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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权路
作者：迹无痕
文章类型：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
作品视角：主攻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无从属系列
文章进度：完结
全文字数：356612字
是否出版：尚未出版（联系出版）
签约状态：已签约
##日更##古代架空，表面争权夺利，暗藏纯甜CP。阴谋有，宫斗有，江湖有，义气有。故事和立意超出单纯的爱情。细节埋伏较多，有耐心的朋友可以养肥再看。情节推动为主，形容夸张较少，阅读感犹如开启1.5倍速。一个是质子归国，为兄复仇，登上皇位，只想守住他的四境山海。一个是笑面将军，惟为弟忧，手创盛世，拼死争取他的至高荣耀。排行老三的皇子皇甫麒，也是少年将军陆渊收留的乞丐阿弃。天降竹马，共守江山，小爱之上更有大爱，默契值永远满分！皇甫麒：宫斗的目的是建立一朝盛世，更是为了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陆渊：战斗的目的是为了守护和平，更是为了一个善心怀天下的人。腹黑装弱的病娇攻vs保护欲爆棚的阳光受1v1，双洁，年下，强强，双向守护。

第1章  卖棺材的脾气怎么这么大
　　“站住，入城者何人？”

　　桑落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位拦下自己脚步的城门守卫，从怀中掏出一枚碎银子，塞给了守卫，说道：“桑落，齐家棺材铺进货的，今日下雪，脚程慢了些，回城晚了。”

　　守卫将碎银子放在嘴中咬了咬，凶神恶煞的一张脸缓了两分：“那这位绿衣公子，您身边那个穿丧服拉板车的，又是谁啊？”

　　桑落摸了摸胸口，糟了，身上只有一枚碎银子。桑落朝右边那位穿丧服的人抬腿踹了一脚：“干我们这行的，怕阎王惦记名字，像他这种给人挖坑埋棺材的，都没名字的！”

　　洁白的丧服上瞬间多了一个沾满雪泥的大脚印，可挨打的人却一声不发。

　　守卫把碎银放进袖口里，骂道：“没名？那你们就在城楼边站着，等我回去问问太守，核对了人名，宁边城户籍上查有此人，我才能放你们入城。”

　　桑落往前一步，拽着守卫的胳膊，冲他喊道：“我那棺材铺还有客人候着呢，入殓也要看吉时啊！”

　　“赶着入土又不是赶着成亲，丧事还讲什么吉时？一看你们这拖拖拉拉的样子，肯定是敌国的探子！”守卫道：“还好我见人无数，有一双火眼金睛。你们就在这站着，等我查出个好歹来，给你们好看！”

　　桑落急吼吼道：“守卫大哥，你要高兴，唤他阿猫都行！”

　　披麻戴孝那人一听这名字，伸手扶了扶头上那顶宽大的丧帽，无奈地看了看远处。

　　视线尽头，由远及近远一个黑色的身影渐渐清晰，一位十七八岁少年朝城门奔来，中气十足地远远喊道：“守卫大哥，这俩人都是我们棺材铺里的人，入城通行证在我这！”

　　那少年挥着一纸通行证冲守卫跑来，将通行证一把塞到了守卫手中，又从怀中掏了一大把碎银放在了守卫手心，也不管有几枚银子漏在了地上，没多看几眼弯腰捡银子的守卫，就径直走到那穿丧服的人身边。

　　少年喜笑颜开地从那人肩膀取下背着板车的粗麻绳，毫不费力地把绳子架在自己肩膀上，拉起装着棺材的板车，就带着两个人就走了。

　　天色已黑，宁边城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狭窄的街道两侧是早已光秃秃的大树，狰狞的树枝卖力地向上伸往无穷夜空，不知死之将近。

　　宁边城中央最热闹的一条街，卖的既不是小吃茶点，也不是丝绸锦缎，更没有娇滴滴的莺莺燕燕随街揽客，但这里依然人来人往，令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

　　这条街上，做死人的生意，赚活人的钱，从寿衣到棺材，从香火到纸人，一条街全都可以买个齐全。只要有人抬着死人进来，不出一个时辰，就装殓完毕可以下葬了。

　　能把棺材店开到城中央实数罕见，但在西夏看来却是正常。今年夏，西夏大旱，滴雨未下，西夏从各处招募能人异士求雨，但全都徒劳。直到初冬，旱情依然没有缓解，饿殍遍地。

　　桑落生性胆小，从入城开始到走到棺材一条街，就开始嘴中念叨个不停：求各路神佛菩萨爷爷奶奶保命！求求各位阴间官差小鬼放过！在下只是有事路过，不是有意打扰！若有冲撞，就当没看见！！

　　正拉着板车往前走的少年听到了，扭回头问桑落：“桑大夫，你治病救人，见惯了生老病死，还会怕鬼？”

　　桑落白他一眼：“何潼你闭嘴！年纪轻轻你懂个什么！我这是讲礼貌！你天天跟着你主子就不能学点好？一天到晚叨叨叨，就知道烦我！”

　　那叫何潼的少年回道：“我主子挺好的啊……教了我们很多好东西呢！”

　　桑落抬脚就要再对身侧那位穿着丧服的男人再踹第二脚，见那人朝自己瞪了一眼，随即放下了腿，心道算了，异国他乡忍一忍。

　　这条街的街尾有一家小铺，门口迎风立了一面白色大旗，上面大大写了一个“齐”字，便是桑落口中的齐家棺材铺。

　　三人将板车停在门口，便推门进了前院，迎面是一口刚削好的原木棺材，把刚迈过门槛的桑落吓得半死。

　　桑落提起衣襟下摆，小心翼翼走过棺材，抬头便是内屋。

　　屋内只放了一方四人小桌，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下有一对母子正坐在桌旁。那小童已经困意上头，将身子靠在母亲怀里打着瞌睡，那妇人红着眼，与油灯两两相望。

　　听到院中传来脚步声，那妇人连忙将小童推醒，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磕磕巴巴道：“何潼，你身后这位……是……是你们掌柜？”

　　何潼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肩膀，回妇人：“对。”

　　那妇人悠悠道：“你们掌柜真精神啊，模样比我们女人都俊……”

　　妇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认还算有几分姿色，但相比眼前人，只能感慨岁月无情。

　　妇人朝桑落弯腰施礼，喊道：“掌柜。”

　　桑落正欲答话，却被何潼抢了先：“大娘，您认错了，后面那位穿丧服的才是我们掌柜，这绿衣服的跟我一样，都是给他打杂的。”

　　妇人“哎呀”一声，带着小童离开小桌，用胳膊擦了擦椅子，请三人落座。妇人知道自己认错了人，紧张地满面通红：“我我……我眼神不好，认错了人，你们别嫌弃。”

　　桑落见有座位，一屁股先坐下，看着那妇人，道：“你别紧张，我们掌柜，就是那个穿丧服的家伙，是个哑巴！别把他当回事！”

　　何潼站在掌柜身后瞪了一眼桑落，对妇人说道：“我们掌柜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耳力很好，也不在意这些礼节。大娘，你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

　　妇人的眼神在桑落、何潼和掌柜三人之间游移，最终定在了掌柜身上。

　　掌柜坐在主位，摘下了那顶过分宽大的丧帽，露出了完整的一张脸，似是察觉到了妇人的眼神，冲她颔首一笑。

　　在这棺材一条街上，哭的人日日有，笑的人却少见。

　　妇人也不知为何，仅这一笑，刚刚心下慌张的情绪便散去了七分，总算想起来今夜的正事。

　　妇人右手攥着儿子的小手，叹了口气，说道：“咱们宁边不太平啊！”

　　桑落刚给自己倒了杯水，刚举起茶杯还没喂进嘴里，一听这话，反问道：“闹鬼了？”

　　身边的小童摇摇头：“闹鬼倒好了。”

　　说完，小童将身子躲在了妇人背后，怯生生地盯着眼前的三个人。

　　“我一个妇道人家，只会做饭，整日都在质子府里帮厨。最近西夏又大肆征兵，我丈夫上个月刚去了战场，他一个跛脚拐子能做什么呢？”

　　那妇人边说边抹眼泪：“他啥都不会，在战场上给人踩死了啊！”

　　小童懵懂，揪了揪妇人的衣服，妇人将他搂进怀里放声大哭：“我做了什么孽啊，嫁给这么个短命鬼，想随他去但还有个屁大点的娃要伺候，我今后可怎么办啊！”

　　话到此处，桑落脑中已经浮现了一个拐子在战场中东奔西走摸不清方向，最终被马蹄和战友活活踩死的画面，暗道一声真衰。再看看那哭的满脸妆都花了的女人，心底浮现出一丝同情：“这位大嫂，那你来我们这棺材铺是为了什么？我们也不能替你上战场报仇啊……”

　　妇人突然跪在地上连叩了好几个头：“我丈夫尸首还没来得及下葬，还请你们帮帮忙，但是我……我没什么钱……”

　　桑落问道：“想我们免费给你一副棺木是吗？”

　　妇人继续跪着哭道：“今年大旱，我们实在是没钱了啊！各位都是面善之人，能不能行行好，就给我一副棺木，最简单的棺木就行，让我把我家那死鬼埋了，也算给他有个交代。”

　　桑落看向身边那位掌柜，掌柜点了点头，桑落又冲妇人说道：“掌柜答应了，院中那副棺木送你。”

　　妇人起身，拉着小童一起向掌柜道谢：“感谢恩公！”

　　但掌柜并没有就此让他们走，而是伸手指了指那个妇人，妇人不解，只觉得那掌柜颇有些古怪。

　　那掌柜用手指沾了沾桑落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示意桑落来看。桑落看完，轻轻点了点头，冲妇人说道：“掌柜问你，质子可还好？”

　　妇人虽然不明白掌柜为何对质子感兴趣，但西夏上下对这质子的兴趣都很浓厚，就连每日上门送菜的大爷都时不时往质子府里偷瞄，想见一见传说中的质子。

　　六年前，齐国内忧外患，国力微弱不堪，只得四处割让边境土地用于换取暂时的安定与和平。

　　西北边境的宁边城，原本属于齐国境内，因战败不得不划给了西夏。不仅如此，齐国皇帝更是将三皇子皇甫麒作为质子送往西夏。西夏为炫耀国威，特意在宁边城修了一座富丽的质子府，将皇甫麒软禁其中。

　　哑巴关心的质子，便是三殿下皇甫麒。

　　如今时运更改，西夏饱受旱灾之苦，而齐国在六年前的战败后加强四境边防，新上任的笑面将军陆渊以用兵诡谲、行踪莫测著称。

　　陆渊手下特设玄武、白虎、朱雀、青龙四大营分别镇守北疆、西域、西南和东海。四方太平则四军隐而不出，若有动乱则四境之兵俱出，自陆渊上任后，四大营从无败绩。

　　他曾带八十轻骑连夜火烧北方匈奴大营，夺回北疆三座城池，而火起之时，匈奴大将率全军应战都不知对手身在何处。但奇怪的是，陆渊收回了其余三境的失地，但唯独不碰西夏。

　　按道理，宁边是齐国拱手送出的最后一座城池，也是唯一一座藏了齐国质子的城池，理应成为齐国恢复军威的第一战。但玄武营和白虎营的将士早在齐国西北部和西夏边界驻扎已久。

　　可奇怪的是，两国小闹不断，但一直从未正面开战。

　　妇人的丈夫就死在宁边城外百里外的战场上。

　　丈夫参军前曾跟她说过，母子二人千万别离开质子府——西夏上下，就算再缺吃少喝，也少不了质子府里一粒米；西夏境内，就算再动荡不安，也不敢动质子府一片砖瓦。

　　妇人想起这些，便对掌柜回道：“西夏如今找不到一处比质子府更安全的地方了。可是这质子毕竟是齐国人，两军迟早必有一战，他作为人质夹在中间没少受委屈。近日又病了，我送进去的饭都不怎么吃，远远瞧着，那腰啊，太瘦了，就我这样的一双手，看起来一把就能掐住！”

　　那小童点了点头，用莲藕粗的胳膊笨拙地围起了一个圈，仿佛那质子就站在他怀中任他丈量腰围。

　　妇人伸手又将调皮的儿子藏在身后，抬眼看了看哑巴掌柜的脸色。

　　掌柜唇角衔着的笑意瞬间落了下去，莫名透着一股子寒意。

　　妇人心道，这掌柜怎么情绪如此多变？着实让她吓了一跳。她平日路过铺子，就只见到何潼。最近战火纷飞，城中人都恨不得早点出去，可这掌柜却从外地进货特意回来……没想到这掌柜还是个性情古怪的哑巴。

　　她本想再多问几句，但寡妇之身不便久留，见他仨人也没有别的事，妇人便带着儿子离开了。

第2章  多年不见，心上想念
　　等何潼送了母子二人回质子府再返回到棺材铺，已是寒冬深夜。

　　哑巴掌柜脱去了一身丧服，穿着一袭水蓝色长衫，正在内屋角落里拿着墨线细细衡量着木头长短，低头的时候，从胸口掉出一枚纤细小巧的金色平安锁，用红线坠在脖子上，随着他做木工的动作来回晃动。

　　何潼第一次见到他胸前那枚平安锁，问道：“掌柜，咱们也赚了不少银子了，这平安锁能不能换一个？这小的，好像是儿童戴的似的……”

　　打着哈欠的桑落说道：“何潼，说你年轻没见识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平安锁这种东西，是养人的，看那样子应该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不可乱摘呢。”

　　桑落边说着话，边从桌前走到墙角，想趁掌柜不注意，摸一把掌柜的平安锁，结果被掌柜轻身一闪，将平安锁藏回衣襟当中，桑落一把摸了个空。

　　桑落道：“你就在我眼前继续装吧，什么破玩意儿，我家里比这值钱的东西多了去了，不稀罕！”

　　掌柜低头继续刨着眼前的木头，渐渐地一只小木马的雏形出现了，活灵活现地立在三个人眼前。

　　桑落问：“你没事儿雕个木马做什么？”

　　桑落比划了一下木马的大小，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玩的，对他们这种体型的人来看，还是汗血宝马更吸引人。

　　何潼跟在掌柜身边多年，对他的心思知晓甚多，瞬间就明白了：“送给今夜那小童的？”

　　桑落尝试着骑上那木马，发现自己的身型实在相对于木马有点高了，差点把木马压散架，被掌柜一巴掌从木马上拍了下来。

　　桑落酸溜溜道：“就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你都没送过我什么好东西，居然给刚见了一面的小朋友亲手做了个木马，你变心也变得太快了！”

　　掌柜不理桑落没完没了的废话，完全沉浸在雕琢木马的细节里，何潼只得拉着桑落去后院休息。

　　等桑落醒来洗漱干净来到内屋前厅的时候，掌柜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桑落朝墙角望去，小木马已经雕好，不管是英气的马头还是细密的马尾，都栩栩如生。

　　这人这么多年来很少能睡这么踏实，连身边有人也注意不到。

　　他们两位自小一起长大，宅院也挨得近，又拜的同一位夫子，上下学也总是一起。那人幼时就爱调皮捣蛋，对起码耍剑兴致十足，对读书练字兴趣缺缺。若不是经常被父亲教训，才不会静下心来去练字帖。只知道他后来字倒是练好了，却不知他木工也如此精巧。

　　何潼起得早，正拿了把扫帚在前院清扫积雪，见桑落已起身，活力十足地跟桑落大声喊了个“桑大夫，早”！

　　桑落扶额，瞥了眼掌柜，被这声问候已经惊醒。

　　他迷迷糊糊见到身旁有个黄栌色身影，就知是桑落。因桑落出生于叶落之际，就连日常穿着，也喜欢仿照枯叶的颜色。知来人是他，掌柜随口问道：“桑落，什么时辰了？”

　　桑落无力地翻白眼，吐槽道：“哑巴开口，你是想让整条棺材街都诈尸嘛！”

　　掌柜心知自己漏了陷，赶紧闭了嘴，冲桑落露出人畜无害的笑脸。

　　桑落故作恶心地吐了一下，朝他挥挥拳头：“笑你个大头鬼啊，快继续装你的哑巴吧，你一笑成这样准没安什么好心。”

　　何潼一听屋内的两位又闹了起来，赶紧扔了扫帚进屋关门：“两位爷，这可是在西夏，你们就是吵架也小点声。咱这棺材铺小，给隔壁听到了惹人怀疑，就麻烦了！”

　　桑落道：“还不是你家小陆将军突发奇想，非要带我一个军医来敌国卧底。这什么鬼地方，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呆了。”

　　那掌柜正是西夏人嘴中令四境闻风丧胆的笑面将军陆渊，而何潼是他安排在西夏多年的探子。

　　陆渊压低声音对桑落说道：“就今天了，桑落你再忍忍，今日趁着送棺材的时机，我们去质子府里瞧瞧。”

　　自打宁边城被西夏侵占之后，城内建筑通通按照蛮人的风俗进行了重装和整修，唯独新建的质子府是按照齐国皇宫中的三皇子寝宫殿一比一修建，四周更是派兵把守，严格监控质子的一言一行。

　　名义上是希望质子可在府内慰藉思乡之情，实际上在蛮人看来，不过是一座困着麒麟的牢笼，仅供西夏百姓观赏。

　　陆渊和桑落，一人面色沉重地推着棺材，另一人面无表情地背着那只小木马，冒雪赶到质子府。

　　刚走到质子府大门跟前，就被门口两个守卫嘲笑了一通。

　　一卫兵道：“大清早的，就有人来质子府送棺材，晦气！”

　　另一卫兵附和道：“虽然我们也不想在这天天守着他，可这人质也是西夏打仗的筹码，不能这么快就死了。”

　　“滚滚滚，你们在质子府门前晃悠，给我们元帅看到，非打折你们的腿！”

　　桑落心道，这两位小兵也不知道看看你们两位眼前站着的两位爷都是谁，自桑落弃文从武以来，就没见过敢对他口气这么狂妄的。

　　再看看身边那位小陆将军又换上丧服一脸无悲无喜的冷淡模样，真是想不通，做个卧底选什么角色不好，非给自己设定成一个西夏棺材铺的哑巴掌柜，苦了自己要成为他的传话筒。

　　桑落只好解释道：“两位兵爷误会了，我们当然不是来给质子添晦气的，质子福大命大，不会死的。这棺材是质子府里其他人定的，我们只是来送个货，一不进府，二不碍质子的眼，就老老实实在这等人而已，还请通融通融……”

　　那卫兵嗤笑道：“福大命大？他要真是有福之人，齐国会把他送过来？连齐国自己人都瞧不上眼的货色，白浪费我们西夏的粮食了。”

　　陆渊一听这话，面色一沉，突然将板车冲着那两名卫兵用力一推，板车上的棺材像是长了眼，挣脱了绳子，从板车上溜了下来，刚好停在卫兵眼前。

　　棺材猛然落地，受地面冲击，棺材盖刚好被颠开了一截，露出空荡荡的内棺。

　　卫兵大怒：“怎么停车的？长没长眼啊！你这人成心来找晦气的吧？”

　　这时，质子府大门打开，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两位哥哥，你们在和谁吵架啊？”

　　那人正是昨夜来齐家棺材铺求棺材的小童，小童一见正是两位恩人，当即眼珠子一转。走出门口，转身合上门，冲着两位卫兵说道：“质子派我来跟你们说，要你们清净些，否则等元帅回来了，就找元帅告你们的状。”

　　两位卫兵怕西夏元帅怕得要死，便闭紧了嘴，只是恶狠狠地冲着陆渊和桑落一直瞪着。

　　那小童见卫兵终于停止制造噪音，上前一步揪了揪桑落的衣角，桑落俯身倾听，只见那小童悄声说道：“恩人，你们找错门了，跟阿虎来后门吧。”

　　质子府后门正敞开着，阿虎冲他俩说道：“我娘跟后门的守卫关系好，跟人打了招呼，你们趁现在把棺材停进去就行，把棺材放下，就赶紧走吧。”

　　桑落道：“阿虎，你娘呢？”

　　阿虎道：“在后厨洗菜呢！我等了好一会儿，你们都没来，就猜到你们走错门了。真是差点……差点你们就得罪了那俩煞气门神。”

　　桑落道：“所以，质子并没有要阿虎来门口，阿虎刚刚撒了谎，对吗？”

　　阿虎低头绞着手指道：“虽说府里的人都看不起质子，但是对阿虎来说，质子是教阿虎画画的神仙哥哥。神仙哥哥说了，如果阿虎遇到难处，可以提他的名字，这样大家就都不会欺负我了。”

　　陆渊挑眉，神仙哥哥？真是个有趣的绰号。

　　陆渊将棺材停好，摸了摸阿虎毛茸茸的发顶，又轻咳了一声，提醒桑落还有事没干。

　　桑落这才意识到自己背后的箱子里，还装着那只小木马，立马卸下箱子，从中取出木马，说道：“阿虎，谢谢你帮我们解围，这是我们哑巴掌柜送你的礼物，你收好了。”

　　阿虎摆摆手：“我娘教过我，不能平白无故收人东西，我们已经免费要了一副棺材了，不能再收你们的礼物了。”

　　桑落道：“这怎么是平白无故呢？你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一眼你的神仙哥哥，就当收走这木马的报酬？”

　　那小木马雕得精致，大小刚好匹配阿虎的身高，阿虎眼神一亮，对那木马是真心实意地喜欢。

　　桑落借势说道：“我听说你的神仙哥哥，长得特别好看，你就让我们饱饱眼福，怎样？远远看一眼，我们就走，阿虎你能帮我们这个忙吗？”

　　阿虎傻乎乎笑道：“神仙哥哥就是神仙哥哥，长得跟画儿里的神仙一样，想见他的人可多了！”

　　桑落心想这小孩可真是烦人，但还是耐着性子放慢语速，哄他道：“那是那是，所以我们也好奇，能不能让我们看一眼你的神仙哥哥，就一眼？

　　阿虎盯着那小木马转不开眼，说道：“那咱们说好了，只看一眼，你不能跟他说话哦！”

　　桑落和陆渊同时点点头，跟在阿虎身后往府内深处走去。

　　质子府修得果然和皇宫接近，亭台楼阁，花台水榭，应有尽有。其实并不需要阿虎带路，陆渊也能知道皇甫麒的房间究竟在哪个方向。

　　只是此刻他心砰砰跳个不停，满心想的都是快点见到那人，丝毫不关心脚下的路走了多少步，更不关心此刻宁边城内又在发生什么。这几步路实在是走得太久了，急得陆渊手心都开始出汗。

第3章  跟我回家，护你一生
　　阿虎在府中花园停下，带着陆渊和桑落藏身在廊下的一处柱子背后。

　　花园中遍地残雪，百花凋零，死一般寂静。唯有墙角里的那一株梅花树，枝头结满了玫红色花苞。在这四四方方的花园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令人无法忽视它盎然的生命力。

　　阿虎伸出食指，指了指那棵梅花树下的身影道：“神仙哥哥就在那里，那株梅花是他亲手栽的！”

　　陆渊顺着阿虎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人侧对着他们，负手站在树下，左手手腕松松绑着一根泛旧的白色丝带，垂在身后随风翻飞。

　　红色长衫隐隐透出他单薄的骨肉，侧颜俊秀却苍白，腰间一根玄色腰带轻飘飘地系着，勾勒出那人消瘦的身形。

　　他站得笔直，正对着梅花树出神。

　　但在看他的人眼中，他就像一樽干净耀目的琉璃，可又不禁担心他脆弱而易碎。尤其是他细长白净脖颈上不该出现的几条青紫鞭痕……狰狞而残忍。

　　“他身上什么时候有的伤口？”

　　阿虎随口回道：“我们下人哪可能知道啊……”

　　阿虎回完才发现不对，目瞪口呆地盯着突然开口说话的掌柜：“掌柜，你不是哑巴吗？”

　　桑落一脸惊慌失措，这可怎么办，他俩人还在质子府，不仅还没把三殿下给带出去，还暴露了陆渊的身份。

　　陆渊他是谁？陆渊可是四境敌国人见人杀的头号仇人啊，这可怎么办。

　　他看向陆渊，可陆渊一脸冷静，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

　　陆渊低头对阿虎说道：“把木马给我好吗，等出去之后我再送你一匹真正的千里马。”

　　陆渊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询问，话语里却是不容质疑的肯定。

　　阿虎早就被吓呆了，拱手把怀里的木马递给了陆渊。

　　陆渊将木马狠狠摔在地上，由木头拼成的马身支离破碎，露出里面的一颗黑漆漆的霹雳火球。

　　阿虎已经被吓到楞在当场。

　　桑落一个机灵，往后跳了一步，冲陆渊喊道：“你忙了一晚上，就是为了藏火球？！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今天是来炸掉质子府的！”

　　桑落反手捏了捏自己肩膀，一个木马再加上一颗霹雳火球，自己背了一路……陆渊对自己人也腹黑得太过分了吧。

　　陆渊又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对桑落说道：“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

　　木马摔碎的声响太大，引得树下那少年望了过来。

　　少年琥珀色的杏眼因震惊而显得格外透亮，却又瞬间恢复常态，仿佛这一切只是他的意料之中。

　　陆渊脱去一身披麻戴孝的丧服，露出一身银色盔甲，那是齐国四大营特制的轻甲，轻薄如常服，却刀箭都难以穿透，在战场上无数次将他从敌袭中救下。

　　陆渊对眼前那少年喊道：“我们回家！”

　　少年嘴角轻扬，右脸露出一只浅浅的酒窝，回道：“好！”

　　梅花树下的少年不顾一切地朝陆渊奔来，坚定又喜悦地站在了他的身侧。

　　明明周遭满是嘈杂的声响和荒芜的景色，但他二人之间却流淌着只有彼此才明了的无声默契，仿佛视万物如无物。

　　一旁的桑落对这一幕简直看呆了，甚至忘了以他的级别和身份，理应向那位质子请安问好。

　　可这毕竟是在西夏的质子府内。

　　陆渊刚刚的举动早已引得西夏人注意，质子府里的下人们听到这声响，全都冲着花园围过来，边走还边互相打听：

　　“花园里是什么声响？”
　　“质子那倒霉鬼出事了吗？”
　　“是不是阿虎不懂事，又砸坏了东西被他妈教训？我怎么听到他又大哭大喊的声音？”
　　“一定是阿虎，咱们去教训他！”

　　等下人们赶到花园的时候，陆渊已经抱着阿虎，带着桑落、皇甫麒和阿虎撤到了只有寥寥几人看守的后门。

　　而在那里，何潼早已打翻门卫，牵着几匹快马在后门等他们上马，然后迅速离开宁边。

　　阿虎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平常他就是再调皮，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跟在他身后追着他跑。

　　阿虎吓得直哭，不肯上马：“掌柜，阿虎是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大家都要追着我打？我不要骑马了，我不要马了好不好？”

　　陆渊安抚道：“不，做错的人不是你，是战争。”

　　阿虎：“战争是什么？”

　　陆渊：“战争是吃人的怪物，它吃掉了你的父亲，所以我们要远离它，要讨厌它。”

　　阿虎：“那我们现在离开质子府，是因为质子府里会有战争吗？”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道：“是。”

　　阿虎突然放声哭得更凶，扯着陆渊的胸口挣扎道：“我娘……我娘还在里面！我娘要被怪物吃了，我要去救我娘离开。你快放我下来！”

　　皇甫麒将阿虎从陆渊手中接过来放在地上，伸手想要擦一擦阿虎哭得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却被阿虎一把推开，阿虎转身喊着“娘”就跑回了质子府。

　　皇甫麒叹了口气，问向陆渊：“可以不炸掉质子府吗？”

　　桑落已经上马，见皇甫麒和陆渊还不动作，急道：“三殿下，我们此行的任务是来接你回齐国，不是为了看你在这保护敌国子民的！都什么时候了？现在不把质子府炸掉，等里面的人冲出来，就凭我们几个人，谁走得掉？”

　　何潼向皇甫麒施了施礼，说道：“三殿下，玄武营和白虎营已经在城外就位，待您无恙，我们即刻开战，夺回宁边城。”

　　陆渊目光灼灼地盯着皇甫麒，问道：“你在质子府里受了六年委屈，真的不恨这里面的人吗？”

　　陆渊问得轻柔，生怕勾起回答者痛苦的回忆，而皇甫麒回得果断而平静：“与平民无关。”

　　陆渊纠结了片刻，突然放声笑道：“三殿下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上马！我们不炸质子府了，我们炸别处。”

　　桑落和何潼俱是一惊。

　　这话说的也太随意了吧……炸哪儿呢？陆渊那怀里可是霹雳火球，不是蹴鞠皮球啊！

　　时间已经不允许多问，几人纷纷上马。

　　质子府中其他出入口的守卫也已反应过来，几十名守卫立刻向后门聚拢而来，拔刀相向，将他们四人围在其中，冲为首的陆渊喊道：“留下质子”！

　　刚抢回手的宝贝，怎么会有让回去的道理？！

　　陆渊在马背上睥睨了一圈，掂量了掂量对方的兵力，道：“想拦住我，那你们肯定是没戏了，还不如趁这个时间去通知李灏。”

　　有不要命的守卫问道：“一个卖棺材的，还敢直呼我们元帅大名，怕不是活腻了吧！”

　　陆渊瞥了他们一眼，是正门嘲讽他们的守卫之一。

　　陆渊温柔地摸了摸马头，那马儿也通灵性，乖顺地眨了眨眼。那是他最爱的坐骑，不仅能日行千里，还能驮着受着伤的他穿越漫漫黄沙，早已培养出了深厚的感情。

　　陆渊对那守卫道：“我差点忘了说，我们齐家棺材铺里没卖出去的棺材，都是留给李灏的，白送给他，叫他不用客气。”

　　守卫们被陆渊成功地激怒了，有人在人群中冲他喊道：“你居然敢侮辱我们元帅！你以为你是谁！咱们几十个人一起上，把他千刀万剐拉去给元帅邀功！”

　　陆渊咧嘴一笑：“哦，我忘了说，我是陆渊。齐国四大营的将军……陆渊。”

　　几十名守卫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到了头上，放肆的话到嘴边支支吾吾又咽回了肚子里，手中的剑也开始哆哆嗦嗦，明显对陆渊这个名字又恨又怕。

　　反应快的守卫支支吾吾地问：“你……你一定是假的笑面将军，笑面将军在城外跟我们元帅打仗呢！”

　　陆渊嗤笑了一声：“真假都分不出来，还敢跟我的人打仗？！”

　　陆渊□□的马儿昂首嘶鸣，马蹄子一撅，踢倒了面前的几个守卫，率先冲出了包围圈，而皇甫麒、桑落和何潼也上马紧随其后。

　　四人策马狂奔，将质子府的追兵甩在身后，以最快的速度越过城中叫卖的商贩和菜农，越过一个个无名的流浪汉和饿死的尸体，越过只有哭声的棺材一条街，来到了宁边城楼。

　　鎏金的“宁边”二字镶嵌在破旧的城楼之上，昭示着曾经边境的辉煌。

　　此刻，城门紧闭，再也看不到昨日还为难他们二人的护城守卫。

　　陆渊在宁边城楼下勒住了马缰，停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皇甫麒也降慢了速度，策马上前问道：“怎么了？”

　　陆渊看向皇甫麒，一字一句道:“齐国失去的一切，终于都回来了。你回来了，一切才都完整。”

　　皇甫麒怔住：“我对齐国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陆渊没有回话，他扭头朝何潼和桑落看了一眼：“桑落保护好三殿下，带他先藏起来，我引爆霹雳火球。何潼，将城中卧底的亲卫都叫出来，咱们准备家伙上！”

　　陆渊顿了顿又说道：“平民无辜，记得清场。”

　　何潼了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银哨子，三声哨响过后，原本隐藏在城门、小巷里的商贩、乞丐和农户同时卸去了伪装，从四面八方朝着城门口赶来，并按照指示开始驱赶平民。

　　皇甫麒正在疑惑，宁边城内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四大营的人，而他多年居然都不知道。他还未想出任何线索，就只感觉到桑落重重拍了下他坐着的马，两人的马儿从人群中迅速开出一条小路，嘶鸣着快速离去。

　　陆渊见二人身影消失在灰尘之中，在马上回首城内无数的尖叫和暴动，点燃了手中火球的引线。

　　火线滋滋作响，开始冒出橘色的火花。

　　质子府的追兵也终于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了，然而追兵身前身后，已经围满了四大营的亲兵。

　　陆渊将霹雳火球投向城门，迅速策马散开，带着何潼藏身在城门附近的一处天然巨石之后。

　　讽刺的是，那巨石上整整齐齐地刻着六年前宁边从齐国划归给西夏的历史。

　　“哐”地一声，城门在接触火球的一刻开始着火，升起三丈高的黑烟。

　　城门，连带城墙，就这么被轰破了。

　　待黑烟彻底消散，陆渊才悠哉地驾马出来，巨石正面的文字记录也被炸药波及，不再能看得清往日痕迹，徒留一块黑色的凹痕。

　　陆渊抬头看了看天空，估摸了下时间，调转马头，朝身后已经愣住的百姓和守卫们大声说道：“冬至日，巳时，宁边城破，齐国正式向西夏宣战。”

　　日光投射在陆渊那身银甲身上发出璀璨白光，炸药没能折损他分毫英气，不同于平民百姓的狼狈，他仿佛天神降世一般，说出的每个字都有令人信服的力量：“普通百姓，无论来自齐国还是西夏，叛齐者死，降齐者生，每户得银五两，米十担。我陆渊，说到做到。”

　　街面上，有人仓皇逃窜，也有人惊坐在地下。有人拿起身边的石子，朝陆渊丢去，也有人开始朝他跪拜。有人盘算着两国胜率，有人开始期待即将拿到手的好处。

　　还有几名守卫，看着手里的剑，不知道是否要冲陆渊和四大营的人刺过去。他们打不过，心知肚明。李灏将兵马全都调到了前线去应付陆渊的大军，留在宁边城中的人，不是老弱妇孺便是战场经验不足的普通守卫。

　　整个宁边城最能牵制齐国大军的人，是齐国的三皇子皇甫麒。而如今皇甫麒已回到了齐国人手中，除非西夏大军能奇迹般地从前线回来……

　　就在众人犹疑之际，地面突然晃动。

　　百姓的眼神里充满惊恐和绝望，不少人出声咒骂……人祸之后又是天灾吗？

　　不，晃动的频率整齐又规律，不是地震。

　　陆渊看向城外的方向，有大队人马举着军旗正有序地赶来，陆渊冲着众人道：“以霹雳火球为信号，两军已经开战，玄武营和白虎营的战士们马上就要打到这里来了。”

　　宁边城中，既有六年前留下的齐国人，也有迁移到宁边的西夏人。

　　六年以来，齐国人备受压迫，地位下等，不敢暴露自己是齐国遗民的身份。一听陆渊的这段话，反而在人群中爆发出喜悦的哭喊声: “我们等到了！齐国果然派兵接我们回家了！我们再也不用受西夏的奴役了！”

　　齐国开元三十三年，西夏降服，归还宁边，释放质子，贡万两黄金，缔结邻边之好。

第4章  少年像稻谷抽穗，长成了
　　宁边城东再走二十里，便是齐国国境。

　　一座名为“丰水”的小镇静静地生存在这国境线上。

　　丰水镇虽名为镇，但人数之多，相当于两座宁边城。早年间，这里地底水源丰足，是四周荒沙之中少见的绿洲，百姓围绕水源就建了这么一座城，供往来商人驻足休憩，成为西境最繁华的小镇。

　　丰水镇内与西边西夏、北边匈奴通婚者甚众，在此处生活的乡民会两三种异域方言极为常见。与宁边城内齐国人低西夏蛮人一等的景象不同，丰水镇中，无论你来自什么国家，这里的百姓都会平等以待。

　　若放之四海，都有丰水镇民众这样的胸襟，陆渊觉得他可以提前几十年辞官休养了。

　　西境的冬日十分短暂，太阳甫一落下，四面黄沙之上便寒气四起，只见无数火光伴随错落有致的马蹄声自西边而来，人影绰绰大约有四五千人。

　　丰水镇的太守郑永彪一看，就知是四大营回来了。

　　郑永彪人不如其名，三十岁的年纪，满面却是被黄沙吹干了的褶皱，一身皮肉松松垮垮堆在马上，反倒是那匹驮着他的马儿显得更精神，带着十几名老弱规规矩矩守在城墙底下等队伍由远及近，这才翻身下马，颤颤巍巍垂首。

　　“恭贺四大营大胜凯旋，收回宁边，救回质子，扬我国威，安我民心。卑职率丰水镇各级官员共十八人，在此愿为各将领庆功洗尘，酒食粮草已备好，还辛苦各位军爷下马，随卑职前往镇中享用。”

　　此话讲完，郑永彪抬头见一匹白色骏马从队伍中间穿行而出，马上之人身形颀长，黑色披风猎猎作响，银色轻甲在火光反射下透出一股子冰冷凌厉，干燥的空气中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那人一双丹凤眼笑意盈盈地看向郑永彪。

　　郑永彪对上他的眼，愣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四境之内谁不知道眼前这位笑面将军的手段，越是笑的灿烂，越是杀的凶狠……看他衣襟下摆上的血迹，这场仗又是杀了个痛快。

　　陆渊道：“不劳大人费心，我四大营向来过城不入，以免打扰城中百姓，郑太守所备酒粮，不如施给战乱灾民。”

　　郑永彪回道：“将军所言甚是，卑职这就照办，不知将军还有何事吩咐？”

　　陆渊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退守七里之外，原地扎营，休整兵马。”

　　等郑永彪回过神来，兵马声已离他遥远，身旁的人扶了扶郑永彪晃晃悠悠的身形：“太守，各位军爷走了，咱们回去吧。”郑永彪点点头。

　　早听闻四大营大军向来过城不入，唯恐扰民，各处扎营，不曾固定营寨。但今日得见四大营首领，虽看着年轻，但身上肃杀之气逼人，让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待郑永彪转身带人回城，四大营中却有三个身影从大队伍中脱离，趁着夜色返回到丰水镇中。

　　战袍一脱，换上常服，陆渊身上的杀气也消减全无，旁人看去，他也不过是富贵人家的普通公子，很难把这个人跟战场联系起来。

　　他走在皇甫麒身后，见他左手腕的丝带随着脚步轻扬，一把抓起丝带尾端，缠在自己右手食指，轻轻晃了晃，丝带那端的身形一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朝前走着，任由身后那人拽着自己。

　　直到从昏暗的沙漠走到灯火通明的丰水镇中，陆渊才放下手中的丝带，跑到皇甫麒和桑落身前，熟门熟路地将他们带到一家衣料店。

　　皇甫麒疑惑地看向陆渊：“这是？”

　　陆渊解释道：“从丰水镇走回长安一路辛劳，你穿得单薄，还是多备几件路上防寒吧。”陆渊说罢，比了下皇甫麒的腰身，就他现在的身板，只能定制，自己的衣服皇甫麒也穿不了。

　　今天被陆渊带着逃离了宁边，皇甫麒身上什么也没有准备，看了看一身脏兮兮的旧衣，道：“也是。”

　　倒是桑落一脸兴奋：“陆渊，我没会错意吧！你个铁公鸡肯拔毛了？请我们做衣服？”

　　店内老板见来了三位贵气逼人的公子，便知大生意上门了，满面油光的招呼道：“这丰水镇的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诸位如果要在城里还要呆一段时间，不妨来小店里多看几套衣服，什么材质的都有，保管各位公子满意。”

　　皇甫麒知道陆渊一旦决定什么事，就肯定是要做的。听他说丰水镇冷，毫不含糊的向老板问道：“披风和袄子，红色，选两套我看看。”

　　桑落一听皇甫麒要买，心想这次肯定是陆渊出钱，随即对老板说道，“我可是大夫，我要订做一只挡风袋包着我的药箱，最好有隔层。我有一些稀有的草药要收好，迎了风怕吹坏了。”

　　陆渊听桑落这么一说，没好气地回道：“用你自己的俸禄。”

　　“我这可是为你打工，你还不赶紧备好银子，等什么呢？”

　　堵的陆渊一口气憋在胸中，但见皇甫麒已经去试衣了，没跟桑落继续纠缠。

　　因皇甫麒身形比一般人要瘦高，陆渊一直与老板商量如何给皇甫麒量体改衣，一会儿一个意见，把老板的眉头皱得死死的，心想这位客官怎么这么难伺候，要求未免也太多了。

　　桑落见老板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笑骂道：“得亏你是个男的，你要是个女的，烦烦叨叨成这样，长安城里谁还敢要你。随便拿两件得了，你再啰嗦下去，我估计老板要多收你一个月的月钱。”

　　自皇甫麒从质子府出来，一路一直少言寡语，对桑落和陆渊之间的斗嘴爱理不理，听完桑落说完这句话，手里捧着一件刚看上的红色斗篷，回道：“他这样，有什么不好？”

　　一句话让桑落在原地石化。

　　既然三殿下发话了，他也闭了嘴。

　　正跟老板聊腰线怎么改的陆渊回头冲桑落奚落道，“桑大少，你再说下去，就跟我一样婆妈了，你想怎么做你的草药包，自己过来跟掌柜说，别指望我能说清楚你那点七零八碎。”

　　因带着皇甫麒一起，往常陆渊都是和四大营的战士一起在城外营帐内休息，但考虑到现在刚刚结束宁边之战，皇甫麒也着实没有从军经验，一直跟着他们在沙地里扎营，一把骨头估计再这么折腾就要碎在黄沙里了。

　　陆渊只能带着二人在丰水镇中的客栈住下，权当是出来玩一趟了。

　　客房中，皇甫麒正点了一盏如豆的小灯细细描绘着什么，这时房门口就传来三声轻响，嘴角不自觉上扬，露出清浅的酒窝：“进来吧。”

　　大晚上敢打扰三殿下休息的人，这世上除了陆渊也是没谁了。

　　陆渊一进门便问道：“夜都深了，怎么还在画画？也不怕伤了眼！这点爱好能不能回长安之后再继续？怎么走哪画哪，跟小时候一样没变。”

　　皇甫麒停了笔，吹干了纸上的墨汁：“回宫之后就赶上宫中过节了，帮父皇画个画，祈个福。”

　　三殿下自幼天生奇才，画技巧绝，尤擅微画技艺，将众多景色等比缩小，绘于一方桌面大小的方形宣纸上。虽人在敌国，但每年都会于齐国上元佳节送上亲笔所绘的贺图。

　　去年曾呈送百鸟朝凤图，被皇帝大赞，图中一百只鸟形态各异，神色各异，就连羽毛都清晰可见，百鸟之上有凤低头，似要飞出纸面垂首在皇帝眼前，惟妙惟肖，比宫廷画师有过之无不及，令人赞叹。

　　每年皇甫麒所绘的贺图都会被民间画师大量模仿，齐国不少学书画之人更奉他为“画仙”，将皇甫麒作为质子身处西夏一事，描绘成画仙下凡教化蛮族，平添了三分神话色彩。

　　陆渊也好奇皇甫麒今年又会做什么图，凑上去看到，这幅画只开了个头：一座城门孤独的立在宣纸的西北边，城门被炸得残缺破烂，不远处黄沙飘雪，有两队人马对峙，细看，为首的将军已长剑出手把对方军旗挑起。 

　　“这城门怎么这么眼熟……”陆渊问道，“宁边城？”

　　皇甫麒点点头：“像吗？”

　　“像是像，但你没把我英俊潇洒投掷霹雳火球的豪气表现出来，也没有画出西夏百姓看到我这张脸时的惊恐。既然是要呈给圣上的，应该多画一些我的功劳苦劳。”陆渊道，“你也跟着四大营奔走，这两日够累了，快别画了，随我出去四处看看。”

　　皇甫麒想了想陆渊的话虽然自傲又啰嗦，但也有几分道理，回道：“你也累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再补点细节，不出去了。”

　　陆渊见他丝毫没有要动身的想法，将手中一件带白狐狸毛的红色外袍扔在皇甫麒头上，说道：“还好你不是我军营里的兵，就这个倔样，我非打服你不可。别给我废话，外面下雪了，赶紧把衣服穿好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外袍挡着皇甫麒的脸，他的声音闷闷的：“陆渊，你怎么比以前还急躁！你不说，我不去。”

　　陆渊道：“你怎么比以前还嘴硬！有我在，又不会有人害你。跟我走吧。”

　　皇甫麒楞了一下。

　　“跟我走吧。”陆渊抓起皇甫麒手腕上那条丝带晃了晃，又重复问道。

　　见这次皇甫麒没有拒绝，陆渊走上前自作主张将那副刚起笔的长图收了起来，拉起皇甫麒的手，直奔门外。

　　鹅毛大雪。

　　呼啸的北风夹着雪花往他脸上砸，陆渊又走得极快，皇甫麒一溜小跑才能勉强跟上，连一句你到底要去哪，都破碎在风中。

　　皇甫麒紧了紧毛领子，却不觉得冷。陆渊新买的衣服大小刚好，厚薄刚好。

　　只见陆渊在丰水镇中一栋四方亭停了下来，借着旁边矮墙长腿一蹬一迈，便飞身上了亭顶，一手搭在亭角的仙鹤檐之上，极目远眺：“就是这儿了。”

　　身着水蓝色长袍的陆渊长身而立，大风似是长出了一双无形双手，卷着他的披风拼命把他往下拽，而他偏就稳稳当当站在亭顶，腰间玉佩叮铃作响，成为深夜里唯一的声音。 

　　陆渊飞身又从亭上折下，拦腰把皇甫麒抱在怀里，掐了把腰间肉，笑道：“怎么这么轻，西夏的伙食果然太差了，还是回来好。”  

　　皇甫麒的思路当即断掉，所有感官朝着腰间而去，酥酥麻麻，他只觉得那处软成了水，和身上其他地方都不一样了。

　　等他回过神来，已被陆渊抱着上了亭檐。

　　皇甫麒心想，这像是什么样子，立刻从陆渊手中挣脱出来，却差点从亭上掉下。凝了神，才抓着陆渊袖口在亭上站住。

　　“急什么，站稳些，月亮又跑不掉。”陆渊朝远处指指，示意皇甫麒往西边看。

　　风雪细密如织，遥遥一轮上弦月挂在雪帘之后，皇甫麒眯了眯眼，才看清那轮昏黄的月亮。

　　目之所及，是丰水镇高地错落的屋檐和四面无边的黄沙，城内弯弯曲曲的街道上已有白雪踪迹，再晚些时候，屋檐上恐怕也会有一层厚厚的积雪。

　　再看向远处，则是宁边，他顺着熟悉的方向找去，看到了凄冷的质子府。

　　“六年前，我送你去西夏之后，一个人站在这看了一晚上的月亮，那时还没下这么大的雪。月亮圆的没有一点缺口，孤零零的挂在那头，而我坐在这头，就这么发了一晚上的呆。”

　　陆渊扭头看了一眼皇甫麒，眼前的少年像是抽芽长穗一般，褪去了婴儿肥，已经成长为一名男人。而当初从他手下送出去时，皇甫麒只是一个只长到他腰部的孩子。

　　陆渊问他：“阿弃，你还记得吗？你去西夏之前的事。”

　　又怎么会忘呢？

　　皇甫麒回忆道：“就连西夏人都只称呼我为三殿下，已经很久都没人喊我阿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章  我只是个乞丐，你会要我吗
　　被称为阿弃的时候，皇甫麒只是长安街头的一个小乞丐。

　　城西的菜市场附近是长安出了名的乞丐集散中心，老的幼的男的女的瘸腿的少胳膊的，样样俱全，一天里有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里都有很多乞丐像阿弃一般，缩在颓墙之下，瘦枯的小手揪着破烂的衣服，左手手腕上是一道刚结痂的疤痕。

　　他低着头，双眼紧紧盯着面前一只不过他手掌大的破陶碗，等着路过的好心人扔下一两枚铜钱。但是这日这里的乞丐却异常之多，平日里也就十来号人，今天怕是翻了倍了。

　　阿弃瞅瞅身边突然冒出的这么多同行，心里很是疑惑，抬头瞧了瞧天空，太阳，大大的黄黄的，和街对面烧饼铺的圆烧饼一样，热乎乎的，云朵也是，软软的白白的，就像刚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的小丫头手里的棉花糖一样。

　　阿弃捂着饿瘪的肚子，真是饿极了，看什么都像吃的。

　　“喂，小乞丐，你怎么今天又是一个子儿都没讨到！”

　　阿弃不满地瞪向那个吼了他一嗓子的男人，却是一言不发。 

　　那个人白了一眼阿弃：“一个饭都吃不到的丐童，还摆什么谱，以为你只要在那边恶狠狠的生气，就有人给你送上吃的？老子当乞丐都八年了，你才来几个月。要不是老子看你小小年纪无父无母，教你点乞讨的法子，你以为就凭你这瘦成杆儿似的身材，连狗里的骨头都讨不到一根。你倒是好，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几天了，一点东西都没讨到，饿死你算了。”

　　阿弃不再看那个人，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空落落的碗，脏兮兮的小手将衣角捏的更紧，但心内越想越气，脸颊鼓成了球。

　　“啧啧，小乞丐，你行，可以，你就继续不说话吧，省口气等着饿死成仙吧！”那个大乞丐颠颠自己手里的碗，哗啦哗啦的响声，阿弃虽没抬头看他，光凭着这个声音就猜到他那只碗少说也有二十个铜板了。

　　那个人走近阿弃：“你有没有发现今天菜场附近的乞丐更多了？”

　　阿弃还是盯着那只破了一角的碗，不说话，仿佛那只碗里是黄金做的，不看紧点就被人抢走了。

　　“这破碗有什么好看的，还是我给你的呢。我跟你说，今天是定国将军府的人来施粥的日子，话说这定国将军府一家，都是大善人呢，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城里几处乞丐窝施粥。”

　　阿弃心里鄙视了一下所谓的定国将军府，呵，还不是仗着自己有钱，想要给自己挣得个好名声嘛，大户人家玩腻了的手段！

　　大乞丐还在自顾自的说着话，“传说定国将军府的夫人贤淑明德，可嫁过去之后几年就是生不了孩子，便每日吃斋诵经，定时做善事，也是苍天有灵，第五个年头上，这夫人终于产下一子，府内一片喜庆，日后，每到这孩子的诞辰，定国将军府便派人在各处有需要的地方布施。我跟你说，待会儿咱俩分好工。定国将军府的规矩是孩子优先，所以你肯定能往前面排，轮到你的时候你就哭，哭的越大声越好，让他们再多给你几碗，然后你把多余几碗全都给我拿回来，我给你存……”

　　阿弃抬头看着他，终于开口：“滚开”！

　　那人却不怒，贼笑着看向阿弃：“看你这模样，也不过十一二岁，你往前挤，谁还敢拦着你不成？你一小孩儿要吃饭，他家还敢不给你？”

　　阿弃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双眼盯着前方拥挤的人群。

　　前几日讨来的东西被那人抢走了，别说吃了，连口凉水都没分给自己。肚子早就饿得不会叫了，现在只要有口吃的，哪管那定国将军是真善还是假善。

　　那人见阿弃不再吭声，抓着小乞丐散乱的头发，照着他灰灰的小脸啪啪就是两巴掌，“我说的你听到没？去前面排队，多带几碗回来孝敬孝敬我，来，我给你加点彩，看着更可怜些，说不定能多讨点干粮。”

　　血腥味在阿弃小嘴里蔓延着，阿弃本就瘦弱，这么一打，不住地咳嗽，一口血就这么喷在了对方脸上，大乞丐嫌恶的推开阿弃，朝阿弃啐了一口，抹了一把脸，顺着嘈杂的人群涌了上去。

　　此时，定国将军府的施粥铺正好开了门，几个老仆端着几大桶粥走了出来。

　　阿弃捂着因剧烈咳嗽而起伏的胸，弯曲着腿，抱着自己，冷冷地看着面前无数个乞丐为着一碗稀粥而推搡、吵架甚至大打出手。他想起身去抢粥，刚站起来，却脑子一懵，脚下发软，又坐回了地上，这下摔得可更疼，不禁哭了出来。

　　“哭成小花猫，都不好看了……小朋友，你饿了吧？”

　　阿弃心里暗暗念叨，哭就哭了，要你管？再看一看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就算不哭也好看不到哪，索性哭的更大声。

　　也不知是因为刚刚太疼，还是怕这位陌生人也要抢自己的食物，阿弃竟发起了抖，怕对方离得自己更近，阿弃吼道：“滚开！”

　　可惜人太小，阿弃还是一把嫩生生的童声，丝毫没起到威慑的作用。

　　那人反而轻笑出声：“饿了就起来去吃饭，不要耍孩子脾气。”

　　只见那人取下束发带，将一条蓝底云纹的丝质布料仔细地缠了好几圈，紧紧地绑在在阿弃手腕上，说道：“刚刚是不是与人打架了？刚结痂的伤口怎么开裂了，一定要护好。”

　　阿弃一看这材质就知不是街头这些乞丐有的东西，抬头一瞧，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背后的阳光给他镶嵌了一个温暖的金边，那人一双丹凤眼笑意盎然地看着阿弃。

　　阿弃愣在了当场，盯着那人，眼皮子眨都不敢眨，连哭都忘了。

　　“哟，看我一眼就不哭了？我是长得太好看了，还是长得太不好看了？”见那人笑着调侃自己，阿弃心想，这人废话可真多。

　　只见这人嘴里还在不停念叨，哭成这样，谁能看到你长什么样子，你也看不到别人什么样子，罗里吧嗦一大堆绕来绕去的话，把阿弃的脑子说得晕了。但他却不介意地面太脏，挨着阿弃坐在他身边，用自己的衣袖给阿弃擦脸。

　　阿弃被他的举止吓到动也不敢动，任他的丝绢在自己脸上一下一下柔和的拭着，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如果不是那人嘴巴还在念叨不停，阿弃觉得这人简直比亲娘对他还要好了。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人，突然惊觉到来人身份特殊，赶紧向后挪。

　　“你……你……你……不能和我这种人坐一起的。”

　　少年噗哧一笑：“为什么呢？”

　　“我我……我是乞丐……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少年坐近了一步：“你别乱动，我都擦不干净了，我这人耐心不好，做事急躁，你还不赶紧往前坐坐。一半脸擦干净了，另一半还是灰扑扑的，这才是真的不好看。”

　　阿弃的嗓子哭得哑了：“你怎么跟和尚念经似的，好不好看的说了一堆。”

　　那人猜测阿弃坐在这里哭个不停，怕是肚子饿的，问道：“那不是有粥吗，怎么不去吃？吃不饱，多拿两碗便是了，你这么小一个人，能吃多少。你正长身体，不能断了粮。”

　　阿弃回道：“定国将军府那群虚情假意的人，没事装什么菩萨心肠，谁知道那粥有没有问题？”

　　少年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擦拭着阿弃的双手，小心翼翼避过他手上的疤痕：“谁告诉你他们虚情假意了，好歹有口热粥喝不是？这么多人吃了都没事，说明那粥干净得很。你这小孩儿，能不能把人往好里想！话不多，怎么句句都不是好话。”

　　阿弃瘪瘪嘴：“不爱听拉倒。”

　　他想起来眼前这人一看也是城中大户人家出身，赶忙说道：“你快走吧，你要继续在这边站着，一会儿这些乞丐回来非缠着你要钱。”

　　少年揉了揉阿弃乱糟糟的头发，笑道：“这话算好话吗？”

　　阿弃瞟了一眼少年，一看对方身上那手工刺绣的蓝色云纹，再看看自己一身乌七八糟的一身破烂衣衫，心下羡慕不已。 

　　“一个人窝在墙角不说话一直哭，想要的东西怎么会送上门。来，跟我走吧。”少年望着被自己擦的干干净净的面庞和双手，很有成就感。

　　刚牵起阿弃的手，却被他一下子抽出来，阿弃看着少年说道：“我就是个乞丐，我哪也不能去，我就在这里呆着。你快走吧，一会儿大乞丐们回来，一定会缠着你的。”

　　少年听完笑意更甚，心想这孩子虽然嘴硬，但一直担心我安危，是个良善的孩子，丢在乞丐堆里可惜了。

　　少年恻隐之心一动，对阿弃说道：“跟我走吧，好不好？”

　　少年手舞足蹈的比划着，阿弃虽小，却在乞丐堆里混了几个月见了不少人情世故，琥珀色的眼珠子转了转，猜到了少年的用意，但不敢当真：“我会给你添麻烦的……”

　　少年空出来的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抚慰面前这个小孩儿，只好像对待宠物一般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乖，不哭不哭，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掉眼泪珠子。不过我跟你说，我家管得严，我爹长得有点凶，特别讨厌人哭，你可别再哭了，小心他拿他的长鞭打你，我小时候被他带到营地里训练，累哭了，结果一鞭子过来，疼到我都忘了喊痛。”

　　阿弃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少年，破涕为笑：“你可以叫我阿弃，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的。”

　　少年被小孩儿的童言童语逗笑，揉揉他的头发，“原来阿弃嘴这么甜的。”

　　阿弃顺从的点点头，这便跟着少年坐上了马车。

第6章  他的笑眼，他的生辰
　　黑底金漆“定国将军府”五个大字，就这样映入了阿弃的眼里，阿弃咽咽唾沫，身上竟有些颤抖，偏偏少年更紧地握住了阿弃的小手，“怎么，阿弃不想和哥哥在一起吗？”

　　阿弃瞧瞧自己的那一身乞丐打扮，又想起刚刚骂定国将军府虚情假意的话，像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一张嘴此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弃，看着我。”

　　阿弃抬起头，对上了少年一双笑眼：“我就是定国将军府的少爷陆渊，我想留你在府内，做我的书童，你也可随我认些字，读些书。等你及冠之后，你要想的话可以随时离开将军府，你觉得好吗？”

　　这位叫陆渊的少年，语气沉稳，态度坚决，阿弃不由地“嗯”了一声，随着陆渊的脚步跟进了定国将军府。

　　府内亭台楼阁皆有，处处现着豪气和雅致，可阿弃并没有心思欣赏，被陆渊牵着的手心里早已满满都是汗水。

　　还在犹豫之间，就已经到了定国将军的书房门前。

　　阿弃细若蚊子般的声音问道：“你爹长什么样子啊？你今天明明是去给乞丐施粥的，却把我领回家，你爹会打你吗？你不是说你爹很凶吗？”

　　陆渊反问道：“一路上都没见你说这么多话，这是紧张了？还是说我挨打，你心疼？”

　　阿弃抽回了自己的手，低头踢着门口的柱子：“我才不紧张。”阿弃猛地仰头，正好对上陆渊笑意正浓的嘴角。

　　陆渊低头道：“将军府里也最见不得眼泪，进了将军府，可不能再哭了。”

　　老将军刚从东海除寇回来，正好这段时间在府内休养生息，除了盯着陆渊练剑之外，就是在书房里看些兵书，但书房内的墨香掩盖不住老将军大半辈子的肃杀之气，那眼神仿佛已化成他的一把剑，凌厉异常。

　　阿弃只觉得再被这么盯下去，自己八成身上要长出窟窿来，可等了半天，老将军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陆渊说了句：“今日是你十六岁生辰，你想要个玩伴也好，但武艺不可荒废，上学也莫要耽搁了，过段时间来书房里我考考你。”

　　陆渊点点头，谢过父亲，便拉拉阿弃的小手，低声道：“快谢谢陆将军啊。”

　　不知何时就傻掉的阿弃才立刻趴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叩头：“阿弃谢过老爷。”陆老将军摆摆手就让他们撤了。

　　陆渊让管家老忠叔带着阿弃去沐浴更衣，再让厨房做了一桌子的菜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满怀期待地等着那扇房门被一双小手推开。

　　半个时辰过去了，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的阿弃低着头玩弄着衣角，就是不肯迈进那个门槛。而门内的陆渊，望着桌上美味佳肴冒着的热气越来越少，起身要叫厨娘把菜再热一遍。

　　哗的一开门，却只见比自己矮一头的阿弃，愣愣的站在门口，仿佛受惊一般，圆圆的眼睛一眨也不眨，陆渊看他这个样子，怕是站了有一会儿了。

　　陆渊把手在阿弃面前晃晃：“想什么呢，还不快进来？刚洗完澡，在门口吹风要着凉的。”

　　“我……我……”阿弃吱吱呜呜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再不进来，桌上的菜都凉了，吃进去会肚子疼，还不进来，呆在门口当小门神吗？”

　　陆渊说不知道阿弃的口味是什么，只好每样菜都给阿弃的碟子里放了一点，不停的给阿弃介绍，每道菜是什么，功用在哪里，哪样是甜的，哪样是辣的，生怕阿弃不喜欢。

　　阿弃拿着筷子，看着已经堆成小山的碟子，眼里的雾气越来越浓，但想起白日里陆渊说过将军府里见不得眼泪，愣是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出来。

　　“阿弃，是不是你不喜欢我给你挑的衣裳啊，你不喜欢我再给你换。又或者是，你不喜欢这些菜？还是你都不喜欢？”陆渊猜测着阿弃不动筷子的原因，“我一直都是一个人长大，也没有弟弟让我照顾，我不知道你不喜欢，你有什么不满的，我都会给你重新安排，你看行吗？”

　　阿弃本想了一对感谢的话要说，但被陆渊这么连环炮的一问，顿时全都给憋了回去：“你怎么那么啰嗦啊，我有说过不行吗？”

　　陆渊听到这话面色一红，啰嗦吗？还好吧，感觉自己说的每句话都是为阿弃好，这小崽子竟然还敢嫌我啰嗦，索性放下筷子：“你要是觉得我啰嗦，我便不说了。”

　　阿弃静静看着陆渊片刻，旁边这位少年身躯细长，眉目温和，束起的长发显得整个人更精神了，可比在街上看到的人漂亮许多，等再长大些，不知道这人会怎样。转念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转了个话题：“怎么给我找了身红色衣服呢？我还没穿过这么亮的颜色……”

　　陆渊当即顺着这话题又开始了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专门去问了我娘，我娘说穿我的旧衣服就好。可是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又找了府上一些老仆，他们说红色喜庆，小孩子穿红色寓意好，能压得住邪祟。你刚来府上，我这也没有你合身的衣服，只能拿我旧衣服改了一件出来，等过两天我找人给你做几套新衣服来，这套就可以不穿了，你先忍两天。”

　　细细的打量着对面那位刚领回家的小崽子，虽稚气未脱却也看得出来眉清目秀，这白净的肤色，配着大红色绣金边的长衫，生龙活虎的模样，看了很是喜人，陆渊补充道：“你生的白净，穿红色确实很好看。”

　　阿弃丝毫不介意这是旧衣服，听完这么长的来龙去脉，却没再说陆渊啰嗦：“好，那就都要红色的吧。”

　　陆渊想这便是被认可了，对自己的审美非常满意，便催阿弃速速吃饭。

　　阿弃把米饭塞了满嘴，指指自己不能说话的嘴示意，我已经努力的在吃东西了，你就不要唠叨了。于是，风卷残云之间，桌子上已什么都不剩了。

　　看着正抚着自己圆滚滚肚皮的阿弃，陆渊的笑意像是湖面的涟漪一样荡开。一直很羡慕有兄弟姐妹的人，这下有了阿弃，陆渊知道自己不需要再羡慕别人了。

　　休息够了，带着阿弃在将军府里认路，曲院回栏种种，阿弃认得很快，叫什么名字、什么人住、怎样才能走回陆渊自己的房间，只给阿弃指了一遍，阿弃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全部记了下来。

　　阿弃看着陆渊越睁越大的眼睛，撇下了一句：“不用夸我，我见过的世面可多了，不用诧异。”

　　“小小年纪真是不该小看你，你记性这么好啊，带你走一圈你就都认识了，那你能识字不？会练剑不？”

　　阿弃答道：“字认得几个，但年纪还小，不曾学武。”

　　“感觉捡到宝了一样！哈哈……学不学武都无所谓，反正有我在，谁还能欺负了你不成，我们四大营可不是吃素的，就是借他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负我将军府的人。”

　　阿弃正想问陆渊何为四大营，就见陆渊忍不住上手捏起了阿弃婴儿肥的脸颊，阿弃小脸唰的一红。

　　大概是因为从小就没有人陪，陆渊头一次觉得有个弟弟居然这么有趣，看着这小崽子活蹦乱跳的样子，不觉喜上眉梢。

　　陆渊越热情，反倒是让阿弃不适应了，任他玩了半晌，感觉自己脸都快被捏肿了，终于问了一句：“还不休息?”

　　陆渊顺了顺阿弃刚刚被风吹乱的头发，“走走走，我不怕麻烦，别人可怕麻烦。你这倔脾气，一般人也伺候不了。从今晚起，你就和我住一起。瞧，屋子另一边已经叫人给你备了张床，你就睡那里就好。虽说你是我书童，但我是拿你当弟弟疼的，不要太感谢我哈哈哈。”

　　陆渊真的好周到啊……阿弃看看那张床，再看看隔了有五张床远的陆渊的床，点了点头。

　　入夏时节，到深夜还是有些寒意的。

　　躺在床上的阿弃透过那扇留了一丝缝隙通风的窗子，直直的看着外面暗黑的天空，只有一弯新月挂在孤独的挂在天空，那个弧度，让阿弃想起陆渊笑起来的眼睛，他伸出小手，照着月亮的轮廓划着大概，好像是这个样子的，似乎比月亮还要再弯一点呢，对对对，是要再弯一点。

　　阿弃再用手比划了一下，肯定了肯定，嗯，就是要这个弧度才是刚刚好。突然想起白天里在将军府书房里听到的一席话。

　　“今日是陆渊十六岁生辰。”

　　阿弃想想可不是嘛，那么多人在盛粥的时候都不忘说一声陆公子生辰快乐，可自己这都住进将军府了，再不懂人情世故，也该是有几句祝福的话。

　　刚阖眼的陆渊听到阿弃那边传来的动静，拉开帘子起身，持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就要过去看看那个不安分的小崽子。

　　“阿弃，怎么了？我怎么听见敲东西的声音？”

　　阿弃心想，自己有那么大动静吗，连忙安静下来说道：“别过来了，你就躺在床上吧，我不喜别人看我睡觉。”

　　陆渊愣了一下，这孩子奇奇怪怪的要求还挺多。

　　陆渊说道：“嗯，我已经躺下了，不过去了，你把被子压好。夜里凉，你身子骨还小，又没学过武，禁不起风吹。我刚刚感觉到你那边有风声，是不是窗户没关好，你自己注意这点啊。你也太弱了，要是还觉得凉，我就找人帮你加一床……”

　　“生辰快乐……”

　　阿弃从来没有说过好听话，甜言蜜语什么的更是不会说，说出这几个字愣在他小肚子里绕了九曲十八弯的肠子才从嘴里出来，后面快乐两个字更是声音又颤又低，是把小脸捂在枕头里才说出来的话。

　　陆渊听着传来的断句，嘴角在漆黑的房间里扬了起来，片刻之前还有的睡意瞬时不见了，索性睁着眼睛盯着垂在四周的纱帐：“嗯，谢谢，虽然声音小了点，但是我听得很清楚，一字不落。”

　　阿弃终于从枕头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第7章  像只忍辱负重的小兽
　　何云卿回来的时候，老忠叔说新来的书童好像哭过了，两只眼睛红红的。何云卿谢过老忠叔，便跑回房间。

　　云弃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脱下的红色外套散乱的扔在一旁。何云卿上前一件一件拾了起来，挂在屏风上。去桌子上倒一杯热茶想散散身上这股子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一伸手却看见手心里有些血渍。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陆渊想，肯定没完，还不来一句祝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之类的话？可等了半天，房间内一片安静，只传来那孩子规律的呼吸声，陆渊笑了下，突然意识到今天怎么笑了这么多次，若是让佛堂里的母亲看到，可又要被责怪行为不端了，想着想着，也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陆渊似是听到阿弃那边传来一些声响，想要从床上起身，但想着阿弃不喜睡觉时被打扰，府内也没什么不安全的地方，再侧耳一听，杂音已经没有了，便放心睡了过去。

　　天还未大亮，陆渊还在梦里，忽然感觉额头上有隐约的风动，一双清明眼立刻睁开，“大胆！”

　　伸手便擒住了眼前的一个小物件：“这是什么？”

　　站在帐子外的小人被陆渊这声低喝给吓了一跳，原本是想用这只小木鸟啄一下陆渊喊他起床，谁知他沉睡中竟还如此灵敏，一把就夺走了小木鸟。

　　这玩意还比较粗糙，他那么大力，不会坏掉吧，阿弃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一把掀开围帐：“别使劲，小心把它捏碎了。”

　　陆渊这才意识到，手中截到的这是个木头鸽子，像是从一块整木上刚雕出来的，栩栩如生的眼睛和羽毛，再加上像剪子似的尾巴，若是能再涂上颜色，怕是要以假乱真了。

　　陆渊琢磨道：“这小鸽子，是你雕的？我说昨天我怎么听到有声音呢，你怎么出去的？没听到门响啊，你不是从窗户爬出去的吧？这木头哪里找的，你会砍树？不是吧，要是让我爹知道了……也没关系，知道了就知道了，不就是一棵树，你砍了我整个花园，我都没意见……”

　　阿弃看这人神色恢复正常，大早上起来又要开始唠叨，打了个哈欠，带着困意说了一句“生日礼物”，便回床上继续补眠。

　　“生日礼物？我还没有收过这种礼物呢，你手真巧，这么小居然还会木工，你什么时候学……”

　　阿弃心想，这人怎么能醒这么早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的，但他实在太困，无力接话： “寝不语。”

　　虽说阿弃年纪幼小，但言谈举止不知何来的隐隐威严，陆渊果真不再说话，将那只木头鸽子抱在怀里摸来摸去，仿佛真的是一只毛茸茸的飞鸽。

　　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阿弃便起身了。

　　一抬头，看到床头一身红衣。

　　穿戴完毕，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正想叫陆渊，却发现他早已不在床上了。

　　太阳初升，挂在院内玉兰树的头顶，嫩白的玉兰花挂满枝头。阿弃看着在院子里舞剑的陆渊，一丝噩梦后的疲惫也没有。

　　似乎陆渊偏爱水蓝色，头发也用水色缎带拢在脑后，寒风中随身形的变动而瑟瑟飞舞，一柄长剑，或刺或挑或削或旋，剑芒随着他眼里的光芒而动。

　　阿弃知幼年记忆中的母亲跳舞的身姿妙绝，今日却知，有人舞剑，却也可摄人心魄。

　　普通的一把长剑在他的手中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灵动若水中蛟龙，缓和处若风拂柳枝，凌厉处若浪拍礁岩，长剑游转，晃花了阿弃的眼，阿弃被惊讶得呆掉，直到那人回身一刺，剑尖直指云弃眼前。

　　陆渊收剑入鞘，意气风发的模样：“看傻掉了？这凌云剑是不是很漂亮？刀剑无眼，你得反应快点，居然都不知道躲的。”

　　阿弃这才反应过来，心想这人要是少说两句，可真就完美了，转身回房吃早饭：“你又不会害我，躲什么？”

　　陆渊笑道：“不止不会害你，我还得教你。”

　　陆渊早就在家里的学堂学了几年，原本也不必与京城里其他公子哥都挤在私塾一起上课，但由于他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怕他难以结交同辈，陆老将军便让他来京城最出名的私塾上学，一方面即便习武，也需懂得些笔墨，另一方面也想要他了解下城中几大世家公子，多结识些友人。

　　阿弃一进入私塾便知这里不简单，每个公子哥身边都有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书童，笔直的站着绝不多言，只是站在自家少爷身边随时听吩咐，有要泡茶喝水的，有要去涮洗笔砚的，甚至有要去抓只昆虫进来玩的。

　　讲课的老夫子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只管自顾自的讲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下面的人再乱只当老花眼犯了，眼不见为净，毕竟这些人来头都不小，回去告个一状，自己一把老骨头可遭受不起。

　　陆渊虽志在武学，但也一个字一个字的跟着学那些八股，夫子说什么便做什么，坐得端正，下笔稳当。阿弃站他旁边，大气也不敢出，夫子讲什么，便在心中默默念着，想着这可不算偷学，我这是光明正大的学，多学一点就是多赚一点。

　　突然不知哪家的少爷那边一声砚台掉了地，吧嗒一声碎了个稀巴烂，接下来就是那家书童跪地求饶的哭泣声。

　　“少主子，奴才知错了……”

　　“知错？！你知哪门子错啊，怎么叫你磨个墨都不安分，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奴才……奴才……”

　　“你还哭！委屈个什么劲，本少爷才委屈呢！这可是相爷特意从江南给我带来的好砚台，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给我打碎了！”

　　私塾里只剩得一个越来越高昂的骂声，一个越来越低沉的哭声。

　　老夫子懒得管别人的府内事，说了声歇一盏茶功夫，悠哉的出去了。

　　私塾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几个好朋友聚在一起，谈论着最近京城里最新鲜的话题，书童们也因主子们的熟络而亲昵起来，阿弃看着教室里闹哄哄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休息是要出去玩，还是要继续读书。

　　看着陆渊还在那边练字，阿弃索性也站在一旁，滴溜溜的眼珠子却在四处乱看。

　　这时，一个身着天青色长衫的少年笑意盈盈的跑了过来，“陆渊，又被老夫人逼来练字了？我病了几天这才来上课，你都不想我一想，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就不够意思了。”

　　阿弃被这句招呼语肉麻到不行，想不出这好模样的人怎么说的话这样轻浮，看陆渊没有停笔的意思，便说道：“这位公子，我家少爷还在练……”

　　“练什么练，我看不到吗？你家少爷还没说话，你插什么嘴？”

　　阿弃被人顶了回来，瞬间涨红了脸，往常都是自己怼别人，没想到被人给怼了回来。但仔细一想，自己身份低微，少说为妙，免得牵连陆渊家教无方。

　　这时候陆渊刚好抬头看向眼前这位眼波流转的绿衣少年：“桑落，这是我昨天刚收的书童，是不是很可爱？我跟你说，一开始我都不知道，给他换了身衣服，才发现这个小崽子粉雕玉琢，还不知道长大后会长成什么样。”

　　“凡事亲力亲为的陆家独子也开始使唤人了？哪里收的小孩儿？”桑落好奇的眼睛在陆渊和阿弃之间逡巡，像是非要看出点什么，但看阿弃着实还是个孩子，想来陆渊应该没什么奇怪的癖好，但对陆渊玩这么一出，着实不解。

　　这京城里哪家少爷收仆人都不稀奇，就他陆渊稀奇。也不知道陆渊在定国将军府上怎么长大的，出门竟是从小连贴身仆人都不带一个，这私塾里只有他独来独往，一个书童都不带来，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打理。

　　阿弃原本准备了一番凄凄惨惨的说辞，说自己做乞丐如何辛苦，却被定国将军府的小善人领回了家，公子待自己如亲生兄弟，大恩无以为报，只好侍奉左右。

　　只可惜阿弃还未出口却被陆渊打断了：“怎么来的，就不便详细说了，给孩子落下个心理阴影多不好，让他以后忘了吧。反正我是拿他当弟弟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想要个玩伴，这下可自在了。他随我府上姓，大名陆弃，你要想的话，可以叫他阿弃。”

　　桑落和阿弃俱是一脸震惊的表情。

　　阿弃心想，怎么改名都不跟我说。

　　桑落心知陆渊那个爱见义勇为又喋喋不休的德性，八成是在那条街上捡来的野孩子：“只要你家老将军点头同意，他叫啥都行。阿弃是吧，你家公子要休息一会儿，你还不赶紧去端杯热茶来？看你长得周正，怎么做事这么不周到。”

　　阿弃赶紧应声去打水，不敢顾及快跳出嘴的心跳。

　　陆渊看着阿弃的背影，对桑落说道：“桑落，别这样，阿弃只是个小孩子，你别吓坏了人家。”

　　“我只是替你管教下，不管不成器嘛。你当他是弟弟，别人还真能真以为他也流着陆家血脉？”见陆渊脸色阴了下来，桑落也不再提阿弃的事儿，并排和陆渊坐在一处，缠着他问东问西讲南讲北，手舞足蹈好不欣喜。

　　昨天还是小乞丐，今天就被赐名陆弃的小孩子垂手而立，听不进这两位在聊什么天高海阔，只在心内将这名字描摹了上百遍，小手攥紧，提醒自己别太激动。

第8章  这个书童不一般
　　看着老夫子端着紫砂壶走进课堂，阿弃低头提醒了一句陆渊：“上课了……”

　　陆渊嗯了一声，让桑落回到了座位。重新开课的老夫子一如刚才的枯燥，阿弃一直盯着老夫子看，听着从他颤巍巍的嘴里念出的几番经典之词。

　　可是，又是刚刚那对主仆又在闹事，责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本来就没多少人听课，全都把目光聚集在那对主仆上，叽叽喳喳的讨论之声四起：“又开始了”，“这家就没安分过，每隔两天就来这么一出”，“看看夫子那眼神，都快把他吃了……”

　　“他是谁家的少爷啊，脾气那么大！”

　　陆渊竟是一眼都没往声源处看，看了眼他家小孩儿：“是秦太傅家的秦年，你再贪玩也不能惹他，知道没？”

　　这个时候老夫子适时的咳嗽了两声，想要提醒下显摆自己威严的秦家少子，秦年不听，还在自顾自的训着可怜兮兮的书童，一口一个“小东西”“小畜生”，听得阿弃心里都是怒火。

　　老夫子也看不下去了，说同情弱者也好，说惩罚不孝弟子也好，点起秦年的名来，让他背诵一段昨日讲过的篇章。

　　不过这秦年也真是无知，瞎了自家府内的名声，站起来吱吱呜呜一个字也背不出来。

　　“夫子问的是哪篇哪章啊？”陆渊悄悄说，“《中庸》的第一篇。”

　　阿弃点点头，没再说话。

　　秦年瞟两眼书，断断续续念道：“天……命之……谓性，率……率……率……”

　　阿弃轻声笑了出来，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索性接着秦年的话继续了下去，“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老夫子赞许的看着阿弃：“不错，我再考考你。”

　　“嗯，请夫子出题。”

　　“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夫子缕着几根白胡子慢悠悠念道。

　　阿弃一字一字清晰的背诵着：“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而无咎矣”

　　夫子继续问：“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阿弃一笑，自信答道：“ 亦有兄弟，不可以据。”

　　夫子满意的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阿弃连忙拱手说：“谢过夫子，是我家小陆将军教得好，在夫子面前露丑了。”

　　“没想到陆渊读书一般，书童却不一般。”老夫子抚着胡子，“好了，今天课就结束了，你们这都散了吧！”

　　阿弃惊异的看着陆渊，这才刚说了自己别管了，结果自己就与夫子一问一答，答完就下课了？

　　阿弃搅着手里的衣角，心想自己一定是又闯祸了，这课堂里多得是世家子弟，自己好端端出什么风头：“我是不是把夫子给惹了？”

　　陆渊笑道：“没事，没事，老夫子是有些怪脾气的，不是你的错。”

　　桑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怪异的看了一眼阿弃：“阿弃你哪来的，你才多大，会背这么多？”

　　阿弃没有看向桑落，反而盯着陆渊再次确认：“请小陆将军责罚！”

　　陆渊收拾着桌上的器具，看了阿弃一眼：“责罚倒不必，你将今天课堂上夫子讲的内容，回去默写一遍。今晚我和桑落去他郊外的草药园子瞧瞧去，等我晚点回去检查。”

　　这是生气了吗？阿弃想道，果然自己得意过了头，小孩子就做小孩子的事就行了，非要多嘴做什么，难不成亏吃得不够。看陆渊和桑落在街角转了身，自己只好在街上慢悠悠走。

　　“哎哟！”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阿弃没注意脚下，扑的一声扑倒在地，满嘴的灰尘，膝盖似乎是烂了，隐隐泛着痛，下巴有点破皮，嘶……嘴角疼得一咧。

　　这时一胖一瘦两个少年，一前一后从拐角处得意的走了出来。

　　“啧啧啧，摔得不轻呢，来，抬起小脸来让本少爷看看！”那位身材略胖的少年走上前来，捏着阿弃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不错不错，秦安你还算有点用。” 

　　阿弃用力别过头不去看他，这种仗势欺人的坏蛋，看他一眼只会污染了自己的眼。

　　“怎么，定国将军府上的书童就这么矜贵，我看一眼都不行？”

　　提到陆渊，阿弃哼了一声，却听话的抬起来，两眼红通通的对秦年说道：“秦公子，小奴不敢。”

　　秦年嫌恶的松开手，随即踢了阿弃一脚：“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我的风头你也敢抢？连陆老将军在我爹面前都得低头，你们定国将军府居然还有人给我难堪，上个学还要显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不过一个书童，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府上一堆习武的大老粗，果是没什么家教。”

　　阿弃的拳头紧了紧，陆渊早就提醒过自己不要招惹秦年，为何自己还要逞能惹事，这下还连累了将军府，真是丢人丢大了。

　　想起那群街面上的大乞丐有教过，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自己的身世要往惨里说，对方的地位要往高里捧，让那人对心生怜意，便不由心软。

　　可阿弃天生是个倔脾气，除了在陆渊面前还能说上几句，在外人前，却不爱多言。见秦年不是好惹的主，话又说得极为难听，怕秦年找将军府麻烦，便软下性子认错：“秦少爷教训的是，都是小奴的错，您大人有大量，要怎么罚我都可以，还请别跟我家主子说。”

　　秦年见阿弃年纪还小，免得被街上闲人说自己欺负弱子，留下句“将军府杀气那么重，谁愿意去”，便带着那个刚刚在课堂上被他骂的很惨的小书童转身而去。

　　望着他们主仆的背影，阿弃呸了一口，一个子仗父势一个狗仗人势，原本对那个小书童有些同情，现在满是鄙视。但想起自己刚刚那番说辞，脸上不由一红，还好陆渊不在，否则要是被他听到了，可真是丢了陆家的骨气，对不起他赐给自己的名字，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的好。 

　　阿弃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角，一下一下揉着膝盖，看着渐渐晕出来的血色，还好，穿的就是红色衣服，这点血，应该没人看得出来。站了起来，还能走，咬着牙忍着，尽量不让自己一瘸一拐的那么明显，忽视掉将军府门口管家老忠叔的奇怪眼光，抱歉的笑一笑：“公子和桑府公子玩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径直走回陆渊的房间，研好墨，定了定神，开始默写私塾里老夫子教过的字句。

　　陆渊回来的时候，老忠叔说新来的书童好像哭过了，两只眼睛红红的。陆渊谢过老忠叔，便跑回房间。

　　阿弃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脱下的红色外套散乱地扔在床角。陆渊上前一件一件拾了起来，挂在屏风上。去桌子上倒一杯热茶想散散身上这股子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一伸手却看见手心里有些血渍。

　　陆渊诧异的皱起眉，看着床上的阿弃两眼紧闭，长长的黑色睫毛静静的盍着，看不见里面的墨色眼珠，移目到他的脸上，看见红色的擦痕，看样子是摔了一跤。喊侍女打来一盆热水，沾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阿弃的脸庞，好在伤口不深，只是破了点皮，从柜子里拿出自己常用的药粉，轻轻擦了上去。

　　因为药粉有些刺疼，阿弃这才被疼醒，看到陆渊在自己床头，这才意识到，写完字原本想等陆渊回来一起吃饭，谁知道竟然睡过了头，还让陆渊给自己擦拭伤口。

　　阿弃内心一阵自责，到底谁给谁做书童，哪有这么报恩的道理。随即赶紧从床上下来，不顾身上衣衫单薄，拉着陆渊往书桌前跑，“快看，我都默写好了。”

　　“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摔的……”

　　“还有哪处有伤？”

　　“你能不能不像个老妈子一样问东问西的，男孩子摔一跤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快看我写的字啊，我特意模仿你的字，你看像不像？”昏黄的光在暗黑的房间里撑起一方温馨，照着阿弃的眼眸里有光在闪动。

　　陆渊心知自己是问不出来了，这孩子虽小，但心思活络，真有心瞒着，问也是问不出来的，便认真看了那几页端端正正的小楷，“是有几分相似。”提笔在几处起笔和转折的地方圈了几道，“这几个地方要是能潇洒一点，就更像了。”

　　阿弃点点头：“我明白了，以后我会再多仔细揣摩的。”

　　“阿弃，你为什么要模仿我的字？”

　　阿弃促狭地一笑：“因为我的字不好看，以前我娘老嫌弃我的字，说写的太小家子气了，我看你的字大气方正，有股子将门的豪气，便想学。”

　　陆渊点点头，心道这小孩在成为乞丐之前应也是被家人保护的很好，要不然也不至于会这么多。“明儿我给你认真写几页字帖，你拿去练好了，不过练字这事儿跟练剑一样，需要长此以往，反复练习，得有耐心，不能急，你这些字里有的地方就太着急了，你看……”

　　阿弃听他又是一副要说教自己的样子，却不觉得烦。

　　从进陆府做书童小半年了，阿弃身上的红色长衫也被细心的陆渊在外面加了件大红披风，自己也有了一个小柜子，里面内外衣样样俱全，外套通通全是大红色的，却见不到重花样的，绣工做法，全都是和陆渊的一个样子，只是颜色不同，阿弃得意了许久，经常穿着披风在院里看陆渊练剑。

　　这段时间阿弃不仅跟私塾里的人变得熟络了，也跟陆府上下的人套好了关系，尤其是那帮子大婶级别的人，老忠叔家的那口子，喜欢阿弃甚过少爷，什么各式的干果没少给阿弃塞，阿弃也是一口一个忠婶的叫着可亲了，带着一堆东西回到屋里，先给陆渊分一多半，剩下的自己再啃着吃。

第9章  天灯许你岁岁年年常相伴
　　这日是冬至。

　　老天爷很给面子地下了点雪，夫子也望着这个瑞雪感叹：“不知明早，会不会是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美景。今儿个夫子我很舒心，你们也早早散了吧，夫子我去打壶热酒，要与老友吟诗作对一番。”

　　阿弃欣喜不已，这下，能和陆渊在房间里抱着暖炉听他讲军营里的故事了，想想都忍不住开心。

　　桑落却不这样想，鬼天气要是下个没完，就没法和陆渊出去看草药园了，只好对着陆渊感叹：“陆渊，你敢不敢收留我在你家过个冬至节？”

　　“怎么？府里没人？”

　　桑落可怜巴巴的小眼神望着陆渊：“最近皇帝要求彻查冷宫的失火案，我父亲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我娘跟我爹吵架回娘家了，这么好的雪，这么热闹的节日，我一个人过，你不心疼心疼我？”

　　陆渊本也没想过拒绝，听桑落这么一说，回道：“那来我这里吧，要是很晚了，便是住下也可以的，省得冒着风雪回家着凉了。”

　　阿弃问道：“失火案是什么案啊，皇宫里这几天又着火了？”

　　桑落惊了一下：“阿弃你不懂可别乱说，哪有议论皇室是非的。你家陆渊把你惯得是无法无天了，皇宫里岂是说着火就着火的，你再这么说，我看你是要着火了。”

　　阿弃自觉失态。

　　晃神间，竟已回到府内，忠婶一看自己的小阿弃进门，连忙过去给他拢一拢领口，捏捏阿弃白嫩的小脸：“阿弃乖，婶子这里有些梅子给你，好好过冬至啊，有啥需要的，就来找婶子我，要是我不在，我家老头子也在呢，你只管开口。”

　　阿弃回过神来，眼睛一弯，露出侧脸的酒窝，回道：“恩，忠婶对我最好了！”

　　往日的阿弃只是说着谢谢之类的客气话，今日里却忽的这样一说，把忠婶感动到两眼里泛着水花，抱着阿弃就是不愿撒手：“哎哟造孽哦，这么可爱的娃，哪个黑心女人不要他了啊，是我忠婶命不好，跟了俺家男人过了三十年，都没个种！”

　　陆渊也可怜忠婶，没有介意忠婶忽视掉自己的放肆，可是身边的桑落皱着眉瞧不下去，捅捅陆渊：“喂，你家小阿弃，今儿可不对劲啊！”

　　陆渊想了想，答道：“可能是过节了，想家人了吧。”

　　桑落啧啧两声，拉起阿弃就回屋去，陆渊无奈地朝忠婶笑笑：“忠婶您别多想，桑公子就这个急脾气，他没恶意的。” 

　　“阿弃，还不来孝敬孝敬你桑落哥哥，难道你桑落哥哥对你不好？”

　　桑落毫不客气地翘着二郎腿先他二人就坐在房间的正座上，喝着热茶一脸奸诈地笑，阿弃不由得紧了紧手里的那把梅子，瞅了瞅还没认识到事情严肃性的陆渊，叹了口气：“我想把这些梅子腌起来做梅子酒，等两位公子再长大些……”

　　桑落斜瞄了一眼：“再长大些怎样？”

　　陆渊也低头看向脸色通红的阿弃，说道：“哦？你会酿梅子酒？就这些梅子，你要怎么酿？我怎么不知道你会酿酒这事儿，你会的东西可真不少，还会什么啊？”

　　阿弃被这二人盯得越发局促，索性一股脑全说出来：“是我央忠婶给我留的，我都把果子都攒起来，酿成酒，等公子们年纪再长些，就可以喝酒了。”

　　陆渊颇感诧异，想着以后逗阿弃喝酒的样子，似乎很有趣，嘴角弯了起来，冲着桑落道：“阿弃是不是很有趣，我这弟弟是不是没白领回来？”

　　桑落冷了一声，说道：“你话那么多干嘛，知道你捡了个宝回家，至于这么高兴吗？就算你能喝酒了，他才几岁？你敢喂他喝酒，让你爹知道了，非拿军法伺候你。”

　　说到此处，陆渊的眼神暗了一下：“你说的也是，他年纪是太小了些。”

　　说罢，便吩咐下人去做些热菜来，坐在一旁自在的看着两页兵书，阿弃倒是看桑落不再盯着自己手里的梅子，从床下拿出一个黑陶小瓮，将梅子放了进去，偏偏搂得紧。

　　桑落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那瓮里都是些什么，伸手进去掏了下，拿出一大把梅子和杏子来，把阿弃惹得急红了脸。

　　忽见阿弃哗得打开门，跑去草丛叶子上搜罗了少许白雪，捏成小小的雪球藏在手里，回屋就放进了桑落的领子里，桑落被冰的上蹿下跳，也终只能任其融化，眼睛要吃人似的盯着阿弃，发誓不报此仇非他桑大爷是也。

　　等到桑落和阿弃绕了屋子打雪仗大约有二十个来回，陆渊朝这二人喊道：“吃饭了”。

　　“桑公子，天儿不早了，这雪也是越下越大了，您吃完这份饺子，就快回家去吧，”阿弃吧唧了下嘴，“真可怜，人家都有侍从跟着，就你桑大少爷孤家寡人一个！”

　　桑落嘴里一个热乎饺子哗的掉了出来，又不是没有侍从，只是不想那么麻烦而已：“我家小厮多了去了，都在外面等着，你以为谁跟你一样，能上得了主桌。”

　　阿弃：“那你还不赶紧回去？一会儿雪越下越大，可怎么办？”

　　桑落：“那就不回去，你家府上还搜罗不出一间客房？陆渊今天不是说了能让我在府内住一晚吗？”

　　“有自然是有，想住的话当然可……”陆渊正准备吩咐下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可陆渊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桑府上的仆人插了嘴。

　　仆人：“桑少爷，桑少爷。”

　　桑落恢复一本正经的少爷样，冲着门外的人吼道：“没大没小，有什么要紧事？”

　　这仆人往地上朝陆渊拜了拜，便冲桑落说道：“老爷回来了，要您别打扰定国将军一家了，赶紧回去。”

　　“这老头不是被宫里叫走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桑落摆摆手，“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备轿。”

　　“是。”

　　陆渊意识到桑家怕是有大事，也不便留客，带着阿弃将桑落送至门口。说来也怪，别看桑落一副潇洒不羁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却最怕他父亲。

　　要说他父亲是刑部侍郎，为人严谨刻板，和桑落倒是完全不像。估计桑落这成天东跑西跑不着家的样子，落到父亲手里，少不了一顿教训。

　　阿弃捏了捏袖口藏起来的几粒梅子，心里砰砰跳。

　　阿弃正想与陆渊分食，却见门口转角处，陆老将军回来了。

　　阿弃入府几个月以来，一直跟着陆渊，碰到陆老将军时打个招呼，被问几句课业如何，也无别的交流。但老将军身上那层从战场上带来的威严，却让阿弃战战兢兢。

　　将军略过了陆渊，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阿弃，一贯坚毅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陌生，细细打量着阿弃，像是审视着什么，这种眼神即便是阿弃进府当日也没见过，他不自觉地拽紧了陆渊的袖子。 

　　陆渊拍拍他的手，朝着老将军弯了弯腰：“父亲。”

　　老将军似是没听到，径直走到阿弃那边：“来我府上几个月了？”

　　“半年。”

　　“可记得之前自己在哪？”

　　“入府之前，不过是城西的小乞丐，承蒙公子不弃，才被收容入府。”

　　“在这之前呢？”

　　“不记得了。”

　　老将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低低的与老管家道了一声：“寒意太甚，小孩子家家不要让他们站在门口迎风，进去洗个热水澡，早早睡了吧。”

　　老忠叔领了命，片刻不敢耽误，这就安排下人烧水，帮二人取下披风，抖落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许是迎了些风，阿弃当夜吃完晚饭便发起了烧，在被子里昏昏沉沉说些断断续续梦话。

　　亏是陆渊和他住在一间房里，听他不对劲，起身下床，用额头贴了贴阿弃的，这才发觉不对：“到底是还小，天一冷便受不住。”随口说了一句，便压了压他的被角，起身去门外喊人来帮忙。

　　陆渊实在是自己也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本想请忠婶过来帮照看一晚，但阿弃梦中却是个难缠的人，谁碰他都嗷嗷喊疼，连平日里喜欢的忠婶碰他，他都躲着不让。睡梦里的阿弃只有陆渊握着他的手时，才舒展了些眉头，一张小脸烧得通红，怎么也不肯放开陆渊。

　　陆渊没办法，只能请忠婶帮忙煎了副药，便让忠婶也回去休息了，自己不停地打水换水，将阿弃头上的湿毛巾换了又换，做了阿弃一夜的仆人。

　　昏迷中的阿弃早已无知觉，迷迷糊糊醒来几次，就见一人披了件青色外袍坐在他床头时不时摸着他的额头，轻柔地对他说话，他极力想听请他说了什么，但总是醒不来，连着睡了一夜又一个白天。

　　直到第二日的晚上，阿弃才真正清醒过来，看着陆渊眼角下深沉的黑眼圈，想他定是一直守在自己身侧，满是内疚，张了张嘴，嘴唇却裂了，陆渊赶紧唤他喝口水，他却扑陆渊怀里，不顾嘴角疼痛，笑了出来。

　　“你这是梦到什么了？一睁眼就笑。”陆渊扶他起身，喂了他一口温水润了润嗓，总算是热度退了。

　　“梦到有人欺负我，但是你救了我。”

　　阿弃笑得让人心疼，陆渊想捏捏他的脸，但念他还未痊愈，不好下手，忍了忍。

　　“我将军府哪有不禁风的男人，早知道你这么弱，不如早跟我练剑去。我刚学会站立的时候，我爹就给我配了把小孩儿用的剑，从站姿开始教我。等你好起来，我就找人给你配一把符合你身高的短剑，陪你练着玩儿。”

　　阿弃想到陆老将军，却又低声问道：“带我练剑可以吗？陆老将军会不会有意见？”

　　“怎么会有意见，我拿你当弟弟疼的，他们才管不着。你有什么想学的，我都教你就是了，可别再病了，我都跟着你一天一夜没睡了。”

　　都说小孩子生病的时候，无论想要什么，大人总会给的。

　　阿弃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难得的央求道：“除了练剑，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灯会呀？”

　　阿弃端起旁边的药碗便灌了下去，看得陆渊目瞪口呆，这孩子居然不嫌苦的，满心以为还要哄他半天呢，旁边小碗里放了几粒梅子，却是用不着了。

　　“看灯会倒是没什么不可以的，怎么突然想去看灯了？”

　　“我娘说，灯会可漂亮了，可是我太小了，还没有出过……出过家门，所以打小没见过，想长长见识。”

　　陆渊原本想到元宵还早，但转念一想，哄孩子开心的法子多了去了，把阿弃哄睡了便去找人打听附近哪有集市。

　　小孩子有的玩便有了盼头，没过几天又能活蹦乱跳了，跟在陆渊身后往城东走去，一路上紧紧拽着陆渊的手，左顾右盼看晚间集市怎么也看不够。

　　一个红袍裹着的小人就这么跟在陆渊身边，一路只会说些“真好看”“这些小玩意我都没见过的”感慨，陆渊只当他原先身体弱小，父母不愿抱他出门。

　　带他转身就去了一方独门独户的小院落，所有门窗能挂着的地方都满满点着明灯，倒把这座小院照成了整个长安城里的不灭灯芯。

　　阿弃紧了紧攥着陆渊的手，手心里汗意更甚。

　　陆渊只当他大病初愈身体还虚着，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少年自小练武，身体长得极快，不仅比同龄人还要高大，力气也是不小的，只是骨头比肉多，硌得阿弃背后有些疼，但看陆渊抱得稳当，便放心靠了上去。

　　听陆渊沉稳的声音在耳边道：“最好的灯会是每年上元节，但日子还不到。看你这两日很乖，我找人布置了这么一个院落，灯会无非就是比这的灯多几倍而已，灯都是一样的。你没看过的话，我就抱着你随便看看。这里烛火通明，莫要打翻了灯火，那可就糟了。”

　　听完这话，阿弃眼里的光彩比灯火更亮，绕着墙开始一盏一盏的数，这盏灯上画的是孙猴子，那盏灯上画的是夏日荷花，下一盏灯上画的是明月夜，旁边一盏灯竟是婚宴图，再下一盏是小童点炮仗的图，小童还把耳朵捂着，像是真的一样。

　　“可真好看，你说上元节的灯会比这个还多吗？”

　　“那是当然。素纱灯，琉璃灯，各种各样的灯。不止灯多，人也多，大门大户，小家小户，满满当当全都是整整齐齐一家人出来看灯许愿，人多的时候，只顾看后脑勺了，谁还看得到灯啊。但每年我娘都会帮我求一盏安康灯，保佑来年健康平安。”

　　“还能许愿？怎么求？”

　　陆渊看他问的真诚，想来这孩子也是太可怜了，什么人居然把这么机灵一小孩儿扔在乞丐堆里。

　　陆渊对阿弃的问题向是来者不拒，恰好院内中央放着一把桌椅，便将阿弃放在椅子上歇着。

　　那桌子上放了一盏素灯，白纸上什么都没有，陆渊提起笔来思索了片刻，边写边念：“一月灯二月柳，三月桃花长满梢，四月茶五月粽，六月行舟尽采莲，七月槿八月桂，九月茱萸登高寻，十月大风霜花降，隆冬数尽枝上梅。”

　　写完这些，陆渊问道：“阿弃你有什么愿望没？”

　　阿弃虽说认识些字，但一时也想不出来要写些什么，看着满目的字，最后想了想，提起笔尖豪不犹豫地补了两句“年年岁岁，陆渊不弃”的字样，又画了两个像模像样的小人儿上去，权当是为这副作品落了个款，便将灯交还给了陆渊。

　　陆渊看他写的字真是越来越像自己，忍不住哈哈一笑，点燃了灯中的蜡烛，牵着阿弃走出了院门，来到了护城河边。

　　“阿弃，你拿着它，一会儿你仔细瞧好了，它要是顺利飞上天了，就说明天老爷答应了咱们的愿望。”

　　阿弃低头看向承载了他愿望的明灯，眼里的光芒更胜，陆渊这才注意到阿弃右侧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也不知是天生就有的，自己大意一直没看到，还是这段时间才长出来。

　　“只要这些愿望随着灯升上天，就都能实现吗？”

　　这算什么愿望呢，陆渊心想，这些字既不押韵也没什么文采，不过都是些应时的日常罢了，谁还能不让你看花喝酒赏雪放灯？这些有什么稀奇的，果然还是小孩子，世面见得太少了。

　　陆渊不禁骄傲的夸下了海口，“当然能实现，这有什么难的，你用不着求天，求我我也能替你实现。”

　　黑色天幕上缀着一盏天灯，熠熠烛光照亮了河畔。

　　放完灯回去，等待他二人的是定国将军府内的满室通明。

　　陆老将军和夫人身着华服在厅内守着，桌上放着一张圣旨，却改变了这两个人的命运。消息从定国将军府的下人传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变全城皆知。

　　那小孩儿哪是什么乞丐呢？那人是已逝梅妃之子，趁着冷宫失火逃出去的三皇子皇甫麒。

第10章  桑落：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友好
　　四方亭上，陆渊也盯着宁边质子府的方向，突然怒道：“送你去西夏的时候，我就说我一定会把你安然无恙接回来的。可是，西夏那帮蛮人，居然敢对你下手！”

　　皇甫麒摸摸了自己脖子上的鞭痕，真的太明显了，想要隐藏也隐藏不了：“其实还好，很早以前的事了。”

　　陆渊扭头，问他：“你愿意充当质子前往西夏，请求两国停止交战，没有想过他们会伤害你吗？”

　　皇甫麒正色道：“好歹我也是一国皇子，为百姓安危挺身而出，本就是我应尽之责。西夏人只是想从我身上套些消息，见我说不出什么，自然也就不会继续对我下手。”

　　陆渊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与认真，充满愧疚地说道：“三殿下，对不起。六年前那一仗，我们输了。”

　　皇甫麒没有想到陆渊叫他出来是为了道歉。

　　陆渊一向高傲有主见，就在定国将军府中当着陆老将军的面，他宁可被打二十军棍，也不会轻易认错。

　　更何况，六年前那一仗，陆渊还小，还不是现在令四境闻风丧胆的笑面将军。在当时，冲在前线的是陆渊的父亲，兵败将死，陆渊一夜之间失去了他最尊敬的父亲，陆渊也不过是个受害者。他又何罪之有？

　　大雪兀自下着，皇甫麒没有继续战争的话题。

　　他突然想起那年冬至一起过的第一个冬天，问道：“你以前总说，我进府之后终于有人陪你了。可是，收留我进府，你难道只是要一个玩伴吗？”

　　陆渊看向眼前这人，阿弃转换话题的速度一如既往的快，他道：“那倒不是，可以玩的东西太多了。”

　　陆渊天□□玩，这个话题勾起了他童年更惬意的回忆。

　　陆渊顺着话题，讲起定国将军府后院里什么类型的蛐蛐腿更有力，东海什么鱼吃起来更香，就连佛堂里老夫人点的香，陆渊竟然还能说出是长安城里哪座庙里请来的。

　　皇甫麒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自己好像开了一个不太好的头，把话题引偏了。好在陆渊还记着皇甫麒的问题是什么，最后认真的想了想，说道：“记不大清了，就记得你当时想要哭却不敢放声哭的样子太可怜了，想哄哄你。”

　　“那你就没想过，老将军和老夫人看到你往家里带人，会对你动气吗？”

　　不知道陆渊是说话说太久了，还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隔着风雪传入皇甫麒耳朵里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你跟着我天天去学堂，老夫人高兴都来不及。那会儿母亲是极力不想我参军的，宁可罚我跪在佛堂一遍一遍抄写佛经，也不愿我步我父亲后尘，可是如今我还是取代父亲做了四大营统领。阿弃，你说，现在这样的我，他们看到了会是什么态度呢？”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这个问题。

　　在大雪快要把丰水城的房檐全都染白之前，陆渊像是想到了什么，大叫了一声：“糟了，你这孩子一吹风就容易发烧，我得赶紧送你回去。”

　　还是个孩子吗？

　　皇甫麒觉得诧异，陆渊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如今已是六年后。

　　说完，陆渊连推带抱把皇甫麒送回了房间，走之前还在房间里添了几根安神香。

　　皇甫麒在西夏这六年，从来都是噩梦居多，而那晚却睡了个踏实觉。

　　他梦到自己又住回了质子府，花园内不止有他自己，还有陆渊。

　　阳光穿过绿叶，照在树下那张圆桌之上，两盏琉璃杯里倒满了酸甜的梅子酒，梅子似乎还是他在将军府时腌好的。

　　“那酒的味道怎样？可比你想象中甜？”陆渊举着杯子，笑着问他，眼中盛满了日光。

　　皇甫麒一口将杯中之酒一饮而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到陆渊面前，只听陆渊酒后沙哑的嗓音“嗯？”了一声，皇甫麒低头吻上了陆渊嘴角。

　　饮酒算什么，这才是他想做的事。

　　世上最甜不过心上之人。

　　陆渊长长的睫毛刺得皇甫麒面颊发痒，双手却被皇甫麒紧紧扣住，动弹不得。

　　皇甫麒心想，陆渊何时这么听话过？

　　是啊，陆渊从来都是让我听他的，他只把我当不懂事的弟弟看。

　　如此一想，皇甫麒瞬间从梦境里清醒过来，梦中暖洋洋的太阳不过是屋子里的炉火烧得正旺。

　　皇甫麒的思路在黑夜中异常清明，将梦中的每个细节都回顾了一遍，思前想后不明白为什么会梦到酒味的吻。

　　思索未果，皇甫麒只觉浑身燥热，喉头干痒。像是失魂了似的一把推开房门，狂风卷着雪花扫荡进屋里，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只松松垮垮穿了一件亵衣的皇甫麒这才真正醒神，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打开了一轴空白画卷，笔直地坐到了天亮。

　　清晨，城中青瓦上有白雪掩映，陆渊从门外踏雪而来。

　　看到皇甫麒在屋内的暖炉旁还在走神，左手轻抬像是要找茶汤来喝，但视线却看着窗外，眼看就要被炉火烫伤。

　　陆渊眼疾手快箭步上前，将暖炉朝旁边推了一推，把茶杯递到皇甫麒手边。

　　皇甫麒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抚在了光滑的锦缎之上，触感微凉，纹路细密，正疑身边来者何人之时，抬头便对上陆渊一双笑意满满的丹凤眼：“我家阿弃想什么呢，连杯茶都顾不上喝？”

　　陆渊此刻嘴角衔笑的样子与昨晚那个令他浑身发热的梦境居然重叠在了一起，皇甫麒立刻推开了陆渊殷勤的一双手，开口道：“咳……我早就是个大人了。”

　　陆渊当他是嫌自己管得多了，心想孩子大了果然不中留，这才出来跟他玩了几天，这就开始嫌弃自己管东管西了。

　　不就是给他端个茶怕他不小心烫手吗，这也做错了吗？可转念一想，自己总是操心着这心鸡零狗碎的事情干什么，打小就开始操持皇甫麒吃穿用度，生怕他饿了病了，现在人家好歹也是堂堂皇子，用得着自己来操这个闲心吗？自己以后还是没事多去营里看看兄弟们练兵，省的老被桑落调侃自己在皇甫麒面前活得像个管家。

　　可皇甫麒并不知道陆渊误会了自己，看陆渊没一如既往从大清早就开始嘘寒问暖，只是留了一句“下楼吃饭”便转身走了出去，觉得过于奇怪。

　　三个人的早饭，也并没有吃好。

　　只有桑落一个人如数家珍的数着自己在丰水镇看到的奇花异草，皇甫麒寡言少语一如往常，陆渊心中百转千回却一语不发。

　　如果不是何潼带着郑永彪闯到客栈里，皇甫麒几乎以为这是他与陆渊之间经历过的最安静早晨。

　　“擅离职守啊郑太守！” 陆渊本想再给皇甫麒添一碗粥，手伸在半空中愣是转了个弯递给了桑落。

　　桑落才不管眼前的人是郑永彪还是王永彪，瞪了陆渊一眼：“一碗又一碗，你养猪呢？”

　　“你若是瘦了，秦年非得来我军中找八百个茬。”

　　“再提他的名字，我给你碗里下一剂拉肚子的狠药。”

　　“军法可不长眼，既然为了躲他你都跟我来营里了，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桑落敢怒不敢言，一旁的郑永彪在寒冬里被陆渊一句擅离职守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跪在三人的餐桌前不住地擦汗，引得周围百姓频频侧目。

　　桑落只能把气撒在郑永彪身上，阴阳怪气说道：“郑太守，我们在这里的身份不过是普通人，你这么一跪，我们该怎么跟店家解释？你没看见店小二都在发抖吗？”

　　郑永彪连连认错，忙推搡着让身后两个蛮人走到陆渊眼前，嘟嘟囔囔半天才说清楚，自前几日宁边一役后，镇子上就多了几个形迹可疑的蛮人，这帮人在镇内东躲西藏，还朝人打听玄武营踪影，有百姓觉得这帮人不似普通的蛮族商贩，便一举报了官。

　　可郑永彪审问了半天，竟有几个人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肯说明来意。

　　鉴于丰水镇地方偏远，自己手下也多是禁不起走动的老人，郑永彪左思右想，觉得这是他十年太守生涯里唯一可能立功的大事，便亲自押解蛮人到了镇外玄武营驻扎的地方，央求着他们过来找小陆将军。

　　陆渊检查了下被郑永彪绑得紧紧的两个人，看他们身上多处有被鞭笞过的血迹，但嘴里被人塞了东西。

　　陆渊示意郑永彪将其取下，只听那俩蛮人鬼哭狼嚎似的用蛮语骂人。桑落见怪不怪，但皇甫麒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当下筷子拿得不稳就掉了。

　　陆渊顾不得俩人还在闹别扭，心想“忘了这孩子还在呢”，对桑落挤眉弄眼一阵，赶紧带着两个犯人出城回到营地，亲自审问。

　　眼看陆渊带着蛮族那两个奇奇怪怪的人消失在门外，客栈大堂内人声再次鼎沸。

　　桑落眼明手快地剥了一只滚圆瓷白的鸡蛋，讨好地给皇甫麒递了去，轻声哄了句：“三殿下……”，却被皇甫麒轻描淡写一句“不爱吃”给打发了回去。

　　这人真的从小到大都对他很不友好！

　　桑落非常清楚自己跟皇甫麒之间，就是军医和皇子的差距，在毕恭毕敬、慢条斯理、眼皮子连抬都不敢抬的终于喝完眼前那碗粥之后，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盼着早点送皇甫麒回房间休息，自己得空了还想去街上再逛逛。

　　皇甫麒左脚刚迈入房门，桑落就迫不及待地说道：“三殿下您先休息，卑职买点草药还得回营地里一趟。陆渊走之前留了一位玄武营亲信，名叫何潼。他就在楼下候着，您有需要，随时招呼他一声就行。”

　　皇甫麒好像没听到桑落这句话，回首问道：“桑落，你们在瞒着我做些什么？”

　　虽是一句问话，桑落却听出了皇甫麒话里的笃定。

　　桑落盯着皇甫麒一双寡淡的眸子，心想陆渊真是小瞧了皇甫麒。

　　前往西夏做了六年质子，眼前这人的言谈举止哪有几分小时候无知无助又拼死逞强的样子？

　　他背后站的是泱泱大国一统四境的滔天权势，身上流的是睥睨天下的高贵血脉，随手一指是万人俯首，目之所及皆要称臣。

　　陆渊怎么还敢以为这不过还是当年捡回家的小书童？难不成他以为现在的桑落还要跟以前一样不知好歹的与皇甫麒再打一轮雪仗？他桑落可还没活够呢。

　　桑落见皇甫麒似是等得不耐烦了，面上透出的凉意竟比雪天还要冷，当下便朝着皇甫麒跪了下去：“三殿下英明。宁边一役，虽然我们胜了，但西夏元帅李灏却离奇失踪。小陆将军担心李灏会阻拦您回长安的进程，所以派出玄武营和白虎营的暗探四处跟踪调查。因为此事关乎三殿下安危，对于蛮族的审问，他全都亲力亲为。今早我们确实不知道郑太守会带蛮人前来打扰，往事复杂还未来得及与您细细说明，还望三殿下恕罪。”

　　桑落如此一说，皇甫麒便再无话，只悄然在客栈作画，等着陆渊回来。

　　陆渊审讯完蛮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已近子时，窗外飞雪已悄然停息。

　　可陆渊并没有回到自己房内，而是敲了敲桑落的窗子利落地翻了进去，将一袋东西扔在了桑落桌上。

　　前一刻还在灯下细细观赏雪莲的桑落立即换了一副暴躁吃人的模样，还未开口便被陆渊一句“军情紧急”堵得哑口无言。

　　桑落心想，以后跟这两个人出门一定要占一卦看看吉凶，像现在这样吃不安睡不宁，还不如回长安被秦太傅家的儿子秦年给烦死。秦年千不好万不好，但有一点特别好，就是听话。

　　桑落头一次觉得，在自己面前怂成一只家犬的秦年，竟是有些可爱的。

第11章  小崽子总是找理由跟着我
　　每年立冬之际，丰水镇都会举行一年一度的“丰年祭”，一方面是庆祝一年以来的收获，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另一方面由于入冬之后大雪封路，各国通往丰水镇的路都会被冰雪覆盖，所以西洋人、匈奴人、蛮人还有当地百姓都会借助丰年祭大肆采购物资，直到来年开春天气回暖，这些商人才会再次汇聚在丰水镇。

　　天长日久，丰年祭就成了西北边疆最热闹的节日。

　　雪后初晴，街面上的积雪还未化干，各种肤色瞳色的商贩已经支起了摊子，用一口流利却不标准的官话自卖自夸。

　　西夏蛮人的狼虎皮草、北方匈奴的小刀利刃、西洋人反着光的琉璃器具，林林总总让人眼花缭乱。但临近年关，最受欢迎的还是充满西域风情的烟花。

　　和长安的相比，匈奴人特制的烟花虽然贵了一些，但花样更多，燃烧之后的样子不仅有贵气的牡丹，更有西域的长毛骏马，升空之后犹如万马在夜空里奔腾，声音也似马儿嘶鸣，追捧者无数。

　　这一年恰逢马年，卖烟花的摊前一大早就挤满了人，明明长了一脸浓密络腮胡的匈奴摊主，愣是乐出了一脸弥勒佛般的慈祥。

　　可这位匈奴人只是和眼前一个蛮人交谈了几句，便宣布今日的烟花全都卖完了，身后排队的长龙眼见自己没戏了，骂骂咧咧地四散开来，只剩下一个年轻的汉人留在原地。

　　那汉人一身丰水镇当地人打扮，掉色的旧长袍遮掩的厚厚实实，看不出身形，可是脸颊白白净净，鼻梁虽说不上多高，眼睛也说不上有多大，但五官凑在一起，就说不出的干净温雅，尤其那双似有水光的眼睛，叫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意，在一堆外族人中间格外亮眼。

　　如果忽略唇上的一对八字胡的话，这人怕是能收下丰水镇里一多半未婚姑娘的手绢。

　　匈奴人见这汉人留在原地不动作，便磕磕绊绊用官话解释道，“这位客官，这位蛮人兄弟买了所有的烟花，对不住，您来晚了。”

　　那汉人像是连官话都听不懂，径直走到摊前，撇下了两锭金子，说道：“两倍。”

　　所有的烟花像是开在了这匈奴摊主的眼睛里，不好意思的拱手朝那位蛮人道：“不巧了，我们只跟钱做生意，既然这位俊俏汉人出了两倍的钱，您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那蛮人面有恼意，附在匈奴摊主的耳边说了几句，只见那匈奴摊主的身形一僵，随即回道：“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规矩，既然你先给了钱又加了价，那就给你吧。但我存货不足，若不嫌弃，就都随我往镇外走一遭。我还有些烟花在族人那里，可以卖给你。那这位汉人兄弟……抱歉了。”

　　见蛮人要跟随匈奴摊主走了，那位年轻的汉人人心下一急，脱口而出：“你剩下所有的烟花我都包了，我也跟你们一起离开。”

　　这匈奴在丰水镇做了十五年的生意，头一遭遇到大早上就把所有库存都卖完的情形。当下一高兴，取出身边的酒囊，分给这两位客官留着路上喝，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火速把摊子收了。

　　三人各开心各的，一路无话，赶在入夜前到了匈奴人聚居的地方。

　　匈奴人给蛮人和汉人在匈奴聚集地安排了一间客房，便又高高兴兴地去找族人商讨了，临走前还贴心的嘱咐这两位：“钱可要收好了，明天我来找你们要钱”。

　　这汉人见匈奴人一走，便取出面盆，倒了热水洗了把脸，将粘在唇上的八字胡慢悠悠撕了下来。而那蛮人见状，差点两眼一抹黑倒在地上。

　　“我说阿弃，你闹什么，出关跟一帮匈奴人呆在一起可不是闹着玩的。放着好好的客栈不呆着，天寒地冻跑到这鬼地方跟我玩变脸，很好玩吗？”

　　说话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陆渊。

　　昨夜审出了李灏的消息，便立即让桑落把自己化成了被抓起来的那蛮人模样，代替那蛮人赶来与匈奴接头。

　　而刚刚洗完脸的年轻汉人正是本该在客栈为父皇画贺寿图的皇甫麒。

　　陆渊见皇甫麒不紧不慢地还在喝茶，更是急得在房间内转来转去，不停唠叨：“阿弃，桑落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若是还当我是你哥哥，现在就立刻回去。”

　　“桑落这小子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我让他陪你在镇子里玩两天，却把我的军事机密都告诉你，还把你化成那个鬼样子，回去必须罚他。”

　　“阿弃，你现在回去也不安全，这样吧，今晚你先和我住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再让何潼来接你，你不能一个人回去。”

　　但皇甫麒坐在原位，动也不动，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所以不说话，还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儿就没听。把陆渊急的抓耳挠腮，一身硬骨头也软了下来，只能哄道：“听话，回去好不好？”

　　“嗯，不好。”这是皇甫麒这一天跟陆渊说的第一句话。

　　陆渊此刻知道自己是拗不过这位祖宗了，只好掏出身上唯一的一把小刀递给了皇甫麒：“这里和宁边不一样，宁边既有汉人也有蛮人，大家说官话都听得懂。可离开混居的城镇，各族族内交流都用本族方言，你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和聋哑人一样。既然出来执行军务，那就必须跟紧我，服从我。这把刀，留给你防身用。”

　　皇甫麒接过那把小刀用指腹摸索着，银色的刀身上精雕细琢了几条青藤纹路，紧密交缠直到刀柄的部分。

　　这把刀跟了陆渊多年，皇甫麒手中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些地方已经被磨秃了，打开刀身，刀光泠泠，不用问，绝对是一把顶尖的好刀。

　　皇甫麒将刀插在靴子内，伸出腿左看右看，藏得隐蔽，很难被人发现，这才低声问道：“今晚你的计划是什么？”

　　多年戎马，陆渊已经习惯独来独往，很少跟人解释。

　　皇甫麒这么一问，他仔细整理了下语言，说道，“一会儿我要去会会藏在这里的蛮党余毒，探探李灏的消息。你跟着我就行，一路上不要说话。”

　　陆渊转身在屋内到处找镜子，将皇甫麒拉到了镜子前：“对了，郑永彪那天早上带到客栈里有两个蛮人，你还记得那天见到的另一个蛮人长什么样吗？”

　　皇甫麒本就是画师出身，虽说更擅长画山水虫鸟一些，但人物画像也是精通的。凡是他看过的人，哪怕仅是一面之缘，他也能三笔两笔描摹出那人身形和五官。

　　他点了点头，认出陆渊这张蛮人脸，就是那天被他审讯的人之一。在陆渊的指点下，皇甫麒对着镜子将自己画成了那人的同伴，又穿上了陆渊帮他寻摸的一件蛮人衣服。若不细究，这俩人看起来可不就是那天被郑永彪的绑起来的两个人嘛。

　　陆渊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手法可比桑落强多了，可惜不能收到四大营里用用。

　　午夜，匈奴人都睡了，陆渊带着皇甫麒从蹑手蹑脚客房出来，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远离了匈奴人的聚集地。

　　皇甫麒再一抬头，就看到视线尽头是几处挤在一起的昏黄帐子，仔细数了熟，有五顶帐篷，帐篷上倒映着几个人影，看起来正在谈什么事情。

　　皇甫麒看向身旁一脸正色的陆渊，一天一夜未进水的陆渊此刻嘴唇干得发白，额头上因为走得过快冒出了一些汗珠。

　　陆渊的余光察觉到了皇甫麒的眼神，但他正想着要怎么进去这些帐篷，并来不及去细细思考皇甫麒在想什么，直接对皇甫麒说道：“把刀拿出来，给我胳膊上来几下。”

　　这么多年的相处，已经将皇甫麒培养出了一个本能，那就是无论陆渊说什么，哪怕皇甫麒并不知道原因，但他还是会那么去做，因为他相信陆渊。

　　从他认识陆渊以来，陆渊或许废话一箩筐，但在正事上，陆渊的每一个结论、每一个动作都有他自己的道理。

第12章  心疼他满身伤疤
　　皇甫麒虽有些心疼，但还是拔出了刀。陆渊也撸起了袖子，胳膊上至少有四五道旧伤疤。 

　　月光之下，陆渊额头上的汗更加密密麻麻，皇甫麒咬着唇，一刀割裂了陆渊胳膊上原有的伤口。

　　刀尖极为锐利，疤痕迅速开裂，夜色里黑红粘腻的血液顺着陆渊的胳膊流到了皇甫麒的手上。

　　“继续，一刀不够。”陆渊忍痛低声道，“不只胳膊，还有腿，你要是不敢下手，我就自己来。”

　　皇甫麒看着陆渊血淋淋的胳膊，只好握紧了手里的刀，紧接着又在陆渊的手臂上和腿上再重重划了几道，虽然刀口不深，未伤及要害，但皇甫麒还是感觉到了大量血液顺着他的刀背流淌到自己的手腕和胳膊上，想必自己的衣服上也都染上了陆渊的血迹。

　　静谧之中，他能听到陆渊血液汩汩流出的声音，一滴一滴浇在了他发颤的心尖上。

　　小刀收鞘，陆渊呲牙咧嘴地抬了抬自己的胳膊和腿，好在还能动。

　　看向比自己还脸色苍白的皇甫麒，安抚道：“好了乖，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这些血腥虽然我不想你看到，但这就是战争的代价，你要习惯。”

　　皇甫麒居然在那一刻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想顺着陆渊挽起的胳膊，好好看看他全身上下到底还有多少伤。

　　在他无法陪伴的那些年，陆渊肯定有无数次这样的经历，也许有的伤口随着岁月消失了，也许有些直到现在还在陆渊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疤痕。

　　这次重逢，皇甫麒都没有问过他一声，过得可还好？

　　皇甫麒的表情过于担心，陆渊猜到了他的想法，嘴角无力的一笑：“我可是平定四境的笑面将军啊……身上留点伤才是勋章。你身上不也有伤吗？对了，桑落给你开的那些药，你吃了吗？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阿弃，你别不信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桑落从小就爱研究草药，他在医药上还是有些天分的。”

　　皇甫麒回道：“有时候，你真得挺烦的。”

　　陆渊不再说话，暗道，孩子大了，真是管不住了，看来要换种方法和叛逆期少年沟通。  

　　他们离帐篷越来越近，陆渊用力地拍了拍皇甫麒的手背，示意他一会儿别说话。而陆渊在帐篷外才开始大声喊疼，流利的蛮语从他口中讲出，帐篷里正在说话的黑影全都像是凝滞住了一样，停了下来。

　　皇甫麒在宁边城住了许久，宁边城中蛮人和汉人混居，所以汉人官话也可以交流。但蛮人与自己族人交流，多用蛮语。蛮语不同于官话，断句和语调均有不同，陆渊蛮语的发音和用词，绝对称得上地道。

　　从帐篷里面走出一人，身材高大，一张虎皮半包在他身上，露出黝黑的半个膀子，上面缠着一圈绷带。

　　那人腰间挎了一把弯刀，左侧耳垂上挂着一枚圆形的耳环，在漆黑的月色下发出阴冷的光。他用打量的眼神看向一瘸一拐朝自己走来的陆渊和皇甫麒，手时刻放在腰间，眉间紧皱，对二人充满戒备。

　　陆渊像是没看到一样，看到此人的身影，反而跪在地上，大声哭了出来：“霍珠将军死了。”

　　霍珠是蛮人元帅李灏的得力干将，近五年来始终跟随李灏在北疆一带四处征战，不仅是李灏的左膀右臂，更是蛮人军队里的忠臣标杆。

　　那人听到陆渊的这一句，身形一顿，但很快反映了过来，抽出了腰间的弯刀指着二人问道：“霍珠死了，为什么你们能逃出来？其他人呢？”

　　陆渊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像是被什么啃坏的衣襟递给了那人，皇甫麒借着月光下看到了上面有几行蛮语和弯弯曲曲的地图，想来是陆渊从蛮人身上得到的重要信息。

　　那人拿过那张布料，确认了下的确是霍珠的衣服和笔迹，这才扶着陆渊和皇甫麒走进帐篷里。

　　帐篷里围着火源坐了七个蛮人，他们和那人一样，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刚刚被包扎好的伤口。从年纪上看，刚刚出来帐篷的那位是这里最年长的一位，大家见他带陆渊和皇甫麒走到帐子里来，纷纷让座。

　　陆渊此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连连称谢，坐在那群人中间慢悠悠说起自己的遭遇：“我是去年新入霍珠军中的一名小兵，名叫措格。前几日霍珠将军在宁边城外的沙漠里与四大营开战，我们打了一天都没分出胜负。不巧的是，正好流沙来了，流沙将我们的部分粮草都卷入了地下，我们剩下的食物根本不够大家吃。”

　　蛮人世代居住在沙漠附近，对于流沙的恐怖之处早有认知。

　　听到陆渊这么说，都道了一句糟糕。

　　陆渊接着说道：“但霍珠统领英明远见，他说四大营跟我们一样都在沙漠里，我们遇到了流沙，四大营也一样。我们的粮草没了，我们可以去抢四大营的粮草，所以亲自选了我们几个年轻人跟随他一起去找四大营的粮草。”

　　帐子里的其他人这么听下去，情绪都被陆渊带着走了，赶忙问道：“霍珠统领想得对，后来怎么样了？”

　　陆渊愤恨的说道：“谁知道那传说中的陆渊将军心肠歹毒，将四大营营拆散成数个小分队，驻扎在沙漠边缘不同的位置。等流沙过去，我们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找到他们。可是等我们赶到他们的粮草仓时，才发现他们的粮草仓不仅是空的，里面还藏了大量的暗器。”

　　陆渊道：“霍珠统领被一支箭戳中了后背，并且等我们往后退的时候，才发现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玄武营的人都聚集了起来，埋伏在四周。他们很快就把霍珠将军全都围起来了，我们只能拼死一搏。可是……”

　　皇甫麒看向陆渊，此刻他感觉陆渊真的将自己沉浸在了措格的故事里，当他说起陆渊这个名字时，神色竟然有一丝恨意。

　　这是皇甫麒第一次对陆渊感到陌生，但他心内又很清楚，这种陌生很有道理，因为此刻的陆渊不是陆渊。

　　“后来我们几个在沙漠里受伤晕过去了，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霍珠统领已经被四大营带走了。我们走了很远，但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只在狼窝边看到了霍珠统领剩下的一些衣物……”

　　后来的故事陆渊没有再讲，在座的众人也无心再听下去。

　　他们沉浸在一代英雄惨死敌手的故事里，有人眼圈发红涕泪横流，有人握着弯刀恨不得现在去找玄武营拼命，而有人对玄武营骂骂咧咧，直骂陆渊恶毒残忍，恨不能让陆渊随父亲一样死在蛮人手下。

　　此刻他们口中的敌人，正带着齐国皇家血脉坐在他们的帐篷里，清醒的看着他们。

　　“我藏央曾受过李灏元帅和霍珠统领的救命之恩，日后一定要为霍珠将军报仇。”这时陆渊和皇甫麒才知道，领他们走入帐篷的人名为藏央。

　　陆渊此前听何潼说过这个名字。

　　西夏极度重视军务，大元帅李灏是仅次于国主的存在，而李灏手底有一员大将叫霍珠，霍珠颇得李灏信任，所以在赴西夏接回质子之前，陆渊设局先将霍珠先在宁边城外拿下，取得霍珠贴身之物。

　　霍珠一死，李灏就不得不带兵亲征，所以陆渊在宁边城内质子府营救皇甫麒之时，李灏恰好不在城内，而在城外与四大营周旋。

　　藏央是霍珠一手带出来的亲兵，为人豪爽但莽撞，霍珠既然已不在世，未来能辅助李灏担当军事要务的就只剩下眼前这个信誓旦旦要为霍珠报仇的藏央了。

　　在藏央的一句话下，整个帐子的复仇情绪全被点燃，大家争先恐后地都在高呼要为霍珠统领报仇。

　　在这时，坐在火堆最外侧一人，却突然注意到了皇甫麒，朝皇甫麒走了过来。

　　陆渊和皇甫麒心内俱是惊了一下，但既然知道来这里是做奸细，一切就只能见招拆招了。

　　“我见过你，你是不是李灏元帅前几年从战场领回来的那个孩子？”

　　皇甫麒想起郑永彪俘获的那群宁可咬舌自尽也不愿吐露一个字的蛮人，怪不得他们都不肯说话。这群人中竟然有李灏的亲信，怪不得宁死不屈，原来是李灏对他们有救命之恩。

　　正当皇甫麒不知道如何回应的时候，藏央跟着这人也走了过来，看了看皇甫麒，道：“正是仓吉，前年我曾有幸参与过李灏元帅的一次酒宴，在宴会上曾见他陪着李灏元帅。”

　　皇甫麒在众人的目光下点了点头，眉头紧皱，却是一个字也不说。

　　前几年战场领回来的人，仓吉？

　　陆渊心里的算盘飞快地打了起来，藏央他是听说过的，但对于仓吉他一无所知，按照他与蛮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经验来看，既然连他都不知道，那么对皇甫麒所扮演的这个角色来看，应该是绝大部分蛮族军人都不认识的。

　　这里恰好至少有两个人都能认出皇甫麒这个所谓仓吉的身份，看来这些人都与李灏有过直接接触。

　　陆渊的眼神流连在这几人中间，心想要编一套怎样的说辞去解释皇甫麒的故事，但好在藏央他们对仓吉并没有什么疑问，只是念他是李灏身边的人，让皇甫麒坐在了众人中央的位置，并给他倒了一碗温热的羊奶，看起来对仓吉十分尊敬。

　　“这人也是我从玄武营带回来的，这块是霍珠将军生前留下的图纸，是仓吉给我的。不愧是跟在李灏元帅身边的人，我当时见到仓吉时，他不仅非常理智，还帮我一起逃生。可惜我职级低微，本领不够，逃出来的时候落下了一身的伤。”

　　陆渊趁机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撕掉胳膊上那层黏在血肉之上的肮脏布料，疼的嘶了一声，微弱的用气声问道，“不知道各位谁有药？”

　　蛮人豪放，听他这么呲牙咧嘴地一问，反而大笑。

　　藏央挥挥手，有人立即给陆渊送了药和绷带，帮他的伤口做了清理。

　　陆渊这才抬了抬受伤的胳膊，朝帐篷里的各位道了谢：“霍珠将军最讨厌我们平日里喊苦喊疼，这次让你们见笑了。”

　　众人笑得更欢了，纷纷端起羊奶朝他敬了起来：“霍珠将军说的是，但这位兄弟能死里逃生，定是霍珠将军在天之灵庇佑我族，可喜可贺，不必在意礼节。”

　　陆渊见大家的精神都已放松，也端起羊奶回敬了大家：“一定是霍珠将军的灵魂在大漠深处看着我们。”

　　说罢这句，陆渊朝皇甫麒所在的方向眨了眨眼。

第13章  一本正经骗人
　　如果霍珠将军在天之灵看到陆渊在这里胡说八道，在大漠深处能被气醒诈尸。但皇甫麒吊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但想起陆渊调皮的眉眼，脸上一阵发热，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学坏了，居然能一本正经地骗人。

　　皇甫麒捏捏眼角，连卧底都能做的这么理直气壮。看来他很有必要跟在陆渊身边再多呆一些日子了，看看陆渊这么多年到底都有哪些改变。

　　一群人聊蛮人陈年旧事聊得群情激奋，倒是渐渐忽略了新加入的二人，陆渊趁机拉过皇甫麒坐在自己身边。待帐篷外有了第一缕日光之时，大家才横七竖八的在地上睡了起来，呼噜声此起彼伏。

　　陆渊想着，皇甫麒不通蛮语，但当下情况特殊，他不能翻译给皇甫麒听，一个人默默消化着一晚上听来的故事。

　　皇甫麒早就靠着自己的肩膀睡了过去，陆渊心想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孩子看来是真的长大了，遇到这样的场合，竟然能这么淡定，一点犹疑和胆怯都没有。只是堂堂一个帝王之后，居然跟着自己在鸟不拉屎的城外委屈身份，真是难为他了。

　　陆渊这么想来，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轻轻地盖在了皇甫麒的身上。

　　整个帐子都睡死过去，只有陆渊一双黑亮的丹凤眼保持着清明，失血的脸上透出些许疲惫。

　　他摸索着霍珠留下的那张地图，心想真的要尽快了，不能带阿弃一直在绝境冒险。

　　日上三竿的时候这群人总算是三三两两醒了过来，陆渊合上眼假装自己和皇甫麒也早就沉沉睡去。手中握紧那张地图，断断续续从口中说出几个名字：“霍珠……霍珠……霹雳”。

　　藏央醒得很早，听到陆渊这么说，几步走到陆渊面前，试图使劲从他手中抽出那张地图，这一动作把陆渊和皇甫麒全都惊醒了。

　　藏央赶忙安抚道：“我看下霍珠统领的遗物”。

　　陆渊这才揉揉眼睛，将地图完好的送给藏央：“您要看的话，就拿去。这本就是霍珠统领留下给大家的。若是有心为霍珠统领报仇，还请藏央您在军中给我留个先锋的位置。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慰我族人上万亡灵。”

　　这话是霍珠死前的誓言，这图也是霍珠死前身上唯一剩下的线索。

　　在某种程度上，陆渊也算上把霍珠的未竟之志传达回了他的族人，只是陆渊心知，越是激化他们复仇的情绪，越是将他们逼上死路。

　　但陆渊必须找到李灏的藏身之处，此人一刻不除，边境一刻不得太平，皇甫麒的人身安全也得不到保障。

　　藏央听到陆渊这话，面上露出欣慰。

　　藏央本是奴隶出身，自小不过是替人在草原牧马牧羊，动不动就得受贵族们的笞打和谩骂。

　　那年藏央只有八岁，关外的雪下得极大，他因替人放牧少了一只羊，在雪地里寻了半个晚上，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贵族脾气暴躁的很，不仅将他打了个半死，还命人将他取暖的外衣全都剥了个干净，将年幼的他扔在了雪地里，想把他活生生给冻死。

　　那时李灏正率兵起义，领导了一众奴隶想要推翻蛮人旧贵族的毒瘤，正巧来到藏央附近。李灏见一人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就令霍珠将藏央抱回了营地，这才给了藏央第二条命。因此藏央自那时边随着霍珠留在军中，视霍珠为再生父母，视李灏为蛮人英雄，直到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副统帅。

　　藏央仔细看着陆渊拿的地图，图上霍珠画了一处离丰水镇大概八十里以外的地方，示意那里有大量军火储备，虽霍珠率上万兵马死于与四大营的战争里，但就凭这些军火储备的量级，再来一次鱼死网破的厮杀，四大营不一定真能占得什么便宜。

　　藏央眼中的嗜血凶意越来越浓，看得旁边的皇甫麒心内发寒。

　　皇甫麒看向神色自若的陆渊，难不成这张图是假的？为什么要把军火的位置告知藏央？陆渊不仅会说蛮语，还会模仿霍珠的笔迹？亦或是他早已派人将那处的军火占为己有，直等藏央去扑了个空？

　　陆渊似是猜到了皇甫麒心内的层层猜想，但并没有理会。只是凑向藏央耳中说了一句什么，藏央连连点头，点了几个人跟着令他们跟着陆渊，便自顾自出了帐子。

　　皇甫麒不知所以的就被架在了马背上，一路与陆渊并肩，身后跟着昨夜跟陆渊聊到深夜的蛮人，而藏央则带了另一拨人赶往大漠深处。

　　没过多久，陆渊就回到了匈奴人的聚居地。

　　陆渊还是昨天那副打扮，敲了敲那卖烟花的匈奴摊主的门，就看那匈奴谄媚地将他们都放了进去。

　　匈奴人的官话说的磕磕巴巴，可在皇甫麒听来格外顺耳，那人道：“大早上还去找你们要钱，结果你们竟然都不在，我还以为你们是来骗我的。”

　　陆渊道：“我还怕你们骗我呢？那么多货，我怎么也得找我几个兄弟帮我一起运回去。”说罢，身后一个蛮人将一袋子扔在了匈奴人怀里，皇甫麒听那声音便知里面全都是沉甸甸的银子。

　　匈奴人打开袋子验了验银子数量，喜笑颜开道：“你们这就随我到后院，车都给你们备好了。”

　　陆渊带着皇甫麒他们走到后院，果然四辆马车停在那里，车上盖着厚厚一层棉布，陆渊走过去掀起来，下面是几大框被结结实实捆起来的木箱子，打开箱子却看到满满一箱的黑色圆球。

　　这些圆球便是之前皇甫麒在质子府见到的霹雳火球。只要点燃引线，便是摧枯拉朽的杀伤力。

　　那匈奴人说道：“这是我们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春节礼物，点燃之后比真正的万马奔腾还要好看。现在它们都是你们的了，请你们带走吧。”

　　陆渊没再说什么，带着人便回去帐篷里找藏央了。

　　皇甫麒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匈奴人看人下菜碟，在城里卖给汉人的都是烟花，在城外卖给蛮人的都是霹雳火球。

　　皇甫麒恨不得此刻陆渊跟往常一样，多对自己啰嗦个几句，好让他明白，这云里雾里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皇甫麒觉得自从他心血来潮决定跟陆渊来卧底之后，自己的人生就开始一再错位。

　　但即便是错位，皇甫麒并没有觉得陆渊做的有什么不对，甚至隐隐觉得，陆渊为自己展开了一副更为宏阔的画面，可能比他看过的任何风景都要壮丽。一想到这，他便有些技痒了，暗自念叨，自己今年的贺图大概要重画一遍了。

　　一个上午的时间，陆渊从匈奴聚集地带回了大量霹雳火球，而藏央竟带了五六百蛮人回来，还带回来更多的车马和物资。

　　“措格，这些人是当时战场上跟你一样活下来的残余部队。”藏央介绍道，陆渊定了定神，有些面孔的确熟悉，也对陆渊模仿的这张脸很熟悉，还有人冲着陆渊点了点头。

　　当时陆渊和霍珠大战一场，有一些蛮族军人的确趁乱溜走了，看来是回来找藏央了。藏央再次把这些人聚集起来，看来是要把这些残党当做死士来用了。

　　人数不占优，但若是抱有自杀式战争的打算，再加上数量庞大的军火，陆渊似乎都可以想象到若是任其发展下去，自己的四大营又要有多少兄弟要陪这群疯子葬身沙场。

　　陆渊只要想到那样的画面，就忍不住手背青筋暴起。但在藏央看来，措格的一举一动无不昭示着一定要跟四大营拼个你死我活，对措格的表现非常满意。

　　藏央从容地点兵点将，想要昼夜不停地奔向霍珠留下的地点。

　　可惜天不遂人愿，入冬之后，越往北走，越是寒风凛冽，驮着大堆物资的马儿都走得很慢，更别提这群已经伤痕累累的残兵败将。

　　风雪漫天，连马儿停在路边都不肯走了，藏央只好在一处半山腰上找了个山洞，无奈的指挥大家停下来，堆起火种各自聚集起来休息。

　　此时，队伍中不少人已经出现发烧的征兆，而皇甫麒也不幸成为了其中之一。

　　陆渊一路上正在为此事发愁，只听藏央命全体休息，这才赶紧来到皇甫麒身边，从衣服夹层里掏出一粒药示意他服下去。

　　自从桑落做了军医之后，陆渊便让桑落调出几味常见的救命药丸贴身藏着，没想到这时候却派上了用场。

　　见皇甫麒的脸色稍微有些缓和，陆渊不禁感慨，等回去了之后，还是对桑落从轻发落吧，省的没人给自己制药了。

　　陆渊伸手试了下皇甫麒额头的温度，依然有些高，干脆将皇甫麒揽在自己怀里搂着，靠体温给皇甫麒一些慰藉。看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倒是与小时候那次生病一样，在这点上看来皇甫麒自小到现在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显然皇甫麒不是这么想的，他此刻正担心自己是不是成为了陆渊的累赘，想要一把推开陆渊，却发现怎么也挣不开怀抱。

第14章  他的城府保护了他的柔软
　　陆渊心内自然是清明的，低头在皇甫麒耳边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你好好养病就算帮我的大忙了。”

　　皇甫麒面上蓦地一红，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那人跟往常一样，又开始自顾自的啰嗦，“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这大雪天的，你若是有什么意外，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好大家都在养病休息，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睡觉，没人听得到是我在跟你说话。你踏实在这里睡吧，等雪停了我叫你。你病成这样，那帮蛮人也不会缠着你跟你说话，我倒是省了不少事。”

　　这几日有人听说皇甫麒是李灏身边的仓吉，忍不住过来东问西问，但皇甫麒依然保持着对谁都一贯高冷的态度，除了从陆渊那边学来的是和不是，多余的话是一个字也不肯说，每次都是靠陆渊巧妙的把人赶走。

　　皇甫麒觉得很过意不去，哑着嗓子说道：“耽误你了……”

　　陆渊却笑了下，笑声像是猫爪一样，在皇甫麒的心上轻轻挠了一下，让皇甫麒有些心痒。

　　陆渊道：“那倒没有，我一路正在想要如何拖延时间，没想到天降大雪，近一半的人都生病了，正好多出了一日的脚程。四大营的人，应该已经到那里了。”

　　一席军事部署，在皇甫麒耳边听来与睡前故事无异，在陆渊的催眠声音下，倒是很快沉沉地睡过去了。

　　等再次醒来，已是雪过天晴，一行人再次踏上行程，但由于雪深难走，着实比藏央预计的行程晚了四天。

　　霍珠地图上的地方并不是什么城镇，而是一座山脉相连的高原，起起伏伏足有十七座被积雪覆盖的大山。

　　好一副天然水墨画！

　　山脚下是绕山而过的清澈溪流，山上是漫山遍野的松柏，浓重的绿色让他们恍惚以为自己身处夏季，而视线越往上走，苍绿的树木越少，冰冷的黑岩越多，到山顶上则是云雾缭绕的雪顶，十几座雪山层峦叠嶂，恍若面带白纱的神秘少女，纯净而诱人。

　　蛮人见的最多是黄沙，此刻来到雪山脚下，不少人都不由的发出惊叹。

　　可随着队伍越走越高，四周的寒气渐渐朝他们聚拢过来，脚下原本清晰的路径渐渐变为荒地，路边的泥土和青草顶部已经被霜雪覆盖，从口出的哈气渐渐都有凝固的迹象，朝前望去，世界一片雪白。

　　蛮人内部逐渐响起叫骂声，都不明白为什么霍珠要选这么一个偏远的地方来藏军火，真是叫他们一通好找。

　　自始至终，藏央一句话都没有说，按照他对霍珠的理解，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有可能找到好东西。

　　他相信那批军火一定足够特殊，所以霍珠才会大费周章来到这么偏僻的山上藏起来。他每多走一步，就对那批军火多了一些期待。

　　上山的一路，虽有路线图做指引，半天不到他们就到达了图中标注的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宽广平原。

　　这时藏央俯首下跪，发出一声嚎哭，众人围了上去，却见藏央由哭转笑，大声喊道，“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陆渊过去藏央身边抢了地图来看，发现这里的确是霍珠标注的地方。再顺着藏央下跪的地方看去，视线尽头有一处黑色洞穴。

　　看来霍珠所谓的重军火全都藏在地下洞穴里。  

　　借着雪山的神秘与冰冷，将大量军火藏在这里，不仅没人找得到，更不至于放在这里走火。只要积雪不化，淋不湿这里的宝贝，哪怕在这里再放个十年二十年，等下一代蛮族军队成长起来，这些军备还能够使用。

　　这老贼真是太精了！

　　陆渊等人也随着藏央朝着洞穴跪了下来，这时藏央率先起身，在雪原上的凄厉冷风中，对大家喊道：“请大家莫急，按照霍珠将军所说，这里藏有足够西夏打败齐国的秘密武器。但这些武器不能仅为我们所用，所以还请大家莫急莫燥，我已通知李灏元帅，请元帅随我们一起见证此刻。”

　　原来藏央知道李灏的藏身之所。

　　皇甫麒随即看向陆渊，见他神色淡漠一如往常，心想这八成是陆渊给藏央的献策。

　　当时霍珠率兵与四大营在宁边城外有过一场硬仗，藏央奉命保护首领李灏，所以不曾参战。那一战中，陆渊只逮获了霍珠。

　　这一路上皇甫麒都没有看到李灏和藏央在一起，想必藏央当时一定是遇到了四大营的奇袭，导致不得不与李灏兵分两路。

　　皇甫麒和陆渊两人遇到藏央等人的时候，他们刚从四大营营手下勉强活下来，肯定已经派人去找寻李灏。

　　再加上霍珠死前留下的这个军事机密，以藏央想要立功的迫切心态，一定在陆渊的怂恿下将此事告诉了李灏，请求李灏带大家重振军威，替霍珠报仇。

　　怪不得一路上陆渊从未提起李灏，他故意留了藏央一条命，就是为了要他联系李灏。

　　像是一局黑白分明的棋局在眼前铺开，皇甫麒仿佛看到陆渊已高高举起手中棋子，就等一举击下这些人背后的帅棋。

　　皇甫麒还没来得及细想，视线尽头出现一队黑色的人马。皇甫麒并不知道对方身份，惯性的朝陆渊靠近了些，陆渊这才在皇甫麒耳边低声说道：“为首那人便是李灏。”

　　皇甫麒顺着陆渊的视线望去，那人年过半百，一张国字脸上已历尽沧桑，身材虽然高大，但眼神也浑浊不堪，只不过气场依旧强大。虽然一字未说，但全场全都屏息凝神，其威严可见一斑。

　　皇甫麒曾在质子府中见过几次李灏，但当时李灏都对他凶神恶煞，傲慢无礼，不曾如此露出老态。如今再看李灏，看来宁边之役对他的打击很大。

　　李灏还未开口，藏央就已经率众人在地上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而他们口中的李灏元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起身，随即安排身后同行的卫兵先去山洞里试探虚实。

　　藏央正计划随那些人一同前往，毕竟这个消息是自己带来的，理所当然他应当成为领功的第一人。

　　没想到藏央刚迈出一步，却被李灏拦了下来，“慢着，你没有……装备”。

　　在皇甫麒听来，李灏颤巍巍的声音犹如一位普通老者，而非战场厮杀的元帅。难以想象这人近乎一生都在与战争和权势做斗争，而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的断断续续。大概是昼夜赶路，体力已经不支。

　　一名侍从拿着厚厚的狼皮铺在了雪白的地面上，扶着李灏坐了下去。

　　漫山煞白，无风无雪。

　　数百蛮人像是匍匐的蚂蚁一般，默默的跪在这位老者身边将他围了起来，却没人敢说话。

　　李灏静静的扫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了陆渊身上。

　　陆渊的眼神向来平静而淡然，却在和李灏目光对视的一刹闪过了些许震惊。

　　李灏年迈体衰，并没有给予陆渊多余的关注，只当是一个年轻冲动的后生，示意藏央将这人带到自己身边来，并夸奖了几句陆渊在一路上的表现。

　　陆渊顺从地坐在了李灏周围，将自己如何遇到霍珠再到如何与藏央汇合的故事又波澜不惊的叙述了一遍，语气之客观、语调之平缓，态度之谦逊，令人丝毫想不到这两人是战场上的死对头。

　　不知道陆渊整日在沙场打滚，自小是直爽开朗的性子，竟有这么深的城府。饶是在齐国皇宫和西夏质子府内见了那么多人，皇甫麒也不认为高高在上的那些人若此时此刻身处陆渊的位置，能做的比陆渊更稳妥。

　　更加意外的是，皇甫麒丝毫不觉得胸有城府有什么不好。有人用城府伪装成善意，将皮肉里塞满算计，有人却用城府隔绝了阴毒，保护了骨血里流淌的柔软。

　　陆渊明显是后者。

　　皇甫麒思及此，顿时将心放在了肚子里，眼珠子一转四处看下雪景，倒是乐得清净。

　　可是这安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咻”的几声，不远处的山洞口传来震动声，藏央和陆渊在听到后立即起身前往查看，而李灏像是已经预知到了这一切，只是伸出手将皇甫麒朝他拉了一把，像是和蔼的长辈一般，将自己手中盛满温水的水袋递给了皇甫麒：“仓吉，坐过来点。”

　　仓吉到底是谁？

　　陆渊在队伍中的时候也曾四处找人问过，只是仓吉被李灏藏的很深，大家只知道这是李灏多年前从战场里领回来的一个年轻人，却没人知道这人的来历，也不知道仓吉与李灏到底是什么关系。

　　平日里，仓吉深居简出，也不与人交往，所以没有什么人知晓他的身份。

　　陆渊在山洞口往回望，看到皇甫麒垂着头坐在李灏身边，眼睛被这一幕刺得生疼，再次后悔不该带毫无经验的皇甫麒深入敌营。可是他已毫无选择，李灏此人一日不除，陆渊就对皇甫麒的安危和齐国边境的和平多一日的焦虑。

　　藏央并不知道陆渊在想什么，在洞口前拉着陆渊查看地上躺着的几个人。

　　这几人是刚刚李灏派来山洞查看情况的卫兵，尽管已经被盔甲层层包裹，但还是被洞门机关里的暗箭给射成了马蜂窝，只剩下四个浑身哆嗦的胆小鬼趴在地上似乎在后怕。

　　方才藏央双眼中大冒的精光瞬间黯淡了下来：“霍珠首领为何要在这里设置机关？”

　　陆渊道：“想必是首领思虑周全，为防止被山里野兽、外族盗匪窃走这些宝物，所以才在山洞里留了一手。”

　　藏央想了想，霍珠这人心思细腻却敏感多疑，所谓兵不厌诈，可谓是首领一生行军打仗的口头禅了。

第15章  不是祭司胜似祭司
　　这山洞里的东西，摆明了是霍珠早年打江山攒起来的藏品，能被霍珠守护了这么多年，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李灏也一定知道这里机关遍布，所以才会在刚刚拦下藏央，只是先派一队卫兵试探了试探。

　　陆渊想及此，内心呸了一声，什么兵不厌诈，怕不是霍珠想独吞这里的东西吧。

　　看李灏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想必猜到了霍珠在这里一定会安插机关，但他也并不知道这里机关的秘密，只知道派人来此活活丧命。

　　陆渊看向山洞入口处的洞门，洞门是一整块石板，上中下分别也用青铜镶了狼牛羊三种动物的头，其中狼头无嘴，正面朝西；牛头无眼，正面朝东；羊头无角，目光越过眼前的几人，直直盯着门口的空地，犹如三尊奇形怪状的守门神。

　　这三种动物形状本就骇人，再加上姿态诡异，想起西夏百姓口口相传的种种神鬼传说，陆渊在冰天雪地里头一回觉得头皮发麻。再一看藏央，藏央不比那四个残活下来的卫兵好到哪里去，一看到这三种动物便吓得跪了下去行起了大礼。

　　眼看是指望不上这群人了，陆渊迅速回到李灏身边，将所见所闻说了一通，看李灏脸上一副了然的样子，陆渊知道自己猜对了。

　　可眼看天色将黑，数百人都在雪地里过夜，等明早起来，还不知道要死去多少人。围绕在李灏身边的一些卫兵已经开始低声交谈个不停，甚至有人一筹莫展开始感慨是不是气数已绝，明明是自己首领留下的宝贝，可自己人却是束手无策，怕这霍珠首领是不是存了二心，想将大家都困死在雪山里。

　　那人声音细小，可也架不住李灏耳朵尖，手掌轻抬，不知道从袖子里射出了什么，那人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陆渊眼角余光撇了下，果然是袖里针。

　　陆老将军在陆渊小时候就对他说过，四境敌国中，最难对付的军队便是西夏元帅李灏之兵。李灏为人冷酷，对谁也不信，除擅长使刀之外，最拿手的便是袖里针。一个近守，一个远攻，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从李灏身上讨到过什么便宜。

　　一时，周围没有人敢再说话，只有山间时不时传来几声枯枝掉落的声音，静得吓人。

　　李灏这时才理了理衣角站了起来，像是休整够了，面色还有些红润：“仓吉，过来。”

　　只听李灏这么一叫，陆渊一颗心就被提到了嗓子眼。

　　皇甫麒心知自己在蛮人里的名字为仓吉，又感觉到李灏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抬起头与李灏对视。

　　但皇甫麒心内也并无焦急，毕竟陆渊陪在自己身边，若是真有什么事，陆渊必定会拼死护他。

　　皇甫麒张了张嘴，嗓子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发出啊唔嗯几个简单的音节。

　　陆渊这时赶紧上前来扶着皇甫麒，朝李灏说道：“李灏元帅，是我们对仓吉照顾不周。前几日路遇风雪，仓吉染了风寒，高烧不止，这两日稍好些方能走动，但嗓子却是烧坏了，能发声，但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估计还要休息个几天，才能恢复。”

　　李灏听完这话皱了皱眉头，半晌说了下：“我听这这洞门古怪，像是古时三圣祭天的模样，仓吉可有办法？”

　　皇甫麒和陆渊对视了一下，原来仓吉被保护起来，是因为他真实身份是个祭司。

　　西夏五花八门的传说很多，但这些传说中最终战胜鬼怪的都是蛮人的祭司。蛮人对祭司要求极高，祭司明面上看着是天赐圣子，但说白了就是出生于阴时阴日，无父无母无兄无妹，一生孤苦潦倒，更惨的是往往死得早。

　　所以这些祭司往往都会被历代国主保护起来，只有遇到登基或者换代等关键时刻，才会请祭司占卜问天。

　　陆渊心想，皇甫麒在质子府困了六年，哪里会有祭司的本事，但也没办法，只能暗地里拽了拽了皇甫麒的袖子，示意他点头，随后带着皇甫麒来到洞门前查看。

　　“大祭司来了，你们还不赶紧让开？”陆渊心内说不出的焦躁，对这些人也没了好脾气，将藏央和其他卫兵都赶回了李灏那堆人身边。看他们走远，才恢复了语调跟皇甫麒说话。

　　“阿弃，我觉得我们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谁知道被我抓起来的仓吉竟是个祭司。那帮人嘴太硬，一个个宁死都不肯泄露身份。让你顶了个祭司的头衔，可你又不懂这些，我们在这岂不是会暴露？”

　　陆渊背着手在洞门口走来走去，不停的叹气，时不时看向皇甫麒那双无辜的琥珀色眸子，最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从袖子里掏出那只木制的鸽子递给皇甫麒，急吼吼地说道，“你不可在此久留，待会儿你一定要使劲儿跑，拿着这只鸽子跑到林子里，再找个空地拆开这个鸽子。”

　　皇甫麒本不想理陆渊罗里吧嗦的一大坨废话，生死关头，这人竟然要自己先跑，难不成自己还能跑得过满足几百个大汉？

　　但听到鸽子的时候，好奇的问道：“这鸽子还是小时候我给你做的生日礼物，里面都是实心的木头，拆开有什么意义？”

　　陆渊瞥了他一眼：“前几年我闲时对这木头鸽子做了手脚，在里面放了两枚极小的信号弹。你且去到一处宽敞的地方，只需将鸽子尾巴拔掉，这颗信号弹就会露出来，你只要将这枚信号弹抛到高空，自然会引爆。不出一盏茶的时间，我藏在山林里的亲信们自然会去找你。”说罢，陆渊漆黑的目光变得极深。

　　皇甫麒自幼喜欢盯着陆渊那双如墨的眼睛，觉得比最寒冷的冬夜还深沉，也比最清澈的泉水干净。

　　陆渊眼中有家国城池，有兵马黄沙，有那把陪了他多年的凌云剑，也有天下他未见过的无数山水，而这是他第二次在陆渊眼里看到，白天雪地之间，那双寒潭似的眼睛里只有一个自己。

　　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那时他不过是个躲在角落里哭泣等着被人收养的丐童。

　　皇甫麒想到此，嘴角微微翘起，仿佛眼下不是在谈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哦，那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当然是留在这里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这一仗迟早是要……”

　　陆渊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皇甫麒收好了那只木头鸽子，走到自己身边，紧了紧自己的手，没想到这么冷的天里，皇甫麒的手心竟是暖的。

　　皇甫麒慢悠悠说道：“陆渊，六年过去了，你应该更信任我一些。”

　　陆渊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被撩到炸毛了，孩子大了果然管不了了，哥哥不叫也就算了，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了。可看皇甫麒一副笃定的样子，也不好发作。

　　“你有什么办法？”

　　“霍珠不过一介武夫，除了征伐沙场，什么都不会做。他布的局能有何难？”

　　陆渊听到“一介武夫”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还好从小老夫人管得严，自己还跟着皇甫麒认真读过一段时间的学堂，否则自己怕也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

　　皇甫麒仔仔细细看着洞门，再顺着那三只动物各自的朝向往四周看去，最后看向那只无角羊视线垂落的地方。

　　刚才躺在这边的卫兵，已经被藏央挪走了，这才露出一片空地，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图腾，里面歪七扭八的刻了几行文字。

　　陆渊赶紧走过去看了一眼，念了出来：“长天圣命，以死为生”。

　　人都死了还能活？陆渊气不打一处来：“我好不容易下了半年的套，才让霍珠这老东西才入了我的局，现在我倒是被他拉进死人坑里来了。死都死了，还折腾什么？”

　　陆渊的平淡柔和，只有面对敌人和皇甫麒的时候才会破功。

　　皇甫麒没有搭理陆渊，只是想起来自己此前在质子府中看到过的一本书里有类似的三圣图，当时他也被里面无嘴无言无角的怪模样吓了一跳，但却又觉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愣是将那生涩怪异的文本都看完了。

　　其实并不难懂，蛮人天生神力，大部分本族男人都以狩猎为生，谁能猎到足够多的凶猛动物，就越被认为有地位有权势。长期下来，他们的部落也大多依山而建，便于捕猎。

　　在蛮人的文化中，狼是最为凶残的动物，最温顺的是羊，而牛是最忠诚的动物。古时的蛮人，将这三种动物称之为“三圣”。

　　蛮人认为谁能征服狼，谁就是首领，传说当年李灏虽然是横扫了一众权势贵族，但在荣登元帅之位以前，还被扔到了狼窝里呆了一天一夜，直到把那里的狼都杀尽了，取下了那些狼头，才证明了自己在蛮人中绝无仅有的实力。

　　牛和羊则是大多数蛮族家里圈养起来用于宰杀饮食。

　　陆渊想了想点头道：“羊奶那么腥，亏他们也喝得下去。”

　　正在讲故事的皇甫麒突然顿了顿，扫了一眼陆渊：“嗯，你喜食清淡的习惯还是没变。回长安之后，父皇定会为了弥补我，赏赐我许多宝贝，我看看有无新鲜茶叶，差人送到将军府。”

　　陆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偏了题，赶忙问道：“那这个门要怎么才能破？总不能在门口守半天不进去，坦白说，我都眼红这里的东西。听说这可是霍珠一生征伐来的兵器、火器还有一些珠宝。”

　　“你不是说你的人早就来了吗？难道也没有办法拿走那些军火？”

　　陆渊一脸遗憾地道：“除非四大营能炸开这道门，否则不可能拿得到。”

　　皇甫麒挑了挑：“说来其实也简单，你回去找李灏要些祭祀用的东西给我。”

　　陆渊：“你会祭祀我怎么不知道？”

　　皇甫麒：“我也不知道我会，可你放心，他们也不会。”

第16章  这可太陆渊了
　　蛮人的祭司从不轻易出面，这仓吉是几年前才被李灏捡回去的，这几年蛮人除了打仗也没什么族内变动，所以应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仓吉是怎么祭祀的。

　　更何况，西夏旱灾严重，有不少民间占卜师被叫往西夏宫内进行雨水占卜，皇甫麒也曾远远看过。那景象，模仿个六七成，倒是没什么难的。

　　陆渊听完这话，就立刻带皇甫麒回到李灏身边，指挥蛮人在附近山内搜罗祭祀所需的种种贡品。而最需的其实就是仿照洞门的样子，收集狼头、牛头和羊头。

　　天寒地冻，还活着的动物早就冬眠了，但在李灏的威慑下，蛮人竟还是在天幕刚刚变黑之后就带着三只动物回来了。

　　四野一片漆黑，连月亮都躲了起来，只有蛮人举着的火把是唯一的光亮。

　　众人都在皇甫麒身后屏息凝神站着。

　　皇甫麒选了三名体型相似的蛮人随他绕着洞门转了一圈，顺着那只狼头视线的方向，向东迈了九步，唤了一名蛮人牵着那只狼站在东侧；又按照同样的方法令人站在西侧牵着一头牛，让最后一名蛮人和羊站在图腾上。

　　而此时皇甫麒在三个人围起来的三角形中点，拿枯枝点了一簇小小的火堆。

　　陆渊站在他身侧，替他发声：“杀”。

　　只见那三人立即伸出随身佩刀，斩下狼头、牛头和羊头，三只动物只悲鸣了几下，便没有任何声息了。随后，也像洞门一样，被摘取了狼牙、牛眼和羊角。

　　皇甫麒随即一跪，自嗓间哼唱出一阵旋律，虽未有词，但音调婉转，音律古朴，像是有不可抗力一般吸引在场所有人跟唱。

　　在场所有的蛮人也都跟着跪了下去，所有人重重地叩首，只感觉脚下的土地也跟着动了一动。

　　也就是这么一个恍惚，洞门真的动了一下，竟是开了。

　　陆渊看向皇甫麒，眼中火光跳动，无不透露着：“你难道真的能通天意？”

　　皇甫麒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是机关。”

　　陆渊不由怜悯起那三只被宰杀的动物，但想了想，蛮族向来有杀牲畜祭天的习俗，霍珠应该是在洞门外的三处埋下了机关，这机关与动物的血有某种关联，三处机关同时被启动，就能打开门锁。

　　还不等李灏指派，藏央便带着几个蛮人将沉重的石门全部敞开了，一阵长期承载了地底阴潮的恶气扑面而来。

　　皇甫麒没有防备，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李灏看了一眼皇甫麒，命他在洞门外候着。

　　陆渊拍了皇甫麒的肩膀一下，示意他放心，随机跟随大家将手中的明火熄灭，几人共用一个火折子，结伴前行。

　　一片荒野之上，天地俱黑，只有皇甫麒笔直的站在洞门口，孤零零的举着一只火把，手腕上的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随寂静的山风轻轻摇摆。

　　渐渐，皇甫麒在洞口已经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了，想来这个山洞应该很深，一行人的火光和交谈声已经再也感知不到。

　　皇甫麒回身走到雪地里，只见天色深沉，无星无月，四周山林间也一片安静。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一时走错了路，不小心闯入了陌生的林子，这里没有陆渊也没有大量的蛮人。可是手中的木头鸽子带着陆渊袖中的温度，提醒他没有被抛弃。

　　皇甫麒掐着指头算着，应该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将那鸽子尾巴拆掉，里面果然有一颗银色的圆形弹药，还有一截不到一寸的小尾巴留在外面。

　　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拉掉引线，将它抛到空中。

　　纯黑的夜空之上，瞬间开了一朵银色小花，成为唯一的亮色，但很快便消失在天际，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不多时，就听山林间隐约有马蹄声和人声。

　　陆渊说得没错，他的人就藏在附近，只要看到信号弹，很快就能赶到。

　　原来是何潼，陆渊安排在皇甫麒身边照顾他安危的亲信。

　　何潼远远地就下马，手中拿了一件红色披风，还多牵了一匹白色骏马，见到皇甫麒之后施了施军礼：“三殿下，小陆将军吩咐我们在山腰等信号再上山，怕您着凉，请您穿上这件披风。”

　　这可真是太陆渊了。

　　皇甫麒抬了抬手，不让何潼近身，自己披上了披风，将白毛绒边的带子紧了紧，嘴角轻轻地笑了下，露出一只酒窝。

　　进山洞前，陆渊拍了皇甫麒肩膀一下，是想让他一盏茶的时间后便释放信号。若不是多年的默契，皇甫麒也不会想到陆渊为何在李灏眼皮子底下冒着被怀疑的风险多此一举。

　　“小陆将军还跟你们说什么了？”

　　何潼虽然人长得精神，但说起话做起事来，一板一眼，老老实实答道：“小陆将军说，请您穿上披风上马，不要回头，只管往山下跑。我等在此待小陆将军出山洞后，自会行动。”

　　何潼说完，便牵过马来，请皇甫麒上马。

　　皇甫麒岂是个随随便便肯听话的人，琥珀色的眸子转瞬变冷，嗔道：“不走。”

　　何潼跟了皇甫麒他们一路，看到在陆渊面前的皇甫麒虽然话不多，气质有些冷，但从没急过眼烦过心，任自己将军怎么调侃，也没变过脸。陆渊说什么，皇甫麒都安静的听着，也从未反对过什么。可怎么将军一不在，皇甫麒便摆起了架子。

　　何潼被变脸的皇甫麒吓了一跳，但皇甫麒说的也没什么不对，只好规规矩矩答道，“小陆将军说，这里的军火兵器若是我们带不走，就全部炸掉，不给蛮人留一点念想。”

　　简单粗暴倒是陆渊的行军作风。

　　若不是皇甫麒当时破了山洞的机关，陆渊看来是早就想把这里炸掉了。

　　“你们从未进过山洞，怎么知道这里军火的数量，若是一句炸掉，导致山崩雪塌，能有几人活命？”皇甫麒瞧了一眼来这里的亲兵，数了数，不过百人。

　　若是自己策马下山，带走部分亲信，怕是留在这里陪陆渊的就更少了。

　　陆渊定是料定了此局风险太高，舍不得大队伍冒险，才设了这么个局，想以最少的牺牲拿下李灏最后的筹码。

　　何潼跟随陆渊多年，也知道陆渊此举凶多吉少，若不是国仇家恨都落在陆渊肩上，他也不会想出这么个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法子。

　　皇甫麒见面前的亲兵一个字都不肯说，便知他们都提前被陆渊洗了脑：“各位都是保家卫国的真汉子，跟随老将军和小陆将军征战多年，劳苦功高不说，赤胆忠心绝对天地可鉴。此时若是父皇在场，也不会忍心看我军英才慷慨赴死。我虽年小位卑，但也牢记定国将军府和四大营对我的恩情。此刻定是要与各位共存亡，不敢苟且活命。”

　　皇甫麒很少长篇大论，但这一席话，又是将皇帝搬出来，又是提到了四大营的精神支柱陆老将军，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说得在场战士热血沸腾，齐齐跪地：“全听三殿下吩咐！”

　　何潼更是红了脸，想自己刚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三殿下出身高贵，不仅在国家危难之际，亲赴西夏做质子，还感念将士功劳，天下哪里去找这么体恤军营浑身是胆的皇子，比只会在长安城里作威作福的各位大人好不知道多少倍。当下变成了皇甫麒的死忠，誓要保护三殿下的安全。

　　众人话音刚落，便听洞门背后隐约传来的车轮轱辘声，何潼等人赶紧起身，护在皇甫麒两侧。

　　倒是皇甫麒镇定自若，当即判断道：“军火太重，霍珠在里面留了运送军火的车辆，他们正推着车往外走。”

　　“还想走？当我四大营都是死的吗？”一名四大营的战士已经蠢蠢欲动，从身后拿出了一颗霹雳火球，就要往洞穴里扔。

　　皇甫麒拦道：“若是普通蛮人出来，各位战士只管近身搏斗即可，他们累了几日，今夜想必体力已是透支，不会很难对付。霹雳火球可能会引爆洞门背后所有的军火，未等将军出来，莫不可着急使用。”

　　何潼听到连连称是，伸手打了说话那人一下：“你是想把咱们家将军害死在里面吗？还不赶紧去门口守着，等那几个蛮人出来打他们个猝不及防！”

　　皇甫麒虽是第一次率兵，但表现自若，一切也都按照预期在进行。

　　果然先从山洞里出来的全是一些普通蛮人，他们刚想走向他们眼中的仓吉祭司，就被埋伏在两侧的玄武营战士一剑封喉，连喊都来不及喊上一声。

　　等到陆渊和藏央灰头土脸从山洞里出来时，第一眼就看到穿着红色披风举着火把，一脸凉薄的皇甫麒。

　　陆渊心里再次嘀咕，孩子大了真是管不了了，四大营的亲兵都没劝走他，主意是越来越多了。

　　不过看皇甫麒一人站在雪地里，想必四大营的战士就藏在附近，再一细看，雪地里有血迹，想来已经对前面几辆运送军火的小车下了手。

　　陆渊眼内顿时风云变幻，身旁的藏央还来不及看清楚为何前面几辆已经运送兵器出来的车全都消失了，背上就挨了陆渊一刀，瞬间几个四大营的战士出现在陆渊身边，配合陆渊大展身手，撂倒洞门口几十个蛮人。

　　只见身后还有源源不断往外运送军火的车辆，李灏还在洞内等着藏央和陆渊回去接他。

第17章  雪山烟花竟是生离死别？
　　陆渊立刻叫何潼推来一辆黑漆漆的小车，大手将遮掩在车上的黑布掀开，将小车顺着洞口大门推了进去。

　　皇甫麒眼睁睁看着陆渊命令何潼带着所有人翻身上马立刻离开，而陆渊闪身进了山洞，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外。

　　耳边是四大营战士斩杀蛮人策马离去的声音，但皇甫麒却听不到陆渊在山洞里的动作。

　　那辆小车里装的是什么呢？是火药吧。

　　一会儿陆渊肯定要在里面将引线点燃，把李灏及那些未曾见光的武器、宝藏都炸掉。那陆渊呢？他还出得来吗？皇甫麒脚边都是蛮人死尸，没人会给他回答。

　　正在焦虑的时候，皇甫麒便被冲出来的陆渊一把抱上那匹白色骏马的马背，鞭子一抽，两人一骑飞速开始下山。

　　寂静山林间玄武营的马蹄声急促，交织着士兵们胜利的笑骂声。

　　皇甫麒回头一看，原先的山洞处一片火光。细听，似乎身后有千军万马赶来。

　　皇甫麒一张脸变得煞白，赶紧拉着陆渊的胳膊让他听：“难不成，李灏还瞒了一队人马在附近藏着？”

　　陆渊使劲儿的甩了下鞭子，笑道：“刚刚我推下去的不是霹雳火球，是我让何潼买来的烟花。那烟花点燃之后，犹如万马奔腾的声音，这声音是故意用来扰乱他们耳力的。你把心放肚子里吧，那蛮人就是反应过来了，也不知道我们的马到底跑哪里去了。”

　　皇甫麒被陆渊的心思缜密惊了一下，原本以为陆渊只是简单粗暴而已，想不到连这点都安排好了，怪不得何潼的马群里还带了一车黑压压的东西没给自己看。

　　陆渊得意的笑道：“答应了匈奴人年底买他的存货，君子不能言而无信。”

　　皇甫麒一听，也噗嗤笑了出来。

　　“你在质子府被困多年，不知道四境之内有哪些变化，如今市面上好玩的好吃的多了去了。我还没有机会带你一个个都看过，这次就先带你看一场烟花吧。”

　　“阿弃，回头！”

　　皇甫麒顺着陆渊的马鞭回头望，在山洞火光的上方，上百朵橙色烟花绽放在夜色中，一个接一个，倒映在皇甫麒清亮如琥珀一般的眸子里。

　　身后接二连三传来山洞爆破的声音，大山深处也传来地面震动的声音。

　　皇甫麒满眼满心都被眼前耳边的一切给占据了，没听清陆渊那轻飘飘的一句：“我第一次在丰水镇看到烟花的时候，就想带你也来看看。”

　　雪地里震动的声音传得很快，还不等陆渊抬鞭加速，有灵性的马儿已经拼了命的往前跑，生怕一步慢了就被雪崩掩埋。

　　四大营的马术如何精湛不用多说，何潼等人原本就比陆渊提早上马，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想必已然安全，而陆渊已经多少有些身心俱疲，全靠内心吊着一口气誓死要把李灏炸死在洞穴内的决心才坚持到现在。

　　天色愈来愈明，距离山下也愈来愈近，陆渊放松的身体却越来越不听使唤，竟哗的从马上掉了下来，消失在了身后的雪地里。

　　皇甫麒注意到身后突然一空，随即勒马。但马儿因雪崩受惊，自是不肯停，皇甫麒只好翻身跳下马背，一瘸一拐去山林里寻人。

　　雪白的山峰连绵不绝，雪崩早就在天亮时分就停止了，远远望去一派纯白的祥和，没人知道深厚雪堆下面掩埋了什么样的秘密。

　　山脚下的日子照常过着，丝缕的炊烟开始从山下升起。

　　皇甫麒下马没多久就在一片枯叶丛里找到了陆渊，他脸上又多了几处被划伤的血痕，整个人一动不动躺在地面上，脸被冻得发紫，嘴唇早就失了血色。

　　皇甫麒赶到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心神被炸了个魂飞魄散，一颗心摇摇晃晃没有归处，几乎以为眼前的人要死了。

　　颤巍巍用手试探了下陆渊的鼻息，发现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有规律，再翻查了下陆渊的四肢，找到数个在流血的伤口。

　　皇甫麒犹犹豫豫的想要触碰那些伤口，但生怕自己冰凉的指尖再让伤口感染，但又不知道陆渊身上是不是还有些自己看不到的伤口在发炎，一时急得神智有些恍惚。

　　一双手伸在空中又缩回去，如此往复几个来回，皇甫麒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要怎么照顾眼前这个保护了自己多年的陆渊。

　　都说陆渊嘴碎爱操心，可当这人一言不发躺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皇甫麒恨不能他醒来围着自己唠叨个三天三夜。一直以来，都是陆渊照顾他，可当陆渊受伤时，谁来照顾他？

　　这么多年来，陆渊先后失去了父亲母亲，常年征战在外，外人只道他年轻有为，谁有心疼过他满手血腥背后的心酸。

　　有急切，有悔恨，有无助，此刻的皇甫麒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复杂的一番心理历程。总是太把这人的好当成理所应当，忘了没有人就应该为谁知冷知热。

　　若这人有个三长两短，皇甫麒瞬间就被打回原形——不过是个当年那个只会靠在墙角哭哭啼啼的小乞丐罢了。若不是陆渊救了他，若不是陆渊教他自保，他哪能活到现在。

　　皇甫麒当即脱下披风将陆渊裹在里面，撕下自己同样破败不堪的衣服，将布条缠绕在陆渊流血的伤口上，将陆渊像个孩子似的抱在自己怀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含在眼眶中，欲坠不坠。

　　天地之间，只有你与我命脉相连。

　　你说要带我回家的，所以，你不能抛下我。

　　正在绝望之时，空旷的山林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银铃声。

　　皇甫麒一开始以为自己有了幻觉，不禁摇了摇头，但仔细一听，发现这银铃声竟然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由喜上心来，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从一株如碗粗的白桦树后面钻出一个小姑娘，样子看起来与皇甫麒的年岁相仿，面庞圆润皮肤白皙，额间垂下的紫水晶眉心坠映的她容颜艳丽，一双麻花辫垂在肩头，说不出的俏皮。

　　一身鹅黄色的棉麻衣衫包住了她瘦小的身体，为了方便四处走动，长裤在脚踝处拿草绳收紧，雪白的脚踝上各露出一串银铃脚环，随着她走来走去，这铃声在安静的山林内听起来异常清晰。

　　那姑娘背上背着一个竹筐，像是来山上采伐些什么，一路也没见到什么人，此刻看到皇甫麒抱着陆渊坐在雪地里，圆圆的小脸上有些震惊，但仔细一看被抱着的那人眉目紧闭，像是受了伤的样子，而清醒的那人脸色惨白，明显也好不到哪里去。

　　看皇甫麒欲言又止的样子，这姑娘走上前主动问道：“受伤了？”

　　皇甫麒眼中一亮，用下巴指指陆渊，立即回道：“我和哥哥迷路了，来到这山里没想到却被野兽袭击了。哥哥为了保护我，被伤得很重，昏迷不醒。不知道姑娘认不认识什么大夫，劳烦姑娘带我们去看病。”

　　这姑娘听完倒也不急，围着二人转了一圈，还掀了掀皇甫麒撕的七零八落的衣服，一改刚刚热情主动的样子，皱着眉冷冷说道：“蛮人不救。”说罢就要走。

　　这时皇甫麒才想起来这些时日都跟蛮人在一起，穿着打扮也与蛮人无二，随即在地上摸了一把脏雪，在手心揉化了用力往脸上擦了擦，也用雪水将陆渊的脸擦洗干净，这才露出二人清俊的外表。

　　“姑娘别误会，我跟哥哥不是蛮人，只不过听说这山里蛮人多，为图方便，化了个妆。”

　　“那你们化妆技术倒是蛮好的。”这姑娘听完这话，蹲下身来，从随身斜跨的小包里取出一罐小瓶子，放在陆渊鼻子底下，令他闻了闻，没过多时，陆渊传出几声咳嗽声，竟是醒了。

　　皇甫麒一时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连连称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手伸在陆渊背上，帮他拍了拍，助他吐出胸中浊气。

　　陆渊觉得自己眼皮重得很，粗粗大喘了几口长气，这才睁开双眼。

　　见皇甫麒眼眶血红的样子，虽然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哑着嗓子问道：“是我不好，太困了，一时大意没抓住缰绳，从马上摔了下来。咳……我自小摔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没什么……咳，没事的。倒是你，还好吗？”

　　陆渊一路千思百回想问的话终于问出了口，六年后的重逢还没好好的问过阿弃过得好不好，只是这句话却把皇甫麒憋了许久的眼泪逼了出来。

　　还未等皇甫麒回话，倒是小姑娘插了嘴：“你怎么不谢谢本姑娘神医圣手，把你救了回来，你问他做什么？你弟弟又不会医你，只会抱着你在这哭。”

　　弟弟？

　　陆渊看着皇甫麒已经恢复平日模样，卸去了蛮人妆容，再看看那位活泼可爱的医女，心里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

　　陆渊想要站起来道谢，可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浑身无力，站都站不起来，若不是皇甫麒眼明手快扶着他，只怕又要跌坐在地。

　　那姑娘急忙走来，手指搭在陆渊手腕上，细细诊脉：“先别动，你让我听听你的脉。”

　　男女有别，陆渊本想着抽回自己的手，但发现皇甫麒按着自己的胳膊朝那黄衣医女伸过去，自己身体还虚弱着，使不出什么力气，只好任由皇甫麒替自己做了主。

　　“年久积劳，体虚气弱，失血过多……”那姑娘越说声音越小，原本自信的声音越来越弱，眉头皱得死死，盯着陆渊看了好久，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

第18章  他于我有恩，我对他有情
　　皇甫麒在一边着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只好主动问道：“还有什么病没有？要怎么照料？”

　　那姑娘背起竹筐，朝皇甫麒冷冷一瞥：“他受不了寒，你背着他随我到前面一处木屋里先取暖。他脉象有些复杂，等他休息好，我带他找我师父去看看。”

　　皇甫麒一听她说前面有休息的地方，顿时来了劲，顾不上陆渊的反抗，三两下把人捞上瘦弱的背脊，跟在小姑娘后面来到了紧贴石壁上的一处简陋木屋。

　　陆渊在他背上起初还乱动个不停，只想赶紧跳下来，却被皇甫麒罕见的吼了句“别乱动”，再加上着实没什么体力，只好在他背上乖乖靠着，一个字也不说了。

　　那木屋远看就很简陋，紧贴着一处大山的石壁，像是被几块木板拼起来的临时住所，房顶上还被随手搭了几块草甸子。

　　等那姑娘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走进去，皇甫麒才觉得，说简陋真是高抬这房子了。

　　里面只有一张被虫子啃了桌角的小方桌，两只小马扎。靠墙的一面有一张硬板床，床上堆了一床乱糟糟的被子，上面还积了一层灰。床角立了一个没有门的柜子，里面简单摆了几件锅碗瓢盆，看样子有人会来这里做饭。

　　皇甫麒把陆渊放在床边，让他先靠墙休息一下，看向正从竹筐里拿出一应生活物品的黄衣姑娘：“姑娘，这房子是你上山采药时的栖身之所吗？”

　　那姑娘看也没看皇甫麒，点了点头，从竹筐里取出来几包草药：“这是我师父修的房子，只不过我们除非必要很少来这里。”

　　皇甫麒已经自觉地开始收拾床铺，将被子和床铺扫了又扫，而小姑娘也像是约好了一样，在一旁默不作声生起了炉灶，拆了一包草药，放在药锅里细细的熬，不多久就传来一阵苦涩的药香。

　　皇甫麒知道这是那姑娘在为陆渊疗伤，心下觉得过意不去，将陆渊安置在床上，便主动开始打扫整个木屋，愣是把一方小桌都擦得锃亮。

　　陆渊在一旁看的两眼发直，眼前的皇甫麒简直可以用“贤良淑德”四个字来概括，只是想起皇甫麒不知道以后要这么去照顾哪户大家闺秀，心里突然有种酸意。

　　他安慰自己，想必就像是父亲舍不得嫁女儿的那种感觉吧，也没深究下去。

　　等皇甫麒额头上因做家务忙得密密麻麻一头汗的时候，那姑娘的汤药也熬好了。

　　陆渊看她正在盛药，自己又岂敢坐等小姑娘伺候，忙起身到炉灶边抢过碗来，咕咚咕咚便灌了下去，仿佛那是什么藏了几十年的陈酒，喝得好不豪爽。

　　喝罢，咧嘴一笑：“好多了，神医姑娘熬得药果然不同凡响，比女儿红都好喝。”

　　那姑娘被陆渊这么一逗，咯咯笑了起来：“我叫苏木。你喝完就去躺着吧，这副药的药劲儿猛，你一会儿就会觉得困乏无力，想要睡觉，你就踏实睡好了。”

　　皇甫麒听完这话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赶紧扶着陆渊躺了下去，用被子将他裹了个严实。又去门外找了些积雪，放在锅内煮成了热水，从披风上撕了一块红布下来，在热水中涮了两把，用它为陆渊擦了擦身上的血水和伤痕。

　　苏木一声不响站在柜子旁，看皇甫麒刚才是忙里忙外一刻也不停，现在是坐在床边跟陆渊大眼瞪小眼，看谁先睡着。

　　药效来得很快，陆渊很快便撑不住了，眼皮打架，不多时就睡了过去，但是脸颊已经恢复了血色，看样子这药确实很有用处。

　　皇甫麒给陆渊掖了掖胸口的被子，这才扭头看向苏木：“他这是什么病？”

　　苏木并不意外皇甫麒突如其来的一问，一阵银铃声急促地响起，转身坐在了马扎上，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嘬着。

　　水气升腾，皇甫麒有些看不清那明快艳丽的一张脸：“作为医师，我有义务为我的病人保密，你不是他的亲属，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苏木抬眼在他和陆渊之间看了几下，继续说道：“你们长得那么不像，怎么可能是兄弟。若不是我留了个心眼，差点被你们骗了去！”

　　皇甫麒捏着陆渊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一向冷傲的他难得地道了歉，却没有看向苏木：“出门在外，装作兄弟方便些，小时候我无父无母被他收养，确是当弟弟被他带大的。”

　　苏木听完这话，眼神从凶狠的质疑转为丝丝的同情，喃喃道：“哦……我也是被师父养大的。”

　　“所以即便我们之间没有血缘，你也必须告诉我他到底得的什么病。” 陆渊一向健壮，更不怕冷，不至于三两下就从马上跌下来。沙场上什么辛苦没见过，怎么会在这种场合体力不支。

　　苏木伸手弹了弹自己额头上的眉心坠，锲而不舍地问道：“那你告诉我你们之间什么关系，我再告诉你他的病。”

　　皇甫麒的手指摩挲在陆渊干燥的手背上，一双琥珀似的双眼里安静地嵌着陆渊的睡颜，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迫切地用眸子描着眼前人的模样。

　　半晌皇甫麒才轻声道出：“他于我有恩，我对他有情。”

　　苏木小小的身体震了一下，思考了好一阵才反应出来皇甫麒在说什么。

　　虽说喜欢同性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怎么就叫自己给碰上了呢，还这么明目张胆。

　　苏木想了想自己的师父，叹了口气，“我江湖儿女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自古情关难过。我与你们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其实你兄长身上的病我也说不好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现在他还是没什么大碍的。等他醒过来，我就带你们去我师父那里，让他帮看看。”

　　皇甫麒这才扭过身体，看向苏木：“你这话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是什么大病？”

　　苏木咕咚咕咚喝完手里的水，没有回皇甫麒的问题，反倒是一张小脸紧张的快皱成了一团：“我师父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我特别不好，严厉得很。他让我来山上躲一躲，我却又带着人回去了。要是他打我，你们可千万得替我说几句好话。”

　　“让你躲一躲？难不成你误诊了谁，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苏木狠狠剜了皇甫麒一眼，“我虽年轻，资历尚浅，但毕竟得我师父真传，怎么可能误诊！还不是最近镇子上失踪的医师太多了，我师父为保护我，才让我来山里躲躲。”

　　皇甫麒听她这么一说，倒是对苏木的师父好奇了起来，看样子这师父是当地德高望重的一位医师，而且对这姑娘很好，生怕她出点事，所以才把她往山里送。

　　皇甫麒问道：“既然你师父怕你也被拐走，所以才让你留在山里，那我们和你一起回去，你师父一生气不治我兄长了可怎么办？”

　　苏木双眼滴溜溜的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竟然浮现一丝红晕：“那不会的，我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医师，向来不会见死不救的。”

　　“见死不救”四个字再次拨动了皇甫麒脑中最紧的那根弦，“难不成我兄长会死？”

　　苏木站起身，掸平了衣服上的褶皱：“不会，你不要想太多。”

　　她也随皇甫麒坐在床边，从他手里抢过陆渊露在外面的一只手，将两指轻轻搭了上去，“我见过的人里也有人得过这病，活得很好。”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每个人体质不同，得病后的反应也不同，有人快些，有人慢些。起初是不知冷热，之后是耳目不明，接下来便是四肢也不能动弹了。”

　　皇甫麒瞬间变得和霜打的茄子一样，所有的精气神都被这句话给夺走了。

　　陆渊向来身体康健，连风寒这样的小毛病都是很少有的。这几日他们天天相处，他也不可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吃了什么东西中了什么毒。难不成是去山洞里的时候，被李灏那帮人暗算了？

　　苏木见皇甫麒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忙安抚道：“好在你哥哥……”

　　苏木想起刚刚皇甫麒一脸正经的情话，忍不住顿了顿，“你哥哥的底子很好，虽说是中了毒，但毒素还没走到四肢。我这副药能保他七天内都无碍，但他醒来之后需随我去找我师父，我师父曾经医过类似的病，不用过分担心。”

　　陆渊悠悠转醒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费了好些功夫，陆渊才想起来自己是被苏木救了。

　　想起全屋子里坐着一个素昧平生异族打扮的女人，一个身份尊贵画艺无双的皇子，而成日喊打喊杀跟人命打交道的自己却躺在被窝里，皮薄惯了的陆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躺着了。

　　苏木知道陆渊是没什么大碍了，便从柜子里找来两身当地人的男装扔给皇甫麒和陆渊，叫他们换掉蛮人装扮，随她去明璟镇里走一趟。

　　明璟镇虽也被称为镇，但并不像丰水镇一样狭小。

　　从地形来看，圣荫山将明璟镇与山外相隔，圣荫山背面均为明璟镇范畴，核心区域为由族长明允主持的明璟镇，大约四五百户人家，沿着圣荫山流出的清河，仍有数百户人家顺流而居，分散在矮小偏远的各个山脉附近。

　　明璟一族虽然背靠雪山，但山下气候宜人，温暖舒适，家家户户都养了好些花花草草，是一个热烈又多彩的小镇。

　　自山下再走到明璟镇，路程倒不是很远，但苏木猫一样的眼睛一直在陆渊和皇甫麒身上瞄来瞄去，看的陆渊好不自在，惹得皇甫麒时不时的装出两声咳嗽提醒苏木。

　　倒是陆渊以为皇甫麒在山上着了凉，一路低声询问皇甫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恍若皇甫麒才是那个病人。

第19章  皇子下跪，气坏将军
　　天黑之前他们就已经到了镇子上，苏木看着眼前熟悉的宅子却踟蹰不敢进去，脚尖点在地上不停画圈圈，跟陆渊在一旁一句一句交代进府后的事：“我带你们回府是为了治你身上的病，不是我不听师父的话。”

　　陆渊点点头，“姑娘说的是。”

　　苏木道：“我师父要是打我，你可得护着我。”

　　陆渊点点头，“那是自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苏木补充道：“我给你喝的药已经压制住了毒性，我会帮你向师父求情让他给你看病。但他有个怪癖，给人看病，要回报的。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别的什么。”

　　陆渊回道：“确实没有白看病的说法，若是想要钱或者别的什么，我能给的，自然会双手奉上。”

　　“我师父是族长，管的可多了，最近在处理族里医师失踪的案子，已经忙疯了。我看你们两个人年轻机灵，要是能帮他一起查案，就太好了。”

　　陆渊疑惑道：“所以你是希望我们拿帮他查案做看病的报酬？”

　　这次换苏木点头：“对的，多点人手帮他，他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皇甫麒在一旁实在是看不下去这二人墨迹来墨迹去却不进家门，大步上前挡在陆渊身前，朝苏木痛快的答应道：“你师父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你快些引路吧。”

　　苏木在心内腹诽，这弟弟看起来清秀俊雅，但性子又冷又凶，真是太不招人待见了，兄长英姿飒爽，倒是性子温柔多了，轻哼了一身，转身带他们回到族长府上。

　　苏木师父名为明允，是明璟一族的族长，也是镇子上医术最高的医师。昨日刚嘱咐苏木今天上山呆着，谁知离家半日多就又回来了。

　　族长府上的管家在门口看到苏木带着两个男人回府，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迈下台阶拉着苏木：“苏木，你这么不听话，一会儿族长又要生你的气了。”

　　“老管家，你别管他，我找了两个帮手回来，他打不到我。”苏木说的有底气，老管家却恨不得替明允揍她一顿。

　　“族长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的，你就别给他添乱了。族长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把你带回来，谁知道一养你就这么大，跟你就像父女一样，你倒是多为他考虑考虑啊。他让你上山躲一躲，你干什么非要回来啊？”

　　老管家话还没说完就拦着苏木不让她进门，苏木在门外急吼吼喊道：“才不是父女，他要当我爹还太年轻了点，我要是他闺女，我怎么嫁给他！”

　　“当着外人的面，苏木你可不能这么说。”老管家悄悄看了一眼陆渊和皇甫麒，赶紧伸手想要捂着苏木的嘴，但没成想被苏木眼疾手快给打掉了。

　　“我怎么说是我的事，你放不放我进去？不放我就喊得满大街都知道！我这不就带人帮我师父破案吗，凭什么说我给他添乱，你再这么拦我，小心我让师父赶你出府！”

　　本在一边束手旁观的陆渊和皇甫麒听完这一番对话，面面相觑，最后心内得出了一致的结论：民风开放。

　　老管家虽然嘴里对苏木不肯让步，但终究边走边退，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还是把一群人引进了明允的会客厅。他还没开口向明允道出前因后果，就被明允呵斥退下。

　　陆渊和皇甫麒站在院落中央的银杏树下，不知是进是退。

　　明允看起来也只不过最多三十岁，眉宇间却有一股沉稳豁达之气，仿佛已洞察世事万千，腰间系了一个黄色的锦囊，里面传来阵阵草木清香之气。

　　他远远的看着苏木一蹦一跳走到自己眼前，而他的面色却越来越沉，丝毫不见任何喜悦之情：“怎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这话说的……戳到陆渊心坎里了，他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皇甫麒，身旁这位不也是另一个不听话的代表吗？

　　苏木拉着明允的衣袖撒娇道：“师父，我有上山，有去小屋，原本想住下的。谁知道在山里看到院里那两位兄弟正好中了毒，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可我医术不精，怎么都学不到师父的一半本事。不知道那位的麻烦病要怎么治，所以只好带回来给你瞧瞧。”

　　明允无可奈何的看着苏木笑嘻嘻的娃娃脸，听到“学不到师父的一半本事”几个字时，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

　　抬头望见一轮泠然的新月悬在银杏梢头，与苏木围着明允撒娇的笑意颇像，明允一下子所有火气都已经压了下去。伸手撩开她额前的眉心坠，眼神有些心疼：“先回房吧，今日先不罚你，睡前按时吃药。”

　　苏木倒是识相，没有趁热打铁缠着明允，而是指指自己的背篓说太重了，一溜小跑回房去了，唯恐明允一会儿生气再责罚自己。

　　陆渊和皇甫麒见状，只好走上前来介绍自己。

　　皇甫麒仔细看向明允，玄色锦衣罩着，一副气宇轩昂的模样。年纪不算大，但额上的川字纹已经很深，甚是忧虑的样子。

　　明允的眼神在灯光的投射下忽明忽灭，晾着陆渊和皇甫麒站在厅内也不言语，猜不透明允在思考什么。

　　皇甫麒心急陆渊的病，率先打破沉默，轻咳了一声，拱了拱手，单刀直入道：“我陆渊、陆弃兄弟二人在群山冰原之上迷了路，幸得苏木医女古道热肠，救我们一命。但苏木说，我兄长身中奇毒，世上唯有明允族长或可医治，特来拜会。”

　　明允的眼神看向皇甫麒，双目似鹰，落在皇甫麒头上斜斜插着的木头簪子上。

　　眼前这人五官俊雅，明明面生得紧，但却有一股熟悉之感。明允仔细在回忆里找寻，就是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

　　陆渊以为明允性情古怪，半晌不着一字，再想想苏木说过要明允医病却是要不菲的报酬的，随即说道：“不知道明允大夫看我是否还有药石可医。若还有得救，病好之后，定当为明璟镇近日医师失踪一案出力，为族长分忧。”

　　明允话听至此已明白，二人之间，兄长便是那病人。听到医师失踪案，眉头一蹙，想来苏木性子热烈爽朗，肯定跟这二人串通好了，那便也不好拂了苏木的一片苦心安排。

　　明允抬手安排二人坐于厅内，亲自倒了两杯热水，缓缓道：“难得我族内见到一双温雅俊才，适才失了态，还望两位海涵。刚刚听闻是兄长有疾，不知可否让我看上一看？”

　　还不等陆渊答话，皇甫麒从座位上起身站到陆渊身侧，替他回道：“自然可以。”

　　明允手温偏低，两指探上陆渊脉象时，没成想居然将陆渊冻得打了个哆嗦。

　　明允闭眼凝神听脉，眉头渐渐纠结，看的陆渊心中也是一寒，难不成真是要命丧他乡吗？

　　明允缓缓睁开眼睛，将皇甫麒未饮之水倒在陆渊手臂之上，皇甫麒大惊，伸手要拦，但臂上的粗布衣裳湿得很快，陆渊静坐在椅子上倒是纹丝不动。

　　明允问道：“是不是，并不觉得水烫？”

　　皇甫麒见湿衣紧贴着陆渊的手臂，想起他之前的刀伤才刚愈合，便替他将袖子捋起想要晾干，谁知却看到一条红色的线自陆渊手腕向上延伸，到手肘处才消失不见，刚刚烫伤的皮肤已出现红肿。

　　“毒已入经脉？”皇甫麒这番话一说，身形竟有些站不牢靠，一只手搭在了陆渊肩膀处，五指捏将陆渊肩头捏得紧紧的，陆渊看他心急便更着急，却发现自己肩膀并不觉得丝毫疼痛。

　　明允摇摇头：“不知你得罪了蛮人什么样的贵族，竟对你下了寒毒。雪原天寒地冻，刚好能滋养你体内毒性，令你毒入两臂，不知冷热痛痒。好在被苏木救得及时，喂了他些药，压制了毒性，没有蔓延到内脏。”

　　如何得罪蛮人，这自是不能说的。

　　陆渊自从从军以后，便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早晚的问题，只盼死得其所，对得起黄泉之下的双亲罢了。

　　陆渊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卷下，好像只要用衣服遮住了红脉，便可假装不曾中毒。

　　陆渊眉目坦然，只淡淡问了一句：“可还有救？”

　　明允坐回堂上，捧了杯热茶看向院中的银杏：“若是遇上别人，必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法子，若遇上我和苏木，倒是还有命可保……”

　　明允话还未完，皇甫麒撩起下摆，跪在会客厅正中，面色凄然但眼神坚定：“请明允大夫救治我兄长，若能救其性命，莫说是协助明璟一族调查真相，便是要金山银海，护你与苏木三世富贵，我也会悉数照做，毫无怨言。”

　　一个皇子竟为自己下跪，知不知道究竟什么人才值得天潢贵胄下跪？

　　上有天，下有地，跪人中真龙，不跪世间俗物。

　　皇甫麒双膝就这么软吗？

　　陆渊倔脾气上来，一看皇甫麒竟这样折损自己，连忙起身拉皇甫麒起身，但见皇甫麒身子动也不动像是粘在了地板上一样，他有病在身，使不出全力，竟然拉不动这个他眼里的皮孩子。

第20章  我们是陆弃陆渊
　　明允的眼睛终于从院内的银杏回到了皇甫麒身上，见他与陆渊这么一来二去纠缠，皇甫麒头上枯木做的簪子掉落在地，一袭黑瀑一样的长发披在背上，为苍白的脸色平添了几分落魄，半分刚入门的清贵之气全无。

　　明允揉揉额角，手指扣紧掌心的蓝瓷杯子，像是终于经历了一番深思竭虑，做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说道：“药在苏木那边，她已经休息去了。我府内狭小，两位今晚可住在我下人们住的偏房之内，明日一早来此处取药即可。”

　　“谢谢……”皇甫麒正要叩首，被明允上前一拦，皇甫麒一惊，没想到明允看起来文质彬彬，手劲却是不小。

　　“我们外族人不吃跪拜这一套，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就好。平安富贵，天下谁人又不想要呢？”

　　陆渊心想，原是要钱，那更好说了。

　　谁知明允转头说道：“兄长助我破案，弟弟赠我钱财，最完满不过了。”

　　明允又道：“我已经找这群医师找了一个月，翻遍了明璟镇内以及周边山野，已经没什么耐心再去寻人了。明日我只给你一半解药，你兄弟二人如果五日之内能找到线索，我便赠你们另外一半。若五日之内找不到，反正你人也要死，不如就自认是此案凶手，我给你留个体面的全尸。”

　　陆渊一惊：“所以解药的一半其实是加速毒性？之前苏木曾说只她在山上给我的药，也能压制我七日毒性不发，如今为何只剩五天？”

　　明允听他提起苏木，淡漠地看了一眼陆渊：“她也不过是个跟你一样的病人，还比你病入膏肓一些。那些雕虫小技，不过是我教她压制她身上的毒性的，你受毒时间短些，解药对你的作用自然也会强些。只是毒解到一半，才最是烦人，若不及时得到救治，容易遭到反噬。”

　　皇甫麒想到明允救人却也是在害人，身上渗出丝丝缕缕比深夜更冷的寒气，但又想起雪山之上苏木说道有人得了此病却还活着，没想到说的竟是苏木自己。

　　芳华正好的年纪，得了此病，倒真是可怜。

　　明允能救苏木，自然也就能让陆渊活下去。

　　皇甫麒周身的寒意渐渐被收了起来，扶着陆渊站在一旁，像个小书童一般，低眉敛袖，垂着一双杀意肆意的琥珀眼，只在看到陆渊依旧温润的面庞时才稍冷静了些，恢复成一汪清浅的寒潭，幽幽映着面前人的侧脸。

　　陆渊并没感觉到皇甫麒的目光，只觉得此刻生死由天不由己，不如顺了明允的意：“虽不知是否能五日之内成功破案，但若能帮助明璟镇内的患者找回医师，倒是件利民的大事。不管我身上是否中有寒毒，原也都应为民着想，祝你们一臂之力。”

　　明允似笑非笑：“那便是我明璟镇的福分了。这里夜深露重，你又身中寒毒，不如早点去休息，天一亮还来此处，我叫苏木取药予你们。”

　　皇甫麒着实没听之后陆渊和明允的对话，脱了外袍披在陆渊身上，来不及欣赏无边风月，又做了一回贤良淑德的书童，急着为陆渊收拾族长府内下人房间里的一片凌乱。

　　清晨的太阳刚照进院内银杏之上，皇甫麒便陪着陆渊立于院落之内，要不是皇甫麒拦着，陆渊指不定还想在这院内练个身手。

　　可惜，明允和苏木早已在会客厅内候着，没给陆渊练手的时间。

　　明允一派清爽，想来得知有人替他查案，昨夜睡得很好，而苏木倒是头饰歪斜，不知是不是被明允过早喊起了床，嘴角下撇，满脸写着不乐意。

　　半碗紫色的汤药放在桌上，吸走了皇甫麒和陆渊的所有目光。

　　味道怪异，似有动物草木腐朽的腥臭之味。

　　饶是沙场见惯了血腥的陆渊，也难得地皱了眉。不想被一群人笑了去，想也不想的竟一口喝下。

　　倒是喝完之后浑身爽利，再一看双臂上的红线，颜色淡去了许多。

　　“当真是灵药。”皇甫麒这才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那我兄弟二人这就出发查案。”

　　一旁的苏木听闻，也闹着要一起前往，人还未往前走一步，便被明允拉住了她身后的小背篓：“昨日不听我话，擅自回府，罚抄药经三遍，写不完不许出门。”

　　苏木一张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师父，昨天你才说不罚我的，怎么今天一起来就罚我。你知道药经字多……我字向来写得不好，为何还要罚我写字？不如罚我去圣荫山上采些灵药圣草给你可好？”

　　谁知明允怒意更甚：“整日胡言乱语，不知所踪，不罚你罚谁？还不赶紧回屋里抄书！”

　　明允身上的沉稳之气在苏木面前全部消失殆尽，正如苏木之前所言，明允对病人和善却对苏木有种莫名的凶狠，苏木那样热情的个性，眼看吃了瘪，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眼中含着泪狠狠地跺了下脚，将背上的小背篓取下使劲儿砸在了银杏树上，独自回屋里生闷气去了。

　　陆渊和皇甫麒看到这一幕正想为苏木说几句讨好的话，却见明允已经恢复理性，叫来藏在暗中的护卫，“热拜，跟在他兄弟二人身边，如有人阻碍他们查案，就带到我这里来，如他二人有一丝一毫要逃跑的迹象，在原地杀了。”

　　那个叫热拜的护卫，大约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穿着一身黑色官服，答了一声是，跟皇甫麒与陆渊的身后一起离开了明允府上。

　　——————
　　第一天。

　　陆渊和皇甫麒二人并不了解明璟镇的风土人情，贸然找人实在唐突，反倒是在陆渊的执意下，先找了一间干净宁谧的客栈收拾了两间客房住着，还喊小二上来打了桶热水清洗了清洗。

　　热拜跟在客栈门口，看着周遭人来人往，直到晌午，才见二人吃了午餐慢悠悠出来。正想问他二人想去哪里查案，却见他们走到了斜对面的衣料铺子，一蓝一红两件锦缎长袍换好，这才假装是今日头一回见到热拜。

　　反倒是热拜在一旁心急火燎，三言两语就已经把镇子上的失踪情况给他们兄弟二人讲清楚了。

　　明璟镇气候特殊，尤其依圣荫山而建，山上植物丰富，所以镇上居民素来以贩卖药材为生，镇子上最不缺的也就是医师了。仅医馆就开了不下五十家，但这段时间有三十五位医师都已经失踪了，三位学徒稚童也不见了，而且消失的全部都是男性。

　　这可吓坏了镇上的医师们，大多数人本着胆小怕事的精神都顺手关了门，什么救死扶伤都比不上自家性命。

　　没几天，镇上还在开的医馆除了明允自己开的百药居，就只剩下了开在圣荫山脚下的一家药庐。

　　那是位年过六十岁的老妇人开的药馆，做的是药材往来的小生意。

　　老妇人自出生就一直住在那里，这几十年间但凡是从山上采下来的药，都会让老妇人选上一选，过不了她老人家眼的，大多都是不值钱也不能救命的草药，那样的药就没必要再贩出山外。

　　热拜带着皇甫麒与陆渊来到圣荫山脚下的时候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阳光穿透层层山雾照射至药庐，山顶云雾缭绕，药庐熏香袅袅，令眼前人一时迷眼，有些幻境的感觉。

　　这药庐不同于镇内大小药店，是由自然植物搭建而成，中间一颗巨大的银杏树撑起了整座药庐，而左右两侧不知名的泛黄秃木做屋梁，上面遮盖了一层又一层干草丛用来遮风挡雨。

　　要不是门口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恐怕皇甫麒与陆渊都不会把这座草屋与药庐挂钩。

　　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妇人坐在门槛后的一把竹制小马扎上，抽着旱烟打量着三人：

　　“热拜，你这次又给我送来什么病人？我看既没有断胳膊也没有断腿，难道心脏坏了？心坏了我可救不了，勉强给个全尸，让他晚两年再被野狼啃。”

　　皇甫麒脸色唰地一变，难不成这老妇人不是济世救人而是收尸体的？

　　陆渊感觉到身边皇甫麒变得紧张，也藏好袖里短刀。

　　陆渊并不是不信明允，但就明允救人只救一半的做派，他也不敢保证此刻跟在身边的热拜是个可信之人。若是热拜派使诈，只是热拜加一个老妇人倒也还在自己的掌控之内。

　　热拜走上前向老妇人行了跪拜式族礼，“阿娘，这是族长派来协助调查失踪医师案件的汉人。”

　　“陆弃。”

　　“陆渊。”

　　“兄弟俩啊……”这个被叫做“阿娘”的老妇人使劲儿嘬了一口烟，笑道，“刚刚我只是跟热拜这小子开个玩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圣荫山外面进来的人了，看你们长得俊俏水灵，我看着顺眼。这镇上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就进来聊吧。”

　　“她是我们族里的老人了，全族上上下下都尊称她为阿娘，有什么话可以直接问她。”

　　热拜说完帮阿娘卷了一卷新烟草，便安静地撤到一旁听他们聊天。

第21章  爱就爱了，不要批判
　　夜太黑，皇甫麒与苏木只能靠手里的火折子探路，还要警惕万一火折子掉入草丛引起的火灾。

　　苏木常来圣荫山山腰处采药，一路带着皇甫麒往上爬。皇甫麒跟在苏木身后一言不发，看着苏木熟络的拿镰刀拨开及腰的野草，脑子里全在担心陆渊本就身中寒毒再多一日会不会出什么事，不觉间脚程加快，渐渐超过苏木。

　　“外族人，你慢点！”苏木朝皇甫麒吼道。

　　皇甫麒又怎么可能慢得下来，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立刻登顶，丝毫不理会身后的苏木。

　　这姑娘真的太麻烦了，想想自从来到明璟镇内，只要跟苏木呆在一起，就没有好运过。

　　如果不是阿娘说只有苏木能从山上下来过，他跟陆渊又怎么会抱着试试的态度，以为带她上山能激发她的记忆，说不定可以想起山上到底有什么，也许这些医师就是在山上迷路了呢？带下来不就好了吗？

　　只要找到医师，明允就会放他们走，他们就可以回到长安复命，他继续回他的陆府，他继续回他的皇宫，安安稳稳不比现在好吗？

　　刚从西北战场逃生，陆渊一身旧伤还没养好就要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忍受寒毒，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皇甫麒想起陆渊以后可能不再能陪着自己，就充满恐惧。

　　想到此，皇甫麒就自责无比，何必自己非要跟着陆渊，一路添乱不说，净给陆渊带去了一身霉运。

　　皇甫麒抬眼望向山上，只能远远辨别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树影，完全不知道再往上爬有什么，但眼前的景象丝毫不足以让他畏惧。

　　“陆弃，你再这么闷头朝前走，我就听阿娘的话让毒蝎子咬死你！”

　　其实苏木只是想恶作剧开个玩笑，要皇甫麒走慢些，顾及一下她的体力，殊不知这样的话却刺激到了皇甫麒。

　　一向冷淡自持的皇甫麒自从看到陆渊被阿娘喂了毒药之后，整个人便变得好似不是他，漆黑的山林里，只听得到他的怒声：“少跟我提阿娘，你的布袋里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我不管，我就要你现在立刻跟我上山，不要跟我废话！要是一日散在陆渊身上有什么反应，我哪管什么老人女人，你们一族的人都要给他陪葬！”

　　这两兄弟关系好，苏木是知道的。但却不知道一向寡言的皇甫麒竟能如此暴躁，但她着实已经跟不上皇甫麒的脚步，只能吃力的跟在皇甫麒身后一步一喘的走着。

　　苏木看树林丛中高挂的月明星辉，内心祈祷族长不要因为自己私自逃走而生气，暗暗保证第二天晚上一定回府上，族长千万要原谅自己今晚的偷跑，一想起他生气能冷落自己一个月，便打了个冷颤。

　　从圣荫山脚下到山腰的路并不难走，很多普通族人与医师都经常上山腰间玩耍采药，偶尔一段路上有长势茂盛的灌木砍掉挡路的枝叶就没事了。

　　苏木看到不远处的大片空地，便知晓已经到了山腰上的休息区。

　　皇甫麒抬眼看到天边的鱼肚白，要是没有阿娘的半路拦截，估计早就能到山腰了。回头看向已经累到汗流浃背的苏木，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失态。

　　虽说苏木性子的确是不可捉摸了一些，但毕竟苏木也是受他们的委托才跟来的。当初在雪地里，苏木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刚才对不住了，我们就在空地这里歇歇吧，待太阳出来再前进。既然这个时间就能到山腰，太阳落山的时候估计我们就能顺利下山。”皇甫麒卸下自己的羊毛毡外套铺在地上，递给苏木水壶，让苏木坐在上面休息。

　　苏木的黑色长衫因为出汗过多已经紧紧粘在了身上，皇甫麒担心山风过寒，帮她披上热拜准备的披肩，让她可以多休息一阵子。

　　二人就这样坐在山腰上的空地上看着橘红的太阳挣脱地平线慢慢升起来，整个圣荫山被光线照亮，看着来时的路已经一片明亮，树与树、草与草之间的间隙都被阳光填满，柔软的泥土、清新的空气，全都呈现在眼前，让人消除了倦意。

　　苏木的面庞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白皙圆润，看到眼前的景致露出了满足的微笑：“外族人，你往山下看，这就是我师父跟我一起守护的镇子。”

　　是一起守护着的吗？皇甫麒突然就被这句话感动到了，便乖顺的沿着苏木手指的方向看下去。

　　明璟镇内的全貌展示在自己面前，小小的明璟镇在初升的太阳下显得异常温柔，上百家民居像是星辰一样散落在大地上，青黑色的街道，乳白色的墙壁，绕城而过的曲折流水，整座镇子宁静而祥和。

　　苏木兴奋地指着城中央一座稍大的宅子叫道：“看，那就是我住的地方，师父也在里面。不过他要是起床发现我不见了，现在一定急死了。希望热拜可以骗好师父，让他以为我只是提早去看诊了，他继续去处理他自己的工作就好。”

　　皇甫麒想起，小的时候他看到好玩的东西，也会这样兴奋的指给陆渊看。眼前这个姑娘真是奇怪，总是能让自己想起小时候。

　　想到此，皇甫麒整个人也轻松了下来，没有之前爬山时候的紧张。“总是在讲你师父，就那么喜欢他吗？你不在乎他对你那么冷淡吗？”

　　皇甫麒笃定苏木一定单恋着族长，而族长对她大概只有师徒养育之情。

　　苏木将手放下，怯生生的收回袖子里，白皙的脸上露出红晕，停顿了很久，叹道：“喜不喜欢又怎样，我又没办法成为族长夫人。”

　　且不论苏木是否族人还未可知，二人差了一轮的年纪以及师徒身份，如果在一起，二人要承担多少闲言碎语。

　　苏木虽未经世事，但也不是不懂。

　　皇甫麒自然是懂的：“爱就爱了，不要叹气。”

　　苏木明显不喜欢皇甫麒这一副虽然我比你只大几岁但是你这种无奈我都懂的长者语气，反驳道：“你不要不懂装懂好吗？明璟镇的族人只能一夫一妻，而外族人可以一夫多妻，你们风流成性，根本就不会理解。”

　　相比苏木与明允，自己对陆渊的感情更是说不得，更何况陆渊和个傻子一样，对自己的情意一无所知。从很早很早以前，皇甫麒就对陆渊动了情，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分辨不清了。

　　年幼的时候，皇甫麒也以为自己不过是对陆渊有了报恩之情，但在质子府的六年，他才意识到自己对那个人是独一无二的感情。

　　皇甫麒苦笑：“既然我们的爱都不是世俗之爱，你为什么又要用那种世俗的规则去评判我呢？”

　　苏木被皇甫麒的世俗绕晕了，索性不想回答，收拾好东西，叫皇甫麒乖乖跟在自己身后上山，山腰到山顶的路可别再莽撞的往前走了。

　　山下景色清晰明了，而尽管太阳出来，山上却依然云雾缠绕，望不清上面的景色。

　　苏木不紧不慢的跟皇甫麒解释道，自小她就一直在观察圣荫山山顶，发现不管太阳怎么照，这上面总是雾蒙蒙一片，只有深冬时节空气冷清，才能看清圣荫山的模样，但因为明璟镇大多温暖，一年也不过几天是处于极冷的状态，因此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圣荫山到底什么样。

　　从山腰前往山顶的路上可就不好走了。因为没有人走进去过这片禁区，这里还是一副原始森林的状态，根本就没有路可以走。

　　苏木身材娇小瘦弱，即使拿着镰刀边走边清除路边的灌木与不知名的枯枝也很快没了力气。皇甫麒将其拉至身后，甘做劳力。

　　行至越深处，五颜六色的植被越多。

　　红色蘑菇，黑色软虫，墨绿宽叶，橙色大花，皇甫麒与苏木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从来都没有如此鲜艳多彩过。

　　本就对植物感兴趣的苏木不断发出惊呼，“天啊，这些是什么？”“我好像在书上看到过，可惜不记得名字。”“这就是传说中菩萨赐给明璟镇的礼物吗？”

　　相比苏木的惊喜，皇甫麒却充满了惊愕。

　　这些植物是在中原地带从未见过的，饶是他读书阅画许多，也不曾见过如此多类的植物。山腰下的植物大多仍是常见的草药，即使他不懂医药，但大多还是眼熟的。而愈往山上走，植被与动物也越多。

　　时值初冬，山下已经很少能看见动物，尤其在半夜完全听不到有动物的叫声，而现在他的眼前、耳边却不断见到以前没见过的小动物与长势异常茂盛的植物，色泽艳丽，形状怪异。

　　他想起陆渊曾教导他的，未知即危险。

　　“苏木，这些东西很可能有毒。”

　　“即使有毒，我是个医师，我可以找药去治啊。”

　　皇甫麒只好感慨无知者无畏。

　　山下已有植物枯黄甚至凋谢，但山上的植物却根茎粗壮叶子常绿，而叶子周围却长有尖锐的毛刺，皇甫麒开拓道路的双手渐渐布满红色血丝，只好撕下衣服下摆包裹住双手继续前行。

　　越走却雾气越大，太阳光越强的地方，湿气反而越重，渐渐竟连呼吸都越发粗重。

　　皇甫麒回头看向苏木，除了有些累意之外，似乎没有因为雾气受影响。苏木眼睛眨巴眨巴盯着陆渊，一如既往的调皮，正要嘲笑皇甫麒太过担心，却被他圈在两肘之间固定住，耳边传来皇甫麒的声音，“别动。”

第22章  神秘山林里透露衷肠
　　危险已经临近。

　　皇甫麒在陆府呆过一段时间，虽然对武学没什么兴趣，但被陆渊耳濡目染多年，比常人的知觉更敏感，手脚也更快些。

　　听到草丛中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苏木的身侧由远而近，瞬间就要破草而出，缠上苏木，而皇甫麒手起刀落，将一丛刚到苏木小腿的绿草全部砍掉，刀尖立刻见血。其动作之利索，断无一点皇宫中文弱画师的模样。

　　苏木被吓得动也不敢动，眼泪在眼眶打转，已然忘了尖叫。

　　是一条全身青绿色的小蛇，蛇身细长，通体滑腻，皇甫麒捂着苏木的眼睛，将被刀劈成两半的蛇仍至远处，这才放开苏木，“这种蛇，善逐人，行如飞，被咬到如果不尽快救治，很快你就没有意识了。”

　　苏木顾不得听皇甫麒的介绍，也不想知道皇甫麒从哪里知道这蛇的背景，光是想起自己刚刚被一条蛇追了一路，双腿就已经发软，再也说不出话。

　　皇甫麒看苏木完全是一副吓傻了的样子，神色软了起来，温和道：“别怕。”

　　而这一声别怕，更是对山下的陆渊说的。

　　陆渊坐在药庐门口，一言不发的望着圣荫山，表面淡定不语，内心却揪成了乱麻，宁可不知医师失踪的真相，也要皇甫麒安然无恙的回来。

　　日头高照，充足的光线笼罩在皇陆渊四周，但他却四肢冰凉，四周的阳光无论如何都暖不了他身上的寒意。

　　而他身后的阿娘，依然一根又一根的抽着旱烟，浑浊的双眼在烟味中趁得更加黯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甫麒与苏木在丛林里休息了一会儿，苏木这才缓过神来，强装镇静道：“其实我不怕被毒蛇咬，我只是被那个突然而至的东西吓到了。”

　　皇甫麒知道苏木是在找回身为医师的自尊心，便恢复了往常的寡言冷静，带着苏木继续前进。

　　其实皇甫麒能说出那句“别怕”也已经很勉强了，苏木不是听不出他呼吸的节奏已经错乱了，此时不忍再给皇甫麒增加负担。

　　苏木在皇甫麒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脊，抬眼看四周的雾气渐浓，她也闻到空气里有很多她不了解的东西在蔓延。

　　眼前的色彩渐多，仿佛天上的七彩虹桥掉落在了山林里，五颜六色的花朵不提，就连树叶子也是红黄绿各色皆有。

　　随着太阳光的射入，林间水分蒸发愈加浓烈，苏木的嘴唇出现干裂的痛感，每走几步就要喝一点水，很快随身携带的水壶眼看就要见底了，只好借过皇甫麒的水壶就着喝，然而水源有限，两个人只能省着用。

　　苏木道：“如果下雨就好了。”

　　苏木拉拉皇甫麒的衣角，选在一处倒下的粗壮树干下坐着休息，而此时已经午后，苏木与皇甫麒都有些困意，便合上了双眼假寐。

　　才刚一会儿，皇甫麒便觉得之前恼人的强烈光线没有了，有凉风袭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正觉得身心舒畅之时，想到前后反差未免太大，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

　　之前是日照郁蒸，此刻却是风雨前兆。

　　头顶的风云快速变换着，转眼间大片乌云滚滚而至，整座山林笼罩在阴暗之中，皇甫麒听到鸟儿扑着翅膀惊声鸣叫，嘶鸣之声异常悲怆尖锐，也看到身边的草丛有小动物在迅速穿过，藏于树上的百足虫也迅速爬下树干钻入草丛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难道是逃命去了？

　　皇甫麒推醒苏木，没等她清醒过来，便火速拽着她躲在一株枝叶茂盛叶形宽大的梧桐树下挡雨。

　　说话间，雷雨倾盆而至，浇散了之前的闷热，却增加了两人的寒意，尽管背上的包裹已经被打湿，却也要找出湿外套披着。

　　苏木背后的竹篓子更是漏水一般，滴滴答答个不停。

　　苏木玩笑道：“现在不热也不渴了，却成了发冷了。”

　　皇甫麒看向她，本是发干的嘴唇已经冻的发紫。虽苏木再三推辞，还是把自己的外套给了她。

　　苏木自觉亏欠，也知道两个人暂时无法前行，就靠着树干给皇甫麒讲起了故事，索性当做解闷。

　　“我从圣荫山被族长带回来的故事，镇子里每个人都知道。但没有人知道我其实身子骨很弱，为了养活我，老族长给我吃了很多很多的药。那个时候师父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总是为了帮我摘最好的草药，不管什么天气，都亲自上圣荫山采药。想来这个地方，说不定他也来过……”

　　苏木撩开自己的眉心坠，露出额头中间的一道疤痕：“呐，这就是我吃药的证据。吃药太苦了，小时候不愿意吃的时候就满院子跑，正好撞到了一个瓷瓶子，人就扑在了地上，额头留下了疤。师父当时还小，看着我流血的额头都吓的不敢说话了，也因为这样对我很愧疚，后来亲手给我做了这个漂亮的眉心坠。”

　　苏木轻轻取下额上的眉心坠，看向它的眼神欢喜得紧。眉心坠随着苏木的动作依然可以看到有暗紫色的液体在晃动，没成想这眉心坠竟是一个小小的容器。

　　皇甫麒原本就对女人之物没什么兴趣，扫了一眼也没细看，只想闭目养神，只盼着骤雨早日停下，莫耽误自己回去救陆渊。

　　可那苏木此时不知道怎么回事，讲起往事来竟比陆渊话还多，竟然历数了明允不喜欢她的数十条原因：

　　“陆弃，你说是不是因为我额上有那么明显的一个疤痕，所以我师父才不喜欢我？”

　　“我知道我师父不喜欢我，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是嫌弃我笨吗？一本药经，我全背下来花了半个月，我师父竟然一天就背下来了。怪不得老族长说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而我只能做个庸才。”

　　“我是不是不会涂抹胭脂，比不得别的姑娘香？身上只有一股子百药居的药味儿。”

　　“啊，我还没出过明璟镇，但早些年他刚做族长的时候倒是经常出去，还去过长安，他是不是在外面见了什么绝色佳人，所以念念不忘？”

　　“我师父在外治病救人倒是侠义心肠，但在府内冷的不得了，我犯个小错都要我手抄书，犯了大错就打我手心。你说世上能有几人能受得了他外热内冷的坏脾气，可他怎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皇甫麒睡意刚起，脑里的瞌睡虫就被苏木一套“不喜欢”的理论给灭了，揉了揉太阳穴，冷哼了一声：“因为你话太多了。”

　　苏木猛地用手捂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向皇甫麒。

　　看皇甫麒一副闲适赏雨的模样，这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心下不甘，立刻回嘴：“你兄长话也不少，你怎么却喜欢他？”

　　皇甫麒收起看向山顶的眼神，落在了苏木额上重新戴好的眉心坠上，“他可不一样。”

　　“我和陆渊怎么不一样了？人不都是一张嘴巴两只眼睛的，他怎么就招你喜欢，我怎么就不被师父待见？”

　　皇甫麒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当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离不开他。”

　　苏木道：“那不是跟我和师父一样的吗？”

　　皇甫麒合上眼睛不去看苏木：“不一样，他和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一样。”

　　苏木惊诧：“……你还年轻，不要这么早下定论。”

　　皇甫麒肯定道：“那是你没经历过我的人生。”

　　皇甫麒见苏木总是将话题扯回陆渊，便闭紧了嘴，无论苏木怎么拿自己与陆渊对比，他都不会与苏木再提起陆渊，仿佛陆渊这两个字都是苏木不配提起的。

　　苏木见纠缠了一阵无望，本想看看到底陆渊究竟做了些什么，竟然能让皇甫麒这么寡言冷语的人为之倾心，结果自己倒是讨了一堆不自在。

　　于是只好将话题转回喝药：“无论我做什么，都会带着眉心坠，这是他亲手送给我的礼物，也是我收到的唯一的一份礼物。现在啊，我虽然不需要每天都吃药，但每到初一、十五就必须乖乖喝药。”

　　皇甫麒想起那天在族长府内的新月样子，正是初一。族长要她喝药的严肃样子，这么想来倒是有原由的。

　　“你知道吗？我那么听话的去喝药去学医，都是因为我喜欢他。”苏木突然将头扭到一边，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但是我知道他肯定对我没有爱，我一直都知道。”

　　圣荫山上的大雨倾盆，苏木哭泣的尾音消失在凌厉的风声中，对女性不敏感的皇甫麒分辨不清苏木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只看到苏木说完那句话一直在拿手背擦脸。

　　苏木哭道：“他只要干净利落的拒绝我一次，我就可以立刻离开明璟镇。我可以躲在深山老林里被野兽吃掉，也愿意走到山外的集市被狡诈的商人欺负，只要离开他，去哪里做什么都行。”

　　“无论我怎么亲近他，他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所以一定不爱我，他不爱我，却不肯说，总是吊着我！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无法拒绝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他禁我足我便呆在府内，他教我医术我便只去百药居救人，他罚我抄经百遍我不吃不喝都会全部完成。我会一直听他的话，一直呆在他身边，直到他说不需要我，我便可以毫无牵挂的走掉。” 

　　可是他从来不说。

第23章  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竟不知道？
　　苏木故意将喜欢他的心情日复一日的说给明允听，可他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年复一年的当做她只是小孩子闹的玩笑，只要再长大些时日，便会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

　　所以苏木将这番话说给热拜听，说给管家听，说给百药居的掌柜听，可是他们只是叹气，却从不曾告诉她为什么明允不喜欢她。

　　苏木越哭越凶，脸色因缺氧而渐渐发紫，嗓子也因为说了太多话有些沙哑，最后她安静的住口，望着雨帘沉默，深紫色的眉心坠紧紧贴在她的额前。

　　过了半晌，苏木淡淡问，“你会像我一样，花很多很多的精力去猜测他为什么不爱我吗？”

　　她以为皇甫麒不会理她，谁知皇甫麒却干脆的答道：“不会，他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苏木没理会后半句的意思，不无羡慕的叹道：“也是，他为你连命都不要，你没必要像我一样苦思忧虑。”

　　皇甫麒难以置信的望向苏木：“这要怎么说？”

　　苏木擦擦脸上剩余的泪水，取笑皇甫麒粗大的神经，“他自己身中寒毒，命悬一线，身子早已虚弱不堪，能撑百步已是奇迹。可他却连夜带你骑马下山，加速了体内毒性蔓延，这寒毒蚀骨之苦，犹如上百冰锥刺骨，冻极也是痛极。可他醒来第一件事却只顾着你的安危，你说他为了你要不要命了？”

　　皇甫麒听完这话却是心头一堵，苏木没看皇甫麒冰凉的脸色，继续说道：“再说，昨天大清早被我师父一碗七毒汤灌下，肯定头痛欲裂浑身愈发寒冷，但在你面前就不露分毫，竟然还带着你四处查案。”

　　苏木指指身上这大红色的外套笑道，“这麾子肯定也是他这几日买给你的不是吗？明明他自己现在都冷热不分了，却还惦念着你。”

　　皇甫麒没仔细想过陆渊究竟从何处中毒的问题，这几日只顾跟着他在明璟治病求医，若认真回想，当初自己要是能早点注意到陆渊不同寻常的苍白脸色，或许还能减轻些他的痛楚。

　　他只当陆渊是在雪山之间给冻到了，在马上将身子靠紧了陆渊一些，却没发现他竟是忍着那般疼痛一直在带着自己逃命。

　　皇甫麒只觉得雪山上的十几座连绵不绝的群山此刻都压在了自己心头，沉得他喘不上一口气来，“我的确没有听他诉过一句苦，也没见过他喊过一次疼。”

　　不只是这次，从他认识陆渊以来，陆渊开朗乐天不似常人，是真的没跟他诉过半分愁苦。

　　雨声渐小，天光破云，再次照耀进整片树林，树与树、草与草之间的空隙持续蒸腾出水分，两人为争取时间停止回忆，再次出发。

　　皇甫麒继续劈草开路，身上的水分都已蒸发大半，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喘息声。而苏木因为太晒，也拿出丝帕遮住面部，只露出一双眼睛。

　　顺着太阳的方向走了大半天，终于临近山顶，而两个人却只剩下皇甫麒身上的半壶水。

　　苏木因为身体缺水，双眼都有些呆滞，在面罩之下的一双大眼显得更为空洞。

　　皇甫麒将自己的水壶递给苏木，苏木润润嘴唇，却不敢张嘴喝下去，苏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被蒸发殆尽了，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干燥的发痒。

　　山顶的区域被三尺高的带刺灌木丛围着，皇甫麒与苏木看不清灌木内的东西，却清晰的听到动物啃食的声音。

　　苏木仗着瘦弱，找到一丛灌木的缝隙，仔细瞧着：“豹……豹子……”

　　苏木是被豹子叼到山腰，才遇到了明允。

　　自小苏木以为这都是明允编出来吓人的话，防止她在山上四处贪玩，却原来圣荫山上有豹子，这不是传说，是事实。

　　皇甫麒站在苏木身后，顺着苏木的方向看向那只豹子，雪白的斑点豹正低头啃食几块模糊的血肉，身边的浅沙上遗落着几根白骨，而旁边是一大片水域，在太阳的照耀下，上方浮现着一片金色的水雾。

　　皇甫麒虽有些忌惮豹子，但看到阳光下泛着微波的水面，忍不住舔了舔干裂到冒血的嘴唇。如果可以补充足够的水，两人就不担心下山的用水了。

　　皇甫麒卸掉在手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粗布，露出雪白瘦弱的一双手。一路劈草开路，皇甫麒手背上的鲜血印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从靴子中取出陆渊送给他的贴身小刀，认真盯着还在吃肉的豹子，在比划究竟以何角度切入豹子可以一刀致命。

　　以往和陆渊在一起，他何曾想过这种事。但此刻容不得他敢不敢、会不会，他回忆起陆渊打猎的场面，只能尽力去模仿。

　　豆大的汗珠顺着皇甫麒额头流下，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间停下。

　　然而，豹子不等人，嘴下的肉已经啃完，豹子吐掉只剩口中的白骨，正转身走来二人所在的草丛。

　　皇甫麒握紧短刀快速出击，使出全身的力气迎向豹子，在豹子的利爪在触碰到皇甫麒衣领之前，豹子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痕，豹子发出一阵怒吼，倒在了浅滩之上。

　　“苏木！”皇甫麒冲着苏木喊道，示意苏木用自己的匕首再给豹子补上一刀，否则就凭皇甫麒那浅浅的一刀，不到片刻豹子就会用全力反击他们。

　　苏木握着匕首的双手不停打颤，只听“哐”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正在皇甫麒惊诧之际，苏木却扑到豹子身边，解下自己的帕子，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撕成布条，围在豹子的伤口上，然后抱着它不说话。

　　豹子或许是感应到了苏木是在救它，而不是伤害它。怒吼变成了轻声的悲鸣，呼呼的呜咽之声从豹子身上传来，苏木轻抚豹子的手在轻微震动，苏木能感觉到它在害怕。

　　一只矫健的豹子居然在颤抖……

　　苏木一下一下拍打着豹子，一声一声说着“我不会伤害你”。过了好大一会儿，豹子才慢慢站起来。

　　浑身雪白的斑点豹，橙黄色的眼睛闪着精光，里面倒映着一身鹅黄色的苏木。

　　瘦瘦小小的苏木仿佛融化在了它的眼睛里，一人一豹，一高一矮站在浅滩上对视。

　　豹子感受到了皇甫麒充满敌意的目光，扭头朝皇甫麒呲了一声，拖着身子转身离去。

　　皇甫麒如释重负的跌倒在浅滩上，手边就是那片水域，拿手捞来一捧水就喝了下去，晶莹的水顺着指缝留出，衣角袖口都被打湿。 

　　苏木走向皇甫麒，蹲在他身边轻声道：“是那只豹子。”

　　皇甫麒不可思议的望着苏木，难不成她真的来过这里，她还记得？

　　苏木抱着那只豹子的时候，却出现原本被尘封起来的模糊记忆。

　　那时苏木还太小，记忆里全是各种杂乱斑驳的色彩，回忆中的阳光也是一样热烈，干扰了她的视线。她想透过回忆中温暖的光线去找寻跟她说过话的每一张脸，却怎样也看不清。

　　记忆中也有这只豹子守在浅滩上，她趴在水边玩水。她模仿小时候的样子，将手伸至水面。这时，一个带着手套的男人打掉她的手，“疼！”长大后的苏木也缩起了手，揉了揉手背，仿佛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他告诉她不可以碰这里的水，小苏木疼的呜呜哭，躲在了一个女人的怀里。女人胸前垂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小苏木不停拿在手里把玩。

　　是我的父母吗？

　　苏木睁开眼，过去与现在交叠，让她恍惚……

　　皇甫麒见她整个人呆在水边，便起身查看四周环境。周围草丛中藏有不少白骨，也有面目全非的团团血肉，还有一些被撕烂的布料与装饰品。

　　皇甫麒叹了口气，找到不知道是哪个可怜人的衣服，将这些白骨都包了起来，在浅滩边上挖了个坑埋了起来。

　　缓过神的苏木看向那块布料，叫停了皇甫麒的动作，“你别动，这些东西我认识。”

　　医师出身的苏木并不像一般少女一样惧怕白骨与血肉，准确的从这群散发了腥臭味道的东西中找到了一些玉佩、布袋、带着血的镰刀、已经发钝的匕首，并将他们一一整理好，放在浅滩上。

　　然后，面目严肃的苏木朝着这些遗物，行了族礼，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起身之后的苏木将这些遗物收了起来，全部放在了自己身后的竹篓子里。 

　　苏木告诉皇甫麒：“玉佩是镇上年纪最大的医师的随身之物，灰色线头凌乱的布袋是百药居里一个年幼学徒的，他还来找过我问药方……这个布料上的花纹是镇口大娘亲手绣的……”

　　苏木越数着这些东西，哭腔越重，终于没有忍住，用手背捂着眼睛浅滩上哭了出来。“他们不是失踪了，他们是找到了这里，再也没有走下山。”

　　苏木清澈透亮的眼泪顺着脸庞流下，身体因为哭泣不停颤抖，与她往日那么相熟的医师都死在了这里，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生命无常。

　　皇甫麒本就不善言辞，更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默默看着苏木流泪。随后他取出自己的水壶灌满了水，递给苏木要她洗洗脸准备出发，却一时脚下不稳，瘫在了苏木腿边。

　　皇甫麒躺在地上看着水上的金雾越来越浓，想要出声，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双手撑在地面想要起身却又再次重重跌了一跤。

　　苏木想起回忆里爹爹叫她不要碰水的嘱咐，再看向水面，水面之下沉积着白骨与浅沙，而浅沙之间泛着无数金色的光芒。苏木从遗物里找了一块厚布将自己的手里三层外三层包了起来，伸进水里捞了一把沉沙出来，一堆沙泥之间藏着金色的颗粒。

　　水面底下居然是黄金！

第24章  神女与人蛊
　　伴随着老族长与现族长度过了十几年的苏木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一任族长定下的规矩都是禁止上圣荫山。

　　其实圣荫山上的雾不是云雨之雾，而是烟瘴之气，山上更没有所谓珍贵奇材，只有兽多草恶，族长这么做不是为了守护传说，而是为了守护被瘴气笼罩的黄金。

　　不明就里的皇甫麒却喝下了含着金沙的水，再加上在爬山的过程中已经吸入了不少瘴气，本就呼吸不畅的陆渊，此刻的呼吸更为急促，面色发青，浑身痉挛，自是无力起身。

　　作为族人，苏木不该带皇甫麒来这里。

　　想通一切的苏木，对陆渊与皇甫麒兄弟充满愧疚，她突然意识到，明允要兄弟俩调查医师失踪的真相，或许只是为了要找替罪羊。

　　真相藏在圣荫山山顶上，搜遍了全镇的明允估计是知晓的。

　　族内因为找不到医师而人心惶惶，明允即使猜到丢失的医师们在圣荫山山顶，也因为族规不能派人登山寻找。这时出现在明允视线里的外族人就只能成为安慰族人最好的手段。

　　五日的时限只是一个托词。

　　如果他二人在镇内找不到真相，就以五日之后毫无进展压进大牢，如果他二人真的爬上了圣荫山找到了真相，但也不会有机会活着下山。只是明允肯定没想过，苏木会跟随外族人一起登山。

　　苏木想到这里，从额头上拽下眉心坠，揭开密封的盖子将盛着液体的小瓶对准皇甫麒的嘴喂了下去。

　　皇甫麒只觉得嘴内有一阵冰凉且苦涩的血腥味漫过，体内因瘴气过多而产生的灼热、疼痛之感随着液体流进身体而渐渐舒缓，半柱香的时间后，陆渊终于恢复了神志，但因为瘴气瘴水对喉咙的伤害，嗓子还无法发声。

　　苏木将空的眉心坠依然完好的戴在额间，透明的水晶里映出苏木额上浅色的疤痕。

　　皇甫麒喉头满满的腥味，眉眼全都皱在了一起，但这股味道却让他感觉有些熟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八分笃定两分疑惑的看向苏木。

　　苏木垂眼答道：“陆渊喝下去的药就是这个。”

　　皇甫麒面色惨白，原来这么难喝吗？他指了指苏木的眉心坠，想问她这是什么。

　　苏木木然说道：“是我的血。”

　　皇甫麒只觉喉头一阵恶心，想要将血吐出来，但只能干呕。

　　苏木看到皇甫麒竟如此反感，担心他把自己的身体越折腾越糟糕，只好解释道：“我是毒女，我的血可以害人也可以救人，但是只能救你一时，还是尽快下山找阿娘救你吧。”

　　不是神女，是毒女。

　　这是明允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当年苏木从圣荫山顶上下来，不仅跟陆渊一样身中寒毒，且身体孱弱瘴毒已经渗入内脏。

　　为了救好她，老族长不得不利用各种毒虫毒草为其以毒攻毒，苏木现在依然不敢想起小时候每天要对着那群动物干尸喝下它们血液的残酷场景。

　　直到现在，每月的初一十五，仍要定时吃药，一旦中断，苏木就会变成跟干尸一样的存在。

　　皇甫麒在宫内听说过边域稀奇古怪的诸多医法和药草，苏木之所以能成为毒女，原理很简单，是因为体内的血液已经被替换成了毒血。

　　谁能想到，天真活泼又圣手仁心的苏木她本身就是世上最大的奇毒。

　　皇甫麒见苏木提及此事面色深沉，遏制住嗓子眼想要吞吐的腥气，更加缄默。苏木跟在皇甫麒身后启程下山，满脑子却都还沉浸在回忆中，一路上一语不发。

　　回到圣荫山山腰的时候已是半夜，明月高悬于空，却没有人有心欣赏。

　　想起陆渊还身中一日散，皇甫麒心中只剩忧虑，终于开口对苏木说话，“到了山下，一定要先医治我兄长，再处理我身上的瘴毒。”

　　苏木不由问道：“若你死了，那我要怎么跟陆渊交代，你有什么临终遗言吗？”

　　皇甫麒摇摇头，黑色的袖口、下摆都已经残破不堪，因身中瘴毒，面色铁灰，毫无生气，一声苦笑散在风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寂寥。

　　遥望山下，只有数家灯火还亮着，整座明璟镇都已安睡，他不知道哪一盏烛火还在等他归去。又或者，即使他回去了，又怎样呢？一个中了瘴毒，一个中了寒毒，看样子真的要死在他乡了。

　　他倒不可惜自己，反正这条命当时也是陆渊捡回去的，反倒是陆渊原可成为国之栋梁的好前途就这么给断送了，还折在了自己手里，不知有何颜面去黄泉之下面见老将军夫妇。

　　正在他悲观之际，从山林里却传来几声叫喊，细细一听，皇甫麒与苏木俱是一喜，是热拜和陆渊的声音。

　　热拜带着陆渊一前一后正从山下赶来，黑暗中二人手中灯笼发出的亮光由远及近，给了皇甫麒与苏木莫大的安慰，此时的他们体力已经耗尽，苏木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喊起来：“热拜热拜，我在这，快来接我回家！”

　　陆渊看到皇甫麒的时候眉头紧皱，且不说皇甫麒此刻一身褴褛有多狼狈，但见他搭上陆渊胳膊上的一双手，手背上还有丝缕外渗的鲜血。

　　陆渊的一颗心仿佛被山上的荆棘给扎了个遍，他多看一眼，心上就多疼一分。尤其皇甫麒那张天生淡漠的脸，竟在此刻朝他温和的笑。

　　陆渊脑中有上百篇道德戒律一闪而过，最终脱口而出一句：“以后你若是再不听我话，就别再认我是你的兄长。”

　　皇甫麒低眉敛首地嗯了一声，让陆渊接过身上的所有物什搀着他往山下走。

　　当走到药庐的时候，皇甫麒已经处于高烧昏迷状态。

　　陆渊将他放在床上，求阿娘尽快处理他的瘴毒，而丝毫不记得自己身上还有寒毒与阿娘亲手下的一日散。

　　苏木则并没有受瘴气的影响，只是简单对身上细碎的草木刮痕进行了处理便跟着热拜回了明允那里。

　　陆渊坐在床边，呆呆的看阿娘给皇甫麒喂了药，换了冷敷的毛巾，并拿出用蝎子、毒蛇腌制的药酒为他擦拭全身降温，不知道自己能够帮上些什么忙。

　　药庐内灯光明亮，照出陆渊面无血色的一张英气面庞，嘴唇因为太久没进食进水而有些干裂。

　　阿娘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陆渊，陆渊这才意识到阿娘还在身旁看着，轻声说了一句：“如果他醒不来，也没必要救我了，一日散的毒，我不解了。”

　　阿娘重重的一个巴掌打在了陆渊背上，在凌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你真以为我给你下毒了？什么一日散，不过是一颗清心丸罢了，可以遏制住你体内乱窜的寒毒。”说罢，阿娘去门口了吸起了旱烟。

　　“那阿娘是怎样知道我身中寒毒？”

　　“苏木小的时候也这样……你们胳膊上都有中毒的红线。我年纪虽大，但眼力见还是可以的。”阿娘提起苏木时的语气温柔得似是能滴出水来。

　　“听镇里的人说苏木是唯一从圣荫山上能活着下来的人，是这样吗？”

　　“还是被一只母豹子给叼下来的。算那丫头命大，正赶上老族长上山采药，就那么捡回了一条命。”

　　“那阿娘您当时也是在这儿的药庐，看到了这一幕吗？”

　　“当时还没有药庐，我……我正好也在山上而已。”阿娘说完这句话，便一口又一口嘬着烟嘴儿，没再开口。

　　第二天早上出现在药庐里的只有热拜一个人。

　　因为明允发现苏木擅自上山已经将其软禁，并让热拜前来传话，五日已经缩减成三日，今天晚上请陆渊与皇甫麒去府内汇报调查结果。

　　年少的热拜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低沉，表情纠结。他也不想这么逼迫陆渊兄弟俩，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明允是族长，而自己私下放苏木跟皇甫麒上山已经犯了错，现在他不敢再忤逆族长的意思了。

　　皇甫麒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陆渊要热拜留在药庐照顾他，自己强撑起虚弱的身体，走回了那间破败的院落。一个人扛着另一个人，是如何消失在这个院落内的。这个问题困扰了陆渊三天。

　　陆渊思来想去，明璟镇上唯一没有解开的谜题便是这座“吃人”的院落了，如果这里还找不出医师失踪的真相，他也就只能认命了。

　　整个院子看起来与当天的样子没有任何差别，陆渊翻墙走入那间落魄的房间，继续一格一格敲着墙壁。依然毫无所获，因为缺眠，他已经极度困倦，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是自己遗漏的重要线索。

　　看到靠着墙壁的那张床，陆渊找来几根干草铺在上面，躺在床上假寐，也许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想到些什么。

　　谁知，刚躺下去，整座床面突然翻转了过来，陆渊猝不及防就这样掉入了一个四周昏暗的密室。还好，入口处插了一支火把，他抽出火把，逐渐走向密室深处。

第25章  从一开始就想害兄弟俩
　　慢慢耳边传来微弱的人声，陆渊抽出藏在长靴之内的匕首靠近声源，却意外发现原来是一群病人躺在简陋的木板上□□。

　　有的人面色乌青，有的人四肢包裹着纱布隐隐透出血色，也有甚者躺在木板上只是喘着粗气却无法发声。

　　陆渊清点了一下，人数有十人之多，为什么全部被藏在了地下。

　　“你们都是什么人？”

　　陆渊逮到一个看起来只是腿脚受伤的人问道，却发现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回应他。他们绝望的眼神看向陆渊，却不肯开口说一个字，似乎对走出密室并不抱有任何期待。不得已，只能将匕首逼向他的脖颈，威胁道：“你们是谁，谁绑你们来的？这里有没有别的出口？”

　　那个病人像是已经失去魂魄的躯壳，对威逼并没有产生恐惧，反而深深叹了口气劝陆渊不要执着，即使离开了这个密室，在明璟镇也无法生活下去，何必白费力气？

　　与陆渊此时的无助相比，身处药庐的皇甫麒还处于神志刚刚清醒的阶段。

　　皇甫麒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眼前是阿娘旱烟的烟气缭绕，一晃神还以为自己仍在圣荫山之上，短暂的后怕之后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已经回到了药庐。

　　守在他床前的却不是陆渊，而是热拜，有一瞬间的失落。

　　皇甫麒哑着嗓子问道：“陆渊呢？”

　　这是他死里逃生的第一句话。

　　本是趴在陆渊床边的热拜立刻激动的站了起来：“他去调查那个院子了，而且千叮咛万嘱咐你起床之后不要乱动，该吃吃该喝喝，就是别去找他……他晚上一定会回来跟你去找族长说清楚整个事情的。”

　　“为什么……要晚上……去找……？”因为嗓子还未恢复，皇甫麒说话只能断断续续逐字逐句发声，焦急的额头上又开始冒出虚汗，转身就想撑起身体下床去找人。如果不是热拜硬拦着，早就一个不稳又掉下了床。

　　热拜给皇甫麒拿了碗清淡的白粥，才将陆渊离开药庐的前因后果说清楚。

　　令皇甫麒满目狐疑的是，苏木作为从山顶上下来的目击者，居然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山顶上的秘密吗？医师们都已经死在了山顶上的瘴气瘴水之下，即使没有死，也因为抢夺黄金反目成仇自相残杀，他从山上带下来的逝者匕首上还有残留的血痕，一些断骨上也有钝器打伤的痕迹，这全都是证据。

　　皇甫麒摸了一摸陆渊走之前放在他身边的布包，却没发现自己从山上带下来的那些遗物，只有自己几件带上山的水壶与外衣。皇甫麒气愤地捏紧手中的包裹，质问热拜苏木在哪，热拜自是护着自己心中的神女，只道晚上会带他去见族长与苏木。

　　皇甫麒岂是那种会乖乖听热拜话的人，一想起自己身上藏起的证据被苏木救自己的时候拿走，执意要立刻去找陆渊。

　　热拜见他身体已无大碍，只好跟从皇甫麒又回到了破落的院子。

　　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热拜担心皇甫麒再出状况，也紧随其后跟着跑进了院子里，可前前后后翻了一遍又一遍，哪里也没有看到陆渊的踪影。

　　难不成这院子还真会吃人了？

　　气急的皇甫麒因为担心陆渊安危，火速赶到明允府上，一路也不管有没有撞到人，更不在乎守在明允府上的几个守卫，直直冲到明允上次约二人见面的银杏树下。“明允，，出来！”

　　明允不在。府内的守卫全部都围在皇甫麒身边，各个举起手中的武器势要与他拼命的架势，这可苦坏了气喘吁吁刚刚跑回来的热拜：“各位兄弟，先别激动，这是族长要我请来的客人，他这是烧糊涂了，脑子还不清醒。”

　　皇甫麒向来淡漠，此刻却是从未有过的急躁。

　　如果说苏木偷偷顺走他身上的证据只是让他感受到被背叛的生气，而此刻陆渊的下落不明是让他在气极之外更为愧疚与失措。

　　从小到大，他从未让陆渊离开过自己的视线，更别说这种失踪的情况，自是从来没有过的。

　　皇甫麒甚至开始认为，一切都是明允、苏木、热拜与阿娘一起布的局，也许陆渊根本就没有去那个院落，只是被阿娘灌了药藏起来了，也许热拜与苏木是一伙儿的，他们故意让自己昏睡下去，从一开始，明允就是想要他们兄弟两个死在这里吧。

　　皇甫麒陷入了巨大的悲观情绪当中，难以自拔，因为还未从病痛中休息过来，愤怒的双眼还泛着红，像是一只被围攻的困兽，随时要与这里同归于尽。

　　长久的僵持没有任何意义，每个人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明允缓缓从会客厅走来，摆摆手让守卫们都撤退，让皇甫麒进书房谈话。

　　热拜停在原地，想要跟进去，被之后赶过来的苏木拦下，热拜只能在银杏树下守着，看着他们三个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的世界比外面多了一些宁静，书墨香萦绕在整个房间内。

　　明允没有责怪皇甫麒，反倒是拉起皇甫麒的手腕替他把脉。

　　“我也是会些你们外族人的医术的。”

　　明允把完脉没有多说什么，回到书桌前默默写了一张药方要皇甫麒留着。

　　皇甫麒将药方大力拍在桌子上，要明允派人去找陆渊。

　　明允淡定的坐在书桌之后，并未计划采取任何行动。只淡淡一句：“你身上瘴毒刚清。这是治疗你兄长寒毒的药方，我劝你还是收了吧。”

　　皇甫麒只当明允还在欺骗自己，完全没有在意明允说的话，“别假装良善了。你让苏木从我这里偷走了山顶上的证据，你恐怕已经知道山顶上有些什么了吧，瘴气是其轻，山顶那么多金沙，光淘金造金，明璟镇可以增加多少收入，你以为你可以瞒着整个镇子一代又一代吗？如果让所有族人都知道世世代代禁止上圣荫山的原因，是因为山上藏着金子，他们会怎么想？”

　　皇甫麒的提问不无道理。

　　圣荫山之上到底有什么，这是每一任族长接任时就必须要了解与传承下去的秘密，如果一旦被族人知道山上有黄金，哪怕冒着生命危险，都会有人日以继夜的爬山淘金，这个时候族内一向平和团结的境况就会消失，明璟祖先积累下的数代安宁全部被野蛮掠夺所取代，而如果这样的消息流出圣荫山之外，这个镇子更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实际上，圣荫山顶上那些互相残杀的证据也揭示了利益究竟是如何侵蚀这帮医者的良心，救人的双手跟杀人的双手是同一双手。

　　这个世界，人心善恶，一念之间。

　　“你既然全部知道了，我也不多与你做解释了。所以……”明允可以顿了一下，如鹰一般的眼睛直直的盯着皇甫麒，“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能活。”

　　一切都是明允的阴谋。

　　确认了所有猜想的皇甫麒反而恢复了理性：“我能不能活还是后话，当务之急，你需先将陆渊找到，否则，没命的到底是谁，难说。”

　　皇甫麒说完这一句，没等明允反应过来，推开门走到院落里放了木头鸽子里最后一支信号，只盼附近真有陆渊的亲信能看得懂这信号的重要性。

　　皇甫麒转身回看明允的刹那，明允突然意识到第一次见到皇甫麒时，那股熟悉之感来自于哪。

　　明允想起自己十多年前继任族长之位时，曾在皇宫大殿内叩首伏拜。

　　当时还少不更事，眼神只瞄到皇帝脚上明黄色的一截锦绣龙袍，不敢细看圣上眉目。但此刻眼前的皇甫麒，论身形气质，是准准的龙子之相。

　　明允不再犹豫，走上前行使跪拜礼：“如果我让当朝皇子与将门之子都死在了明璟，是不是也要被灭族？”

　　皇甫麒睁大双眼，而此时苏木刚好来到明允房门口，见明允跪在地上，自己也随着明允跪在地上，说道：“三殿下，小陆将军跟我们说了，现在他在会客厅等您。”

　　皇甫麒即刻跑去找人，陆渊的确站在会客厅等着，完好无损。皇甫麒心头的焦躁和阴郁，也一扫而光。

　　那座被感染瘟疫的院落其实早已没有了病源，而床下的密室直通明允院中银杏树下。由于银杏树身为宽大，每次明允半夜从地道走上来的时候不会有人看到，这是族长府内的秘密。很多难以公开处理的嫌疑人，都会被带至密室进行秘密审问。

　　至于陆渊看到的那些病人，实际是明允一次次从山上带下来的医师。

　　当初，医师们联手上山，有些成功到达山顶却没有回来，有些因为闯不过瘴气，晕死在半途中。

　　明允自小从老族长处了解到，瘴气会在寒冷的冬季稍有缓和，前几天才去了一下山上，陆续将几名受伤的医师带了回来进行医治。但由于他们擅自闯入禁地，为防止秘密扩散，明允将他们软禁在密室内，再也不允许他们回到镇子里生活。

　　该评价明允温柔还是说他残忍，陆渊也想不通。

　　当明允在地道里找到陆渊的时候，陆渊受寒毒影响，体能还未恢复，陆渊手中的匕首已经被夺到了明允手中。转眼明允的刀尖已经逼近陆渊的身体，匕首就要刺破他的心脏，陆渊只好透露出自己与皇甫麒的身份，要明允立即带他去找皇甫麒。

　　如果明允还是抱着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的态度，这一刀下去，明允与整座明璟都将添上谋杀皇室宗亲的罪名。明允果然停了手，并将他带回府内会客厅，给陆渊吃了剩余的解药。

第26章  他的皇子气场更足了
　　皇甫麒见到陆渊的刹那，才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下，嘴唇动了动，竟不知如何开口。检查了下陆渊一身伤口，才知眼前的陆渊除了雪山上的皮外伤，已经没什么性命之忧，胳膊上的红线也已经褪去。这才回望了明允和苏木一眼，看来他们还是把陆渊身上的寒毒给清除了。

　　皇甫麒道：“知道外族人身份的时候，想要我们做替罪羊；知道我们是皇家人的时候，却救了我们，原来我这个身份还有点用。族长，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苏木心知皇甫麒猜对了，但是她不能容忍有人在明允面前阴阳怪气，抢在明允面前，指着皇甫麒喊道：“你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质子，说话注意点，我师父救你们，当然是因为他仁心仁术，跟你是什么人没关系。”

　　陆渊怒道：“苏木，放肆！在三殿下面前，你有什么资格嚣张！明璟早就臣服于齐国，受齐国庇佑，免收你们岁贡，你们不但不知感恩，竟敢在三殿下面前出言不逊，你们一族是不是活腻了！”

　　明允见状，指着苏木呵斥道：“滚，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苏木没想到自己一心一意为明允，结果又换来一盆冷水，哭着跑回房间。明允斥退围上来的下属，跪在了会客厅中央：“罪臣知错。”

　　陆渊依旧很生气：“你虽救我一命，但三殿下身份之尊贵，绝不是尔等可随意评价的。你目无皇室宗亲，妄图刺杀齐国重臣，还欺瞒族人，非法囚禁同族医师，害镇上人人自危。”

　　陆渊质问道：“条条罪当至死，明允，你一句知错就够了吗？”

　　明允答道：“我心知我愧为一族之长，只求以我一命，换全族平静安康。”

　　皇甫麒不知密室内陆渊和明允发生了什么，但听陆渊这么一说，自然知道明允在密室内曾对陆渊出手，心内对明允的印象跌到谷底。

　　只是皇甫麒有一事不明：“明允，第一次我和陆渊见你，你就想要我二人的命。这是为何？”

　　陆渊被皇甫麒这么一说，也觉得奇怪，上圣荫山替明允查案虽是他们主动提出的，但明允心知有暴露罪行的风险，但还是答应了。无非是觉得这二人，不管能不能查出真相，都走不出明璟镇，他们一定会死在这。

　　可明允一向救死扶伤，是苏木口中的医圣。就连从圣荫山下来的身中瘴毒的医师们，都被明允安置在密室中，定时送去医药和食物。他嘴上严厉，但却从不伤人性命。

　　除非……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情，让明允必须放弃他的行医准则。

　　明允在地上俯首道：“罪臣从长安收到了消息，嘱咐罪臣勿让你们二人回宫。”

　　陆渊“啪”地拍响了桌子，从座位上跳起来：“朝中哪个王八蛋说的！是吃腻了皇粮，想去我四大营监牢看看风景吗！”

　　皇甫麒从来没见陆渊这么失态过，揉揉额角，他自己倒是一直都知道宫中有人看他不爽，但不知竟然会牵连到陆渊。

　　皇甫麒问道：“宫中来人是谁，你可知道？”

　　明允道：“三殿下，不是罪臣不想说，只是罪臣若说了，得罪了宫里那位，于你于我都不好。”

　　皇甫麒道：“对我不好的人……这世上倒不多。”

　　明允道：“罪臣知道三殿下聪慧过人，又多年前去西夏担任质子，不少朝臣都赞扬三殿下深明大义。只要三殿下略做思考，便知道害你们二人者是谁。”

　　陆渊听完此话，看向明允，怒极反笑：“说一半藏一半，就不怕我把你关到大牢里逼问一番吗？你密室里那些小儿科手段，我们四大营从来都看不上。对付敌人，我们向来要狠。”

　　明允回道：“笑面将军不愧是笑面将军，越笑越狠，对敌人的打压手段一流。只是我如今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对我用刑，也问不出更多。”

　　皇甫麒看向明允：“那苏木呢？如果我们对她用刑，你也不在乎吗？”

　　明允面上一凉，却强装镇定：“我在乎她做什么，我嫌她烦都烦死了。”

　　皇甫麒低头玩弄自己细长的指节，一眼也没看向明允，像是对空气说道：“你喜欢她，不是吗？”

　　明允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她那样，谁会喜欢她？还天天在府内传言我要娶她，真是丢死人了。”

　　皇甫麒站起身，从袖口掉出缠着他手腕的那节丝带，因为时间久远，青色已经渐渐褪去，远看着就好似白色一般。

　　皇甫麒弯下腰来，对明允说道：“这些不都是你纵容的吗？你听她四处造谣，却从不制止，难道不是乐在其中吗？”

　　明允道：“我太忙了，才懒得搭理她。”

　　皇甫麒绕过明允背后，看向院中那树银杏：“你把她送到雪山上的小屋，是为了救她。你知道囚禁医师们不是办法，只要他们还活着，迟早都会瞒不住的。先是医师们知道山上金矿的秘密，之后连普通百姓也会知道，朝廷更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盯着山上的金矿。你怎么可能瞒得住所有人。所以你想趁她不在，和密室里的人同归于尽吧。”

　　“等苏木从山上过段时间回来，就会发现你已经死了。我有没有猜对？”

　　明允脸色刷白：“只知道三殿下画技惊人，不知道编故事的能力还这么强。”

　　皇甫麒道：“可是偏偏我们带回了苏木，而且不止我们出现了，还有神秘人也出现了，那人在齐国的势力非同小可，他早就知道了金矿的事情。威胁你说，只要你肯杀掉我和陆渊，就能帮你隐瞒金矿的事。” 

　　皇甫麒踱步到明允身前，突然厉声道，“你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

　　明允垂首：“是。”

　　陆渊琢磨了下，问明允道：“所以从我们一入明璟，你就知道我们的身份了，也确定要按照神秘人的指示杀我们了。即便如此，你其中有几次机会都可以动手，甚至就在刚刚，你也可以对我们下杀手，为什么最后都放弃了。”

　　皇甫麒冷笑了一声，道：“因为他需要有人保护苏木。”

　　皇甫麒字字戳进明允的心里，明允合上眼睛，苦笑道：“苏木很少能跟别人聊得来，她信任你们，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陆渊连忙摆摆手，解释道：“不管是为什么，肯定不是喜欢我们，她天天在我们身边说她喜欢的是你，你别误会。”

　　明允脸上流露出一丝骄傲的神情：“小陆将军想多了，我从来不会误会她会喜欢别人。因为于她而言，我是唯一。”

　　皇甫麒问道：“你就这么自信吗？”

　　明允露出这晚唯一的笑容：“她学会写字之后写的第一句话是：天上明月，人间草木。”

　　陆渊问：“这话看着挺奇怪的，是什么意思？”

　　明允叹了一口气，没有作答。

　　皇甫麒偏头看了一眼情感迟钝的陆渊，对明允和苏木的故事心有戚戚焉。

　　陆渊发觉皇甫麒的视线盯着自己，回头冲他挑眉，然后一脸严肃地问向明允：“我不关心你和苏木之间爱不爱的话题。男子汉大丈夫，说得出做得到，你既答应了神秘人要杀我们，却没做到，那也就是你站在三殿下这一边了。那既然如此，不如把神秘人的身份告诉我们。

　　明允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的身份即便你们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陆渊和皇甫麒的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人，对视了一眼。

　　皇甫麒上前一步，离明允仅一步之隔，正低头靠向明允，想要和明允核对名字。

　　此时恰好从院内传来一声异动，陆渊一把拉住皇甫麒的胳膊，将他拽进自己怀里。而眨眼前还跪在地上的明允，突然身子向前倒下，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猩红的血液从他身上蔓延到底板，汩汩流向皇甫麒脚底。

　　明允背后是一支穿身而过的长箭。

　　陆渊看了眼皇甫麒，还好他安然无恙，陆渊恼道：“奇了怪了，非要这时候杀人灭口，还在我眼皮子底下！”

　　皇甫麒问：“难道明允一直都被人盯着的吗？”

　　“难道不是咱们两个一直都被人盯着的吗？“陆渊面上突然透出一股阴冷，但嘴角却上扬着：“等我把这个人揪出来，一定把他丢到山里去喂狼。”

　　从雪山上跟着苏木来到明璟镇，一路都在这个神秘人的陷阱里，真是让人不爽。从来都是陆渊给敌人下套，这次居然被人给算计了。

　　皇甫麒道：“如果真是我们想的这个人，你要把他丢狼窝里，那就是跟齐国做对。”

　　陆渊反问：“他谋害三殿下，就不是跟齐国做对了吗？”

　　皇甫麒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陆渊长篇大论回道：“你啊你，脑子里都自己一个人瞎琢磨些什么。在宁边城里的时候，都要跟西夏打仗了，你问我，你对齐国重要吗？你身上流的是齐国皇室的血，你说你重不重要？我去质子府抢人，前后带着四大营谋划了一年，生怕你有个好歹，你说你重不重要？”

　　“只有你觉得齐国不重要，没有齐国觉得你不重要的道理。”陆渊补充道，“明允有一句话说对了，朝臣都夸你是最有齐国皇室风范的皇子。你还未成年，就敢主动要求去做质子。这六年来，长安城大街小巷都是你的画，你的传说，你哪儿不重要了？”

　　“退一万步讲，就是这六年间，齐国上下都把你忘了，你对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陆渊笑道，“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了，是吧，陆弃！”

　　皇甫麒被他逗得乐了，被他藏起来的酒窝又明目张胆地跑了出来。

　　陆渊道：“这样才对，你才多大啊，不要总是一副心思深沉的样子，该笑就笑。”

　　皇甫麒不理陆渊的取笑，蹲下身子检查明允的尸体：“明允的伤口发黑……”

　　陆渊道：“杀人灭口就得干净利落。只有一支箭的机会，抹点毒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明允的院子这么大，又是黑夜，射箭人的准头确实不错……据我所知，明璟镇向来学医的多，学武的少，一定不是明璟镇上的人。”

第27章  唯你能抚慰我心
　　陆渊正在分析着加害人的线索，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声音越来越响。

　　苏木也听到了这阵声音，从后院打开了房门，冲着会客厅的方向大声喊道：“师父，门口有客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热拜像个门神一样站在苏木门前，安抚她道：“苏木，快回去吧，族长还在前厅跟三殿下、陆将军聊事情呢，你千万要在房间里继续呆着，别去惹你师父生气。”

　　苏木问道：“那刚刚前面传来的人声是什么？师父请别人来府上了吗？”

　　热拜想了想，道：“没听管家说啊……我刚刚也听到了，的确是有很人说话的声音。”

　　苏木恼道：“那你还在这干什么，万一来的不是客人，要害族长怎么办啊！”

　　热拜道：“咱们族长心地善良，怎么会得罪人，怎么会有人要害他！”

　　可热拜对上苏木那张生气的小脸，想道，反正族长总是放任苏木，就让她去前厅看看也无妨，便让了步。

　　苏木带热拜跑去会客厅，才发现虽然皇甫麒和陆渊仍然站在那里，以一种悲切的眼神看着她，而明允却倒在了地上，鲜血自他身下溢出，背上插着一根长箭。

　　苏木想过无数个告别明允离开明璟镇的场景，却没有一个画面是明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她。苏木受惊的尖叫声回荡在府内的每个角落，而仔细看向她那张脸，却是一滴泪痕也没有。

　　苏木就站在院中的那颗银杏树下，死死地盯着厅内的人，却是一步也不敢上前：“陆渊陆弃，你们两兄弟在联合我师父骗我对不对？他躺在那，一点都不好玩。”

　　在苏木的印象里，她还没转换过来皇甫麒和陆渊的真实身份。

　　陆渊道：“就在刚刚，突然从墙外飞来一支长箭，箭头穿身而过，他就倒下了。现在我们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会找出这个人。只是……现在逝者已矣，他不会再陪你了。”

　　苏木不肯相信，反而孩子气般地笑道：“你们可别开玩笑了！我师父什么病都能治，救人无数，还说一身本领都要悉数交给我。怎么可能现在就死在区区一支箭下？我今晚又惹他生气了，我还没跟他道歉呢，他一定是在惩罚我。”

　　热拜见苏木没有动作，召集府内的人上前围住明允的尸体，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这才确认明允断了气。

　　热拜带着所有府内下属跪在明允身边，拜了三拜，说道：“族长……族长的确死了。”又看了看自觉站离了五步远的皇甫麒和陆渊，说道，“箭是从远处射来的，也不会是这两位大人下的手。”

　　热拜望向院中银杏树下的苏木，向她喊道：“苏木，别任性了！你这样，族长会死不瞑目的。”

　　苏木这才扑到明允身边，抱起他的尸体，像是在哄一个刚入睡的婴孩，她安安静静地用沾满血水的手划过明允的额头、鼻子、嘴唇和下巴。这是她离他最近的时候，而他却永久地沉睡了下去。

　　在描摹了明允无数遍眉眼之后，苏木终于确认这人没了呼吸。她将自己埋在明允冰冷的颈侧，放声大哭。

　　院中除了皇甫麒和陆渊，都陷入了悲戚的气氛当中。

　　陆渊想要上前安慰，被皇甫麒拽住了手腕，皇甫麒低声道：“别过去。”

　　陆渊凑在他耳边问：“那我们怎么办？看她哭得昏过去？那不行吧，咱们还得找她问问线索呢。”

　　皇甫麒瞪了眼陆渊，示意他不要说话，心想这人怎么就像个木头一样，如此场景下居然还想着破案。

　　陆渊无奈地摸摸鼻头，低声回道：“不问就不问吧，估计她那个样子，应该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在这，能做什么？”

　　皇甫麒轻声咳了下，这才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皇甫麒道：“族长临死前提到，下一任族长由苏木接任。”

　　苏木紧紧抱着明允的尸体，似乎都没有听到这句话。但热拜已经率先跪拜道：“拜见苏木族长！”

　　热拜身后的数位府内仆从，虽然面有惊疑，但也跟在热拜身后齐齐下跪，冲苏木喊道：“苏木族长。”

　　族长府内一片凄凄惨惨的哭声。以苏木的性格，接下来会有很长的时间都沉浸在失去明允的悲伤中，再加上圣荫山顶的秘密，苏木将不再是之前那位年幼无知的姑娘了。

　　皇甫麒叹了口气，生离和死别，两大人生至苦。生离还可盼他日再重逢，唯独死别一事，别无他法，无能为力。

　　他默默带着陆渊离开了族长府。没想到，门口是桑落带了一支玄武营的人前来迎接。

　　原来之前他们听到的嘈杂声，是玄武营与族长府守卫之间的争执。

　　桑落一见皇甫麒和陆渊走出大门，规规矩矩喊道：“参见三殿下、小陆将军，二位大人无恙可真是太好了。”

　　前脚还是丧气满盈，后脚就是老友相会。

　　陆渊见是桑落，心中高兴，上前捶了桑落胸口一拳，说道：“他乡遇故知，总算是有熟人了！桑落，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这里可真是不好找啊，虽然我在西北呆的年头比较久了，但也只是听说过有明璟这么一个地方，没来过这儿呢。”

　　桑落瞥他一眼，道：“当然是英明的三殿下了！你带三殿下消失后，我们就一直在丰水镇外找你们的身影，爬了几座雪山之后，就已经在明璟镇附近了。今天恰好看到了信号，所以赶紧骑马赶来。”

　　桑落见皇甫麒面色却毫无喜色，心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赶紧正色道：“三殿下，卑职是不是来晚了？”

　　皇甫麒道：“不晚。”

　　陆渊道：“再晚点，我命都要没了！李灏那人下手太狠，居然冲我放毒针！我当时想，要是你在就好了，这样我哪怕再中几针，都能活下来！”

　　桑落惊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中毒了？快让我看看！”

　　皇甫麒这时插嘴道：“陆渊没事。”

　　陆渊本想要桑落再给自己检查下寒毒是否还有后遗症，但听皇甫麒这么一说，想来皇甫麒是信任明允的医术，便说道：“敌人还没死，我怎么能先死。我当然没事了，现在要我再去捅西夏的老巢，我也没问题！”

　　桑落又看向皇甫麒：“那三殿下，可还安康？”

　　皇甫麒看也没看桑落，向客栈的方向回去了。

　　桑落指着皇甫麒的背影，问向陆渊：“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吗？”

　　陆渊道：“没有。他好像从小就不怎么喜欢你。”

　　桑落叹气：“我知道，三殿下嫌弃我总是烦你。”

　　陆渊：“不，他觉得我也挺烦的，他亲口说的。”

　　桑落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渊：“不可能吧，之前他不还说，你这样挺好的吗？”

　　陆渊也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这六年，他变化的有点太大了。你不知道，刚刚在族长府上，一直都是他在说话，我都没发挥的空间。他怎么能把事情都猜的那么准呢？他脑子居然比我还好使。平常不都是听我的吗？现在完全成了听他的了。”

　　桑落一脸茫然，向他问道：“你们在里面都发生了什么？”

　　陆渊正想作答，却看到皇甫麒脚步飞快走入了明璟镇大街之中，他生怕皇甫麒再出意外，连忙嘱咐桑落：“你带玄武营去镇子外扎营，我和阿弃在镇里再住一宿，明早镇外汇合！”说罢，陆渊便小跑着消失在桑落的视线里。

　　客栈中，皇甫麒一言不发坐在屋内，陆渊上前只当他是累了，自觉到他房间里帮他收拾行囊，但二人来明璟镇实属意外，除了几身衣裳和贴身银两，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陆渊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最后又沉默地坐在了皇甫麒对面。

　　相望无声。

　　最终是皇甫麒打破了平静，他眼中看向的是桌上的烛火，可嘴中问的却是对面那个人：“怎么不说话？”

　　陆渊讪讪地道：“你……你不是嫌我烦？”

　　皇甫麒微微蹙眉：“一向都是你说我听，我什么时候嫌过你烦？”

　　陆渊想，果然皇甫麒已经忘了那夜在蛮人帐篷外他说的话了。

　　不过，忘得真好。

　　陆渊自嘲道：“我还以为离开宁边镇之后，还要我继续扮哑巴掌柜呢。你是不知道，我选了多少个职业和身份，最终才决定装成哑巴掌柜，这样就不用跟那帮蛮人讲话了。我一见到他们，就恨不得直接一刀过去砍了他们的脑袋，不想跟他们这群王八蛋浪费唇舌。”

　　“阿弃，我跟你说，四境之内，风土各异，属西边西夏的蛮人们最为野蛮狡诈。北边匈奴之地，虽然干燥凄冷，但草原广阔，夏天的时候漫天白云，绿油油的草原，好看极了。匈奴尽管行事粗暴，但人憨厚率直，讲义气。所以蛮人打仗的时候，最喜欢拉着匈奴帮他们垫背。”

　　皇甫麒想了想之前西夏境内流传的故事，问道：“听说，你火烧匈奴大营的时候，匈奴人都没找到你，你在哪儿？”

　　陆渊哈哈一笑，道：“我率兵潜入匈奴大营放火之后，受了点伤，就索性换了身匈奴人的军装，在他们军营里休息了几日，顺便给他们添点麻烦嘿嘿……对付匈奴人，只需我四大营的副将带队就可以了，不用我亲自上阵。”

　　“不过，东海那边与我们隔海相望的东瀛人就不一样了，海浪涛涛，壮美绵延，东瀛人尤擅水战。在你入府的前一年，我还随父亲去了东海，当时走入穷途的东瀛人竟然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将我掳走，把我和石头绑在一起，扔在大海里。若不是我父亲派人把我捞上来，差点都带不回我。”

　　像是想到了什么，陆渊笑了一下：“我娘听说后就吓了个半死，在佛堂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皇上，将我爹和我都从东海调了回来，让我们在家休养生息。但我自小习惯了在外面跟营里将士一起生活，天天看书练字怎么可能坐得住，趁生日便想去街上玩儿，谁知道半路竟把你捡了回去。”

　　旧日时光中的苦与涩被言语中的笑意平复，只剩下一点余温令人回味。

第28章  前路虽艰险万千，但吾往矣
　　皇甫麒感慨：“这么多年，你可真是去了很多地方……”

　　陆渊挑眉：“要不，我们不回长安了，我带你游遍四境？”

　　皇甫麒突然面色一沉，道：“不行，回长安复命是当务之急。既然越有人不想我回，那我就越要大张旗鼓的回。”

　　陆渊想了想这几日两人离开宁边之后的惊心动魄，先是差点死在雪山之上，又莫名其妙陷在了明璟镇中。每一件事情背后，似乎都有无形的手在阻拦他们顺利回长安。而那人是谁，陆渊在心中盘算了盘算，也已猜出大概。

　　陆渊不由问道：“阿弃，你真的要回去直面太……你大哥？”

　　明允的话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不想让皇甫麒回长安的人是皇甫麒惹不起的，而堂堂皇子之尊，三殿下惹不起的就只有那位生来就坐镇东宫的太子殿下了。

　　跟太子比起来，皇甫麒多年远赴西夏，算得上是在朝中无权也无势了。只是，相比太子，皇甫麒因为有陆渊，所以多了四境兵权的支持。

　　四大营可直接汇报给皇上，可真是让多少人都眼红的特权。只不过这个特权，在陆老将军的时代还没有，是陆渊上任之后用汗马功劳争取来的。

　　陆渊想及此，面色一沉，说道：“你单枪匹马挑战你大哥的权威，胜算不大。可随我在四境征讨个几年，积累军威，届时有四大营的军功助你……”

　　皇甫麒指节叩响桌面，轻声问道：“陆渊，你可知道你这是在劝我篡位夺嫡？”

　　陆渊认真地想了下：“后宫皇子中，如今已成人的只有太子、二皇子和你，其余皇子尚在学语读字的阶段。二皇子自小缠绵病榻，只有你和太子可勉强一争……民间不是有传，当年冷宫失火，是皇后娘娘为了保住太子殿下想置你们母子于死地？”

　　皇甫麒托腮，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民间话本，你没少看吧？”

　　陆渊摸了摸鼻头：“行军路上无聊时，买过几本随便翻了翻。主要民间最近没什么好故事，都写的是皇宫里这些烂帐，尤其打你做质子之后，围绕你的话题更是层出不穷。”

　　皇甫麒道：“你向来都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就好像明允，从他救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他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巧合，多的是处心积虑。”

　　陆渊追问道：“那失火案的真相是什么？”

　　皇甫麒道：“那场火是烛台打翻后的意外，其他我也记不清了……”

　　陆渊道：“那你怎么看太子？好歹他也是你大哥。”

　　“我兄长只有你一个。”皇甫麒认真地陆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虽然这话有点大逆不道，但陆渊听完心内油然升起一阵喜悦，这六年到处打仗带来的成就感与此刻的喜悦不同，有一股沁人心脾的甜意，就像是……陆渊回忆了下，就像是他们儿时一起度过的那个冬至，皇甫麒塞给他几粒腌好的梅子，尝在嘴中，就是这个味道。

　　桌上有一支碧绿的酒壶和一对酒杯，陆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里可真是民风开放，桌上摆放的不是茶，而是酒。酒味清淡，入口却烈得很，陆渊心道，应景！

　　皇甫麒见他自斟自饮醉在其中的样子，伸手也要给自己倒一杯，手刚触到杯沿，就被陆渊伸手打了一下：“人虽长大了，但话还是要听我的。你不能喝酒。”

　　皇甫麒像是小时候被他管教一样，瞬间缩回了手，面上有些不悦：“我已经成人了。”

　　陆渊一口气干下杯中之酒，咂咂嘴道：“那也不能喝。”

　　“你怎么突然开始喝酒了？”

　　“难得开心，当然要喝！酒是个好东西啊，你不知道，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高兴或者不高兴，我可全靠它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古人诚不欺吾。”陆渊端着酒杯痴痴笑道：“就是喝了太多年，酒量上去了，也不容易醉。但你不能喝，以你的身子骨，一喝准得趴下。”

　　皇甫麒听闻这话，遥想他不在的六年空白，他猜不出来一向自制的陆渊为何偏偏爱上了饮酒。

　　皇甫麒试探性地问道：“不开心的时候多吗？”

　　陆渊反问他：“难道你在质子府里开心吗？你不想念长安吗？”

　　“我就很想念长安啊，可是爹娘都死了，没有人在长安等我回去了。”陆渊一双桃花眼中泛着迷离和迷惘，他道：“我多想接你回去，我们还和小时候一样都住在将军府里，没有四方战乱，没有尔虞我诈。”

　　“可是阿弃，六年了，什么都变了，连我都变了。”陆渊悲戚道，“长安不是你印象中的长安了。就算你对权势无望，但小肚鸡肠的太子真会放过你吗？他六年前提议皇上送你去敌国，不就是把你往狼嘴里喂，让你有去无回吗？”

　　“那个时候，你才十三岁啊。”陆渊道，“而他在你离开的这些年，不仅有秦太傅之势，皇上更是把吏部、工部大权分给了他，坐稳了东宫之位。”

　　陆渊一句话像是一根钉子一样扎进了皇甫麒的心里。

　　当年小阿弃从定国将军府回皇宫没多久，西夏蛮人便纠集匈奴围攻西北边境，陆老将军亲自带兵出征。

　　那年初春的长安，刚刚回暖，柳叶抽枝发芽，满城都是鲜嫩的绿意。可皇宫之中收到的却是陆老将军兵败身亡的消息，从西北匆匆赶回的陆家独子陆渊在朝堂上主动请缨再战，太子和秦太傅却联合提议将皇甫麒送往西夏当做质子，割地请和。

　　那时，十三岁的阿弃第一次站在文武百官面前，看着头发半白的父皇，再看争得面红耳赤的陆渊，竟是一口答应了：“儿臣愿意担任质子，即日启程前往敌国。”

　　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的大臣们本就吵得不可开交，被三殿下一句回话惊到瞬时安静了下来。

　　金碧辉煌的议事堂，只剩下紧张的呼吸声，高高在上的皇帝在龙椅上诧异地盯着堂下孱弱的三儿子，最终沉默地点了点头。

　　再然后，陆渊年少继位四大营首领之职，亲自护送皇甫麒前往西夏，长安城中再也没有三殿下的身影。

　　客栈房间中的烛火时明时暗，一滴滴红色的蜡油顺着长长的烛身流下，仿佛也在为往日哭泣。

　　皇甫麒拿针轻轻挑掉已经黑掉的烛芯，烛火哗得再次燃了个痛快，将房间照得通明。

　　陆渊看向烛火下那人。

　　成长期的男孩儿长得飞快，像是抽芽长穗一般，这些天日日都守在皇甫麒身边，但还是觉得他不停的在成长、变化。他依旧纤细，却不再脆弱，眉目间多了三分不羁和张扬。

　　明明在谈的都是攸关身家性命乃至国家命脉的大事，这个人脸上却无丝毫纠结与痛苦，反而多得是陆渊看不明的欢喜。

　　皇甫麒琥珀色的瞳仁与烛火一起发光，朝他说道：“你相信我，我也可以保护你。”

　　陆渊不禁失笑：“阿弃，这和保护不保护没有关系。我是在提醒你，你回长安之后到底会面临什么。行差踏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如果你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我大可以带你游山玩水，赏遍河山，还能分你四大营这么多年来的功劳与业绩，给你荣耀和权势，做个闲散皇子，还能保住你一条命。可是你回长安之后，我又能为你做什么呢？”

　　“陆渊，你是不是怕了？”

　　陆渊一震。

　　这六年征战无数，他都没此刻这么怕过。沙场流血牺牲，大不了就横尸野外，有万众军魂一起陪他。可眼前这个人，是他世上最后一个家人，带他回长安，真的是一个好选择吗？

　　陆渊前思后想许久，摇摆不定。

　　他知道阿弃自幼便有济世之才，也知他孤身远赴他国，心头必是尝尽了离别之苦。若他回到长安，他相信阿弃有足够多的理由和方法去抢回原本属于他的荣华富贵。但……陆渊又充满矛盾，他仍希望阿弃远离朝堂，乐得逍遥。

　　陆渊沉默良久，总算明白，从他将皇甫麒带离宁边的那一刻开始，皇甫麒已经不能再做回齐国皇室的局外人了。他的身份、他的血脉、他的过去，都注定了自他重新踏入齐国的边境线开始，他就要开始为自己的生命和利益而战。

　　皇甫麒将左手腕上的束发带解开，将细白的手腕展示在陆渊面前：“有些松了，给我系上。”

　　陆渊觉得皇甫麒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自己在这里为皇甫麒操心他的未来，而皇甫麒只顾着自己手上那截发旧的丝带。但陆渊还是低头将那条丝带一圈一圈绕好，紧紧缠在他的手腕上，像是绑了一层白色绷带，裹着陈年旧伤。

　　“长安，我一定要回。我想要告诉有些人，皇宫内外，我的去留，只有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皇甫麒满意地看着手上重新绑起的丝带，一颦一笑间透露着坚毅和自信，“他们动了我的人，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陆渊被皇甫麒身上这股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决心给惊到，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人为何突然生出“前路虽艰险万千，但吾往矣”的勇气，根本毫无心思去猜“我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转念一想，皇甫麒这么多年受的委屈总不能白受，他本就是皇子，回长安是理所应当，直面太子索回失去的一切本就顺理成章。陆渊此刻能做的，就是信任他。

　　于是，陆渊说道：“既然你做了决定，那我奉陪到底。你失去的，你忘记的，你不计较的，我通通会帮你一起讨回。”

　　皇甫麒想到雪山上陆渊中毒躺在自己怀中的场景，陆渊似乎永远都在为了别人而考虑，却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什么。论失去，陆渊失去的还少吗？可是皇甫麒什么都没说，如同他对陆渊的心意，随雪花静悄悄落在那场封山大雪里，寂静无声，不求知晓。

第29章  长安四雅，全是CP
　　西北边境战事刚落，长安城内依旧平和。

　　从远处瞧见城门时便下马步行，陆渊带着皇甫麒和桑落悠哉哉当做游客一般随人流入城。每日从外地前往长安的人数不胜数，穿着打扮各异，从外地进货前往长安捞金的人更是掩不住唇角眉梢的得意。

　　陆渊看向长安盛景，也忍不住感慨：“如果每座边城也能像长安一样太平安宁，还用我们四大营什么事啊！”

　　桑落抚着腰间的小药箱，白了一眼陆渊，说道：“失业有什么好？陆渊你脑子是不是被扔在战场上，还没拎回来？”

　　“战时我辈定当抛头颅洒热血，置个人生死于度外。不就是为了安宁时，人人都可清茶淡酒享余生。”陆渊回道，“桑落，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居然不知道你是个好战份子！”

　　桑落气道：“谁说我好战，我就是好心提醒你，别老是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这长安城里，多少人想把四大营给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桑落话还未说完，就被街市上一阵响亮的鞭炮声打断，大红的鞭炮直接炸响在桑落前方三尺远，吓得桑落直接开骂：“长没长眼啊！你桑爷爷也敢欺负！”

　　陆渊则果断上前一步，拉皇甫麒到他身后，想要像儿时一样双手捂住皇甫麒的耳朵，却发现这人竟然长得比自己还高了一寸。陆渊刚伸出去的手，又不声不响地垂在了身侧。

　　鞭炮放完，三人刚缓过劲儿来，远处又传来惊天动地的敲锣打鼓之声，只见一行人朝着他们簇拥而来。

　　陆渊还未看到来人，光看这阵仗便笑了：“桑落，你冤家来了。”

　　桑落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朝那行人大吼：“秦年，你要是敢过来，我立马再回西北！”

　　那人瞬时刹住了脚步。

　　秦年自懂事起便痴情桑落，光学堂里跟桑落搭话的人，背后没几个不被秦年找麻烦的。就连当时桑落不过是问了阿弃的名字，都被秦年小肚鸡肠带着小厮整顿了一通。

　　成年后，秦年不爱烟花柳巷，只爱三天两头找桑落，只不过每次都是桑落狠心将他拒之门外，最后不堪其扰，干脆跟着陆渊随军，成日里浸泡在四大营中，拿全营的兵当做练手的样本，一身识药断病的本事渐长。

　　那群人中，有一人从后往前缓缓走来，停在了与桑落相隔五步远的一块青灰色石砖上，冲着桑落遥遥拱了拱手，附赠了一个咧到耳根的笑容。随着他弯下腰身，长衫下摆用银色丝线绣的一只仙鹤也仿佛朝桑落低了下头。

　　这一身打扮，颇有山野道人之风。

　　皇甫麒见他衣着不凡，向陆渊低声问道：“这人……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陆渊憋了会儿笑，冲皇甫麒耳边道：“这是小时候跟咱们一起上课的秦年啊。”

　　“我记得他小时候还有些胖……现在瘦成这样，是喜欢上了辟谷修道吗？”

　　“故作风雅。”陆渊憋笑憋到肚子痛，拉着皇甫麒站到街边说道：“长安话本里将秦年列为了长安四大雅士之一，秦年听闻后，起初大怒，不稀罕与人相提并论，便命人毁书。但书越毁，反而街头巷尾口口相传的人越多，索性自己也抢了一本来看，最后还命人将自己写为了四大雅士第一名，并按照书中所绘修身养性改头换面，就成了这幅样子……”

　　“长安四大雅士？”

　　陆渊随口背诵道：“秦品千山万丈雪，戴行百步十里香。晏过留声声声亮，麒麟下笔笔笔神。”

　　麒麟？皇甫麒指了指自己。

　　“对。你那些故事，我就是从话本里看到的呢。”陆渊点点头，“秦指的就是秦年，别看字面优雅，实际上是秦年为了一己之私，搜罗全境内的雪山活水，就为了自己泡点茶喝。也不看看，为了保住雪水的凉温，一路上累坏了多少匹千里马。除了秦年，其他两位，我倒是只听过，没见过。不过说真的……我还挺好奇的。”

　　皇甫麒不理会陆渊热衷八卦的拳拳之心，揪着秦年的问题问道：“那秦年此刻对桑落，是在求好？”

　　“哟，我家冷面傻弟弟长大了，还挺有眼力见的。”陆渊道，“你说秦太傅会不会被他给气死。秦年的哥哥夭折之后，秦太傅家中就剩这么一个独子，结果还喜欢上了个男的……传宗接代堪忧啊……”

　　皇甫麒怼道：“秦府传宗接代的事，又用不着你操心。”

　　一副看戏表情的陆渊瞬间收声，虽然不知道皇甫麒在气什么，但还是安静为上，成年后的皇甫麒实在是神秘莫测啊……

　　秦年见桑落一直没回应自己的示好，便一改作揖的态度，昂首挺胸率人略过桑落和陆渊，朝着皇甫麒过来，假模假样地行礼问安：“恭迎三殿下平安归来。”

　　皇甫麒点了点头，算作应答。一想到儿时秦年仗势欺人的作风，皇甫麒并不想多花时间与秦年搭交情。

　　秦年这厢礼数尽到，正要走人。从城门口却传来一阵骚动，四五十个花农背着竹筐，推着小车，载着上百盆开得正艳的朱瑾、杜鹃叫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本是冬季，这些鲜花却开得犹如盛夏，一看便知是被花农特意照顾的精品。

　　秦年在桑落面前丢的面子，在此刻决心找回来，随手拽住路过的一名花农，命小厮卸下他背后的竹筐，将盛放在其中的两株山茶端出来，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花农满脸委屈，跪倒在地，哭道：“这位爷，咱都是跑了几百里路，赶着给城中戴老板送货的普通百姓，这盆花可贵着呢……您……您这样，叫咱怎么办啊！”

　　“不就一盆小花，有什么稀奇的！能入了爷的眼，是它的福气。还在这哭个什么劲，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妈，丧气死了！”

　　能被秦年看上就是有福？话有所指啊……

　　桑落指着秦年气道：“秦年，你不就仗着你爹权势滔天，还替你捐了个官，成了个挂名翰林。除了你爹，你以为你还有什么？有什么资格在这瞧不上人？”

　　秦年倒是不怒，反而笑道：“肯跟我说话了？”

　　桑落冷哼。

　　秦年接着说道：“桑落，总在四大营打杂也不符合你的身份。过了年，就该准备春试了，到时候我推举你入翰林，多好！”

　　桑落呸了一口，“好个屁！”

　　秦年道：“人比花娇的一张脸，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四大营里都是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别跟着他们一起混。”

　　陆渊听到此处也忍不了了：“秦年，对四大营有意见，咱们朝堂上去提，街市上给花农们留条活路，别在街上丢人现眼，耽误大家做生意。”

　　秦年扫视了一周逐渐围过来的人群，就连城墙旁蹲着的乞丐都好奇地赶了过来想要听听这几位大爷在说些什么。

　　秦年一向看不上平民，朝他们吼道：“看什么看，吃饱了撑的是不是！”围起来的路人这才尽数散了。

　　秦年趁桑落不注意，上前走到他身边，冲他耳边低语道：“给你留了好茶！”

　　惹得桑落又是一怒：“滚！”

　　秦年对于调戏桑落这件事，总是乐在其中，看他气得红扑扑的脸，更觉得多了两分媚意，大笑着带人离去。

　　原地留下跪的花农，冲着陆渊连连跪拜感谢，陆渊急忙摆手：“也没做什么……”

　　皇甫麒帮花农收拾起竹筐，问道：“你口中的戴老板，可是长安首富戴家？”

　　花农起身，回道：“这位公子，正是。戴家小少爷喜欢伺候花草，每年春节前都会高价收一批鲜花，我们这些花农为了赶这个日子，已经好些日子没睡了。专门从南方赶过来，就为了让戴家给估个好价格，好回去带娃过年……”

　　皇甫麒听罢，从袖口掏出一枚碎银递给花农，道：“就当是给孩子的压岁钱吧。”

　　花农冲着眼前这位身穿红衣公子的身影拜了又拜，恍惚以为自己一进城就遇见了散财童子。两盆花哪里值得这么多钱，花农心道真是赚翻了。

　　进长安之后，桑落径直回了桑府，皇甫麒和陆渊回了久违的定国将军府。

　　陆渊早就派何潼回府中报信，老忠叔、忠婶带着府内上下佣人早就在门口翘首以盼，兴奋得不行。

　　自从陆渊带兵打赢了宁边之役以后，长安城内关于小陆将军的传说数不胜数。当朝皇帝登基时，四境初平，靠的是当年陆凌峰陆老将军的铁血手腕，如今四境升平，靠的是其子小陆将军的用兵如神。这齐国的安盛，有一半都指望将军府了。

　　将军府的人，走在哪里都趾高气昂，颇受待见。就连忠婶如今上街买个菜，都被菜场的大妈多送一些食材，只当是百姓回报军人了。

　　陆渊上次回府是一年多前，而皇甫麒自小时候返回皇宫之后，便再没有机会回到将军府，如今是成年后第一次回府，不觉心头一热。

　　在那么多地方生活过，唯独在将军府隐姓埋名住的那半年，是他最快乐的时光。打心眼里，他早已将这里视为自己的家。

　　老忠叔看到皇甫麒随着陆渊回来，也是两眼一抹泪，冲着两位主子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陆将军和阿弃都回来了，我们这颗心啊，也就放下来了。”

　　身旁的忠婶掐了把老忠叔大腿，道：“不会说话就憋着，这可是三殿下，叫什么阿弃呢，老糊涂了是不是。”

　　皇甫麒见老两口还是小时候拌嘴时的样子，觉得更亲切了，说道：“都是自己人，回到府内，就叫我阿弃就行，忠叔忠婶都别见外。”

　　忠婶嘴硬心软，一听这话，再仔细瞧了瞧越长越精致的皇甫麒，说道：“我就知道，我们阿弃是最有心的。咱们将军府的人，走哪都是有恩报恩的厚道人。”

　　陆渊凑上前道：“你们仨……别叙旧的时候忘了我啊，真正的主子在这儿，你们怎么不欢迎欢迎我？”

　　老忠叔笑道：“小陆将军，您这是哪门子话，府里上下早就按照你们的口味，吃的喝的用的，全都备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了。”

第30章  不能低估这个人的野心
　　走进院门，像是瞬移回了幼时场景，无一处不是当时离开时的模样。就连陆渊房内，也还放着当时皇甫麒作为书童时睡的那张小床。现在皇甫麒身量长了，躺上去还得把腿弯起来，要不然整张床都放不下他。

　　陆渊看着进门衣服都不换，直接躺床上的皇甫麒笑道：“虽然不合尺寸了，但还好没丢。你用过的东西，我都让他们原封不动地给你留着。”

　　皇甫麒斜斜地躺着，枕在胳膊上，少有的放松，他看向站在床边的陆渊问道：“为什么？”

　　“舍不得。”陆渊轻飘飘答道，“这些你用过的东西，都给你留着，也算是给我留个念想，提醒我早日接你回家。”

　　皇甫麒心内小鹿乱撞，转了个身，将自己藏在墙角阴影里。

　　陆渊可真是……不负责任随口撩啊……也算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在质子府里，还总是日思夜想在将军府的时光。

　　陆渊当皇甫麒是累了，便蹑手蹑脚地去一旁张罗用饭，又比了比皇甫麒现在的身量，找了几件自己穿过的衣服给他，让他稍后去皇宫觐见用。

　　皇甫麒躺在墙角只是因为害羞，但听着陆渊时远时近与下人的交谈声，渐渐倦意上头，当真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洗漱一新的陆渊正在案头写着折子。一如既往，冗长又啰嗦，写了三页才终于写到当时雪山上李灏在山洞里暗算他的场景。

　　那时，陆渊随李灏进入山洞之后，李灏以敬神为名，令所有随他进入山洞的人都卸掉了兵器。一走进山洞里满眼都是霍珠临死前藏好的武器装备和金银财宝，这可是李灏打赢齐国最后的倚仗。李灏见到这些武器，便让藏央等人一车又一车将武器送了上去，但李灏却径直走进山洞深处。

　　虽然山洞外早有四大营的人埋伏，将走出山洞的蛮人都逮个正着。但李灏却始终躲在里面不出来，陆渊又怎能放过李灏独处的机会。

　　陆渊当时推着一车的烟花重新返回山洞之中，以一己之身，将李灏身边随从都杀了个精光，最后仅剩他们二人，陆渊终于撕下伪装，要与李灏拼个你死我活。

　　李灏虽看着上了年岁，但毕竟久经沙场，老谋深算，时刻防着身边有人背叛行刺。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此一战，李灏在陆渊近身时，向陆渊射出了袖里针，针尖抹有寒毒。

　　陆渊中针之后便拔掉了烟花的引线，推入山洞，利用最后一丝体力跑出山洞策马离开，心想这车烟花引爆之后足以点燃山洞剩下的火药兵器，李灏在其中就算不被炸得身首异处，也起码会炸掉胳膊腿落得个满身残疾。西夏想要复仇，一无兵马，二无统帅，自是无望。

　　皇甫麒看到此处，才明白山洞之中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看来自己没有猜错，果然是李灏下的毒手……

　　皇甫麒问向陆渊：“你可有派人去查看李灏踪迹？真是炸死在洞中？”

　　陆渊边写边回道：“我派了玄武营一队人马在附近搜了几遍，没见有活人从炸塌的山洞里出来。就算他命再大，逃得过炸药，也逃不过雪崩。想他也算是一世英豪，活到老，也只有雪堆做坟头了。”

　　见皇甫麒没有答话，陆渊合上折子，将他带到桌前吃饭：“一路走了这么久，家乡菜都没让你吃几口，快坐下来吃点饭长两斤肉吧。”

　　陆渊看向皇甫麒脖颈，伤口很深，没那么快好，虽然天天上药，但至今疤痕仍未消除。他担心皇甫麒问及李灏，是害怕李灏卷土重来再对他下手。

　　陆渊摸了摸他的头，温柔说道：“别老惦记蛮族那些黑心肠的家伙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凡事有我给你顶着，不要总是七想八想。有那些心思，不如想想回头怎么应付你那位难搞的大哥。”

　　皇甫麒道：“太子自小娇生惯养，享福享惯了，吃不了半分苦。别说民间疾苦之事他毫不关心，就连朝中用人用权，全倚赖秦太傅替他出手，他只需在父皇面前附和就好了。好歹也是东宫之主，可一点该有的主见也没有。”

　　陆渊惊道：“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他什么样，在我离开齐国前，就知道了。”皇甫麒瞥他一眼，像是嫌弃他如此后知后觉，“齐国建国仅三十三年，就经历了几轮战乱与和平的往复交叠。长安表面平和，实则不然。四境之外，对齐国的虎视眈眈从未停止过。而四境之内，因战乱带来无家可归的流民无数，而朝中士族沉浸于自我描绘的太平盛世，对平民的诉求视而不见，反而自以为是的加重各地税收，用于丰满国库。长此以往，民怨四生，终会撕破虚假繁荣的假面。到时候用不着蛮人来攻打齐国，齐国境内受不了欺压寻求出路的百姓自会揭竿而起。”

　　陆渊第一次听皇甫麒分析时政。他每次从四境回长安复命时，听到的吹捧无数，朝中文臣次次上报的不是风调雨顺上天厚德，就是皇帝英明。而他亲眼所见之处，像阿虎一样爹死娘怨的家庭太多了，他能救一个阿虎，却救不了万千的百姓。

　　皇甫麒说道：“李灏当初也不过是西夏蛮族中的一个普通奴役，但他率兵推翻了西夏的贵族制，拥护新王继位。而在齐国，会不会再出一个李灏，谁说得准呢？”

　　陆渊想起同样在这个房间里，当年一言不吭默默吃饭的小乞丐，再想起如今在他面前对政事侃侃而谈的青年。他原以为阿弃只是单纯的报复皇室而已，没想到这人真有救世之心。

　　他一直都低估了阿弃。

　　陆渊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皇甫麒说道：“在这样的人长出反骨之前，要将他们的戾气化为我朝的福气才行。”

　　陆渊突然松了一口气……这样的人才，得亏没有折在西夏蛮人手中，自己应该早几年把他抢回来，供起来。

　　陆渊道：“阿弃，既然你已经知道怎么做了，那便放手去做吧。”

　　皇甫麒道：“你不觉得我所思所想，太胆大了吗？”

　　陆渊笑道：“循规蹈矩的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不怕你大胆，就怕你没胆。你能心怀天下万民，平安归来，才是齐国的福气。”

　　皇甫麒高高提起的一颗心，就此放了下来。

　　他此番话，虽是真心，但也是在试探陆渊的底线，如若陆渊和其他贵族一样思维固化，那他便想其他的路子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他没想到陆渊和他一样，能打心眼里获得陆渊的认可和支持，这是他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底气。

　　他喜欢陆渊不假，但他也尊重陆渊的事业，但如若两人选择的是一样的，那便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高谈阔论，第一次如此平等地聊时事抱负，直到宫中有人传唤入宫，这才相视一笑，忘了正事。

　　暖阁之中，一派祥和宁静，脱下朝服的皇帝像是平常百姓家的老父亲，坐在缭绕的暖炉之后，两眼有些朦胧地看着阔别重逢的三儿子：“吾儿，终于回来了。”

　　是与记忆中的人千差万别了，孩子长开了之后，眉眼像极了当年容貌艳绝后宫的梅妃。

　　皇甫麒跪在阶下，道：“能为齐国换来一时太平，是儿臣应尽之责。”

　　皇甫麒也曾想，如果没有当初母子俩被打入冷宫，如果没有六年的间隔，他是不是会认同民间小公子一样此刻与父皇撒撒娇，要些赏赐。可是这么多年，他还是没学会亲近他的父皇。

　　他生来随了他烈性的母亲。那个女人至死都在咒骂她的丈夫误会了她，在皇甫麒的心里，也对这个识人不清的父皇少了几分好感。

　　如今他跪在这，是因为龙椅上的人，不仅是他的父亲，更是齐国的皇帝。

　　“这么说话，反倒是显得我们父子生分了……”皇帝捻了捻发白的胡须，看向陆渊道：“陆渊是朝中难得的重情重义的忠臣。当年老三流落宫外，也是你救得他。看你折子中说，你亲自去了宁边卧底在质子府，勇气可嘉。可曾在宁边听闻蛮人都怎么对待质子？”

　　这话听着，表面上是在朝陆渊打听蛮人有无欺负质子，但深一层理解，又是在问陆渊质子是否与蛮人勾结。

　　毕竟皇甫麒离开六年了，从幼年到成年都在质子府中度过，是否还如离开之时一样对齐国忠诚，多疑的皇帝并不知道。

　　陆渊回道：“微臣见到三殿下时，殿下身负重伤，险些丧命。微臣从质子府的下人处得知，蛮族军队首领李灏时常对质子动手打骂，但三殿下骨子硬，既不肯学蛮人言语，也不肯向蛮人低头，气得李灏将对齐国的怨气加倍打在三殿下身上。”

　　皇帝随着陆渊的话，关注到皇甫麒脖子的伤口，心底一软，便知自己误会了，随口说道：“这六年，委屈老三了。”

　　陆渊见皇帝动了恻隐之心，便紧跟着说道：“三殿下虽身处敌国，但时刻惦记齐国。一离开宁边，并与微臣一道策划雪山伏击李灏一事，将李灏及其余党一网打尽，为齐国杜绝了后患。三殿下年纪轻轻，却有勇有谋，实乃世间少见，令微臣及四大营上下刮目相看，心生敬佩。”

　　皇帝听闻，更是觉得皇甫麒对西夏有仇报仇，不愧是高傲的齐国皇室后代。

　　想他在皇甫麒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兴兵俘获匈奴无数，战绩累累。只可惜六年前，国库虚空，不堪大战，即便他想打赢西夏，但财力和人力已不能支持边境再战三个月，无奈选择了将三儿子送往西夏。直到这几年经济好转，才得以重建四境军威，将儿子接回来。

　　说到底，还是自己对三儿子有所亏欠。他想补偿，却没想到更好的方式奖赏皇甫麒。论起金银财宝，宫中虽是不缺，但这些礼物相对于皇甫麒这么多年的委屈，终是弱了。

　　皇帝想了想，就先将皇甫麒的奖赏搁置了，反倒是看向陆渊道：“陆渊，颇有尔父当年开国之勇，如今代父职守四境，四方安泰祥和，功不可没，赏白银万两，千里马百匹。特赐金腰牌一枚，见牌如见朕，可自由出入宫中，不受宫禁限制。”

　　陆渊跪地谢恩：“微臣谢主隆恩。”

　　这奖赏在皇甫麒听起来，就是陆渊可随时入宫陪他，如此甚好，便也随着陆渊愉快告退。

第31章  生而平等，何不重建秩序
　　虽说皇帝并未给皇甫麒任何赏赐，但自从皇甫麒从暖阁出来回到自己的寝宫中，便看到鬓发斑白身材圆滚滚的李公公看着满院的礼物头疼。

　　各宫都已知道皇甫麒回宫，从皇后、太子再到刚入宫的才人，都差人送了东西过来。

　　皇甫麒揉揉眉心，早知道就不要陆渊先行回府了，应该让陆渊把这些东西都带出宫去，权当军饷充公了。自己留着这些玩意，也是浪费。

　　李公公见皇甫麒安然回来，老泪一抹，差点跪在地上揪着皇甫麒的下摆哭晕过去：“三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老奴这么多年，可算是活着等到了您回来，要不然老奴下黄泉见到梅妃娘娘，实在是没脸交代呀！”

　　李公公打年轻时就跟在梅妃身边伺候，从皇甫麒出生到现在便都一直守着他。要说宫中有什么人，能让皇甫麒这么多年还惦记着，李公公绝对算其一。

　　皇甫麒扶起李公公，面带微笑问道：“六年过去了，李公公可还好？”

　　李公公擦擦眼泪，回道：“老奴就一条贱命，不金贵。只要主子好，老奴便好。”

　　李公公看向皇甫麒脖子上的伤痕，大惊：“三殿下，这是蛮人打您了？老奴这就叫御医来给您看看身子。老奴就知道，蛮人哪会好心对您。要是梅妃娘娘在世，肯定见不得您这样受罪。”

　　“可别老提我母妃了，让别的宫中的人听去了，又要告状了。”皇甫麒回道，“御医倒不用找了，我自己有药，再敷个一段时间疤痕便可褪去。”

　　李公公又问道：“那您就先进殿中休息，老奴已经把院中打扫三遍了，老奴知道您打小就爱干净，您可放心吧，绝对干净。只是，这院中这么多礼物……怎么办？”

　　皇甫麒道：“老规矩，和小时候一样，杂物都放偏殿吧。”

　　皇甫麒向来都是无论收下了什么奇珍异宝，却都是藏在偏殿里，看都不看一眼，倒是惹的太子宫内满是怒意，背后不知多少仆从随了主人说皇甫麒简直是白眼狼一样，养都养不熟。

　　皇甫麒对这些闲言碎语不放在心上，反倒是李公公支支吾吾说道：“三殿下，您刚从敌国回来，如今后宫早已翻天覆地，何不趁着这礼尚往来的机会，挨个去拜访下呢？万一再让各宫误会，您日后也不好做人……”

　　皇甫麒冷漠道：“关系好坏可不是靠送些礼就能做出来的。他人背后论我们是非，就随他们去吧。”

　　李公公暗叹，可真是随了梅妃那清冷的性子，才会被后宫陷害，出事之后，直到梅妃过世，连一句为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公公见说服不了皇甫麒，便道：“那老奴就收起来了。只是很多宫中人传话，希望能见下您，可要见他们？”

　　皇甫麒摇摇头：“算了。”与这帮人没什么深情厚谊可以结交，不如将时间花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皇甫麒一回宫，便将自己关起来，日夜作画，避不见客，除了陆渊。

　　陆渊赶到的时候，听李公公道，皇甫麒已经好几天不曾好好吃喝了。

　　陆渊心道，这怎么可好，该长回来的肉，可不能就这么瘦回去了。

　　陆渊推开房门，走到皇甫麒身后，探上身子看了一眼，那幅在丰水镇上只是开了个头的画，现在竟然已经画了七七八八，再差些边边角角的细节，便可呈送皇帝了。

　　这画他记得，皇甫麒起名叫做江山四季图。

　　见他专注作画，陆渊不禁感慨：“真是画得越来越好了！”

　　皇甫麒见陆渊来了，收了笔，问道，“怎么个好法？”

　　这话可算是把陆渊问住了，陆渊搜罗脑内看过的不少书本，却想不出合适的词，只好说道：“我觉得好就是好，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看你画的雪山，活脱脱就是咱们当时去的地方嘛，连山峰有多少座，你都画的一个不落；你看那个红绿遍布的地方，是不是就是你去过的圣荫山，我当时没去，但从山下看去，山顶就是这样繁茂的样子；你再看看你笔下那片东海，波光粼粼的，看得我真想跳进去再游一圈……”

　　皇甫麒见陆渊说起话来又没边的样子，不禁失笑：“那你觉得这幅画，上元节的时候献给父皇，他会开心吗？”

　　陆渊赞道：“你亲笔画的，江山宏美，四季分明，怎有不喜之理？”

　　末了，陆渊补了一句，“你怎么画的画都是送给你父皇，你就不想想给我也画一幅？”

　　“我给你画一幅，倒是无碍。只是你一个行军打仗之人，身上带着画总是不方便的吧。”皇甫麒想起自己在丰水镇做的梦，问道，“若我给你画，你想要我画个什么与你？”

　　“画个你给我。”陆渊坐在茶桌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闲适的样子好似在自己的将军府上，“不是你画的，不是你本人，我都不要。”

　　听到这话，皇甫麒笔下一顿，为画里长安城内的春雨多点了一滴。

　　又失控了……这样不好。

　　“我差李公公喊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与你有关的事。”皇甫麒收起画作，用金丝线缠紧卷轴，开了另一个话题。

　　陆渊点点头：“什么事与我有关，而我又不知道？”

　　皇甫麒为陆渊倒了口热茶，说道：“桑落的事。”

　　陆渊问道：“他的事，怎么能跟我有关呢？难道不应该是秦年最关心桑落的事吗？”

　　皇甫麒眯起眼睛看向陆渊，难道桑落跟在陆渊身边这么多年，陆渊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桑落的心意？想来也是，陆渊对自己的心意不也是一无所知吗。

　　皇甫麒试探性地说道：“好歹他入伍多年，跟在你身边，我以为你会对他多些情义。”

　　陆渊道：“同窗情义当然是有的，但自从回到长安，便和他联络不多。刑部尚书桑青云桑大人一直不同意桑落从军的事，想要他进宫谋个一官半职，他今后会不会随我继续在四大营，还不好说。”

　　皇甫麒道：“那你呢？你希望他随着你从军，还是希望他入朝为官？”

　　陆渊被皇甫麒突如其来的连环问问懵了，一双丹凤眼睁得滚圆，“不是……这是他的人生选择，怎么问起我的意见了？无论他怎样，他自己乐意就好。”

　　皇甫麒见他这样一脸无辜的样子，抱着一丝侥幸。在人情世故上迟钝如陆渊，他希望陆渊永远都不要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但也希望陆渊能永远不知道他人心意，这样陆渊即便不是他的，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

　　一壶清茶的香气蔓延在两人之间，皇甫麒压了压自己的心神，对陆渊说道：“我想借献画之机跟父皇说，建议春试取消士族推举制，士族后代需与平民公平竞争。”

　　齐国历来选拔人才，均由各地父母官推选，经过一轮一轮上报，再由朝中大臣筛选和推举，便可入朝为官。但到如今这几年，选拔条件更为严格。

　　虽平民也可参与春试，但最终考试结果既要看春试成绩，更要看推举人背景。朝中对推举制的风气已经养成多年，非名门举荐、非名师徒孙一概不录取，因此招上来的人才皆为朝中士族后代。

　　秦年学艺不精，却仍可官拜翰林，就是因为自己是秦太傅之后，六部尚书之中有三位都集体推举秦年做官，又与太子一起受过太傅教诲，这样的背景，换做普通百姓，便是努力八辈子也做不到。

　　桑落的父亲，也打算找人保举让桑落入朝做个普通的文官，不想让儿子承受四境征战之苦。如果皇帝一旦采纳皇甫麒的建议，桑落不得不头悬梁锥刺股，开始背书复习，与平民同考。至于能不能考上，要看桑落的本事了。

　　陆渊说道：“如此一来，的确能为齐国选拔更多栋梁之才，给平民更多翻身的机会。但这势必会得罪朝中士族，尤其对秦太傅影响最大。往年，由秦太傅推举的人才最多，但凡新入朝为官的人，一多半都自称是秦太傅门生。”

　　皇甫麒道：“所以，才更要做。朝堂之上，理应纳百官之言，又怎能成为一言堂？”

　　陆渊看向皇甫麒决绝的眼神，知道他是打定了心要做这件事，只是他不得不提醒皇甫麒：“这步棋，有点危险。若皇上答应你了，你可是要以一己之力，抗衡现行所有规则。”

　　皇甫麒利索地回道：“如果我不先打破规则，要怎么重新建立规则呢？”

　　陆渊惊愕不已。

　　从皇宫中出来，陆渊便回府中，差人去桑府上报信，告知桑落近日四境太平，请桑军医多趁过年在家温书练字，不必担忧军情。

　　人在家中坐的桑落不知原由，仍是端着一本医经不撒手，只道陆渊行事越来越鲁莽，说起话来总是没头没尾。

第32章  尊礼为上，洗六部旧格局
　　春节眨眼就到，皇家不比寻常百姓，祭祀大典宏盛繁琐，祝国运恒昌风调雨顺等等一系列典礼致辞说完，算是做完了皇家年复一年的祷告。礼部一帮战战兢兢生怕出现任何差池的老学究们总算是可以畅快地回家过自己的节了。

　　这是礼部尚书张元奉监督主持的第二十个祭祀大典了，一把老骨头颤巍巍硬是撑了下来，喜得下巴上的白胡子都抖了两抖，典礼和宴席一结束便计划乘轿回府，打算歇个一两日再说。

　　可谁知道一位疾行的年轻人只顾低头走路撞到了他，害得他肩膀处骨头酸痛，正欲说一声皇宫大内怎可如此无礼，一抬头却发现原来自己撞到了太子身边的公公卓青。

　　太子一派高傲惯了，背后又有秦太傅撑腰，张元奉心知多说无用，冷哼了一声正想甩袖走人，反倒是卓青仗着太子威仪，捡起地上掉的檀木盒子，对张元奉怒道：“张大人，这可是刚刚祭祀典礼上，皇帝亲自赏给太子的夜明珠，您应是认得的吧？”

　　这珠子还是张元奉提前为皇帝准备的呢，太子皇甫啸与二皇子皇甫拓为皇后一胎双生，正好前几日东海上贡了一对如鸽子蛋大的夜明珠，便作为礼品赐给了太子和二皇子，岂轮得到一个小公公在此指手画脚。

　　张元奉怒道：“东海夜明珠此世只两颗，公公还是收紧一些为好，若出了岔子，礼部也没有多余的可以拨给太子殿下。”

　　“您既是知道，走路怎不注意些？礼部的人如此无礼，将御赐的夜明珠都能撞裂了，这种事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卓青看向出现裂纹的夜明珠，心下焦灼，便将火气全都撒在了张元奉身上。

　　张元奉年过半百，还未曾听人说他无礼，当下怒气上头，引经据典称卓青不尊老、不守矩、言辞放荡、行为不端，拉着卓青去找太子说清楚，二人纠缠好一阵子，正巧遇着皇甫麒抱着几轴画卷走过。

　　皇甫麒哪见过张元奉跟一个公公急眼的样子，远远看到了就朝卓青吼道：“哪个宫的下人竟敢对张大人不敬，成何体统！”

　　太子宫中的人向来看不起三皇子。卓青见皇甫麒前来解围，竟是丝毫面子也不给，双手冲皇甫麒一推，将皇甫麒手中画轴全都打掉了，一幅幅画卷散在冬雪刚消的地面上，全都染了一层泥水。

　　皇甫麒叹息道：“原是想送给父皇选一张他喜欢的，讨个春节彩头，倒是可惜了。”

　　卓青年轻气盛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若是皇甫麒冲皇上告状，自己这条小命怕是要完，于是即刻下跪认错。

　　张元奉见卓青总算知错，原想好好教育一番，倒是被皇甫麒抢了先：“我这画也不值钱，脏就脏了，倒是张大人高洁清贵，我们几个皇子也须给几分薄面的。看你装扮像是太子宫里的人，你若是有心认错，不如跟张大人说。”

　　卓青人小却机灵，立刻朝张元奉跪道：“卓青年幼，入太子宫内不过岁余，张大人说的是，小奴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规矩，坏了礼制。还请张大人莫要跟太子殿下怪罪，要不小人这年怕是过不了了……”

　　皇甫麒见他已认错，朝张元奉拱拱手道：“张大人，卓青还未酿下大错，念他无知，就先放他一码吧。”

　　太子风头正盛，工部、吏部向来以太子马首是瞻，再加上秦太傅一干文臣士族背后撑腰，太子一党向来傲慢。张元奉身为礼部尚书，级别虽高，但对政事毫无实权，没少在太子那边吃瘪，也难怪一个太子身边的亲信竟敢明目张胆欺负人。

　　张元奉想及此就不想再跟卓青浪费口舌，再看到皇甫麒替卓青说话，摆摆手就让卓青继续回太子东宫里伺候了。

　　见卓青走远，皇甫麒才拾起地面上一堆已经湿透看不清字迹的画纸，看得张元奉心里微酸。好歹梅妃当年也受宠一时，若还在世，知道自己的亲生子都能被个阉人欺负，不知作何感想，于是说道：“三殿下命格无双，原不必委屈自己至此。”

　　皇甫麒风轻云淡道：“谈不上委不委屈，画没了再做几幅便是。我性喜清净，见不得吵闹，出手教训了下卓青，别反而因此扰了皇宫安宁才好。”

　　张元奉抚须大笑，“三殿下无需多虑。卓青虽是太子的身边人，但此事谅他也不敢在太子那边说什么。倒是平日只道三殿下素日冷清淡雅，做的一手好画，民间有不少学子称您是宫中妙手，人中画圣。下官虽早有听闻，但未曾想到您性情竟如此耿直仗义，老夫很久没在宫内见到这样的人了。”

　　“礼部执掌礼仪、祭享、科举以及外国之往来事，四境之内无事不知，世面见的极广。张大人莫要听信民间谣传，晚辈画画仅是打发时间用的，画技更比不得卧虎藏龙的技师。”皇甫麒道，“倒是我们几个皇子小时候还都曾随张大人学过一段时间乐府礼制，我资质愚钝，不通政事，无法更好的辅佐父皇和兄长，但好在礼数悉全，在宫内能进退自如，还多亏了小时候张大人的教导。”

　　皇甫麒这话捧得张元奉十分开心，当即以老师自居，拉着皇甫麒的手，一路走到宫外，连考了皇甫麒几道大礼之上的仪制，没想到皇甫麒居然全部记得。

　　张元奉直道：“这哪里是不通政事，先有礼才有政，当权者勿忘礼义廉耻，国之太平、民之福祉才有所指望。”

　　“老师说的是。我自小以为，礼为人之里，政之本，无礼不成国，少礼不可行。”皇甫麒补充道，“无论哪朝哪代，文礼之数都不可缺，尊礼为上，方晓大义。”

　　张元奉听罢，内心道，伺候皇帝二十载，居然还没他儿子懂礼数，眼前的皇甫麒从商周礼制侃侃而谈，再到四境礼数差异对比，无一不通。

　　就他来看，满朝上下比皇甫麒更通历史礼制和四方文俗的人，最多不超过三个，而像皇甫麒这般年纪的人，竟是一个都没有。这样的人稍加培养，便是顶好的苗子，只可惜听闻三殿下只一心向画，对朝堂之事毫不关心，真是可惜了。

　　皇甫麒执手将张元奉送到宫门外，直到张元奉轿门的帘子已经放下，他还笔直的站着目送张元奉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转身回寝宫继续作画。

　　皇甫麒夜以继日，才总算在上元节前夕赶完工，将一双眼熬得通红，才放心的将江山四季图装裱完毕。

　　宫内上元节是每年最热闹的时候，金碧辉煌的宫殿走廊皆点亮灯火，后宫美眷使出看家的本领换上新衣，满身金银装饰，所到之处芳香扑鼻，笑意盈盈。

　　皇帝和皇后坐在殿内正上方，俯瞰整个皇宫的美景，殿下坐着所有皇子和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当真一派君臣和谐的场景。

　　皇甫麒想起那年和陆渊一起看灯，可今年陆渊因西南大理国边境作乱所以不得不提早离京处理，满朝上下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只觉得一身寂寥，清冷甚过于宫墙外那轮孤高的圆月。抬眼便是太子与皇后母慈子孝的样子，反倒对自己的母妃多了几分思念。

　　上元节的宴席一轮又一轮，张元奉坐在一旁食不知味，生怕自己这宴会的流程出了篓子，最近礼部进了些新人。这些人自小都是被府上佣人伺候惯了的，哪懂得伺候别人的道理，张元奉生怕他们不知分寸，但好在一切还算正常。

　　酒过半巡，眼看皇帝兴致正高，张元奉朝皇帝身边的元宝公公打了个招呼，元宝公公低声在皇帝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皇帝放下杯中酒，看向殿内一众莺莺燕燕的舞女。

　　众人一看皇帝停了酒杯，也看向舞池中的美人。

　　只见四位美女面带白纱，身姿纤长，姿态万千，围绕中心两人尽兴旋转。美人助兴美酒，原本不稀奇，但今日这舞姿纷繁，宫内不乏会跳舞的人，但他们都没见过此等温婉柔软的舞姿，红衣间系着一条浅白色腰封，如一朵朵艳丽清雅的梅花。

　　皇帝一瞥，竟在中间那人身上看到了当时梅妃起舞的一点影子。

　　张元奉捕捉到了皇帝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艳，拍了拍手，随即中间那两位舞女停了下来，走到殿中，从袖中取出一轴画卷，两人各执一端，在众人面前缓慢延展开皇甫麒所绘的江山四季图。

　　“好画，真是绝了……”
　　“这不就是长安去年春雨时的样子吗？”
　　“东海那捕鱼人的手法，跟我家乡人一模一样……”
　　众臣之间已经议论纷纷。

　　皇甫麒施施然站到殿中央，收起画轴呈送给元宝公公：“儿臣献丑了，此画为江山四季图，以长安为中心，选四境之景呈江山太平之象，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安康。特于上元节之夜呈现给父皇母后，祝父皇母后天福永享。”

　　皇帝展开那幅江山四季图，一笔一画确实巧夺天工，精细雅致，忍不住龙颜大悦。

　　倒是坐在侧位的太子玩弄着酒杯，轻蔑地看了一眼江山四季图，低声道：“这一年四季战事未停，政事繁琐，三弟也只有这时候能为父皇分点忧了。”

　　太子从不将旁人放在眼里，张元奉见怪不怪。

　　见龙心开怀，张元奉随即补充道：“三殿下耗时许久，研磨数十遍才绘出这幅江山四季图。老臣见三殿下孝心可嘉，实乃皇子典范，特选上元佳节呈上。”

　　时值年初，但去年的国库亏空还想不到法子弥补，皇帝早已愁云密布，许久不见笑颜。这日却一展眉头，大笑出声，席间不少人跟着附和“孝心可嘉”。

　　皇帝高兴道：“老三的确画得一手好画，世上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也难为张爱卿想此计讨朕欢心，见尔等忠孝，朕心甚慰。”

　　此话一出，朝中风气大变。

第33章  二皇子酸了
　　平日里皇帝给皇子再多赏赐也不过是各地进贡来的奇珍异宝，值钱是值钱，但却没什么用处。

　　而此时殿内，皇帝不仅照例封赏，更直接宣布三皇子殿下皇甫麒负责开年春试，替皇上选拔天下英才。此次春试摒弃往年士族互相推选之风，广纳四境平民，凡年满十六者，皆可报名参加。

　　皇甫麒顺水推舟向皇上谢恩，大赞父皇圣明。

　　在场百官无不惊叹。

　　看得明的老狐狸，当即猜到这是礼部尚书张元奉从中搭桥，给皇帝献计，皇帝借此机会奖赏作为质子归来的皇甫麒，照这个风向，分明是要皇甫麒逐步涉政，有意提拔。

　　即便有几位老臣对春试一事安排有所不满，但正值上元佳节，满堂父慈子孝的和谐气氛，若在此时谏言，轻则丢官弃爵，重者拉出去砍了也未可知。于是，隐而不发，想要看皇甫麒究竟能将春试搞成什么样。

　　宴会还未散场，皇后脸色沉得已经坐不下去，以酒意上头为由令太子将自己送回寝宫之内。

　　身旁侍女刚送来一碗醒酒汤，全部被皇后打翻在地，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旁的太子只好宽慰道：“老三不过只是负责一场春试而已，母后不必动气。他这么多年，能在西夏活下来就不错了，能学成个什么本事。如今掌管春试科举，肯定是要露怯的。”

　　“每年春试向来是积攒人脉培养后生的好机会，朝中各部、民间大户谁不指望多塞几个血脉进官场，我本想趁上元节一过，跟你父皇推荐你来执事。谁知道张元奉那老头子，选谁不好，这时候非要站在没权没势的皇甫麒身后。伺候皇家二十载，竟是个瞎的不成？”皇后虽气太子不够主动，但更气张元奉选择错了阵营。

　　太子丝毫不当回事：“张元奉不过是个冥顽不灵的老顽固，再加上没什么能力的皇甫麒，这俩在一起笨成了一双，何必在意？”

　　皇后气得头上金凤翠珠的步摇直晃：“谁在意一个糟老头子，不过是排的那一曲白雪红梅舞，后宫谁不知那是梅妃的看家手段。我统领六宫这些年，谁还敢在我眼前使这些花花肠子，当本宫年纪大了，全都忘了，是不是？”

　　太子这才意识到皇后的怒点，安抚道：“谁欺负我母后，就是与我这个太子过不去。老三跟他那个娘一样，没什么出息。他娘不就会跳个舞罢了，从南方来的歌女而已，比不得母后你名门闺秀，老三除了会画几笔画，又能做得了什么？”

　　皇后听完这话，心内舒畅了些，太子见皇后脸色渐缓，扶皇后走到铜镜前帮她整了整头饰，说道：“我们该怎么就还怎么办，全是不起眼的东西，不必因这等小事乱了心情。待酒宴散场，您还要服侍父皇呢。”

　　皇后点点头，抚了抚太子的手背，叫他放心。

　　亏是自己当时肚子争气，一胎双子，太子皇甫啸更是从出生后便冲着储君方向培养，才有了今日之势。

　　只可惜，二皇子皇甫拓，只不过比太子晚出世片刻，身有不足，莫说太子之位轮不上，就连亲生母亲的呵护也少了几分。

　　然而，皇甫拓却成为皇甫麒在宫内为数不多的熟人之一。

　　明明是与太子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太子性急功利，对权力的贪欲写在了脸上，而二皇子皇甫拓一身病怏怏的软弱寡淡之相，名义上皇帝将兵部大权释放给他，但却是由皇帝直接管辖，和皇甫麒一样，都是后宫的闲人。

　　二皇子一身飘逸白衣，在皇甫麒院内与他举杯，酒还未到嘴边就微微低头咳嗽了两声，将浊气排出，才缓缓喝了口热酒：“真是谢谢三弟了，知我要来，还将酒水特意温了一遍。”

　　皇甫麒淡淡道：“这几年肯来我院内与我交谈的就只有二皇兄了，二皇兄的习性我自是记得的。近日从明璟回来，在那边中过毒，体质也差了些，倒是体会到兄长病体不易了。”

　　二皇子眼内闪过一道亮光，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霎时湮灭，“出门在外当然不易，小心身体为好，你在明璟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怎么会中毒？可是有人害你？”

　　皇甫麒心内一热，将在宁边和明璟发生的一遭险事说与了二皇子。

　　二皇子听罢，连连叹道：“早知我三弟英勇，却不知道已能独当一面了，若是再大个几岁，定是要比那小陆将军还要厉害了。”

　　见提起陆渊，皇甫麒脑中浮现思缕想念：“我肯定比不上他的，陆渊在我这个年纪，已是能杀敌出阵的将领了。”

　　二皇子见提起陆渊，皇甫麒就一派喜色，打趣道：“你是在宫外有认的兄长，就不要亲生兄长了吗？回宫中这么多日，都不曾来我宫中，莫不是长大了，嫌弃我这里的药味了？”

　　二皇子寝宫里终日药味弥漫，上上下下永远在熬药、倒药，重新煎药，循环往复。非二皇子宫中的人，往往都要绕到宫殿背后走，不肯在门口多呆，皇后也极少去皇甫拓宫中。

　　伺候二皇子的人都是宫内年纪最小的公公与丫头。有人说，只有这样，才能多给二皇子冲点人气，若非这么多年轻人撑起二皇子寝宫，整个宫殿将如死了一般，毫无生气。

　　皇甫麒摆摆手：“哪有的事，亲生兄弟，哪有嫌弃的道理。药味总好过太子宫里一堆女人的脂粉味。”

　　二皇子听他提起太子，手指摩挲着茶杯杯壁上的曲折纹路，看向月光下的皇甫麒：“三弟终是长大了，这么快就能在宫中操持政务了，春试是个好法子，让父皇好好见识下你的能力。”

　　皇甫麒自嘲了下：“二皇兄，这话还是不要说的太早。我在朝中没什么人脉，不过是帮了张大人个小忙，就被他今夜赶鸭子上架献丑了。这春试一事，做好了那是礼部助我有功，若出岔子了，朝中大把人等着看我笑话。”

　　二皇子若有所思的看向皇甫麒：“你只管去做就好了，既然父皇给了你机会，那便有他的思量。”

　　皇甫麒正要说谢，就见二皇子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只见二皇子招了招手，唤道：“灵玉。”

　　站在不远处廊下守着的小厮小跑两步来到二皇子身侧，“二殿下。”

　　皇甫麒疑惑的看向这小厮，比二皇子足足低了一个头，头发全部拢了起来，露出一张圆圆小脸，一身红衣衬得脸庞愈加雪白，容颜虽稚嫩但也看得出标致的五官，等婴儿肥褪去不知会变成一张怎样明丽的脸，尤其是那一双杏眼，眼角上挑，盈盈望着二皇子。

　　只不知为何，当灵玉转头看皇甫麒问安时，便浑身透出一股子冰冷，全不似在二皇子面前的温柔从顺。

　　灵玉赶紧从怀中拿出一副药，朝李公公讨了个碗，拿热水冲泡了才给二皇子服下，“三殿下莫要见怪，二殿下近日又染上风寒，得多吃几帖药……”

　　皇甫麒摇摇头：“自小见我二皇兄喝药都习惯了，是我思虑不周，大冷天竟在院内饮酒赏月，你快带他回去休息吧。”

　　二皇子还想说些什么，但架不住皇甫麒强要送自己出门，拗不过皇甫麒，只好回到宫中，临走时还安慰皇甫麒道：“不要担心太子，他要是敢拦着你些什么，你只管来找我就是。” 

　　这话说的皇甫麒心内一软，但又想起这人毕竟与太子是一胎同胞，心下多了几分顾忌。他虽知道皇甫拓与太子感情疏离，但也不想利用皇甫拓去对付太子。

　　掌管春试，更改科举制度，是他自己的主意，就算有什么波折，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让二哥参与到这风波里来，于情于理，皇甫麒都觉得说不过去。

第34章  拿春试练手，状元街上走一走
　　上元节一过，便日渐临近春试了。

　　跟随陆渊走南闯北的桑落乖乖呆在桑府里埋首书房，立志要考取功名。

　　欣慰的桑尚书，他虽对科举制更改有意见，但好在儿子总算是知道读书写字，不再吵着要上山采药，有几分要为官入仕的模样了。

　　为难的是每天只想追着桑落跑的秦年，早也不见人，晚也不见人，秦太傅府上都知道小少爷最近又在闹脾气了，秦太傅只能由了他去。所以桑府上下的小厮都被秦年打点了一遍，桑落每日几时起床、几时读书、几时用餐、几时入睡，都有人专程讲给秦年听。

　　刚从大理国回来复命的陆渊，见完皇帝就急吼吼跑宫中找皇甫麒说这些八卦，给皇甫麒繁忙的工作中增加了些许趣味。

　　皇甫麒听罢，说道：“秦年虽然看起来不学无术，但好歹秦太傅还把他安插在了翰林院，倒是桑落，谁曾想无意官场，若不是当年躲到你军中，怕早两年就已经位列朝堂了。”

　　“桑落的脑子比起秦年自是不差，这次春试对他来说不是难事。”陆渊笑道，“我不过与你说个段子，逗你乐一乐。”

　　皇甫麒正色道：“你觉得秦年喜欢桑落，很好笑？”

　　陆渊为皇甫麒倒了一杯热茶，捅捅皇甫麒胳膊肘，示意他快喝水：“我只是难得见吊儿郎当的秦年对什么事这么认真。至于他二人的感情，与我何干？不过我也不会那么蠢，喜欢一个不能喜欢的人，想想叱咤风云半辈子的秦太傅，在长子逝世后，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没想到栽在了断袖上面。”

　　皇甫麒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顿，垂眸掩去了一片无望，再抬头却是一双清明的琥珀眸子，看不出喜悲：“对了，你来找我有何事？”

　　“长安春光甚好，不如跟我一起去走走？”陆渊认真的盯着皇甫麒说道，“我刚从东海回来，还未来得及看春色，想和你两人四处瞧瞧。”

　　不识心意却仗势撩人，最无辜也最可恶，偏偏皇甫麒对这句“跟我一起”毫无抵抗力，无奈道：“你这么一说，我若不出门看一眼，反倒是我的不是。”

　　陆渊笑道：“是啊，江河破冰，万物生长，春光不怕被打扰。”

　　皇甫麒想起幼时那年两人放天灯时洋洋洒洒写了满灯愿望，三月桃花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真是太遗憾了。随即微微点了点头，道：“恩，那不如去状元街看看吧，此刻应是最热闹的时候。”

　　千里迢迢赴京赶考的书生，都会掏高价住在考场附近，只为方便。

　　状元街恰恰是离考场最远的客栈一条街，因租金便宜，特别受考生喜欢。然而状元街不如其名，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出过状元。原因则是这几年放榜的前几名都是长安城内的士族大户，根本轮不上平民。

　　二人一路边欣赏春景边漫步至状元街时，正赶上最后一波来投宿的书生，不少人背着行囊提着几册厚书健步走来。

　　有一位书生着急的看向面前几步远的客栈，一把推开皇甫麒就要进客栈赶紧入住。这一推不要紧，反倒是惊得陆渊赶忙把人往怀里带，生怕撞坏了似的。

　　被人撞到的皇甫麒却也不介意，低头捡起那书生掉落的几页宣纸，读了几眼上面的策论，小楷齐整秀气，看起来赏心悦目。可惜文末没有落款，不知这书生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皇甫麒看着这人来人往的状元街，真是说不定今年春试会有黑马出自此地了。

　　春试过两日便要正式开始，如今状元街的十余家客栈早就住满了人，再晚来一点，都只能另觅他处，还不见得能找得到肯收留的地方。当然，若是荷包丰厚，自是有办法寻得清净地儿住个几日。

　　但偏偏只能住状元街的书生大多家境清贫，能付上十天的房费已是极限，没地方住的书生只能结伴去城边的破庙里住了。

　　赶巧，刚刚撞了皇甫麒的那位书生，带着左右各一名同行者在一家客栈柜台前求收留，正好被路过的皇甫麒与陆渊看到。

　　“掌柜，烦请行行好，就算没有客房，柴房我们也不介意，您开个价，我们兄弟几人凑合住一间都行，就图个方便。”

　　肥头大耳的掌柜一听到随意开价的信号，原本嫌弃的眼神放出精光，立刻笑眯眯搓搓手指上锃亮的玉扳指，问道：“二十两银子，有吗？”

　　只见柜台前的三个书生搜刮了袖子与箱子里的所有银两，中间人颤巍巍伸出手有几两碎银与铜板。

　　皇甫麒眼尖地快速算了一下，顶多十两罢了，连二十两的一半都不到，十成十是要被赶出来。

　　掌柜当然不买单，看那书生手中的几块碎银，啐了一口：“穷成这样还赶什么考，书都买不起吧，还不如回去早点种个二亩地赚点吃喝钱。”

　　这话说得可够刻薄。

　　眼前的书生也没有被激怒，反而笑了一下：“等我高中，买下你这家店都绰绰有余，为这几两银子为难我们这群读书人，反倒是脏了这白花花的银子。”

　　这书生比身边二位书生身材略矮，面色沉稳，语气不慌不忙。左右两位身材瘦削样貌稚嫩，看着没多少底气，凑近了那说话的书生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皇甫麒只见中间那书生摆摆手，“罢了罢了，大不了就去破庙住个几宿，还能剩下点铜板打壶薄酒伴读。”

　　陆渊见皇甫麒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仨人也不好打搅，直到看到掌柜叫小二到柜台轰三人走才拉起皇甫麒赶紧离开。

　　岂料皇甫麒反倒是拉着陆渊的袖口，问了一句：“将军府还剩几间客房？”

　　一进将军府，老忠叔和忠婶还来不及问安，就被皇甫麒把这三人推到他面前：“忠叔忠婶，麻烦安排这三人换洗一下在府内住几日吧，等放榜了再看，要是高中了呢，就让他们给你们点赏钱；要是没有，就让他们去后厨帮把手，把钱还清了再让他们出府。”

　　老忠叔也是个聪明人，见皇甫麒一上来，就反常地说了这么多话，便知道皇甫麒是堵着他们的嘴，不想暴露身份，便应承道：“好嘞，就按阿弃说的办。”

　　见这三人已经跟着老忠叔走了，陆渊脸色铁青的将皇甫麒拉至卧房：“你知道我不喜欢与外人合住，就是四大营扎营的时候，我也是自己一个人住。”

　　皇甫麒挑眉：“我可没有让他们跟你同住，谁敢骚扰你，你就用你的凌云剑把他给大卸八块。”

　　这调皮的语气，活脱脱跟小时候一个样，让陆渊又气又笑。

　　见陆渊脸色有所好转，皇甫麒一回到定国将军府，就好似回到了小时候一样，丝毫不把自己当个成年人看，他对陆渊说道：“笑面将军就笑一个嘛。”

　　陆渊被皇甫麒逗笑：“你倒是当自己是将军府的主人了，就都听你的。但是放榜之后，不管高没高中，都让他们赶紧走吧。”

　　“遵命，陆大善人。我记得老夫人在世的时候，可是非常乐善好施的，要不然你也不会把我捡回去。”听皇甫麒提起往事，陆渊心内也是一暖。

　　待三个书生安顿好前来一起共进晚餐，天色已经全黑，五个人在餐桌前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

　　这时皇甫麒拿筷子在酒杯上敲了一下，清脆的声响过后，自我介绍是陆渊身边的书童阿弃，听从少爷的指令将三位接到府上，希望他日高中以还陆家恩情。

　　听到皇甫麒这么介绍自己，陆渊手中的酒杯差点就滑到了地上，看来皇甫麒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很好，带他出来赏花游街是对的。

　　这三人也很识趣，挨个儿介绍自己。

　　最先发言的便是不仅敢撞皇甫麒还敢跟掌柜较真的李景堂，说着一口吴侬软语，不紧不慢一本正经，细听之下，还有些许自信。其他两位便是来自洛阳的王懿，与来自滁州的何睿，三人在上京路上因避雨偶遇，便结伴而来。

　　陆渊听罢，担忧的看了一眼皇甫麒，就算是希望笼络一批本届新进举人，也不必选李景堂吧。

　　就凭餐桌上这局促的模样，也不像是会高中的样子，很普通的酸腐书生而已。而且据李景堂说，他已经是第六年来赶考了，往年春试皆名落孙山。

　　皇甫麒没注意到陆渊变幻莫测的脸色，只招呼三人吃饭休息便准备尽早回宫，将后勤事宜交给了老忠叔，还不忘多交代几句照顾陆渊的起居，小心倒春寒让他着了凉。

　　陆渊送皇甫麒回来看到卧房空空荡荡，睡意全无，只好去花园散散步，却不料正好撞见李景堂在湖心亭饮酒赏月。

　　认生的陆渊不想与陌生人多做纠缠，转身想走，偏偏被李景堂逮个正着：“小陆将军要是还不困的话，不如过来一起共赏？”

　　陆渊只好硬着头皮坐在李景堂对面，舒缓了一下心神，觉得还是没什么想跟李景堂说的，只好道，“春试就要开始了，还是回屋早些准备的好。”

　　“书读了二十年，试也考了有五年，什么四书五经，都刻在我脑子里了。”

　　口气倒是不小。

　　陆渊没有与陌生人聊大天的习惯，却碍于皇甫麒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安顿李景堂几个书生，只好与李景堂坐下来看屋顶上挂着的一轮已经快要被乌云淹没形状的新月。

　　看，不是我不想热情的招待你，连月亮都不给面子，只露出那么一点儿小模样。遥想在西北时看到的月亮，可比这亮堂多了。

　　陆渊正这么想着，李景堂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口音就飘进了他的耳朵，“对月饮酒是古人最爱，有了小陆将军作陪，也免了对影成三人的寂寥。听说小陆将军又被人称威笑面将军，是因为将军爱笑吗？”

第35章  陆渊真的爱笑吗
　　他其实没那么爱笑。

　　六年前，陆渊失去了父亲，老夫人也在家中佛堂里殉了情，他又亲手送阿弃到西夏做质子，全世界，大概没有一个人会比他更惨了吧。他坐在丰水镇的四方亭上，遥望着远处的质子府，突然想起皇甫麒在临别时对他说的这句话：“我很久没见你笑了。”

　　男子汉大丈夫不当落泪，在无边寂寥中，陆渊觉得眼睛被大风吹得生疼。在最绝望的时候，他唯一想起的是被自己护着长大的皇甫麒，不知道他在宁边是否吃好穿暖，不知道他是否被人所欺，突然生出了活下去战斗下去的勇气，他要把皇甫麒接回来。

　　陆渊想到此，对李景堂说：“算是爱笑吧。因为对我很重要的人说要我多笑笑。”

　　李景堂的眼睛刷地一亮，“是小陆将军喜欢的人吗？”

　　陆渊回道：“是家人。”

　　李景堂顿时失去了八卦之心，道：“还以为能得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原来是家人……不过今日真是感谢小陆将军了，没成想武行出身的小陆将军，对我们这些文人也颇为支持。”

　　“家父自幼教诲，文治武功不可偏颇。凡能对齐国社稷有功者，更不必介怀出身。”

　　“看来陆老将军很重视对你的教育了。不过，陆老将军能为你找来阿弃那么伶俐的书童，想来必是有眼光。”

　　从别人嘴里听到书童一词，陆渊呆了一下，想起刚才餐桌上皇甫麒的介绍便莞尔，真拿当朝三皇子只是个小小书童啊。

　　不过，将军府两位老人很有眼光是真的。所以陆渊还是重重点了点头，“受家父影响，更钟意学剑，但阿弃自小陪我读书催得很紧，慢慢跟着先生学到了不少经典。不过，论起文试，当然比不上你们这些立志科举的书生。”

　　“哪里哪里，小陆将军文武双全，还有一副菩萨心肠，才是世间难得。”

　　“远远谈不上什么文武双全，还未达到家父要求，好男儿不敢贪图眼前一时荣耀与安乐。”

　　李景堂拱拱手向陆渊表达敬佩：“我一介酸腐文人，空有报国之志，不曾有机会真正施展抱负。此前小陆将军多次带兵出征，意气风发，顺利凯旋，这些故事早已风传民间，都道有老将军当年遗风。”

　　陆渊一直专注于军务，剩余的时间也多在府内处理些杂事或者去看望一下皇甫麒，民间友人几乎没有，当然不知道自己在京城已颇有盛名。陆渊问道：“怎么，我很出名吗？”

　　李景堂道：“不知长安如何看小陆将军，我来自江南钱塘。由南向北一路上听闻不少乡民夸奖小陆将军治军有方，四大营军威赫赫，震慑四境，简直将您描述成了战神在世。”

　　陆渊笑道：“那怎么可能，战场上哪有常胜将军。与家父相比，我这点军功，真是算不得什么。不过，论起春试，你如何看待今年的变化？”

　　李景堂点点头：“若不是今年春试改制，我怕不会再有勇气来到长安。过去五次应考，我只能拿到村里一个落魄举人的推举信，与长安城中这么多贵族后裔相比，实在是没有丝毫胜算。但若是单论文试……我想，我大可放手一试。”

　　陆渊问道：“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入朝为官呢？”

　　李景堂道：“如果你有我这样的出身，就不会问我为什么了。因为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李景堂自顾自回忆起自己的家乡岁月：“我家境清贫，在乡下有五亩地，就靠进城卖些当季的稻米为生。若碰上大旱或是大涝，便没得可卖，全家人就没的可吃。父亲为人胆小，不善言辞，也没别的什么能力，勉强能照顾我和娘亲已经很为难了。”

　　李景堂眼睛里渐渐湿润：“我六岁的时候，钱塘虫灾遍地，寸谷不生，哪里还有米可以卖，我娘只好就着一点剩余的口粮与树皮喂我，而偏偏赶上县里宣布南方统一调高税率，我爹交不出土地税就被押去征兵，说当兵的月钱也不会给我们，全用来补我们该交的税，不够的要我娘再去凑。”

　　“那段时间，我夜夜听见我娘哭，她总说这群当官的个个没良心，我们娘俩已经惨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交那么高的税。后来，我娘就带着我给每一家邻居磕头，给娘家的每个人磕头，总算补了点钱。可直到三年后，我爹才从军队回来。而那个时候，他一只手被军队里的人给打断了，像是废物一样被扔回家门口。”

　　“当官的不是用来保护我们这些平民的吗？为什么平民越弱，就越容易被欺负呢？”

　　李景堂冲着陆渊问出这样的话，陆渊也不知道怎么答，这些百姓疾苦他也有所耳闻，四大营中有不少人是因为家里不堪重负，才选择入营。

　　当陆渊看着双眼发红的李景堂质问自己的时候他也在质疑，明知当地虫灾严重，还要加收征税，十几年前的江南到底经历了什么？为官不为民，存在的价值几何？

　　李景堂因为回忆而痛苦的浑身发抖，握着酒杯的手眼看就要将杯子捏碎。

　　陆渊拍拍他的肩膀，要他放松些：“不知景堂兄弟的家人现在何如？”

　　李景堂的神色渐渐缓和：“父亲的手已经恢复不了了，我边读书边做活儿，娘亲也能绣些精致的花色锦缎去城里卖，所以也能勉强度日。所以……所以才能安稳读书这么多年。其实我来春试……就是为了讨个公道，帮像我这样的人一起讨个公道。”

　　陆渊想，皇甫麒提议春试改制，就是为了给无数个像李景堂一样的人一个讨公道的机会吧。让这帮人，在朝堂之上找到合适的位置，才能更好地为百姓发声，做些实事儿。

　　陆渊回道：“既是有了施展抱负的好机会，便要好好把握住。如今天色已晚，少喝点酒，早些休息，好好备考才是正事。”

　　李景堂看一轮新月，已被乌云全部遮掩，什么对月饮酒的气氛也没了，便点点头退回客房了。

　　陆渊一人坐在院中，他还在想，皇甫麒将这三人放在将军府中是何用意。难不成，真希望这三人中能有人金榜题名，也算是得了将军府的庇荫，在朝中多个帮自己的同僚？可他常年在四境巡视，与朝中大臣交往并不多，阿弃不必多此一举。

　　相比皇甫麒在朝中的无依无靠，陆渊自认有多年军功傍身，不会有什么人敢在他背后动刀。

　　定国将军府上鲜少有外人来往，老夫人在的时候偶有娘家人来此处短住几日。

　　老忠叔看府上住着三位新客，只怕不小心怠慢了。

　　每日都去状元街和贡院附近转转，打听些考生吃穿用度需要注意些什么，万一这三人中能有人中举，也是一件给将军府增辉的好事。

　　这日，刚买完菜，老忠叔就听到状元街尾的客栈大堂传来惊人的吵闹声，隐约还听到闹喊“跟不跟”的话题，听样子像是在赌题。

　　老忠叔一生为人老实，但就一个爱好，就是好赌。在忠婶的□□下，他已经不经常去赌坊，但偶尔小赌一两把也是有的。因此听到赌博的吵嚷声，心里便按耐不住想要去瞧一眼。

　　“论语楚辞都是送分题，不如我们压大钱赌大题，猜猜今年压轴的题目是什么？” 老忠叔仗着自己年纪大，一路喊着让让老人家便推开人群到了赌桌前，只见一大约四十岁的胖子在赌桌前坐庄，怂恿大家下注。那胖子个头不高，酒糟鼻子红彤彤的，身上穿金戴银不少，不知为何还要在这里赌博。

　　只见那胖子放言：“我赌今年的考题是南方税收，有要跟的吗？”

　　人群里有人尖嗓子骂道：“屁，胖子你也太贼了。三年前考题就是税收，今年铁定不是税收，你当我们不看以前的考题？”

　　胖子瞧见说话人那骨瘦如柴略带猥琐的样子，啐了一口：“我说谁骂我？敢情是连考三年都没中个进士的瘦板儿啊，今年考制松了，你都不进去考试了？知道自己没那命了吧，你家砸锅卖铁供你读书不容易，知道自己不是当官的命，不如早几年给你说一房媳妇，省的现在爹死了妈跑了，你人都三十了，只能来大街上讨酒喝，连路边卖胭脂水粉的小姑娘都懒得看你一眼。”

　　胖子说完，嫌弃的看了看瘦板儿，脱掉脚上的鞋子就冲着瘦板儿的方向砸了过去，“你这晦气种，别在老子面前晃悠，影响了我的赌运，我找人揍死你。”

　　嘶……众人长吸了一口气。

　　瘦板儿果真被砸中，本就头发不多的头顶被砸出一道血痕，捂着头跑远了。

　　大家也不过看个热闹，转头继续盯着赌桌。瘦板儿说的没错，税收是旧题，那着实不可能今年再次出现，便将筹码都堆到了预测今年考题是忠孝节义的桌面上。

第36章  考场门口居然赌题？
　　收钱的人也是一副霸气模样，早春时节却露出上半身，右胳膊上刺着一条威猛白虎，煞是唬人。“我说，皇帝老儿年事已高，今年我从宫里的小公公那边得知是三殿下主持春试。三殿下是谁，从小没了娘流落菜市口当乞丐，好不容易回到宫里锦衣玉食没多久，又被支使去了西夏做质子。如今回宫后，春试是他拿来练手的第一个政务，我猜他肯定是要论一论这孝道的问题了，好给他皇帝老子变相拍个马屁。有跟我的没？”

　　老忠叔一听那人提到三殿下，眼睛里全是光，顺着那人的思路一琢磨，这么说也对啊！皇甫麒别的不说，人伦道义却是极好的，自小连陆老将军都说阿弃比陆渊更懂礼数，小小年纪不似陆渊冲动莽撞。

　　好不容易来到赌桌前，到底要不要也赌一把？

　　老忠叔的月钱都归自家媳妇儿管，身上就几个碎银，正要放在那纹身男人的桌前，却突然被身后无数只想要押题的手给挤走了。

　　也罢，看看胖子那边也有一些人在掏钱，老忠叔想也许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呢，便快速下注走人了，想等春试后再来看结果。就算是输了也就输了，没多少银两，赶紧回家伺候少爷才是正事。

　　眼看日上三竿，陆渊肯定已经醒了。老忠叔回去之后，陆渊果然自己已经洗漱完毕，让他直接准备简餐。只当是老忠叔又与人讨价还价久了，也没多问。老忠叔从后厨直接拿了几盘红豆糕豌豆黄以及一碗青菜白粥便退下了。

　　说来也怪，陆渊也不晓得为什么，自皇甫麒小时候离开将军府之后自己的口味变得越来越接近皇甫麒，爱吃些发甜的点心，清淡的粥汤，活得像只兔子一样。

　　饭后陆渊照例练了会儿剑，满身大汗想要沐浴更衣，正计划叫老忠叔前来伺候热水，却看到门口的小厮都围在别院门口看热闹。

　　陆渊也很好奇，竖起耳朵听，听到别院里忠婶拉长了嗓子在叫：“你这个老不死的，你竟然想背着我藏私房钱？成天就想着赌博，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还好意思去街上给我丢那个人！我活了五十多年，天天都遭罪哟！赶上个这么没良心的畜生，我还不如早点去死啊……”

　　吵这么凶？陆渊拨开围观的小厮们走进了别院里。

　　老忠叔站在院子里颤着嘴想要说什么但完全不敢发声，垂着头任凭忠婶骂。

　　陆渊瞧向忠婶，正在房里一边哭一边一件又一件往外面砸东西，平日里跟忠婶玩得惯的小丫头围在门口劝着，也不敢进屋阻拦。

　　陆渊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好家伙，花瓶、茶杯、茶壶，如果桌椅板凳忠婶能搬得动，估计也要砸出来了。虽不是什么值钱货，但这态势未免有点吓人。

　　正巧忠婶将一七彩琉璃盏掷出门外，这可是他们房里最值钱的宝贝了，站在院中央的老忠叔眼睛都直了，赶紧跑上前想接着，但落后了陆渊一步。

　　琉璃盏不偏不倚堪堪被陆渊接住，陆渊端详了一会儿琉璃盏，笑着问道：“忠婶，这是我小时候送你的那一盏吗？”

　　忠婶哪能想到陆渊就在门外，真是差一点就砸到了她最疼的少爷：“是呀，就是老爷从宫里带回来奖给你的那盏琉璃灯，那天正好是我家那老不死的过生日，你看他盯着那琉璃盏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顺手送给他了。现在想想真是浪费，让这个死鬼捡了个大便宜。”

　　说完，忠婶狠狠剜了一眼已经呆住的老忠叔，冲他吼了一句：“老家伙你还不赶紧进屋打扫来，少爷要是不小心踩伤了脚，你以后就别进咱家的门，站在那边楞啥呢，越活越蠢！”

　　老忠叔赶紧听话的去拿扫帚打扫，顺便哄走围观的人：“都让让，活儿是不是都干完了，小孩儿们别来瞎凑热闹。”自家媳妇儿肯收留自己进屋了，老忠叔眼巴巴的赶紧上前打扫，忠婶满眼看的都是陆渊，哪里顾得上瞧一眼还在吭哧吭哧扫地的老忠叔。

　　“少爷，你来我们这俩老家伙的屋里也不说一声，这乱七八糟的真是难看死了……你慢点……慢点……慢点走，别踩到碎片渣子上。”

　　陆渊见忠婶已经消气了，便试探性的问道，“忠婶，怎么跟我忠叔吵架吵得这样凶，要是钱不够花或者有别的难处，大可以找我。”

　　忠婶可没想到自己一吵一闹都被陆渊全听到了，顿时老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又拿陆渊当自己人这才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说出来也不怕少爷笑话，倒不是有多大的难处，只是我家这口子，藏私房钱也就算了，还偏偏去赌。今天去买菜回来的路上，他把这几个月的月钱全都用去赌题了。你说他大字不识几个的人，能懂那考题吗？早就说了别赌别赌，还硬要压上那么多钱。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这道理我知道，但是我不管他小赌还是大赌，他是我男人，他就不能赌！”

　　忠婶为了不让老忠叔赌博也是下了狠心，竟要陆渊干脆扣掉老忠叔月钱，一个子儿也不给他，老忠叔自然就不能去赌博了。

　　陆渊当然不能答应，只能跟老忠叔说心疼心疼忠婶别再去赌了，有那个钱不如给忠婶买两身新衣裳。

　　老忠叔与忠婶两口子年轻时家乡瘟疫逃难到了将军府，被老夫人收留便在这里住了下来，由于忠婶身体不好几十年来都未曾生养过孩子，时间长了只当将军府是自己家，与陆渊的关系又像是主仆又像是父子。

　　陆渊既然都替忠婶说话了，老忠叔一想到管家婆也跟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的过了大半辈子，咬咬牙便不再打赌博的主意。

　　民间是热热闹闹一天又一天，宫内是清清冷冷一天又一天。

　　这几日因忙着春试的事，皇甫麒时常穿梭在礼部和翰林院之间，虽说是礼部掌题，但皇帝还是要求翰林院也提些建议。

　　张元奉对此事颇有微词，但也不敢去与皇帝争辩。虽说礼部也是六部之一，但实权太低，就连一年一度的春试，也无法自己做主，常常不得不征求秦太傅甚至翰林院的意见。原想着今年三殿下牵头春试，能有所好转，没想到皇帝依然要翰林院介入其中。那帮翰林，十个里有八个都是推举制的受益人，能有几分心思用在栽培考生身上？ 

　　陆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皇甫麒了，从议事堂出来，路过翰林院，不知道皇甫麒是否在里面与翰林们讨论考题的事。

　　这么想着，就拐了个弯，走进了翰林院。

　　翰林院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十分威武，走进红漆大门，便是假山绕水，水池子里还有几只黒斑锦鲤游来游去，倒是有几分自在。

　　翰林院果然比自己这种整日带兵的雅致多了，周遭绿树掩映，池水清澈，身侧就是藏书阁，虽未身处阁中，但仿佛已经闻到书香。这地方倒是很适合皇甫麒这种安静的人呆着。

　　陆渊走过假山，见着几位行色匆匆的小翰林，隐约听见他们在议论着自己的上司金萱，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心下不免有些担心皇甫麒的情况，难不成最近见不到皇甫麒是出什么事了？若真有事，皇甫麒肯定会找自己的，不至于什么都不说。

　　拉过一位小翰林问，方知原是金萱被皇甫麒叫去谈话，顺着小翰林指的方向，陆渊远远看见一席沉重官服的皇甫麒正站在院中央与金萱对站着，皇甫麒嘴巴微张在说着什么，金萱不时嘴角动动像是在反驳，最后皇甫麒皱了皱眉头，金萱甩甩袖子先行走了，留下皇甫麒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初春的阳光带着冷意，一身玄色衣冠的皇甫麒孤零零的仰望着太阳却不觉得温暖。偶有年轻的翰林从他身边路过，却与他隔绝成两个世界，互不干扰互不交叉。 

　　陆渊走上前拍拍皇甫麒的肩膀，这才发现皇甫麒神情黯然，眉心紧皱。陆渊轻轻拿指腹戳了戳他眉心，轻声问道：“为何事烦心？”

　　皇甫麒没有想到陆渊会出现在这里，像只呆头鹅一样怔了刹那之后赶忙带着陆渊就往旁边葱郁的后园树林里走去。左右前后都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皇甫麒才拉着陆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你怎么来了？这里人多嘴杂，你非公务，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主持春试以后，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了。今天刚跟兵部的人聊完今年军饷的问题，想着你是不是还流连在翰林院，就来看一眼试试运气，没想到你果真在这里。”

　　皇甫麒呼出一口气，“还以为你是有什么要紧事来找我，没事就好。近期确实太忙了，无暇看你……”

　　“我能有什么事，能让我有事的人我又岂会让他们好好地活着。”陆渊挑眉，拍了拍腰间的凌云剑，“我入宫几次，都寻不着你，不知你还好不好。”

　　陆渊想起刚刚金萱对皇甫麒无礼的样子，看样子过的并不是那么舒心。

　　皇甫麒双手向后撑着自己的身体，看向漫天流云，随口问道：“你府上新来的那三位书生怎样了？”

　　陆渊摸摸鼻头，就知道皇甫麒并不想提及自己的烦恼，老老实实道：“他们三位倒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怜了我一个武人给你背也背不出那些书名给你听。倒是有个好玩的故事，讲给你听给你解解闷。”

　　陆渊将老忠叔的事儿绘声绘色的给皇甫麒讲了一遍，还笑道以后看来是要把月钱都直接发给忠婶儿了。

　　小时候皇甫麒只知道老忠叔为人老实厚道，竟不知道他有颗好赌之心。“老忠叔竟然常去赌坊，我还真不知道。”

　　“其实也只不过是小赌，听老忠叔说他也很久没赌了。在那黑店里，听到他们提起你的名字，说你肯定要把忠孝之道列为考题，他没忍住手痒。”陆渊笑道，“老忠叔说他一想起你，就想押几钱银子当做支持你，赢不回来也无妨……”

　　陆渊越这么说，皇甫麒的眉头皱得越紧。

　　陆渊看他表情严肃，自己也变得紧张了起来，小心翼翼说道：“我知你对人要求严格，老忠叔也就这一次，以后他定是不敢随便赌了，你别计较。忠婶儿已经教训过他了，你别老想这事儿，我本来是想讲给你解闷的，你怎么反倒是更愁眉苦脸了。”

　　皇甫麒紧紧盯着陆渊道：“老忠叔压对了……”

第37章  有人害你，有我护你
　　陆渊一头雾水：“你是说老忠叔押题押对了？我要让老忠叔过几天去领赌钱，还能赚一大笔？”随即又摇摇头，“不对啊，泄题是死罪啊……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不怕我走漏风声？”

　　皇甫麒摇摇头：“很快它就不是考题了。只是你这么一说提醒了我……”

　　“提醒你什么？”

　　皇甫麒哗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对陆渊问道，“你和秦年关系怎么样？”

　　“一般一般，但毕竟过去是同窗，也帮他护过桑落两年，春节还送了我拜帖。”只是陆渊想起皇甫麒，就没有搭理秦年。

　　“你能否替我去见秦年一面？”

　　“秦年就在这翰林院里，你若是想见他，随时可以约他啊……”陆渊想想皇甫麒和秦太傅的关系，问道，“你不是一向远离太子与秦太傅一派吗？”

　　皇甫麒本不想将陆渊牵扯进来，见陆渊问得紧，也却不愿倾吐一句，只默不作声看着陆渊，想让陆渊将这事儿应下来。

　　可这沉默把陆渊急的团团转：“你若是想要我出手帮你，那就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你和金萱都说了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想自己扛着，你要我怎么帮你？你若再这样，你就是求我我都不帮你。”

　　皇甫麒知道陆渊是为自己好，叹了口气道：“老忠叔押对了题不是偶然，我怀疑有人刻意将题泄露出去。”

　　陆渊想想刚才皇甫麒说的话：“你是说那些赌钱的人故意提你的名字诱导大家去押题，是因为有人将你钦定的选题泄露给他们？并且要求他们一定要以你的名义去下注？” 

　　皇甫麒道，“不止，我令金萱备了两套考题，一套是孝道，一套是税制，我还没有呈送给父皇看。但金萱确实一直竭力鼓吹孝道此题定能讨父皇欢心，叫我尽快定题，只是我还在犹豫，我本想让他们论军制，谁知全翰林院都没人支持……”

　　这岂不是全状元街的赌徒都知道考题了？而且不管赌哪道题都有一半的胜率。

　　“赌钱难道不是为了赢钱吗？为何要赌胜算相似的两道题？难不成，他们压根就不是为了赢？”陆渊思索道，“这些赌徒偏偏只在状元街上的客栈里游荡。只怕是想把题目传到考生耳朵里，如有消息灵通的考生冲着这两个考题多准备些，那考中的概率便极大了！”

　　这要是再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不仅本次春试成绩全部作废，更严重的是肯定治皇甫麒督考不严的罪。

　　陆渊看向皇甫麒：“这哪是春试，分明是在试你啊！”

　　陆渊确实聪明，只要稍一点拨，便能串出整个线索。

　　皇甫麒点点头：“我原想这帮人就算是再想整我，也不至于冲着无辜的考生下手。但谁知，他们胆子大上天了，一面在宫内拦着我选题进度，一面在宫外大肆泄题。陆渊，我想知道这事的背后到底都有谁。”

　　翰林院的后院安静宁谧，一阵风声在树林里呼啸而过，嘶吼的肆无忌惮，陆渊看向并肩而立的皇甫麒衣袖翩飞，定了定神：“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小心照顾自己。”

　　皇甫麒看陆渊说走便走，想嘱咐些什么，终是没有开口，一双琥珀眸子有千言万语含在其中，看得陆渊一阵心软。

　　孤身一人在深宫之中的皇甫麒举步维艰，他迈出的第一步只能依赖自己了。陆渊看得分明，皇甫麒还是不想将自己牵扯其中太深，可连如果自己都不帮他，谁还能帮他呢？

　　陆渊贴近皇甫麒，轻声在他耳边道了一声：“我帮你，别担心。”

　　这六个字是最好的灵丹妙药，将皇甫麒心内的愧疚、不安、无奈全都化成了期待，熨平了他皱起的一双眉。

　　喧闹的酒仙阁二楼靠窗的雅座上，秦年早早就坐在那边百无聊赖的吃花生，一双长腿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伸着脖子等着刚剥皮的花生落在嘴巴里，嚼吧嚼吧顺着喉咙咽进微鼓的肚皮。

　　陆渊一走上楼，就看见这样的场景，哑然笑出声，低低咳了一小下才上前拉开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主动碰了碰秦年的小白瓷杯子。

　　“我来晚了，这一杯就当我赔罪了。”陆渊一口干下凛冽的白酒，面色不变，一双丹凤笑眼看向秦年，让秦年哆哆嗦嗦打了个冷战立马回敬了一杯薄酒。

　　“别冲我那么笑，迷得了桑落，可迷不了我，一个沙场杀人不眨眼的大男人怎么会笑起来这么纯良……明明是只大野狼，别假情假意看得我怪瘆的慌……”秦年嘴里含着花生嘟嘟囔囔，陆渊也没听清楚他下半句说了些什么。

　　“我可没想迷桑落，桑落看不看得上你，也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约你来是为了什么，我在请帖里也说的很清楚，整个翰林院都人心惶惶的，你在秦太傅府上还坐得住？”

　　秦年收起搭在椅子上的长腿，正襟危坐，双眼盯着陆渊，似是要发出火来，“你怎么知道翰林院的事？我爹知道桑落今年科举，都不让我碰科举的事。你喊我出来肯定是跟桑落有关，他怎么了，你快跟我说。”

　　陆渊冷笑一声：“我还当你不关心桑落了，连翰林院考题泄露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知道。若这事儿是真的，桑落天天呆在书房苦读大半年，怕是也拿不到个一官半职，肯定让那些花钱买题的人考了先。”

　　秦年本还想着今年桑落要是考上进士，一定找关系也把桑落调进翰林院里，这样两人就能天天呆在一起。若是桑落没考上的话，那他还盼个什么劲？谁害桑落考不上，谁就是跟他秦年过不去！

　　如此一想，秦年便无意计较陆渊对自己的冷嘲热讽，急吼吼说道：“我要是坐得住，我干嘛收到你的帖子就提前来了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等我查清楚这桩案子，定要去桑落面前讨个赏，我就不信桑落他还对老子不理不睬。”

　　“有信心就好。”陆渊并不是有意讥笑秦年，而是知道用这样的方法才能更让秦年专注于查案本身，若是从一开始主动向秦年示好，这秦少爷的尾巴还不翘上天了。看秦年真是有心办案，自然是可以继续把事情跟他讨论清楚。

　　秦年虽然非常不爱读书，对入朝为官也没兴趣，但总归受秦太傅的指点还有些造诣。听说秦太傅每次看到秦年的文章被总是要惊动府上所有下人，将这大魔王打得屁股开花，好教他多少读点书识点字别给秦府丢人。

　　传说秦太傅珍藏的很多宝贝瓷器，都是秦年在挣扎逃跑的过程中给失手打掉的，但即使家教森严，秦年也仍是城中出了名的大魔王，逃课打架欺负人，无恶不作，无欢不享，但独独对桑落就收敛了性子，桑落说东，他绝不往西。

　　春试即将开始，虽然是三皇子主持，但秦太傅在翰林院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往年试题皆由秦太傅负责。

　　今年虽不再由秦太傅负责，但不少达官贵人和城中豪族依然都来登门拜访，不为别的，就为讨得秦太傅在文作策论上的建议，好回去传给家族里备考的考生们。能得秦太傅指点一二，考场上定能突飞猛进，若真能高中，有幸得入秦太傅门下，更是荣幸之至。

　　这段时间来秦太傅府上最多的便是翰林院的人，而一向不安分的秦年恰巧就在秦太傅书房门口戏弄自己那只八哥，装作正在逗鸟，把里面人的对话听得是一字不漏。

　　翰林院里有一位官职不是太高但却是秦太傅一手提拔起来的老翰林叫葛冬，做事优柔寡断，遇到大小事拿不准的就喜欢找秦太傅求两句指点，秦年打小就见葛冬常来府上做客，却不知道父亲为何要与这么低官阶的人常年保持往来。而这日秦年在书房门口的偷听，可算明白葛冬究竟是父亲的什么人。

　　“秦太傅，卑职听说近日三殿下和金萱大人吵了一架。您也知道金大人为人和气，不知道为何这么动怒。金大人又是卑职的直属上司，卑职理所应当关心他一下。金大人说与三殿下在定题上产生了分歧，很是困扰。卑职愚钝，无法帮金大人分忧解难，所以将题目临摹了下来，想来找秦太傅帮卑职看看，看看您的意见如何？”

　　临摹？秦年心想，那不就是偷题……

　　秦太傅沉稳缓慢的嗓音在书房响起：“哦？”

　　葛冬大约是递交了一份东西给秦太傅，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打开纸张的样子，秦年未敢上前细看，只听到自己父亲一句低声道：“这题怎么是……”

　　葛冬问道：“怎么了？”

　　这么一说刚刚翻开的应是一叠考卷，秦太傅正快速的翻着试卷，却突然手停了下来，秦年没有再听到翻页声，“这几日来我府上的人不少，但大多抱着这几道题来问我的。”

　　“所以您的意思是？”

　　秦年只听到秦太傅重重的呵斥道：“泄题者、买题者一律治罪，重者全族当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本次我没主持春试，你们就捅了个这么大篓子，翰林院都不要命了吗？当真不把三皇子殿下放在眼里？”

　　秦年眼珠子一转，葛冬这是马屁拍马蹄子上了。

　　秦太傅主持春试近十年，今年他不再主持春试，翰林院一帮不知好歹的人私自替他为难三殿下，将题泄的满城皆知，等着皇帝降罪在三殿下身上。

　　这一帮人原本是想让秦太傅重新主持春试，开放士族推举制，好让家中晚辈都能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但一旦真惹怒了皇帝，秦太傅当真就能平安无事吗？他们这群人有没有动脑想过，三殿下就算再惹皇帝生气，他也是皇帝的亲儿子啊。

　　翰林院里那一帮高官厚禄怎么来的，皇帝只不过是装糊涂罢了。

　　葛冬噗通跪地，嚎哭道：“求秦太傅指点明津。”

　　秦年心中暗骂“蠢材”，可怎么听也听不到亲爹说了些什么，心中更是烦葛冬烦得不行。

　　葛冬推门而出的时候，正好看到传说中的大魔王秦年提溜着鸟笼子踢着身边小厮的屁股，“叫你们看个鸟儿，都看不住，转眼功夫这么大一只八哥就飞了，那是老子跟人赌了一百两银子赌过来的，你们几个的月钱够赔吗？还不快滚去给老子找鸟！！”

　　秦年看到葛冬紧张的满面通红的模样，上前玩笑道：“葛大人，这还不到夏天您怎么热成这样？您真到夏天，会不会跟狗一样，热得直吐舌头？”

　　这叫什么话？好端端的当朝官员被形容成一条狗？

　　葛冬看秦年是秦太傅亲生儿子份上没有多说什么，忍住怒火道了句先行告辞，留秦年一个人在背后盘算。

　　葛冬这人到底是秦太傅安在翰林院的一枚什么棋，居然连卷子都偷得出来，更难琢磨的是，这人跟金萱到底什么关系？金萱不是秦太傅的得力门生吗？葛冬不也是吗？为何葛冬行事，名义上是为金萱好，但实际上明明是朝秦太傅告了金萱一状啊！

　　秦年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当然是没资格看卷子的，所以在跟陆渊说这事的时候，也隐瞒了秦太傅看过卷子的事实，只道是葛冬来府上说翰林院确实泄了题，三殿下可能也已发现，请秦太傅协助，但秦太傅将葛冬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

第38章  秦年为桑落什么都肯干
　　陆渊皱皱眉：“葛冬你熟悉吗？”

　　秦年哼了一声：“不熟，我也能让他熟起来。”

　　秦年虽人在翰林院，不过就是每日点个卯罢了，对翰林院里的人事没什么了解。

　　陆渊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说道：“既然秦太傅将葛冬赶了出去，那估计秦太傅是不会插手翰林院泄题一事，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陆渊举起手中酒杯，敬道：“秦家少爷，虽然你不熟悉葛冬，但还是要跟他熟络起来，要破此案的唯一线索就是他了。”

　　秦年呲牙笑道：“葛冬只是个小人物，我的面子他不会不给。但你想要我为你办事，为你背后的三殿下办事，你能给我点什么好处呢？”

　　这人还真不傻，一听就知道陆渊如此上心此事是为了皇甫麒。

　　陆渊一口闷下杯中酒，道:“你想不想见桑落？”

　　晚上相约的地方是秦年在城西的一处偏宅，宅院四周高墙围立，只觉得森严肃穆，但走进院内，只见亭台水榭曲折连绵，仿照江南建筑修了几间白墙黑瓦的小屋，南边竹园里有一处靠墙的二层阁楼，两面靠墙，门口被几株硕大的桑树掩映，不细细寻找，还真找不到。

　　桑落迷了几次路才找到这座小阁楼，抬头看向门匾，“隐桑阁”三个粗体黑字刻在发黄的木匾上，突然心跳加速，犹豫是否要踏进去这门去见秦年。

　　桑落在阁楼下走来走去，恰好被楼上的秦年看个正着，满面欣喜下楼迎接桑落进门。桑落只听吱呀一声，秦年带着室内的茶香向他迎来，道了一句：“怎么才来？”

　　哪有什么长安四大雅士的风范，这主动引领自己入座斟茶倒水的殷勤样子，秦年仿佛只是一个桑落身边的仆人而已。

　　秦年知道桑落回长安之后，大事小事都躲着自己，不知道该不该先向桑落问春试的事，但看桑落略显憔悴的面庞，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看看你，不就一个破春试，至于天天呆在家里不出门吗？人都瘦了一圈……”

　　秦年痴心桑落，桑落不是不知道，但他确实对秦年毫无亲密之情，只好找借口道：“劳你挂念。前几年分心医药，读书的事退步了些，为了考好春试为父争光，所以闭门不见客。”

　　可不是，秦年每回上门都吃闭门羹，把秦年气的牙痒痒，却只能踢了一脚身边自己的小厮权当解气，不敢拿桑落府上的一草一木撒火。

　　桑落还记得那会儿小书童颠颠跑到自己书房汇报时一双疑惑的大眼睛，“少爷，我还以为凭坏脾气名满长安的秦家少爷会打我一顿让我把您叫出来呢，结果他一句话没说，踹了踹他身边的小奴才就打道回府了。您说，稀奇不稀奇？”

　　“你既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还在我面前这么说，也不怕隔墙有耳听了去，让秦府的人把你抓走？”

　　这小书童刚来府上没几天，听主人这么一说，吓得屁滚尿流就跑了，留桑落一个人默默在房间读书。

　　桑落叹了口气，他最想不通的是，若这长安城上上下下都知道秦年是个混世大魔王，但他为什么偏偏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明知不可能，他秦年究竟图什么呢？

　　桑落思考来思考去也没明白，只好躲着秦年，一日不见，三日不见，一月不见，急得秦年抓耳挠腮可也丝毫没有办法。

　　这次在隐桑阁，实在是桑落与秦年之间的避无可避。

　　这个事情，皇甫麒预计得没错。

　　除了秦年，桑落和陆渊，一个是杂牌军医，在朝中一官半职也没有；一个是常年在四境征伐，对朝堂之事一知半解。而秦太傅权倾天下，人尽皆知，而秦年又是他掌中瑰玉，宠的是无法无天。利用秦年的身份去调查翰林院，倒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桑落叹了口气，只好对秦年抱怨：“我本对此事毫不知情，只在家温书罢了。但听说春试泄题，这要是影响了我考试，可就糟了……眼下，还是及早查出此事真相为好。”

　　秦年说道：“那是，那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挡了你的道，我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能见到桑落他就已经喜上眉梢了，端茶递水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倒是桑落，清汤寡水像背词儿一样说道，“三殿下掌管春试以来，取消了推举制，我本就不高兴。这么多年从军，看书的时间太少了。如果被平民通过泄题的方式获得答案，我更是觉得憋屈。这事儿我思前想后，只有秦年你才做得到。若你能帮我，待我们同朝为官之后，我定好好报答你……”

　　秦年丝毫没考虑桑落因何对他态度大逆转。难得对自己说这么多好话，正激动的说：“你大可以直接找我，不用通过陆渊，我随时备着好茶好水招待你，我那泡茶的水可是取自昆仑山脚下……”

　　突然听到门响，陆渊跟葛大人竟一起到了。

　　桑落见到陆渊，双眼便立刻亮了起来，终于有人替他打破尴尬了，陆渊给他照话本小说里编的这段扭捏台词，他背起来实在是太膈应了。

　　桑落冲陆渊喊道：“陆渊，你来了。”

　　这番积极模样，看的秦年心头不是滋味。自己还没逞够英雄，怎么陆渊说到就到，还跟着一个不成器的葛冬。

　　秦年出身于那样势力的家庭，天天拜访秦太傅的人都要踏烂了秦府的门槛，而秦年自小也习得了看人的一套，若是对父亲点头哈腰的，便是那些没什么本身只能出卖自己忠诚与良知的小人；若是让父亲克制脾气的，是一些真的有本事能够令权势与能力如他父亲一样的骄傲之人偶尔低一低头。

　　所以，葛冬就被秦年划分在了前者，对待这种人，秦年向来是拿自己秦府独子的身份当令牌，非要闹个几回让他学乖才行。

　　“葛大人，我约你的时辰，跟您到这里的时辰可不一样。”

　　葛冬看秦年玩着手中的茶杯，生怕一个不稳就朝自己砸了过来，胆战心惊，声线都有些不稳，低着头数着地板上的格子，不敢仔细瞧秦年那与秦太傅八分似的眉眼。

　　葛冬道：“宅子太大，找了几圈都没找到，在院子里碰到了小陆将军，这才一起找到地方。”

　　“葛大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狗找不到自家的门呢。”

　　葛冬这么一听，以为秦年是要撵自己离开秦太傅身边，瞬间跪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额头朝地哐哐的磕起了头：“公子息怒，是卑职愚笨，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桑落见葛冬被秦年折磨的样子于心不忍，轻轻咳嗽了一声，插嘴问道：“葛大人，起来说话吧。我听说您知道这次的题是怎么泄出去的？”

　　葛冬正被秦年教训的够呛，进门就给秦年跪下了，还没来得及看这阁子里有谁。站起身，循声看去，才看见桑落在秦年身后坐着。

　　葛冬看到桑落细致白嫩面庞上的一双大眼有波光在盈盈流动，心知这一定就是桑落了。虽说刑部尚书桑青云大人铁面严酷，但独子桑落却是随了桑夫人，男生女相，阴柔白净，今日得见，不负所闻。

　　既然秦年把自己叫来这，葛冬有七成把握自己当时找秦太傅的事被秦年知道了，也就没必要隐瞒。既然秦太傅不保自己，若是秦年能给条明路也是好事。

　　“那日从秦太傅府上回去，卑职去找了几位曾登门找秦太傅的大人，从他们那里讨到了试题，卑职将他们的题与金大人的题核对，才知道这题确是泄露出去了。”

　　秦年心道，爹爹选亲信果然有一手，葛冬官职不高又胆小怕事，在翰林院里既能监督金萱，又在长安城有自己的门路，消息果然通畅。

　　葛冬说完就从广袖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试卷，秦年一把夺过，仔细展了展卷起的边角，递给桑落查看比照。

　　“那些找我爹的人都地位不低，他们这题都是哪里找来的？”秦年回头凶巴巴问道。

　　葛冬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怎么这秦年比秦太傅还难对付，但只好忍着，颤巍巍说道：“城西黑市。”

　　秦年啧啧出声，“这些所谓的士族贵人永不知足，为了往上爬，门路可真多啊……”秦年这话显然说的是宁可找黑市高价买题押题的人，但葛冬身上一寒，觉得也在映射自己。

　　桑落淡淡道：“天下，能有几个人看到了诱惑，却还不想往上爬呢？” 

　　秦年没想到桑落居然搭话了，笑道：“落，你可真聪明，你说得对，还是你最懂了，我就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需要抢来抢去的，天天闹腾，烦都烦死了。”

　　桑落瞥他一眼，秦年天生含着金汤匙，从自是难以理解别人眼中有什么好争斗的，怕是劳苦一世都比不上秦年一半的富贵逍遥。

　　秦年见桑落又不理他了，只想让桑落赶紧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之处，于是眯起眼睥睨着陆渊：“你们肯定不晓得皇宫外的门道了，这城中的势力，虽然比不上皇宫中复杂，但是各种纷杂交错也算是水深得很了。别以为有事没事骑个马逛一圈就天下太平了。这天下，多的是你保护不过来的土地。关键时刻，还得看老子的。”

　　秦年日常最爱花天酒地，长安城中但凡是能叫得上名字的人物均推过杯换过盏。虽在朝堂上没混出什么名堂，但论起这城中的□□，他多多少少还是比在场的桑落和陆渊顶用些。

　　这些读死书死读书的书呆子心里，满脑子都是天下道义，夫子嘴里的道德就是全世界，而他秦年早就不信什么正大光明，他只信滔天大权在手，天下随他肆意横走。

　　秦年的一番话说完，桑落只觉得陆渊的脸色由明变暗，心想陆渊定是被秦年这张不知分寸的烂嘴给气着了。

　　桑落白了一眼秦年，说道：“看你什么？看你逼着京兆尹的人去门口贴张悬赏告示，让人帮你找？”

　　这话明显不是陆渊给桑落写好的台词，一不小心桑落又暴露了自己本性。

　　这也太小瞧自己了。秦年愤愤的想，不过就是在陆渊手下混了两年，怎么桑落比小时候越发向着陆渊了，心中烦闷，但在桑落面前又不能表现，只好皮笑肉不笑道：“要是你们两位还不困，就现在随我去黑市走一趟吧。”

第39章  桑落入鬼市，差点吓破胆
　　虽然桑落在陆渊面前巧舌如簧，但做什么都听陆渊的。看陆渊就要跟着秦年出门，也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紧跟在后。

　　见三位世家子弟大步流星走出隐桑阁，葛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一把老腰，冲秦年喊道：“秦公子，您一个人去黑市注意安全啊！若是需要，卑职喊人给您带路！”

　　秦年还未走远，听到葛冬这一句，找到了今夜最大的撒气桶，吼道：“从哪来滚哪去，敢多嘴一句桑落的事，老子就让你以后再也进不了我秦府的门！”

　　陆渊失笑，这秦年还真拿桑落的事当自己事上心了，看来自己没白费功夫和桑落演这出戏。若秦年不是秦太傅家的少爷，陆渊倒是有心思在桑落面前说几句秦年的好话。不过他也不知，为何桑落对秦年自小就充满了反感。

　　天上一轮昏黄的新月高悬，照着心思各异的三人。

　　桑落摸黑走路磕磕绊绊，不小心就踉跄一下，惊得秦年赶忙要上去扶人，可桑落也是个要面子的主，沙场都混过的人，胳膊腿都在，还要人扶着是怎么回事？

　　秦年每次都被桑落无情推开，说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秦年多管闲事。秦年明明是好心，但偏偏讨了个无趣，只好百无聊赖的吹着口哨，招惹过路人家的狗不时传来几声狂吠。

　　桑落被狗叫声吓得够呛，慌忙去捂秦年的嘴巴，再这么逗狗，就把他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桑落生起气来的样子眼睛里好似盛有泪水一样，波光闪闪，反而让秦年不觉得凶狠，更觉得桑落这个人真是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特别，更忍不住逗他，“狗叫是好事，驱鬼。”

　　“子不语怪力乱神，深更半夜不要瞎说。”陆渊扭头看了一眼秦年，“夫子教的话你都还回去了？”。

　　秦年才不搭理陆渊，偷偷在桑落耳畔说道：“你不知道，这其实不是黑市，更准确的名字是鬼市。”

　　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猛然被秦年提起鬼，桑落突然一声大叫，转身就要往回走。

　　秦年一看这还得了，好不容易到手的桑落这就要跑了？赶紧把桑落揪了回来，“我错了我错了，不吓唬你了。鬼市也是人开的，只是天太黑看不清人长什么模样，才被叫为鬼市。”

　　子时开市，卯时结束，天一亮就散场，没有人知道这帮交易的家伙是人是鬼，所以与其说是黑市，不如说是鬼市。

　　秦年道了一路的歉这才终于带他们来到一座拱形的石桥前。

　　陆渊跟桑落只能看到桥对岸有盈盈点点的白黄色光影，桥下穿流而过的护城河在深夜里传出汩汩水声，黑暗中水面上的倒影扭曲如鬼魅，在悠悠寒气中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狰狞古怪。

　　桑落不由的打了个冷颤，但是身边有杀敌无数的陆渊，他想了想，这着实没什么可怕的。但凡真有鬼，也是来缠着陆渊讨债的。

　　桑落看对面疑似有鬼火移动的迹象，问秦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年从旁人那里是了解过鬼市里的门道的，对这个他们眼中惊奇又恐怖的世界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神秘之处，但看到桑落胆小的样子，不免保护欲爆棚，想要显摆两手。

　　秦年特意整理了整理袖口与衣襟下摆，摆出少爷姿态大摇大摆走过石桥，带着二人在鬼市逛，不时指点一二：“都小声点，这里不能大声说话。要是惊到了半夜在这附近游荡的冤魂，假鬼也得变成真鬼。”

　　“落，你要是害怕你就过来牵着我。”

　　“落，这里卖什么的都有，有古书古画，有陶瓷摆件，有金饰古玉，你想要什么，我带你去看看？”

　　“我跟你说，这也是有讲究的，每个小灯旁边都坐着一位摊主，手都藏进了一只狐狸毛的暖手捂里，要想问价，买家也得把手伸进去比划价格。但在这里做买卖，你只能问价，问不得这货都是从哪来的，这里有很多宝贝都是宫里偷出来的，也有从陵墓里挖出来的，所以不能问也不能说。”

　　就着摊主们小白灯笼露出的微光，陆渊能隐约看到鬼市的全貌。

　　走过桥之后是一大片空地，地上被摊主们整整齐齐摆放了一块又一块深色粗布，每块布上都摆放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宝贝，摊主们自在的坐在旁边守着灯笼，安安静静的等着有人前去询价。

　　陆渊心下数了数，五排五列，共有二十五个卖家。而除了他们仨以外，早已有一些买家已经穿梭在成排的摊主之间掂量着手里的物件值多少钱。买卖双方都安静无声，偶有轻声低语也细不可闻。

　　也正因为鬼市的安静，秦年有模有样的几句介绍才显得特别聒噪，丝毫不介意一开始明明是他自己说的不能大声说话，这引得前排几位摊主对他频频瞪他。

　　桑落被秦年拉着参观完一排又一排，两只大眼睛也不敢四处乱看，秦年指给他看他才看两眼，否则就眯着眼睛前行，一点都不敢多看，生怕撞到什么不可说的东西缠着自己一辈子。

　　一阵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嗅觉比常人敏感的桑落警惕的拉住了旁边两位：“有古怪”。

　　秦年被桑落冷不防抓了袖子，还没顾得上得寸进尺摸一把，就又被桑落给推开了。秦年咂了咂嘴，至于吗。

　　顺着桑落的眼光看去，秦年施施然说道：“鬼市自有鬼市的规矩，但凡交易达成，卖家就要在原地点一炷香，还个愿，感谢下鬼市的土地公。”

　　桑落听完这才放心：“我还以为有人下毒呢。”

　　“那怕什么，你来医不就好了？”秦年没皮没脸的样子总是让桑落不知道说些什么。

　　等两人你来我往斗嘴一番，突然发现陆渊没有跟在他们身后。

　　顿时，桑落脸色变得煞白，一双眼蓄上了几丝水汽，顾不上自己的胆小，转身冲回鬼市里找人，抹黑中踢乱了不少摊子，几个摊主撸起袖子就想与桑落打上一架。

　　秦年空有高大身材，却是手无缚鸡之力，平生第一次觉得钱比权还管用，他冲在桑落身前做了个散财童子，黑着脸将怀中揣着的几百两零花钱全都给了那些围在桑落身边的商贩。

　　等商贩们掂量着沉甸甸的银子安稳的坐回原地，秦年回头找桑落，却发现桑落飞一般在一排又一排的鬼市摊位之间穿梭自如。

　　他不是怕黑怕鬼吗？这时候不怕了？

　　秦年只好将手中从其他摊主那要来的灯笼一摔，陪桑落一起回鬼市，心中不免对陆渊充满怨念，好好的一个人丢能丢到哪里去，又不是真的鬼市，难不成真的会被鬼吃了？

　　秦年虽不情不愿，但仍不远不近跟在桑落身后，他从不在乎官场门道，也不屑于胭脂俗粉，仿佛从生来就习惯了这样跟在桑落几步之外的地方，时不时偷看一眼。若能与桑落的眼神交汇，他就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一样。

　　突然瞥见桑落像是被什么人拉扯住了，只见他单薄的身体瞬间蹲了下去，秦年一个健步赶紧冲上前，这才看见桑落原来找到了陆渊，他正停在一位卖古书字画的摊主前面，右手已经伸进去了暖手捂里与卖家交涉，看样子是瞧上什么东西了。

　　秦年按耐不住内心的狂躁，想要对陆渊大吼，却想起桑落最见不得人大吼大叫，只能用气声嘶哑的在陆渊耳边叫嚣：“装神弄鬼玩消失？你小陆将军玩这么大，想过桑落有多着急吗？你若在鬼市里真做了鬼，别指望我们帮你收尸。”

　　陆渊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专心致志看着眼前穿着一身亚麻色粗布长衫的摊主，只见他肥硕的大脸上挤出一些汗珠，红红的鼻头使劲儿吸气，也不知道陆渊是下了多重的手，但可以看得出来二人在暖手捂里似乎已经进行了几轮较量，怕是没有讨价还价那么简单。

　　桑落与秦年在一旁看的着急，只见对面摊主深深呼了一口气，一下子从摊位上站了起来，将手中的暖手捂砸到了地上，露出已经红肿的左手手腕，双眼怒视陆渊，嘴角微微颤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口中嘶嘶地抽着气。

　　陆渊捏了捏自己灵活自如的手指，眉眼一如战场上的凌厉冷酷，但语气温善缓和，仿佛刚刚捏断对方手骨的不是他。“断骨很疼吧？要是一个时辰之内得不到救治，你这手就别想要了。我劝你老老实实听话，带我去你接头的地方，我就帮你。”

　　陆渊说罢，细长的手指一挑，将摊主前的几份卷轴抽了出来扔到桑落怀里，桑落就着摊位前微弱的灯光一看：“天啊，这……落款不是金萱金大人么？”

　　秦年的脑袋也凑到桑落颈边，这是一幅宣纸是已经发黄的富贵牡丹图，看时代最早的落款已经先于本朝至少三百年。按照收藏界的规矩，每个珍藏这幅图的人都会盖上自己的印章以示所属关系，卷轴打开到最后，金萱的大红名章盖在留白处。

　　桑落将几份卷轴都打开看了看，不仅有前朝名人字画，还有金萱自己的书画之作。桑落递给陆渊一瞧，这白纸黑字不就是考题吗？敢情鬼市真是泄题的源头。

第40章  立功也能被罚？
　　“你怎么有当朝翰林院大学士的大作？”秦年一把上去握住了那胖摊主断掉的左手手腕，疼得他呲牙咧嘴。

　　找了一晚上可不就是为了找泄题元凶嘛，既然找到人了，是他秦年在桑落面前显摆的时候了，非要把这胖摊主带到金萱那边当面对质，若是金萱能承认罪行，那是再好不过。

　　秦年已经脑补了一出桑落对他感激涕零的大戏，内心甚是急迫。

　　可那胖摊主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用力从秦年抽出手来，弯腰掀起搁置藏品的粗布，捡起藏在布下的一把短刀，架在了秦年脖子上：“混鬼市的哪个没有两下子，想吓唬我胖彪，你还嫩了点，也不打听打听这片我混了多久！”

　　只见这位名叫胖彪的胖子摊主又将手中的短刀向前逼近了一分，秦年脖子上已瞬间有血痕溢出。 

　　陆渊一脚踢向胖彪的右手腕，短刀瞬时飞落至地面，这下他左右手腕均受了重伤，抬起来都费力，怒视陆渊：“兄弟们，这几个就是来砸场子的，都把家伙抄起来！”

　　鬼市人称胖彪的胖子，别看卖的都是古籍书画，但也不是什么弱鸡文人，在鬼市已经摆了十余年摊，俨然已经是鬼市一霸。

　　胖彪这一嗓子吼出去，前后左右的摊主也拿起自己摊位上能打能杀的家伙们冲着陆渊三人围了上去。

　　见过沙场无数杀戮的人，还怕街头混子吗？

　　在陆渊看来，这场架简直赢得毫无悬念，唯一不爽的是，天还未明，只能靠地上几盏灯笼辨别方位，真是费眼。

　　陆渊微微侧身一掌推开身边围上来的大胡子摊主，让出一条缝隙让秦年带着同样不会功夫的桑落先走，自己留下来垫后，鬼市里的摊主们眼看追不上秦年与桑落，只能将陆渊包围得更严密。

　　在胖彪的带动下，一个个先后举着家伙向陆渊袭来，似乎非要将他命绝在此地，凶狠似一群野狼。

　　比不得战场上的策略性攻击，街头打斗都是毫无章法的直来直往，陆渊上身刚躲过一刀，就又有人想要砍他的腿，手无寸铁的陆渊却不紧不慢地躲避，不想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只有危机太近的时候才会使出三分力，一掌将人打倒在地，却又不能把人伤得太重。

　　几番拳脚往来，起初气势汹汹想要置陆渊于死地的人，已被耗尽了体力，但依然围在陆渊身边逼问他是什么背景。

　　陆渊并不想搭理街头混混，几个箭步来到躲在众人身后的胖彪身边，用力一握他本已骨折的左手手腕，胖彪痛得大叫一声：“我的妈，我手定是废了！！”

　　陆渊低沉的嗓音响在胖彪耳侧：“想要我接好你的断骨不难，立刻叫你的兄弟撤退，否则他们几个就都跟你一样。你也看到了，跟我打，你们是吃不到好果子的。我也不会伤害你，就让你带我去你和金萱接头的地方，之后你就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你想拦也拦不住我，我在这条鬼市混了多少年了，你真以为你武功了得，就能走的了？”

　　陆渊被胖彪激怒了，双眼似要喷出火来，握着胖彪的手加重了力量，疼得胖彪直接跪倒在地，“不要跟我废话，若是活腻了，我也不在乎帮京兆尹府多处理一个废物。”

　　不同于正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战斗状态的陆渊又冷又狠，把鬼市的一群老鬼们吓得不敢近身。

　　虽光线晦暗，陆渊衣襟有些凌乱，但笔直英挺的身躯恍若一块坚硬铁石，仿佛他自己就是一把戾气环生的凶器，叫人看了不敢轻易上前。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武器，给陆渊和被挟持的胖彪让出了一条路。

　　秦年与桑落躲在不远处的拐角处蹲着看战况，看见陆渊毫发无伤的回来均是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喘匀，陆渊就将胖彪扔给了这两位看戏的观众。

　　“秦年，人你收着，你看看他在哪里跟金萱汇合，两人都密谋了些什么。其他事我不掺和了，你查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跟桑落交代就行。”

　　秦年顾不上脖子上的伤痕，也不多想，拿起陆渊递过来的麻绳将胖彪五花大绑，说道：“这功我立定了！落，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说罢，秦年咿咿呀呀还哼起了包青天的选段，大魔王属性的浪荡公子偏偏这一次要做个惩恶扬善的廉洁判官。

　　桑落心思细腻岂能不知秦年想的是什么，初升的日光照着他白如雪的面庞上浮出一丝红晕，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秦年，从药包里取出一些止血的草药轻手轻脚地给秦年脖子敷了上去。

　　说到底桑落还是个热心热肠的医师，哪有见血不止的道理。

　　可这一幕看得秦年又痒又麻，也不知是心里还是脖子上的伤口。

　　胖彪虽然被绳子捆住了，但嘴巴可没有。见桑落手中有药，费尽力气喊道：“有眼不识大夫，把我这手接上，我就跟你们走！”

　　桑落白他一眼，想起这人曾想要置他们三人于死地，毒舌道：“你这手要或不要都不干我事，断了还省点事。你想走我们也不拦你，你若是能从他手下走了，史书上也能留你个名字。”

　　胖彪心中小算盘飞快得打起，今夜这三人话中有话，想必各个出身不凡，虽自己也算地头蛇，但遇到这么大口气的也很少见。

　　胖彪看向秦年，问道，“敢问您什么背景？”

　　秦年站起身打理了下玄色鹤纹长衫，轻蔑地看了一眼胖彪，道：“姓秦。”

　　胖彪好歹也是黑白两道混了多年的人，一听“姓秦”，心中的小算盘立刻珠裂盘崩，长安城里姓秦的很多，但能翻云覆雨的只有离皇宫两条街外的秦太傅一家。

　　胖彪知趣地闭上了嘴，跟在秦年身后往城里走去。

　　老忠叔一大早起来就听到了府内三间客房里书生晨读的声音，敲门去伺候陆渊用早点，却发现陆渊房内半点人影都无。

　　老忠叔一拍额头，惊道：“喝酒误事，居然没注意到少爷一宿未归。”老忠叔昨夜小喝了两杯，很早就睡下了，竟然没有注意到少爷没回来。

　　忠婶端着粥前来，一见老忠叔发呆的模样，朝他屁股踹了一脚，叫他赶紧往大门口候着，万一少爷早上回来还需有人接应着。

　　老忠叔坐在门口的石狮子脚边等了又等，搓了搓发凉的手，踮起脚望向朱红大门外拐角处，以前少爷贪玩晚归时，都从那里转个弯蹦蹦跳跳就回来了。

　　一缕春日阳光从院墙落下，老忠叔发黄的眼珠子亮了亮，转角那里一行浩浩荡荡人群是谁？

　　“坏了，宫里有旨来了。”老忠叔扭头连忙喊了忠婶一嘴，忠婶擦了擦沾满面粉的手，赶紧从偏房里出来，唤了府里其他的下人一起跪在门口。

　　元宝公公在定国将军府门口站定了，俯视着跪在眼前的一众下人，清了清嗓子，问道，“小陆将军可在？”

　　老忠叔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几年前皇甫麒被宣进宫时就是这位元宝公公来读的旨，这人怕是宫内什么了不得的太监，不好敷衍对待。“公公明鉴，我家少爷昨天出去了，至今还没回来。”

　　“你们可知他去哪了？”

　　老忠叔老老实实答道：“奴才哪里知道少爷的踪迹，这不正好在门口等他呢？”

　　“这可难办了，这圣上口谕可是给他的……”元宝公公慢悠悠说道，又尖又细的声音像是一把细长的绳子吊着老忠叔那颗心忽上忽下。

　　“这位公公，您若是不着急回宫复命，不妨来府里喝口热茶。将军府新从江南进了一批上好的铁观音，少爷是个沙场粗人，喝不出其中味道，若是公公能品尝一二，也是这茶的福分。”老忠叔一席暗捧，说得元宝公公眉开眼笑。

　　“皇上也刚起身，老奴还要赶回宫里伺候着，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年轻后生趁我不在乱走动，冲撞了龙体，老奴也怕受牵连。”

　　元宝公公说完，便将口谕说给了老忠叔，摆摆手就带着身后几个小公公回宫了。

　　老忠叔将那几句口谕牢牢记在脑中，跪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给忠婶瞥了个眼色，忠婶赶紧带着几包茶叶和银子跑过去塞给了队伍最后的一名小公公。

　　陆渊和桑落回到定国将军府时，正巧看到老忠叔在门口跪得颤颤巍巍，差点儿就要栽倒在太阳底下。陆渊赶忙扶了一把，老忠叔这才缓过神儿来，丝毫不敢耽误，将口谕一字不落背给了陆渊听。

　　桑落一脸莫名其妙：“我们脚程不算慢，天一亮就从城郊往府里赶，怎么宫里那帮人却比我们还勤快？”

　　陆渊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不会有什么好事，沉着脸让老忠叔将接旨时的一幕幕都说给自己听，然后让老忠叔夫妇带着下人们都散了。

　　临了，还嘱咐他们别拿这事打扰客房里的书生，带着桑落径直回到了卧室里这才敢说与桑落听。

　　桑落气得坐在桌子边拿起茶壶就要摔，丝毫没有外人眼里的文弱样子：“他娘的，老子在秦年面前装了一个晚上的娇滴滴。这要是办成了，怎么都是一个大功。这下可好，还没立功呢，宫里怎么就先想着罚你了？你这是惹了谁了？”

　　陆渊从桑落手里夺过茶壶，给他和自己斟了两杯热茶，这才定了下心神。其实口谕的内容并没有太糟糕，只是罚他禁足府内一月静思己过，罚俸半年。

　　那边桑落气不过，揪着口谕里的一字一句替陆渊鸣不平，“疏于职守？如今四境太平，难道不是你的功劳？不勤操练？你隔三差五就去大营里一挑就是半个营的人，这还不叫勤快？说你在鬼市寻衅滋事？怎么不看看鬼市里那帮人渣才是该下狱的垃圾！”

　　简直没罪找罪。

第41章  阿弃正式开始复仇
　　桑落补充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这么说，那些日上三竿还睡着不起的废柴大臣们多了去了，个个都罚俸半年，我看国库就充足了。”

　　陆渊见桑落越说越没谱，连忙伸手制止：“虽是在我府上，但这话也不好轻易说出口。禁足倒是无所谓，在府里呆着喝喝茶练练剑，一个月也就过去了。罚俸半年也无妨，我府内倒是什么都不缺。”

　　桑落急上心头：“谁在乎这些，我说的是，谁有事没事找你茬？再不长眼，也不敢不看老将军开国之功。你入朝时间虽没几年，但大小功劳没有几十件，也有十几件，就这凭些莫须有的理由，第一次治你的罪，还有没有天理了！”

　　陆渊揉揉眉心，一宿没睡，早上一回来就收到个晴天霹雳，他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他一直驻守边疆，说得出四境各族历史，但对宫里的局势是知之甚少，让他去猜，他也猜不出个所以然。还是不要轻易揣摩上意，有些哑巴亏，该吃就得吃。

　　桑落见陆渊逆来顺受，气更不打一出来：“沙场上意气风发，一回长安就吃瘪，你这将军当得可够衰的。”

　　陆渊苦笑，点点头道：“你往常怼我那么多，我都不信服，就这句，不得不说，点评到位。”

　　这次反倒换桑落不知该说什么好。当事人有苦说不出，自己什么用都起不到，这么多年兄弟白做了不成？“你别多想，我等秦年查清楚这案子，我就去找三殿下，顺便将你这事前前后后都给他说说，让他帮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渊一听阿弃的名字，顿时觉得头痛，“可别跟他说。还嫌我被罚不够丢人？”

　　桑落白了陆渊一眼：“你不止衰，还笨。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我都替你着急上火，更何况是他？他毕竟在宫中呆了那许多年，人也是越来越精明了，让他帮你参谋参谋，说不定能拨个云见个日。”

　　陆渊想了想，摇头道：“还是算了，不想他操心这些不必要的事。这段时间他够焦头烂额了。”

　　桑落啧声道：“你这人能把你在战场上的智谋分出十分之一用在庙堂之上，你怕是再升一级做个侯爷也不成问题。可惜你志不在此，遇到朝堂之事居然蠢得还不如我这个素衣俗人。”

　　陆渊疑惑道：“那你觉得？”

　　桑落一口灌下剩下的茶水，飞快地说道：“这厢你刚把人抓到，还来不及逼口供，那厢就罚你关禁闭，生生不让你出门知晓消息。这口谕罚你是小，指责你无端插手长安城内闲事才是大。长安城内由京兆尹负责，再不济也有兵部管理，轮不着四大营的人插手。我们四大营，只管四方边境的平安，但凡入了城，除非皇帝下旨，否则城中再乱都不归我们管。”

　　陆渊气道：“你是说，有人在背后以我滥用职权告我？我又没动用四大营的兵权，自己出手教训几个流氓就是手伸太长，管闲事？我帮阿弃有什么不对？除了我，谁能帮他？”

　　桑落的喉结都吓得动了一动，安抚陆渊道：“圣心难测……也许是我想多了，你别动气。”

　　陆渊静下心神，稍思片刻，拿出纸笔，将昨夜至今早的情况全部写在了纸上，还将口谕原文一字不落地抄了上去。

　　边写心中边后悔，陆渊心想，若是能早回府半个时辰，如果元宝公公在场，自己亲口问一句也是好的，究竟是什么由头让自己飞来横祸，陆渊也是好奇的。

　　桑落在一旁扶额，陆渊是有多不放心自己转述……等陆渊那罗里吧嗦的文笔写完，他肯定来不及回桑府吃午饭了，转头去后厨找忠婶儿报饭去了。

　　酒足饭饱之后，桑落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襟，换了副苦大仇深的脸，回到了桑府，跟还在看卷宗的桑尚书问了个安，径直走到书房头悬梁锥刺股了，可桑落书房里的灯亮至半夜，等在桑府大门的小厮困意绵绵，却没等到秦年传来的消息，被细细密密的春雨淋了个彻底，打起了喷嚏。

　　明明是晨光乍现的时间，整个长安城却被阴沉沉的细雨笼罩着，不见一丝光亮。刚回暖的天气立刻降成了初冬时的寒冷，匆匆收工回家的打更人不由打了个寒颤，今年的天气真是怪了呵。

　　长安东城的街市上已经有早点店陆续开始营业，墙角的几个乞丐闻着味道盯着店门口热气腾腾的几笼包子，肚子饿的咕咕叫，却把店主烦地只想赶人：“看什么看，大清早的，别给我找晦气！”

　　只是这店主还没拿起门口的扫把，却被一位清冷俊雅的白衣少年伸手拦了下来：“这掟银子给你，我请他们吃就是了。”

　　这银子岂止能买几笼包子，盘下整个铺子都绰绰有余，今天开门红啊！

　　店主兴高采烈地擦了擦桌子，招呼白衣财主和身边那位翠绿青衫的朋友入座，“两位客官不止长得好看，心还善。您二位先里面歇会儿，我这就招呼他们几位也上座！”

　　几个乞丐拿了包子却没进店里，冲着白衣人的侧影连连惊呼“谢谢大善人”，狼吞虎咽吃完了就拐到不知道哪个街角继续乞讨了。

　　站在门口迎客的店主啐道：“这帮乞丐真是苦惯了，承不起这些好。不进来也好，免得脏了我的凳子。”

　　店主回身又是嬉皮笑脸的面孔，冲着自己那位白衣财主殷勤地问道：“两位客官，您要来点什么？”

　　那白衣人摆摆手，道：“吃的倒不必了，麻烦一会儿不要让其他人进来了，这店我包一个时辰。”

　　“得嘞，没问题，您们随便用，用多久就行。”店主眼珠子一转，立即关上了刚打开的大门，带着堂上两个小二安静的退到了后厨。

　　白衣人道：“桑落，你说陆渊怎么了？”

　　那青衫少年正是桑落，从广袖里拿出厚厚一叠书信，毕恭毕敬将它呈给了那白衣人，侧目看向那人读信时的眉眼越来越深沉。等那人抬起头来，一双琥珀眸淡如茶水，却冰冷得吓人。

　　“他昨天早上就被圣上罚了，怎么今日才来告知我？”

　　那白衣人句句紧逼，气势凌人，桑落本想吐槽一句陆渊写这破信就花了两个时辰，但最终没说，只低低说了声;“陆渊叫我等秦年的消息……若是秦年能顺利用那鬼市贩子去逼金萱认罪，叫我拿着金萱的供词再去找你。可我等了一宿，秦府也没来人，这不符合秦年那猴急的性格……所以我这才将三殿下您约了出来。”

　　皇甫麒瞥了一眼桑落：“在丰水镇里我跟你说过，不用听他的，别什么事都瞒着我。”

　　桑落只觉得额角的青筋一直跳，这两个人，小时候还能任他拿捏，怎么长大后，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是，所以天未明，就派人去请您出宫一趟。”桑落从怀里掏出一颗治疗风寒的药丸递给皇甫麒，“谁知道今天长安城就变天了，您自小一着凉就易生病，若是身感不适，就将此药服下。”

　　皇甫麒看着那粒药，想起桑落虽嘴上不饶人，但一直都是护着陆渊的。桑落约他出来是为了陆渊好，自己怎好因担心陆渊就将气撒在桑落身上。

　　皇甫麒将信仔细的叠了起来，塞在怀中，对桑落温缓的说道：“我这段时间在宫内进补了很多，倒是陆渊这几年积劳不少，见不得凉，这段时间禁足也能养一养，你不如得空去看看他的身体。”

　　桑落一头雾水：“陆渊精神的跟他那马一样，身上虽然不少皮外伤，但筋骨极好，大漠里深冬的寒气入体都没事，难不成你们俩当时卧底蛮族的时候出什么事了？他没跟我说啊……”

　　皇甫麒摇摇头：“都是些不重要的事，我心疼他这么多年不容易而已。。”

　　陆渊就是个劳苦命，心疼他做什么？桑落看着皇甫麒提起陆渊就一句比一句沉重，心想这兄弟二人怎的比亲生血脉都亲。但他桑落今天来不是听兄友弟恭的，便追问道，“那依三殿下看，陆渊这飞来横祸，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甫麒垂下眼睫，细细想了想，反问道：“你在桑府等不到秦年，可曾派人去秦府打探过消息？”

　　“不曾……”桑落看到秦年巴不得躲三丈远。若不是陆渊求他帮个忙，他才不会去秦年那诡异的隐桑阁。

　　皇甫麒淡淡道：“那就解释的通了。”

　　什么？桑落和陆渊两个臭皮匠想了一天一夜都没想明白，小阿弃这就想通了？“怎么回事？”

　　皇甫麒神色复杂的看向桑落：“桑落，我问你，你对秦年可有一丝感情？”

　　桑落回道：“我虽男生女相，但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秦年定是将我当那帮粗浅的烟花女子了，我怎可能喜欢那样一个人？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就厌恶得不行。”

　　皇甫麒道：“你若对秦年无情也好，秦府上下皆是皇后和太子的人，你若是跟他牵扯不清，难免被牵连到争斗之中。”

　　怎么今天皇甫麒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桑落问道：“我自是对庙堂没之争没什么兴趣的，但是我想知道陆渊究竟为何出事？”

　　桑落话里话外都向着陆渊，皇甫麒心想，陆渊究竟是有多迟钝，能一直以为桑落只是因为讨厌秦年才选择入伍。若真是厌烦秦年，桑落大门一关即可，何苦跑四境战场上禁受风吹日晒。

　　皇甫麒叹了口气：“秦年怕是被秦太傅扣在府里了，你们那夜闯鬼市的事情，八成是被人捅到秦太傅那里去了。能说服圣上下此旨意的人，除了秦太傅，我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第42章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什么？”桑落想了想，世上能治住秦年的人，除了他桑落以外，可不就只剩下秦太傅了吗？为了保住金萱的秘密，秦太傅让秦年闭了嘴，也不是不可能。

　　桑落想到：“那晚，我们从隐桑阁离开后，是葛冬去找秦太傅告的密？这一切，你也不过是从我二人口中听来的，未曾真实经历过。如此推断，你有几分把握？”

　　皇甫麒整了整宽阔的洁白袖口，起身打开了店门。

　　春雨迎面扑来，淋湿了刚整好的白衫，皇甫麒双眼似也有雨水之气，回头看向还在发怔的桑落：“他被罚是我的不对，我当时不该让他找秦年。他想帮我，而我却害了他。”

　　怎么能是皇甫麒害了陆渊呢？害他的难道不是别人吗？

　　桑落盯着皇甫麒消瘦的背影想，他虽年长阿弃两岁，但每次见到阿弃，他都觉得自己离他更远了一些。他永远不知道阿弃到底在想什么，有时候阿弃简单的好像当年那个孩子，但更多时候他身上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凄凉的落寞和成团的迷雾，让他看不明摸不清。

　　李公公撑着伞在宫门口望了又望，却见皇甫麒被雨水淋的一身狼狈，手里明明拎着伞，却迟迟不见打开，连忙小跑着将伞让给皇甫麒，“三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一路无话。

　　李公公也不再继续追问。

　　回宫之后，李公公为皇甫麒准备了热水和换洗衣物，就退了出去，只留皇甫麒一人在偌大的房间内。

　　皇甫麒并没有注意到床上的新衣，而是整个人缩在冰冷的墙角，湿透了的白衫将皇甫麒身体缠的极紧，呼吸越来越急促。他非但不觉得冷，还觉得浑身像是也着了火一样燥热，全身每一处血液都在滚动，他似乎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奔流、沸腾、怒吼，每一滴血液都在说话，都在告诉他“你做错了”。

　　你明知陆渊从不会拒绝你，你为何要让陆渊替你去找秦年？上次明璟一行，你既已知道有人想害他，这次为何又主动让陆渊跳入别人挖好的陷阱？如果还有下一次呢？

　　皇甫麒头痛欲裂也想不出，明明自己一心为他好，想要帮他，为何总是行差踏错？那么不可控的一点偏差，狠狠地扎在了皇甫麒泣血的心头上，可他说不得，哭不得，喊不得。

　　等雨过天晴，又是另一日清晨。

　　皇甫麒早早的泡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清爽的红衣，抬腿便去了二皇子皇甫拓那药味满院的居处。

　　门口的小奴见了皇甫麒，打着哈欠下跪，“三殿下来得不巧，我们主子昨夜唠病犯了，清早才勉强入睡，此刻怕是不能见客……”

　　皇甫麒道，“那真是多有打扰了，要不等我二皇兄醒了，派人来知会我一声便可。”

　　可还未等皇甫麒转身离开，就见门内一阵窸窸窣窣，灵玉搀着二皇子，打开了房门。

　　二皇子果然一宿没睡好，面色发青，步伐虚浮，“是下人们不懂事，我哪里睡得了懒觉，一听院内有动静，我就知道是我三弟来了，快进来吧。”

　　二皇子推了推灵玉，灵玉放下手中的药碗，闭门退出，只留下了皇甫麒一个人。

　　“三弟，我看你气色不好，莫不是来找我讨药的？”二皇子说话间就将手伸向了皇甫麒额间，惊道：“怎么这么烫，昨日下雨，该不是着凉了？”

　　皇甫麒被陆渊那个心魔折磨了一宿，自是没有睡好，只觉得浑身疲惫，却不知自己居然是发烧了。可他一心只想找二皇子打听消息，并不将生病一事放在心上，“应该是夜里寒气入体，没什么大碍，二皇兄不用紧张。”

　　二皇子见皇甫麒这样不爱惜身体，追问道：“我关心自家弟弟还有错了？若是病了，我这院里有的是大夫，不如都叫来给你瞧瞧？”

　　“不了，我这身体本就遇不得寒，回长安前在明璟镇上呆了几日中过毒，体质又弱了些，养些时日便好，二皇兄不要放在心上。”皇甫麒摇摇头，把话题绕了回来：“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于二哥。”

　　皇甫拓的眼神打量着皇甫麒烫得发红的面颊：“何事让我三弟如此着急上火？”

　　“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不知二皇兄是否听说过？”

　　“谁？”

　　“金萱。”

　　二皇子偏头看向皇甫麒：“你是说翰林院的金萱大人？”

　　皇甫麒点点头。

　　“难不成今年春试，翰林院给三弟你惹麻烦了？”

　　皇甫麒因为着急说话，反倒是一口气呛到了自己，咳个不停。

　　皇甫拓连忙倒了杯热茶给他，叫他缓缓说话。

　　皇甫麒这才平了平心气，继续说道：“那倒不是，金大人乃是六年前披红戴花走马游城的状元郎，入翰林院之后兢兢业业，今年的考题还多亏了金大人殚精竭虑，帮了我不少忙。”

　　“那你打听他做什么？”

　　皇甫麒答道：“我听闻，当年金大人蟾宫折桂拜的是秦太傅门下，不知是否属实？”

　　皇甫拓听闻，揉着凸凸直跳的额角失笑道：“搞了半天，你拖着病体是来问我金大人和我舅父秦太傅是否有什么瓜葛。三弟，你可真是把我们秦氏一脉的关系都看得透透的……”

　　秦太傅是皇后的兄长，自然就是太子和二皇子的亲生舅父，太子一系错综复杂，秦太傅自太子小时便亲自授课，时常教些君臣之道，反倒是对这个血浓于水的二皇子，淡漠如生人，似乎秦氏一脉的人，都忘了还有个病秧子住在这幽幽深宫。

　　反倒是皇甫麒，将宫内的这些人情冷暖默默放在了心里，将二皇子当成了宫里唯一一个可以交心的血脉至亲。

　　但利用二皇子，皇甫麒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素知二皇兄一向离群寡居，不愿与权势往来，我头脑一时发热问了个蠢问题，二皇兄不必介怀。”

　　二皇子苍白的手指抚着热气全无的药碗，悠悠道了一句：“是我不愿与权势往来，还是权势不愿与我往来……”

　　二皇子盯着面前那稍显局促的三弟问道：“三弟，翰林苑上至金大人，下至去年新进翰林，有一多半都是秦太傅门生，你将秦太傅看做翰林苑的实际掌权人都不为过。金大人正值壮年平步青云，我舅父秦太傅又如日中天，权倾朝野，就算你知道他二人做了些什么，你又能奈他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父皇既然将选拔国之栋梁一事交给我，我自然死而后已也要做好。凡是有碍于国之前程，有损于国之声誉之事，皆不能视而不见，纵容罔顾。”

　　二皇子玩味地看向皇甫麒：“一旦触及朝事，三弟变得就跟平常的三弟不一样了……”

　　秦太傅这几人蔑视考制试图隐瞒真相在先，恶人告状谋害陆渊在后，于法度不能容，于私情不能忍。

　　皇甫麒每每想到这些人或还与当年陷害亲母有关，便忍不住心惊肉跳。但即便内心江海翻腾百丈之高，面上也须坦然自若，淡淡道了一句：“为人臣子，尽尽本分罢了。”

　　这话一说，二皇子觉得被自己的小弟结结实实地给将了一军。

　　为人臣子的岂止是皇甫麒一个人，太子和他不都是为人臣子者吗？既然皇甫麒把话都说到此处了，再不帮他，反倒是自己徇私了。

　　“我不知你来找我所为何事，但若只是想了解金大人和秦太傅之间的故事，你所言属实。秦太傅曾多次与母后、太子提及金大人是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更是将秦氏一位远方的年轻小姐许给了他。前两年成婚时，我也曾去沾过喜气。”

　　“怪不得，秦太傅愿意出手相救这位与众不同的门生……”皇甫麒捏了捏发晕的额头间，拧出一片深红，“多谢二皇兄指点，这人情我算是欠下了。”

　　二皇子笑道，“兄弟之间谈什么欠不欠，倒是你大清早来跟我打听金大人做什么？难不成春试真有什么幺蛾子？”

　　皇甫麒拱拱手，“现在还不能跟二皇兄说，等我再查个几日，之后二皇兄自然就清楚了。先原谅三弟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看你。”

　　二皇子突然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三弟长大了，都不想再多跟为兄都玩会儿了，刚得了消息就走人，也不管我身上病利落没……”

　　皇甫麒一时慌神，“心疾复发？”赶紧上前扶着皇甫拓。

第43章  区区翰林，开整！
　　谁知道二皇子趴在胳膊上悠悠笑了出来：“真是，刚说你长大了，谁知你竟还是开不得玩笑。心疾哪有那么容易复发，而且刚喝完药，不会出事的。”

　　皇甫麒这才放下了一颗心：“千万不要拿身体开玩笑，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来找你。”

　　二皇子看着信誓旦旦的皇甫麒，这深宫之中同父同母的亲生兄长从未来看过自己一次，反倒是皇甫麒自小就围着自己打转，不仅不嫌弃院子里的药味，还说自己好闻的不得了。

　　那时候皇甫麒还小，第一次喝药之后知道药味极苦，便急吼吼跑来问道：“二皇兄，药这么苦，你天天喝药，是不是心里也苦？”

　　二皇子每每想到那时候的皇甫麒，便觉得嘴里像是被喂了蜜饯一样甘爽，常年缠绕舌尖的苦涩药味变得酸酸甜甜。那时候皇甫麒还很天真烂漫，跟世上任何一个被娇惯的儿子一样。可自从梅妃被打入冷宫之后，二人想见的次数便屈指可数，等皇甫麒从宫外重新回到皇宫之时，便总是一副拒人门外的样子。

　　二皇子想了又想，终于问道：“你真会来？你当真不介意我母后和梅妃的关系？”

　　皇甫麒没想到二皇子会提起这件事，捏了捏衣角，权当没有听见这句话，头也不抬地走了出去。

　　皇甫麒从二皇子寝宫殿内出来，便直奔礼部。

　　张元奉带着几个礼部新人正一板一眼地讨论着今年春试的议题，既要与往年不同，又要讨得翰林院那帮人的同意。

　　皇甫麒此前已跟张元奉说过，考题已被翰林院外泄，礼部不得不再加班加点再备几套卷子，这才能赶得上春试的时间。

　　张元奉一想到翰林院，内心就非常气氛，想他也是早年以殿试第一考取的状元名衔，那时齐国还未兴起推举之风，全凭考场上的真本事。

　　自他入职礼部以来，参与春试无数次，从出题再到阅卷，每每见到才华横溢的策论都要激动地传阅给众人相看，而这几年由于推举制的盛行，考试也不过走个过场，翰林院中大部分都是推举而来的新人，能识得多少真章还是个未知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出题还要看这帮不学无术的翰林的脸色，真是把他们惯坏了。

　　皇甫麒一见张元奉那唉声叹气的样子，便知他在顾虑什么，上前问道：“张大人，春试一事，依然由礼部说了算，翰林院的意见，我们不听也罢。”

　　张元奉一听这话，面上一喜，身边的礼部新人们也都差点蹦起来。张元奉见他们举止轻率，连忙将众人赶出门外，然后对皇甫麒说道：“三殿下此话何意？”

　　皇甫麒翻了翻张元奉案头堆成小山样的卷子，说道：“既然翰林院要挡我们的路，那我们就把它从我们的路上清出去。”

　　“请三殿下明示。”

　　皇甫麒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翰林院内也不全是靠巴结关系上位的人才，张大人可查查这么多年来在翰林院内虽有苦劳但没有功劳的人，这些人往往是没有门路，又被金萱欺压的人。他们身怀一技之长，可甘心与金萱为伍？这部分人，我们要拉拢过来。他金萱敢将礼部出的题泄露出去，我们礼部就要把他翰林院搅个底儿掉。”

　　一番话说得张元奉内心激荡，这么多年了，他可从没在其他人身上讨得过便宜，都嫌礼部是个不管事的清水衙门。早就想干一番事业了，可偏偏他每次谏言，不是被翰林院就是被吏部这些老对头站出来把他怼了个遍。这次能有三殿下站在礼部这一边，大改朝中风气，他张元奉是第一个无条件同意的。

　　张元奉回道：“老臣倒是愿意与翰林院里不得志的后生们交流一番，探探口风。只是不知三殿下是否心中已有人选？”

　　皇甫麒道：“这几日我往来翰林院多次，见有一人自傲骄矜，名唤耿肖。在众多翰林中独来独往，金萱数次当众羞辱耿肖文章，可我仔细读罢，觉得耿肖文笔精炼，论据妥帖，不知因何总惹金萱不满。听说，就连金萱结婚大喜时，金萱宴请翰林院上下，独独未给他发贺贴。”

　　张元奉拍了下额头，突然想起什么来了，说道：“耿肖啊……老臣认得。此人当时考试成绩第一，写得一手好文章，我还在礼部召众人品读。只可惜他的举荐人背景一般，不敌金萱背后有秦太傅。耿肖那年只得了个进士，榜首让金萱摘了。”

　　如此一来，倒是不难理解，为什么金萱处处针对耿肖了。

　　张元奉喜道：“这般有志之士，犹如明珠蒙尘，老臣这就与他谈谈，看他对泄题一事知晓多少。”

　　两日后，耿肖在朝中呈上一份举报折，将金萱负责翰林院以来的内部管理失当与选拔标准不一的问题淋漓尽致写了个遍，最为微妙的是在最后一条写上了疑似今年春试试题泄密的猜测。

　　原因是多位翰林在民间发现有不少百姓拿着翰林院审核过的命题在赌博，翰林们恳请皇帝彻查此事。

　　安静的朝堂之上，议论之声四起。

　　不少人将目光都投在皇甫麒身上，泄题事关重大，想要看皇甫麒怎么收场。

　　这时，本在一边旁听的皇甫麒站了出来，轻飘飘道：“奇了怪了。春试还未开始，连我都不知道最后的题目，怎么民间还比我先知情？不过儿臣这里，也有本要奏，与金大人有关。”

　　皇甫麒一句话，又将群臣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转移回了金萱身上。

　　皇甫麒将陆渊所写的鬼市见闻全都呈送，只不过将结尾稍作调整，略去了陆渊让皇甫麒不要担心的问候。

　　皇甫麒自小就模仿了陆渊的字体，二人笔迹混在同一份奏折中，不细心分辨竟也看不出来。

　　鬼市之中不仅有金萱收藏的昂贵字画，还有翰林院流出的试题。金萱和鬼市有所牵扯，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重重疑问都围在了金萱一人身上，对耿肖所诉之事还矢口否认的金萱，在听闻皇甫麒的上报后，身上直流冷汗，但脑子一团浆糊，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但没缕清楚要说什么。

　　皇帝见金萱如此反应，便知泄题一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往届春试皇帝也知翰林院会动些手脚，刻意捧些家境良好的士族位列榜单前几，他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无视朝廷法度，扰乱春试秩序，借审题之名刻意泄题，这绝不能忍。

　　皇帝震怒，群臣先不论自己有错没错，反正大喊臣有罪，听得皇帝一阵心烦。

　　金萱见气氛不对，脑中精光乍现，狡辩道：“三殿下非亲眼所见，又没有人证物证，光凭陆将军一面之词，就来污蔑朝廷命官，恕卑职不能认罪。”

　　皇甫麒站在群臣前排，略微侧过身，由上而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金萱，短暂沉默了几秒之后，对金萱冷冰冰问道：“金大人，你这是在怀疑本殿与陆渊合谋害你？”

　　金萱面色发白，心知皇甫麒此时定是极度生气。小陆将军与三殿下自幼时就关系情同手足，朝中人尽皆知，此时自己若不是想在皇帝面前活命，也不会一次将两位大人都得罪了。

　　金萱颤声回道：“卑职只是请求三殿下出示证据，还卑职一个清白。”

　　金萱心知秦太傅早已将鬼市中的认证物证都给灭了，回想起秦太傅连夜将自己叫到府内大声呵斥的场景，金萱忍不住后怕。泄题一事，他用尽手段，只是想帮太子和秦太傅出手教训三殿下，要他别再掺和春试的事。

　　每年春试，翰林院辅助礼部审题时，都会刻意降低题目难度，有意选拔一帮背景优越的士族二代进入朝廷，这部分人中有利用价值的，金萱都引荐给了秦太傅，几年下来，朝中六部皆有秦太傅和金萱的人情关系在，为他们掌握朝中局势和百官动向提供了不少消息。

　　可偏偏皇甫麒今年刚从西夏回来，就扬言取消士族推举制。

　　起初金萱还以为皇甫麒不过是口头说说，就凭礼部那帮糟老头子也做不成什么事，可谁知皇甫麒带着礼部那帮老小，竟然认真地想要提拔平头百姓。如此一来，秦太傅的势力一定会受到影响。

　　金萱作为秦太傅心腹，自然要想在秦太傅之前，便想出了这么个险着，将题通过鬼市泄露了出去。一来，鬼市的人卖给城中那些急着要考题的士族后代们，金萱还可从中分成，获得不少利益；二来，在鬼市散播些皇甫麒督考不严政事不通的消息，也能坏了皇甫麒在民间的声望。

　　可没想到，一向就连京兆尹都不管的鬼市，居然冒出个陆渊。

　　皇甫麒早已知道金萱有秦太傅保护，内心有恃无恐，便想要金萱死了这条心：“金大人，我劝你不要不见棺材不掉泪。清白二字，你不配。”

　　皇甫麒从袖中掏出一份证词，转头向皇上说道：“儿臣手中不止陆渊的证词，还有刑部尚书桑青云之子桑落的证词，可以辅佐证明陆渊所言不虚。”

　　刑部尚书桑青云可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好事，此时听到儿子的名字出现在朝堂之上，眉心一跳。

　　皇甫麒胸有成竹道：“桑落在证词中还说，秦年秦翰林曾亲口逼问鬼市商贩，得知泄题一事原是金萱大人的手笔。秦翰林身为翰林院一员，敢于揭发自己顶头上司金萱，又连夜深入鬼市调查真相，可谓是劳苦功高。事实怎样，我们叫秦翰林来当堂对质，便可知情。” 

　　秦太傅此时也站不住了，秦年已被他关在家中，对此事闭门思过，但他竟不知桑落的证词中连带了秦年。葛冬向秦太傅告密时，只说秦年去了鬼市，取了证人，要去告发金萱，竟丝毫不曾提起桑落的存在。

　　三殿下这只小狐狸，嘴中对秦年全是夸赞之词，将秦年架上了道德高台，秦太傅若是反驳，反倒是承认儿子在翰林院内混吃等死毫无作用了。

　　皇帝听到秦年和桑落的名字，问道：“怎么？此案真相几位大人也都知情？”

　　桑青云跪倒在地：“老臣不知……”

　　秦太傅可不能不知，说道：“老臣略有耳闻，犬子前几日连夜调查案情感染风寒，回府之后便卧病在床，怕是此刻不能上堂对质了。”

　　“爱卿莫要谦虚，虎父无犬子。”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慢悠悠道：“既然此案秦翰林是重要证人，不如后续由秦太傅调查吧。”

　　原本将希望寄托于秦太傅身上的金萱，此时已面如死灰。

　　皇帝一句“虎父无犬子”一语双关，既认可了皇甫麒的汇报内容，又肯定了秦年的判断。泄题案既然皇帝给了指令，接下来就全看秦太傅要如何收尾了。

　　是相信金萱所谓的“清白”，还是力挺秦年在皇帝面前多了笔功劳，这笔账，秦太傅算得是明明白白。金萱这枚翰林院的棋子，必须得放弃了，谁让金萱过于自作主张呢？原想着能在秦太傅面前耍个聪明，此事要能办妥，秦太傅重掌春试，金萱可是头号功臣。可结果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即便秦太傅还想护着金萱，已是不可能了。

　　百官退朝时，秦太傅回身看着背后皇甫麒那不慌不忙缓缓走下白玉阶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当年意气风发的皇帝。

　　只可惜，秦太傅辅佐的不是此人，日后注定要有的斗了。

第44章  总陪外人喝酒算什么事
　　陆渊被禁足之后，定国将军府上安静得很.

　　老忠叔成日里就在院内打瞌睡，见门外是皇甫麒，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赶紧拽着皇甫麒往院内走，回身就关上了大门。

　　左右瞧瞧，生怕别人看到皇甫麒来了府里。

　　“阿弃啊，不是老忠叔多嘴，这时候你好好在宫里呆着多好，回来干啥？少爷刚被罚了，多少人都不敢再来了。”

　　长安城里向来趋炎附势之徒更多，谁封赏了，人还没走出皇宫，无数张拜帖就已经送至了门口；谁被骂了，消息也在城内散得飞快，没人敢轻易上门打听。

　　皇甫麒早就见惯了世态炎凉，禁足禁的是陆渊，禁的又不是他，上门回个家有什么不敢的：“老忠叔，这几日陆渊都做了些什么？”

　　说起自家少爷，老忠叔也随了陆渊婆妈的性子，吃吃喝喝这些小事上心得紧，一说起来就没完，“他能做什么啊，还是老样子，无非就是不出门了。天没亮就起来练剑，早饭吃一碗粥就罢，上午去书房练练字，用过午饭就补个眠，下午去花园里发发呆画个画。不过就是最近上火，饭吃的少了，应季的好食材，全让我们送给那三位书生了，可惜了。”

　　“瘦了些？”皇甫麒皱了皱眉。

　　“少爷心情不好，说什么也不肯多吃些。这两日倒是早睡早起，作息规律得很。”

　　皇甫麒笑笑：“是该借这机会养养身体了。”

　　说话间，老忠叔已经将皇甫麒引至陆渊书房内，悄悄退了下去。

　　皇甫麒斜斜倚在门口，看陆渊优哉游哉的提笔作画，敢情是在临摹自己那副江山四季图。之前倒有听说坊间到处有人临摹此画，没想到陆渊也随了这风气。

　　“拿剑的手去作画，生硬了些。”

　　陆渊抬头看去，不知道皇甫麒抱手在那里站了多久，一袭红衣在春光里格外亮眼。陆渊随即将墨笔收回笔架上，出来接人：“站那儿做什么，我就是闲得发慌，随便画个几笔打发下时间，惹你见笑了。”

　　皇甫麒提起那只笔墨未干的毛笔，替他在图中所绘的东海处细细描着：“你啊你……有英气杀敌，却没耐心着墨。东海的波浪这里，再多耐心画个几笔就收尾了，你可倒好，看到我来了，干脆坐在一旁喝茶了。”

　　陆渊撇撇嘴，摊手道：“这画是你所创，我岂敢在你面前放肆。你就当心疼心疼哥哥吧，替我把它画完。本想禁足期间，好好修身养性，学你的样子多画些山啊水啊花啊草啊。这活儿，可太细致了，我做不来。”

　　陆渊翘着腿，坐在红木椅上，咕噜噜灌了一大杯茶，凑上去看皇甫麒手腕翻飞，几支粗细不同的毛笔替换个不停，看得他眼睛都要乏了。

　　皇甫麒终于将这副不知道该说是真品还是赝品的江山四季图画完了，完成最后一笔，将垂下来的黑发拢回肩后，将毛笔挂回笔架。

　　陆渊赶忙上去收起桌上的纸笔，又是斟茶倒水又是端来几盘点心，让皇甫麒好好休息休息，仿佛皇甫麒才是这府上的主人。

　　陆渊嘴里也不闲着，一直念叨个不停：

　　“来我这里做什么，若是让人瞧见了，还当你我之间拉帮结派有点什么，我正禁足呢，你上我这来也不避个嫌。”

　　“春试还没开始，你这几日定是忙个不停，还抽空乱走动，不能这么不懂事，你多去翰林院和礼部转转才是正经事。我在这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净给你添乱。”

　　提起此事，陆渊叹道：“也不知道后来秦年桑落他们有没有查出些什么……你第一次处理这些事，宫里乱七八糟的势力太多，我被罚了，也不好替你做些什么。”

　　陆渊见皇甫麒眉头越皱越紧，嘴上更是紧张：“我还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有人敢泄题，有人就敢卖题，为了钱，现在的人什么做不出来。你在后宫无权无势也没什么人脉，摊上个礼部，也是个有排场没实权的清水衙门，帮不了你什么。若是我没……”

　　皇甫麒见陆渊啰啰嗦嗦半天总算说完了，这才插上话，哭笑不得地说道：“我有那么弱吗？”

　　陆渊语塞：“那倒也不是……”

　　跟太子比起来自然是无权无势，但跟其他人比起来，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皇城外谁又不知这位刚从西夏回来的皇子，性子清冷，画技了得，近日颇得皇帝喜爱。虽然人在深宫，却名扬江湖。

　　陆渊去远征这几年，总是会在过路的小镇，乡间的集市上听到有人提起皇甫麒又做了什么什么画，引得坊间一片模仿的热潮。但也不知道为何，在他心里，皇甫麒依然是当初那个自己从乞丐堆里领回来的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总是想再多给他一些，再帮他一些，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也没有深思过。

　　皇甫麒看陆渊停止了抱怨，直接切入正题：“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个？”

　　陆渊想也不想：“先听坏的。”

　　皇甫麒夹起一块糕点，尝了尝味道，和小时候并无二致，看来连后厨都没换人。随口说道：“金萱在大牢里认罪自杀了，日后翰林院里肯定要整顿。”

　　陆渊怎么都没从皇甫麒身上看出半点他害怕秦太傅的样子，不由说道：“金萱可是秦太傅的左膀右臂，你这样不留情面，可想过如何自保？”

　　皇甫麒摸摸下巴，眼带笑意看向陆渊：“你在担心我？你难道不怕我出事，反倒连累你？这次是害你被禁足，下次可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你我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可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若有难，我必挺身而出。我要是连个你都保护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去保家护国守四境平安，不如让我死在外面得了。”

　　皇甫麒见陆渊一急起来就说话不过大脑，有些不悦：“不可胡乱诅咒自己。”

　　陆渊收了收性子，问道：“那好消息是什么？”

　　“多谢你帮我找秦年，你们仨的证词很有用，秦年因此还官升一级。”皇甫麒挑眉看向陆渊。

　　陆渊不明白：“金萱自杀是为了避免牵扯上秦太傅，这个我可以理解。怎么秦年还能升一级？谁升的？”

　　皇甫麒道：“我提议的。”

　　陆渊嗤笑道：“秦年升职算什么好事，他再升多少级，都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礼部是我的了。”皇甫麒道：“这算不算好消息？”

　　皇甫麒将事情前前后后讲给了陆渊听，陆渊没料到竟然全部都是皇甫麒自己的主意，不禁感慨：“通过金萱，断了秦太傅对翰林院的掌控；又通过举荐秦年升职，赚了个秦太傅的人情。你可真是绝了……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让他疼，但又让他叫不出来。”

　　皇甫麒悠悠道：“这才只是开始，不能一下子对太子的势力下狠手。要趁他们还未察觉出我要做什么之前，慢慢卸去他们的势力。”

　　陆渊刚喝了口茶，听到这话差点噎到食管，问道：“那……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皇甫麒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渊，这次的事情让皇甫麒觉得很多事他还是一个人做比较好，让陆渊参与进来，不见得对他好。

　　想到此处，皇甫麒道：“还没想好。”

　　得益于礼部及时对试卷内容的调整，尽管金萱从中作梗泄了题，但礼部的备用试卷派上了用场，春试如期在贡院内进行。

　　老忠叔目送精神奕奕的李景堂带着睡眠不足的王懿与何睿奔与众多人一起涌进大门，不多时，估摸着考生都已对号入座，门口的小兵就将大门紧闭，老忠叔只听得一声沉重的落锁声知道里面已经开始了连续三天的考试。

　　在这期间，无论是官员还是学子都不得走出贡院大门，考生落座之后听从考官吩咐，待桌前的香开始点燃便要争分夺秒专注于考题。开题之后，多名官员负责巡检，若有学子舞弊现象，不仅学子将终生禁考，考官也有连带责任。

　　老忠叔早就备好一桌盛宴，等三位考生神清气爽的走出考场可以美餐一顿。

　　桌上配着的是状元红，上的是富贵鱼、黄金蟹、金银饺子以及寓意招财进宝的各色蔬菜。后厨为了给几位庆祝考试结束也是用了不少心思。陆渊举杯庆祝，预祝各位考生今年金榜题名，三人也是毫不客气地干尽杯中酒。

　　饮了酒的李景堂没有往日那副刻板的模样，满面通红，连脖子也泛红，看来平时喝酒不多。

　　李景堂想到今年的考题，举杯踌躇道：“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高中，我备考是税收，谁知道今年竟然一字未考。我已赶考多年，次次落榜，连做梦都不敢梦到高中，真希望来年不必再来叨扰各位。”

　　陆渊安抚道：“静心尽力发挥即可，红榜还没出，莫要低估了自己。依我所见，三位考生都各有所长，齐国需要的正是你们这样的人才。”

　　他们身上的长处倒不是陆渊看到的，而是当初李景堂在状元街上掉落的几张策论被皇甫麒恰好看中了。

　　对于如今等级森严的齐国来说，经过一场春试平民才能实现鲤鱼跃龙门，改变自己过去低人数等的卑微局面。三位考生畅谈过去生活悲苦，不知不觉都醉成了一滩烂泥。

　　唯有陆渊略胜酒力，仅是面容有些发红，意识却相当清醒，清醒的甚至有些难以入眠。睡前想起过几日皇甫麒会随着春试的成绩一块儿来到府上报喜，便心内充满喜悦。

　　这酒，终于不用总是陪外人喝了。

　　泄题一事牵扯出翰林院从上到下的管理问题，金萱虽死，金萱手下的翰林们也悉数被查，此前籍籍无名的耿肖成为翰林院新任负责人。

　　礼部那边，张元奉大人笑得白胡子都要飞了，逢人直夸三皇子出手果真不一般，这几年春试就没有这么高效过，真是后生可畏。

　　春试榜单出来之际，老忠叔一大早就去看放榜，看到桑落和三位房客都上榜之后，兴高采烈多打了两壶酒便赶紧回去庆贺，可一直等到所有人都酒醉休息，皇甫麒也一直没有来到陆府上。

　　陆渊替考生们高兴过后，忍不住感慨，皇甫麒似乎是越来越忙了。

　　陆渊头回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挺寂寞的，这么多年四境征伐都没有这么孤独过。究其原因，他也想不明白。他隐隐觉得皇甫麒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皇甫麒不愿意说的事，谁又能逼他呢。

第45章  有什么宠爱是可以长久的吗
　　短暂春光刚过，阴气沉沉的清明便紧随而至。

　　天空压抑阴沉，厚重的乌云低得像是要吞掉整座宫殿，雨丝若有似无的交织在一起落在步履匆匆的宫人身上。

　　早朝过后，皇帝乘着御辇赶来三皇子寝宫，李公公在门口的一声“皇帝驾到”，尖锐得仿佛动物的嘶鸣声一般。

　　皇甫麒早早就守在门口站了一上午，身上素白的锦缎长衫已被淋湿，束好的黑发因为潮湿紧紧贴在额前，一张脸已被冻得惨白。

　　“我儿在这里等多久了？”

　　皇甫麒发紫的嘴唇动了一动，颤抖地说道：“不及母妃等父皇的时间久。”

　　这话一出，多年喜悲不敢形于色的皇帝也两眼发红。

　　李公公在一旁没忍住，已经低声哭了出来，苍老细尖的嗓音听来格外悲戚。

　　皇帝叹了口气，拉着皇甫麒进了里屋，问向贴身公公元宝：“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元宝找人抬进来不少金银珠宝，还有几根香烛，说道：“这些香烛是告慰梅妃在天之灵的，这些金银珠宝是赏赐给三殿下的，好教梅妃在天有灵知道三殿下平安长大，在皇上身边锦衣玉食长命百岁。”

　　皇甫麒跪地谢恩，拿过香烛，李公公则从屋内端出梅妃灵位放在烛台前：“三殿下，可以开始了。”

　　当年冷宫火灭之后，众人只找到梅妃烧焦的尸骨，而梅妃最宠爱的儿子却失踪了。后宫都传皇甫麒也随着梅妃葬身火海，怕是被一把火烧成了灰，所以连尸身都找不到。不少宫女都默默垂泪，想梅妃好歹也曾艳绝后宫，若不是梅妃行为不端，也不至于被打入冷宫，落得此等下场。

　　所幸的是，皇甫麒在火灾中只是昏了过去，醒来时已在长安城热闹的大街之上。

　　他本以为自己已被血脉和亲情抛弃，却没想到被陆渊阴差阳错捡回了定国将军府，用“陆弃”的身份活了下来。对于新的角色，皇甫麒喜欢得紧，甚至一度觉得自己生在皇家才是错觉。

　　皇甫麒跟在陆渊身边活跃得久了，说话做事又较同龄人成熟稳重，举手投足间与平民完全不同，再加上越长越开的一张脸，就连陆老将军也觉得阿弃出身不像是寻常百姓。

　　从丧妻之痛中醒悟过来的皇帝决心彻查冷宫失火案，朝中大量人力投入，最终查清失火乃是烛台打翻造成，而三殿下不幸流落民间。

　　从皇甫麒被迎回宫里开始，皇帝便有意对皇甫麒母子的遭遇做些弥补。只是又逢战乱，皇甫麒不得不作为质子，离开了齐国。

　　多年分离，父子之间的情分淡了许多。

　　皇甫麒小心翼翼捧着三根燃香，对着灵位直直下跪，两眼通红口中念道：“愿母妃在天之灵守护父皇安康，天下太平。”额头磕地，准准三下，抬头只见额间浸出鲜血：“儿臣现在父皇身边尽孝，请母妃放心，待儿子百年，再去天上陪您。”

　　这话说完，皇帝长叹一口气：“我只是将她打到冷宫，让她反思反思。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皇甫麒摇摇晃晃站起身插上香，毕恭毕敬站在皇帝身边，看向院子里的满地潮湿，鼻尖似乎又传来当时大火弥漫的味道。

　　皇甫麒问道：“父皇，这几年可有梦过母妃？”

　　皇帝此时说话也再不似平常大殿上的威严，倒像是唠家常一般，在寥寥香雾中缓缓道：“那天朕醒来，看见她就在朕床边站着，一句话都不说，朕说你来陪我坐一会儿，她就站在那不肯过来。等我拉她过来的时候，却突然醒了。元宝跟我说，她就这么没了，估计是恨着朕，那次之后，再也没有梦到过她。许是朕年纪大了，她嫌弃我，不高兴见我了。”

　　“母妃生性胆小敏感，当年毁了容貌性格疯癫，怕惊着父皇。”

　　“她的容貌放在十几年后，也不是宫庸脂俗粉可以比的，”也正是这样的容貌身段，才让当时的自己痴痴着迷。皇帝捻着泛白的胡须，说道：“朕不知这有何惧？”

　　皇甫麒这才从书桌前取下镇纸，将自己前夜里凭记忆临摹的母亲画像递给皇帝：“母妃住进冷宫之后，脸就成了这样。”

　　皇帝颤抖的双手接过来才看到，精致的脸上布满伤痕，想来是被什么人给拿利器伤过。虽当时自己盛怒之下，将她与年幼的三皇子打入冷宫，但也并没有命人如此欺负过他们母子。

　　“儿臣当时尚年幼，不知何人所害，母妃若在世，也不想父皇因此事烦心，身体要紧。”

　　皇甫麒向李公公使了个眼色，李公公赶忙上前收走画纸，换了壶热茶，皇甫麒替皇帝斟了一杯热茶，垂手站在身侧不再言语。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父子之间无言以对，只有桌前供奉的香火默默燃尽。

　　或许真的有在天有灵那么一说，供桌上的燃香味道蔓延在寝宫每一个角落，甚至盖过了皇甫麒寂寞书桌上的书墨味道，驱散了室外潮湿阴冷的寒气，渐渐有一些暖意飘荡在父子之间。

　　“老三，你说我们说的话，你母妃能听到吗？”

　　“苍天有眼，也有耳。”

　　“朕年纪大了，很多事情看不清也听不清了，当年欠她的，朕也补给了你。”这话一出，皇甫麒正要谢恩，皇帝却抬手打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决绝的光：“既然已经还清了，你就不要再计较了。她当年也有不好，何必在后宫闹了笑话，落得个如此下场。”说罢起身招呼元宝公公离开。

　　皇甫麒看着他的背影，那句谢恩的话留在心里转了十几道弯终究化成无力的叹息。

　　还清？他母亲的一条命，他这么多年在质子府所受的寂寥与屈辱，就给他一个礼部，就当还清了吗？

　　迈出院门的那一刹那，皇帝抚了抚鬓角的白发，扭头看向还在身后垂首的皇甫麒，想了很久，缓缓问道：“她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皇甫麒透过蒙蒙雨雾，遥遥看到记忆里的火焰扑灭后升起一团呛人的烟尘，那个为爱疯疯癫癫的女人在最后的时光里总是说着：“我什么都没做。”

　　皇帝衰老的身形顿了顿，径直走了。

　　皇甫麒坐在皇帝之前坐过的椅子上，看向自己这座空空荡荡的三皇子寝宫，潮湿的院落里躺着几朵残花，郁郁葱葱的青草被冷风吹得东倒西歪。

　　皇甫麒心想，这天变得可真是快啊，之前陆渊来这里还赞叹院中花开得早，可夏天还没到，这些花就已经被雨水冲落了。

　　这世上，他该相信有什么宠爱是可以长久的吗？

　　皇甫麒扭头看着母妃的灵位，很想问她，这一生爱了这么一个人，值得吗？

　　那段时间污言秽语飞满整座后宫，但她本性孤傲，不好与人争辩，不知谣言喧嚣尘上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她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发到了皇宫深处一座废弃的冷宫。

　　当时皇甫麒还年幼，残留的记忆不多，想起来的只剩下冰凉的片段，连不出完整的故事，母妃的一生到底是怎样的？他所有的疑问都飘向回忆的火海里，但没有人能给予他回应。

　　李公公在一旁看着失神的皇甫麒，默默倒了一碗微苦的热汤：“清明雨重，您身子怕凉，这是小陆将军为您送来的暖身汤，喝下早些休息去吧。”

　　皇甫麒看向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出神地问道：“这几日，他差人往来频繁吗？”

　　李公公见皇甫麒主动提起别的话题，心内高兴不已，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边凑到皇甫麒说道：“从春试前，就隔三差五派人来，不是暖身的汤品，就是珍贵的补药，全都是对你好的东西。老奴都一一登记在册了。”

　　“对了，父皇今日赏赐的东西劳烦公公清点清点，调出一些给各宫送去，权当送个人情。”

　　李公公频频点头，喜不自胜。

　　自家主子总算多了些人气，往常总是不乐于与后宫的人交往，这些礼尚往来的礼制仿佛不存在。自皇甫麒回宫以来，各个宫内的人来回走动往来，李公公替他将礼品收下，皇甫麒却连看都不看，全凭李公公一个人负责三皇子的礼单。

　　这次皇甫麒知道主动送礼，算是开窍了。

　　“那三皇子，您看，要不要再选几样送给小陆将军那边？”

　　皇甫麒听到陆渊的名字，沉重的眉宇间闪过不自知的喜悦，“不用了，这些俗物，配不上他。”

　　皇甫麒想起那三位春试成绩不错的考生，改口道：“选三样小礼品，不用太过贵重，先差人送定国将军府上。”

　　李公公虽诧异为何是三份，但看在皇甫麒浑身喜悦的份儿上连忙迈着小碎步去准备。

　　虽有了李公公在身侧，但涉及母妃的一切，皇甫麒只愿意亲力亲为，撤掉了桌上的祭品，收起了她的画像，一切布置复原成了清明之前的样子。

　　沐浴更衣之后，在桌前看起了礼部送来的折子。

　　礼部除了一年一度的贡举之外，平日里做的无非是皇室礼仪、祭祀之流的事。

　　令皇甫麒最为欢喜的，是礼部还负责四境的外事联络。每每见到有来自四境邻国的消息，皇甫麒总要求礼部的人第一时间上报。

　　近日，蛮族使团突如其来到访长安，让礼部上上下下忙的是脚不沾地，从接待、拟文书再到安排觐见，苦煞了一把年纪的张元奉。

　　蛮族以凶狠擅斗出名，自齐国开国至今，派使臣来访的次数屈指可数。此次贸然来访并主动上贡大量财宝，令张元奉百思不得其解。

　　多番试探之后，张元奉才得知，蛮族元帅李灏下落不明，国主尚年幼，西夏内部派系斗争激烈。

　　当前西夏自是没有能力与驻守北疆的玄武营抗衡，此时卑躬讨好，无外乎是为蛮族争取苟延残喘的机会。

　　齐国与西夏积怨已久，四大营向来主战，陆渊早已多次上奏，想趁李灏生死未卜，将蛮族弹丸之地一锅端了，以免后患；而朝中太子和太傅一党向来主和，认为没必要劳民伤财，此时国库空虚，不宜大肆征战。

　　两派在朝堂上斗争多时，这才是令张元奉最为头疼的地方。

　　张元奉当然知晓皇甫麒与陆渊的关系，但太子党又势力庞大，他这把老骨头虽两袖清风以独善其身闻名于朝野，但说白了却是，一个也得罪不起。

　　张元奉只得将几番思索全都写在了折子上，频频差人递给了皇甫麒，由他来做这个决定。

　　皇甫麒在桌前沉思许久，回想皇帝刚刚离去之时对他的嘱咐，提笔写了批复，令张元奉早日去父皇面前交差。

　　清明便是这样过去了，本想唤起父皇对母亲的记忆，替母亲讨个公道，谁知却讨了个没趣。皇甫麒自嘲，若是母妃仍在世，不知道会不会觉得这个儿子不够争气。

第46章  提前解禁陆渊，是好事吗
　　长安春雨绵延，淅淅沥沥延续了半个多月才停，而遥远的东海沿岸，狂风暴雨之后，海岸线上涨，临海的几个镇子受灾严重，淹死的民居不计其数。

　　此事在朝堂上汇报之时，皇帝气的冲堂上将工部和吏部骂得狗血淋头，“暴雨为患，工部为何不及早上报？水灾蔓延，无数村民丧生，当地府衙无作为，吏部是怎么考察政绩的？？”

　　皇帝看着眼皮子下这么多人慌里慌张跪地认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多人仗着多年在朝为官，权势滔天，便明目张胆地延迟不报，对民怨视而未见，若不是东海当地灾民联名上书，他连个音儿都听不到。

　　各部尚书见皇帝越来越生气，忙此起彼伏的道各部整治举措，直听得皇帝火气上头，一时头晕眼眩。

　　太子这时站了出来，“父皇莫忧，儿臣愿前往东海替父皇视察民情。工部本属儿臣管辖，此事理应由儿臣牵头处理。”

　　秦太傅听闻立刻站了出来，“太子是何等尊贵之身，此事应由工部尚书叶庆负责，无需太子亲自出马。”

　　工部尚书听闻此话，更是以脱去乌纱帽做担保，定要携水利司将此事查个干净。

　　朝中几位加起来上千岁的老人，一个个都在此时同时取下乌纱帽，传来此起彼伏的扣头声，皇帝头痛的捏了捏太阳穴，斥道：“一帮废物，早干嘛去了！”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皇甫麒站了出来：“父皇，可曾记得儿臣那副江山四季图，为给父皇献礼。儿臣对东海向往已久，可代太子前往。”

　　一张破画，皇甫麒都念叨多少遍，总是反复提起以博取父皇欢心。

　　太子皇甫啸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终究还是一语不发。毕竟从出生到现在，他安然地在东宫享福，连出趟皇宫，都只是为了去祖庙祭司，何谈去外地。水患之地，能是什么好地方，若不是牵连工部，他才不愿替叶庆出头。

　　皇帝看向皇甫麒那张瘦弱白皙的脸，突然想起另个人：“陆渊哪儿去了？论国之四境，朝堂上这些老老少少，怕是没有比他更懂的。”

　　皇帝话毕，数十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不好提醒小陆将军刚被皇帝禁足不久，自然是不会出现在朝堂之上……

　　这时，翰林院新任大学士耿肖直挺挺地站出来说道：“回禀皇上，小陆将军被您禁足了。”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不是打脸皇帝记性不好吗？

　　身旁的元宝公公适时在皇帝耳边小声说道：“皇上，是您让老奴去下旨的，这不还差几天，他就能自由了……您要是想的话，老奴再替您拟个新旨？”

　　皇帝哈哈大笑，冲皇甫麒摆摆手：“老三你刚回宫不久，这事儿就让陆渊去就行了。”

　　皇甫麒若有所思的看向皇帝那张阴转晴的脸，想不明白这是闹哪出。

　　他是真不记得陆渊被自己赐罪，还是故意想给陆渊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再看下元宝公公那张油粉满面的脸，这位公公怎么突然好心给陆渊说话了。

　　于是陆渊被降职禁足的事情，就这么被高高提起又轻轻放下了。

　　照理说，朝堂上至少有八位大臣可是东海生人，若论熟悉，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替陆渊前往处理。

　　散朝之后，皇甫麒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来到了定国将军府，被眼尖的老忠叔远远就看到了，“阿弃阿弃，可算来了，我们都盼您来好久了，前几日李公公托人给我们送礼，我都给三位进士装好了，让他们带着三皇子的礼物去上任了。他们可没想到你不是书童，是三殿下，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连连称谢，别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哈哈！你可是没看到那个场景，把我和你忠婶都笑死了。”

　　老忠叔说起这些日常来，一口气都不带停的，听着皇甫麒都笑了，果然还是陆渊这里人气足些，有意思多了，不自觉把刚刚朝堂之上的烦恼都卸去了，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陆渊在书房内，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握着兵书，看得正起劲，脑袋都快钻进书里了。

　　皇甫麒上前抢过陆渊手中的书，道：“皇上有旨。”

　　陆渊立马放下杯子，起身站直：“去哪出征？我随时准备出发！”

　　皇甫麒道：“东海。”

　　陆渊翻了翻桌上近日送来的折子，道：“我怎么没听闻东瀛人跨海来闹事？”

　　皇甫麒将圣旨放在桌上，示意陆渊自己看，顺道把这次来的另一个重点说了出来：“足禁提前解了。”

　　陆渊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可算是能出门了，憋死我了。”

　　自打他出生以来都没受过这种拘束。

　　老夫人心软，就算陆渊再莽撞做错事，也顶多罚他跪跪佛堂，等他熬个大夜起来，照样当街遛马，随父亲去四境逍遥。如今罚他禁足，虽不算什么重刑，但以他自由散漫的性子，却是早就憋得不行，只想着出门四处看看。

　　皇甫麒看陆渊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无奈道：“出门行事，多小心些。”

　　陆渊道：“我自小就在东海里泡着长大的，不就是去走一遭吗，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又不比上阵杀敌凶险，出不了什么凶险的事。”

　　对于此行，皇甫麒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还想跟陆渊说点什么，却被陆渊絮絮叨叨的一番话又顶回来了。

　　“阿弃，我说你，不要总是这么少年老成，你知道长安城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在干嘛吗？”陆渊道。

　　皇甫麒好奇地问道：“读书，考功名？”

　　陆渊捏了捏皇甫麒的鼻子，自顾自说道：“傻崽子，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纵马在城外狩猎，等在路边瞧瞧谁家小娘子更漂亮。”

　　皇甫麒挑眉：“所以我不在长安的这几年，你没少干这些事吧？”

　　这小崽子什么时候学会反咬我一口了。

　　陆渊咳了一声，一双桃花丹凤眼定定地看着皇甫麒：“我的任务是保国护你，哪有什么功夫没事就上大街上闲逛。哥哥我呢，是在教你，凡事不要心思太重，你操心那么多没发生的事做什么。”

　　保国护我？皇甫麒只觉得面上一烫，好心好意来提醒陆渊，结果不经意又被陆渊撩到了。

　　生性别扭的皇甫麒当然不会顺着陆渊的话题继续下去，否则这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少年心就要和盘托出送给眼前的陆渊了。

　　这是皇甫麒有生以来第一次落荒而逃，随便编了个理由回宫去了，一路上只觉得面上发红，不知怎的，眼前景色在幻想与现实之间徘徊，总是让他想起那个风雪之夜亲吻陆渊的那场梦。

　　长安城出来，沿着东南方向一直走，便是波澜壮阔的东海，这次陆渊要去的地方，则是临海占比面积最大的顺州府。

　　最大也意味着受灾最为严重。

　　陆渊带着桑落和玄武营一百亲兵，一路疾行，花了十日才披星戴月地赶到，而青龙营的人已在顺州府城外候着了。

　　青龙营属于是四大营中唯一一支擅打水仗的队伍。和玄武、白虎和朱雀一样，青龙营为了不打扰民众生活，驻扎在东海海域内数十个小岛之上，像是散在各岛上的珍珠，用最低的存在感守护着海岸线的平和。

　　此次，若不是顺州府受灾严重，当地知府仅凭一己之力已无力支撑，青龙营也不会前来接手。

　　虽然在皇帝下旨之后，陆渊已经安排青龙营前去收集情况，但亲眼所看到的实际景象远比折子中没有温度的汇报更惊心动魄，直看得他和桑落心内发颤。

　　玄武营到顺州的时间正刚入夜，顺州却仿佛一座现实的阴间鬼城，迎面而来一股腥臭的腐尸味道。

　　顺州外的栈道外已经排满了尸体，目之所及有几个还活着的，和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四处在死尸上翻找值钱的东西或者能吃的食物。

　　栈道一旁便是堆满血污和垃圾的顺江，沿着顺江一直走便流入了东海；而栈道另一边，是几座高大连绵的山头，山野之中时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仿佛哭丧。

　　一向胆小的桑落此时更是一张脸吓得煞白，用衣袖捂了嘴鼻，身下的马儿也在栈道外尸堆前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避过两侧的腐尸，生怕一不小心踩在了骨头上，惊扰了怨灵。

　　陆渊见桑落胆小，不敢驾马前行，恶趣味道：“听青龙营的人讲，顺江上月有一场大水，引来海水倒灌，这里的尸体不是淹死就是饿死，水鬼和饿死鬼最喜欢吸食阳气找替死鬼了。你在队伍前方可要看好了，前方是人是鬼分清楚，别让恶鬼混进玄武营的队伍。”

　　陆渊这么一说，桑落“啊”的叫了一声，闭了眼骂了句陆渊混蛋，便夹紧马肚子，立刻往城中去了。

第47章  陆渊轻易不发威
　　进入顺州主街之后，大街上却意外得干净整洁，只是太过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一点人声。

　　主街尽头就是灯火通明的顺州府衙，太守钱弘早就率领着全家老小和所有衙役都在衙门口候着。

　　见城中有了人气，桑落在马背上挺了挺腰板，计划到了之后就将一路上积攒的脾气都发作在府衙那帮废物身上。

　　一双眼若有所思的望着陆渊，陆渊轻轻一瞟，就知道了桑落的小心思，微微点了下头，等着看桑落的好戏。

　　钱弘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近，知道玄武营已经抵达，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桑落有那么一瞬间，心疼钱弘一把年纪的膝盖。

　　桑落眼神极好，在马背上瞧见了，心里骂道：这帮废柴，一身乌纱眼看着已经保不住了，现在才来跪。

　　陆渊早就习惯了日夜奔波的节奏，腰背依然笔直，除却蓝衣上沾染了马蹄溅起的泥点，气质风华倒是不染半分。驾马停在钱弘面前，回头扫了一眼疲惫的军士，最终将视线停在了钱弘头顶。

　　钱弘被陆渊冷峻威严的气场震慑，等了半晌却听不到陆渊一句话，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颤巍巍说道：“卑职拜见小陆将军和各位玄武营军爷。”

　　桑落等的就是钱弘开口。

　　本驾马在陆渊身后的桑落，此时轻牵缰绳指挥马儿向前一步，来到陆渊身前，对钱弘说道：“知道我们来了，还不在城外迎接，一干人在府衙门口跪着算什么？城外尸体躺着都比你们跪着齐整，怕不是被你刻意摆在城外，想吓跑我们？”

　　钱弘早就打听到，陆渊身边这位常穿天青色长衫，气质文秀总有股草药香气的男人是刑部尚书桑青云的儿子桑落。这次春试刚中举，没有选择做文官，而是申请调入在了陆渊手下做副手，是四大营的二号人物。不论是家世还是军中关系，桑落自然是一位惹不起的主。

　　钱弘在地上用膝盖挪动了半寸，匍匐在地，回道：“卑职不敢，此次顺州水患实为严重，卑职穷尽所有办法，仍旧无能为力。卑职作为顺州父母官，自然是心痛不已。但卑职也要为活着的人考虑，为了不殃及城内居民，只能在城外现挖了一个乱葬坑，将死尸填在栈道上。”

　　桑落道：“那你可知水患过后，极易发生蛇鼠瘟疫，这些尸体上不知附着多少毒物，你怎敢不做清查，就将尸体直接扔入坑中。你挖坑也就算了，居然也不填？若是造成城中活人传染，你可当得起这个责任？”

　　这本就是前几日钱弘听闻圣旨后才想起来的主意，命人将城中的死人都扛出去放在栈道边上的土坑里，故意呈给玄武营的人看。想要陆渊知晓此次水患实乃天灾，远超人力所能控制的范畴，好博得玄武营的一丝同情。

　　钱弘想，他不过一个削职待审的原四品知府，做不到从阎王手下抢人。所以水患处理不力，不能全怪他一个人。所以钱弘压根就没想过正儿八经地将这些人葬了，所以桑落的这层考虑，自是没有认真考虑过。

　　被桑落这么一问，钱弘抚摸着嘴角的八字胡，眼珠子转了转，说道：“还是桑军医想的周到，不愧是军中妙手。卑职不通医术，不知人死还会有此后患。”

　　桑落心想，这人拍马屁的功夫也太差了吧，重重拍了下腰间挂着的小药箱，说道：“钱大人莫要两眼一闭马屁拍在马蹄子上，我可不吃这一套。一旦有瘟疫，别说是我，就是药王爷死而复生，也只能束手无策。”

　　“那卑职这就派人去城外点火，将尸体都烧了，以免后患。”钱弘见桑落着实不好打交道，便侧了侧身，跪在了陆渊马前，道：“小陆将军，今夜时候也不早了，诸位军爷一路辛劳，不妨先行休息，明日再做商讨？”

　　钱弘说完此话，递给身后一帮女眷一个眼神，便有侍女起身，前来扶陆渊和桑落下马，偏偏马屁又拍错了，这两位大人□□也是有眼力见的千里马，马鼻子冲着侍女们长长喷了几口热气，熏得侍女们尖叫了几声，退到了马匹三尺之外。 

　　钱弘这时站起身凑到陆渊身边，孜孜不倦地发挥狗腿的本事，谄媚说道：“后衙地方有限，卑职知道顺州城中心还有个干净的客栈，客栈里都没什么人住，各位将士可以安顿在那里，离我府衙就隔了一条街，非常近，各位爷脚程快，走个几步就到了。”

　　怕是早就被钱弘包下来了吧。

　　陆渊轻蔑地看了眼钱弘，直接拒绝道：“免了。”

　　桑落听陆渊这冷漠直接又高高在上的语气，心知陆渊对这人可真是无一丝好感。

　　可这钱弘别的本事没见着，捧臭脚的水平却是一等一的，若全靠拍马屁就能拿官职，钱弘自认怎么也应该能拿到个正二品。

　　钱弘就不信朝中还有人不吃这一套，正准备再拉拢一下，说道：“小陆将军有所不知道，祥云客栈是顺州府内最好的客栈，里面所有酒肉全都无偿犒赏咱们弟兄……”

　　钱弘话还没说完，就被桑落一脚踹到了一旁：“钱大人，我还有话要跟小陆将军说。要是您没有什么急事，就快滚一边呆着，不用在这边添乱了。我们四大营的人，从不在城内扎营，满朝皆知的规矩，您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钱弘道：“桑军医这是何话，顺江水患刚过，万事都需从长计议。卑职为此是寝食难安，彻夜难寐，已经好几日都没休息了。”

　　钱弘打了个哈欠，眼带泪花地说道：“卑职久居顺州，很多消息不如长安灵通，加上休息不足，有些事记得不牢靠了，桑军医请多多见谅，多多海涵，多多理解。”

　　钱弘脸上连个黑眼圈都没，精神头比玄武营这帮人都好多了，还舔着脸说自己辛苦。桑落要不是想省着点药箱里的药，真是想给钱弘舌头上来一针，要他知道撒谎的滋味。

　　陆渊见钱弘这张嘴除了拍马屁，说不出别的来，也不想半夜在府衙前花什么时间了，就此说道：“我们去城外休息了，城外的尸体先别急着烧，我们要留用察看。在此之前，钱大人还需熬个夜，将顺州水患的前前后后写明白了，明日报给我看。”

　　说罢，陆渊便带着玄武营的人撤出城外。

　　夜间寒冷，更别说尸横遍野的深夜。

　　骑马出城的路上，桑落极力克制自己过于发散的思维，一直紧紧挨着陆渊，与陆渊并肩而行：“陆渊，你说，这里不会真的闹鬼吧？”

　　陆渊道：“你胆小归胆小，不是真的信这些有的没的吧，你爹不得揍你？”

　　桑落道：“可别提我爹了，春试中举之后，我爹知道我榜上有名，却还要来做军医，气得直吹胡子。”

　　陆渊想起桑尚书那吹胡瞪眼的样子，轻笑出声：“谁不知道你爹是个妻管严，你娘拿你当心肝儿疼，你爹还能把你怎样？他无非气个三两天，过几日等你回去了，肯定就忘记为什么对你说生气了。不过，上次春试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秦年？你能高中进士，他肯定开心的又要上天入地找宝贝给你送礼了。”

　　桑落真是恨不得缝上陆渊这张碎嘴：“陆渊，我陪你来这破地方，累都累到死了，你一会儿说我爹，一会儿提起秦年，还有完没完？”

　　陆渊哈哈大笑：“可是你这几次听到秦年的名字，都会难得的脸红，能让你这么厚脸皮的人害羞，还挺有意思的，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桑落吼道：“天这么黑，你怎么可能看到我脸红没有！打不过你，我可以毒死你！”

　　两个人都嘴里不饶人，一路打打闹闹在城外选了个还算能落脚的地方就地扎了营。

　　桑落抱着棉被在帐子里说睡就睡，陆渊带着亲信何潼在周围查看。

　　这是陆渊多年养成的习惯，扎营之后，总要在四周转一转地形，看一看弟兄们是否妥善休息了，这样他也才能踏实入睡。

　　顺州临海而建，城东尽头即是绵延万里的顺江，顺江直直流入东海，一眼看不到天际。城西则是低洼的盆地，上个月雨季连绵，东海海水倒灌，顺州受限于地理条件受灾严重。

　　城中一些先见之士早就拖家带口逃走了，但还有不少穷苦的老百姓都来不及逃亡，就活生生被海水淹死，数百家房屋进水，如碗粗的大树在台风中都没能活下去，山上的泥石流冲倒了不少山底农户的房子。

　　陆渊多走了一段，便看到很多房屋破碎的瓦砾，以及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凄冷的枯骨。

　　冰凉的泥土，错乱的树根，尖锐的瓦砾，阴寒的死尸。

　　有的尸体保存完整，死时的恐惧和不甘还留在双眼里，而那些由于被重物压断、被牲畜啃食残缺不全的尸骨，成了绝大多数。

　　何潼年仅十六岁，入伍之前也曾在流民遍布的村庄呆过，看到眼前景象不免想起小时候居无定所无依无靠的日子。若不是当时玄武营招兵，他说不定也早成了一堆白骨。

　　陆渊感觉到身旁的何潼在害怕，拍了拍他的肩，让他站在原地等他，只身一人在附近查验。

　　月明星稀，只有陆渊腰间那柄凌云剑上的蓝宝石熠熠生辉。

　　何潼看着陆渊的身影，心下安定了很多。如果自己能跟在小陆将军身边多呆几年，学得他一两成的本事，自己该有多厉害啊。

　　年少时一战成名，成年后踏平四境，光“陆渊”这两个字就足以令敌军闻风丧胆。战场之下，这位少年将军又心细如发，军营里的每一位都被陆渊或多或少照顾着。

　　在何潼的认知里，陆渊两个字，就是玄武营的最高指令。何潼想，在他认识的所有士兵眼里，也一定是这样的。

　　陆渊检视完，回头看到何潼一脸花痴的模样，笑道：“何潼，傻笑什么呢？”

　　何潼答道：“没有没有，不敢笑小陆将军，我只是在想，我能入玄武营呆在您身边，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

　　陆渊道：“跟这里受灾的人相比，咱们能活到现在，都是上辈子积德了。”

　　粗略算了下，一共两百多具尸体，但不排除四周还有一些没有发现的尸体，而城内还有一些因为水患而感染生病的伤者，数量可能还要翻一倍。

　　陆渊想及此，心内沉重了不少，顺州一行，比他想的要复杂些。

第48章  乞丐再多，也只收阿弃一个
　　后半夜又稀稀疏疏下了一场小雨，等桑落醒来时，雨水刚停，海风吹来，寒意渗人。

　　桑落从行囊里取了两件长衫，一层又一层，穿了足足四层，才出了帐子。

　　足下的泥地稀疏松软，每一步都能踩出个水坑，桑落看陆渊倒是聪明，择了一有乱石的高处，站在石板上不知观察着什么，便朝他走了过去：“这顺州虽取了个吉利名字，但似乎不招龙王爷喜欢。”

　　桑落不习武功，除了看病下药，就是读几本药经，几步路在泥地里走的是摇摇晃晃。陆渊闻声俯身，伸手将他从泥地里一把捞起，一同站在石板上。

　　桑落朝远处望去，是顺江。

　　岸边的枯木和死尸，被顺江卷入黄色的浑浊之中，随即消失不见。仿佛水底有一只滚滚咆哮的野兽，张开大嘴，将岸上生灵全都吞吃入腹。

　　桑落顺着陆渊的眼神望去，昨夜扎营时太困，还没有来得及细看，早晨雨水打湿之后的尸骨更为狰狞。

　　桑落戳了戳陆渊的胳膊，要他跟自己一起念叨：“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是帮你们的，不要找我们麻烦…”

　　陆渊是真不明白，战场上都是一顶一的大义凛然果断决绝，此刻怎么身边的人一个个好似就没见过死人似的。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得在军规里加一条，封建迷信者不可入伍？

　　还没来得及跟桑落算明白这笔封建迷信的账，听力优越的陆渊就注意到了四周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远处的树林里钻出一群衣着褴褛的小孩，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牵了两个看起来不到四岁的小娃娃，还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在看起来身长不到三尺的小女孩怀里抱着。

　　这五个孩子像是在山里度过了漫长的一整夜，脏兮兮的头发里还有泥巴残留在里面，衣服上几块被雨露打湿的不均匀印记，灰色棉衫的衣角被山上荆棘扯烂了好几缕。他们的父母应该是在水灾中丧生了，几个孩子不得不相互依靠。 

　　桑落于心不忍，想要带人上前将这些孩子带回营帐里，却被陆渊硬生生给拦了下来。

　　桑落气得跳脚：“看见小乞丐就想抱回家的不是你吗？你现在拦我干嘛？”

　　“阿弃就算扔在乞丐堆里，也是不一样的。”陆渊看着那几个孩子走远了一截，才对桑落说道：“你带几个人去山上看看，他们都住在哪，那边是不是还有别的孩子或者其他人需要帮助。我跟这几个小孩后面，瞧瞧他们究竟要去干什么。”

　　“大早上起来饿了去找饭吃了，还能干什么？”桑落嘴上怼着陆渊，却还是转头按照陆渊的吩咐去查看后山了：“你可真是狠心，换做阿弃，你巴不得把自己的饭都分给他，这帮孩子你倒是不管了。”

　　不过陆渊倒是真的没有撒手不管，而是跟在孩子们身后默默观察着。

　　这帮孩子和长安城里衣食不愁的公子哥儿不同，下山之后手牵着手先去了泥地里扒拉死尸，将尸体身上的衣服、首饰全都薅下来放在口袋里，丝毫不在意那些东西上浓重的腥腐气息。

　　身量最高的孩子，竟然从一副尸身的口中找到了一枚铜板，擦了擦，放在了贴身的兜里。

　　那孩子率领大家熟门熟路的就找到了早市里的一家点心铺，磨蹭半天依依不舍的从衣服里掏出沾满泥巴的铜板换了张烧饼。

　　刚刚受过灾，顺州城里的人剩下得不多，店主也不忍心赶走这些小孩子，就给他们在门口放了一张长条凳，看他们排排坐，你一口我一口的分着吃。

　　陆渊倚在墙角看着这帮小孩怯生生的模样，偷偷弯起了嘴角，知道吃东西，知道活下去，不大哭大闹，不垂头丧气，这些孩子以后会有福气的。

　　小孩子们吃完，规规矩矩地朝掌柜谢恩，拉着手又径直走到了顺州府衙门口一屁股坐下。

　　门口的衙役似是早已习惯了，朝着这几个小孩吼道：“怎么又是你们几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屁孩，不知道这几天顺州来大人物了吗？天天还来这守着，不嫌丢人吗？”

　　说话间就要上前赶人，为首的大个子小男孩与衙役推攘起来，年小的孩子干脆坐在原地大哭，惹得衙役更是不满，抓起手边的杀威棒冲孩子们身上招呼。

　　陆渊眼见孩子们遭殃，用凌云剑挡下了那结结实实的一棒。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孩子们的耳边。

　　得救了。

　　“他们只不过是一帮半大孩子，身为地方父母官，你们就是这么保护他们的？”陆渊出声呵斥，将一群孩子护在自己身后，有胆子小的小孩干脆紧紧攥着陆渊的衣角不放。

　　眼尖的衙役一看陆渊虽然衣着朴素，但手里那柄凌云剑花纹繁复，剑柄上还嵌着一枚小巧的蓝宝石。即便是还没遭灾的城中，也没有过这样的人物，再听陆渊的口音，字正腔圆的官话。

　　衙役想，难不成是长安城来的那波祖宗？但前夜天黑，他们站在后排，并看不清陆渊的长相，一时无法分辨陆渊的身份。

　　“这位官爷你有所不知，不是我们不想管这群孩子，实在是我们管不了。”衙役说道，“水灾之后，我们顺州城里死的死、走的走，没爹没妈的孩子大把抓。我自己的亲闺女还在家饿得嗷嗷哭，但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我们能怎么办？”

　　“那你不是更应该知道心疼孩子吗？有一上来就下重手的吗？”

　　衙役假意抹了把眼泪，说道：“谁想去威胁这帮孩子？还不是钱大人说了，这几日上面要派人来，叫我们处理干净门户，千万别让不相关的人碍着各位大人的眼。”衙役说完，就冲小孩子们呲牙咧嘴，试图吓走他们。

　　反倒是陆渊话里话外总算是听出来了，为了不让自己知道真相，敢情是钱大人将这群孤儿赶到了城外，这帮孩子无处可去才会和一群野兽、死尸住在山里。怕是这群孩子们天天来衙门门口闹脾气，所以衙役才认住了这几个人。

　　“既然是你们钱大人发话了，不如就几位衙役大哥通通情，帮问一下钱大人起床没，我要跟他聊几句。”陆渊话说得客气，可动作却一点都不客气，全程看都没看那几个衙役，而是低下身子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几两碎银分给了孩子们。

　　“衙役，昨晚你们钱大人是说这里有个祥云客栈吧？”

　　衙役还没回陆渊的话，为首的孩子就抢着答道：“那是我们顺州最贵的客栈了。”

　　陆渊摸摸那孩子的头，问道：“你知道祥云客栈在哪？”

　　孩子们点点头。

　　陆渊冲着那孩子继续道：“这些钱估计够你们住一段时间了，把银两看好，你带着他们去客栈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钱大人欠你们一个家，这笔账我来跟他算。”

　　孩子们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看得陆渊脸上一热，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阿弃。“你们快去客栈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孩子们听罢，撒丫子就跑，只剩下几个衙役尴尬的站在府衙门口：“这位……这位官爷，您若是想见钱大人，当然是可以的，但是小的们得进去通报一下，您的名帖能否给一下？”

　　猜都猜到我身份了，还走什么过场？

　　陆渊眼里浮起一丝轻蔑：“没带。”说话间，就掠过几位衙役进了内堂，留衙役们面面相觑：这位主子，得罪不起，只盼钱大人自求多福。

　　钱弘慌里慌张穿好衣服来到衙前看到陆渊的时候，连官帽都顾不上戴，只好将帽子端在手中，急匆匆向陆渊问好：“没想到陆大人这么早就来了，卑职招待不周，有失远迎。不知道陆大人昨夜睡在何处，休息的可好？如您和军营里的兄弟在衣食住行上有何需要的，只管招呼我们，绝对管够。”

　　陆渊觉得这人在啰嗦的程度上比自己还有过之无不及，毕竟自己在处理公务上，只捡着重点说，而钱弘婆妈了半天，一句正事都没带到。

　　“钱大人，这是昨晚熬夜写公文，到清晨才入睡？”

　　钱弘道：“实在是公务繁多，一时处理不完，让小陆将军见到卑职这副模样，真是失态了。”

　　陆渊道：“那既然钱大人心里有准备了，便请回话——顺州受灾多久了？受灾人数多少？多少死多少伤？因灾离乡的人有多少？灾后影响都有哪些？现存多少补给？你钱大人在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去赈灾？赈灾之后又有什么效果？目前您觉得，顺州上最缺的是什么？以及，顺州遭受水害这件事因何不上报？”

　　一连串的反问句砸在钱弘身上，钱弘的脑袋瞬间容量爆炸，连记都记不清这些问题，忙擦了擦头上急出来的豆大汗珠。

　　“陆大人，您年轻，精力好，嘴快，卑职年纪大了，这些问题太多，卑职记不住，要是不介意的话，容卑职和后衙的师爷一起想想。”

　　“那你们快点，我还有事要做。”陆渊翘起腿坐在府衙大厅正座上，翻看着桌上来的一本县志，等着看钱弘的好戏。

第49章  小将军为重建顺州愁煞头
　　顺州早在齐国开国之前就已存在数百年，算齐国历史上最古老的村落之一，也是齐国最大的渔民村落。

　　顺州临海而生，海岸线边全是连片的灰瓦白墙，家家户户门口都悬挂着不少海货，房顶修得平缓方正，大都在顶上摆放着等晒干的海盐。

　　由于水道甚多，顺州城内也流着几条狭长的小河流，有时城内居民拜访较远的邻里也需要划船而行。

　　但凡家里养男孩儿的，小时候都会在海水里泡大，游泳戏水、下海捞鱼、泥滩制盐，没有不熟悉的。而女孩子身上总有几串贝壳珍珠，珠子越多越大越圆润，象征着家境越好，对女儿越是宠爱。

　　因为海产丰富，生活富足，盐商遍地，顺州常年都是纳税大户，被称之为江东第一大府。

　　每年春夏潮涨之际，会涌来无数沉积了一个冬天的海鱼，再加上当地渔民擅水，开春时节往往是顺州的旺季。

　　这一年的阳春三月，随着东海厚厚的海冰消融，顺州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开河日”。不管是经验十足的老渔民，还是年轻健壮的后生，在冰水化开之际，都会在当地祭司的指引下举办隆重的祭祀典礼，为龙王点香之后，所有人都会脱光上身跳入开春冰凉的海水里抓“开河鱼”。

　　谁若能捕到第一只鱼，则象征着这一年这家的捕鱼运气最旺。所以向来，渔民们都最为看重这一日。

　　陆渊在顺州的县志里读到此处，思及阿弃最腻荤腥，喜食鱼，应该来年春天带阿弃来此尝上一尝。陆渊就着“开河日”的问题向钱弘讨教道：“钱大人，今年开河鱼是哪家得了？”

　　钱弘下笔的手停了停，叹道：“回小陆将军，今年……并没有开河日。”

　　根据黄历算好的开河日，那天突然天降暴雨，海水翻滚如开水，最熟水性的水手跳入海里也都没了踪影，几条人命都搭进去了。

　　自开河日起，顺州上便隔三差五雨水落个不停，比江南的梅雨季还要频繁，因此才有了顺州的水灾。

　　那钱弘跪在地上补充道：“卑职在顺州为官已五年，而这自开河日就连绵不绝的暴雨却是百年都难遇的。卑职起初也以为只是普通水患，不至于引起洪水，便喊城中村民一起疏浚顺江水道，然而水势绵延，刚修好的水道，很快就又被更大的洪水给冲没了。”

　　钱弘人虽油滑，但却并非毫无作为。

　　三月中旬，顺州前后反复下了有七场大雨，顺江起初只是水道决口，淹没岸边几十户渔民居所，被岸边高山阻拦之后水势继续上涨，最终水深达到两丈之高，一度高过了城东的街道，导致水势蔓延入城，冲毁了大量住所与商铺。

　　这几日恰好雨势暂缓，钱弘趁机封住城东大门，将居民都引至城西，这才有了陆渊入城前后看到的一幕幕。那时陆渊看到的，仅仅是修缮后的一部分，城东的滚滚洪水，他还未曾目睹。

　　陆渊道：“那城东之外的人和地呢？”

　　钱弘道：“尽数淹没。”

　　陆渊如此一听，合上双眼，仿佛听到洪水来临之际无辜民众的求助和哭喊，冲钱弘大喊一句：“枉为父母官”，遂立即下令青龙营前来支援，率大部队立即前往城东查看。

　　顺江整条江水都绕城而过，昨夜陆渊看到的只是顺江的部分缓流，而大把尸骨还在城东，无人照看。

　　钱弘以为城东已被洪水淹没，毫无查看的必要，便一直将死伤和损失数量全部隐瞒，只在城西做些小范围修修补补，完全不考虑修复城东。

　　陆渊登上城东城墙看到，水势退去之后，只留一片泥沙和尸骸夹杂错落的泥滩，粗粗一算，这些尸体的数量是城西的两倍有余，而这部分无名尸骨，钱弘竟想着要让他们随水势无声流走，借此掩盖真相。

　　天灾固然可怕，但人祸却更教民众心寒。

　　陆渊一面派人去泥滩上收集尸骨，与城西尸骨合葬在一起；一面令人在城东城墙上修建了临时帐篷决定亲自住进去，加强城基，增加城高，并在城东外的泥滩附近修建一处水坝，杜绝后患。

　　桑落听完陆渊的计划，掐着指头一算，朝陆渊说道：“至少要二十万两白银，你疯了吗？”

　　陆渊扭头朝桑落说道：“你还得算救治伤患的费用。”

　　桑落听完，在顺州城东的城墙上差点一头栽下去：“陆渊，你走之前，皇上也只批了你十万两白银，这么多钱，你觉得户部会给你？”

　　陆渊沉思了半晌，说道：“那我总得试试，如果朝中不批，我再想想别的法子。人命关天，若在这上面还要斤斤计较，下次若顺州再出事，就不是五万十万能解决的问题了。人命怎可用钱算？”

　　桑落完全不看好，伸出一只手朝陆渊晃道：“以我的观察，户部能给你再多个五万两银子，就已经是神仙显灵了。”

　　陆渊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帐篷写起了折子，连夜送回长安。

　　陆渊要重修顺州城东城墙的事情，在顺州城内传得很快，尤其是在祥云客栈住的几个小孩，将这个消息传得漫山遍野。

　　原本在山中藏匿、街头乞讨的流民聚集到了一起，和玄武营、青龙营的兵士一起修缮城墙。不为别的，只因陆渊发话，修缮有功者有赏，每日三钱银子。

　　上个月水患来临之际，潮水倒灌入城东街道，低矮的民宅、小商铺全都被冲毁，有的城中宅院，只剩下一片摇摇欲坠的楼顶，如若再来一阵大风，就能将屋顶全部掀翻。

　　顺州正是百废待兴之际，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重修家乡的愿望。

　　雨季未过，顺江时不时还在涨潮，虽说城墙正在加固，但隔三差五的洪水总是能将已修好的部分冲垮一部分，决口的城墙再重新修补，如此往复。

　　城中普通百姓倒是任劳任怨，继续反复补工，但城中商贾却在此时蠢蠢欲动了。

　　顺州多的是走街串市的盐贩子，城中光董姓的产业，就占东海盐商的大半市场，而这几家豪门大户全都世居顺州。

　　董记在顺州府的产业颇丰，虽是贩盐起家，但如今旗下的生意也涵盖生肉、茶叶、果蔬、绸缎和农具，更是将分铺开到了长安之中，在长安众商户之中抢得了一杯羹。

　　董记的掌柜董欢从十几岁便走南闯北共做生意，早已过天命之年。眼看顺州受水患影响，百姓饥困，董欢早已坐不住了。在三月份水患发生之后便陆续缩减了在顺州的本铺，将买卖重心放在了东海沿岸的其他州府。

　　如今见陆渊带兵驻扎在顺州本地，董欢更是一筹莫展。

　　顺州恢复原样，董欢自然乐见其成，但要董欢继续在顺州开业济民做大善人，他是万万不答应的。

　　但陆渊的拜帖已经三番五次通过玄武营送进了董府，董欢虽与陆渊打了照面，但每次都称病不肯多聊。

　　董欢势要继续关闭在顺州的店铺，令陆渊愁上心头。

　　一旦将顺州的商铺全部闭店，则顺州百姓的日常饮食供给将断掉大半。

　　陆渊早已听城中百姓说起过，董欢其人，像只貔貅，只进不出，想从他嘴里抢食，无异于天方夜谭。

　　如今顺州城内，盐价翻涨五倍，肉价翻涨三倍，就连普通菜价也涨了两倍。本就紧衣缩食的平头百姓也被过高的物价欺负成了四处乞讨的流民。

　　水患过后，顺州几十里以内的土地都遭殃，就连家中有几亩良田的小农户也颗粒无收。

　　董欢非作奸犯科，陆渊不能进去直接抓人，现下还需董欢支持顺州百姓民生，既有求于人，又不好硬逼着来。

　　陆渊不是没想过从相邻州府借调物资，但路途长远，水患冲坏水道，等物资到了，又得十天半月，而董欢手中所积压的物资，却宁可放仓库腐朽坏掉，也不肯开门接济百姓。顺州百姓对董欢是恨之入骨，但却又拿他毫无办法，只得认栽。

　　顺州清晨又下起了小雨，视线所及烟雨弥漫，林间升起大雾，犹如城中一筹莫展的众人，看不清向前的路究竟在何方。

　　但好在这几日的雨势并不大，修缮城墙和水坝的工作还能继续，城中百姓和营中将士一早起来就已经开始动工，寂静的山林里回荡着敲打砖墙的声音。

　　何潼正带人在城西收拾骸骨，只见西山迷雾之中，有黑色的一人一骑朝顺州城城门飞奔而来，马儿堪堪停在城外，扬首发出一声嘶鸣，似是累极。

　　何潼持剑上前，拦下马上蒙面之人：“何人闯入顺州？”

　　那人未曾低头看他，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城中情况怎样了？”

　　何潼觉得此人声音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顺州洪水刚过，城中之人想方设法逃出城外，怎会有人此时入城，便对马上之人叮嘱道：“阁下莫不是走错路了？掉马回头，从林中分叉路口一直往西南走，就可以绕道离开顺州去邻……”

　　马上那人身体一僵，有些不耐烦了：“我来顺州寻人。”

第50章  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何潼道：“城中一片狼藉，城西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死人堆……城东更是连死人堆都被洪水冲走了，城墙都决口了，你来此地，真能寻到人？”

　　那人握着缰绳的手一紧，俯身问道：“陆渊可好？”

　　“你怎可直呼小陆将军的名……”何潼抬头，对上那人的眉眼，吓得双手发抖，手中的剑也随之落地，啪叽掉地。

　　身后数位玄武营将士闻声转头，本想质疑何潼因何如此失礼，但只见何潼向他们使了个眼色，一行人瞬间全都跪在马前。

　　何潼紧紧张张道：“三殿下，您怎么一个人就来顺州了？”

　　“他在哪儿？”

　　“回禀三殿下，城东的城墙正在修补，城外的水坝还待兴建，小陆将军这几日都住在城墙上盯着呢。”

　　何潼垂首回话，还未来得及抬头，就听到马蹄奔走的声音。

　　这三殿下可真是忧心小陆将军忧心得紧啊……

　　顺州城内百业待兴，破烂杂乱，烟雨之中，更显狼狈。

　　城西大街上行人不多，很是安静，路两旁的商铺不是已经闭店，便是只开了一半大门，偶尔路过岔口，看到有在街头蹲着卖手工物件的老婶，也是生意寥寥，无人问津。

　　转眼走到城东，到处都是翻修的痕迹。

　　皇甫麒扬首看到陆渊立于城墙上的背影，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系在旁边的枯树桩上，登上了城楼。

　　陆渊正跟青龙营的士兵说些什么，皇甫麒站在城墙另一头远远望着。

　　青龙营的衣着与玄武营的黑色军服不同，青龙营擅打水仗，故以暗绿色为主。皇甫麒幼时在定国将军府呆着的那半年里，对四大营的军制也多有了解，一眼就分出了哪些是玄武营的人，哪些是青龙营的人。

　　陆渊五感灵敏，被人盯得久了，总觉得有些不适，刚目送下属离开，就转身寻找背后异常的来源，顺着视线望去，城墙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人，那人长身玉立，安静地站在缭绕雾气之中。

　　……还真是有几分谪仙的样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正下着雨呢！”陆渊三步迈做两步上前，拉着皇甫麒的胳膊，就将人带至帐子中避雨。

　　陆渊行装简洁，帐中除了桌椅纸笔和床铺衣物，竟什么都没有，想给皇甫麒倒杯热茶暖暖身子，却发现桌上的茶壶昨夜就喝干了。

　　陆渊转身又去了隔壁帐子，似是与谁争了两句嘴，从那人帐中端来一套茶壶和茶碗，这才眉头纾解返回自己帐中，与皇甫麒对坐。

　　“阿弃，你来顺州做什么？”

　　皇甫麒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陆渊：“帮你。”

　　陆渊读完那张薄薄的信纸，叹道：“还真给桑落说准了，户部最多只会再给我五万两。”

　　听到桑落的名字，皇甫麒看了看手中的茶杯，不出所料的话，刚刚与陆渊在帐中争执的声音也是桑落的。

　　皇甫麒把茶杯放在桌上，一口未喝，对陆渊问道：“还缺很多吗？”

　　陆渊又将文书看了一遍，答道：“国之钱财，本就取之于民，也该用之于民。顺州水患，流民上万，河岸与城墙都需重修防护，再加上城内各行各业都停工搁置，百姓生活更是雪上加霜，用钱之处着实太多。”

　　皇甫麒道：“顺州紧邻东海，是江东纳税大户，城中商户众多，为何不可让民间商户自行捐款……”

　　陆渊心道，他也是这么想的，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桑落掀起门帘闯了进来要拿回茶壶，楞在当场。

　　桑落根本不知道陆渊从他手中抢走泡好的养生茶，原来是端给了皇甫麒。

　　可是桑落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讪讪说道：“我，我……我就是进来串个门，你们忙你们忙，我也有其他的事要做，我先走了。”说罢，放下帘子立刻回去了。

　　陆渊起身又将帘子掖好，生怕冷风吹进帐子里来，闷声道：“阿弃，我怎么觉得桑落有些怕你？怎么现在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也太没礼貌了。他还说，你好像不喜欢他，真的吗？”

　　皇甫麒眼皮子都没抬，丝毫没放在心上，说道：“他有急事，就不必强留了。”

　　谁要留他，不过是想朝他要一枚防寒的药丸罢了。

　　不过几番言语之间，陆渊看皇甫麒面色不改，想来回宫这段时间，皇甫麒定是吃了不少营养品，再也不是小时候柔弱怕风的体质了，便也没有再找桑落讨药。

　　陆渊道：“桑落这人是被尚书夫人宠大的，脾气任性，你别与他计较。”

　　皇甫麒反而不爽地问道：“你是怕我小肚鸡肠怪罪于他？”

　　陆渊闭上了那张引起祸事的嘴，总觉得今天的皇甫麒有些喜怒无常，与往日里见到的那个听话又懂事的阿弃不一样了。

　　但又想到皇甫麒孤身策马而来，只为给自己送封朝中文书，陆渊觉得皇甫麒也不容易，于是说道：“你累不累？以后这种事就不要亲自来了，文书可以交给定国将军府的下人，他们会让玄武营亲信送过来的。”

　　皇甫麒沉默。

　　陆渊知道皇甫麒一旦沉默，多半是心情不好，心下已知晓自己定是又说错话了，但也不知错在何处。

　　两人静坐了片刻，陆渊受不了帐中尴尬的气氛，起身道：“我出去看看城墙外面水坝的修缮情况，你先在这里休息吧。等我一会儿回来，我送你离开这里。”

　　皇甫麒将陆渊一把拽住，他抬眼看向陆渊，琥珀一般的眸子突然蒙上了一层雾气，眼角的那颗泪痣艳得惊人。

　　陆渊看不明其中的含义，皇甫麒也一直没说话，他觉得皇甫麒那双眼睛是悲伤欲哭，又像是气急要发火，陆渊不知不觉开始心慌：“小祖宗，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皇甫麒道：“你就那么不想看到我？”

　　陆渊一旦外出，都会定期给皇甫麒送密信回将军府，再托老忠叔带给三殿下，好叫皇甫麒知悉自己近况。

　　皇甫麒自从得知陆渊有意要在顺州翻修水利之后，便知户部所拨银两不足，特意前往御书房与皇帝商讨了几次，苦口婆心游说许久，这才多讨来了五万两白银。知道陆渊性急，马不停蹄地就给陆渊送了过来，想博得陆渊的好感。

　　谁知，日夜思念之人，似乎并不是那么想见他。

　　皇甫麒送给自己四个字——自讨没趣。

　　“误会……天大的误会！”陆渊想了想自己刚才说的话，轻抚皇甫麒手背，又重新坐回了他对面，直直地看着他：“阿弃，我问你，你是不是很怕我赶你走？”

　　皇甫麒冰凉的身体一怔，这么容易就被陆渊看穿了……

　　“你这人吧……从小就敏感，总是想太多。自从我把你接入将军府的那日开始，无论是去学堂还是府内休息，我都把你带着，怕你觉得将军府拿你当外人看。如今你早已长大，不再是我的书童，也离开了西夏，不再是低人一等的质子。你可是堂堂三殿下，自信些，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不用凡事总是往坏的方面想。没有人可以赶你走，只有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难道不是你说的吗，要风风光光的回来，怎么这时候做了只躲起来的鹌鹑，偷偷哭？”

　　陆渊从来没有对谁这么柔和过，更没有这么好的耐心去哄一个人。但因为那人是皇甫麒，所以才觉得似乎就应该对这个人好，如果可能，他应该对这个人更好。

　　皇甫麒以为陆渊从未在意过自己是怎么想的，却不知就连小时候的事，陆渊都放在了心上。

　　皇甫麒问道：“所以，如果我愿意，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吗？”

　　陆渊的声音轻缓却语气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没人要的小乞丐也好，地位尊贵的三殿下也罢，对我而言，你都是我将军府里的陆弃，我理应永远站在你身边。”

　　“我可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怎么会赶你走？”陆渊揉揉皇甫麒的头发，仿佛他还是幼时只长到他腰间的小孩子，陆渊笑道：“傻弟弟，你别想多了……刚刚我说送你回去，是指送你回城中。城墙上风大雨大，我这破烂营帐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身娇体贵，我陪你回城里找地方休息。”

　　陆渊长篇大论的时候很多，不是讲些话本故事，就是啰嗦些吃喝拉撒，就连写的问安信，也冗长得像是流水账：

　　今天的天气很好，昨夜的食物很糟糕，边境的风景真漂亮，地方的民俗很独特。但不管是讲话还是写信，陆渊都极少提起自己对皇甫麒的情感。

　　陆渊说完这么多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于感性，是不是失言了？

　　只是看到皇甫麒那副可怜巴巴没有安全感的样子，他实在是忍不住地想要安慰他。谁能想到，令四境敌国闻风丧胆的陆渊，最怕的就是看到三殿下哭。说出去，可真是有点丢人。

　　可皇甫麒心中的那一层灰色迷雾，却被陆渊的一席话破开了。他犹如阴沉森林里走丢的一只麋鹿，跨过了八百里荆棘，总算找到了清澈的水源，看到了久违的日光。

　　皇甫麒想过无数次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眼前这个本不该爱上的人，这才发现，越是思考这个问题，他仿佛就更喜欢他一点了。因为这个人，总是能状似无意、轻而易举又来势汹汹地，冲破他对这个世界建起的防备，将他从危险的悬崖拉进温柔的深海，被一片豁达和浩瀚所包容。

　　他无从反抗，也无法拒绝。

　　皇甫麒合上眼，心跳声砰砰作响，甚至大过了耳边的雨声。他想，就这样吧，只要能呆在他身边，就已经足够了，不求更多了。

　　等皇甫麒再睁开眼，眼神清明且愉悦，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皇甫麒道：“好，那我等你。等雨势小了，我们回城中，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什么人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专程跑一趟顺州？”陆渊稍作思考，想了想，“地位一定高贵，要不然也不会是你亲自介绍。”

　　皇甫麒笑道：“他不高，但确实很贵。”

第51章  小财神竟然长这样？
　　祥云客栈内除了那几个陆渊安置的小乞丐，就没有其他客人了。

　　皇甫麒一跨进门槛，就听得儿童在房内打闹嬉戏的声音，略微皱了皱眉头，看向身旁一副自在的陆渊，他立刻就猜到一定又是陆渊善心大发，将在水患中流离失所的孩子们收留在客栈里了。

　　毕竟皇甫麒自己可是陆渊捡的第一个人，对于陆渊对孩子心软的毛病，他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客栈小二见两位衣着不凡的人走了进来，便知是钱大人口中的长安贵人，忙不迭地前来欢迎，高声喊道：“官爷们，可算来了！钱大人嘱咐了，但凡是四大营的人，客栈内食宿费用全免，小的们一定好生伺候！”

　　陆渊不是爱被人伺候的主，听到这话，说道：“伺候倒不必了，该给的钱，结账时一定如数付上。备两间客房，再烧一桶热水，配一桌好菜，一会儿送至楼上客房即可。”陆渊想到皇甫麒的口味，又嘱咐道：“菜品一定要清淡。”

　　小二闻声：“得嘞，这就备两间上好的客房，烧好洗澡的热水，再做一桌少油少盐口味清淡的好菜！”

　　皇甫麒道：“三间。”

　　陆渊拍了下脑门，啊，竟是忘了，皇甫麒所说的贵人不久就到了，紧跟着说道：“店小二，三间房，晚些时候若有人来找我们，直接引他上楼即可。”

　　小二道：“好嘞！人到了，我们就通知二位！”

　　小二声音喊得大，不仅后厨的人听到了，楼上嬉闹的小孩们也打开房门，探出脑袋，冲着陆渊跑下楼来：“善人哥哥来了！”

　　皇甫麒心内吐槽，就他小的时候，不晓得什么是嘴甜，第一次见陆渊时，还疑心陆将军一家是伪善。看眼前这帮小孩儿围着陆渊转来转去的样子，越是回忆起被陆渊牵手带回定国将军府的一幕幕。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喊过一句善人哥哥，反倒是陆渊总是哄着惯着他，陪着他长大。

　　陆渊见他失神，问道：“怎么？小孩儿太多，吵到你了？”

　　皇甫麒摇摇头，蹲下身来，冲着那几个小孩儿问道：“可是家中受灾，已无亲人？”

　　几个小孩儿眨眨眼，顺从地点点头，异口同声道：“爹娘都死了……”

　　皇甫麒心想，父母死了，也不能长期住在客栈中。陆渊在时，可护他们在顺州府有吃有喝，若陆渊修好城墙，重建了水坝，率玄武营和青龙营走了，这帮无父无母又无亲可依的孩子们要怎么办。

　　皇甫麒从怀中掏出一方绣有“弃”字的手帕，送给这帮孩子，道：“这方手帕是信物，只要你们拿着这个，去了长安，见到有人拿着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手帕，便可认这人为再生父母，请他们收留你们，照顾你们衣食。”

　　陆渊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虽感到好奇，但想着皇甫麒既然没有主动说，便不好瞎问，指不定是皇甫麒这段时间在长安认识了哪家不愿透露名字的显贵，愿意给孩子们遮风挡雨。

　　陆渊如此一想，觉得皇甫麒比他思虑更长远周到，他将孩子们安置在客栈内确实只是一时应急，长此以往，终是不行的。

　　见孩子们已经欢天喜地喊着谢谢拿着手帕回屋了，这才拽着皇甫麒关上房门进屋，帮皇甫麒收拾起他的行囊来。

　　皇甫麒坐在桌前，看着陆渊的背影，说道：“别收拾了，我连夜乔装出城，没跟父皇请示。这次我在顺州不可久留，没带些什么。”

　　陆渊不免失望，扭头问道：“什么？呆不了几日便回？”

　　皇甫麒道：“礼部刚接手，还有不少事要弄清楚。我此次出门，只是为了给你介绍个可靠的帮手。我并不计划在这里久居。”话虽是这么说，但皇甫麒却一直盯着陆渊那双眼，似要在他脸上看出一些留恋。

　　陆渊心想刚还不想走，现在皇甫麒却说不会久留，这小崽子真是自在如风，随他去吧。可陆渊也是个独行侠，这么多年独来独往惯了，论起战场，他一个人能顶一个先锋队，用什么人帮？

　　陆渊摆摆手：“你多匀些心思在宫里，别总担心我的事。我一个人照应四大营都没问题，用不着什么人帮。”

　　皇甫麒知道陆渊心高气傲，便换了个说法：“那你就当帮帮我，我欠这人一个人情，你帮我还了吧。”

　　如此一说，陆渊被捧得高兴，停了手中铺床的活计，坐在床边，嘴角衔笑看着皇甫麒：“哥哥我对你，向来是有求必应。要我帮什么，说吧。”

　　皇甫麒坐在桌边，看着陆渊一脸坏笑翘着二郎腿看向他的样子，心下觉得痒痒，转身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这才勉强压住胸中升起的一团燥热。

　　皇甫麒道：“他一心想结识你，等他来了自会跟你说的。”

　　陆渊对这人的好奇之心，真是越来越浓了。

　　被陆渊惦记上的人，于蒙蒙细雨中在马背上打了个喷嚏，手中长鞭扬起，加快了行程，终于在皇甫麒到达后的第二日到了顺州。

　　在西城守门的何潼见又一匹马快速行过，不禁疑惑，都这个时候了，每天都是出城逃难的人，怎么还会有人这么着急地来顺州呢？

　　正在何潼琢磨之际，那人调转马头，隔了几米远，冲着何潼喊道：“小陆将军住哪？”

　　何潼道，自家将军的人缘未免太好了，来顺州这么个破地方给当地父母官擦屁股，都有人天天来找他。昨夜他还去祥云客栈找了陆渊汇报翻新情况，便冲那人喊道：“他平常住城墙上，偶尔去趟祥云客栈！”

　　那人喊道：“小兄弟，多谢！”

　　倒是个有礼数的人，何潼回喊：“不客气！”

　　那人骑马在城中溜了一圈，终于找到了祥云客栈，一进门，就见陆渊和皇甫麒坐在一楼用餐。

　　外面下着小雨，来人一身衣物沾了水气，布料却不潮湿，一看就是防水的上好料子，唯有几缕刘海被雨淋湿，还有鬓边……的一朵小花？？？

　　陆渊看向那人，再看看皇甫麒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便知道此人应该是皇甫麒介绍的贵人了。

　　那人身量不算高，比陆渊矮了大半个头，容貌稚嫩，头发微卷，一身金色长袍，看着价格不菲，仔细一瞧，上面还绣着花式繁复的金丝芍药。

　　空气中散发出阵阵香气，陆渊往腰间望去，那人腰间挂着一个香包，香囊上绣的不是花草鸟鱼，而是个算盘。这香味有些熟悉，陆渊在宫中闻过，好像是哪个番邦进献的奇香，香气入鼻之后辛辣干燥，有种侵略感，但再闻这香气的后味儿，又会有种柔和的花香，似乎是被主人改良过。

　　陆渊想了想，这人应该是那位“戴行百步十尺香”的戴眉生，长安首富戴家的小儿子。此人最忌别人说他一身铜臭之气，所以热衷于研究种花焚香，身上时常因为试香有些奇奇怪怪的味道，见到喜欢的花就随手摘一朵挂在鬓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这爱好。

　　“戴财神？”陆渊问道。

　　戴眉生是戴府老幺，到他这儿，排在了“眉”字辈，又因他是戴老爷在外的私生子，戴家上下并不喜欢他，但又不得不接他入府延续香火，故给他取名“眉生”，寓意没生过这孩子。

　　但戴眉生也够争气，家中几个兄弟在戴老爷逝世后分家产，都抢了长安城里的良田和钱庄，几个人打的是不可开交。反倒是不受待见的戴眉生默默认领了戴家在外地的几处没人要的赔钱买卖，这几年打理的是有声有色，不仅盈利，还遍地开了很多分店。

　　做生意的，没人不知道这几年名声乍起的戴眉生，人送外号小财神。

　　戴眉生抬头，看着皇甫麒和陆渊，回道：“正……正……正是。”

　　陆渊心道，怎么是个结巴。

　　皇甫麒却赶时间，没工夫像陆渊一样在意这些细节，冲戴眉生道：“既然小财神来了，我们就走吧。”

　　陆渊问道：“戴财神刚来就走？去哪？”

　　戴眉生拱拱手道：“三……三殿下，莫……莫急。待……待我换……换身衣……衣服，这……这就去跟你们……找……找城中的盐商。”

　　敢情是要去找董姓盐商。那可真是太好了，一定要这商人想办法帮帮顺州，自己的故乡都不出手相救，不知道商人是不是做生意做久了，反倒没了人性。

　　陆渊道：“那就有劳了。”

　　等戴眉生又换了一身一看就很贵的金色长衫，摘掉了鬓边那朵蔫掉的小花，清晨的顺州已经雨停。

　　陆渊熟门熟路地带着皇甫麒和戴眉生前往董府，路上问道：“戴财神，知道顺州有雨，怎么不带把伞？若是淋雨着凉了，多不好。”

　　戴眉生磕磕巴巴道：“没……没事。我……我……我们做……做生意的，遇水则发。”

　　遇水则发倒是说得干脆，一点都不结巴。

　　陆渊心道，也不知道这样的人究竟怎么去谈生意。

　　董府修得庄严，比起长安的豪门大院也不差几分气势。等他们三个人赶到的时候，玄武营的人已经守在董府外好几天了。

　　虽然陆渊三番两次递拜帖给董欢，董欢都找了无数理由推脱。

　　按律，四大营不能对齐国百姓出手，但没说不能示威，于是陆渊便想出这么个招，派人围着董府，监视着董欢的一举一动，尤其怕董欢他们出逃，若是他们真的关掉顺州的所有门店逃走，那这里的百姓可有罪受了。

　　仨人站在门外，有玄武营的亲兵过来汇报：“小陆将军，董欢已经多日未出门了，也未见客。”

　　陆渊点点头，道：“去敲门，就说当朝三殿下亲自到访，谅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不开门。”

　　果然，报了名字之后，董府的人即刻大门敞开，邀请三人进门，而董欢也不得不出来迎贵客。

　　皇甫麒走在最前方，瞧都不正眼瞧董欢，一路无话，一直走到董欢府里的大堂，一声不响地坐在正堂的主位上，然后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个与陆渊对着干的董欢。

第52章  小财神算账的本事超一流
　　董欢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陆渊他敢躲着不见，因为董欢知道四大营只是来查案的，对他做生意倒是毫不影响。而且四大营和兵部的权限不同，四大营只负责守护四方边境和平，齐国各城镇之内的事，除非皇帝首肯，四大营不得动城内一人一马，如若违反，视为藐视皇权。

　　皇甫麒可是真正的天子血脉，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把他家给抄了。齐国士农工商四大阶级，商人虽然获利最多，但地位最低，见着当官的，总要多客气几分。

　　皇甫麒一进门就将皇子派头摆了个十足，坐在董欢正堂刻着“和气生财”的牌匾下，一脸的不和气。

　　董欢哪里知道皇甫麒和陆渊之间的关系，更是对凭空冒出的第三个人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这三人一定是冲着要当地商户多开门店、降低物价来的。可董欢头脑精光，本就因水患关了不少门店，要他再捐钱支持顺州修缮，无异于要他割肉喂鹰，他坚决不答应。

　　董欢跪在正堂，身边的几个夫人丫鬟也哭得稀里哗啦哦，以为董欢犯了什么罪，眼瞅着夫人都要哭得白眼翻过去了，皇甫麒松口道：“董欢，小陆将军之前的拜帖里说得清楚，我看你也不像是重症缠身的样子，因何推三阻四？”

　　董欢道：“草民这病……时有时无……说不好的。”

　　说着说着，董欢就扶着脑袋喊疼：“三殿下，这病说来就来，头疼的时候，真是要了命了。别说见客了，我连我自己夫人，都晕得看不清了。”

　　大夫人配合道：“是是是，我家相公早年从商落下了不少病根，特别容易头痛，怕头晕眼花惹了小陆将军。实在不是故意失礼于人，我们普通人，哪敢得罪军爷啊……”

　　陆渊听闻，站在一旁看着跪了一屋子的人，说道：“你们当真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们把门店关了大半，刻意抬高物价，趁火打劫。城中百姓有钱的都没处买吃买喝，没钱的更是没了门路。百姓都饿死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董欢道：“草民只知道做生意的道理，哪里管得了城中这么多百姓吃喝？草民在顺州城□□有一十五家门店，经营贩盐、米面、茶叶、丝缎四类生意，因为水患，已经关了八家门店，损失不少，这笔账，草民又去跟谁算？”

　　陆渊不是不明白董欢的顾虑，因此他只希望董欢能自己想明白商户和百姓是共存亡的关系，若是百姓都饿死了，谁会来买他们的东西。若能此时帮一把城中百姓，不说一定要他开仓赈济，哪怕就只是恢复物价，做到与百姓共患难也行。等水患过去，百姓对董记会更加心怀爱戴，多得是送上门的买卖。

　　这笔账，为什么董欢就算不明白呢？！

　　这时，站在皇甫麒身侧的戴眉生清了清嗓子，看着董欢说道：“董记在顺州一共十五家门店，顺州外一共四家门店，加起来十九家。仅从顺州来看，闭店八家，每家损失最多在四十五两银子，共计三百六十两银子。剩余七家仍在营业，物价高出市价的四倍，比往常多赚了一千二百六十两银子。抵扣掉闭店亏损的部分，还赚了九百两银子。”

　　陆渊暗道：怎么戴眉生算账的时候一个字也不结巴了？？

　　这话一出，董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知此人算的账与自己账本上的数字八九不离十，但还是张嘴骂道：“什么闲杂人等就敢在三殿下和小陆将军面前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如今城中剩下的人能有多少银子，还来我店里买东西？开着的那些门店也没什么人来，多开一天多赔一天啊……你们又不是做生意的，怎么会懂我们这些生意人的苦？”

　　戴眉生无辜道：“打我识字起，就没有算错过一笔账！你城中多少门店，多少客人，成本多少，售价多少，我来的时候全都转了一遍，我经商多年，瞧一眼就门儿清了。”

　　敢情是个同行，董欢道：“如今水患之际，物价必然不能同往日相比。”

　　戴眉生被董欢气道，索性戳破此人奸商的背景：“必须和往日的物价相比，毕竟你卖的都是去年的旧盐和陈茶。”

　　虽然无商不奸，但生意做得长久才能有滚滚不绝的财源，只图一时痛快，看不到长远好处，在戴眉生眼里那些都是赌徒，根本不是合格的生意人。

　　戴眉生又在心内飞速地算账，对皇甫麒弯了弯身子，行了个礼，说道：“董欢这几门生意，不难做。想他董记一共十九家门店，顺州外的门店都是赔本经营，最值钱的都是顺州这几家盐铺。草民刚好初涉贩盐，欲向董记讨教一二。”

　　皇甫麒知道戴眉生心里想的是什么，便默认他去了。

　　戴眉生从董府仆人处要了纸笔，一盏茶的时间在纸上就写好一张契约，写好后吹干黑墨，盖上红印，递给董欢：“我正缺盐铺，不如把董记所有门店都并给我们。我一共付你十万八百七十五两，你把铺子房契给我，我把钱给你。”

　　戴眉生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在董欢眼前晃了晃：“这可是现钱！”

　　陆渊被戴眉生此举惊到呼吸一滞，这人得多大的胆子，能随身带十几万的现钱！还是说，这么多钱对于戴眉生而言，根本就不算钱？！

　　董欢眼神放出精光，像是饿狼扑食一般，但骨子里贪婪占便宜的劣根遮都遮不住，当着皇甫麒和陆渊的面，董欢试图再敲诈戴眉生一笔：“待来年顺州风调雨顺，盐量较今年大增，茶叶重新生长，再加上今年我本意欲拓展金石行当，这些钱怕是不够……”

　　戴眉生听完，取出一张银票塞回怀中，直起了身子，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你也是在生意场上往来了几十年的人了，这是看我长得小，觉得我看不出你心里那点算计？”

　　董欢心内可还真就是这么想的，戴眉生看着比自己的孩子也大不了几岁，有什么资格在自己面前猖狂。

　　戴眉生道：“我是看在三殿下的面子上才给你一条阳关道，你若再不知好歹，我手里剩的这几张银票，你一张都别要。你若执意独木桥走到黑，我便令我手中八行一百零六家分铺，再也不供你货物，断了你的财路，要你再无生意可做。”

　　生意场上见过有钱的，但也没见过这么猖狂的。

　　董欢瞪大了眼，疑惑道：“敢问这位同行晚辈，究竟是什么背景？”

　　此时，董欢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而戴眉生的背后也出了一身汗，不过他是热的。

　　戴眉生从小便比旁人怕热，匆忙赶路到董府已经走的一身热汗。刚刚又着急地在董欢面前几番谈判往来，戴眉生更觉得室内温度更高了。

　　腰间的香囊受主人体温影响，香味也越来越浓，丝缕茶花香气从戴眉生身上传出。

　　董欢脑中忽然想到一个名字，冲着戴眉生问道：“戴家的那个小财神？”

　　戴眉生道：“我还当你们在顺州呆得久了，不知道顺州外都有我戴记的招牌呢。”

　　虽然戴记在顺州没有分铺，但是道上哪个不知道戴家那个小财神，戴家这几年新开的赔本买卖只要到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他的产业几乎是遍布整个齐国。这些年更是逐渐有吞并戴家几个哥哥手中老招牌的势头。

　　戴记原本就是靠卖金石起家的老字号，董欢那番要开金石买卖的话，在戴眉生眼前纯属班门弄斧。

　　只是，这人面相看着也就十几岁，戴家老大都四十几岁了，怎么弟弟居然这么小？

　　戴眉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疑问了，但当着三殿下的面，还是很生气自己被人质疑身份，立即把手中的银票作势要塞回衣服里，道：“我十几岁时生过一场病，之后便不再长了，董掌柜若是凭貌取人，就休怪我无理了。”

　　董欢见戴眉生言谈举止都对生意场上的一切滚瓜烂熟，再加上浑身不知哪搞来的奇香，便已确定戴眉生的身份。他也知道，戴眉生刚刚威胁他的话，都可能随时兑现。

　　戴眉生做生意向来讲究诚信，极其强调契约精神，他能给自己写下文书，便是打定了主意要买下董记所有铺子，但若是自己不答应，戴眉生断了自己财路也不是不可能。

　　董欢一双精光眼，又瞧了瞧戴眉生手中的几张银票，算是应下了：“能被戴记收了，也是我们的福分，只是我还需时间清点下铺子里的存货，这契约不可能现在就签完。”

　　戴眉生伸出食指，在董欢面前比划道：“就给你一天时间，之后你名下所有门铺，全部改姓戴。”

　　见董欢不再讨便宜了，戴眉生转头向皇甫麒说道：“三殿下，等他签完字，城内所有商铺全部开门营业，存货均以低于市价六成的价格卖给城中百姓。”

　　皇甫麒没开口，陆渊却大笑：“那太好了，百姓总算有地方可以买米面盐油了。”

　　戴眉生道：“为救济民生，戴记愿无偿捐献十万两白银，供顺州城百姓后续修缮民房土地。”

　　陆渊不禁上前拍拍戴眉生的肩膀，赞叹道：“不愧是长安首富，不仅生财有道，还能达济天下，难能可贵，陆某深感佩服。”

　　在主座上沉默了一上午的皇甫麒此时站起了身，道：“既然话都说完了，事也办完了，就别叨扰董府了。”

　　董欢忙在地板上叩头，道：“不敢不敢，三殿下屈尊降贵到访，令董府蓬荜生辉，怎敢说是叨扰。”

　　皇甫麒道：“我今日不曾到访董府，更不曾与你有过交谈，你可明白？”

　　董欢也是个人精，立刻便知皇甫麒不便在民间透露自己皇子身份。虽然有所疑惑，但也知道官家之事不便打听，虽然手下的铺子都没了，但戴眉生算的这笔账确实没错，整个董氏家族凭借这笔钱在顺州养老，绝对不成问题。

　　董欢便回道：“小陆将军此时正在东城修缮城墙，今日是我约了戴家小财神商讨生意之事而已，其他的事，董府上下一概不知。”

　　戴眉生骂了一句“老油条”，便跟在皇甫麒和陆渊身后离了董府，回到了祥云客栈。

第53章  我对你有求必应
　　如今替陆渊解决完钱的问题，戴眉生总算是能稍作休息，但即便是回到客栈了，戴眉生整个人还是有些紧张，说话又变成了个结巴。

　　陆渊替他倒茶：“我替顺州百姓以茶代酒，感谢戴记出手相助。”

　　戴眉生晃了晃他的小手：“不……不……不敢。”

　　“虽说对戴记而言，可能十万白银不算多，但是对顺州百姓而言，这都是救命的钱……于情于理，都应该感谢你。”

　　“我……我……我们……做生……生……生意的……，无……无利……不……不起早，这……这……这次来……来来……顺州，对我的生……生……生意……也……也有好处。”

　　陆渊刚听戴眉生说自己幼时有疾，便以为偶尔的结巴就是他遗留下的病症，耐心地听戴眉生断断续续说完，陆渊说道：“虽说商人本性还是为了牟利，你今日捐钱，也是为了他日有人能为你铺子里的东西花钱，但能在危难之际举手支援，我看得出是你本性慷慨。”

　　“不……不……不是，你不……不能……误会……误会我。”

　　陆渊当戴眉生谦虚，便道：“不必客气，这次等我回长安复命，一定跟皇上说戴财神为顺州出了一大笔费用，一定要对你们多加奖赏。”

　　戴眉生一下子急得从桌子前站了起来，在客栈房间内来回绕圈疾行，看样子是着急坏了，可是他越急，口中的话就越说不清楚：“别……别……别跟皇上……说……”

　　皇甫麒坐在一旁见戴眉生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索性替他说了：“陆渊，戴财神捐款这件事，你不要跟我父皇说。”

　　戴眉生走到皇甫麒身后，点头如捣蒜。

　　陆渊不解：“为什么？这么好的事，不止应该要皇上知道，还应该让齐国上下所有百姓知道。以戴记为榜样，号召天下商户都跟戴记学习。”

　　戴眉生一听这话，双手遮脸，算是丢尽了面子。

　　皇甫麒道：“戴财神来顺州，是听从我的命令来的。我此行都不可暴露身份，更别提他了。若是父皇问起，你难道要说，戴财神是你请来顺州的吗？”

　　陆渊想了想，道：“皇上多疑，若知道四大营的人与长安首富往来，定会多想。”

　　戴眉生道：“是……是……是。”

　　陆渊问道：“戴财神，你大老远来了就是匿名捐个款，然后就走了？”

　　戴眉生想要说什么，但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看向皇甫麒，眼神里充满求助意味。

　　皇甫麒心下了然，对陆渊说道：“他不是结巴，他是怕你。”

　　陆渊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问道：“我天生一张善人脸，有何可怕？我只不过对敌人凶狠了些，对自己人向来护短。”

　　戴眉生心道，四境之外，陆渊可是人喊人怕的活阎王，没有人不怕陆渊的名头。就连戴眉生在境外做生意，一听四大营的人在城中，也都避着走，生怕惹恼了军爷，不再有赚钱的命。

　　但为何戴眉生能怕他怕到一反常态说话结巴的份儿上，那还得看戴眉生究竟做了什么生意。

　　戴眉生家中地位不及几个哥哥，父亲过世后戴家分财产时也轮不上他选，最后没人要的几家赔本生意都成了他的，而这几处恰好都在西夏边境。

　　戴眉生年纪轻轻不得不在西北来回走动，别人不愿或不能做的生意，他想辙走些门路，才令旗下买卖起死回生。

　　只是这获取第一桶金的办法，没多少能摆上台面。

　　早年间齐国和西夏两国冷战，严禁通商，戴眉生的这些货品全都是民间走私来的，并没有拿到朝中特许的批文。只不过这几年得益于陆渊平定边防的战功，边境通商环境有所好转，齐国才开放了丰水镇等几处边境小城供买卖往来，戴眉生的生意总算才见得了光。

　　此事他知，皇甫麒知，但陆渊不知，皇帝更不能知。

　　因此戴眉生才会听到陆渊要上报朝廷之后，态度如此坚决的反对，若是被有心人查出前尘往事，戴眉生一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今年齐国四境恢复和平，除西夏边境多开了几处通商城镇之外，连西南大理国也开设了通商专线。戴眉生自从吃过了边境通商的甜头，便一直暗中盯紧了大理国的买卖机会，想做第一个试点商户。

　　尤其……大理国四季如春，盛产鲜花，正好撞对了戴眉生的胃口。

　　戴眉生可不做赔本的买卖，他能帮皇甫麒搞定顺州，是为了让皇甫麒搞定陆渊，这大理国的通商专线，由四大营旗下的朱雀营看守。只要陆渊能给他开出一纸批文，戴眉生就敢说他一定能做这条专线上最赚钱的商户。

　　提起赚钱一事，戴眉生耳边仿佛听到了无数银钱进账的声音，顿时心内不再害怕，朝陆渊说道：“小陆将军，草民有求于你。”

　　陆渊看看皇甫麒，再看看戴眉生，想到之前皇甫麒曾说的要他替自己还个人情，估计指的就是这位财神爷了。于是陆渊放下杯子，正了正身子，向戴眉生问道：“何事？”

　　戴眉生道：“草民……虽……虽虽是个商人，但最……最……最喜欢伺……伺候些花花草草，近日……听……听闻齐国……开……开设了……与大……大理……理国的……”

　　戴眉生还没说完，陆渊已经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上月我收到了你名下寄来的通商申请，允许戴记与大理国通商的批文这两日就会下发。”

　　戴眉生一喜，结巴全无：“感谢小陆将军告知草民！”

　　陆渊紧跟着问道：“仅此而已？”

　　戴眉生松快道：“对……对……对，没……没别的事了。”

　　“再送你一样东西吧。”陆渊说完，转身提起衣襟长摆离开椅子，来到了书桌前。

　　皇甫麒赶忙起身，来到书桌侧，替陆渊静静研磨，宛若小时候那个陪在陆渊身旁的小书童。

　　戴眉生见这两人步调一致，动作默契，未说一词，陆渊已经下笔书写，皇甫麒在一旁仔细瞧着，频频点头，目中既有惊喜，又有认可。

　　陆渊只短短写了两行便收笔，从怀中掏出一方玉印盖了上去。

　　戴眉生看得清楚，那印章长得奇怪，玉印上方居然刻的是一个小巧蛇头。

　　都以为四大营的将军印应该是虎符，结果居然是蛇印，小陆将军可真是别具一格，出其不意。

　　陆渊正要将书信装进信封，见戴眉生满脸好奇，便直接递给了他，说道：“这是盖了我将印的亲笔书信，若在边境通商有任何麻烦，只管带着这封信找四大营的人。见信如见我，无论你有什么要求，四大营上到副将，下到守卫，都将为你办到。”

　　这就是一张四境免死符啊！

　　戴眉生搓搓手，慎重地接过那封信，将上面的一字一句全都印在脑海，不停幻想着怀揣陆渊亲笔书信，在各地横行霸道交易无阻的场景。

　　之前他对陆渊的恐惧全部被这封信消除了，陆渊这两个字对四境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在边防口岸，只要谁认识陆渊，别说议价，就是遇到土匪，对方都要对你退避三舍。生怕陆渊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就带人来把老窝给端了。

　　戴眉生虽不敢自称是小财神，但不得不承认陆渊才是四境的关公，哪个行商的出门之前不得拜一拜。

　　陆渊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边境百姓神化，只是冲着走神的戴眉生晃了晃手：“戴财神，快把信收好，想什么呢？”

　　戴眉生将信折好，稳稳当当收进衣襟，还拍了拍胸口，朝陆渊郑重说道：“从此，戴记愿……愿为三……三殿下和小陆将军赴……赴……赴汤蹈火，在……在所不辞！”

　　陆渊道：“机会只有一次，你得想好了，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用。”

　　戴眉生骄傲道：“从……从商……多年，草民最……最会算计……算计时机，就……就……就没看走眼过……一……一一笔会发财的买卖！一笔……一笔都……都没有。”

　　戴眉生见人无数，打心眼里看好皇甫麒和陆渊这一对搭档，一个头脑聪敏、活络多思，一个胆识过人、行事果决，文武搭配，跟着他们做事岂有不成之理。

　　他这趟来顺州，原本是被皇甫麒威胁来的，若他不帮陆渊，皇甫麒就将他在西夏走私的事全都告诉陆渊，戴眉生因此接到皇甫麒的消息后才赶紧快马加鞭来到顺州。

　　没成想，皇甫麒竟是个口是心非的傲娇货，还让自己在陆渊手底下转了票大的！

　　戴眉生连连谢过皇甫麒和陆渊，便转身回房等着董府送来契约。

　　总算是搞定了城东修缮水利的费用，陆渊心中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一块，想起忙叨了一天还未去城东视察情况，抬腿就要离开皇甫麒房间。

　　说时迟那时快，他被皇甫麒伸手一拉，这甩都甩不掉的小尾巴又跟在他身后上，道：“明日我便回长安，今日你去哪，都带上我一起吧。”

　　虽然皇甫麒来顺州，是个谁也不能说的秘密，但城东都是四大营的人，陆渊深信他手下的人没人敢不听他的命令，点点头，带着皇甫麒又登上了城东城墙。

　　城下是被陆渊召集来昼夜不停工作修葺城墙的流民，远处是不顾大浪持续在水中增高水坝的青龙营战士，所有人都在拼劲全力拯救破败的顺州，施工进度堪称神速。

　　成百上千的百姓在灾难面前展示出的集体生命力，令皇甫麒感到惊叹。

　　“这么快就修起来了，耗时多久？”皇甫麒站在墙头，俯视着眼前井井有条的一切。

　　“不到半月。”陆渊看向皇甫麒，他深深地希望皇甫麒能够记得今天看到的所有，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阿弃，无论有朝一日你身处何地，都要永远相信，只要能活下去，就一定会等到好事降临。就像顺州城里的百姓一样，就算之前生存环境再恶劣，不也等到了我们来救他们吗？”

　　皇甫麒抬起左臂，看了看上面缠着一层又一层旧旧的发带，他突然怀疑陆渊是不是已经知晓了他的秘密，还是说陆渊仅仅是看到灾民重获新生后心有感慨。皇甫麒动了动嘴，想要问出口，却最终将话咽回了嗓子眼儿里，缓慢地说了声：“嗯”。

　　二人并肩而站，共同看向城外涌起的顺江潮水。

　　大雨之后，一波又一波的水浪朝着顺州袭来，涨起的潮水似有千钧之力，接连不断地拍打在用水泥和石块垒起的水坝上，但无论如何用力都冲不破重新修好的屏障，一人多高的巨浪最终只能四散成浑浊的水珠，沿着江水滚滚逝去。

第54章  脏官跳脚，将军出手
　　桑落刚掀开帐帘，正好看见皇甫麒和陆渊二人站在墙头不知在说些什么，声音都被海风打碎，他站在远处，听不明晰。

　　桑落想了一会儿，上前几步，向他二人请示道：“三殿下，小陆将军，城中钱大人似乎是着急了。”

　　陆渊问道：“他怎么了？”

　　桑落恭恭敬敬答道：“他派下人出城，被城西玄武营的人拦住了。”

　　自从知道钱弘是个只知道拍马屁，什么都不中用的废物之后，陆渊便有意识地不再搭理钱弘，既不提审钱弘，也不派人软禁钱弘，钱弘一家在顺州府衙可自由出入。

　　起初，钱弘每日还来城东以请罪之名，向陆渊探探口风，但陆渊每次都以公务繁忙拒不见他，多次拒绝之后，钱弘便也识趣地不再来了。

　　陆渊越是当做钱弘不存在，钱弘越是心焦。如若陆渊能给他个痛快也就罢了，偏偏陆渊将他当空气。以钱弘的脑瓜子，自然想不到这都是陆渊审问犯人的常用手段。

　　钱弘满肚子的坏水还是憋不住了，他今日天还未亮就让下人出城。为免起疑，下人打扮成流民样子装作逃难出城。可守在城西的何潼最擅长认人，一看那身形臃肿的样子，就知道来人不是真的难民，拦住一搜，便搜出一封钱弘的亲笔信。

　　皇甫麒听言，道：“把信给我，我看看。”

　　桑落犹豫了犹豫，不知道该把信给皇甫麒还是给陆渊，毕竟此事应该由陆渊负责，但皇甫麒又身份尊贵……桑落手中的信停在空中，不知道该递给谁。

　　陆渊一把夺过桑落手中的信，递给皇甫麒，道：“都是自己人，桑落你有什么好犹豫的，给阿弃和给我，不是一样的吗？”

　　桑落白了他一眼，本想回击陆渊，但看在皇甫麒就站在一旁的份上还是忍了忍，一字未说。这俩人互相袒护，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桑落也是个识时务的，绝不会在这时多嘴。

　　钱弘为防书信丢失，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内文也很简单，只写了一句：“水患之事已按要求处理，如今陆渊奉旨巡查，望大人珍重。”

　　这话说得微妙，乍一看是钱弘通风报信，请那位大人务必防着陆渊，但仔细一瞧前半句，则是威胁收信的大人，如今顺州能有此等局面，全是听了大人的吩咐。如若大人保不住钱弘，钱弘就将此事告发给陆渊。

　　陆渊道：“看来钱弘果然上头有人。”

　　桑落疑惑道：“信中的大人是谁？”

　　陆渊问道：“你们不是把钱弘府里的下人抓到了吗？有问出来吗？”

　　桑落摇了摇头，“哎，那人胆子比我还小，一看是四大营的人抓他，就知道自己没活路了，一把抓起何潼的剑就自杀了。我刚看了看伤口，流血过多，救不回来。”

　　陆渊这才仔细看了看桑落，桑落穿着他看病问诊时常穿的白围裙，围裙下摆和挽起的袖口上还沾了一滩血迹，一看就是刚刚去检查了尸体。再朝桑落身后看去，何潼一个瘦小的身影躲在城头墙角不敢过来，生怕陆渊责怪他。

　　陆渊叹了一口气：“看来只能去撬开钱弘的嘴了。”

　　四大营为了对付敌国，早就研究出了一套非常成熟的审讯方法，但凡是四境外的探子落在陆渊手中，各个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是这套方法过于残忍，陆渊还不曾在齐国自己人身上用过。原本想此次来顺州只是拯救水患，没成想还要审讯罪犯。

　　陆渊正想带人去提审钱弘，这时皇甫麒脑中即刻蹦出一个名字，低声道：“江东总督，陈念恩。”

　　“为什么是他？”陆渊问道。

　　“钱弘原本只是钱塘县的一个师爷，没过两年却在顺州找了个肥缺做太守，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暗中帮他美化了政绩。”皇甫麒道，“来顺州之前，我查了下江东所有官吏的出身和升迁历史，钱弘当年在钱塘县辅佐的大人，正是这位陈念恩。而如今，陈念恩已是正二品江东总督。”

　　陆渊道：“以陈念恩的权利，提拔个马屁精在眼皮子底下做太守，的确容易。”

　　“嘶……陆渊，你居然直呼陈大人的名字。”桑落倒吸一口气，眼神忐忑地盯着陆渊：“他可是正二品，跟你官级一样……你要不要忌讳着点？”

　　陆渊才不管级别高低，既然皇帝把水患之事交给他来管，那他定然是要管到底的。陆渊随即下令：“那又如何？水患延迟不报，江东上千流民无家可归，这笔账不能因为他是正二品高官就算了。桑落，你带青龙营继续留守城东。玄武营的人随我去府衙一趟。”

　　“遵命。”桑落随口应道，完全没看到一旁的皇甫麒面色逐渐阴沉。

　　皇甫麒一路都在想，为什么皇帝偏偏选了陆渊来顺州处理水患，而不是在朝堂之上随便点一个江东州府出来的官员，如今他总算是想明白了。

　　江东各州府皆归总督陈念恩管辖，而陈念恩不仅与工部尚书叶庆平级，更是叶庆的连襟，他还要唤叶庆一声“姐夫”。不管查案的人选落在任何人身上，到最后很可能查到钱弘头上就戛然而止了，不会再有人敢冲着陈念恩查下去。

　　唯独陆渊不同，在皇甫麒回归齐国的这六年中，陆渊只关心四境安防这些事，在朝中从不结党营私，所以皇帝只有放权给陆渊，才有可能借他之手查到真正的隐情。

　　既然皇帝已经猜到了陆渊有可能趁水患之际扳倒朝中大员，那么皇甫麒不介意顺手推舟再玩把大的。

　　皇甫麒想通这件事，提醒陆渊道：“水患一事只是表面，陈念恩如何扶持起像钱弘这样的人，才是重点。”

　　陆渊被皇甫麒这么一点，瞬时转过弯儿来：“懂了，我这就去提审钱弘。”

　　“嗯，你行事多加小心，我今夜就启程回长安，戴财神留在顺州，有需要时尽管使唤他。”

　　“刚刚还说明天再走，怎么又改口了。趁夜走多不安全……你等我调几个玄武营的亲兵送你。”陆渊仿佛儿子远行的老父亲一般，冲着皇甫麒叨叨道：“这几日天气不好，我估计你回去路上还会下雨，你不如骑走我那匹老马。别说是下雨了，就是下雪下雹子，我这马都不会受惊”

　　“我在长安，能更好地帮你早日结案。”皇甫麒虽然心中喜悦陆渊如此舍不得他，但面上依然不露分毫，口是心非道：“你一个将军，不要总操心这些小事。”

　　皇甫麒和陆渊都属于行动派，接下来的路既然已经清楚，皇甫麒便匆匆返客栈交代了两句戴财神，很快离开了顺州。

　　那厢，陆渊带着何潼连夜冲入了顺州府衙，将正在大吃大喝的钱弘逮个正着。

　　何潼一把长剑架在钱弘脖子上，钱弘脖子上一凉，惊掉了手中的碗筷，立马求饶：“各位军爷，有话好好说，不要舞刀弄剑，伤了和气！”

　　陆渊负手站在府衙前院中央，遥遥看着钱弘：“说得有道理。何潼，把剑拿下，让钱大人过来说话。”

　　让钱弘过来说话，可没说让钱弘站着说话。何潼随手将钱弘一绑，把他一脚又一脚踹到院中，跪在了陆渊面前。

　　院落里都是玄武营举着火把的亲兵，火光照亮了陆渊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但在钱弘眼中，这笑堪比阎王，令人遍体生寒。

　　钱弘是个胆小怕事的怂货，被陆渊和玄武营的人一吓，便在地上开始边哭边嚎：“卑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水患一事，实在是天降大灾，我也无能为力啊……只有像小陆将军这样千载难遇的神人，才能压得住□□的水妖，还好皇上圣明，将您派来了顺州！”

　　陆渊高高在上地看着钱弘，都什么时候了，嘴里还在拍马屁，对钱弘这个人真是厌恶满满。

　　陆渊问道： “钱大人，不仅不及时上报水患，还任灾情愈演愈烈。但欺压难民你倒是有一手。那些一路流亡到长安，不得不写血书联合上告的难民，可都说是拜你所赐！”

　　“不可相信这帮刁民的话啊……那些人平日里就是些偷鸡摸狗的下贱玩意儿，还望小陆将军明察！”

　　“好一个明察，那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几张嘴可以狡辩的。”陆渊咄咄逼人地问道：“你刻意隐瞒水患实情，意图瞒天过海欺瞒圣上，是罪一。钱大人，这点你认还是不认？”

　　“卑职的确上报延迟，但是已经上书认罪……”

　　“钱大人，在我这儿，可没有但是。你对水患治理毫无头绪，却对城中流民痛下杀手，导致百姓死伤无数，不得不背井离乡，是罪二。”

　　“卑职能力有限，治理水患不利，卑职认，卑职实在是斗不过天灾。但是卑职怎么可能杀害城中百姓，身为地方父母官，理应以平民百姓为父母，对之善待才可以……小陆将军您这么说就太武断了……”

　　“钱大人，你可真是好口才，一口一个善待百姓，说得我都要信了。我入城的时候，所见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但我看你府中妾氏倒是衣着华丽，饮食无忧，对下人颐指气使得很。就连府上的衙役，都敢对门口的无辜幼童出手教训，不知道，你对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也这么‘和善’？”

　　“这……”

　　陆渊眼中温度渐冷，来顺州之前，他早已对那些联名上书的百姓询问了一番，又在城东修缮城墙时仔细了解了钱弘平日里是怎么对待他们的。这时候还要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真是叫人心里一阵恶寒。

　　陆渊不给钱弘反口的机会，说道：“钱大人，事发之后，你不仅不将功补过，还意图勾结朝中大臣替你掩护，是罪三。”

　　“小陆将军，您何出此言？”陆渊话到此处，钱弘隐约明白这么多天陆渊表面上是在忙水患的事，背地里是在查钱弘和朝中官员的关系，而自己一时心急，竟上了当。

　　何潼此时将钱弘那封亲笔信拿出来，让钱弘指认笔迹，钱弘这才确认，自己早就着了陆渊的道：“您都知道了？”

　　陆渊冷哼一声：“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钱弘倒是一不做二不休，说道：“既然小陆将军都知道了，为何不可放卑职一码？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得罪我上面那位大人，四大营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何潼在钱弘身后使劲儿踹了他一脚，钱弘哪里受得了这力气，顿时四肢伏地，全身扑倒在地板上，抬眼就是陆渊的衣角。

　　何潼吼道：“放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威胁我们将军！”

　　陆渊轻蔑得笑笑，摆弄了摆弄腰间挂着的腰牌，道：“这腰牌……可是圣上赐予我的。圣上说了，见此腰牌如亲眼面圣。你口中的陈大人不过就是刚刚升起来的地方总督，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待遇能得到圣上的信物？历来我们四大营都只对圣上忠诚，若是与我做对，就是与圣上做对。你说，你那位大人会不会为了保你，而去顶撞圣上的亲信？”

　　钱弘没想到陆渊还藏有这么一手，圣上居然对陆渊如此信任，他断断续续道：“不……不可能……陈大人与我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肯定会救我……”

　　被陆渊这么一诈，钱弘果然承认上面的人就是江东总督陈念恩，皇甫麒的猜测果然没错。

　　陆渊继续说道：“陈大人和你之间怎么可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呢？陈大人可是堂堂正二品，出了名的为官清廉，在江东一带颇有威望。若他知道你在这里说他徇私舞弊，还胆敢让他威胁四大营，他肯定恨不得立刻与你一刀两断。”

　　“他清廉个屁！他不可能这么对我！他的把柄还在我手里！”钱弘绝望地喊道，全没想这些都是陆渊设下的圈套。

　　陆渊给何潼使了个眼色，何潼就将钱弘带去了府衙地牢审问。

第55章  得罪人的事算我头上！
　　一夜之间，钱弘在四大营的审讯技巧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

　　陈念恩出身钱塘县太守，为官多年，政绩平平，迟迟不被提拔，是他的一块心病。自从招了钱弘做师爷，钱弘便帮陈念恩在政绩上大做文章，三番两次不顾民间疾苦，故意提高税点，光从账面上来看，钱塘成为南方城镇中一等一的纳税大户，犹如当今的顺州。

　　陈念恩在钱弘的怂恿下，更是搜刮民脂民膏，遇到点稀罕宝贝，便找机会送进上级的口袋中。为了与当时担任工部侍郎的叶庆攀关系，更是一纸和离书休掉了原配妻子，娶了叶庆妻室的小妹。

　　后来陈念恩三年两升，终于得以提拔至江东，便带着钱弘一起到江东赴任，还亲自推荐钱弘做了顺州一方州府的父母官，两人沆瀣一气，在江东为所欲为。

　　钱弘重复了陈念恩在钱塘上的所作所为，每年递往宫中的折子是报喜不报忧，生生把早已民不聊生的顺州捧成江东第一州府，坐等有一天自己能换到更为富庶的地方任职。

　　可一场意料之外的水患，就将这个名义上最为繁华的顺州打回了原形，不止治理无能，更是激起无数民愤。

　　钱弘哪里处理过这种事。水患一发生便私下找陈念恩求助，但陈念恩一心只想再升一级，此时最讨厌看到有百姓闹事，生怕影响了自己的政绩，因此令钱弘拦住一地流民就地革杀。

　　于是，顺州城中死去的百姓，一部分死于水患，一部分死在了自己父母官手下。还活着的，要么苟且于世，沉默地忍受无良商户的压迫；要么愤而抗争，连夜出逃，不得不以血写书，控诉不公。

　　薄薄的一张供词，在陆渊手中握着，有如千斤之中。白纸黑字的背后，浸染了无数无辜的鲜血和无声的呐喊。

　　晨光微熹，将院中陆渊的背影拉得很长。陆渊者才意识到，竟然又一个长夜过去了。

　　何潼站在陆渊身侧，见陆渊有些走神，放低声音，问道：“小陆将军，供词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渊一夜未睡，将眉间都捏出了一片红痕，回道：“供词中称，钱弘这么多年来，都在帮陈念恩打点关系，日积月累，他留了账本用作威胁陈念恩的把柄。他口中的账本，可有找到？”

　　何潼转身问了一圈玄武营的士兵，他们连夜将府中内外都搜了个干净，却都没看到账本。

　　何潼挠着脑袋喃喃道：“我将府衙上所有的册子、本子、字据甚至书画都搜过了，都没有账本啊……能去哪儿了呢？”

　　“可有密室？”

　　何潼道：“没有。”

　　还真是怪了……作为关键证物的账本，能放在哪里？

　　陆渊是个不记账的主，将军府的人情往来，都由老忠叔帮着做，他实在是想不出账本这么重要的东西，会被钱弘放在那里。

　　“钱弘有交代账本放哪儿了吗？”

　　何潼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人……太不禁拷问了，刚在供词上画了押，就晕过去了……小陆将军，我保证，我已经下手很轻了。”

　　“你怎么下手越来越没个轻重了?”

　　何潼道：“这不太久没去边境打仗了嘛，手痒，权当他们是敌国那帮孙子拉去审问……谁知道，一个个细皮嫩肉的，禁不住咱们四大营刑具的伺候。”

　　陆渊被何潼这么一说，又捏了捏眉间，完全不理解，何潼才十几岁的人，怎么就这么热衷随着自己四境闯荡。虽说四境美景无边，但战乱毕竟是战乱，一个不留神，小命就都搭进去。何潼才十七八，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怎可全都浪费在战场上。

　　陆渊语重心长道：“何潼，别总惦记杀伐之事，等过两年四境彻底安稳了，我给你说一房长安城里的小家碧玉，让你早点成亲。”

　　何潼一听这话，满面委屈：“小陆将军，从您收留我进四大营的时候，我就说了，不管是要我战死沙场，还是回将军府做个杂役，我都不要离开您。咱们四大营的人，说话算话。我在顺州下手重了，您骂我罚我都行，可千万别把我踢出四大营……”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让你早点娶媳妇留个后不好吗？”陆渊失笑，“怎么我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生怕我赶你们走。”

　　“还有谁也怕啊？”四大营中，何潼自认是陆渊身边最近的人，他想不出在营里究竟还有谁跟陆渊如此亲近。

　　何潼哪里想得到陆渊此刻脑中浮现出的人是皇甫麒，皇甫麒要哭不哭的样子，戳中了陆渊心尖尖上最软的一块肉。

　　陆渊淡淡道了一声：“算了，刚刚是逗你的，我还没成亲呢，不能先便宜了你。”

　　何潼喜道：“那将军可有意中人了？今年回长安之后，将军每次出远门都特别舍不得，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小姐，惦记得紧？若是有，下属这就去替您提亲！”

　　陆渊笑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一天到晚就两件事等让你兴奋，一个是上战场杀人，一个是打听我的私事。别当我都不知道你们天天聚在一起都说些什么，都给我滚去站岗，没事不要瞎议论我！”

　　陆渊扫视了一圈偷听他们对话的玄武营亲兵，不少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敢看向陆渊。

　　何潼解释道：“您把我们当亲兄弟，我们当然也操心您婚姻大事……咦，小陆将军，好奇怪呀，您闻到没有？”

　　何潼嗅了嗅鼻子，这突如起来的香味是怎么回事？这味道还有点熟悉。

　　陆渊可比陆渊更熟悉这个味道，顿时笑道：“居然忘了，戴财神还在。”

　　戴眉生推开府门，一阵小跑到陆渊面前，连气都还没喘匀，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陆将军，早……早啊！”

　　陆渊道：“戴财神，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怎么知道我们正等着你呢。”

　　戴眉生用手顺了顺自己胸口，把一路跑来的那口气喘匀，道：“三……三殿下说，让……让我睡……睡醒了，就……就来找……找你。我……我……我也不……不知道，有……有什么我……我可以帮……帮忙的吗？”

　　陆渊心想，皇甫麒究竟是什么精明的小狐狸转世，居然一切都算得准准的。

　　自从把他接离宁边，每件事的推测，皇甫麒都能快他一步。既然皇甫麒这么聪明又好心，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渊问道：“如果是你，你会将账本放在什么地方？”

　　戴眉生道：“白……白账，还……还是……黑……黑账？”

　　陆渊眯起眼看向戴眉生，目光透露出疑虑和打量，做生意的都有好几本账，他还以为都是坊间笑话，看来还真有这么一说：“黑账，能一查一个准的那种黑账。”

　　戴眉生对上陆渊的眼神，额头不禁又开始出汗，以为陆渊趁皇甫麒走后要跟他翻旧账，心里顿时开始打鼓。

　　陆渊一见戴眉生那心虚的样子，就知道戴眉生肯定在戴记的账本上也动过什么手脚，可这与本案无关，陆渊毫不关心。

　　陆渊安抚道：“我说的不是你。我正在顺州府衙查他们钱大人的黑历史，据说他四处行贿，有一本黑账，但我们怎么也搜不到……正在发愁，这账本会被他藏在哪里。”

　　戴眉生道：“账……账……账本肯定不能……放……放自己……自己身上，要放……放可信……的……的人……那里。”

　　“比如？”

　　戴眉生越着急，就越结巴：“夫……夫……夫人，或……或者小……小妾，又或……或者弟……弟兄亲……亲戚。一旦……一旦出事，还……还有人……可……可以……”

　　陆渊是个心急之人，抢答道：“一旦出事，他的亲人就可以利用这本黑账去救他，对吗？”

　　戴眉生擦了擦头上的汗珠，连忙点头。

　　陆渊道：“哎，你怕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害你。跟我说话这么结巴，还怎么让你做事。”

　　戴眉生无辜说道：“我……我也……不……不想。除……除了将军，我……我也……没……没结巴过。”

　　好吧，这还怪陆渊了。

　　陆渊转头问道何潼：“钱大人全族上下，可都在地牢里了？”

　　何潼回道：“都在啊……除了钱大人的正室。钱大人的夫人怀了二胎，前几日出城安胎了。”

　　戴眉生道：“那……那有……有可能在夫……夫人那儿。”

　　陆渊冷哼：“钱大人不仅自己老当益壮，夫人高龄还能在水患之后怀了二胎，真是运气好。”

　　所谓的二胎，明显就是弄虚作假用来糊弄四大营的。

　　何潼一听这话，随即反应道：“小的明白了，这就派人去找钱夫人，将她羁押归案！”

　　陆渊嘱咐道：“钱夫人为了保他丈夫，一定会盯紧了顺州城，不敢离开太远。你们就在附近搜。”

　　玄武营的人在周边山林里搜，果然在林间搜到了钱夫人，哪有什么怀孕的样子，倒是怀里踹着几本厚厚的账本，看着鼓鼓囊囊的。

　　夫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在戴眉生的眼中，进账与出账一对比，就已经明白这么多年钱弘都做了些什么。

　　戴眉生边读账本，边拨着算盘在一旁统计着钱弘的账务，暗中感慨，论起贪财，他自认都要比这些贪官差一截。

　　不多时，戴眉生已经将钱弘和陈念恩之间的账目往来盘算了个清楚，更知道了钱弘到底替陈念恩在朝中贿赂了多少官员，列出了长长一串名单。

　　陆渊站在一旁看着戴眉生不断在名单上增加人名，眉心越来越紧地纠了起来。

　　起初，钱弘跟在陈念恩身边做师爷，也就是贿赂些江南的地方知府。而后，随着陈念恩升到江东，钱弘就被安排在了顺州这么一个肥缺上，更便于替陈念恩搜集当朝珍宝。

　　钱弘从顺州的税款和民脂民膏中拨出一部分暗中以陈念恩的名义送去长安铺垫人脉。时间越久，他们贿赂的人数越来越多，官职也越来越高，而且大多都是工部和吏部的人。

　　不难想，送往工部，是为了帮工部尚书叶庆笼络人心；送往吏部，是为了日后评价政绩优先提拔，可这两部偏偏都属于太子……

　　如果真的将名单呈送给皇上，工部和吏部都要全部肃清，太子一党的势力势必会被削弱大半。

　　戴眉生暂停了笔尖，向陆渊征求意见：“牵……牵扯……甚多，还……还要……写……写下去吗？”

　　“写，一个字不落地写。”陆渊不假思索地说道：“将人名、职级、行贿数额和时间，全部写上。”

　　戴眉生道：“……这……可都……都是得……得罪人的事。”

　　陆渊道：“是，我知道，得罪人的事都算在我头上。这帮贪官污吏早就该下马了，我不会牵连戴记的。”

　　戴眉生问道：“小……小陆将军，你……你明……明知道危险，为……为什么你还愿意……愿意做这些……这么多?”

第56章  他的理想是四方和乐，万国来贺
　　陆渊见他问得认真，也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你还记得六年之前西夏大败齐国的事吗？齐国从来没有输得那么惨。”

　　那是自齐国建国之后发生的最耻辱的战争。陆渊道：“等到上战场了，才知道我们的将士吃不饱穿不暖，后方粮草根本供应不来。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却不知国库早已撑不住战争带来的消耗，只能白白战死沙场，最终无奈求和。”

　　最后，质子远赴他乡，齐国割地让城，朝中百官无能为力，全国百姓因频繁战乱充满不安。戴眉生的生意也在夹缝中变得艰难，他当然是记得的，齐国上下，没有人会忘记那一战。

　　戴眉生沉重地说道：“记……记得。”

　　陆渊回道：“齐国从建国初期的兴盛发展，走到六年前的腐朽衰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要挽回，就必须从外向内重建我们的秩序。这六年来，我带着四大营让四方边境重新安定，只是扭转齐国颓势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因为这条路太长了，也太难了，所以很多人都不愿做。可是，戴财神，如果连我都不做，谁还敢做？”

　　戴眉生低头看着纸上那几十个名字，凭他们去做吗？这帮人只关心自己的生死和富贵，谁又真关心手下百姓的生活。

　　他摇了摇头，定了定心，越发认可之前自己对陆渊和皇甫麒的判断。他虽是重利的商人，但国家兴衰，与他也息息相关。没有和平的环境，没有有序的制度，他又去何处做生意？

　　“小……小陆将军，不……不愧是……三……三殿下的……知己，和……殿下想……想的一样。”

　　陆渊好奇道：“他说什么了？”

　　戴眉生道：“三……三殿下说，天……天下……以和为贵。齐……齐国……外忧内患久矣，需平……平战乱，改……改纲纪，定……定民心，才能四……四方……和乐，万……万国来贺。”

　　“他什么时候说的？”

　　“几年……几年前，做……做质子……的时……时候候说的。”

　　戴眉生丝毫没想到这一句话已经暴露了自己曾前往西夏暗中经商的事情，几年前齐国并未开放与西夏的通商资质。

　　陆渊状似不经意地扫了戴眉生一眼，见他满面激动，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皇甫麒会结识他、重用他。商人普遍重利轻义，而戴眉生眼中除了银子，还有大局，也活该这样的人才能赚到钱。

　　在陆渊的一席话下，戴眉生被激发了内心深处对繁华盛世的期待：“算……算……算我一个。”

　　“你确定要一起？”

　　“我……我从不做……亏……亏本的……生……生意。只……只有真的做……做到……繁华盛世，我……我……才能……赚……赚到更多的钱。”戴财神兴奋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身上的香气更浓重了，“投……投资你们，不……不会亏。”

　　陆渊道：“希望吧。”

　　南方没有想象中的烟雨成诗，反倒是借由顺州水患一事，陆渊看透了朝中那么多所谓的栋梁之才，不过就是梅雨天里禁不住一场暴风雷雨的朽木。

　　陆渊押着钱弘回长安的一路，心中都不是个滋味。想他在前线卖命，背后就是这些人在拖他的后腿，这帮人……真是早就该揪出来了。

　　在御书房复命的时候，他心中惦记之人正顺从的站在皇帝桌案左侧，平静地看着正在落笔的皇帝。

　　几天未见，他的小阿弃又长大了一些，皇家子弟的气派多了几分。

　　暗红的纱衣轻轻罩住他的纤瘦身材，内搭的玄色祥云锦缎长衫贵气十足，一支金镶玉的如意簪拢起长发，有两缕刘海垂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侧。

　　倒是，越来越好看了。

　　三人不言不语，只听得到皇帝在桌前落笔的声音，直到元宝前来换了两次香炉，皇帝才抬眼捏了捏眼角，眼神有些疲惫的看向陆渊。

　　和陆渊离宫之前相比，皇帝两鬓之间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越来越重。年迈之后，他时常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有时看着皇甫麒也会叫出梅妃的名字，总是需人提醒，才想起眼前还有一堆等着他批复的公务。

　　“好侄儿，你这是跪了多久？怎么也不提醒提醒朕，还是快平身吧。”

　　陆老将军自皇帝未登基之前便是他的贴身护卫，感情甚笃，开国之后更是替圣上征服四方，拓展国之边境。自从陆老将军战败身亡之后，陆渊在长安时，也偶尔被唤进宫内陪皇帝说说话，私下无人时，也会称陆渊一声侄儿。

　　陆渊回道：“惊扰圣上，还望圣上勿怪。”

　　“这有什么惊扰不惊扰的。朕自小看着你长大的。就连朕的老三离宫之后，也是你们将军府心善收养了回去，要不然朕这支血脉说不定就丢了。”

　　陆渊听闻此言，看了看皇甫麒清冷的嘴角似是挂着笑，不知道为何皇甫麒会同他一起出现在御书房中。

　　陆渊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道：“请圣上放心，顺州水患已除，水道重修，百姓早已安排妥当。另，当地官员履职不力的事，微臣也已查明，事情前因后果，全在此折当中，人证物证俱在。江东总督陈念恩，尸位素餐渎职贪污。顺州原知府钱弘，弄虚作假知情不报，两人狼狈为奸，共同欺压百姓，均已认罪。”

　　皇帝指了指台阶下陆渊的方向，元宝立即前去接回了一纸奏折，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读完，手中握着一张名单，大怒道：“想不到顺州水患之事，还牵扯出这么多贪污腐败的官员。”

　　陆渊道：“圣上圣明。微臣已核对钱弘写的所有账目，只需让刑部去查一查这名单上的官员背景，便知道是否真的受贿卖官了。”

　　皇帝话锋一转，问向站在一旁的皇甫麒：“此事牵连如此之广，老三，你怎么看？”

　　皇甫麒敛了敛衣角，跪在地上，回道：“儿臣以为，行贿受贿卖官鬻爵之行为，无视法度，无视朝纲，更有意蒙蔽父皇，视皇家尊严于无物，万万是不能容忍的。”

　　这么多年朝中官员勾结之风四起，皇帝就算感知到了，但只要闹得不大，他都当做没发生，任由太子替他去决断。但时间一久，朝中便有不少人反而以太子为尊，只当他是未来的太上皇看了。

　　皇甫麒回宫这段时日，细心观察，深知父皇心病在于恢复自己的权威，后半截话一出，皇帝脸上更是震怒：“这帮人，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当朕年迈，就在朕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乌七八糟的手段，真当朕要行将就木了吗？”

　　皇甫麒立刻在地上叩头道：“父皇，动气伤身。以父皇的英明神武，必将能与江山同生，福寿绵延。莫要因这帮人毁了身子。”

　　皇甫麒这么一捧，皇帝心中对他越是满意：“那老三，你也觉得此事应该交由刑部去审问吗？”

　　皇甫麒道：“儿臣也是第一次看这名单，发现工部和吏部有不少官员都牵涉其中。六部这么多年来，彼此之间交往深重，难保刑部也有人在这名单之中，只是没被钱弘举报。儿臣以为……”

　　“以为什么？”

　　“请容许儿臣大胆提议，单设御史台一职，用于监察百官，以正纲纪。御史台的人，既不能是朝中老人，以免受人事关系烦扰，影响了判断。也不能是世家子弟，避免为门人谋权图利。”

　　皇帝笑道：“胆子倒是真的大……”

　　皇甫麒心中打鼓，不知皇帝此话何意，就听到皇帝说道：“你们俩都下去吧，朕再想想。”

　　两人齐声道：“遵旨。”

　　陆渊跪了大半天，膝盖早已酸软，刚出御书房门口一下站不稳差点倒进了皇甫麒怀里，反倒是皇甫麒一只手紧紧捏着陆渊的胳膊将他固定住。

　　皇甫麒面无表情走下台阶，将他牢牢扶住，任由他靠在怀里。

　　这孩子什么时候力气比我大这么多了？

　　陆渊正在疑惑之际，皇甫麒悄悄捏了一把陆渊的胳膊，提醒他四周有人，注意仪态。陆渊这才醒神，赶紧站直，随着皇甫麒走回他寝宫，一路上陆渊的内心都在暗叹，真是管不住了，为兄的尊严全没了。

　　李公公守在宫门口，看着两人并肩而来，眼角的鱼尾纹笑的更深了，这俩人……可真是登对啊……远远地就朝他们打招呼道：“三殿下，小陆将军，回来啦！”

　　陆渊笑着回道：“李公公，快备点好酒好菜，我回长安还没好好吃顿饭呢！”

　　“好好好，老奴这就去！”

　　回到寝宫之中，摒开了一路围着问安的大小仆役，陆渊绕着皇甫麒寝宫，将四周转了个遍，然后立刻抢了皇甫麒的书桌，凝神在桌前写着一份单子。

第57章  我的将军就是我的笑点
　　皇甫麒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侧，看他单子上列的东西越来越多，自己却是哭笑不得。这人将宫里需要修缮和完备的杂物列了个遍，上到遇水开裂了的房梁，下到院里几株没挺过开春的蔷薇，全都需要替换。

　　皇甫麒问道：“你这是在顺州修城墙上瘾了吗？”

　　陆渊没顾得着看皇甫麒，反而是拿起单子，与房梁、桌椅全部核对了一遍之后，才坐下来跟皇甫麒好好说话：“嗯，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宫里这么多年没什么人居住，我还没来得及替你检修。宫里人的手艺虽说一定不差，但他们又不知你喜好，我便替你做了主，替你查验查验。”

　　皇甫麒没答话，捂着嘴角一直笑，可真是自从顺州回到长安，皇甫麒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陆渊这个人好像有一种能力，总是让自己的笑点变得很低。要说也并不是陆渊这个人有多好笑，而是皇甫麒觉得陆渊身上的这种反差真是有趣极了。

　　陆渊不知道皇甫麒为什么笑，便收了笔，细细地盯着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皇甫麒不再笑，脸颊微微发烫，陆渊才说道：“说吧，你一个人瞒着我做什么了？”

　　皇甫麒替陆渊倒了杯茶，问道：“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你？”

　　陆渊理直气壮回道：“我每日都有给你写信，反倒是你，回顺州这么多天，都不肯给我回信。一定是你嫌我太啰嗦了，不乐意见我的信。”

　　皇甫麒敛了敛神：“恩，你的信确实字数太多了，流水账一般。近日忙，不得空细读，便也没回。”

　　陆渊的眼神有些失望，但皇甫麒却收到了一丝隐秘的喜悦，原来陆渊的情绪能被自己掌控。

　　陆渊叹了口气，道：“忙就算了，不回也罢。我是想问你，怎么会今日出现在你父皇那儿？”

　　皇甫麒回道：“中秋快到了，各地上贡的礼品繁多，请父皇过过目。”

　　陆渊这才喃喃道：“这么快就中秋了？我走的时候才刚刚过了清明而已。对了，四境周边小国会有人趁中秋过来送些贡品，我让人整理之后报给了礼部，你有收到吗？”

　　皇甫麒点点头：“有不少。前些日子，西夏使团来访也送了许多珍宝，我和张元奉大人商量，也都收了。”

　　皇甫麒抬头看着陆渊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诧异或不解，原想着，陆渊肯定不满此事，但陆渊喝了一大口茶，砸吧着嘴，还是皇宫里的东西好，这些日子在顺州呆着，有吃喝就不错，哪来什么好货。“不收白不收，不就是开几条通商的通道吗，赚的就是他们的钱。”

　　皇甫麒试探地问：“但一年之内不能对西夏起兵。”

　　“不就一年嘛，我能打他们屁滚尿流一次，自然也能胜他们二次三次。再说，我只对那李灏狗贼感兴趣，也不知道是生是死，这么多天了，也没个准信儿。”

　　皇甫麒低声道：“我还当你会不高兴，说我不该应了他们的请求。”

　　“你是最懂我的人了，怎么能如此瞎想，我怪你做什么。打仗开支巨大，这六年间，我每要一笔银子，户部都跟我算好几遍账。如今能给国库回点银子，户部也能少给我几分脸色看。更何况，仗也不能总打，如若四境战火不停，也会拖累齐国境内百姓的。”

　　陆渊情绪一激动，干燥的嘴角开裂了，流出一丝鲜血，他伸出舌尖舔了一舔，继续说道：“这些礼，你该收就得收……你想想，西夏这次为了停战，送的宝贝肯定值钱，国库又得丰盈不少，岂不是挺好？”

　　陆渊没好气地嘟囔道：“户部也是闲的，但凡我要动钱，就指着我脊梁骨戳我。不想想，四大营这么多人，我不得供兄弟们吃喝啊。”

　　皇甫麒当时与张元奉商量，原也不过是这个理由。

　　只是此刻皇甫麒想不起来当时他还与张元奉说了些什么，就见陆渊舌尖还在轻轻舔舐下唇，好似一直毛茸茸的小猫，一点一点，舔过他柔软的心头。

　　难以自制的，又心动了。

　　鬼使神差一般，皇甫麒伸出手，拇指抚过陆渊的嘴角，和想象之中一样柔软。

　　陆渊只觉得嘴角一片冰凉，冻得他身子本能的往后撤了撤：“你手怎么这么凉？”

　　皇甫麒这才醒过来，一本正经道：“你流血了。”

　　陆渊端起皇甫麒的茶杯，大口大口咕咚喝水：“我知道，真是一路赶着回来，渴都渴死了，我这就喝。”他一双丹凤笑意盈盈看着皇甫麒：“阿弃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嘴上还是没个轻重。

　　皇甫麒淡淡瞥了他一眼，转换话题道：“你觉得父皇会同意设置御史台吗？”

　　“御史之风，前朝已有先例，只不过齐国建国三十来年，秦太傅一直把持朝政，一言堂惯了，几次都有朝臣提出要设立监察机构，只是折子还没递到圣上手中，就被太傅驳回了。” 陆渊道，“只不过此次提议的人是你，太傅的手还伸不到你这里来。就我对圣上这么多年的了解，他如今有意收紧对太子党的授权，设置一个直属于圣上的御史台，我觉得有戏……”

　　这时，李公公敲门，将食物送了进来，陆渊赶紧不再议论朝政。他起身致谢，将手中的单子递给李公公，嘱咐道：“务必用心，三殿下起居不容差池，所有物件都用最好的。”

　　李公公盯着那张单子，心中暗叹竟然不知道小陆将军如此心细。一个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对生活日常的方方面面居然放在了心上。

　　李公公再一瞧陆渊身后已经安静就餐的三殿下，见他毫不意外，看来已经习惯陆渊为他打点一切。

　　李公公顿觉欣慰，道：“老奴这就去办。”

　　李公公前脚出门，皇甫麒就对陆渊道：“你倒是谨慎，连李公公都防着。”

　　陆渊摸摸鼻头，道：“你的事，我可不敢掉以轻心。”

　　“你自己的事，你也要多上上心。”

　　“什么事？”

　　皇甫麒听到此处，瞪了一眼陆渊，从广袖之中，掏出一沓折子，扔在了桌上。

　　陆渊打开折子，一本又一本读了下去。

　　这熟悉的字体是皇甫麒亲笔，应该是他从朝堂上看到，自己回去默写了出来。

　　陆渊越读眉头越深，快要拧成了川字纹。

　　皇甫麒此时停著喝茶，看向陆渊，说道：“喏，给你仔细看看，前些日子有多少人觊觎你的四大营。”

　　“什么？”

　　“折子共八本，两本参你治军无能，手下盘剥乡民粮草。”

　　“无妨。只是西南刚遭了火灾烧了不少梁田房屋，营里将士开仓放粮接济百姓，但我军中粮草也并不够，所以暂时跟临县挪用了一部分粮草。此事我前日已知，已经从长安拨了新的补给，过几日便送到。”

　　“五本参你开支过大，滥用国民税款。”

　　“年年这帮文臣都弹劾我四大营占用过多预算，我时常劝他们趁年休时随我到边境线上去看看。这帮将士的吃穿用度，可否比得过他后院争风吃醋的夫人？是否比他们过节送礼大肆宴请花得多？”

　　“还有一本……”

　　“怎么，还有什么新花样？”陆渊从皇甫麒手中抽出那本黄色折子，顺着读了下去，“时局已异，如今四境刚平，无需浪费粮草大举兴兵，不如将四大营收归兵部，统一管辖……”

　　读到此处，皇甫麒“啪”地从陆渊手中取回了折子。

　　他看着陆渊惊愕的神色，心知这戳中了陆渊痛处：“都是六部的一些老臣参的，我全都压下来了。”

　　“你从顺州急着赶回来，就是替我处理这些？”

　　“嗯，你一从长安离开，这些折子便通过太子的手送到了父皇桌面。”皇甫麒道，“太子党比我们想象中的下手要快。而且，处处只针对你，而不是我。”

　　陆渊道：“也……没关系，每年朝中参我的折子都不少，你大可不必费心……”

　　皇甫麒态度坚决道：“谁敢动我的将军，我就要卸掉他两只手。”

　　陆渊非常惊诧于皇甫麒的强硬，远甚于眼前这堆他听都没听过的折子。

　　在他的印象中，皇甫麒还是将军府那个依赖他，会对他委屈撒娇的弟弟，但从接他回长安以来，皇甫麒屡屡在涉及自己的事情上偏执顽固，一改低调冷淡的做派，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几日之后，翰林院就替皇帝拟了新旨，于六部之外单设御史台，挑选新科状元李景堂担任御史台长官，行纠察百官之权。

　　李景堂一上任，接手的第一案，便是顺州水患背后的贪污隐情，十日之内，不仅查实了钱弘和陈念恩的贪污行径，更是大力整顿工部和吏部，将江东一省内的卖官鬻爵之风查了个干净。

　　工部尚书叶庆撤职待查，吏部尚书刘瑞贬至南方蛮荒之地，秦太傅多次上奏为二人辩白，却都吃了皇帝的闭门羹。

　　六部许多老臣见此态势，急于与工部和吏部撇清关系，生怕备受牵连，反倒是时不时上书夸奖礼部政绩卓越，从上元佳节到春试，几件大事都办得极其到位，成功在民间兴起效仿周制礼仪的复古风潮，假以时日，齐国当成为四方礼制的表率，人人都将学齐礼，以育万民。

　　只有礼部尚书张元奉笑而不语，他做这些事都几十年了，还是头一回从其他几位尚书那里受到夸奖，整日笑眯眯地行走在皇宫大院之中，见谁都夸几句三殿下的好。

第58章  趁生辰，攒大局
　　这日，张元奉刚从朝堂出来，礼部诸位后生就一拥而上围着张元奉开始打转，问道：“张大人，中秋典礼一事何如了？”“皇上和三殿下有没有说些什么？”“张大人，户部的预算要到了没？今年支出较往常相比，可有变化？”

　　张元奉脸一板，端起了长辈架子，道：“一个个胆子是真的肥了！皇宫大院深处严禁喧哗，你们上来就一通乱问，也不嫌给礼部丢人的。”

　　其中一名礼部新进的后生道：“眼看中秋就要到了，我们着急准备。大家都在猜，三殿下今年中秋是不是还想像上元节一样准备些节目？”

　　另一人道：“上元节的江山四季图，至今都还在世家子弟和坊间画市模仿，这次三殿下不画点新的吗？”

　　张元奉带着众后生，边走边道：“你们这些问题，我也私下问过三殿下，他说公务繁忙，作画就免了。”

　　一位后生慌了手脚，道：“那怎么办？我们之前安排的流程，可还是按照殿下献画准备的呢。”

　　有人还小声问道：“不如咱们来一出君民同乐，选些宫外的节目进来给圣上热闹热闹？南方的中秋有舞火龙、燃宝塔，还有变脸的戏法，可比祭祖拜月有新意多了。”

　　礼部多年被其他部欺压惯了，明明是平级关系，却说话办事都低人一截，最近礼部的地位自从春试之后高了起来，各部都不敢再给他们脸色看，一个个更是尾巴快翘上了天。

　　几个年轻人跟在张元奉身后越说越没边，就差把民间的玩法全都捧在了张元奉眼前，这帮年轻人争先恐后说得张元奉脑壳直疼。

　　“张大人，最近见你，可真是神采奕奕啊。”

　　张元奉一听这声，朝身后的众后生甩了甩袖子，示意他们收声。张元奉拱了拱手，施施然道：“太傅大人，您这真是说笑了……下官最近正愁得头痛呢。”

　　礼部的后生们一瞧，也立马施礼问安：“太傅大人！”

　　秦太傅眼中何曾有过这帮连朝堂都没资格站的年轻人，理都不理。

　　他下朝之后正好要带人去太子东宫议事，与张元奉擦肩而过，见张元奉好像老来逢春一般得意，心内就生出一股子气愤……平日里见到自己连头都不敢抬的人，如今大张旗鼓在自己面前要翻天，秦太傅着实看不惯。

　　秦太傅当着众人的面问道：“刚刚，是谁说的中秋要点灯来着？”

　　张元奉脑中一阵白光闪过，他突然想起来宫中禁火这件事。

　　几名后生颤颤巍巍指着同行一人，道：“是他。”

　　何睿一怂，跪在地上，说道：“是卑职提的。”

　　秦太傅问道：“新来的吗？怎么连宫中禁火的规矩都不知？”

　　“不……不知……”

　　果然秦太傅是揪着这点在发作……张元奉见何睿见着秦太傅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的样子，不忍手下人被欺负，便说道：“今年春试新来的侍郎何睿，太傅就不要与他计较了。”

　　秦太傅冷哼一声：“我与他计较个甚，我只是提醒你们，宫中为何禁火，可别都装不知道。就算新来的不知道，张元奉你也老糊涂了吗？”

　　张元奉想到当年梅妃之死，回道：“宫中确已禁火多年，的确是我们思虑不周。”

　　“这种事都能忘，我看你们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连宫中禁令都忘了，一心只想着你们三殿下？”

　　“岂敢……大家都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兢兢业业做事，共承皇上恩泽，怎敢做此他想。” 

　　张元奉这么一答，倒是给秦太傅打了个太极，提醒太傅大家都是为皇帝做事。

　　“你们有什么不敢的，如今朝中纲纪大变，还不是你们礼部起的头？”

　　“太傅大人怎可如此认为，当初春试废掉士族推举之风，难道不都是皇上朱笔御批吗？仅凭礼部一部之力，有何能力可撼动朝纲？”

　　“如果你们自知没有能力就好了，怕的就是你们不自量力。什么样的奴才，就有什么样的主子，提醒你背后那位，蚍蜉撼树，可笑至极。”秦太傅说罢，带着人，匆匆就往东宫走了。

　　礼部的后生们围着张元奉问道：“秦太傅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太子党，连工部和吏部都没了，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也不知道谁才是蚍蜉！”

　　张元奉罕见地怒道：“一个个都闭嘴！党派之争是可以在宫里随便谈的吗？下次再被人听到，就是掉脑袋的事了！”

　　诸位后生终于闭了嘴，不再议论，张元奉无奈地赶他们出宫，自己一人跑三殿下宫中找皇甫麒讨论此事，却发现，皇甫麒下朝之后早就不知所踪。

　　李公公两手一摊道：“老奴也不知道，下朝之后三殿下换了常服就匆匆出去了，他去见什么人老奴也不好打听。张大人还是改天再来吧。”

　　张元奉只得悻悻地回去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三殿下到底忙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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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初夏，暑气渐长，阳光晴好。长安街市热闹喧哗，叫卖声不绝于耳。

　　路边不少出门闲逛的年轻姑娘，站在街头与卖胭脂水粉的讨价还价。

　　她们身旁有两人快速穿街而过，惹得姑娘们的目光随他们背影而动。一路只见蓝色长衫的男子腰间环佩作响，快步跟上右侧红衫男子的步伐，不知向他说了些什么，那红衫人竟时不时低声发笑。

　　姑娘们羞羞答答，也不便上去讨个名字，任由二人在无数芳心上肆意踩踏。

　　散朝之后，皇甫麒就拉着陆渊就像是下学时候肆意玩耍的孩童一样，奔着长安城外的凉山跑去，说是戴财神要见他。

　　陆渊跟在皇甫麒身后急忙出城，疑惑不已：“戴财神见我，为什么要通过你？”

　　皇甫麒道：“他不敢约你。”

　　陆渊想起戴眉生在自己面前说话结巴的样子，笑道：“戴财神可真是有趣，连你都不怕，居然怕我。不过你走后，在顺州他真的帮了大忙，一会儿我要好好感谢他。”

　　皇甫麒本在疾行，突然驻足，一脸严肃地问道：“你喜欢他这种类型的人？”

　　“喜欢？”陆渊也停下来仔细想了一想，“谈不上喜欢，但是跟这种人做朋友，应该是很意思的。”

　　皇甫麒闷不做声，放缓脚步，陆渊跟在皇甫麒身后，也走得慢了些，两人一直到晌午时分才走到凉山脚下。

　　凉山之所以叫凉山，是因为不管长安夏天多热，山顶总会因常年积雪反而清凉无比，不少城中世家子弟都喜欢在凉山避暑休憩。

　　山腰上有一座年头颇久的道观，在山脚下搭了座漆黑的牌楼，牌楼四周种满枝叶繁盛的桂树，此刻虽时节未到，但浓绿的枝叶中间藏有几株花苞待放，隐隐有香甜的花香溢出。

　　陆渊站在牌楼之下，总算得了一处阴凉之地，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对皇甫麒说道：“走了一路了，要不歇会儿？从牌楼到山门，还得走好一截石阶，也不知道到底多少。你平日里也不怎么出宫，走这么远的路，你累不累？”

　　皇甫麒摇了摇头：“一百九十九级台阶。”

　　陆渊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来过。”皇甫麒挽起广袖的袖口，露出细白的小臂，丝带因汗液紧紧缠在他手腕上，透着湿意。

　　陆渊见状，上前就要帮皇甫麒摘下来：“你手腕的伤老早就好了，就别一直带着了，怪热的。”

　　陆渊刚把手伸向皇甫麒的手腕，皇甫麒就迅速抽离自己的手：“就一直带着吧，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别别别，这显得我将军府也太寒酸了。你要是想用束腕，我找人给你打一对上好的臂钏，还能护身，比这可实用多了。”

　　皇甫麒倔劲儿上来，把袖子往下一拉，说道：“不行，我就要这个，谁也别想把它摘下来。”

　　陆渊无奈：“好好好，你喜欢就一直戴着吧。”说罢，就跟在皇甫麒身后上山。

　　拾阶而上，确实正好一百九十九个台阶。

　　大大的“灵台观”三字挂在蓝色的牌匾上，灵台观设有左中右三扇木门，木门早已干裂发黑，只有中间的正门大敞着，可以看到里面几颗粗壮的槐树。

　　夏风扫过，槐树叶子相互交缠发出沙沙之声，沁人心脾的凉意袭来，陆渊顿觉心胸舒畅：“没想到长安城还有这种清幽之地。”

　　皇甫麒先于陆渊跨过了门槛，回头见陆渊还停在石阶上看风景，笑道：“若知道你这么喜欢，我就早带你来了。”

　　陆渊问道：“难道不是戴财神带我们来的吗？”

　　皇甫麒暗自思忖，差点就露了馅，转头像没事人一样说道：“是他，他在后殿等着呢。”

　　一路走过玉皇大殿、戒律台、藏书阁和偏院，自陆渊入门时就听到的丝竹之声越来越响亮，他满目疑惑地望向皇甫麒，皇甫麒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和他玩起了哑谜。

　　终于来到空旷的后院，才发现后殿原是一方戏台，台上有一戏子正咿咿呀呀唱着《惊梦》。

　　院中有一棵巨大的广玉兰，戴眉生在玉兰树下找了张石头椅子坐着，摇头晃脑地跟着台上戏子轻声唱和。

　　陆渊看到这一幕，戳了戳皇甫麒的后背：“戴财神这么着急喊我来，是为了听戏？”

　　皇甫麒随口一说：“对，他说请你品品这人唱得怎样，若是喜欢，他就把这戏院给买了；若是不喜欢，他就把戏院给砸了。”

　　“……”，陆渊一头雾水道，“那我好好听听。”

　　戴眉生瞧见陆渊走来，浑身紧张，但又不便大声说话，便用口型示意：“三殿下，小小……小陆将军好。”

　　陆渊哎哟了一声，这戴眉生怎么看见他的时候，永远怂到不行。

　　陆渊朝他摆了摆手，低声道：“坐着听吧，阿弃都跟我说了，等唱完咱们再议。”

　　戴眉生内心也在嘀咕：说什么？明明是皇甫麒喊我来的，没说陆渊要来和他议事啊，议哪门子的事？这戏子还是皇甫麒要戴眉生请来的呢。但他眼神扫过皇甫麒，看皇甫麒冲他冷冷瞪了一眼，就马上收起了心思，专心坐在台下听戏。

第59章  晏余青惊艳众人
　　将军府里的老夫人一爱拜佛二爱听戏，将军府的后院里也时常有戏班子过来唱个几出，陆渊耳濡目染多了，对戏子身段和唱腔的好坏也能品出个好歹来。

　　如今台上那位，不仅妆容精致，身姿绰约，莲步款款，声音更是清脆悠扬，念白处委婉幽咽，说尽戏中人惆怅的情思，唱到高音处又毫不费力，仿若树梢上一只自由灵动的黄莺冲着九重云霄飞去，声线透亮却不尖锐，轻盈但又流畅，最终曲调戛然而止，空留丝竹余韵绕梁。

　　台上之人已徐徐退场，台下观众犹在回味。

　　陆渊起身靠在广玉兰树下，盯着“出将”、“入相”左右两个黄灿灿的门帘，想起幼时不懂听戏，坐在母亲身边，吃着井里捞起来的青果就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在卧房，身边是母亲轻轻摇着团扇，嘱咐他若是练剑练累了，就不用陪她听戏了。

　　不知怎的，这人的唱腔，总让他想起母亲。

　　陆渊正想问唱戏者何人，却听前院一句熟悉的声音传来：“晏余青，我请你去我府上给我父亲祝寿，你怎么不去？一个人跑来这破道观，唱给谁听？”

　　原来“晏过留声声声亮”指的就是这位了……也难怪会成为四雅之一。

　　不过，说话这人，也能成为四雅之一，就真是令人费解了。

　　秦年大喊大叫着走到后院之中，骂骂咧咧道：“在凉山脚下就听着上面有声音，我还想这闹鬼的道观都没人了，还他妈的有谁敢来，谁知道竟然是晏余青。晏余青人呢，给我滚出……”

　　秦年嗓门大，吼得院中几人顿生反感，戴眉生率先起来冲秦年吼了回去：“晏余青是难得一见的梨园新贵，你算什么东西，敢冲着他大喊大叫，要不要脸？”

　　秦年一听这话，火气瞬间上头：“你又算什么东西，敢在这边呵斥我，你知道本大爷是谁吗？”

　　戴眉生仗着身后站的是皇甫麒，心想除非这人是太子，否则他不可能在排场上输过那人，便喊道：“你是谁关我屁事，晏余青是我花金子都请不来的角儿，你在他眼前闹事，纯属吃饱了撑的自找麻烦，也不看看来这听戏的都是谁！”

　　戴眉生把身形往后一让，秦年才看到陆渊双手抱胸，闲适地靠着树干站着，嘴角还叼着一片不知道哪里扯来的叶子，正玩味地看向吵架的两人。皇甫麒则坐在陆渊身前的一张石凳上，看都不看向他这边，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

　　秦年心里咯噔一下，他可是知道，自己这挂名翰林能官升一级，可是皇甫麒替他举荐的。

　　虽说他知道自己亲爹捧的是别人，但秦年向来只贪玩不干事，对于朝中党派之争毫无兴趣，他对皇甫麒更谈不上敌意，但皇甫麒对他面冷心热的举动，他也搞不明白皇甫麒这是玩的哪出。

　　皇甫麒像是知晓秦年心中所想，见后殿之中突然静了下来，朗声问道：“秦年，来得正好，今日你可有带茶？”

　　秦年正满城找地方避暑，早就听说凉山之上有积雪，今日是来取雪水回府的，没想到正好碰到了这几人。

　　秦年道：“没茶，倒是有酒。”

　　陆渊嘴角一咧，笑道：“秦年，不愧是曾经同窗啊，我想什么你都猜得到。来来来，坐下，咱们几个把酒言欢，喝一杯！”

　　秦年正在犹豫，就见洗去一身脂粉，恢复一身紫色常服的晏余青从后台走了出来，晏余青令人叫绝的不只是那把清亮的嗓音，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眸子，漆黑如墨，亮如星辰，令人难以忘却。镂空的金冠将长发束在脑后，只留了一缕细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有几分不同于台上浓墨台风的素雅。

　　他见到几人，略微点了点头，施施然挨着戴眉生坐下。

　　戴眉生一下子卸去了之前面对秦年的戾气，狗腿地冲晏余青说道：“这把嗓子真是神了，平日里我去园子里听戏，你一下台就找不到人。这次你怎么一听说是三殿下请……”

　　皇甫麒在一旁咳了咳，道：“都坐下说话吧，尝尝秦年的手艺。”

　　戴眉生问道：“余青，你能喝酒吗？”

　　晏余青柔柔道了声“能”，又补充道：“能喝一点的，谢谢。”

　　“好。”戴眉生已经猜出没礼貌的人就是秦年，念在秦年是秦太傅儿子的份上，不好与他再计较。换做平常，戴眉生都是包场听曲，生怕有人打扰了晏余青唱戏，谁若是像秦年这般大呼小叫，戴眉生肯定要找人将他赶出门外。

　　于是，四人都围着石桌坐好，全盯着站在一旁的秦年，秦年被盯得难受，说道：“我可没答应呢！这可是我刚从凉山脚下引出来的泉水，都是山顶冰雪化出来的，那叫一个透心凉！”

　　陆渊笑道：“你都这么夸了，我们再不尝尝，岂不是对不住你的心血？雪水泡茶，茶香清冽幽然，也不知道用雪水冰酒，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

　　秦年傲慢道：“你这个粗人当然不知。夏日暑气入体，浑身燥热，凉透的果酒可是消暑利器。”

　　秦年冲着下人们挥挥手，一个下人从身后的竹筐里拿出一个坛子，晃了晃，秦年指着那坛子道：“听到这叮咚的声响没，刚化的雪水。”

　　坛盖一开，寒气逼人，下人的手都冻得打了个哆嗦，只见坛子里冰着几支滑溜溜的竹筒，竹筒被雪水浸着，映出一片森然绿意。从雪水中取出一支竹筒，打开，一股清甜的酒香弥漫在后殿之中。

　　又有一位秦府下人从身后取出几支小巧透明的琉璃杯，冲众人施了施礼，将杯子一一摆在石桌上，竹筒倾斜，暗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流下。

　　陆渊本就嗜酒，看到此情此景不禁心内一痒，当即举起酒杯闻了闻，爽朗地笑道：“凉快，果真是上好的葡萄酿！”

　　秦年撩开下摆，坐在了最边上的石凳，回道：“陆渊，还算你识货。”

　　陆渊道：“西夏的葡萄酿可是一绝，我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

　　戴眉生擦了擦鼻头上热出的汗珠，也端起酒杯闻了闻味道，赞叹道：“要是能把葡萄酿的工艺买过来，在城中权贵中普及，也能大赚一笔。”

　　秦年最精通吃喝玩乐，听到戴眉生这么说，只觉得此人不懂享受之道，鄙夷道：“满是铜臭，居然也配称四雅之一。”

　　戴眉生道：“又不是我争着抢着要做四大雅士，还不是坊间说书人自己瞎讲的。要怪就怪你当时怎么没把这些书都烧个干净。”

　　烧干净了，哪还有秦年位列四雅第一的份儿。

　　秦年见戴眉生与自己气场不和，便转向了晏余青，呵道：“晏余青，是哪阵东风把你给吹来的？我八抬大轿请你都请不动，山上无人的破道观，你倒是来得勤快。”

　　晏余青平日里对嗓子护得极严，对于吃喝小心得紧，微微呡了一口葡萄酿尝了尝味道，就放下了杯子。本想好好赏赏院中的玉兰，只可惜秦年这人，实在多嘴，不得不回道：“我唱戏从不去人府上，太麻烦。”

　　“那你来这后殿唱戏，跟去府上有什么区别？”

　　去人府上易招惹是非，本身戏子身份就敏感，让人联想了去，岂不是坏了自己名声。晏余青虽是这么想着，却不好直说。

　　反倒是默不作声半天的皇甫麒突然说道：“既然人都齐了，不如我们来玩个行酒令。”

　　秦年最会这些酒场上的花活儿，一想到行酒令就满面难掩的兴奋，他挥挥手屏退了下人，亲自给大家斟了第二轮酒，又搓了搓手，自告奋勇道：“不如，我来出题？”

　　皇甫麒罕见地主动应道：“好。”

　　秦年从袖中拿出一支细长的竹筒，晃了晃，喜道：“听到没，这可是一会儿咱们要玩的令签。待会儿每人都要从竹筒里抽一支令签，令签上说什么，不管你今日是皇子还是戏子，通通都要按照令签上的文字行事。”

　　晏余青虽自己不善饮酒，但在台上也见多了台下摇签划拳的酒徒，问道：“签筒里写的可是飞花令？”

　　“怎么可能！飞花令可是雅令。我若是有我爹的学识，你飞花令不管出的是诗词曲赋中的哪一题，我都能对得出下句。可是，我不是不如我爹嘛……”秦年贼笑道，“咱们今天玩点民间百姓玩的俗令。”

　　一听是民间游戏，陆渊也来了兴致：“那快把签筒拿来，我们一起抽，看看签文上都说了些什么。”

　　秦年把签筒抱在怀里，不肯给陆渊：“先答应，你们一个个不管抽到什么签，都不准赖皮。”

　　戴眉生飞了个白眼给秦年：“坐在这里的人，除了你说话做事没规没矩之外，哪个不是一言九鼎的皎皎君子。”

　　秦年气得站起身道：“你说谁呢？我那叫成大事不拘小节！”

　　晏余青看了看两人又要冒火星子的趋势，拉了拉戴眉生的袖子制止他别再跟秦年斗气，低声冲秦年说道：“秦公子，咱们快开始吧，别一会儿三殿下等得不耐烦了。”

　　秦年回道：“行，我大人有大量。咱们这就开始。”

　　秦年打开签筒，里面露出数十根细长温润的象牙签，一看就是专门请工匠定制的令签。

　　秦年双手捧着签筒来回摇晃，比庙里求签的人还要虔诚，摇了好一阵子，这才将签筒放置在石桌中央，努努嘴说道：“按照座次从左到右抽签，晏余青，你第一个。戴眉生，你第二个。三殿下，你第三个。陆渊第四。”

　　众人点了点头。

第60章  结对行酒令，装醉表真情
　　晏余青对秦年那副嘴脸将信将疑，但想着喝酒抽签，也不至于有什么风险，便伸手过去。

　　签筒里所有令签被他一只手攥住，他心下算了算，大概有三十根令签，他手指摩挲了半天，想要摸一摸令签上的文字，但发现文字极多，时间太短他认不出来字样，索性眼一闭，从中抽了一根出来。

　　晏余青一见到令签上的字，倒吸一口气，面上一红：“有失体统！”

　　秦年坏笑道：“咱们行酒令前可都约束好了，必须跟着令签走，别这时候赖账啊……你们可都是言出必行的皎皎君子呢。”

　　晏余青将令签往桌面上一放，字面朝下，冲众人说道：“等大家都抽出自己的令签来，再一起瞧瞧是什么吧。”

　　戴眉生走南闯北多年，不少生意都是酒桌上谈的，对民间玩法早已见怪不怪，随手抽了一根令签出来，瞥了一眼，道：“不过如此。”

　　皇甫麒一副无谓的样子，从签筒中也抽了一支出来，瞧了一瞧，低声道：“雅俗共赏。”

　　陆渊自秦年拿出签筒来就好奇得紧，见其他已经抽了签的人都对签文讳莫如深，更是早就想亲自抽签了。

　　他低头看着签筒，试图从二十余根令签里看出点规律来，但发现每根令签连签头的花纹都一样，实在是找不出任何不同的迹象，索性也随手一抽，在太阳下读了一读，笑道：“有点意思！”

　　四人全都抽完，都看向秦年，秦年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就是不肯出手抽签。

　　陆渊问道：“秦年，你怎么不抽？”

　　秦年讪笑道：“我做令官就好了，这些签文我都能背下来了，何必跟你们一起凑热闹……”

　　皇甫麒眉头一挑，冲着秦年道：“抽一支。”

　　这场酒局上地位最高的就是皇甫麒，他既然发话了，秦年也不得不听，秦年摸了摸鼻头，伸手抽了一支令签出来，一看上面的文字，顿时肩膀垮掉，对着身旁的陆渊说道：“瞒着桑落。”

　　陆渊哈哈一笑：“我就是再爱管闲事，也懒得跟桑落讲你那些乱七八糟。你签文到底是什么，怎会如此心虚？”

　　秦年道将令签收在袖中藏起来：“按顺序来讲，晏余青头一个。”

　　晏余青一听这话，坐在石凳上扭捏半天，瞬间涨红了一张脸，仿佛还是刚刚在台上唱戏的旦角，他眉角眼梢虽未着色，但目光里的七分羞涩三分嗔意，被大家看了个分明。戴眉生回到长安时必去他园子里看戏，一见晏余青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便猜到怕是什么令人害羞的词儿。

　　戴眉生声音放低，偷偷问道：“余青，签文怎么说？”

　　晏余青拾起桌上那支令签，扔给了戴眉生，戴眉生看完，嘴角先是轻微翘起，但又怕其他人看出苗头，立刻又将笑意收了回来，正色道：“这……这可如何使得？”

　　晏余青打量了他一眼，嗔道：“戴老板，你求之不得吧？”

　　戴眉生道：“那也得你心甘情愿才行啊。”

　　陆渊看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几句，实在是一头雾水，他抬起胳膊肘戳了戳秦年，问道：“什么签？”

　　秦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回他道：“等着瞧就是了，肯定抽到的是晏余青最擅长的戏码。”

　　“什么？”

　　“扮女人。”

　　陆渊身体前倾，上半截身子都快要全都压在了石桌上，被皇甫麒又往后拽了拽。皇甫麒在他耳边轻声问道：“怎么，你现在又对晏余青感兴趣了？”

　　陆渊点点头：“有点好奇。”

　　皇甫麒放开陆渊袖口，叫他坐好看戏，陆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他好歹也是平定四境的大将军，做事怎可莽撞，他收拾了收拾衣服，低低咳嗽了声，提醒晏余青道：“快些，一会儿太阳都要落山了。”

　　晏余青跺了跺脚，端起桌上自己那杯酒，不甘不愿地冲戴眉生喊道：“官人，请喝。”

　　戴眉生被他喊得手心发热，正要自己端过酒杯，就被秦年出手打断：“不可，签文上可是说，掣此签者，为席间红袖佳人，自饮一杯，劝身边官人饮尽三杯。晏余青，你那杯应该自己喝，怎么哄戴老板替你喝？”

　　戴眉生知晓晏余青脸皮薄，怕他恼羞成怒，直接抢过晏余青手里的酒杯，一口灌下：“我替他喝了便是，不就是四杯酒。就是要我喝四十杯，我照样面不变色心不跳。”说完，戴眉生从秦年手中拿过盛酒的竹筒，又连灌了自己三杯。

　　秦年嗤笑道：“行吧行吧，勉强算晏余青过关了。只是，自戴老板之后，谁也不能代喝了，代喝多没劲啊……”

　　“余青的嗓子是你能比的吗，喝坏了你赔得起吗？”戴眉生将自己的令签放到石桌中央，道：“这是我的签。”

　　秦年小跑至戴眉生身后，将身子挤在戴眉生和晏余青之间，仔细瞧了瞧，道：“无趣。掣此签者，为席间富贵人，与座中红衣者共饮一杯，以求财运红火……戴老板，还不快向三殿下敬酒。”

　　戴眉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向皇甫麒，陆渊这时插话道：“阿弃不会喝酒……”

　　皇甫麒拉着陆渊的手腕，制止他道：“刚刚秦年说，不准代喝了。”

　　陆渊急道：“你到底是听我的话，还是听秦年……？？”

　　陆渊还没说完，皇甫麒已将手中那杯酒已经一饮而尽，还冲着戴眉生点了个头回了个礼。

　　陆渊坐在石凳上，心中顿觉憋闷，问道：“戴财神，你跟三殿下什么关系，他怎会这么向着你？”

　　酒壮人胆，戴眉生几杯酒下肚，也没那么怕陆渊了，虽然依然有些磕巴，但语速已恢复常态，回道：“小……小陆将军，西夏……每年都会有举行质子游行的活动，正巧我经……经商时……遇到了三殿下在……在宁边巡街，送了他几颗……梅花树种子。”

　　陆渊早就知道戴眉生在禁止通商那几年还前往西夏的事儿了，但没想到居然是在质子游街时认识皇甫麒的。

　　齐国战败，质子远赴西夏，西夏国主每年令皇甫麒在重兵看守下巡视全境，是为了让全西夏人观赏下他们的战俘，也让皇甫麒看看西夏的国力。这种变相集炫耀和羞辱于一体的法子，也只有那帮蛮人想得到了。

　　陆渊想到此对蛮人的恨意又多了几分，转头问向身边的皇甫麒：“我接你时，你院中的那株梅花树，就是戴财神赠你的？”

　　皇甫麒道：“嗯，那棵树是齐国的种子，长得很快。”

　　秦年听不明白这几人的对话，双手拍了三下，提醒诸位道：“几位，别聊了，行完酒令再说也不迟啊！还差得远呢。”

　　皇甫麒翻开自己的令签，放在桌上，一副“任你们随便看”的样子，陆渊脑袋凑上去读道：“掣此签者，心如七窍琉璃，身是人间龙凤，座者悉听此人命令。”

　　秦年喃喃道：“三殿下……你手气也太好了吧……这可是三十根签中的上上签！”

　　皇甫麒第一次玩行酒令，不解其意，问道：“秦年，这要怎么解签？”

　　秦年道：“你说了算啊，你要我们怎么喝，我们就得怎么喝。”

　　皇甫麒抚着下巴，想了一想，道：“交杯也行？”

　　秦年道：“当然！”

　　皇甫麒低低笑了一声，下命令道：“那就与身边人共饮交杯酒。”

　　戴眉生听完，立刻端起酒杯碰了碰晏余青的，提醒他道：“余青，没办法了，这次是我得罪你，不能替酒了。三殿下的话咱们得听，来，你若愿意，就和我喝了这一杯。”

　　晏余青举起酒杯，犹豫了一下，想着戏台上的交杯也喝过好多次了，这一次也无甚紧要，便与戴眉生一同饮下。

　　秦年也回到座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正要与陆渊碰杯，却见皇甫麒举起酒杯看向陆渊，道：“哥哥，我就再喝这么一杯，之后就不喝了……”

　　打从西夏回来，陆渊就没听到过皇甫麒喊自己哥哥，他这么一服软，陆渊刚刚的火气全部下去了，想着两个大老爷们喝个交杯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便收拢袖口，端起酒杯碰了碰皇甫麒的，清脆一声过后，两人手擘相交，各自喝尽了杯中之酒。

　　皇甫麒喝完，笑道：“礼成。”谈笑间，他脸上的酒窝又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

　　秦年在一旁端着酒杯，看着皇甫麒打量道：“原来三殿下有酒窝的？”

　　戴眉生顺着秦年的话望去：“我也不知道三殿下居然会笑出酒窝……”

　　陆渊自小就喜欢皇甫麒那若有似无的小酒窝，在皇甫麒那张冷傲的脸上，平添了五分可爱俏皮。陆渊笑道：“那是你们与他不熟……我说，秦年，你那杯到底喝不喝？怎么还不见你喝？”

　　秦年一口灌下肚子，道：“三殿下，对不住了，无人跟我喝交杯，我就一人饮了。”

　　皇甫麒端着空荡荡的酒杯心满意足地看着，无心搭理秦年。反倒是陆渊拿出自己的令签，放在桌面上，主动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陆渊说道：“该我了，我的签文倒是容易……掣此签者，志气高洁，天生英豪，宜舞剑助兴，座者需敬其一杯。”

　　戴眉生率先起身鼓掌：“小……小陆将军，快……快舞剑！”

　　晏余青也凑了个热闹说道：“早已听闻小陆将军不仅治军严谨，更是身手了得，能于今日欣赏将军舞剑，算是人生一幸了。”

　　陆渊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今日出门匆忙没戴佩剑。”

　　皇甫麒转头看了看身后那株上了岁数的广玉兰，问道：“要不，以树枝做剑？”

　　秦年连忙喊道：“三殿下英明！”

第61章  只是吻了一下，却挨了一掌
　　陆渊揉了揉眉心，笑道：“阿弃啊，你可真是……也罢，就这样勉强表演给你们看吧。”

　　陆渊一跃而起，飞身上树，选了一根不软不硬的枝条，拔去花叶，当做佩剑，站在院中肆意舞了起来。

　　首次见陆渊舞剑的戴眉生和晏余青惊讶地合不拢嘴，晏余青直道：“果然真人与传说不同，就算园子里的武生模仿得再像，也只得了个皮毛，不及小陆将军一半的潇洒英气！”

　　戴眉生对身边的皇甫麒说道：“三殿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怕小陆将军了吧，能把枝条当剑耍的人……毕竟少见啊。”

　　皇甫麒颇为骄傲地笑了笑，也不言语。

　　秦年见饮酒之后的陆渊越舞越起劲，而当下已快日落时分，冲着陆渊喊道：“快别逞能了，大家把酒喝了，赶紧下山吧，谁知道这山郊野外的夜里有没有什么野兽！”

　　陆渊收了收舞剑的兴致，回到石凳之上，仰头将酒喝了个精光，准备带着皇甫麒回宫散场。

　　这时就听戴眉生问道：“秦年，还差你呢，你的令签是什么？你别藏袖子里啊！”

　　秦年送还戴眉生一个白眼，从鹤纹长袖里掏出象牙白的令签，道：“今日运气不好，改日再做行酒令，成吗？”

　　陆渊拿起签文一看，读道：“掣此签者，讲人生后悔一事，自罚五杯，出钱买酒与众人共享。”

　　戴眉生对秦年道：“能听秦公子的故事，别说你出钱了，我出钱请你喝三大缸的葡萄酿都行。”

　　秦年怒道：“老子缺的是钱吗！老子是不想讲！”

　　晏余青对向来嚣张跋扈的秦年也来了兴趣，问道：“因何不想讲？”

　　秦年看了看陆渊，再三向陆渊确认：“今日发生之事，莫不可跟桑落说。”

　　陆渊道：“你放心，酒桌上的事，酒醒之后自然谁都不会记得。”

　　秦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一口气说道：“我十七岁那年向桑落示好，他不同意，我就将他在长安城外养的草药园子给烧了，他至今不知道是我做的。但药园子没了，桑落一怒之下，对长安没了留恋，就跑去四大营参军学医了。事到如今，我依然后悔……若是他以后知道是我干的，肯定更不要理我了。”

　　戴眉生和晏余青不知桑落是谁，但觉得被秦年看上的人真得挺惨，没答应表白，就将对方的心血付之一炬，换谁谁也会厌恶秦年的。他们对秦年生不起一丝怜悯，要怪只能怪秦年平日里太任性，坏事做尽。

　　陆渊和皇甫麒对视了一眼，决心将这个故事埋在心里，要是让桑落知道宝贝药园子被秦年烧了，怕是半夜秦太傅府上要没半条人命。

　　秦年问道：“听完了故事，该散场了吧，诸位？”

　　众人齐声道：“好。”

　　五位公子，风度翩翩，华彩各异，纷纷自灵台观而出，于夕阳落山之际，衬着漫天晚霞拾级而下。

　　山底牌坊下，几人作揖拜别，各自整理衣衫，趁兴而归。

　　陆渊刚要随着秦年一队人马的身后返回长安城中，就被皇甫麒拉住了袖口，低声道：“随我来后山。”

　　陆渊醉意上头，看了看依旧讳莫如深的皇甫麒，搂过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问道：“弟弟，你今天跟我卖的是什么关子？人都走光了，也不肯与我说个一二，拿我当外人了不成？”

　　皇甫麒只闻到陆渊身上传来的那股酸酸甜甜的酒香，霎时脑子发懵，不知该作何言语。他轻轻地从陆渊怀里抽出身子，快他半步，带他绕过林间一条小路来到后山。

　　走了有半柱香的时间，才总算是磕磕绊绊走出了山间松林，抬头一望，面前的视野顿时变得宽阔。

　　凉山阴面是一片幽静深沉的湖泊，太阳刚下山不久，湖面氤氲的热气散去，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不远处有一丛茂盛的荷叶，几株盛开的荷花零星伫立在水面之上，一派雅致。

　　陆渊望着湖面道：“我自幼在长安，竟然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块风水宝地……”他展开双臂，夜间凉风自荒野山间而来，穿过他的衣袖和胸膛，带走他身上的潮热与醉意。

　　皇甫麒指了指湖边停着的一只木船，说道：“跟我一起上船。”

　　陆渊三步并作两步，先皇甫麒一步解下系在树上的船绳，再长腿一迈，跳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船，一手撑起船篙，一手冲皇甫麒伸去：“游湖！”

　　皇甫麒撩起下摆，抓住陆渊伸出的那只手，也登上甲板，大大咧咧躺在船中看着星空，随着陆渊驶向花丛深处。

　　静谧安宁的夜里，响起船蒿划过水面的声音，一圈圈涟漪泛起，打破了荷花在湖中的倒影。

　　湖面不大，船行至密集的荷叶间便划不动了，陆渊试了几次，都被水中盘根错节的荷茎挡着，索性将船篙一收，盘腿坐在船中，任小船在湖中随水流飘荡。

　　陆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向夜幕中刚刚升起的一轮新月，感慨道：“天上明月永远都是同一轮，但心境不同，感受也不同。想当初我在西北，黄沙之上的月亮，亮得刺眼，不能久视。如今再看长安的月亮，觉得……这世上无论哪里，果然都不及长安。”

　　他侧过身来，低头看向皇甫麒，问道：“你说对不对？”说话间，陆渊胸前那枚平安锁从领口掉了出来，在皇甫麒眼前摇摇晃晃。

　　皇甫麒被那枚金色的平安锁晃得眼花，一把抓住平安锁，陆渊没想到皇甫麒会突然出手，重心一歪，船身又不稳，整个人突然面朝着皇甫麒就栽了下去。

　　平安锁还在皇甫麒手中握着，可平躺着的他身上却多了个陆渊。

　　陆渊没丢过这种人，瞬间面红耳赤，赶紧动手抢回平安锁，塞回领子里，挣扎着要从皇甫麒身上起来，可皇甫麒却在他头顶上方，闷闷道：“别走。”

　　“什么？”陆渊身子起了半截，又被皇甫麒一把拽回胸口，按着他的后脑勺，他动弹不得。

　　陆渊趴在皇甫麒胸口静静听着：阿弃的胸口很热，急促的心跳声有如鼓鸣。

　　陆渊觉得这个姿势真是怪异极了，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但这种感觉又似曾相识，想了一阵子，终于想明白在什么时候碰到过这场景，问道：“阿弃，你是不是醉了？”

　　“没有。”

　　“你肯定是醉了。”陆渊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了皇甫麒的下巴尖，他自己刚刚醉意上头，就以为皇甫麒也一定是醉得失了分寸，说道：“你喝醉之后，力气就会大得惊人。我及冠那年，打扮成了商人模样，去质子府看过你一次。你正偷偷饮酒，我上前劝阻，你还不听。”

　　“不过，你还是把我认出来了。你把我拉到你面前，让我别走，还紧紧攥住了我的胳膊，我又不敢使劲儿挣脱，怕伤了你。”陆渊挣开皇甫麒的怀抱，坐了起来。

　　饮酒后的他极易兴奋，话也越说越多，他继续道：“你是不是去质子府的时候没少练我教你的擒拿术？你那招使得真是好，下次遇到西夏那帮蛮人，也该如此，叫他们再也不敢欺辱你！等你什么时候闲了，为兄再教你一招擒拿术的破解之法。这法子也不难，就是以你这么单薄的身子，恐怕得多练些时日……”

　　皇甫麒浑身一震，想起在丰水镇做的那个梦，问道：“我饮的是什么酒？”

　　陆渊坐直了身子，又整了整胸前衣衫，不假思索道：“青梅酒。味道倒是不错，也不知道你哪来的梅子，据我所知，西夏并不产青梅……”说完此话，陆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尴尬。

　　皇甫麒眯起眼睛，神色复杂地望着陆渊。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风花雪夜的相思之梦，却不知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久别重逢。他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想起在质子府的时候，道：“喝太多了。” 

　　陆渊冷哼一声，误以为皇甫麒说的是今日喝多了，便上手也替他揉着头，道：“我就说你喝多了，喝得脑袋都疼了，你才承认。我说的话你是不是都不听了？我说了多少遍，就你这样的体质，不宜饮酒，还非要拉着这么多人喝。”

　　皇甫麒蓦地将身子凑近陆渊，鼻尖蹭过陆渊的脸庞，贴着他的面道：“你看看，我是不是喝多发烧了？”

　　陆渊转头，把额头贴向他的，道：“是有点烫，早知道就不带你游湖了，风一吹，酒劲儿一散，你明天又得发烧……”

　　陆渊话没说完，就被皇甫麒一句“生辰快乐”堵住了嘴，还是用嘴堵住了嘴。

　　生辰？！

　　陆渊心内一算，这么多年都是在战场上擦着刀锋过的，别说生辰，连春节都过不安生，根本没想到今日一整天原来都是皇甫麒送他的生辰礼物。

　　他虽觉得喜悦，但更多的还是震惊：皇甫麒怎么会突然吻上了他？这可是陆渊的初吻啊，居然是在这里，和阿弃？？？

　　他瞪大了眼睛，见皇甫麒双眼紧闭，长而翘的睫毛贴着他的脸，像是秋日护城河畔的芦苇扫过他手心，毛茸茸，又痒痒的。他的身上还有一股常年书画浸染的墨香，比成日在山里闻到的草木香气，还要清淡好闻。此刻靠着他的身子也比刚从西夏回来时健壮了不少，在他怀里的感觉不再是一副皮包骨的排骨样。

　　……

　　陆渊想到此，突然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他脑子里究竟对皇甫麒在肖想些什么。他一掌推开皇甫麒，生气地吼道：“阿弃，你疯了吗？你这是做什么？”

　　陆渊极少对他动气，话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他看向皇甫麒的方向，那人被他推倒在船头，缩着身子，躺在他脚边，一动也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已经在注意控制力道了，没想到还是把人推倒了，担心皇甫麒受伤，他又上前晃了晃皇甫麒的身体，才发现他已经昏沉沉地睡去了。

　　“我就说，你不能喝，你还偏要逞强，怎么一点都不如小时候听话了？每次都是，喝了就醉，醉了就睡，醒了就忘。发生过什么，你一点都不记得……”陆渊无奈地叹了口气，抚了抚自己还在发热的嘴唇，随后起身拿起船篙，将船向岸边靠去。

　　他丝毫没想过，与上次在质子府不同，皇甫麒整个下午只喝了两杯葡萄酿，谈何酒醉上头？

　　装醉的小崽子借着月光偷偷在船尾看着陆渊的背影，不禁暗想：究竟何时才能光明正大地将这个人据为己有？

第62章  与太子的正面交锋开始了
　　陆渊生辰过去不久便是中秋了。

　　今年与往年不同，四境初平，质子回归，皇帝以“中秋和乐”为由，大宴群臣，就连四大营的将士，也被准假半月，可回乡里探亲。

　　自陆渊将皇甫麒连搂带抱地带回寝殿休息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主动进过宫内，成日里都是在郊外营地里练兵，整顿军务。如今一面是皇帝亲自下旨，召他入宫赏月，一面是四大营很多外地士兵也回家休假了，他实在是没有理由再往城外跑。

　　从定国将军府去皇宫的一路，虽然走得十分熟稔，但他刻意拖慢脚步，一副实在是不想入宫的模样。

　　宫门口的侍卫见陆渊已经在门口原地绕了五圈，上前提醒道：“小陆将军，宴会快开始了，耽误了时辰多不好。”

　　陆渊将手揣在袖子里，面容哀愁道：“这还用你们说，我当然知道了。只是你们不懂我心内忧愁，每每见到长安百姓万家团聚，又想起四境战死沙场再也不能归乡的战士，实在是不忍孤身赴宫中饮这和乐酒。不如两位就当没看我吧，我这就打道回府，在后院里祭一杯清酒与诸将士……”

　　身后一声软糯的南方口音响起，道：“小陆将军，好久不见，不如我们一起进宫？”

　　陆渊扭头一看，喜不自胜，主动拉起李景堂的手道：“李大人，你可真是太客气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荣升御史台，是我失礼了。”

　　李景堂对陆渊别样的热情感到诧异，但感恩于之前春试将军府的招待，谢道：“有劳小陆将军和三殿下当日收留，才有我等今日之机缘，小陆将军您于我可谓是恩公啊……非公务场合，喊我景堂就好。。”

　　提起皇甫麒，陆渊眉心不由自主地一跳，说道：“景堂，那是你才华惊人，理应蟾宫折桂，非我等之功。再说，都过去很久了，就别提了吧……对了，景堂，你的位子安排在哪里？”

　　文武百官与皇帝同饮，按照职级高低与亲疏远近，礼部早早给各位大人安排好了座次，令官员按照图示一一入座。

　　李景堂从袖中抽出图纸，指给陆渊看：“我坐在厅内最右列的角落里，靠近大门的位置。”

　　陆渊一瞧，刚好有个大红柱子挡着，是个绝佳清净的位置，不由计上心来：“景堂，你刚刚也说了，你还欠我一份人情，不如今日就还了吧。”

　　李景堂问：“小陆将军，您要我怎么还您恩情？”

　　陆渊从袖口抽出自己那份座次图，递给李景堂，眨眨眼道：“第一排靠左的位子，你替我去吧。”

　　“不可，万万不可。这可是皇上眼皮子底下的位置，紧邻着皇亲国戚，我一个刚升上来的乡野之民，若是酒宴上礼数有违，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怎么不行？你好歹也是今年的状元！”陆渊抢过李景堂手中的位置图，道，“皇上都说了，今日宴会是个彻彻底底的清谈会，堂上不分君臣，大家畅所欲言，共议天下大事。你正好刚升到御史台，在前排得个好座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不是听说，你手头还有些案子，等着给皇上过目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李景堂道。

　　“哪儿那么多可是啊……”陆渊拉着李景堂就已走到了宴会厅门外，“你这说话磨磨唧唧的样子，换在我四大营中是要挨罚的。”

　　早已有数十位朝廷重臣已经在厅中坐下，正互相寒暄着，见陆渊和李景堂站在门外，也前来恭祝中秋。

　　陆渊上前一推李景堂后背，让他与众人打了个照面，李景堂哆哆嗦嗦低声问好，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全无办案时严谨矜傲的气场。和陆渊第一次招待他时一样，李景堂一遇到宴请场合，就显得手足无措。

　　陆渊则趁机瞄准了原来李景堂的位置，毫无愧疚之心地坐了过去，还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江南的花雕，确实是香。

　　李景堂打完一圈招呼，想回自己座位上时，却见陆渊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他只得无奈地坐到了陆渊的位置上，一抬头便是金灿灿的龙椅，皇上虽然人还没来，但他已经吓得手心出了一把冷汗，心里暗道，要是被发现了欺君之罪，可该如何是好。

　　元宝公公一声尖锐的嗓子喊道“皇上驾到”，文武百官齐齐离开座椅，跪地问安，皇上自门外不紧不慢地登上龙椅，安然就座，百官才平身就座。皇上静静地扫视了一圈身着华服的百官，目光并没有在谁身上过多停留，宣布了宴会的开始。

　　李景堂昂首看了看坐在台上雍容华贵的皇上和皇后，和几位坐在侧边的皇子，发现并没有人特意关注到他的存在，悠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这场中秋酒宴，礼部将之定义为中秋清谈会，摒弃了旧有的歌舞升平，以君臣共谈国事为主，既能节省开支，又能了解四方近况。礼部的人，左思右想许久，刚一提议此事，就被皇甫麒呈送至了皇上案头。皇上早已有心多了解群臣，于是也答应了清谈会的倡议，赐一“和”字为中秋主题，供百官于宴会上商讨。

　　宴会刚开始，几杯薄酒下肚，厅内就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似乎是迫切想要发表意见。

　　皇上坐在龙椅之上，对堂下声音听不明确，便道：“之前已说过，本次清谈会，不必顾及君臣身份，任何事都可以畅所欲言，不必在堂下交头接耳。”

　　此时有一人站出来，举止端庄大气，说道：“微臣乃翰林薛明，临安人士。自幼长于书香门第，熟读四书五经，又在朝中侍奉皇上五载有余。微臣以为，和即君臣之和，父子之和，兄弟之和，夫妇之和，若人人以和为上，自然四方大同，日日和乐。”

　　皇上问道：“那要如何做到以和为上呢？”

　　薛明答道：“微臣以为，以朝廷之力，在各地大力推举学堂制，凡符合年纪的学子，均可上学读书，习孔孟仁义之道，养礼义廉耻之心。”

　　兵部侍郎孔亮起身，嘲笑薛明道：“非也。读死书就能四方大同，还至于连年战争，死那么多人吗。若都读成了个和你一样的酸秀才书呆子，如何是好？”

　　薛明本想在皇上面前博个好感，谁不知道上来就被人怼了，满面通红地坐下了。

　　皇上问道：“那你又如何认为？”

　　孔亮答道：“微臣以为，战争乃是不和的源头，而战争的源头属于四境对土地、税制、百姓的不公。和即公也，若能做到事事公平，则离万事和乐也不远了。”

　　户部尚书贺昀，年纪颇大，对于这帮毛头小子理想化的政见早就看不惯了，起身道：“各位说得简单。建立学堂，摒除不公，天下自然能处处大同，但凡事都有成本之说，以有限的国力，做到你们理想中的大同世界，无异于痴人说梦。”

　　张元奉在此时也说道：“和固然是好，但趋向于和才是常态。四境内外，大小各国，无不渴求以和为贵，但连年饥荒水患，百姓尚且温饱不足，谈何和乐。”

　　一直坐着不言语的秦太傅听了张元奉的话，道：“张元奉大人怎可如此悲观，莫不是在质疑满朝文武百官的能力？”

　　张元奉道：“太傅所言不必偏激，老臣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秦太傅又说道：“你也说了，四境之外也求和若渴，不如我们听听三殿下在西夏这么多年，都看到了什么？西夏有什么做得好的，我们也学学。”

　　宴会厅内上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皇甫麒的身上，就连躲在柱子后的陆渊也朝着高椅上的皇甫麒看去。那人端坐在明黄的座椅之上，面容清冷安静，他也算是最熟悉的皇甫麒的人了，但他也难从皇甫麒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秦太傅这话看起来不过是随口一问，但偏偏戳中了皇上对皇甫麒质疑的地方。皇上对皇甫麒久居西夏本就介意，生怕皇甫麒早已受西夏蛊惑叛变，而如今他若是答西夏甚好，则更是抚了皇上的逆鳞。但若直接大骂西夏种种不好，便又觉得假了。皇上本性多疑，如此敷衍于他，更是要不得。

　　坐在皇甫麒一旁的太子，更是兴致勃勃看着皇甫麒，凑热闹般地想从皇甫麒嘴里听到些惹人不快的话。

　　没想到皇甫麒沉稳答道：“秦太傅心胸宽广，肯向蛮夷学习，十分佩服。只不过西夏向来好武，不好和，怕是要秦太傅失望了。”

　　太子不甘心地问道：“那西夏在武治上又是如何做的？不妨说来让兵部借鉴借鉴。”

　　皇甫麒道：“若西夏军力雄厚，又怎会败于四大营麾下。若兵部想要了解一二，不妨屈尊去四大营体验下便可。”

　　太子道：“莫不是三弟你忘了，当时齐国可是在战场上战败了，陆老将军被西夏大元帅李灏一刀斩于马下。西夏尚武多年，练兵自是有一套的。”

　　皇甫麒依然面不改色道：“幼时之事，记不大清了。”

　　太子问道：“自小我们几个读书，你哪一次不是过目不忘，很快就能背得下来。这次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让你想想西夏李灏的治军之道，有那么难吗？本太子的话，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放在眼里？”

　　皇甫麒的视线越过太子，望向堂下，远处红柱子背后有一人身影遥远，却是熟悉。他看得到那人身形似乎在气得发抖，于是说道：“李灏早已是陆渊的手下败将，因何要舍近求远，非要学习西夏的治军之道？臣弟不明，太子殿下此举，莫不是有心长他国志气，灭我大齐威风？”

　　太子本就娇生惯养，总拿自己当未来的齐国皇帝自居，向来瞧不上别人，更是从没有谁敢忤逆他的话。被皇甫麒这么一激，差点在椅子上坐不住，想要当场大骂皇甫麒。

　　这时，堂下的秦太傅轻声咳了咳，道：“三殿下，太子不过就是互相讨教罢了。”

　　久不出声的二皇子皇甫拓一副气力不足的样子，说声弱气地说道：“儿臣……儿臣觉得，我们的话题是不是偏了？父皇的命题既是论和之道，就继续讨论齐国要如何做到清和盛世吧。”

　　秦太傅拱了拱手，道：“二皇子所言甚是。既是论和，那老臣就一事抛砖引玉，还请诸位大臣看看这是不是也算是和乐的象征。”

　　皇上被前面几人的对话吵得烦心，一听秦太傅又抛来了新话题，从龙椅上微微坐正身体，问道：“太傅，有话不妨直说。”

第63章  在线等，爱人躲着我怎么办
　　秦太傅道：“古言有云，齐家治国平天下，治国之道，有如治家。论治家之道，无非是父子有亲，长幼有序。老臣听闻，前些日子里，太子因忧心皇上身体，在郊外白云观亲自上供了上千根香烛，祈求皇上身体康健。太子还在白云观驻留多日，特地等到云游多年归来的虚云道长，请他中秋之际前来为皇上讲解修身养性之术。”

　　皇上捋了捋胡子，转头问向太子：“可有此事？”

　　身边的皇后在一旁颇感欣慰地笑道：“怪不得太子这几日都不见人影。”

　　太子被秦太傅和皇后这么一捧，刚刚满脑子的傲慢与火气顿时下去了些，嘴里像抹了蜜一样甜：“儿臣不及父皇母后辛劳。父皇每日为公务所累，儿臣能帮上忙的地方太少，近日还总惹父皇不快，于是就去白云观找了求长生的办法，祈祷父皇安康，齐国来年风调雨顺。”

　　太子转头又向厅外高声说道：“有劳虚云大师了！”

　　一位身着黑色道袍，看着颇上岁数的老道人，自厅外缓缓走向厅内，虽是一介布衣，但因常年修道，周身有一股令人信服安详的气场。从他一只脚踏进门中开始，众官纷纷低头致礼，不敢抬眼直视他。

　　陆渊在角落中看向那人侧身，觉得身形眼熟。但碍于眼前的柱子，又不看清那老道人正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这位虚云道长的头顶上，还戴了一只黑色眼罩勒住了右眼。

　　虚云道长站定，微微欠了欠身，道：“白云观虚云拜见陛下。”

　　元宝公公站在皇上身边，朝堂下站得笔直的虚云道长呵斥道：“大胆！见皇上要行跪拜之礼！”

　　太子向皇上解释道：“虚云道长乃白云观观主，几十年四处云游四海，从不与高官名门交往，对朝中礼数知晓甚少，请父皇莫要责怪。儿臣请虚云道长前来，主要是为父皇讲一讲修身养性之道。”

　　皇上虽对道教知之甚少，但也知信道者长生者多。这些时日常在藏书阁里翻开一些长生术的偏方与民间传说，不知又是通过身边的哪张嘴，让太子知道了去。此次虚云道长出现在中秋酒宴上，虽说的确不合礼数，但总归是喜大于惊，摆摆手道：“道教中人，行事作风向来与众不同，朕当然不会介怀。”

　　虚云道长道：“皇上圣明仁义，有好生之德，自会得八方仙佛庇佑。”

　　皇上问道：“太子说，虚云道长精通长生之术，有礼物要呈送给朕？”

　　虚云道长冲着三位皇子的方向欠了欠身，从袖口中取出一份卷轴呈上，元宝公公碎步跑下高台，转头呈给皇上。

　　那是太子亲手抄写的长寿秘术，上面图文并茂汇了上百种益寿延年的药材和对应药方。皇上苍老的手指摩挲过上面的每一字，夸奖太子真是有心了。

　　自顺州水患一事过去，皇上与太子之间隔阂日渐加深，就连太子几次问安都被拒之门外，此次获得皇上夸奖，太子和皇上更是激动万分，忙在一旁诉说连日辛劳。

　　本该是商谈国事的清谈会，搞成了一派父慈子孝的场景，百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只能憋着。

　　元宝公公见皇上仔细研读着卷轴上的一字一句，虚云道长站在台下配合着解读着每一个药方，心知皇上此刻根本无心政事，便捏了把嗓子，冲宴会厅内的百官道：“请诸位大人移步至院中赏月，一盏茶的功夫后咱们接着再议。”

　　中秋月圆，院中有不少官员三两成群围在一起还在讨论之前的话题。

　　皇甫麒无心听皇后和太子在皇上面前一唱一和说那经文抄得有多不容易，便走下台阶，来到门口透气。

　　张元奉见状，跟在皇甫麒身后抱怨道：“掉以轻心了，老臣没想到秦太傅会给太子想出求仙问药这么一招，真是撞皇上心窝子里去了。三殿下，他们这不就是模仿咱们上元节献画那招吗？”

　　皇甫麒道：“他们要模仿就随他们去吧，一次两次，用多了也就没新意了。”

　　“刚刚秦太傅和太子两人你来我往，把话题往西夏上扯，真是吓死老臣了，都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再这样，还不如直接叫小陆将军站出来讲讲，他是怎么打败西夏的。”

　　皇甫麒一听这话，转头问道：“张大人，小陆将军的座次怎么到最后了？你给他调的吗？”

　　张元奉道：“小陆将军，不在第一排坐着吗？”张元奉坐在场子正中，根本不曾认真看过第一排都坐着的是谁。

　　听完皇甫麒的问话，张元奉才伸长脖子从门外往前看，看第一排有个低矮瘦弱的身子缩在桌旁，整个背影都大大的写着“不自在”，紧邻着的就是秦太傅的座位。张元奉再搜罗了一圈，在门口视野盲区看到了陆渊。

　　陆渊发现张元奉的眼神，笑着冲他举了举酒杯。

　　张元奉喊道：“哎哟……小陆将军，您怎么能换座呢？”

　　陆渊像是没听见一样，兀自喝着酒，就是不过来打招呼。

　　张元奉问向皇甫麒：“小陆将军平日里行事也算高调，今日这是怎么了？”

　　皇甫麒没有回头去看陆渊，而是突然捏了捏自己的肩膀，说道：“谁知道他怎么了。我近日倒是肩膀总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陆渊耳力很好，听到这句话，手中酒杯一晃，几滴酒洒到了桌面上。他从背后看着皇甫麒的一举一动，仿佛每个动作都在提醒他，那晚船上他把皇甫麒推得太重了，才会让他现在还肩膀疼…… 

　　张元奉完全不知二人发生了什么，接着皇甫麒的话说道：“许是三殿下近日劳累了吧。改天我去太医院叫个拿手的御医来，给您推拿几下，舒筋活络，非常解乏。”

　　皇甫麒倚在门口，听到身后角落里有人又碰倒了酒壶，嘴角轻弯，道：“别，我也不喜欢旁人碰我。”

　　张元奉回道：“也是，三殿下身份尊贵，多注意休息，后面还有很多事需要您做呢。”

　　此时元宝公公碎步跑来，来到前厅门口唤人：“各位大人，皇上与太子和道长的交谈结束了，还请各位大人归座。”

　　龙椅之上的皇上兴致正高，见群臣重新坐回各自的小桌前，继续问道：“各位爱卿，还有何事要谈？”

　　秦太傅看到皇上如此满意太子和道长的表现，便率先说道：“今日虽是论和，但也是求善。太子特地带道长前来解读长生术，可谓是至真至孝。微臣以为，皇上读经问道，非为个人，而为百姓。皇上心中善念大起，日后必有恩泽惠泽四境千万民众，以佑天下和乐。”

　　皇上听罢，问向站在厅内的道长：“虚云道长，长安有多少座道观？”

　　虚云道：“仅一座白云观，供奉三清道长；还有一处灵台观，早已没落，无人搭理。”

　　太子道：“我东宫今年还有些内务府分的岁贡，不如拨给大师，再多修几座道观。”

　　皇后在一旁也替太子说道：“后宫姐妹平日里支出也不多，也能挤出些银两，给观中捐些香火。”

　　虚云听罢，当场道谢：“虚云代白云观上下，感谢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恩典。”

　　皇上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问向百官：“你们觉得如何？”

　　翰林院耿肖站了起来，说道：“微臣以为，皇上求仙问药之心，本是善事，但如今四境战事刚停，东海水患又花去了朝中不少经费，应节省开支，不如将修建道观的钱捐给城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太子驳斥道：“花的是我东宫的银两，又不是翰林院的月供，你吵什么？咱们有多少银子，外有户部，内有内务府，用得着翰林院的人出来说话？”

　　李景堂见太子不干正事就知道发火，在第一排的他也坐不住了，起身道：“耿大人为人正直刚毅，只是就事论事，太子无需介怀。耿大人所言也颇有道理。微臣是江南钱塘人，家道中落后，一家上下糊口都是问题。若能有人分碗粥面，那就是活生生的神仙了，都不用求仙拜佛的。”

　　坐在厅内的百官大多还都是家境优越的士族出身，大部分人的生活中甚至都没遇到过像李景堂这样的人，听他这么一说，觉得颇煞风景。

　　有人略懂修仙长生之道，向李景堂问道：“善人行善事，固然好，但和问道不同。我等修仙问道之际，必沐浴更衣，举家合庆，共赴白云观，求九十九盏长生烛，一愿盛世太平，二愿阖家康健，三愿逝者安宁。只是一碗粥面，怎可与护佑四方的仙人相比？”

　　又有人道：“今年齐国四境初定，必是去年白云观中的众道人昼夜祈祷之功，理应将功德回向道观之中。太子仁义忠孝，皇后纯良贤德，臣等也愿追随。”这人开口之后，又有几位大臣开口闭口便是太子孝顺。

　　坐在高台之上的皇甫麒俯身看去，正在宴会厅中站着的这几位还都是工部和吏部在位已久的老臣，再看向秦太傅一脸胸有成竹的表情，便知这些都是秦太傅暗中联络的棋子，以让太子在皇上面前重获信任。

　　皇上更是下令要在皇宫背后修一座问仙观，令虚云道长居住其中，好时时向他询问些长生之法。

　　李景堂虽有意阻拦皇上此举大费财力人力，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这场清谈会就在一片太子和秦太傅的你吹我捧之声结束了。

　　李景堂悻悻地退场，想找陆渊问个明白，他到底该不该做个耿直的谏臣，可谁知陆渊早已人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李景堂不知道的是，比他更早发现陆渊悄然离宫的人，是整个宴会滴酒不沾，眼角余光从未离开过陆渊身上的皇甫麒。

　　对皇甫麒而言，应付老奸巨猾的秦太傅和养尊处优的太子，只是会多费些他的心神，但他这么多年身处质子府时就在心中推演了成百上千遍，总还有些把握。可是若要他去猜陆渊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既不敢瞎猜，又不敢深想。

　　生辰那天，饶是他壮着胆子瞒着陆渊，前后策划了一个月，只为哄他高兴，但从结果来看，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陆渊开始躲着他了。皇甫麒苦笑，操之过急了。

第64章  小财神受伤听戏哭唧唧
　　自齐国境内西南通向大理国的商路自从开放之后，胆子大的商户早已开始委派商队去探探行情。商路上充斥着不少贩卖杂物的大小商户，成群结队地往大理国跑，只为抢占商机。

　　这么多商户中，唯独戴记最是着急。戴眉生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长安首富了，但何日能吞并其他几个弟兄的门面，成为齐国最大的商户，就看此次他能否借机从大理国再赚笔大的。

　　他的算盘打得贼精，大理国盛产花木和玉石，他若能赶在入冬前，用低价从大理国获得大量原材料，转头再通过戴记里的老手艺人合成各式香粉和珠宝，便可用高价趁着春节卖给齐国各路富贵人家。富贵人家用得多了，平民阶层也会纷纷效仿，开始购买戴记的商品。戴记的牌面风靡全国，就成了指日可待的事。

　　戴眉生每每想及此，心内就澎湃不已。他亲自押着商队前往大理，几番苦口婆心的谈判之后，总算是拿下了不少货物的代理权，一路哼着小曲就从大理国往齐国匆匆赶回，只盼着能早点回到齐国开始他的大计。

　　早前西南一场火灾，烧断了商路中一截宽敞的大路。来往商户和百姓不得不绕道到一处“三不管”的曲折山路上绕行。说是三不管，其实就是既不属于齐国，也不属于大理国，更不属于西夏。

　　这是片连朵野花都不肯开的荒山野岭，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些丛林里有野兽的踪影。若不是商路被阻断，根本不会有人选择走这条路。

　　戴眉生去大理的时候，一切都还好端端的，但回程时也没想过刚修好的商路居然会被火灾给毁了。戴眉生反复问了几次押解货物的镖头，不得不带着一车又一车的货物踏上山路。

　　山路坎坷不平，路上的土坑和怪石奇多，花木玉石最为娇贵，每遇路途颠簸，戴眉生就心中一惊，生怕那便宜进来的东西当场碎了。可偏偏是最不想遇见什么，就偏偏来什么。

　　车队行进中，前方半山腰突然有一块圆滚滚的巨石从山坡上滚下，直直地冲着戴记的车队过来，瞬间整个车队人仰马翻。

　　戴眉生从车上跳下来仔细检查了货物，还好损失不大，再看看镖师们除了皮外伤，其他倒还好，便想趁早离开这鬼地方。可谁知道巨石之后，山林里还藏了一队打劫过路商贩的土匪，个个举着火把挥着长刀就冲他们砍来。

　　刚从巨石惊吓中还没缓过神来的镖师们，又得带伤上阵，但即便是长安城里上一流的水准，竟然在这群野路子土匪中没占到什么大便宜，只落了个平手。

　　戴眉生心急之下大喊：“我们可是四大营的人，识相的，就早点缴械投降！”

　　可谁知，话刚说出，就有一道寒光从他眼前闪过，一支细小的银针射向了他的胳膊，戴眉生的眼中见金见银就是不能见血，一看血水从胳膊上流出来，当场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等醒来，镖师们已经把他抬回了齐国境内。

　　戴眉生睁眼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点货物，发现这帮土匪竟然什么都没抢走，镖师们将自己的本事都吹上了天，只道是野路子土匪怕了他们的真本领，各个领了镖银就散了伙。

　　土匪抢劫不就是劫财吗？怎么会什么都不动？

　　戴眉生回长安的路上边浑浑噩噩养伤，边在想这个问题，但想破了脑袋也没明白这帮土匪究竟是什么来路。凭他在商界里的人脉，也问了几位去大理国进货的中小商户，遇到土匪的也不少，但都损失了大量银两和货品，像戴记这样分文未动的实属罕见。难不成真是陆渊真成了关二爷，三不管的地界还能发挥奇效？可自己胳膊上的箭伤又该如何解释呢？

　　戴眉生只当自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到长安城中安置了货物之后，就大摇大摆去了戏园子里听晏余青的戏，此时此刻，唯有晏余青的嗓音能给他压压惊。出门前，戴眉生还对着铜镜，整了整自己的仪容，将胳膊上绑紧的绷带，绑成了朵大花儿样式，生怕晏余青看不到自己光荣负伤了。

　　平日里热热闹闹的戏园子今日却安安静静，戴眉生在门口问了几遍，卖票的小二都说今日停休不开馆。戴眉生从怀中掏出几锭白得发光的元宝，卖票的也无动于衷，只道是晏老板管得严，手下人没有敢乱拿人钱财的。若是真的想见晏老板，不妨多四处转转，指不定晏老板心情好，在街上哪条街上看衣服等吃茶呢。

　　戴眉生心想那敢情好，若是晏余青真看上什么了，别说一两件最新的衣服，就是一两间铺子，还不是戴眉生挥挥手能买下来的嘛？转头就兴高采烈地去街上偶遇去了。可在大街上闲逛许久，都快出城了，也没寻到个人影。

　　真是奇怪了，晏余青这么大一个角儿，但凡走哪，都有些爱听戏的人跟着，若是真逛街去了，他所到之处，必定人潮拥挤，怎么今日逛了半天，都没见到声响。

　　正疑惑时，戴眉生路过一座青灰色小院的侧门，却听到里面“咿咿呀呀”吊嗓子的声音……戴眉生对这嗓子，可真是入了迷一样的喜欢，也不管这是哪家宅院，也不管自己受了伤，就停在门口，两手扒拉着门缝，仔仔细细往里面瞧着，看看晏余青在里面做什么。

　　作为晏余青这么多年的铁粉，他素来知道，晏余青只在戏园子里唱戏的，别的地界，就是出价再高，晏余青也不会多唱一句词儿！这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请到晏余青去府里唱戏？

　　门里的人确是晏余青不假，他穿着一身青灰布衣，手拿一把素白纸扇，正对着院中几名小童教戏，那小童们年纪不一，大点的有十四五岁，小点的不过六七岁。小童们衣着有些破烂，但学的样子极其认真，模仿着晏余青的身段和嗓音，正磕磕巴巴地练着。

　　戴眉生心想，晏余青小时候在戏园子里跟着师傅学戏，是不是也是这般场景。

　　戴眉生不敢打扰晏余青，别看台上的晏余青演得都是些痴情怨女，但却是个凉薄性子。爱听他戏的人多，拿钱拿礼物哄他开心的人更多，但他通通都扔出了戏园子，不愿与人多来往。

　　起初认识晏余青时，戴眉生也不知规矩，回回包场之后想去后台瞧瞧他，结果被戏园子里的打手给哄了出来。戴眉生却一点都不恼，想晏余青这么个名角儿，要没点规矩没点脾气，得叫多少人给欺负了去，这么一想，戴眉生还高兴的打赏了戏园子里的所有人，叫大家好生护着晏余青。

　　戴眉生蹲在门口听了半晌，院中就没再传来晏余青的声音，再瞧去，晏余青人已经不在后院，只剩下那几个小童还在揣摩戏中的人物。戴眉生赶紧起身小跑着奔向正门，迎面撞上了从门内而出的晏余青……和皇甫麒。

　　也不知道皇甫麒怎么认识晏余青的，从不给私宅唱戏的晏余青能一听到三殿下的名字就跑去没人住的灵台观唱一出拿手的《惊梦》，如今俩人还能一起出现在这不知名的小院。

　　戴眉生刚俯身想向皇甫麒施礼，却被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下胳膊，正好触及了伤口，戴眉生痛得嘶哑咧嘴，正想大骂一通到底是什么人没长眼睛，抬头却看见手边站着一位拄着拐杖的瞎子乞丐。戴眉生后退了几步，把路让了出来，让那乞丐先走。心想，既是个瞎子，便算了吧。

　　谁知那瞎子眼盲心明，冲着大门的方向问道：“陆老板，晏老板，坏事了！刘瞎子我走路不稳，刚刚是不是撞了你们的朋友？他身上流血了，你们要不来看看？”

　　戴眉生眼睛睁得浑圆，在瞎子身后捡着重点道：“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们？”

　　刘瞎子循着声音望向戴眉生的方向，道：“你刚刚是不是作揖来着？那个姿势错不了……再加上你身上这股子奇异的香气，一定是跟陆老板和晏老板一样的富贵人家出来的。”

　　戴眉生心道，区区一个瞎子乞丐，了解的倒是多。今日为了见晏余青，身上特地换成了大理国流行的杜鹃花香。

　　“瞎子，你没认错，我确实是这二位的熟人。”戴眉生道，“只是你口中的陆老板不姓……”

　　这座院子是皇甫麒以“陆弃”的名义用来收容城中乞丐的避难所，向来不为人知，没成想会在这撞到戴眉生。

　　见到戴眉生的那一刻，皇甫麒脸色忽地阴沉了下来，又听到戴眉生眼看就要戳穿自己的身份，立刻出声阻拦：“戴财神，咱们边走边聊。”转头又换了副和善面容对刘瞎子道：“刘大叔，你去后院看看那帮孩子学得怎么样了。”

第65章  晏余青原来这么攻
　　晏余青边走边想，他在戏园子里见过戴眉生多次，只知道他是传说中的长安首富，包场听戏从来不计较价格，有时晏余青见他见得烦了，便坐地起价，戴眉生也笑呵呵得照付不误。

　　除了知道戴眉生有钱之外，晏余青对他的其他事是一无所知。只是，旁人向来都不知道他的踪迹，戴眉生却能找到这个隐秘的小院，难不成这人为戏成痴，一直跟着他不成？

　　晏余青想到此，眼中一寒，语调冰冷，问道：“戴老板，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戴眉生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暗想自己是不是以后出门应该看看黄历，一个是冷热无常的三殿下，一个是自己热脸贴冷屁股的名角，一次惹了两个狠人。

　　他赶紧说道：“两位别误会，我正在街上闲逛，没想到听到了晏老板唱戏的声音，就顺着声音走过来了……没想到你们两位都在这里……你们放心，我绝对不是跟踪你们，我要有这个怪癖，就让我手下所有店铺全都血本无归！”

　　……连一旁的刘瞎子都在想，这誓是不是发的有点重？

　　一向爱财的戴眉生把血本无归四个字都说出了，皇甫麒也信了他绝对不是有意尾随，纯属巧合。

　　晏余青站在门口，第一次认认真真瞧着戴眉生，往常他都在台上，戴眉生在台下，隔得远，他也看不清。

　　上次在灵台观，虽名义上是戴眉生约的他，但他也知实际上是皇甫麒请自己去为小陆将军庆生的，即便坐在戴眉生身边，也没仔细看过他，只当是陪客罢了，对他是毫不上心。

　　这次见戴眉生，想不到钻钱眼子里的生意人开口却是一把稚嫩的少年嗓音，就连身形，也像是没长开一样，耳根子上还夹了一朵含着花苞的娇小蔷薇。不由对戴眉生第一次产生了兴趣。

　　此刻的戴眉生可不知道晏余青在打量他什么，他看晏余青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生怕他就此对自己失去好感，更是急得满头大汗，连连说道：“晏老板，您可得信我，您这把嗓子，我可实打实地爱听，要是不让我听了，我还不如直接撞墙上去呢！”

　　晏余青噗嗤一笑，问道：“撞墙倒不至于，你不如先护着你的胳膊，那绷带是怎回事？”

　　皇甫麒这才注意到戴眉生胳膊上绑得极其夸张、纷繁复杂的一朵大花儿，心内一阵恶寒，不知道戴眉生怎么会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品味，但转念一想问道：“去大理国进货的路上，出事了？”

　　戴眉生低头看了看那根隐隐又渗出血迹的绷带，瞬间跳脚：“怎么又流血了！那伙贼匪太奇怪了，居然要命不要钱，钱没了我还能赚，命没了，阎王也不卖我一条啊！”

　　晏余青走近戴眉生，让他别动，三下两下就把绷带解开了，看到那伤口极小，但深可见骨，刚刚被刘瞎子一撞，已经结痂的伤口又重新崩裂流出鲜血。

　　戴眉生捂着眼睛不敢看向流血的胳膊，却又偷偷从指缝间盯着眉目素淡的晏余青，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皇甫麒也凑近伤口，道：“这伤口有点古怪，我曾见过的。”但又摇摇头，道：“不应该啊，如果是那人，又为何会出现在大理国呢？”

　　戴眉生见皇甫麒知道伤他的人的线索，立即问道：“三殿下，您知道那杀千刀的是谁？”

　　皇甫麒道：“我在另一人身上也见过这个伤口，只是你们两个症状不同。若是好奇，就随我来吧。”

　　晏余青立即将伤口包扎好，转头对皇甫麒说道：“那有劳三殿下带路，咱们这就去问问。”

　　戴眉生高兴地跟在皇甫麒身后转了好几条街，看他堪堪停在定国将军府门前，戴眉生傻眼了。

　　他停在门口的石狮子前，不肯再向前走，颤巍巍问道：“三殿下，您指的是小陆将军啊？我身上的伤，小陆将军也受过？”

　　皇甫麒被戴财神这么一问，眉间微蹙，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道：“他受的伤可比你严重多了。”

　　戴眉生见皇甫麒旁若无人地迈进将军府，自在得好像回家一般，掉头就要往回撤，却见眼前的路被晏余青堵住了。

　　晏余青既不言语，也不动作，只是定定地在他面前站着，戴眉生就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家犬，瞬间安分了，跟在皇甫麒之后也进了将军府，径直来到了陆渊的书房。

　　戴眉生望着墙上遍布的四境堪舆图和各类刀剑弯弓，不禁感慨，不愧是武人之后，这些武器收藏，若按市价来算，也都是稀世珍品了。而他最害怕的那个人，正在书桌旁擦拭自己的佩剑，银色剑身透出凛冽的白光，令观者望之生怯。

　　此刻心内退堂鼓打个不停的，就属戴眉生了。

　　论皇甫麒谋划政事的才识，他戴眉生信得过；论陆渊带兵打仗的能力，他也没二话。但当着凌云剑的面，在商界也算叱咤风云的戴眉生，腿也有点软了……那把剑，杀过的人，可是成千上万的。

　　戴眉生抬头看看皇甫麒，可他一进书房就像没看到人一样，兀自坐在书桌后面随手抽了本陆渊桌上的折子，低头读了起来，大有一副“我只是来看看，你有什么话自己跟陆渊说”的感觉。

　　戴眉生支支吾吾半天，眼神一直在读折子的皇甫麒与擦剑的陆渊之间徘徊，觉得俩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更是不敢开口。

　　真是怪了，这俩向来好得比亲兄弟都亲，陆渊见到皇甫麒从来都是阿弃长、阿弃短的。今日，怎么开始打冷战了？

　　终是晏余青打破了沉默，轻咳了一声，问道：“小陆将军，我此番与戴财神前来找你，是有一事想问。”

　　陆渊将剑收回剑鞘，利落地挂在身侧，礼貌地笑道：“晏老板，上次灵台观中，无意听了你一出惊梦，惊为天人，实在是佩服之至，能结交你，也是我的机缘。我为人直爽，你有何事不妨敞开了说，不必拘泥于礼节。”

　　晏余青虽是梨园中人，挂上扮相后常是闺阁姑娘家，但卸了妆容，却最钟意江湖侠义之气，时刻怀着谦儒君子之风。听了陆渊此语，便知道他与来看戏的达官贵人不同，从不低视戏子，已对陆渊生出几分敬意。

　　晏余青拱了拱手，道：“戴财神从大理国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帮匪徒打劫，奇怪的是匪徒不劫财，只是伤了他胳膊。听三殿下说，小陆将军也受过此伤，特来打听一下。”

　　陆渊拉过戴眉生，一把掀起戴眉生的袖子，再次拆开绷带，看了看伤口，点头道：“看样子，的确像是那人的手笔，但不应该会出现在那儿啊……”

　　陆渊的动作一向干脆流畅，手劲儿又大，戴眉生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胳膊一凉，绷带被撕开了。

　　戴眉生仰头望着房顶，不敢看伤口，直到陆渊放开他的胳膊，才退到一旁自己给自己缠好，问道：“小……小陆将军，您……您觉得，这……这这会是……是谁？”

　　皇甫麒重重放下手中看了没几页的折子，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戴眉生，对陆渊触碰戴眉生这件事有些介意，语带嘲讽地说道：“戴财神，你游走四境这么多年，自己不会想吗？大理国旁边就是西夏了，能在黑暗中准确朝目标射出袖里针的，除了失踪多时的李灏，还能有谁？”

　　如若不是李灏，谁还能在听闻戴眉生是陆渊的熟人之后，依然痛下杀手？只不过，这次针上没抹毒罢了。

　　上次在雪山上一别，陆渊逃出洞口过于匆忙，没来得及检查李灏是否真的死了，事后虽然陆渊和皇甫麒都曾派探子四处打听消息，但却毫无消息，没想到竟然藏身于三不管的地界做起了土匪。

　　以李灏的野心，怎么可能安于一个落魄的山头领导个草台班子做匪冦呢？除非是另有他谋。

　　陆渊回身看向墙上挂着的四境堪舆图，那是老陆将军在世时亲手绘制的。按照图中显示，那座三不管的山头，北面便是西夏，南面则是大理国，东面的悬崖之下才是齐国的地界。

　　陆渊心想，李灏藏身的地方可真是易守难攻的上上之选。

　　齐国刚与大理国缔结友好之约，开放通商道路，不好找大理国的麻烦；西夏在皇甫麒回国之后递出降书，短期内也不能进攻西夏；悬崖那侧，则过于陡峭，派几个先头兵探探地形还行，但若是成千上万的部队，根本无法一起爬上去。

　　更何况，前段时日西南火灾烧坏了悬崖下方一大片村庄和树林，想必也是李灏的手笔了，这老头还真是……从来不把人命当回事。

　　陆渊提起李灏便四肢血液上涌，李灏不仅是齐国的仇人，更是与他有杀父之仇，得知李灏的藏身之所，自然是再也坐不住了，恨不得此刻就驾马出城，直奔山头取下那人的狗头。

　　陆渊兴奋地握了握腰侧的佩剑，转头就向皇甫麒说道：“阿弃，我是必须去西南走一趟了。”

　　“好啊，我也去。你想怎么打？”皇甫麒轻描淡写的一句，仿佛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好似只是一场秋游。

　　“若要取胜，”陆渊指着地图道，“先要从北面利用白虎营截掉李灏回西夏的退路，再要在悬崖下埋霹雳火球和陷阱，以防他跳崖寻生，之后才能从北面借路大理，举兵上山。”

　　皇甫麒点了点头，道：“话虽如此，同时兴兵西夏和大理的话，对兵力和财力的消耗过高。如果你按照这法子进书给父皇，秦太傅肯定会联合诸多老臣共同参你几本。如今李灏如今只是个山野草寇，没有发兵的必要，怕多半又要主和，而非主战。”

　　“那帮文臣站着说话不腰疼，若不打这一仗，等李灏翻身之后，现在的太平就更难回来了。”

　　“所以……”皇甫麒也站起身，来到堪舆图前，道：“硬取不如智取。李灏如今宁可做个土匪头子，也不肯回西夏，一定是西夏内部有不利于他回去的变动，所以不用白虎营操心他的退路。”

　　皇甫麒用细长的手指在图中那座无名荒山上画了个圈，说道：“西夏人习惯蛮荒阴冷之地，不适合在潮热环境下作战，而四大营的朱雀营最擅长这样的环境。陆渊，你看山下这个地方……”

　　荒山脚下的那片村庄和森林，在上个月刚被李灏的一场大火给烧了个精光，曾经茂盛的枝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杆子，但山崖下不远处，有个深不可测的泥沼，由于之前密林阻挡视线，无人发觉泥沼的存在。这次大火过境，火苗遇到泥滩而退，这才保全了泥沼对岸的隔壁村庄，也使得这片泥沼得以暴露。

　　刚刚皇甫麒看的就是驻守西南的朱雀营前些日子送上来的消息，意外注意到了这片泥沼，这可是阻敌上好的防线。

　　陆渊还没来得及看那折子，在堪舆图上又比划了一阵，自信地说道：“那便来一招诱敌深入！想办法把他们从悬崖上逼下来，以山脚为起始点，以沼泽泥地为终点线，在这个范围内将他们一举歼灭。”

　　“不错。”皇甫麒道，“只不过要让他们乖乖下山，还需要大理国的支持，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皇甫麒和陆渊对战事讨论得热火朝天，晏余青和戴眉生虽听不懂，但也被带动得浑身血液因此沸腾了起来。

　　尤其是戴眉生，一听陆渊说要将这伙贼人全灭，更是举双手同意早日将这群恶人铲除，以保卫来往商路上的安全和通畅。

第66章  耍心机斗户部，皇子难掩偏爱
　　十日后，陆渊率桑落集结了四大营的精兵强将来到了那座无名山下，征用了泥沼对岸的小小村落，让全军都假装是本地农民，开始悄无声息地在山脚下部署。

　　白日里，这帮人大摇大摆下地干活，实则是在暗中观察，摸清地形；黑夜里，三五成群加紧训练，在泥沼附近设置了密集的陷阱。只等开战的日子一到，便可拿起刀枪，与李灏一伙人拼个你死我活。

　　六年之前，不仅老陆将军死于李灏的刀下，三分之一的士兵全都战死沙场，整个队伍元气大伤，从副将到士兵，每个人额头上都系着一条白色抹额，惨败而归。四大营士气低落，一蹶不振了几个月之久。

　　待陆渊接手后，先是安抚老兵，再是招兵买马，广征被穷困与战乱折磨的新兵蛋子，用于补充四大营人力，这才有了今日的成就。现在听说是攻打李灏，全营的人都争着抢着要报名，誓要为当时死去的亲友们报仇雪恨。

　　何潼便是在陆渊接手四大营后新入伍的孩子，当年西夏与齐国开战，李灏带人大开杀戒，屠了整个何家村，只有年龄偏小的何潼去山上放牛才逃过一劫，等他回来时，全村的亲戚大部分都死在了西夏蛮人的刀口之下。何潼无处可去，只好和剩下为数不多的村民一起沿路乞讨，碰巧看到了四大营招募士兵，这才被陆渊收留在了四大营中，日夜盼着能与李灏正面相击，剿灭西夏蛮人。

　　每日后半夜，何潼待陆渊观察完地形回来，都会在门前问陆渊一句：“小陆将军，何时开战？”每日一问，但陆渊嘴严，从不搭理他。他便去缠着桑落，打听些消息。

　　桑落虽是四大营的副手，但实际只是个军医，调兵遣将谋算战机这种事，不归他管。几番追问，桑落被他磨得没了耐心，只好说道：“陆渊说，要等朝中消息。”

　　“朝中能什么消息？”何潼急道，“别等李灏他们从山上撤回西夏了，咱们再去追，可就晚了！朝中那竿子废物，只会贻误战机！”

　　桑落白他一眼：“陆渊骂他们是废物，你怎么也能这么骂。他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有你听的，你就听一句，别一天天问东问西，吵死了。”

　　何潼知道桑落时不时会端着架子，不屑与他们这些小兵太过亲近，也不好再问，只好继续巡逻待命。他挠破了头也想不到，朝中正因他们的出兵而再掀波澜。

　　即便是陆渊听了皇甫麒的建议，放弃了同时进攻大理和西夏的想法，但皇帝只答应了四大营前去探探那帮贼匪的真伪，并未允许他们光明正大的开战。陆渊从长安离开时，怀中的折子上只有皇帝朱笔御批的四个大字：“另行知会”。

　　陆渊想起这事儿就额角隐隐作痛，他忆起父亲当时就是等待了许久不肯动兵，一直在等朝中的批文，最后却被李灏突袭成功。这于他而言，是一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雪耻之战，他不会坐以待毙，只是就连皇甫麒都在临行前嘱咐他要再等等。

　　到底等的是什么呢？

　　长安城中，已是寒风刮起的初冬时节，在位多年的老臣在上朝之际也经常觉得背后发凉。原因无他，自李景堂上任御史台之后，御史台先是举报废掉了工部和吏部两名尚书，又在此时参了兵部尚书马洪大人在位不公，多年不出政绩，举止荒淫无度。

　　起因是兵部尚书马洪为了听一戏子唱戏，在戏院内大耍官威，闹得戏院乱成一团。现场有听客阻止，还被马洪一顿暴揍，事后马洪亲身登门道歉，抛金散银弥补，却被此人一状告到了御史台，称这金银数量远超尚书俸禄，还请李景堂李大人彻查个干净。

　　马洪与陆凌峰老陆将军两人同朝为官，早已看不惯彼此多年。一个驻在长安守着军规和军备，整日骄奢淫逸安享富贵，一个巡遍四境，吃土迎风死于敌人刀下。在老陆将军战死后，更是动了心思要吞并四大营，当时满朝悲痛于质子远赴他乡，无人响应，这才作罢。

　　这么多年马洪过得还算安生，日日上朝发些牢骚，背后戳戳四大营的脊梁骨，再不咸不淡与京兆府尹联合行动抓个贼，便领着俸禄吃吃喝喝听听戏。没成想，快解甲归田的年纪，被人来了这么一遭。

　　连日来，马洪一直找朝中老臣替他说话求情，但兵部日常与其他部无太多交集，诸位大臣出于自保也不敢站出来。为免抄家掉脑袋，马洪不得不在李景堂查得他更多证据之前，亲自写了一纸认罪书交了上去，引咎辞官。

　　皇帝念他侍奉多年，也给了他一个体面，准他提前卸任回老家了。

　　散朝后，皇甫麒请户部尚书贺昀留步，探讨了探讨四境地方岁贡的事，顺道问了贺昀一句“听说陆渊去西南打仗了，不知道临行前户部批了他多少银两？”

　　贺昀盯着皇甫麒那双琥珀眸子，平常望去那双眼明明像是一汪清浅池子，这回也不知道是天边光线太暗，还是他在朝堂上站得久太累了，那双他熟悉的眼睛，藏着一团他看不分明的阴寒漩涡。

　　多年为官的直觉提醒了贺韵，皇甫麒找他必是有什么不好的事，他内心一抖，但面上仍不露分毫，打着官腔道：“有这事儿吗？圣上不是说，先让小陆将军去查查虚实吗？未曾与我说银两的事。”

　　皇甫麒皮笑肉不笑，道：“他忘了说，所以我来替他补一句，请贺大人回去之后盘算盘算，看看手里的钱还够不够再打一仗。不要忘了六年前将士们上了战场，户部才发现后方供给不够，若再让敌人笑我们，可就不好了。毕竟……齐国也没第二个质子，能再送去西夏了。贺大人，你说是不是？”皇甫麒说完便气定神闲地走了，就好像这些威胁之语全然与他无关。

　　贺昀恍神了许久，心道这么多年来，他只当三殿下是个与世无争一心向画的素雅君子，没想到却是个心思如海深不可测的心机之辈。

　　贺昀也算是见识过官场百态的老油条了，户部向来擅长见风使舵，他前思后想在皇甫麒回宫一年内发生的事，不禁胆中生寒。他们这几位六部尚书位居权臣多年，素日里吵吵闹闹互相看不顺眼也是常态，但一年之内就下任了三位，会不会都与皇甫麒有关？

　　贺昀遥想如今的皇帝上位时，可是弑兄弑弟之后才坐稳了龙椅，三殿下是否又继承了皇帝的秉性，对那位置有什么遐想，谁又敢说他没有呢？

　　贺昀想通了之后，立刻回府起草了一封建议书，洋洋洒洒回忆了六年前的惨败，建议皇帝尽早下令准许陆渊兴兵讨伐李灏，以振国威，扬国风。

　　贺昀没想到的是，不只是他赞成打仗，就连礼部尚书张元奉也连夜写了折子，说近期派往大理国的齐国使臣何睿被扣押了，怕是大理国最近有异动，再加之李灏徘徊在大理国境之外，张元奉揣测，李灏是想集结大理国的军力，共同伐齐。

　　两封尚书的折子，再加上皇甫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站了出来，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扯掉遮着伤处的领口，声色俱厉地痛斥了西夏元帅李灏当年是如何不把齐国国威放在眼中。有此等人还在世一日，齐国便多一日不安宁。李灏当年屠村戮户，如今只身落草为寇，却还敢兴风作浪打劫过往商户，而齐国举四境之兵，却不敢上前讨伐，若传到民间百姓口中，齐国将士的颜面又往哪里搁？

　　凭着皇甫麒那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上两部尚书的配合，满朝上下都再次升起对李灏的敌意，恨不能现在就让陆渊将人带到长安里，将他挂在城门口鞭尸。皇帝终于点头，准许皇甫麒率四大营兵马杀李灏以警示西夏和大理，还边境以太平。

　　皇甫麒下朝后带着圣旨直奔城外玄武营驻地，点了一众玄武营亲兵随他奔赴西南。

　　又是一番日奔夜驰，赶到陆渊营地时，刚好是个天光乍现的初冬清晨。

　　备战状态下，陆渊向来都睡得很浅。

　　他也不知道前一晚为何总是睡不着，眼前反复在六年前为父亲扶棺下葬和送皇甫麒前往宁边的场景里来回切换，他挣扎了许久才从噩梦中醒来，陌生的民居里，连桌上唯一的一盏油灯也早就灭了。

　　他坐在床边凝了凝神，调了下呼吸，听到门外士兵们换岗交接的说话声，听到了山里飞翔的喜鹊声，还有……还有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陆渊眉头上挑，清澈的丹凤眼里露出名为喜悦的光。

　　这么多天来，总算是有好消息了。

　　他随手打了一盆凉水擦了把脸，披了一件薄衫，连下颌刚长出来的青色胡茬都没来得及刮，就大步奔赴门外，见迎面一人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他最熟悉不过的士兵朝他走近。

　　马上那位披着一身晨光对他笑了笑，一侧的酒窝若隐若现。

　　陆渊心念一动，一把拉过缰绳，翻身上马，坐在那人身后拢住他的身形，用力踢了踢马肚子，随即策马离开人群，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一队士兵，不知道是否应该跟上前去。

　　何潼刚睡醒，听着屋外的声音掀起门帘出来，揉着眼睛看了看陆渊渐行渐远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每当三殿下和将军相遇的时候，就感觉军制如同虚设，好似个糊涂将军一样，撇下我们就不管了……”

　　何潼插着腰，对着身后那群思索半晌，想要跟上前去的士兵们伸手制止道：“各位辛苦，将军想必是有机密之事要与三殿下相商，咱们不便跟随，还请大家原地下马休息。”

第67章  你来时，像梦
　　那厢陆渊驱马停在了五六里地之外的一处山路上。闻到身前那人身上传来的书墨香气，被噩梦折腾了半宿的陆渊这才松了脑中紧绷的神经，将下巴靠在皇甫麒肩膀上，闭着眼，说道：“来得真巧，差点以为是梦。”

　　皇甫麒没有说话，任他靠着，只是抢过缰绳来，放慢了马儿的速度，任由马儿在山路一旁偷懒，啃着已经泛黄的青草，他看着天边太阳升起，也享受了片刻的宁静。他还以为陆渊会刻意在四大营面前与他生分一些，没想到这个人，倒是在自己背后眯起了觉，不禁哑然失笑。

　　待太阳彻底升上枝桠，陆渊的后背觉得一片温暖，这才睁开了眼睛，问道：“三殿下带兵亲征，有何指教？”

　　皇甫麒道：“刚刚当着四大营的面，倒是不遵从礼数喊我，如今无人时，倒是叫得规规矩矩。”

　　陆渊懒洋洋回道：“你是怕他们都不认识你啊？放心吧，四大营之中，谁人不知三殿下？胆敢对你不敬，军法处置。”

　　……谁是那个意思。

　　皇甫麒本想说，陆渊你好歹得在下属面前做个榜样，谁知道这人死皮赖脸的上马后就睡了起来，搞得他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皇甫麒正要发难，谁知陆渊突然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啊……”

　　“怎么了？”

　　陆渊仿佛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不无难过地说道：“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到底是谁在躲着谁？

　　皇甫麒一路上还担惊受怕，万一到了营地，陆渊还是跟他不言不语的，这可怎么办。

　　没想到，睡醒未醒之际的陆渊好像是换了个人，言谈举止都和往日那个独当一面威风凛凛的将军不一样，就像……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少爷。

　　这一面，皇甫麒还从来没有见过，还真是新鲜极了。

　　被陆渊这么一闹，皇甫麒心头也软了下来，心情不自觉地更好了，从来不对人道歉的他稍微侧了侧脸，用下巴抵着陆渊靠着他的额头，对陆渊道：“你生辰的时候，是我唐突了。”

　　“哎，怎么是你的错呢，是我不好，我喝酒之后手劲儿大了……”

　　皇甫麒心道，其实陆渊早已收了力，是他自己为了让陆渊心疼无措，才想出装醉这么个法子，就势滚到了一旁，否则就算心智深沉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恰到好处的吻。

　　实在是，那情那景，再加上思念过度的人，谁又能忍得住触碰呢。

　　皇甫麒想到那夜的湖面，心中不禁涟漪又起，轻咳了一声，道：“陆渊，别犯困了，醒醒，跟我说说大理国的事。”

　　陆渊不解：“不是李灏吗？怎么又成了大理国？”

　　“你是不是知道大理国跟李灏有阴谋？”

　　陆渊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四境之外，哪里有你没设埋伏的地方？你连宁边都安插了那么多自己人，我不信你在大理国境内竟然没有探子。”

　　从皇甫麒的方向刚好可以看到李灏藏身的那座无名荒山，山头被树林遮挡着，从悬崖下方看不到里面都有些什么，不知对方人数几何，军备多少。皇甫麒本想着能从大理国那边探听些许消息，结果派去的使者，又被大理国找了个理由灌醉软禁了起来。

　　那边陆渊却安稳如山，大队人马藏在林中，少数先锋随陆渊驻扎在村落之中假扮村民，看上去一片岁月静好。

　　大战当前，能静好才有鬼！

　　皇甫麒仔细琢磨，才觉得陆渊不只是为了等圣旨，更是为了等牵制李灏的消息。而这消息来自于哪，只能是山那边的大理国了。

　　陆渊摸摸鼻头，尴尬地笑道：“还好你不是我的敌人，要不然被你猜准了我所有的棋局，我可只有缴械投降的份儿了。”

　　皇甫麒道：“……我不可能让你输。”

　　“傻弟弟，我这是夸你呢。”陆渊抓紧了缰绳，策马来到山路尽头，面前是一条浑浊的渡河，河流对岸有几处升起白烟的民居。

　　皇甫麒因时常阅读陆渊描述四境民风的信件，一眼就看出来民居风格为大理国特色。这才发现，原来还有这么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大理国，而之前过路的商人只跑大路，所以不曾意识到。

　　陆渊指着远处说道：“李灏与旁人不同，他是我父亲的宿敌，也了解我的作战风格。若我还用之前那一套潜伏的法子，势必会被他猜到。虽然我在大理国的确有探子，但是我这次并不想用。”

　　皇甫麒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大张旗鼓，沿着这条小路，直奔大理而去，当面向大理国主段寿问个明白。一来，让大理国知道我什么都猜到了，别背着我玩些阴谋阳谋的小花招；二来，让李灏起疑心，怀疑大理国背叛了他们之间的联盟，不再信任大理。”

　　提起即将到来的大战，陆渊精神抖擞地勒住马头回程。

　　在一番部署之下，陆渊留了一部分兵力于密林，带着剩余人高举战旗，以“三殿下亲征”的名头昂首阔步，雄赳赳地齐步走过山野。

　　四大营出征气势向来雄厚，一路疾行，惊起山里藏着的诸多野兽，但即便是虎狼之徒，也不敢下山撕咬群兵，生怕被这帮人宰了吃了。

　　李灏坐在山头，视野极佳，多年行军也带给了他非常敏锐的战事嗅觉。他听到山野之中仓皇飞起的鸟儿和野兽粗重的呼吸声，便起身查看，果不其然，是他最熟悉的四大营军队和军旗。

　　李灏身旁的小兵也颇为机敏，听了半晌，问道：“大元帅，属下听到，他们……好像在喊什么什么亲征。难不成是齐国那老不死的要去大理？”

　　“不可能是他。”李灏分析道，“齐国皇帝老儿年迈，怕是连皇宫都出不得。太子性格软弱，这种炮火之地，也不会亲临。唯独……”

　　“质子！”

　　李灏赞许地点点头：“唯独桀骜不驯的三皇子，还算是有点胆识。”

　　“有胆识又怎样，还不是在质子府里的笼中之鸟！”

　　“若是真龙，笼子也囚不住他的……”李灏喃喃道，他泛黄的眼珠里翻出一丝微光，他这生杀人无数，人命对他不值一提，但皇甫麒却是他手下逃出生天的唯一一个人物。

　　宁边之役以前，李灏就从手下获得了陆渊要攻击宁边的消息，为了套取四大营的消息，他将皇甫麒带到地牢中逼问了三天三夜，可即便满身鲜血淋漓，这人嘴里连个疼字都不说，眉眼之间满是轻蔑。

　　李灏见多了对手临死前向他下跪求饶、瑟瑟发抖的模样，没有什么人，能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更不在意自己与生俱来的身份。李灏在他面前极尽对齐国的羞辱之词，用刀锋在皇甫麒脖颈上划出血痕，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能，没想到皇甫麒却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冷冷道了一句：“你就这点手段吗？”

　　李灏如今还记得当时他心底的震撼，他隐隐觉得，不能放这个人回到齐国。他多想一刀下去结果了这个可怕的对手，但是碍于皇甫麒质子的身份，他还需保住皇甫麒的半条命。

　　李灏与皇甫麒不一样，他出身奴隶，无论率领数万之师，还是落草为寇，他都安然自得，总比原来给人干苦工强。但皇族不同，这帮贵人吃惯了别人喂的饭，受不了一丁点委屈。但皇甫麒身上的这种骄傲与尊贵，分明是虚荣又脆弱的皇室风范，但他的承受力与忍耐力，却又像蒲草一样坚韧。

　　质子府里，养出了个棘手的敌人。李灏心知肚明，但当时陆渊带领四大营虎视眈眈对西夏军队围追堵截一年多，让他不得不分心与陆渊周旋。

　　这次皇甫麒亲征，带着日益成熟的四大营浩浩荡荡前往大理国，能做些什么呢？李灏想及此，就右眼皮直跳。

　　而同样直觉惊人，眼皮直跳的，还有大理国威严皇宫内的国王段寿。

　　当陆渊身先士卒骑马踏入大理国境之时，大理国的守卫兵已经一传十十传百地快速将消息带到了宫中。

　　听闻手下急急忙忙来汇报时，段寿正在后宫中玩九曲流觞的把戏，令宫中男女列坐在水流两侧斗花，输者需取水流之中任意一杯清酒饮尽。姹紫嫣红的花丛，汩汩不绝的流水，再加上莺莺燕燕的荼靡之声，一向最爱热闹的段寿却在此时毫无兴致。

　　一听是四境阎王笑面将军带兵亲临，可比三殿下皇甫麒亲征还要惹得人心烦。段寿暴躁地挥挥手打断下人们的游戏，随即问向手下：“我国刚递交了求和书，陆渊因何率军到访，可说原由？”

　　手下摇头：“回禀陛下，陆将军说非有敌意，率五百精兵不过是为了护驾。”

　　“护谁的驾？”

　　“齐国三殿下。”

　　那个刚从西夏回去齐国的质子？这人来大理国做什么？

　　段寿日日荒淫无度，听闻下属这么说，便觉得奇怪，问道：“你们可知近日我国与齐国有何来往？”

　　手下你看我我看你，一脸茫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搞得段寿心思更为焦躁，干脆将手头的酒席一把掀翻，遣散了所有侍从，立即宣召驻守东南边寨的都统高文回宫给他处理这些麻烦事。

第68章  提笔的手，就别握刀了
　　陆渊和皇甫麒一踏上大理国的国土，一路便受到各级村寨的礼待，看到服装各异、头饰各异、甚至发音还略有不同的人，皇甫麒疑惑不解：“难道大理国建国这么久，都没有统一语言和服装吗？”

　　高头大马行在队伍前列的陆渊听到皇甫麒的问题后，刻意下马，步行到皇甫麒身旁，替他牵着缰绳，跟在皇甫麒一侧，边走边道：“山水各异，乡音则各异。虽民风与口语多有不同，但都不妨碍与人交流易货，至于服装，更是随心喜欢。阿弃，看看这里，再想想长安城里的一板一眼，会不会觉得这里景物特别有趣？”

　　皇甫麒道：“方正也有方正的好处，只能说，各有千秋。”

　　陆渊冲他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好一个不偏不倚的评价。自从回去宫里做了皇子，你说话真是越来越会打官腔了。想想你小时候，还缠着我给你讲境外秘闻呢，现在可好，好不容易假公济私带你来一趟大理玩玩儿，你居然还不领情。”

　　皇甫麒道：“我可没见过，谁来游山玩水，还带着这么多精兵强将的。”

　　“你负责看看风景就好，战场厮杀的是我们。”陆渊回头看了看身后举着军旗的将士们，骄傲地说道，“我朱雀营的人在西南埋伏已久，虽称不上以一敌百，但以一敌十也是绰绰有余的。”

　　皇甫麒也翻身下马，与陆渊并肩而行：“我也要上战场。”

　　如果要四大营的人上战场，陆渊连头都不会抬一下，出身四大营，就意味着骨子里必须有战必胜的血性和勇气，不管何时何地，只要号角一响，就要忘却生死，赶赴前线。身为将军的陆渊做得到，身为四大营战士的任何一个人也都做得到。

　　但皇甫麒不可以，他的位置在那座琉璃黄的四方城中，既然回去了，他就不能轻易走出来。

　　陆渊暂停了脚步，收敛了一贯挂在嘴角的笑意，严肃地对皇甫麒说道：“别开玩笑，你绝对不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战场上的荣光我会亲手摘下送你，你的双手绝不可以沾染上任何血腥。”

　　历史上又有哪次抗争是不带流血和牺牲的呢？皇甫麒想要反驳他，却见陆渊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陆渊叹了口气，牵起皇甫麒的手，看了又看，轻声道：“提笔的手，就别握刀了……”

　　从手心传来陆渊身上的力量，皇甫麒被这次主动的牵手堵住了脑中所有的灵光，他脑子停止了转动，第一次看不懂陆渊。

　　他不明白陆渊对他的这番好意究竟是源于对他皇子身份的敬畏，还是源于对他像弟弟一般的保护。他想要问个清楚，却又把所有的话吞在了舌尖，半晌寂静，徒留空中飞过的阵阵雁鸣声。

　　沿途跋山涉水，不知路过哪村哪寨哪户人家，房前房后都被当地人种满了不知名的各色小花。诗中云，乱花渐欲迷人眼，可此时此刻，哪里是迷眼，分明是那颗规律跳动的心脏迷失了节奏，仿佛擂鼓一般，怦然作乱。

　　只有牵他手的那人，轻轻握了握手之后又悄然放开，不着调地说了句：“真是奇怪，你这手，在宫里冻得像块冰，来到这里之后，才总算有了点人气儿。你跟我说，是不是宫里有不长眼的敢欺负你？若是让我知道了，定要将他赶尽杀绝，还你个安生。”

　　皇甫麒将双手藏在广袖之中负在身后，答道：“我身后有个你，谁敢动我？”

　　陆渊哈哈大笑，好像被戳中了笑点一般，道：“这就对了。咱们回长安这一路，声势要多大有多大，可不就是为了让全天下知道，你有我护着。”

　　陆渊顺着话题，又思维发散地讲起了大理国的天气有多好，景色又有多迷人，就连他当初打完胜仗班师回朝之后，都常常回忆起两国交界处那条大渡河的对岸，曾有一轮如血的残阳。

　　用陆渊的话说，这六年间，他看到红色的一切，都能想起儿时一袭红衣陪在他身边的小书童，却没注意到身边那个长大后的阿弃，耳垂红得像是一粒小小的石榴果。

　　皇甫麒在那一刹那突然觉得，那些被踩碎尊严的日日夜夜，被思念浸透的漫长孤独，与此时此刻的谈笑风生相比，都完全不值一提。他盼望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只是这样暧昧的氛围，如果没有何潼小跑着过来打扰的话，就更好了。

　　何潼不好意思地跟在二人身后踟蹰了很久，他十分了解陆渊的脾性，陆渊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张笑脸，但像是如此真正开怀放松的时刻实在是少之又少。他跟在陆渊身后默默听着，见陆渊总算是说到一个段落了，这才上前开口：“三殿下，小陆将军，大理国都传来的消息，高文已经离开西南驻地，返回国都了。”

　　陆渊回身问道：“那个在大渡河输给咱们的高文？这小子这么快的吗……”

　　何潼道：“对，小陆将军，就是他！当时他输给了咱们，大理国主段寿才不得不递上了求和书。这次他知道咱们来大理，就放下手头的内乱不管，立刻赶回去皇宫。您说，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陆渊道：“何潼，你可真长大了，这都猜到了。”

　　何潼嘿嘿一笑：“还不是将军教得好！想要上山，就只有大理国这一侧有路可走。李灏一定要先买通大理国的人替他守住这条路才可以，否则他岂不是孤零零的被困在山上无路可走？”

　　陆渊点头：“不错。李灏最擅长拉拢友盟联合作战。他能安稳在山头上呆着，一定是大理国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何潼问道：“协议？他们之间能谈成什么条件呢？”

　　“如果李灏是向大理国借兵呢？”皇甫麒恰合时宜地一问，提醒了陆渊，“一旦李灏有能力驾驭西夏旧部和大理兵力，那么……”

　　陆渊摸着下巴想了一想，道：“若是段寿被李灏蛊惑，表面向齐国求和，背后却借兵给李灏，那可就糟了。”

　　“糟了？”何潼想不明白，“要糟肯定也是西夏遭殃。西夏此刻正是内讧之际，扶一个少不更事的幼主，还不如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上位。李灏借着大理国和老部下的支持，一路兴兵北上，首领之位，唾手可得。”

　　皇甫麒道：“不对，若是李灏想要称帝，当初被捧为大元帅之时，就可直接凭武力胁迫西夏首领让位，不必等到现在。”

　　何潼问道：“三殿下这么一说，也有道理。那李灏在那座三不管的山头，既不回西夏，也不去大理，天天在那边打家劫舍究竟想做什么？难道真的只是想带着旧部当土匪？这也太掉价了吧……好歹也是西夏第一勇士诶！”

　　陆渊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因为他是第一勇士，所以他才不甘言败。李灏生平从未吃过败仗，唯独宁边一役，输给了齐国，此事定是他心头之耻。”

　　何潼怒道：“他奶奶的，我就知道那个鬼扯的李灏一定不安好心，原来是想联合大理国算计咱们大齐！那咱们索性回头冲上山头，直接把整座山都给烧了，让他们死在山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渊知晓何潼对李灏的恨意来自何处，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些：“要想上山，唯一的一条路就是从大理国借道过去，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都需要让段寿站在我们这边。而且杀一个李灏不是我们的目的，更关键的是，要让无数像李灏这样的人知道齐国不是好惹的。否则，你烧了一座山，还会有另一座山。没有李灏，也会有王灏赵灏来联合别国打齐国的主意。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打胜仗，更要树军威，让他们知道只要有四大营在，齐国就会固若金汤。”

　　“是！”何潼附和道，“有我们将军在，谁想攻破齐国，纯属痴心妄想！”

　　陆渊笑道：“你小子，怎么偷换概念啊！我说的是四大营，你直接换成我了，咱们营里可不搞个人崇拜这一套。”

　　“怎么不行！我就是崇拜将军！”何潼道，“不只是我！就连营里的老人也说，将军虽看着年轻冲动，但行军向来有勇有谋，比那些老江湖胜了好几倍，是天生带兵的好料。再过个几年，比老将军的军功都要多了！我们上上下下，都对将军忠诚不二，四大营改叫陆家军都行！”

　　“可别，可别。”陆渊赶紧捂住何潼那张闹事的嘴，“这话要是让人听了去，还以为我要造反。”

　　何潼年小气盛，还在跟陆渊犟嘴道：“怎么可能有人告状，四大营里绝无叛徒！”

　　皇甫麒在一旁看不过去一大一小两人扭打在一起，上前将陆渊拉开，扯平了陆渊身上的褶皱。

　　皇甫麒本不想插手四大营的日常管理，但何潼这句话着实提醒了他：“何潼，很多事不是你想得这么简单。有些话，心里可以这么想，但嘴上却不能那么说。”

　　何潼成日与陆渊打闹成了习惯，但对于皇甫麒而言，他更多的是尊重和敬畏。听皇甫麒这么一说，何潼立马规规矩矩双手垂在身侧，低头道了声：“三殿下教训的是。”

　　陆渊在一旁扶着马笑道：“哎哟，野惯了的猴子，还有像人样的时候。你怎么见三殿下就这么胆小，在我面前就皮得不行。”

　　何潼噘着嘴嘟囔道：“三殿下可是皇上的亲儿子，跟我们这群没牵没挂的野孩子哪里一样。”

　　皇甫麒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走到队伍前方，带着所有人继续朝大理国国都的方向前行。

第69章  父母早已为我寻得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
　　当皇甫麒和陆渊临近大理国都之时，已是三日之后。高文正率着大队人马在城外等着，若不是陆渊提前派人送了消息，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军相见又要大战一场。

　　高文出身于大理国权势最大的高氏一族，自小生活优渥，做事也是不紧不慢，是战场上难得的好脾气。只是陆渊知晓，两军对垒，再好的脾气也都是装的，那一身细皮嫩肉背后，藏的是什么龌龊的主意也指不定呢。

　　大理国向来笃信佛教的多，就连行军打仗之人，也有不少士兵在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每打完一仗，他们都会就地围着尸身默诵经文，祈祷将死者送往极乐世界。

　　陆渊每每见到高文开始摩挲那串佛珠，嘴里嗡嗡嗡开始念经，内心就忍不住暗骂这群人一手杀生，一手念佛，装什么菩萨心肠的好人啊……

　　高文自是不知道陆渊是怎么看他的，客客气气几句寒暄之后，便告知自己是奉段寿之命，令皇甫麒和陆渊随他进宫，其余士兵都在城外等候，无法进入国都之内。本想着二人肯定会与他争执一番，没想到他二人倒是入乡随俗得快，话没多说，直接随他进了皇宫。

　　段寿早在宫内等候多时，就等高文带人前来，只是当看到皇甫麒和陆渊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真的没想到二人竟然如此年轻……年轻到段寿以为，他之前听到的传说都是假的，这二人怎么可能是心思深沉之辈呢。

　　段寿不自觉地端起了一国国主的架子，面对皇甫麒和陆渊的问安，只是高傲地点了点头，赐座上酒，绝口不提正事，而是叫来一群歌姬舞女陪吃陪喝，以接风洗尘的名义开了一桌又一桌酒席。

　　高文早就习惯了段寿这一套玩乐奢靡的作风，举着酒杯坐在段寿身侧看着陆渊被一左一右两名侍女夹着，对着满桌的食物，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见到陆渊为难的样子，高文着实觉得解气。见惯了陆渊战场上的利落劲儿，还以为他什么场合都吃得消，没想到，陆渊这么大个人，竟然对女人束手无策。

　　陆渊这么多年独来独往惯了，男色女色都不近，不是没有敌人对他用过美人计这一招，可他实在是连抬眼看人一眼都做不到，但凡有人凑上来，他全都命人抬出账外，丝毫不管姑娘小倌哭哭啼啼有多惨，心硬得好像是块石头。

　　陆渊偷偷瞥了一眼皇甫麒，见他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皇甫麒虽端着身子坐着，但身边被一个歌姬缠着，冲着他一直唱着些靡靡之音，臊得陆渊只想把耳朵捂起来。

　　陆渊双手握拳，极尽忍耐，仿佛随时要将面前的小饭桌打翻。

　　段寿看到此处，只当是陆渊当着皇甫麒的面玩不开，便饶有兴趣地问道：“小陆将军，我见你似乎是忍得难受，作为过来人，我劝你大可不必。大家都是男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有看上的，直接带走，就当我送你的见面礼。”

　　陆渊道：“劳国主陛下费心，这里美人虽多，但我也一个都看不上。”

　　“那可真是我们大理国招待不周了……我早就说了让高统领选些漂亮的女人过来，可看看你们这几个，丑的丑，无趣的无趣，一群庸脂俗粉脏了陆将军的眼，惹得将军不快。”段寿此话一出，围在陆渊身旁的女人们全都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段寿更是走下阶前，从袖中抽出一截软鞭，冲着正在跳舞的舞女们甩去，吓得舞女们尖叫着四散逃离。

　　有吓昏了头的女人直接跪在段寿眼前求他原谅，但却被段寿揪着头发骂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位将军可是大杀四方的真英雄，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们不使出看家的本事来伺候他，就得在这死在我的鞭下。一个个都睁开了眼睛，好好给我伺候着！”

　　一时间，不管是唱歌的，还是跳舞的，又或是在身后端茶伺酒的女人们，全都哭着围着陆渊，有人趴在他肩头，有人抱着他手臂，还有人坐在他怀中，将满脸的泪水和脂粉蹭了他一身。

　　陆渊却依旧不为所动，默不作声地推开身旁的人，淡漠地道：“姑娘们请自重，自爱者人爱之，不必与我纠缠，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可这些姑娘哪里听得下这些道理，她们只知道若是陆渊不带走她们中间的谁，今天肯定段寿会折磨死她们所有人，于是她们哭得更凶了，更有甚者跪在地上向陆渊祈求，请他发发善心宠宠她们几个姐妹，就当是可怜可怜她们。

　　陆渊道：“这你们可太难为我了。年幼时，我父母早已为我寻得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对方伴我多年，实在是万万不能辜负，还望各位姐姐妹妹别打我的主意了。”

　　有好事又貌美的女人问道：“可比我还美？”

　　陆渊回道：“我走遍四境，都没见过这么特别的美人。”

　　又有人问道：“我琴棋书画，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还能歌善舞，腰身极软，那她擅长什么？”

　　陆渊摸摸鼻头，高声回道：“擅长拿捏我。”

　　还有娇滴滴的女声追问道：“她可有我脾气好？”

　　陆渊朗声笑道：“特别不好惹，是个出了名的小祖宗。”

　　众人被陆渊逗笑了，就连缠着皇甫麒的那名歌女也不再吟唱，低低地笑出声来，在皇甫麒耳边道：“你们齐国的陆将军可当真有趣。”

　　皇甫麒面色一白，推开身边的歌女，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冲着段寿不无轻蔑地道：“敢问国主陛下，这就是大理国的待客之道吗？”

　　段寿早就猜到这俩年轻人一定心急气躁，但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翻脸。

　　段寿挥挥手，示意这帮女人们别再费劲了，这才问道：“三殿下，你来大理国之前，不知道我们大理国以歌舞闻名吗？这么隆重而热情的待客仪式，你居然不喜欢，可真是和那帮蛮子一样不解风情。”

　　陆渊嗅到这句话中的意味，问道：“蛮子？所以李灏是不是真的来过大理国，与国主陛下有过一番商谈？”

　　段寿端起一杯花酿，抿了一口，又捻起一粒浑圆的葡萄丢进嘴中，待嘴中酸甜的滋味散去，才道：“没错，他是来过。只是……那又与你们齐国有什么关系呢？”

　　高文附和道：“小陆将军，你与其手伸那么长，不如我们回到刚刚女人的话题上。难得不是兵刃相见的场合，我们谈谈风花雪月不好吗？”

　　皇甫麒冷哼一声，道：“不好。”

　　段寿道：“果然是齐国皇室的人，脾气可真不一般。那三殿下，你们此行来到大理国，到底意欲为何？”

　　皇甫麒道：“李灏来到大理国，无非是想联合你们的兵力与他一起攻打齐国。若你们聪明，就知李灏的话靠不住。只要有四大营在，齐国就会安然无恙。不管你们联合了多少军队，齐国也绝不会成为你们的囊中之物。”

　　段寿咂嘴道：“三殿下，你说得这么深奥，我可听不懂。我只知道他来过，但是他并不是来找我，而是找高统领，你们有什么事就问他吧。”说罢，段寿便在这群女人们的前呼后拥下离席退场，只留高文一人招呼皇甫麒和陆渊。

　　皇甫麒看向高文，高文却一拍额头突然道：“哎，李灏来大理，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我得回去查查看。要不你们二位，先吃着喝着，等我查明了，再回复你们。”

　　居然不把齐国的人放在眼里。

　　陆渊快速走上前来，距离高文一步之遥，徒手抓住他头顶一片刚下坠却还未落到他发丝的树叶，在高文诧异的目光中，陆渊将落叶轻轻吹落地面，道：“高统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这身法还得再练练啊……怎么，我离你这么近，你居然一点防备都没有？”

　　高文道：“我们大理讲究万事各有机缘，落叶选择了落在我头顶上，那我便接着就好，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叶子的好意呢？”

　　陆渊微笑道：“枯枝败叶而已，就算放在温室里养着也再开不出花儿来，留着也不过是污了你堂堂统领的名头，何必呢？”

　　高文知道齐国人最爱玩文字游戏，但没想到武行出身的陆渊嘴皮子倒还挺溜。

　　高文道：“叶子不过是片叶子，咱们守护的可是大片疆土啊……陆将军，咱们也算是打过几场交道，你也知道我们大理国人做事按部就班，不急不躁。我得回去召开属下开个会，翻翻这几个月的记录才能回忆得起来。这段时日还麻烦你们在大理国内多呆一段时间了，若是想去哪里看个风景，大可随时差人来喊我，我定陪你们到底。”

　　皇甫麒冷笑道：“高统领，大理国的风土人情，我们早就看过，不用你屈尊介绍。只是我还有一事想要了解，听说之前我们派往大理的使臣何睿被你们软禁了，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吗？竟然有此等事？扣押使者，可是大罪！”高文道，“两位只管好吃好喝住着，想要什么，我们都尽量满足。等我回去查查使臣的事和李灏的事，再回头去找你们。”

　　皇甫麒和陆渊见从高文嘴里套不出什么东西，这才结伴出了皇宫，只不过二人并没有直接去高文安排的别院，而是出城去与朱雀营就地扎营住在了一起。

　　陆渊在进宫的一路默默背诵大理国都和皇宫的布置，回营安排了皇甫麒去休息之后，便一人回到帐中开始默写大理国的地图。他一心只知道怎么打好仗，完全没注意到从大理皇宫出来后，皇甫麒就一言不发地在生闷气。

　　反倒是何潼这个小机灵鬼，举着火把巡营时注意到皇甫麒帐中的烛火一直未灭，在帐外提醒道：“三殿下，已过子时，时候不早了，您还是赶紧睡吧。一会儿要是让小陆将军看到您又熬夜了，定又不高兴了。”

　　皇甫麒帐中的烛火终于熄灭，何潼刚转身要走，却见皇甫麒掀开帐帘，自己走了出来，对他说道：“何潼，我问你件事。”

第70章  整日诵经念佛，骨子里却是弑杀嗜血的恶鬼罗刹
　　何潼心头打鼓：三殿下能问我什么事啊？军事部署我一概不知，全在小陆将军手中呢。可三殿下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那他找我做什么呢？算了，三殿下做事必有他的原由，我还是老老实实有一说一吧。

　　“三殿下，您有事直说就行，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甫麒与何潼算不上熟，但实在是这件事困扰了他一天，他实在想不出来可以问谁，这才找到了何潼。他道：“你跟在陆渊身边多久了？”

　　“六年多。”何潼回道。

　　也就是在他去质子府之后，何潼就在陆渊手下做事了，看来是问对人了。皇甫麒紧跟着问道：“那你可曾听说，老将军给陆渊认了一门亲事？”

　　提起陆渊的私事，何潼双眼一亮，惊道：“真的吗？我没听说过呀，但若是父母之命，想来一定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家闺秀吧！”

　　皇甫麒眼中的光芒却因此弱了下来，他问道：“陆渊说他小时候老将军就给他寻了门亲事，那这么多年来，他一定跟哪家小姐有往来，你知道是谁吗？”

　　何潼挠挠头道：“诶？小时候的娃娃亲？那我可真不知道，不是听说三殿下以前就住在将军府里吗？您也不知道吗？”

　　皇甫麒摇摇头。

　　何潼道：“那就怪了。不瞒您说，前阵子在顺州的时候，我们还猜呢，小陆将军今年可奇怪了，往年一年四季都在边境跑，今年却急着回长安，就好像赶着回去见情人一样。”

　　皇甫麒思索道：“应该不可能是长安城的人。长安几大士族我都有了解，没有谁家有待出阁的姑娘是许给陆渊的。”

　　何潼接着想道：“三殿下，有没有可能是在西北边境认识的人啊？”

　　皇甫麒问道：“他在西北有认识的姑娘？”

　　何潼凑近了皇甫麒的耳边，低声道：“您可别说出去，我老早就怀疑我们将军有相好的了。每年上元节的前几天，小陆将军都会尽量赶到丰水城里，一个人坐在四方亭上放孔明灯。有一年他去东海率青龙营打东瀛人了，就没来得及赶回来，还是我替他去放的呢。为这事儿，他还私下多给了我一个月的月钱。”

　　皇甫麒心中一震，他记得，四方亭上刚好可以看到宁边城内的质子府。

　　何潼继续说道：“三殿下，您是不是也觉得奇怪？上元节放灯不稀奇，可他偏偏是上元节前几天放灯，要多稀奇有多稀奇。您说，会不会那日是他心上人的生辰或者定情的日子啊……”

　　皇甫麒长舒一口气，看来陆渊今日在段寿面前说的亲事是他逢场作戏编的段子。他抬头看了看深蓝色天空中的点点星辰，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每年在质子府看到的孔明灯，没想到居然是陆渊的手笔。

　　原来……自己竟然一直被这人惦记着，空落落的心房顿时变得幸福满溢。

　　皇甫麒拍了拍何潼的小脑袋瓜，道：“接着去巡营吧，别在陆渊背后八卦他了，他听到了一定会训你们。”

　　难道不是您让我说的吗？

　　何潼虽觉得委屈，但总算是将心中掩藏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举起食指放在嘴边对皇甫麒嘘了一声，道：“我会保密的！”转头一溜烟地就跑了。

　　翌日清晨，当皇甫麒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战战兢兢的何睿正捧着本折子在帐外等着他。

　　何睿与李景堂同科，但成绩并不如李景堂。自入了礼部之后，就帮张元奉做些杂事，此次临时需人前往大理国打探消息，原本应当是张元奉亲自出马，但大理国山水迢迢实在太远，才让何睿这个新人担当此任。

　　只是没想到，何睿一进了大理国境内就落入了高文的陷阱，不仅连段寿的面也没见着，更是直接被高文安排在了国都内的一家驿站内，不准他出门。高文那边还派人想方设法从何睿那边探听消息，每日派人与他饮酒，可何睿是个一杯倒的性子，消息是一个字也没探出来，反倒是何睿天天饮酒过度，昏昏沉沉，愣是伤了胃，休息了好多时日，这才总算恢复过来。

　　别看何睿胆小如鼠，汇报这些事时身体抖如筛糠，但他却从高文手下那里知道了一个秘密：高文的确答应了要借兵给李灏，联合攻打齐国，但前提是，李灏要先帮高文干掉段寿。高文早就看段寿不爽了，身为国君，却除了喝酒游戏玩女人，其他一概不管，把麻烦事都甩给了高文。既是如此，为何不让高文来坐一国之君的位置呢？只要高文登上大理国主之位，高文将立即派兵支援李灏。

　　段寿是含着皇家金汤勺出生的天之骄子，一出生便是储君，等老皇帝出家之后这皇位就被禅让给了他，他毫不费力地就掌握了大理国所有命脉，数十万人向他臣服，他呼风唤雨惯了，却从没想过，他所有拥有的一切早就被别人觊觎着。看起来高文对他言听计从，但实际上，背后早就挖了无数陷阱，等着段寿行差踏错那一步，然后再也不能翻身。

　　皇甫麒在帐内看完折子，头也不抬地问向何睿：“你确定高文有谋逆之心？”

　　何睿跪在地上，定定地道：“千真万确，高文的亲信都知道此事。”

　　“你去把陆渊喊来。”

　　何睿指了指自己，完全没想到交给他的任务是这个，他道：“卑职去叫他？”

　　皇甫麒没想到何睿居然反应如此迟缓，眼睛这才终于从折子中抬起，问道：“对，你去喊他进来。”

　　何睿的头摇成拨浪鼓一样，拒绝道：“卑职不敢啊……”

　　“春试时你不是认识他了吗？这有什么不敢的，就说本殿有事找他。”

　　何睿道：“卑职确实对小陆将军当恩公般看待，但是将军他现在一个人去单挑高统领了……卑职又不懂武艺，这时候过去找他，不是添乱吗？”

　　皇甫麒两手撑在桌面上，瞬间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为什么去单挑高文？”

　　何睿答道：“早晨卑职来找您时，发现小陆将军早已在您帐外候着了。他问了卑职的来意，还看了折子，骂高文果然是狼子野心的奸邪之辈，然后就一个人去找高文了，说要用这个秘密去威胁高文，让他不再支持李灏。”

　　何睿越说越兴奋，直夸陆渊：“小陆将军果然是忠肝义胆之辈，最见不得这种吃里扒外的人了。”

　　“鲁莽！”皇甫麒将手中的折子揉成了一团废纸，扔在何睿脸上，吼道：“他单枪匹马去找高文，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何睿原以为皇甫麒会和他一样期待陆渊凯旋，却没想到皇甫麒刚起床就是一顿脾气，顿时被折子砸的懵圈，傻乎乎道：“小陆将军走的时候交代卑职，说三殿下您昨晚睡得迟，在您醒来之前千万不要吵到您。”

　　皇甫麒简直要被陆渊先斩后奏的做事风格气疯了，问道：“陆渊几时走的？可还有别的交代？”

　　何睿道：“小陆将军都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了。以他的身手，想必再过一时三刻就能胜利回来了。”

　　“回来？”皇甫麒怒道，“你们当大理是我齐国？你打赢了别人家的统领，还能全身而退？他是独来独往惯了，但高文前呼后拥，随处都有几十个侍卫跟着，陆渊人生地不熟，怎么去跟别人打？”

　　何睿将头越趴越低，半个身子都伏在了地上，道：“卑职……卑职也没想过小陆将军会出事啊，小陆将军统率四大营以来，从无败绩，向来神出鬼没，也禁止别人过问。”

　　见皇甫麒没有说话，何睿又悄悄从地面上抬起眼来看皇甫麒越来越沉的脸色，替自己辩解道：“卑职就算……就算拦，又怎么拦得住他？他可是笑面将军啊……”

　　皇甫麒被何睿这一番话更是气到胸口快要爆炸，陆渊自小就习惯独来独往，没想到做了将军之后依然如此。

　　此次他们到访大理国，五百兵马只是用来招摇过市的摆设，包括桑落在内的大部队都只能停在国都之外，不得进入城内，所以陆渊想要找高文，只能一个人去。

　　若单论武力，陆渊打高文一个，绝无问题，高文的实力远在陆渊之下，但若是高文使诈，或者以多欺少，就凭陆渊势单力薄，要如何应对？

　　皇甫麒想及此，便怒气冲冲走出营帐，一面令何潼将营地内的人全部召齐，等候消息，一面找信鸽传令回边境，让大队人马候着，一旦陆渊在大理国都内发生任何不测，四大营即刻里应外合，随时开战。

　　安排完毕，皇甫麒才带着何睿着急赶去大理皇宫，他要用最快的速度面见段寿，将高文谋反之事告诉段寿，利用段寿的手将高文除掉。

　　大理国依旧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国都之内处处鸟语花香，人声鼎沸。

　　无辜的城民并不知道皇宫里高高坐着的国主陛下，成天只想着日日宣淫，无心政事；也不知他们口中劳苦功高的统领大人想的不是勤操勤练，保一方安危，而是欺君罔上，取而代之。整日诵经念佛，盼着荣升极乐，骨子里却是弑杀嗜血的恶鬼罗刹。

　　而在皇甫麒的心里，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修的是佛还是魔，他只要他在乎的人活在人间，平安喜乐。

第71章  陆渊以一敌百，孤身斗阎罗
　　何睿一路小跑到皇甫麒身前，不停地劝皇甫麒消消气：“小陆将军吉人自有天相，那可是传说是有武神护着的，金贵着呢，肯定不会出事。”

　　“高文和他的手下，根本就不会天天在军营训练，打起仗来就是个弱鸡，跟咱们四大营是没得比的。”

　　何睿说到口干舌燥，皇甫麒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因为何睿而停下来。

　　日头正高，何睿急得前胸后背全是汗，待皇甫麒终于行至宫门口放缓了速度，何睿见他此时已冷静下来，不像当时在帐中的焦躁，忙不迭问道： “三殿下，咱们没提前递书信，直接闯进皇宫不好，不如咱们撤回去，从长计议。万一大理国主斥责我们……”

　　皇甫麒却指了指宫门口的守卫，胸有成竹地说道：“他不会的。何睿，你前去和守卫通报一声。”

　　何睿转头一想，算了，大理国气数如何，关他屁事，自己忙前忙后得罪了三殿下才是大事。他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还在同乡会中吹嘘自己认识小陆将军和三殿下，可不能让他们失望。何睿与守卫交涉许久，这才如愿跟随皇甫麒入宫。

　　何睿虽来到大理国多日，但从未有机会直接面见大理国主段寿，这次甫一见到段寿，他便羞得捂上了眼。

　　若考察君王的能力是按照游戏来算，段寿应是四境内外当之无愧的第一。当皇甫麒和何睿来到他花园中时，段寿正在玩一场特殊的棋局。

　　齐国也有很多人下象棋，普通人是将木头涂成红黑两色的棋子来下，奢靡的富人中有人将白中透绿的翡翠雕成棋子来显示自己的高雅，而段寿，是将人当成棋子来下。

　　花园之中有一块方方正正的汉白玉巨型棋盘，一队身着黑衣的士兵扮演黑棋，一队身着轻纱的侍女扮演红旗，各自围绕楚河汉界正在如火如荼地对弈着。

　　下棋人正是段寿和他的一名文臣，段寿坐在将位，指挥士兵，臣子坐在帅位，指挥侍女，正令棋盘上的所有人手忙脚乱地移动着位置。但凡有一棋子被吃掉，那棋子的外衣就被脱下，衣不蔽体地站在棋盘边缘候着。

　　于是何睿一进来就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场景，立刻像念经一样地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段寿正玩得高兴，沉浸在棋局里，想方设法要臣子的棋子输给自己，没听到何睿问安的声音。反倒是臣子高声咳嗽了几声，才吸引了段寿的目光，段寿吼道：“别吵，孤正在想！”

　　臣子见段寿生气，便离开帅位，跪在地上，道：“国主陛下，齐国三殿下来了，咱们还是别玩了吧……”

　　段寿眼皮子都没抬，道：“那你下去，换那个皇甫什么的……管他叫什么呢，皇甫家的名字着实难记，你让他过来跟我玩。”

　　臣子低声道：“是麒麟的麒。”

　　段寿不耐烦道：“快点，孤等着赢呢！”

　　皇甫麒站在不远处，听到此话，上前坐在帅位，主动与段寿开始了对弈。

　　皇甫麒做事向来专注，不会将精力分散在无关的人身上，眼前的人形象棋仿佛变成了普通象棋，皇甫麒只盯着棋盘上的格子，一步一步，三下五除二，就将段寿已经稳赢的棋局推翻了。

　　侍女胜。

　　段寿怒道：“皇甫麒，你是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一次两次，你都对这些女人的身体看都不看一眼。”

　　正跪在地上的臣子颤颤巍巍劝道：“国主陛下，只是游戏而已，不可对齐国皇室后人无礼。”

　　段寿转头冲臣子道：“你也配管孤的事？给孤滚！”

　　皇甫麒坐在段寿对面，隔着棋盘与他遥遥相望，他们之间也像是隔着一条楚河汉界，棋子的任务终于完成，他俩之间的对弈才刚刚开始。

　　段寿唤过侍女来，替他捶背捏肩好一阵，他摸摸这个的手，调戏调戏那个的脸，这才终于哄开心了，隔着棋盘冲皇甫麒问道：“怎么，又要来问孤李灏的事情？孤不是说了，你对李灏要打要杀跟孤无关，有什么事情，你们都去找高统领。”

　　皇甫麒从帅位上起身，略过棋盘上站着的几个侍女冲着段寿走来。这帮侍女们的长袖粉衫略过皇甫麒整洁雅致的袖口，但皇甫麒却始终不为所动，他身材笔直，眼神坚毅，气场冰冷，仿佛周围人只是路边一株不想干的野草，与他无分毫关系。

　　可真无情呵。

　　段寿看向皇甫麒那张像是画里谪仙一般的身段，突然道：“孤知道你为什么不近女色了，庸脂俗粉配不上你。”

　　皇甫麒不理段寿口中没头没尾的话，反问道：“陛下，是皇位坐得舒服，还是将位坐得舒服？”

　　段寿皱眉：“你是说孤现在坐的这个将位？”

　　段寿起身围着椅子看了一圈，椅子是上好的红木，垫的是柔软的狐狸毛，刻的是他最爱的富贵牡丹，他道：“有何不舒服的？这可是孤找大理国最好的手艺人定制的。”

　　皇甫麒冷哼道：“那皇位呢？”

　　段寿更是一头雾水：“孤的段氏一族，从大理开国以来就世袭皇位，就连朝中那把龙椅，都传了有两百年，比你齐国的历史还要久！”

　　皇甫麒道：“都两百多年了……也难怪有人想造反。”

　　段寿一脚踢翻木椅，向皇甫麒逼问道：“造反？谁是想绝命，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做梦。”

　　“高文。”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高氏一族辅佐我段氏已有两代，高文已经是第三代，尽忠职守，是大理国最大的功臣。”

　　皇甫麒轻蔑地笑了声：“陆渊对我齐国才是尽忠职守，六年之内横扫四境，收复所有失地，扬我无上军威。高文做统领后，近两年战绩无数，更是逼得你亲口认输上交求和信，到处向四邻低头求和。这就是你口中的功臣？”

　　段寿解释道：“大理国人向来不好斗，有输有赢很正常……”

　　皇甫麒质问道：“敢问陛下，这几年大理国在战场上有赢过吗？”

　　段寿沉默了半晌，数了数今年递交给四邻的求和书尤其之多，不知为何这两年高文皆是败仗而归，有时怪罪于友邻强悍，有时则称不舍边境生灵涂炭，不如议和。总而言之，除了在大理国境内有几次抓捕贼人成功了，大规模出征时，高文常常负重伤而归，段寿也便不再追究。

　　段寿看着皇甫麒信誓旦旦的一张脸，问道：“你说他对孤的皇位有野心，有何依据？”

　　皇甫麒看了一眼何睿，何睿立刻跪在地上，将这几日从高文下属那边听到的消息全都一股脑儿的说了，还说道，若是段寿有疑问，随便抓一个高文手下的士兵来拷打一番便是。

　　皇甫麒添油加醋道：“高文谋逆之心，居然全军皆知，而唯独陛下不知。敢问陛下，这两年可曾亲身去军营里犒赏过大军？”

　　上次段寿亲赴营地探望将士，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了，那时高文还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为了让高文尽快替他执掌军队，段寿手把手教导高文何为恩威并施，这才成就了今日的高文。段寿也不曾想过，如今功成名就的高文，第一个想的，不是报答，而是取代自己。

　　段寿露出狐疑的表情，仔仔细细地盯着皇甫麒不动声色的一张脸，这个人会这么好心，跑来宫中提醒段寿有人觊觎他的皇位？若是大理国内产生暴动，齐国岂不是可以趁虚而入，又何必多此一举来提醒自己。

　　段寿嗤笑了一声，对皇甫麒的话表示不信。

　　他重新坐在那张昂贵奢华的木椅之上，朝着棋盘上一脸茫然的侍女勾勾手指头，让她坐在自己怀中。他靠在侍女肩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极其享受女人身上传来的脂粉香味。

　　段寿纵情声色多年，女人、歌舞、游戏，能带给他莫大的慰藉。他感受着怀中人愈渐升高的体温，抚过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侍女在他手下发出娇滴滴的□□之音。

　　段寿抬起侍女的下巴，问她道：“孤这个王，当得怎么样？”

　　侍女察觉到此刻段寿身上的不耐烦，眼中泛起莹莹泪花，嗓子里呜咽不停，却说不出话来。段寿在她的一片沉默中不耐烦了，一把将她推倒在地，骂道：“孤给你吃喝，给你庇身之所，连个好字都不认？！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孤！”

　　一时间，院中的所有人，除了皇甫麒之外全都下跪在地，不敢出声。

　　何睿看着段寿阴晴不定地发疯，浑身抖个不停，他悄悄看向皇甫麒，却见皇甫麒全无刚才入宫时的急躁，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思索了一阵，像是非常嫌弃，但又无可奈何地解释道：“齐国与大理国刚结友好盟约，必然不会希望此刻大理国内乱。如若陛下，还是不信我说的话，不妨与我打个赌。”

　　段寿没想到皇甫麒年纪轻轻便也是个好赌的，问道：“赌什么？”

　　皇甫麒面不改色道：“陆渊奉我之命去高统领府上查找造反的罪证，若是他查到了，那便请陛下将高文斩首示众，不再介入齐国与西夏李灏的纠葛。李灏的命，我是要定了。此后，大理国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大理国，与战事一概无关。”

　　段寿哼道：“你们那个陆将军……别看只是比你大个几岁，战场上却是一等一的油滑，孤怎知他会不会捏造什么证据出来污蔑高统领？”

　　皇甫麒道：“陆渊行军风格虽诡谲莫测，但从不玩阴招，陛下大可放心。据我所知，高统领府上可有精兵两百守卫，陆渊只身闯入，连命都不见得能保住。若是凭空捏造，空口白话，此刻他就该在陛下面前告状了，何必以一己之力去找什么罪名？”

　　段寿难以置信道：“陆将军就一个人？那你派他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皇甫麒看了看日头，约莫已经快两个时辰过去，此刻早已心急如焚，但又不能在段寿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担忧，反倒是一副无事人一样的口吻说道：“既然要赌，就要赌个大的，这样才好玩，不是吗？若是陛下还不信，不妨我们此刻动身前往高统领府上一看便知。”

　　这话算是对了段寿的胃口，段寿笑道：“齐国那老头，怎么会有这么个会玩的儿子，孤要是有你这么个后人，也算是知福了。”

第72章  天长地久的默契在危机时刻生了效
　　段寿虽应允了皇甫麒要一起去高统领府上，但就段寿出门的架势，先是换了一身雍容华贵的雪白朝服，又是唤来二十个提着花篮撒着花瓣的侍女，再令几十个贴身侍卫替他四处鸣锣大喊“陛下出巡”，一共不到两条街的路程，皇甫麒随在段寿的队伍后，一直耗了又三盏茶的时间，才总算赶到高统领府上。

　　高文虽掌管大理国边境安危，算是武人背景，但毕竟出身于高氏一族，自幼是锦衣玉食娇惯长大，少了很多杀伐之气。整个统领府的装潢是绝对的奢华明丽，就连门口石狮子嘴里的绣球，也是用上好的白玉雕刻而成。相比之下，长安城中陆渊的定国将军府，反倒过于质朴，不像是一国将军之府邸，比长安城中有钱人的宅子都差远了。 

　　段寿的步辇停在统领府门口，却没有见到有任何高文手下的卫兵出来问安，顿觉奇怪：“孤亲自来看望高统领，怎么没人接驾？”

　　皇甫麒站在段寿身侧，却丝毫不在意段寿说了什么。他双眼微眯，将五感集中于耳朵之上，努力捕捉周遭的一切动静，生怕错过一丝一毫有关于陆渊的声响。他细细地听着，终于听到空气中传来些微的金属碰撞之声……皇甫麒皱眉：那是凌云剑的声音。

　　他对陆渊的那把剑再熟悉不过。如果不是危险靠近了陆渊的身体，他一般都是以剑鞘做格挡，不至于拔剑而出。但若是战况激烈逼得陆渊不得不拔剑而出，凌云剑定要见血才肯归鞘。

　　看来打了有一阵子了。

　　皇甫麒道：“陛下可有听见统领府内有刀剑相鸣之声？”

　　段寿也竖起耳朵听了听，道：“三殿下耳力不错，确实有。”

　　皇甫麒问道：“那不如请陛下召高统领出来相见，与陆渊当堂对质？”

　　段寿双眼蹦出精光，道：“孤听这个声音，怕是上百个人正对着陆渊一个人开打，这时叫停，岂不是看不到真正的赢家了？三殿下你还是年轻气盛，太急了些。想他高文就算是真的造反，也是造孤的反，孤都不急，你更不必。”

　　皇甫麒追问道：“难道陛下真的不怕高统领加害于你？”

　　段寿道：“高氏一族就算在大理权势滔天又如何，还不是乖乖臣服在段氏手中。高文不过是高氏一族的新兴小辈，兵权都是孤亲手授的，他若有心造反，孤就让他高氏族人从此一蹶不振，没了后人。你若是高氏族长，你会如何？”

　　皇甫麒还不及答话，段寿另一侧一直沉默的老者，突然面向段寿跪倒在地：“若是高文胆敢心怀不轨，高氏一族定会亲手杀了高文，献给陛下。”

　　皇甫麒低头看了那老者一眼，没想到这人无声无息陪在队伍中一路，竟然是高氏的族长。

　　段寿看也没看那老者一眼，依旧是对皇甫麒玩笑的口气，抚摸着镀金的步辇扶手，悠悠道：“帝王之术，无外乎是权力的收与放。孤能给他们高氏的，也能随时收回来。高文不明白的道理，不代表他的族人不明白。”

　　皇甫麒浑身一震，他只当段寿是个只懂享受不懂政务的昏君，却不知段氏代代相传的帝王之术，竟然被他牢记在心。只是皇甫麒还来不及细想段寿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君主，就听到统领府内的打斗声渐渐停息。

　　有慌乱的步伐声走近大门。

　　皇甫麒和段寿都挺直了身子，朝统领府望去。

　　只见一群高文的部下怯生生的举着刀将陆渊和高文围了起来，不敢上前，生怕再向前迈一步，陆渊的凌云剑就瞬间划破怀中高文的脖颈子。

　　当陆渊提剑来找高文的时候，高文还站在院中大肆嚣张，扬言要陆渊败于统领府高手的车轮战之下，而如今陆渊杀红了眼，凌云剑锋布满血腥之气，院中剩下的人却没几个了。

　　沉稳的高文第一次急了，只是骂人的技术再高超，也比不上陆渊凌厉的剑锋，交手不过数十招，就被凌云剑砍伤了腿，只能在陆渊的威胁下，一瘸一拐地走出统领府。

　　只是他没想到，大理国主段寿和高氏族长，就在统领府门口等着他。

　　高文身后的卫兵们通通放下手中剑，冲段寿下跪叩头，只有陆渊笔直地站着，嘴角衔笑，状似轻松，可手中的剑却紧紧地横在高文脖子上，像是逮到了猎物的苍鹰，绝不肯轻易撒手。

　　就连随段寿出行的亲兵们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倒吸冷气：高同龄居然这么惨烈？！

　　段寿坐在步辇上，猛地大笑出声，双手击掌，赞叹道：“不愧是笑面将军，以一挑百，也能面不改色。”

　　陆渊闻声看向段寿，略微点了点头，再将目光移到皇甫麒身上，对他的出现并不感到讶异，反倒是嘴角一咧，朝他笑了一笑，示意他放心。

　　这个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笑！

　　可皇甫麒见陆渊虽面显疲态，身上多了几处伤口，但总算是还能好端端地站着，心中那根弦，不自觉地在陆渊的微笑中放松了稍许。

　　但自己国家的将领居然在敌人手中，且不论高文是否真的有谋逆之心，这个亏，段寿可不想吃。

　　话锋一转，段寿道：“陆将军，你单挑高文的前因后果三殿下已经说与我听了。既然孤已经来了，那对高文的审问就该我们大理国人来做。你得和其他人一样，放下手中的剑。”

　　陆渊挑眉，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将剑收入鞘中，整了整打斗中凌乱的衣角，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皇甫麒身边，在他面前俯身下跪，声音低沉却柔和，道：“臣陆渊，前来复命。”

　　陆渊抬起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正对上了皇甫麒惊愕的双眸：“经臣核实，高文确有联合李灏共同颠覆段氏王朝的野心，请允许臣出示证据。”

　　天长日久积累的默契在此时生了效，无需过多语言修饰，皇甫麒已明白陆渊早已猜到他会去宫中找段寿前来支援。

　　皇甫麒克制住想要上前拉陆渊起身的冲动，将双手背负身后藏了起来，沉声说道：“大理国乃我齐国盟友，有什么证据，可直接向大理国主呈上。”

　　陆渊从怀中掏出一份皱皱巴巴被撕掉一半的书信，递交到了段寿手中。

　　此前皇甫麒猜得没错，陆渊的确在大理国安插了几个探子，但不是盯着段寿，而是盯着高文。自李灏离开大理国境内回到三不管山头，高文和李灏便一直经专人用书信往来。递给段寿的这封信，便是李灏问高文，几时可以对段寿取而代之，早日共襄盛举。

　　段寿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站在门口的高文，眼神复杂。

　　高文不仅是他看着长大的，更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而此时一向光鲜稳重的高文，狼狈地握紧撕下来的另一半书信，面无血色。

　　如果说离开宫中之时，段寿对皇甫麒的话只信了三分，此刻他眼中的高文补全了他内心所有的不确定。段寿看着这个被自己当成半个亲生子培养长大的国之统领，问道：“高统领，孤自认对你不薄，对高氏不薄，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何？”

　　高文轻蔑地看了一眼段寿，从口中吐出了几口带血丝的唾沫，骂道：“待我高氏不薄？我高氏一族的后代，生男则入伍，生女则入宫，从生至死，饱受摧残。我自幼被你在军营里养大，我本想从文，却被你逼着在校场摸爬滚打，每次一身伤口回来，就看到你花天酒地，好不安逸。”

　　段寿冷笑：“孤就算花天酒地，又如何？大理国民还不是安居乐业，文武百官还不如各行其政？”

　　高文拖着受伤的腿，上前两步，大声质问段寿：“那还不是靠我们高氏一族替你打理朝政？你白日宣淫，替你批折子的是我叔父。你夜间作乐，替你灭匪平乱的是我，你有什么资格认为这都是你的政绩？既然都是我们高氏做的，凭什么被你段氏抢了风头？”

　　段寿本想答话，却被高文抢在先，他蹒跚地走到步辇之下，冲着众人声嘶力竭地喊道：“难道你们不觉得段寿德不配位吗？难道你们甘愿被段寿这样的人渣驱使？难道……”

　　高文还没说完，陆渊骤然起身，往前一站，刚好挡住了皇甫麒的视线，皇甫麒连一声惊叫都没有听到，就听到有什么东西，咕噜噜在地上滚动……

　　他侧了侧脚步，看向前方——那是高文的头颅。

　　是跪在一旁的高氏族长，忽的拔刀砍向了高文，高文脖子间的热血溅了老者一脸，就连段寿身上穿着的雪白花纹的朝服，也沾染了几滴鲜血。

　　段寿不耐烦地擦了擦衣服，并不惋惜高文的逝去，而是为自己那身刚换的袍子感到可惜，他叹道：“你们高氏做事，怎么这么粗糙，杀个人都杀不利落。”

　　高氏族长依旧跪在地上，仿佛地上那把沾满后人之血的长刀不是他的，平静的不像是刚刚杀过一个亲人。

　　老者声音平稳，不带一丝颤抖，道：“陛下说得对，老臣回去之后，一定对高氏上下严加管教。”

　　段寿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丝看不出温度的笑意，道：“这才是孤认识的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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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陌生读者的善意~在这个冬夜有被温暖到！

第73章  你若死了，我就屠城
　　段寿继续回他的宫中逍遥作乐，拿皇室权威当做游戏的工具，高氏族人则一如既往辅佐他大理政事，宁静得好似不曾族内出过高文这样一号长了反骨的族人，仿佛百年前两大氏族之间都已约定了分工，段氏中无论何人继位，高氏都只得尽心维护段氏的皇权，所有后人只需按照规矩做事，不得有丝毫僭越。

　　离开大理国的路上，皇甫麒在马背上回首望了望繁花似锦的大理国都，总算是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虽然陆渊将这里描述成人间仙境，但在皇甫麒眼中，哪里都比不如日思夜想的长安更亲切。

　　他握着马鞭凝视了陆渊许久，却发现陆渊始终在走神，倒是罕见得很，不禁主动问道：“陆渊，你在想什么？”

　　那天陆渊与高文斗到筋疲力尽，就连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这一仗他会一个人孤身死在异乡，也许还要被皇甫麒看到自己满是鲜血的尸体，真是不想看他落泪啊……可是当他走出大门时，却突然看到皇甫麒凭空来临，他相信，在那个瞬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诧异，也没人比他更能体会到那一丝隐秘的幸福感。

　　原来……真的有人会来救他。

　　这世上，从来没人能猜中他的行踪，陆渊对此深信不疑。四境战场上关于他的传闻有真有假，但都道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这句评价，陆渊本人是照单全收的。

　　可唯独皇甫麒，即便中间隔了六年的分离，却总是能猜中自己行军布阵的原由，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他眼前。

　　自小陆渊就独来独往惯了，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看似冲动的背后，是他早就了解了高文的行军作风，他本就疏于训练，一身腱子肉早已松松垮垮，对下属也不严加管教，对付高文那帮人，陆渊从闯进他大门开始，就已有一半胜算。

　　剩下的那一半胜算，是阿弃给的。

　　陆渊看向不远处丛林掩映中李灏所在的无名山头，问向皇甫麒：“阿弃，如果……如果我死在了统领府中，怎么办？”话刚问出口，他摸了摸鼻头，低声道：“虽然我知道不可能。”

　　初冬天气的大理国，却如同齐国温暖的暮春之际。夹道两侧种满了不知名的大树，枝叶招展，遮盖在他们头顶，翠生生的模样，好像是一顶顶的华盖。

　　皇甫麒骑着马在道路上缓慢颠簸，太阳穿过浓厚的树叶，在他脸上投射出明暗斑驳的光影。

　　陆渊望着皇甫麒的侧脸，却没等来他的回话。他想，阿弃或许是生气了，他一直都很讨厌自己提到死这个字。

　　他正要收回这句话，却见皇甫麒低头顺了顺马背上的鬃毛，语调温柔得似是要滴出水来，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心惊胆战。

　　皇甫麒说：“你若死了，我就屠城。”

　　陆渊坐在马上，开始难得的惊慌：“阿弃，万万不可。屠城会引起两国战乱，死伤无数，你手上沾那么多无辜人的鲜血，会被万人唾骂！”

　　皇甫麒置若罔闻，好似屠城就是幼童推倒积木一般简单，满面无辜地问道：“那又如何？”

　　“什么如何不如何？阿弃，你要在意自己的声誉啊，更何况，一旦发动战争，如若失败了，你也会死的。”

　　皇甫麒刚刚还犹如一滩阴沉死水一样的眼神，突然泛起了堪称希望的光芒，他嘴角轻咧，微微仰头看向一望无尽的虚空，似乎是在说给陆渊听，但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边笑边道：“我死了，不是正好陪你？”

　　陆渊无奈地叹了口气，勒住缰绳，随着马儿停在原地：“我的小祖宗诶，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你有时候真是太任性了，得收收性子。你好歹堂堂一国皇子，说话做事得理智，得温和，得有礼数，你代表的可是整个大齐的气度。”

　　皇甫麒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自顾自地在树影斑驳中前行，对身后的陆渊道：“嗯，所以你得好好活着。”

　　陆渊赶紧策马跟上他，道：“好好好，我活着，肯定活着。你可别吓我了，怎么好端端的要屠城呢？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阿弃了。”

　　陆渊并不知道，几日前当皇甫麒得知他单挑高文之后，曾让四大营在边境处做足了战前准备，屠城这个念头，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没有陆渊的世间会是什么样？

　　皇甫麒发现想象力像他这么好的人，也描绘不出世间会变成什么样。“那不如一起下黄泉吧”，他被有这样念头的自己吓了一跳。

　　原来，已经这么离不开他了吗？

　　可才从鬼门关出来，还没有时间去细想情感的脉络，便又有一场大仗在即，他二人又将面临生与死的考验。

　　陆渊带着亲兵大摇大摆走入大理国，再整整齐齐回到三不管的无名山下，已经惊动了山上藏了许久的李灏。

　　陆渊和皇甫麒在大理国逗留多日，如今又趾高气昂地回来，李灏心中已猜到高文的夺权计划败露了。李灏向来是个不服输的性格，他本想借助大理国的军力攻打齐国，扳回一局，但如今，只能靠他们自己了。但凡有一线生机，他也要与陆渊博上一博。

　　沉寂了上百年的无名山头，首次迎来这么多人马。

　　山顶上是李灏率兵雄踞一头，通往大理的山脚下是桑落领着四大营将各条羊肠小路围堵了个水泄不通，只剩下一面毗邻齐国的陡峭山崖，无人看守。

　　李灏面前的选择有两个：要么就下山与四大营殊死一战，要么就带人跳崖，险中求生。

　　可李灏虽已是瓮中之鳖，但也是一只狡猾的西夏老狼。他什么选择都没有做，沉稳地坐在山顶，始终不肯露面。

　　他躲在山头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中，山底四大营的人听得到他说话的声响，收得到他时不时放出的冷箭，但见不到他们这群贼人的身影。

　　桑落已经在山下，和他大声对话了整整两日，骂人的话说了没有上万，也有几千遍，却还没有逼得这只老狼探出个脑袋。

　　陆渊带人赶到桑落身旁时，桑落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陆渊冲他坏笑道：“平日里脾气大得能上天的桑落也能有今日，我可真是对李灏刮目相看。”

　　桑落用嘴形示意他：“给老子滚边去！”

　　何潼也不合时宜的凑到桑落面前，兴奋地问道：“桑军医，您平日里骂我们这帮小兵可都不带喘气的，现在就嗓子冒烟了？要不要您去喝口水，我接着替您骂？”

　　桑落但凡嗓子还能发出一点声响，都不至于被这人气到满面通红，转身直接驾马回营地去了。

　　皇甫麒看到这一幕，问向陆渊：“怎么，桑落不上战场吗？”

　　陆渊早已换了一身精神的银色轻甲，看起来颇为期待今日的大战，他淡定道：“他只是个军医，平日里都在营地帐篷里呆着，照顾军营里那些老弱病残。若不是我这几日人在大理国都，没法现身，在山下喊话诱导李灏现身的人本该是我。”

　　“那现在怎么办？”

　　“阿弃，你先下马。”

　　“嗯？”

　　“你这几日连续跟着我在路上辛劳，已经很辛苦了。我们常年行军打仗，都还算适应，但你是真的需要休息。如今是我们和李灏的生死关头，你不能有事。”

　　皇甫麒也自知体力有限，不得不从马上下来，却发现几个四大营的亲兵不知道何时在悬崖下方沼泽的泥滩旁搭了个简易的棚子。

　　陆渊指了指远处，告诉他那是给他准备的休息区，论上战场厮杀，皇甫麒是个无关者，只要坐在里面就行了，打仗的事，交给他和四大营就行。

　　前线都上了，最终却像个吃瓜民众一样躲在棚子里喝茶画画的，整个齐国也就皇甫麒一人了。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果然陆渊什么危险的事都不让他做，他只好铺开一张白绢，心不在焉地开始磨墨，时不时看向远处准备发起进攻的陆渊：

　　陆渊会怎么应对李灏？

　　只见陆渊不再像桑落一样在山下喊话，而是悠哉得骑在马上巡视了一遍人手，身侧的何潼早已按捺不住杀敌的冲动，带人举起火把，一把火点燃了山下的林地。

　　入冬的野风冷冽又强势，火苗从山底蔓延到山腰，本就青黄不接的荒山野岭迅速沦为了一片赤红的火海。

　　桑落的激将法不起作用，那就只有烧山硬攻了。

　　山顶传来尖锐的叫喊和唾骂，无数个火人从山林里跑出来，冲着山下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何潼在山底激动地率着弟兄们迎战，大声吼道：“你们这群杀人不眨眼的畜生，终于也有烧成火球的一天！我要你们替我的父老乡亲偿命！”

　　愤怒蔓延在整个四大营当中，他们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同袍战友，他们的邻里乡亲，数不尽的无辜生命曾死在了李灏的手中，如今仇敌尽在眼前，四大营的每一个人都在火光中杀红了眼。

　　包括陆渊自己。

　　陆渊纵使上战场多年，也没有像这一日一样激动，他历经千辛万苦，才等到了这一天，他一定要让亲手杀掉李灏，为死去的父亲报仇。

　　他手里的凌云剑已经布满敌人的血液，像是一支嗜血的魔剑，越是鲜红，越是锋利，死在它之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死人身上溅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脸侧和衣角。漫山遍野的火海，将他原本漆黑的眸子也映照成了火一般红。

　　他率人自山下杀至山腰而上，剑尖不断跟随他的步伐滴下鲜血，只是倒地的尸体中，没有任何一具尸体是李灏。

第74章  打不死的西夏秘术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四大营的亲兵跟在陆渊身后，不时对李灏发出咒骂：

　　“李灏你个狗东西，派手下这群废物出来替你去死，你要不要脸！”
　　“李灏，你胆小就继续在树林子里躲着，等爷爷们找到你，不把你劈成肉酱去喂狼，爷爷们就白穿了四大营的军装！！”
　　“你们西夏人无耻又阴险，杀我姐姐一家的时候连个婴儿都不放过，现在一个个居然还敢求着我们给你们一条生路？他奶奶的，有本事让他们活过来替你们求情啊！”
　　“有本事躲着，就永远别出来！一会儿火烧到你眉毛了，李灏你也别喊一个疼字！”

　　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回荡在山林里，但李灏本尊却始终没有出来。

　　火势越滚越大，四大营的人也不便在火海里长期逗留，如若继续前进硬要上山，火舌不长眼，难免也会吞掉自己人。

　　正在山腰上犹疑的片刻，天际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雷鸣之声。

　　紧紧跟在陆渊身侧的何潼忽然一喜，哈哈大笑：“将军，连天都在帮我们！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杀得差不多了，雷公电母也要来凑热闹。”

　　陆渊瞟了眼头顶厚重的乌云，仿佛灌满了雨水蓄势待发，还来不及找地方躲雨，顷刻之间，便已是倾盆大雨，直直冲着所有人浇灌下来。

　　雨水稀释了他们剑上的血迹，化成汩汩的血水，沿着山路流下，而刚刚还活跃着的火苗，就在此时只剩下几缕倔强的灰烟，再也形不成什么大势。

　　“这雨，可真是太及时了。”陆渊喜悦不过一秒，猛地瞪大双眼，看向四周：“李灏，有种你就给我出来！”

　　李灏内力醇厚，又不似陆渊打斗了一路消耗了半截体力。他像是躲在山林里的幽灵，嘲笑着四大营的鲁莽：“想对我用激将法，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斤两，陆凌峰当年没教过你吗？哦，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陆凌峰死得早，儿子还没成年，他个当爹的就被我一剑毙命，来不及教你。”

　　陆渊握剑的手一紧，怒道：“如果不是你耍诈，我爹怎么可能会死在你这种小人手下！”

　　李灏的声音忽近忽远：“我耍诈？陆渊，当初在山洞里，你和皇甫麒装作我蛮族人接近我，你们难道就不奸诈吗？”

　　陆渊一直试图用话术拖延时间，来定位李灏的方向，但却发现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李灏，他只能进一步刺激他：“李灏，没想到吧，你抹了剧毒的袖里针居然对我无效，当初我中的寒毒早就已经解了。而如今你现在落入我的手里，这辈子都别想回去西夏了。是不是很后悔当初没自己登上首领之位，而是选了个没良心的小主子做傀儡？想不到傀儡长大了，内部夺了你的权，让你有家都不能回。”

　　李灏沉默了。

　　陆渊心知奏效了，立刻紧跟着说道：“你知道西夏国民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这个常胜将军老了，不中用了，不仅打不过齐国，令三皇子安然出逃，就连大理国和匈奴，你也搞不定。西夏这两年又是败仗连天，又是旱灾饥荒，大家都说是你杀人太多造的孽。”

　　李灏突然暴怒：“屁话！造孽的是他们！没有我当时推翻贵族，他们能有今天？一个个比狼崽子还毒，居然还敢都怪罪在我头上！”

　　陆渊听闻，却没有答话继续呛声李灏，而是抓过手底下一个亲兵，抢过他手中的□□，一口气抓起三支羽箭，齐齐发出，随着话音的方向朝山顶的林子里射去……

　　一声闷吭。

　　是李灏受伤的声音。

　　四大营的人瞬间在雨中沸腾，声音震彻整座山林：“小陆将军威武，射中了！！！”

　　只是这声惊喜还没有完全消散，新一轮危险就冲着他们袭来——一群披着斗笠蓑衣的怪人居然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围了过来。

　　这些怪人有人身上有长刀，有人身上有短箭，一部分负责近攻，一部分负责在后面偷袭，逐渐将四大营的士兵全都围了起来。

　　雨势渐大，所有人的视线被雨雾遮挡，疲于应付冲他们身上要穴刺过来的武器，而对面的怪人，却始终刀箭凌厉，不知疲倦。

　　于是，刚打赢前半场的气势转瞬直下，形势不妙。

　　陆渊一边对攻击进行格挡，一边脑中飞速盘算：这群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要说四境之内关于武器和刺客的情报，四大营掌握的资料绝对是四境第一，这些年陆渊散在各地的探子无数，但都不曾告知他李灏有一支秘密军队。这群人的打斗虽毫无章法，但却体力惊人，在雨中格斗许久，力气上都不曾有丝毫懈怠。

　　简直不合常理！

　　就在四大营的士兵快要节节败退，想要撤回山下重整旗鼓之际，陆渊挺身而出，一跃而上附近的树枝，从高处俯视整个军情：

　　其实这群怪人并非源源不绝，而最多不过三百人。拿刀的前锋每打完一轮，便自觉后退回山顶的密林当中休息，换第二轮持箭的军队再上场，如此循环往复。只是他们切换的速度极快，不停应付他们刀箭的四大营士兵没有注意到中间的时间差。

　　陆渊站在高高的树杈之上，借着树叶对雨势的遮挡朝下看去，刚好有一名持刀的怪人被四大营亲兵一剑劈掉了半截厚重的蓑衣，露出了一截深色内衬。

　　“居然没受伤？”陆渊的眉头皱得更深。按照四大营的出手，敌人定是非死即伤，这帮怪人居然连一滴血也没流……

　　陆渊翻身下树，足尖轻点，提剑向前，不断靠近那群逼着四大营往山下撤退的怪人。

　　他闯进怪人的刀阵之中，几次腾挪转展，来到了那名受伤的怪人身边，毫不犹豫地拔剑而出，顺着那人头顶的斗笠垂直砍下。

　　银色的剑芒在雨中闪过，应声而落的，不是预期中的人头，而是一截枯黄发潮的木头。凌云剑左右几下轻挑，又拨开了那怪人身上的蓑衣和内衬，发现身子也是由木头做成的。

　　陆渊眼中浮现出一丝轻蔑，还以为是什么神秘的西夏秘术，没想到是个机关精巧的木头人。 

　　何潼老远就看到陆渊似乎是笑了一下，以他对自家将军的了解，知道陆渊是想出了什么办法，立刻持剑边杀退木头人，边飞奔到陆渊身边，问道：“将军将军，我还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对手，怎么打他们都不累的，实在是太麻烦了！咱四大营的威风不能丧在这帮人手里啊，这李灏还没死呢，咱们不能下山！”

　　只见陆渊踢了踢脚下沾满污泥的木头人，木头人就势滚到何潼衣角之下，何潼一懵：“木头做的？啊呸……！小爷我居然被木头给缠住了？！”

　　陆渊没有理何潼的孩子脾气，而是转头冲四大营的士兵喊道：“所有人小心，这些不是人，是木头，机关在头顶。”

　　“是！！！”所有士兵齐声附和。

　　大雨中，士气再次昂扬起来，片刻之后，满地都是四分五裂的木头，山腰上回荡着此起彼伏对陆渊的赞美之声，有人更是大肆吹着口哨，再次对李灏发出嘲讽，意图逼迫李灏现身。

　　虽然他们不知道陆渊那三箭究竟射中了李灏哪里，但李灏早已年过半百，纵然精神依旧，沾了雨水的伤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更何况山野茫茫，他去哪里找神医良药。

　　不趁此时把他一举杀个现行，哪还有更好的时机。

　　四大营又重燃对李灏的恨意，大整旗鼓，遇敌杀敌，不顾细雨淋漓，也不管山势艰险，将越来越多的李灏旧部斩于剑下，用他们的鲜血为死去的亲友祭奠。

　　半晌之后，四大营和西夏残军相汇于荒凉的山顶之上，谁也想不到，两军对垒多年，互有输赢，但却从没想过，他们之间最后的战场竟然在这座三不管的地界。

　　数百名身着蛮族服饰的死侍围绕在李灏身边，抱着赴死的信念守护着他们昔日的西夏第一勇士，嘴里不断用蛮语高呼“吾主长生”，而那位年轻时足以呼风唤雨的大帅，此时像是一只孤老的野狼一般，静静伫立在风雨飘摇的山崖之上。

　　前一步，是气势如虹的四大营；退一步，是毗邻齐国境内的陡峭悬崖。

　　李灏捂着缓缓渗出血迹的胸口，脑中如走马灯一般回想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还从未遭遇过如此两难的境地。

　　如若高文能有陆渊一半的智勇，此时就应是他们两军将四大营围得团团转了。可是高文这个不争气的家伙，竟然先他一步死了，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李灏意识到，自从他接皇甫麒入西夏之后，他认识的四大营就不存在了。他原以为陆凌峰死去，齐国的边防至少会退化十年，但没想到从陆凌峰手中接过四境军权的陆渊，按照自己的意志，将四大营打造成了一支复仇之师，而他们仇恨的对象，是自己。

　　电光火石间，李灏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在雨中发声大笑：“想我英勇了一生，却没想到毁在了一个未成年的质子手上。你们为了报复我，到底设计了多久？”

　　陆渊正在刀光剑影中打得如火如荼，一听李灏这么说，飞快地反问道：“怎么，现在才想明白？还有，别叫他质子，他是我们齐国的三殿下！”

　　“质子入城，就是引狼入室。”李灏顺着这么多年皇甫麒在宁边城的活动轨迹思索道，“他每年送回齐国的贺寿图，都是军事情报。”

　　陆渊刚好用剑又挡了杀气腾腾的一招，略带喘息地答道：“不止。每年他跟在你们傀儡首领身后巡视全境，也是我们见面的机会。”

　　李灏眉头紧锁，问道：“你伪装成蛮人，在西夏埋伏了多久？”

　　陆渊剑下又多了几具尸体，他总算得空，在距离李灏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盯着他道：“你应该问我的是，究竟有多少像我这样的齐国人自愿伪装成了蛮族混在了你身边。你每一次对四大营出手的时候，为什么总会被我阻截？为什么你的傀儡首领会不愿意让你回到西夏首都？我又是如何知道你和高文的秘密？”

　　陆渊站在悬崖边缘，山风吹过他被雨水淋湿的发梢，像是父亲抚着他的头顶安慰着他，陆渊恨恨地地看着眼前的这位杀父仇人，道：“自你杀死我父亲的那一天开始，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要怎样让你偿命。为了这一天，我不惜等上六年。”

　　李灏察觉到陆渊身上骤然升起的恨意，瞳孔一缩，只见一到白光冲着他挥来，凌云剑已经直直地捅在他胸口的箭伤之上，他被剑气的力道所迫，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谁知足下一空，昔日的西夏第一勇士竟顺着悬崖滚了下去……

　　还在与四大营缠斗的西夏死侍发出阵阵哀痛之声，各个扔掉手中弯刀，主动来到悬崖，一跃而下，随李灏而去。

第75章  这场局究竟布了有多久
　　雨势渐小，山林中的雾气也逐渐蒸腾散去，三不管的无名山头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寂静，曾被李灏一把火烧光的废旧村庄却迎来久违的热闹。

　　皇甫麒坐在简陋的棚子之下，凭着记忆画完了与陆渊在大理国的一路走走停停。他悠悠喝了一杯味道极淡，几乎喝不出茶意的茶水，默默收起了卷轴，开始欣赏面前的雨帘。

　　满世界都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滴滴透亮清澈的雨珠顺着棚檐滑下，坠落，最终被碧绿色的草叶小心翼翼地接住，化成叶尖一颗颗圆润玲珑的水晶珠子。

　　周围的四大营亲兵见皇甫麒看雨入了迷，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提醒他们的三殿下，现在可还是战时状态，这也为免太有雅致了。他们也是一帮充满热血，想要上山擒贼的少年儿郎，如今却在棚内与三殿下一起观雨，真是闻所未闻。

　　皇甫麒不是不清楚这帮人在想什么，他伸出手探了探雨势，回头向四大营的人问道： “难道你们是在替小陆将军紧张？”

　　有人向前一步，答道：“三殿下，不是属下们想得太多，而是李灏老奸巨猾，向来不好对付。就算是他今日落草为寇，那也不是一般的盗匪，我们确实想上山去帮帮大家。”

　　皇甫麒看向不再冒烟的无名山头，道：“你们听，山里已经没有打斗之声了。如果我没估算错，李灏现在人就在山下。”

　　四大营的人伸长了脖子望去，看到山下有一团又一团黑影，冲着他们这边跌跌撞撞地跑来。

　　有人眼尖，一眼看出服饰不同，是蛮人的打扮，立刻抽剑出鞘，三步并作两步，就要上前开打，却被人拦住，不准擅离职守：“将军都说了，让我们保护三殿下，不能离开。现在我们去打仗，岂不是给将军添乱？”

　　“难道看着这帮人在我们齐国境内逃生？”那人垂头丧气道。

　　皇甫麒用指节轻叩桌面，示意他们朝远处再看，他们才看到这帮蛮人之所以踉跄前行，是因为他们脚下时常被什么东西牵绊住——是陆渊带领四大营提前踩点布置的陷阱。这陷阱打陆渊带人驻扎在村落里就开始安排了，怕的就是万一这帮西夏人跳崖侥幸没死，担心他们活着走出沼泽地。

　　可现在看来，就算这帮人命再大，也逃不过圈套。

　　小小的一座棚子里，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现在高兴，还太早了。”皇甫麒嘴上提醒着大家，自己却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紧张之感。与其说是一场仗，更不如说这是他的一次入冬前的出游。因为他知道，这一仗，陆渊期待了太久太久，他相信陆渊一定会说到做到，替齐国国民，替他自己，一雪前耻，以立军威。

　　当他正这么想着这个人，这个人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此刻的陆渊，仿佛战神附体，不知疲倦，满面肃杀，不把任何一个对手放在眼中，更不会在意时时冲刷他轻甲的雨水和脚下潮湿泥泞的土地。

　　那一刻，世间狰狞又丑陋的万物，都成了战场上英勇无畏的陪衬。

　　皇甫麒突然知道四境之内关于陆渊的谣传是怎样来的，即便是他如此熟悉陆渊，他都觉得这时的陆渊凶狠残忍又决绝，与平日里温润细致又和善的样子，判若两人。

　　侥幸从山上活下来的西夏残党本就在密密麻麻的泥地陷阱中步履维艰，再遇到陆渊率着大部队在后方堵截，只能拼命往皇甫麒所在的泥沼边缘挣扎，而越往前走，陷阱越多，活着的人就越少。

　　皇甫麒在泥沼边缘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李灏拖着伤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走来，他不自觉地抚上了脖颈子那处伤口。

　　即便在陆渊不间断的关照下已经淡到看不出痕迹，但在李灏的面前，薄薄的皮肤下面依然涌出刺骨的痛意，反复提醒着他，李灏究竟是怎样穷凶极恶的一个人。

　　堪堪走出陷阱区的李灏，正好对上了皇甫麒那双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眼。

　　李灏太习惯自己的仇人这么看着他了，他不顾皇甫麒四周围绕着的四大营亲兵，朝皇甫麒喊话：“齐国的三殿下，好歹你十三岁就来我们西夏做质子，吃的，住的，喝的，用的，全都是我们西夏给的，也算是半个我们西夏走出去的朋友。如今久别重逢，多么感人的场面，你却令四大营对我兵刃相见，这不太好吧？”

　　皇甫麒早就估到李灏这只垂死还要挣扎的□□，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他淡然回到：“李灏，要本殿提醒你多少遍，本殿出生在齐国，也会死在齐国，本殿的一生只属于齐国。你别以为你说几句瞎话，就可以动摇四大营的军心。”

　　李灏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在死侍的搀扶下又向前迈了几步，离四大营亲兵的剑锋只有一步之遥，对皇甫麒说道：“你在质子府的六年，虽说是为了配合陆渊里应外合，与我们西夏为敌。但如今我已不再是西夏大元帅，你也回了你们齐国，我们算是两清。我孤老一生，也没个后，一直当你是自己的晚辈看待，现在我已难逃一死，你还不愿听我一句劝吗？”

　　皇甫麒也算是见人无数了，但还没见过李灏如此狡诈之人，前一刻还试图挑拨他和四大营的关系，后一刻却又来与他攀亲道故。

　　皇甫麒正要回怼过去，却听到陆渊急切的声音在李灏身后响起：“我们三殿下的长辈只有齐国的圣上。李灏，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还在我们三殿下面前装模作样来了，也不看看你现在脚下站着的，就是我们齐国的地界。我们齐国人，上到皇宫贵族，下到平头百姓，没有一个人不想杀你以绝后患。你想跟他套近乎？先投胎做个齐国人再说！”

　　原来是陆渊耳力极好，隔了十几米远，与人缠斗过程中依然听到了李灏在皇甫麒面前说什么废话。

　　陆渊身经百战，知道这些场面上的垃圾话，都是为了分散对方注意力，怕皇甫麒陷入李灏的思路里，真的信了他的鬼话。这才赶紧边打退敌人，边冲李灏高声喊话：

　　“不过，想投胎，就得先死上一遭。李灏，你看你是想怎么个死法，我们四大营都成全你。好歹你也算得上是四境的英雄，总不能，英雄死了之后就成了狗熊吧。啧啧啧……我们可不像你们西夏那个傀儡皇帝，见你死到临头都不肯发兵帮你，我估计，你就算有下辈子，他们也不想你出生在西夏。”

　　不少四大营的亲兵听到陆渊这话笑了出声，本来打仗是件无趣的事情，但陆渊战场上的垃圾话，对他们来说却是很好的一味调剂品。之前能赢了北部的匈奴，陆渊的垃圾话也算是立了一功，当场骂得匈奴首领气急攻心，吐出一口鲜血。

　　李灏也有多年战场经验，但在战斗中一向是唯他独尊，没谁敢这么嘲笑他。眼前陆渊这么挑逗他，更让他里子面子都丢到了地底。但他瞬间恢复理智，明白陆渊一时半会儿还赶不到他面前，他的目标依然是博取皇甫麒的信任，好让皇甫麒放他一马。

　　他放低了声音，对皇甫麒道：“三殿下，我这里是真的有一言相劝，只是这里人太多，我不方便讲，可否让我离你更近一些？”

　　有四大营亲兵已经将剑尖对准李灏的胸口，冲他吼道：“三殿下可是我们齐国的皇子，以你的身份，怎么可以近他的身？”

　　李灏才不惧这帮小兵的威胁，他看到皇甫麒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三殿下，你可知六年前，究竟为何我能一刀将陆凌峰斩于马下？难道你不好奇吗？难道四大营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小兵握着的剑微微一颤，四大营内无人不知陆凌峰老将军的前尘往事，但六年前那一场仗，却是军中禁忌，谁都不敢当着陆渊的面提及。

　　老将军戎马半生，却出师不利，论谁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那么轻易地就被李灏杀掉了。

　　皇甫麒对这件事也耿耿于怀颇久，他问道：“你是在暗示本殿，齐国有叛徒向你泄密，借你的手杀害老陆将军？” 

　　皇甫麒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他一直没敢说服自己真的有人会牺牲掉国威和军威，去帮助西夏兵马，陷自己国家的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李灏苍老褶皱的一张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道：“聪明，若我真有你这么一个晚辈，倒是好了。三殿下，你不妨想上一想，先是陆凌峰被我一刀结果了，四大营惨败而归。后是我们提出让你来西夏做质子的条件。这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与四大营有仇，与你有仇？”

　　皇甫麒面上一惊，原来这么久远以前就已经有人开始布局了吗？会是为了什么呢？

　　他望着眼前浑浊污秽的沼泽地，暗道，私欲有如泥沼，将人命、将尊严、将常理、将道德，全部吞没，却永不知足。可一个人，若是被自己的私欲吞没，又如何能称之为一个人呢。这样的人，存在在齐国境内，对齐国而言是多大的危险？

　　皇甫麒看向李灏，以为李灏是垂死前的耍诈，然而李灏的眼中却有是有十成十的笃定，让皇甫麒内心也在动摇：难不成真有人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宁可串通敌国大帅背叛大齐？

　　他叹了一口气，道：“四大营听令，都把剑收了，放李灏到我这来。”

　　众人虽不情愿，但碍于是皇甫麒的命令，只好收剑，让出一条路给李灏，让他与皇甫麒站在泥沼边的棚内谈话。

　　陆渊在打斗中渐渐听不到了李灏说话的声音，回头一看，竟然发现李灏竟与皇甫麒在交头接耳，顿时大怒，大吼着就往棚内赶来，只是他还没有走到，却听到几声长箭穿破云霄，直冲着那顶破破烂烂的小棚子而来。

　　箭是冲着李灏去的，方向来自于泥沼对岸。但即便如此，陆渊已飞奔赶到皇甫麒身侧，将他护在身后，替他用剑挡去误射的乱箭。

　　有几支箭受小雨影响，空射到了泥沼当中，但还是有箭射中了李灏的后背。

　　李灏本就受了重伤，背后又被长箭穿过，顿时重心不稳，半截身子越过棚子低矮的围栏，朝着沼泽地一头栽了进去。

　　于是，犹如灰黑的刺猬一般，李灏被渐渐涌上来的泥沼吞噬，再也无力挣扎。

　　李灏的眼睛睁得浑圆，死也不肯瞑目。他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临死会是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而他就如同陆凌峰一样，至死都不知害他的人是谁。

　　但不同的是，陆凌峰死后，有陆渊和皇甫麒带着四大营替他报仇，而李灏死了，陪他最后一截的死侍们也都自杀了，没有人再想着替他复仇。

　　他唯一留在世间的，是散在四境的血海深仇。哪怕与西夏相隔甚远的小国，得知李灏已惨死在无名山下，各个都欢欣雀跃，恨不得敲锣打鼓，搞得人尽皆知。

　　陆渊对李灏更是嫌恶，他冷漠地看向泥沼，确定李灏连头发丝都不会飘上来，这才转头看向皇甫麒。

　　向来对皇甫麒有求必应的陆渊，难得地动了气：“阿弃，你可知你刚刚犯了军营里的大忌？”

　　皇甫麒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心里有数。”

　　一句话更是让陆渊更为恼火：“我说了让你好好在安全地点呆着，你因何要单独与李灏相处？若他存心要害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李灏是什么人，难道你不清楚吗？”

　　陆渊责骂皇甫麒的声音太大，四周的亲兵都讪讪地低头暗道：好歹皇甫麒也是一国皇子，如今陆渊把皇甫麒骂得好像是教训小孩似的，这成何体统?

　　可亲兵们也不敢上前劝陆渊一句，陆渊平日里脾气好得不像是个杀人如麻的将军，可在气头上的时候，遇神斗神，遇魔杀魔。若是李灏没死在泥沼里，而是死在陆渊手中，少说也是刀刀凌迟了。

　　皇甫麒知他性急，也不与他计较，而是抬手擦了擦陆渊脸上残留的雨滴和血水，低声在陆渊耳边解释着。

　　他声音温缓，怕伤了陆渊这几日为这一仗紧绷的神经，道：“李灏说，老陆将军之所以会死，是皇室中出了叛徒，与他暗通往来。”

　　陆渊浑身一震，道：“谁？”

　　皇甫麒摇摇头：“话还没说完，李灏就死了。不过不急，既然已经知道了，等我们回长安再慢慢查。皇室也没几个人，一个个翻个底掉，总能找到。”

　　这个消息对陆渊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他和父亲一样一生坦荡，执着于报效齐国皇室恩情，不曾想过，竟有人想要趁父亲出征，背后暗算于他。但陆渊还是迅速恢复了常态，立即吩咐传令官在军中传报，李灏已死，今夜在营地大设庆功宴，大家不醉不休。

　　顿时，无名山下上千名将士的欢呼声，绵延在山谷之中，声浪此起彼伏，大过于天际的雷鸣。

第76章  他醒来的时候，怀里抱着某人的腰
　　西夏第一勇士李灏之死，对四大营而言，是六年雪耻的一仗。

　　上千名西夏的蛮人也没想到，跟随了李灏几十年，自己最后会死在了齐国境内。

　　四大营此行任务完成，全员撤回到驻地，开始了连夜的狂欢，就连身上还缠着绷带的陆渊，也手舞足蹈地与属下们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直到天明放晴，才昏沉睡去，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皇甫麒本想来找陆渊商量回到长安后的打算，却恰好看到满身血气和酒气的他在营帐里睡得深沉，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皇甫麒轻叹了口气，拿起桌角一盏还盈盈燃着的油灯，掀开被角，替他解开衣衫，细细检查陆渊身上的伤口，怕他因饮酒作乐导致身上的伤口又开裂了。

　　其实，皇甫麒一直都想做这件事，打从质子府出来，他就注意到了陆渊的身子骨已不如以往，只是碍于平日里陆渊总是以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在他面前，他不便提起。

　　酒醉的陆渊眉头舒展，睡意安然无害，仿佛回到了幼时那个贵公子一样，卸下了所有防备，任由皇甫麒对他上下其手，从那张英气的脸，再到结实的胸口，再到修长的双腿，皇甫麒数了数他一共留下了八处明显的伤疤。若算上快要消退的的旧伤口，怕得有十好几个了……

　　皇甫麒指尖触到他温热柔软的肌肤，明明心内欲望翻腾，脑中天人交战，不舍得离开，却又瞬间收回手，重新整理好陆渊的亵衣。他俯下身，靠近陆渊温热的耳朵，哑着嗓子对他说：“陆渊，万事有我，请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睡梦中的陆渊当然听不到皇甫麒的话，只当是山中蚊虫飞过，他伸手挥赶了挥赶，便转了身，换了个侧躺的姿势来睡，反倒是空出了半张床，像是留客一般。

　　皇甫麒噗嗤一笑，倒也不客气，吹灭了手中的油灯，将它大喇喇扔在了地上，靴子一脱，在陆渊身边和衣睡了。

　　等到陆渊连着睡了一日一夜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怀中抱着的竟然是皇甫麒的腰，而皇甫麒不仅毫不介意，而且还相当阔气地让他半趴在自己身上。

　　皇甫麒早已睡不着，起了身坐在床头自在地看着书，反倒是醒来的陆渊，好像是被占了便宜的小姑娘一样，立刻坐起身，爬到床尾，直愣愣地看着皇甫麒。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人不敢抬头看，假意看着书，一个人盯着对方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过了好半晌，直到桑落端着药掀开帘子走进来，才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桑落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本来想先踢陆渊别睡了赶紧起来喝药，话到嘴边，却成了“三殿下，万安。”

　　皇甫麒没好气地瞥了桑落一眼，大有在桑落面前示威的样子，放下手中书卷，也不顾胸前的长衫外套还没有系好，露出纤细的锁骨，惹得桑落脑中瞬时产生无限遐想，他俩到底做什么了？！皇甫麒和陆渊不是一向做事都有礼有节，今日一个两个都是这身慵懒的姿态，是为何？

　　桑落一时竟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来到陆渊房内，反倒是皇甫麒见桑落失魂落魄的样子，内心暗爽：原来陆渊与桑落的关系也不过如此。皇甫麒用眼角瞟了一眼衣衫不整的陆渊，看来他这副样子，桑落也是未见过的。

　　皇甫麒轻声咳嗽，以示桑落收收神，他直直朝桑落看去，目光磊落，状态自然，仿佛他就应该与陆渊同寝同榻。他的目光清澈，反倒是看得桑落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皇甫麒见桑落终于不再盯着陆渊，这才问道：“陆渊受了伤，还喝了酒，又睡了一天一夜，可会对他的伤口有什么影响？”

　　桑落低头回道：“问题不大，这次受的都是小伤，主要是太疲惫了。而且这次从长安带来的药都是极珍贵的好药，药效极佳。他能吃能睡是好事，过不了十天半月，就能活蹦乱跳了。”

　　陆渊一听这话，立刻起身下床，对桑落道：“怎么有钱买好药了？营里的兄弟们能不能也用这些药？要是不够，就把我的药分给他们用，我这次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不是大事。我自己的身体，我有谱。”

　　桑落见陆渊跑到他身边，主动端起药碗咕咚咕咚喝药，白眼一翻，道：“怎么有人喝药跟喝水一样，是有多习惯！”

　　桑落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这句话让皇甫麒心中一颤，自顾自继续吐槽陆渊道：“你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时候，就没想过管管营里兄弟的死活啊？我早都给他们上好药了，都是最好的药！钱的事，难道你还不知道？这次户部给了我们好多银两，可比咱们之前多多了。别说进新药了，买新衣服、新兵器、新粮草，都绰绰有余。”

　　陆渊双眼发光，笑道：“打赢李灏还有这等好事？户部主动给咱们送银子？前所未有啊！”

　　桑落也道：“是啊，我也纳闷呢，户部尚书贺昀那老头子向来对四大营一毛不拔，看见你都绕道走，看到兵部反倒是笑脸相迎，这次是怎么了？终于开眼了，知道咱们四大营才是国之重器？”

　　陆渊不屑一顾道：“切，谁稀罕他认可，贺昀那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子，能懂四大营的好才怪。肯定是圣上对他说什么了，才会对我们格外友善。”

　　皇甫麒坐在床上，心知肚明，但却一语不发，让他们二人继续你一嘴我一嘴地继续瞎猜。

　　一直到桑落端着碗准备离开时，皇甫麒这才从床上起身，披好外套，冲着桑落的背影问道：“桑落，前日两军对战时，你在营地，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桑落的脚步顿了下，满脸疑惑地回身答道：“三殿下，难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陆渊在一旁说道：“我没有亲手宰了李灏，而是他被人放箭杀死的。我命人搜了附近方圆五里的地方，都没找到凶手。”

　　桑落皱眉道：“我那日就在营地，给伤员们看病上药，没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啊……不过，像是李灏这种活该杀千刀的，人人得而诛之，不是死在你手里，也会死在别人手里。只要确认他死了就行，哪管那么多有的没的。”

　　皇甫麒以为桑落刚好在泥沼对岸的营地里，应当能听到些什么声响动静，但看桑落的模样，好像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便放他走了。事后陆渊令何潼在营地盘问了所有人，但全都不清楚此事，别说是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就连放箭的声音，一个个都没听到。

　　这件事便这么不了了之了，对齐国朝堂百官而言，只要李灏死了，便是对万民的交代。陆渊还未将完整的折子递回皇宫，喜报就已传遍了齐国境内。

　　从西南无名山回到长安的一路，光是路两旁涌出来给四大营送花送诗歌的姑娘已无数，更是时不时有人冲上来拦下陆渊身下的白马，感谢四大营保家护国。

　　跟在陆渊身后的皇甫麒看到了，朝何潼打趣道：“你们将军，每次回城都这样？”

　　何潼骄傲道：“回禀三殿下，是的。我们将军年轻又威武，可是这帮小姑娘心里的英雄呢。除了上次带您从质子府回长安时比较低调，平日里只要和我们一起，哪怕是行走在城外三十里地，都有村妇跑来给我们塞些吃的喝的，送些针织刺绣的礼物。不仅将军有份，我们这些跟着将军的小兵，也有不少好东西收。上次，我还收了顺州一个妹子给我织的手帕呢……”

　　皇甫麒“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露出了心内的不自在。这个陆渊，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受欢迎呢……

　　回到长安后更甚，陆渊受封一品宁安侯，排着队前往定国将军府送礼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更有城中资深媒婆来访，带着几个士族闺女的画像和八字前来请陆渊相上一相。

　　陆渊当然没想过这些，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打了一场应打的一仗，怎么就突然成了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上朝，是一帮虚情假意的谄媚问候；回府，是拒了又拒还是要上门的一张张拜帖。

　　陆渊本想找皇甫麒诉诉苦闷，可皇甫麒近日又不止为何突然接手了户部，正值年末清账的时候，忙得是不可开交，他几次去了三皇子寝宫殿内，话还没说两句，皇甫麒就低头回折子，搞得他像个不识趣的唠叨鬼，便也不去打扰。

　　对人情世故无处可躲的陆渊，无奈之下只好去了晏余青的戏园子里。自生辰之后，陆渊念念不忘晏余青那把嗓子，可惜一直没空来听。

　　陆渊也是头一回注意到，原来晏余青开的戏园子名叫“余梦苑”，细细一品，倒是和晏余青拿手的《惊梦》相配。这折戏，但凡是学曲的人都会唱个几句，但能像是晏余青唱得如此绝妙的人，怕是此世无二了。

　　陆渊坐在台下喝着大碗茶，看着晏余青在台上仔仔细细地唱着，正享受着难得的清净，谁知胳膊被人一戳：“哟，这不宁安侯陆渊？”

　　陆渊心内直犯嘀咕，现在的人怎么了，晏余青的戏可是一票难求，来听的人无不认认真真，怎么还有人在这个场子里要来巴结他？

　　陆渊侧身一看，竟然是老熟人——秦年。

　　也是，哪有吃喝玩乐，哪就有秦年。在晏余青的场子里，见到秦年可是最理所当然的事了。

　　陆渊抬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下，示意秦年安静，他现在可没心情听秦年在他耳边说些废话。

　　可秦年哪里是什么安生的主，趁桑落随四大营去西南征讨李灏之际，前呼后拥大队人马去了趟昆仑，采了山脚下的初雪回来泡茶，请长安城里的富贵公子哥挨个共品，着实在世家大族中又风光了一回。

　　如今闲来无事，便溜达到余梦苑听场戏，谁知恰好撞到陆渊，看到陆渊岂不是就相当于桑落也回长安了，那自己岂不是可以去桑府寻人了？

　　秦年如此一联想，便推开原本坐在陆渊身边的不知名公子，一屁股坐在陆渊身边，开始在陆渊耳边念叨桑落念叨个不停，简直就像秦府上那只八哥一般聒噪。

第77章  从将军到侯爷，过于受欢迎了
　　陆渊升为宁安侯这件事，在官家子弟中也流传甚广，不少世家揪着后辈的耳朵责骂都是一把银子一把金捧出来的儿子，怎么偏偏没爹的陆渊能一路升到正一品。若说陆渊刚接手四大营时，靠的是老陆将军在军中的余威，换其他人接手，四大营定要闹翻天。但六年来四大营屡战屡胜，靠的却是陆渊自己了。

　　这宁安侯的封号给了陆渊，也就意味着他定国将军府的后人一出生便能世袭他的爵位，这可是千金万银都堆不出的皇家待遇。除了流着皇族后裔血脉的人，这可是齐国第一次封外姓人做侯爷。

　　秦太傅打知道陆渊受封开始，便在秦年面前说道，日后就算有少爷脾气，也莫不可在陆渊面前发作。就算幼时都是同窗，如今却也有上下级之别。陆渊平定四境有功，皇帝正在兴头上，谁惹了陆渊，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即便他秦家是皇亲外戚，也比不上实打实的赫赫军功。

　　于是，秦年此刻在陆渊耳边，先是恭喜宁安侯、贺喜宁安侯说了一堆花辞，又打街市里听来了不少阿谀奉承的话，在陆渊耳旁说道他是如何如何英勇善战，夸他杀敌时有如神明附体，吓得李灏手下的阴兵都退却三舍。

　　陆渊本想安静地听场戏，听秦年在耳边越说越离谱，便给秦年倒了杯热茶，道：“阴兵？什么阴兵？”

　　秦年一看陆渊回话了，立马兴奋道：“鬼市里的人说你在无名山上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李灏为了活命，自甘用寿命来借取三千阴兵与你混战，跟你在雨天里打的是不可开交。这帮阴兵对普通人毫不畏惧，可谓是刀剑不入，任人毫无办法。但唯独你能左右得了他们，还把他们赶尽杀绝，最后带兵攻上山顶，将李灏气得吐血三升，无颜活命，只好跳下悬崖自杀。”

　　秦年一口气说完，还不忘跟陆渊炫耀：“如何？我记得没错吧？这故事可说得准确？我还想用这故事夸夸桑落呢，连阴兵下的狠招，他都能医好，就算是华佗转世都没他厉害。”

　　陆渊一口水噎在了喉头，缓了一缓，才得以下咽，他语重心长地对秦年道：“想听真故事，就去找桑落。别听路人的风言风语，一个事儿传了十个人，就早已脱离事情原貌了。你嘴里的这故事，我自己都还是头一回听说呢。倘若真的是阴兵上阵，那我得是阎王本尊才能把他们赶尽杀绝了。”

　　陆渊恶作剧般挑眉一笑，道：“秦年，你与我是一起长大的，你看我，可像是活阎王？”

　　秦年盯了陆渊半晌，这眉眼还和小时候一样令他讨厌，明明是学武之人，偏偏面皮白净，还生了一双盈盈如水的丹凤眼，笑意浮现的时候满面春风，两腮微红，柔和得像是三月里枝头刚开的桃花。哪里有活阎王的样子，也不知这副模样是怎么上战场的。陆渊卸下戎装，还真是一点杀气都无。

　　秦年摸着下巴道：“阎王就算转世，也定是凶神恶煞，邪气满盈的，肯定不是你现在这副笑眯眯的小人模样。” 

　　陆渊知道秦年嘴里除了对桑落能说出几分好话，对他向来好不到哪里去，便也不打趣他。反而耐心地向秦年解释：“这不就得了。那帮说书人说的话，都是毫无凭据的瞎编乱造。你可是堂堂太傅之后，可不能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这世上哪有什么阴兵，只不过是李灏做的木头人罢了，砍掉他们的机关，自然就都废了。”

　　秦年一拍桌子：“他娘的，鬼市里的人连老子都骗，他们活腻了吧！”

　　秦年不满的声音响彻全场，引得不少人扭回头冲他嘘声，可秦年丝毫不放在眼中。

　　陆渊砸了咂嘴，可不能任由秦年再这么说下去，只好拍拍秦年的肩膀让他安静些，诱导秦年道：“秦年，我以我宁安侯的身份向你打包票，从现在到开春，四境之外都没人敢挑衅咱们大齐，能太平好一阵子。”

　　秦年双眼放光，惊喜道：“也就是说，你不会带桑落再上战场了呗？桑落既能在长安过年，也能开春和我去围猎去了？”

　　陆渊问道：“围猎？桑落又不会武，怕是对围猎没什么兴趣。”

　　秦年一听这话，面上更开心了，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每年开春桑落都会跟我去牧场，这可是我们俩的小秘密。”

　　秦年说起往事，两颊都有些泛红。

　　桑落刚入四大营时，唯独他不通武艺，虽说他只是个军医，无需舞刀弄枪，但陆渊为了保证桑落安危，还需多派人手来保护他。桑落虽然嘴皮子毒，但面皮极薄，知道自己的胆量跟技术拖了四大营后腿，唯一能求助的人就只有秦年。

　　秦年得知桑落不找陆渊而是找自己时，可别提多高兴了，硬是将整个围场全都包下来，让桑落练手练个够，只可惜桑落当真是体弱力不足，最后连只山鸡也逮不住。

　　一遇到桑落的话题，秦年才总算安静下来，让陆渊能安静看完后半截晏余青的戏码。

　　台上人谢幕散场，陆渊这才身心舒爽，终是明白了旧日里为何母亲逢年过节就要在后院里请人唱戏，着实是有清心避世之功效啊。

　　正在陆渊感慨之际，却被秦年连拉带拽着闯入了余梦苑的后台，刚好撞到正在卸妆的晏余青。

　　昏暗的角落，杂乱的道具，各色脂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后台。

　　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只有晏余青的桌子前空出一方安宁天地，他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取下沉重的头饰，一根一根摘下珠钗，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

　　只可惜晏余青这口气还没吐完，就从铜镜的反光中看到秦年那张玩世不恭的脸，随即脸色一变，教训手下人，骂道：“我不是说了禁止听客来后台打扰，你们一个个都听不懂人话吗？我们余梦苑什么时候成了闲人乱入的地方？今天忘了规矩，明日就能台上忘了词，赶后天一个个就都离开戏园子，另谋生处吧！”

　　后台人手繁杂，又都是十几岁的小童，秦年自是不放在眼里的，拦着他的人，全都一把推开，径直来到晏余青身旁，道：“晏余青，你们余梦苑的规矩就是骂小孩是吗？你看看你后台这帮小孩瘦的都跟个猴子似的，拦我个大男人，能拦得住吗？就算拦得住我，能拦得住我身后这位爷吗？”

　　晏余青原本没想扭回身看秦年，一听这话，眼神一瞥，见到了站在秦年身后满面尴尬的陆渊。

　　陆渊打小就知道只要碰上秦年就没什么好事，谁知道丢人又丢到熟人面前了，只好认栽。反倒是晏余青一见陆渊在场，火气收敛了一半，但话语依然有些阴阳怪气：“贵客驾到，不知我晏某人，有何处能帮上你们的忙？”

　　晏余青还是一副戏中人打扮，长衫罗裙还没来得及换，面上还带着七分娇俏，可现已下台恢复了男人嗓，他此话一出，与外貌有些违和，令陆渊有些许不适应。

　　陆渊轻咳了一声，指了指身边的秦年，道：“非我有要事相商。不过是得空来听场好戏，解解闷罢了。”

　　既然是秦年有事，那晏余青可就要看心情了。

　　他回身坐好，继续在铜镜前按步骤卸妆，先是头钗耳环，再是假发和胭脂，一直到整张脸都素净了，才开口问向秦年：“秦翰林，我可有话在先，我晏余青，不进人府中唱戏，红白喜事更是从来不接。若是这类事，你找别家去吧。”

　　秦年嘿嘿一笑，道：“我这次来，可是有上好的机会要给你，若你能以我秦府的名义唱上这一出，保管你们余梦苑能继续在长安城中火个二三十年。你若能成功唱好，今后其他园子里的戏子拜的祖师爷可都是你啦！”

　　晏余青容貌淡雅，语调平缓，若非细细分辨，听不出他话中的情绪起伏，看他眼神也品不出喜怒哀乐。反倒是台上的那个晏余青，一颦一笑皆是饱满情感，而台下这个人仿佛只是名为晏余青的空壳。

　　秦年以为这么说，晏余青一定会激动，却没想晏余青却毫无反应，活像是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冲着晏余青说道：“年底就是皇上生辰了，我请你去给宫中唱出贺戏，你去还是不去？我告诉你，这机会你若不要，我抛给城中几十家其他园子，他们肯定排着队的要进宫。到时候他们名气涨了，而你余梦苑无人问津，你可别怪我。机会难得，你可得好生想想。”

　　像是刚刚那出戏已经要了晏余青所有的体力，晏余青对秦年大段大段的邀约提不起什么兴致，懒洋洋地回道：“再说吧。”

　　秦年急了：“再说？哪门子的再说？那可是当朝皇帝，是我亲姑父，多少人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人，你居然还要再说？你晏余青以为自己是哪根葱啊，戏园子里再热闹，那不也是供人消遣的地界。我今天在这跟你好好说话，是给你脸面，你别不识抬举。”

　　陆渊赶紧捂上秦年那张嘴，生怕晏余青不高兴，连忙向晏余青道歉：“晏老板，秦年性情骄纵惯了，嘴里没个把门的，他瞎说的。在我看来，余梦苑可是长安城一等一的好班子，这机会也是一等一的好机会，配得上你的身段和表演，你大可以再好好考虑考虑。进皇宫唱戏，跟去民间宅院里唱戏，完全不一样，也不算坏了你的规矩。”

　　陆渊是真不知道自己话多且手劲儿大，一直等到啰嗦完，才放开秦年，秦年一张脸早已憋得发紫，眼皮子都要翻过去了，这才赶紧大口大口喘着气儿。

第78章  竟有一座与将军府一模一样的宅院
　　晏余青显然更吃陆渊这一套，他略作思考，不再看铜镜，而是转头看向秦年，问道：“若要我进宫，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秦年不屑道：“在这长安城里，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儿，什么条件，你尽快提！”

　　晏余青道：“我们余梦苑从各地收了一批无父无母的流浪儿，打算培养他们长大后跟着我们学唱戏。人呢，都被我安置在了城边上的一座大宅子里。可是这帮孩子不能日日只学戏，不学别的，识文断字念个四书五经总是要的。就看你秦家少爷能不能出钱出人捐个私塾给他们，若是你能做到，我就随你进宫去，不过要唱哪折戏，得听我的安排。”

　　秦年此行不过就是要请晏余青去宫中贺寿，见晏余青留了活口，便飞快地应承道：“这有何难，想我爹也是太傅之尊，跟我们秦府攀关系的人海了去了，不就是请个夫子买个宅子吗，我告诉你，这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月底就能给你搞定。”

　　还在后台打杂的戏班子成员躲在角落里一听，各个高兴到忍不住摩拳擦掌，要是晏老板真能带他们都进宫去给皇后贺寿，那得是多大的福分，日后就怕是他们余梦苑的票价翻上三番，都没人敢说个不字，在长安城里梨园这一行，还不横着走？

　　他们本以为晏余青会厌恶秦年那番话，肯定是要拒了这个机会，没想到陆渊一席话却将局势挽回了。有小童偷偷打量着陆渊的身形，觉得眼熟，再一瞧侧脸，小嘴张得圆圆的，尖叫道：“这不是宁安侯吗？！刚打赢了西夏大魔头李灏的那位！他居然来听咱们的戏了！！”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也认出了陆渊，还大胆地走到陆渊身边要见识他的风范。当日回长安打马走过大街，没想到这么多人都凑热闹去看了眼真人的模样，就这么在乱糟糟的后台认了出来。

　　秦年本来想带着陆渊一起撤出门外再去喝上一杯，再向他打听几句桑落近日的情况。没料到戏班子的下人们都冲着陆渊围上来了，干脆自己一个人从偏门走了，就留陆渊一人去应付这帮人。

　　晏余青看着这场景也不拦着手下的小孩们，反而让他们围着陆渊看了个遍，自己一个人则悄然去隔间换了件常服。

　　实在是陆渊脱去铠甲的样子看着太不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更像是一位温和的邻家兄长。有年纪小的小童还挠头问道：“你当真不是将军府的那个宁安侯？长得明明很像呀……”

　　陆渊一团和气地笑道：“没见过你们说那个什么侯，就长得这样像吗？”

　　有人反口道：“你这么一说，反倒不像了。那日穿街而过的将军身骑白马，英气勃发，面容威严，感觉随时都能取剑杀人，才不是你这样笑嘻嘻的呢。”

　　陆渊道：“哎，怎么你们一会儿说我是，一会儿说我不是，把我都搞糊涂了。我就是慕名而来听晏老板唱戏的，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不用围着我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一个又一个人都散去了，就留刚换好衣裳的晏余青和好脾气的陆渊在后台。

　　晏余青早已习惯了喧嚣后的落寞，担心那帮人又回来找陆渊麻烦，放低了声音问道：“小陆将军，听说你荣升宁安侯，真是恭喜了。只是，刚刚为何不在众人面前承认呢？”

　　陆渊摸了摸鼻头，道：“他们哪管我是不是陆渊，他们只是认住了骑马之人罢了，换谁来当宁安侯都是一样的，不过都是图个名声凑个热闹。虚名这种东西，我向来瞧不上。尤其我们四大营的人，累累战功都是从森森白骨上建起来的，有什么好炫耀的。”

　　晏余青重新坐回梳妆台前，看向铜镜里的自己，这世上有多少人只爱浮名之上的那张表皮，却不肯沉下心来面对真正的自己。他在想，若他以这副素人模样走在街上，若他没有那把天赐的亮嗓，又有多少人会念他的好。

　　晏余青内心唏嘘良久，才想起陆渊还在场，道：“怪不得三殿下时常跟我夸你，没想到果真是个妙人。只是不知今日除了听戏，小陆将军还有何事要问，缘何还不回府？”

　　其实，陆渊若想离开，随时都可以抽身，但却一个人站在这里半晌，好脾气地和下人们周旋，确实是为了等晏余青出来问话。

　　晏余青见多识广，一看陆渊那副想要问却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反倒是先开了口。

　　陆渊见晏余青也是个快人快语，便单刀直入道：“我刚见你余梦苑中有小童身上带着一方有‘弃’字的手帕，我曾和阿弃在顺州时见过，我认得这是他的信物。他令顺州的流浪儿带着这手帕来长安找人，是不是就是来找你？”

　　晏余青没想到陆渊倒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便答道：“没错。长安城中无父无母的丐童都可来我处获得庇护，这是我答应三殿下要做的事。”

　　陆渊没想到皇甫麒居然背着他暗自收留了这么多孤苦无依的小孩，道：“这是好事，虽然不知阿弃因何要瞒着我，但是若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大可以来找我。”

　　晏余青瞥了他一眼，没料到陆渊善心大发，似乎真是应了皇甫麒的话，这人好像对所有有需要的人都能无条件伸出援手。晏余青道：“这是我和三殿下之间的事，不劳你费心。”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感知出了错误，陆渊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善意被拒绝了，晏余青虽面上看不出痕迹，但这话里话外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看刚刚他和秦年说话的样子，明显这帮孩子缺钱。若皇甫麒不想求自己帮忙，那也可找戴眉生啊，这家伙可有的是钱。

　　如此想到，陆渊也就如此说了：“若是阿弃不想我知道此事，你们缺钱时也可找戴眉生。”

　　晏余青话语中略带惆怅，说道：“西南新开了几家金矿，戴老板去做生意了。若是这笔买卖能做成，他便是戴记话语权最大的大当家了，短期内他定是没工夫回长安。”

　　倒是对戴眉生的踪迹知道得清楚，陆渊心内腹诽，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你和阿弃是怎么认识的？刚刚我听你和秦年的对话，别人请你唱戏你都是不去的，为何阿弃请你为我庆生，你会来呢？”

　　不仅来了，还来的是一间破旧道观，这显然是破了晏余青的规矩。

　　晏余青收拾梳妆台的手顿了一顿，问道：“小陆将军，你不记得了？”

　　陆渊一懵：“记得什么？”

　　晏余青无奈地摇头：“我与三殿下相识已久，说起来还是在定国将军府留下的缘分。不过，这确实是一段旧话了。你若有时间，就随我走早一遭吧。”

　　晏余青随即收拾完离开后台，不知所措的陆渊也跟在他身后，俩人一起离开了余梦苑。

　　此时已是初冬的入夜时分，街道两旁的宅院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烛火。

　　陆渊跟在晏余青身后，费尽心机在脑海里搜刮记忆，但也没想起来究竟晏余青提到的是几时的事。

　　在他印象中，他应是在道观中第一次遇到晏余青才是，此前他并不爱听戏，更不会闲来无事去逛戏园子，城中世家子弟的那些闲暇爱好他是一个都没有。

　　他就着路边灯笼的掩映，瞧着晏余青的背影，这人的身形也是陌生的，他一时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在定国将军府中曾经招待过他。但晏余青的唱腔却是熟悉的，早在道观中他就觉得熟悉，可这《惊梦》的本子，十个戏园子中就能有十家都会唱，也无甚稀奇。

　　陆渊自认记忆力超群，但他左思右想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离余梦苑不过几条街，他们就来到了一处青灰色小院，隔着院门就听见里面吊嗓子的声音。

　　这便是皇甫麒和晏余青安置流浪儿的地方，平日里都由年长的乞丐照看他们，晏余青得空便会过来教他们些唱法和身段，皇甫麒倒是因为忙碌，总是隔几个月才来看一次。

　　晏余青从院门口摘下一只红澄澄的灯笼，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转身招呼陆渊随他进去瞧一瞧。

　　绕过门口那座形同虚设的假山，走入正院，陆渊蓦然一惊，这院子的格局怎么竟然与定国将军府的一样？准确的说，是与他小时候的定国将军府一样。这几年他在外打仗，将军府交由老忠叔打理，后院里的花园和几处没人住的柴房被老忠叔重新整修过，便有了些许不同。

　　晏余青丝毫不意外陆渊的反应，与前来问好的孩童打过招呼后，便带陆渊来到了会客厅当中。

　　陆渊往日都坐在主座之上，如今他却只能坐在客位，心下不免多了几分感慨：“晏老板，这里别说是前后院的装潢，就连桌椅摆件，都与我将军府无二致。你又不曾去过我府上，难道是阿弃修的？这里我看少说也有十几个流浪儿，若我所猜不假，就应该是你替他收留的那些孩子吧。”

　　晏余青听着后院中依旧在勤奋练习开嗓的童声，在曲调中随着节奏微微摇晃着头，他双眼直直看向陆渊，却看的不是此刻的陆渊，而是透过悠扬婉转的声线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第79章  一个绝世名伶的养成
　　定国将军府的老夫人，一爱拜佛，二爱听曲。长安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凌峰老将军去沙场征战的时光里，老夫人就经常请各地的戏班子来将军府唱上几折戏，借此打发寂寞。小到沿海小镇里说俚语的草台班子，大到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梨园名角儿，老夫人都能叫得上名字，说得出他们唱腔身段上的门道。

　　那一年夏末，长安城里新来了一支从江南来的小戏班子，名叫余梦苑，名字起得绕口，据说是因为当家的角儿名叫孟余。

　　别看这位孟老板人长得秀秀气气，但却凭一副高扬的嗓子曾进过皇宫，给宫里的几十个妃子们都唱过戏。凭着这样的背景，余梦苑迅速在长安城打开了市场，颇有声望。

　　将军府的老夫人也曾听人说孟老板的戏值得一听，前前后后派人请了三趟，就连几时唱戏、唱哪折的话本，都由孟老板定，诚意十足。彼时，恰逢远在边疆的老将军连战告捷，孟老板于情于理都觉得应当为将军府贺上一贺。

　　就这样，孟老板才答应带着余梦苑去将军府为老夫人唱上三天，圆了老夫人的戏瘾。

　　当时的晏余青不过是刚入余梦苑的小跟班，虽然天赋极高，但年纪毕竟还小。尽管孟老板非常喜爱他，但也对他格外苛刻。

　　跟在师傅身后初入将军府的晏余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宅院，走着走着，便和戏班子的兄弟姐妹们走散了，在曲曲折折的亭台楼阁中迷了路，一直等到孟老板在后院里清点人数时，才发现晏余青不见了，急得脑门子都是汗，生怕晏余青没见过世面，惹了将军府的人。

　　老夫人实则是个十分心软之人，知道有人走丢了，便发动全将军府的人替孟老板去找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岂料，率先找到晏余青的不是熟门熟路的老忠叔，而是刚入府没多久的阿弃。

　　那时，晏余青还不晓得阿弃的真实身份，见他年龄不过比自己小几岁，也没了什么防心，两人有说有笑地又回到了孟老板身边。

　　只是，当孟老板看到阿弃时，面色忽地变得铁青，像是林间受惊的苍鹰一般发出刺耳的尖叫——这是晏余青一生中唯一一次看到师父当场失控。

　　晏余青脑子一懵，以为是自己闯了大祸，害师父气急攻心生了病，立刻上前扶着师父不停地舒缓他的心脏，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安抚着师父。

　　尚不谙世事的晏余青痛哭流涕，痛骂自己进府不知规矩，给余梦苑丢了人，发誓今后再不让师父操心了。

　　孟老板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看向晏余青，他的眼神涣散无神，谁也不知他看向何处，缓了很久，孟老板才直起身子，恢复了常态。

　　阿弃不明白孟老板这是什么样的怪病，在一旁站了半晌，见他终于脸色有了血色，才弱着声音提醒道：“孟老板，人已经给你找到了，还请尽快开始演出吧。老夫人在院中已经等候多时了，若是再不开场，耽误了老夫人休息的时间就不好了。”

　　孟老板似是没有听到这句话，而是怔怔地看着阿弃，道：“我看你年纪甚小，却走路做事颇为自若，不知你是这府上什么人？进府多久了？入府之前又是什么人？”

　　阿弃皱眉，觉得孟老板这话问得古怪。他是什么人，与余梦苑的人何干？他不过是听老夫人的话，替他们寻个人而已。

　　阿弃不喜旁人对他刨根问底，但面子上总归要替将军府招待好他们，客客气气道：“孟老板，我自幼便贴身伺候我们府上的少爷，不过是个小小书童罢了。少爷近日身上受了伤，不便见客，若你们没其他事，便请赶往院中去老夫人处唱戏吧。我还要去后厨替少爷端药，少爷等我好久了……我得失陪了，见谅。”

　　那是晏余青第一次从皇甫麒口中提到定国将军府中的少爷。

　　日后等二人更熟络些，皇甫麒偶尔高兴时会对他讲更多关于陆渊的故事，讲陆渊是如何收留他进府，讲陆渊如何带他放灯，讲陆渊是怎样地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余梦苑不愧是余梦苑。

　　偌大的后院中老夫人专门空出一方场地留作戏台，来自齐国境内各个出名或者不出名的戏班子都曾在这里表演过。但孟老板的金口一开，就将院中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紧抓住了，身段再一展露，更是让老夫人激动得连连拍掌。

　　多年的看戏经验已经使得老夫人对戏子的水准要求颇高，能入得了眼的不多，而孟老板无论是扮相还是唱腔，都让老夫人眼前一亮，暗自感叹，不愧是被请进宫唱过戏的人。

　　在将军府唱戏的第一夜，在月出之时便结束了。

　　老夫人心疼孟老板那千金难买的嗓子，连连赏赐了不少银两和瓜果吃食，让他们好好休息，第二日清早起来再唱也不迟。

　　晏余青高兴地刚下后台就开始脱下戏袍准备睡个好觉，却发现还没来得及卸妆的孟老板满面怒意地向他走来，当着众人的面责问他究竟刚刚在台上做了什么。

　　晏余青被这样喜怒无常的师傅吓得发抖，额头上的冷汗直流，冲了他脸上没来得及卸完的颜料。

　　有师弟撞了撞晏余青身子，他才醒过神来，刚刚那幕戏中自己虽然只是个配角，仅有一句戏词，但还是唱错了一个字……晏余青跪在地上，自觉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哭着道：“余青学艺不精，丢了师父的人，余青知错了！”

　　余梦苑的规矩是死的，但凡唱错一字，要挨一顿打，扣一日饭。

　　晏余青心存侥幸地想，老夫人都没听出来，更何况今日是在将军府上，师傅不至于狠狠责罚自己。没想到孟老板反倒因此对他更为严格，对他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晏余青出身贫寒，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因自小身子骨比同龄人弱小，便被父母忽视和虐待。是孟老板从长安回老家江南的路上，在山中路过见他被自己亲人打得鼻青脸肿，这才把他救下，还付给他亲生父母银两，将晏余青买回来养在余梦苑中，就这样一把一把亲手带大。

　　论年纪，晏余青在余梦苑中算是小辈，但论辈分，他算是孟老板的关门大弟子。孟老板高兴时，待晏余青犹如亲生子一般，除了教他唱戏，更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可今日在定国将军府上，晏余青当着孟老板的面哭了两次，惹得孟老板如此生气，是众多余梦苑的弟子们没有想到的。有入戏班子不久的师弟想要上前替晏余青求情，谁知更是火上浇油。孟老板不仅赶走了所有人，让大家不得替晏余青说一句好话，更是重重罚他在院中跪上一夜，不准睡觉。

　　师傅的话不敢不听，否则就要被驱逐出戏班子，之后自己就会变成四处流浪的乞丐了。晏余青这么想着，便在师父的门外结结实实地跪着。

　　院中的石板清冷，晏余青只觉得膝盖疼得麻了，脑子也都跪得糊涂了。

　　入夜后凉风习习拂过晏余青透薄的衣衫，他转动身子看看四周客房里一盏又一盏渐渐熄灭的烛火，听着旁边草丛里蟋蟀窸窣的声音，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真的要一直跪到明天早上吗？等天亮了，自己这双膝盖都碎了，可怎么登台唱戏啊？

　　夜深露重，晏余青就这么在将军府陌生的石砖上跪了整整半宿，直到后半夜晏余青实在是尿急憋不住了，才起身四处找茅厕。

　　可这路痴的毛病又犯了，半夜又找不到人问，东摸西找，见到亮着灯火的房间就敲门问话，不小心却敲开了陆渊的卧房。

　　陆渊刚喝了药正睡得沉，是白日里见到的阿弃给他开的门。

　　晏余青那时还比阿弃矮半个脑袋，他一见是阿弃，喜悦之情已溢于言表，浓重的黑眼圈都挡不住他眼里的笑意。晏余青蜷着身子捂着肚子，冲阿弃说道：“阿弃！快告诉我，院子里哪有茅厕，我特别急！”

　　阿弃见晏余青这副狼狈的样子，知他是真的急。他侧过头看了看睡得安稳的陆渊，便从桌上端了一支燃了一半的蜡烛，披上外衣，带晏余青去了偏院。

　　说尴尬也不尴尬，一个终于舒服地解放了天性，一个借机从房里出来看了看星光四溢的夜空。两个人的友情像是注定一般，一日之内见了两次，阿弃总是出现在晏余青的意外时刻。

　　晏余青平日里与人也不太亲近，但却对阿弃充满好感，许是夜色清冷，两人都睡不着，便又坐在草地里讲起各自的成长历程。一聊才发现，两人均是被人收留长大。

　　晏余青道，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接手余梦苑，成为齐国最厉害的角儿，然后用赚到的钱收留更多像自己这样的孩子，让他们有衣服穿，有食物吃，有戏可以学。说话间，晏余青还在阿弃面前轻声唱了两句，以显示自己对学戏态度的坚定。

　　晏余青问阿弃有什么愿望没有，阿弃却摇摇头，他说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他觉得现在每天都可以陪在少爷身边，就已经是最大的愿望了。

　　晏余青才不信阿弃的愿望就这么简单，除了伺候少爷，就没有别的野心了吗？

　　阿弃思考了一阵，才说他希望天下太平，这样少爷就不用像老将军一样总是南征北战，让人提心吊胆了。

　　晏余青嘲笑了阿弃的愿望过于宏大虚无，他见过很多人许愿日进斗金一夜暴富，也见过很多人许愿青春永驻容颜不衰，但没见过这么认真的一个孩子居然不图金银，只要太平。晏余青还道，若阿弃长大后，定会后悔自己的愿望。

　　可真的到了所谓的“长大以后”，晏余青才知道，阿弃的真实愿望从来没有变过。甚至，就连阿弃看向陆渊的眼神，也从未变过。

　　当阿弃撇下三殿下的身份出宫跑来找他时，才道：“陆渊没见过你，也没听过你的戏，却在街市里听过你的名字，好奇你的戏腔。你去为他唱出戏吧。今年是我陪他过的第二个生辰，我希望他开心。”

　　草坪上的夜谈很短，阿弃还急着回去照料陆渊，却又不忍心晏余青真的跪一整夜，便跟在晏余青身后回到了余梦苑戏班子休息的院子里。

　　阿弃不顾晏余青的阻拦，上前一把推开孟老板的房门，才看到孟老板其实也并没有真正在休息。

　　阿弃人虽小，话却重，不畏惧孟余的威严，像个小大人一般，站在门口对孟老板鞠了一躬，正经道：“孟老板，我路过看到晏余青跪在院中已久，特来提醒你。余梦苑有余梦苑管人的规矩，但将军府也有将军府的规矩。”

　　孟老板很诧异此时阿弃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不像白日里那样失态，他问道：“那将军府有什么规矩？”

　　晏余青站在阿弃身后揪了揪他的袖口，轻声道：“阿弃，算了，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我继续跪着，也无所谓的……”

　　阿弃却挺直了身板道：“孟老板，我们老夫人心善信佛，在老将军出征的时间里，一向是食素积德，以庇佑大军征战顺利。在这段时日里，老夫人最见不惯老人和小孩受伤。晏余青今日的确是有些失误，但前半夜已经受罚了，若是真让他跪到明早，让人传到老夫人耳中，老夫人定要心疼他的。”

　　这是在挑战孟老板的权威啊……

　　跟在阿弃身后的晏余青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余梦苑里还没有人敢当着师傅的面说个不字，这回阿弃人小鬼大非要孟老板改主意，这能答应吗？万一孟老板让自己从跪一夜再跪到明天夜里，也不是不可能。

　　晏余青内心的小鼓敲个不停，不敢仰头看此时师傅的表情。

　　他若偷看一眼，就能知道此时的孟余，不像是平常那个容貌亲和但语气严苛的师傅，反倒像是个温情又慈祥的长辈，他摸了摸晏余青的脑袋，冲着阿弃道：“余青，你真的交到了个好朋友啊。你要记住，能在你危难时帮你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日后，阿弃说什么，你都要好好听着，这是对他的报答。你明白了吗？”

　　阿弃一双杏眼睁得浑圆，他也没想过孟余居然就这么答应他了，原本以为凭他的书童身份，孟余总要为难他几句。阿弃想可能还是自己将军府的身份镇住了骄傲的孟老板，于是顺着孟老板的话问道：“我的确和晏余青很投缘，不舍得看他跪一整夜。所以孟老板，您这算是原谅余青了吗？”

　　孟老板噗地一笑：“你们两个小东西，刚刚都是商量好的吧？这点心思还当我看不出来？都快去睡吧，还有两天的戏要唱呢，不可因休息不好而怠慢了贵人。”

　　晏余青没想到师父一眼看穿，但见师傅满脸笑意，想来是真的心疼自己，不会让自己继续跪到天亮了。晏余青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师父道：“谢谢师父，余青一定听话，好好唱戏，好好报答您和阿弃！”

　　彼时的阿弃和晏余青年纪尚小，还不知道孟老板的弦外之音是什么。

　　待不久孟余辞世，才道出真正的原因——定国将军府里真正的贵人是那位少不更事的书童，若晏余青他日能与阿弃再相遇，要以余梦苑新老板的身份，对阿弃言听计从。

第80章  长安城最大的情报机构
　　阿弃的出现，打破了余梦苑的一贯规矩。

　　孟余没有惩罚晏余青真的跪了一夜，而是让晏余青踏踏实实睡了半宿，第二天还与他一起共同登台唱戏，不仅让晏余青换了角色多唱了几句词儿，更是让晏余青在老夫人面前结结实实行了大礼，拿了赏。

　　晏余青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下台后兴奋地要将一荷包的碎银与阿弃均分，感谢阿弃救了他半条小命。

　　阿弃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告诉晏余青这些都是老夫人给他个人的奖赏，晏余青理所应当全数收下。晏余青见阿弃推辞再三不再勉强，不明白这人明明也是穷人家出身的小孩，知道钱的贵重，但却对金银没什么欲望，也是奇了怪了。

　　就这样，余梦苑在定国将军府唱足了三天的戏码，老夫人也因此高兴了整整三天。在卧房养病的陆渊，只在一次次半梦半醒间听得悠悠戏腔，但却没有见过唱戏的人是谁，也难怪他听晏余青的声音如此熟悉，却始终记不起来究竟何时见过。

　　余梦苑的戏折子在第三天黄昏全部唱完，十几个人拿着奖赏，各个喜气洋洋提着大箱小包离了府。

　　当阿弃从陆渊床头气喘吁吁跑到大门口送别时，也只看到了晏余青的一个背影。

　　余梦苑和定国将军府的故事就在这时结束了，但余梦苑却因为老夫人的大加赞赏，在长安城中迎来了更多的邀约。

　　上至朝中达官贵人，下至普通街面商人，都以能请余梦苑去家中唱戏为荣，并以此为谈资津津乐道，仿佛如此一说，就好像自己府上的地位就能与皇宫和将军府一样。余梦苑也因此一跃成为长安最负盛名的戏班子。

　　孟余对于各士族的邀约是来者不拒，借机与不少城中豪门望族往来，积累了声望与人脉，也招揽了更多戏班子成员，扩大了余梦苑的规模。

　　明面上，孟余只是余梦苑的创建者，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名角儿。但背地里，孟余将余梦苑打造成了长安城最大的情报机构，戏班子招募了大量不懂戏的劳力，都是他的探子，而通过进入宅院唱戏，孟余不断地在贵族之间辗转，更是让他有机会接触有钱有权者背后的秘密。

　　于是，一个从南方来的小戏班子，很快就在长安城站稳了脚跟。

　　这个戏班子的真实身份，全余梦苑上下只有晏余青不知。他虽然在孟余身边呆得时间最久，但他为人淡漠，与师弟们往来不多，好在自幼品行端方，孟余只想将他培养成真正的余梦苑当家旦角，并不想让他涉足此事。

　　只可惜，世事变化犹如天际风云般不可预测。

　　孟余的想法很好，但他没料到，自己会在正值盛年之际得了怪病，再也无法登台场戏。

　　那日，孟余身着一身厚重的紫色锦缎长袍，在台上搭好的闺房内，对着梳妆镜唱着春愁，桃红色的妆容衬得他当真恍若妙龄女子，正为相思之苦哀怨不已。可是就在一句唱词刚刚结束的当口，他却突然捂着胸口趴在了梳妆台上，打翻了桌子上摆设的胭脂。

　　起初台下的学徒和观众还以为这是孟老板新编的戏码，可等了一会儿都没听到孟老板接下一句词儿，才意识到孟老板不对劲。

　　一时间，所有人都冲上台前围着孟老板，有胆大的戏迷将他翻过来，才看到嘴角流出暗红色的鲜血，而人早已陷入昏迷，不省人事。

　　正在台侧幕布后观赏学习师父身段的晏余青站在拥挤的人群外，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洁白的手帕，小脸吓得惨白。

　　没有上台戏份的时候，他就站在那个角落里，借着舞台上的光影和幕布的遮挡，偷偷在那里看师父的一举一动。

　　在他眼里，穿上戏服的师父就像变了一个人，虽然不少人都嘲笑他们这些天生唱女人戏码的旦角，但他知道师父和他自己，都很享受在舞台上扮演另一个人的成就感。他总觉得，因为唱戏，他比别人多活了一个人生。

　　孟老板也因此对他比对别人更尽心，能有这份心思的孩子，孟老板相信不出多时，必将成为未来的梨园之星。

　　师父在台上的突然倒下，于晏余青而言，就好像是鸟巢中嗷嗷等待哺喂的雏鸟再也等不到了成年鸟儿的回归。如果自己一直模仿追随的人不见了，他又该何去何从？

　　晏余青回身看了看自己的背后，仿佛自己真的是一只拥有柔软翅膀的雏鸟，可他也不确定，自己的翅膀是否足以支撑他起飞。

　　他站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在光都照不到的阴影里瑟瑟发抖。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担心孟老板的状况，也担心余梦苑的以后。

　　晏余青猜测得没有错，自孟老板在台上病发之后，再也没有了登台的能力。余梦苑因为失去了孟老板这根大梁，在长安城的地位一落千丈。孟老板虽强撑着病体，在最后的日子里勉强支撑着戏班子，但孟老板的日渐衰弱，让整个余梦苑开始分崩离析。

　　师弟们开始每日争吵，想要贪图孟老板留下来的财宝，更有刚入余梦苑不久的小童，偷偷收拾行囊，趁夜离开长安，生怕孟老板一旦离世，自己的生活就没了着落。

　　唯独晏余青仿佛无事发生，雷打不动地每日早起练声，日日照顾孟老板的起居，承受孟老板变得不可捉摸的坏脾气。

　　孟老板有时像是失了智识，见人就打，摔碎了屋内所有的瓷器碗具；有时又像是穿越回到年轻岁月，在房内唱着曾入宫给娘娘们唱过的戏码，还模仿着宫内人当时的神情语调，在没有乐曲没有听众的深夜，一遍遍上演着曾经的风光时刻。

　　晏余青每夜只好在孟老板身边打着地铺，照看师父，做他唯一的观众。

　　人人都说师父病了也疯了，只有他知道师父是舍不得这身戏服，舍不得不再唱戏，师父一直都很清醒自己是谁。

　　再后来，一直到孟老板已经病重到爬不起床，临死之际才将余梦苑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晏余青，让晏余青自己做选择，是带着金银细软离开余梦苑，还是愿意接起这个幕后的烂摊子。

　　出乎孟余意料的是，晏余青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按照孟老板的嘱咐，不分大小事务将余梦苑从里到外的事务全都接到了手中，并发誓绝对不让余梦苑在自己手中沦落。得到了肯定回复的孟老板，回光返照多活了一段时日，但在病痛的折磨下，他并没有撑太久。

　　晏余青在处理完孟老板的后事之后突然一夜长大，开始学着做个商人，将自己的人生和余梦苑的前途合二为一，日夜整理孟老板留下来的所有账本和资料。

　　他板起面孔，遮掩情绪，穿上戏服，他就是余梦苑的当家台柱子；卸掉戏服，他掌控着长安城里所有的情报。那些拿着“弃”字手帕来找他求助的孩子们，那些在街面乞讨生计的男女老少，都成为了他的线人。

　　东城的哪家官员娶了小妾生了房儿子，南城的哪家老板好毒成性输了几间铺子，他全都知道。他也是在某个深夜，听到在皇城根打更的人递来的消息，才知道昔日定国将军府的书童阿弃便是明黄琉璃瓦下的红衣皇子。

　　如今晏余青早已将余梦苑搭理得井井有条，重新让余梦苑成为长安声望最高的戏园子，也算不负师父临死前的嘱托。

　　只是偶尔深夜回想起过往，依然记得当时在定国将军府挨骂的那一夜，他有时候不禁也在想，如果当时他真的跪了一夜，阿弃没有替他求情，现在又会和当初又什么不同？

　　可晏余青也从未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他曾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回到山中继续做那个脆弱不谙世事任人欺负的孩童，但他在害怕和迷茫之后，还是选择了身挑重担，用一把清亮的嗓音，以余梦苑当家人的身份在长安立足。

　　只是他不再像师父一样总是游走于权贵之间，他拒绝了所有入府场戏的邀约，也拒绝了与这些人扯不清道不明的灰色牵绊。他反倒是靠城中这些地位低下甚至卑贱的平民和乞丐，获得更多意想不到的情报——这个法子也是曾经乞讨过的皇甫麒教他的。

　　毕竟如今世族的地位在乱世中早已今非昔比，不过是靠着祖上的庇荫在勉强度日，而这些平民才是一座城市丰富又细腻的毛细血管，深入每个街道和宅院，若能有他们，又何愁不知城中日月变换呢？

　　早已是长安第一名伶的晏余青，旁人识他只因他是戏中人，只有他自知，熙熙攘攘千万人，不过都是普普通通人间客。

第81章  太子主持寿宴，誓要夺君心
　　陆渊沉浸在晏余青这段过往中，手中的热茶放凉了都不知道。他盯着会客厅外那一方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庭院，耳畔是晏余青说得渐渐沙哑的嗓音。

　　深夜里的一丝冬风吹来，陆渊的身子打了个冷颤，这才从回忆中惊醒。

　　陆渊看了看已经有些疲惫的晏余青，问道：“晏老板，你不像是如此多话的人，毕竟你嗓子金贵得紧。今夜与我讲这么多前尘往事，不只是为了感谢我和阿弃小时候对你的帮助吧。”

　　晏余青素淡的眉眼上挑，颇有些惊艳：“小陆将军果然是观察入微啊，你怎知我对你有所求？”

　　陆渊起身，将茶杯里凉透了的茶水全都倒在了庭院中一刻已经叶子掉光了的玉兰树下，清清冷冷的月光透过纷乱的枝头倾泻在陆渊的头顶。

　　陆渊隔了晏余青十步之遥，就这样在月下冲他道：“若你只是想讲故事，在余梦苑就可以三言两语讲完了。如今大费周章带我来这个院落，无非是想将我带回到过去，产生对你的同情。而且，你所求之事，阿弃做不到，所以你才要我帮你。”

　　晏余青突然放松地全身靠在椅子上，看着身处在月光氤氲中的陆渊，这个人竟会如此通透聪颖，也难怪阿弃会心甘情愿只与他一起了。

　　晏余青道：“小陆将军，你所言不错，都确实对你有事相求，此事三殿下不便出手，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求助于你。”

　　陆渊道：“何事？”

　　这事在晏余青心里早已苦思了千百回，他道：“下月去宫中为皇后唱戏，是好事，也是坏事。若我行差就错，只怕会牵连整个余梦苑。到时，我会带几个从小长大的师弟入宫。剩下的余梦苑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还请小陆将军提前将他们送往安全的地方，包括这院落里的十几个孩子，我不想他们出事。”

　　保护几十个人，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事儿为何阿弃做不到，而陆渊做得到？

　　陆渊疑惑道：“此事倒是不难，我大可先将他们安置在我营中，也不会有人无聊到来我这里闹事。只是以晏老板的经验，即便是皇后在台下听戏，你也不至于紧张到失手，何必操这些没用的心？更何况，宫中还有阿弃。”

　　晏余青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悲凉，仿佛已看破世间人情冷暖，他沉默了一阵，终究没有说出为什么，只是道了一句：“小陆将军，说出去的话，就是那泼出去的水，你既答应了，便够了。如今夜已深，这里也不便留客，小陆将军还请回吧。”

　　陆渊就这样被不明不白地带到了陌生又熟悉的院落中，又不明不白地被请了出去，他几番思索，隐约猜到晏余青的心事重重究竟是为何，但心下又不十分确定。

　　他孤身走过长安城中一条条安静又凄冷的街道，停在了当时初遇阿弃的地方。

　　西城白日里吵闹喧哗的菜场，此时也像是沉睡了一般，失去了生气。借着月光，他找到了当时阿弃拿着破碗坐着的那方角落。

　　那原本是一个半塌的草棚，现在只留下了一根早已腐朽的护栏。当时的小阿弃就坐在护栏上，端了一只有缺口的陶碗，晃荡着两条腿，既不看路过的人群，也不和其他人一样放声乞讨，只是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大太阳看呀看。

　　那时候的小阿弃啊，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太阳，终于看累了，跳下护栏，走到墙角，坐在稻草席上，放下碗，闭着眼，抱着腿缩起身子，抬起苍白的小脸，任由阳光打在他身上。

　　陆渊那日其实已经在一旁悄悄看了他很久，他也不知为何，一眼看到阿弃，就觉得他与所有人都不同，他不应成长在那样的环境里。

　　那个孩子，像是一樽干净又透明的琉璃，在肮脏的街市里也能有自己的流光溢彩，照耀得陆渊的眼神里只留得下这么一个人。一直到有人欺负阿弃，陆渊才不得不现身，主动将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带到自己身边。

　　他说不出这么多年来为什么越来越会心疼阿弃，但他从那时就知道，自己一定要保护好他，让他身上的光芒可以更加璀璨。

　　如今，阿弃已经成为齐国上下全民皆知的三殿下，手中大权在握，朝中支持他的官员很多，更有不少人给他出主意，希望他能将太子取而代之。

　　陆渊想到此，便在街头叹了口气，若阿弃单凭自己的本事干掉太子，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仅仅半年多，他已经拆散了太子党的势力群体，六部之中有三部都已经换了人马。但太子背后有皇后和秦太傅的支撑，阿弃要怎么应对？

　　武将出身的陆渊在宫中政事上能帮上皇甫麒的地方着实不多，离年关越近，皇甫麒越是忙得脚不沾地。

　　一面是，皇甫麒在皇帝的安排下处理户部来年的预算，各地拿着当年政绩索要来年预算的折子史无前例得多，在贺昀的帮助下皇甫麒知道了不少情况，了解完还要查查这些人出身哪科，拜的哪门，家里又和朝中有哪些关系，往年又和户部取了多少银两。

　　光缕清这些，就已消耗掉不少精力，回头再对这些人的折子细细斟酌，一来二去倒是拿捏掉了不少水分，给各部都分配了恰到好处的银两。

　　另一面是，皇宫内部各处，要依时令节庆，大搞特搞□□，典礼祭祀竟是一个都不能少。皇甫麒自己倒是很不欣赏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但架不住后宫那些人，一年到头来唯独盼着年底这些时日图个热闹，预算是砍了又砍，最终还是让礼部按照后宫的要求顺顺利利办了，没给皇家少一分面子。

　　前前后后一番忙碌，眨眼就到了腊月，但算来算去处理的那些公事，总归是两个字——妥当。

　　但东宫却因皇甫麒的胜券在握乱了阵脚，一向稳居高位的太子在皇甫麒回宫前哪里受过如此冷遇，现在成日里动辄对手下打骂，日日将秦太傅请到殿内议事，每天都要与太傅聊个把时辰才放他离宫，聊的不是别的，就是如何趁年关之前，增加皇帝对太子的信任。

　　凭借秦太傅多年陪伴在皇帝身侧的了解，年关将至，除了传统的祭天典礼之外，最重要的事就是为皇帝贺寿，而今年恰巧逢皇帝的六十大寿，理所应当大大地庆贺一番。

　　早从下半年开始，朝中各大官员都已经在四处搜罗奇珍异宝，等着年底上贡，以获得皇帝的青睐，有奇花异石，有金银玉器，巧得有形态各异的礼花，妙得有手艺精绝的工艺品。

　　为了让自己的献礼可以在今年皇帝的大寿中脱颖而出，太子主动请缨主持本次寿宴，命秦太傅将各地准备的生辰纲全都过了一遍，将与自己同类的礼品全部找理由剔除，保留了些二流三流无功无过的礼品，大抵都是些玉如意、金寿桃、珊瑚珠之类宫中常见的宝贝。

　　原本寿宴的举办，往年都是由礼部的张元奉来操持，如今把年底最重要的一项事务交了出去，反倒让这个白胡子老头闲下来了。

　　张元奉时不时跑三皇子寝宫殿里去问安，就为了解下太子那边的准备情况，谁知皇甫麒作壁上观，一问三不知，只道今年礼部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礼制，至于寿宴一事，既然太子乐意尽孝，便全让太子那边做主了，礼部的人一不能主动去问，二更不能私下派人打听，免得被人背后议论礼部做事没了分寸，该做什么做什么，若是祭天典礼结束后闲来无事，还不如回家含饴弄孙。

　　张元奉白眉一挑，道了一句卑职明白，还想了解三殿下到底准备了什么好礼奉上，是否还要像往年一般作画。皇甫麒捧着书的手顿了一顿，摇摇头，没再言语。

　　皇甫麒本就是无话不多说的性格，张元奉见他已经垂头继续读书了，也不好再打扰，只能好摇摇摆摆迈着方步回了府，只等着大寿当天看太子究竟能把寿宴搞成什么样了。

　　古往今来，任何一国的君王大寿都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决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和逾矩。此前齐国皇帝的大寿，均有礼部接手，礼部上下从来不敢掉以轻心，提前一年就开始草拟流程，挑选器具和礼单，将所有祝词全都烂熟于心。如今礼部全都闲下来，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按照往年的惯例，皇帝大寿，仪式颇为繁琐。晨起洗漱之后，先要由礼部司仪陪着前往祭天祭祖，既有天子之身，便要告慰神明，感恩祖先；近午饭时分，返回宫中大宴群臣和四境外宾，接受四方喜气洋洋的朝贺，光献礼的部分就耗时几个时辰，一直忙到晚上，皇帝才能与皇子和后宫妃子一起享受家宴，由太子领头率各个皇子逐一向父皇进献礼物，之后再由皇后代表后宫诸多嫔妃一起行礼。

　　从天未明再到夜已深的一整套仪式做下来，才算是一场完整的大寿。其间的辛苦与琐碎，自是不必说，就连只是陪在皇帝身侧的礼部小侍郎一个个默不作声地跟在队伍后方站一天，都早已酸软无力，更何况整天陪在皇帝身边的司仪。

　　太子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主，最多只有祭天仪式才肯出宫门一趟，却自告奋勇接下来大寿这一摊子事，也不知究竟是底气太足，还是压根不知其中艰辛。

第82章  在□□凡身的人世间，有人视他为唯一的神
　　东宫为了准备皇帝大寿，每日都不乏各色官员和小厮为各类大小事务进进出出，是从未有过的喧哗与繁忙，后宫路过的宫女时常能听到太子在宫中气到大吼大叫的声音，吓得拎着裙摆赶紧离东宫远了几步。

　　时间从来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该发生的，总会按时发生。

　　皇帝六十岁大寿那天，从前一天夜里凌晨开始，东宫便开始彻夜手忙脚乱。才三更天，太子就戴上了珠玉金冠，穿着镶金边绣白鹤纹的玄色礼服守在皇帝寝宫门口，等着五更天一到，便请元宝公公伺候皇帝起身随他去祭祀。

　　冬季的凌晨冷到吓人，厚重礼服紧紧裹着太子的身躯依然不够保暖，他紧张得将手偷偷缩回长袖中取暖，一张脸却仍旧冻到发白。平常锦衣玉食惯了的太子哪里吃过这种苦，换做往常，早就喊人过来伺候他加衣了。

　　元宝公公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见太子提前守在门口，几番劝说都不愿离开，立刻命人找了一件披风给太子备着，可太子摆摆手，不愿意让披风弄乱了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礼服。太子如此遵守规矩，着实令人意外。

　　他挺直了身子站在皇帝寝宫门外，就是要宫内人来人往所有都看到，他才是齐国的太子，只有他配做第一个庆贺父皇生日的皇儿。

　　天际逐渐泛起丝丝缕缕的白光，虽不透亮，却足够照得太子心中一暖，属于他和父皇的高光时刻总算是来了。他筹备了这么久，就只为今日能够让父皇认识到，文武百官，数十皇子，无数嫔妃之间，只有他才是父皇最值得器重的血脉至亲。

　　五更天一到，元宝公公尖尖细细的嗓音缓缓叫醒皇帝，寝宫内黑漆漆的房间突然升起一团不大不小的亮光，凭声音可以听到，有下人已经替皇帝拉开了床上的布帘，有人正伺候他穿衣，有人小跑着送来一盆温水，有人拧干了毛巾备着等皇帝擦脸……

　　太子的眼神也随着门内皇帝的每一个动作而发光发亮，一步步在心内盘算着离皇帝出门还有多久。一直到元宝公公替皇帝打开寝宫的门，在皇帝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太子撩起衣襟下摆下跪，顶着庄严的金冠，面带训练了上百次的标准笑容，成为第一个为皇帝庆生的人：“儿臣祝父皇万寿无疆。”

　　皇帝也未曾想到，娇贵慵懒的太子居然会这么早出现在自己眼前，不由地像寻常人家的老父亲一样心软，拨弄了拨弄太子的衣领，低声问道：“阿啸，这么冷的天，你几时就到了？”

　　自从顺州水患一事之后，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便一度降至冰点，太子为此大伤脑筋，与秦太傅商议了好些日子，决心用“至孝”之礼来讨好皇帝，让皇帝念起太子的好。中秋之夜，太子引入虚云道长替皇帝讲解道家长生之法，让他龙心大悦。

　　这次又是皇帝六十大寿，正是太子尽孝道的时候。

　　秦太傅道，如今皇帝上了岁数，最期望的不过是长寿多福，能坐拥江山更久一些。太子无论何时何事，都要冲着这个方向去努力，总会让皇帝知道他才是几个儿子中最成熟懂事的那个。

　　看皇帝这么吃这套，太子心道秦太傅果然了解父皇。

　　太子故意在皇帝面前重重打了个喷嚏，擤了擤鼻子，刻意凸显自己的辛苦，在皇帝面前道：“今日是父皇生日，是我齐国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儿臣能有幸生在皇甫家，是儿臣的荣耀，为此不眠不休又有何难，儿臣巴不得以后每年都能帮父皇操持寿礼，愿父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元宝公公跟在皇帝身边，听太子少见地多言，也在皇帝耳边笑道：“皇上您刚睡着，太子殿下就来门口守着了，整整一宿都站在门口，就为了候您起身。太子可真是孝顺呀！”

　　见元宝公公为自己说话，太子脑中想，这位跟在父皇身边几十年的宦官可真是父皇肚子里的一只蛔虫啊，知道父皇心情好，就顺着父皇的话往下说。但经元宝公公这么一说，父皇心情的确更好了，看向太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慈祥。这样机智的宦官，回头可得多赏赐一些。

　　元宝公公与太子对视了一眼，在无声中都看穿了彼此的心思。

　　元宝公公见太子还跪在地上不肯起身，连忙过去扶起他道：“太子殿下，快起来吧，一会儿还要去祭天，可不能耽误了吉时。”

　　太子这才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冠，随侍在皇帝身侧。按照祖制，祭天的这一路需要步行，不能乘撵，所有人必须在日出之前就早早出发。

　　为了让祭天仪式更显庄重，太子还从南境选来了九只体型相等的白象前来护驾，在队伍前侧高傲地引路。白象身上披着红底黄纹的织锦缎子，缎子左右两侧各绣了一个方正的口袋，里面放着几支刚连夜采摘的鲜花和金色宝瓶，用以象征吉祥。

　　白象之后，是上百人组成的乐队，各色乐器一路演奏着古老又庄严的祭祀乐曲。身着祭服的皇帝肃穆地走在其中，身后是由太子率领的皇室成员以及跟在秦太傅身后的文武百官，数百人守护在龙撵之后，浩浩荡荡地走向郊外祖庙。

　　在太子的安排下，庙中正北方为圆形祭台，台中央的神位、祭品已齐备，东西两侧各放着一排青铜编钟，西南悬挂着十八盏燃亮的天灯，东南悬挂着一面面写满祭文的红色幡旗，在冬季清晨的冷风中飘荡，无一不营造出神秘的意境。

　　皇帝在太子的引导下一步步朝祭台走去，手持真圭站在神位前念着祷告，空旷的大殿回响起皇帝真挚祷告的声音，希冀天上有神可以真的倾身细听他为自己、为百官、为百姓所祈祷的风调雨顺与福康绵延。

　　贵为天子，唯有此刻，在神位面前显露出全然的谦卑与恭敬。天子低头的一刹那，钟鼓齐鸣，百官下跪，皇甫麒站在皇子们的队列里，伴随着人群行礼。

　　他弯腰之际，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与陆渊在雪山山洞口，装作祭司身份，在李灏面前念念有词的样子。在起身的刹那，皇甫麒偷偷回身，在祭台下方寻找陆渊的身影……在看到那个人乌黑发顶的瞬间，似有一朵轻飘飘的白云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心房，让他不再躁动不安。

　　初升的太阳越过红色幡旗照耀在百官身上，陆渊随人群三跪九拜，却不知在□□凡身的人世间，有人视他为唯一的神。

　　皇帝带群臣祷告迎帝神，进献猪牛羊鹿等牲肉和瓜果祭品，再等香烛燃完撤馔，恭送帝神，所有人配合太子和司仪完成了祭祀典礼。

　　只是没想到，本该就此结束返回宫中大办宴席的太子，新加了一出点燃天灯为民祈福的环节。

　　太子当着众人的面，带皇帝走下祭台，来到整齐排列的白色天灯面前，指着白底黑字的灯笼罩道：“父皇，儿臣寻到了九十九位身康体健的百岁老叟，让他们在这灯上书写祝福之语，恭贺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此话一出，群臣也跟在身后见机行事，再次在地上跪拜，念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祖庙祭坛之内，回荡着经久不衰的“万岁”之声，仿佛高呼的声音越大，次数越多，皇帝就越能福寿绵延，真的活到万岁之久。

　　一套祭天仪式下来，年迈的皇帝已深感疲倦，但在这雄浑有力的祝福声中，又平添了几分气力，对着太子欣慰叹道：“我儿有心了。”

　　祖庙内幡摇影动，父子情浓，都被一群皇子跟百官看在眼里。

　　秦太傅见此刻太子的表现已经达到了预期，连忙从人群中站出来，从袖口掏出一支火折子，道：“皇上，古话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太子这是至孝之举。为了不辜负太子对皇上的一番心意，不妨趁天色还未大亮，与太子一起点灯吧。”

　　皇帝接过火折子，并没有说些什么，而是直接转身点灯。只见十八盏天灯遥遥飞上即将破晓的天际，在昏暗的阴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白日点灯？这算哪门子的礼节？”站在队伍尾部的张元奉在内心嘀咕。

　　若说天灯，那是上元夜家人祈安康、情人求团圆的好东西，但若是在祭天的肃静场合，突然来这一场不合时宜的浪漫……张元奉在脑中搜罗了数百年的书本和四境民风，都不曾听闻有哪朝哪代哪个君王有白日里燃天灯的风俗。

　　在众人转身走出祖庙之际，张元奉悄悄选了一个行事稳重的礼部侍郎停留在祖庙附近看天灯的下落，一直到当晚后宫晚宴之际，那侍郎才回到宫中，悄悄附在张元奉耳边道，那些天灯飞了没多远就落在一片无人看管的野地里，一地凌乱。

　　张元奉坐在宴会角落里，听着下属来报，右眼角突然一阵猛跳——多年来处理大齐礼制的经验告诉张元奉，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可晚宴才刚刚开始，来自匈奴进献的礼花一跃而起，在明黄色的琉璃瓦上迸发出璀璨烟火，点燃了宴席间所有人的热闹与欢愉。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祝福和喜悦，期待着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在皇宫上演。

第83章  戏子打乱太子布局
　　皇帝的六十大寿，太子党是牟足了劲准备的。

　　四境内外的新鲜玩意，宫中一干朝臣妇人都还未见过的，太子早就派人从民间搬到了皇宫新建的园林之中。

　　不止有金银玉石珠宝翡翠，更把民间最受欢迎的风景名胜，全都缩小比例复刻了一遍，借此机会全都不惜成本地在宫内大兴土木，在未修成之前还竖起高墙不让闲人观看，宫中不少下人都对这片新建的街区充满了好奇，满心满眼等着在皇帝大寿之际能有机会瞧见一二。

　　开场盛大的礼花之后，太子便带着皇帝皇后和后宫诸位妃子皇子来到了他准备的秘密基地。

　　往日帝后相携，也不过是在御花园里歇上一歇，赏几朵应季的鲜花，逗留一盏茶的时间就走了，而今日不曾想，花园假山瀑布背后另延伸出了另一番天地，就连一向端庄的皇后都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想要多看几眼。

　　沿着水流而行，依次是杭州苏堤白塔，盈盈水间倒映着天上新月，令观者虽身不能至江南，但却已感受到水边的诗情画意。走过长堤，便是扬州瘦西湖，古诗中的二十四桥横现在众人眼前，拱桥之下还有人划着一只乌篷小船悠悠驶来，来人站在船头看到皇帝等人，遥遥跪拜行礼，大喊“吾皇万岁”。

　　众人穿过小桥，欣赏过江南山水之后，便踏上了长安城中彻夜不眠通宵都是商贩的花市。

　　花市以花闻名，常年花香四溢，但却不止卖盛开的百花。灯红柳绿之下，街边花枝招展的美人也是花，比起后宫嫔妃的颜色丝毫不逊色。行至此处，跟随在帝后身后的妃子们，有善妒之人已经将手中的手帕砸到街边女人的脸上，嗔道：“扭捏作态，不知廉耻”……

　　花市深处是各色摊贩，叫卖不绝的点心，形态各异的糖画，颜色艳丽的水粉，都吸引了不少没机会出宫的后宫之人驻足观赏，就连伺候妃子的下人们也止不住地乱瞧。

　　在宫中又不比真的街市，这些手艺人的东西早已被太子斥巨资买下，后宫不少妃子早已揣走了几盒新上市的胭脂，等着回寝殿之后试上一试，还有新入宫不懂规矩的年轻妃子，嘴里已经咬上了新鲜出炉的热乎包子。

　　皇后见状，面上一冷，招了招手，叫身边的嬷嬷去提醒了几位有失分寸的妃子，只见那几位原本兴高采烈的妃子瞬间害怕极了，嬷嬷这才作罢。

　　热热闹闹的众人这才算安静下来，皇后一改刚刚的冷脸，满面堆笑地对皇帝附耳夸到：“一晃眼咱们成婚都这么多年了，如今太子都能独当一面了，这次他可花了不少功夫在准备寿礼上，可谓是孝心可嘉。”

　　后宫的这些妃子也算是开了窍，知道想要在后宫活下去，万万不可逆了皇后的意思，便也随着皇后道：“太子的孝心，天地可鉴。”

　　皇后此时面上才算是热了起来，与诸位嫔妃有来有往地说道：“各位妹妹莫要再夸太子了，今日的大事乃是陛下寿辰，不妨我们姐妹再往前走走，看看太子给陛下又准备了什么好礼。”

　　“皇后娘娘说得是。”

　　太子暗暗给皇后使了个眼色，夸赞母后整顿后宫有方。皇后面上更是欣慰了起来，她深信，这次太子给皇帝庆生，定能将皇帝的心意扭转回来，后宫这么多皇子，除了她家老大，她可不信，谁还有资格能坐上东宫之位。

　　她扭头看了看这位她陪了半辈子的皇帝，她不知皇帝今夜究竟在想些什么，一路行来，都不曾多话。谅她在他耳边言语再多太子的事，皇帝也只是抚着胡子，不肯点评半句眼前的人和景。据秦太傅跟她透露，白日里皇帝心情很好，怎么到了晚上却变了副样子。

　　君心难测啊……纵使这么多年同床夫妻，她也不知道皇帝朝思暮想的究竟是什么。

　　皇后正要再问皇帝一句对太子的安排是否哪里不太满意，可这时，却从拐角处传来一声清脆高亢的唱戏之声。

　　这声音似有蛊惑人心的功效，闻之者均沉溺其中，不可自拔，脚下的步伐也随着歌声前往，不自觉地被这还未谋面的戏子牵往二层的一家茶馆之中。

　　茶馆很大，东面正是一方一尺高的戏台，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台下错落有致摆了几排精致的红木桌椅，每张桌子上早已摆好瓜果和热茶，仿佛期待众人已久。

　　开路的宦官刚出手示意台上戏子跪下迎接皇帝，却被身后刚上楼的皇帝伸手打断了。皇帝无视身边人，直直走到前排落座，坐下后才缓过神来，冲太子说了今夜第一句话：“这台上的戏子也是你安排的？”

　　太子无不骄傲地道：“回禀父皇，台上正唱着的，就是长安梨园里的头牌——晏余青。”

　　太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了，一时竟觉得有些尴尬。

　　太子暗道：秦年找的这个晏余青究竟什么来路，还能让父皇格外问起。这一路而来，他们走过的景致不少，他安插的小贩也都各有特色，唯独这个晏余青，他还没来得及介绍完，就被父皇给堵了回来。

　　他仔细瞧瞧晏余青在台上的打扮，也无甚特别，怎么就会让人像中了迷药一般。原本他就是让晏余青在此处唱个一两句，让楼下的大家听听音就得了，完全没想过要带父皇上楼听戏，他还要带父皇去逛别的地方，谁知皇帝此时大有听完全场的意思，端起茶杯已然沉浸在台上的那幕戏中。

　　哎……太子一肚子闷气，但也只好落座。

　　众人见帝后和太子都在认真听戏，便也寻了座位看茶听戏。有的皇子年纪还小，早就行了一路，腰酸腿乏，摸着座位一屁股坐下开始眯着眼睛打盹。

　　唯独皇甫麒，眉头越皱越紧：太子怎么会把晏余青给叫来？晏余青为什么都没和自己说？

　　二皇子此时坐在皇甫麒身侧，见他甚是忧虑，问道：“三弟，怎的突然不高兴了？”

　　皇甫麒见二皇子桌子上未曾有茶，知他还在吃药，茶性解药，便起身为皇甫拓倒了一杯白水，道：“无他，就是乏了……”

　　二皇子抿嘴笑道：“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喊累。”

　　那时皇甫麒年纪还小，来看他时，经常会说累了，懒得走路了，便在他寝宫里赖着不走，在院中躺椅上和皇甫拓一起晒着太阳，有时还会直接昏睡过去，直到梅妃傍晚来寻他，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拽着母妃的衣角离开。

　　如今皇甫麒早已成人，却还是这般赖皮模样，这个场景让二皇子极为怀念。

　　二皇子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放低声音问道：“不知三弟近日究竟忙何事了，怎会连父皇的生辰都这般无精打采？若是身子总是嫌乏，可得去唤个御医来给你瞧瞧，别是入冬着了寒。这身子骨啊，拖不得……别像你二哥我一样，小时候看医不及时，大了得吃一辈子的药。”

　　皇甫麒不过就是嘴上说说，又怎是真的累。见二皇子这样上心自己的事，反倒不好意思了起来：“其实也还好，就是前些日子跟张元奉大人一起盘算来年礼部的各项大典，睡得晚了些。”

　　二皇子深深地看了眼皇甫麒，见他下眼睑确有不小的黑眼圈，道：“三弟，虽说公务繁忙，但也要注意身子才是。你看，今晚是给父皇庆生的家宴，你如此提不起兴致，这可怎么是好？若是梅妃还在，定要心疼你的。”

　　一提到梅妃，皇甫麒便不再言语了。

　　二皇子深知自己讲错了话题，只好认错道：“哎，你二哥我不会做人，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你愿意跟我说上几句话。若是哪里说错了，你可多担待。二哥也不过是为你好，希望你能像小时候一样……你可能都忘了，有梅妃在的时候，你可比现在活泼多了。”

　　见皇甫麒依然沉默，二皇子继续道：“都怪我。大过节的，你可别听我瞎说。这戏子的身形音色都是极佳的，咱们不妨忘却前尘往事，和父皇一样认真听听看，这到底唱的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戏词是听得一清二楚，讲的是民间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故事。可皇甫麒不清楚晏余青到底因何会出现在台上。

　　皇甫麒记得，晏余青的师父孟老板在去世之前可是要晏余青发过重誓，绝不可入宫为皇室之人唱戏。晏余青向来对师父言听计从，又怎会如此行事。

　　正在犹疑之际，台上道具变化，从江南花市里又变成了幽幽深宫，台上刚刚还喜笑颜开的卿卿美人，变成了宫中悠悠冷宫里的妃子……

　　皇甫麒一张脸吓得煞白，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就连二皇子也感受到了皇甫麒突如其来的紧张，随着他的眼神疑惑地朝台上看去。

　　台上的晏余青换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裙正在对镜自怜自诉，白色腰封上绣着几朵泣血的梅花，这……？

　　在二皇子的记忆里，梅妃被打入冷宫之日，正是穿着这身跳舞的衣衫。那日……二皇子眉心一皱，犹记得那日也是恰逢父皇寿辰，梅妃特意献舞一曲，可谁知道后半夜就被打发至冷宫了。

第84章  晏余青唱出当年梅妃隐情
　　上了台，晏余青便是另一个人了。

　　他虽比女人身量高些，但瘦削单薄腰肢柔软，一颦一笑更是像极了后宫中高傲却清冷的女人。他像是喝醉了，低着身子趴在梳妆台上，一双眼沾了水晕，低低唱着这些年宫中生活的变化。

　　“奴本水边浣纱女，爱上桥边写书郎。他携画来奴描花，白日泛舟夜归家。哪知怀上腹中子，千里迢迢赴长安。”

　　“当年情郎变君王，一身粗布换霓裳。日夜欢欣承上恩，后宫流言妒娇娘。无父无母无靠山，个中误会嘴难张。若说奴心何处去，仍念桥边梅上霜。”

　　晏余青唱完这段词，台下几个也从南方来的妃子们还抹了抹眼角的泪，怕是多少有些感同身受。可就在大家以为这只是场普通的闺房戏之后，梳妆台前却突然有一人跪在镜子后面，浑身脏兮兮的白衣，头也不抬地看着地面。

　　晏余青扮演的女子在台上满面惊恐地说着念白：“你……你是何人？竟敢闯入后宫之中！”

　　几位怯懦的妃子已经开始在私下议论：“从哪儿冒出来的人，闹鬼一样……”

　　只见台上那个身穿白衣状似幽灵的人跪在地上，缓缓抬头，一张脸上都是厚厚的□□，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短短几句却道出了自己的身份：“草民原是京中客，曾是御前唱戏人。你我皆是幽冥鬼，谈何后宫尊与卑？”

　　还真的是鬼啊……而且两个居然都是鬼？

　　在座的各位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震。

　　二皇子稍稍前倾，有些嫌弃自己的座位离舞台远了点，道：“这出戏还有点意思！”。他凑上皇甫麒的耳朵道：“三弟，你说这到底是出什么戏，这么吓人？”

　　皇甫麒的身子绷得笔直，他虽然不知道这段过往，但他知道晏余青接下来要演的戏，就是他这么多年来寻寻觅觅的真相。

　　只见晏余青捂着胸口道：“你……你这张脸，是你陷害的本宫！”

　　那幽灵戏腔悠长，嗓音尖亮，回道：“是也，非也。草民也曾走马长安三十街，尝遍人间冷暖无数。那日后宫献唱，酒后误入，实乃……”

　　“莫要再提！”晏余青害怕地倒退了两步，伸出手指着那幽灵骂道：“后宫清白，岂是你能玷污？”

　　“娘娘休要惊慌，如今时过境迁，还容许草民秉上一禀。”

　　晏余青垂头坐在椅子上，拿起梳妆台上一件幼子爱玩的拨浪鼓，手心搓弄着鼓槌，一下一下，空旷的舞台上，响起缓慢匀称的鼓声。

　　而那个幽灵跪在台上，冲着众人哭泣流涕道：“大雪天，岭南地，茅草屋，四壁徒。父母惨死，幼儿伶仃，路遇戏班，随人北上，一路凄惨伤情，哭爹唤娘，但好歹热汤一口，热饭不愁。长安花下，空有繁华，冷月照孤影，无名无姓无人听。”

　　“纵有惊人才，绝世艺，年年蹉跎，恐错流年。”正在哭泣的幽灵突然一顿，布满水痕的一双眼望着台下的皇后。

　　那一眼，像是感恩，又像是仇恨，盯得皇后心头直发毛，不适地将脸扭向皇帝，原想叫停这幕戏，却发现皇帝正痴迷地盯着晏余青。

　　幽灵继续唱道：“一人出落似仙娥，牡丹斜插朱玉冠。戏院相逢引知音，不料红颜似玉心如铁。先是迷魂汤药喂入喉，又是三言两语哄入屋，未曾想错进后宫娘娘房。”

　　话至此处，台下的各位总算是听明白了，这戏子是被人诓骗进宫唱戏，谁知道被人下药送进至娘娘房里，这才有了一出娘娘被莫名冤枉的戏码。

　　幽灵讲完故事便下台了，晏余青长叹一声，将身子一扭，背对着众人，像是在哭泣，暗红色的长衣在灯光下随着身子而微微颤抖。

　　台上的戏到此就结束了，台下却陷入无边的沉寂。

　　人一多了，又不缺时间，流言便会冒出来。后宫之中多的是人编排些东家长西家短的故事。哪怕是刚入宫的婢女，也曾听闻当年梅妃带着三殿下住入冷宫一事，传闻当中确实有一条是：梅妃与人私通……

　　当下缓过劲儿来的观众中，便有人悄声问道：“这莫不是演的梅妃？”

　　“不可能。我母妃早已过世多年，还请各位切莫造谣。”皇甫麒忽的起身，跨过众人，来到台前，掀起长衫跪在皇帝和皇后面前：“父皇，此戏乃四境外的新曲目，不是我大齐的故事，还请父皇明察。”

　　皇甫麒反应速度之快，饶是坐在皇后身边的太子也是一惊。

　　晏余青刚刚演的是哪出折子戏，太子是不知情的，就连推选晏余青进宫表演的秦年也是不知情的。

　　晏余青在入宫前给秦年的戏单子上写的原是惊梦，可谁知今夜演的戏，堪称惊魂。

　　皇帝盯着早已空无一人的戏台，半天回过神来，问道：“这曲子，不是阿拓选的吧？”

　　太子连忙跪倒在地：“父皇明鉴，儿臣……儿臣怎么可能选这样一出晦气的曲子呈给父皇。这戏子，一定是受人指使，儿臣这就找人将他连夜压去天牢，明天一早肯定能审出结果。”

　　天牢？就凭晏余青那身子骨，一进了天牢，还能有活路出来？先不说那上百样刑具，就光那湿寒之气入体，也能将晏余青扒掉一层皮。

　　从晏余青开口唱戏就被气得珠钗乱晃的皇后冲着太子道：“阿拓，你还是太善良。戏子这种贱民，连进天牢的资格都没有，拉出去乱杖打死算了。”

　　皇甫麒抬头看了看始终不言不语的皇帝，似是下了很重的决心，驳斥皇后道：“戏子何曾是贱？三百六十行，行行无贵贱。晏余青这出戏，虽说不合时宜，但也未有谋害父皇之心，因何要被乱杖处死？又因何要与那些奸诈腐败的罪人一同关入天牢？”

　　“父皇寿诞，就凭他在台上不按剧本瞎唱一通，便已是欺君大罪，为何不可关入天牢？”太子满目嫌弃地看着皇甫麒，“三弟，你静悄悄了一个晚上连句话都不说，此时站出来为这个不知名的戏子说情，莫非指使他的人是你吧？”

　　“太子殿下，你都不知道的事，我又如何知道？”皇甫麒争辩道，“今日父皇寿诞的所有环节，皆由太子安排，我和礼部之人从未沾手寿宴之事，我又怎知此时此处会有此人来唱这出戏。”

　　太子早就看皇甫麒不爽了，如今六部之中已被皇甫麒安插了不少新人做棋子，就连自己倚靠的老尚书们，手脚也被钳制住了。如今就连寿宴，皇甫麒还要来趟这趟浑水，完全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太子怒道：“老三，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这意思是说，这出晦气的剧，也是我安排的？我故意在父皇寿宴上给自己不痛快？你睁大眼睛看看，谁不知道这戏子唱的是你母妃的事！她一个乡野村妇，也配来后宫争宠，也不看看自己那□□的做派，能不能登得上大雅之堂！她都不是什么好人，更何况你？你这么一个贱种，若不是父皇当年心软把你从宫外找回来，如今且不知在何处等死呢！”

　　太子一急，便开始口不择言，完全忘了众多妃子和皇子都在场。平日里知道太子脾气不好，娇惯坏了，但也不知道太子在皇帝面前竟然能如此肆无忌惮。

　　“朕还没有发话，你们吵什么？还有没有点帝王家的样子！”

　　寿宴之后皇帝就再也没有开口评价过什么，本想安安静静听场戏，谁知道两个儿子在自己面前吵翻了天，这才不得不发话。

　　皇后见皇帝是真的动了气，唯恐迁怒到太子，连忙起身打圆场：“皇上，太子也是为了维护皇家声誉，并不是有意针对老三。这戏子确实来路不明，也不知这吉庆日子里搞这些凄凄惨惨的故事给谁看，臣妾以为太子说得有道理，这戏子着实该让刑部拿下去审上一审。”

　　“小小的戏子而已，值得你们这么大动干戈吗？”皇帝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示意谁也别再说话了。

　　茶盏刚好碎在皇甫麒脚边，温热的茶水透过四分八裂的瓷块流到他脚下，薄薄的鞋底沁出令他心内惶恐的湿意。

　　从作为质子回齐国到现在，皇甫麒的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即便意识到有些举措激进，会惹皇帝不满，但皇帝也尽量把这份不满控制在可以忍耐的范围里。父子二人相处得勉强还算融洽。

　　但如今，晏余青的出现，揭开了皇帝多年前的伤疤，当着一众后宫的面，这气又如何能忍得？

　　已经有眼明手快的小公公将晏余青从台后五花大绑地“请”出，一脚踹他跪倒在皇帝身旁：“还不快老实招了！”

　　皇帝见他妆容还完整，面对自己却丝毫不惧，问道：“你刚刚唱的这幕戏，讲的是什么？”

　　晏余青还是头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被众人注目，想当年孟老板在宫中唱戏，也是被人尊敬着的，怎么到自己这，却是这般待遇。他自嘲地看了一圈比刚才看戏还要热闹的人群，最终将目光落在皇甫麒身上。

　　以他对皇甫麒的了解，皇甫麒定是对皇帝说了些什么，才会是一副比他还要苍白无望的脸色。

第85章  不要小瞧二皇子！
　　这是晏余青自己的选择，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为孟老板鸣冤，是他的夙愿。

　　当年孟老板明明是被皇后受邀入宫为妃子们唱戏,谁知道却被几名宫女喂了药,还被塞进梅妃的房间里。好在梅妃当时根本不在房中，并没有铸就大错。但也因此后宫流言纷纷，传到了皇帝耳中，这才将他们母子打入冷宫。

　　晏余青很早就想将这一幕搬到戏台上，为了这场戏，与戏班子的人一起排练了很久，这才悄悄背着礼单改了曲目，就只为搏个机会，能将当年的真相展示给皇帝。所以若论他是否后悔，他定是毫无悔意。

　　而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皇甫麒。

　　他也心知，皇甫麒当时年幼，只晓得后宫传言说得甚是荒唐，未曾知道母妃入冷宫的真相，光接受这个故事怕是也需要些时日，更别提让皇甫麒允许自己将这一幕戏搬到大家眼前。因此他从未与皇甫麒提前说过自己将要入宫唱戏这件事。

　　晏余青思索半晌，答道：“这幕戏，是草民戏班子余梦苑所创，汲取了西南边境借尸还魂的传说，讲的是旧时来宫中唱戏的戏子孟余的生平。”

　　“他的生平，又与戏中你扮演的女子，有何关联？”皇帝问道。

　　“孟余生前亏欠最多的便是这女子，”晏余青顿了顿，道，“还有那女子的孩子。作为孟余的弟子，草民理应为师父还原当年的真相。”

　　皇帝看戏时，心中已料到晏余青怕是与梅妃之间有些瓜葛，没想到晏余青竟然是当年来宫中为自己贺寿的戏子孟余的徒弟。

　　世事轮回，倒是从这帮子戏子身上可窥探一二。

　　他当年听信后宫传言，盛怒之下，让皇后处理此事，自己无暇问起原因，如今倒是被这人把与梅妃相识相爱的记忆全部带回来了。

　　“就算你师父孟余是被别有心机的女人陷害的，但他一个大男人擅闯后宫禁地，已是死罪，他能有条命回去，实属朕当年心慈仁厚，不知他何冤之有？”

　　晏余青道：“草民并没有演出师父当年悲惨境遇的万分之一。当年师父入宫，不仅被人喂下迷魂药，更是在昏迷之际，成了…………”

　　晏余青喘了口气，极不愿意回忆起贴身伺候师父的那段岁月，才道：“后来的师父，已无法再拥有常人的快乐。”

　　随伺在皇帝身边的元宝公公听完晏余青这话，想起了自己入宫前遭遇的疼痛，忍不住掩面“嘶”了一声。

　　众人这才意识到晏余青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不少年轻的妃子在议论：“究竟是后宫什么人，竟敢私下对宫外的人动刑。这要是被传了出去，这可就不只是被罚冷宫禁足而已了。”“也太狠心了吧，一个大男人，居然就这么废了……”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师父在宫中遭人所害？”皇帝问道。

　　晏余青从袖口中抽出一张纸，捧在手心，道：“民间都道四大营公正无私，草民在定国将军府前跪了一夜，才请得四大营的陆渊将军开棺验尸，亲手验了师父的尸身，并在师父的棺木中发现当年那名陷害他的女子所写的书信，还请圣上明鉴。”

　　皇帝接过那张加盖了陆渊腾蛇印章的书信，正准备打开，道：“这个陆渊……怎么连戏子的事都管。”

　　皇后见到皇帝眼看就要细细读起那张书信，立刻伸手拦下，将那书信留在自己手中，抚着皇帝的手臂喊道：“四境着实是太安生了，陆渊怎么连平民的事也管。今日是圣上寿辰，碰不得这种邪晦的东西。”

　　太子一见着态势，连忙道：“父皇寿辰，千万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毁了。我看这戏子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来人把他带下去，大家该吃吃该喝喝，继续赏景去吧，别因为这人毁了兴致。”

　　一派跟随太子的小皇子们赶紧问道：“太子殿下，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太子起身引路，道：“父皇，还请随我前往最后一站，水阁。虚云道长将在水阁中举行接神仪式，请天上仙友为父皇祝寿。”

　　皇帝一听到虚云道长，反而来了兴致：“虚云道长前些时日一直闭关修炼，连朕都不见，今日已经出关？”

　　太子还没来得及回话，反倒是远远站在观戏人群后排的二皇子指着窗外，道：“不远处还真有一处水上楼台，莫不是虚云道长已经研究出了长生药，等着父皇前去接药？”

　　二皇子在十几个皇子之间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但凡遇到这种后宫不得不参加的活动，就总是静悄悄地躲在人群之外，没有人记得他在什么位置，他也从不会发一句声。

　　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抢了太子的话，反倒是让太子格外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二皇子难得地对自己的兄长和母亲温和地一笑，欠了欠身，为大家让开了一条通往水阁的路。

　　一行人重新恢复了热闹，跟在太子身后鱼贯而出，护卫腰配银刀，将晏余青和他后台的戏子们押去了天牢，偌大的戏厅里只留下皇甫麒和二皇子两个人。

　　皇甫麒双眼失神地坐在红木椅上，手指无助地抚过扶手上的每一条纹路。

　　他想起，那年他跟在母妃身后被赶往冷宫，天寒地冻之间，他想要握住母妃的手，却被她打掉，只揪住了她裙边的一角。那时他还不懂母妃的失落究竟是为什么，只知道拿着拨浪鼓傻笑。

　　二皇子轻轻地拍了拍皇甫麒的肩头，问道：“三弟，你不陪父皇他们去水阁了吗？” 

　　“不去了。”

　　“若他们问起，我就说你感了风寒……？”二皇子小心翼翼地发问，试图让皇甫麒给自己一个他不去水阁的理由。

　　但皇甫麒顿了顿，起身告辞：“不必费心。他们兴致这么高，不会想起我的。”

　　二皇子听皇甫麒这么一说，心内也有种感同身受的酸楚，自嘲道：“他们想不起的，应该是我吧……如今你手握三部权势，想对太子取而代之，放眼整个朝廷，谁敢小瞧你？”

　　“怎么连二哥也这么说。”皇甫麒正色道，“在政见上我与太子是有隔阂，但我未曾觊觎东宫之位。我的理想，不过是能早日……”

　　想到那个人，皇甫麒突然涌上了一阵不好的念头，话音还未说完，他就甩开二皇子搭在他肩头的手，立刻朝天牢奔去，他有一堆的问题要问：

　　晏余青对宫中一切都不熟，谁给他的胆子在戏台上放肆？

　　晏余青哪里知道那么多后宫细节，谁帮他修改剧本？

　　晏余青自知肯定不会活着出宫，谁又帮他打点余梦苑的一切？

　　……

　　初雪就在这个时候来得猝不及防。

　　皇甫麒离开戏台的时候，刚刚还热闹喧嚣的小路上已经铺上了薄薄一层白雪。

　　钦天监没有提醒过今日会下雪，皇甫麒的身子在冷空气中甫一哆嗦，紧跟在后的二皇子就将手中随身携带的披风搭在了他身上：“三弟果然从明璟镇回来，变得怕冷了许多。”

　　皇甫麒抬起冻得通红的手谢绝了二皇子的好意，朝他道：“二哥别送我了，你快跟着他们去水阁吧，这天牢……我势必是要走上一遭了。”

　　雪花越落越大，遮掩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二皇子看不清皇甫麒此刻的表情，他听到夜闯天牢的事，竟然丝毫也不觉意外，反倒是提醒道：“今夜都在给父皇庆生，不会有什么人去审那戏子，有什么要了解的，你大可以问个明白。别等到明天，那戏子怕是命都保不住了……”

　　皇甫麒蹙眉道：“其罪也不当诛。”

　　二皇子道：“就算是父皇不下令，我母后又怎会放那戏子好端端出宫？你也看到了，押送天牢可是母后的指示。”

　　“那二哥……可有什么办法，保住那戏子一条命？”自回宫后，皇甫麒便从未向谁示弱过。他定是今夜慌了神，才会有这么一问，二皇子听到后，也是一惊。

　　“他既然敢唱那出戏，自然是不计划活着出去了，你又何必搭上自己？”

　　皇甫麒无可奈何道：“他这出戏也算是解了我多年心结，我于心不忍。”

　　“你这么心软，这可如何是好？”

　　“二哥，你心难道不是比我还软？外面天冷，你莫要在雪天里与我在此耽搁了。”皇甫麒嘴上是这么说的，但长腿一迈，已经朝着天牢的方向跑着赶过去了。

　　二皇子单手抱着那件披风，久久站在风雪之中，一直看着皇甫麒的背影消失在明黄色城墙的一个拐角。

　　他记不得这是皇甫麒回宫之后第几次拒绝自己的好意了，小时候那个缠着他的小朋友长大之后终究还是把他忘了。那个时候他的宫中因皇甫麒而充满生气，现在却因为这个人的消失而显得越发落寞。

　　二皇子止不住地自嘲：“阿拓你看，这世间谁都一样，是人就都会离开你的。”

第86章  天牢中的凄惨人间花
　　天牢深处，比雪还冷。

　　皇甫麒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晏余青缩着身子，无助地缩在牢房的墙角。

　　狱卒已经给他换了脏兮兮的牢服，看样子还用冷水泼了他的脸，脸上的妆容已经卸了个干净，但头发湿漉漉的，已经结起了冰棱。

　　即便是小时候在定国将军府唱戏时的晏余青，也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白皙的手腕和脚腕上，被沉重的铁链勒出红痕，但晏余青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痛苦。

　　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意料之中。

　　皇甫麒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一向运筹帷幄的他，这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问起。

　　一路想起的千百句质问，此时只剩下一声回荡在牢房里的叹息。

　　晏余青与他隔着牢门相望，反而凄楚地一笑，像是绝境里盛开的花，美艳又孤勇。

　　他像是放下了这么多年一直缠身的包袱，终于如释重负：“师父临死前的愿望，我做到了。”

　　牢门上的柱子早已潮湿斑驳，皇甫麒抚过那些被无数肮脏、邪恶的罪犯们摸过的门柱，用旁人难以觉察的语气低声问道：“幕后策划，是陆渊吧？”

　　他语气之轻，似乎只是在问晏余青你还好不好；但他眼神里的笃定和凶狠，却令晏余青背后生寒。

　　“西夏的大牢，我也是呆过的。”皇甫麒道，“牢里还像你这么淡定的人极少，除非……除非是陆渊给了你什么承诺。他能承诺你什么呢？”

　　皇甫麒双手背在身后，手腕上因为跑步而松松垮垮的发带又从袖口掉了出来，摇摇晃晃像是跟在他身后的一条尾巴。

　　皇甫麒慢悠悠道：“他，我太了解了。用你一人的自由换我母妃的真相，保你的戏院全家太平，护你院里的后生学业精进，再准你的情郎四境通商。除了这些，我想不出来，陆渊还能许诺你些什么？”

　　晏余青听到最后一句，脸蓦的一红，原想否认，但终于还是悄悄地承认了，他的确是趁戴眉生去外地的时候故意找的陆渊。

　　戴记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商号，那必然少不了四境活阎王的庇佑。

　　“可是晏余青，你有没有想过，陆渊许你的这些，我也能替你做到。你找他，却不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生气？”

　　晏余青很早就知道皇甫麒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无害，但也从未想过他思虑竟然如此深沉。

　　“就算牺牲一个你，牺牲整个余梦苑，又怎样呢？”提起陆渊的名字，皇甫麒便开始变得暴躁多话，“陆渊和他手下的四大营，你是当真觉得我父皇不会动他？你竟然还敢在父皇面前提起，验尸的人是陆渊。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是陆渊在背后帮你吧！”

　　晏余青心知皇甫麒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人是陆渊，若他将陆渊置于险境，就算他与皇甫麒关系再好，皇甫麒也会恨不得将他撕碎。如今他俩之间如果不是隔着一道牢门，皇甫麒早就揪着他的领子开始审问他了。

　　面对这样神经质的皇甫麒，晏余青还是第一次。

　　晏余青自知无力回天，只能乖顺地低下头道：“小陆将军要我讲清当年的事即可，其余事情他自会安排妥当。他战功赫赫，刚升上了侯爷，至多也就是再禁几个月的足……”

　　晏余青的话越说越小声，但这话是陆渊教他的。

　　皇甫麒都能想象得到，陆渊向晏余青说这话时是何等的轻松自在，又是何等的期待能帮皇甫麒早日找到当年冷宫的真相。

　　只可惜……陆渊不知道，皇帝早已铁了心的要将梅妃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任何人都再也不能提起。

　　等明日皇帝的寿辰一过，喜怒无常的皇帝会怎样处罚陆渊，皇甫麒也不得而知。他甚至不敢深想，如果此刻蹲在天牢里的人不是晏余青而是陆渊，他该怎么办。

　　晏余青见皇甫麒脸色阴沉得很，诚惶诚恐地问道：“三殿下，小陆将军难不成会有事？”

　　皇甫麒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这才担心陆渊？当真以为陆渊全天下都无敌吗？宫中多少人想要夺了四大营的权，朝堂之外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哎……”晏余青也叹息道，“这次是我思虑不周了。小陆将军怎么说，我便怎么信了。我这条命搭在宫里，我倒是无妨。可小陆将军这么好的人……着实四境又会少了一员大将。”

　　“不准说了。”皇甫麒听不得任何关于陆渊的负面猜测，发狠道，“宫中的事，全由我来处理，我不同意你和陆渊私下联结！你要切记，无论今夜何人来向你问话，都绝不可泄露分毫你与陆渊相识已久的事。”

　　晏余青从乱糟糟的草垛中站起身，正色道：“余青虽为一介戏子，但也知道江湖大义。无论是三殿下，还是小陆将军，你们所有人的事，余青必将守口如瓶，不会给外人落了把柄。”

　　晏余青说完，皇甫麒的脸上才闪过一丝宽慰。

　　晏余青摸不着头脑，不知皇甫麒这时的阴转晴，究竟怎么回事，只好试探性地问道：“三……三殿下？”

　　皇甫麒不看向他，反倒是低头认真将发旧的发带一圈一圈系好，紧紧地贴着手腕，道：“周围无人时，叫我阿弃便好。刚刚我对你凶狠，不过是为了试探你。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其他人可能会比我狠上十倍百倍。”

　　晏余青的一颗愧疚之心这才踏实下来，道：“你不误会我便好。那……小陆将军，真的会有性命之忧吗？”

　　皇甫麒哼了一声，道：“他的命，就是我的命。谁敢动他，我就是拼死，也要护他周全。”

　　“这等以下犯上的大罪，还正值皇帝寿辰，你要如何保？”

　　皇甫麒没有答话，只交代了几句晏余青千万要熬过这一夜，待明早便能见个分晓，到时候自会安排人护送他出宫。

　　这一夜，一面是迎接上神求取仙丹的皇帝大寿，一面是迎着白雪四处奔走的皇甫麒。

　　李公公一看皇甫麒提前回到了寝宫殿内，心中便一阵不安，细而尖的嗓子随着皇甫麒进门就开始不停发问：“我的三殿下啊，别是做错什么事，说错什么话了，惹得皇上不高兴了？”

　　“没有。”皇甫麒快步迈入书房。

　　李公公捶着胸口道：“你可把老奴吓死了。我正说呢，您回宫后一直乖巧得不像话，虽说皇上早期确实怀疑过你，但如今西夏那个李灏命都死在你和小陆将军的手里了，皇上怎么也得信你了。更何况，皇上现在一心就想求长生，一些政务都交给你打理了，对你可算是信赖…………”

　　“李公公，先别说这些了。”皇甫麒正要闭门，偏赶上李公公这张嘴又开始唠叨，令他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最近陆渊有来找我吗？”

　　李公公立刻道：“上个月来过两次，他远远看着你跟户部、礼部的人在聊公务，转头就走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小陆将军有嘱咐过，本就是看你一眼，人无碍就可以了，也没什么大事要寻你，不让我们通传你。还说自己隔日再来，可这已经过去十几天了，也没再来。”

　　“但凡陆渊找我，其他人都可退散。李公公，你记住了。”

　　李公公悄悄抬头瞥了眼皇甫麒的神色，是少见的失望，只好应承道：“老奴知道。”

　　皇甫麒把门合上，闷声自问道：“陆渊来找我，是不是就是为了今日之事呢……”

　　李公公整夜在门口守着，也在揣度自己无意听到的那句“今日之事”究竟是何事。

　　他守在门外，生怕皇甫麒有何所需，可这一夜有太多事需要皇甫麒去思考和整理，书房里取暖的炭火都已经烧干了，他也只是紧了紧外衣，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喊人再换一盆。

　　这么多年来，皇甫麒表面装得云淡风轻，好似小时候的事没有一件他记得，但他又如何能忘记冷宫中那个明明风华正茂却行为疯癫的母亲？他明明知道，母亲当年是被后宫她人所陷害，但清明节父皇的态度令他不敢再向前查哪怕一步。

　　可陆渊……

　　表面上看起来是晏余青的主意，但就凭皇甫麒这么多年来对陆渊的了解，他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难道一个小小的晏余青，真的能使唤得动陆渊吗？

　　皇甫麒静下心来细想，才觉得或许一切早就在陆渊的意料之中。

　　但涉及陆渊的一切，他都不敢冒一丝丝的风险。无论陆渊是否早有准备，他都要让这件事做成。

　　当初住在陆渊家中的三个考生，李景堂已经成为炙手可热的的御史台红人，何睿在礼部张元奉的手底下做着打杂的侍郎，还有一个人来自洛阳的王懿，自从放榜后，便带着一枚官印回了老家，成为洛阳当地的父母官。

　　皇甫麒手中握着的这个秘密，便来自于王懿。

第87章  不理智不冷静不等待了
　　王懿虽然看着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但出身却并非像李景堂、何睿一样来自于普通农户家庭。

　　王懿的老家洛阳，不止牡丹出名，更出名的是当地的“百工联盟”，集结了当地最好的铁匠、木匠、花匠等上百名能工巧匠。

　　这些匠人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靠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能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

　　然而小富即安的日子不是他们想过，便能长久过下去的。

　　十年前，洛阳城内因一纸公文开始针对民间手工匠人进行打压，不仅大幅提高他们上交的税点，还要求他们离城迁徙异地。

　　而离开洛阳的原因不为别的，是因为太子在洛阳修了一座堪称在世阿房的行宫。这行宫耗资巨大，动用的不是朝廷资金，而是太子这么多年靠百官敛财来的见不得人的赃款。所以他不敢在长安附近修建，更不敢叫人知道世上还有这一处宝地。

　　经高人指点，这座行宫选址在洛阳城外的深山之中，占的是绝佳龙脉风水，建的是顶级豪华，以保佑太子可以早日登上龙位。

　　这座行宫建造之精巧复杂，即便是洛阳最精巧的百工联盟，自接手后，也昼夜不休地做了数年才修建完全。

　　他们原以为自己能按时领到工钱，谁知道非但一分钱没有，更是收到洛阳当地为官者的遣散通知，要求他们必须携家眷迁离洛阳。

　　要他们无缘无故背井离乡？百工联盟自然是不答应的，几次与洛阳官府交涉无果，全都被乱杖打回。

　　有匠人便开始偷偷回到行宫之处，在行宫的过道中设置了陷阱，意图在太子莅临行宫之际进行报复。

　　只可惜那年雨水过重，太子担心长路漫漫湿了华服，便没有出宫对行宫修成之时进行验收，反倒是派了秦太傅过去查看。

　　这陷阱，便准准地让秦太傅着实摔了个结实，折了一只脚。

　　秦太傅大怒，立即下令找出修建陷阱的匠人。

　　谁知，这群匠人虽然不见得大字认识几个，但却是一帮情意深重的兄弟。

　　百工联盟的所有匠人，一个不落地全都站在行宫门口号称自己是那陷阱的建造者。

　　秦太傅为寻得真凶，便唤人将这些匠人一个不落地全都就地正法。

　　以百工之血，祭奠了整座行宫。

　　据说，他们的血气蔓延在整座山林里，多日未曾散去，就连山中野兽也不敢叼去他们的尸骨血肉。

　　而那座行宫，也因长久没人居住也荒芜了，甚至频繁被路过的人宣称里面闹鬼。

　　有没有真实的鬼魂谁也不知道。

　　但百工联盟管事人的儿子王懿倒是知道，自己父亲的好友便是那陷阱的罪魁祸首。不仅如此，他父亲将整座行宫的建造地图和建造者名录，全都留给了王懿。

　　父亲告诉王懿：“善手工者，不足为奇；肯修心者，方能成事。”

　　他们这群匠人，凭的是一颗良心做事，也不可能昧着良心出卖自己人。

　　只是时过境迁，洛阳渐渐忘记了百工联盟的传说，只记得一夜之间，洛阳最好的手艺人全都再无了音信。

　　王懿为官之后，便成为第一个为手艺人发声的父母官。他不仅找出了当年所有百工联盟遗留的家眷，更是收集齐了太子与秦太傅的罪证，向李景堂的御史台告了一状。

　　李景堂虽说早已在收集太子党的罪证，但如此血意深重的状纸还是头一次，拿到时，不禁手抖了好一阵子，左思右想了很久，才找到了皇甫麒。

　　皇甫麒却一直将这桩事深深地压在了案头，寻找合适的时机上报。

　　若错了好时机，皇帝只会将这事黑不提白不提便过去了，但若是他能找到一个好机会，便能动摇皇帝对太子与秦太傅的信任。

　　毕竟对皇帝而言，也许死几百个匠人可以不在乎，但大修行宫，企图篡位，才是值得警惕的大事。

　　皇甫麒原想将这事随后再议，可如今眼看着太子要顺着晏余青这条线索可能会将陆渊查出来。

　　如果惹恼了皇帝，陆渊又该何去何从？

　　扪心自问，皇甫麒宁可舍弃一身荣华，都要保陆渊余生太平。

　　于是就在蒙蒙亮的清晨，皇甫麒怀里揣着这份文书，撑着一把红伞，便跑到了御书房门口。企图在皇帝在正式开启一天的政务前，就将太子的罪证展示出来。

　　更关键的是，天亮之后，太子一定会着手派人查晏余青背后之人，到时候一定会查到陆渊头上，所以皇甫麒必须先下手为强。

　　什么好时机不好时机的，皇甫麒已经全然不考虑了。

　　可令皇甫麒没想到的是，他心心念念之人早他一步已经在那里了。

　　御书房门口的空地上雪白一片，身着朝服的陆渊跪在正中央，定定地看着御书房紧闭的房门。

　　他跪了有多久？

　　皇甫麒看了眼他膝盖下干净的方砖，想必陆渊应是自祭祀典礼之后便跪在这里了——整整一天一夜。

　　皇甫麒想到此，不由心内也下起了一场狂风暴雪，万般心疼、委屈、气愤，全都朝他涌来，但面上却依然不敢泄露分毫，生怕被门口的守卫看出什么端倪。

　　守卫见这一个两个，都是急吼吼地要来御书房等皇帝，也是纳了闷了。刚要问安，就被皇甫麒拦了下来：“我与小陆将军有要事相商，切莫让人上前打扰。”

　　“可三殿下……小陆将军也是这么说的，不让任何人靠近他。您要执意进去……我们也很难办，不如待我们几个去与小陆将军通报一声？”

　　皇甫麒没有理会，反倒是一把推开守卫，径直朝陆渊的背影走去。

　　守卫静默地看着气场阴沉的皇甫麒，不敢作声，只能退后两步，悄然放行。

　　无痕的雪地里响起皇甫麒的脚步声，吱呀吱呀，留下一串足迹。

　　他最后静静地停在了陆渊身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陆渊看向御书房的目光，手中的伞也悄然打在了陆渊头顶。

　　他伸出右手，轻轻擦了擦陆渊脸颊上残留的雪花，他的脸，竟然比自己的手还要凉……

　　陆渊早已冻得没了皮肉上的知觉，只觉头顶传来一片阴影，凭借本能抬头看向来人，发现是皇甫麒之后，百感交集的内心瞬间安宁。

　　此事他瞒着皇甫麒，虽有愧疚，但他无怨无悔；此刻他来请罪，虽不知生死，但他罪有应得。

　　皇甫麒来这里又能怎样呢？万一再被牵连进来，自己岂不是前功尽弃？

　　陆渊嘴角勉强地扯出一个还算笑意的弧度：“你……还是回去吧。”

　　皇甫麒没有说话，而是解开自己的披风，抖落了上面一路而来的积雪，将它披在了陆渊身上。

　　仿佛小时候那个解开自己发带，缠在阿弃手腕上一样的陆渊一样，长大后的皇甫麒将披风的带子系得很认真，一点一点耐心地系成了结。

　　“何必呢？都是小时候的事，我已经忘了。”皇甫麒的声音很低，有些发颤，眼尾也有些泛红，显得眼角的泪痣更突出了。

　　陆渊想要解开披风，无奈自己的手早已僵硬，连抬起来都颇费力气。反倒被皇甫麒一只手按住，拉进他宽阔温暖的广袖里暖着。

　　陆渊见拗不过他，笑道：“你有时候手劲真的不弱于我。”

　　皇甫麒没有接话，反倒是将心中所想像是连环炮一般问道：“晏余青在戏台唱戏，你在这里跪着，这是什么道理？四大营全靠着你养活，你为了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却冒着被削职的风险，值得吗？你又不是不知我父皇是个多疑的性子，若是他自此与你有了间隙，四大营以后怎么办？”

　　陆渊冻得青紫的嘴角咧起，笑得更灿烂了：“你的事，从来都不是小事。你能过得去，我偏过不去。四大营不缺人管，有桑落操持，何潼辅助，我一点都不担心。但你的事，大大小小，我都要管。”

　　苍茫天地里，皇甫麒只听得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值得吗？”

　　陆渊挑眉：“只要是你，就都值得。”

　　皇甫麒却突然怒道：“我不要你的值得！”

　　陆渊怔住。

　　“你把忠诚给了齐国，把义气给了四大营，把命给了我父皇，那我呢？”皇甫麒上前揪着陆渊的衣领，怒气冲冲问道：“陆渊，你把我放在哪里？”

　　陆渊从来没有见过皇甫麒这个样子。

　　在他印象里，皇甫麒永远有超脱于年龄与际遇的成熟稳重，偶尔也会幼稚任性，但却从不曾如此失态。

　　与其说是失态……不如说是，失了魂。

　　“你花了六年时间收复了每一处失地，把我从西夏接回来。你承诺要陪我一起走下去，可现在的你却只能跪在这里，等我父皇醒来，便向他主动谢罪请辞，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吗？”

　　皇甫麒举着伞的手开始气到发抖，但还是稳稳当当停在陆渊头顶，替他挡住即将到来的风雪：“陆渊，你还记得当年我在天灯上写的字吗？”

　　陆渊点了点头：“年年岁岁……陆渊不弃。”

　　“你居然还记得？”皇甫麒冷哼一声，“我还当你忘了。照你这个架势，我想你恨不得此刻我父皇判你个什么罪，轻则罚你驻守边疆永不回长安，重则取了你的命。好让你自此与我再也不相见。”

　　陆渊被皇甫麒的阴阳怪气搞得一头雾水：“阿弃，你别瞎想。你冷静一下，你父皇不见得会这么想……”

　　“我虽不在父皇身边长大，但我毕竟是他的骨血。这么多年，我还猜不到他在想什么？”皇甫麒道，“我不仅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渊脸色一变，再也笑不出来了：“……那我在想什么？”

第88章  光天白日，红伞雪地里的吻
　　“你一心求死！！！”皇甫麒的声音着急又无助：“你在四境打的每一场仗，你都想的是‘大不了一死，好去黄泉陪老将军’；你回长安后走的每一步棋，你都想的是‘在自己死前，能给我留些什么’。”

　　“没有人不在乎生死，只有你，因为你的心早就死了！”皇甫麒以近乎撕裂的语气说道，“什么笑面将军，不过都是人前强迫自己戴上的面具……”

　　皇甫麒吼道：“陆渊，我不允许你装笑，不允许你求死，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

　　皇甫麒红红的一双眼，满是对陆渊的责怪。

　　但他并没有猜错。

　　陆渊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这么多年……他太累了。

　　平四境，扬国威；杀李灏，报父仇。

　　他接回阿弃，看他一步一步长大掌权，还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吗？

　　没有了。

　　他能做的都做了。

　　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的仇和怨，都两清了。

　　唯一割舍不下的，就只剩下了他的小阿弃了。

　　只要他能帮他最后一把，解决掉阿弃的心结，他的阿弃就离无上荣耀的皇位不远了。

　　“是。”陆渊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的都没错。可是阿弃，人都会一死，或早或迟。我不过是希望自己的牺牲，能帮到你。”

　　“别自我感动了，陆渊。”皇甫麒道，“谁要你自以为是的牺牲？我要的是什么，你从来都不懂。”

　　陆渊疑惑道：“那你想要什么？”

　　皇甫麒自嘲道：“我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那是自然。”

　　“我要你。”

　　皇甫麒的语气轻得仿佛是一片将落未落的雪花，他举着伞，低下头，冰凉的嘴唇覆盖上陆渊的。

　　如此清醒的一个吻，是他幻想了千万遍的所求。

　　不同于之前的浅尝辄止，他细细描摹陆渊唇上的每一寸纹理，感受他干燥冰冷的唇瓣。

　　他爱得小心，吻得绝望。

　　皇甫麒的心内犹如擂鼓，他比身处西夏地牢里还要恐惧，生怕因这一吻，而被陆渊厌嫌。但若这样，好歹自己余生还有这一吻可以回味。

　　如果……如果他这次赌赢了，他再也不要宫内繁琐富贵的劳什子，他只要他想要的年年岁岁长相守。

　　如此一想，皇甫麒更大胆地撬开陆渊的牙齿，享受着他期待已久的温暖。

　　离开时轻轻咬了一口他的唇角，以一种魅惑又纯真的神情，在陆渊的耳边道：“我要的是你啊。”

　　陆渊愣在当场，抚着自己的唇，完全不知所措：“我……我……我，阿弃，你这是做什么？荒唐！”

　　皇甫麒的一双杏眼，盛满了笑意，仿佛春水漾开在了眼睛里，却不再给陆渊任何解释。

　　旁人都道他野心勃勃，可他的野心，只为了陆渊而存在。

　　做什么万人之上，他只想做个糊涂人，做尽荒唐事。

　　陆渊见他笑而不语，心内一急，也不再跪着，站起身来想要与皇甫麒问个明白。

　　谁知跪了这么久的身子，平衡感尽失，站不直也就罢了，偏偏刚站起来，便耳鸣目眩，看皇甫麒整个人都是花的，根本看不清。

　　陆渊想要伸手抓住皇甫麒，却一手抓了个空，在皇甫麒的胸口乱摸。

　　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他一张脸羞得通红，太丢人了。

　　皇甫麒哈哈一笑，扶正了他的身子，笑道：“我的好哥哥，看来你也很喜欢我啊。”

　　陆渊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心想这个弟弟，怎么越长越歪了，一把推开他，“御书房门口，你瞎说什么呢？”

　　皇甫麒把伞干脆递给陆渊让他举着：“你还知道你是在御书房门口？”

　　陆渊腹诽：到底谁不知道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仗着有伞挡着，净占人便宜。这人到底从哪学这么些个撩人的玩意儿？

　　陆渊：“行了行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阿弃，你回去吧，此事我会与皇上说明，看在我军功的份儿上，皇上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不会的，我不会有事的。”

　　皇甫麒道：“那不巧了，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向父皇禀明情况。你的事，得往后排排。”

　　“什么情况？”陆渊问道。

　　皇甫麒抱臂看他：“你先回将军府等着就好。就你现在这满面羞赧、心不在焉、衣衫不整的样子……啧，真不适合见我父皇。”

　　陆渊道：“你这点流氓心思，跟谁学的？”

　　“跟你啊。”皇甫麒挑眉，“看到你，我就心思乱动，控制不住呢。”

　　“这什么跟什么？”陆渊知道皇甫麒是故意拿这话堵自己，便也不再问。

　　陆渊从袖口里掏出一份认罪书，递给皇甫麒，道：“替我递给皇上。”

　　皇甫麒收下，目送陆渊跌跌撞撞地离开御书房。

　　陆渊一步三回头，似是不相信自小陪伴长大的皇甫麒会变成这样一副样子，但每次回头都见皇甫麒伫立在雪中，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那目光他是熟悉的，每一次老将军离开府上出征的时候，老夫人也是这么看着他的————温柔缱绻至极。

　　陆渊不再回头，而是急切切地往宫外跑，刚好与进宫的王懿打了个照面。

　　王懿正要作揖，却没想到陆渊被自己吓了个半死，陆渊叫了一声：“大早上的，一个个都疯了吗？”

　　王懿问道：“小陆将军，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没有。”陆渊咳了一声，“能有什么事能难倒我呢，我好着呢。”

　　“那就好，卑职还有要事要与三殿下商量呢。”王懿道，“在此就不与小陆将军多寒暄了。”

　　“什么事？”

　　“三殿下刻意嘱咐了，不能让小陆将军知道。您若好奇，不妨之后再问他吧。要不，卑职实在不好做人啊……”

　　陆渊暗道：敢情这都是阿弃这小崽子老早就计划好的？面子上却只能道：“行吧，那你快去找三殿下他吧，他在御书房。”

　　“卑职知道，卑职这就过去。”王懿告辞道。

　　“对了……”

　　“小陆将军，还有何事？”

　　陆渊把手里的伞扔给王懿：“还给三殿下。”

　　“您见过他了？”

　　“还不如不见呢！”陆渊说完，气呼呼地便走了。

　　只剩下不知前因后果的王懿愣在原地。

　　就在齐国皇帝六十大寿的第二天，齐国发生了一件顶重要的事，在千万百姓睡醒之前，就已从宫中传到了齐国境内每个角落。

　　太子被废了！

　　三殿下升成了荣王！

　　齐国这么多年来，终于出了一个王，民间更是将三殿下捧上了天，将三殿下在皇帝面前斥责太子罪状的样子编排得有声有色。民间对这太子搜刮民脂民膏的样子早已不满，得知太子被废，就差放炮竹了。

　　只是荣王偏不要宫中富贵，被升之后，便主动请辞离开皇宫，在长安城的将军府旁边择了一处废院子，就带着一个公公住进去了，什么排场都没有，低调到不行。

　　但这低调仅是三殿下的低调，城中但凡有点消息的人，早就都排着队地给三殿下送礼。

　　一时间找理由结识拜访皇甫麒的人多如牛毛，尤其是那时被太子党打压的人，全都像见了救星一样抱起了大腿，三殿下的荣王府里，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有人见三皇子为人冷漠不好巴结，还将礼送去了定国将军府，陆渊为此不胜烦扰，但也心知他们看好的不是四大营，而是皇甫麒。

　　但他一想那个意味不明的吻，便不知如何该与皇甫麒再相处。

　　谁被那样情意缠绵地吻过，还能装作无事发生？

　　他陆渊反正是做不到，尤其想到皇甫麒那样专注明亮的一双眼，他的心念便也控制不住地动摇了。

　　这么多年自控能力极好的陆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失控了。

　　他回想，若是他有意抗拒，以他的力气，推开皇甫麒是足够的，但他为什么没有？他为什么一次次都沉溺在皇甫麒的亲密中？甚至听闻皇甫麒升为荣王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再也不用去宫里了，只要出将军府没几步，就可以天天看到阿弃了。

　　天天看到……

　　……

　　陆渊每日便被这样纠结的心思缠住，既不敢前往荣王府问个好，也不敢离开将军府，生怕皇甫麒来找他找不到。

　　陆渊惆怅地看着满院子的礼物，只好派老忠叔去向荣王府传个话。

　　不久老忠叔便回报，荣王回话了，道：“都收了便是，留给四大营来年用。”

　　明目张胆，结党营私！

　　陆渊知道有些话不得不说，不能看着皇甫麒的尾巴翘上天，但又碍于脸面，不好当面教训，便连夜苦口婆心写了万字长文，从小时候老将军的教导，再到国之重任负于尔身，需万分自重，最后再加上为兄的提醒，做人不可不注意分寸。

　　谁知他清晨刚睡着，老忠叔就在他卧房门口又道：“荣王府又回话了。”

　　陆渊身上的亵衣松松垮垮，一对黑眼圈挂在脸上，没好气地打开门，接住了信就拆了看，只见皇甫麒言简意赅地写道：“有话当面说，不准再熬夜。”

　　几个字堵得陆渊本想补眠，却又成功地失眠了，索性头面都未洗，直接跑去了皇甫麒的荣王府。

　　皇甫麒早料到了以陆渊急吼吼的性子，必是在将军府坐不住，坐在桌旁就等他过来一起吃早食，反倒是陆渊，见到皇甫麒不紧不慢的样子，一下子先自己的气势先虚了两分。

　　“你……你，你是故意让我来找你？”

　　皇甫麒吃了一口热粥，慢悠悠朝他道：“昨夜一宿没睡，今早又没来得及吃饭吧？”

第89章  天下难觅的一把好嗓算是废了
　　陆渊一步一挪，凑到皇甫麒身边，内心暗叹，他上能在战场怼敌军将领，下能安抚街头三岁小儿，但平生就没有在一个人面前这么怂过。

　　但不知为何，抬眼看到皇甫麒的瞬间，就被皇甫麒身上那股子云淡风轻的气质给镇住了。这几日乱糟糟的心，便刹那间恢复了平静。

　　想起昨夜自己笔下写的那些话，将皇甫麒说成了个白眼狼，用词之重，陆渊现在想想，都觉得羞愧。再瞅瞅眼前这个人，哪里是个急功近利的模样，顿时觉得气更短了，恨不得当着皇甫麒面抽自己一巴掌。

　　陆渊还哪有心吃饭，只想转身溜走，道：“就当我没写过那玩意，撕了吧。”

　　皇甫麒难得见到陆渊窘迫的模样，托着腮，笑问道：“写了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看，我有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陆渊嘴角咧出一个堪称娇憨的笑容，说道：“没有，绝对没有，别看了，就是些废话。”

　　皇甫麒继续追问道：“还是简单说说吧，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渊这才放心坐下来，向皇甫麒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这几日听闻前来找你的人，快要把门槛踏破了，可别搭理这帮人，没几个是安了好心的，你快让李公公把这些人送的东西都退回了吧。”

　　陆渊又道：“将军府也有一些送上门的稀罕物，我都给退回去了。”

　　陆渊看了看皇甫麒脸色没什么变化，又犹犹豫豫道：“我知道你有心成为人上人，但行事还是要低调些。你迁府之事搞得如此声势浩大，容易招惹非议，免得日后落人口舌。”

　　陆渊说完，看了看皇甫麒，他早吃完饭，正打开一份折子正细细阅着，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

　　皇甫麒觉得耳边安静了下来，扭头问他：“怎么不说话了？”

　　陆渊倒是想说，那个吻算怎么一回事？难不成皇甫麒现在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恢复成往日的兄弟情了？

　　如此想着，陆渊心内反倒有些酸楚，又觉得既然皇甫麒不当回事，那自己也不应再提起了。能像这样日日相偎依，不也挺好？难不成自己心底还在盼着什么不应发生的事情不成？

　　陆渊摇摇头，不能让自己再想下去了。

　　皇甫麒见陆渊还未答话，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推了推陆渊，道：“我不喜人说话只说一半。”

　　陆渊罕见地沉默了，用汤匙重重地搅拌着白瓷碗里的米粥，碗边叮当作响，却一口也不吃。

　　皇甫麒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渊，他也在猜，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能让陆渊这样直爽的性子变成了这样，自己有必要派人去了解下近日陆渊都见了什么人聊了什么事。

　　正当尴尬之际，却被一阵重重的咳嗽声打破了宁静。

　　陆渊皱眉，十分不悦：“你这院子里，竟然住的还有旁人？”

　　皇甫麒眨眨眼：“忘了说，我把晏余青接到我院中住下了。”

　　“他平安出宫了？”陆渊一拍大腿，道，“这几日总算是有好消息了！我还一直想，晏余青不会还在天牢里呆着呢吧？就他那个身子骨，比你好不了几分，在天牢里呆久了，总归是不好。更何况，众人都知道皇后和太子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对平民向来没有好脸色。我还托人去问，晏余青有没有在天牢里受什么委屈呢。”

　　皇甫麒心道：怎么提起晏余青，这人就又话多了起来？心内略微沉了一下，才说道：“晏余青，人是出来了……但身体……”

　　陆渊还没听完皇甫麒的话，就着急起身，冲着门外的李公公喊道：“李公公，晏余青在哪个屋住着？快带我去瞧瞧他。大早上能听到他唱戏，这得是多大的福分！”

　　李公公站在门外胆战心惊地看着皇甫麒，等着皇甫麒的指示，皇甫麒摆摆手道：“别麻烦李公公了，我带你去吧。”

　　陆渊喜道：“你们一个两个怎么这么墨迹呢，快带我去看人呐！”

　　皇甫麒叹了口气，起身带着陆渊这才走到了后院。

　　陆渊只顾着兴奋，没看出皇甫麒眉间的忧愁，冲着院中大喊：“余青，余青，你起身了没？我来看你了！早知道你就住在我将军府隔壁，我早几日就来瞧你了。你过得还好……？”

　　安宁的院落中，因陆渊的到来而重获热闹，但陆渊却怎么也没想到，晏余青像是被拆散了骨架一般，无力地瘫在一张躺椅上，腿上盖着一层白色毛绒毯子。

　　大早上便这般毫无精神，以为他是身上有何不适，但陆渊也算见惯了各种刑罚，一眼也能看出晏余青不像是遭受了什么酷刑。

　　可晏余青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双目平静地盯着屋顶上刚初升的太阳。

　　陆渊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察不出是哪里不对。

　　他认识的晏余青，穿上戏袍是一等一的名角儿，脱下戏袍是风骨淡雅的谦谦君子。如今这个人，还是平日里的打扮，额侧还整齐的梳着一小截麻花辫，编得很是细致。

　　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冬日的眼光并不刺眼，但晏余青看了一会儿，还是眯上了双眼，仿佛之前入宫唱戏已经榨干了他所有力气。他听到脚步声，已猜到来人是皇甫麒与陆渊，但他也懒得睁开眼睛，只是在躺椅上悠哉地休息。

　　陆渊走到晏余青的躺椅旁边，拍了拍晏余青的肩膀，向他问好。

　　晏余青却举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依然假寐着。

　　陆渊疑惑地看向皇甫麒：“他怎么了？要补觉就回屋里去啊，怎么在这晒太阳。”

　　皇甫麒也不说话。

　　陆渊盯着晏余青细细看，才惊觉哪里不同。

　　晏余青那双灵动的双眼不见了，他早起吊嗓子的习惯也不见了。

　　陆渊哀叹了一声，问道：“你们一个两个打什么哑谜？难不成知道我想听戏，所以故意吊我胃口？”

　　皇甫麒拉了拉陆渊的袖口，可也没拦住陆渊那张嘴，陆渊继续道：“你放心，我就算是听戏，也是堂堂正正去买余梦苑的票坐着听。你戏班子那些人，都活得很好，时不时还来问你几句。若是知道你好端端的，他们肯定又是央着你开班唱戏呢。”

　　晏余青听到“开班唱戏”四个字，阖上的双目中却突然流下一行泪水。

　　陆渊睁大双目，问向皇甫麒：“阿弃，余青不对劲啊，他……他这是怎么了？”

　　皇甫麒见瞒不住了，这才道：“在天牢里，被人喂了毒……余青的嗓子，算是废了。”

　　陆渊怒道：“什么？！！”

　　这全天下难觅的一把好嗓，进了趟宫，就废了？这是什么道理？？

　　皇甫麒知道陆渊是见不得朋友受苦的人，便解释道：“晏余青虽然只在天牢里呆了一个晚上，可谁也没想到后半夜有人给他喂了哑药。第二日我便找人接他出宫，请了大夫来瞧，但御医都无力回天……”

　　“不可能。”陆渊道，“一定还有什么办法。御医都是些老不中用的家伙，四境之大，救人的法子多了去了，怎么可能连个嗓子都治不好。”

　　陆渊蹲下身子，替晏余青盖好那叠毯子，道：“你们别怕，我认识的人多，我这就发出招医帖，我就不信没人看的了这种病。”

　　晏余青擦了擦眼角，睁开双眼，似是感动又是无奈，他摇摇头，示意陆渊不必再废什么力气。

　　陆渊执拗道：“你当我陆渊是什么人，哪有见兄弟不救的道理！我之前中过毒、受过刀伤、 被箭划过，身上数十个伤口，如今都活得好好的，你不就一个嗓子，这有何难？宫里的御医看不了，我就给你找长安城的大夫，长安城的看不了，我就给你找四境内的大夫，四境都看不了，我就带你去境外找。你这可是祖师爷喂饭吃的亮嗓，可不能就这么被埋没了。”

　　皇甫麒听不得陆渊如此说自己，不由地捏了捏陆渊肩头：“放心，我也在四处打听有何药可解你的哑毒了。”

　　“余青，就没有我和阿弃解决不了的问题。”陆渊蹲在晏余青的躺椅前，心疼他道，“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就相信我们吧。”

　　晏余青咧起一个感动的笑容，但总归是不便再多留贵客，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退回去吧，他想一个人静静。

　　皇甫麒这才带陆渊回到前厅，重新坐回那一桌早已凉透了的剩饭剩菜前。

　　陆渊曾经设想过无数个晏余青在天牢里被折磨的结果，但从未有一个是他的嗓子出了意外。

　　嗓子对于晏余青，犹如是他的命根子，如今却连只字片语也说不出来了，这比让晏余青死了还难受。

　　下毒的人，可真是盯准了晏余青的死穴啊。

　　陆渊端起桌子上的冷茶一饮而下，仿佛那是解愁的白酒一般，问道：“阿弃，还好太子被废了。要不然这样的人以后做了皇帝，可真是要祸害无穷啊。”

　　皇甫麒却突然道：“不是太子和皇后下的手。”

　　陆渊震惊：“不可能！除了他们，谁还会对晏余青恨之入骨呢？！”

　　皇甫麒摇摇头：“我暂时也不知道这是何人。但我找的线人均道，当夜太子和皇后都忙于给皇帝庆寿，原本计划的是第二日再去天牢提审晏余青。”

　　陆渊问道：“难不成……这皇宫中还有除你和太子之外的第三股势力？”

　　皇甫麒哼了一声，道：“什么叫除我和太子之外，你把我和我那不争气的大哥放一起，可真是贬低了我。”

　　陆渊摸了摸鼻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皇甫麒盯着陆渊道：“我在想……”

　　“想什么？”陆渊还是很相信皇甫麒的判断，急切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线索倒是没有。”皇甫麒楞了一下，缓缓道，“我只是在想，先是明璟镇的明允一心想置咱俩于死地，后是有人要夺走晏余青的嗓子。究竟什么人对我身边人这么感兴趣？”

　　提起明璟镇，陆渊似乎是瞬间找到了救星：“虽然明允不在了，但苏木还在，你说她会对哑毒有办法吗？”

　　皇甫麒道：“晏余青出狱的第二日，我便差人送信去明璟镇了，苏木说她可以一试。等过几日晏余青的精神好些了，我会将此事说与他知。”

　　“那便好。”

　　“陆渊，”皇甫麒试探性地问道：“有一事，我想告诉你。”

　　还有什么事比两个人在雪地里的一吻更震惊的？陆渊不知皇甫麒为何突然又变得小心翼翼，会问道：“有话直说，为何又开始吞吞吐吐？”

第90章  暗中的第三股势力
　　皇甫麒看着他的双眼道：“你猜对了，我很早就在想，也许皇宫里还有一股沉寂已久的势力，还没有浮出水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你可还记得，李灏临死之前对我说，老陆将军的行军策略，乃是宫中显赫之人传出去给他的。”

　　“我记得。你的意思是，六年前害我父亲的人，如今害晏余青的人，都是同一伙人？”

　　“陆渊，我甚至在想，私下联络明允，想要你我二人死在明璟镇的人，也是这个人。”

　　“什么人居然能布这么久的局？”

　　皇甫麒道：“既然地位显赫，那定非富即贵。只是此人竟然只对宫外的人下手，也着实超出了我的认知。”

　　皇甫麒本想搬出皇宫，便可过上自在逍遥的日子，但晏余青被毒哑，又把他卷入了权力漩涡之中。

　　他欲静而风不止。

　　表面看皇甫麒从当初的弱小被动再到现在的人前风光，走得是顺风顺水。但皇甫麒总觉得，有人总在暗中想要除掉他的左膀右臂。

　　自从他开始左右朝政，弹劾礼部侍郎张元奉、翰林院耿肖的折子就特别多，父皇更是多次提点皇甫麒，虽说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未免这二人在朝中树的敌也太多了。

　　更何况总被兵部视为眼中钉的陆渊，关于要收回四大营用兵权的折子每个月定期都会出现在父皇的书桌前。近几个月四境平和，更是被几大老尚书联合上奏，建议趁太平良机，于春节前后卸了陆渊的兵权。

　　刚刚饭前皇甫麒看到的折子，便又是来弹劾陆渊的。

　　他深信陆渊行得正坐得端，与朝中几方势力都不会有任何瓜葛。但越是保持中立，也就越意味着陆渊早已成为几股势力眼□□同的刺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所以皇甫麒才会对陆渊竟然想要在御书房主动向父皇请罪卸任兵权的行为感到后怕，若陆渊手中真没有了四大营作为筹码，这些暗中的势力怕第一时间就会翻出种种旧账，恨不得把陆渊掐死在手中。

　　皇甫麒望着无知无觉的陆渊，那天陆渊递给他的请罪书当然是没有给出去，是他在父皇面前替陆渊承诺道，今后四大营绝不会再插手后宫之事。

　　“阿弃，我想将这件事查到底。”陆渊深思熟虑很久之后，才缓缓道出这句话。

　　“你想怎么查？”

　　陆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论行军打仗，他绝对是第一个冲在前方，但论起谋划布局，他抬眼看了看皇甫麒，“我知道你肯定也会去查，但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这一眼尽显陆渊多年来的担忧。

　　他本以为他的人生无甚可再挂念，但皇甫麒的这个消息，让他心底里那最后一丝斗志又重新燃了起来。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究竟是怎样显赫的人，居然敢顶着叛国罪的名头，串通敌军来灭齐国的军威；又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要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戏子动手。

　　留这样一个活在暗处的人在皇甫麒身边……

　　他陆渊着实不放心。

　　可冲着陆渊对自己细腻的保护和牵挂，谁又能不动心呢？

　　皇甫麒按耐住内心想要再拥住陆渊的冲动，他知道陆渊包袱太重，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自己，所以他只允许自己在夜深人静里发疯一样地肖想他。当着陆渊的面，他只能将所有心事收在腹中，将公事摆在第一位，未免给陆渊留下自己是个轻浮之人的印象。

　　可实际上，对皇甫麒来说，能近陆渊一尺便一尺，能近陆渊一寸便一寸。就连这荣王府的宅子，也是他从回长安后，一早就选好的地址。

　　话到嘴边，皇甫麒说的却是：“我自有我的办法。”

　　陆渊一听这话，也是长舒一口气：“你啊你，什么时候都习惯未雨绸缪，小小年纪多智近妖。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你倒是也来求求我呀。”

　　皇甫麒低着头暗暗笑了出来，陆渊倒是了解他。

　　皇甫麒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需要陆渊替他凡事挡在身前，反倒是自己开始替陆渊出谋划策。对于这样的转变，他自己却乐在其中。最好这个陆渊，什么事都与自己交代，什么事都依赖着自己，这样才好。

　　自从搬离皇宫，皇甫麒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像在宫中一般清冷拘束，就连李公公也多了几分自在。

　　李公公时不时就往定国将军府走一遭，与老忠叔的关系因为喝酒而日渐升温，两府更是一起过了热热闹闹的除夕。

　　可一旦适应了定国将军府中的丰盛与热闹，荣王府相比起来可就着实简陋了。李公公见老忠叔也是越来越不客气，凡是荣王府日常缺食少用，李公公便去找老忠叔讨点东西。

　　日子久了，定国将军府上新来的的厨子都知道，日日要多做些吃食，给荣王府送去。听说荣王公事繁忙，生活用度全无分寸。有新来的下人不懂事的，还就此事向忠婶儿投诉，让忠婶儿管管老忠叔。

　　反倒是被忠婶儿听到后，拎着那人耳朵在院中一顿骂：那荣王府是什么来路，你们都给我来听听，那三殿下，可是我们将军府的另一个主人，谁要是敢对三殿下不尊重，就给我滚出定国将军府。

　　这事儿一出，定国将军府的下人们没一个敢在背后说个不字。

　　忠婶儿知道隔壁住的是皇甫麒后，更是开心到不行，总算是把另个小主子给迎回来了，别说是缺点吃的用的，但凡皇甫麒开口说府内缺人，她立刻就要跟老忠叔分居，立马搬家去隔壁住着伺候阿弃。

　　这日，李公公又与老忠叔喝得烂醉，忠婶儿操心皇甫麒无人照料，便自作主张去了荣王府操持府中大小事宜。

　　要说正月里都是些走亲访友的事，荣王府在长安城里唯一要走的亲戚就是定国将军府了，所以荣王府也没什么要送礼和接待的事。原想着，这就是平平常常的一日，可没成想，这天却迎来了荣王府的稀客。

　　忠婶儿端了把竹制的小凳子，坐在荣王府门口捧着一块上好的红色锦缎细细就着阳光绣着图样，一双眼睛眯了起来，心想这布要是缝好了，可又能为阿弃再缝制一件新衣裳了。

　　可绣布还没缝完，眼前就被一个傲慢的小孩儿挡住了光线。

　　那人颇有几分皇甫麒小时候的样子，一时间让忠婶儿恍惚回到了几年之前。

　　忠婶儿拿起手中的布，再他身前比划了比划：“唉哟，阿弃，你什么时候长大呀，忠婶儿还能给你做衣服做几年？”

　　只见那人怒气上头，一脚踢翻忠婶儿手中的布料，不耐烦地问道：“荣王府就这么对待宫里来的人？”

　　“宫里？”忠婶儿一拍脑门，上前牵住这人的手，问道：“我老糊涂了，没仔细看。敢问这位小公子是……？”

　　那人也身着红装，不客气地甩开忠婶儿的手，还在身上擦了一擦，气呼呼道：“我乃二皇子宫里的灵玉，奉我家主子之命，来请三殿下进宫与二皇子一续。”

　　忠婶儿并不知道宫中几个皇子之间的关系，只听这人是要皇甫麒进宫去的，便即刻起身想要回院里喊人：“宫里来的贵客啊……待我回去问问阿弃。”

　　灵玉道：“要问便快去问。这什么晦气地方，我可不想多呆。”

　　忠婶儿心道：这宫里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养出这么没规矩的孩子，荣王府就算是简陋，但也不是他可以随便评价的。这人有一张跟阿弃三分像的一张脸，脾气却是十成十的坏。

　　忠婶儿正气在头上，但当着客人的面不便发作，只好小跑着去敲皇甫麒的房门：“阿弃，二皇子派人来请你入宫，你要去吗？这天儿可不好，若是你不想去，我便替你回了便是。”

　　阿弃在屋内听闻，问道：“忠婶儿，你怎么来了？李公公呢？”

　　忠婶儿讪讪道：“老李头跟我家那位喝酒喝多啦，我想着你府上不好没人管事儿，便自己过来了。没成想，这大正月里，也有人来找你。”

　　阿弃道：“李公公也是……随我出宫以来，真是越来越不规矩了。忠婶儿你多费心些，一会儿我进趟宫，你就回将军府吧，替我跟陆渊说一声。”

　　忠婶儿隔着门问道：“什么？你真要进宫啊？这天气我怕是又要降温呀。”

　　忠婶儿话音刚落，皇甫麒便开了门，从头到脚倒是已装扮好了，一身暗红色织锦长袍，毛茸茸的白狐狸围脖，手中也端了个精巧的暖手炉，朝忠婶儿喊道：“二皇兄喊我过去，原是一番好心，辜负了多不好，我这就去。”

　　大门口的灵玉远远看到打扮好的皇甫麒，却忽然板起一张脸来。

　　他瞥了一眼皇甫麒，心知皇子即皇子，天生黄胄的贵气谁也仿不来，便带着皇甫麒回了二皇子寝宫殿。

　　自从搬离皇宫之后，皇甫麒除了上朝来趟宫里，几乎是从不来宫中。仿佛这里埋藏了太多肮脏的事，他连碰都不想碰。

　　但二皇兄毕竟是他在宫中为数不多的亲人，正月里正是串亲戚的时间，无论如何要来拜访一下，也着实应当。

第91章  恶毒皇后上线
　　二皇子寝宫中依然是药味弥漫，但罕见地房门大开。皇甫拓身穿一身浅灰色绸缎的长衫，端坐在桌前，桌上也摆满各色素食，正中是一盏黄铜小锅，锅内清水正咕噜咕噜冒着白烟，正等着煮菜入锅。

　　皇甫麒在门外抖了抖披风，搓了搓双手，嘴唇都冻得发紫，面上却露出一丝和缓的笑容：“二哥，你这是正月里没人陪你过年，寂寞了吗？”

　　二皇子自嘲道：“这么多年，我不是一向如此？你可倒好，小兔崽子长毛了，不声不响升了荣王，一口气搬出宫，倒是再也不念我这个哥哥了。”

　　二皇子嘴上这么说，但见皇甫麒不禁冻的模样，一把拉他入座，差点被皇甫麒手中的暖炉烫到，“怎么现在出门还要学那后宫里的人，还揣了个暖炉。”

　　皇甫麒淡淡道：“许是今年身子弱了，自从明璟镇回来之后，便怕冷怕得厉害。”

　　二皇子见皇甫麒双手纵使被暖炉暖了一路，却还有些发青，便摆摆手让一旁的灵玉将门关了，在屋外候着。

　　一时之间只有沉默的二人。

　　桌上青铜锅热气腾腾的煮着清汤白水，二皇子夹起几片水灵灵的豆腐丢入了铜锅中，看着豆腐沉下又浮起，先夹了一片到皇甫麒碗中。

　　皇甫麒缓了一会儿，才提起筷子吃了一口，问道：“二哥，近日你身体可好些了？我年底迁府事情繁多，除了见各部的人处理些政务，都没出门，也不知你是否旧疾有犯？”

　　二皇子叹了一声，道，“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的。只是你这些时日着实太忙了，人又瘦了一圈，想着新年里我们兄弟聚聚，趁机让你多吃一些。”

　　二皇子话里透出的亲情，让皇甫麒心头一暖，他不禁问道：“府上有收到二哥送来的补品，多谢二哥了。今日唤我来，不知二哥是不是有其他事？”

　　二皇子吃饭的手停了停，跟皇甫麒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没有事，便不能与你兄弟二人叙旧谈天了一样。”

　　皇甫麒低头道：“这当然不是。我就是担心二哥一人过得苦闷了些。”

　　“此刻宫中最苦闷的应是太子吧。”二皇子为自己倒了一杯清酒，道，“你是不知，这段时日太子跟疯了一样闭门不见人，天天在宫内折磨那些下人。”

　　“怎可将怨气发在仆人身上？”

　　二皇子冷哼道：“我那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天生就是个没血性的家伙。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他可不像你，会为了自己人天天四处奔走。对了，父皇过寿时，那个为你母妃鸣冤的戏子，你后来救出来了没？”

　　皇甫麒听二皇子突然提起这茬，楞了一下，摇头道：“希望渺茫。”

　　“怎么了？”

　　皇甫麒道：“天牢毕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地方。那戏子身子受不住，现在陆渊正四处求医呢，也就只有陆渊这个善人愿意这样帮他了。”

　　二皇子从黄铜锅中挑起一截青菜塞进口中，看起来食欲不错的样子，问道：“陆渊哪比得上我三弟心善。”

　　一提起陆渊，皇甫麒便又话多了起来：“陆渊这个人，没用的善良特别多。小时候我只是个乞丐，他不也收我进府里了吗？就连在战场上没人要的狼崽子，他都能好端端放帐子里养着。真不像是个杀伐果断的将军。”

　　二皇子盯着皇甫麒深深的看了一眼，讲道:“三弟才是心善之人。四大营出来的人，终年都与邻国那些阴险卑鄙的贼人打交道，个个都手段毒辣，冷酷无情，是父皇培育出的一支铁血之军，怎可形容陆渊好似他不过是个普通的邻家公子。”

　　皇甫麒听这话不是个滋味儿，话里话外是说陆渊是个两张皮的恶人。

　　皇甫麒不知二皇子是何用意，突然冷了一张脸道：“父皇开国平四境之乱，靠的是四大营铁血手腕。如今我们也倚仗四大营保四境宁乐，说到底，四大营于我们齐国有功，二哥如此评价四大营的人，怕是不合适。”

　　“我看是三弟你被陆渊迷了心窍。”二皇子放下筷子，道，“你们大雪天在御书房门前做的事，真当没人看得到？”

　　皇甫麒惊得把筷子掉到了桌子上，问道：“二哥，你指的是何事？”

　　“我是提醒你。”二皇子正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说宫中之人，有这等癖好，倒也无妨。但若太明目张胆，总归是不合你身份的。”

　　“我的身份？”皇甫麒冷笑道，“二哥，你和我谈身份？我是被皇族丢在外的弃子，你是被养在深宫里的病秧子。我们两个，能有什么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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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皇子沉默半晌，道：“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罢了。我和你可比不上，你如今距离太子的高位也不过是一步之遥，我才是不合身份之人。”

　　“我没那个想法。太子落马，那是他贪心之过，非我有心抢他的位置。”皇甫麒斩钉截铁道。

　　二皇子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本想好意提醒皇甫麒，却没想反倒被皇甫麒将了一军。二皇子只好道：“今日只是邀你来吃个家常便饭罢了，你我之间，不必……”

　　皇甫麒却突然道：“我心之所念唯有陆渊。若我的身份与他不合，那我便不要身份了。若这世道与他不合，那我便离开这个世道。我所做的一切，定是以他为先的。”

　　“你怎么随了你的母亲，在感情上执拗到死。那陆渊知道吗？他能和你一样吗？”

　　皇甫麒想起这么多天陆渊对自己的反应，他知道是自己所求过多了。

　　他笑太子对权势太贪心，他对陆渊又何尝不贪呢？

　　“三弟，你怎么不说话了？”

　　皇甫麒被戳中痛处，不再言语。

　　黄铜锅里的热水咕嘟嘟地还在煮着，热气弥漫在两人安静的气氛之间。

　　此时门口却传来灵玉急促的声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怎么来了？！”

　　屋子里的二皇子惊诧道：“打我十三岁起，我娘就没来过我这个院里。今儿倒是怪了。”

　　皇甫麒暗叹了一声，早知道皇后会来，他就听忠婶儿的话不出门了。

　　转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跪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大喊皇后娘娘驾到。

　　衣着华贵的皇后倒是不像太子一般有失分寸，凤钗金镯子加上番邦进宫的缎子和漫天的熏香，身上是一件没落下，举手投足都是贵气。与那后宫不得宠的妃子相比，着实是天上地下。

　　皇后一来，便坐在殿内主桌，既不让二人起身，也不开口说话，先是白白让二人在厅内跪了半个时辰。

　　一直到桌子上的小火锅将水烧干了，将锅底烧得呲呲冒响，一阵烧焦了的糊味儿，这才掩鼻道：“阿拓，你这宫内，怎么总是怪味不断？”

　　二皇子听闻这话，道：“是儿臣做事不小心，冒犯了母后。”

　　“哼。”皇后斜斜看了一眼跪在厅中不言不语，甚至都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皇甫麒道，“冒犯？你可比得上你旁边这位？他和他娘，气人的功力都是顶尖的。”

　　皇甫麒还没出声，二皇子抢话道：“母后不必再提多年之前的旧事了。三弟只是过来与我叙个旧罢了。”

　　“他有什么旧好跟你叙的？”皇后嗤笑道，“咱母子仨人，能比得上他的心机？你也不瞧瞧，你大哥都被他搞下台了，而你是个没用的药罐子。他此刻与你聊天，不过是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可怜可怜你罢了。”

　　“皇后娘娘，话不能这么说。”皇甫麒说话间便想要起身。

　　谁知皇后却斜斜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居然敢违抗懿旨？！谁让你站起来了！”

　　皇甫麒还没有完全直起来的身子，便被皇后带来的嬷嬷从背后拿板子打了下去，瘦弱的脊背传来清脆的响声，一定又多了一道血红的印子。

　　搞半天，皇后是来这里替太子撒气的。

　　皇甫麒想明白这件事，连眼神里都透露出不屑，把背上的疼痛全都一声不吭忍了下去。

　　“皇甫麒，”皇后道，“你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个鬼样子，跟你母亲，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年她在我手底下挨打的时候，也是你现在这个态度。”

　　“不怕疼是吧，”皇后冷笑道，“那总怕丑吧？那样娇滴滴的一张脸，我才舍不得用板子打。”

　　皇甫麒睁大了双眼：“什么？”

　　皇后抚着手腕上的金镯子道：“梅妃也配我亲自打？喏，你问问你身后那位嬷嬷，当时梅妃是怎么回事？”

　　皇甫麒扭回头看向那位皱纹满脸，毫无表情的嬷嬷，她道：“院子里新长出来了几株月季，连叶带花，现拔的。”

　　皇后嫌弃地看向嬷嬷，“我就说，月季还是太嫩了，早知道应该去后花园找几捆荆棘草。”

　　皇甫麒一直想不明白，入冷宫之前母妃的脸因何总是红肿，却没想到是被皇后动的手脚：“皇后娘娘，你这样滥用私刑，就不怕传出去有辱你一国之母的风范吗？”

　　“我说我怎么从小就这么讨厌你呢。”皇后道，“果然跟梅妃一样，连挨打时说的话都一模一样。我又不是你们那种出身低贱的下人，我有什么可怕的？”

　　皇后冲嬷嬷招手，示意她继续打。

　　“皇甫麒，就算是我儿现在不是太子，他的位置也不是你配得上的。”

　　“我没有。”

　　“你最好是没有。皇甫麒你不配。”皇后看也不看皇甫麒，语气狠绝，“你以为皇上让梅妃进宫是爱她吗？无非是不想让血脉外流而已。皇上要真是心疼你的皇子身份，当时又怎么舍得让你去做质子。你从头到尾，不过是皇甫家的一枚棋子罢了。别打什么如意算盘，来抢皇位的主意。”

　　皇后的眼神划过皇甫麒气到发抖的一张脸：“皇甫麒，你坐到荣王的位置，就已经到头了。”

　　这句话之后，皇后又说了些什么，皇甫麒已经没有再听进去了。

　　一直到皇后带着人离开二皇子寝宫殿，一直到二皇子扶他起身，他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再看也没有在听旁人对他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他就这样恍恍惚惚，被长安城夜里的大风吹着走过一条一条大街，然后失了魂一样地径直回到了定国将军府。

第92章  一夜得偿所愿
　　将军府里灯火通明，伙计们各司其职，好不热闹。

　　陆渊在房内的软塌上半躺着，就着窗台的一点烛火正在看朱雀营传来的大理国密报。

　　段寿在高统领死后开始肃清高氏血脉，表面上看段寿仍是日日载歌载舞游戏人间，但背地里却将高氏这几年培养起来的亲信全都拔得不剩几人。

　　陆渊撇嘴，段寿倒还真是精通皇家权术。

　　密报还没看完，陆渊就觉得有一阵凉风袭来。原以为是窗户年久失修漏了风，不必在意，随便裹了件外衣准备继续读下去。

　　谁知有脚步声随着风声一起到来，他一抬头，便看到是皇甫麒推开房门，冲着他走了阴沉地过来。

　　陆渊正要起身：“能这么没礼貌的，也就一个你了。忠婶儿说你今天去了宫里吃饭，我还当你就住宫里了。”

　　皇甫麒没有答话。

　　烛光忽明忽暗，却足以让陆渊看到皇甫麒落魄的样子。

　　陆渊心急道：“怎么了，阿弃？”

　　皇甫麒却按住他的肩膀，让一屁股刚抬离床板的陆渊又坐回了床头。

　　浑身寒气的皇甫麒，把双手伸进陆渊的外衣里，将头靠在陆渊肩头，环住了他。

　　自上次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如果不去细想，陆渊几乎都要以为那只是自己跪在雪地里冻得失去心神的一个梦。

　　他自己也始终想不明白，皇甫麒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感情。

　　可此时此刻，皇甫麒就在他怀里，他身上是他熟悉的书墨香气，窗外是忠叔指挥下人打扫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提醒着他，他还清醒着，这是他人生中再正常不过的一天。

　　可就在万事嘈杂的间隙里，陆渊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胸前的心跳，从皇甫麒走向他开始，就漏跳了一拍，再到现在的犹如鼓鸣，万马齐过。

　　他在战场上指挥万军之师，都没有如此紧张过。

　　可他脑中突然似是雪山上的烟火一样炸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该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

　　陆渊是全然想不出来了。

　　他蓦地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来自皇甫麒身上的香气，认命地想：就他了。

　　陆渊挥挥手扇灭了烛火，院子里的下人见到他房间一黑，说话做事也放轻了手脚。

　　整个定国将军府，瞬时安静了下来。

　　陆渊鼓起勇气在黑暗里回抱了皇甫麒，轻声在他耳边问道：“小祖宗，在宫里受欺负了？”

　　皇甫麒的身子有一刹那的坚硬，然后又突然放松了下来，他在陆渊肩头嘟囔地问道：“这么黑，你知道我是谁吗？”

　　看似玩笑的一句话，陆渊却在脑中走马灯一般会想了认识皇甫麒以来的所有时光。

　　这个人身上有谜一样的身世，却又全凭一腔孤勇坚定地走到现在。他对他有欣赏，有尊重，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暧昧。

　　如果一定要他说明，他又似乎不在意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只要这个人就像此刻一样在他眼前陪着他，陆渊已经没有什么更多所求了。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对皇甫麒道：“无论你曾经是谁，未来是谁，你都是我藏在心底、宠在心尖的人。”

　　陆渊想，他这辈子能说的最肉麻的话，也不过如此了。阿弃可别让他说第二遍，他绝对没胆子再说了。

　　可就这一句，皇甫麒听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那些日夜贪求的情愫全都在这句话的激发下，如同洪水一般奔流涌出，从眼神里，从呼吸里，从四肢里，全都冲着陆渊而去，直直将他淹没。

　　他快要被这么多年的思念与挣扎折磨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已经压制不下去这样的滔天情浪，也不再想压抑了。

　　他抵着陆渊的脖子，沙哑道：“陆渊，原谅我。”

　　陆渊觉得皇甫麒毛茸茸的脑袋离自己过于近了，却懵懂道：“原谅……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却已被皇甫麒束住双手压在床头，轻松被卸去了外衣。

　　第二天早晨，陆渊罕见地没有早起练剑，但皇甫麒的心情却肉眼可见地变好了，尤其体现在皇甫麒居然又像小时候一样帮陆渊整理衣物和头发。

　　陆渊似醒非醒，虽人在镜子前坐着，但仍是半眯着眼睛，问道：“所以，阿弃，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背上为什么会有伤？”

　　皇甫麒餍足地咂了下嘴，道：“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你挠得我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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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早上看到陆渊红透的一张脸，真是忍不住要再逗逗他呢。这有趣模样，可真不能给旁人看了去。

　　皇甫麒如此想着，久违地伸了个懒腰。

　　一夜得偿所愿，胜过四境万千繁华。

　　他偷偷看着镜中那个打着哈欠的陆渊，心满意足道：“陆渊，从小到大，我的愿望都没有变过。”

　　陆渊起身整理了整理形容，敲了敲他的头，“你别跟我说你的愿望就是与我成日里腻在一起。”

　　“额……”

　　还未等皇甫麒回话，陆渊自己就觉得这句话说的不对，补充道：“你定也不是这般想的。你这一年为政事操劳不少，定是以家国天下为己任。虽说你我二人如今……如今……”

　　陆渊“如今”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词来描述二人的关系，索性一跺脚，道：“反正咱俩分是分不开了。今后你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这天下河山，你且瞧着看我是怎么给你一城一池拿下来送到你手上的。”

　　陆渊说得是意气风发，可幸福过后的皇甫麒并无心公事，眼神在陆渊脖子上若有似无的红印上流连，他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够好，居然让陆渊大早上又在想打仗的事。

　　想他皇甫麒这一年来四处与边境讲和，不就是为了让陆渊少冒一丝风险？天天在边境打来打去，也不是长久之计。以陆渊这么多年落下的伤，趁他如今年轻时，身体还能扛得住。等他再过个几年，再多生些伤口，陆渊的身子骨要怎么应对？

　　皇甫麒正担心着，突然就听闻陆渊一阵急促的咳嗽。

　　“陆渊，昨夜是不是我害你着凉了？”

　　陆渊拍了拍胸口，调了调息，道：“你可把心放肚子里吧。就你？能让我着凉？”

　　二人正说着，就听到何潼响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渊咦了一声：“这小子怎么一大早就来了，难不成边境有事？”

　　眼瞅着陆渊要亲自开门，皇甫麒见他刚咳得满脑门冷汗，干脆让他坐在主桌喝茶歇会儿，自己亲身迎人。

　　饶是熟悉二人的何潼，看到给自己开门的是皇甫麒，也震惊了一下，当场跪在门口：“三……三殿下，您怎么在这里啊？”

　　大早上连个温存时刻都没，就被外人打扰，皇甫麒此时可没什么好脸色给何潼，语气及其冷淡且冲动：“你能来，我就不能来？怎么，大早上见到本殿很奇怪？”

　　“倒……也不是。”何潼抓耳挠腮半天，道：“我……卑职……其实就是来给小陆将军送情报的。”

　　“什么情报？四境哪里又不太平了？”

　　皇甫麒伸出手，何潼便将信直接递到了他的手中，丝毫没想过，按照军规，这信应原封不动递给陆渊才是。

　　一直到皇甫麒把信拆开，何潼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赶紧朝陆渊看去，发现陆渊一副“给他就给他吧，反正都是一家人”的态度。

　　既然这样，何潼便大大方方禀报道：“小陆将军怀疑宫中有人叛国通敌，便安排卑职去查这几年何人曾与大理国、西夏皆有往来。还真给卑职查到了！”

　　陆渊听闻是这件事，也好奇地问道：“究竟是谁？”

　　“秦太傅。”

　　皇甫麒一目十行快速看完情报，念叨道：“还真是秦太傅。秦太傅是太子的人，难不成是太子这么多年都在通邻送信？”

　　何潼此时偷偷摸摸赶紧关上房门，瞧了瞧四周只有陆渊和皇甫麒两人，才又跪在地上，放心说道：“卑职觉得不对劲。”

　　皇甫麒将那信随意放在桌上，给陆渊倒了杯热水，见他温缓喝下，咳嗽终于消停了会儿，才又看向何潼：“说吧，哪里不对劲？”

　　何潼眼珠子一转，道：“几年前通敌是为了害老将军，灭我四大营威风，好让朝中无人恋战，大家都投靠太子和秦太傅，这样……秦太傅的学生就能一茬接一茬在朝中生根发芽，这卑职也可以理解。但是如今太子已经下台，怎么这几日秦太傅还一直往境外送信？难道让四境敌军去帮一个废物太子？不现实啊，秦太傅不傻，四境那帮贼人也不傻。没必要这么做啊。”

　　皇甫麒丝毫没介意何潼嘴里的没大没小，反而继续问道：“如果你是秦太傅，你会怎么做？”

　　何潼想了想道：“卑职肯定默不作声，啥也不做啊，更不可能去与邻国互通有无。如果……如果一定要做，那也不能再为太子做事了啊，太子显然已经不可能东山再起了。”

　　陆渊哼了一声：“何潼，你今天胆子可真大。”

　　何潼委屈道：“小陆将军，三殿下的话，卑职不敢不认真作答啊。”

　　皇甫麒点点头：“陆渊，你倒是培养出了个好苗子。何潼说得对，秦太傅不一定真的是太子的人，他背后一定另有其人。”

第93章  阿弃替陆渊装病，骗过全长安
　　朝中都知道秦太傅可是太子的亲舅舅，自幼太子也曾跟着秦太傅学些本事，再加上这几年太子执政后太子与秦太傅来往过密，便都以为秦太傅是太子一派的人。

　　但仔细想想，秦太傅究竟帮太子做过些什么呢？

　　六部之中有三部老尚书都被皇甫麒搞下台了，秦太傅有反抗吗？皇帝生辰，秦太傅确实帮太子导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但太子被取消太子之位之后，秦太傅有帮着太子去求情吗？

　　没有。

　　就连礼部上上下下都来问皇甫麒：“奇了怪了，太子不再坐镇东宫了，怎么秦太傅还天天照例上下朝，照例伺候花草，一点都不着急呢？”

　　如果秦太傅真心想要扶持的人不是太子，那他何必着急呢？

　　太子被皇甫麒一状告倒，岂不是正如了秦太傅的意？

　　秦太傅究竟为的是谁呢？

　　陆渊和皇甫麒一时也没想明白。

　　何潼的情报里也没有更多消息。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如果不是陆渊又咳嗽了起来，怕是一个上午都要陷入沉思之中。

　　皇甫麒被陆渊咳得是心惊胆战，他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陆渊又不肯跟自己说实话，只好问何潼：“陆渊近日经常咳嗽吗？”

　　何潼道：“谈不上经常，就这几日。许是之前去御书房认罪时着凉了。如果需要，卑职这就去把桑落桑军医喊过来，让他给小陆将军把把脉。”

　　一听这话，皇甫麒脸色一变，冷冷道：“怎么，全天下的大夫就剩桑落一人了是吗？”

　　何潼不知自己究竟是那句话说错了，只好颤颤巍巍道：“那显然不是。四境内外的医师多了去了，出类拔萃的更是数不胜数。”

　　陆渊见气氛突然变冷，连忙打哈哈道，可惜身子骨不争气，边说话，边又是几声咳嗽：“哎，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几日大雪大风的……咳……我穿的又薄，所以受了寒气。老忠叔那边有我的常备药，过个几日便无碍了。”

　　陆渊原以为自己这么一说，气氛便会缓和，谁知皇甫麒的火气又起来了，说道：“何潼，不准桑落再给陆渊看病！”

　　何潼虽然瞳孔地震，但还是低头答道：“卑职知道了。”

　　这三殿下的心当真是变幻莫测，猜不得，猜不得。

　　“那要不，卑职去给小陆将军叫个御医过来？”

　　皇甫麒微微沉默了片刻，道：“何潼，去请御医，放出风声，三殿下受了风寒，冷热不分，人都烧糊涂了。”

　　“啊？？？那我们小陆将军呢？”

　　皇甫麒看了看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渊，连忙上去扶着陆渊坐回床头，生怕一个闪失，陆渊昏过去。

　　皇甫麒瞪了一眼何潼道：“陆渊的事，我比自己还上心，医师在来的路上了。”

　　何潼又道了声知道了，正准备撤，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看在皇甫麒怀里的陆渊，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什么时候自家将军这么弱不禁风了，活像个……小媳妇。昨天他来汇报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啊。

　　何潼突然拍了下脑门问道：“三殿下，那您身体真没事吧？御医来了，要给您先把个脉不？”

　　皇甫麒被何潼这么一关心，满脸却是“你得了令，怎么还不走”的不耐烦。

　　何潼见皇甫麒那张臭脸，立刻道：“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喊御医，卑职带御医直接来这里给您看病。我家将军人好着呢，生病的是三殿下。”

　　皇甫麒扶了扶额，怎么四大营的人都随了陆渊这张嘴，关键时刻永远是没用的废话一大堆。

　　但何潼的确是一把执行的好手。

　　他前脚离开陆渊卧房，回头就直接在定国将军府门口冲着老忠叔大声喊道：“哎呀，怎么办呀，老忠叔！三殿下冷热不分，人都烧糊涂了！这可怎么办？！”

　　老忠叔把手中的扫把一扔，上去就冲着何潼的脑门来了一耳刮子：“三殿下身子金贵，是你在大街上可以随便议论的吗？还不滚去请御医！我赶紧去长安城里寻摸寻摸补药，一定是荣王府什么都没有，把三殿下给委屈到了。”

　　何潼摸着额头，却说一点都不疼，嘻嘻笑了几声，边跟老忠叔告别，边撒丫子就跑去找御医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少闲杂人等听了去，流言蜚语便这么传开了。

　　等御医匆匆忙忙赶到时，定国将军府上下都围绕着一股子诡异的沉默。

　　御医本就听何潼咋咋呼呼的嗓门一喊，喊得他脑仁发疼。

　　他心想三殿下能有什么事呢，无非就是着凉罢了，几剂方子下肚，不出十天半月准好。可是这定国将军府内，上下似乎全都被乌云覆盖一般，仿佛主人是得了什么要命的大病。

　　可这里的主人不是陆渊吗？

　　御医捋了捋下巴上的白胡子，好奇地问道：“何潼，你不是四大营的人吗？这也是四大营陆渊将军的府邸。你带我来这里，给三殿下看病？”

　　何潼抖了抖腰间的剑，装作凶神恶煞的样子道：“怎么？三殿下不能住在小陆将军府里？”

　　“倒……也不是。”

　　何潼内心偷笑，这话不是之前他和三殿下之间的对话吗。

　　“大夫，该您管的事，您随便管。不该您管的事，还是少问为妙。再说了，谁不知道荣王府就在我们将军府隔壁，谁不知道三殿下与小陆将军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病了来我们将军府静养，有什么不对？”

　　“哦，下官也听闻荣王府内简陋，原来是都住在将军府上了啊。”

　　何潼又“凶”道：“你个御医怎的瞎说？荣王府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亲王府，怎么就简陋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三殿下天天来我们将军府住了。药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呀！”

　　御医暗道今天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偏偏被何潼给逮到了。

　　明明是何潼一路聒噪个不停，谁知道到将军府偏偏又要自己别说话的也是他。

　　望闻问切里，也要“问”呐，要不然怎么知道病人平日里去了哪里、吃了何物。

　　等御医来到卧房的时候，更是一阵头痛。

　　若不是御医擦了擦眼睛，恍惚以为是进了哪家大户人家后院小姐的卧房。

　　何潼也很诧异，这才多久的功夫过去，怎么房间里变了个样。

　　整个床都被浅紫色的纱幔给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影影绰绰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唯有一截细长的手腕伸在帐子外，一看就是等着御医上前把脉。

　　御医也算是见过场面的人，虽觉得奇怪，但口中不露惊慌：“三殿下，下官来迟了，还请三殿下赎罪。”

　　帐子里传来皇甫麒细弱的声音：“劳烦御医了。本殿身子不适，手脚冰凉，咳嗽不停，浑身时冷时热，听人说话也听不真切，还请御医给看看。”

　　御医听完，便懂了，连忙走上前听脉。

　　何潼也跟着走上前，悄悄一瞥，那只露出来的手臂结实，手掌心有茧，明显是他家将军的手。

　　何潼内心急切，想要御医给个准信儿，但御医抚着胡子，唉声叹气十几次，一直在听脉，但不肯说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帷幔之内又传来几声咳嗽。

　　御医没见过陆渊，不知这声音是陆渊的，只是配合脉象来看，这咳嗽之人已经气若游丝，不是什么好兆头。

　　御医又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放下手腕，跪在床前道：“此病看起来是旧病复发，敢问三殿下，可是此前回宫前在何处受过伤？”

　　皇甫麒的声音传来：“从西夏回宫的路上，在明璟镇上停留过几日，中过外族人的毒。”

　　御医道：“这便是了。下官把脉得知，此脉是中毒复发之象，似是西北、西南境外流传的寒毒。中毒之人，起初会像是着凉一般冷热不分，长此以往会五感退化，逐渐成为一个废人。”

　　伸出帷幔的手突然就伸了回去。

　　御医连忙道：“但从三殿下脉象来看，应该是在宫外的时候已经吃过药了，毒气被暂时压制住了。应该是这几日大寒天气刺激到了经脉，所以毒气又开始在四肢蔓延，所以才突然觉得四肢发凉。”

　　帷幔内不再传来任何声响。

　　站在一旁的何潼急到双眼含泪：“那大夫你倒是说啊，究竟这毒有没有得救？”

　　御医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三殿下，容下官回去细想。”

　　“想个屁啊！”何潼吼道，“人命在你眼前，你还要回家想想？出事了，你全家的脑袋都不够赔的！”

　　御医道：“下官知道，这病并非无药可医，三殿下莫要悲观。下官这就留个方子，供这几日服用。但要去根儿，肯定是要更健全的方子和配套的康复手段才行，下官需要与其他御医一起再商量商量。”

　　何潼骂道：“就你们这群酒囊饭袋，能商量出什么鬼！就要现在给出解毒的方子，三殿下何等金贵的身子，怎么能拖下去？拖一日便有一日的危险，三殿下出事了，你们太医院哪个担得起？！”

　　何潼的口水骂了御医一脸，但御医也是无奈：“何潼呀，急也不是这一时三刻的事。这毒气入体也是累月的事，去除残毒，也得花些时日。”

　　何潼与御医就这样你来我往的继续吵架，殊不知帐内皇甫麒抱着睡着的陆渊，却是实实在在从心到四肢都冰凉如雪。

　　还是他大意了，是他没发现陆渊这段时间反常的怕冷。

　　早知道就不该如此心切地去占有他了。

　　如此一冷一热交替，怪不得陆渊第二日便开始复发。

第94章  医女重现，妙手回春
　　早上的喜悦还犹如在还是云端之上，整颗心都软绵绵又轻飘飘，他仿佛是全天下最快活的人，而不过半日，他已经是阴郁沉重的失魂之人了。

　　此时的皇甫麒，满眼满心都是他的陆渊怎么办，睡梦中的陆渊会喊痛吗？

　　可皇甫麒不敢说一个字，生怕打扰了陆渊的睡眠。

　　他用多情又专注的眼神，一遍遍细致地描摹陆渊的轮廓，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他又突然意识到，他二人已肌肤相亲，不用再隔着空气克制地观望。于是他抬起手，用冰冷的指间一遍遍抚过陆渊的眉眼，再用嘴唇轻轻碰上他的。

　　他还记得昨夜陆渊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不似现在在他怀中这般毫无生气。

　　皇甫麒俯下身在陆渊耳旁默念一定要坚持下去，再等个几日就有解药了。再一起身，见陆渊还是面如死灰的一张脸，心中又凉了一截。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道：“本殿无大碍，一切都听御医的。”

　　何潼与御医正吵得不可开交，听到帐内皇甫麒传来的这句话，突然就停止了。

　　御医低头回道：“下官定好好研究药方，早日治好三殿下的病。”

　　这时，皇甫麒掀开帐帘坐在床边，又回身把帐子掖牢，生怕被人看出里面还躺着另一个人。

　　皇甫麒道：“大夫，你刚说你已经有一副应急的方子，可否拿来给本殿看下？”

　　御医刚确实写了一剂药方，用于解决这几日冷热无常的症状，正好递给皇甫麒。

　　可皇甫麒的手刚一触到御医的手背，御医的身体都冻得打了个哆嗦：“三殿下，您这手……也太凉了，怎的比刚才又冷了一些？”

　　皇甫麒道：“是，已经冷到没法画画了。”

　　御医道：“下官一定会医好三殿下的。”

　　“那便劳烦大夫了。”皇甫麒冷声道，“何潼，送客吧。”

　　仅这一两日，宫中、民间知晓皇甫麒中毒的人不计其数，就连皇后太子秦太傅都不怀好意地送了拜帖要来探望，但都被皇甫麒以“重病需静养”为由头全都谢绝了。

　　这些人真是怕他活得太久了。

　　外界越是迫切打听将军府的内情，将军府上下对外就越是沉默，不透露丝毫的病情。但凡有人想要攀关系了解点事，也全都被老忠叔给回绝了。

　　可将军府内的人关起门来却是一如既往的生活。

　　甚至，比之前还要活泼。

　　原因就是——多了个人。

　　有一个人的声音就如脚上的铃铛脚链一样清脆，带着异族人的生活习惯就这样闯入了正经严肃的将军府里。

　　早在晏余青哑了之后，皇甫麒就写信派人请苏木来长安看病了，没想到刚好赶上了陆渊寒毒复发，便让苏木一并给瞧瞧。

　　好些时日没见，苏木倒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大胆，没几天便把将军府折腾得鸡飞狗跳：

　　“陆弃，你别听你们那些个狗屁御医，这药方写得乱七八糟，能给你哥哥吃吗？”

　　“陆渊身上是寒毒，但我师父早就给解了，身上残留的不是毒，而是毒气，自然因寒气入体就会复发。但是以毒攻毒，再把寒气排出去就完了，用热性这么强的药，陆渊能不难受吗？”

　　“我师父在的时候，这种毒都进不了他眼里。有什么难解的？！陆渊，你能不能不垂头丧气的？吃了我的药，你至于那么没精神吗？”

　　“什么，你没有不高兴，你就是嫌我烦？”

　　“屁嘞！我是你弟弟请来的，我山高水长一路走来长安，你不体谅我辛苦还敢说我？！你话也不少，还敢嫌我烦？！”

　　……

　　当戴眉生从将军府后门悄悄溜进来时，就看到两个胳膊扎满银针的陆渊正在跟一个姑娘打骂。

　　戴眉生看了看那姑娘穿着打扮，像是明璟镇人，心内一喜。

　　明璟镇是天然的药材仓库，好医师无数。早年戴眉生游历四境，听到过不少明璟镇神医的传说。

　　既然这人能解陆渊的毒，那便也能看好晏余青的哑。

　　戴眉生小跑到院中，认认真真作了个揖，立刻喊道：“小……小陆……小陆将军，我……我来啦！你……你的身体……还……还好吗？”

　　陆渊和苏木正在闹脾气，没有听到戴眉生的话。但看陆渊这活蹦乱跳的样子，毒应该解得差不多了。

　　反倒是从内室走出来个皇甫麒，让戴眉生更是喜上眉梢。

　　“三殿下，三殿下，那个小姑娘就是你说的神医？”

　　皇甫麒顺着戴眉生的方向看去，看陆渊与苏木又在吵闹，不由皱了皱眉，道：“是啊，可别嫌她小。她既是医女，又是蛊女。会医病，也会杀人，脾气怪得很。”

　　戴眉生哈哈一笑：“只要她能救了晏余青的嗓子，让我干啥都行。”

　　“真的？”

　　戴眉生点头如捣蒜。

　　皇甫麒正好刚在里间给陆渊熬完药，也该让陆渊休息休息去喝药了，便指着陆渊道：“陆渊，你回去喝药。苏木，你过来。”

　　陆渊听到皇甫麒这么说，居然像只无比听话的大型犬一样，狗汪汪地看了一眼皇甫麒，似乎是嫌药苦，不愿意去喝。

　　但皇甫麒高昂着头，以不允许你跟我讨价还价的态度瞪着陆渊，陆渊这才低着头乖乖回屋子里喝药了，

　　戴眉生看看陆渊，再看看皇甫麒，这两个人之间的气场，为何变得又怪了一些。

　　但他无暇顾及这许多，连忙向苏木打招呼：“苏木女神医，我是戴记掌柜的，戴眉生。”

　　苏木刚给陆渊针灸完，两人又闹了好一会儿，正热得不行。她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拨了拨额头上的眉心坠，没看戴眉生，而是盯着皇甫麒道：“陆弃，你又给我安排了什么活？”

　　戴眉生急忙道：“我有个知己，嗓子被毒哑了，还请你看上一看。医药费多少都好说，还麻烦你移驾去我府上瞧瞧。”

　　皇甫麒啧了一声，没想到晏余青已经住到戴府里了：“苏木，你跟着他去吧。晏余青也是我的朋友，而且你帮戴眉生看病，也有好处。”

　　苏木摆弄了摆弄因为和陆渊打闹而乱掉的黄色衣衫，正经道：“那既然你发话了，我便去看看，但我看病是要代价的。”

　　皇甫麒道：“明璟镇山上的金矿交给戴眉生去解决就行了。他一定能给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完了金矿，还让你们有钱可以赚。省的以后你们的族人老惦记上山。”

　　苏木的眼睛一亮：“当真？他能解决？我这么多天都守着山，不敢让人上山，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拿那些金矿怎么办。”

　　戴眉生拍着胸脯道：“交给我吧，之后金矿赚来的钱，我全都回给你，肯定不让你吃亏。”

　　苏木见戴眉生说话如此笃定，便也学着皇甫麒的样子，拍着戴眉生的肩道：“还好你不够高，我还能够得着你肩膀。你们长安人说话是叫哥们吧，那我认你做哥们。走，你带我去你府上，我去看看你朋友的嗓子要怎么治。”

　　刚喝完一碗苦药的陆渊走到院中散步的陆渊正巧看到了这一幕，被惊到说不出话来。

　　被拍肩的戴眉生更是一脸尴尬：矮就矮嘛，为什么要大声说出来。

　　于是整个院落里，又重回了只剩陆渊和皇甫麒的安宁。

　　大风大雪的天终于过去了，早春的气息虽然还未到来，但对他二人来说，这肯定又是一个暖春了。

　　皇甫麒坐在院落的小方桌前，抓着陆渊暖洋洋的一双手搓来搓去，生怕陆渊再次着凉。

　　他盯着陆渊气色日渐好起来的一张脸，笑得像个虎头虎脑的小傻子。

　　日光倾泻在陆渊乌黑的发梢，他努力地冲着皇甫麒回笑着：“阿弃，我生病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皇甫麒抬起食指放在唇边，朝他嘘了一声：“苦日子都过去了，就不要提了。”

　　“嗯，”陆渊找话题道：“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要告诉我。等我好了，带你去玩个遍。”

　　皇甫麒把院子里那张梨花木的椅子搬到陆渊身旁紧贴着坐下，又斜斜倚靠在陆渊身上，似要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给陆渊：“想吃你……算不算？我，哪也不想去，就想腻在你的卧房塌前，行不行？”

　　陆渊假意咳了一声，羞到满面通红……怎么这个弟弟，说起情话来，越来越得心应手。 

　　皇甫麒拉着陆渊的手，轻轻揉着他的骨节。

　　或许是刚死里逃生，内心满是希冀和温柔。他回想起这么多年陆渊护在他身前的一幕幕，忍不住道：“陆渊，我虽比你小三岁，但我也可以保护你。以后有难处，你要说出来。”

　　皇甫麒又难得地絮叨道：“算了，以你的性子，你若是想说，就是拉着我整整一宿不睡觉也能一直说。但你若不想说，便不说吧。”

　　皇甫麒突然又笑了一下，紧跟着道：“我的前半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余生那么长，只要想起来，你还好端端地陪在我身边，我的心就犹如一轮圆月一般。”

　　是一种，圆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陆渊很少会去思考儿女情长的事情。或许是他有意规避，也或许是他天生少根筋。

　　习惯了长久以来的独来独往，习惯了永远拼命为他人付出，他极少被这样照料，极少被这样关心，更是极少认识到自己原来对一个人是那么重要，也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存在，可以让另一个人如此快乐。

　　这样亲密却又赤诚的陪伴，才是针对陆渊长久病灶的猛药。

　　这么多年一个人征战杀伐的冷酷，就这么被稀释了。

　　若要他真去想，哪一场仗打得最疼，杀得最狠，他突然也记不起来了。

　　温柔与温柔相遇，能消解过往所有的不公与苦痛。

　　现世这么好，一路走来的风雪，真的都不算什么了。

第95章  兵部主动裁军，四大营前途未卜
　　陆渊的病情是转危为安了。

　　但外界却并不知情。

　　御医的药方每日都由专人呈进来，再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何潼作为传话人，总是满面愁容道：“三殿下吃了药就吐，御医能否再想想辙？”

　　从汤剂再到丸药，药的形态和品类换了几轮，一直折腾了一个月，何潼才松口道：“这次服药之后三殿下倒是没吐，只是这几日没什么精神，睡不着觉，御医再开一些安神的方子吧。”

　　借着何潼与御医的嘴，满长安都知道了皇甫麒如今成了气虚体弱的药罐子。

　　什么两袖清风治理政务，什么下笔如有神助，全都不做了，就在将军府上做了个闲散的病王爷。

　　何潼把民间传闻说给皇甫麒与陆渊听时，陆渊当即气道：“怎么能这样胡说呢？再这么放任传言，阿弃还回不回朝堂之上了？赶明儿就说阿弃已经痊愈了。”

　　何潼道：“虽说三殿下的确没病，但一夜之间就痊愈，这也太不靠谱了。”

　　反倒是当事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嗯，这么传很好，不如明天写封辞书给父皇，给我在江南择个温暖的地方养养身体，咱们都搬过去得了。”

　　“？？？”

　　陆渊难以置信道：“阿弃，别开玩笑了，齐国大大小小的事情，怎么能离得开你？”

　　如果是别人要告老还乡，陆渊倒也不必这么急赤白脸。但那个人是皇甫麒，好不容易从西夏回来，刚把朝廷一干人等折服到五体投地，眼看大业就在眼前，却要年纪轻轻归隐身退？

　　陆渊表面看起来是对皇甫麒的不满，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不满。

　　他心里不是没有猜过，因为自己这次病发，他的阿弃日夜不休地围在他身边，将政务全都置之不理。如果因为在意自己的身体，就搬离长安，远离朝堂，让齐国失去了阿弃这么一个经世济国之材，岂不是自己之过？

　　皇甫麒见陆渊动了气，便也不再言语。

　　他不知道该如何跟陆渊开口，于他而言，做个皇子或者王爷，又或是有一天真的做了一国之君，那又能怎样呢？

　　这段时间与陆渊在一起经历那么多事，让他深深知道，什么都没有陪着陆渊重要。如果有一天陆渊不在了，他会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

　　眼看着几次陆渊都在生死线边缘徘徊，皇甫麒是真的禁不住这样的惊吓了。

　　他也从苏木那里了解到，南方温润，气候宜人，若陆渊能去住个一年两载，定是对身体恢复极其有利。

　　何潼见气氛尴尬，紧张到抓耳挠腮，灵机一动，倒是想起了别的话题：“对了，我今天碰到了桑军医，他跟我说了个事，还说未查明真相前，让我保密。我觉得奇怪，想来问问小陆将军。”

　　“他能有什么事？”

　　说话的是皇甫麒。

　　何潼也不知为何，每次提起桑落，皇甫麒总是第一个变脸。

　　何潼规规矩矩道：“按理说四境的确安稳，但不知桑军医从何处打听来的消息，说近日在长安城外看到了鬼鬼祟祟的东瀛人。因为桑军医不上前线，担心自己看走眼，还嘱咐我让我先去瞧瞧去，若这消息属实，再给小陆将军禀报。”

　　一涉及四境的事，陆渊的反应总是极快：“东瀛那边都安生了五六年了，怎会突然生变？他们来长安做什么？”

　　皇甫麒略作思考道：“礼部年底刚送走东瀛使者，长安城外的这帮人应该不是两国使臣。”

　　那这帮人又会是谁呢？

　　陆渊和皇甫麒大眼瞪小眼，一时也没个结论。

　　何潼心想：这哪里是要远离朝廷休养生息的迹象，一提起正事，这两个人不都立刻戒备了么。还不知道明天要找什么理由去敷衍御医呢，算了，不如让御医多开点创伤膏呢，万一四大营兄弟需要，还能救个急。

　　可实际上，轮不到何潼费心，第二天皇甫麒便装作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居然还难得地上了朝，决心要去听一听近日朝堂之上可有什么错过的大事秘闻。

　　但朝堂也并没有辜负皇甫麒这颗八卦之心。

　　极为罕见的，二皇子出现了早朝之上，皇甫麒默然地站在二皇子皇甫拓身边，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却发现二皇子清心寡欲的一张脸，毫无破绽。

　　朝堂之中的人皆为金钱权利而来，那二皇子又为何而来？

　　正在皇上揉着一双睡意昏沉的眼睛，有气无力喊道“众爱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之后，兵部新任尚书孔亮却站了出来，拱拱手道：“微臣，有本要奏。”

　　因为四大营与兵部的关系并不好，所以但凡是兵部的事，皇甫麒总要多留个心眼。往日里兵部所谓的“有本要奏”无非就是指责四大营连年征战挥霍无度，如今四境太平，兵部也不该再有什么微词。

　　这个人，为何要站出来？

　　皇甫麒若有所思地盯着孔亮。

　　这个人约莫三十来岁，倒是一副踌躇满志志在必得的模样，可他面熟得紧，皇甫麒仔细想了想，原是在中秋清谈会上出现过的人物。只不过是六部之长多为年长的老尚书，所以他未曾对孔亮多有注意。

　　这么年轻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升到尚书了？

　　皇甫麒这段时日的确无心政事，还真没有研究过兵部近日的变动。但无论兵部如何变化，正值太平之际，兵部应不至于搞些什么手脚吧。

　　正这么想着，孔亮的一席话却惊得皇甫麒心内一跳。

　　孔亮道：“经圣上励精图治数十载，大齐终于迎来太平盛世。微臣近日路过长安街巷，街头百姓无不夸赞圣上英明神武。微臣回兵部之后，亦对众人道，能有现今之安稳，切不可忘了圣上之恩。现下边境宁和，再无需征战杀伐。反倒是境内预算亏空甚多，各处均需补贴。微臣日夜苦恼，终于想出了个法子可以帮圣上分担忧虑，故特意向圣上请示。”

　　拍了半天马屁，也不知孔亮意欲为何。

　　皇上揉了揉困乏的眼睛，追问了一句：“请示什么？”

　　“此时正是大齐国内用钱用人之际，微臣自愿裁掉兵部二成人力，让大家解甲归田，自建田园。”孔亮道，“既能帮兵部节省部分预算开支，也能让这部分人还乡带动家园重建。如若有一天战事再起，兵部也大可再广招兵源，不怕没有足够的人上战场。”

　　一时间，朝堂之上炸开了锅。

　　兵部的人手和预算够不够用，的确是兵部尚书最为清楚。如他这么判断，也就是说四境真的太平，根本用不了国库日日花许多钱养着这许多兵力。

　　可兵部本就是花钱养兵的部门，真正冲在一线天天扛风扛雷豁出性命的是四大营啊。

　　如果兵部资源裁掉二成兵力，那四大营得裁掉多少，四成？还是五成？

　　孔亮使出这么一招，无非就是借着自己这张会哄人的嘴逼着四大营也学他自愿裁兵罢了。

　　如此一想，皇甫麒只觉得脑仁儿都发疼。

　　谁知这时，户部尚书贺韵站了出来道：“单从钱的事情上看，如果兵部能减免两成人力，的确是个节流的好法子。”

　　久不说话的秦太傅也悠悠道：“若是四大营也减免部分人手，那便真的能释放出更多预算了。”

　　皇甫麒睥睨了一眼秦太傅，真是什么时候都有他，这时候他来凑什么热闹。

　　皇甫麒本想再说些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皇上略作思考，沉吟道：“朕近日也觉得，时运已不同，不必花费这么多人力开支在用兵这件事上。那孔大人不如一并盘算盘算四大营的规模，然后与户部商讨下裁军事宜。”

　　……这便是准了？

　　皇甫麒惊道：“万万不可。”

　　皇上似是疲惫不堪，摆摆手不耐烦道：“朕觉得孔大人的主意非常好，没什么不可的。”

　　皇甫麒心知父皇急着下朝，怕又是去找虚云道长探讨长生之法了，便临时想到个推辞道：“儿臣觉得，兵部孔大人此举，实乃为国为民的好事。但裁军只能节流，不能开源。儿臣只是在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能让国库更丰盈一些，让四境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一些。”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皇上的心坎里，国库亏空乃是整个朝堂之上最为担忧的问题。

　　六部中的每个部门都在索要天价的预算，但从未有人想过要如何赚钱。

　　二皇子皇甫拓在皇甫麒身边，轻声说道：“兵部孔大人的法子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看父皇面露疲态，你有何话，不如咱们回去再议。”

　　皇甫麒虽只顾自己沉吟思索，并未听二皇子的话，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皇上道：“去年天灾人祸不少，百姓大多民不聊生，田废宅荒。而今年瑞雪吉兆，钦天监亦预测是个丰年。不如拨出国库的一部分预算，在春种之前贷给家有余田却无力种植的农户，供他们购买农具、雇佣小工去种地，待到秋收之际，他们可卖粮用于偿还国库的借款。一贷一还，收每户二息银子。”

　　朝堂之上再次人声鼎沸，但清一色都是在盘算，这个好主意究竟能给国库带来多少收益。

　　皇上也在沉思，似乎这是个不错的法子。

　　二皇子却突然问道：“那若是贷款的农户弄虚作假，贷走了钱却去吃喝嫖赌，可有办法？”

　　李景堂却站了出来，用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道：“二殿下不必担心。既是国库的银两，那从出库之日起，这钱便受当地县衙监管。农户若要来领银两，则需当地至少三户以上人家来画押担保。一旦出现骗钱或者执意不还者，担保的农户亦有连带责任，当地县衙可依据县规惩治。”

　　李景堂又补充道：“二殿下有所不知，乡邻乡亲最在意口碑。村东头有个丑闻，不出一碗饭的时间，村西头就都知道了，眼巴巴端着碗要上前瞧出个好歹。若是有人敢贷走国库的钱去不务正业，不出一个钟，这消息准能传到当地父母官耳中。只要咱们的地方官，不徇私舞弊，不动歪门心思，咱们坐镇长安，也一样能知道地方上的消息。”

　　李景堂这么一说，世家出身的朝中大臣一个个便都笑了起来：“原来真实的民风是这样的……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皇甫麒点点头道：“至于长安城里的各位有无克扣费用、包庇不良官员，那可就要看李大人是如何清白断案了。”

　　李景堂挺了挺腰杆，道：“那本就是下官职责所在，定当守护朝堂公正。”

　　如此一来二去，皇上心中的忧虑倒被减退了不少，随即答道：“那看来今日的早朝收获颇丰，那接下来便依着老三的心意去弄你的那个什么春贷之法吧。”

　　“儿臣领命。”
作者有话要说：
春贷的点子，参考了宋代的青苗法，致敬古人！

第96章  不愧是陆渊，全民练兵的点子更好
　　早朝就这么散了，皇甫麒前脚踏出门槛想要飞速赶回将军府，后脚却被二皇子逮了个正着。

　　只见二皇子一把拉住皇甫麒的左手手腕，以一副兄长态度唤他：“三弟，你身体可有调养好？这么着急来上朝做什么？”

　　二皇子话虽这么说，但皇甫麒感觉到了手腕上的份量，心想，他二哥急什么？

　　二皇子看到了皇甫麒正不安地皱眉，立刻意识到自己鲁莽了些，连忙放手道：“莫不是我一激动，弄疼了你？”

　　皇甫麒不着痕迹地整理了整理左胳膊被捏得失了形的衣角，把手腕藏至身后，悠悠道：“谢二哥关心，臣弟这身子，已经禁不得什么刺激了。御医也说，毒入骨里，又蔓延至四肢血脉，这冷热不调的毛病，怕是要伴随终身了。”

　　二皇子似乎还想拿捏他的手腕，但终归是手伸出去，又落了空，只能好端端地垂着。他似是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还沉了沉气，半晌才道：“没想到你我兄弟骨血相连，就连命运也相似。你看看二哥这一身的沉疴旧疾，哪个不是要随我一生？你倒也无需担心，今后你我二人安心调养便是，别的事，先别想了。”

　　皇甫麒打量着二皇子，却没从他寡淡的一张脸上看出太多想法，他只好顺着二皇子的话道：“二哥说的是。臣弟也经过此事觉得，身体才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说完这话，便见二皇子一脸欣慰地在笑，在这阴沉沉的天里显得着实诡异了些。

　　但皇甫麒并没有花心思去研究二皇子的所思所想，他实在是太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将军府见他的陆渊了。

　　在苏木的照料下，陆渊虽然已好了个大半，但仍时不时高烧。

　　苏木说这是由于陆渊这么多年行军打仗留下的病根太重，这次她用药温和，不仅会把陆渊的寒毒去除，还能帮陆渊调养下身体。

　　于是陆渊只能告了年休，继续在府中静养一段时日，倒是二十几年头一回这么听话。

　　而某人，一想起家中有人在等着他，便喜上眉梢，归心似箭。

　　朝堂之上乱糟糟的议论着实被皇甫麒忘了个干净，他专程绕路去了说书的戏坊买了两本最新的话本揣在广袖里，想着陆渊在家无聊，正好他爱看这些有的没的，不如买给他打发时间。

　　可等他回到后院之中，却发现陆渊正襟危坐在书桌后面，不知奋笔疾书些什么。

　　“苏木说了你要静养，你还瞎操心什么？”皇甫麒上前将话本随手放在桌面上，便伸手抽走了陆渊的亲笔书信，“……你这是人在家中坐，心在四境飘？居然在给青龙营写信探查东瀛动向？”

　　陆渊没想到皇甫麒回来这么早，刚好被逮了个正着，他一时口干舌燥找不到理由。他也不想欺骗皇甫麒，只好认栽：“嗯，我虽不能亲身去看，但还是想查一下东瀛那边怎么了。我想桑落定不会撒谎，一定是东瀛发生了什么，才会有东瀛人聚集在长安周围。”

　　“桑落不会骗你，”皇甫麒坐在书桌上，俯视着陆渊，“你就来骗我？谁昨夜在床上答应我，一定借这段日子好生调养，决不费心这些琐事。”

　　昨夜……陆渊太困睡得早，偏偏皇甫麒缠人缠得紧，非要跟他说些悄悄话，他只好道自己如今只想早睡早起安心休养，明日得空再聊。谁知道这反倒成了今日拿捏他的话柄。

　　陆渊脸一下子通红，张口就变成了结巴：“我……我……我怎会骗你……，这不还是为了大齐好。”

　　谁知道皇甫麒问出了更要命的问题，令陆渊对他的厚脸皮刮目相看：“大齐重要，还是我重要？”

　　陆渊：“……”

　　这有什么可比性吗？

　　“那就是都重要咯？”皇甫麒低头细细地盯着陆渊的眉眼。

　　他也不知为何，这几日越来越与陆渊昼夜相处，越觉得陆渊眉目更加温柔俊秀了。这人的长相成年后还会发生改变吗？还是因为自己爱他更多了，才会觉得陆渊真是百看不腻。

　　陆渊哪知道皇甫麒已经走神到好不好看的话题上，而是着急地解释道：“没有大齐，又何来你我二人的安稳？我为大齐好，不就是为了你好吗？这有什么差别吗？”

　　皇甫麒只是想逗逗他，没想到陆渊倒是一本正经地急了眼。

　　他伸出手将陆渊头顶掉落的一缕发丝别回耳后，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道：“对我而言，陆渊比什么都重要。”

　　轰的一声……陆渊的脸更红了，他自己摸了摸被吻的额顶，只觉得温度颇高，暗想别又是发高烧了吧。

　　却瞧见皇甫麒正盯着他痴痴地笑：“陆渊，你真有趣。”

　　陆渊：“……”

　　堂堂一个四大营的将军，落到如此田地，是他万万没有想过的。

　　他慌张地四处看，试图找个别的什么东西吸引走皇甫麒的注意力，他实在是太喜欢……太喜欢皇甫麒看着他的眼神了，再这么被他盯下去，他也不知道他会在这书桌上与皇甫麒发生些什么。

　　于是他看到了被皇甫麒放在书桌上的话本，疑惑道：“给我买话本，为的是给我解闷？”

　　皇甫麒拿起话本随意翻了翻，道：“对，一本是讲江湖侠义的，一本是讲四境风俗的。你想看哪个？”

　　“我……”陆渊歪着头，突然朝皇甫麒笑道：“我想听你讲朝中发生了什么。”

　　朝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皇甫麒才会如此的反常。

　　陆渊发现，但凡皇甫麒心情极端的时候，便会缠着他没完没了地说情话。心情好的时候如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如是。

　　皇甫麒从桌子上跳下来，找来一把椅子，安静地贴着陆渊坐下，这才将刚刚发生的事全都讲给陆渊听。

　　陆渊摸着下巴左右思索了片刻，道：“这可比话本有意思多了。你，是不是担心我对裁军不满？”

　　皇甫麒沉吟道：“别说你，连我都不满。如今太平是太平，但那都是假象。西夏、东瀛，就连拜佛的大理国都对大齐虎视眈眈，怎可就真的以为这就是大齐自建国来的太平盛世呢？”

　　陆渊却道：“我对裁军并无不满。我只是有个比孔亮更好的法子。”

　　“什么？”

　　“全民练兵。”

　　皇甫麒眼前一亮。

　　若有战时，这帮人可即刻参军入伍。若非战时，便安于家乡。这两全其美的事，他怎么就没想到过这个主意呢？

　　陆渊是个行动力果决的人。

　　究竟如何做到全民练兵，他当即便写了个折子，清清楚楚地将自己的建议全部写了上去。

　　四大营不仅将裁掉四成兵力，还将让这部分人回到家乡，成为当地的练兵首领，负责地方新兵的□□。每家每户符合年纪的男丁，报名之后四大营自会有人前去接应和训练，半年之后便将男丁归还于家中，并不耽误家中秋收。

　　全民练兵的折子一交，果不其然很快获批。

　　为了让陆渊少操点心，皇甫麒在安排春贷之时，也捎带手地盯着全民练兵的进度，两个制度在皇甫麒的手中开始逐渐向全国推广开来。

　　原先齐国境内多有流民，更有甚者落草为寇，举家上下宁做盗匪，也不肯回穷酸的乡里，山川深处多的是饿殍浮尸。而如今听说有田便能贷款买种子买农具，不少人举着锄头又回到家乡翻修茅草房，排着队地去县衙结伴登记领钱。

　　齐国新年的第一场春雨过后，田野里长出第一茬嫩苗。东南西北各地来报，流民总数锐减，春贷初见成效。

　　与此同时，陆渊人在家中也收到主动愿意被裁军的老人送来的好消息，与四境相邻的边远重镇，练武之风渐起，就连五岁小童，也紧在他们身后想要学个一招半式，可别提这场面多可爱了。

　　陆渊夜里将信递给皇甫麒，也想他看看这喜庆场面，谁知道皇甫麒累得在枕边呼哧呼哧睡得死沉死沉。

　　陆渊给皇甫麒拢了拢薄被，灭掉床畔的烛火。一人在深夜里想：从病发再到现在，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两月时光。在他短暂的人生里，还没有休过这么漫长的一个假。

　　没有刀尖舔血的战争，也没有复杂纷繁的政事，每日不过就是吃饭喝药休养，再听听皇甫麒上朝带回来的新鲜事。日日如此，他本以为他会无聊到烦躁，结果却好像越来越适应这样轻松快乐的日子。

　　这个家伙究竟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改变，恐怕连皇甫麒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陆渊捂着胸口，压抑住想要再次咳嗽的冲动，生怕吵醒了皇甫麒，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轻声笑了下：想当初带这个小崽子回府里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是今天这个场景。但时光荏苒，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还是他，却又是一件多么大的幸事。

　　窗外清冷月光就着窗户缝就这么洒在了陆渊的脸上，他莫名想起皇甫麒道“他的心犹如一轮满月一般”，可他就着这轮明月去看向旁边的人，他暗道：“还好没有太迟钝，终于让我抱到了月光。”

　　皇甫麒总以为，是他第一次见陆渊时，私自动了心。是他成年后，用青梅酒偷走了陆渊的初吻。是他装可怜喊疼，陆渊才将他抱在怀里哄了又哄。他一步步总是找无数借口去接近陆渊，走得是如履薄冰又小心翼翼。

　　可他不知道的是，陆渊在见他的第一眼便记住了他，在青梅酒的吻中浮动了春心，在带他回长安的路上定下心是他，又在寒冷的冬夜里将身心全都许给了他。他是后知后觉了些，但他的心上，从小到大，从头到尾就只有这么一个阿弃。

　　只有双向的守护，才会在艰难又漫长的岁月里历久弥坚。

第97章  温情之后该虐了
　　二月开春，按照惯例皇室中人将去长安城外的一个农场里狩猎。

　　这是齐国开国以来的传统，本意是希望皇族中人保持捕捉猎物的敏感度，别在宫中舒服日子过太久便忘了捕猎者的本性。

　　皇上近日有些受凉，原想着让几个皇子去便够了，但架不住皇后一直在他耳边道都已经几十年的传统了，越是这个时候，越应撑起精神去围猎，给孩子们做个榜样。而且，又无需皇上亲自打猎，他只要露个面射上一箭，之后就可回宫中休息。其他的交给几个皇子继续玩便是了。

　　被皇后的温言软语说着，皇上也就听之信之，带着大部队冒着料峭春寒来到了刚长出嫩草的农场里。

　　二月春风似剪刀，硬生生从人的脸上身上一刀刀划过。

　　皇甫麒站在人堆里，不禁打了个哆嗦。倒是瞧见领队的二皇子，精神得很。

　　也是，在太子退位后，本就应该是二皇子为先。

　　此次皇子们围猎，也是皇甫拓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在各位亲弟弟们面前崭露头角。

　　他不再身着朴素的灰色长衫，而是一席橘黄色织锦的明袍，披散着的头发也被束起一个高高的马尾，光洁的额头上带了一条墨黑色的抹额，抹额的中间还镶了一块圆形的和田玉，怎么看都是都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皇上带着几个皇子及长安城中的世家子弟先是祭祖，又是鸣号开猎，正式宣布这场围猎的开始。

　　诸位皇子使出全力策马而行，冲着草场上的猎物四散奔去。

　　按照惯例，谁猎得最多的猎物，谁便能受赏。几个年纪偏小，从未参与过围猎的子弟，早就摩拳擦掌等着射箭了。

　　皇甫麒今日骑的是陆渊的那匹老马，他知道这马的实力强劲，可他对这种□□极强的皇家聚会着实没什么兴趣，白瞎了骑这么好的马出来。

　　此刻他一个人牵着在马绳悠悠在草场上遛马，脑子中却只想的是：这么冷的天，陆渊在家中都在做什么？

　　也不知为何，今日的白马却无端躁动，不停地在草场上走来走去，无心吃草。

　　皇甫麒只得顺着他的鬃毛：“你不想吃草，是想我骑你？”

　　谁想那马儿竟像是听懂了人话，冲着皇甫麒点了点头。

　　皇甫麒：“……”

　　无语问苍天，陆渊的马跟他的人一样难懂，好好地歇着不好吗？！

　　见皇甫麒半天没反应，马儿又冲着皇甫麒不停喘着气，拱得他不得不捏着马嘴，问他道：“你确定？”

　　马儿仰起头，像是在与他对视。

　　皇甫麒心内觉得有异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翻身上马。待他坐稳，还未提起长鞭，这马儿倒是带着他飞奔向前。

　　这万里无云的大好蓝天，草场又碧绿无边，难不成这马儿是太久没溜了，想要逛个遍？

　　可这马儿越跑越快，一直跑到草场边缘都未停下，眼看就要跑出农场，皇甫麒立刻抓起缰绳想要勒马，但他勒得越紧，马儿嘶鸣声越重，步履却不肯停，似乎前方有个地方在等它，它一定要带皇甫麒去。

　　皇甫麒坐在马上向前看去，再往草场深处走便是一处密林，他也不知那里有什么。

　　他略作思索，管他前方有什么，他此刻只当这马儿是陆渊本人在场，他相信前方一定没有危险，马儿才会执着地带他去。

　　树林静谧，其中有条小路直通到不知何处的远方，一人一马穿梭其中，像极了一场神秘的探险。

　　皇甫麒干脆连手中的缰绳都只是轻轻握着，放任马儿带着他漫无目的地跑。

　　他略过葱葱树影，又穿过一条溪流，终于马儿在一株常青柏树下停了下来。

　　马儿说什么也不肯走了，更是发出类似于哀叹一般的声音。

　　皇甫麒皱眉：这是何意？

　　他只好下马，看向马儿的眼睛——竟然含泪？

　　他顺着马儿的眼神看去，却在树底下看到一堆干枯的稻草，稻草底下露出一双沾满了潮湿泥土的脚。

　　……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个人在这里？

　　皇甫麒警觉地把背后的弓箭拿到胸前，做好防备姿态，然后掀开稻草堆，却发现这人是他认得的。

　　他一下子慌了神。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还未成年的何潼。

　　皇甫麒喊了何潼两声，却发现何潼早已没了意识。他伸出食指去探何潼的鼻息，却发现何潼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皇甫麒赶忙上前扶起何潼，才发现何潼背后中了一支长箭，箭头由背后直穿透前胸，汩汩血流从何潼胸前冒出，沾了皇甫麒满手的鲜血。

　　从箭伤看，明显就是冲着要何潼命的部位去的……

　　何潼究竟惹了什么样的人，能这么迫切地要他的命？

　　皇甫麒晃了晃何潼的身子，一直在他耳边喊道：“何潼，何潼，快醒醒！陆渊就在外面，我带你去找他。”

　　听到陆渊的名字，何潼的眼皮子动了动。他艰难地吊着一口气，又强行睁开了眼睛，才看到来人是皇甫麒，不禁眼眶湿润，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喉头一动，话还没有说出来，却吐出了一嘴的鲜血。

　　皇甫麒抱着何潼在胸口，安抚道：“何潼，难受就别说话了，听我说，你告诉我，是谁害了你，我一定替你报仇。敢伤害四大营的人，我绝不会饶他。”

　　提及四大营，何潼疼到绝望的眼睛里却有了一缕光亮。能加入四大营，能陪在小陆将军身边，是他今生最快乐的事。他能为四大营战斗到今天，死而无憾。

　　他拼劲全力，看向皇甫麒，想要履行他作为四大营亲兵最后的使命，可他张了张嘴，终归是一个字都没能再说出口，一双眼睛里包含着愤恨、遗憾、委屈，却只能渐渐涣散、没了焦点。

　　终于，何潼倒在皇甫麒的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个孩子的眼中倒映出松柏尖细嫩绿的枝叶，却什么也没能再看见了。

　　不远处的马儿也忍不住在森林里发出一声悲鸣，似是要万物生灵为何潼默哀。

　　皇甫麒也忍不住动容，但他此时能做的唯有伸手平息掉何潼死不瞑目的一双眼，将他背在了马上。

　　他要该怎么感谢何潼这么多年对陆渊的保护，又该怎么跟陆渊说他认定的四大营未来接班人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在了荒郊野外。

　　皇甫麒更担心的是，究竟是何人连何潼都敢杀？何潼不过是半大小子，又能去招惹什么人？

　　难不成……是有人想对陆渊不利，才对何潼动了杀机？

　　一想到此，皇甫麒的心顿时纠成了一团。

　　所有往事开始像走马灯一样在皇甫麒眼前浮现，他隐隐觉得只差最后一点便能抓住关键线索，但他还是不敢相信，难道他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吗？

　　皇甫麒牵着马，若有所思地走出密林，却发现早就有无数人守在这座无人森林的出口等着他。

　　这些人，有的是与他血浓于水的皇室弟兄，有的是朝中权贵之子，他大多在各种各样礼部的节庆典礼上见过一两面。他虽记得这帮人姓甚名谁来自哪部哪派，但不知这些人因何而聚集于此。

　　他们大多年轻冲动，既不如他们的父辈一般手握重权，也不如去年春试考取功名的那帮寒门之子博学多才，大多都只是顶着士族的名头在重大场合出来刷个脸面。说好听点，是家族里的吉祥物，说难听点，不过是等着老子死了好继承遗产的一帮废物。

　　被这帮人围着……从直觉上讲，不会是什么好事。更何况这帮人还在互相低头窃窃私语，像是在分享什么奇闻秘事。

　　皇甫麒一人一骑，再加上马上的一具死尸，便这样大喇喇地站在了众人对面，好奇地在这帮人脸上逡巡。但他看不明白，这帮人究竟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值得如此声势浩大地围着他。

　　一阵大风吹过树林，传来树叶与树叶之间摩擦的沙沙响声。

　　突然之间，这风声竟盖过了众人八卦轻语的声音。

　　仿佛是何潼的灵魂借着林与风，替他的主人教训众人：“不可在三殿下面前造次！”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觉得脊背发凉，怪异地盯着这座密林看来看去，以为皇甫麒身后还会再出来一些神秘的人，可等了半晌，却也还只是那一人一骑。

　　场面，一度异常诡异。

　　就在这时，人群渐渐散开，二皇子皇甫拓姗姗来迟，坐在马背上朝皇甫麒缓缓走去，成为衔接人群与皇甫麒之间的一栋桥梁。

　　皇甫拓总是这样，每次都将离群索居的皇甫麒拉入他的世界里。可皇甫麒这次，却总觉得他的二哥哪里不同了。

　　他抱胸盯着这个头颅高傲扬起，容貌精神焕发的二哥，在他的马下问道：“二哥，你的骑术竟然如此精湛。”

　　二皇子高高在上地笑了笑，低着头冲着他的三弟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可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围着你吗？”

　　皇甫麒疑惑：“我不过是在草场里迷了路，误入了密林，又莫名遇到了一具相熟之人的尸体，值得整个皇室这么兴师动众地来关心我吗？”

　　二皇子这才注意到皇甫麒马背上还有具尸体，但他看了看那尸体侧脸不是他认识的人，便瘪瘪嘴，不再对他有任何兴趣，转头又冲着皇甫麒貌似和善地问道：“你怎知大家是关心你，而不是来这里看你好戏的？”

　　“我有什么好戏，可供这么多人围观？”皇甫麒莫名心中开始慌张，他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而唯独他本人不知道。

　　二皇子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而阴郁，他将皇甫麒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一般。可他嘴里的话却又是那么的轻而易举，仿佛这事只是头发丝一般的份量：“陆渊，造反了。”

　　“绝无可能！！！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比陆渊更懂忠诚二字！”

　　皇甫麒的话顺着风的方向传至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98章  莫须有的叛国之罪
　　有的人在冷笑，有的人漠不关己，有的人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在数着天上飞过的群燕。但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皇甫麒的答案。

　　皇甫麒的反应在二皇子意料之中，所以他不耐其烦地继续解释：“东瀛人都打到长安城的城门外了，四大营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中午元宝公公去将军府降罪的时候，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陆渊竟然和一个异族少女黏在一起。我就奇了怪了，他不是休沐吗？什么时候背着咱们金屋藏娇了。”

　　二皇子如此一说，倒是触到了众多士族子弟的笑点，所有人都在大声嘲笑。

　　陆渊年少出众，一向是长安名门望族后代效仿的对象，一直有人想要从他身上挖出什么黑点来。但他平日要么就在战场，要么就在府中看兵书，从不出现在各种酒肉场合。奇怪的是，血气方刚的陆渊竟从不近女色。

　　这点早就在士族子弟中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话题，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严于律己的正人君子，居然在家中私藏民女。

　　那他和我们有什么两样吗？不照样七情六欲？不照样贪色忘义？这下更是连边境要务都不管了，耽误了军中大事。

　　只有皇甫麒被这些恶意的笑声气到只觉得恶心，连攥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父皇……对陆渊定的是什么罪？”

　　“叛国罪啊，三弟。”二皇子说得轻巧，但一字一句似尖刀利刃在剜着皇甫麒的心，“东瀛人潜藏在长安周围，四大营却知情不报，难道不值得安一个叛国之罪吗？”

　　他怎么会是知情不报。虽说桑落提到长安周围有东瀛人出没，但何潼也带人在附近查了一圈，但丝毫没有见到任何东瀛人踪影。

　　这次东瀛人又怎么会突然聚集在一起进攻长安城呢？就凭东瀛那个弹丸之地，就想攻下长安城，东瀛人都没有脑子的吗？

　　皇甫麒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点，反问道：“但东瀛人攻城在即，理应四大营率军前往迎战，陆渊……陆渊即便是戴罪之身，也应立即起身奔赴战场才是。”

　　二皇子的眼神在皇甫麒身上流连不已，玩味道：“你倒是很了解陆渊。陆渊也是这么回话的，可是四大营又不是非他不可。”

　　不是非他不可，那不就是有人已经接管四大营了吗？

　　是兵部的人？还是……？

　　皇甫麒略作思考，抬头对上二皇子的目光：“你把四大营给了桑落？”

　　二皇子哼了一声，道：“桑军医本就是四大营副手。四大营的将军被押在御前听候发落，不得让副手带队迎敌吗？”

　　皇甫麒：“……”

　　何潼莫名其妙死了，陆渊莫名其妙被叛国，这一切实在太超出常理了。

　　皇甫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心急又想不出来。

　　“二哥，大敌当前，我等皇族子弟理应为国分忧。桑落虽了解四大营，但毕竟乃军医出身，非武将。据臣弟所知，他并无实战能力。臣弟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是想说四大营给他，还不如给你吗？”

　　“二哥所言甚是。”皇甫麒肯定道；“臣弟这就向父皇恳请带队出兵。”

　　“你怕是疯了吧。”二皇子没想过他一向在意的三弟竟然如此大胆，问道：“你以为就你现在的身体，能扛得住几场狠仗？”

　　在场都是凑热闹看戏之人，却只有皇甫麒一人正色凛然。

　　他太过于认真，以至于众人笑着笑着却突然不敢再发声了——皇甫麒是玩真的。

　　皇甫麒不再等这帮无聊至极的人的反应，转头飞奔上马，直奔皇上的营帐，将所有人都抛在脑后。

　　他堪堪停在营帐外，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渊双手绑缚，被吊在营帐外的一处木架上。他浑身衣服已经被长鞭打得开了裂，有血水争先恐后地从伤口流出，缓缓滴到地上。

　　更有皇上的亲兵此时向他浇了一盆冷水，让昏昏沉沉的陆渊保持清醒。

　　这是对待一国功臣的样子吗？

　　皇甫麒看到这一幕飞身下马，来到陆渊身前，想要解开陆渊身上的束缚，却被卫兵拦下。

　　他冲那卫兵吼道：“谁准许你伤害陆渊的？”

　　来人见是传说中的三殿下，也慌慌忙忙下跪道：“皇上……皇上说了，要让小陆将军认罪。”

　　皇甫麒大吼道：“他何罪之有，凭什么所有的人都要他认罪？！”

　　卫兵跪在地上无辜道：“卑职也不知道……但皇上身边的人就是这么传话的。小陆将军就算是死，也得认罪。”

　　死也要认罪？！

　　陆渊犯了什么罪要他认？

　　东瀛人发起兵变，是陆渊引起的吗？陆渊明明派去东瀛查探的消息是东瀛境内一切正常，东瀛皇室对大齐并无冒犯之心。出没在长安城外的东瀛人究竟是何来路，陆渊根本不知情，凭什么全都怪罪在他头上。

　　现在大敌当前，敌人都打到城门口了，身经百战的将领却在这里被自己人折磨到了濒死边缘。

　　遥想他定国将军府里的两代忠臣，一个在战场上死得不明不白，一个在皇上营帐门口平白无故被安了叛国罪，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刑，全不顾当初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忠厚情谊。

　　堂堂将军，没死在敌人的刀下，却死在不明就里的皇上手中，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皇甫麒头一回发狠地想，陆渊叛不叛国，凭什么是你们来定？如果只要是皇上就可以随意定一个人的罪，那么这个皇上为什么不能是他来当？

　　皇甫麒此刻已经忘了，营帐中那位自己没多少感情的父亲才是皇上。

　　可一想到这个人让自己的心上人受如此大的冤屈，皇甫麒便胸中翻滚起无限仇恨。

　　或许是察觉到皇甫麒眼中嗜血的恨意，陆渊听到皇甫麒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猛地抬头看向皇甫麒：“阿弃，城外未必是东瀛人。”

　　皇甫麒满目震惊，他还没有亲赴战场，但他不能排除陆渊说的这话的可能性。

　　如果东瀛皇室毫无异常，那城外的东瀛人就一定不是东瀛官方派来的人，那么这些人以东瀛人的打扮出现在长安，一定别有所图。

　　但皇甫麒暂时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图的是什么，他只是快速指了指身后白马上的尸体，长话短说道：“何潼死了。”

　　陆渊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在知道何潼已逝的时候眼神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你的清白，我来证明。”皇甫麒只是深深看了陆渊一眼，把他的模样刻在了心头，然后快速略过他，走进了营帐。

　　陆渊在营帐外，听不真切里面的动静。

　　他只听到皇上传来连续的咳嗽声，还有虚云道长在安抚皇上别动气，又听到皇甫麒在与皇上争吵，甚至皇后还在其中劝架。

　　陆渊此时心急如焚，一心只想化作一缕春风吹进营帐里，看看他的小崽子到底是如何为了他去与这么多人争辩的。

　　好在没过多久，里间终于安静了。

　　他的阿弃一脸沉重地走了出来。

　　几步之遥的路，被皇甫麒走得像是千里万里之远，他来到陆渊身前，替陆渊擦干脸上的血痕，在他耳边道：“这场仗，我去替你打，我会用胜利去证明，你是无辜的。”

　　陆渊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道：“怎么可以？”

　　皇甫麒蓦地释然地笑了，能争取到陆渊在他回来之前不被虐待，他已经够知足了。

　　他并没有解释太多，而是亲自解开了绑住陆渊双手的绳索，接住浑身无力的陆渊落在自己怀里，然后冲着看守陆渊的卫兵道：“父皇有旨，在战况未明之前，仍以将军之礼优待陆渊。”

　　卫兵听罢只能回道：“遵旨。”

　　陆渊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众人面前失态，他落地之后立即站正，急迫地说道：“那应该我去战场！”

　　皇甫麒却继续对卫兵道：“父皇说了，围猎取消，全体皇室成员……连带陆渊，全部回宫中待命。一切待东瀛之战结束再说。”

　　……那简直就是变相的软禁。

　　卫兵乖乖点头道：“卑职明白。”

　　皇甫麒见陆渊恨不得立刻跟随他上战场，心知不安抚他几句怕是要给陆渊留下心病了，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

　　这是二人私下无人时皇甫麒最爱做的小动作，此时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搞得陆渊瞬间仿佛火烧火燎一样涨红了脸，无声地瞪着皇甫麒，就差把“也太不害臊了”这句话念出声了。

　　趁陆渊还没反应过来，皇甫麒已经翻身上马赶往城外与四大营汇合。

　　陆渊在他背后远远望去，这骑马的架势，确实有自己当年的风范。

　　不知不觉间，他有时候也会以为，看似与自己性格与习惯都不同的皇甫麒，其实却最像心底的那个自己。

　　直到皇甫麒策马消失在草原尽头，陆渊才回身他抚了抚胸前那块黄金平安锁，默念道：“神与我一起佑你。”

　　可陆渊并不知道，他十六岁生辰那夜，阿弃趁陆渊熟睡，偷偷跑去了郊外的凉山，一步一叩首跪了整整一百九十九级台阶，在午夜前敲响了灵台观的大门，恰好遇到了灵台观云游归来的无名道长，见他年幼心诚，便赠了他这一枚平安锁。

　　阿弃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但依然觉得这枚平安锁是他见过的最金贵的宝贝，一路上紧紧攥着，直到回府后趁陆渊熟睡，将它不声不响地带在了陆渊的脖颈之上。

　　陆渊自此相信，阿弃这个孩子，是从小被神明眷顾的。连带他，似乎也一并被上天偏爱着。

第99章  敌人打到了家门口
　　长安城东北五十里外，有一处不大不小的港口。由于那里经常风浪滔天，平日里人烟稀少，连贩卖海货的商人都不爱去那里进货，落得个“闲人港”的歪名。

　　可偏偏“东瀛人”选择了在闲人港登陆，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开始了对周边百姓的骚扰和掠夺。

　　也恰恰因为闲人港附近村民不多，才让东瀛人的踪迹一直到最近才暴露。

　　深蓝色的海港渔村，此刻在东瀛人与四大营的交战中火光漫天。

　　当皇甫麒集结了亲兵前往闲人港时，看到的便是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东瀛人对年迈的无辜渔民展开集体杀戮的血腥场景。

　　牵着缰绳的手为之一顿，他定了定神，对亲兵们吼道：“桑落人呢？他不是带着青龙营的人已经先行一步了？为什么还没有把百姓救出来？”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桑落在四大营里的地位，不是他们可以得罪得起的。可皇甫麒又是三殿下，此仗也被交由他去打，亲兵们处在两难之中，不知该向着谁。

　　若是何潼此时在场，又怎会这样……

　　可战时不允许皇甫麒细想，他骑在马上迅速奔赴战场西侧的一处营帐，立即下马掀开帘帐，果然在其中看到了桑落。

　　桑落一手握着兵书，一手在沙盘推演，完全没有想到此时皇甫麒会到来，更不会想到被皇甫麒看到他这副纸上谈兵的样子。

　　桑落紧张到瞬间将书丢在了地上，打乱了眼前沙盘上模拟的两军交战的场景，然后磕磕巴巴道：“三……三殿下，你怎么来了？”

　　皇甫麒冷哼一声，道：“我再不来，人都死光了吧。”

　　桑落惊道：“我虽非武将出身，但好歹也跟着陆渊走南闯北多年，见也是见过的。此时大敌当前，四大营也已按照我的策略出兵，只需片刻就能……”

　　皇甫麒却不听桑落的解释，直道：“本殿已获父皇授权掌管四大营，还望桑军医多配合才是。”

　　……

　　才掌权不过半日的桑落明显慌了下神，似是没料到权力流失的速度会如此之快，但他也明白四大营对于皇甫麒的意义是什么，于是道：“也是，由三殿下来接管四大营，最合适不过。”

　　桑落不再多言，闪身让出了主将之位。

　　“那位置……原本应是陆渊的。”皇甫麒坐上去的时候，轻声念叨了一句，在身侧的桑落听来蕴含了万般柔情。

　　他也算是自小和皇甫麒与陆渊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但这样子动情的模样，他着实没有见过。

　　“军情如何了？”

　　桑落还在细细揣摩皇甫麒的表情，就被皇甫麒冷若冰霜的声音唤回了现实。

　　“东瀛人自闲人港上岛，先绕东侧登山拿下山顶据点，再屠村抢夺村民财物，将炸药等军火全都埋入村民地窖之中，将村落布置成了雷区。”桑落道，“卑职白日率军试探过闲人港周围环境，发现方圆三十里全都被东瀛人埋了火药。卑职曾试图与东瀛人讲和，但东瀛人不听，非要与我军打个鱼死网破。于是就有了现在两军对垒的情况……”

　　皇甫麒在来的路上大概看了一眼双方火力，按照人头来算，东瀛人不占优势，没想到让四大营束手束脚的地方居然在于地下全都埋了火药。

　　“桑落，你居然对东瀛人讲和？”四大营对四境之外的敌人向来不手软，从来都是别人求着跪着来讨和，怎么可能由四大营去讲和？

　　桑落在地面上虚虚跺了一脚，急得面红耳赤：“我能有什么办法？要是把东瀛人惹急了，他们把这片区域引爆，连长安城门都能炸飞，是四大营的面子重要，还是活在长安城里的文武百官重要？”

　　皇甫麒面色一沉，他知道以桑落的出身，眼里是不可能有长安城里那些普通平民的。

　　眨眼间，皇甫麒已经换上陆渊银白色的战袍，将桑落留在营帐里，他已经飞身上马，将队伍分成左中右翼分别出击。

　　他率左翼正面与东瀛人前锋对战，中翼绕闲人港一周寻找东瀛人阵型突破口，而右翼由擅长水战的青龙营构成，这帮人守住闲人港登岛位置，避免东瀛人由水路退兵，更要防着更多东瀛人由此登陆。

　　在皇甫麒眼里，一定要将这帮人全部剿灭，留不得他们在大齐境内作乱。 

　　四大营重整旗鼓之快，东瀛人并未反应得及。

　　皇甫麒与陆渊不同，陆渊惯于以虚虚实实的行踪去试探敌人，而皇甫麒更擅长做足准备之后直接击破。

　　东瀛人早就研究透了陆渊的带兵之法，但对于皇甫麒这样直给的路子并不熟悉。东瀛人营帐中的山口将军，被皇甫麒上来就直接用长箭与长刀火拼的架势着实给吓了一跳，忍不住端起望远镜望过去：“陆渊回来了？”

　　山口将军旗下的小兵道：“不可能呀。”

　　“可那衣服和白马，不都是陆渊的吗？”

　　小兵慌道：“线人报，小陆将军被齐国皇帝治了罪，现在四大营是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军医带队，队形乱得很。绝不可能是那该死的陆渊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帐外就传来一杀伐之声，山口将军帐上出现了几道自己人被杀的血痕，仿佛要直接杀到他本人脸上一般。他盯着血痕，喃喃道：“这手法不像是军医。是不是四大营又换帅了？这人的手段倒是狠辣，可怎么从未有人讲过，齐国境内还有一位将军呢？”

　　小兵不知好歹说道：“那又如何？我们有这么多火药，人都是怕死的，他们四大营肯定也怕死，最后求饶的一定是他们。”

　　山口将军此时却道：“停战一会儿，派人前去问问，四大营新来的首领是谁。”

　　小兵睁大双眼，但又不得不领命前往去探个究竟。

　　皇甫麒人在马上，见火光纷飞，内心却涌出异样的兴奋“陆渊原来打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正酣战之余，却见东瀛人发出停战的号令，四大营的人也摸不清头脑。

　　只见身着东瀛人传统服饰的几个小兵战战巍巍走到队伍前方，操着口音严重的齐国话，问道：“敢问四大营是何人带兵？山口将军有话要与他相商。”

　　左翼前锋策马来到皇甫麒身前，将话原封不动带到了皇甫麒面前，皇甫麒琥珀色的眼珠子一转，笑道：“告诉他，定国将军府陆弃来报到了。”

　　前锋一个震惊差点跌坐下来，满眼都是“三殿下，您想好了再说话。”

　　皇甫麒耸了耸肩膀：“怎么，传个话都不会？”

　　前锋行军礼道：“卑职这就回话。”

　　皇甫麒却又摆摆手，紧了紧手腕上的发带，笑道：“算了，回什么话，对付这种鸡贼的敌人，不必你来我往讲那没用的礼节了，直接开打吧。战场上，赢的人，才有话语权。”

　　“什么？！”

　　前锋这次是真的跌坐在地上，摸了摸冷汗，道：“三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卑职定将全力以赴。”

　　他抬头看了看恢复了正色的皇甫麒，心想，比小陆将军更惹不起的人原来是三殿下。都说小陆将军以行军诡谲治军狠绝出名，那这位三殿下倘若有朝一日真的要带四大营出征，想必比起小陆将军也不会差的。

　　想明白了这件事，前锋又冒着刀箭回到阵前，冲着那一脸茫然的东瀛使者道：“两军对垒，不斩来使，你快回去吧。我方将军不想见你们这副小人的嘴脸，若是再来，可别怪我的刀不长眼。”

　　坐镇后方的山口将军听到小兵传来这样的话，也是满脑子雾水，所以此刻那位在模仿陆渊的人是何方神圣？

　　小兵见山口将军似乎是忘记了这场仗的核心目的是什么，上前提醒道：“将军，我们猜对方是谁没有意义。别忘了主上临行前对我们的嘱托，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拖住四大营。”

　　“本将军做什么，用不着你来提醒！”却见山口将军拔刀而出，一刀抹了小兵的脖子。“要你们这帮废物来管我，也不看看自己都是什么德行？！”

　　四大营自然是不知道东瀛人帐内发生的事，皇甫麒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四大营的人变换阵型。

　　不多时，人数不占优势的东瀛人就见了疲态。

　　皇甫麒抬头望向被火光掩映的天际：“才打了两个时辰，东瀛人就这么沉不住气了？”

　　前锋果然来报：“三殿下，东瀛人后方有撤退迹象。”

　　皇甫麒：“让青龙营的人在港口拦截，一个都不要放走！”

　　灰蒙蒙的闲人港港口边，青龙营的船只不声不响已围满了一圈，甲板上升起一面又一面随风鼓动的齐国军旗。

　　清晨的凉风，海岸的白浪，战火的灰烬，都掩盖不住齐国军旗鲜艳的红色。

　　皇甫麒骑在马上远远相望，眼中扬起从未有过的骄傲。

　　这是他的国土，是他的军队，是他的胜利。

　　他看着四大营手起刀落结果了一个又一个东瀛装扮的敌人，看着藏在草垛之后的平民终于拿起手头的农具勇敢地与坏人搏斗，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写满对不公的杀戮。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陆渊虽不爱战，却又留恋沙场。

　　可想起陆渊，皇甫麒只盼着能早点结束了这帮东瀛人，好让他回长安复命。

　　于是，皇甫麒挥手下令：“左翼听令，对撤退的东瀛人全力追击，不计代价！”

　　东瀛人在两面夹击之下，阵型已见溃败之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山口将军也不得不离开营帐，亲自上马带了一队亲兵，却不是朝着东海岸港口的方向撤退，而是往西进发。

　　他坐在马上回头看着对面军营中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竟然与印象中的陆渊如此相像。但从阵型来看，却是两种不一样的作战方法。只可惜，这个人毕竟太新了，不了解东瀛人真正的目的。

　　以为只要战场上赢了就真的赢了吗？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长安城，才不是在这弹丸之地的闲人港呆着。

　　皇甫麒等东瀛人投降等了半天也没等来，这才隐隐觉得不对，直到中翼来报，有一队东瀛人从西侧冲着长安的方向后撤，皇甫麒反应过来东瀛人要干什么，立即道：“中翼率人跟上！不可让这波贼人进了长安！”

　　想起长安城里的一切，马上追敌的皇甫麒没来由地胸口一阵胆战心惊，又是忧虑，又是害怕，又夹杂着一些未名的难过。

　　他没时间去察觉这些情感的来源究竟是为何，只觉得眼角干涩。

　　闲人港，火药，东瀛人，长安，何潼，陆渊……这一天之内经历的起起伏伏太多，他无暇细想，又或者是他不敢细想。

　　闲人港本就离长安不远，还未到天亮之际，他已经能看到长安城高大的门楼了，而山口将军率着敌军稳稳停在了门楼之下，等着与他相见。

第100章  神秘叛徒现身
　　整座长安城仍在昏沉沉的睡梦之中。

　　里面的百姓、商户、达官贵人，甚至琉璃瓦下和皇甫麒流着相似血脉的贵族们，都未意识到一场杀戮即将来临。

　　山口率着数百人得意洋洋地围着长安城门，视偌大的长安城不过是孩童的一个玩物一般，尽情地鄙视着长安城里的一切。

　　皇甫麒作为质子离开长安时，对长安城里的人和事都视若无物，但如今当他成日居住生活在这座四方城里时，却发现了长安城的美和善。他开始在长安城中感受到了家的氛围，那是与在西夏不同的感觉，是与小时候流浪时更不同的感觉。

　　他从未有像今天一般觉得他与长安城誓死都要在一起。他很清楚，无论他此刻是将军，还是皇子，还只是街边的乞丐，长安都成为了他心底里的那个家。

　　他看着山口唾弃长安的模样，就打心眼里犯恶心，忍不住冲着山口讥笑道：“就凭你们数百人，也想进长安？你们不配！”

　　山口回道：“怎么，长安是你们的家，就不能是我们的家吗？”

　　“按照大齐礼仪，境外来访的使者，需提前三个月递交文书给……”

　　“我身上也流的也是大齐的血，我自小也曾在长安生活，凭什么就因为我母亲是东瀛人，就将我赶出长安？！”

　　……

　　四大营的人也都惊了。

　　原来山口还有这样的历史。

　　早在多年前，齐国刚成立不久的时候，的确为了防范四境以外的人，将外族人跟混血全都逐出长安，但如今随着齐国地位的提升，早已不再这样。

　　皇甫麒对山口的童年并不感兴趣，他满脑子想起陆渊的那句“未必是东瀛人”，没成想还真被陆渊猜准了。

　　那既然这帮人不是东瀛国派来的，那此刻他们以东瀛人的身份在闹事，究竟意欲何为呢？

　　皇甫麒凝神看着这帮穿着东瀛传统服饰的敌人，他们虽骑在马上，但下装过于宽大，导致每个人都看起来有些臃肿，这使得他们在马上的姿势显得尤为好笑。

　　就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赢得了仗呢？

　　四大营也早已有人起哄：“我们四大营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就你们这几百人，不消一炷香的时间，铁定全部把你们打成肉饼。”

　　“就是就是，这帮人还敢在长安城下耀武扬威，欺负我们四大营的人不能进城是吧？还不给爷爷们瞧好了，谁才是手下败将！”

　　“跟他啰嗦个屁啊，是男人就上，这种仗还一炷香？老子冲过去，一个干十个，还不耽误吃早饭的时间呢！”

　　四大营中各种各样的声音渐起，都在催促皇甫麒下达“出击”的命令，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像个野兽一般把山口撕咬个干净。可偏偏皇甫麒在此时却沉默了，一对好看的浓眉纠结在了一起。

　　负责传令的前锋也心急如焚，战场上最忌讳犹豫不决，跟在陆渊身边多年，从来都是陆渊的指令下得让他连四条腿的马儿都跑到抽筋，可这个三殿下怎么沉默了半天，突然不说话了呢？！

　　就连山口也注意到了这个状态，冲着四大营道：“四大营果然离开陆渊，就是一坨废物。你们叫什么四大营，叫陆家营得了，没了陆渊，连仗都不会打了。”

　　一听这话，四大营更是群情激愤，有人早已按捺不住，骑着马儿开始在离山口几十步远的地方开始张牙舞爪地比划，如若山口此刻就在他们面前，肯定早已被刀剑捅了个透。

　　可皇甫麒在四大营队伍中间，始终默不作声。

　　眼瞅着天色大亮，城门即将开放，如果真的被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岂不是得被吓死？

　　前锋是个比陆渊还急的急性子，看到山口竟然侮辱陆渊，捋起袖子就对皇甫麒道：“三殿下，卑职乃小陆将军亲手提拔的前锋。卑职最受不了有人敢不把我们将军放在眼里。今日这帮东瀛人是真也好，是假也好，卑职都不管了，若您再不发兵，卑职就申请退出四大营，以普通百姓的身份与这帮人决一死战。”

　　前锋卸下头盔，不爽地抿了抿嘴，在皇甫麒的马下立誓道：“就算卑职不是四大营的人了，但四大营但凡需要我，小陆将军需要我，我这条命就是他的。卑职为了小陆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前锋以为皇甫麒定是生气了，因为他的眉头皱得是越来越紧了，却没想到他的这一番话让皇甫麒终于开了口：“情报有误，炸药不在闲人港的地底下，炸药在山口身上。”

　　？？？？？

　　！！！！！

　　“你叫刘元是吧？”皇甫麒看着前锋问道。

　　刘元回道：“是，刘元乃四大营前锋，入营十年。”

　　皇甫麒没有继续问话，而是直截了当道：“若炸药在闲人港地底下，就凭交战双方的火力与人数，定有地方被爆破。可夜里，本殿清清楚楚地看到除了几处无关紧要的民居被炸了，其他兵力集中的地方并没有被炸。”

　　“可你们看，和山口一排的这帮人，上衣的腰间鼓鼓囊囊，明显不便作战，穿成这样何必呢？”

　　“他们根本就不是来跟四大营打仗的，他们不过是在闲人港吸引了四大营的兵力，让父皇以为这是多大的一场仗。实际上，他们只是在消耗时间。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来炸掉长安城的城门的。他们衣服底下……如果我没猜错，都绑了炸药。”

　　……

　　皇甫麒的话回荡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

　　四大营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山口的军队，山口和他的死士们也配合地脱掉外套，露出上身绑得紧紧的炸药包：“这位年轻的将军，你脑子不算笨啊。”

　　山口装模作样地数着胸口炸药包的数量道：“二十个人，一百个炸药包，炸掉半个长安城。你说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顿时，原本热闹沸腾的四大营士兵们不再言语。

　　他们眷恋的人也都还在长安城里，一想起这些人有可能在睡梦之间就被火药吞噬，眼中便浮现出愤怒与犹豫。

　　到底该拿这群死士怎么办呢？

　　皇甫麒还没发话，就见长安城墙上响起一道果决的男声：“赔本的买卖，我们长安人可从来不做！”

　　又有清亮干脆的声音笑道：“戴小财神真是算得一笔好账。”

　　这人声音明亮如夜莺，虽声音不大，却让城下的各位听得清清楚楚，更有人不禁说道这一把好嗓，怎的就去守城墙了呢？

　　皇甫麒眼睛蓦地一亮，瞧见一矮一高的戴眉生与晏余青站在长安城墙上正朝他使劲儿地挥着手。

　　本是两军对垒的严肃场合，愣是被这两个人搞成了一种喜剧的感觉。

　　山口被这二人目中无人的样子气到，调转马头，一手护着自己胸上的引线，一手指着长安城的方向骂道：“你二人不过就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百姓，有什么资格在那边乱七八糟瞎说？”

　　说罢，山口又突然不合时宜的放声笑道：“我与你们较什么劲，等一会儿引线点燃，咱们全都得死。要不趁死之前，你们有什么屁话，赶紧都放了吧。”

　　山口的死士们也跟着他大笑，集体大喊：“死，都得死，一个都不留！”

　　可不过刹那，山口盯着城墙却笑不出来了。

　　长安城的城墙上为了排水，修了数十个镂空的钱币样式的小孔，平日里无人在意这些玩意儿，可今天其中一个小孔背后仿佛长了眼，从里面竟然射出了准头、力量都无可比拟的长箭。

　　也就眨眼的功夫，那支箭头冲着城墙下飞了过来，仿若有穿云破风之力，直直奔着山口眉心而去。

　　山口脸上肆无忌惮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收敛，就这么从马上栽了下去。

　　速度之快，饶是四大营的人也踮起脚尖朝城墙上看热闹：“这谁呀，射箭这么厉害？！咱们的弓箭手呢，快去比比！”

　　皇甫麒驾马穿过众人，走到四大营队伍最前头，与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的山口亲兵对峙。

　　擒贼先擒王，山口都死了，这帮人还要继续炸长安的计划吗？

　　皇甫麒悠闲地骑在马上，他面无表情地让马儿踩过山口死不瞑目的尸体，又毫无畏惧地在东瀛敌军的眼前走来走去，示威一样的眼神从一排排身着东瀛服装的敌军身上扫过。

　　他的神色和他的肢体都无比放松，就好像他此时并不在战场杀敌，而是看后院水池里扑棱羽毛的野鹅。

　　见皇甫麒气场全开的模样，四大营的战士们一扫先前的阴郁，明明还没有结束战争，却一个个叉腰开始耀武耀威地朝着敌军嘶吼：“投降！投降！投降！”

　　这帮东瀛死士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皇甫麒的眼神继续在他们身上逡巡，看他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黑一阵，用眼神将这帮人死死地盯在原地，让他们难以继续刚才的气焰。

　　过了好半晌，皇甫麒才像是玩够了一般，拉住缰绳，停在两军对垒的正中间空地上，以将军的身份，以荣王的身份，对这帮所谓的东瀛人喊话：“若你们执意要继续轰炸长安，大可以点燃身上的引线，我们来比一比，是你们的火药快，还是我的弓箭手快。”

　　他们拽着身上的引线，却迟迟没有人点火。

　　皇甫麒冷笑了一声，道：“你们说的对。人，都是怕死的。既然你们也怕死，那我们四大营给你们个不用死的法子，你们要还是不要？”

　　有人开始直直地盯着皇甫麒那张脸，仿佛他接下来的话是什么了不起的金口玉言一般，甚至还大胆地问道：“若我们投降，当真留我们一命？”

　　皇甫麒在马背上慎重地点了点头：“本王的话，向来算话。”

　　此话一出，这帮东瀛人开始卸下身上重重的炸药包，一个个翻身下马，臣服在皇甫麒脚边。

　　四大营上下有如沸腾的水一般开始举起手中的刀剑庆贺：“赢了！！！！”

　　皇甫麒终于有了在曙光之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朝城墙上来帮助他的两位雅士们拱了拱手。

　　可他却发现，戴眉生和晏余青看着他的表情从憨态可掬到惊慌失措，似乎有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正在皇甫麒视线不可及的地方发生。

　　而有一个身影从灰暗的城墙里立刻站了起来，这位始终蹲在城墙背后藏在破晓天色里的第三人终于露了面。可皇甫麒还没有时间看清他的脸，就突然觉得背后一阵诡异阴森的凉风袭来。

　　皇甫麒条件反射般从短靴中掏出陆渊赠他的匕首，电光火石之间，他背过手，将刀置于后心位置，刚好迎来一声刀箭碰撞的激烈响声。

　　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因为碰到了削铁如泥的尖刀，所以掉地了。

　　但因为冲击力度太大，皇甫麒的脊背还是疼得让他瞬间闭上眼。

　　皇甫麒真的很痛，但他并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坐在马背上闭上了眼睛，不去纠结疼痛本身，反而将集中精力去想究竟何人敢对他背后放箭。

　　就在这凝神的间隙，他听到背后有不少四大营的人在倒吸凉气。

　　皇甫麒心想，怎么，还都当他只是个拿笔杆子的文弱书生吗？

　　他回身看向落在地上的箭头，露出极度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意识到，这么久了，自己的感觉绝不是错觉。

　　皇甫麒倒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短刀冲着射箭人的方向投了过去。

　　只听到丛林里一声闷哼，皇甫麒就知道那人已命不久矣。

　　刘元这时连忙来到皇甫麒身边，急吼吼问道：“荣王殿下，您没事吧？”

　　皇甫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去林子里，找找桑落的尸体吧。”

　　“桑军医？”

　　皇甫麒道：“刚刚要我命的那一箭，是他射的。”

　　“不可能吧……”

　　“他已经几次三番想要我的命了。”

　　从皇甫麒作为质子回齐国开始，一路走来，先是明璟镇里明允死于长箭，又加上无名山下李灏死于长箭，再加上何潼那冤屈绝望的眼神……

　　每一次出事，桑落都恰好不在，而又恰好在人死后出现。

　　皇甫麒忍不住去怀疑桑落，但又苦于没有证据。

　　若不是这次他在军中见到桑落指挥四大营时有意贻误战机，他根本不会想到桑落竟然能跟这帮东瀛人勾结在一起。

　　但桑落又是因何要与皇甫麒站在对立面呢？

　　皇甫麒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原因，就听到一声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其声音之大，其用情之深，令皇甫麒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这个声音他听得分明——是秦仲。

　　刚刚那一刀实在太消耗皇甫麒的精神了，他无力地看向城墙上刚刚那个被自己忽略的身影，才发现在今天这个尴尬的场合里，四雅居然又聚齐了。

　　精致的箭筒斜跨在秦仲身上，他一手掩面哭泣，一手还拿着刚刚射死山口的那把长弓。

　　他原本只是应晏余青的邀请想来城墙上逞逞英雄，圆了自己小时候要做大英豪杀四方的美梦，好让父亲也能瞧得上好吃懒做的他。

　　谁知他前一秒还在跟晏余青炫耀自己的箭功了得，下一秒就知道心上人是丛林里那个隐秘的叛徒。

　　而他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为何”，就听到皇甫麒宣判桑落已死的消息。

　　众多转折接踵而至，秦仲慌得像个孩子一样，在城墙上越哭越凶。

　　戴眉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扶着秦仲的肩膀道：“秦仲老兄，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们知你心中有桑公子，但他……”

　　秦仲却擦干眼泪吼道：“你们懂什么！！长安城中就算有千百个男男女女，关我何事，桑落他是有错，但他就是该死一万次，他也是我自小不可得的心上人啊！我……我的心上人没了，你们怎么赔！！戴财神，你就是有千万座金山银山，你能买得回人命吗？？？你们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提起桑落的名字！！”

　　“你们他妈的，……他妈的一个个，就从来都没看得起我！这时候装什么善良！这世上，只有桑落懂我，只有桑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可是，就连桑落，就连桑落也没了！！！！”

　　桑落骂完戴眉生，一把推开他，便飞也一般跑下城楼，哐哐哐地敲响城门。一下，两下，三下……三十下，五十下……

　　秦仲的力气好像永远不会懈怠，一声比一声大，大有一种再不开门我就要把城门砸穿的架势。

　　当日头亮起，城门终于可以打开之际，秦仲一个踉跄差点倒在眼前的千军万马前。

　　可他无视自己流血的手掌，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冲着密林走去。

　　他和在场的所有人不同，所有人都只想回长安，而他只想奔着有桑落的地方而去。他的桑落在那里，他要去看他最后一眼。

第101章  识破阴谋
　　这场仗终于有惊无险成功应对。

　　长安城门照常打开，进进出出的旅人商贩川流不息。

　　四大营的人按照规矩，赢了之后退守于郊区营地，仿佛从未在长安城门外存在过一样，将战场打扫完就完全消失在了视野之内。

　　皇甫麒骑着马，站在城门正中央，扭头刚好看到戴眉生和晏余青二人一骑也向他走来。

　　皇甫麒正要道谢，却猛地一个激灵抓紧缰绳问道：“晏余青，你们怎么来的？”

　　晏余青眉眼一弯，道：“荣亲王，城中这些大小乞丐，哪个跟余庆苑没点瓜葛？论起小道消息，我拿到真相的速度，不会比你晚。那帮子敌人，根本就不是东瀛人，只不过是被人安排假扮的。”

　　“所以呢？”

　　戴眉生补充道：“哎呀，你们两个墨迹什么，三殿下……哦不，荣亲王，晏余青嗓子刚恢复，就急着去将军府找你，结果还没找到你，就看到有人将小陆将军带走了。”

　　戴眉生擦了擦头上的汗，原本想复原小陆将军与朝中人的争执，但左思右想之下，又一向知道皇甫麒素来是以陆渊为重，才不在意这些细节，于是急切说道：“小陆将军被带走的时候，被上刑了！”

　　皇甫麒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早在草场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帮人一定是在将军府就对陆渊动了手。

　　戴眉生继续道：“他被人示众的时候，刚好我和余青在大街上。他用嘴型跟我俩说，让他们来找你。”

　　“示众？”皇甫麒从不知道居然还有示众的片段。他出征之前是父皇亲口承诺的他，会对陆渊以礼相待，怎会用示众的方式将他带回宫内？皇甫麒被这件事气到额角直冒青筋，完全不敢想象依照陆渊那样清高傲慢的性格，该怎么全程忍下来这样的屈辱，“谁给他们的胆子，不仅在大庭广众下对将军动刑，还将他示众于人？”

　　戴眉生被火冒三丈的皇甫麒给吓得半死，他身子不禁往后靠了靠，才想起身后就是晏余青，霎时间脸上又烧出一片红晕。

　　晏余青见戴眉生突然不说话了，叹了口气，以戴眉生这样的胆量究竟怎么做大四境生意的。他无奈地补充道：“荣亲王，先别管是谁在皇帝面前吹风告状，当务之急，是先去宫里找到陆渊。”

　　皇甫麒瞥了他俩一眼，道：“你们去荣王府候着吧，我去去就回。”

　　说罢，皇甫麒一夹马肚子，便冲着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了。

　　只留戴眉生和晏余青在原地，戴眉生这才大着胆子问道：“这么大的事，他去去就回？这是去街头买菜还是去抗旨救人？”

　　晏余青比戴眉生更了解皇甫麒一些，他知道皇甫麒从不做无准备之仗。他既然说得出这句话，想必皇甫麒心中已有了法子，他对戴眉生道：“他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便是了。”

　　四四方方的皇宫，在清晨阳光的沐浴下，在安宁中透着些许诡异。

　　皇甫麒回宫的一路静得吓人。

　　既没有人向他祝贺战役胜利，也没有人缠着他问东问西。按照常理，每次他入宫时，总会有陌生人哪怕虚情假意一番，与他寒暄个几句。

　　可今天他一身带血的战衣入宫，却从未被人拦下，遇到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甚至面露不快。

　　宫里到底怎么了？

　　就在他犹疑之际，他看到有一熟悉的人影疯疯癫癫冲着他走来，那人衣着华丽，却披头散发，毫无规矩可言。

　　那人影上前揪住皇甫麒的衣袖，还用脏兮兮的手蹭了两把，道：“你……你身上怎么有血？这血是父皇的吗？他个老不死的，终于要死了吗……哈……哈哈哈……”

　　他的口水都要随着他的傻笑流了出来，而身边的小太监卓青跟在他身后，止不住地喊：“大殿下，您别乱说话啊，今儿个哪也不能去！咱快回去吧。”

　　皇甫麒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袖口从大皇子皇甫啸的手中拽回来。

　　早就听说太子失宠后便神志不清了，没想到竟已疯成这个样子了。

　　卓青见来人是皇甫麒，施了个礼：“荣亲王好，大殿下……哎，已经成了您看到的这样了。”

　　皇甫麒嘴角撇了撇，看向卓青道：“如果你不想伺候他了，找李公公知会一声，让他给你安排个别的差事。”

　　卓青跪在地上道：“卓青感谢荣亲王知遇之恩！”

　　皇甫麒遥想当年，若不是卓青的出现，他又怎么会得到礼部侍郎张元奉的信任。只是……“卓青，刚刚你说今天哪也不能去，这是谁下的令？”

　　卓青擦了擦眼中的泪，道：“皇后娘娘让她的人在宫中四处散播了消息，说今儿个有大事要发生，各宫都别出来走动，以免伤了和气。”

　　皇甫麒皱眉：“和气？”

　　卓青点头如捣蒜：“对，卓青也不知，怎的出个门就不和气了，但奴才看各宫确实都老老实实地呆着，没人乱活动，也没人乱说话。除了……”

　　卓青用一种“真不争气”的眼光看向皇甫啸，却见那个不可一世的前太子傻乎乎摸着白玉阑干上的石雕，边玩还边道：“母后最疼我了，母后说父皇天天吃的都是毒药，人很快就没了。等父皇呜呼了，她就会来接我登基。你们等着吧。”

　　卓青瞪大了双眼，立马上前捂住大殿下的嘴：“大殿下，可别乱说，皇后娘娘没有说过这话！”

　　“有！”虽然被捂住了嘴，大殿下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皇甫麒的耳朵里。

　　皇甫麒想，皇后这段时日深居宫中可没少动手脚啊，真让人不放心呢。

　　他盯着不远处的皇帝寝宫，却绕道回了自己久违的宫殿，换了一身整齐的墨黑色官服，才又重新来到寝宫门前。

　　“儿臣凯旋，特来向父皇复命。”

　　皇甫麒嘴上说得有礼有节，可膝盖并没有弯曲下跪，更没有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等元宝公公给他开门，而是上前自作主张直接推开了寝宫的大门。

　　“吱呀”一声，沉重的红木门向他敞开。

　　他走进这扇门的次数很少。

　　他依稀记得十三岁那年要去西夏前的前一夜，父皇曾将他喊进来，告诉他既然降生在了皇家，即便有诸多不舍，但也无可奈何。只要他姓皇甫一日，便有万般的身不由己。

　　而如今再回到这扇门前，还是一样的身不由己吗？

　　皇甫麒摇了摇头，脚下的步子不由多了几分沉着和冷静。他每进一步，便灭掉一对步道两侧的烛火，直到整座大殿只剩下通亮的日光。

　　他站在一片光明之中，冲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道：“天亮了，父皇还没起身吗？”

　　一如他的猜测，无人回应他。

　　他背着手前行，任手腕上的丝带松散地垂在身后，轻飘飘恍若他的小尾巴。

　　从正室到皇帝休息的偏殿，不过几步远，漫长地好像是走了一辈子一样，他终于停在偏殿门口，一本正经地敲了敲门，道：“二哥，是你在里面，对吧？”

　　门内像是有什么滑落，碎了一地，在静得吓人的寝殿里异常明显。

　　皇甫麒满意地弯起嘴角，还真猜对了：“二哥，我来宫里看你，你不高兴吗？”

　　“二哥”两个字，皇甫麒故意叫得响亮又愉悦。

　　里面的人沉默了半晌，终于给他开了门。

　　皇甫麒这才看到，床榻上躺着的是他奄奄一息的父亲，床头坐着的是一脸茫然的皇后和慌张不知所措的秦太傅，他们脚下是一摊黑色的药水。

　　很明显，刚刚碎掉的，应是皇后手中的药碗。

　　他的二哥皇甫拓坐在书桌前把玩着玉玺，而书桌前跪着一人……

　　那人无力地跪在书桌前，垂着头，任由颓散的长发遮住侧脸，嘴上更是被一块脏兮兮的胶布封着，模样看起来凄惨极了。

　　皇甫麒的左腿冲着那人的方向刚要迈出，就见那人的头垂得越低，仿佛要把自己低到脚下的地缝当中去。

　　皇甫麒嘴角不自觉地向下一撇，退回了想要前进的步伐。

　　“啧，三弟，急什么？不就让陆渊跪一会儿，你就那么心疼他？你父皇躺在那儿，都没见你这么着急。”二皇子却注意到了皇甫麒细微的变化，不禁打趣道。

　　皇甫麒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那个人面兽心的二哥揍一顿，但面上却只能克制再克制。

　　他的脚就那么停在了门口，没再往里迈：“二哥，原来，秦太傅一直是你的人。”

　　二皇子放下手中的玉玺，又拿起桌上的一直狼毫笔，不知在纸上写着什么。

　　如今眼前的一切明明是他亲手筹谋来的，可又偏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只是平日里练字一般，道：“秦太傅的大公子，是被皇甫啸那个废物推到湖里淹死的。爱子如秦太傅，怎么可能为杀儿的凶手卖命？”

　　坐在病怏怏的皇帝身边的秦太傅，此时听二皇子说起自己已过世的大儿子，一张见惯世事的老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难过，似是极为思念自己的儿子。

　　皇甫麒年幼时也曾听闻，秦家大公子乃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神童，三岁背书，七岁写诗，与那不成器的秦仲比，是出了名的乖巧有礼。外人都道，大公子才是秦太傅的接班人，可谁能想到天妒英才，大公子就进宫一趟，便被水鬼捉去做了冤魂。

　　想来秦太傅表面上服侍太子，也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为儿子报仇罢了。

　　皇甫麒感慨道：“你们姓秦的一家，可真是为了权力不择手段，连太子都被你们玩在股掌之间。皇后娘娘，太子可是你一手带大的亲儿子，你见他如今疯疯傻傻的模样，不会有一丝愧疚吗？”

　　往日里盛气凌人的皇后，今天坐在床边却犹如一株过了季的牡丹，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她听到了皇甫麒的讽刺，但却找不到话来还击。

　　反倒是二皇子接下了话茬，道：“皇后娘娘这辈子求的就只是母凭子贵，至于是他的哪个儿子，她根本不在意。”

　　二皇子笑着走到皇后身前，蹲下身子，端起皇后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像那个刚出生时被母亲呵护的幼儿一般，让皇后在自己的脸上抚摸：“母后，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不管是纵容太子的骄横跋扈，还是识时务开始听我的话，让这个老不死的日渐消沉，你做得都非常好。你看，我才是你最得意的儿子，不是吗？”

　　皇后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第102章  毁了你这双神仙手
　　皇甫麒对眼前虚伪的“母慈子孝”没有任何兴趣。若他没猜错，刚刚皇后脚边跌碎的药碗，应是皇帝的催命符。

　　“你们等逼宫这一天等很久了吧。”皇甫麒想了想措辞，继续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二皇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隐隐觉得皇甫麒过于平静，但想来他的三弟一向如此，便也没有再多深想。眼看自己多年期待的场面即将发生，皇甫拓心中恨不得此刻皇帝就升天。

　　等了这么多年，也不怕再多一刻了。

　　好让这帮人知道，他皇甫拓忍气吞声这么多年都做了些什么：“三弟，你难道从没想过，为什么冷宫失火后，只有你一个人逃出宫去了吗？”

　　皇甫麒身躯一震，问道：“是你？”

　　二皇子道：“那时的我，已经将身体调养差不多了，只不过还不能让宫里的各位知道。你我幼时感情甚笃，我不忍心将你牵连进来，就只能想出这一招，干脆让你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可谁知……”

　　二皇子愤恨地看了一眼跪在地板上的那人，道：“没想到，陆家又把你送回宫里了。”

　　“那我倒是要谢谢你咯。”皇甫麒眉毛一挑，将话题又转了回来，“所以，害我出宫的是你，不想我回宫的是你，利用我瓦解太子势力的人还是你。”

　　“你既然已回宫获得父皇宠信，那我不如将计就计，利用你去对付那个不成器的太子。”二皇子又重新回到桌前，继续写他未完成的退位书，道，“秦太傅人前做些表面工作，实际上对太子的事业根本不管不顾，只有六部里那些以为是攀上太子高枝的老尚书自作聪明地拍着太子马屁。这不，都借你的手，把他们铲除了吗？”

　　皇甫麒冷哼一声，“难怪，六部里我除掉了三部的人马，秦太傅都没有动作些什么。”

　　“三弟，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单纯。”二皇子突然笑道，“就凭你这一身正气的性格，最适合被人拿来当剑使。无论是父皇，还是我，早就对朝中这些蛀虫不满了，无非需要个由头，把这些人替换一遍罢了。”

　　“所以，我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

　　二皇子停了停手中的笔，算是默认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你在前方与太子党争斗，我便安心布我的局即可。”

　　皇甫麒将两手环抱胸前，似是说了许久的话，累了，倚在门框上继续道：“你的局？你指的是借用皇子的身份与四境通敌，先是害得陆老将军战死沙场，再是引了一波假东瀛人在长安附近闹事，让我齐国威名一败再败？”

　　“这怎么能是败呢？”二皇子突然抬头盯着皇甫麒满身血点的长衣，有些遗憾地道，“你不是打赢了吗？”

　　“我若死在长安城外，才是你的局吧？”皇甫麒紧追不舍地问道，“就算我打赢了那帮假东瀛人，我也一定会死在桑落的箭下，你是这么安排的吧？”

　　皇甫麒微微顿了下身子，盯紧了二皇子那双与他相似的杏眼，想要看他的反应：“只可惜，桑落也死了，我杀的。”

　　长这么大，还是皇甫麒第一次杀人。

　　皇甫麒思前想后许久，才明白，从桑落开始有意无意泄露东瀛人消息开始，就是在为了引陆渊和皇甫麒入这个局。毕竟能够一下子将这两个人全都杀掉的机会并不多，二皇子一定会极尽全力来争取让他二人在这场战争中全都覆灭。

　　先是让假东瀛人在城外惹事，吸引走皇帝的目光，降罪于陆渊，再让桑落上战场假意拖延，给山口争取回血的时间。直到皇甫麒出兵，山口计划用同归于尽的法子，置皇甫麒于死地，可谁知山口却先死了。

　　二皇子的一局好棋，走到最后居然只剩下桑落一个棋子。

　　只可惜，皇甫麒作为一个将军府出来的人，又怎会毫无防身的手段呢？

　　桑落至死也不知道，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皇甫麒早就被陆渊教出了一身本领，只是平日里被陆渊护得极好，从不施展出来罢了。

　　“死就死了。”二皇子说得轻巧，仿佛死的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人。

　　“替你卖命的人，就这么死了，你居然毫无反应？”

　　“想要成就千秋大业，就总要有所牺牲。”二皇子道。

　　“别把你篡位的心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皇甫麒隔着几步远冲着二皇子吼道，“二哥，你先是对亲兄弟痛下杀手，再是谋害父皇性命，已经酿成大错。趁现在父皇母后还在，你收手还来得及。”

　　二皇子放下手中的玉玺，双手撑在书桌上，起身逼视着皇甫麒道：“那你们考虑过你们带给我的伤害吗？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要放弃这么多年的计划？三弟，你不要太天真。”

　　皇甫麒站直了身子，走到桌前与二皇子争辩道，“二哥，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是你的竞争对手。我想要的很简单，你只要放了陆渊，我会和你一起向父皇求情。”

　　二皇子道：“你听听，这是一国皇子该有的风范吗？你可知道，你在民间被人传成是怎样的人物，怎么就这么想不通呢？你为什么就非陆渊不要呢？”

　　皇甫麒瞪着一双通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的二哥。

　　他开始不认识这位总是在他面前温言好语的亲哥哥了。

　　“哎呦，又要成小哭包了。”二皇子伸出手，想要去擦拭皇甫麒欲落不落的泪滴。皇甫麒却后退了一步，空留二皇子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二皇子干笑了两声，道，“你若是真心想救陆渊，也不是不可。”

　　皇甫麒的表情有些许松动。

　　“人人都说你有一双神仙手。”二皇子道，“你若是肯废掉你的手，我便放了陆渊出宫，让他少受些皮肉之苦。”

　　这话刚说完，二皇子原以为皇甫麒还要再想一想，可谁知皇甫麒掀起带血的衣襟，拔出那把刚刚还救了他一命的短刀，刀鞘啪一声落地，刀刃以微不可查的速度划过掌心。

　　皇甫麒连哼都没有哼一下，冷漠地看着大股的血从他指缝中流下。他将带血的手掌朝上翻给二皇子看：“二哥，刀伤见骨，可还满意？”

　　二皇子吃惊地张大嘴道：“这……我可真是太满意了。可是，我只答应了放陆渊出宫，没答应留他一条命。”

　　跪在地上的那人似乎更为震惊，浑身不知是气还是怕，竟抖了起来。

　　皇甫麒用带血的手掌抚上那人的肩膀，温热的血顺着那人的薄衫流进他的身体。皇甫麒狠狠捏着他的肩头，逼迫他抬头，那人一身力气在那一刻就这样被卸了下来。

　　他仓皇无助地看向皇甫麒，皇甫麒却朝他蔑视地看了一眼，像是极为嫌恶一样，迅速收回手：“就凭你，也想模仿陆渊？”

　　二皇子道：“你一进门，就知道这人不是陆渊了？”

　　“当然。”

　　“你不好奇，我把真正的陆渊关进哪里了？”

　　皇甫麒突然垂头，额上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视线，饶是与他相处多年的二皇子，也在那一刹那想不明白，皇甫麒究竟下一步要做什么。

　　二皇子只当皇甫麒此时是为了救出陆渊放弃了挣扎，兀自笑着：“三弟，你本就不配与我争。你在明璟镇中毒颇深，以你的身子骨，能不能撑到下个月还难说。这会儿，我给你和陆渊一个留全尸的机会，也不过是当还了你我二人多年的兄弟情分。”

　　二皇子盯着书桌上自己写好的退位书，喃喃道：“小时候，谁都不愿意来看我一眼，唯独你，当我的院子是个稀罕宝贝，隔三差五便来看我一回。”

　　“若早知那时的二哥，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我定是不会再去看你一眼的。”

　　二皇子愣神了片刻，道：“难道不是你小时候总说，如果二哥是太子的话，该有多好？怎么，我如今即将登基，你却不高兴了？”

　　皇甫麒：“这样自私又无情的二哥，不是我认识的二哥。”

　　“你为了陆渊委曲求全、甘心中毒的样子，又怎是当年那个骄傲清贵的皇子？”二皇子愤恨地拿起桌面上的镇纸，朝皇甫麒身上砸去，“想和他死一起？做梦！就你这浸了寒毒的身子骨，我要将你囚在天牢的冰穴里，让你日日夜夜受尽折磨。”

　　皇甫麒额角堪堪被砸出一片血迹，但嘴角却不为人知地翘起。二皇子这句话说明，陆渊没有被二皇子关在冰牢。

　　这样便好……要不然以陆渊刚刚恢复的身子，怎么禁得住冰牢里的十尺寒霜。

　　至于为什么二皇子会误以为中了寒毒的人是皇甫麒，这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皇甫麒当时在明璟镇与明允达成一致，他来照顾苏木，而明允假意反馈宫里那位贵人中毒者是皇甫麒，偷天换日般将真正的中毒者陆渊给瞒了下来。

　　他回宫后每晚睡前将双手浸泡在雪水当中，直到这双手泡出褶皱，褪去血色，变得冰凉不似常人，才觉得欣慰。天长日久，各个宫里便都知道三殿下是个体质寒凉之人，可只有二皇子知道他是中了毒。

　　那么……

　　皇甫麒想明白一切后，斩钉截铁道：“所以，二哥，当年拿老陆将军的军情偷报给西夏的人是你，让父皇押送质子议和的人是你，为阻拦我回长安想杀死陆渊的人，还是你。一直以来，你都觊觎四大营的实力，却又因为将军府不肯像兵部一样归顺于你，所以你一定要用这种龌龊的伎俩搞垮四大营，从而兵权在握，有恃无恐地逼宫。”

　　这么多年的布局，被皇甫麒一语道破，二皇子反倒是如释重负，唏嘘了一声，便坐在往日皇帝所在的位置上，叹道：“是，又如何？若你与我易地而处，有个只求长生的父皇，爱慕虚荣的母后，还有那个全靠运气投胎的兄长，难道你不会觉得，这个皇位该我来坐了吗？他们几个除了一天天坐享开国之功，还做什么了？”

　　二皇子说完，从书桌后走了出来，来到皇甫麒面前，猛然伸出手掐着皇甫麒修长的脖颈道：“我们一家人，骨子里流着的，就都是弑父弑兄的血液。难道你就没想过杀了我和太子就能登上皇位吗？三弟，不要总是装什么清高的好人，你本就对权势充满了渴望，何必在这装什么无辜。”

　　皇甫麒本就惨白的脸瞬间陷入死灰，他没有看着他的二哥，而是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父皇。

　　他在想，自己是否真如二哥所说一般。他每一步看似是为了平民百姓，是为了四大营，但他当真没有私欲吗？

第103章  他是否也与父兄一样留着叛逆自私的血液
　　在濒临死亡的时候，皇甫麒想，当初为了拉拢礼部的势力，故意让卓青在张大人面前演了一出以下犯上的戏码，这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皇甫麒的意识已经逐渐开始涣散，不停流血的手不再能感知到疼痛了，他只觉得眼前直冒白光，但无法分辨眼前的人都是谁，都在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向狼狈的自己。

　　他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着急热切的目光，可是他已经无力回头去搜寻究竟是谁听到这样的话居然还在替他担心。

　　皇甫麒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短暂的一生犹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放映。他想得太多了，已经累了。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他都不想再管了，他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为什么要从西夏坚定地回到长安的皇宫里来呢，他回来之后为什么要那么快收服六部呢，他是不是也是和二哥一样自私自利的人。如果他也和他的父兄一样，是如此狼心狗肺之叛逆之人，就不如让他此时此刻死在这里好了。

　　他这样一个卑劣之人，有何面目陪那样一个正直的陆渊共度余生呢？

　　会不会，连陆渊也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个一步之遥的皇权？

　　…………

　　皇甫麒无力地想，怪不得陆渊未曾对他说过半句爱语，原来……就连陆渊也以为自己和四大营不过是他的棋子。

　　“阿弃，别听他的！！！”

　　陷入半睡半醒之间的皇甫麒突然身子一怔，这才重新神魂归位。

　　“你……”皇甫麒艰难地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个音节，却无法继续说下去。

　　二皇子也被这声阿弃惊到，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陆渊是怎样如疾风闪电一般跑进寝殿的，更不知他是何时何处拿起的凌云剑，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脖子上已经有了一道新鲜的血痕。

　　陆渊若再往前走一步，锋利的剑刃就会划破二皇子的喉咙。

　　二皇子掐着皇甫麒的那只手，就这样悬在了半空中。

　　刚刚还在濒死边缘的皇甫麒，已经被陆渊拉到了自己身边。

　　陆渊死死地看着眼前的皇甫麒，拉起他受伤的手，想要触碰却又怕弄疼他还在流血的伤口。

　　皇甫麒手上的残血流到陆渊手心，却像是千年冰川流过全身一样，陆渊只觉得自己从身到心都寒凉入骨。他不敢想，若是他晚来半步，两人此时怕只会是阴阳相隔。

　　陆渊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要唠叨些什么，但念及四周还有外人，他正了正身形，蓦地跪在地上道：“微臣……让王爷受惊了。”

　　感觉到了陆渊的身体在微微发颤，皇甫麒轻柔地捏了捏他的手背，又冲着陆渊微微歪了歪头，笑得犹如破窗而入的一缕晨光，“陆渊。”

　　这样脆弱的一个笑，看得陆渊心中泛起无限涟漪。他从未问过皇甫麒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可就在皇甫麒忍着疼痛与危险冲他笑的时候，一向迟钝的陆渊却突然明白，原来，自己也能成为另一个人的□□。

　　陆渊低着头弯着身子，用默不作声掩饰自己内心即将飞出的万只蝴蝶，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干净净绣着“弃”字的手帕，替皇甫麒擦干手上的血迹。又一层，一层，耐心细致地给皇甫麒手腕上散落的丝带给缠好，将皇甫麒曾经厌世的证据藏得严严实实，塞回在繁复的广袖之下。

　　然后，陆渊起身，重新笔直地站回皇甫麒身侧，仿佛他天生就应该站在他身边，陪他经历这些世事起伏。

　　与此同时，上千名四大营的死士彷如天神降临一般将寝宫围绕得密不透风，就连只苍蝇也别想从缝隙间涌入。

　　二皇子还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响彻在安静的内宫之中。

　　四大营的士兵们分开一条小径，让这几位特殊的贵客骄傲地穿行而过。

　　晏余青首当其冲指着二皇子道：“二皇子殿下，我一介布衣，不曾得罪过您，因何您如此兴师动众，不惜亲身到狱中毒哑我？”

　　戴眉生扶着因情绪激动而身形颤抖的晏余青，道：“二皇子殿下，我戴眉生在此发誓，今后若有二殿下的人马在生意场上行走。我戴记，见一个毁一个，断他财路，灭他生路。”

　　二皇子亦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被两个莫名其妙不明来路的素人指摘：“你们是哪里来的平民？就凭你们几个无名小辈，也配和我对话？”

　　带着异域口音的声音划破几个男人之间对峙的尴尬：“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什么身份，对我们明璟镇人来说，你们谁都不是，你们都是病人。”

　　？？？？

　　苏木脚链上的铃铛一步一响，她率先划破几方尴尬的沉默，目中无人地穿越人群，扔给皇甫麒一个止血的草药包，便支开已经楞在当场的皇后与秦太傅，抓起皇帝的手腕便摸起了脉。

　　所有人摒住呼吸，直直盯着床边的方向，生怕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唯有二皇子不见棺材不掉泪地道，“他日夜被皇后与虚云道长喂药，早已病入……”

　　“皇帝原来年纪这么大了啊，我以为都和我师父一样年轻呢。他虽然虚了点，但再活个几年，不成问题的！”

　　……

　　二皇子：“不可能，置皇帝于死地的药方不也是明允给的？”

　　苏木听到明允的名字从二皇子的嘴里念出来，厌恶地说道：“我师父从不会害人，二皇子殿下，请你自重。”

　　“你不过是明璟镇上一个小丫头片子，你才行过几年医，懂什么道理？”

　　二皇子还没有骂完苏木，就看到原本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皇帝不知为何脸色已经转好，甚至已经能在苏木的搀扶下渐渐坐起了上半身。

　　皇帝还未发一语，就见床前的皇后与秦太傅已经颤巍巍地跪在地面，往日里那些跋扈嚣张的气焰消失殆尽，皇后头顶的凤钗早已凌乱不堪，秦太傅更是少见的惊慌失措。算计了一生，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皇帝，可最后竟还是被装进了套里。

　　但毕竟姜还是老的辣，秦太傅思索了一阵，才问出口：“虚云道长，天天递给陛下的……难道真的是长生药？”

　　皇甫麒低头看了看刚刚被陆渊小心翼翼包扎好的手掌，轻轻将那只手放在身后，然后向前一步走到秦太傅身旁，俯身大声道：“虚云道长的来路，秦太傅你可知道？”

　　“虚云道长乃白云观……”

　　陆渊粗暴地打断秦太傅的话：“秦太傅，虚云道长明明是灵台观早年云游四海的主持，幼时父亲带我去灵台观祭拜时我曾有过一面之缘。可阿弃，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皇甫麒望向陆渊，眼神向他胸口飘去，一副“你确定你要大庭广众被我撕开衣领看看你那枚平安锁？”的样子。

　　那副任性的孩子气模样，着实许久未见了。

　　陆渊又羞怯又有些怀念地撇了撇嘴，真是永远料不到这个小祖宗关键时刻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老皇帝几声咳嗽打断了在场还想要发声的罪人。

　　想当初老皇帝自己也是踩着无数人的鲜血，才能坐稳了今日的位子，他浑浊的眼神不耐烦地轻轻一瞟，便已经知道了逼宫的来龙去脉。

　　已自知绝无活路的皇后跌坐在秦太傅身旁，似乎还是未嫁入宫前那个万事全都仰仗哥哥替她摆平的少女，可事到如今，秦太傅也只能匍匐在地，满嘴虚情假意地认错，将罪责全都推到皇后与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却似毫无知觉一般，仍笔直地站在众人中央，甚至大声质问：“怎么？如今逼宫失败了，便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们便没有一点错？自我出生以来，你们可曾对我尽过父母的义务？我如今成人成才，你们又可曾高看过我？我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不过就……”

　　可老皇帝并没有给二皇子太多时间，只是淡漠地道了一句：“欺君罔上之徒，拿下。”

　　四大营的人听闻，只得上前绑缚住二皇子双手，不顾他最后的挣扎与反抗，将他带入刑房。

　　一场乱哄哄的逼宫，便在二皇子毫无悔意的声泪俱下中结束。

　　众人正陆续退离寝殿，却只有皇甫麒与苏木被老皇帝留了下来。

　　身为医师的苏木最了解这样年迈的老人。就算权势再大又如何，整个寝殿的人一旦全部撤离，他也与平民百姓家中的独居老人无异。他苍老，他无助，甚至他的眼神、他的脉搏、他身上的味道，无一不透露他与死亡越来越近的距离。

　　古朴又辉煌的寝殿里，终于只剩下行将就木的老人与两位正如日中天的青年。

　　老皇帝手中握着二皇子刚刚写好的退位书，一字一句念道：“朕，年迈昏庸，已自知无力顾及朝政……”

　　皇甫麒立即上前拟将退位书抢回手中：“父皇，儿臣替您将这退位书烧了吧，纯属二哥一派胡言，父皇切莫放在心上。”

　　老皇帝却突然无奈地笑道：“小姑娘，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苏木跪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道：“圣上……英明。”

　　苏木不敢抬头看床上那位说话无甚力气的人上人。这次逼宫未成功，但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死。她当着众人的面说皇帝还有几年活头，不过是为了替皇甫麒和陆渊稳住场面，但脉象不会撒谎。

　　这个皇帝，命不久矣，已是事实。

　　皇帝无力地靠在床头，悠悠道：“朕在位这么多年，每日要听几百次吾皇英明。可这次，朕倒希望自己不那么英明……”

　　苏木立刻察觉到是自己说话失了分寸，立刻摆手道：“草民不懂汉人的话，草民的意思是皇上您是最了解自己身体的。”

　　“还有多久好活？”

　　苏木沉默半晌，最后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道：“草民定竭尽全力，为您续命半年。”

　　呵……皇帝看了看皇甫麒，道：“老三，听到了吗？”

　　皇甫麒心中隐隐有一些感知，但不敢往那个方向猜测，直到皇帝对他问出声，才道：“父皇，儿臣一定在四境之内再多寻些医师，父皇定能长命百岁。”

　　“你记不记得那天大雪时，你在御书房是怎么拒绝朕的？”

　　皇甫麒不再说话。

　　“这皇位，宫内多少人都在日夜觊觎。”皇帝道，“你大哥也好，二哥也罢，从出生就开始谋这个位置，久也不得，渐生怨气。而朕一再给你，你却不要，究竟是为何？”

　　“儿臣只想要一块封地，一个自由身罢了。荣王的位置，儿臣觉得已然很好。”

　　“自由身？”皇帝笑道，“出身皇家，你没得选。”

　　皇甫麒瞪大眼眸，难以置信道：“儿臣年幼，无力扛起齐国重任。”

　　就连跪在一旁的苏木也惊道，皇甫麒究竟在想什么，连送上门的皇位都不要？

　　“老三，本来……这个皇位，朕也并不想给你。”皇帝似乎陷入了几十年前的回忆中，就连话语也逐渐变得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你出生的时候，你母妃说，此生惟愿你平安喜乐，在皇宫中做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好。”

　　“可是，你娘不懂。即便朕已经是天子之位，但这天下也不是任朕肆意妄为的。就好像你，你人都在宫中，谈什么普通人家？有你一日活头，便要守好你的位置。朕当时也不想杀掉自己的父兄，可是他们在那个位置上作恶，百姓受苦，我不出手，遭殃的便是黎民众生。你明白吗，我儿？”

　　皇甫麒何尝不明白，但是于他心中，既有万民，又有门外候着他的那一人。

　　苏木见这父子二人陷入无解的沉默中，不禁出声道：“草民不懂你们汉人官员的这一套礼节制度。但我知道，阿弃这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能将任何人都照顾得很好。”

　　皇帝听到“阿弃”这个称呼，有些惊讶，问道：“你是如何得知他曾被人称作阿弃？”

　　“陆渊，陆弃，虽然是名义上的兄弟，但他们彼此情意深重，都以百姓为先。若他们一人在上，一人守外，可谓是完美搭档，齐国境内必将连年太平。”苏木更是大胆地拍着皇甫麒的肩膀道，“陆渊的身子骨，我包了。但以他那个性格，还得有你牵制着他才行，要不然他得提前退伍了。”

　　皇帝听外族人的描述是一头雾水，但又觉得她虽有失分寸，但话却在理，看了看还在沉思中的皇甫麒，便直接以“朕累了，你们退下吧”将两位赶出门外。

　　空旷的宫殿内只有一炉暖香安静地燃着。

　　无人知晓皇帝与皇甫麒这对父子之间在这无言以对的时刻里都在思考些什么。

第104章  我既是新皇，便是你最好的保护神。
　　当夜里，皇甫麒人还在将军府休息，就匆匆被元宝公公接回宫内，还催着他洗漱一新，便于后半夜继位。

　　皇甫麒听得一脸懵，就连他本人都不明白，为何一向骄傲多疑的父亲，竟然会主动选择了自行退位？按照往日父亲的习惯，他应在那张龙椅上坐到人生最后一刻才会如此。

　　可等陆渊陪皇甫麒进宫之后，才发现，也许人的最后一刻，就是如此突然。

　　满朝文武都穿戴整齐地跪在老皇帝的病榻之前，元宝公公边抹眼泪边站在床边替他梳洗打扮。而床上那位，嘴唇都已经泛着紫黑，一口又一口气，喘得极为艰难。

　　陆渊陪着皇甫麒越过诸位大臣，径直来到了床边。

　　经过二皇子的逼宫一事，皇帝只一晚便苍老了好多。

　　元宝公公站在皇帝床边摸着眼泪道：“白日……你们走了之后，皇上……便陷入似睡非睡之中。一会儿叫着大皇子，一会儿又骂着二皇子，再一会儿又对着梅妃说话。老奴唤了整个太医院的人前来，但都无力回天。”

　　太医院那帮白胡子老头跪在最前排，唉声叹气道：“是臣等无能。”

　　皇甫麒平生从未觉得自己的父皇有过如此虚弱的时刻，他静静地躺在那，就像普通人家里云鬓斑白的老人家一样，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只剩下一副褶皱皲裂的苍老皮囊。

　　他因母亲的事埋怨过这位老人，也因自己常年在西夏的经历疏远过这位老人。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知道该对这位老人称之为是皇上，还是自己的父皇。他知道这是他血浓于水的父亲，可他就是无法与他亲近起来。

　　可就在这最后一刻，他走上前，左手握着那个人逐渐变凉的右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胸脯。他记得，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父皇也曾这样拍打着他哄他入睡。

　　床上的老人用最后的感知察觉到了来人是自己的儿子，他用尽全力高高地举起那人的手，骄傲地道：“朕的儿子里，只有你最像朕……这齐国的江山，朕就靠你了。”

　　皇甫麒本想如白天里说的一样拒绝，可他看着父皇回光返照的笑脸，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知道，这是这位老人最后的愿望了。

　　皇甫麒的印象里，已经不记得母妃最后一面是什么样子了。但此时此刻，他盯着父皇那张脸，在心内快速地比划着他的模样。

　　从此，他就真的是无父无母的人了。

　　他凄凄然道了声：“儿臣定当完成父皇嘱托。”便看到刚刚还举高的一只手，就这么无力地突然垂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床板上。

　　父皇一定很痛吧？

　　他还知道痛吗？

　　皇甫麒猛地看向老皇帝那张脸，才发现他已经咽了气。而他的眼角还有一丝未来得及流下来的泪痕，透明地挂在眼尾的细纹中。

　　瞬间，整个寝殿内，传来集体痛哭的声音。

　　皇甫麒知道，一定有人是在假意干嚎，也一定有人是真的在哭送一代开国明君。

　　他回头望向身边的陆渊，看着他和往常一样，依旧那么清澈的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这刹那间，明明人生出现了巨变，可在陆渊的眼睛里，他却看到一切都还没变。

　　这熟悉的、坚定的陪伴，让皇甫麒生出了勇气。

　　他左手边是死亡，右手边是希望。

　　他当着众人的面，悄悄在广袖中用右手牵起了陆渊的手，借着他给的力量，才笔直地站起了身。

　　他忍住心中失去亲人的伤恸，对百官道：“先皇已逝，还望众爱卿节哀。”

　　整个皇宫亮如白昼，整齐的“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响彻里里外外。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隆重的送葬与继位典礼先后发生，齐国的一个时代就这样完成了更迭。

　　忙完这一系列大典的张元奉累到两眼昏花，在宫中只能坐着后生们抬的小轿来回走动。

　　这日，他刚乘轿走出皇宫大门，就被身边嘴碎的后生问道：“张大人，这些时日咱们礼部可真是太辛苦了。您以前有过这么累的时候吗？”

　　张元奉白眼一翻，心里安抚自己道，都是新入宫的孩子，得忍，但最终还是忍不住：“怎么可能有？你们有几个先皇要送葬的？有几个新皇要登基祭天的？再问这种蠢问题，一个个都给我熬夜抄书去。”

　　有人问道：“那咱们这么累，新皇肯定也累吧？”

　　提起皇甫麒，张元奉心内可别提多骄傲了。朝中大家都知道皇甫麒是礼部出身，都对礼部多加厚待：“那当然了。这位新上任的皇帝啊，最懂礼知礼了。以前呢，还跟着我身后跟我学如何操办典礼的呢。”

　　“那……那新皇怎么不累啊？我看刚刚有一个身影跑过去，好像他哦……”

　　“别瞎说。新皇哪能这么四处跑的？肯定在御书房里批折……”张元奉想到了什么，转念问道：“你确定没看错人？”

　　“怎么可能看错呀！这几天咱们都跟新皇在一起。再说了，他生得那么好看，气质又那么高贵，谁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后生答道，“张大人，您不是说，新皇最爱红衣了吗？刚刚那人，就是大红外衫呐。”

　　张元奉立刻掀起轿子上的门帘看了一眼，那背影确实是皇甫麒不假。

　　再一看那人跑走的方向，得，又是定国将军府。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不稳重。一遇到跟四大营有关的事，每次都用跑的。宫中是没轿子，还是没內侍用来传话？这样可真有失体统……

　　张元奉坐回轿子里，却主动向后生们解释道：“新皇毕竟年轻，多跑几步，有益身体健康。你们一个个别瞎猜，肯定是有天大的事需要办，新皇才会这么急。”

　　“天大的事，是什么事呀？”

　　“天大的事，就是你们不能知道的事。”

　　“张大人，我们不能知道，那您知道吗？”

　　张元奉坐在轿子里，抚着胡子笑道：“我当然知道了。”

　　而定国将军府里可没有天大的事。

　　依旧是忠叔忠婶为今日究竟给阿弃做什么午饭而吵闹的日常，而书房里，皇甫麒端起陆渊桌子上喝了一半的茶，就咕咚咕咚灌了满嘴：“今年的新茶，味道还行。”

　　陆渊从兵书里抬起头，看向皇甫麒，道：“你送的，味道怎么会差？怎么又跑过来了，我可以进宫去找你。”

　　“不用。”皇甫麒站在桌旁悠哉道：“我念家。”

　　宫里有三跪九叩之礼，人人敬他怕他，可这里却可以让他自在做个小朋友。论舒服，举世哪里都比不上定国将军府。

　　陆渊听闻此话，将手中书一放，托着腮问道：“只是念家？并不念我？”

　　皇甫麒隔着茶香氤氲突然愣神：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逗我了？

　　心中不禁又怦然。

　　明明都已熟识甚至将对方的模样刻在了骨血里，明明他们中间隔着数年的千山万水，可仍旧有初遇时的悸动。

　　他看向陆渊笑起来眯成月牙般的眼，恍如又回到了刚入府的那一天。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善良又笑起来这么可爱的人呢？

　　偏偏，恰好，他又是我的人。

　　皇甫麒眼眶突然一润，挥手推掉了书桌上所有的书本笔墨，任由它们自由坠地。陆渊慌忙离开座椅，想要弯腰将它们捡起，却好巧不巧撞到了皇甫麒的怀里。

　　那个人还是一身红衣，还是瘦削高挑，还是一阵书墨香，还是那双细长白皙的手，却紧紧地把自己抱在怀里。

　　陆渊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让皇甫麒这样安静地抱着，然后悄悄抬头看皇甫麒那双极为认真的琥珀眸子。

　　很多个时刻，陆渊也在想，自己何德何能被这样的人看在眼里。

　　可就是有这样的人，从眼里，到心上，视他为唯一。

　　过了许久，皇甫麒才舍得放红了一整张脸的陆渊离自己一寸远：“阿弃，以后，大白天的，克制一点。院子里……毕竟那么多下人走来走去……”

　　皇甫麒也害了羞，右手虚虚握着拳头挡在嘴前，似乎这样就能遮住自己弯起的唇角，不会被人发现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偷来的愉悦：“嗯。”

　　“对，克制一点。”陆渊点点头。

　　“不对，朕已经是一国之君了。谁还能说朕的不是？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必管别人怎么看？”

　　好像这么说，也没错。

　　陆渊皱着眉思索背后的逻辑：“阿弃，你老实说，你登基，就是为了干这些？”

　　皇甫麒无辜地看向他：“朕倒是想，可朕什么都没干呢。每天不到天亮都起来洗漱审折子，上午还要与百官讨论治理各地的政策方针。今日更是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时间喝。”

　　好像也确实什么也没干。

　　陆渊这么一想，皇甫麒这皇帝当得还真是有点辛苦，连基本的吃喝都顾不上了。陆渊又忍不住软下话语哄道：“我这就让老忠叔他们做点你爱吃的，你且在一旁歇歇，等好了我喊你。”

　　皇甫麒：“那我爱吃什么？”

　　陆渊白他一眼：“我发现你现在真是连在将军府都开始无法无天了。你爱吃什么？我们大家吃什么，你吃什么。别以为我们是御膳房，能给你做六十八道大菜十六道小菜。就你小时候吃的那些，现在依然是。”

　　皇甫麒：“那吃完我们干什么？”

　　陆渊：“教你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之前听说你带兵去打东瀛人时，用了飞刀。这不行，从此刀剑骑射，你都得练。一来强身健体，二来防身击敌。”

　　皇甫麒：“那再然后呢？”

　　陆渊疑惑：“然后？你不回宫？”

　　皇甫麒索性坐在书桌上，晃着腿，侧过头挑眉看向陆渊：“然后，就晚上了。”

　　陆渊一听到这，才觉得自己又被这脑子灵活的小崽子装进套里了：“晚上就晚上，怕你不成？上次是我心疼你情绪不好，这次你看我……”

　　“看你如何？”皇甫麒突然凑近陆渊脸侧，盯着他长而翘的睫毛，顽皮地问道，“上次如何，这次又要如何？我今天也情绪不好，哥哥要不要再心疼心疼我？”

　　“你！我！你……”陆渊臊到跳脚，“孩子大了，真是管不住了，也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纨绔风气。”

　　皇甫麒却突然正色道：“一心向你，是我的本能，用不着学。”

　　“……”

　　陆渊倒吸一口凉气，立即转身关上书房门窗，绕着一张书桌走来走去，道：“都说了，白日里莫要再说些胡话。你现在什么身份，怎可……？再说了，就算你我有今日之好，谁又知道明日后日将如何。你身处皇位，定是要传承的，今后……今后宫里少不了红颜知己，我怎能成为你的绊脚石？”

　　“你是担心这个？”皇甫麒哼了一声，摇头道，“朕临危受命，替父皇稳住江山，只为百姓鞠躬尽瘁，不能不务正业祸乱后宫。上书立后者，乃逆命而为，朕不接受。”

　　“但……总……”陆渊知道皇甫麒是个死心眼的人，他爱他这点，但皇甫麒的执念太深并不是什么好事。若有一天陆渊不得不离开他，那他的阿弃要怎么办？

　　皇甫麒却突然走到他面前，双手用力地握着他的肩膀，道：“陆渊你看着我，答应我，别再想什么我们阴阳相隔的场面。时至今日，我坐在这个位置，便是你最好的保护神。”

　　陆渊怔住：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皇甫麒一字一句道：“他们都说，天子命格与上苍相连。那朕便日日向上天许愿，护你日日欢欣喜乐。有朕一日，你便安生一日。”

　　……陆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皇甫麒低头吻了下来。刚刚慌乱如麻的心，就这么被安抚了下来。

　　他只记得皇甫麒那日最后对他的承诺：“陆渊，你所担心的，都不会发生。我们相识已久，也会相爱很久。”

第105章  终局
　　齐国新皇登基，刺激的是西夏那只蠢蠢欲动的野狼。

　　西夏刚上位的少年首领，李灏在时，他不过是连话都不敢多说两句的孱弱儿童，而如今李灏已死，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出羽翼，在西夏境内大搞练兵之风，几次三番要与四大营一较高下。

　　似乎只要能挑落陆渊的军旗，自己的首领之位才能稳当。

　　收到西北边境来犯的消息时，陆渊并不意外。他这段时间在长安呆得久了，并不代表他不了解四境的变化。

　　前线探子寄来的书信还写道“西夏少将目中无齐，嘲笑质子都能继位，可见齐国国势渐危，正是西夏反攻之良机。”陆渊看到此处，便将前线寄来的书信揉碎。他扭头看了看还在沉睡中的皇甫麒，不忍惊扰他的美梦，只悄悄攥了攥他的手心，然后放下旖旎幔帐，在日光大亮之前，立即更衣前往城外大营。

　　可人到大营之后，才发现朱雀营灯火通明，一夜未眠。

　　已身为副将的刘元早已戎装完整地率军在门口等着陆渊发号施令。

　　陆渊一脸惊讶：“你们是如何知晓今晨我们要出发西夏？”

　　还未等刘元回话，陆渊身后响起清晰的马蹄声，他不敢回头看，却已低头看到一片玄色战袍的衣角。

　　这衣服他是记得的。

　　是他为那人准备的。

　　就连陆渊的马儿也嗅到了那人气息，还不待陆渊牵动缰绳，它便转身后退，两条前腿微屈，似乎是在行礼：“吾皇万岁。”

　　戎装完整的皇甫麒在马上安静地看着陆渊，不发一语。

　　四大营的人也左看右看，见两位首领都不说话，刘元终于知道是自己的存在太多余了，即刻率领前锋开道，只留一皇一将在灯火中对视。

　　陆渊心中有愧地看向皇甫麒，本想说些什么，但他自知理亏，再用什么军情紧急的借口，皇甫麒定是不听的。军情再危急，又岂能有违皇命？陆渊第一次意识到，他这辈子怕是无法再对皇甫麒耍什么小机灵了，否则便是大大的欺君罔上。

　　陆渊恨不得此刻天塌地陷，在他与皇甫麒面前开一道直通地府的裂缝，这样他好钻进去躲一躲。

　　可看着逐渐眼眶变红，眼神中充满不解的皇甫麒，陆渊唯有低头：“阿弃，就这一次了……”

　　“陆渊！”皇甫麒吼道，“是你带我回来的齐国，结果每次都是你一个人丢下我，跑出去。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了。”

　　平日里滔滔不绝的陆渊，内心百转千回，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深思熟虑已久，但皇甫麒理应就在长安稳稳呆着，不能跟着他上战场。

　　“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跟你一起去战场？”皇甫麒问道。

　　陆渊道：“是。”

　　皇甫麒抓着缰绳，登基后头一回庆幸自己是新皇：“朕意已决，西夏此役，非去不可。”

　　陆渊沉默了半晌，见他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样子，无奈叹气道：“不是不愿意和你一起，而是……”而是战场上的艰辛、血腥，他并不想皇甫麒去面对。皇甫麒的前半生已经够辛苦了，陆渊不想，也不愿，让他的阿弃再多承担一些。他一个人可以做到的，不想再牵扯一个阿弃。

　　可看着皇甫麒几乎快要被气到哽咽的样子，陆渊在反思，自己的决定真的是在为阿弃好吗？

　　陆渊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皇甫麒马下，侧身对马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一脸无辜地冲皇甫麒道：“我和你的马商量了下。只要你不哭，我们现在就一起出发。”

　　整个齐国都不会想到，他们的新皇会被这么一个幼稚的把戏逗到发笑。

　　陆渊拉起皇甫麒垂在马侧的手，轻轻弯腰亲了一下。而皇甫麒另一只握紧缰绳的手，瞬间紧张到握拳，青白的骨节像是要透出皮肤一般露了出来。他在努力克制自己不翻身下马。

　　但他更没料到，克制不了自己的是陆渊。

　　陆渊吹了声口哨，自己的白马立刻跑走去追前方的大队伍里，转瞬就藏在了乌央乌央的人群当中。而他踮着脚，长腿一跳坐在了皇甫麒的背后，双手拉着缰绳，将皇甫麒整个儿搂在自己的怀中，然后冲着皇甫麒耳边道：“臣的马跑了，一路辛劳，就麻烦皇上多担待了。”

　　还不待皇甫麒反应过来，陆渊一踢马肚子，二人就已经绝尘而去了。

　　匈奴、东瀛、大理，早就与大齐议和，唯独西夏这个表里不一的蛮族，名义上进贡求和，背地却一再试探四大营的底线。陆渊早就看他们不爽，若不是之前皇甫麒以质子的身份留在西夏，他惦记皇甫麒安危，所以一再忍让。

　　如今皇甫麒已成为一国之君，西夏手中也再无可以牵制齐国的筹码，他四大营早就想酣畅淋漓地打一仗了。四境真正的和平，才是他献给皇甫麒最好的礼物。

　　陆渊是怀抱这样的想法，才决心奔赴西北的。

　　于是，齐国神康元年秋，经新皇带兵日夜征战，半月后，西夏终败于四大营麾下。自此四境皆以齐为中心，太平十五载。

　　而齐国境内，春贷之法犹如春笋雨后萌芽，在大江南北开始推行，流民亦有田可耕，有粮可种。由戴记商铺和余梦苑联手打造的商艺馆在各大州府有序开业，招纳当地流离失所的孤儿入馆从商学艺，男女不限，直至学成毕业。

　　后世有史记载，神康十六年夏，齐国第二任皇帝主动让位于侄孙皇甫云。

　　但民间话本里却说的是，这任皇帝虽神武英明，但性情多变难猜，于神康十六年夏某位知己的生辰上宣布退位，并当场作画一幅：画的竟是长安城外香火鼎盛的灵台观的日与夜。左侧太阳当头，观内庄严肃穆。而画面右侧是明月高悬湖面，小舟游荡于荷叶之间。

　　后来有好事者模仿此画在齐国境内售卖，遇一执剑的蓝衫男子问道：“你这画画得不全啊？”

　　好事者不服，反问：“有何不对？此画笔锋细腻，意境完整，乃是将军府流出的真品。闲人莫要多嘴。”

　　“灵台观后少了五人嬉笑做戏的场景，怎能是对的？莫要误导了旁人。”那男子道，“将军府管理森严，怎会有真品流出。你再如此张扬，别被将军府抓个正着，逮你回去治你的罪。”

　　“切，将军府怎么有空关心我这个街边卖画的！”好事的卖画者嗤笑道，“谁不知道将军大人带着退位的先皇跑四境游历去了，能出来抓人才怪。”

　　一红衣男子不言语，却拿起卖画人搁置一旁的毛笔在画中灵台观大门背后的空地里描绘出几个正在吵闹的小小人影，然后把笔一扔，拉着同行的男子一起大步流星而去。

　　徒留卖画者站在余地盯着画作发呆：好像当时偷看的原作，和这个人画的细节，完全一致……

　　难不成？！

　　只可惜等他反应过来时，长安正中央的大街上只留给他两个并肩齐行的背影，长长的发带随风飘荡，恣意潇洒。

　　有笑语顺着风声传入那好事者的耳朵：“还想去哪玩儿？”

　　“想回家，喝酒，赏花，看月亮。”

　　他看向他，笑容灿烂。

　　无论来时的路怎样艰辛，都有家可归，有人可爱。

　　这便是所有人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在春节前Happy Ending！
暂无写番外的计划，祝所有人（虽然没什么人看到哈哈），新年快乐，快乐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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