重天、极乐天……地底下是不是也有人帮忙，唉，你们帮手都好，我就、咳咳！”
　　“我憎恶世间，若我早诞生几天，若我出生时不在凤凰涅槃地，你们早已尽被我诛灭！”
　　真佛凝视着他：“阿弥陀佛，万物皆有因果，一切早已注定。”
　　季玄羽和秦云已经恢复了人形，季玄羽力气早已用尽，这会儿能走能说，但是再打就太勉强了，而顶下血雾和与天灾正面相撞的秦云也不好受，他将嘴里的血腥味儿咽回去，在旁人看来，他近乎是毫发无损。
　　他此刻不能示弱，不论是在天灾，还是在诸天神佛面前。他的黑火已现，在主动出现在真佛眼前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便藏不住了。
　　天灾听到真佛的言语，又疯着把世间万物都诅咒了个遍，可惜这种诅咒如果有用，他也不用躲躲藏藏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仍然敌不过天下人。
　　末了在秦云提剑朝他走来时，他突然笑了，扭头对真佛道：“极乐天的，别告诉我你们没看出来他是个什么东西！呃！”
　　秦云一剑直接扎进他丹田，天灾吃痛一声，却不管不顾，最后的力气都用在嗓子了，大声道：“你们要诛灭天灾，既然杀了我，又凭什么放过他！？”
　　秦云一言不发，黑色的火焰蔓延，天灾已无力抵御，在火里又痛又叫：“啊啊啊！你分明也是天灾，却还想着做个灵物，你做不成的，做不成的！”
　　黑色的火焰映在秦云冷冰冰的眼睛里，他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又是一朵金色的凤凰火飞了进去，天灾的痛呼声再高一度，在彻底灰飞烟灭之际，火焰吹过秦云耳边，他听到天灾最后的声音：“我等着你一起下地狱……”
　　季玄羽也听见了，他心想说什么屁话呢，魂儿都没有的天灾，死了渣都不剩，地府都不收。
　　在场的人目睹天灾终于行迹消散后，还有点不可置信，外围的人也一点点地、僵硬地靠了过来，好半天，他们面上恍然的表情才终于有了波动，不少强撑半天的人一屁股坐倒在地，发出了欢呼雀跃的声音。
　　“赢了！”
　　本以为一声欢呼定然能引起众人共鸣，可很快，不由发出声音的几人发现应和自己的只有零零星星的声音，而更多的人面上压根儿没有完全松快，尤其是中间诸位大佬们的气氛还紧绷着，明明天上的黑云散去，晴朗的天空重现，可沉郁的气氛却完全没有散开。
　　“奇怪，这是怎么……”
　　“嘘……你，唉，你刚没听到那天灾说什么吗？”
　　那天灾说……说另一只凤凰跟他一样。
　　终于回过味来的人脖子一抻，表情也僵硬了，不过他低声道：“可是方才是他跟凤君一起……”
　　而且那场可怕的血雾连佛印都破了，若不是秦云及时赶到，没准他们都已经被化成渣了。
　　九重天上的雷声也没完全熄灭，要使出这样的雷对天灾进行攻击，必然也倾尽了九重天的力气，大战前这也是大家商议好的，尽管他们没有现出身形，却也拼上了自己。不过此时依然有两名九重天的仙神现了身，哪怕面色是脱力的苍白，明明不适合移动，他们却还是拖着身体来了。
　　他们与诸位佛陀站在一起，看了看秦云，再将视线转到季玄羽身上。
　　“凤君。”
　　季玄羽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朝秦云抬手：“来。”
　　秦云收回剑，走到季玄羽身边，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二人的动作自然落在所有人眼底，九重天两位仙神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缓缓开口：“方才天灾的话，想必所有人都听到了，我们代表九重天，来听一听事情的真相。”
　　季玄羽笑了笑，看向真佛：“真佛以为？”
　　真佛目光落到秦云身上，缓缓开口：“是天灾无疑。”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不少人神色再度紧绷，空气都凝固了，似乎只要再来点火花，就又有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季玄羽目不斜视，平静道：“此言差矣。”
　　“作恶多端，大邪大恶之物乃是天灾，秦云是凤凰，身有天道承认的神位，如何就是天灾了？”
　　另一位佛陀答：“可施主身上的气息分明是天灾厄气。”
　　“带有天灾厄气，非我所愿。”秦云道，“诸位皆以为我是五百年前被天地孕育出的新凤凰，可要知道，世间再无诞生凤凰的灵息。”
　　这一点是三十三天的诸位都不知道的，还醒着的人都缓缓睁大眼，听着季玄羽道：“万年前我族全族涅槃诛灭天灾混沌，幸存者只余两人，秦云在争斗过程中无意炼化了一点混沌之力，因伤势过重，魂碎裂于天地，以至于五百年前方能重生，重生后浑浑噩噩度过好长一段时日。”
　　“如今这只天灾，细算下来，如果不是万年前凤凰涅槃的余温将他力量削尽，要杀他不知得费多少功夫。”季玄羽不喜欢邀功，但如今有些话还是得说明白，“我凤凰族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人，秦云也没有。”
　　原来现存的两只凤凰其实都算死过一次了……头回细细听说万年前的大战还有这等故事，众人都有些回不过神，玉小盏则勉强从地上撑起身子，看向季玄羽，心道原来如此，主人与秦云只怕早就是道侣，原来从前季玄羽说过要等的人，就是他……
　　魂碎了，飘散在五湖四海，天上地下，总不可能自己好了，那么季玄羽从前总独自一人出去，一去就是许多时日的行为也有了解释，有人还以为他游山玩水去，可原来不过是去寻一故人。
　　季玄羽与秦云站在一处，他看着面前的所有人：“如此，诸位还要把他视为天灾吗？”
　　九重天的人被伏魔雷耗尽了力气，秦云跟季玄羽的关系、还有他方才诛灭天灾的作为，他们在云端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会儿只先派两人过来，为的也就是先听个消息，能无事自然是最好的，可是……九重天的雷法分明还没撤，而诸位佛陀身上，也还绕着过多的佛光。
　　不知人群中的谁开了口：“他身上有天灾的气息，怎么保证他一定不会为害世间？”
　　季玄羽和秦云还没开口，另一个声音响起：“人心难测，就说你，对，发问那个，万一哪一天你也想危害世间呢，要不我先把你宰了？”
　　出声反驳的是林火，他扛着刀，大喇喇摸到季玄羽跟秦云身前，背对着二人朝人群里道：“你说行不行？”
　　那人面红耳赤：“这怎么能比，我又没有天灾气息在身！”
　　“他天灾气息怎么来的不是说清楚了？”人间管理部的小赵也站出来，口齿清晰，“人家消灭了混沌，混沌！修士必修的历史你难道没读过，要没凤凰举族那一场奉献，现在这个世间会如何，有没有你都还不知道，别便宜占尽还忘恩负义啊！”
　　木清抹了把脸：“不提别的，就方才，若没他出力，在座还得伤多少死多少。”木清冷哼一声，“起码我还没眼瞎。”
　　三十三天里还醒着的能动的把不能动的扶起来，玉小盏等人也被扶着，站到了季玄羽身边，行动方便的，站到了季玄羽和秦云身前，三十三天所有人都拢了过来，有人打趣道：“老大你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不早说。”
　　“唉我去等等，这么说老大跟秦云是不是万年前就是道侣了，压根儿不是最近才结契！”
　　“没错啊！又被老大忽悠了！”
　　他们嘴上没边的说着，可站在前面的人手上都没放下武器，季玄羽察觉秦云的手紧了紧，他手上力道亦是加大几分，话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笑。
　　季玄羽：“我要说谢谢，你们是不是还得给我堵回来？”
　　“哇你别，老大，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大家伙儿笑笑，只道，“不过是做我们认为正确的选择，你庇护我们那么久，要过别人的谢意吗？”
　　渐渐的有更多的人，不分种族，都站到了季玄羽和秦云这边，有人将耳麦摘下，开了公放，耳麦里传来陆有清的声音。
　　“善恶共存，我想世间开智之灵能走下去，终归是大多数都能讲道理，都有颗存着善意的心。我做我的选择，只是觉得，最起码得给舍命护着我们的人一点念想，不至于让他们寒心。”


第八十二章 （正文完） 岁月静好，你特别好
　　无论是凤凰当年举族对抗天灾， 还是后来季玄羽扛起担子，其实都没图过什么回报，救人是他们自愿的， 感激不感激是别人的事。
　　世上什么人都有， 有心眼比芝麻小的， 自然也有心怀苍生的， 心胸问题，格局问题。
　　只是季玄羽看着站在自己周围的诸位，心里还是被按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们的作为和选择没有白费。
　　季玄羽看到善光大师等僧人也在，他与大师对上视线，善光大师笑了笑：“我赞同陆部的说法。”
　　心中有佛，心中有道， 在梵音中找出自己的佛与道，便是他的修行，因此他没有去到真佛身边，而是站在了自己选择的道上。
　　不过自然也有人提出质疑，毕竟才见识过天灾的厉害， 或多或少心有余悸，真佛没有私心，只顾及苍生福祸， 他缓缓开口：“如何能保证他不会被侵蚀本心？”
　　“有我看着他。”季玄羽道， “倘若有一天他不再是他， 不劳诸位， 我亲自动手。”
　　他话说得狠， 但是有可能被动手那位却含笑瞧着他， 秦云面上没有半点不虞，当着他的面说要监视他，秦云却居然十分乐意，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两人感情是真好啊……
　　可也有人忍不住道：“真有那么一天你确定自己能下得了手？”
　　“对对！如果他真成天灾，首先遭殃的也是别人吧，毕竟凤凰自己就很能打。”
　　“是啊是啊。”
　　有人站在季玄羽和秦云身边，也有人不住拱火，好像恨不能现场就宰了秦云这个“后患”，季玄羽视线缓缓扫过那些人，被他盯住的人声音渐渐小下，打了个寒颤，但出乎意料的，季玄羽没朝他们发火，甚至还笑了笑。
　　“各位，我不是在与你们商量，只是通知各位一声，解决办法就是我方才说的。”季玄羽笑得很和煦，“诸位要是有不用意见，可以说，但我不会听。”
　　“你！哪有你这样的！”
　　或许是因为真佛和九重天的人都还没再次开口，某些人觉得有人给撑腰，又站在人群里，莫名再添气势，哪怕方才见过季玄羽和秦云的本事，也都敢再开口：“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的私心！”
　　“私心又如何。”秦云终于肯出声，平视前方，仿佛看着众人，却又好像谁也没看，“我自问部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除恶灭邪，也对得起天地，不满凤君说法的人是想得到个什么结果呢，是要立刻诛杀我吗？”
　　秦云的声音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得清：“凭什么？就凭我身上染了天灾气息？”
　　他是为什么染了天灾气息？是因为除恶，凤凰一族惨烈牺牲，好容易活下两个，染了气息又怎样，他还是秦云，还守着本心，不是什么杀人如麻的天灾，就因为气息就要杀了他？
　　“我没有毁天灭地的心思，也不想跟各位为敌，”秦云视线动了动，“我不过一归乡人。”
　　分隔漂泊千万载，他只是想归家，有季玄羽的地方，就是他要归去的地方。
　　季玄羽接着他的话继续：“苍生无辜，我们也是苍生。我俩无愧于天地，若有那么一天，我说我能下手就一定能，信不信随你们。但如果今天有人阻我带他回家，可以来试试自己的本事。”
　　有佛陀开了口：“凤君是愿为一人与天下为敌？”
　　“尊者这话不对，”被人架着的孔翎开了口，“他们并不与天下为敌，只与视他们为敌者相对。”
　　孔翎和金鹏都在极乐天待过，本身有佛缘，论打机锋不是不会，况且道理就是如此，可每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再真的理，也不能说通每个人。
　　季玄羽方才说得清楚：他要带人走，想杀不行，想封印也不行，谁要拦，先武力问过他。
　　若真有人敢问，是杀还是废，凤君却没说，没说明，那就是都有可能。
　　有人嘀咕：“三十三重天尊主不是有职责在身，还能随便杀人不曾？”
　　他声音小，但大能们哪个听不见，不用季玄羽开口，借着同伴的灵力终于能有力气说话的玉小盏平静道：“凤君有职责在身不假，可你们要杀他道侣，还不允许别人杀你么，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不用主人动手，我可以代劳。”
　　秦云破壳的时候，玉小盏也在，他见过主人捧着小鸟团子大喜大悲的场面，有了秦云之后，她才终于见到主人放松下来，从前的主人即便笑着打趣着，玉小盏却总觉得他身边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凝重气息，主人好容易能有这么个人陪在身边，她说什么也要把两人一起护着。
　　况且他们分别了多久，若把秦云神智回归算作真正的回归，那就是真正的万年相隔啊！
　　天道优待凤凰，封神位，因为凤凰从来不曾亏欠天下，可他们举族覆灭的痛苦、秦云和季玄羽被迫分离的年岁，没有什么能够弥补。
　　“阿弥陀佛，”真佛终于出声，当所有人视线凝在他身上时，真佛用一贯的语调慢慢道，“那便交与凤君了。”
　　“什——”
　　真佛做了决定，诸位佛陀尽数遵从，真佛为诛邪前来，既然此地再无天灾，便再不多言，率众佛陀直接返回极乐天，来的干脆，走得也干脆，留下方才还希冀着真佛跟季玄羽对上的人干瞪眼。
　　九重天上的雷也熄了，代表他们的使者对视，明白了自家这边的意思，朝季玄羽行礼告辞：“既已得了答案，我等也该回天复命，告辞。”
　　三十三天所有人都站在季玄羽这边，其他神佛都撤走后，季玄羽转脸望向剩下的人，都不用开口，意思很明显：谁还不服？
　　方才不满的有人类，也有灵物，这会儿倒是都偃旗息鼓了，典型的没了仗不了势就全是怂包，要是这会儿有人还能站出来仔细问问秦云的情况，确认他真的可以坚守本心，季玄羽大概还会另眼相看。
　　毕竟起码是理智在思考的人。
　　“所以……”有人道，“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为消灭天灾而欢呼一下了？”
　　“……算了吧，热血劲儿已经过了，而且，啊，全然放松下来可是真的没力气了。”
　　不少人终于能瘫坐在地上稍微歇会儿，陆有清已经开始善后事宜的吩咐，季玄羽道：“老陆啊，事就先交给你了，我得歇几天。”
　　陆有清也知道此战他消耗不少，自然主动接了担子，季玄羽把人间办事处的事都交给朱邪，让自己的属下带着伤员，回三十三重天疗伤修养，季玄羽本人也回了天上，他是一直撑到凤阁门口，才眼前一黑，完全晕了过去。
　　季玄羽再睁眼时，已经是七天后了。
　　他躺在床榻上，等视线不再模糊，鼻尖嗅到一丝淡雅的香味，视野里是眼熟的屋顶，一转眼，身边趟着个眼熟的人，他一动，那人便也睁开眼。
　　秦云看着却不是刚睡醒的样子，嗓音也很清晰，他抬手拨了拨季玄羽的发丝：“醒了？”
　　“嗯。”季玄羽躺了许久，开口却觉得嗓子并不干涩，任由秦云掌心贴着他，“我睡了多久？”
　　秦云：“七天。”
　　季玄羽：“你呢？”
　　“两天。”
　　季玄羽嘴里带着股淡淡的甘味儿，想来昏睡期间灵药被塞了不少，秦云抚着他的发丝，把近期的状况说与他听。
　　九州大阵守得好，普通人只当那天天气怪异，战斗地方损毁得太严重，已经封住，短时间内不会开启，参与的气息还得好好净化，至于天灾异象时闻风而动的其他邪祟，大伙儿正一起追剿，善后的事虽然繁杂，但比起直面天灾还是轻松得多。
　　三十三天的诸位面对天灾时都跟着季玄羽正面上，伤得不少，受伤最重的至今还没醒，但好在都无性命之忧，慢慢修养就好。
　　季玄羽听罢，松了口气，往秦云身边靠了靠，如今他最大的心病解决了，秦云身份已明朗，过了明面，不用再藏着，他道：“我再调息几天，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换秦云听他说：“虽然你还是鸟团时，也跟着我去了不少地方，但那会儿连个话也不能同我说，路过一些美景时，我总想着，等你好了，一定要再一起走走。”
　　哪怕是同样的景色，跟着同样的人，心境不同时，带来的享受也会不同，这点秦云怎么不懂，他在季玄羽额上亲了亲：“好。”
　　秦云既然比他早醒几天，此刻当然也就是陪着季玄羽躺一躺，季玄羽醒了，他便直起身，季玄羽一条胳膊搭在他腰上：“唉，算下来也是好久没休假了，难得，完全不想动，再陪我躺一会儿？”
　　秦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淡淡道：“在那之前，你看看这个。”
　　秦云抬手，一个匣子出现在他手心，季玄羽瞧了瞧，没认出来：“什么？”
　　等下……睡得太久，他总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什么事，还是很重要的事。
　　季玄羽眼皮一跳，瞬间起了不好的预感，就听秦云道：“这就是小盏给我的，装着她记忆的匣子。”
　　季玄羽：“……”
　　原来是忘了这个！
　　他方才还懒洋洋的胳膊一下便搭在了匣子上，速度非常快，完全不是懒骨头的样子，而秦云根本不躲，任由他出手，这么一来，季玄羽反而顿住了：不会已经看了吧？
　　季玄羽在秦云的目光中慢慢把匣子掀开，里面空空如也，记忆羽毛已经全部消失了。
　　季玄羽忙跟着起身，“啪嗒”一下把匣子阖上，故作镇定道：“听我解释。”
　　秦云静静注视着他，意思是“好的我听你瞎编”。
　　可说什么呢，说泡蕴清池其实没有那么疼？但秦云是自个儿泡过的，疼不能他还能不知道？季玄羽突然意识到唯一能哄人的点也被秦云早已堵死了，前后左右都没路，没给他狡辩的空间。
　　他哑声半晌，找来找去居然只能挖出一句话：“……都过去了。”
　　秦云手一动，匣子消失不见，季玄羽的手落下，砸在他手心里，秦云捧过他的手：“我进池子前，你不情愿，说难捱，我还以为你当真只是看别人的经历得出的结论。”
　　秦云从胸腔里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气息出来时，他胸腔在颤，手也在颤，他垂下头，将额头贴在季玄羽手背上，声音艰涩：“刚看过记忆时，我真的是……心如刀绞。”
　　季玄羽手指颤了颤，但却……无话可说。
　　秦云比伤的轻，醒得早，帮着安排了一些事，但大伙儿有意要让伤员和老大好好休息，自觉揽活儿，安排完他也很轻松，没了危机在前，可算是有了多的时间好好歇息。
　　那天秦云给季玄羽喂过药后，偷得闲暇，便在房中摸出玉小盏给的匣子，把记忆捏出来看了。
　　这一看，是真正的痛彻心扉，五内俱焚。
　　也亏得季玄羽当时没醒……可真要醒着，秦云要说的大约于今日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情绪上的好坏而已，过了这么多天，他情绪多少收了收，真在当时，那表情可相当骇人。
　　外人要是看见了，怕不是以为这人被什么天灾气息沾染，要被吞了。
　　可惜他清醒得很，哪怕眼睛里想要滴血，秦云看完记忆，握着季玄羽的手，枯坐了一天一夜才回神——最开始手太抖，几回都握不住。
　　但即便情绪收敛了点，今天季玄羽清醒地与他碰上，两人指尖也都还跟着发颤。
　　他俩之间没有谁欠谁，只有互相爱着，彼此付出，爱到彻骨，无论浓情蜜意还是痛苦也总是两人一起分担的，身与心早就连在一块儿了，无论是秦云当年为了季玄羽悍然扛下混沌，还是后来季玄羽为了他踏遍千山万水，他们处处纠缠，早是不分彼此。
　　秦云埋首在季玄羽掌间，脊背发颤，季玄羽靠过去，抬手拥住他，某些话其实不必再说，但有些话还是要出口：“凤凰不如轮回，我们的涅槃重生其实依旧算一世，永远是那个人，我们一辈子反正就绑在一起了，过去那些事说完全不想也不可能，但我们好歹走走过来了，总是要朝前的。”
　　秦云垂着头，好半晌后，才抬手搂住季玄羽，从脊背滑上，而后捧过他的脸，轻声道：“我离不开你，我真的好爱你……”
　　季玄羽眉眼带笑：“嗯，我俩别再分开了，一生一世都给你。”
　　两人温柔地吻在一处，三十三重天明光高悬，透过窗映在两人身上，难舍难分。
　　半年后——
　　金鹏打开直播间，播了一会儿游戏后，又照例做起了广告，卖的还是玉石记的东西，他看着弹幕滑过，偶尔回一两个问题。
　　【主播你说给自家打广告，开玉石店不赚钱吗还用得着辛苦直播？】
　　金鹏：“以前入不敷出，现在好多了，玩游戏是我的爱好。”虽然直播最初是被塞的任务就是了。
　　【啊啊啊我要安利一下，他家护身符真的绝了，我买的桃花加护，真的脱单了啊呜呜呜！前来还愿！】
　　【主播主播，你男朋友什么时候再露个脸啊他好帅想看！】
　　金鹏瞅见了这条弹幕，直播期间大多不苟言笑的人居然弯弯嘴角：“看也没用，我的。”
　　【啊狗粮已饱】
　　【哈哈哈不给看男朋友，那你们老板呢，他露过一次脸，我记到现在嘤嘤，老板我可以！】
　　金鹏再次无情打击：“老板你也不可以，他跟他家那位都多少年了。老板暂时没法来直播间露面，带着他家那口子游山玩水去了，唉，老大出门，员工看家。”
　　前边店里，朱邪好好一张帅脸上仍旧是社畜表情，坐在收银处，正盯着屏幕，手机响了，朱邪一看来电提示，就先稳了稳气息，提醒自己，没准这次某人来电是为了别的事……
　　朱邪做好心理准备，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季玄羽也不知在哪儿，话筒里传来海浪的声音，他开口直奔主题：“朱邪啊，麻烦先给我账户上再转——你别挂电话！你刚刚是不是想挂电话！”
　　朱邪哼了一声，季玄羽远在千里外，跟长了眼睛似的，说对了，朱邪刚才是真想直接挂电话，他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但手还是很诚实的在电脑上操作一波，给季玄羽划了账。
　　“五万，先用着，要是撑不到下个月打钱，你俩就卖艺去吧。”
　　季玄羽就在那边笑，然后拿开话筒，跟秦云说了什么，朱邪脸色缓了缓：“玩得怎么样？”
　　“开心啊，选了好些个地方，之后可以拉着大家一块儿来。”那头又是一阵海浪和欢呼声，季玄羽应该是吹了声口哨，“谢了，先不说了，晚点在群里发照片，大伙儿都看看。”
　　季玄羽挂了电话，玉小盏徐徐走来：“他们玩得开心吗？”
　　朱邪点头，玉小盏脸上也浮出笑：“那就好。”
　　朱邪收起手机：“他还说选了不少地方，以后可以拉着大家一起玩。”难得季玄羽有心，朱邪觉得自己多少可以期待一下。
　　玉小盏轻声道：“那个，一起玩的钱还是店里账上出吧？”
　　朱邪：“……”
　　得，期待什么，不期待了！他收敛了表情，再度刻板地转回电脑面前，旅游什么旅游，挣钱才是大事！
　　玉小盏摸出手机，看到季玄羽单独发给她的照片，画面上两人正在海边，晴空万里，两个大帅哥挤在摄像头里，眼里都闪着光。
　　今天是个节假日，路上的行人出来玩儿，各个面上带着笑，忙忙碌碌平平淡淡，又是真实的一天。
　　玉小盏在心里轻轻道：真好。
　　门口有人踏了进来，三三两两，玉小盏先对前面两位说了“欢迎光临玉石记”，才看向最后那位，身上带着灵气，不是普通人，面上明显带着局促，瞧人的眼神欲言又止，玉小盏对他微微一笑。
　　“这里是三十三天驻人间办事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第八十三章 番外
　　季玄羽和秦云之间究竟是谁先动的心不可考,但表白这事儿是季玄羽先琢磨的。
　　彼时凤凰族还在，季玄羽一次受伤，见过了秦云那般惊心的眼神,又在占星的话里彻底开窍,伤刚有点起色,能坐起来时,就思索着如何开口表达心意。
　　季玄羽靠在床头,信誓旦旦：“要热烈,要惊喜，你帮我一起想想？”
　　占星看着他半身不遂每天动弹时间有限，诚心诚意道：“我建议不要太复杂，否则说不准惊与喜哪个更大。”
　　“首先还是得见着人,”季玄羽叹了口气,“我看他这回气得不轻，我醒来有两天了,他那日出去后,就再没来看过我。”
　　小忧趴在床尾大惊失色：“完了，羽哥，云哥不会不喜欢你了吧！？”
　　季玄羽和占星异口同声：“不可能。”
　　小忧眨眨眼：“为什么？”
　　季玄羽和占星对视一眼，季玄羽轻咳一声，他心里其实还有点犯嘀咕，而且现在摆明了是他把人气着，让他来讲为什么的话有点不要脸，彼时的季玄羽耍浑只对外人，尚未修炼成对谁都厚脸皮,在族人面前还是很收敛的。
　　于是占星替他说了：“傻小子，若不是把人放在心上,秦云何至于气成那样。”
　　“因为在意，所以才担惊受怕，才气你不爱惜自己。”小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天我在外面刚好撞上云哥，他眼眶红得吓人，看来是特别特别喜欢你了！”
　　季玄羽被这孩子的话说得一口老血，他颤颤巍巍想抬手，可惜四肢依然不听使唤，只能动嘴：“……他在你面前都没能及时收住表情？”
　　小忧实话实说：“没有。”
　　季玄羽：“完了，我还是先哄人吧，占星快帮我算一卦，算算怎么哄他最好！”
　　占星面容和善：“卜算不是拿来给你俩调蜜的，自己上。”
　　“对了，”占星把药碗端起来喂他，“虽然秦云没有进门来，但每日的药都是他按时送到门口的。”
　　季玄羽眼神动了动，终于有主意上头：“我觉得又有救了。小忧来，哥哥有任务交给你——”
　　秦云连着几日送药，到了门口却不入，其实气早已经消了，而且说到底他惊惧生怒是因为季玄羽不爱惜自己，而不是为了别的，反而证明最放不下的是他，而且季玄羽刚睁眼时自己的神情……约莫也把他震住了，这会儿秦云还没想好要怎么见他。
　　气消了，心绪却还乱着，一团麻，见了要说什么？那般痛彻心扉的感觉，别说别人，把他自己也吓住了，原来他心脏还能这么跳动，还能这般痛，他对季玄羽……如果理不清开口的话，那还是自个儿再冷静冷静。
　　但其实还是想亲眼看看他的……不过听占星说季玄羽恢复得很好，好歹能让他放心。
　　今日他又将药放下，还没来得及离开，却有人匆匆出来，一看是小忧，秦云看他脸色，心中一紧：“何事着急？”
　　难道是季玄羽伤势反复了？
　　“啊云哥！”小忧好像这才看见他，“羽哥能下地了，说想出去走走，我让他等我一块儿呢，结果回头人就不在屋里了。他还走不稳啊，怎么就一个人跑出去了！”
　　原来只是散散心，秦云松了口气，小忧又道：“哎呀他会去哪儿啊？”
　　秦云倒是知道几个季玄羽常去的地方，他顿了顿，还没开口，小忧又抢话：“云哥你俩关系最好了，你肯定知道吧！我本来还着急呢，现在哥你来了，我就不担心了，我们分头去找？”
　　秦云：“我——”
　　小忧可怜兮兮：“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秦云：“……好。”
　　小忧笑开了：“说定了！拿我们分头行动，找着了再联系，我往这边！”
　　小忧说完就风似的刮了出去，秦云无奈笑了笑，往反方向去。
　　族中季玄羽常去看风景的地方却有几个，秦云选的第一个地方就在神木林东边，走得近了，便能探查到另一只凤凰的气息，他在自己常坐的那棵树下站定，气息已经非常近了，树下却没有人影。
　　秦云叹了口气，抬起头：“走不稳，能飞稳？”
　　他只需一抬头，便看见了坐在树枝上的季玄羽，金黄的梧桐叶没有遮掩他的身形，在背后勾勒出漂亮的风景，时隔多日再度见面，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没有秦云想象中那么难找。
　　他在自己的思绪里挣扎许久，可只要感受到这人的气息，看到他的身影，再多繁杂侵扰就都变成了涓涓细流，从心尖上流淌而过，甘甜清冽。
　　季玄羽朝他笑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招招手，身后突然窜出两只鸟，一上一下盘旋而出，鸟形奇特，只有一目一翼，却奇异地能振翅高飞，当他们贴近，如同半身终于找到归宿，完整地合在一起。二鸟啼鸣声中带着愉悦与轻快，于空中飞舞，仿佛浑然一体，不分彼此，风带起梧桐神木的树叶，飘飘然然，最后他俩直上云霄，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秦云凝视着天空，天光伤不了他的眼睛，他目送着两只鸟儿离开，轻声道：“鹣鹣。”
　　“他们还有个名字，比翼鸟。”季玄羽也瞧着他俩离开，“也不知谁给起的，大约是他们经常并翼而飞，所以都爱用他们来赞美恩爱的伴侣，还有至交好友。”
　　季玄羽说到这儿，垂下头，静静看着秦云，秦云在徐徐的风中听到心上云端的呼啸，波涛阵阵，又回归无边的宁静，他看着季玄羽的眼，那眼中没有瑰丽的风景，只有一个人。
　　——他眼里是我。
　　我眼中是他。
　　“比翼鸟之舞，精美绝伦，我看到了。”秦云说。
　　“请比翼鸟来舞一场，为了避免你误会，有些话我要说清楚，”季玄羽笑容盖过无边景色，“我不想跟你做至交，我想放肆地爱你，要你的一辈子。”
　　秦云眼眶再度发热，季玄羽问他：“秦云，你给不给？”
　　秦云朝树上的人张开双臂：“你来拿，我都给你。”
　　季玄羽笑了，眼角红霞般的颜色不是胭脂，是从心底漫出的热意，他眼睛里泛着水光，微润，眸子和唇边都噙着笑意，从树上纵身跃下，被秦云稳稳接住，抱了个满怀。
　　季玄羽在秦云耳边道：“我来了，你是我的了。”
　　“季玄羽，”秦云道，“我什么都给你，我也要你的全部，从现在开始，你不再只属于自己，我不在的时候，你得好好照顾着我的心上人，他不要受伤，不要受委屈，谁都不能让他痛，我不行，你也不行。”
　　季玄羽心尖又热又颤，收紧手臂抱着他，嗓音干涩又甜蜜：“还有呢？”
　　“还有……”秦云抬手摩挲他的脸，在逐渐靠近的距离中缓缓道，“我心悦他，胜过世间无数。”
　　风消失在两人唇间，以此天地，呈情达意，比翼连理，共结余生。
　　季玄羽第一回从树上落下，与此生最重要之人初见；秦云第二回接住从树上飞下的凤凰，抓住了今生挚爱，牢筑不可分割的缘。
　　风带着低语飘向远方，神木梧桐林外，小忧坐在石头上，一下一下晃着腿，问旁边的占星：“他们都在里面多久啦，这招能不能成啊？”
　　占星抬手接住一片落下的树叶，含笑道：“他们之间，哪用得着什么招，不过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那就好！结契宴上我要喝甘露，要喝这么——大一坛！”
　　“好好。”
　　“以后我也要找一个两情相悦的，无论种族，就要跟云哥和羽哥那样，光是看着，就觉得他们天生一对，注定要在一起。”
　　“好。”
　　万载后，沧海桑田已过，故人音容笑貌由在，季玄羽翻开记录着族人的册子，秦云从身后拥上来，牵着他的手，一起触摸书页，慢慢划过。
　　岁有千秋，唯心意永恒，亘古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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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来啦！全文完啦！下本再见么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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