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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心发现老攻是沙雕魅魔》作者：不定方澄
恪守男德
低音炮倒三角老婆喜欢的全都有的真魅魔魔王攻
X
你撩任你撩
甚至要在床上写策划案的清冷工作狂钓系总裁受
姜俞霜一直以为，自己的商业联姻对象在家甩他脸色、出门彩旗飘飘，估计恨极了这段婚姻。
直到他意外去世。
再醒来时，他重生到三年前新婚后，还有了读心术。
坐在饭桌听见面无表情的谢迁野说：
“霜霜最近肯定又熬夜工作，黑眼圈都出来了……但是霜霜有黑眼圈也好看，我老婆真好看，嘿嘿。”
姜俞霜皱眉：“你说什么？”
谢迁野看都没看他一眼：“食不言。”
紧接着，谢迁野的声音响起：
“2121年9月3日上午6点34分，老婆第一次早上跟我说话了，老婆声音真好听。”
而谢迁野，分明没有张嘴。
姜俞霜渐渐觉得世界有些魔幻。
他发现所谓家里保姆负责的一日三餐……
都是谢迁野做的。
而和他貌离神也离的摆设老公谢迁野——
前世今生加起来暗恋他一百年，自称顶级魅魔，活体万人迷
常人十句话内对他死心塌地
一夜过去为他赴汤蹈火。
所谓对他的疏远全都是为了降低自己的血脉影响，想要获得他最真挚的爱。
姜俞霜：……就离谱。
　　
晚宴上。
他听见身边围绕着男男女女的谢迁野心里大喊：
“滚开！你们这些讨厌的桃花。我！不！需！要！我有老婆了！”
姜俞霜转身憋笑。
谢迁野垂眸，声音微哑：你把我丢下九十九次了……霜霜，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珍惜。
姜俞霜：？
当晚，谢迁野低音炮，姜俞霜说别吵，在办公。
洗完澡穿着半遮半掩的浴袍，姜俞霜眼里却只有策划案。
咬咬牙脱光了躺在大床上，姜俞霜……
姜俞霜去公司加班了。
一整晚，谢迁野坐在床上咬着被角怀疑魔生。
而姜俞霜把自己关进办公室，才松开紧扣的牙关，气息灼热，耳根通红。　　
妈的……低估魅魔了。
[小剧场]
午夜档ing
谢迁野：霜宝，你爱我吗。
姜俞霜颤声：爱……
谢迁野停下动作：不，你爱的是我的钱、我的脸，我的低音炮倒三角好技术……你独独不爱我。
姜俞霜：？
阅读小贴士:
0.攻的魔王属性偶尔会有点疯批，但不影响他是一个沙雕疯批，并从男德班顺利毕业。掌声送给他。
1.还没想到，但有0的地方就必须放一个1在这。

===第1章 第 1 章===
初夏清晨，暖风顺着窗缝撩开窗帘，一缕阳光落在床上人好看的眉间。
    床的尺寸显然是适配两位家中主人共寝的大床，现在却只有一个人，侧身蜷缩着身体睡在正中。
    梦中的青年被阳光惊扰，皱了皱眉。
    姜俞霜忘了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有些陌生的真实感。
    车祸丧生后，他以灵魂的状态漂浮在世间许久，感受不到温度触碰，甚至无法感知自己身体的存在。
    姜俞霜有些生疏地抬手，挡了一下略微刺眼的光。
    他手腕白皙纤细，伶仃漂亮的骨节在阳光下被映出些微凉温润的玉的质感。
    眼前重新昏暗下来，青年才缓缓睁眼，浅棕的瞳孔带着初醒的茫然，却很快被一层自我防御般的疏离感包裹。
    姜俞霜猛地掀被起身。
    熟悉的房间布置，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摊没看完的文件，已经被风吹乱落到了地上，忘记盖上盖子的钢笔不知何时滚落在地毯。
    外人都说姜总年轻有为，做事井井有条，天生就条理清晰，却不知道他的私人领地向来是这幅遭了灾一般的凌乱模样。
    他不擅长整理房间——这件事连他的家人和秘书都不知道。
    毫无疑问，这里是……他独居的住所。
    姜俞霜抿唇，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滑白皙的手臂肌肤，没有半点被火灼烧后的焦黑样子，更不是抓不住的半透明状态。
    车祸、尖叫、火焰……针扎一般的痛感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姜俞霜扣紧牙关，待精神中残余的痛感平息后，眉头却从未如此舒展开来。
    因为这具身体是真实的、能感受到痛和热的。
    姜俞霜有些怔愣。
    车祸之后，他在做阿飘的日子里有时候会想，自己倒不如死得干脆些，也好过凌迟一般，眼睁睁看见亲人痛苦挣扎，却连抬手安抚都做不到。
    姜俞霜是商业巨贾姜家的养子，但姜家夫妇对他视如己出，家庭和美。
    得知大儿子意外去世，父亲急火攻心，在弟弟的开学典礼上脑溢血倒下，这一进医院就没能再出来。
    原本叛逆、和家人一直不亲近的弟弟，明明刚刚成年，却像是在一夜之间长大，试图用单薄瘦弱的肩头撑起公司，却因为对经商一窍不通，被姜家人一直信任的父亲老友裴付良陷害。
    与姜家有姻亲的谢家出手帮助，却依然没能阻止姜家商业帝国的覆灭。
    姜俞霜最后的记忆，就是一场家破人亡的结局。
    大脑渐渐清楚起来，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左边一沓凌乱的文件中翻出自己的手机。
    看清日历上显示的年份后，姜俞霜瞳孔骤缩。
    是……三年前。
    他重生了。
    -
    冲了个澡，姜俞霜渐渐理清自己的思绪。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三年前，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被拉去投胎，但他不喜欢犹豫。
    这一次，他会规避掉所有风险，将弟弟拉回到家人身边，处理掉上辈子姜家公司的叛徒。
    姜俞霜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去做这些事，但他会尽自己所能。
    从几乎复制粘贴出来的衣帽间随便拉出一件西装外套披在身上，姜俞霜给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提前整理好目前公司正在进行的所有业务进程。
    不是姜家的亲生子，姜俞霜也没有染指家族产业的意思。大学期间，他就和朋友一起创业开了一家公司，短短三年便超过了许多老牌企业，跻身国内名流，毕业后也只是帮父亲处理和谢家合作的相关事宜，其他一概从不过问。
    “你跟司机车一起来。”姜俞霜开口，声音像是冰凌摩擦般，掉出细细碎碎的冰屑，清脆但冷，带着上位者的掌控力。
    秘书在那边说了什么。
    “今天放假？”姜俞霜闻言皱眉，“我说过吗？”
    秘书那边顿了一瞬：“没有，我以为……抱歉姜总，我立刻整理。”
    姜俞霜挂了电话。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推开卧室房门。
    下一秒他脚步一顿。
    他的卧室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浴袍，头发上还挂着水珠的，漂亮男人。
    男人比他略高，被浴袍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宽肩窄腰，露出的小臂上肌肉线条有力却不夸张。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面前的男人不仅一副漂亮骨架身姿，每一寸肌肉肌肤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般完美——端的是一番绝色。
    绝色本人闻声矜傲地偏头看他，桃花眼微挑，左眼眼皮上那颗小痣跟着跃动，像是故意想勾住别人的目光。
    明明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却因为这双眼睛，平添了万种风情。
    像是过惯了“夜醉酒楼美女侧”这般浪子生活的……渣男。
    姜俞霜微微觑起眼睛。
    他忽然知道了，为什么刚刚秘书会以为他今天放假。
    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他新婚的第二天。
    结婚对象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谢家少爷谢迁野。
    谢迁野像是防他一般拉了一下浴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连一句维持表面和谐的“早”都没留下。
    姜俞霜便也做出一副当他是空气的模样，下楼吃早饭。
    呵，谢迁野……渣男。
    上辈子姜、谢两家联姻后，公司合作十分密切，发展比双方预想的都好，但作为联姻者的姜俞霜和谢迁野，却过了三年陌路人的生活。
    不仅如此，就连姜俞霜的葬礼，都没有见到他名义上丈夫谢迁野的人影。
    姜家兵荒马乱之时，谢迁野谢大影帝主演的电影大火，他本人却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公众视线里。
    做阿飘的时候，姜俞霜看到过不少关于谢迁野去向的猜测，大部分都是猜他和哪位红颜知己、蓝颜祸水隐婚生子去了，被提及名字的绯闻对象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却没有人知道，他们这位高冷影帝表面绯闻缠身，实际上已经因为家族的商业联姻隐婚三年。
    还是个在名义丈夫葬礼上玩失踪的渣男。
    姜俞霜不介意他在外面怎么做他彩旗飘飘的“谢影帝”，但他认为谢迁野至少应该履行他商业联姻的“谢家少爷”的责任。
    上辈子他意外去世之前，姜、谢两家的合作已经进入正轨，他和谢迁野的名义婚姻其实已经可以宣告结束，但因为双方谁都没提起，便搁置了下来。
    姜俞霜放下豆浆，通知秘书在在备忘录里加上一条：加快姜、谢两家公司的合作进度。
    ……争取一年半就能离婚。
    谢迁野从新婚第二天就表现出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姜俞霜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对他有什么感觉，自然不介意早点放他自由。
    但该定的规矩，这次必须说清。
    “谢迁野。”
    他叫住路过餐桌的男人。
    谢迁野瞬间停下脚步，却没有扭头看他。
    “……什么事。”他问。
    姜俞霜微微挑眉。
    不得不说，谢迁野上辈子能红到几乎在娱乐圈只手遮天的程度，硬件条件确实有不可分割的理由。
    谢迁野的声音不算低沉，却有磁性，音色带着些慵懒性感，却因为他冷淡的语气，有了种若即若离的样子，像是一块被雾气遮掩成磨砂的玻璃，冷硬，却依然能引得人想要伸手擦拭，再向内窥探。
    在娱乐圈，谢迁野有个独他有的名号——
    人间活魅魔。
    明明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却偏让人觉得，这个称呼天生为他量身订造。
    姜俞霜垂眸。
    “昨天婚礼，有些事我没来得及说清。”他开口。
    谢迁野没接话，只是倚在窗边，一只手随意地揣进裤兜，应付般给他留了一只耳朵。
    拒绝的态度不能再明显。
    “转过来。”姜俞霜冷声，“这是谈判最基本的礼节。”
    他常年在商圈和老狐狸人精们周旋的气场骤然展开，往常几乎足以镇压姜家总公司的那帮不服他的精英，可谢迁野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样。
    “你说。”谢迁野只是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便把视线随意地移到他面前的早餐上，简短道。
    姜俞霜皱眉，处理了那么多困难的案子合同，没想到最难搞的一个在家里。
    偏偏这位还是联姻对象，双方家族友好合作，自己不能动真格的。
    “你清楚，我们是因为联姻而结婚。姜、谢两家的合作你不需要管，但我认为，我们双方需要对接下来合作的日子达成一些共识。”姜俞霜开口。
    意外地，谢迁野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姜俞霜便接着道：“第一，我们双方不干涉彼此的工作。”
    谢迁野抬手拨弄额前碎发，没有什么反应。
    “第二，婚姻存续期间不干涉彼此的情感，但不能影响到两家的合作。”
    “不会。”谢迁野道。
    “第三，如有必要共同出席的商业活动，希望你腾出时间。”
    谢迁野点头：“可以。”
    姜俞霜抿了一下唇，他没想到谢迁野答应得这么快。
    但总归是省了不少事。
    “那么，合作愉快。”姜俞霜放下筷子起身，拿起公文包准备上班，“你自便。”
    他和谢迁野擦肩而过。
    [老婆……]
    声情并茂之中还带着点委屈的声音，让姜俞霜脚步一顿。
    他回头，却看见谢迁野还是那张被逼良为娼的臭脸。
    ……大概是在对台词吧。姜俞霜收回视线。
    没记错的话，谢迁野刚和他结婚的时候，也正好才进入娱乐圈没多久，正是事业上升期。连在家走路嘴上都不忘背台词，谢迁野能获得上辈子的成就，想来也不止是靠他这张脸。
    姜俞霜没再多想。
    大门被匆匆离开的忙碌的姜总关上，谢迁野侧耳听了片刻，才抬脚走向饭桌，看着桌上姜俞霜剩下了一半的早餐，弯腰端详。
    “……怎么不好好吃早饭。”
    他自言自语，音色慵懒的话尾像带着钩子，张口却是。
    “霜霜不会是看我没吃饭，故意留给我的吧……”
    “新婚第二天，吃到了老婆的剩饭……呵，这就是人类夫妻间的亲密？”
    说着，他微微挑唇，左眼上的小痣在眼波流转下像活了一般，整张脸带着勾魂摄魄的侵略感。
    “傲天。”
    机械的人工智能音自手机响起：“我在。”
    谢迁野在姜俞霜坐过的位置坐下，启唇：“现在几点了？”
    人工智能：“魔王大人，上午7点。”
    谢迁野胸腔震动，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哼。
    “不，是我和老婆幸福的起点。”
    人工智能亮了两下，似乎在尝试接话。
    “……傲天的思维暂时无法与魔王大人接轨。”
===第2章 第 2 章===
姜俞霜出门的时候，秘书和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现在的住所是成年时父母送他的礼物，位于S市中心的一套临江大平层，在S市这样用寸土寸金都不足以描述的地方，价值难以估量。
    这套房子下楼走路三分钟就是姜家世登集团的大楼，从客厅甚至能正对看到世登集团的屏幕。
    姜俞霜还记得父亲把这套房子转到他名下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等以后毕业，你上班就近了，不用像我一样，陪你妈住在郊区，每天都得跑这么远。”
    父亲话里想让他接手世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姜俞霜却垂眸犹豫了。
    后来他大学和朋友创立了现在的青鸟科技，公司选址在二环以外，姜俞霜每天上班都逆着车流，像是人群之中的逆行者，却比任何顺流而去的人都要迷茫不知意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姜总。”秘书向晨坐在前排回头。
    姜俞霜微微颔首：“资料。”
    向晨立刻转身递给他一叠打印好的纸。
    手指接触到纸张的一刹那，姜俞霜隐约听到一个不甚清晰的声音。
    [姜总工作的劲头也太厉害了……新婚第二天都不给自己放假，唉……]
    是向晨的声音。
    姜俞霜正想抬头细看，向晨却已经又端正地坐回了副驾驶，看不出刚才是否真的说过话。
    向晨是他最满意的一任秘书，工作能力极强，处事也妥当，上辈子却在一年后升迁在即之时，因为身体的原因被迫辞职。
    来公司两三年，不知是不是因为顶头上司的工作狂属性，向晨没休过一次年假，姜俞霜连轴转，他也就跟着加班加点，搞垮了身体。
    “向秘书，明天把你的年假休掉。”姜俞霜忽然道。
    向晨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
    “姜总，我很珍惜在您身边工作学习的机会……”
    真的按年龄来说，他甚至比姜俞霜要大两岁，但姜俞霜的能力和天赋，却让他难以望其项背。
    姜俞霜抬头。
    他神情冷淡，却带着叫人无可违抗的莫名力量。
    “……谢谢姜总。”突然就拥有了一周假期的向晨懵懂点头。
    他心底忽然升起一个猜测。
    姜总不会是……知道他这周末要结婚了吧。
    他偷偷掏出手机。
    [M：卧槽，你们谁在姜总面前提我周末结婚的事儿了吗？]
    [姐就是女王：没啊，你不是都没打算请假？]
    [Tiless：他问你了？]
    [M：姜总刚让我明天把年假休了……/呆滞]
    [Tiless：说实话，你姜总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姐就是女王：确实，好好休你的假吧，帮帮老婆，结婚事儿挺多的。]
    向晨收起手机，正襟危坐。
    “姜总，有个我私人的喜讯向您汇报……我这周末就结婚了。”
    姜俞霜停下翻阅文件的手，抬头，声音难得少了几分冷肃：“恭喜，百年好合。”
    向晨攥起拳头，激动得有些脸色发红：“谢谢姜总，您也是！”
    “我就不必了。”姜俞霜轻笑了一下，语气却带着浓重的疏离。
    向晨察言观色，自知话题不合适，立刻闭上了嘴。
    姜俞霜结婚的事他是清楚的，但结婚对象是谁，甚至连是男是女他都无从得知，只能猜测到大约是家族联姻之类的事。
    想来又是一对没有感情、被强行绑定在一起的怨偶。向晨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再窥探上司的私事。
    “姜总，说起来我和爱人的相识还要感谢您。”向晨道，“去年秋天，我和您一起去接姜小少爷放学的时候，我认识了她。”
    姜俞霜思索片刻：“是姜择楚的语文老师？”
    他弟弟，姜家的亲生儿子姜择楚，两岁的时候走丢，被卖到偏远县城，十三年后，因为打架被提溜进派出所的时候对比了信息，才被找回姜家。
    小孩吃了不少苦，也被迫养了一副带刺的性格，在学校逃课打架一个不落，偏偏父母出于愧疚溺爱至深。姜择楚成了姜家在社交圈里背地里的笑话，不上进、已经长歪了等等的标签不要钱似的往姜择楚身上贴。
    但姜俞霜上辈子看过他在自己和父亲死后，努力安慰母亲，成为家中顶梁柱的样子，知道他本性不差。
    “是的！”向晨激动。
    “姜择楚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姜俞霜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过问这种事，难得显得有些生疏。
    向晨想了一下：“我爱人还真说过……因为她说姜小少爷的语文作文是很突出的那种好。”
    “姜小少爷很有才气。”
    姜俞霜轻笑。
    大概是遗传了母亲的一身诗性吧。
    他记得姜择楚上辈子大学报考的专业也是中文系，但因为偏科严重，总成绩很低，也没能去什么好学校。
    周末回家的时候，他要想一下怎么跟父母提到关于姜择楚的管教问题。
    更重要的，还是先扭转姜择楚和家里疏离的关系。
    姜俞霜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这种有些疲惫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上辈子联姻后，他不仅要管理青鸟的事务，还要负责世登集团和谢家和润集团的合作事宜，经常加班到深夜，却甚少在公司草草睡下。
    他发现，只要他在家里的床上睡下，无论前一天晚上睡得多晚，第二天起来都必定是精神充沛的。姜俞霜觉得这大概也算是另一种认床。
    他决定今晚回家好好睡一觉。
    -
    姜俞霜在办公室一坐就是几小时，直到向晨转进来一通前台打来的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姜总，有人说是您家里的保姆，给您送午饭。”
    几乎同时，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在最高处合并，发出一声清脆的整点报时。
    姜俞霜手上笔迹一顿，还是合上了笔盖。
    “送过来吧。”
    很快，前台的漂亮小姐姐端着精致眼熟的饭盒走了进来。
    一个金色卷毛的脑袋却也跟着挤进门缝。
    “霜儿，今儿个这么早就吃饭呢？”
    “白副总好。”前台道。
    白生之轻佻地打了个响指：“快吃饭去吧。”
    他面容清秀，做起这个动作来倒也不叫人反感。
    前台闻言走了，白生之冲着饭盒过来，摸着下巴一副推理大师思索的模样。
    “哟，霜儿……这结了婚不一样了啊，大中午都有人给做饭了？”
    姜俞霜对自己这个发小向来无奈：“保姆做的。”
    “哪儿来的保姆？”白生之问，“谢小少爷带来的？”
    姜俞霜点头。
    上辈子他对谢迁野带来的这个厨子格外满意，自己在孤儿院的时候吃过路边几块钱的摊子，来到姜家之后也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美食界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他全都尝了个遍，却没有哪个能比得上谢迁野那个厨子的一道家常菜。
    “……这么金贵。”白生之轻啧一声，“你们俩昨天结婚，他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昨天的所谓婚宴，两家都没有要大办的意思，联姻对他们来说，那对红本的法律意义才是两家关心的，也因此，昨天的婚宴几乎办成了小范围的商业晚宴，去的都是掌权者辈的人物，白生之这种游离在家族产业之外的浪荡公子自然没去。
    姜俞霜想了一下：“说他家人要查岗，不能自己搬出去住算吗？”
    白生之：“呔！哪里来的妖精！”
    姜俞霜：“……”
    白生之语重心长：“霜儿啊，你当心。这谢家小少爷虽然说现在是好了，但多少实打实傻过二十几年，在他们家肯定也没什么地位……小心就这么赖上你。”
    “不会。”姜俞霜想到早上出门前谢迁野那张臭脸，斩钉截铁。
    怎么会赖上……谢迁野倒是想逃，要不是家里三十几层，恐怕就差跳窗了。
    姜俞霜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想着谢迁野那副有难言之隐的表情，竟然微微抬了抬嘴角。
    他揭开饭盒的盖子，白生之眼睛骤然睁大。
    “我靠！什么玩意儿这么香的！”
    答案毫无疑问来自姜俞霜的饭盒。
    白生之走不动了：“霜儿，乞讨……拿饭盒盖儿给分一口尝尝就行。”
    一块红烧肉立刻就进了他的口，肥而不腻，软嫩Q弹，浓郁的咸香过后又有微微的回甘，滋味顺着味蕾像电流般疏通着白生之的四肢百骸。
    白生之张着嘴，觉得自己有种灵魂出窍的通体舒畅感。
    “霜儿……”
    姜俞霜当没听到。
    “饿饿饭饭……”
    等离婚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把谢迁野请的这个厨师高薪挖过来。姜俞霜想。
    -
    市中心，姜俞霜家。
    明明是午饭时间，厨房里却还传出刀和案板相撞的声音。
    料理台边系着粉色围裙的人一边哼着歌，一边愉悦地剁肉。
    带着白色厨师高帽，穿着厨师服的人却唯唯诺诺地被挤到了一边。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粉围裙一边剁肉一边问。
    厨师帽吓得一哆嗦，屁股后面竟然砰地冒出一根紫色的尾巴，他抖得更厉害了。
    “魔、魔王大人聘我来做饭，我不能这样……上班摸鱼……”
    粉围裙回头——赫然是谢迁野那张容貌迤逦的脸。
    “左护法没跟你说？”他磁性的声音响起，“叫你来就是打个卡，装一下。”
    “霜霜看不上你们做的饭……只有我能做出他最喜欢的食物。”谢迁野笑了一下。
    那若有若无的气音落在厨师帽耳朵里，他脸色骤然不可控制地涨红。
    谢迁野注意到，顿时收敛了神情。
    “不好意思，想到夫人，没控制住。”
    厨师帽连连点头，抬手擦汗：“懂，我懂的！”
    一旁的手机忽然响起来，谢迁野示意厨师帽接通按下免提。
    “谢大少爷！！！什么时候来工作！”
    谢迁野轻哼：“休婚假呢，催什么。”
    经纪人：“……我听说姜总今早就已经去上班了！”
    谢迁野思索半晌：“你说得对。”
    “我如果多赚一点，老婆就不用这么辛苦。”
    经纪人语气激动：“所以咱几点工……”
    “等我做完饭。”谢迁野打断。
    经纪人沉默了半晌，崩溃：“你不是刚做过午饭？！”
    “是啊。”谢迁野自然道，“现在做晚饭。”
    “才1点！我的大少爷！”
    谢迁野眯眼：“你以为我做一顿饭要多久？少看不起家庭煮夫。”
    经纪人开始啜泣，九尺大汉在电话那边做出一副被无情抛弃的模样哀嚎。
    “……行了，下午5点一定到。”
    “B市，大少爷，恭候您瞬移到来！”经纪人顿时腆起脸。
    “魔王大人英武非凡！也就是您才能这样毫无束缚地频繁使用瞬移魔法了！”生怕自己摸鱼失业的厨师帽立刻拍魔屁。
    挂了电话，谢迁野手上动作一顿，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会瞬移又怎么样呢。”他好听的声音沉郁下来，变成了化不开的浓雾。
    “我还是不能一步走进夫人的心里。”
    “没有人能拒绝魔王大人！”厨师帽高喊，紫色的恶魔尾巴甩得比绞肉机还快。
    ……正在剁肉的谢迁野忽然一眯眼。
    “你出去一下……人类的绞肉机太难用了，我要用法术。”他把厨师帽赶出了厨房，关上门。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把裤子后腰微微拉下一点，尾椎之下忽然冒出一根漆黑的……尾巴。
    还是很高级的磨砂质感。
    尾巴带着极锋利的锯齿，侧面甚至是凶悍的刀刃形状。
    谢迁野转了转尾巴。
    很好，吹发可断。
===第3章 第 3 章===
晚饭的时候，白生之又腆着脸来姜俞霜休息室蹭了两口菜。
    “不夸张，真的。”在发小面前，白生之吃得索性半点帅哥包袱都不要了，“我就没吃过肉质这么细腻的丸子。”
    “什么神仙厨师能把丸子做出这种……豆沙质感。真绝了。”他吃完自己那份，还抿着嘴不停回味。
    “吃完就赶紧下班。”姜俞霜道。
    白生之收了自己的蹭饭工具：“知道……我向来下班第一名。真以为谁都和你似的，铁人啊？”
    晚饭后，姜俞霜又简单整理了一下世登和谢家和润准备合作的项目资料，再抬头的时候，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八。
    以往，姜俞霜习惯自己开车下班，哪怕会堵车，他也很享受这段难得的独处时间。
    但今天车让向晨开去检修，姜俞霜也不想这个点再让司机加班，索性收拾了东西，难得坐一次地铁回家。
    -
    S市的晚高峰会持续很久，八点多的地铁里依然是挤挤挨挨，姜俞霜戴着口罩倚靠在两节车厢之间最空旷的地方，身边也依然不时能被人轻撞两下。
    身边不时有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姜俞霜戴着耳机都意外的无法隔断这些声音。
    地铁的小屏幕上播放着各种广告，忽然一道有些眼熟的人影吸引了姜俞霜的目光。
    也引得许多低头看手机的人抬头看过去。
    屏幕上暗金色的蛇涂着艳红的信子，攀行在一丛深而密的黑百合间，背景华丽繁复得像中世纪暴君的宝库……
    却都不及正中那人万分之一的惹眼。
    黑金织就的长袍将他裹挟，像是自深渊探出的一只充满诱|惑的手，试图将那个人拉下王座，坠入永不停息的恐惧和灾难。
    然而王座上的祂缓缓抬眼，比任何贪婪的诱|惑更令人沉溺。
    画面有半秒的偏色移位，强烈的荷尔蒙冲击和不安定感几乎溢出屏幕。
    魔王骤然抬手，指节划过黑百合丛，所过之处花茎簌簌断折，用凋零的生命，卑躬屈膝地迎接着祂的随意路过。
    “……都不是我的小玫瑰。”
    他的声音乏味，又带着长久等待后失望的怅然。
    [魔王-谢迁野饰]
    画面渐渐暗下去，姜俞霜从情景中挣脱，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
    胸口莫名有些闷痛，大约是屏息的后果。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谢迁野演戏的样子。上辈子谢迁野最火的、被誉为开创流派之作的那部电影，姜俞霜都没有去看的时间和兴致。
    不得不说，谢迁野大概天生就是当演员的料，他那张脸配上代入感如此强的演技……恐怕不是老天爷追着喂饭，说是老天爷掰开他的嘴往里面倒饭都不为过。
    姜俞霜长长呼出一口气，忽然发现原本被低语充斥的地铁车厢，此刻也只剩下飞驰的风声和车轨相撞的声音。
    地铁渐渐减速，毫无防备的人们均是一晃。
    姜俞霜又被附近的人来回撞了两下。
    [……天。]
    他听见旁边女生的自言自语。
    [我想看未删减版……救救孩子。]
    姜俞霜：……？
    还有……未删减版？
    即便他对电影称得上一窍不通，也看得出这个短片大约是谢迁野出演的电影的预告片。
    ……怎么会有要删减的情节？
    谢迁野虽然现在在娱乐圈还是个势头极猛的新人，但他再怎么说都是谢家的少爷。
    怎么会沦落到去拍这种被删减的东西？！
    姜俞霜只知道上辈子谢迁野发展极快，难道竟然是靠这种……擦边影片？
    他一直以为谢迁野在谢家多少还算受宠，不然也不会将他保护得这么好。
    原来竟然都只是表面装模作样吗……
    可想想也确实有道理，家族真正宠爱的后辈，又怎么会派来和自己这个姜家养子联姻。
    看谢迁野往常对着自己摆出的那张臭脸也知道，他和自己绑在一起，百分之百是被逼无奈。
    姜俞霜垂眸。
    离婚的事，这下更是越快越好了。
    -
    姜俞霜家，下午五点刚歇下的厨房，又叮呤咣啷地响了起来。
    谢迁野一颗颗地仔细清洗着食材，指尖泛起荧荧的微光——他一边用流水沁凉食材，一边还维持着极度精细的清洁咒。
    远在B市的拍摄工作刚一结束，他进了化妆间就直接瞬移回到家里，留下经纪人给品牌方找一个科学合理的理由解释，为什么自家艺人下班溜号的速度这么快。
    谢迁野当然是不在意这些的——他只在意今天晚上老婆的夜宵养生粥能不能完美地熬好。
    他抬眼看了一下时钟——八点半，离姜俞霜往常下班回家还有四十分钟时间。
    虽然是第一天住进这间屋子，但谢迁野已经提前摸清了老婆的作息。
    “你特么搁这儿搞晨昏定省呢？”经纪人当时大惊失色，“你是变态吗！”
    谢迁野坦然：“可霜霜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经纪人面色扭曲道：“人家才认识你一天！！”
    谢迁野淡淡瞥他：“我是魔王……但不影响我还是个魅魔。”
    经纪人瞬间呆住，张了张嘴，万种思绪最后只汇成一句：“……操。”
    谢迁野倒是心情颇好。
    人类是有极限的，谁又能躲过自己这个活魅魔呢？
    更何况是和自己有灵魂绑定的、命中注定的霜霜老婆。
    想到姜俞霜，谢迁野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觉得如果不是有裤腰带的束缚，就要有什么东西弹出来了。
    ——他是说自己的尾巴。
    谢迁野借着刀面，把精细处理好的食材都滑进锅里，指尖窜出一股来自魔界最深处的幽蓝火焰，随手一点，便簇拥着将石锅包裹。
    他探头过去，从上往下看了一眼，满意地发现自己喷个火都是爱心的形状。
    接下来就是时刻关注火候，等……
    玄关处突然传来门锁被揭开的声音。
    谢迁野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想更多，抬手在厨房空地裹挟着劲风划下，一个深紫色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裂缝凭空出现。
    谢迁野却像毫无感觉一般直接探手进去一抓一拎。
    “哪儿来的缺德魔大晚上打扰……魔、魔王！！”
    裂缝关闭，全程甚至没到两秒，厨房地上便多了一个跌坐着的魔族。
    他还穿着白天那身厨师服，帽子却歪歪斜斜，尾巴也被压在屁股底下，只露出一截三十厘米的紫色圆柱状尾巴尖。
    姜俞霜换了鞋，意外看到了亮着灯的厨房，猜到大约是那位很厉害的厨师在做夜宵，便过去推门。
    眼前的场景让他大脑里的弦瞬间绷紧。
    带着厨师帽的人一脸慌张地蜷缩在地上，帽子都快掉下来了。
    而他正惊恐看着的，赫然是面前的谢迁野。
    更确切地说，是手上提着刀、一脸凶神恶煞的谢迁野。
    ……活像个要冲动杀|人的犯|案现场。
    谢迁野扭头看他，像是愣了一下。
    借着他怔愣的一瞬，姜俞霜上前一步紧紧扣住谢迁野的手腕，控制住他持刀的手，冷声问。
    “你要干什么！”
    谢迁野攥着刀的手狠狠一紧。
    因为做饭，他带着透明的手套，过薄的塑料挡不住姜俞霜掌心的温度，明明是正常人的体温而已，谢迁野的手背却生出近乎被灼伤的触感。
    心跳快到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掩藏在单薄衣料下的肌肉骤然收紧，抵抗着潜意识想要进攻的动作。
    下一秒，谢迁野甩开姜俞霜的手。
    ——哐啷。
    刀被扔在料理台上，谢迁野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几乎在逃。
    姜俞霜的视线跟随而去，却被发出震天响的摔门动作拒之门外。
    刚刚，他似乎听到谢迁野小声说了句什么。
    [好热……]
    姜俞霜忽然有些维持不住自己冰冷的神色，眼底泛起一丝疑惑。
    -
    一墙之隔的次卧房中，谢迁野靠在门板上，双眼紧闭着咬牙，像是在忍耐某种非人的痛苦。
    他思绪混乱，却不敢想到哪怕姜俞霜的一片衣角。
    谢迁野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泄露出过分灼烫的气息。
    最后他还是破罐子破摔地随便从脑海里拉出一段记忆，像播清心咒一般开始再放送。
    ……
    那是他准备从魔界跨越位面来到人类世界之前的事。
    魔族的医生，也是他的好友语重心长：“我可以帮你暂时切断你和霜的灵魂联系，这样的话你也会好受一点。”
    “别想。”谢迁野冷哼。
    医生诧异：“可是你带着他的灵魂标记，那可是亲一下就要发|情的程度吧……哦，情绪波动大的话，可能说句话、摸个小手就要出事哦~”
    谢迁野隐忍点头：“我能忍。”
    “不是……你忍？”医生翻白眼，“我就不懂了，你们老夫老夫的，就算这辈子玩个强|取豪夺又怎么了呢？”
    谢迁野忍无可忍：“关你屁事！”
    医生被他赶走，坐在魔王王座上的谢迁野才露出些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的神情。
    他妈的，不会有两百年都还是处的魅魔吧？不会吧不会吧！
    哦是他啊，那没事了。
    ……个屁啊！
    谢迁野从门板上起身——他怕再这么下去，自己前面的那根尾巴会把木门点着。
    他撕裂空间，抬脚踉跄地回到了自己魔界的宫殿外。
    “嚯！”正给魔药草施肥的医生看见他，挑眉，“忍得住？”
    谢迁野闭眼陈述病情：“……吓的。”
    医生神情古怪了一瞬，很快又露出恍然的表情，啧啧道。
    “这么刺激……野外被发现了？玩儿得野啊！”
    谢迁野愣了一下，医生没有把门的话像是打开了一扇门。
    被理智有意阻隔的、浓浊燥热的幻想倒灌一般反噬。
    绛黑眼瞳中色泽流转，头顶和尾椎似乎有不属于人类身体的部位要随之生出。
    “把你脑子里的东西给我清清！”谢迁野闭眼，似乎在回味，又像是在忍耐他不合时宜的欲|望，“霜霜……牵了我的手。”
    医生闻言缓缓抬眼，一副看弱智的表情：“……拉个手而已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他思索片刻，认真问：“现在人类世界流行纯|情攻？”
===第4章 第 4 章===
厨房里。
    姜俞霜收回看向谢迁野房门的视线，暂时压下自己探究的神色，转身问一脸狼狈的厨师帽。
    “没事吧？”
    厨师帽诚惶诚恐：“没、没……”
    明明看起来威胁性最大的魔王已经离开，可厨师帽却抖得更厉害，冷汗都快下来了，心里疯狂地给当时联系他做这份工作的魔王左护法传魔语。
    [出事了出事了左护法大人救救小魔！！]
    厨师帽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经不住报酬的诱惑，接下这份工作了。
    姜俞霜眉头皱起：“谢迁野给你开多少的价格？”
    厨师帽颤颤巍巍，试探道：“魔……他他他……开、开给我一条命……？”
    姜俞霜：……？
    厨师帽魔族根本没有接触过人类世界，然而看姜俞霜的表情也知道，自己显然是哪里说错话了。
    可以他乡下小魔的思维来看，这回答完全没有问题啊！
    左护法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如救世魔一般。
    [他问你什么？]
    厨师帽一板一眼地答了，包括自己那句像人体器|官贩卖一样的回答。
    左护法沉默了半晌。
    [……]
    [身体掌控权给我。]
    姜俞霜发现，自己眼前的人忽然像脱胎换骨一般，变了一副神态。
    眼底原本惊恐不已的情绪瞬间消散，变成极度冷静的一潭死水，又极快地变换出有些抱歉的神色。
    “不好意思姜先生，刚刚我有点入戏了。”厨师帽摸了摸鼻子道，却没有抬头看他，像是不敢。
    姜俞霜眼睛微微眯起。
    掌控着厨师帽身体的左护法微微低头，瞥到自己两腿之间露出的尾巴尖，伸手扶过，在姜俞霜注意到之前默念了一句法术。
    原本的一截尾巴被凭空截断……变成了一颗颜色相近的茄子。
    几乎同时，他听见厨师帽的灵魂瑟缩在空间角落里，疼痛到凄厉的嘶喊。
    [这是你为魔王办事不利的处罚。]
    左护法的声音冷淡无情，强大实力的震慑之下，厨师帽不敢置喙。
    屏蔽了这具身体主人的嚎叫，左护法拎着茄子对上姜俞霜的视线，处变不惊地解释道：“霜……姜先生，刚刚是谢先生让我陪他对一场戏。”
    像是知道姜俞霜要问什么似的，他接着说：“您也知道谢先生的工作性质，所以他在招我们这些员工的时候，有一个硬性要求就是要能随时陪他对戏。”
    厨房里有半晌的沉默。
    “你的演技很好。”姜俞霜直起腰，俯视着依然坐在地上的厨师帽，声音辨不清情绪。
    “谢谢您的夸赞，但我更喜欢做饭。”厨师帽腼腆地笑了下，道，“而且……谢先生给的实在太多了。”
    姜俞霜的第一反应是，谢迁野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都沦落到去拍删减戏了……他手里的存款真的供得起这个演戏才能不低的……厨子？
    但他面上没再表露出怀疑，只是吩咐厨师做完夜宵早点回去休息。
    厨师低眉顺眼，举止姿态倒像个礼仪完美的管家。
    姜俞霜转身，和厨师擦肩而过，隐约听见有一个生冷的声音带着与之格格不入的烦躁说了一句。
    [……傻逼老板。]
    姜俞霜心底失笑，面上未动声色。
    他坐在书房喝了一口夜宵的养生粥，不上不下的口感却让他微微皱眉。
    厨师煮粥的手艺比起上辈子似乎差了些火候。
    手机忽然亮起来，是他的养父——姜家世登集团的现任掌权者。
    养父在姜俞霜心里的形象一直是高大而有距离感的，比起母亲，父亲对他似乎只有严厉。
    但能获得姜父这份远超别人的看重，姜俞霜已经知足。
    “父亲。”他道。
    姜父省了寒暄直入主题：“俞霜，明晚的慈善晚宴，世登需要一个代表陪我一起出席。能腾出时间么？”
    姜俞霜没有推辞：“我知道了，父亲。”
    上辈子成为阿飘后，姜俞霜时常在脑海里复盘，那个怀揣贼心的父亲老友裴付良，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出手做那场扳倒姜家的局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场他上辈子没有到场的慈善晚宴。
    这次他倒要亲自去看看，裴付良开始是用什么手段瞒天过海的。
    “辛苦了。”听到姜俞霜应下，姜父语气缓和了些，“和谢家那小子……”
    姜父刚要说什么，姜俞霜便隐约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声音，似乎又有工作送到手上，姜父话锋一转：“明天见面聊吧。”
    姜俞霜说好，顿了一下，又在挂电话前补了句：“父亲别加班太晚。”
    姜父微愣，原本因为工作而严肃皱着的眉头忽然有些舒展。
    “你也是，别仗着自己年轻，就跟自己的身体耗。”
    姜俞霜轻笑点头。
    姜父挂了电话，坐在他对面的合作伙伴好奇道：“刚才和您通电话的是令郎？”
    “家里的老大，俞霜。”姜父点头。
    “青鸟科技的小姜总，久闻大名。”合作伙伴夸道：“真是虎父无犬子。”
    姜父难得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半点没有要强调姜俞霜并非他亲子的事，神情里的自豪和与有荣焉毫不遮掩。
    -
    直到半夜，谢迁野才带着一身未散尽的杀气，突兀地凭空出现在自己房间里。
    ——那绝不是人类的样貌。
    他一头微乱的白色短发，头顶向前弯曲的犄角圆润，看似毫无杀伤力，却在末梢尖端骤然出现三道极锋利的刃。
    犄角之下的那张脸，与人类“谢迁野”极度相似，却又有着细微的不同，绿色的虹膜中像有明黄的焰丝流窜。
    如果说“谢迁野”散发出的，是让人想要不断靠近的展示和邀约，那么眼前的人则像是大洋中心生成的死亡漩涡。
    那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奇丽景象，却无人敢靠近半步。
    是那般的危险却惹人着迷。
    人们会为之作出传世的诗歌，没有一句写得出他万分之一的风姿。
    他所过之处皆叩首相迎，无人见过他真面。
    魔王掸了掸袖口，掉下一枚被折断的、红通通的鳞片，曾经属于他的好朋友医生。
    现在满嘴跑火车的医生，已经被倒挂在魔王宫殿了——再次。
    宫殿的侍从甚至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只等七天七夜后把医生放下来，拍拍灰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好医生。
    [左护法。]魔王在心里随口叫了一声。
    下一秒，裂隙出现，黑色长卷发的长袍男子踏出裂隙，垂首单膝跪下。
    “你见到他了。”魔王开口，声音辨不清喜怒。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波袭来，左护法身形微晃了一下，却还是撑住了。
    “霜大人……几乎没有变。”他低声答，后半句话被他埋在了心底。
    “我们变了。”魔王开口，却是说出了他未尽的那句话。
    左护法眼神一黯，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但我信仰的神却没有变。”魔王忽然出声，微微觑着眼，神情肃然。
    左护法一顿，社畜本能让他决定接住老板的话。
    “您信仰什么神？”
    下一秒，魔王轻哼：“霜霜的眼神。”
    左护法：……
    是他错付了，不该对傻逼老板的脑回路有什么期待。
    尤其是在来到人类社会，被所谓的“土味”文化熏陶之后。
    “霜大人明晚要参加一场慈善晚宴。”沉默半晌，左护法调整好心情，又恢复了他往常一板一眼的声音汇报工作，“属下想以人类社会的身份与霜大人结识。”
    魔王施舍般矜贵地颔首。
    左护法正要退下，却被魔王出声拦住。
    “等我把这片不听话的灵魂封起来再走。”
    “……是。”左护法最终还是道。
    他眼前，魔王的犄角骤然散成细碎的魔雾，魔王……又或者是谢迁野双目紧闭，面部肌肉紧绷了一瞬。
    他像是封存住了灵魂深处某处躁动不安的思绪，再睁眼，目光清澈坦然。
    左护法终于敢抬头。
    那目光不属于自万重苦难中挣扎而出的魔王，反而有种自黑暗处向光明看去的热切。
    那属于很久很久以前的谢迁野。
    也是“霜”唯一认识的谢迁野。
    “行了。”谢迁野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活泛起来，“你可以下班了。”
    左护法面对他，比面对魔王少了几分胆怯，问：“魔王为什么叫属下在这里多站几分钟？”
    谢迁野眼神骤然深邃，像是要直直看透他灵魂一般。
    “真正的魔是什么德行……左护法清楚吧。”谢迁野似笑非笑。
    “我还不想在追到人之前，就被老婆扭送警|察局，说我婚内强……”
    房门突然被推开。
    姜俞霜一身宽松睡衣站在门外，脸冷得像深冬冰雪。
    “谢迁野。”他道，“半夜能不能不要念台……你是谁？”
    他偏头看到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衣着怪异的左护法。
    ——眼看事情就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谢迁野下意识张口就是一段无声的咒文。
    几乎瞬间，门外的姜俞霜垂了一下眼，身体微晃。
    “霜霜，你做梦了。”谢迁野靠近，磁性的声音带着极致的蛊惑。
    有魔王出手，左护法松了口气。
    谢迁野站到姜俞霜面前，蹲下身来自下而上地仰视他。
    明明是催眠的施术者，掌控他人记忆的一方，此刻却以近乎献祭的虔诚姿态开口。
    “……我没有半夜和别的野男人偷|情。”
    左护法松了一半的气梗在喉间。
===第5章 第 5 章===
向来不可一世、连眼神话语都欠奉的男人在面前蹲下来，抬眼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己。
    “老婆……我没有偷|情……”
    姜俞霜站在原地垂眸看他，眼神就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语气极淡。
    “你脏了。”
    谢迁野瞬间红了眼。
    “……你不信我。”
    姜俞霜转身离开，却被猛地攥住手腕。
    向来温驯顺从的人骤然发难，明明没有肌肉虬结的手臂，却依然有力地揽住他的腰，收紧，再向上用力。
    姜俞霜视线陡然倒转，胃部抵在谢迁野肩头带来一阵眩晕反呕的不适感。
    他挣扎，却被对方举重若轻地尽数化解。
    “我偷|情？”谢迁野声音比往常更低沉，磨得人心痒。
    “好啊，那我就偷你这个情人。”
    他近乎咬着牙，将话渡进姜俞霜口中：“我偷你的人……偷你的心！”
    那是一场角力般的声色交融，从深夜一直到天光乍破，阳光偷|窥到未尽的一片狼藉，姜俞霜在明暗交缠间溃不成军。
    ……
    姜俞霜猛地睁开眼睛。
    谢迁野那些像是带着钩子的喘|息声犹在耳边，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一边耳朵，拍了拍。
    周围熟悉的卧房布置让他渐渐冷静下来，从梦境中挣脱。
    “……这都什么梦。”姜俞霜闭眼侧头，牙关微咬。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他怎么会有这种……
    姜俞霜心里暗骂了一声，又缓了一会儿，才揉了揉眉心，起身下床。
    今天的晚宴上有几位他可以结交的宾客，能有力推进姜、谢两家的合作……
    姜俞霜一边洗漱整理衬衫，一边在心底计划双方合作的细节。
    离婚的事……似乎变得更加紧迫了。
    重生回来后，姜俞霜总觉得周围偶尔会有种古怪感，并不危险，却总与前世有些细微的异处。
    他把这归咎于自己重生带来的微弱蝴蝶效应。
    现在，蝴蝶翅膀煽动的微风，似乎也掀动了离他最近的这只……花蝴蝶。
    ——餐桌上的早饭一如既往的丰盛营养，桌边却坐着一个有些突兀的身影。
    那张脸的长相和梦里可怜巴巴的人毫无二致，被上天雕琢到近乎完美的面孔叫人见之难忘，却又恢复了那副目空一切的样子。
    姜俞霜眉头微动，绕过谢迁野，在他对面坐下开始用餐，没有半点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
    扯了证的夫夫两人隔着餐桌，一顿饭吃了七八分钟，桌上都只有碗筷刀叉偶尔碰撞的声响。
    气氛沉默压抑，知道的以为是在吃早饭，不知道的看见，以为是死刑前的最后一顿饭都说不定。
    ……他到底为什么会对这种人有那种……梦境的幻想。
    姜俞霜周身的不自在感越来越强，早饭又是囫囵地吃了一半，便要起身离开。
    他向纸巾盒的方向伸手，却意外和同样要抽纸巾的谢迁野撞上了指尖。
    两人俱是一顿。
    [……老婆摸我手了！]
    谢迁野的声音响起，带着遮不住的兴奋激动……
    却和他板着的一张臭脸完全对不上号。
    下一秒，姜俞霜拍开谢迁野的手，狠狠扯了一张纸巾，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的人和往常一样安静，半句话都欠奉。
    坐到车后座，姜俞霜还在频频抬手轻揉眉心额角。
    疯了……他怎么会幻听到这种东西……
    “大少爷，工作重要，但是也要注意休息啊。”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的动作，开口。
    从姜俞霜来到姜家起，就是这位叫牟志的司机负责接送他上学放学，待姜俞霜毕业工作后，姜父便直接让牟志跟着姜俞霜做了专属司机。
    上辈子姜俞霜意外身亡的那场车祸，牟志也受伤严重，抢救无效身亡，警|方调查的结果指向了被人动过手脚的刹车片。
    对于牟志，姜俞霜总有种“伯仁因我而死”的愧意。
    “谢谢牟叔。”他道。
    牟志面色慈祥地笑了笑。
    -
    姜俞霜一直在公司忙到临近下班时间，才简单收拾了一下，坐车去了晚宴现场。
    姜父还未到场，姜俞霜在场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付良。
    ——上辈子在自己和姜父死后，把姜择楚骗得团团转的……姜父的老友。
    姜俞霜听过一些关于裴付良的传闻，这位“裴叔”年轻时就是姜父的大学同学，也创过业，但赔得倾家荡产，幸而有姜父出手相助，才能体体面面地活下来。
    那之后，裴付良就跟着同样创业的姜父一起干，做了姜父的下属，现在分管一家世登的子公司，业绩不温不火。
    裴付良也看到了他，温和地笑了一下，向姜俞霜走来。
    “小霜啊，挺久不见了，你今天这是……”裴付良顿了一下，惊喜道，“是代表青鸟来的？恭喜啊！”
    姜俞霜嘴角微微抬了些许。
    这种级别的晚宴，即使是作为业界黑马的青鸟科技，也是拿不到入场券的，也因此姜俞霜今天和姜父一道，代表的都是姜家的世登集团。
    裴付良不可能不知道。可他还要这样说……
    “裴叔说笑，今天我也是借了世登的光。”姜俞霜不动声色道，“家父带我来见见国内分量最重的慈善晚宴罢了。”
    “这样……可惜了。”裴付良面色抱歉。
    姜俞霜没再接话。
    裴付良眼神一转：“小霜啊，听说你们青鸟最近在接洽和月初科技的合作？”
    “是。”姜俞霜也没有隐瞒，“月初虽然不算世界行业顶尖，但是青鸟这个项目目前的最优合作选择。”
    裴付良笑：“以青鸟现在的体量，接洽月初是不是有点困难？”
    姜俞霜极淡地笑了一下，没回答。
    “裴叔可以帮你牵线。”裴付良道，“裴叔的公司最近在准备和环双国际合作，他们那边联系月初，可是轻而易举的事。”
    听到环双的名字，姜俞霜微微抬眉。
    环双国际与月初、青鸟科技同行业，却是其中的巨擘，它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业务范围渗透覆盖全球，在国内的深度合作伙伴无一不是家喻户晓的企业。
    裴付良竟然能谈到和环双国际的合作……？
    “怎么样，小霜？”裴付良道，“叔叔帮你。”
    姜俞霜刚要开口谢绝，却听见一个男声蓦地在两人旁边响起。
    “打扰了。”
    姜俞霜和裴付良看过去。
    来者是个三十左右的年轻男子，黑色长卷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一身看不出品牌的高定西装在他强大的气场下成了陪衬。
    姜俞霜几乎一眼认出，这是环双国际在国内的总负责人，首席执行官喻雪。
    这位喻总顶着一个柔柔弱弱的名字，却以手腕狠辣在商界出名。
    裴付良也认出喻雪的身份，心头一动，神情顿时殷勤起来。
    他刚刚跟姜俞霜说自己接洽到了环双国际不假，但这合作能成的概率微乎其微。
    此时，裴付良心头魄有种柳暗花明的激动。
    难道是负责人亲自来找他谈……
    “喻总！看这多不好意思，您要找我打个电话就成了，怎么还……”
    喻雪的目光落在裴付良身上，本就习惯皱起的眉间沟壑更深。
    “您是哪位？”
    姜俞霜微微挑眉。
    裴付良愣在当场，闹了个没脸，却还是只能陪着笑脸硬着头皮道：“我的错，喻总可能没见过我，我是世英科技的裴付良……”
    喻雪颔首：“裴总。”
    裴付良被这声喊得通体舒畅，刚想开口，却被喻雪抬手制止：“抱歉，我还有点事。”
    “请问是青鸟科技的姜总吗？”喻雪转头看向姜俞霜，“您好，我是环双国际的国内总负责人喻雪，这是我的名片。”
    他说着，双手递上银底烫金的名片。
    “听说贵公司最近有一个项目，不知道环双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和姜总合作。”
    喻雪的出现吸引了周围许多公司管理者的目光，听到这话，看向姜俞霜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和钦羡。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个手段狠辣的喻雪，如此放低姿态去和人求合作？
    青鸟科技不愧为业内黑马的称呼……这个新项目更是神秘拉满。
    到底是什么样的项目，竟然连喻雪都赶着合作？
    一旁，完全被喻雪无视了的裴付良却整个人僵住。
    他总觉得周围全是在嘲笑他自作多情的目光，面色有一瞬的扭曲。
    裴付良挂起僵硬的笑容，举起手中酒杯向姜俞霜的杯子示意。
    “你们谈，裴叔有点事，失陪。”
    姜俞霜礼节性推杯与之相撞。
    几乎和杯子清脆声音同时，裴付良压低的声音响起。
    [姜家……]
    那语气里的怨怼几乎毫不掩饰。
    姜俞霜眼尾一跳。
    他不觉得裴付良会在这种场合绷不住自己的情绪，自言自语出这种话。
    又是幻听么？难道真的是自己最近压力太大……
    喻雪还等着，姜俞霜只能暂时压下心底的疑惑，接过喻雪的名片，回递上自己的。
    环双国际合作的倾向十分明显，姜俞霜却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立刻答应。
    喻雪也不催他，给姜俞霜留足了时间考虑，对于一个业界巨擘来说，这种程度的让步已经做到最大。
    “希望以后有机会，姜总能赏脸一起出游。”喻雪道，和姜俞霜碰杯。
    [呵……傻逼老板再您的见！]
    [我前上司回来捞我了。]
    酒杯相贴了一秒，姜俞霜听见喻雪的声音。
    心头的怪异感越发明显，喻雪转身离开，姜父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没有留给姜俞霜半分思考的时间。
    “俞霜。”姜父面色和往常一样严肃，眼神却多了几分柔和。
    姜俞霜快走两步上前：“父亲。”
    “刚刚那位是……环双国际的喻总？”姜父眼神里的夸赞十分清晰，“好好干。”
    姜俞霜点头。
    姜父道：“昨天想问你。和谢家那个孩子……能相处惯吗？”
    姜俞霜顿了一瞬。
    上辈子，姜父也问过他这个问题，姜俞霜当时的回复是“这是我应该为家里做的”。
    姜父当时没再多问。却在姜俞霜去世、谢迁野连葬礼都没去之后，日日对给大儿子安排的婚姻后悔万分。
    “俞霜？”姜父等待片刻，又出声。
    “父亲，我会把世登和谢家的合作处理好，力求完美。”姜俞霜道。
    姜父神情微怔，眼底的柔和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却听姜俞霜道。
    “但在两家合作稳定之后，我想和谢少爷……离婚。”
    晚宴会场人声嘈杂，不远处独自站着的喻雪却敏锐地捕捉到姜俞霜的话，他闭了一下眼，心底拨出魔语申请——
    [魔王，妻危速归。]
    短暂的怔愣后，姜俞霜看见父亲的神情忽然多了几分释然。
    姜父没有怪他的任性。
    姜俞霜心底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抬起。
    他刚要说话，却觉得身侧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一具温热坚硬的身体。
    手里的酒撒出来一些，金黄的酒液溢满虎口流下，染湿了他纯白的衬衫袖口。
    姜俞霜皱眉，偏头却看见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那张摄魂夺魄的脸离他只半米远，原本绛黑的瞳孔，现在却显现出一种自然流转着的青绿色泽，惹人眩惑沉溺。
    谢迁野双唇紧抿，绷成一条直线。
    可姜俞霜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像石破天惊般响起。
    [老婆！！！！！]
===第6章 第 6 章===
半小时前，谢迁野的拍摄片场。
    “小谢，今天心情不错？”拍了一下午谢迁野的单人戏都是一条过，提前收工的导演难得有了和演员闲聊的心思。
    谢迁野那套精致真实的魔王妆造还没换掉，闻言勾了勾唇角，还带着些戏里魔王的邪气，配上他那张脸，说一句蛊惑众生也不为过。
    旁边的摄影师下意识将还未关机的摄像机对准他，屏着呼吸记录下这个镜头。
    已经年近不惑、见过娱乐圈形形色色各种风味美人的业内名导赵深话语一顿，才磕绊道：“你你……下戏了，把你那感觉收收。”
    操，这什么魔鬼……
    果然他的选角不会让人失望，谢迁野这个演员，天生就适合魔王这个角色！
    赵深身为导演的职业病犯了，脑海里灵感迸发，抽了个笔记本把几个灵光一现的分镜刷刷画下。
    “想起开心的事。”谢迁野随口答。
    赵深闻言从笔记本里抬头，难得起了些八卦的心思：“我看你着表情到不像是想起开心的事……”
    “你这像思春，兄弟。”
    他本以为向来高冷得不行的谢迁野不说板起脸离开，最起码也会冷声反驳，哪知道他听见谢迁野几乎毫不犹豫道。
    “早上出门，老婆拉我手了。”
    赵深看着谢迁野的眼睛几乎脱框。
    这个消息比谢迁野这张脸微微笑起来时的冲击力还大。
    “不、不是……真的假的？”赵深惊得结巴了一下，“你结婚了？！”
    谢迁野奇怪：“我二十三了，已经过法定结婚年龄了。”
    你也知道你才二十三啊！！！
    赵深内心震撼。
    “弟妹是……圈外人？”赵深问。
    谢迁野点头，嘴角还是微微抬着。
    赵深“啧”了一声：“你这张脸，弟妹真放心放你出来混娱乐圈……”
    “他很信任我。”谢迁野道，“他很爱我……我也是。”
    赵深人都听傻了，他什么时候见过谢迁野说这么长一段话。
    明明只是简单的两句，他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感受到了谢迁野对他“老婆”刻进骨子里的爱意。赵深比谢迁野大了一轮多，而且活了三十多年都只交过女性的恋爱对象，此刻却莫名对谢迁野生出来一股好感。
    谢迁野看向赵深，微微眯了一下眼，敛了笑意起身。
    他说多了。
    “欸，不多聊会儿了？”赵深也跟着起身。
    “不了。”谢迁野又恢复了他往常惜字如金、一张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待谢迁野走远，赵深才像是从醉意中清醒过来一般。
    “他妈的……赵深你多少有点那个大病！！”他自言自语，伸手摸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单身太久单出毛病了……操。看来是不能沉迷工作。”
    谢迁野意兴阑珊地回到化妆间。
    “傲天。”他开口。
    手机里搭载的人工智能立刻回应：“我在。”
    “人类真是意志薄弱。”谢迁野一挥手，自己那副魔王的扮相瞬间变回便装的模样，“多说两句话就陷入爱河……”
    傲天的机械音道：“检测到您喜欢的歌名，即将自动播放《爱河》。”
    “难道这就是你分手的借口~”
    谢迁野下意识跟唱：“如果让你重新来过，你会不会爱我！！”
    傲天：“爱情让人拥有快乐~也会带来折磨……”
    谢迁野助理阿普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魔王……您怎么，这么喜欢这首……”土嗨。
    助理阿普是谢迁野在魔王宫殿的一个小侍从，他的种族特殊，只会对本种族的魔产生爱意，也就对魅魔有天然的屏障，因此才被谢迁野选中带到人类世界。
    阿普从一个小侍从立刻升级为随身侍从，他本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了，现在才知道，等待他的是……魔王终日的念叨。
    “魔就该喜欢这种歌。”谢迁野道。
    阿普敢怒不敢言。
    不要cue他！他不喜欢！！！
    谢迁野轻笑：“你不觉得这首歌，就像是为我和霜霜量身定制的吗？”
    阿普一愣。
    “如果让你重新来过，你会不会爱我……”谢迁野把这句话念了一遍，轻声叹气。
    “魔王……”阿普眼圈有些泛红。
    他已经从谢迁野的念叨里了解到了魔王和未来王后的爱情纠葛，简直就是绝世虐恋……魔王真是太可怜了。
    霜大人现在转世为人，前尘尽忘，只留魔王一个人承受相思之苦……
    “霜大人会想起您的。”阿普被绝美爱情感动得眼泪汪汪，道，“您不要难过！”
    谢迁野抬眼看他，没有半分被安慰到的样子。
    他语气全是疑惑：“……你在说什么？”
    “霜霜当然会爱我。”他挑眉，“我就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差一点就要哭出嗝的阿普喷了个鼻涕泡，被谢迁野嫌弃地在两人之间立了一道透明屏障。
    “没有人会拒绝喜欢我……包括霜霜。”谢迁野轻笑，声音像是带着钩子。
    “但我只喜欢霜霜一个。”
    “霜霜上午摸我手了。”
    “他想和我牵手。”
    阿普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傲天却开口：“魔王，傲天认为您的逻辑推理并不成立。”
    谢迁野眉头倒竖。
    “你个人工智能，有老婆吗？你懂什么。”
    傲天：“魔王，人身攻击是最低级的吵架方式。”
    谢迁野：“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傲天：“请魔王放弃抵抗。”
    谢迁野：“喻雪研发的这什么破玩意儿？早晚给你升级了。”
    傲天：“傲天是环双研发的世界顶尖人工智能，预计需要再研发一年零七个月才能迎来第一次代码升级。”
    阿普在一旁弱弱道：“你们别吵了……”
    谢迁野跟没听见似的，正要继续开口，却忽然听到脑海里传来左护法喻雪的魔语信息。
    [魔王，妻危速归。]
    他瞳孔骤缩。
    霜霜出事了？！
    [地址。]他立刻回复左护法，[哪个不长眼的欺负霜霜？给本王把他扬了！]
    很快，喻雪回复了。
    [魔王，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了之后，不要害怕。]
    谢迁野急了。
    [我是魔王！我不会怕。你屁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喻雪？]
    喻雪：[霜大人和他父亲说，要和您离婚。]
    谢迁野懵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昨晚的催眠术没有奏效……霜霜以为他和野男人私|会所以……生气了？
    喻雪把地址发了过来。
    下一秒，谢迁野凭空消失。
    阿普挠了挠头，赵深找谢迁野讨论明天的剧本，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化妆间。
    “人呢？”他问。
    阿普想了想：“回家陪老婆了。”
    赵深：……
    操，有老婆了不起是吧？
    秀恩爱死得快知不知道啊！
    -
    慈善晚宴的会场。
    姜俞霜被突然出现的谢迁野轻轻撞了一下，确实是很轻的力道，奈何还有一句情感充沛的“老婆！！”的加持。
    分不清是被撞得还是吓得，姜俞霜神情微愣，后退半步，又撞上姜父的手臂。
    [谢家小孩？……可惜了，没福气。]
    姜俞霜瞳孔地震。
    “父亲……”
    他回头，却只看到姜父闭着的嘴，一副什么也没说的样子。
    可他却依然听得见姜父的声音。
    [抓不住我们霜霜这种好男孩。]
    姜俞霜垂眸掩住眼底的震惊。
    他回忆起这几天总是频繁听到身边人们的“自言自语”，向晨对于加班的吐槽，裴付良毫不掩饰的恶意，还有父亲……都不像是他们会当面说出来的话。
    难道……他能听见人们心里的想法？
    姜俞霜回忆着他听到这些心声前的行为，猜测这个“听到心声”的媒介应该是一定范围内的肢体接触。
    可是那谢迁野又算怎么回事？
    老、老婆……？
    姜俞霜垂在身边的手攥了一下，忽然抬手伸向谢迁野。
    谢迁野躲开了。
    情绪波动再加上刚刚到一撞，他能感觉到灵魂深处的封印有些松动，此刻不敢再碰姜俞霜半下。
    他是魅魔，是让人见之就念念不忘的、上瘾般的存在，但姜俞霜对他来说，才更是瘾|君子的烟。
    谢迁野离不开，却又在理智的自控下不能靠得太近。
    他垂下视线，喉结微动。
    这番动作落在姜父眼里，却让关心儿子的父亲皱眉。
    姜俞霜还保持着和父亲比肩而立的姿势，听见父亲心里说。
    [……嫌弃我儿子？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姜俞霜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失笑。向前走了一步，很有分寸地没再继续听父亲的心声。
    “你怎么来了？”他恢复冷淡的脸色，问谢迁野。
    “我们约法三章。”谢迁野道，“我需要陪你参加商业活动。”
    “我没说今天需要吧？”姜俞霜疑惑道。
    谢迁野抿唇。
    姜父看了看他的装扮，开口：“小谢是刚结束工作？”
    谢迁野道：“是的，爸爸。”
    姜父被他这一声喊得一愣。
    年轻的时候，有算命的说他子嗣缘浅，他还不信，直到后来亲儿子走丢，最近找回家以后也对他们十分生疏，养子又与他尊敬有余亲近不足，姜父才信了一二，却为时已晚。
    算起来，除了亲儿子小时候牙牙学语时叫的“爸爸”，姜父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听到这样亲近的称呼了。
    这个顺耳的称呼，连带着谢迁野在他心里的形象也稍微顺眼了一些。
    这个小孩倒是很乖巧，姜父想，这么乖巧的小谢，为什么和我家这么乖巧的俞霜处不来呢？
    会不会……是两个孩子对于联姻的事有些抵触？
    俞霜都没说，这个小谢就能一下班就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显然也是把俞霜说的话放在了心上的。
    倒也算个不错的孩子……
    短短一句话，姜父对谢迁野的印象就好转了不少。
    当然这些好感并不足以让他拒绝大儿子难得的请求。
    “俞霜。”姜父道，“你刚刚跟我说的话可以再考虑一下，反正还有时间。”
    “如果到时候你的决定还是没有变的话，父亲会尊重、支持你。”
    姜俞霜点头：“谢谢父亲。”
    谢迁野跟着：“谢谢爸爸。”
    姜父常年严肃的脸上，难得浮现出被戳到点的幸福神色。
    “既然来了，就去找你哥哥吧。”姜父道。
    谢家自然也得到了邀请，来的人是已经接手家族生意多年的谢迁野的堂哥。
    “不了。”谢迁野却道，“我今天的身份是姜俞霜的配偶。”
    我是来找老婆的！！！
    “合适吗？”姜父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谢迁野刚要说话，就听姜俞霜开口。
    “让他跟着吧。”
    姜俞霜偏头看了谢迁野一眼，不带什么情绪。
    谢迁野跟在他身边，也正好方便他……看看这个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如果他现在听得见谢迁野的心声，大约会当场让谢迁野滚蛋。
    [老婆……对我……k……]
    [他是爱我的。]
    [什么离婚……左护法听错了吧。]
    [姜俞霜先生，你在克制对我的喜欢，是吧！！]
===第7章 第 7 章===
晚宴过半，觥筹交错，姜俞霜跟着父亲见了几个世登的合作对象，无一例外，都能在碰杯时听到对方的心声。
    有的人在想怎么加深合作，也有的人心不在焉在想情|妇，更有表面和善的人心里暗自盘算如何给姜家的公司下套。
    “父亲，我觉得乐星的王总刚刚说的话似乎并不真心。”姜俞霜道。
    姜父赞赏点头：“王总这个人不值得结交，但他藏得深，他那套最能唬你们这些小辈。俞霜，识人能力见长。”
    姜俞霜抿唇轻笑，他偏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地跟在他旁边做漂亮背景板的谢迁野，微微眯眼。
    刚刚谈工作的时候，谢迁野还真的如他所说，站在一边一句话不讲，偶尔神色微变，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姜俞霜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很多老板——例如他发小白生之，在宴会上喜欢带男男女女的漂亮秘书出席……
    就算是个花瓶摆在这里，也着实养眼。
    应酬的时候少不了话不投机，却还得微笑着揭过。姜俞霜本身并不是热衷于社交的人，这种无法避免的、纯消耗性的社交一直让他十分不适。
    但谢迁野似乎有种令人安定的魔力，姜俞霜瞥过去一眼，酝酿着的不悦的心情仿佛被什么力量吸走，整个人重新轻快起来。
    “我离开一下。”乖巧做花瓶的谢迁野突然开口，末了还解释，“去卫生间。”
    完全没想到他还要报备一下去处，姜俞霜微怔，颔首。
    谢迁野却没有看他，抿了一下唇便转身离开。
    在姜俞霜视线看不到他面色的下一秒，谢迁野垂眸，掩住眼底流窜的异色。
    [喻雪，滚过来。]
    魔语裹挟着属于魔王的压迫感撞进喻雪的大脑，他忽然紧紧捏住酒杯，面色发白。
    “喻、喻总……？”站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担忧，“您没事儿吧？”
    喻雪摇头：“失陪一下。”
    他把酒杯放下便往卫生间去，脚步有一瞬的踉跄。
    “魔王。”他走进看不见的结界，蹲下身。
    “我回一趟魔界。”谢迁野的声音自他头顶落下，“保护好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喻雪再清楚不过，但他依然心头一紧。
    按魔王的性格，如果不是发生了极严重的事，绝对不会离开霜大人的……更别提魔王还特意嘱咐他保护现在只是柔弱人类的霜大人。
    难道这一去要很久……
    喻雪咬牙，刚要开口，却听见魔王的声音。
    “十分钟，给我看好这些人……不要想勾引霜霜半分！”
    喻雪愣了一下：“您去……十分钟？”
    魔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宰个不听话的魔而已，他也只配拿走我十分钟陪霜霜的时间。”
    喻雪深吸一口气，但还是没敢出声吐槽，只是单膝跪在地上恭送魔王破开位面离开。
    待魔气散尽，他刚要起身，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喻雪抬眼，后背紧绷。
    “喻总？”
    姜俞霜推开洗手间的门，就看见一身体面西装的喻雪……跪在他面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这个“大礼”。
    喻雪顿了一下，一脸平静地起身。
    毕竟身为“霜大人”的旧日亲信，他跪姜俞霜，比跪魔王还要习惯。
    “捡了个东西。”喻雪微笑。
    姜俞霜没多问，只是礼节性地颔首。
    他站到洗手台前揭开袖口的纽扣，简单冲洗了一下先前染上的红酒酒渍，清水带走了大部分颜色，白衬衫上却依然残留了些浅粉。
    “用这个吧……环双的新产品。”
    姜俞霜偏头，看见喻雪递来的一个小瓶喷雾，透明瓶身上没有标签，里面的液体无色，不知是什么成分。
    “谢谢喻总，不用了。”姜俞霜拒绝后又淡淡笑了一下，道，“环双这是又打算进军新产业？”
    喻雪愣了一下，收回瓶子，也借着姜俞霜给的台阶下了。
    两人又聊起行业里的新动向，回到会场，喻雪一直有意无意地以一个随从的姿态落后他半步。
    谈话气氛正好，迎面走来一个样貌有几分眼熟的人影。
    年轻男子一身板正西装，样貌和谢迁野有三分相似，剩下的七分都是在给这三分漂亮减分。
    不客气地说，就是……不太好看。
    “喻总，小姜总，幸会。”他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语气玩笑道，“看我……都忘了改口，小姜总，你看叫弟婿合适吗？”
    姜俞霜记起了眼前青年的身份——谢迁野的堂兄谢采，谢家小辈里最被寄予厚望的一个，已经涉足谢家公司管理几年的时间，却也没做出什么很值得夸赞的成绩。
    “谢总监。”姜俞霜没有过分亲近，侧面拒绝道。
    谢采笑了笑，朝姜俞霜举杯：“我堂弟在你那里还乖吗？”
    他明明问的是一句正常的话，语气间却有些古怪的狎昵。
    杯沿相撞。
    [谢迁野这张脸，也就这点用处了。]
    姜俞霜不动声色，淡淡道：“我们相处的还算不错。”
    喻雪闻言眼神微动，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远在魔界的魔王传去消息。
    [霜大人说，和您相处的不错。]
    几乎没有延迟，对面就发来回复。
    [对，当然。]
    回复的魔语里掺杂着几不可闻的惨叫声，喻雪几乎有种能嗅到血|腥和魔气逸散味道的错觉。
    魔王在处刑反叛者。
    喻雪闭口不言，下意识挺直腰背，克制住自灵魂深处蔓延起的战栗。
    那是绝对实力压制之下，下位者对掌控者的天然臣服。
    “喻总哪里不舒服？”站在他对面的谢采立刻出声关心，言辞之间把自己放得很低。
    毕竟环双这个大腿，谁都想抱一抱。
    “……老毛病，没什么事。”喻雪道，“两位聊。”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盘踞在霜大人身边的那条恶龙，刚刚对他下了驱逐令。
    不到一分钟，谢迁野便从暗处走向宴会厅正中的姜俞霜，对方已经结束了和谢采短暂的沟通，正要告别，谢采却出声叫走了刚刚回来的谢迁野。
    姜俞霜站在原地，刚才交流时难得带着的一点点热切此刻散了个干净。
    喻雪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果然……霜大人不管有没有记忆、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是什么容易看透的人物。
    他向来平静如水的目光里浮现出一丝崇敬。
    ……得想办法跳槽回霜大人手下。
    而那边，别过谢采的姜俞霜眼神冷下来。
    刚刚接着接触，他从谢采那里读到了不少东西。
    关于……谢迁野的。
    他原以为，谢迁野身为谢家幼子的唯一儿子，不说备受宠爱，至少也应该是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可从谢采的心声里，姜俞霜听到的事实却并非如此。
    谢迁野前二十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有些痴傻，二十二岁的时候又意外彻底好转，这些事在上流圈子不是什么秘密，并且一直以来，谢家对外表现出来的，无不是对这个孩子的不放弃和关心。
    可据谢采的话，谢迁野病愈之前似乎确实如此，好转之后，有些人渐渐就起了别的心思。
    他实在生了一张太好的脸，又没有知识学历傍身……没有比他更好拿捏的家族子弟了。
    谢家原本给谢迁野安排的结婚对象并不是姜俞霜，而是另一个更权高位重的大人物，上了年纪，还是二婚。和姜俞霜的婚姻，还是谢迁野自己争取来的。
    至于用的什么方法……谢采没有回忆，姜俞霜也无从得知。
    但想来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族里挣得什么东西，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拥有着这种过往的谢迁野……还能在心里活成那样简单快乐的样子……
    姜俞霜视线下意识落在了被谢采叫走的谢迁野的背影上，神色复杂。
    谢采站在谢迁野面前，像是站在天鹅面前的……甚至算不上丑小鸭，挣扎在泥土里的一只丑陋虫子罢了。
    但这只虫子，都能趾高气昂地和天鹅说话。
    谢采道：“本来以为你这婚事算是白瞎了，但是刚刚看到没有？环双国际的喻总都亲自找姜俞霜合作。”
    谢迁野矜贵点头：“他很厉害。”
    谢采最见不得他这幅爱搭不理的样子，怪的是，不管他私下怎么骂谢迁野，可真的在现实里对着这张脸，却诡异地又说不出什么恶语。
    憋了半天，谢采只能冷哼：“你别忘了，这个婚事是谁给你争取的。”
    谢迁野顿了一下，随意道：“哦，我自己。”
    谢采：……
    妈的，确实。
    他咬牙：“不是谢家，你能跟他攀上关系？呵，恐怕连见都见不到他一面吧。”
    谢迁野挑眉。
    谢采恨自己这张不争气的嘴，像被未成年健康成长系统屏蔽了似的，半个字都骂不出口。
    “给我好好抓住姜俞霜。”谢采道，“成天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不会笑？你在姜俞霜床|上也这幅要死不活的德行？”
    “他不喜欢。”谢迁野淡淡。
    谢采不知道他这个傻了二十年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也不想知道，索性转身离开。
    谢迁野陷入沉思。
    在老婆床|上什么样子……
    他喉间不受控制地滚动，谢迁野抬手在自己凸起的喉结上按了一下。
    白净的手背上突兀地沾着一抹新鲜的赤红，被□□浸透的血液像是临死前还要张牙舞爪一番，谢迁野垂眸，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片赤红瞬间凝结、破碎，化作粉末簌簌落下，被侍应生脚步带起的风吹散，什么都不剩。
    谢迁野回头，正撞上姜俞霜看他的视线，和往常的冷漠不同，像是柔软温热的糖，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身上。
    谢迁野心头一震。
    [老婆在看我。]
    [啊……他好爱我。]
    [他满眼都写着好爱我！！！]
    “霜……姜俞霜。”他开口无声地念着。气息灼热，自己却没有发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霜雪般的清冷美人，像是他的全世界只有姜俞霜的存在。
    姜俞霜从路过的托盘上又取了一杯香槟，向谢迁野走过来，在他面前半米站定，举杯。
    “合作愉快。”姜俞霜道。
    谢迁野不敢再看他，偏过头去，声音紧绷：“……嗯。”
    玻璃杯清脆相撞，跟着一起在姜俞霜耳边响起的，还有谢迁野的声音，念台词一般，抑扬顿挫。
    [这碰杯，是独独我有……还是哥哥弟弟们都有？]
    姜俞霜碰杯的动作一顿，没忍住别过头，抬手抵唇，压下猛地翻涌起来的笑意。
    谢迁野……平时竟然都在想这些？
    这是优秀演员的自我修养吗？
    不远处，姜父看见儿子掩笑的动作，微微有些惊讶。
    怎么……小两口是说了什么悄悄话？能把俞霜都逗笑。
    这还离什么婚，这不是形势大好？
    唉呀……这现在的小年轻，就是喜欢折腾。
    姜父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美髯，点了点头十分满意地走远了。
    姜俞霜没有探听到想知道的事，正想再碰一次，忽然心头一紧。
    那不是情绪促使的紧张感，更像是身体反应对他的警告，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短促，急而重，不受控制地在他胸膛狠狠擂着，几乎窒息。
    姜俞霜下意识抬手按上颈侧，短短五六秒，脉搏速度几乎飙升到一秒三次。
    和谢迁野相碰的酒杯离开。
    [你怎么了？]
    谢迁野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随着渐渐落下的心率渐近。
    意识回拢，姜俞霜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原地，心跳如常。
    他有些恍惚，却开口：“没事。”
    姜俞霜偏头看向不远处反射出他影子的玻璃墙面，看见自己面色毫无异样，似乎刚刚的反应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清楚不是。
    忽然，他举杯又碰了一下谢迁野手里的酒杯，几乎瞬间，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蔓延上来，连带着谢迁野的心声响起。
    [哪里不舒服吗。]
    姜俞霜移开酒杯，后背被冷汗浸透，但也算是摸清了这份感觉的来源。
    十有八九，是读心术使用过度的后遗症。
    他今晚因为碰杯，被动地读到了太多人的心声，再加上刚刚为了从谢采那里听到谢迁野的事，主动碰过几次杯……如果没有限制，他自己反倒会觉得警惕。
    世界上哪有不需要代价的无限供给品呢。
    明明是能力的束缚，姜俞霜却莫名感到一阵安心。
    他没再触碰谢迁野半分，连周围经过的人，都尽力躲开和他们的接触，不可避免的极短暂的碰杯之后，便只是谈话。
    谢迁野就跟在他身边，微微皱眉，终于在姜俞霜又别过一位公司负责人后向他伸手。
    “给我——”你的酒杯。
    话还没说完，谢迁野被一个自口袋里传出的机械音打断。
    “检测到违禁词，即将启动应急机制。”
    他眼前姜俞霜的身影忽然被遮挡。
    喻雪站到了两人中间，阻隔住谢迁野落在他身上，立刻带了狠劲的目光。
    他目光平静，心里给谢迁野传去一句魔语。
    [魔王陛下，傲天检测到违禁词，判定……您发|情了。]
    谢迁野：……
    他妈的，哪个傻逼装载的违禁词库？！
===第8章 第 8 章===
“喻总？”姜俞霜从突然出现的喻雪身后绕出来，开口。
    喻雪也发现了这大概是一场乌龙事件，大脑疯狂运转，面上冷静道：“姜总。”
    姜俞霜看向刚刚发出声音的谢迁野的口袋，好奇道：“人工智能吗？”
    喻雪点头：“是的，是环双新研发的，可搭载在手机系统断网使用的高级人工智能。谢先生是我们抽选的体验用户。”
    “这样……”姜俞霜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却也更让喻雪心里没底。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喻雪只能轻笑了一下。
    姜俞霜也礼节性颔首，牵起嘴角。
    谢迁野眼睛微微觑起来。
    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遮不住的。
    喻雪敏锐地察觉到魔王带了些杀气的眼神，立刻发魔语道。
    [魔王陛下，属下僭越了。]
    谢迁野心里轻笑，回道。
    [笑一下而已。]
    喻雪想翻白眼。
    ……“而已”？
    真的“而已”的话您倒是别瞅我了。
    谢迁野看着姜俞霜，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姜俞霜闻声扭头看过去，却猝不及防心跳漏了一拍。
    晚宴的灯色正好，落在谢迁野轻轻扬起的眼角眉梢，都借了那笑容的光，像蹁跹欲飞的闪蝶。
    姜俞霜似乎忽然懂了什么是所谓“六宫粉黛无颜色”。
    明明是形容女子的诗词，用在谢迁野身上却似乎毫无违和感。
    那是一种跨越了性别、几乎直触灵魂的酥麻感。
    像是烙印一般，自此永不会褪去。
    姜俞霜没有“六宫粉黛”，也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这大概是他此生能见到的，最触动他的模样。
    顿了一下，他礼貌地垂眸收回视线，不让自己的观察显得赤|裸过分，轻轻地、无声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据身边人的反馈……他自己都属于其中一位，但他从不觉得自己对那些千娇百媚的脸有过半分欣赏。
    谢迁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姜俞霜眼底神色微变。
    “不看我？”他听见谢迁野开口，恢复了往常冷得掉渣，不能再简洁的说话方式。
    姜俞霜抬头，谢迁野果然已经敛了笑容。
    他也是这时候才察觉到，身边的人都停下了交谈，仿佛晚宴停摆一般，齐齐看着谢迁野的方向。
    “笑得很好。”姜俞霜道，“下次不要了。”
    杀伤力委实有点大。
    喻雪掐住自己掌心，才险险没有笑出声来。
    谢迁野顿了一下，面上毫无波澜。
    “晚宴结束一起回去吧。”姜俞霜忽然道。
    喻雪眼睛睁大了些。
    霜大人竟然……
    “不了。”
    谢迁野只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喻雪：……？
    这是闹哪一出？
    某些魔王我劝您不要老婆给脸不要脸！
    喻雪当了谢迁野一百年的下属，可真到了这种“傻逼老板和前上司一起掉进水里你救谁”的问题上，他还是毫不犹豫会拼了命地去救霜大人。
    [魔王！您——]
    谢迁野咬着牙打断他，回复的魔语里带着浓重的焦躁气息，险些将喻雪的灵魂烧灼出一个孔洞。
    [……回去做甜点。]
    哦……
    喻雪懂了。
    因为要打时间差装厨师不能跟霜大人一起回家，所以欲|求不满了是吧。
    他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专心跟姜俞霜谈起工作上的事。
    姜俞霜果然没有因为谢迁野的离开而分心，喻雪心里感动得想探出尾巴摇动。
    前上司的工作风格真的与他十分适配。
    一百年了，他终于等到一个不是恋爱脑的老板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恋爱脑的老板此刻已经瞬移回到家里，一边捏面团一边扪心自问。
    [完了……完了。]
    [老婆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我对他笑了他竟然没有反应……]
    [确实……确实他喜欢高岭之花欺霜盖雪的类型，不然我也不会长成这样！]
    [但、但也不至于不看我吧？]
    他尾巴挥动，刀光翻转，面团便已经被切割成一个个平整的小块，上面的纹路标志漂亮得像是用模具按压出来的。
    “厨子。”谢迁野忽然道。
    在一旁罚站的厨师帽立刻应声。
    “我笑起来不好看？”他皱着眉。
    厨师帽一个哆嗦：“魔王大人！！小的不敢看！”
    谢迁野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傲天的机械音响起：“Warng！Warng！检测到魔王心率过速，体检报告单已发出。”
    厨房忽然凭空出现一道裂隙。
    一个七彩头发的男人踏着极淡定的步子走出。
    “您好，120。”医生打了个响指，“听说魔王快死了。”
    厨师帽哪听过这么说魔王的魔，吓得魂都飞了。
    “啧。”谢迁野有些不耐，一甩手，之间沾着的面糊便落了几点在七彩毛男人的脸上。
    “不是给你挂了七天？”
    “医生，治病救人是天职。”医生伸出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指尖，轻轻蹭过自己脸颊的白色面糊，舌尖探出一点点，发出愉悦的笑。
    “真热情，一上来就给我来一个颜s……”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迁野一擀面杖横在齿间。
    像个叼着磨牙棒的七彩狗。
    “……呸！”医生吐出擀面杖，“你真丢我们魅魔的脸……还丢你这个名字的脸。”
    “迁野，千野……听起来就有一千一万种姿势，怎么野怎么玩啊。”
    “……我看你来了也暂时别走了。”谢迁野启唇，吐出极冷的话语，“让喻雪给你洗洗脑子。”
    医生正要开口，谢迁野便抢答。
    “我这三百十七度的嘴巴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他冷笑，甚至没发现自己渐渐冒出的属于魔王的尖利犄角。
    医生一拢长袍，道：“犯病了。我不跟病人计较。”
    他又对已经怂到缩在角落的厨师帽道：“没你的事儿了，回去吧，小帅哥~”说着，抬手念咒，劈了一道指向魔界的裂隙。
    厨师帽逃也似的窜进去了。
    “……快点，霜快回来了。”谢迁野把饼干松紧烤箱，指尖已经冒出了暗红色的长指甲，不小心将其中一个曲奇饼戳坏了图案，他顿了一秒，掐了个恢复术，曲奇恢复原样。
    “奢侈。”医生评价，“真的不暂时解除灵魂绑定？”
    “不解。”谢迁野答得斩钉截铁。
    之前他觉得，这是他和霜霜之间不同的证明，是他们爱情锦上添花的点缀。
    可他突然有些担心，这道绑定会不会成为他最后的底牌。
    有灵魂绑定在，他和姜俞霜之间就像有着天然的、身体上的联系。
    有些讽刺，明明叫着“灵魂”绑定这种更虚无的名字，却只有实体的联系。
    谢迁野垂眸。
    交流和肢体接触都会构建关系，像是往容器里添水，而灵魂绑定就像是贯通在两人之中的一条通路，一旦水满，则会失控溢出到四处。
    这个失控是针对绑定双方的，对于普通魅魔来说，就是“发|情”。
    对他来说，则是无法再压制住那部分属于“魔王”的思维方式。
    魔王的处事方式，他不希望姜俞霜看到……甚至亲身经历。
    “快点。”谢迁野催促。
    医生道：“会疼。”
    “废什么话。”
    医生摇了摇指尖：“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是个有奇怪癖|好的……啊，不过魅魔嘛，有什么喜好都是都正常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掩住了谢迁野闷在喉间的声响。
    -
    姜俞霜到家的时候，谢迁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吃曲奇，见到姜俞霜推门进来，就要起身离开。
    “等下。”姜俞霜第一次叫住他，“我们谈谈。”
    谢迁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沙发，却坐在离姜俞霜最远的位置。
    姜俞霜不动声色，只是开口：“我知道你不想联姻。”
    “没有。”谢迁野道。
    姜俞霜却没有管他反驳了什么，只是道：“等两家合作稳定以后，我可以答应你离婚，放你自由。”
    话刚一出口，姜俞霜便微微皱了一下眉，胸口忽然有一点微弱的刺痛感。
    他没有在意。
    谢迁野一只手搭在茶几上，另一只手桌面的遮挡之下，紧紧攥着拳。
    “我不。”
    他果然……不喜欢我。
    姜俞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了一块曲奇，另一只手也放上了桌面。
    两只手的距离不近不远，姜俞霜又向前探了一些，谢迁野的声音隐约想起，却像是信号不好，不甚清晰。
    只听得出来在唱歌。
    姜俞霜愣了一下。
    唱歌……？
    “给你看一下姜谢两家目前合作的进度。”他忽然起身，直接坐到了谢迁野旁边的位置，拿出手机，手臂装作不经意地贴上了谢迁野的。
    他听清了。
    谢迁野用他那把勾人的磁性嗓音，带着哭腔唱。
    [这就是你分手的借口……]
    [如果让你重新来过……你会不会……嗝！爱我……]
    甚至在脑子里都要带上逼真的哭嗝。
    ……
    噗。
    谢迁野正沉浸在失恋的痛苦里，忽然看见坐到自己身边的清冷美人弯着眼睛，轻笑出声。
    像是逗过小狗后的神情，轻松、自然……
    还带了些不易察觉的亲昵。
    谢迁野看呆了。
    姜俞霜笑倒在长沙发另一边的扶手，清冷好闻的气息却依然残留在谢迁野鼻间。
    他脑子里洗脑的旋律像是一瞬间被按下暂停键。
    [插播一条新闻！各器官注意了，现插播一条重要新闻！]
    [姜俞霜先生坐在谢迁野先生身边笑了！]
    [姜俞霜先生爱他！！！]
===第9章 第 9 章===
良久，姜俞霜才把自己从笑声里解救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真心地、控制不住地笑出来过了，非要他说的话，那大概是在上次。
    太过久远的事，连他本人也回忆不起来了。
    姜俞霜摘了眼镜，蹭了一下溢出眼眶的生理性眼泪，又重新戴回去。
    他暂时没敢再贴近谢迁野去听他的心声。
    他怕自己再听，晚上就别想睡着了。
    谢迁野刚刚的那段表演已经像刻光碟般刻进了他记忆里，再听下去，恐怕就要在DNA里刻进奇怪的东西了。
    姜俞霜想着，唇边还带着浅笑。
    “抱歉。”他道，“想起高兴的事。”
    谢迁野摇头：“没事。”
    他面色依旧冷峻，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张面孔，刚刚在心里表演欲极强地唱着《爱河》。
    姜俞霜轻咳一声，压下自己差点又要去而复返的笑意。
    他承认，谢迁野的小花招吸引到他了。
    并且是第一个吸引到他的人。
    姜俞霜捻了一块小曲奇，香甜的奶味在其他人尝来可能会有些腻，但在他口中却只觉得正好。
    姜俞霜嗜甜——和他的外表、处事方式完全是两个极端。
    谢迁野看见他的动作，也跟着拿起一块。
    “有点腻。”姜俞霜提醒。
    谢迁野动作一顿：“你觉得？”
    他话只说一半，但姜俞霜却意外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口味偏甜，正好。”他说。
    “一样。”谢迁野道。
    姜俞霜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这本来就是谢迁野的厨子，自然是按照他的口味来的。
    这个口味“一样”，借了光的应该是自己。
    “上次我问你的厨师，你开的什么价请他。”姜俞霜道，“他说你给的太多了。”
    “还好。”谢迁野言简意赅，却依然有问必答。
    对魔王来说，确实还好。那个厨师的种族寿命极短，自己不过是用一些法术给他续个命罢了，举手之劳。
    “小谢少爷很有钱？”姜俞霜问，“你的事业刚起步，拮据吗？”
    谢迁野大脑里警铃大作，他下意识想到傲天报|警的声音。
    Warng！Warng！
    老婆嫌你吃软饭预警！！！
    谢迁野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掌控着环双国际——虽然江山不是他打的，是喻雪，却听姜俞霜道。
    “不如那位厨师的工资由我来付。”
    老婆好关心我……他好爱我！！！
    谢迁野心头一酥，抬眼就看向身边的姜俞霜。
    清冷美人的碎发因为刚刚笑倒在沙发上而有些凌乱，少了几分在晚宴上的精英气质，多了些居家的柔和感。
    他嘴里还咀嚼着，颊边微微鼓起一点，手里却已经拿起下一个了。
    姜俞霜眼角微弯着，甜品似乎让他变成了一只软软的、幸福的小动物。
    谢迁野喉结滚了一下，在失控前猛地转回头。
    “你想要做……”做什么吃的？
    “检测到违禁词，即将启动应急机制。”
    傲天的机械音响起，像是爸爸妈妈正要亲上时，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天真无邪的脑袋。
    ……个屁！
    谢迁野暗骂。
    谁家小孩屏蔽词这么多？小小年纪脑子里怎么见什么都黄！！
    为了防止喻雪以极其超自然的方式出现在他和霜霜老婆家，谢迁野拿出手机取消报警。
    傲天不依不饶：“为确定操作者状态，请魔王大人跟着我念出以下文字，否则将继续执行应急机制，并不可关闭。”
    姜俞霜兴致盎然地看着他……手里的手机。
    “……说。”谢迁野道。
    [男德班守……]
    “申请换题！”谢迁野忙道。
    “禁止换题。”傲天道，执着有底气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傲天。
    “什么题？”姜俞霜问，“要我帮忙吗？”
    虽然谢迁野现在看起来很正常……但怎么说也是货真价实傻过二十年的，小时候姜俞霜还在谢家的花园深处，远远地看见过他一次。
    只是谢迁野那时的样貌远没有现在惹眼。姜俞霜看了一眼谢迁野的眼睛，灵动、清澈，像是冬日林中一间毫不设防的私人小屋，内里敲锣打鼓地，吸引他进去瞧一瞧。
    “数学题？”姜俞霜问。
    谢迁野没学过这些，不会做也是人之常情。
    “……不是。”谢迁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傲天像是要气死他：“禁止换题，这个问题的设置是防止魔王大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
    傲天干脆不在屏幕上显示了，直接大声朗读。
    “请说出男德班守则第一条！”
    ……他妈的。
    谢迁野想偷看一眼姜俞霜的表情，却又怕在他脸上看到取笑。
    姜俞霜喜欢高岭之花，而高岭之花怎么可能会背什么男德班守则？
    可他不背，三十秒后喻雪就会到达战场。
    “题库倒是很新颖。”姜俞霜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反而十分认真。
    “这种问题，一般人确实没法答出来。”
    一般人答不出来……
    所以如果我能答出来，我就是老婆心里的超人！
    谢迁野眼前一亮，再也不犹豫。
    “第一条，为老婆守身如玉。”
    他声音朗朗，落在姜俞霜耳朵里，却忽然像是细细的针扎一般，令人不适。
    守身如玉……
    姜俞霜面色一顿，笑意渐渐落下来。
    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个心理活动能逗得他笑出声的人，上辈子是怎样一番彩旗飘飘的盛景？
    三天一爆料，五天一绯闻。每个都传得有板有眼——如果不是太有板有眼，像真的一样，姜俞霜就不会从姜择楚没好气的询问中知道这种事。
    思及此处，姜俞霜忽然起身，香甜的曲奇都失去了吸引力。
    是，谢迁野的身世确实很可怜……
    但那不是自己该管的事。
    各扫门前雪吧。
    “不吃了？”谢迁野问。
    姜俞霜没有回头：“饱了。”
    谢迁野没再挽留。
    回到书房，姜俞霜静下心，用工作把脑海里那些多余的闲杂念头清理出去。再抬头已经是深夜一点。
    姜俞霜属于吃不胖的体质，无论多晚，吃多少卡路里的东西，他的体重就像已经定死了一般，连一斤的波动都不会有。
    用脑过度后当然需要甜食的安抚。
    姜俞霜决定出去把他留在茶几上的那盘曲奇吃掉——希望谢迁野没有一人吃掉两人份。
    书房里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地毯，遮掩了他的脚步声，他走到门边刚要直接推门，却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老鼠偷偷啃食桌角。
    姜俞霜皱眉，轻轻按下门把手，拉开。
    正对着的客厅里，谢迁野背对着书房的门坐着，手边的饼干盘还有剩，被他捻起来掰成细碎的小块送进嘴里。
    他一边吃，一边像研究一般，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姜俞霜有些微愣。
    他在……学做曲奇？调整曲奇配方？
    被工作掏空了的大脑向另一个方向延伸出思绪猜想。
    谢迁野该不会真的要请不起那位厨师，现在已经未雨绸缪地想怎么自己制作低配版了吧。
    姜俞霜皱眉。
    厨师本人不向他松口，谢迁野也拒不提供联系方式，拒绝他代付款……他似乎真的要失去这位完全符合他所有口味的厨师了。
    向来没兴趣插手谢迁野工作的姜俞霜，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
    第二天，谢迁野又是卡着点瞬移到拍摄地点。
    “小谢，动作挺利索啊！”导演赵深赞叹，“我当时答应你自己负责妆造果然是对的……效果太棒了。”
    谢迁野点头。
    “对了小谢，你过来……”赵深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咱们剧组追加了一位大投资商……点名要给你涨片酬。”
    谢迁野皱眉。
    赵深摇头：“我知道你肯定不乐意……但这位我真推不了，人家下午来探班，得你自己推。”
    “嗯。”谢迁野道。
    烂桃花这种事，他见的多了，洗|脑催眠清空记忆的业务也熟练。
    “这位大投资商……姓姜。”赵深道，“世登的那个姜。”
    谢迁野愣了一下。
    “世登……”他眼前一亮，下意识咬了一下唇。
    赵深第一次见他在戏外这么活泛的模样，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你认识……？”
    “嗯。”谢迁野道，“不推了。”
    赵深瞬间清醒：“不推？！你知道这种事一般都是什么意思吗？！是要你用自己换啊！”
    “你不是有老婆了？你这样对得起你老婆？！你……”
    “投资商，姓姜，世登的那个姜……”谢迁野重复，话里含着笑。
    “就是我老婆。”
    他丢下一个重磅炸弹，便转身进了摄影棚，留赵深一个人在原地呆滞。
    “什么玩意儿……”
    “联系我的是姜家那位……老、老爷子啊……”
    摄影棚里，谢迁野看着镜头，眼神中的张力几乎要攫取世间万物生灵的视线。
    “想用这种方式拥有我吗……”
    他微微启唇，说出应允的话，却以甘愿献祭的姿态。
    “——满足你。”
===第10章 第 10 章===
“姜老先生，这边请。”
    剧组工作人员看到向来眼高于顶的制片人，此刻彬彬有礼地陪在一位老人身边。
    如果不是帽檐下露出的花白头发，他们甚至都不敢肯定，那是不是一位古稀之年的老者。
    因为老人套一件潮流拼色连帽卫衣，配了条纯黑的工装裤，浑身上下的装扮，除了脚上踩着的足力健老人鞋以外，无一不是当下年轻人喜欢的风格。
    老人戴着渔夫帽和墨镜，遮住了大部分五官，但露出来的部分的的确确遍布皱纹。
    他跟随着制片人走进摄影棚，眼前一亮。
    高坐于荆棘王座之上的魔王抬手伸向镜头，张力扑面而来。
    精神矍铄的帅气老小伙无声地快步走向拍摄机位，站在摄影师身后看着监控屏，眉头微皱。
    魔王的动作定格，一镜结束。
    周围的工作人员像纷纷如梦方醒般出了一口气。
    ——谢迁野的表演几乎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摄影师一脸满足：“ok，非常——”
    “重来一遍！”
    众人具是一愣。
    出声的是那位时尚弄潮儿老头子，他不客气地挤开摄影师，站到机位之后。
    直接反客为主。
    “听姜老先生的！”制片人忙道。
    谢迁野站在原地，伸长脖子朝摄影棚外望了望。
    没有看到他期待的那个身影。
    “小伙子演的很好！”那位姜老先生忽然道，“是摄像没抓到好角度……再来一遍。”
    老人说着，把墨镜一摘，随意丢到了兜里。
    摄影师看到老人露出的侧脸，忽然像是被一拳砸懵了脑袋，不敢置信地磕磕绊绊道：“姜、姜……”
    “姜爷爷？！”
    谢迁野的声音却比他更大，带着浓厚的惊诧。
    来的怎么会是……姜俞霜的爷爷？
    对于姜家的关系，谢迁野了解得比谢家还清楚，简直就像新媳妇进家门一样，致力于了解到面面俱到。
    据他了解，眼前这位姜老爷子似乎和姜家小辈关系都不怎么热络。
    姜家祖辈都名扬商界，偏偏姜老爷子这里出了个意外——姜老爷子不仅对商场上的事儿避如蛇蝎，年轻的时候还干过离家出走去拍电影的事。
    姜老爷子一生唯爱电影，现在即使变成了快乐小老头，也还是对姜家那帮脑子里只有经商赚钱的小辈不怎么亲近，姜俞霜的婚礼他都没有到场。
    谢迁野看着一身潮牌的老人家，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一定是因为自己是霜霜的老公，四舍五入也就是他孙子了！
    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被接纳的暖流，如果不是在外面，谢迁野就要热泪盈眶了。
    [霜霜爱上我了。]他想，[就连最难搞定的他爷爷都向我表露出接纳的意思了！！]
    姜老爷子在监控屏后头也不抬：“准备。”
    谢迁野一个激灵，顿时敛了心神。
    他要好好表现……
    这可是霜霜的爷爷！！
    魔王的角色，谢迁野出演简直手到擒来，更别提现在像被加了buff一样的状态。
    赵深结束另一个片场主角的戏份拍摄后马不停蹄地来到摄影棚，就看见姜老爷子监控屏中的画面，差点就要赞叹出声。
    他敢说……这个镜头，绝对会成为电影里最亮眼的片段！！
    不愧是国宝级的导演姜太瞻老先生！
    姜老爷子显然也对自己拍出的镜头很满意，渔夫帽下，原本因为认真拍摄而严肃板着的表情渐渐舒展。
    赵深适时迎上去：“姜老您好！我是《魔王》的导演赵深。”
    说着，他又拉过谢迁野：“这位就是饰演男配魔王的小谢，谢迁野！”
    “小谢，这位是……”
    “小伙子知道我。”姜老爷子学着小年轻的动作，潇洒一甩墨镜。
    谢迁野点头。
    可不？这我老婆的爷爷！
    姜老爷子下巴一抬，单刀直入道，“小伙子，不错！有部合适的戏，来试试你。”
    几人进了剧组休息室，老爷子丢给谢迁野两张A4纸的剧本片段。
    谢迁野犹豫了一下接过，问：“您一个人？”
    我老婆呢？
    我那么大一个来探班的老婆呢！
    姜老先生挑眉道：“老头子身体硬朗着呢。”
    言下之意就是今天他是一个人来的。
    老爷子一边说着，一边心下思索。
    这个小伙子不错，长得帅，人又礼貌，还体贴……
    果然他老头子的眼光不错！随便在电视上瞥一眼，就能发现这么个演员的好苗子。
    “好好努力。”姜老爷子道，“别学现在圈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迁野立刻表忠心。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好志气！少年当如此！”姜老爷子一拍桌子，中气十足，“傲天下群雄——”
    姜老爷子诗兴大发，却被一个机械音打断。
    “我在。”
    姜老爷子愣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他循声看过去，谢迁野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的人工智能……叫傲天。”
    “……有点意思。”万年小灵通的姜老爷子，竟然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谢迁野的手机，忽然被屏幕上的屏保照片吸引。
    那只是一朵普通的玫瑰，却因为拍摄者抓到恰好的光影角度，削弱了些许浓艳的美，在光影间展露出一种独特的清冷感，极为抓眼。
    “你这个图片不错。”他夸了一句，“小伙子自己拍的？”
    谢迁野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温和起来。
    “老婆拍的。”
    这还是他偷偷从姜俞霜手机相册里偷来的图。
    结婚当天，他看见姜俞霜避开应酬，一个人站到宴会厅角落的花篮，拿起手机拍下一朵不起眼玫瑰时的专注神情。
    晚上，他用了隐身魔法。
    不会有人偷偷进老婆房间，不是偷人是偷图吧？
    不会吧不会吧。
    哦是他谢迁野啊，那没事了。
    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哪里不对劲的谢迁野看着这张图片，嘴角微微抬起，也错过了姜老爷子微微愣了一下的神情。
    “着……拍的不错。”姜老爷子说，“业余的话，很有天赋。”
    谢迁野眼里的深情几乎溢出：“是的，他很优秀，我们彼此也十分相爱。”
    姜老爷子懵了一瞬。
    ……我问这个了吗？
    “好……行了，小赵导演，咱们先出去，给小伙子点时间看剧本。”姜老爷子摸不着头脑，却也并不愿意呆在渐渐被狗粮气息充斥的休息室内，道。
    赵深更是一头雾水，跟着出去了。
    休息室的门被赵深关上，他一转头却对上姜老爷子八卦的目光。
    “这个小谢不是才二十三？？”老人家吃起瓜来动作熟练，甚至自觉放低了声音，“怎么就英年早婚了！”
    “您不知……”赵深说了一半突然收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等。
    不是吧……？！
    谢迁野明明说他老婆姓姜……是世登的那个姜，按理来说不应该是姜老爷子的哪位孙女？
    姜老爷子这幅毫不知情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赵深只觉得自己天灵盖嗡嗡的。
    他之前开玩笑跟小谢说的什么……出卖|身体，不会一语成谶了吧？
    小谢二十三，也就是大学毕业的年纪，哪里懂得社会险恶！哪里懂得甜美爱情的路上也会有危机四伏的坑！！
    他他他……该不会是被骗婚……
    被小富婆……
    操！都不一定是小富婆！！
    姜老爷子探究的目光更甚，赵深后退半步，眼神游移。
    “姜老，冒昧问一下……您怎么知道小谢的？”他开口。
    姜老爷子随意道：“电视上看到你们的预告片啊，拍的不错小赵。”
    赵深却完全不能感受到被业界前辈夸奖的快乐，他两股战战、如履薄冰。
    “……他们很相爱！”赵深一咬牙，壮士断腕道。
    不管这位不知名的“姜家小姐”这样把小谢金屋藏娇，打的是什么念头，但既然小谢情深可鉴，那他赵深、作为小谢的兄弟，也得给他的上位挣得一份筹码！！
    赵深悲愤：“他们新婚燕尔！伉俪情深！但是却得不到亲戚家人的认可！！”
    锁死，给我锁死！！
    哪里来的富婆休想以后抛弃我们小谢！
    他就差声泪俱下了，姜老爷子闻言，顿时染上可惜的神色。
    “是我老头子来晚了。”他叹了口气，“小谢这孩子不错，我只见了一面，都想把他定下给我家孙女。”
    赵深悚然：“敢问姜老有多、多少孙女……？”
    万一只有一个呢？那不就直接锁定目标了！
    姜老爷子想了一下：“加上旁支，也就不到二十个吧。”
    赵深：……
    打扰了。
    -
    姜俞霜回家的时候，又已经是九点多。
    他甚至没有喊亮楼梯间的灯，动作熟练地在黑暗中按上指纹锁。
    单薄的解锁铃声响起，厚重的门应声而开。
    屋里暖白的灯光顺着门缝溢出，落在姜俞霜的鞋尖，他低头，忽然看见不知何时蹭在皮鞋上的一道显眼的灰，刚想拿一张纸弯腰去擦，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你回来了。”
    屋里传来谢迁野的声音。
    是……在等他？
    姜俞霜一愣，有些不适应，缓缓抬脚进门。
    整个人被温暖的灯光包裹，谢迁野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是一盘最普通的圆形曲奇，和昨天精致的模样完全不同。
    是谢迁野自己做的？
    姜俞霜目光一顿。
    “……不需要乱花钱。”谢迁野道，“这样就很好。”
    而且我有钱，可以自己给自己的电影投资，你不用给我补贴！
    因为灵魂绑定的交流限制，谢迁野不敢再说太多。
    姜俞霜闻言，神情复杂了一瞬，拿曲奇的手收了回来。
    果然是谢迁野的手笔。
    他并不是很想尝试初学者的甜品。
    “该花的还是要花。”他说。
    厨师实在没钱请的话，我可以付他的工资的。
    他说着，眼神又落在桌上的曲奇上，虽然样子普通，但味道却和厨师做的一样香甜。
    万一谢迁野真的有点天赋、一学就会呢……
    诱|惑之下，加班后意志力薄弱的姜俞霜还是没忍住拿起一个——正好和谢迁野指尖相碰，像过电一般带来一下酥麻的触感。
    姜俞霜猝不及防听到对方感动到湿润的声音。
    [他好爱我！！]
    姜俞霜手里的曲奇掉回盘子里，没有再被拿起。
    ……不好意思，你误会了，我不是那种一个曲奇就能出卖爱情的人。
===第11章 第 11 章===
那盘曲奇，姜俞霜最后还是一口都没吃。
    这个婚总是要离，他怕自己成为芳心纵火犯、撩了又不管的爱情骗子。
    男人，只会影响他工作的速度。
    第二天周末，姜俞霜晚起了两个小时，却照常准备上班，桌上意外摆着一盘热腾腾的粥，厨师和谢迁野都不见踪影。
    得想个办法把厨师留下来，他一边喝着一边想。
    手机上忽然响起日历的提示音，姜俞霜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姜家一月一度的家宴。
    姜家老爷子虽然嘴上说对他们这帮臭赚钱的没有兴趣，但内里是个极重视家庭氛围的人，每个月月初的第一个周末，都要在姜家老宅举行一场小型家宴。
    然后按着所有人看一场电影，附带姜老爷子在外重金难求的一堂电影赏析课。
    因为姜老爷子并不掌权，一些趋炎附势的小辈也就对此没什么兴趣，没人强求、没有好处，这场家宴渐渐也就变成了姜老爷子这一支的家庭聚会。
    姜父是姜老爷子的独生子，这个场自然要捧，还要捧得积极自然，是个技术活。
    “我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积极回答过问题。”这是姜父的原话。
    好在后来姜父追到了身为中文系系花的姜母，两个人结婚的时候，姜老爷子比新郎新娘还高兴——虽然可能专业不是那么对口，但从此家宴上总算是有人能多少跟他讨论两句了。
    姜父每个月都拖家带口地回去给自己爹彩衣娱亲，看着老婆和老爹在自己面前出口成章，带着姜俞霜自觉地缩在旁边做一个么的感情的捧场机器，以为姜俞霜和他一样，对此无甚兴趣。
    丝毫不知道，姜俞霜并不是假装认真而已。
    电影里被姜老爷子暂停分析的画面总是能吸引他的视线，他听姜老爷子讲画面、色彩、情绪，那都是他在孤儿院从未听过的东西，让他不自主地沉溺在那片更高于真实的世界中。
    姜老爷子看到十岁孩子如此认真的表情，不禁问：“你对这些感兴趣吗？”
    姜俞霜看了一眼旁边的姜父，摇头。
    他记得养父总是加班到深夜的样子，摸摸他的头，说等俞霜长大，就可以给父亲分担了。
    姜俞霜向来懂事，他总是孤儿院最乖的孩子。
    也会是姜家最听话的孩子。
    一碗粥很快见底，姜俞霜没再放任自己回忆过往，起身下楼。
    “大少爷，下午四点我来接您回老宅？”司机牟志问，“您的……夫人，一起吗？”
    姜俞霜被这个称呼呛了一下，失笑摇头：“他在忙。”
    前天晚上，他发现谢迁野可能没钱请厨师，想自学成才之后，就在想怎样才能……让他的生活不那么拮据。
    至少能留的下那位厨师。
    他最后选择在之后有机会的时候建议谢迁野炒股，他帮着在旁边偶尔盯一下，一夜暴富不敢说，但至少能保证利率客观的稳赚不赔。
    至于把身为演员的谢迁野引荐给姜家国宝级导演的老爷子这种事，姜俞霜想都没想过。
    老爷子的性格谁也摸不准。说冷淡吧，又非要搞个家宴，说热络呢，却又连小辈的婚礼都不来看一眼。
    姜俞霜怕自己提了，反而因为自己这层身份适得其反。
    他无奈地轻笑了一下。
    牟志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道：“晚上又要辛苦大少爷去听课了。”
    “谈不上。”姜俞霜道，“我挺喜欢听那些的。”
    牟志的眼神明显没有相信，姜俞霜也没再多解释。
    手机震动起来——是本应该正在休假，明天就要结婚了的秘书向晨。
    “姜总，抱歉周末打扰您……”
    姜俞霜打断：“姜择楚出事了？”
    向晨休了年假，已经一周没出现在公司，既然不可能是工作上的事，那么就只剩下身为姜择楚语文老师的向晨的妻子。
    向晨明显因为上司抢答的速度愣了一下，但很快又陷入“姜总无所不知也是人之常情”的迷弟认知中。
    “是，姜小少爷在学校……和人打架了，死活不让老师通知父母。我老婆和他们班主任同办公室，就跟我说了。”
    “联系医生查验伤势。”姜俞霜道，“我马上去。”
    向晨瞬间安心。
    不让联系父母，那联系哥哥总可以吧。
    姜俞霜挂了电话。
    “小少爷出事了？”牟志担忧，“住校果然让人放心不下……唉。”
    “去他学校。”姜俞霜平静道。
    姜择楚的事，他原本想着暂缓一些，先给父母做好思想工作，再由他们牵着姜择楚走向更优秀的未来。他毕竟不是姜择楚的亲哥哥，说的更难听些，他就是姜择楚走失这些年里，鸠占鹊巢的那个人，姜择楚不跟他起间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本不想亲自做什么，但这次撞到他枪口上……姜俞霜不可能不管了。
    路上，向晨给姜俞霜发来了他老婆描述的事情始末。
    跟姜择楚大打出手的，算起来还是谢迁野的堂弟，两人先是吵了嘴，原因是……对方说姜择楚他哥跟一个傻子结婚了。
    姜俞霜：……
    他该说什么。
    你们不要因为我打架了？
    就离谱。
    牟志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十分钟后，姜俞霜推开了老师办公室的门。
    “老子没有骂人！老……我只是陈述事实！”一个鼻青脸肿的男生喊着，大概是谢家的小孩。
    他身后站着一个面向刻薄的女人，还有一位落后半步、像是保镖一样的男人，女人的手搭在小孩的肩膀上做出保护的姿态。
    可明明他们才是咄咄逼人的那个。
    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厉声道：“这个没家教的学生把我们孩子打成这样！他家长呢！”
    他们对面是一个染了一头金毛的板寸少年，比鼻青脸肿的那个男生还要矮半个头，身形还带着营养不良的瘦弱，却用更大的声音让自己不落下风，甚至气势却更足。
    “你他娘的放屁！你他妈自己敢重复你说话的语气？操！”
    “姜择楚！！”夹在两人中间的班主任一拍桌子怒道，“老师还在这里，你就敢这样说话？”
    金毛板寸的姜择楚小声骂了句脏话，冷笑：“妈的，男绿茶。”
    对面谢家的小孩气得眼睛都红了。看起来大约是他母亲的女人喊了一声，他们身边的保镖顿时抬手就要打过去。
    姜择楚一咬牙，微微弓起后背，做出类似野兽攻击前的姿势。
    然而意料之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被另一只手拦在了半空。
    和保镖带着横肉的手臂相比，拦下他的那只手的腕部显得有些过分纤细，却依然不容抗拒地将保镖的攻击挡住。
    姜择楚猛地回头，整个人僵住。
    “老师您好。”姜俞霜甩开保镖的手臂，声线冷淡，带着上位者冷静点掌控力，“我是姜择楚的哥哥。”
    老师见终于来了一个看起来就很讲理的家长，不禁在心里擦了擦汗，如释重负道：“您好，姜先生，是这样的……”
    “事情暂时先放一下。”姜俞霜道，“我刚才叫过医生，他们伤势如何？”
    老师顿了一下，恍然：“啊姜先生，是您叫的医生啊，医生来过了，说姜择楚和谢毕同学都是比较轻微的皮外伤。”
    听到这话，谢毕的母亲顿时发出一声啜泣：“皮外伤……我们家宝贝的脸都成这样了，就被你一句皮外伤轻描淡写的带过？”
    姜俞霜看了一眼，谢毕鼻青脸肿地站在那里，反观姜择楚，脸上倒是没有挂彩。
    “伤哪里了？”他低头问。
    姜择楚显然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打了个激灵，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医生简单处理过了。”最后还是老师叹了口气，“在腰腹那边……姜择楚，给你哥哥看一下。”
    一头凶恶浅黄寸头的姜择楚却像个良家妇男，拉着衣摆不动。
    谢毕有多年打架斗|殴和逃避老师训斥的经验，下手很黑，而姜择楚和他反着来，打的越明显，就对别人越有威慑力。如果不是姜俞霜叫了医生，两个男生站在一起，就凭谢毕那副鼻青脸肿的尊容，怎么看都是被欺负的那个。
    老师劝导：“谢毕妈妈，您不要这样一味护着您的孩子，这对他的成长没有……”
    谢毕母亲眉眼倒竖：“这是我的孩子，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老师的语气也严肃起来：“谢毕妈妈，您再这样我就要打电话给谢毕爸爸了。”
    “我老公在国外谈生意，很忙的！一分钟能赚几十万上下，哪儿有时间跟你们掰扯这些东西！”中年女子气势很足。
    班主任闭了一下眼睛压下心底怒火，谢毕这个孩子逃课打架、撒谎成性，家长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原本以为这次能找到他的父母好好谈谈，哪知道会是现在这种场景。她清楚，这个电话即便是打出去，也只能助长谢毕母子的气焰。
    “老师，您打。”
    就在班主任咬牙，差点就要绷不住职业素养之前，姜俞霜开口。
    “我也有些话跟谢先生说。”
    班主任回头，看见眼前的过分年轻却满身沉稳的青年，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低头坚定地拨出了那个号码。
    振铃的声音在办公室蔓延开来，谢毕的母亲自言自语般道：“找他爸？找天王老子也没用……”
    姜择楚拳头攥紧，指甲几乎扣进肉里。
    “是么。”姜俞霜淡淡开口，“谢先生我不认识，但我倒是认识另一位……”
    他清冷平静的声音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却叫谢毕皱眉。
    “切。”他不屑道，“谢迁野那个傻……”
    “谢采。”姜俞霜道。
    谢毕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脸色涨红双目瞪大，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在年轻一辈中，谢采比起姜俞霜自然逊色不少，但在谢家却也是最耀眼、最靠近大家长的存在，谢毕对他来说也就是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堂弟，不可能不怕他。
    谢毕或许不甚清楚，但他母亲对此了解很深——自己的丈夫虽然是谢采的堂叔，却也要对他礼貌有加。
    “如果谢先生无法拨冗……我联系谢采谢总也可以。”
    姜俞霜说着，已经拿出手机准备拨通谢采的电话，办公室里时钟秒针的走动声听在谢毕和他母亲耳朵里，像是临死前的倒计时，满身奢侈品店女人冷汗出了一头，终于在响铃的第一秒几乎喊出来。
    “别打！”她破了音，“我们道歉！”
    说着，她几乎双目赤红地按下谢毕的头。
    “我我……我错了！对不起！！”谢毕哪里见过母亲这副模样，只觉得双腿发软，“是我先挑衅的，也是我先动手……”
    办公室里形势骤变，几分钟前还趾高气扬的母子俩，此刻反倒成了点头哈腰的那两个。
    “好，那就不打扰谢先生了。”姜俞霜点头，班主任抬手挂了一直无人接听的电话。
    收起手机，班主任一锤定音：“谢毕，写三千字检讨周一交上来，上面要有你父母……还有谢采先生的签名。姜择楚也写，五百字。”
    她清楚谢毕父母对他的娇惯，便也顺着姜俞霜的话狐假虎威一把。
    谢毕母亲脸色苍白。
    “那老师，姜择楚我就先带走了。”姜俞霜打了个招呼，便抬手在姜择楚脑后轻按了一下，示意他出门。
    [娘的……我哥夫不傻！！]
    姜择楚骂骂咧咧的心声清清楚楚地落进姜俞霜耳中。
    “……小孩子不能骂脏话。”姜俞霜复杂道。
    “哼。”姜择楚开口，语气像个冷酷杀手——他自认为的。
    [操他妈的不能再骂了……可是我都骂了十几年了，日！不这么骂别人就要骂我啊。]
    听到这里，姜俞霜垂眸看了一眼，果然发现小孩扁着嘴，有些委屈的样子。
    他想起姜择楚的成长环境，开口。
    “慢慢来。”
    姜择楚愣了一下，忽然红了耳根。姜俞霜已经收回了手，但即使不读心，姜择楚的表情也把他的心声卖了个彻底。
    “回寝室收一下东西。”姜俞霜道。
    姜择楚警觉：“干什么？”
    “带你回家，晚上有家宴。”
    姜择楚抿了抿唇，狠厉的金毛板寸下的，遗传自母亲的清秀五官微微皱起，把头发的气场消弭的一点不剩。
    兄弟俩一路无言，等姜择楚收好东西，已经快到中午饭点了。
    “那个什么谢……什么的，跟你结婚的。真是傻子？”姜择楚磕磕绊绊，语气明显是色厉内荏的那种不好。
    “他……”姜俞霜开口，却沉默了一下。
    怎么说呢。
    就……
    姜择楚抬手紧紧攥住他袖口，像是自己送上门一样把内心的想法一字不落地送到了姜俞霜旁边。
    [靠……不会真的是吧……可是结婚那天看着挺正常啊，谢家不会是有什么祖传秘药，能让傻子短暂恢复正常，结完婚就打回原形？!]
    [我哥不会真和一个傻子联姻了吧？！]
    [操他妈的拳头硬了！！！！]
    姜俞霜心底复杂，开口：“……他不傻，在自己的事业上很有天赋。”
    “嘁。”姜择楚一脸不在意。
    [我哥夸他……我哥为什么夸他！！我考第一名我哥都没夸我！我为了他跟校霸打架他都没夸我！！]
    [操！！]
    姜俞霜看着姜择楚心里和面上完全判若两人的态度，神情复杂。
    他正在想着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自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姜俞霜。”
    周末的校门口冷冷清清，谢迁野一身普通卫衣，单手揣兜，带着鸭舌帽和墨镜站在那里，却自成一道风景。
    谢迁野走进，姜俞霜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饭盒——是往常保姆送饭用的那个。
    可保姆人呢？
    姜俞霜犹豫了一下，问。
    “……你把保姆和厨师，一起辞了？”
    他话一出口，却先听见了姜择楚的心声。
    [操。不会真是傻子吧……哥！！！]
===第12章 第 12 章===
谢迁野就站在面前，姜俞霜听见弟弟的腹诽，失笑。
    “保姆请假，我顺路。”谢迁野简单道。
    咬字清晰，逻辑通顺——成功摆脱傻子身份。
    姜俞霜差点忍不住又要笑出声。
    他轻咳了一下，问：“你吃了吗？”
    “没有。”谢迁野下意识道。
    回答完他才想起来，自己也不需要吃饭啊。
    然而姜俞霜却已经开口：“那一起吧。”
    谢迁野一句改口的话咽了回去。
    “坐你的车，方便么？”姜俞霜问。
    因为不知道处理姜择楚的事需要多久，他就让牟志先回去了。
    谢迁野愣了一下：“我联系司机。”
    姜俞霜疑惑：“你不是坐车来的？”
    谢迁野心想当然不是，谁坐车啊，慢的要死，等饭送到老婆手上，早就不是最佳品尝时间了。
    他视线掠过校门外的一排单车，道：“片场有共享单车。”
    姜俞霜：……
    谢迁野在他心底的小可怜形象又被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姜择楚抬头，满脸复杂地看了一眼姜俞霜，心声顺着他拉着姜俞霜的袖口传过来。
    [我哥真是……坐怀不乱，我辈楷模。竟然舍得让哥夫大热天骑单车。]
    [我悟了，哥！！爱情只会影响人进步的速度！！]
    “……咳咳咳！”姜俞霜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迁野明明离得更远，却在姜择楚之前靠近，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还好吗？”
    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贴近姜俞霜耳边，姜俞霜下意识想要后退，下一秒却又定在原地。
    [口口口口口]
    谢迁野的心声传到姜俞霜耳中，像是用某种独特的语音念了一段咒文。
    姜俞霜确信自己没有学过这门语言，但他却奇异地能理解那段话的意思。
    [疾厄焚灼]
    随着那句话，谢迁野的手上像是带上了某种力量，仅仅是轻拍了一下，姜俞霜呛得有些难受的喉咙就顿时恢复了舒适。
    “……没事了。”姜俞霜垂眸，顿了一下，面色平静道。
    谢迁野退开两步，和平时在家里一样，像是要刻意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姜俞霜漂亮的眼睛微微觑起。
    五分钟后，三人坐在了学校对面商场的某家餐厅。
    谢迁野自然坐在离姜俞霜最远的对面，姜择楚却也跟着坐到了对面。
    有那么一瞬间，姜俞霜怀疑过自己读到的那些心声是不是都是反的。
    一个个在心里和在外面都搞两面派是吧？
    他挑眉，却也没说什么。
    翻菜单的时候，他借着姜择楚搭在同一页上的手听到。
    [我哥皱眉了，他是不是讨厌我，怎么搞啊他妈的！老子在线等急！！]
    姜俞霜：……
    行吧，小的知道原因了。
    他偏头，状似不经意地看向似乎对点菜完全没兴趣的谢迁野。
    “谢大影帝。”
    刚一开口，姜俞霜自己先顿了一下。
    不对，谢迁野现在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演员。
    他心里一个咯噔，果然看见谢迁野一直紧绷拉平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抬了抬。
    即使没有读到谢迁野的心声，姜俞霜心头也浮现出两个大字。
    [完了]
    芳心纵火犯，只撩不售后，明年就离婚。
    ——渣男竟是我自己。
    “有事？”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那股激荡的谢迁野矜持开口。
    姜俞霜视线移到窗外，平静接话：“对面楼的屏幕上是谢大影帝的广告——谢知焕，谢影帝。”
    谢迁野原本满心乱撞的小鹿瘸了腿，在他的少魔心田里摔了个狗……鹿啃泥。
    他懵懂抬头，窗外巨大的广告牌上，一张如刀削斧劈般的脸正冲他老婆散发荷尔蒙。
    “你……”谢迁野微微咬牙，“你喜欢那样的？”
    不应当。
    这不应当！！
    谢迁野有些心烦，却也只能装成一副和外面那位谢影帝如出一辙的高冷气场，抬手落在菜单上。
    他心底的声音顺着薄薄的纸传进姜俞霜脑海。
    [老婆突然喜欢上肌肉型男怎么办在线等急……]
    姜俞霜：……？
    且不说他哪里表现出喜欢肌肉型男的意思，这个“突然”又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转念一想，姜俞霜却又收回了刚要反驳的话。
    “还好。”他模棱两可。
    谢迁野手下的包了薄膜的纸张裂开一条缝。
    “照价赔。”他收回手，对站在一旁神情呆滞的服务员说，然而自己心里却比服务员更恍惚。
    他知道人类社会有七年之痒，但怎么也想不到，魔族也有这种……百年之痒？？
    他这张脸，这幅身材……他从头到脚！！他敢说没有一点不是长在霜霜审美上的。
    如果让谢迁野说自己对什么最有自信，那毫无疑问，必定是自己这个身体。
    魅魔成年的时候，有仅一次的重塑身体的机会，而长成什么样……
    全靠灵魂绑定者的心情和喜好。
    在魅魔地位低微的那段历史里，同时也是魔界替身文学的高发期，直到谢迁野当上魔王后才有了质的转变。
    他从不担心老婆把他当替身。
    从认识姜俞霜的时候起，谢迁野就已经是这副模样，成年的时候顶多被染了个发。
    而且他敢肯定，世界上没有第二个魔、更不会有第二个人长成他这幅样子的。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他、变、心、了。
    谢迁野瞳孔地震，下意识转头又看向广告牌上的肌肉猛男谢知焕影帝，嫉妒磨牙。
    上辈子霜霜明明说过……不喜欢这种肌肉太明显的。
    怎会如此！！
    谢迁野咬了一下唇瓣。
    坐在他对面的姜俞霜注意着他的神情，见他露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谢迁野这个天马行空的脑子……实在让人好奇，又在想些什么。
    几乎只犹豫了半秒，姜俞霜便坐直了身体。
    不方便在桌上靠近读心的话，那……
    他藏在桌布下、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缓缓向前伸了些许，一寸一寸地，在无人看见的桌下摸索着。
    直到撞上另一个障碍物。
    偏柔软的触感让姜俞霜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伸过头了——他的鞋尖轻轻挨住了谢迁野裤腿下露出的脚踝。
    那是一个极尽暧|昧的姿势，两位主角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
    姜俞霜只听见谢迁野的声音涌进脑海。
    [他喜欢这样的……我就变成这样。]
    他一时间忘了遮掩神情，向来冷淡漂亮的眼睛猛地睁大。
    谢迁野他他他……
    他要整容？！
===第13章 第 13 章===
“……我说还好。”姜俞霜顿了一下道。
    “不是喜欢。”
    谢迁野收回搭在菜单上的手，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起身：“我去洗个手。”
    姜俞霜耳边安静下来。
    姜择楚的视线在哥哥和走远点哥夫之间来回晃动，小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俞霜敛了心神，修长的指尖下意识在桌面上无声地轻敲。
    这是他第一次和姜择楚单独相处。
    弟弟……又或者说是姜家真正的小少爷姜择楚回到姜家不过三个月，又自己要求住校，连父母都没见过他几面，更别提自己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哥哥了。
    上辈子姜俞霜一直以为弟弟对自己的存在十分介意——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据他刚刚听到的姜择楚的心声，似乎又不是这样。
    “姜择楚。”他开口，“我们谈谈。”
    姜择楚抿唇，没有反驳却也没有出声答应。
    “我对你没有恶意。”姜俞霜向来不擅长寒暄，开口便直入主题道，“你呢？”
    闻言，姜择楚猛地抬头，凌厉发型下的眼睛睁圆，本就柔和的眼形显得更圆润了些。
    很像母亲。姜俞霜想。
    “你是姜家的亲儿子，父亲的工作，你……”
    “我不要。”姜择楚忽然凶狠地压低眉毛，整个人像是骤然警惕起来，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刺猬。
    “我不抢你的东西，你……”
    [你也别讨厌我。]
    没有说出口的心声一字不落地被姜俞霜听进脑海里，他忽然明白了姜择楚的想法。
    找到姜择楚的时候，他所谓的养父母——其实是人|贩子买家的那对夫妇已经意外去世一年，姜择楚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必须要将自己武装成一个不好惹的刺头，久而久之便也好像成了他的本性。
    那是岁月在他身上镌刻留下的印记，愧疚也像荆棘一样，时刻紧紧捆着姜家父母和姜俞霜的心，扎得他们鲜血直流。
    “我知道。”姜俞霜开口，向来清冷到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此刻也柔和起来。
    他没有做过哥哥，此刻却十分自然地开了口。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姜俞霜道，“像母亲说的，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职业……但公司的事，你不能什么也不懂。”
    姜择楚愣了一下：“你在……对我提要求？”
    “对。”姜俞霜双手交握，随意地搭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无形中散发着属于管理者的气势。
    他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听得见姜择楚的声音。
    一副桀骜不驯模样的少年，心里却充满了胆怯和警惕。
    姜俞霜想起姜择楚刚回家的那天，姜母听说儿子喜欢音乐，就直接找了一套空置的独栋别墅，改装成录音室，买了各种价格不菲的乐器，展览一般摆了进去。
    然而当姜母把这份礼物的照片拿给姜择楚看时，姜择楚不仅没什么反应，还在当天下午就提出了要住校的要求。
    那时姜俞霜不懂、也没有想要懂得少年的想法，但现在他听着姜择楚的心声，只觉得心头一酸。
    既然他没有办法接受纯粹的、太过热切的好，那倒也好解决。
    提要求就好了。
    他可以理解为等价交换。
    果然，片刻后，姜俞霜在姜择楚的眼神里看到了犹豫。
    他正想再说什么，谢迁野却已经回来拉开椅子坐好，虽然结了婚，但两人毫无感情基础，姜俞霜目前也没打算有，所以下意识便把谢迁野放在了“外人”的位置，没再继续和姜择楚谈论那个话题。
    菜上的还算快，加上谢迁野从家里带来的菜，一顿午餐丰盛至极。
    “您好，您的糖醋里脊。”服务员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进，桌上被摆得满满当当，只剩下谢迁野面前还有一亩三分地。
    服务员刚要放下，却被谢迁野一拦，他把原本放在姜俞霜面前的菜拉进到自己面前，示意服务员把糖醋里脊放过去。
    姜俞霜神情微动。
    糖醋里脊是他很喜欢的一道菜。
    可谢迁野怎么会……
    姜俞霜无论是在外面吃饭应酬也好，在家里和父母吃饭也罢，都不会对某个菜式表现出过分的喜爱，包括自己嗜甜的事也向来没有人知道。
    他像个专业的端水大师，而现在好像翻车了。
    姜俞霜尝了一口糖醋排骨，心底微微皱眉。
    不好吃。
    他全然忘记了，糖醋排骨本来是这家餐厅广受好评的招牌菜这件事。
    还是自己家厨师做的饭合胃口。
    姜俞霜想着，筷子一转，夹向谢迁野从家里带来的青菜。
    他和谢迁野的筷子在半空相撞。
    [啊，霜霜果然还是只喜欢吃我做的……]
    姜俞霜一愣，盘子里菜炒肉的最后一块肉已经落在了谢迁野手上。
    什么……
    什么他做的？
    谢迁野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筷子夹到肉，抬头看了一眼姜俞霜。
    “……你吃。”姜俞霜干涩道。
    他看见谢迁野几不可查地露出一个极短暂的笑，不听他的心声都知道，想必是又误会了什么。
    视线一转，对上旁边像个小仓鼠一样偷偷看着他俩的姜择楚，又在他眼底看到了类似“你们好恩爱啊”的情绪。
    姜俞霜：……
    一顿饭吃得所有人都心事重重，谢迁野打开餐盒里带着点饭后甜点，露出三个胖胖软软的雪媚娘。
    姜俞霜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
    本来……本来三个应该都是他的。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他还是开口：“正好，一人一个吧。”
    “我……不吃了。”姜择楚小刺头说着，然而语气已经被这顿饭软化了不少。
    “我也不吃。”谢迁野跟着道。
    姜俞霜挑眉：“什么意思？那我也不吃了？”
    他把两个雪媚娘放到姜择楚面前，又给了谢迁野一个带了些警告的眼神。
    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姜择楚或许真的不吃，但谢迁野前两天可是明明白白地说过，自己嗜甜。
    他不想吃才怪。
    “赶紧吃。”他说着，却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带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熟稔和随意，“我去结账。”
    他刚起身，谢迁野便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一起。”他说。
    姜俞霜脚步一顿。
    ……？
    这也要一起？
    你是小学生吗？
    但正好，他也想借机会听一下……
    姜俞霜正想着要怎么借机会靠近一下谢迁野，对方却先主动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可以说是哥俩好，但又不完全是。
    因为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谢迁野做出这个动作，倒更像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对方手心的温度隔着衬衫熏蒸着姜俞霜的肌肤，他忽然觉得喉间干涩。
    [怎么回事，霜霜为什么不吃甜品？他哪里不舒服吗？]
    [——疾厄焚灼]
    又是那句有些熟悉的，像咒语一样的话。
    姜俞霜总觉得是心理作用，但他本来有些不适的肩颈像是经历了一场无痛按摩，又确实从未如此轻松过。
    他没有开口阻止，又或者是直接伸手推开谢迁野的动作。
    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隐晦的默契，谁都没有深究这个突如其来的、对于他们真实关系来说有些越界的动作。
    或许是贴得有些久了，姜俞霜感受到对方的掌心更热了几分。
    “你现在想吃甜品了吗？”谢迁野忽然问。
    姜俞霜面色未变：“不太想。”
    谢迁野没再说话，心里的声音却有些……怀疑人生。
    [难道我做的甜点已经不能吸引他了吗？可是一直都是这个配方啊，他大前天不是还很喜欢……怎么会。今天哪一步出问题了吗……]
    姜俞霜无法形容，当一个向来带着磁性和疏离的声线，染上这种略带委屈的情绪，是一种什么样的听感。
    只觉得一阵微弱电击般的酥麻，从颅内流淌到四肢百骸。
    上一秒还步伐有力的人，毫无征兆地腿软了一瞬，连带着脑海里近似颅内高|潮的一片白光。
    再回过神来，姜俞霜发现自己已经被谢迁野紧紧扶住。
    他见过谢迁野肌肉线条匀称的手臂，却是第一次感受到蕴藏在漂亮皮囊之下的力度。
    谢迁野圈住他的腰，仅仅用一条胳膊便抵消了他向前跌去的惯性。
    意识到这点后，姜俞霜的心跳骤然加速，抬手按住谢迁野扣在他腰上的手腕。
    “谢……”
    清冷的声音才吐出一个字节，便突然被主人吞咽回去。
    [霜霜……]
    [我忍不住了。]
    毫无预兆地，一个场景闯入姜俞霜的大脑。
    他清楚这不是真实的，却又仿佛能感受到那份让人无法反抗的侵略感。
    ——谢迁野骤然收紧手臂，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
    他顶着那张魅惑众生的脸微微垂下眼睑，以一个再纯|情不过的姿态吻了上来。
    [我就想想……不动手。]
===第14章 第 14 章===
姜俞霜猛地甩掉了谢迁野搭在他肩头的手。
    “你——”
    “我去下卫生间。”
    谢迁野只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在幻想中充满着压迫感的人，此刻逃得比姜俞霜还快，只留下姜俞霜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脸色却一阵红一阵白。
    在想到那些场面后……去卫生间？
    怎么都很容易让人想歪吧！！
    姜俞霜浑身不自在，冷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走向前台。
    “先生，您那桌的单已经买过了。”服务员道，“谢先生是我们这里的白金会员。”
    姜俞霜第一反应就是：他竟然还有钱？
    他把两个雪媚娘都给了姜择楚，为了眼不见心不馋才借着买单离开，又买了个寂寞。
    一天之内接连碰壁，姜俞霜有些心烦，站到餐厅的露台斜倚栏杆，今天气温不算高，吹来的风微温，令人舒适。
    刚刚和谢迁野……那是他第一次在读心的时候，真的“看到”对方心里的想法。
    发现这个能力后，姜俞霜摸索了几天，渐渐摸清了“读心”的规律，大约是距离越近、接触范围越大，能读到的内容就越清晰。
    如果隔着太远，他只能读到一串文字；再近一些的话就能听到带着语气的自言自语；而再近……就能看到画面。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更深一层的“读心”，但他并不是很想继续探寻。
    实在是谢迁野展现给他的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两辈子加起来，姜俞霜都没有过……这种经历，而读心读到的画面太过真实，如果不是他一直睁着眼睛看得分明，恐怕要真的以为自己的初吻就这么没了。
    脸上又烧起来，他抬手做着扇风的动作，却显然无济于事。
    大脑里下意识找寻起其他话题，他突然想到谢迁野的那句“我做的饭”。
    姜俞霜微微皱眉。
    谢迁野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抱着这样的认知再去回忆的时候，姜俞霜才发现很多被自己忽视的破绽。
    类似他那天回家后看见谢迁野在厨房里拿着刀朝向厨师……那时候穿着围裙的分明是谢迁野本人，而厨师的手上没有任何料理的痕迹。
    难道谢迁野一直不肯将厨师的聘用权交给他，就是因为他自己才是那位厨师本身……？
    姜俞霜觉得多少有点离谱了，但回忆里谢迁野穿着家里那件粉围裙的模样却总是挥之不去。
    如果只是这辈子结婚后的这几天，那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既然现在谢迁野这么说，那不就说明上辈子他吃了三年的，所谓家里保姆厨师做的一日三餐，都是谢迁野亲手做的？
    可谢迁野是演员，他会跟组两三个月一直在外，怎么可能给他每天做饭？
    心头的疑窦越来越大，姜俞霜抿唇。
    原本以为自己重生回来，只是为了向裴付良复仇，还有掰正姜择楚的人生轨迹。
    现在他似乎发现了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潜藏三年的秘密。
    而谢迁野，就是秘密本身。
    “不回去？”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磁性声音，姜俞霜回头，看见谢迁野又恢复了他惯常的高冷表情，耳根脸颊的红意散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确实什么也没发生过。
    姜俞霜忽然有些牙痒。
    “你怎么知道我在姜择楚学校？”他问。
    谢迁野顿了一下：“猜的。”
    姜俞霜神色未变，却突然抬手搭上谢迁野肩头，明显感觉到掌心之下的肌肉群僵硬了一瞬。
    [——]
    他什么也没读到，谢迁野脑海里一片空白。
    “过来吹风。”姜俞霜用了点力，将谢迁野带到他身侧，微微偏头抬眸，“怕我碰你？”
    [喜……欢。]
    声音像是传输信号不太好一样，有些磕绊，姜俞霜又靠近了一些。
    [老婆好喜欢和我贴贴！！]
    [他好爱我！！！]
    姜俞霜后退半步。
    打扰了。
    脑海里的声音被他单向切断联系后，耳边又响起从他们身后经过的一对小情侣的声音。
    “你喜欢的话，我经常带你来吃吧。”男生说。
    女生佯做嗔怒：“这么贵的店，你有钱啦？”
    男生憨憨笑道：“不是有一句话说，喜欢一个人就要抓住她的胃吗……”
    谢迁野忽然状似不经意地靠了过来，恰到好处地被姜俞霜听见了心底那声带着不屑的冷哼。
    [那你女朋友干脆找个厨师算了。]
    姜俞霜觉得好笑。
    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呢？
    紧接着他就听见谢迁野像是回答他问题一样在心底开口。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帮人类，可以在喜欢的人面前花枝招展的……词是不是用的不太对劲。]
    [唉，我怎么就是个魅魔呢……谢迁野，忍住啊！一定要克服血脉影响，让老婆爱上真正的你的灵魂！]
    姜俞霜没忍住偏头看了一眼把自己开除人籍的家伙。
    谢迁野面容冷峻，像是在思索什么重要问题一样，叫人不敢轻易打扰。
    谁知道他心里其实净想了些……中二的问题呢。
    还魅魔……
    姜俞霜忽然想到上辈子谢迁野的那个外号，该不会就是他自己传出来的吧。
    就离谱。
    如果是从别人心里听到这种话，他恐怕会觉得这人大约是有病，但谢迁野的话……
    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他怎么说也是曾经傻了二十年的人，如今清醒不过一年，现在能恢复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成长快的了。
    谁也不能要求一个孩子在一夕之间长大，那太残忍了。
    不得不说，谢迁野这幅冷漠的外壳也算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如果他真的毫不设防地把自己心里那些想法吐露出来，后果姜俞霜不敢多想。
    ……果然还是个小可怜。他轻叹了一口气。
    眼前的人明明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来，此刻在他心里的形象却变成了一个有些天真的少年。
    然而下一秒，姜俞霜忽然记起来，刚刚这个“天真小少年”在幻想里对他做了什么。
    本着不带坏小孩的念头，他后退了一步和谢迁野拉开距离。
    “多谢款待。”姜俞霜清清冷冷地开口，带着疏离，“我和姜择楚先走了。”
    谢迁野的视线追着他一直到门外，抿唇。
    霜霜……不邀请他参加今晚姜家的家宴吗？
    难道说他爱我只是我的错觉。
    谢迁野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头顶像是出现了一团阴云。
    忽然手机响起来，来电显示[姜老爷子]。
    “喂？诶小谢啊！今天晚上有没有空吃饭啊？”
    谢迁野眼神一扫先前的阴霾，欣喜之下，尾椎骨处都有些发痒，尾巴蠢蠢欲动地想弹出来摇晃两下。
    哦……他懂了！
    原来他是要和这个家里地位最高的人一起去啊！
===第15章 第 15 章===
车已经开到商城的地下车库，姜俞霜带着姜择楚坐在后座，一上车就拉下来前后排之间的挡板。
    他直入主题：“刚才吃饭的时候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姜择楚没说话。
    看了他一眼，姜俞霜移开视线，也没有想要伸手读他心的意思。
    张弛有度，对眼前这个少年来说，太咄咄逼人的话恐怕会适得其反。
    “母亲给你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他只是说，“你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享受这些，但同时需要用自己的义务交换。”
    “你不是小孩子了。如果想好了，可以随时告诉我。”
    良久，姜择楚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姜俞霜拉开挡板：“牟叔，直接回老宅。”
    牟志问：“大少爷不加班了？”
    姜俞霜敏锐地察觉到，坐在他身边的小孩瞬间变得有些坐立不安。
    “今天本来也没有打算去加班。”他道。
    姜择楚虽然染了个不好惹的头，但骨子里依然带着过分的细腻敏感，姜俞霜不希望再给他这种“你影响到我的工作了”的认知。
    牟志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两个毫无交流的少爷，很快又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开他的车。
    -
    姜家老宅，主人姜老爷子去找他的老伙计聊电影了，姜父姜母早早上门想陪陪老头子，却被自己亲爹毫无预兆地鸽了，只能两个人干坐在小花园里喝下午茶。
    “今天小择回来吗？”姜父问。
    姜母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三个月前姜择楚被找回姜家后，原本以为即将阖家团圆，却没想到孩子对他们万分排斥。
    姜父姜母虽然养出了姜俞霜这么个“别人家的孩子”，但夫妻俩的育儿水平在什么阶段，两人自己也心知肚明。
    ——平平无奇忘崽夫妇罢了。
    姜俞霜是两人资助的一家孤儿院的孩子，院长妈妈对他的评价是：乖到几乎会被忘掉。
    姜母去过那家孤儿院不下二十次，却只有一次看见了还算活蹦乱跳的姜俞霜。
    ——有些瘦弱的小男孩独自站在孤儿院楼房侧面的一颗树下，抬手做出相框的样子，框住了不远处玩成一团的其他的孩子。
    阳光从树叶的间隙被割裂成碎片，散落在小孩瓷娃娃般的脸上，白皙的肌肤染上橙黄，显现出几乎透明的质感。
    “宝宝，你在看什么呀？”姜母蹲下身，温柔地轻声问，“你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阿姨带你去，好不好呀？”
    小男孩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姜母，微微摇头。
    “我在看……那个人。”他开口，是一把还带着奶味的软软的声音，“很好看。”
    姜母瞬间红了眼眶。
    那天，她和姜父就办理了领养手续，把小男孩接回了家。
    小儿子走失三年后，她又有了一个叫“姜俞霜”的、十二岁的大儿子。
    ……
    “小霜今天会回来吧？”姜母再次向姜父确认。
    姜俞霜什么都好，就是在他爸的影响下也成了个不着家的工作狂。
    “回的。”姜父不记得是第多少次跟老婆大人说这话了，失笑道：“就是小谢估计不来，俞霜说他有拍摄任务。孩子事业刚起步，挺忙的。”
    “爸没问吗？”姜母道。
    姜父摇头：“老爷子不关心这些，我昨天还跟他随口说了一下，俞霜之后要离婚，他也没什么反应。”
    “小霜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姜母拍了一下姜父的手背，“这孩子没向我们要过什么，你可千万别因为什么商业联姻，再把俞霜一辈子都捆进去。”
    “知道了。”姜父失笑，顿了一下又道，“可小谢那孩子，我看着真的不错……”
    “不错归不错，照你这个道理，结婚只找好人就行了吗？”姜母嗔怒，“那是要看孩子们之间有没有缘分的。”
    “两个有缘人，那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否则过一辈子，也只能成为一对怨偶。 ”
    “知道了、知道了……夫人教训的是。”姜父连连点头。
    姜母美目一挑道：“刚刚我说的那句诗，出自哪里？”
    姜父在谈判桌上锐利如鹰的眼神一僵，整个人大脑放空。
    “……哼。”姜母白了他一眼，“这不是你年轻时候给我告白时背的诗吗？你还说，你当年见我的第一眼就立刻想到了这句诗……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还好小霜没学到你这个样子。”
    姜父百口莫辩，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年是为了追中文系系花才抱的佛脚，昨天还在工作岗位上雷厉风行的男人，现在只能悻悻闭嘴。
    “说起来，小霜和谢家那个孩子，倒也还算是有缘的。”姜母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道。
    姜父赶紧捧她的话：“夫人有何高见？”
    “你记不记得咱们带小霜回家的那天……谢夫人也去了，还带着她的儿子。”姜母回忆了一下又说，“当时好像说，是有算命的大师告诉他们，要让孩子多接触同龄的小孩，谢夫人听说我要去院里，就一起去了。”
    姜父闻言也是一愣：“他们见过啊？”
    姜母轻笑：“或许见到了，也或许没有……谁知道呢。”
    夫妇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过去的事，忽然看见不远处一辆眼熟的车驶来，姜母起身，欣喜道：“小霜回来了！”
    半分钟后，车稳稳当当地停在老宅的院门前。
    后排的两个车门却同时打开，姜俞霜从一边走出，另一边却探出了一颗金灿灿的寸头脑袋。
    姜母抬手掩唇，几乎失声。
    小择……
    姜择楚下车后远远地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姜母，神情一僵。
    “走吧。”姜俞霜道，然后便看见弟弟同手同脚地走出去一步，差点摔倒。
    ……
    孩子不太聪明的样子，还说人家谢迁野……
    姜俞霜抬手拎了一下弟弟的后衣领，失笑。
    “记得我跟你说的话么？”他问。
    姜择楚犹豫了半晌，缓缓点头，朝姜母走了过去。
    “我、我回……”
    回应他的是姜母一个几乎飞扑过来的拥抱。
    金毛小寸头浑身僵硬，姜俞霜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清晰地听到了一声。
    [救命……]
    姜俞霜开口：“……母亲，吓到他了。”
    姜母立刻松开手臂，担忧地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姜择楚。
    大小伙子接受不了这样被点破，磕绊着给自己挽尊：“没、没吓……”
    好一个母子温情脉脉的场面。
    姜俞霜满意地离开，给母子两人一个说话的空间。
    “父亲。”他站到姜父面前，下意识就带上了工作时的态度，借着机会给父亲汇报了近期和谢家合作的进度。
    姜父满眼欣慰，却还是严肃板正道：“做的很好，俞霜。辛苦了。”
    姜俞霜摇头。
    “今天饭后的课，咱们两个可以轻松一点了。”姜父话锋一转，忽然道，“你爷爷晚上要带回来一个客人，想来肯定是和他有共同话题的。”
    “爷爷很久没带过客人来家宴了。”姜俞霜不是特别感兴趣，但还是问，“是哪位名导？”
    姜父满脸深沉地摇头：“说是个年轻的后生，演员。”
    姜俞霜一愣。
    他第一反应就是谢迁野。
    毕竟他从三年后回来，知道未来三年的电影届几乎是被谢迁野包揽。
    如果说姜老爷子会欣赏什么年轻演员，那他想不出除了谢迁野，还能有谁能获此殊荣。
    姜父遗憾地摇头：“可惜了小谢，要是来咱们家宴，不比他在外面拍那几个镜头强？”
    “他拍得挺好的。”姜俞霜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下。
    姜父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
    -
    等到了晚饭饭点，姜老爷子才姗姗来迟，摘了帽子，先跟摆在客厅的姜老夫人的遗像问了个好，才又坐回他的主位上。
    “哟，今儿个人多？”老爷子看见只来过一次的姜择楚，有些意外，却也没表现出什么过多的情绪，只是吩咐厨房多加几样小孩子爱吃的菜。
    姜择楚一副想说话又憋着的样子，估计是想解释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却又找不到机会。
    “爸今天有喜事？这么开心。”姜父给亲爹倒了浅浅的一小盅酒，给老爷子尝个味儿。
    “嘿，今天我那小友等会儿要来一起品鉴好片子。”老爷子神情活泛，很难想象这样活泼的爷爷，竟然有一个不苟言笑的儿子，和一个冷冷清清的孙子。
    姜母好奇：“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爸这么欣赏？”
    “在电视上看见的，好苗子！”老爷子咧嘴一笑，“我直接杀去片场，给他拍了一镜。”
    老头子说着，还激动地一抚掌：“本来想邀请他一起来吃晚饭的，但是他们剧组临时给他加了一条戏。年轻演员就是得把握好这种机会，老头子我肯定不能把人家强行拉过来嘛。就跟小伙子说了，下戏立马过来找我。”
    “什么性格的小伙子啊？”姜母牵红线的手蠢蠢欲动，能被老爷子看上的年轻人，人品绝对有保障，更何况又是娱乐圈的演员，颜值肯定也没得说。
    妥妥一个绩优股！不知道要便宜哪家小姑娘了。
    姜老爷子一眼看穿，朗声笑道：“人家小伙子已经英年早婚了，哈哈哈哈！”
    “现在年轻人，这么早结婚的可不多。”姜母讶异，“娱乐圈里的人不是更晚吗？”
    “小伙子也是情路坎坷。”姜老爷子说着，举杯干了自己的一点点酒，道，“小伙子和他爱人，恩爱得不行，每天下戏都急着回去给他对象做饭吃。每次加戏比谁都急，他越急状态就越好，就越是一条过……这就是天赋！”
    姜俞霜越听越觉得，这个形象怎么那么像……他现在了解到的谢迁野呢。
    ……除了那句“恩爱得不行”。
    他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听下去。
    “但是啊……可惜，唉，这两个孩子家里不允许。”姜老爷子摇头叹气，“尤其是他爱人家里，据说俩孩子结婚，有亲近的长辈都没去婚礼！”
    “我老头子就弄不明白了，这么好的男孩，提着灯笼都难找啊。如果我是那小姑娘的家长，怎么可能有不同意的道理……”
    ……小姑娘啊。姜俞霜下意识松了口气。
    那没事了。
    一整顿饭下来，老爷子难得没有谈他那些电影，反倒是让全家人都对这个马上要和他们一起听老爷子讲课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好奇。
    几乎是众人刚下饭桌，姜家的门铃便响了起来。
    姜俞霜起身开门，却在看见门外那张熟悉的脸后，当场愣住。
    “……谢迁野？”
    姜老爷子愣了一下，视线在两个小辈身上晃了一圈，问：“你们认识？”
    姜父几乎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讪讪起身，附耳过去尴尬解释：“爸，这是小谢。就是……和俞霜的结婚那个孩子……”
    姜老爷子懵了。
    “你昨儿个跟我说什么来着……俞霜要离婚？”
    姜父点头。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沉默了半晌，姜老爷子猛地起身，中气十足地一拍桌子，像是要拍掉自己的那点心虚。
    “离、离……什么离！我老头子同意这门婚事！”
    “办婚礼！大办！重新办！老头子亲自操刀！下个月就办！”
===第16章 第 16 章===
姜家老宅古色古香，地下室却被老爷子装修成了一间科技感极强的家庭影院。
    以往，姜老爷子都会一个人坐在最正中的双人沙发，今天他原本已经割爱，要把另外半个沙发留给他十分看好的新锐演员小谢……
    然而人家当然是及其自然地坐到了老婆身边。
    老白菜呀……地里黄呀……
    姜老爷子抓了一把头发，把姜父扯过来耳语。
    “和俞霜结婚的是小谢，你怎么不跟我说！！”老爷子觉得自己一张老脸都丢光了，狠狠咬牙对儿子兴师问罪。
    姜父无辜：“爸，俞霜婚礼的照片我发您了的。”
    姜老爷子：……
    他忽然想到什么，甩掉尴尬的包袱有些着急地问：“还有，那你之前跟我说的，俞霜要离婚的事儿……真的？！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您……”姜父失笑，“您那套小谢和爱人特别恩爱的说辞，是从哪儿知道的……”
    “他们剧组导演小赵。”姜老爷子急道，“这、这！小赵看起来那么实诚的人，怎么骗老头子呢？！”
    姜父忍着笑叹了口气。
    屏幕上的电影开始播放，老爷子头一次没能认真看进去，两小时后屏幕渐暗，灯带亮起，姜老爷子轻咳了一声：“诶……这个，今天咱们就先不赏析了，哈，各回各家……俞霜。”
    姜俞霜脚步一顿，回头。
    这是姜老爷子第一次单独叫他。
    “你留一下……”姜老爷子说着，看到了跟着姜俞霜一起回头看他的谢迁野，神情复杂，补了句。
    “小谢外面等着。”
    放映室里很快只剩下爷孙俩。
    “……爷爷。”姜俞霜带着些生疏地开口。
    姜老爷子措辞半晌才开口：“你喜欢摄影吗？”
    姜俞霜一愣，却不知道如何作答。
    姜老爷子从兜里摸出一张洗好的照片，摆到他面前：“这个，是你拍的吧。”
    “……是。”姜俞霜看着那张照片出神。
    对他这具身体来说，那只是几天前的事，可对现在占据身体的灵魂来说，那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姜俞霜的大脑里几乎只存储与工作有关的事，商业联姻婚礼这种形式上的记忆，他向来是过了就忘。
    然而此刻看着这张照片，姜俞霜意外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
    那是他的婚礼当天……又或者说，是姜、谢两家合办的商业晚宴更为合适些。他结束了一场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应酬，忽然感到疲惫。
    总有人想带着假面换真心。他的余生，也即将被困在这场充斥着利益与隔阂的洪流之中。
    这场联姻只是一个开始。
    他放了空杯子，从无人注意到的暗处走到宴会厅角落，看见了这束明明娇艳欲滴，却只能被遗忘在角落无人欣赏的玫瑰。
    姜俞霜忽然就觉得这朵玫瑰很像他的新婚对象——那个容貌称得上艳丽，举手投足却尽是疏离的男人。
    ……
    他忽然轻笑了一下，察觉到笑意里甚少出现的轻松，姜俞霜自己都愣了一下。
    姜老爷子看着他，问：“我猜你在想……小谢？”
    姜俞霜抬头：“您怎么知道？”
    姜老爷子得意地哼了一声：“老头子我吃的盐比你小子吃的饭还多。”
    “爷爷您……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张照片？”姜俞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这张照片我没有发给过任何人。”
    “啊？”姜老爷子明显僵了一瞬。
    他该不会是要成为挑起孙子家庭矛盾的罪魁祸首了吧……
    姜老爷子正要在脑子里搜刮什么解释，忽然听姜俞霜道。
    “谢迁野给您看的？”
    “你知道啊？”姜老爷子松了口气，“害，还以为小谢偷偷从你那里弄来的呢。”
    “……”姜俞霜沉默半晌，轻笑，却和刚刚看照片时发出的笑容完全不同，带着些深意。
    姜老爷子虽然还在努力做一个精神矍铄的快乐小老头，但岁月不饶人，他开始有些退化的听觉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听到如此细节的东西了。
    “俞霜啊……”老爷子拿着照片爱不释手地端详，“还有别的照片吗？”
    听到爷爷这么问，姜俞霜心底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可能的想法。
    他压下自己心底如藤蔓般攀升的念头，翻出手机相册递过去。
    姜老爷子接过，翻动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姜俞霜抿唇。
    家庭影院的隔音很好，只听得到放映机微弱的白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又或许只是几十秒，姜老爷子开口。
    “你喜欢摄影。”
    老爷子不再是刚刚疑问的语气，他比姜俞霜自己答得还肯定。
    姜俞霜的心脏忽然加快了些，身上责任的重压迫使他开口反驳，最终却败在自心头涌出的、如岩浆迸发的执念下。
    “……嗯。”干涩的声音只吐出一个字节。
    他不能反驳。
    唯独这件事，他不能反驳。
    这是他包裹在商人虚伪面具中，最后的真实。
    姜老爷子忽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好！”
    在姜俞霜茫然的目光里，姜老爷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俞霜，愿不愿意跟爷爷学摄影？”
    -
    姜俞霜坐在回家的车上，一路都没有出声。
    和他并排坐在后座的谢迁野频频看他，却也没能吸引到他半分注意。
    直到车停在车库，谢迁野才快走两步追上下车的姜俞霜。
    “你……生气了？”他试探。
    他完全没想到，今天他进了姜家的家门后，会是那样一副尴尬的场景。
    他以为姜老爷子是因为他“孙媳妇”的身份才对他多加照料……结果人家老爷子根本都没见过他孙媳妇的照片。
    虽然心里清楚，以姜俞霜聪明的脑袋，不会误会是他故意骗老人家，但谢迁野总觉得还是要解释清楚。
    老婆在不在意是一回事儿，他说不说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一路上已经在心里打好腹稿，准备好承受和灵魂绑定者过度接触后果的谢迁野，刚要开口发表魔王的“罪己诏”，却听见姜俞霜回了他一句。
    “没有。”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完全听不出任何隐忍的怒意。
    谢迁野懵了。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姜俞霜身后，保持着对他来说安全的距离，没再说话。
    事实上，姜俞霜也不知道现在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谢迁野。
    重生以来，尤其是发现自己拥有近乎外挂的读心术之后，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里，姜俞霜便陷入了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但他忽然发现，谢迁野似乎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到棘手的人。
    读心读到的东西天马行空，有时候甚至还有些……过分的场景。
    更让他在意的是，自己完全无法从这些东西里，完整地推断出任何关于谢迁野的事。
    明明拥有读心术，谢迁野这个人在他面前，却还是一个谜团。
    两人心思各异地进了房门。
    姜俞霜没忍住回头，“谜团”本人也恰好回头，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
    “晚安。”他莫名其妙蹦出来一句。
    谢迁野抿了一下唇。
    “……晚安。”
    他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让姜俞霜生出想要读他此刻心声的想法。
    然而下一秒，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姜俞霜探究的目光。
    -
    第二天，姜俞霜起床的时候，餐厅又放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餐，温度把控得正好，像是精确地知道他要在这个时间用餐一般。
    但姜俞霜决定暂时放任这些“恰好”，在餐桌前坐下——愉快的一天从美味的早饭开始。
    出门前，他瞥了一眼玄关处谢迁野还摆在原地的鞋，不动声色。
    他扯了一张纸巾弯下腰，忽然动作一顿。
    他记得……自己鞋尖上有蹭上一道显眼的灰。可眼前的皮鞋却干净得像是崭新。
    大脑像是要给他答案一般，忽然回忆起自己昨天在餐厅的动作。
    他伸出鞋尖……在桌布下，贴上谢迁野的脚踝。
    姜俞霜猛地脸色涨红，心底暗暗骂了一声。
    回忆像是第三人称视角，从被掀起的桌布一角看进去，桌下光影昏暗，姜俞霜才发现那个动作有多越界。
    他虽然洁身自好，但并不代表他不懂这些，事实上，他见过的不少。
    但这是第一次由自己做出来。
    冰冷鞋尖贴上温热的裸|露的脚踝，像是带着某种暗示和邀请的信号。
    ……
    脑袋里的想法越来越混乱，另一位主角就睡在这栋房子里的认知让姜俞霜几乎坐立不安。
    他起身，几乎夺门而出。
    -
    谢迁野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拍摄的那部戏在昨天已经杀青了自己的戏份，目前经纪人也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剧本，他推掉各种乱七八糟的通告，准备开始在家做他的家庭煮夫。
    他挥手直接用魔法拉开窗帘，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谢迁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傲天。”他开口。
    机械音答得倒是积极：“我在。”
    “人类的幸福真简单啊。”
    “魔王大人，您难得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
    谢迁野：……
    什么破人工智能，砸了算了。
    他翻身起床直奔厨房，直到饭点，混杂起来的美食香气充盈了整间屋子，他才拎着装好的饭盒出门。
    谢迁野熟练地扣上棒球帽，墨镜口罩全副武装，打了个响指，下一秒就出现在青鸟科技地下车库的监控死角。
    青鸟科技在这座大厦的最高三层，谢迁野熟门熟路地走到前台。
    “帅哥保姆，又来送饭啦？”前台已经认识他这身打扮了，笑着招呼。
    谢迁野只是颔首。
    “已经跟青鸟的人说啦，马上来取。”前台说。
    “谢谢。”谢迁野道。
    前台转身和同伴耳语，那段话谢迁野都听腻了，无非就是“虽然他裹得这么严实，但我一看就知道这身段绝对是个帅哥，你说他长这么帅为什么要当一个保姆呢？真是暴殄天物了……如果他进娱乐圈的话，我第一个pick他！”
    [为什么当保姆……？]谢迁野心道，[因为爱情。]
    但他也只是在心里这样说一说。除非必要，谢迁野向来不愿意和别人交流。
    开玩笑，他可是货真价实的顶级魅魔——常人十句话内对他死心塌地，一夜过去为他赴汤蹈火。
    当然，身为一个有夫之夫，谢迁野绝不会给别人任何“赴汤蹈火”的机会——也绝不需要老婆为他赴汤蹈火就是了。
    如果实在无法避免接触，他确实也能通过接触前下暗示、又或者抹除记忆等非科学手段解决问题，但他不喜欢麻烦。
    谢迁野倚靠在前台附近的一根立柱上，即使遮着脸，也莫名吸引着来往白领们的注意。
    他觉得今天等的有点久，忍不住频频抬头看向电梯口。
    十五分钟后，前台喊了他一声，面带歉意：“青鸟的向秘书说他和姜总都在忙，我们前台现在也离不开人，可能得麻烦您跑一趟送上去了。”
    谢迁野有些诧异，却还是在来访登记册上刷刷地签了“谢迁野”三个字，接过前台手里的临时电梯卡，拉了一下帽檐，逆着下班的人流进了电梯。
    姜俞霜的办公室在顶楼最里面的一间，采光极好，两面环窗——别问他怎么知道的，问就是了解老婆应该做的。
    “叮——”的一声，电梯应声而开，谢迁野走出去，立刻收获了青鸟员工们的注视。
    所有人都确信这是个陌生人——除了姜总以外，他们公司根本没有这种，单看身形就是知道肯定是大帅哥的人。
    “这位先生，请问您找谁？”一个大胆的宣传部姑娘开口。
    “找姜总。”谢迁野道。
    “……嚯。”那个女孩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姑娘面色抱歉，正要给不知名大帅哥指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谁找姜总？”
    谢迁野循声看过去，来人是个样貌清秀的年轻男子，和他差不多年纪，穿着西装却还打着随意的花领带，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气息。
    “白副总好。”电梯口的人纷纷问好。
    白生之走进，挥手笑到：“都挤在这里干什么？不去吃饭了？”
    白生之平日里在公司几乎和姜俞霜是个对照组，又像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姜俞霜有多冷淡，他就有多随和，全公司上至姜俞霜这个大老板，下到清洁工阿姨，都能和他朋友般地说两句。
    宣传部那个姑娘也不例外，闻言大胆道：“这不是看帅哥，秀色可餐呢！”
    说完，一帮人呼啦啦地钻进了电梯，被铁盒子拉到底层准备暂时放归自由了。
    白生之这才好好地端详眼前做可疑打扮的人，刚要问什么，目光却落在谢迁野手上样式熟悉的餐盒，瞳孔地震。
    “你你你……你是霜儿那个中华小当家特级厨师？！”
    谢迁野下意识皱眉，白生之这个样子让他瞬间想起了魔界那个不着调的医生……聒噪又离谱。
    “我是霜……我是姜先生的厨师。”他仗着自己全副武装，应了下来。
    对，我就是个厨师，所以赶紧让我去给老婆送饭。
    哪知道白生之一听这话，就差把他当神供起来了，立刻做了个“请”的姿势。
    “大厨！神厨！！来跟我过来，贵宾室请……哦贵宾室霜儿在用，那走，去会客室！”
    在白生之过分热情地要搂上来的前一秒，谢迁野冷着脸走远，直奔白生之所说的会客室。
    “会客室在前面左转右手……啊，你知道啊？”白生之落在后面，疑惑地揉了一下自己用发胶定好造型的头发。他总觉得这个“厨师”有点不对劲，但思索片刻，还是在美食的诱惑下跟了上去。
    会客室就在贵宾室的隔壁，因为洽谈需要，两间屋子的隔音都非常好，但并不影响谢迁野身为魔王的敏锐五感，听到老婆的声音。
    忽然，谢迁野眉头一拧。
    ……他听见了谢采的声音。
    白生之跟着坐进会客室，正想着怎么能跟这位中华小当家下凡的厨师搭两句话，试图蹭上一份和姜俞霜差不多的饭，却看见厨师坐在沙发上，依然没有摘下帽子眼镜口罩的意思，更别提和他说话了。
    即使有社交牛逼症，白生之也察觉到了对方对他的不欢迎，心下暗忖了什么，还是在谢迁野对面坐下，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个饭盒。
    一墙之隔，贵宾室。
    “小姜总，虽然在那些不客观的排名榜上，我们谢家的和润，差了姜家世登那么几名，但相信你也清楚，我们两家公司的实力在伯仲之间。我们谢家……我们和润，合作的诚意已经摆在小姜总面前，相信你也看到了的。”谢采翘起一条腿，坐在姜俞霜对面的沙发里，手上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明明是一副平和淡然的样子，声音里却掺杂了些狎昵。
    “谢家可是把最艳丽的一朵花，折下来送给小姜总了啊。”谢采轻笑，“怎么样，小姜总。这花放着还养眼吗？用着……”
    “谢总。”姜俞霜开口打算他的话，清冷的声音瞬间驱散了谢采话语里营造出的暧|昧氛围。
    “今天会面是来谈合作事宜的，我们双方的时间都有限，希望谢总不要说一些与之无关的话。”
    谢采轻笑了一下：“谈了一上午，咱们合作的细节也差不多可以敲定了吧？这些、这些……哦，还有这个，都是小姜总肯定过的方案了。接下来就是拟合同、签字，对小姜总来说，应该也就是两分钟的事儿。”
    “这份我们双方已经达成共识的方案，我自然是没有意见。”姜俞霜道，“但谢总关于合同的建议，恕我不能答应。”
    “小姜总……有钱不赚的，那是傻子啊。”谢采放下翘起的腿，倾身凑近，低声道，“九位数的合同，我们只放零头里的八位数在明面上，剩下的完全可以走基金会。”
    姜俞霜镜片后的眼神依旧冷着。
    谢采也不气馁，作为谢家和姜俞霜同辈的人，也和这位向来是“别人家孩子”的小姜总打过不少交道，心底虽然对他这幅像是谁都看不上的样子嗤之以鼻，但面上还是维持着温和的社交微笑。
    他自以为真，殊不知落在姜俞霜眼里，就是破绽百出的劣质面具罢了。
    “关于基金会那边，小姜总大可以放心，前些天的慈善晚宴，我过去就是为了和负责人洽谈这件事的。”谢采道，“小姜总，这是合理避|税。”
    姜俞霜将手里的那份合同放回桌面，指尖抵着纸面，将合同推回谢采面前，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谢总，关于这份合同……请允许我我依然保留我的意见。”
    任谁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甚至是这样带着甩脸色意味的拒绝，心里都不会好过。更何况谢采向来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他手指搭上合同，脸色有一瞬间没有控制好的狰狞。
    [呵，姜俞霜……算你谨慎。]
    谢采几乎咬着牙挤出来的心声传进姜俞霜脑海里，他微微觑了一下眼。
    关于和谢家的合作，上辈子姜俞霜算是是半路接手，在合作进行到后期的时候，他才察觉到有些怪异，也因此在这次签下合同之前，他格外谨慎。
    谢采说的每一句话，乍一看都是合理的做法，但姜俞霜却抓住了其中的古怪。
    这些天，他一直在试图将这份古怪感梳理出来，但毕竟时间有限，他目前也只能肯定，绝不能按着谢采说的走。
    暂时的解决方法找到了，却也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难题。
    姜、谢两家现在是姻亲，双方地位平等，联系极其紧密，这个项目又确实是势在必行，姜俞霜无法以强硬的态度回绝谢采看似完美的提议。
    谢采忽然起身，俯视着坐在对面的姜俞霜，声音严肃起来：“小姜总，我知道您是合作项目的负责人，但如果我们实在意见不合，这份合同想必就要递到姜伯父和我叔父的手里了，到时候……”
    “谢总这是在威胁我了。”姜俞霜淡淡抬眼，神色依旧像深潭一般，叫人望不见底。
    谢采咬牙，刚要说什么，姜俞霜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只能重新捡起自己的面具，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姜俞霜看着手机上陌生的号码，原本想要顺手挂掉，却鬼使神差地接了起来。
    “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出声：“环双，喻野。”他声音像是压低着，带着些哑和磁性——蛊惑人心的低音炮也莫过如此。
    姜俞霜愣了一下，却不是因为那人的声音。
    喻野——是环双那位从未露过面的老大，手段狠辣如喻雪，都只能在他面前垂眸低头。
    “麻烦姜总把电话开免提。”喻野道。
    姜俞霜回头，看了一眼茫然的谢采，将免提的手机放到桌上。
    “谢总，我是环双的喻野。”
    “谢家和世登合作的项目，现转至环双国内分部业务范围。我会让喻雪亲自上门。”
    明明隔着电话，喻野的声音却依然让人不敢违抗。
    “现在，你可以走了。”
===第17章 第 17 章===
谢采黑着脸说不用送了，姜俞霜当然没有勉强，他刚走出贵宾室，便看到从会客室里探出头跟他招手的白生之。
    “你家厨师给送饭来了。”他挤了挤眼睛，“挺帅啊。”
    姜俞霜顿了一下：“……嗯，是挺帅。”
    白生之随意道：“这不犯个错？”
    “什么？”
    “诶，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啊。”白生之道，“这厨师真挺帅……比起那个小谢少爷怎么样？”
    姜俞霜笑：“差不多吧。”
    白生之顿时一副“好兄弟艳福不浅”的表情。
    “他走了？”姜俞霜打开饭盒问。
    “出去接了个电话就没再回来。”白生之摸了摸下巴，“他们特级厨师都这么拽吗……诶哥！我姜哥！给两个丸子吃……就俩！”
    谢迁野站在拐角处，看到姜俞霜已经进了会客室好好吃饭，满意地把手机丢回口袋，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前站着浑身散发着不悦气场的谢采。
    谢迁野不是很想跟这个打扰他老婆吃饭的人交谈，就像是走在路上看见一摊湿垃圾一样恶心。
    他拉了一下帽檐停下脚步，却被突然抬头看向这里的谢采捕捉到。
    “……谢迁野？”谢采声音冷着，“你怎么在这里。”
    刚才环双老大喻野在电话里的语气让他憋了一肚子火，却又不敢以卵击石，现在看到谢迁野这个“软柿子”，张嘴就要把气撒在他身上。
    哪知道谢迁野只是“哦”了一声，淡淡开口：“这话应该问问你吧。”
    谢采眉头皱得更紧。
    “这里是霜霜的公司，我在这里不是很正常？”谢迁野理所当然的语气，让谢采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问了“1 1等于几”的蠢问题。
    谢采：……妈的，确实。
    “有件事，你去查一下。”谢采板着脸，“姜俞霜……什么时候跟环双的那位这么熟了。”
    明明是他们上赶着求都见不到的人，竟然会为了姜俞霜直接一个电话过来？
    “上辈子吧。”谢迁野随意道，倒是没说假话。
    谢采咬牙，觉得他把自己当傻子耍。如果不是顾及还在外面，垂在身侧的拳头估计已经招呼上去了。
    “你真是翅膀硬了……以为自己能跟姜俞霜统一战线了？呵，你在他那里也不过只是一个联姻的工具而已，真以为他那个人会给你什么真心？”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门，谢迁野对谢采的话充耳不闻，径直走了进去。
    “谢迁野！”谢采怒火中烧。他被喻野当做灰尘一般掸开，又在姜俞霜这里碰了壁，现在连这个傻子也要给自己脸色看？
    “今天回复你的次数已经用完了。”谢迁野没有转身，只是偏头，半个眼神都没给他。
    “还想说……就后果自负。”
    他像一个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危险品。
    谢采一步踏进轿厢，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半分钟后，接到魔王消息的喻雪凭空出现在正在缓缓下降的电梯中。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属于魔界最高掌控者的魔力波动，眼前是一个烂泥般瘫倒在地的男人——喻雪蹲下来才分辨出，那是谢采。
    他双目无神，嘴上却还念念有词，像是痴傻的病人。
    在魔界，喻雪见惯了这些偏要往魔王面前凑的人的下场，熟练地丢了一个清空记忆的魔法。
    至于后遗症？
    那就不是他要考虑的范畴了。魔王能叫他来善后，没让谢采这幅痴呆的样子暴露在外面，已经是极大的仁慈。
    顶楼，会客室。姜俞霜忽然停下筷子。
    “……怎么了？”坐在他对面闻着菜香下饭的白生之抬头。
    姜俞霜走到窗边，看到独自一人出了大厦的谢采，松了口气。
    “没事。”他道。
    只是忽然想起来，怕谢采和谢迁野在电梯撞上，谢采会为难他，现在看来应该是没事。
    但谢采想拿谢迁野出气，可不止一个手段。
    “大白，替我关注一个……演员。”姜俞霜道，“盯一下他的公关，最近别出什么事。”
    就当是上辈子三年美食的报酬。
    “嚯，哪位神仙佳丽啊？入的了我们霜儿的眼？”
    “谢迁野。”姜俞霜解释，“只是还人情。”
    “你还真是跟姓谢的杠上了……我去，这脸？是人长的出来的？？”白生之搜了一下，筷子都掉到桌上，“女娲捏他的时候手开光了吧！”
    姜俞霜轻笑。
    -
    下午，姜俞霜刚结束一个会议，就看见白生之无所事事地杵在会议室外。
    “……出事了？”姜俞霜开口。
    白生之点头：“我收回上午的话，你这张嘴才是开光的。”
    姜俞霜失笑。
    “那个小谢帅哥，被狗仔拍到给某商业大佬送饭，还很卑微地在大厅等了好一会儿。”白生之眼神促狭，“我看了一眼……好家伙，这不是咱青鸟楼下么？”
    “我再一看。这小帅哥的打扮也眼熟啊。”
    面对发小八卦的语气，姜俞霜抿唇。
    “霜儿啊，这波你也成商业大佬了。”白生之忍笑，“还是包|养小帅哥的那种，我爸那个年纪的。”
    姜俞霜揉了揉眉心：“压下来。”
    “知道，已经在办了。”白生之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霜儿，跟我说实话，你这个厨师小谢，还有演员小谢，少爷小谢……是不是都是一个？”
    “你都猜到了，还来问我？”姜俞霜瞥他，“是谁爆料的？谢采？”
    白生之啧啧两声：“还真不是，谢采人进医院了，好像说从咱们这儿走了以后就有点不正常……只能说是你家小谢单纯倒霉吧。”
    姜俞霜被他这个称呼喊懵了一瞬，神情复杂：“……别乱叫，明年就离婚了，短期合作对象而已。”
    “啊对对对。”白生之敷衍点头，“不过这消息爆出来之后，小谢那边一直没有动作，倒像是要放任它做大，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霜儿啊，就是说，这个咱还是得再观察观察，别色迷心窍啊。”
    “色迷……白生之！”姜俞霜不小心咬了下舌头没再说下去，气道，“你是不是工作少了！”
    “错了错了姜哥！错了！”白生之能屈能伸，招呼都没打就溜出了门，和门外等着的向晨撞了个正着。
    向晨犹豫：“姜总……发火呢？”
    白生之笑：“不算，我俩闹着玩的。”
    向晨松了口气：“我还真没见过姜总这么……发火。”
    这话并不是姜俞霜脾气好的意思，正相反，在公司里姜俞霜几乎就是“不好说话”的代言人。漂亮的脸常年冰霜般绷着，才刚毕业的年纪，穿上西装便不怒自威，从来不需要用情感太过强烈的言语警告些什么。
    “别说你了，我也没怎么见过啊。”白生之想了想，“上次看见……还是他中学的时候。就那么一次。”
    -
    与此同时，姜俞霜家。谢迁野正一边做饭一边听着经纪人打来的电话。
    “祖宗啊！那个偷拍被人压下去了。”经纪人道，“我本来是想去找人的，结果一查，是……青鸟小姜总手底下人压下去的。”
    谢迁野动作一顿，垂眸：“知道了。”
    “那……那咱还继续推吗？”经纪人犹豫，“你、你不是想借这个机会公开已婚？”
    “不了，我听霜霜的。”谢迁野只是说，话里辨不清情绪。
    经纪人安慰：“这……你也别太难过。说不定小姜总是考虑到你现在事业上升期，不方便公开，对吧。他这是在意你，不是嫌弃你的意思啊……”
    谢迁野忽然开口打断，语气疑惑。
    “不然呢？”
    经纪人一愣：“什么不然。”
    “霜霜做什么，肯定是为我好啊。”谢迁野斩钉截铁，“行了，没事儿挂了。我忙着想晚上怎么感谢他呢。”
    经纪人刚要说话，电话里便只剩下一阵忙音。
    “……不是，感谢什么啊？？”他大为迷惑，看向坐在自己旁边撸尾巴的小助理阿普，“你们魔王这不是被坏事儿了……？”
    阿普带薪摸鱼，幸福地抬头：“魔王也不想有人打乱他计划啊，可是霜大人帮他压绯闻耶。”
    “多么感天动地的爱情啊！！你说对吧，经纪人先生？”
    经纪人扣了扣头，绞尽脑汁：“我就是感觉……这个问题好像超出我们人类的理解范畴了。”他干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
    姜俞霜到家的时候，又是深夜十点。餐桌上放着一小碟夜宵零食，满屋子香甜的气息。
    却都没有站在桌前的男人捉人眼球。
    白衬衫贴合着他的肌肤，衣摆蔓延扎进裤腰，被皮带束|缚。背带夹抻平了布料的大片褶皱，却又紧绷着压回柔软的肉|体。
    如果此刻松开，衬衫下的肌肤大概会勒出一道不易散的红痕。
    谢迁野半倚在桌沿，偏头，眼神轻飘飘地抛向站在玄关处的西装青年。
    昏暗的灯色下，两人无声对视，谢迁野唇角微微掀起。
    下一秒，姜俞霜后退半步踏出家门。
    “砰。”
    他站在被自己关起的门外，看了看熟悉的门牌号，确信自己没走错房子，抿了抿唇，压下乱了一瞬的心跳，才又把拇指按上指纹锁。
    再推开门，谢迁野还站在原地，肩背却都垮了下来，几秒前还向他抛来迷乱眼神的漂亮眼睛垂了下来。
    ……像只被抛弃的流浪小狗。
    “你……”姜俞霜寻找着措辞，“你在干什么。”
    “报答。”谢迁野没有看他，声音平淡，“帮我压绯闻……谢谢。”
    姜俞霜懵了一瞬，脑海里突然响起白天白生之的话，还带着悠长的回音。
    “别色迷心窍啊……”
    “色迷心窍啊……”
    “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伸到后面搭上门把手，做出随时准备按下把手再次出门的姿势。
    姜俞霜，你可以的，你就是当代柳下惠。
    谢迁野向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跳的节奏上，脉搏和他的脚步几乎同频渐渐加快。
    “来吧。”他磁性的声音略带哑意，凑近了低语。
    姜俞霜躲似的后退，贴上自己身后的门板，竭力维持着冷静。
    “谢迁野。”他开口，的语气依旧是往日的冷沁，却因为逸散出过多温热的气息，声音极小，无甚威胁。
    “我对坐实包|养没兴——”
    “在哪里拍？”谢迁野没听到他的话，问。
    姜俞霜的话被卡在喉间。
    “……什么……拍？”
    “拍照啊。”谢迁野语气稀松平常道，“姜老先生不是给你布置了作业？”
    “我可以当你的模特。”
    姜俞霜：……
    他的心此刻平静到可以媲美即将圆寂的老方丈。
    伸出食指，姜俞霜在谢迁野眉心，吸星大法般戳了一下，对方的心声在他脑海响起。
    [我真是天才，一举两得。既可以感谢霜霜，又能让他不拍别的臭男人！]
    [哈哈！]
    ……还“哈哈”？
    姜俞霜的目光顿时变得古井无波，抬手拨开拦在他面前的大狗勾，进了书房准备加班，还不忘顺走餐桌上的小饼干。
    谢谢你啊。
    没有世俗的欲望了:)
===第18章 第 18 章===
第二天一早姜俞霜有会，他早早就到了公司，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惫。
    向晨忍不住敬佩地多看了他两眼。如果不是今早醒来看到自己邮箱里，凌晨两点收到的来自上司的邮件，他其实半点也看不出小姜总昨晚加班到半夜。
    “姜总……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见姜俞霜应允，向晨才道，“您是有什么高效休息的秘诀吗？”
    姜俞霜想了一下：“个人体质吧。”
    事实上，他以前也是会累的，只是大约半年前，不知道具体从哪天起，自己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只要在家里休息一晚，什么疲惫都会一扫而空。
    就像有人小时候不晕车，长大以后却晕到连公交都没法坐一样，姜俞霜觉得他突然不怕熬夜也不是没有道理。
    眼见向晨看他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佩，姜俞霜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等会儿开会，如果有我的电话，就进来告诉我。”他叮嘱向晨。
    向晨低头记下，心里却好奇起来。
    他手下工作没停，很快把需要的文件双手递给姜俞霜，殊不知这个动作，让上司把自己心里的小九九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么多年没见过姜总这么等过谁的电话啊……难道是夫人？]
    姜俞霜动作顿了一下，心底复杂，瞥了他一眼开口：“是环双的董事长喻野喻先生，接到电话不要怠慢。”
    向晨一个激灵，目露震惊。
    姜俞霜没再分心读秘书心理那些小八卦，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是关于姜、谢两家合作项目的，原先只有两家公司注资的项目，此刻被加了一行批注。
    [环双国际拟注资]
    姜俞霜眯了眯眼。
    昨天上午环双董事长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不仅把谢采打了个措手不及，就连姜俞霜本人先前都毫不知情。
    谢采走后，他有再拨回那个陌生的、大概是属于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董事长的号码，却一直提示“暂时无法接通”，最后他无奈联系了喻雪。
    “小姜总放心，那个就是我们董事长的电话。”喻雪轻笑，“打不通的话，大概是欠费了。”
    他总不能说，董事长现在人在魔界，没有信号。
    姜俞霜委实没想过还有这个可能，他极淡地笑了一下，觉得“喻野”这个神秘到像是纸片人的形象忽然真实了些。
    最后，喻雪告诉他等第二天早上，他会提醒董事长回电话给他。
    “麻烦了。”姜俞霜道。
    喻雪笑：“没事，我们喻董很闲。”
    ——在遇见和您有关的事的时候。
    喻野的电话来的巧，几乎是姜俞霜刚下会，手机就响了起来，姜俞霜抿唇接起来。
    “喻董，您好。”他道，“昨天的事……”
    “没给你添麻烦吧？”电话那边低沉的磁性声音开口，带着些歉意。
    姜俞霜：……？
    他压下心头疑惑，道：“喻董说笑了。是我应该感谢您昨天那场及时雨。”
    “雨？我没……”
    谢迁野正懵，耳机里突然响起傲天的声音。
    “魔王大人，[及时雨]是这个世界国家的词语，意思是在关键时刻给别人提供帮助，从危难中解救他。”
    谢迁野一咬舌头改了后半句：“我……应该做的。”
    姜俞霜微微皱眉。
    这辈子，环双的一众人似乎和上辈子都……不太一样。
    能在短时间把环双从一家籍籍无名的小公司，做到如今这个世界商业帝国的程度，他不相信喻野和喻雪会毫无目的地突然接近他。
    这个目的不可能是青鸟。青鸟在国内虽然是新秀黑马，但目前实力有限，够不够格被业内庞然大物的环双所注意，姜俞霜一清二楚。
    如果是为了姜家的世登，那没有必要从他入手，甚至不需要喻野本人出马，一个喻雪就能平等地和姜家现任掌权者姜父谈合作了。
    所以只剩下一个可能……
    “喻董，环双对青鸟和世登的关注，是因为我？”
    他感受到喻野愣了一下，开口回答：“对。”
    当然是因为你，不然还能为了别的男人？
    果然。
    姜俞霜闭了闭眼。
    他听说环双最近在开拓新领域，恰好和青鸟方向相近，却又构不成竞争关系，这个项目他也听喻雪说过两次，目前正在物色合适的负责人。
    “如果小姜总有认识的人才，可以推荐给我们。”当时喻雪笑道，“如果是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就最好了。”
    喻雪也问过他“觉得环双如何”之类的旁敲侧击的问题……
    说实话，如果姜俞霜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创业者，在青鸟和环双之间，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环双。没有人会拒绝环双的。
    但他还是姜家的养子，且弟弟大概率不会想要接管公司。
    “抱歉，喻董。”他说。
    电话那边，谢迁野轻笑了一下：“有什么好抱歉的。我知道你有家要顾。”
    他按下静音，忍不住开口：“傲天，听见没有？霜霜为了在家里等他回家的我，拒绝了别的男人。”
    傲天沉默了片刻：“魔王大人，喻野也是您。”
    谢迁野完全没在意傲天杠他的这句，心情颇好地听到电话里老婆说：“谢谢您的理解。”
    姜俞霜清冷自持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比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还能调动他的情绪，谢迁野嘴角抬起，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他已经和姜俞霜说了这么久的话，身体竟然……没有反应？
    首先排除自己不行的可能。
    所以说难道……隔着电话可以削弱对灵魂的刺激？
    姜俞霜礼貌道：“那就不打扰喻董了，我先……”
    “等等！”谢迁野打断他的告别，“再聊两句！”
    姜俞霜：……？
    “喻董……还有事？”他问。
    谢迁野张了张嘴，最后挤出来一句：“啊……新婚快乐。”
    很正常的一句合作伙伴之间的问候。
    姜俞霜收起心底古怪的想法，轻笑：“……谢谢喻董。”
    谢迁野被他笑得心都酥了，中枪似地直挺挺向后倒在了沙发上，双手比捧魔王王冠还郑重地捧着手机。
    呜呜，老婆……
    霜霜对“喻野”这个身份好和颜悦色……他果然喜欢这种性格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谢迁野想当初把自己的马甲扒了。
    “和环双合作有什么问题的话，直接让喻雪处理。”他说，“把他当你下属就行。”
    “这怎么合适。”姜俞霜声音里带着社交礼貌的微笑，电话后的脸上却神色极淡。
    “你是我朋友。”喻野宛若大提琴般低沉华丽的声音道。
    姜俞霜微愣，旋即皱眉。如果两人面对面站着，他现在一定已经后退半步了。
    这个喻董……很奇怪。
    “我很愿意和喻董交流关于公司经营的问题。”他把话题引向工作。
    喻野那边不知为何沉默了半晌，才回答：“好，有机会一定……不打扰小姜总了。”
    姜俞霜面无表情却声音带笑：“喻董的电话，不算打扰。”
    他庆幸这位喻董顺着台阶下了，否则这通电话确实不是打扰……算骚|扰了。
    躺在家里沙发上的谢迁野紧张地挂了电话。
    “傲天。”
    “参见魔王大人。”
    “找几个公司经营的……入门书。”谢迁野想了一下，“叫喻雪把关于环双的东西整理好发我。”
    他，谢迁野，堂堂魔王，当然不会亲自管一个人类世界的公司……
    所以他不懂公司经营也是魔之常情。
    但既然霜霜要和他探讨这方面的问题，那他就去学。
    优秀的魔王，就是在老婆需要的时候随时做老婆的超人。
    -
    姜俞霜吃过午饭，向晨向他汇报下午的安排。
    “下午和和润集团代表会面，您让我给姜小少爷打电话，他答应来了。”
    今天高考，姜择楚的学校是考场，高一高二都放了假，姜俞霜索性叫他来公司，跟一下和谢家的合作，耳濡目染，最起码知道些公司的基本情况。
    很快，牟志就开车把姜择楚接到了青鸟。小孩推门进来的时候板着一张脸，看得向晨无声叹气。
    他觉得自家老板真是难做，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不能像真的哥哥一样直接下狠手管教，又不能撒手不管，这个度实在难把控。
    “你要教我什么？”姜择楚声音紧绷，“我不会学的。”
    “听着就行。”姜俞霜也不多解释。姜择楚不是这块料，他上辈子就看得清楚，所以本来也没打算把他培养成什么商业天才。他只希望姜择楚了解一下基本的东西，万一哪天他和姜父都出了事，姜择楚能和母亲一起自保就好。
    贵宾室的门被向晨敲了两下推开，他身后跟着谢家和润集团的代表。
    那是一位气势极盛的年轻女子，身形纤细，个子也不高，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却莫名带着一股肃杀之意。
    姜俞霜起身，神色一凛。
    他见过这位女士……在上辈子死后。
    在他和姜父先后倒下之际，有姻亲的谢家出手帮助，常常和姜择楚接洽的，正是这位女士，姜俞霜只知道她姓余。
    “您好，我是和润的代表，余肥甜。”女子扬起一个极热情的笑。
    “余、非甜？”姜俞霜顿了一下。
    女子笑着摇头，郑重强调：“肥……小姜总不喜欢这个字？”
    “不会。”姜俞霜道，“很特别。”
    “谢谢夸奖！”余肥甜风风火火地在沙发上坐下，高跟鞋带来的身高加持瞬间消失，小小一只，像个……小学生。
    小学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姜俞霜，眼里像是充满了星星。
    姜择楚狠狠板起脸，却又不好站起来挡住她过分热切的视线。
    “你就是霜……姜俞霜呀！”余肥甜眨了眨眼，“我竟然真的能见到你，好开心啊。”
    姜择楚忍无可忍，声音几乎从牙缝挤出来：“我哥结婚了。”
    “我知道啊？”余肥甜无辜道，“他和我爸结婚了，所以我现在可以叫他妈妈了吗？”
    “……操。”姜择楚几乎是脱口而出，瞳孔地震。
===第19章 第 19 章===
贵宾室里一片死寂。
    “开，开个玩笑……？”余肥甜试探，“我和谢迁野是老相识了。”
    姜俞霜偏头，看见自家弟弟嘴角抽了抽，他轻轻拍了一下弟弟的头，听到小孩咬着牙的心声。
    [……老相识？精神病院的老相识吗！]
    [操！救救我哥！！]
    [你是个球你！]
    虽然姜择楚心里全是“我不李姐”，但好在小孩知道轻重，表面上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除了眼神有点凶。
    余肥甜的目光半点没落在姜择楚身上，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清了清嗓子。
    姜俞霜看了一眼：“这些都是和润准备的合同？”
    “啊？哦，不是。”余肥甜笑了一下，“这个是我的稿子啦。”
    “其实我来呢，就是把这份稿子念一遍。”
    如果不是在前台已经查阅过证件，姜俞霜都要怀疑眼前这个小女孩做派的人到底是不是和润的代表。
    余肥甜开始从第一页念，颇像小学生读课文一般抑扬顿挫，但文稿内容却是十分成熟的商业谈判话术。
    像是一份很明显由家长代笔的小学生作业……就很怪。
    厚厚一叠稿子像是余肥甜的工具书，不论姜俞霜提出什么问题，她都能在稿子里找到合适的答案。
    这次谈话意外高效地结束，双方敲定了明天签署新合约。
    余肥甜把稿子一股脑塞回包里，把鼓鼓囊囊的包抱在怀里，抿了抿唇，视线落在姜俞霜面前没碰过的水杯上。
    姜俞霜察觉到她的视线，开口：“择楚，给余小姐添一杯水。”
    这个小姑娘全程嘴几乎没停过，风风火火的，已经吨了七八杯水下去了……口渴也是人之常情。
    余肥甜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我回去再喝就行！”
    说着，她匆匆忙忙火烧屁股似的起身，却忘了脚底下踩了个气势十足的恨天高，脚踝一歪就要扑到玻璃茶几的尖角上。
    姜俞霜下意识伸手去扶。
    [完了完了我僭越了！老大要宰了我的……喻雪救我！！！]
    喻雪？
    姜俞霜皱眉，余肥甜几乎下一秒就自己稳住了身形，以一个看起来还要再摔一跤的姿势站住，飞快地把自己的手从姜俞霜胳膊上拿开。
    “冒昧问一下，余小姐的余……是环双喻雪的那个喻么？”他问。
    余肥甜顿时像只炸毛的猫，疯狂摇头：“不是不是，我不认识喻雪……我的余是余生的余！”
    “余生又肥又甜？”姜择楚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余肥甜没有半点要生气的意思，反而笑得更开心：“对啊。我主……我养父母给我起的名字叫肥肥。”
    姜择楚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收了一身的刺。
    “……挺可爱的。”他垂眸。
    “谢谢！”余肥甜弯起眼睛，“我也觉得。”
    姜俞霜起身送走了余肥甜，电梯门在眼前关上后，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明明合作已经敲定，在环双的介入下，姜家也争取到了最好的份额，但姜俞霜眉头却皱得更紧。
    余肥甜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完全不擅长掩饰和撒谎。她刚刚的回复，就差明摆着告诉自己“我和喻雪好熟的哦！”。
    上辈子死后，姜俞霜一直没想到，已经由谢采掌权了的谢家还会对姜家出手援助。联系一下这位余小姐，姜俞霜心底有了一个猜测。
    或许帮姜家的不是谢家，而是……环双。
    又或者说，是喻野。
    手机突然响起，说曹操曹操到。
    来电显示上清楚地写着[喻董]两个大字。
    “……谁的电话？”姜择楚犹豫地开口。他从未见过姜俞霜这么严肃的面色，简直像是……电话那边的人是来寻仇的。
    “向晨，带姜择楚参观一下各部门。”姜俞霜无视了姜择楚张牙舞爪的反抗，把弟弟打发走后，自己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手指顿了一下，还是在屏幕上划过。
    “小姜总。”电话另一端传来喻野低沉磁性的声音，“打扰。”
    姜俞霜忽然觉得，喻野的声音和谢迁野有几分相似，但比谢迁野更低沉些，听起来没有那么慵懒舒适。
    想到谢迁野，姜俞霜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他按下录音键，开口声音一如往常的冷淡平静。
    “不打扰。不知喻董今天有何贵干？”
    喻野轻笑了一下：“哦，是昨天小姜总说……要和我讨论公司的事？我整理了一些可能对小姜总有帮助的话题，有时间聊聊吗？”
    姜俞霜微怔，回忆半晌才记起自己昨天客套的那句话，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头大。
    “抱歉，喻董。”他开门见山，“我恐怕付不起听喻董私教课的价格。”
    商人，总归是无利不起早的。不论是上辈子对姜家的帮助，还是这辈子喻野仿佛脱离世界线掌控的意外出现，都让姜俞霜心里警惕，怀疑和自保几乎已经刻进了姜俞霜的社交性格中，有时可能显得过分敏感，但他的感觉从未错过。
    “不收你钱。”果然，即使被拒绝了，下一秒喻野仍然好脾气道，“小姜总觉得我们不能做朋友？”
    他语气带着些引诱，用那把低哑磁性的嗓音说出来，简直像是……金主和情|人的耳语。
    姜俞霜下意识捻了捻指腹，皱眉思索。
    他不知道喻野到底在想什么，但既然对方没有直接点明，那也就意味着，在对方心目里想索要的东西，并不是姜俞霜可以轻易给出的。
    等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不是正好和自己的读心术专业对口吗？
    姜俞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读到过许多人心声的手，微微觑起眼睛。
    “……当然可以，喻董。”他清冷的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果喻董有时间，我可以做东请您吃顿饭。”
    对面，喻野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主动，沉默了两秒，忽然轻笑：“我的荣幸。”
    “您在国内？”姜俞霜问。
    “我……可以在。”喻野道，“只要小姜总一个电话。”
    对方过分拉进的距离让姜俞霜警惕，他垂眸：“好，不过我这边马上有会要开，喻董，就不叨扰了。”
    “好，小姜总，注意身体。”他语气依然带着笑，殊不知自己在姜俞霜心里的形象已然变成了油腻中年男人。
    谢迁野窝在环双国内分公司总裁办公室的沙发里，等姜俞霜先挂了电话，幸福地揉了两下抱枕，看向趴在另一边单人沙发上的一个紫色圆球状生物。
    “肥肥。”他开口，刻意压低的声音顿时回复正常，语气轻快，“他约我见面了，才认识第二天。”
    “太好啦！天生一对，好耶！”紫色胖球开口，才看得见它藏在绒毛里的眼睛和嘴，赫然是余肥甜的声音。
    “魔王大人。”坐在桌前批阅环双文件的喻雪抬头，“恕我直言，这个在人类社会里叫n|tr。”
    谢迁野搜了一下，挑眉。
    “多人关系……是吧。”他勾唇笑了一下，修长有力的指节搭上桌面，轻轻叩响。
    “我可以扮演任何角色，只要他喜欢。”
    余肥甜的本体忽然抖了一下，属于魔王的威压泄露出来，她原本愉快地晃动着的尾巴也僵硬地缩回肚皮下。
    “魔王大人，您的血脉波动最近有些不稳定。”喻雪只觉得肩头像是压了千斤重的石头，在这种环境下完全无法写字，缓声开口，“需要叫医生看一下吗？”
    “不用。”谢迁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有些痒的前额，按下即将要长出来的属于魔族的角，随意道：“正常现象，在家休息一晚就好了。”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作为魔王，谢迁野与魔王血脉的融合程度一直不是很好。魔王血脉有极强的攻击性，但并非是谢迁野打不过血脉，而是他自己拒绝接纳全部的魔王血脉，所以才会有这种一月一次的麻烦，医生称之为“沸血之日”，除了医生和左右护法两位心腹，无人知晓。
    而关于应对方式，医生给他的原话是，魔王血脉每月一次的巨大波动在彻底融合前无法消弭，尤其是在人类世界里，可能还会有其他副作用……例如勾出魅魔本性——发|情。按照医嘱，他应该呆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比如直接回到魔王宫殿。
    但谢迁野这次必定不可能再回到那做冰冷的魔王宫殿去，和霜霜的这个家就足够温暖。
    “喻雪。”他喊了一声，“再确定一下霜霜后天的行程。”
    “没有改动，后天下午5点飞往X市，参加第二天青鸟分公司的剪彩仪式。”
    姜俞霜正好不在家，更方便了谢迁野在家里做事。
    “很好。”他起身，“喻雪，你们忙，我回家做饭。”
    “魔王大人，恕属下直言……”喻雪低头，“您在人类世界渡过沸血之日，实在有些冒险。且不说您的安全，就说霜大人，在毫无上一世记忆的情况下看到您沸血时的模样，恐怕……”
    “恐怕会直接跟我回魔界结婚。”谢迁野轻笑，“他不可能不爱我，除非……他看见一个完全踩在他审美点上的发|情的魅魔，却无动于衷。”
    “你们说，这合理？”
===第20章 第 20 章===
机场，贵宾休息室。
    “姜总，航班停运了。”向晨压低声音道。
    姜俞霜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跟分公司说一下。”
    向晨记下：“好的姜总，那现在您是……”
    姜俞霜看了一眼窗外。
    夏日的五六点钟，原本应该天光大亮，此刻却被乌云压在了一片昏黑之后，狂风掀起雨雾遮住人的视线，空旷的跑道变得朦胧望不到尽头。
    姜俞霜忽然失去了加班的兴致。
    “下班吧。”他道。
    向晨愣了一下，连忙联系司机。
    司机牟志还在机场的停车场没有离开，他看天气不好，就做了航班取消的准备，果然等到了折返的两人。
    大雨滂沱，高架上堵着车，所有繁忙的人都被迫放缓了脚步。
    “少爷，直接回家？”牟志问。
    姜俞霜道：“先送向秘书回去。”
    向晨受宠若惊：“没事儿，姜总，我不急。”
    “早点回去吧，有人等你呢。”姜俞霜极淡地笑了一下，“说不定晚饭还没凉。”
    向晨新婚燕尔，夫妻恩爱，他经常听白生之羡慕地说起，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和另一个人构建长达一辈子的情感连结，姜俞霜很少对这种事产生兴趣，对他来说，姜家的责任大于一切。
    “少爷家不也有人等着？”牟志突然开口，憨厚地笑了两下，“一转眼少爷也成家了……”
    牟志是姜家老人，向晨也是姜俞霜极信任的下属，他便也没遮掩，淡淡道：“牟叔，我那算什么成家。”
    “少爷，旁观者清。”牟志道，“您问问向秘书，您最近加班的时间，是不是比以前都短了？”
    向晨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沉默地坐在后座的年轻上司，见他没有露出不悦的意思，便也跟着开口。
    “是真的，姜总。不仅如此，您自己可能没有感觉，但我们都能亲身体会到，每天快到饭点的时候，您心情就变得很好。”
    “……有么？”姜俞霜微微蹙眉。
    “有的。”向晨肯定道，把同事们心里的小九九卖了个底朝天，“您没发现现在他们都喜欢挑快吃饭的时候来跟您汇报工作吗？因为只有那会儿您不会把他们训得太狠。”
    姜俞霜若有所思：“还有么？”
    向晨见老板难得对工作以外的事有了兴趣，便一股脑地说：“还有的话……哦，现在全公司都知道夫人做得一手好菜了，自从您结婚之后，办公室里每天传来的香味，都快馋得大家受不了……所以我说，还是姜总您先回家比较重要。我老婆不会做饭的，她肯定说随便在学校应付一顿，家里冷锅冷灶的，几点回去都得我自己做。”
    车子最终还是先开到了姜俞霜家，不过七点多，甚至比他往常回家的时间还更早了一些。
    早上出门的时候，姜俞霜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表面上是写给厨师，告知他今晚不用给自己备饭，但他却放在了谢迁野常坐的餐桌位置上。
    他忽然想，不如今天就把事情挑明吧。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顶层，入户的玄关放着谢迁野的球鞋，连带着鞋柜上乱七八糟的杂物，也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谢迁野请了钟点工？姜俞霜想。
    他不擅长、也没有什么收拾家的兴趣，家里东西更是少的可怜，即使随便摆放，也不会显得过分凌乱。以前独居的时候，姜俞霜从来没有过请钟点工的想法。
    姜俞霜想着，抬手搭上指纹锁。
    大约是谢迁野实在看不过眼，所以才请了一个……
    解锁成功，门应声而开，正对姜俞霜视线的客厅沙发上，却横卧了一个男人。
    一个……手里还拿着抹布的男人。
    “谢、谢迁野？”姜俞霜愣了一下，紧接着就闻到屋里飘着的酒味。
    他喝酒了？喝醉之后……在收拾家？
    原本东西摆放随意的客厅变得整洁如新，不知是不是错觉，姜俞霜觉得自家的地毯都白了一个色号。
    “谢迁野？”姜俞霜轻声喊了一下，无人应答，谢迁野像是睡死了，只是一直攥着手里的抹布。
    姜俞霜失笑，只好自己过去，却没在桌上看到任何酒瓶之类的东西，酒香似乎是从谢迁野身上传来。
    他抿了抿唇，低头。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温柔地落在沙发上男人的脸颊。
    “灯下看美人。”
    莫名地，姜俞霜脑海里浮现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睡着的时候和平日里完全不同，反而和平时姜俞霜听到心声的那个“谢迁野”有些相似。
    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嘴角放松着，是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像带着笑。
    朦胧的光柔和了他的棱角，整个人像是变成了温软的甜品。
    姜俞霜喜欢甜品。
    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来，伸出食指，轻轻抵在谢迁野的手腕上。
    和跳动的脉搏一并传来的，还有谢迁野的声音。
    他像是在做梦，含含混混地说着什么，带着焦躁。
    姜俞霜好奇起来，却又觉得这于礼不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抽手离开。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姜俞霜正要起身，手腕却传来一个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困在原地。
    他心跳漏了一拍，以为谢迁野醒了，正想着怎么解释自己蹲在“睡美人”面前，还伸手摸人家手腕的事，一回头却发现谢迁野只是翻了个身，紧紧握住自己本要抽离的手，眉头皱着。
    [霜……]
    他唇瓣也嗫喏着，声音却和心声一样，像是在姜俞霜脑海中响起。
    姜俞霜试着轻轻抽了一下手腕，却没有半丝能挣脱的机会，手机消息的震动频繁，像是有什么催命般的急事，姜俞霜只能暂时放弃自己的右手手腕，略显笨拙地用左手滑动着屏幕。
    发现刚才密集的消息是来自喻雪的微信。姜俞霜不免有些惊讶。
    和喻雪交换过联系方式后，除了工作上的事，两人从未聊过其他，虽然都是传说中的加班狂，但喻雪向来很尊重规定的下班时间，六点之后绝不会再打扰姜俞霜半分。
    和他似乎不安好心的老板几乎是两个极端。
    [喻雪：小姜总，今天您的航班是不是取消了？]
    [喻雪：环双正好有高层有急事要去X市，动用了私人飞机，从邻市起飞。]
    [喻雪：恰好还有两个座位，小姜总可以和他一起。]
    [喻雪：环双的车现在还在机场。]
    [喻雪：小姜总，在吗？]
    姜俞霜看到一长串消息，愣了一下，喻雪的焦急几乎已经溢出屏幕，姜俞霜从未见过。
    [姜俞霜：谢谢喻总的好意。不过我已经取消行程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挂了许久，才冒出来一句回复。
    [喻雪：好的，小姜总。您现在是在……？]
    [喻雪：如果司机已经回去了的话，就不麻烦他再来接您了，我刚才送机人也在机场，可以带您一块回去。]
    [喻雪：方便的话，小姜总可以来环双的国内分部讨论一下合作的方案。]
    姜俞霜失笑，喻雪毫不遮掩的工作狂属性让他有些招架不住。喻雪似乎是真的热爱这份事业，所以即便是加班，他也从未感到过疲惫，但姜俞霜心里清楚，虽然自己也经常加班到深夜，但与喻雪不同，推着自己不断往前走的，更多的是责任。
    一份卸不掉、他也不会去卸的责任。
    [姜俞霜：喻总，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加班。]
    [姜俞霜：我已经到家了。]
    沉默半晌，对面回来一句。
    [喻雪：好……祝小姜总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姜俞霜：喻总也是。]
    环双国际的大楼，喻雪看着手机上的回复，颓然叹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喻雪宽大的办公桌上，突兀地放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温暖的竹篮状猫窝，一颗紫色小圆球从里面探出脑袋。
    “干什么啊！”余肥甜睡得正香，被喻雪一声长叹吵醒，在起床气的驱使下炸了毛。
    喻雪看了她一眼，组织着语言道：“打个比方就是，你可能……要有弟弟妹妹了。”
    ……如果人类男子能生小孩的话。
    余肥甜揉了揉眼睛，原本惺忪的睡眼缓缓瞪大。
    ……
    与此同时，姜俞霜家。
    谢迁野梦里的手劲不大，但扣得很紧，姜俞霜刚刚一边打字回复喻雪，一边试着脱身，却依然以失败告终。脑海里被迫听着谢迁野来来回回那么几句语气不同的“霜霜”，姜俞霜担心起自己会不会再触及到读心术使用次数的限制，心脏却一直平稳地跳动着，似乎对谢迁野的声音毫不排斥。
    ……我这辈子还没和男生牵过手呢，姜俞霜忽然想，旋即被自己的想法逗得轻笑出声。
    他又抽了抽手，带着些耐心跟这个疑似醉鬼的人解释：“你手好烫，可能是发烧了……我去给你拿药。”
    姜俞霜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耐心……可能是因为谢迁野长得好看吧。
    他无法否认，谢迁野这张脸，完完全全戳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然而即使他这样解释了，沙发上身形高大的美人也依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霜……”谢迁野皱紧眉头，吐出了今晚第一个清晰的字眼。
    “不要走。”
    “别闹。”姜俞霜下意识道。
    两个字像是引发雪崩的最后一声轻颤，谢迁野拉住他的力道再次加大，姜俞霜毫无防备，直接跌进他的怀里。
    谢迁野体温几乎滚烫。
    然而姜俞霜却已经无瑕顾及身体上的触碰，过分亲近的接触强硬地将谢迁野的梦境共享给他。
    姜俞霜只觉得一阵晕眩，像是灵魂被拉扯到另一个世界，然后极速坠落。
    云层是暗红色，天空低得触手可及，他似乎是从天边坠下，背后赤红翻滚的岩浆张牙舞爪地想要吞噬这个外来者，身边没有半点可以借力的地方。
    明明清楚这只是一场梦，不是自己的梦，甚至连所操控的身体都属于梦境主人谢迁野，但依然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悲伤笼罩住他。
    姜俞霜张开嘴，却汲不到半点空气，心脏处没有痛感，只觉得岩浆的炽风穿过，他才发现胸膛被开了一个空荡荡的洞。
    怎么会……
    灼烫的气流蒸干他还未溢出眼眶的泪水，剥夺了他流泪的权利。
    自红云之上，骤然探出一根纯白的藤蔓，裹挟着寒意劈开沸腾的气流，冰与火无声相抗，冰雪般的藤蔓被烧灼融化，流的却是鲜红的血。
    冰藤终于挣扎着勾住下坠者的手腕，阻止了他的下落，蜿蜒的红淌进谢迁野袖口。
    “霜……”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我想吻你……可以吗？”
    姜俞霜的视角渐渐抽离这具身体，看见少年和谢迁野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只是唇瓣被炙烤皲裂，像一朵破碎的干玫瑰。
    姜俞霜想伸手，白色藤蔓便也竭力想要再向前递一些，却抵抗不住岩浆的温度，渐渐融化。
    已经脱力的少年用尽全身的最后一点力气，小臂肌肉紧绷着，把双唇贴上了沁凉柔软的藤尖。
    下一秒，冰藤融断。
    仿佛被按下过暂停键的时间重新流动，却把姜俞霜定在半空，又裹挟着谢迁野走向无可避免的消逝。
    ……
    姜俞霜猛地睁开眼睛，眼角还带着湿意，鼻间酒香浓到呛人。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拦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更紧了两分。
    “呵。”
    磁性的声音自姜俞霜头顶传来，发烫的气流落在他指尖，姜俞霜触电般想抽手，抬头看过去，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搭在了谢迁野唇瓣上。
    柔软、湿润，唇珠凸起。
    谢迁野缓缓睁眼，绛黑的瞳色却像是流转着灿金与神秘的绿，和往常就差把“请勿打扰”写在脸上的谢迁野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霜霜？”他勾唇，轻声开口，羽毛般撩|拨起姜俞霜的心跳，“怎么哭了？”
    这是姜俞霜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放开我。”他移开视线，不自在地抿唇，耳廓通红。
    “放开？”谢迁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夸张的话，眉头挑起，扣住姜俞霜手腕的手收紧。
    “男人，这是你点的火……今晚你要对此负责。”
    姜俞霜挣扎的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抬眼。
    谢迁野轻笑着伸手。
    “承认吧，我是你无法拒绝的男人。”
===第21章 第 21 章===
“……谢迁野。”姜俞霜开口, 神情复杂。
    “怎么，你不愿意？”怪里怪气的谢迁野皱眉。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忍不住要和老婆靠得再近一点了，但还是要征求一下老婆的意见。
    老婆同意那自然很好, 要是不同意……他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采访一下你。”姜俞霜却道, “何出此言？”
    谢迁野微微挑眉看着他，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
    然而心声却早已经代替他自认为锯嘴葫芦的嘴巴，给姜俞霜看了答案。
    [毕竟我是魅魔……]
    [这个世界, 唯一一个。]
    磁性里带着些慵懒的语调却说着这样……中二的话, 姜俞霜抿了抿唇，好不容易才压下自己差点就要绷不住的笑意。
    也对，毕竟似乎没有成年人会让人工智能叫自己“魔王大人”。
    仔细想想……如果谢迁野真的如谢家所说, 傻了二十年, 那他才恢复不到一年，就能跟上初中二年级学生的世界认知, 已经可以说是……
    嗯, 天才了。
    搞不好上辈子谢迁野那个“人间活魅魔”的称号, 是他自己散播出去的也说不定。
    “行了, 放手。”姜俞霜推了推他的手臂，周身都被另一个人的气息所包裹的感觉，着实有些古怪。
    “你拒绝我？！”谢迁野皱眉，虽然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拦着他腰的有力手臂, 另一只手却依然攥着他手腕不放。
    姜俞霜淡淡看他一眼, 也没多说什么，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小饼干。
    行啊, 你不放, 我就一直听。
    [傲天, 给我查！]心声里的谢迁野声音像是帝王含怒。
    [去给本王千度一下, 老婆为什么拒绝和我同|房！]
    “噗——咳咳咳！”
    姜俞霜被饼干碎呛得说不出话，谢迁野一下慌了，抬手很有技巧地拍了两下他的后背。
    [疾厄焚灼，疾厄焚灼！]
    几乎是在听到这个词语的下一瞬，被呛到的酸涩感顿时烟消云散。
    “好点么？”谢迁野皱着眉问。
    姜俞霜沉默了两秒，措辞半晌开口：“你是觉得自己会魔法吗？”
    “不然为什么你会对我一见钟情？”谢迁野下意识接。
    “啊？”姜俞霜一愣，脑子里的推测乱了套。
    [他爱我。]谢迁野的心声又开始了，[他怎么可能不爱我？他都跟我说情话。]
    [他说上半句，我接下半句……如此默契，谁看了不说一句夫唱夫随？]
    姜俞霜越听，神色就越是复杂，疑惑震撼担忧憋笑感叹五种情绪平均分成份，各占了百分之二十，在他眼底循环播放。
    “谢迁野。”他开口，“有件事我们可能需要谈谈。”
    [谈个恋爱，是吧。]谢迁野的心声低笑，[我倒要看看，如果我不接你的话……]
    姜俞霜看他的眼神多了两分同情。
    “谢先生，要不你先放手。”
    不然他怕等下谈正事的时候，再听到之前那种……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爱河。
    谢迁野哼了一声，却还是乖乖松开了手。
    姜俞霜：……
    还挺听话。
    解除了束缚的姜俞霜起身，衬衫已经多了几道褶皱，他抬手抻平，淡淡开口。
    “谈一下关于我们离婚的事。”
    谢迁野：……
    谢迁野：？？！！！
    心头莫名的燥|热瞬间消退，清心寡欲莫过如是。
    用人话说。
    ……萎了。
    -
    第二天，姜俞霜难得没有早起，生物钟六点把他叫醒，他看了眼时间，又闭上眼睛拉了拉被角。
    再睁眼已经是早上九点，微信里十几条新消息，全都来自他爷爷——姜太瞻老先生。
    [快乐老顽童：俞霜啊，记得今天不用去上班哦！爷爷跟你爸说了今天给你休年假帮爷爷办事。]
    [快乐老顽童：试镜地址发给你了。你还可以顺便看看有没有看得上的模特，爷爷给你布置的作业还记得吧？五张人像啊。]
    姜俞霜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无声轻笑。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不哭不闹的孩子、热爱学习的学生……再到现在爱岗敬业的总裁，只要没有病昏过去，他向来风雨无阻。
    仔细算算，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工作日的九点，还窝在柔软的床上。
    姜俞霜很珍惜这次机会，可能一年也只能任性这么一次了。
    姜老爷子的爱妻——岑培岚女士是知名的剧作家，几年前去世前写了一个剧本，今年爷爷终于走出丧妻之痛，作为唯一投资人和总导演，筹拍这部历史剧。
    名导名作，又有姜氏这个庞然大物的投资，这部剧不火简直天理难容，几乎是选角消息刚一放出，姜老爷子工作室的邮箱便爆满了。
    今天是主角和重要配角演员的海选，姜俞霜代替要去体检的姜老爷子作为投资方参加，谢迁野同行。
    原本姜老爷子在看到谢迁野出演的“魔王”一角时，就开口问他要不要参演这部历史剧的主角。
    “名导男一号内定”——这样一个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摆在谢迁野面前，他却只是认真道：“我会去参加试镜，争取这个角色的。”
    姜老爷子就差当场热泪盈眶。
    许久没有见到这么清纯不做作……不是，这么踏实心态平稳的年轻演员了！
    殊不知谢迁野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不能走这个后门，不然万一被挖出来，对老婆的名声不好。
    至于哪里不好，他又说不上来，但“防患于未然”已经完全刻进他的DNA了。
    姜俞霜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起床。
    暖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叫人忍不住就带上了舒适放松的神情。
    以享受的速度慢慢洗漱完，姜俞霜推门看见空荡荡的餐桌时，没有半点惊讶。
    昨晚他和谢迁野开诚布公地谈了一年半之后就离婚的事，并在他开口之前就把他所有反驳的余地堵住。
    全程他没有触碰谢迁野半分，不知道他心里经过了怎样一番风起云涌，总之最后谢迁野点了头。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谢迁野在他提出离婚的时候，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又恢复了往常高冷的模样。
    姜俞霜看在眼里，心底一松，却也莫名有种细微的失落。
    之前的那个谢迁野……倒是挺活泛的，像他的本性。
    早就猜到谢迁野不会再给他准备早餐，但姜俞霜好奇他要用什么借口来告诉他，便敲了敲谢迁野开了一条缝的房门。
    “在这里。”谢迁野的声音却是从厨房传来。
    他围着粉色的围裙站在料理台边，雪白案板上繁复的食材各自成堆，阳光映着谢迁野纤长漂亮的指节，握住竹帘，像文人作画前备纸砚一般优雅地摊平，一层层铺白软米饭和各色食材。
    “你……”姜俞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他昨晚说的不够明确？
    自己不打算经营一段婚姻，经营感情也没这个打算。他只想经营公司！
    公司！！
    “我把厨师辞了。”谢迁野简洁明了，“少花钱，防止离婚财产纠纷。”
    姜俞霜：……？
    谢迁野半个眼神都没给他，语气平淡：“紫菜包饭，需要芥末吗？”
    “不要。”姜俞霜下意识接话。
    下一秒，一个只有调味酱油的料碟便递到了他面前。
    谢迁野张嘴刚想说什么，却又按捺回去。
    他隐忍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姜俞霜想不在意都难，伸手接过料碟，借着机会听到谢迁野的声音。
    [不能再说了……一小时内和霜霜说话的次数已经用完了，再说就要……]
    两人的接触一碰即分，后半句没有传过来。
    但姜俞霜还是微微挑眉。
    这话……是在努力保持距离了？
    他看了一眼谢迁野毫无波动的表情，抿了抿唇，收回了自己本想随便聊两句的话题。
    这不是就是他想要的么。
    吃完饭，两人一起去了试镜现场，全程没有半句交流的话。
    司机牟志第一次见到这位不苟言笑的“少夫人”，和他心里以为的温婉女子几乎是两个极端，神情巨震，但多年豪门司机的素养让他维持住了自己的情绪，眼观鼻，鼻观心地开车。
    试镜现场定在姜老爷子工作室，郊区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庄园里，姜俞霜和谢迁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保姆车。
    这座庄园可谓是享誉影视界。不仅作为国宝级导演姜太瞻的工作室而出名，也常常因为独具风格的样式被各路导演求去做取景地。工作室年份已久，至今已经有许多最佳影片的知名片段，是诞生于这座庄园的了。
    还没进门，就看见今天来试镜的形形色色的美人们，有拿着手机自拍的，还有直播的——当然是被保安板着脸请了出去。
    “姜导有十年没有拍过剧了啊……”牟志停好车，感叹道，“我从小也是看着姜导的戏长大的。”
    “这次是个大型连续剧，可以看个过瘾了。”姜俞霜淡淡笑了一下。
    姜老爷子工作室的负责人本来说要出来接他们——主要还是接姜俞霜这位替姜老爷子决策的少爷，考虑到今天大概会很忙，就被姜俞霜婉拒了。
    他和谢迁野一前一后下车，等候试镜的演员已经排到了别墅之外。
    试镜还未正式开始，演员们也就一堆一堆地聊起天，庄园像是举办着一场无人引导的影视界晚宴。有众星捧月的影帝影后、视帝视后，也有独自呆在不引人注意处，擦着额上冷汗的新人演员。
    姜太瞻姜导用人不看咖位——在圈里，可以不知道都有哪些时尚杂志，也可以不知道今年哪部电视剧电影大火，但这一条，却是没有人不清楚的。
    几十年来，姜太瞻捧红的新人演员不胜枚举，今天有一位也到了现场——正是簇拥者最多的影帝，谢知焕。
    谢迁野对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因为这是姜俞霜坐在他面前还会看的别的男人，他看谢知焕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呵。
    他不着痕迹地注意着姜俞霜的目光，看见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谢知焕的方向，才放了点心。自己的目光却在谢知焕的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他似乎从谢知焕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没有掩盖好而泄露出来的魔气。
    谢迁野神情认真了些。
    “……我今天要试镜姜导的主角。”不远处，一个年轻男演员矜傲地抬着下巴，跟围在他身边的演员们道，“我的演技可是赵深赵导演夸过的。”
    忽然，他话锋一转，眼神往谢迁野和姜俞霜的方向瞥了些许，阴阳怪气地接着说。
    “不像某些只有脸，只会在镜头面前卖弄姿|色的花瓶……”
    听到这句话，姜俞霜脚步微顿。
    看这人的视线方向，摆明了是在说谢迁野了。
    出于对工作负责的习惯性态度，昨晚姜俞霜大致扫过今天来试镜的几百位演员的全部简历，眼前的男演员，他也有些印象。
    林天宇，男团练习生出身，去年进军影视行业，拿了个充满水分的某野鸡奖最佳新人，一张脸样貌中上……按姜俞霜的判断，算是可以小火一把的资质。
    如果他没有这张嘴的话。
    姜俞霜淡淡瞥了一眼林天宇，说着刻薄话语的人面容多了几分丑陋，和简历照片上几乎判若两人。
    反倒是谢迁野声音冷肃：“你很关注他？”
    姜俞霜没有要拿这种人逗谢迁野的意思，直白道：“照片不错，就是和人差距有点大。”
    “噗嗤嗤嗤……”
    他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听到的人有憋不住笑出声的，被林天宇一个眼刀怼了回去，瑟瑟不敢说话。
    姜俞霜看在眼里，瞬间就清楚——这位林天宇大概是个有后台的。
    他想起来在林天宇的简历上有提到——曾作为重要配角参与《魔王》的拍摄。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青年和谢迁野同剧组过。
    姜俞霜看向林天宇的神情多了几分探究，脑海里回忆起先前和谢采交谈时听到的、关于谢迁野的话，[小可怜]这三个字就突如其来地冒了出来。
    “你被他欺负过？”姜俞霜随口问。
    “没有……我离开一下。”谢迁野否认得毫不犹豫，却又转身就走，在姜俞霜听来，就像是无能为力的隐忍了。
    惹不起还躲得起？姜俞霜有些不悦。
    他甚少做这种帮人出头的事，别说别人了，甚至连帮自己出头都少有。上次在学校帮姜择楚是个例外，毕竟那是他弟弟。
    可谢迁野呢？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去为谢迁野出头？
    “喂！你是谁？哪个公司的小糊咔？”林天宇一手揣着兜，姿态倒是有几分训练出来的潇洒，却也被他说话的语气变成了流氓做派。
    他定定地站在姜俞霜面前。
    姜俞霜神情毫无波澜，淡淡道：“青鸟。”
    “切！什么都没听过的公司！”林天宇顿时变本加厉，“你该不会也是来试镜主角的吧？跟你说，就你这张冰块脸？哈，两个字——”
    “没！戏！”
    姜老爷子这部《九重门》讲的是一位传奇帝王的一生，对主角试镜者的硬性要求就是——美，勾人心魄的美。
    当时看到这个剧本要求的时候，姜俞霜第一反应就是，这和谢迁野不是专业对口吗？
    也难怪姜老爷子会想内定了。
    “彼此彼此。”姜俞霜平静道。
    他说着，看到从别墅里匆匆忙忙走出来的负责人，和姜俞霜对上视线后就要往他们这边来。他想了一下，拿出手机给负责人发了消息。
    [暂时不用来。]
    负责人擦了擦汗，回复。
    [诶好，姜少爷，我就是怕有不长眼的演员打扰您工作。]
    [不碍事，我看看，还有多少人会帮他说话。]
    [不过这种性格鲁莽的演员不确定性太强，剧组这边需要慎重考虑。]
    [姜少爷说得对，确实不适合用。这种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爆出一个黑料，到时候连累了可就是整个剧组了。]
    得到负责人肯定的答复后，姜俞霜收起手机。
    “喂，林哥跟你说话呢！”林天宇身边的一个艺人见姜俞霜没有答复，本着想讨好林天宇的想法，伸手就拍过来。
    姜俞霜抬手躲开，脸上不难看出对他触碰的嫌弃。
    如果放在以前，他倒也不介意和林天宇握一下手，再低声警告一句。但今天他要控制自己读心的次数，选演员的时候说不定会有帮助。
    毕竟娱乐圈这个地方鱼龙混杂，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太多，姜俞霜也不希望自己长辈的心血被劣迹斑斑的艺人毁掉。
    而像林天宇他们这样，把自己的恶意和愚蠢完全不加掩饰的……还犯不上他用一次读心术。
    闹剧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姜俞霜正打算叫负责人过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这里出什么事了吗？”
    姜俞霜回头，从不远处走来的男子衬衫西裤，却也遮不住手臂上鼓起的肌肉线条。
    ——是影帝谢知焕。
    “您有些面生。”谢知焕在姜俞霜身边停下脚步，距离十分微妙地比社交距离更近些，却也不会太过分。
    “谢影帝，幸会。”姜俞霜只是颔首。
    谢知焕这是要保林天宇了？他心下思忖。
    倒是钓上一条大鱼。
    “谢影帝！！”林天宇和他周围那群小弟一样的演员刷地一下围了上来，毫不夸张地讲，几乎每个人都眼冒爱心。
    他们狂热到近乎疯狂，场面甚至有些诡异。
    姜俞霜蹙眉。
    娱乐圈圈内人追星都……这么狂热的么？
    谢知焕却没有转头这些“粉丝”们交谈，只是挥手打了个招呼，便又看向姜俞霜。
    “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伸出手，温润地笑着，眼角眉梢却自带一股挑逗般的神情，和他这具硬汉的身体显得格格不入。
    像僵硬的、低配版的谢迁野。姜俞霜想。
    谢迁野给人的诱惑似乎并不是他本意，但又正是这种“无意撩人”的感觉，反而像荷尔蒙炸开一般，让人无法抗拒地看向他。
    “谢影帝！他就是不知道哪个小公司的糊咖！您看他这张脸面无表情，像是能演戏的吗？”林天宇往前凑着，脸上笑容谄媚，“您看我！您看我怎么样？”
    谢知焕眼波流转，看了林天宇一眼，伸手轻轻抬了一下他的下巴。
    看得姜俞霜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忽然想到白生之经常发的一个表情包。
    [地铁老人手机.jpg]
    “你很帅。”谢知焕轻笑，“但没有他合我心意。”
    林天宇被谢知焕轻轻推开，倾慕的神情在落到姜俞霜脸上的时候，霎时间转变成极深的怨毒，他视线阴冷得有些不正常，姜俞霜心头一寒。
    谢知焕给人的感觉……很不对劲。
    他低头给负责人发了消息。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林天宇喊出来，近乎歇斯底里。
    他病态的模样把那张原本还算帅气的脸纠结在一起，丑陋万分。
    “姜少爷！”
    不远处，一个穿着随意的光头中年男人跑了过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毕恭毕敬的看向姜俞霜。
    “姜少……姜总您好，我是《九重门》剧组的负责人。”
    姜俞霜颔首，没有再给林天宇半个眼神，从负责人辟开人群的路走了出去。
    林天宇整个人僵住，眼底的疯狂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如梦方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满目茫然慌张。
    “保安！”负责人喊，“把这位扰乱会场秩序的先生请出去。”
    林天宇一下扑到负责人旁边：“等等！我……不是！刚刚那个不是我！负责人先生您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
    负责人冷冷道：“一个谢知焕就把你迷成这幅样子，我看你这辈子也别想去什么优秀剧组了。”
    “不是……不是的！”林天宇刚才那股嚣张的劲头，此刻却是半点也看不出来，只剩下即将要被业内领导扫地出门发惶恐，“我不是谢知焕粉丝啊……我不喜欢他那款的！怎么可能是我……真的不是！”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扭头：“谢影帝……谢知焕！”
    原本谢知焕站着的地方空无一人。
    -
    别墅大门口闹剧正酣，姜俞霜无意再掺合，便绕到侧边的花园，从后门进了别墅，却没有注意到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谢知焕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嘴角勾起一个魅惑至极，却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笑容。
    “这具身体……我喜欢。”他舔了舔唇瓣，“这才是魅魔该有的……”
    “用这张清冷高贵的脸做出挑逗的表情……一定很合适吧，嘻嘻。”
    “合不合适，轮得到你来评判？”
    谢知焕……又或者说他身体里的魅魔，悚然一惊，顿时扭头。
    谢迁野垂手站在他身后，微长的发丝坠下，堪堪遮住眼睛，叫人看不清他眸中神色。
    “啊……你是……谢迁野？”谢知焕努力绷住自己的情绪，以免被看出破绽，他又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影帝前辈，“小谢是吧，我很看好你的。”
    “你有一张很漂亮的脸。”
    如果今天没有见到姜俞霜的话，谢知焕一直是打算接近谢迁野，换上他这具身体的。
    不过虽然现在有了新欢……但也不是不能和旧爱春|风一度。
    谢知焕眼波流转。
    “……恶心。”谢迁野突然说。
    谢知焕眼尾的跃动的春|情一顿：“你说什么？”
    谢迁野没有开口，花丛里却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颗紫色的Q弹圆球蹦了出来。
    谢知焕神色一变。
    “右护法……”
    余肥甜化成人类的模样，发间还沾着花瓣和泥土，周身的杀气却蔓延开来——那是久经沙场、以血浸出的气势。
    “魔界在逃名单里，有你的灵魂印记。”她像审判者一样宣布。
    谢知焕腿微微颤了一下，却还是撑住了，他咬牙冷笑：“十几年前你抓不住我，现在就更别想！”
    他一招手，刚才还聚在大门前看热闹的一众演员，顿时像被下了蛊一般，争先恐后地往小花园挤——那些人，无一不是刚才和他攀谈过的。
    “呵……没想到吧？我虽然是魅魔，但我也不缺自保的手段！”谢知焕媚|笑，“只要一个吻，他们……就全都是我的裙下之臣。”
    “那你口味还挺特别。”
    谢迁野冷不丁冒出一句，视线落在光头啤酒肚的负责人身上。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谢知焕黑了脸，面色狰狞起来：“你又是什么身份？一个人类也敢这样和我说话！看起来你对我很了解……呵，是人类世界那些过家家似的驱魔人？”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和缓下来，视线却带着几分阴冷。
    “我知道了，刚才和你一起来的是……你的爱人，对吧？”
    谢迁野轻嗤：“你还不算瞎。”
    “好啊。那你就好好看着吧！”谢知焕在自己召唤来的一众人里搜寻半天，来来回回几趟，却没有发现那个清冷美人的踪影。
    “……怎么回事？”他皱眉，“除了灵魂绑定，魅魔没有吸引不到的人……”
    “灵魂……灵魂绑定？！”
    他猛地抬头看向束手站在右护法身后的谢迁野，神情渐渐变得惊骇。
    和人有灵魂绑定的魅魔……还和右护法看起来平起平坐……
    “你、你是……”他张嘴，却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谢迁野勾唇，周身气势骤然冷下来，明明与众人站在同样的平地，却叫所有人下意识仰望。
    谢知焕腿一软。
    他只觉得浑身烧灼，渴求着谢迁野哪怕一个眼神的施舍，为此死也甘愿。
    谢迁野不带感情的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跪下。”
    谢知焕双膝应声重重砸向地面，连带着被他召唤来的一众人，刷啦啦跪了一地。
    只剩下不远处一个青竹般立着的身影。
    姜俞霜站在别墅锁起来的后门前，被这阵动静吸引，疑惑地循声看过来，和谢迁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怎么了，你刚刚说什么？”他随口问，平静的声音在谢迁野耳朵里，却像是死亡倒计时。
    “你说……跪下？”
===第22章 第 22 章===
“我们在排戏。”谢迁野心跳加速, 遮住身后被吓到变回原型，正往草丛躲的紫色毛绒绒小姑娘肥肥，面不改色地答。
    “很有气势。”姜俞霜难得有些兴趣, 看了一眼乌压压跪了一圈的人, 问，“他们这是……”
    “……入戏了。”谢迁野扭头遮住自己被夸赞而亮晶晶的眼神，语气平和道, “都起来吧。”
    一帮人应声而起。
    笼罩在周身的属于顶级魅魔的威压骤然散去, 操纵着谢知焕身体的魅魔粗|喘着气，听到两人的对话眼睛一亮，心里疯癫。
    哈哈……魔王的爱人、他的灵魂绑定者, 竟然不知道他身为魔的身份？！
    他要把事情说出来……把一切都捅出来！！落到右护法手上算他倒霉, 但今天即使是他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谢知焕的身体狞笑着张开嘴, 却只发出了“嗬呃——”的声音。
    他体内的魅魔惊恐地发现, 自己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不仅如此, 他甚至无法移动手脚。
    原本操纵灵巧的躯体像是上网突然被断了连接，只剩下躯壳内属于魅魔的灵魂疯狂挣扎，却也只能被困在着一隅无能狂怒。
    和姜俞霜说话的间隙，谢迁野视线缓缓扫过面前的一众人, 篡改记忆的工序做得十分熟练。
    轮到谢知焕的时候, 他多停留了两秒，心底默念的法术重了几分, 移开视线, 他便听见了谢知焕身体里那个外来灵魂发出的战栗惨叫。
    人群重新活泛起来, 谢知焕的身体带头发出夸赞：“演技真好, 现在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身边体态健硕的保安搓了搓胳膊上面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感叹：“是啊……嚯，刚才那气势，我还以为是真的皇上驾到。”
    在他们的记忆里，刚才不过只是演了一场戏。谢知焕叫他们帮忙搭一下谢迁野的戏，他们觉得合适就答应了，仅此而已。
    “诶，姜总！”工作室负责人看到姜俞霜，一敲脑袋连忙走过去，“忘了告诉您，咱们这侧门不开了……我带您从正门走。”
    姜俞霜微微颔首：“辛苦。”
    马上靠近谢迁野的时候，他脚步微滞，最终还是决定不停下脚步和他攀谈。
    虽然做了这样的决定，但姜俞霜脑子里，谢迁野明显紧紧盯了谢知焕过久的画面，总是挥之不去。
    谢迁野……该不会还在想着什么整容吧。
    姜俞霜神情凝重。
    即使现在医学发达，但整容的风险依旧太大。谢迁野这张脸、这一副身材，在他看来已经是自己审美的食物链顶端了。非要去追求更次一级的模样……姜俞霜不理解。
    但他昨天刚和这个审美大概是有点问题的人谈了离婚，现在正是没有立场约束他的时候。
    就只能……尊重，祝福。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两步，姜俞霜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这张称得上女娲毕生杰作的脸。
    谢迁野突然回头，像一个守株待兔的人，抓住机会捕获了姜俞霜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姜俞霜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和他擦肩而过。
    [对霜霜心怀不轨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清除。]
    姜俞霜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人群中的谢知焕。
    几分钟前还举手投足间带着惊人魅惑的影帝，现在却几乎瑟缩在人群中，头不动，但眼珠紧张地四处张望，偏偏跳过谢迁野和姜俞霜的方位，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谢迁野做了什么。
    ——姜俞霜瞬间意识到这点，却怎么也想不到谢迁野的手段。
    他忽然想起读心时经常听到的那句[疾厄焚灼]，原本一直以为是谢迁野中二心理的产物，难道……
    “姜总……？”负责人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突然发现自己弄丢了大客户，尴尬地转身询问。
    姜俞霜暂时压下心头愈演愈烈的疑窦，跟了上去。
    工作重要。
    -
    海选试镜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九点，除了主角皇帝的人选，所有主创一直将票投给了谢迁野以外，其他几个重要配角，主创们都各执己见，每个角色暂留了三四人，等待下次姜老爷子亲自到试镜现场定夺。
    姜老爷子的工作室上上下下，不论男女老少，全都上行下效，和他是同一个不着调的风格。海选结束后，主创团队和被暂留的演员一起，定了份超大的豪华烧烤外卖，熟门熟路地支起烧烤炉放在院子里，美名其曰工作圆满结束的庆“工”宴。
    姜俞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肉香四溢的炸串，却没什么胃口。
    嘴像是被养叼了……他闻着被负责人称作S市头一号的知名烧烤，却只想着吃一顿家里厨子……家里谢迁野做的甜粥。
    夏夜的风吹到身上有些微凉，姜俞霜把手藏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取暖，忽然摸到了一个塑料包装袋。
    ——是傍晚时候，负责人拿给大家暂时充饥的饼干。
    有些诱|人的甜香在肉味里显得尤其引人注目，姜俞霜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小时候看的古早偶像剧里，被灰姑娘女主所吸引的霸道总裁男主。
    他轻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听谢迁野的心声有些频繁，近朱者赤，近沙者雕……
    ……又是什么怪话。
    姜俞霜把饼干拿出来，并不是市面上贩售的包装袋，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份手工曲奇。
    他拉开包装精美的丝带，一股熟悉的奶香味直冲鼻间。姜俞霜一愣，伸手拿了一个送进嘴里，口感是恰到好处的松软和脆。
    这是谢迁野做的……百分之百。
    “张先生。”他开口叫住勤劳小蜜蜂般烤串的负责人，“这个饼干，是谁做的？”
    负责人想了一下：“哦，我们工作室自己定制的！找的专门的西点师！”
    “姜总还想吃吗？我再叫人给您拿两包！”
    姜俞霜还未来得及拒绝，负责人就风风火火地去了，两分钟后他面前的桌子上就多了两包包装一模一样的饼干。
    人生头一次，姜俞霜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谢迁野或许会闲得在家自己做曲奇，但他总不会缺钱到……出来当西点师，给这么多人做吧。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做这份饼干的，是谢迁野的师傅？
    姜俞霜忽然眼神一亮，带着比往常更加期待的心情打开了负责人刚刚送来的曲奇袋。
    ……没有直沁灵魂的香气，碎的碎，掉渣的掉渣。
    和姜俞霜手里那一袋比起来，说是“失败品”都抬举它了。
    手上动作一顿，姜俞霜收好两份明显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的曲奇，起身。
    “姜总好！您在找谁呀？”附近一个试镜被暂留的小男生凑了过来，热情地问。
    “没事，你忙。”姜俞霜道。
    小男生却没有听见他这句话就离开，反而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姜总……我听负责人说，您今天来，还想找一个，嗯……模特？”
    漂亮精致的小男生一边说着，一边凑近，裸|露在外的手腕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姜俞霜的衬衫。
    姜俞霜微微皱眉。
    小男生的心声一字不落地传了过来。
    [呵……模特？大佬们真会玩啊。]
    [床|伴就床|伴，还搞个模特做遮羞布……诶。]
    [不过还挺刺激的。]
    [这位姜总……又这么年少有为。]
    [最重要的是，他帅呀！]
    [啊啊啊，说是圈里天菜也不过如此了！]
    姜俞霜快走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小男生却不依不挠地追了上来。
    “您，你看我行吗？”他眼底尽是清|纯的神色，完全看不出来心里已经飙上高速了。
    姜俞霜停下脚步转身，正要拒绝，却听见身后传来谢迁野的声音。
    “……模特？”谢迁野端着两盘肉从远处过来，脚步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的。
    “那天晚上不是说了，我可以做你的模特。”
    小男生骤然睁大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下，暗暗咬牙。
    [可恶，被抢先了……]
    [你们两个1在一起干什么？前面那个东西给你们就是这样暴殄天物的？！！]
    但面上，小男生还是维持着乖巧纯洁的笑容：“原来姜总已经有模特了……那姜总记得我呀，我叫沈一凌，姜总以后需要模特的话，可以联系我~！”
    说罢，他蹦蹦跳跳地走了，只留下原地气氛古怪的两人。
    谢迁野没有说话，手里的两盘肉却不易察觉地发颤。
    姜俞霜看着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上前一步倾身过去，抬手按上谢迁野的细软的额发，微微压低声音开口。
    “你做我的模特……就不怕我拍点别的，留下你的把柄？”
    下一秒，他垂眸看见谢迁野的喉结，极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还……还有这种好事？]
===第23章 第 23 章===
清凉的夜风尴尬地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姜俞霜心情复杂地收回手。
    “不拍？”谢迁野淡淡，“你留不下我的把柄。”
    姜俞霜看了他一眼。
    是，我确实留不住你的把柄。
    ……因为有些人看起来好像不觉得那些东西能治住他。
    “拍。”他说。
    不可否认的是, 谢迁野这副几乎完美的身体确实是一个好模特, 没有摄影师能够拒绝，哪怕这个摄影师向来只喜欢拍风景。
    姜俞霜打了个电话，很快, 工作室的负责人就抱着一个崭新的相机包走了过来。
    姜老爷子在工作室给他留了一台新相机, 让他趁着这个机会顺便带回去。
    负责人远远就说：“您找到合适的模特啦？是……哦哦，谢先生啊！怪不得！”
    他原先还在想，什么样的人能入这位清清冷冷的姜少爷的眼。
    原来是谢迁野啊……
    那没事了。
    “姜少爷。”负责人换了称呼, 显得更亲近些, “需不需要我找咱们工作室的摄影老师跟您说一下这台相机的功能？”
    “不用。”姜俞霜道。
    姜老爷子提前跟他说了相机的型号，在来之前, 他就已经做了不少的功课。这台相机对姜俞霜来说, 几乎是拿起来就能直接用的熟悉程度了。
    负责人有些惊讶, 但社畜的本能让他虽然一计不成, 但依然不屈不挠地绞尽脑汁，开始想其他讨好姜俞霜的方法，力求将这个投资商兼大老板家的小少爷伺候的妥妥贴贴。
    “棚子呢？”负责人道，“我们工作室里面就有不少内景棚……什么风格都有。服化道也不缺, 化妆师在前面撸串, 立马就能给您叫过来。”
    “他不需要。”姜俞霜婉拒：“花园的灯光就很好。”
    而且他不是很想现在和谢迁野独处一室。
    负责人看了看谢迁野，深以为然。
    谢迁野虽然一直谁都没看, 但负责人依然能感觉出从他身上传出来的不欢迎, 谢迁野虽然只是一个新人演员, 但却是姜老爷子亲口夸过、还叮嘱他们“好好关注”的人, 眼前这两个年轻人，负责人是一个都惹不起。
    “那、那我就不打扰了……？”他试探道，忽然想到什么，说，“哦，对了，那边那个烤肉烤好之后，需要叫人给你们送来一点吗？”
    “谢谢，我不饿。”姜俞霜道。谢迁野也跟着冷冷淡淡地颔首，姜俞霜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谢迁野这个人……很奇怪。明明心里应该是一副活泼的样子，但却总是做出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是怕他自己这张脸太……招蜂引蝶么？
    姜俞霜心情轻快，无声地在心底笑了一下。
    那边，负责人见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只得讪讪走了。
    “你不吃一点？”姜俞霜收回视线，随意道。
    “不饿。”谢迁野惜字如金，“回家吃。”
    姜俞霜愣了一下。
    家……
    他本想开口说什么，却看见谢迁野面色如常，仿佛刚刚只是一句很正常的日常用语，也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要怎么才能说出来了。
    暂时压下了心里的情绪，姜俞霜低头摆弄起手里的相机。
    “我是你拍的第一个人？”
    突然，谢迁野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在蝉鸣和远处传来的喧嚣人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姜俞霜辨不清他的语气，只觉得像是带着些期待，却又和这个人平时表现出来的大相径庭。
    “不是。”姜俞霜答。
    谢迁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可能是他给自己定的“一小时只能和姜俞霜说几句话”的限制到了。
    即使没有读心，姜俞霜也能猜到些谢迁野的想法——只要他按照常理出牌的话。
    极淡地笑了一下，姜俞霜让谢迁野在花园的路灯侧前方站定，迎面是别墅里透出的明亮灯光，脚下的底灯不会过分刺眼，却将路灯带来的沉重阴影托起来，形成一个天然的伦勃朗布光。
    原本凝住的周围忽然起风，搅动谢迁野的头发，露出他绛黑的瞳孔。
    他眸中似有风止雨歇般的沉静，纤长细密的睫毛扇动，耳边便响起一声悠远的铃。
    谢迁野在光影交叠之间止住脚步，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追寻百年，跋涉千里，最后得以在一个平静的夏夜，安安静静地站在风和喧嚣里，眼中是他的爱人。
    “谢迁野。”姜俞霜躲在镜头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还是被多管闲事的风送到了对面。
    “别看我。”他说。
    谢迁野只做没有听到。
    -
    一个小时后，庄园渐渐沉寂下来，来者都坐上了回程的车。
    姜俞霜走在前面，谢迁野落回他半人远，两人就维持着这种好像避嫌，又完全没有避开的距离，走到车边。
    以往应该打开的车门却毫无动静，姜俞霜绕到驾驶座，敲了敲车窗。
    里面趴在方向盘上睡着的牟志骤然惊醒，神情惊恐，看清来者是姜俞霜的时候，才没有惊叫出声。
    “少、少爷……”他喘着粗气渐渐冷静。
    姜俞霜只是淡淡道：“五分钟后再出发。”
    他正准备拉开车门，余光却瞥见了右侧一直打开着的车门，还有外面站着迟迟没有上车的谢迁野。
    谢迁野回头，两人视线相撞，姜俞霜见他微微抬了一下眉，像是在说：怎么还不上车。
    犹豫了一下，姜俞霜还是松开握在左边车门的手，走回右边。
    他上车的时候，谢迁野甚至抬手在门框上挡了一下。
    谢迁野简直就像一个合格的……被金|主包|养的小情人。姜俞霜心头忽然涌起这种古怪的想法，摇了摇头把它压了下去。
    “牟叔。”他叫了一声在前座惊魂未定的司机，“最近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没有……”牟志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谢谢大少爷关心。”
    “没什么。”姜俞霜道，“你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大约在他高中的时候，牟志的老父亲被查出患了极罕见的病，每年的治疗费用，即使最低也要七位数，这对牟志这样的家庭来说，简直就是要命的负担。
    姜父姜母得知后，姜母原本提议在公司举行一场慈善捐助，却被姜父拦了下来。
    “牟志这个人心气高，要是搞募捐，这个老牛脾气，还不知道会钻什么牛角尖呢。”姜父无奈地笑了一下，言辞之间几乎是将牟志当成了老友一般。
    牟志年轻的时候就在姜家做司机，一做就是一辈子，说是姜家自己人也毫不过分了。
    募捐的事儿没办法做，姜父便自掏腰包，以年终奖、全勤奖等等，各种奖励的名义，给牟志一年补贴了不少钱。
    牟志不傻，自然看得出来主家这是在帮自己，拿到六位数年终奖的那天，直接在姜父面前跪下了，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那天哭得涕泗横流。姜父一遍一遍的告诉他，这是你为姜家做了这么多年事，应得的，他才渐渐平复了心情。
    “谢谢大少爷的关心。”牟志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很快落了下去。
    “我父亲恐怕……也就是这两天了。”
    姜俞霜愣了一下。
    “老人家这一周一直没从ICU出来。”牟志叹气，“这么多年，也是辛苦他了……”
    “他……”姜俞霜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牟志赶忙开口：“诶，看我，怎么把家里的事拿来打扰大少爷……大少爷和少夫……夫人，呃，系好安全带，老牟我准备出发了！”
    姜俞霜“嗯”了一声，拿出手机给向晨发了个消息，即使是下班状态，向秘书也很快回复了。
    [向晨：好的姜总，我明天上班就跟财务部说。]
    [向晨：牟叔的这笔奖金是走公司的账，还是？]
    [姜俞霜：走我的。]
    姜俞霜给他转了两笔钱。
    [姜俞霜：另一笔是我私人给你的结婚礼金。]
    [姜俞霜：新婚快乐。]
    [向晨：！！！]
    [向晨：谢谢姜总！！！]
    姜俞霜抿了抿唇，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人事无常。
    -
    回到家，谢迁野从冰箱里拿出两盘布丁放到餐桌上。
    “什么时候买的？”姜俞霜一愣，他从来不碰自己家的冰箱，里面长什么样子他都不知道，更别提知道冰箱里有布丁这一回事了。
    “早上做的。”谢迁野道，“我去洗个澡。”
    他没多说什么，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连自己那份布丁都忘记拿进去。
    姜俞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餐桌边，精致的小勺子切下一块嫩滑香甜的布丁，入口的一瞬间，新鲜的奶香便在嘴里炸开。
    他几乎立刻就尝出来，这绝对不是放了一天的布丁能有的口感，更像是……现做的。
    “谢迁野。”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谢迁野？”
    姜俞霜微微皱眉，又吃了一口布丁才放下勺子起身，走到谢迁野房门前轻敲了两下。
    依旧是没有反应。
    “我进来了？”
    房间的主人不答应，也没有反对。
    姜俞霜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浴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地面没有半点湿痕。
    “你人呢？”姜俞霜向里走了几步，把谢迁野的屋子尽收眼底。
    很整齐——和谢迁野自己跳脱的心理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他就像是一个矛盾集合体，姜俞霜接近一点，就会发现更多的谜团。
    而现在，他确定谢迁野屋子里没人。
    一阵微凉的风忽然掀起了轻薄的窗帘，姜俞霜瞳孔一缩。
    密闭的房间里，原本应该在的人凭空消失。
    ——只有窗户大开着。
    谢迁野该不会是……
    真的跳楼了？？！！
===第24章 第 24 章===
一时间, 在“谢迁野跳楼了”和“谢迁野凭空消失了”之间，姜俞霜竟然不知道该期待于哪一个更多些。
    看起来半斤八两，可事实确实是……只有这两种可能。
    姜俞霜快步走向窗边, 顿了一下才顺着大开的窗户看下去。
    楼下是一篇绿茵地, 小孩子成群结队地在上面追逐打闹——意料之中的没有一具跳楼的漂亮尸|体。
    姜俞霜却没能松一口气。
    因为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谢迁野凭空消失了。
    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凭空消失？
    姜俞霜再次环视四周，最后一次确定此处无人，抿唇。
    他冷静下来, 回忆起最近几天谢迁野的种种不对劲。
    从读心时听到的奇怪又灵验的咒语, 到谢迁野心声里提到过的“世界唯一魅魔”，再到今天在姜老爷子工作室那袋被神不知鬼不觉调包的小饼干……看起来，真的不像人能做得到的事。
    就是说, 人类总归是有极限的。
    当脑子里冒出些显然不符合科学的想法时, 姜俞霜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但紧接着转念一想，他自己本身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不科学例子吗？
    “重生”这种事, 和“谢迁野可能是非人生物”的猜测两相比较下, 其实也就是半斤八两的离谱程度。
    唯一的问题是, 如果这事传出去, 恐怕会直接夫夫双双被拉去研究解剖。
    姜俞霜无声地深吸了口气，却没有离开谢迁野的屋子。
    虽然平时看起来，表面上谢迁野和他都是那种不怎么爱搭理人的类型，但在生活上谢迁野和他几乎是两个极端。
    又或者说是互补。
    姜俞霜的房间即使东西已经很少, 甚至连装饰的干花都没有了, 却依然被凌乱感包裹，无人收拾。
    当然, 也只有姜俞霜自己这栋房子的卧室这样而已。在父母家, 自己那间保留下来的卧室, 向来被姜俞霜自己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向来是乖巧的, 包括在家务上。
    而谢迁野的房间则复杂而齐整。
    在他入住之前，这间屋子明明完全是隔壁自己卧室的翻版，可现在却被谢迁野变成了……更像是家的样子。
    浅色方格桌布、桌上鲜嫩欲滴的新花、窗附近的风铃……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吊篮躺椅。
    姜俞霜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了进去。
    明明是摇摇晃晃的不安定感，却意外叫他并不排斥。
    他想起小时候孤儿院里那架唯一的、向来都挤满了人排队要玩的秋千。
    没有放任自己在回忆里沉浸太久——也没什么过多可以回忆的东西。很快，姜俞霜便起身拿了电脑进来，重新坐回吊篮，开始处理今天向晨整理好必须由他过目的工作。
    今天，他必须在这里看到谢迁野回来。
    -
    魔界，地牢。
    “呵……没想到我面子还挺大啊……”刑架上倒吊着一个艳鬼般的长发瘦削男子，已经是半透明的灵魂态，身上伤疤纵横交错，却依然无损他自骨子里透出的媚|色，“区区高阶魅魔，也值得魔王亲自来看我……”
    谢迁野……又或者说魔王更恰当些，裹着一身黑色的严丝合缝的长袍，站在他对面，看不清兜帽下的表情。
    瘦削魅魔正是谢迁野和余肥甜从人界带回来的、原本附身在影帝谢知焕身上的那个灵魂，曾经是魔王的同伴，现在却变成了魔界潜逃多年的负罪者——之一。
    “咳咳，魔王大人抓了我又不杀我？”瘦削魅魔在酷刑的折磨下显然已经失去了抵抗的心，嘴上却破罐子破摔一般接连不断地讲着。
    “魔王这一身黑穿得……像守寡似的。”他嗤笑，“哦哦，我想起来了，确实是守寡……”
    “魅魔，守寡……哈哈哈，夺新鲜呐~”
    忽然，魔王第一次开口。
    “你是不是相声听多了？”
    瘦削魅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瞬间暴怒，脚踝上的锁链扯得一阵乱响。
    “我是魅魔！魅魔！！！”
    “傲天。”魔王冷淡。
    机械音立刻会意，抑扬顿挫地道：“您看看这事儿……”
    瘦削魅魔下意识接：“夺新鲜呐……操！”
    “呵。”魔王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紧接着他转头夸了一句：“傲天，这次更新的系统不错。”
    瘦削魅魔咬牙恨道：“不自量力……？我当然不像魔王您一样……这、么、能、忍！”
    “放纵不过是魅魔的本性罢了。”
    “只有弱者才会选择放纵。”魔王垂眸睥睨。
    “给你老婆要不要？”瘦削魅魔轻嗤。
    “与你无关。”魔王周身气场骤然收紧。
    瘦削魅魔通体生寒，却还是磕绊着道：“……你在学他？”
    “魔王大人该不会以为……你、现在这幅样子，能讨到霜大人的……咳咳、欢心吧？”
    见魔王没有更多的反应，瘦削魅魔变本加厉。
    “别天真了。”
    “天上的月亮不会为我们这种低贱的魅魔掉下来的——即使你是魔王也不会。”
    “灵魂绑定了又怎么样呢？魔王大人，魅魔守寡的滋味不好受吧？”
    魔王微微垂首，像是真的在忍耐什么，又无法宣之于口。瘦削魅魔顿时张狂，大笑声刚开了个嗓，就被一只无形的手钳住了灵魂体的脖子。
    “哈——嘎？！”
    瘦削魅魔开始极力挣扎，却削弱不了颈间力道分毫。
    魔王终于抬起头，正视眼前垂死挣扎的高阶魔族，启唇。
    磁性慵懒的声音说出最暧|昧又直白的词。
    “做|爱——”
    “有什么意思？”
    瘦削魅魔挣扎的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看向魔王。
    兜帽被地牢地底部岩浆的上升气流掀开，露出魔王流转着神秘金绿色的眼瞳。
    ——眼底的情绪，是真情实感的疑惑。
    “情|欲只能给人带来无法忍受的痛苦。”魔王皱眉。
    他和灵魂绑定者分离了快一百年，被迫清心寡欲也是魔之常情。
    明明心里清楚，瘦削魅魔却还是故意惊叫：“你不行？！”
    魔王：？
    在人界呆了也不短时间的他，立刻听懂了瘦削魅魔的话，下意识反驳。
    “我很强。”他说。
    “你很……嘶！”瘦削魅魔咬到舌头，面色痛苦地揪成一团，其中有多少是因为疼痛，又有多少是因为魔王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就未可知了。
    只是……妈的！他说不出话了！
    魔王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留下他和突然出现的医生在地牢深处。
    “把他给我看好了。”魔王道，“想上什么刑，随你的便。”
    “但下次回来的时候，我还要看到活的。”
    医生一撩头发，轻笑。
    瘦削魅魔瞬间“咿咿啊啊”地惊恐出声，残留在灵魂深处那股战栗的痛楚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是属于魔王精神攻击后残留的印记，像火一般无时无刻不灼烧着他的灵魂，只有魔王靠近的时候，他才能获得片刻安逸。
    魔王让医生随意用刑，事实上那些灵魂浅处的伤痕没有一处比得上那道印记令他恐惧。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出声求饶。
    “嗬……嗬啊……霜……大人……”
    “救……啊啊啊啊！”
    已经破开空间的魔王骤然回头，抬手便是一道无形的攻击。落在瘦削魅魔灵魂上，变成撕裂般的疼痛。
    “你们也配喊他的名字？”
    然而瘦削魅魔已经陷入精神攻击带来的疯狂，甚至分辨不出魔王话里的意思。
    魔王缓缓垂眸，轻声开口。
    “他已经救过你们一次了。”
    是你们不珍惜、不知足……肖想天上的白月。
    当然，他也是这其中卑劣的一个。
    “这位患者。”医生挑眉，“需要我提醒一下你，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正常吗？”
    魔王没有回答，只是忍着剥离的痛感将属于魔王的那一半灵魂收起，丢进深处压箱底。
    发色瞳色重新变回正常人类的模样，头顶漂亮的角也风化消失。
    “走了。”
    -
    姜俞霜不知等了多久，一整天积压的工作都快做完，还没等到房间主人回来。
    他打了个哈欠，打完又觉得不太对。
    他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过疲惫的感觉了。以往只要在家里，疲惫感就会比在公司轻很多，通宵工作都脸不红气不喘的那种。有那么一段时间，姜俞霜甚至真的考虑过让公司人全都居家办公的可能性。
    想了没两秒，他又是一个哈欠。
    姜俞霜闭眼，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再睁眼，却和推开衣柜门走出来的谢迁野视线对了个正着。
    ……？
    谢迁野懵了。
    房间只开了窗边的一盏落地阅读灯，姜俞霜坐在暖黄的灯光里打了个哈欠，安逸得像只漂亮的小白猫。
    下一秒，小白猫睁眼。
    他像是能看透人心的凌厉眼神，让谢迁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谢先生，晚上好。”姜俞霜开口，语气平静，“能帮我拿一下你手边的水杯么？”
    谢迁野的大脑接收到这句话，几乎没有处理信息的过程，身体就先一步动了起来。
    他端着温度正好的玻璃杯走过去，弯腰放到姜俞霜手边的小茶几上，杯沿却被姜俞霜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按住。
    谢迁野只觉得，姜俞霜像是按在了他心上一般。
    “谢先生。”姜俞霜抬眼直视他，毫不拐弯抹角。
    “你不是人，对吧。”
    谢迁野：？
    [霜霜为什么骂我。]
    听到谢迁野的心声，姜俞霜心底皱眉。
    难道他的猜测错了……？
    下一秒，谢迁野又想。
    [哦不对，我确实是魔啊。]
    姜俞霜呼吸一滞，心底一块石头缓缓落地，归位一般，严丝合缝地嵌在与它正合适的坑洞之中。
    放下搭在杯沿的手指，姜俞霜主动切断了读心的连接。
    “你是魔。”
    他看到谢迁野毫不设防地缓缓点了一下头。
    屋里有片刻安静，不知过了多久，谢迁野开口，带着些姜俞霜不太理解的希冀。
    “那……那你想得起来，我是什么魔吗？”
    姜俞霜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他措辞里，小心翼翼的那句“想得起来吗”。
    他满脑子都是谢迁野磁性里带着些慵懒的语调，说着“我可是这个世界唯一的……”
    “魅魔。”姜俞霜努力让自己不尬住，平静开口。
    然而藏在衬衫袖口下的指尖已经拧起来了。
    忽然他听见谢迁野的一声轻笑。
    “我在你眼里果然是不同的……对吧？”
    姜俞霜疑惑扭头，看见谢迁野晶亮的双眸，眼底从未有如此鲜活的笑意。
    是，确实是个美人。
    但是请问这位“世一魔”……
    是谁给你的自信呢？
===第25章 第 25 章===
“有什么不一样？”姜俞霜不动声色。
    谢迁野眨了眨眼睛, 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只等待夸奖的狗勾。
    姜俞霜：……
    “……饼干很好吃。”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移开视线, “布丁也是。”
    谢迁野轻笑，似乎只得到一个夸奖就足够满意。
    又等了好一会儿，他见姜俞霜完全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 开口疑惑道。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姜俞霜顿了一下：“想说的时候你自己会说。”
    这话当然是骗他的。姜俞霜想知道什么的时候, 谢迁野别说是锯嘴葫芦，就算是哑巴也瞒不住他。
    谢迁野想说什么，刚刚张开嘴却又闭上。姜俞霜看他一副噎住的样子就知道, 大概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不能和对方讲超过多少句话”的规矩在作祟了。
    之前他还觉得这是谢迁野为了和自己保持距离, 给他自己定下的限制，现在既然确定了他魅魔的身份, 姜俞霜忍不住会多想。
    如果超过他的对话次数限制, 人类就会对魅魔……产生爱意吗？
    他微微皱眉, 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拦下转身离开的谢迁野。
    “你想的话, 就在这儿办公吧。”出门前，谢迁野又小声说了一句，轻轻带上门，姜俞霜却看见他脚下有一瞬支撑不住的踉跄。
    姜俞霜神情带了些探究。
    如果真的如他所猜测的那样, 那谢迁野……完全可以用魅魔的力量让自己爱上他。
    ……可他没这么做。
    为什么？
    深夜的风有些微凉, 姜俞霜没再久留，谢迁野收了布丁的空盘子从厨房回来之后, 卧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抿了抿唇, 走到窗前一把将窗户关的严严实实。
    在原地站了两秒, 谢迁野心里像是经过一番天人大战, 最后还是偷偷地在吊篮前做了个深呼吸。
    属于另一个人的、他希冀已久的味道灌入肺部。
    谢迁野……变态！他想。
    我也不想的……谢迁野面色无辜。
    可这是霜霜呼吸过的空气啊？
    -
    第二天下午，姜俞霜难得按时下班，搞得准备再次和上司看齐、努力加班工作的向晨一脸懵逼。
    “早点下班。”路过向晨的位置，姜俞霜叮嘱，“之前的体检结果怎么样？”
    向晨受宠若惊，起身拿出在会议上做汇报的认真态度道：“谢谢姜总关心！确实发现一点小毛病，不过幸亏发现的早，现在只要慢慢调养就行了！”
    姜俞霜颔首。
    他到地下车库的时候，牟志已经开着车在
    “少爷怎么今天突然要回老宅？”牟志见他上车，状似不经意地问。
    “找老爷子有点事。”姜俞霜简单道。
    牟志是姜家的老人了，在姜父眼里几乎是老友，对姜俞霜来说也已经是熟悉的叔伯，闲聊式的问一句也很正常。
    牟志大概是今天白天收到了财务部发下的奖金，一笔意外之财瞬间舒展了他的眉头，此刻一改昨天愁眉苦脸的模样，语气都轻快起来。
    姜俞霜忽然想到什么，给向晨发了消息，让他明天代表公司去慰问一下牟志的父亲。
    向晨立刻应下。
    牟志憨厚老实，无论是以前在世登，还是现在跟着姜俞霜来到青鸟，人缘向来不错。
    一路上，姜俞霜都在拿电脑处理因为没有加班而积累的工作。
    “少爷，小心晕车。”牟志提醒。
    姜俞霜从小晕车，以前在车上的时候向来是不敢看任何电子设备的。
    “没事。”姜俞霜道。
    最近他睡眠质量越来越高，连带着身体一些亚健康的地方有了明显的好转，晕车的症状也几乎减轻到没有。
    堵了不短时间的车，姜俞霜终于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到了姜家老宅。
    想了一下，他还是没有把笔记本留在车上，即使牟志是完全可以信任的老人。
    手上除了公文包以外，还多了个小袋子。
    里面装的是胶卷。
    保姆见到他来，有些意外。姜老爷子虽然是老顽童性格，可在姜家小辈们那里，向来不怎么得欢喜。
    “老先生在暗室。”保姆道。
    “谢谢。”姜俞霜换了鞋直接下楼。
    姜老爷子把地下室原本的酒窖全拆了，改成一间家庭影院，和一间冲洗照片的暗室。
    “来了？”姜老爷子抬头。
    姜俞霜应了一声：“嗯。”
    老爷子今天心情显然不错，接过胶卷问：“俞霜啊，你和小谢俩人，怎么认识的啊？”
    姜俞霜疑惑。
    结婚现场认识的啊……不然呢？
    还没等到他的回复，姜老爷子便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爷爷这两天啊，一直睡不好。”
    “身体哪里不舒服吗？”姜俞霜问。
    姜老爷子偷偷看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一眼，暗室的红光却叫他这个老人家的视力完全看不清站在稍远地方的姜俞霜。
    “不是身体。就是吧……这个心里啊，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堵的。”姜老爷子试探。
    姜俞霜果然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您有什么心事吗？”
    “嗯！”老爷子重重点了一下头，心下窃喜。
    他以为自己看不到姜俞霜，孙子也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殊不知自己脸上已经写满了“好，上钩了！”的神色。
    姜俞霜心情复杂，但还是接着姜老爷子的话顺着说：“您在担心什么吗？”
    “俞霜啊……”姜老爷子惆怅，“你也知道，爷爷对你爸他们那些整天钻进钱眼儿里人，没什么耐心。”
    “嗯。”姜俞霜点头。
    姜家这两辈的人，在外人眼里，都是个顶个的有出息，叔伯都各有公司，孩子也都着力与接手父辈的工作，姜俞霜更是其中佼佼者。
    但是在姜老爷子看来，就变成了没一个他喜欢的，久而久之，叔伯平日里也不和这位名义上的姜家大家长来往了，更别提什么孙辈承欢膝下。
    不过姜老爷子也完全不care就是了，有被小孩爬一身还要笑呵呵的功夫，他还不如多看场电影——烂片都行。
    “你和小谢结婚那天，爷爷确实是不想去。”姜老爷子倒也没遮掩，诚实道，“爷爷偷偷看电影节去了。”
    看见老爷子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姜俞霜失笑。
    “没事，我理解您。”
    姜老爷子连忙道：“所以我绝对不是对你们的婚姻有什么意见啊！”
    “唉，我刚认识小谢的时候，听人说他和爱人情深不渝，但是不被他对象家里人认可……我太生气了！”
    姜俞霜：……？
    什么情深不渝……谁和谁？
    姜老爷子话都说到这份上，干脆也不吐不快，说了个尽兴。
    “结果怎么吃瓜吃到老家伙我自己头上！”
    姜俞霜顿了一下，还是准备开口打断：“爷……”
    老爷子比了个住嘴的手势，痛心道：“爷爷确实不关心你们嫁谁娶谁……但是老头子我这绝对不是不支持的意思啊！”
    “回去跟小谢说，啊，爷爷支持你们在一起！”
    “狠狠地支持！”
    “你们什么时候补办婚礼？大办！特办！爷爷一定到！”
    姜俞霜终于有机会开口。
    “……爷爷。”他想了一下，“是谢迁野亲口跟你这么说的？”
    “啊，什么？”老爷子懵道。
    姜俞霜不自然道：“说……他和爱人很……恩、爱。”
    “不是啊。”姜老爷子道。
    姜俞霜松了口气。
    下一秒姜老爷子就打了一个令他窒息的补丁：“但是大家都知道了。”
    姜俞霜：……
    姜俞霜深吸一口气：“都知道了是指……？”
    “哦，也不多。”姜老爷子道，“也就他们剧组导演编剧几个关系好的，还有他工作室的人，还有我工作室的人，还有……”
    姜俞霜微微咬紧牙关。
    谢迁野……？！
    你不是不能和人说话的锯嘴葫芦魅魔吗！
    一天天的……都在外面胡说些什么！
    “爷爷。”他忽然开口，打断老爷子如数家珍般的话。
    “您教我摄影，是因为他吗？”
    他知道，自家老爷子对谢迁野不是一般的满意，保不准也会因为这个爱屋及乌，才……
    姜老爷子话匣子一关，不敢置信：“老头子我有那闲工夫？！”
    “教你，纯粹是因为你有天赋。”
    说着，老爷子还傲娇上了：“你说你怎么不早告诉爷爷呢……我还以为你就喜欢你爸那些财务报表。”
    “那是我的责任。”姜俞霜垂眸。
    姜老爷子挑眉：“责任？”
    他声音抬高，苍老的声音也掩不住那股未被岁月抹去的轻狂。
    “当年世登离了我，照样有值得信任的经理人接手，偌大的公司上上下下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你放弃的事，总会有人因为生活所迫，汲汲营营去做一辈子。”姜老爷子看着他，“而你逼迫自己做的事，也总有优秀的人挤破头也想接手。”
    “既然有路可走，那大家为什么不能都站在自己最适宜的位置呢？”
    姜俞霜站在他面前，像是看到了二十岁时放弃锦衣玉食生活，毅然离家出走，追寻自己电影梦的那个姜太瞻。
    “我没有觉得管理公司是负担。”良久，姜俞霜平静道。
    “要老头子我夸你？”姜老爷子道，“那是因为你确实足够优秀，这些事对你来说，想要压垮你还远远不够格。”
    姜俞霜抿唇。
    “俞霜。我发现你有时候，老头子我是真的看不透。”姜老爷子甩了甩洗好的相片，笑道。
    “你像是没有自我的人。”姜俞霜听见姜老爷子说，“甚至在某些瞬间，你身上有一股……”
    “神性。”
    暗室的红光像是燃起的火，在姜俞霜瞳孔中静默地烧着，没有温度。
===第26章 第 26 章===
“照片拍得不错。”
    姜老爷子给他指了几点技巧上可以改进的问题, 把几张洗好的照片递回给他。
    原本以为老爷子要收作业的姜俞霜顿了一下。
    “干什么？”姜老爷子哼了两声，“你们小两口之间的照片，难不成还留在我老头子手上？”
    姜俞霜失笑。
    他想找个机会跟姜老爷子说明自己和谢迁野的关系, 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把姜老爷子从他自己构建的这场美梦里唤醒。
    冲洗照片的时候, 老爷子跟他聊了不少。言辞间已经完全把他和谢迁野的事幻想出了一个绝美爱情的恢弘篇章，说到最后竟然戏瘾大发，说要以这个为蓝本, 拍一部爱情电影。
    属于嗑cp上头了完全是。
    “你们俩啊……和我跟你奶奶真像。”姜老爷子高昂的情绪忽然有一瞬的断层。
    姜俞霜知道两位老人恩爱不移, 姜老夫人去世后，老爷子消沉了很久，此刻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接下老爷子的话。
    “布置给你的作业, 你为什么会选择拍小谢？”姜老爷子突然问。
    姜俞霜想了一下：“他主动的。”
    姜老爷子：？
    “你去试镜现场的时候，没有别人跟你毛遂自荐吗？”老爷子双手抱臂, 挑起半边眉毛, 看戏一般看着这个和自己并不亲近的孙子。
    “……有。”
    “那你为什么不选他？”
    我为什么要选他。
    姜俞霜心底下意识冒出这样的想法, 他立刻就明白了姜老爷子的意思。
    老爷子看到他了然的清澈目光, 满意点头。
    “摄影师的本能是追寻美。”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所以你在老头子面前大可以直接说，你觉得他好看。”
    姜老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健康的假牙。
    姜俞霜……
    姜俞霜竟然一时间无法反驳。
    “行了。”姜老爷子大手一挥, “回吧, 下周带着作业再来。”
    “当然，如果你想翘班, 可以跟爷爷说。”
    “爷爷去给你爸请假！”
    姜老爷子快乐的样子, 仿佛找借口翘班逃课成功的人是他自己。
    “……好。”姜俞霜答应下来。
    牟志一直在老宅外等候, 姜俞霜走进的时候, 他正抱着手机不知看些什么，神情有些诡异的兴奋，像是被攫取了理智，只剩下狂热快乐的瘾|君子。
    姜俞霜拉开后座车门，牟志慌乱了一瞬，手一抖把手机掉进了座椅的间隙。
    “没、没事！我一会儿自、自己捡就行。”他结巴了一下，脸上笑意还未散尽，原本憨厚真诚的一张脸，此刻却像是木讷的笑容面具。
    姜俞霜的注意力全在姜老爷子跟他说的话上，一时间没有注意到牟志的表情。
    “走吧。”
    -
    第二天中午，姜俞霜像往常一样打开家里某位谢姓“保姆”送来的午饭，餐盒夹层间却飘落了一张纸条。
    [我晚上有《魔王》剧组的聚餐，十点回家。晚饭还是会让保姆按时送去的，甜品在冰箱冷藏室（上面的门）第二层，双份，把我的吃了也可以。——谢迁野]
    “什么玩意儿？”天天来蹭饭的白生之揶揄，“情书？”
    姜俞霜收起纸条：“不是。他说晚上有应酬。”
    “没有美味晚饭吃了？”白生之可惜。
    “有。”姜俞霜道。
    白生之表情空白了一瞬，渐渐被泛起来的疑惑充满。
    “那他写这个纸条的意义是什么？”
    姜俞霜沉默半晌，道：“可能……就是告诉我晚上有应酬？”
    “？”白生之目瞪口呆，“这种事不是发微信说一下就行了？”
    “……我们没加微信。”姜俞霜开口，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
    满打满算，两人结婚也有半个多月了，同住一个屋檐下，气氛也慢慢融洽起来，自己甚至还知道了他不为人知的重要的秘密。
    ——而他们两个现在竟然还没有互换微信。
    “他电话呢？你知道是什么吗？”白生之问。
    姜俞霜想了一下，大脑空白。
    白生之筷子都动不了了，看了发小一眼，露出“你真牛”的表情。姜俞霜也有些无言以对。
    “对了。”姜俞霜转移话题，“我记得你家有长辈对……神魔之类的，了解得比较多？”
    “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白生之一拍胸脯道，“你问我啊，我天天就喜欢看这些闲书。”
    “想了解点什么？”
    “魅魔……？”姜俞霜试探道。
    果不其然，白生之的脸上顿时被震撼填满，满脸都仿佛在说，“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姜俞霜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自己必然是辩护不成功的，干脆就省了那些口舌。
    白生之放下筷子，说得头头是道：“魅魔呢，传言是魔界的一种最低级的魔。”
    姜俞霜微微皱眉。
    “嗯……反正目前比较主流的认知是这样哈。”白生之继续道，“长得漂亮，天生就会用魅惑的魔法，但是天赋差，魔力低微，大多数魅魔终其一生也就只会用这一个魔法了。”
    姜俞霜颔首：“那会用治疗法术的魅魔呢？”
    “这、这么具体啊……”半吊子白生之挠了挠头，“那应该是魔法天赋比较好的魅魔吧……挺、挺优秀的？”
    他看着姜俞霜略微松动、甚至有些别人夸了他家孩子一样的轻松神情，顿时表情像是见了鬼。
    “然后呢？”姜俞霜接着问。
    “然后的我不是很想跟你说。”白生之复杂道，“再说下去，我感觉就有一种在白纸上瞎涂颜料的负罪感了……”
    姜俞霜：？
    “你说。”
    白生之摸了摸鼻子，面色无辜。
    “女性魅魔的话……哦你对女士不感兴趣。那说说男的。”白生之愣了一下，“不对……你好像对男的也不感兴趣？”
    姜俞霜失笑：“你说吧。”
    白生之想了一下：“男性魅魔嗯……就是说，一般有两种情况。一个呢是有和女性魅魔一样的器官……当然，男□□官也有。”
    姜俞霜第一次听这些东西，有些不自在，却也还是冷静地问：“另一种呢？”
    白生之也从来没和这个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出家的发小谈过这种问题，勉强道。
    “另一种没什么意思了，就是，咳，那里会比较大……嗯嗯我对这种没什么兴趣啊！我也就没多看。”
    姜俞霜：……
    姜俞霜：？？？
    原来你看魅魔的资料是为了有兴趣？？
    “行、行了，不聊这些……”白生之说完以后，小声哔哔，“老是感觉我在带坏小孩儿是怎么回事……”
    然而被“带坏”的人却和往常一样，保持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充满求知欲地继续追问。
    “那么这两种男性魅魔，有什么分辨的方法吗？”
    “嘶……”白生之被问到知识盲区，又不想在这种自己唯一比发小了解的多的话题上示弱，便煞有介事地说。
    “很显然是前者会漂亮一些，后者大多是肌肉雄健的那种。”
    ……随便说说算啦，反正世界上也不是真的有这种妖魔鬼怪。
    “……我知道了。”良久，姜俞霜道，“谢谢。”
    白生之自信心膨胀：“这算啥！不过你知道这些是要干什么？”
    “谢迁野问。”姜俞霜含糊道。
    应该不过分吧？他想。反正是问来了解他的问题，借他的名义……应该也是合情合理的。
    白生之瞬间逻辑自洽：“哦哦，他那个电影是吧……挺好的，挺好的。”
    姜俞霜点头。
    “今天晚上还加班吗？”白生之问他，“好不容易你家那个不在，兄弟俩去喝一杯？”
    “不了。”姜俞霜道，“加班。”
    白生之本来问句话也没抱多大希望，比较姜俞霜没结婚的时候，也真的很难被从办公室叫出去和他们浪。
    “不是我说啊，霜儿……你真的一年到头跟个机器人一样。”白生之感慨，“没见过你这么热爱工作的。”
    姜俞霜只是极淡地笑了一下，也没有反驳。
    “我知道你估计是嫌酒吧吵，那你也得有空就和你家小谢出去逛逛……沾沾人气儿。”
    姜俞霜只是颔首，听没听进去，白生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怎么可能呢。
    -
    晚上九点半，姜俞霜关掉电脑上的报表，准备结束加班。
    他从窗户看出去，周围的写字楼里，都还星星点点地亮着不少灯光。
    格子间里的人或痛苦或发奋，情态各异。姜俞霜忽然想起老爷子昨晚跟他说的那些话，无声地叹了口气。
    青鸟的员工很少加班，在业界向来以神一般极高的效率和产能著称，而姜俞霜就是那个掌控节奏的人。
    这是因为他的节奏，才能带动着青鸟这个偌大的齿轮组加速滚动。
    同理，还有姜家和谢家合作项目的进度，也在姜俞霜的带动下飞速进展。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和谢迁野差不多就能……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微博弹出的通知。
    姜俞霜低头随意瞥了一眼，下一秒瞳孔微缩。
    [顶流xxx被拍与同组有“内娱顶级颜值”之称的谢xx醉后交谈，走进监控死角，同性|关系疑曝光？]
    白天白生之跟他说的话一股脑地在大脑里重复播送。
    按照他的说法，谢迁野那张脸……百分之百是前者。
    莫名地，他完全不担心谢迁野会做出爆料里那种“同性|关系”可能会做的事。
    可谢迁野只是个魅魔……是最低等级的、魔界最弱小的那种……魅魔。
    就算只是两个人打起来，谢迁野恐怕也是要吃亏的。
    姜俞霜抿唇起身，抓起车钥匙，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推门快步走了出去。
===第27章 第 27 章===
姜俞霜成年的时候就拿了驾照, 却因为牟志一直在身边，自己很少开车。他自己的车放在公司车库积灰，除了偶尔牟志去打个火、溜溜车以外, 公里数还没过千。
    姜俞霜直接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 远远就看见了停在最角落的那辆深灰色轿车，上面果然落了一层薄灰。
    他脚步一顿。
    上辈子出车祸的时候……公司的车送去维修，他和牟志赶时间, 开的就是这辆车。
    可现在公司的车钥匙在司机牟志手上, 下午的时候姜俞霜告诉他今天晚上不用车，放他晚上去陪老人了，这样下班后向晨去探望, 也好有个人照应, 免得老人和向晨两个人尴尬。
    牟志父亲住院的地方在市中心，到青鸟少说二三十分钟, 再把车开到谢迁野那边, 说不定他尸体都凉了。
    姜俞霜皱眉。
    谢迁野怎么会和人打起来……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八卦新闻上写的“同性|关系”的标题, 此刻却也没有心思深思, 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避开这个解释，仿佛从潜意识里就给予谢迁野极大的信任。
    等过去以后……一定要记着把联系方式加上。
    算了，可能需要先播一个120。
    姜俞霜抿唇，抬手看了看表上的时间, 吐出一口气, 还是朝自己的车走去。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沉浊的空气搅动起来, 淡淡的灰尘味道毫无防备地倒灌近鼻腔, 姜俞霜打了个喷嚏, 此刻却也没有时间再管这些, 只是降下车窗透气，转身拉上安全带。
    “咔哒。”
    卡扣上锁的声音像是在他心上轻轻敲了一下，有些不适。
    发动机转起来，姜俞霜略微有些干涩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落在手刹上的手有一瞬的僵硬。
    记忆潮水般涌上。
    姜俞霜一时间无法控制脑子里回忆起的烧灼痛感，车辆的警报声，噼里啪啦的火焰声，还有前座牟志垂死时念念叨叨的那句“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努力压制住胸口因为神经紧张而传来的束缚感。
    忽然，手机响了起来。姜俞霜心跳漏了一拍，还以为是谢迁野打来的求救电话，低头却想起他甚至没有留谢迁野的号码。
    眉头皱得更深，他看见显示屏上显示出来的向晨二字，不好的预感更涌了上来。
    姜俞霜接通，通话被蓝牙自动连接到车里。
    向晨略带焦急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姜总，我在牟先生父亲的病房外面。”
    “护士跟我说，牟先生……已经半个月没有去看过老人家了。”
    姜俞霜眉头一拧：“他父亲不是住在ICU吗？”
    “没有！”向晨声音里带着火，“不仅如此，护士还说牟先生的父亲上一期治疗的账还没有结，现在没有办法开始下一期的治疗，护士催了几次，牟先生那边都说钱在凑了，但是一直都不见人。”
    姜俞霜想起，上辈子牟志父亲去世，似乎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当时他还以为老人家是因为身体原因受不住治疗，毕竟那是绝症，总有一天还是要撒手人寰的。
    可现在看来竟然……不是吗。
    牟志……
    “向晨，去查。”
    姜俞霜开口，声音像是带着刺的冰棱般，向晨在电话那边下意识站直。
    “好的姜总。”
    “先查他父亲病房的来访记录，然后再给牟志打电话，问他现在在哪？”姜俞霜道，“不要打草惊蛇。”
    向晨立刻会意，应下：“那我跟牟志说，您下班要用车，叫他去公司一趟。”
    “找别的理由。”姜俞霜道，“我现在出去一趟，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仔细一点，这件事恐怕不只是牟志的家事那么简单。”
    向晨一愣，稳重地应下，姜俞霜挂掉电话后，他自脊背升起一股凉意和电击般的麻。
    即便今天行迹怪异、被姜俞霜怀疑的人不是他自己，他向晨也从入职起就对公司和上司忠心耿耿，可听到姜俞霜那句话时，他也从心底感到来自这位年轻掌权者的、极为恐怖的掌控力。
    以往这种感觉都是在谈判桌上才看得到，这是向晨第一次在工作以外的地方感受到这种极致的敏锐。
    向晨握拳，心里想起某次，自己漂亮地解决掉合同问题后，姜俞霜和他说过的话。
    “你很有能力，让你担任秘书的职位只是暂时。”
    姜俞霜话里的暗示他听得懂，就是说让他好好干，以后总会有更高的位置。
    当时的向晨听了那句话，激动到一个晚上没睡着，满心欢喜地畅想自己以后也能独当一面的未来。
    可他现在改变主意了。
    姜俞霜就像是有魔力一样，在他身边待的越久，就会越想更长久的追随于他。
    如果姜总以后要回世登，那他会选择放弃在青鸟升迁的机会。
    向晨暗暗下了决心，抬步去解决自己新的工作。
    -
    S市最奢华的街区里，某会所。
    距离谢迁野把眼前的人拖进角落，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那位在舞台上艳光四射的顶流，此刻像一滩烂泥一般瘫在墙角，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他也确实是灵魂出窍了没错，一下出了两个。
    一个半透明灵魂的样子和顶流一模一样，神态却有些瑟缩，另一个男子比他高出半个头，长了一张更美艳些的脸，长发大波浪，气质和舞台上的顶流如出一辙。
    “你、你是……地府的阴差吗？”长着顶流脸的那个灵魂怯生生地问。
    谢迁野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长发大美人就上前一步，把顶流脸小可怜挡在身后。
    “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个世界遇见你。”大美人觑起眼，冷着声音道，“你终究还是去为那位暴君卖命了……呵，真让我失望。”
    “没有。”谢迁野挑眉。
    “我把他推翻了。”
    大美人原本警觉的神情愣了一下：“啊？”
    “他死了。”谢迁野轻描淡写，“我杀的。”
    顶流脸的小怂包闻言，更是狠狠抖了一下。
    大美人安抚般牵住小怂包手腕，皱眉：“迁野，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对，我刚刚刚叫你出来就是想说，以后别喊错了。”谢迁野道，“我现在大名谢迁野，你那么喊别人误会怎么办？”
    大美人：？
    小怂包拉了拉大美人的衣角，小声道：“哥，我感觉……他好像不是坏人。”
    谢迁野轻哼：“果然，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你弟确实是个明白人。”
    小怂包问：“我和哥哥……认识你吗？”
    “等等！叙旧的事以后再说。”大美人忽然严肃起来，看向谢迁野，“你灵魂不对劲……和谁建立了单向绑定？”
    “哦，我老婆。”谢迁野道，“不是单向，他……出了点事，暂时接收不到罢了。”
    “但现在还是只能有单向绑定的效果，不是吗？”见谢迁野随意地点头，大美人语气更严厉：“你疯了？”
    “你和把自己当成玩物献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谢迁野移开视线：“我倒希望他什么时候能来玩我。”
    大美人：……？
    你是傻逼还是？
    “他失忆了。”谢迁野正色道，“就和当年你弟弟一样。”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听到他这么解释，大美人那股大家长般的气场才散了些：“说吧，你这么多年是不是一直求仙问药的，最后发现还得来找我？找了我多久？”
    “我找你干什么？”谢迁野抬起半边眉毛，“你只不过是刚好和他出现在了同一个位面，今天应酬刚好见到你，我就顺便问一下。”
    “少自恋了，小叔。”
    大美人额头蹦出青筋：“……谁瞎了眼看上你。”
    谢迁野神情忽然柔和下来。
    “是月亮。”他轻声开口，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大美人烦躁地打断。
    “骚话收收。”大美人道，“别污染我弟。”
    谢迁野翻了个白眼。
    “你现在是魔王？”大美人再次确认。
    谢迁野矜贵地颔首。
    “行，那正好。”大美人说着，和小怂包一起挤回一具身体里，顶流开口，“你把这具身体的灵魂空间砸大点，我们俩住着挺挤。”
    谢迁野有求于人，不情不愿地伸手……
    照着顶流那张脸就是一拳。
    公报私仇的谢迁野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转身：“行了，起来吧。别人看见了，还真以为我把你怎么样……嘶”
    他正撞上走廊尽头站着的姜俞霜的目光。
    哦……老婆！
    谢迁野笑容刚扬起一半，却忽然僵住。
    等等……霜霜怎么会在这儿？!
    他没再给瘫在地上的兄弟俩半个眼神，小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问。
    姜俞霜看他的眼神复杂到极点。
    本以为会看到谢迁野被那个以不好惹著称的顶流暴打的场面，没想到……
    谢迁野，一个初出茅庐的、第一部作品都没上映，目前全凭一张脸爆红网络的小演员。
    ——虽然他下部主演电影就要成为影帝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都是后辈。
    然后他现在，把粉丝过亿的顶流小生，打了。
    还是照着脸打的。
    天知道顶流那张脸上了多少保险。
    ……或许他该建议给谢迁野那张脸也上一个。
    然而木已成舟，他不可能让顶流再返回来打谢迁野一拳。
    姜俞霜长长出了一口气：“你……手伸出来。”
    谢迁野下意识乖乖地伸过去：“怎么了？”
    姜俞霜反手扣住他手腕，谢迁野轻快幸福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这是……人类说的，执子之手？]
    姜俞霜看了他一眼，开口毫无慈悲。
    “送你自首。”
===第28章 第 28 章===
半小时后, 差点被姜俞霜大义灭亲扭送警局的谢迁野，最终还是安全地坐在了餐厅。
    ——对面是被打了一拳还笑吟吟的顶流。
    顶流的脸还有些红肿，场面一时间有些诡异。
    姜俞霜试探开口：“您的脸……”
    “他睡一觉就好了……”谢迁野刚一开口, 便听到姜俞霜轻咳一声，乖乖闭上了嘴。
    “刚刚是误会。认识一下。”顶流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伸出手, “杨初, 唱歌跳舞的。是迁……谢迁野的, 嗯，亲戚。”
    “姜俞霜，谢迁野的……”姜俞霜顿了一下。
    谢迁野看了他一眼, 轻轻眨了一下。
    “法定配偶。”姜俞霜道, “……目前。”
    谢迁野像是没听到他后半句的补丁, 嘴角明显抬起几分。
    姜俞霜和杨初短暂地握手。
    [他知道你不是人吗？]
    下意识僵了一瞬，姜俞霜才意识到，杨初大概是在心里和什么人对话。
    “他记得。”谢迁野迎上杨初探究的眼神，直接开口, 丝毫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他记得我是魅魔。”
    姜俞霜：？
    他什么时候说过“记得”。
    杨初的视线在姜俞霜脸上停留了一瞬，笑了一下移开。压下心底疑惑，姜俞霜不动声色地颔首。
    他刚刚听见杨初的声音……似乎是在和谢迁野对话？
    他们可以在心里交谈？
    姜俞霜把菜单推到谢迁野面前, 指尖不着痕迹地在谢迁野手背上搭了几秒。
    [怎么认识的？他是什么种族？]
    他读着谢迁野的心, 却听见杨初带着八卦的声音。
    [他是月亮。]谢迁野道。
    不好再借着递菜单接触，姜俞霜移开手，犹豫了一下, 还是在桌布的遮掩下, 微微动了一下脚, 皮鞋极轻地挨上谢迁野的鞋边。
    谢迁野毫无所觉。
    [杨初你能不能少八卦点？]不知在姜俞霜没有听见的时候，杨初又说了什么，谢迁野语气有些别扭。
    杨初显然也是个油盐不进的性格，轻哼了一声道。
    [你有求于我，我好歹也算是半个医生。什么八卦不八卦的？这叫问诊，懂？]
    [灵魂绑定本来就复杂的很，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我怎么给你们解决问题，啊？]
    姜俞霜微微觑了一下眼睛。
    灵魂绑定……
    是谢迁野要对自己做什么吗？
    他捏住茶杯的指尖泛白，继续听下去。
    [……那你问，我答。]谢迁野语气不怎么愉快，[仅此一次。我是看在你是发明灵魂绑定的魔的份上才答应的，下不为例……以后也别在我面前摆长辈架子。]
    长辈……
    姜俞霜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皮肤胶原蛋白满满的帅气顶流，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切。]杨初没法和他计较——虽然从辈分上来讲他是长辈，但魔界向来不讲究这个，只是实力为尊。
    他以前打不过谢迁野，现在谢迁野成了魔王，就更别想了。
    杨初只能冷哼一声道：[先说说你这个单向绑定是怎么回事？]
    谢迁野顿了一下，才开口：[以前我绑不住他。]
    对面杨初毫无防备地被茶水呛了一口。紧接着，姜俞霜便在谢迁野脑子里听到杨初的咆哮。
    [那你就把自己绑给他了？？！]
    [谢迁野！傻逼吧你！人家是被卖了帮别人数钱，你倒好……更厉害！]
    [你被卖了还倒给人家钱是吧？！]
    [你……]
    杨初的咆哮和他那张端丽中带了些艳色的脸格格不入，听得姜俞霜大脑嗡嗡的，权衡半秒，他立刻决定暂时和谢迁野拉开距离。
    世界清净了。
    姜俞霜安静地垂眸转着手中的茶杯，心下把刚刚听到的信息做了个整合。
    听他们的意思……自己和谢迁野不知道因为什么已经处于灵魂绑定的状态了，并且这个状态似乎对自己没有害处，反而会处处掣肘谢迁野的行动。
    姜俞霜第一反应就是谢迁野那个奇奇怪怪的、不能和他一小时内说超过五句话的规定。
    还有他对谢迁野使用读心术时，毫无副作用的特殊之处。
    “这家店味道还好，你应该会喜欢。”谢迁野突然开口，姜俞霜愣了一下才发现他在对自己说话。
    “是吗？我还没来过这里。”姜俞霜平淡道，听起来似乎无甚兴趣。
    不过这家店他倒是真的见过，环双旗下，前几个星期在他们公司对面开了分店，只堂食，不外送，位置都得提前一个多星期预定。
    饭店上菜很快，餐前的开胃小菜已经摆上了桌子。
    “都是朋友，就别客气了。”杨初笑吟吟道，“我想来吃这家很久了，但是一直定不到位子。还好今天小谢有一桌……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谢迁野冷哼：“算了吧你……我在这家店有贵宾卡，下次想吃跟我说，求我两句好听的就行。”
    杨初嘴角一抽，咬着牙关，脸上却依然挤出“我要你好看”的笑容，道。
    “那你对象怎么办呢？”
    姜俞霜微微挑眉。
    杨初不说，他还没有在意这一点——当然现在也没多在意。
    他只是单纯的想听一听谢迁野会怎么回复这种话罢了。
    “霜霜不用。”谢迁野嘴角勾了一下，用公筷给姜俞霜夹了一点看起来就清新可口的凉菜，道，“你尝尝。”
    笋丝和木耳清拌在一起，还保留着原本一浅一深的色泽，气味有些熟悉的咸香。
    姜俞霜入口一嚼，新鲜蔬菜的清爽感立刻充斥在口腔之中。他微微睁大双眼。
    ——这个味道和平时谢迁野给他做的……非常像。
    但不如谢迁野。
    他偏头，看见谢迁野难得有些狡黠的目光，更深的地方似乎又带着一些抹不去的温和。
    ……
    姜俞霜忽然有些恍惚，大脑深处传来一个少年轻快的声音。
    “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我摘了魔界花的杆儿，还有深渊菌……是不是很好吃？”
    ——“嗯。”他听见自己有些愣愣地答，声音也和十几岁的少年无异。
    少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赞赏，笑着说：“那我以后都给你做。”
    ——“可是再往深处走，这些植物都找不见了。”他轻声问。
    “没关系啊，可以找替代品嘛。”少年身上似乎有着散发不尽的活力，“你放心，哪怕不在魔界了，我都能用那个地方的食材给你做出超级好吃的东西！”
    “到时候……你可一定还要捡我回家呀。”
    ……
    感觉到手肘被碰了碰，姜俞霜回神，发现是谢迁野传纸条似的递过来他的手机，屏幕上写着一句话。
    [这家餐厅的主厨全是我教出来的]
    一句话打得匆忙，甚至没有加标点符号，但姜俞霜就是莫名从里面看出了些显摆和讨赏的意思。
    有点像孔雀开屏。
    他心底无声地笑了一下，面上淡淡颔首，想了一下在自己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推到谢迁野眼底下。
    [在外面打工辛苦了，缺钱跟我说。]
    谢迁野整个人有一瞬的僵硬，缓了两秒，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试图掩住自己翘起的嘴角。
    姜俞霜拿回手机，小指装作不小心，勾住谢迁野按在桌上的拇指。
    谢迁野心里的声音像小学生宣誓似的，每个字都拖的很长，语气激昂。
    [不辛苦——！为——霜霜！服务！！]
    姜俞霜立刻收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无论是多好笑的事，他都不会笑。
    除非忍不住。
    他忽然希望谢迁野能更多的展现一下自己的内心——当然，仅限在他面前。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如果谢迁野真的把心底的那一面全部展现给别人的话，他在各种凹学霸、清冷、温文尔雅人设娱乐圈，恐怕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而如果谢迁野能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句话，姜俞霜觉得，自己最起码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他。
    ——说的很好，下次别说了。
    他怕下一次因为某些正事读心的时候，再听到什么让他一下逻辑大乱的话。
    缓了一会儿，见对面杨初的表情严肃起来，姜俞霜猜到他们大概是在谈正事，便换了个思路，抬手搭在和谢迁野之间的沙发上，轻轻地按住了谢迁野同样搭在沙发上的手腕——
    上面垂下的袖口布料。
    [说正事。]谢迁野道，[你怎么给你弟弟恢复记忆的？]
    [如你所见。]杨初答，[我们共有一个身体，这还不够明显吗？]
    [当然是两个灵魂贴在一起就可以了。]他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
    谢迁野下意识看了一下姜俞霜，忽然心脏狂跳起来。
    [不对劲，杨初。]他喉结极明显地滚动，[我可能要先离开一下。]
    [怎么了？]杨初一愣，[你该不会是……操。]
    作为灵魂绑定的发明者，他当然知道单向绑定的后果是什么？
    [不、不是吧？哪有你这么快的？！]杨初震惊，[你就说了两句话，外加看他一眼就不行了？！]
    谢迁野闭眼，抬手想抵住额头，忽然感受到从袖口传来的一点阻力。
    他低头——姜俞霜纤长如玉的指尖，正搭在他刚抽出几公分的袖口的原位。
    谢迁野：？
    谢迁野：……！！！
    “你、你一直摸我……吗？”他耳尖红着，努力平静地开口。
    杨初：“哦豁。”
    姜俞霜：……？
    不是，能不能说清楚了？那不是衣服袖口的布料吗？
    “谢迁野，我没……”
    他话还没说完，谢迁野忽然把那只手放回原位，袖子轻轻撞了一下他还未收回的指尖。
    “你摸吧。”他小声开口，却是一副壮士断腕的语气。
    “我忍得住。”
===第29章 第 29 章===
姜俞霜狠狠把手收了回来。
    “谢迁野。”他声音和往常一样冷淡, 带了些微微的愠怒，却和他泛红的指尖并不统一。
    “我只是不小心压到了你的袖子。”
    谢迁野轻咳一声：“嗯。”
    姜俞霜长出了一口气，他偏头, 看见谢迁野还是没有收回去的手，却也没有再搭上去读他心的意思。
    但正事还是要做, 他借着觥筹交错, 又读了几次杨初的心声。
    [霜霜不是故意的。]谢迁野在和杨初用大约是他们魔族才会的交流方式, 在脑海里交流。
    姜俞霜满意。
    下一秒却听到谢迁野带笑的声音。
    [他是有意的。]
    姜俞霜：？
    你又知道了？
    谢迁野分析：[我已经摸清楚和霜霜相处的界限了……这个单向灵魂绑定, 霜霜要是和我接触超过三分钟，我肯定就会……有反应的。]
    姜俞霜手里杯子一晃，他庆幸红酒只倒了小半杯。
    他只是……忽然就知道了谢迁野那句“忍得住”是什么意思。
    因为读的不是谢迁野, 姜俞霜把握着读心术副作用的界限, 在身体刚有一丝不适的时候, 就停了下来。
    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他消化许久。
    [灵魂绑定]、[魅魔]、[反应]……一切都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活在无神论认知里二十年的人的认知，可意外地，姜俞霜现在竟然还能维持面上的冷静。
    甚至在心底，他也只是有些诧异, 自己竟然对此接受良好。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经历过一次超自然的重生吧……姜俞霜想。
    杨初和谢迁野在脑海里聊天的时候, 还不忘和姜俞霜说话，只是表现出来的似乎有些犹豫和胆怯。
    就好像不是一个人似的。
    再深想下去，未免会带上一些恐怖色彩, 虽然姜俞霜对此没什么感觉, 但他也并不愿意做无意义的猜测。
    眼下需要他去整理探寻的东西还很多，杨初的事……与他无关。
    一顿饭吃得……可能是宾主尽欢，三人互相交换了微信。
    在得知姜俞霜和谢迁野彼此没有联系方式的时候, 杨初那张脸简直是五彩斑斓, 最后看着已经结婚不短时间的夫夫两人交换微信, 只憋出一句：祝你们幸福。
    姜俞霜的车就停在地下车库，但他喝了点酒，即使只有小半杯，也并没有要顶风作案的打算。
    姜俞霜下意识看向和他同路的谢迁野。
    “我来开。”谢迁野应声。
    姜俞霜刚把车钥匙从包里拿出来，忽然想到什么，微微皱眉。
    “你有驾照吗？”
    可能是最近谢迁野表现得太像一个正常人，姜俞霜一时间忽略了几个月前，谢迁野还是个傻子的事。
    无论这两个“谢迁野”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又或者说，是不是同一个灵魂，但有一件事不会变。
    ——身份信息。
    现在确实是有交钱让考官放水，几乎等同于买驾照的渠道，但再怎么放水也还有笔试，一个傻子都能拿到驾照的话，多少是有点离谱了。
    果然，谢迁野顿了一下。
    “……没有。”
    姜俞霜看着他，不用读心都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失笑。
    “让我助理送你们吧，叫别人不放心。”杨初口罩帽子墨镜全副武装，那张疑似被打得要毁容三五天的脸终于被遮了个严严实实，姜俞霜莫名松了口气。
    杨初留下一句“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便钻进他的房车离开，姜俞霜和谢迁野对视一眼，往自己家车走去。
    谁也没说话，又或者是不知道说什么，气氛倒是意外的不怎么尴尬。
    闷热夏夜的地下车库像是个好的纳凉去处，杨初的助理还要十分钟才能到，两人便也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像是晚饭后出来遛弯的一对平凡爱人。
    忽然，谢迁野停下脚步。
    “是那辆灰色的？”他问。
    姜俞霜点头。
    谢迁野看了他一眼，又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抿了抿唇。
    他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姜俞霜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他在想什么，也有一瞬的不自在。
    “霜。”谢迁野开口，似乎是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和在心里带着些黏糊劲的“霜霜”不同，谢迁野声音本就有些慵懒磁性，一个寒冽皎白的字，却被他说出了冰雪初融的温凉柔软。
    姜俞霜看他。
    “你记得……我是魅魔，对吧？”谢迁野视线落在车上，抿唇道。
    姜俞霜轻轻“嗯”了一声，等待着他可能会谈起那些不存在于自己记忆里的“从前”。
    沉默两秒，谢迁野道。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了不要害怕。”
    姜俞霜原本有些许期待的神情顿时冷下来。
    “……说你的。”他最后移开视线，漠然道。
    “那辆深灰色的车里，有魔气。”
    “什么？”姜俞霜下意识问。
    “魔气。”谢迁野缓声重复了一遍，“就是魔长时间呆过的痕迹。”
    姜俞霜看了一眼眉宇间有些肃然的谢迁野——虽然他在外面的时候一直都是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姜俞霜依旧不经判断，就看得出些许不同。
    “都有谁接触过这辆车？”谢迁野问，旋即自问自答，“你那个司机。”
    姜俞霜凝重：“他是人。”
    谢迁野抿了一下唇，压下自己因为频繁和姜俞霜沟通，而被引得蠢蠢欲动的属于魅魔的血脉能力，半晌道。
    “是人，不代表魔不可以存在于他的身体里。”
    说着，他忽然有些幽深的眼神落在姜俞霜脸上，乌黑的眸中隐隐有金绿色幽光流转。
    他像是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却又有一道锁链将他束缚在原地。
    勒痕紧扣进灵魂，熟悉的痛感蔓延出来。
    谢迁野闭眼，佯装随意地把手揣进兜里，向车边走去。
    他再怎么遮掩，姜俞霜也是心知肚明，他在原地多站了两分钟，才迟迟靠近。
    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谢迁野已经恢复了往常不近人情的样子。
    “你刚刚跟我说的这些，我知道没关系吗？”姜俞霜问。
    谢迁野“嗯”了一声。
    “我说过，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他声音还带着些残余的哑，姜俞霜有一瞬思维打了个飘，没敢深想。
    想了片刻，姜俞霜还是没有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刮出这么一段。
    “你什么时候说过？”
    谢迁野明显是愣了一下，旋即垂眸。
    “梦里吧。”他踢了踢脚下的挡板，随口道，“傲天。”
    他补充：“前两天刚升级回来。”
    “魔王大人，我在。”许久没有出现的人工智障，在升级过后显然流畅了许多。
    “检测到当前话题，自动为您播放歌曲《甜蜜蜜》。”
    姜俞霜：……？
    环双到底都升级了些什么。
    曲库吗？
    杨初的助理小跑着赶来的时候，发现他家艺人嘴里的“两位大佬”揣手站在车边，深灰色的高级轿车四门大开，晾味儿似的，其中一人手机里还小声外放着老歌。
    如果不是两个人都没什么肢体动作，就和外面跳广场舞的那帮老人家没什么区别了。
    “两位先生好！咱上车吧。”助理没多话，称职地担任起一个司机。
    -
    第二天一早，姜俞霜醒来的时候，看见在厨房里围着粉色围裙的谢迁野，已经完全处变不惊了。
    习惯，恐怖如斯。
    谢迁野端着样式丰富的早饭在姜俞霜对面落座，拿起手机，两秒后姜俞霜手机震了一下。
    [谢迁野：我嗓子不太舒服，咱们就聊微信吧。]
    姜俞霜不动声色地挑眉，心里知道这多半是谢迁野用来避开他“起反应”的小手段，只是……
    自己什么时候说要聊天了吗？
    [谢迁野：昨天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司机你要小心。]
    姜俞霜神色一凝。
    [好。]
    这件事的话，聊聊也不是不行。
    这个时间，牟志应该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谢迁野：被魔族侵蚀过灵魂……又或者说附身过的人，他们的思维多少会受到影响。]
    [谢迁野：具体症状很像人类会患的各类精神病。]
    等待谢迁野打字的时间，姜俞霜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迁野难得能用这种……正常的语气，说这么大一段话。
    挺稀罕的。
    正打算收回视线，他忽然看到谢迁野盘子里，小甜点上点缀的冰激凌都快化了。
    “甜点。”他出声提醒。
    谢迁野直接抬手把自己的盘子推到他面前。
    姜俞霜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眼前不属于自己的盘子。
    他从未得到过原本属于别人的那一份馈赠……谢迁野却做的顺手。
    仿佛已经做过几千几万次。
    手机再次震动。
    [谢迁野：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姜俞霜忽然没由来的有些心虚。
    他捻了捻指尖，打字。
    [哦，不是……]
    [我是在想，你刚刚说的精神病。]
    [它包括智力缺陷吗？]
    [谢迁野：包括。]
    [谢迁野：你问这个干什么？]
    姜俞霜想了一下。
    [你会离开这具身体吗？]他问。
    紧接着，他听见谢迁野轻笑了一声，嗓音里哪有半点他说的不舒服。
    [谢迁野：我懂了。]
    姜俞霜微怔片刻，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
    按照他对谢迁野的了解，这个“懂了”……八成……
    他在桌下装作不经意地轻轻踢了一下谢迁野的鞋。
    [霜霜舍不得我了。]
    [他已经完全爱上我了。]
    虽然早就料到，但姜俞霜的神情还是有片刻的空白。
    他缓缓打字。
    [不是，我只是不希望你把我名义上的配偶……再变成智障。]
===第30章 第 30 章===
谢迁野看着他, 嘴角微微勾着，又把甜点往前面推了些。
    甜点上的冰激凌表面全都化了，看起来就很甜腻的糖浆迟缓地流下来, 姜俞霜努力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垂下眸来，想了一会儿, 还是觉得把那句话删掉, 重新发了一句。
    [我只是想问你。]
    [你是原来的谢迁野吗？]
    看在甜品的份上。姜俞霜想。
    谢迁野一边喝了口粥, 一边低头看了看消息, 嘴角笑意未散。
    [谢迁野：我是啊。]
    [谢迁野：一直都是我。]
    姜俞霜不知为何心底松了口气，很快却又拧眉，神情复杂了半晌, 打字道。
    [那你以前……]
    谢迁野忽然被呛了一下, 姜俞霜悠悠抬头, 谢迁野完全不敢和他对视。
    傻、傻子是吧……
    霜霜果然还是介意这个！！
    谢迁野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姜俞霜的想法。
    毕竟不能接受自己的另一半以前是个傻子……也是人之常情。
    [谢迁野：……是这样。]他努力解释。
    [谢迁野：以前这具身体只有一片残缺的灵魂……只够维持一下基本生存需求。]
    姜俞霜微微挑眉，心底轻笑。
    [超级省电？]
    [谢迁野：……可以这么理解。]
    姜俞霜原本想问，那你以后还会没电吗？可想起刚刚谢迁野的“我懂了”，还是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得到谢迁野暂时不会变傻、给自己原本就忙乱的生活增添麻烦之后, 姜俞霜放了心。
    他吃掉自己那份甜点, 犹豫了一下，把谢迁野那份还给他，起身要走。
    谢迁野愣住, 抬头看他。
    他明明没有说话, 眼神却像是已经把一句话说出了声音。
    [你不吃吗？]他眨了下眼睛，瞳孔黑而润，[我特意给你留的。]
    像是……让人无法拒绝的狗勾。
    姜俞霜抿唇解释：“我饱了。”
    谢迁野明显松了口气, 又恢复了自己往常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谢迁野：自己开车路上小心。]
    姜俞霜看到, 没再回复。
    大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 谢迁野几乎瞬间崩人设。
    “傲天。”他像是被毒哑一百年的话唠，急匆匆道，“驾校报了没！那两个笔试最早什么时候能考？给我安排到最早！”
    “魔王大人，已为您安排最合适的考试时间。”傲天道，“需要为您再次播报题库习题复习吗？”
    “播播播。”谢迁野道。
    “魔王大人，其实傲天可以给您作弊。”傲天么的感情地说，“傲天拥有最齐全的笔试题库，遇到新题型，傲天还可以无视考场信号屏蔽器，为您提供最快速最优质的搜索引擎服务，包您一口气100题全对，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
    谢迁野皱眉：“我看你是又该返厂了。”
    傲天：“魔王大人，为什么这么说？”
    谢迁野冷哼：“我看你挺有违法乱纪的天赋……”
    傲天：“魔王大人，我这只是入乡随俗，在魔界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魔界已经正规考试五十年了。”谢迁野道。
    傲天顿了一下：“魔王大人，整天清醒克制又有什么用呢？”
    这句话突然变得抑扬顿挫——傲天直接截取了电视剧里的原台词当场学习。
    谢迁野干脆：“因为霜霜不喜欢这些，懂？”
    傲天：“傲天再牛逼，又给谁看呢？”
    谢迁野：……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电话打给了正在任劳任怨管公司的喻雪。
    “你新升级的人工智能，敢对霜霜不敬？”谢迁野兴师问罪，“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喻雪顿时放下笔，眉头皱得比看到下属乱七八糟的汇报还深。
    “是，魔王大人。”他道，“属下这就把它解决掉。”
    “还有……傲天的强|制控制手段，最好再加强一下。”谢迁野忽然说。
    喻雪一愣。
    谢迁野声音发冷：“有魔接近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无需言明。
    “处理掉那个渣滓后……我不能保证我不会做出什么事情。”他说。
    “喻雪，你该懂。傲天是霜现在这个状态最后的防线。”
    “是……魔王大人。属下知道了。”喻雪声音发沉。
    谢迁野挂了电话站到窗前，姜俞霜深灰色的车渐渐驶离他的视野范围。
    他的人工智能，是姜俞霜的盾。
    且矛头指向于他。
    -
    两日后，青鸟。
    临近午休，向晨敲响了姜俞霜办公室的门。
    “姜总，昨天您吩咐我查的东西，我已经查好了。”向晨开口，声音却不复往常的轻快。
    姜俞霜心底一沉，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示意向晨继续说。
    向晨攥着平板的手松了又紧，开口声音干涩：“牟先生……染上了赌|瘾。”
    “继续说。”姜俞霜垂眸，声音辨不清情绪。
    “牟先生以前偶尔也有买彩|票的习惯，运气不好，一直没中过。但是在今年年初不久，他买了一种并不合规的，所谓彩|票。”
    姜俞霜指尖在桌面轻点：“中了？”
    向晨叹气：“中了……一千块的小奖，附赠新一期彩|票的五折优惠。”
    杀猪盘。
    姜俞霜不用再往下听，都能想得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无非就是举办者用源源不断、且在不停增长的小利益，获得人的信任，引诱他们一步步走进深渊。
    “……前不久，牟先生赔进去一笔，七位数的钱。”向晨道，“牟先生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将原本准备给他父亲继续付治疗费的钱，打进了彩|票发起者的账户。也因此造成了牟先生父亲治疗进度无法前进。”
    姜俞霜忽然打断他：“不对。他没有那么多钱。”
    向晨看了一眼自己查到的具体数字，点头：“是的姜总，据我推测，有人替他填补了几十万的亏空。”
    “是谁？”姜俞霜问。
    向晨语气弱了几分：“姜总……这个暂时还没有查出来。”
    姜俞霜垂眸捻了捻指尖，似乎有无形的气场扩散开来，向晨脊背一凛，下意识站得更板正。
    “给你一个方向。”姜俞霜轻声开口，“……世登董事，姓裴的那位。”
    “去查。”
    向晨应下。
    “牟志在公司？”姜俞霜道，“叫他来一趟。”
    他抬眼，神情却没有向晨料想中的愤怒或心寒。
    牟志这个中年男人平时为人憨厚，在青鸟这个新公司里，都能有不错的人缘，更别提据说是从小就由他接送的姜家少爷姜俞霜了，看姜总平时和牟先生的相处，向晨觉得，牟志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一个普通的司机了，他和姜家羁绊之深，不是他们外人看得到的。
    即使和牟志只是关系不错的同事，向晨在调查的时候，尚且喝了不少安神补脑液才没有怒火攻心到失眠。
    可姜总竟然……毫无波澜。
    姜俞霜眸中只有冰原般的平静，却又像是能看透所有人的伪装。
    向晨心里咯噔一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姜总对此早有察觉了？
    所以才让他挑那一天晚上去探望牟志的父亲？
    向晨不敢再深入推测什么，把自己的大调查报告交给上司后，尝试了几次，才换上一副勉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叫了牟志。
    二十分钟后，牟志笑呵呵地出来，生命安全状况目前看来良好。
    别说生命健康了，心理健康看起来都好得不行。
    向晨想问，却又怕自己道行不够，打草惊蛇，最后坏了姜总的计划，只能默默把抓心挠肝的好奇压在心底，回头敬畏地看了一眼开着一条缝的总经理办公室。
    电梯“叮”的一声，向晨回过神来就要往里走，差点装上一个拎着食盒的、比他高一个头的帅哥。
    “保姆小哥，又来给我们姜总送饭啊。”向晨笑了一下。
    这个帅哥他见过几次，一开始还不相信这是姜总家的保姆，后来帅哥风雨无阻地来了一周，他们倒是不信也得信了。
    帅哥点头，高冷得很。
    “姜总今天……可能心情不太好。”电梯门关上之前，向晨还是提醒了一句。
    帅哥保姆脚步一顿，回头，第一次开口说话。
    “谢谢。”
    向晨整个人震了一下，被合上的电梯门夹了一下脚，再猛地清醒过来。
    他逃也似的按下一楼，心里念叨。
    好他妈恐怖……姜总家保姆怎么……怎么他妈的这么像保镖？！
    手上至少占了几十条人命的那种。
    声音倒是真的好听……但是……操，算了太他妈恐怖了。
    向晨晃了晃脑袋，帅哥保姆那句简短的“谢谢”像是塞壬之歌一般，让他不敢再回忆。
    -
    与此同时，姜俞霜办公室里的休息室。
    谢迁野摘下全副武装的帽子口罩墨镜，打字。
    [我刚刚好像把你秘书吓到了。]
    这两天他们对话都用的是这种方式，谢迁野说自己嗓子一直没好，姜俞霜也没有拆穿的意思。
    “……没事。”姜俞霜只能道。
    他还能怎么办？
    饭盒被谢迁野打开，一道道菜布在休息室的茶几上，色香味俱全。
    姜俞霜迟迟没有动筷。
    他刚刚把牟志叫来，借了个话题闲聊两句，读了他的心声。
    这是他第1次直观的认识到，谢迁野说的[思维混乱]。
    牟志整个人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只是偶尔有些反应迟钝罢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大脑里几乎读不出一段完整的、有逻辑的话，想法偏执、极端……但偏偏表面上还像回光返照般，挂着憨厚的笑意。
    姜俞霜脊背发凉。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死后，牟志的保险被送到他妻儿手里，妻儿的生活却没有半点好转，一大笔钱像是填了无底洞。
    姜俞霜瞬间有了猜测，心底却更加沉闷。
    手机震动两下，弹出谢迁野的消息。
    [谢迁野：怎么了？不开心？]
    姜俞霜清楚，自己在看到这条消息之前，是绝对没有分毫类似伤心的情绪的。
    可这句话就像是轻轻在他心上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带起一阵酸涩的波澜。
    他抿了抿唇，把手机锁屏，没有回复消息。
    “谢迁野。”他抬头看着对面还捧着手机的锯嘴葫芦，“我希望我们能正常交流。”
    “可以吗。”
    谢迁野愣住。
    姜俞霜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声音冷硬着，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问。
    “可……”
    后半句话被笼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柔和了棱角，最后无声融化。
    “你不需要向我征求意见。”谢迁野的声音在他耳边荡着，轻轻地、试探地，最后坚定地落在他心上。
    “我只会向你俯首点头。”
    “——永远。”
===第31章 第 31 章===
大面积的接触似乎将姜俞霜的感知无限放大, 他明明看不见谢迁野的表情，却又感觉得到从他灵魂里传来的掷地有声的承诺。
    谢迁野开口的同时，姜俞霜也听到了自脑海深处传来的谢迁野的心声。
    声音从内外共同将他簇拥在正中, 带着些悠远空旷的回声，却和他嘴上说出的话一字不差。
    姜俞霜抿唇, 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颈边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呼吸, 比空气气温略高, 灼得姜俞霜肌肤细细战栗了一瞬。
    两秒后, 姜俞霜抬手把谢迁野推开。
    因为“过度”的接触，谢迁野似乎已经在某些危险的边缘横跳了，姜俞霜完全不希望他在公司休息室里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
    谢迁野也明白这点, 顺着姜俞霜的力道退开两步, 抬手捻了一下自己烧红的耳廓。
    他知道自己大脑略带着些昏沉, 像是酒后上头的感觉，再向前一步就要出事。他想问姜俞霜：你不生气我骗你嗓子不舒服吗？但残存的理智还是把这句话压了回去。
    他不敢再多留。
    “……我先回去了。”谢迁野喉结动了动，道。
    姜俞霜忽然开口：“牟志的事……”
    “我认识一个……医生。”谢迁野想了一下，“我去问问他。”
    他是魔王没错, 但有些事情并不是暴|力就可以解决的, 专业对口还是更重要些。
    虽然那个半吊子医生也不一定能对的上。
    “方便……”姜俞霜开口，却忽然止住声音，改用手机打字。
    [方便晚上把他请到家里吗？]
    谢迁野被手机震愣了一下, 低头恍恍惚惚地打字。
    [可以……]
    [你怎么突然……]
    姜俞霜轻笑, 像蝴蝶轻巧地在谢迁野心头振了一下翅。
    早在谢迁野向他坦诚自己魅魔的身份时，姜俞霜就有考虑过，要不要也向他坦白自己读心术的事。
    当发现自己有这种想法的时候, 姜俞霜自己也诧异了一瞬。
    他习惯在手上留一张暗牌。
    在他和谢迁野之间, 有着魔法的谢迁野已经占了上风, 读心术便成了姜俞霜的底牌。
    而他不能这么早将最后一张牌放在明面上。
    姜俞霜垂眸打字，唇边笑意渐渐落下，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遮住更深处的波澜。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没有人能从容应对这种带着窥探的未知，谢迁野也……
    [谢迁野：狗狗摇尾巴.jpg]
    [谢迁野：你是不是……又想起来什么了？]
    [谢迁野：我好开心。]
    姜俞霜眨了眨眼，头一次没有得到意料之中反馈的他，神情有一瞬的空白。
    [谢迁野：我回家做饭了！（狗狗撒花.jpg）]
    [姜俞霜：……]
    [姜俞霜：嗯……]
    怎会如此。
    姜俞霜放下手机，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理智渐渐归位。
    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
    一整个午休时间，姜俞霜心里都有些乱糟糟的，合上饭盒，他没再在休息室久留，直接坐回电脑前提前开始下午的工作。
    熟悉的可掌控感回归，安抚了他不知为何掀起凌乱波纹的心情。
    工作真好。姜俞霜想。
    解压。
    -
    下午五点，青鸟的员工们在下班的电梯里看到有“加班卷王”之称的大老板的时候，全都是一副震撼我全家一整年的表情。
    提前上班且效率奇高的姜俞霜，今天难得准时下班了。
    电梯里人不少，却都不约而同地挤在一边，硬生生给姜俞霜身边空出一个能站三个人的空隙。姜俞霜也乐得不增加被迫读心的负担，便也没有开口。
    只是场面多少有些滑稽，像是老鹰捉小鸡。
    “姜总……您今天这是，也想放松一下了？”电梯角落站在最前面的鸡妈妈——偶尔会跟姜俞霜汇报工作的部门主管试探。
    姜俞霜想了一下：“家里晚上有客人。”
    一电梯人都露出“我靠大老板竟然还有私人生活”的表情。
    有几个傻白甜员工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加掩饰，姜俞霜不读心都看得出来。
    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工作作息，姜俞霜觉得，他们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从某方面来讲……也没什么问题。
    在此之前，他确实没什么“生活”。
    公司休息室对他来说和家里的主卧没什么区别，在休息室拉开百叶窗还能看到对面写字楼里，同样加班的办公室里透出的灯光，在家里推开门，只能走进一片无人等候的黑暗。
    缓缓下落的铁盒子被打开，姜俞霜等员工都涌出去，才最后一个下了电梯。
    他以照顾老人为由，让牟志休了年假，也没有再找公司其他司机，只能自己开车在晚高峰里一路堵回家。
    姜俞霜微微皱眉，忽然想再上楼加一会儿班。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姜俞霜鬼使神差地在向外倾泻的人流里驻足，拿出手机。
    [谢迁野：看前面，抬头。]
    姜俞霜茫然看过去。
    大厅尽头的安全出口和电梯口比起来显得格外空旷，一个带着口罩的人挺拔地站在那里。对上姜俞霜的视线，他招了招手。
    是……谢迁野。
    姜俞霜微微睁大眼睛，顿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姜俞霜问，“不是说晚上我回去吃……”
    谢迁野眉毛挑了一下，口罩遮住他下半张脸，却也明显感觉得到他应该是在笑。
    “想起你没有司机用了……来接你回家。”
    姜俞霜心里失笑，面上还是淡淡提醒：“驾照？”
    谢迁野做了个说悄悄话的姿势。
    “不开车。”他道，“去你休息室。”
    姜俞霜：……？
    怎么连在一起听起来怪怪的。
===第32章 第 32 章===
姜俞霜最后还是没有多问, 在众员工钦佩的目光中，“加班卷王”又坐上了回办公室的电梯。
    推开办公室的门，姜俞霜刚要开灯, 却被谢迁野拦下。
    “闭眼。”他说。
    城市的窗外没有月光，只有无数人工光源, 把谢迁野的脸映得有些神秘。
    姜俞霜深深看了他一眼, 还是闭上眼睛, 紧接着便感觉到垂在身侧的手腕被轻轻牵起。
    谢迁野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咒语。
    下一秒, 一阵不甚明显的眩晕感袭来。
    实在是不怎么能让人感觉到，就像不小心崴了脚闪到身子一样，很快又恢复平衡。
    “到了。”谢迁野出声。
    姜俞霜缓缓睁眼——眼前是家里玄关处小夜灯昏黄的光。
    谢迁野似乎对他处变不惊的态度完全没有诧异。
    明明是一个非人类的魔族, 在人类面前展现了自己超出自然科学解释范围的能力, 可双方似乎都没有对此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就像习以为常一般。
    “很方便。”姜俞霜评价。
    你教我的。
    谢迁野心里想着, 笑了一下，把在厨房里温着的晚饭端上桌：“那以后我每天去接你。”
    姜俞霜没有回复。
    灵魂绑定的限制之下，谢迁野也不敢再和爱人攀谈，扁了扁嘴, 一声不吭地坐下吃饭——还不忘给姜俞霜把椅子拉出来。
    姜俞霜忽然想到上辈子的事, 他和谢迁野一直保持着刚结婚时相敬如……冰的态度，但几乎只要是谢迁野在家的日子，两个人都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某个和往常一样的清晨, 姜俞霜原本打算提一下两家公司合作已经走上正轨, 近两年可以准备离婚的事，说了两句，却被谢迁野一句“食不言”打断。
    当天晚上, 姜俞霜睡在公司办公室, 总觉得自己梦到谢迁野蹲在自己休息室的单人床边, 唯唯诺诺地跟他道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姜俞霜觉得自己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梦来。
    现在想想……那件事是不是梦还未可知。
    夫夫两人心思各异地吃完一顿饭，姜俞霜又解决掉自己那份明显量大一些的甜点，才给谢迁野发微信。
    [你说的那位医生什么时候到？]
    [谢迁野：我叫他来。]
    [谢迁野：你……想起多少？]
    语气里小心翼翼的试探让姜俞霜很难感受到被窥探的反感，他回。
    [一些零碎的事。]
    [谢迁野：不要勉强。]
    姜俞霜神色微动，没再回复。
    没过两分钟，家里门铃被按响，姜俞霜愣了一下。
    他们这栋楼安保极好，进楼门都要面部识别，电梯更是一梯一户，只有本层住户能到。
    怎么现在外面莫名其妙就多出来一个人？
    他有些复杂地看了起身开门的谢迁野一眼，心下了然。
    那位“医生”大约也是谢迁野的同族——反正肯定也不是人。他们有瞬移或者传送的能力，谢迁野大约是想让这些显得稍微正常那么一些，才让医生从外面敲门进。
    姜俞霜心底轻笑了一下，也起身走过去。
    门外站了个七彩长发的人，身上白大褂破破烂烂，却又破得颇为……恰到好处。
    就是说，有点像某些特殊用途的衣服。
    在姜俞霜看清前，谢迁野狠狠摔上了门。
    “衣服给我穿好！！”他骂道。
    姜俞霜：……
    这个医生，他看起来好像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谢迁野把监控屏幕挡了个严严实实，确定医生现在的形象不会让姜俞霜脏了眼睛之后才放他进来。
    “哼。”医生刚想开口跟谢迁野杠两句，看到站在谢迁野身后的姜俞霜，轻咳了一声，整个人收敛了不少。
    “您好……”医生讪讪。
    “久仰。”姜俞霜道，“请。”
    医生慌了一瞬：“请、请不得……”
    姜俞霜看了一眼谢迁野，眼神像是在说：我看起来会吃人吗？
    谢迁野无声地笑了一下。
    三人坐到沙发上，详细把牟志的情况说了一遍。
    “听起来不太对。”医生摸了摸下巴，“不像是被普通的魔族占据过身体……”
    “听你们的描述，更像是被恶念侵蚀过。”
    谢迁野神情骤然凝起。
    “不是魔吗？”姜俞霜微微皱眉。
    “怎么说呢……”医生想了一下，“大概算是一种魔的雏形吧，如果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可能会成为我们的同类也说不定。”
    “只是对付这种东西……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没有人开口说话，客厅里一时间氛围凝重起来。
    医生看了看对面沉默的两个人，抬手卷起垂落在颊边的一缕长发，兴致盎然道：“论处理恶念，你们夫夫两个不是专业的吗？”
    姜俞霜这下是实打实的愣住了。
    他？
    医生看见他的眼神也懵了一瞬：“什么……你还没想起来吗？”
    他有些骇然。
    不愧是霜大人……身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在并不了解自己前世身份的情况下，竟然能这样面不改色的听他说这么长时间怪力乱神的东西，还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医生的视线落在谢迁野身上，撇了撇嘴。
    行吧，你们可真是天生一对。
    “你的能力——我说上辈子的能力，有‘净化’。”医生简单道。
    姜俞霜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暗含的意思。
    “有”净化，而不是说，“是”净化……
    看来自己的身份似乎也不太简单。
    “我去找源头。”谢迁野忽然道。
    医生赞成：“纯粹的恶念在哪儿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对了，上次你抓回去的那个魅魔，最近又招了点东西。”
    谢迁野微微皱眉：“以后再说。”
    姜俞霜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热茶：“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迁野下意识道。
    医生没忍住嗤笑：“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他嘛……就是觉得……这些东西说给你听，污了你的耳朵。”
    “医生！”谢迁野搭在桌沿上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干什么？他还在这，你敢打我？”医生一副摆烂的样子，耸了耸肩，狐假虎威道。
    谢迁野倒是没什么不敢的，只是不太想而已。
    他拿出手机给姜俞霜解释。
    [就是之前去试镜的那一次……谢知焕身上也附了一个魅魔。]
    姜俞霜想起那天自己察觉到的不对，了然。
    [那谢知焕呢？]他随口问，试图通过这个鲜活的例子，给牟志也找一条出路。
    谢迁野抬眸，委委屈屈地看了他一眼。
    [已经以工作压力太大为由送去看心理医生了，他程度不深，应该过不久就会恢复。]
    [你这么喜欢他？]
    姜俞霜神色不动。
    [你觉得呢？]
    [谢迁野：你不喜欢。]
    他说的理直气壮，可过了一会儿，又冒出来一句。
    [谢迁野：……是吧？]
    掩住心底笑意，姜俞霜打字。
    [嗯，我对人类没有兴趣。]
    这是白生之以前揶揄他时说过的话，姜俞霜一直莫名其妙记到现在。
    他刚想把消息发出去，却感觉有些不对。
    “不喜欢人类”……和他谢迁野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包含在人类中。
    姜俞霜立刻长按退格把那句话删了，模棱两可地回。
    [不清楚。]
    他和谢迁野是要离婚的，他想。
    还是不要玩弄人家感情的好。
    “你们二位这是……”医生看着当着他的面就开始在手机上聊悄悄话的夫夫二人，试探地开口，“是要赶我走了对不对？”
    姜俞霜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第一次这么失礼地在客人面前聊了这么久的微信。
    他收起手机，正要开口抱歉，却听谢迁野不怎么愉快地道。
    “别理他，他知道我的情况。这是没事找事呢。”
    他语气虽然不怎么好，但话里话外都是熟稔的感觉，姜俞霜听得出来，他和医生应该是很好的朋友才会这么说的。
    “既然您知道他的情况……那我还有一件事想向您咨询一下。”姜俞霜道。
    医生正襟危坐，摆出正儿八经的属于医生的问诊姿势：“您说。”
    姜俞霜抿唇：“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们正常沟通？”
    医生愣了一下，苦笑着挠了挠头，七彩的发色还有些晃眼。
    “这个嘛……实不相瞒，灵魂绑定这个东西，我已经研究上百年了。但它出现的时间太短，再加上可供参考的样本确实不多，所以……”
    姜俞霜其实心里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期，平静地微微颔首。
    “不过我最近倒是有一个新的想法！”医生眼睛一亮，“说起来还要归功于我这段时间研究的人类医学……里面有一个词，叫‘脱敏治疗’。”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也适用于咱们魔族呢？”
    “想让我们给你的研究当小白鼠？”谢迁野挑眉。
    “不不不不怎么可能……”医生说着，在谢迁野的目光中又有些退缩，“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以前有那你当过那么几次……调查对象。”
    “但这次这件事不仅牵扯到你，你不会真的觉得我这次还敢吧？”医生诚恳。
    姜俞霜若有所思。
    他总觉得……这帮人，不，是这帮魔，看起来总像是在供着他。
    不像有所求，倒像是抱着敬佩感激之情的样子。
    他开始对自己所谓的“前世”产生好奇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解除自己和谢迁野的沟通障碍。
    “医生，你说的这个脱敏治疗，具体要怎么做？”姜俞霜定了定神，问。
    医生开口，一听就是早就打过腹稿的，这个方案不知道在他心里兜兜转转了多久，今天终于有机会能见到天日，他有些激动。
    “是这样子的……这个脱敏治疗呢，就是说慢慢地、循序渐进地让你们能渐渐接受彼此。”
    “比如说吧，咱们魔……咱们小谢，现在最多只能和您说五句话，那么下一次，就可以尝试说六句；现在最多只能拥抱三秒钟的话，下次或许可以试试五秒哦~”
    姜俞霜挑眉。
    如果不是发现，这位医生和谢迁野似乎是那种不坑对方不罢休的损友，他很难不怀疑，医生所谓的这个脱敏治疗，是在帮谢迁野找到一些占便宜的机会。
    不过既然医生这么说了，那这种方法肯定多半是会对谢迁野……有些不太妙的影响。
    果然，医生话音刚落，就听见谢迁野开口。
    “……这合理吗？”
    “有什么不合理的！”医生道，“你忍一忍就好了啊，你不是最能忍了。”
    谢迁野咬牙：“这不是我的问题吧？”
    “哦，对……”医生恍然，看向姜俞霜，“这个方法可能还需要征求一下您的意见……我问您一个问题。”
    姜俞霜淡淡：“请讲。”
    医生弯起眼睛，努力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却还是遮掩不住自己八卦的语气。
    “您对咱们第一魅魔小谢……有欲|望吗？”
    姜俞霜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什么？”
    医生一拍大腿：“欲|望！就是，世俗的欲！望！”
    他似乎是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轻咳了一声，冷静下来说起严肃的话：“这个问题非常重要的……据我研究得到的资料，灵魂绑定的双方是最容易对彼此产生吸引的，这个吸引包括方方面面，任何东西都不会阻碍……总之就是这个方法也需要看您的情况，看看您二位的吸引力是不是有些过于的深……”
    “没有。”
    姜俞霜平静得像是世外高僧。
    医生一顿，磕磕绊绊道：“您、您见过他发|情吗？”
    “见过。”姜俞霜垂眸抿了一口茶，又轻而稳地放下茶杯，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身边谢迁野几乎瞳孔地震的神情，淡淡开口。
    “没什么意思。”
===第33章 第 33 章===
客厅里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
    姜俞霜这么说, 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明白为什么医生会问他这种话，无非就是怕他被魅魔发|情时的样子吸引，最后治疗成没成功不知道，再犯下什么不该犯的错。
    但姜俞霜认为, 比起这个, 能和以后说不定有密切合作的人正常交流显然更重要些。
    至于犯错的事……
    他会克制住自己的。
    大学入校第一年, 姜俞霜在表白墙上霸榜了快一个月，又被扒出是巨富姜家的独子，那段时间狂蜂浪蝶不断, 男男女女都有，什么明里暗里的手段姜俞霜都见过。
    他怎么会在显然没什么经验的谢迁野面前被击溃。
    思及此处，姜俞霜抬眼, 淡淡扫视面前的两个魔，平静开口：“怎么了吗？”
    医生先呛了一下, 道：“没、没事儿……那既然这样的话，咱们这个脱敏治疗就……”
    他说着, 给谢迁野递了个眼神。
    谢迁野没动。
    医生讪笑：“诶……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害怕, 这个魅魔的发|情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谢迁野瞥了他一眼, 像是在说：你认真的吗？
    医生摸了摸鼻子：“又不是毫不自控的状态……不会有事的。只要你们两个都控制一下。”
    “我没关系。”姜俞霜泰然自若。
    谢迁野觉得自己有被挑衅到。
    “好。”他沉声答应下来。
    医生满意地一拍手。
    “不错！”他道, “那就按我刚才说的, 你们两个循序渐进……总有一天, 这个敏|感会变成钝感的。”
    他表面上信誓旦旦, 事实上自己心里没有什么底。
    ——但今天如果不能在霜大人面前提出一个比较有建设性的专业建议, 那岂不是自己砸自己医生的招牌？
    如果说杨初作为灵魂绑定这一术法的创造者, 对灵魂绑定的了解是70%的话, 那么作为后来研究者的医生, 对此的了解也已经达到了65%。并且两人了解的方向和领域还不尽相同, 甚至可以说是互补。
    杨初是魅魔一族很有天赋的后辈，捡来的弟弟中了奇怪的魔法，灵魂不能和魔体很好地融合，记忆短暂且浅。杨初为此钻研十几年，创造出了灵魂绑定。只是最后意外被上任魔王发现、篡改，变成了他们向下掌控的手段。
    那是魅魔一族、甚至全魔界从未经历过的灾难。
    杨初被万魔唾弃，却无力改变现实，舍弃魔族的身体，带着弟弟跨越位面来到此处。
    这段凄烈的过往，以谢迁野弑杀魔王做结。
    医生清楚，像魔王身上的这种单向灵魂绑定，以前最经常出现在上位魔对下位魔——尤其是魅魔的精神控制上。
    而被绑定者谢迁野，就是被掌控的那个。
    医生并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好友、现在的魔王，一直这样把自己拴在链子里。即使链子的那端是霜大人，他也不希望看到。
    思来想去，医生得到了这个“脱敏治疗”的方法。
    “相信我，这个方法百利无一害。”他自信道，却也不再继续往下说具体的利害。
    他不太敢说。
    如果这夫夫两人都撑得住，那自然是最好，能得到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如果撑不住，那最多也是发生一下婚内性|行为。
    这不也是增进他们夫夫感情嘛……
    医生真诚一笑，起身和二人道别。
    “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看了看表，“这个时间你们也应该是要开始夜生活了。”
    “我就不多打扰你们了~”
    谢迁野当即过河拆桥，把损友轰了出去。
    大门关上的声音像是砸在两人心上，谢迁野下意识回头看向姜俞霜。
    姜俞霜和他视线相撞。
    “明天什么安排？”他问。
    谢迁野丝毫没有觉得姜俞霜问出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坦诚道：“你车里的魔气不像是普通魔族留下的，我明天准备去调查一下他的源头……”
    “那个所谓彩票发行的公司地址？”姜俞霜道。
    谢迁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是用追踪魔法查的，姜俞霜现在不会魔法，怎么……
    姜俞霜看了他一眼，眼底像是带了些笑意。
    “现代科技。”
    谢迁野摸了摸鼻子，轻笑。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开口：“明天……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姜俞霜刚要转身进屋，被这句话留了下来。
    “方便吗？”他问。
    他倒是确实很好奇……那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情。
    谢迁野下意识挺直脊背。
    “方便。”他说，“我会保护好你。”
    姜俞霜下意识想说大可不必，后来想了想，毕竟明天要接触的可能是未知的领域，还是谨慎些为好。
    “谢谢。”他微微颔首。
    两人难得互道晚安后，进了各自的卧室。
    姜俞霜的卧室门关上半晌，谢迁野才收回自己的视线，迟迟关门。
    霜霜最近似乎……对他很不一样。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快能换卧室了？
    谢迁野靠在门板上，嘴角翘了起来。
    一墙之隔，姜俞霜给白生之发了消息。
    [明晚xxx的饭局，我有事不能去了。]
    [你方便吗？]
    高强度网上冲浪人白生之秒回。
    [白生之：我有时间啊，闲人一个。]
    [白生之：不过今天稀罕呀，竟然也能轮到你小姜总找我替饭局的一天！]
    [白生之：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姜俞霜难得开了个玩笑。
    [……第一次见到周末加班还这么激动的。]
    [白生之：不，你不懂。]
    [白生之：大学我等了整整四年，全都是只有你帮我答到的份儿。]
    [白生之：为了证明我不是个废物，明天这场我必须替你去。]
    [白生之：所以你明天到底有什么急事儿？能让你把工作都推了。]
    姜俞霜打字的动作一顿。
    确实……似乎也不是什么急事。不仅称不上急，可能自己连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都没有。
    纯粹去看热闹？
    他想了想，回复。
    [去看个戏。]
    白生之顿时八卦心骤起。
    [和谁和谁和谁！！]
    姜俞霜无奈。
    [……]
    [谢迁野。]
    [白生之：懂了。]
    [白生之：约会是吧？！完全懂了！！]
    [白生之：别人如果要为了约会翘班，我第一个不同意，但是如果是你，我的好兄弟，你不一样。]
    [白生之：我第一个替你上班！放心去吧！]
    [白生之：老父亲落泪.jpg]
    姜俞霜不知道该从何给他解释，最后索性随他去了，回了个谢谢便放下手机，打开背回来的笔记本，整理第二天的工作，一封来自环双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顶端。
    似乎在很多人的眼里，他好像真的很爱工作。
    姜俞霜没有急着去开那封邮件，低头喝了口甜牛奶——刚刚和医生聊天快结束的时候，谢迁野去厨房热的。
    目光在画着笑脸的牛奶杯上短暂停留了两秒，便重新移回电脑屏幕上。
    [发信人：环双国际-喻野]
    [主题：不日回国，小姜总是否有时间赏脸一聚？]
    姜俞霜微微挑眉。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工作邮箱里看到私人的信件——这并不违规，只是以往没有人会给他发这样的信件而已。
    工作看似挤占了姜俞霜本就不够充裕的私人时间，然而只有姜俞霜自己知道，他会在心乱的时候选择工作，是为了重新获取那种可掌控感。
    姜父曾经说，姜俞霜是商业上的天才，青鸟的工作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即使同时负责着和谢家共同合作的大项目，姜俞霜也能轻松应对。
    在工作面前，只要他想，就可以掌控一切。
    也因此，在第一次知道环双国际的喻野这个人时，姜俞霜便对他抱有着极大的好奇，那是一种对同类的探究和向往。
    哪知道后面意外接触到……喻野会是一个那样有奇怪想法的人。
    姜俞霜回了信件，又给向晨发消息，以青鸟和环双的名义安排一场商务宴请。想了想，他又单独给喻雪发了微信，告知他此事。
    工作处理到12点，姜俞霜打了个哈欠，合上电脑洗漱躺下，却迟迟睡不着。
    他不是很想承认，自己对明天的行程抱有着一丝小学生春游的期待感。
    姜俞霜侧躺着微微蜷缩，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努力酝酿睡意，一小时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刚要睁眼，却听到一声窸窣。
    ……像偷偷摸摸的贼。
    姜俞霜心头一凛。
    小区安保很好，自家大门的防盗也是顶尖，不可能是外来者……
    他一动不动，窸窣声却越来越近。
    姜俞霜在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起——随时准备一拳挥出。
    他练过点防卫的功夫，知道在这种时候，最重要的便是第一拳。
    最好是猝不及防、突然将对方打蒙，为自己争取逃离或者寻找防身用品的时间。
    不属于房间主人的脚步声停下，正停在姜俞霜面前。
    姜俞霜浑身紧绷。
    “……霜霜？”
    熟悉的声音响起——是谢迁野。
    “睡着了……”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怕打扰到熟睡的人。
    “谢……”姜俞霜下意识轻喊出声，刚要睁眼，却忍了下来。
    他要看看谢迁野三更半夜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到底是想干什……
    温热的指腹轻轻抵上他的眉心。
    读心的链接建立。
    ——[晚安好梦]
    姜俞霜纤薄的眼皮不安地微颤了一下，旋即沉寂下来。
    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呼吸渐渐绵长。
    谢迁野做完每日例行的“人形安睡宝”后，没敢逗留太久。
    要不是怕霜霜每天工作压力太大，晚上睡不好觉。他哪里敢不经霜霜同意就进屋呢？
    ……马上了，谢迁野。
    他握了握拳。
    霜霜果然已经对你有兴趣了……
    他做梦说梦话，嘴里都是你诶！！
===第34章 第 34 章===
第二天上午, 姜俞霜睁眼的时候，大脑里和往常一样清醒。
    他几乎瞬间就想起来，昨天晚上睡觉前, 谢迁野对他做了什么。
    也是这时候他才迟迟意识到, 家里多了一个神出鬼没的……魅魔。
    姜俞霜下意识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身上, 才放心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他有点多想了。
    恐怕谢迁野脑子里都没有他想的那些东西吧……
    总是被白生之称为“清心寡欲之王”的姜俞霜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的有点多。
    总之在这种事情上，他对谢迁野还是放心的。
    姜俞霜回忆起自己这种高质量的睡眠, 似乎确实是从谢家传出谢小少爷谢迁野恢复正常的那段时间开始的。
    顺其自然吧。他想。
    能好好睡觉……总归也不是什么坏事。
    姜俞霜没有再多想什么，甚至没有去思索自己对谢迁野这种全然的信任到底从何而来。
    他洗漱后推门出去, 谢迁野和往常一样, 围着他的小粉围裙在厨房叮叮咣啷。
    姜俞霜的脚步并不重，可谢迁野却依然感觉到了他的靠近, 回头毫无预兆的撞上了姜俞霜的视线。
    两人俱是一愣。
    “……早。”谢迁野犹豫了一下, 先开口。
    他没有忘记昨天医生给他们提的“脱敏治疗”。
    既然是霜霜希望的……那他自然要表现出最支持的样子。
    姜俞霜抿了抿唇，微微颔首：“早安。”
    谢迁野一时间没忍住嘴角的笑意，很快又意识到这一点, 强行压了下去。
    姜俞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做了这么一大套自欺欺人的动作, 心里好笑，却也没说什么。
    他见谢迁野转头看他，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 索性停下脚步, 半倚在门边。
    只是他不知道, 自己这副样子落在谢迁野眼里, 和魅魔勾引别人也差不了多少。
    向来如雪山般笔挺的青年, 此刻带着些初醒的慵懒和倦意靠在门框上, 他不自觉地向下蹭了些, 腰间的衬衫被扯出几寸，清晨暖黄的阳光恰恰落在那片白得刺眼的肌肤上，像被洒了一层薄薄的焦糖，染上美味的颜色。
    谢迁野遮遮掩掩地收回了视线。
    姜俞霜感觉奇怪，上前两步装作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谢迁野的后背。
    意外的，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谢迁野？”他微微皱眉开口。
    “怎么了。”谢迁野道，几乎同时，心底的声音也传到了姜俞霜脑海里。
    [他他他摸我后背……大清早的。]
    姜俞霜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倒、倒是挺清楚的……
    可能刚刚没有听见，是哪里接触不良吧……
    ……读心术也会接触不良的吗。
    姜俞霜抬手抵唇，轻咳了一下，余光瞥见料理台上的牛奶，便伸手去拿。
    “等一下！”谢迁野出声，“是生的，还没煮。”
    姜俞霜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被别人发现自己在生活上的……无知。
    有那么一瞬间，姜俞霜想过怎么就地把谢迁野灭口。
    下一秒，谢迁野塞给他一小盘还散发着热气的漂亮曲奇。
    “你先吃这个。”他说，“这是刚烤好的，有点烫，但是很脆。”
    姜俞霜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把这盘曲奇捧在了手上。
    谢迁野刚刚说的那句话有点长，身体显而易见地已经对他发出了警告——他耳朵红了。
    ……有点可爱。
    意识到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姜俞霜下意识低头，让自己被这盘非常单纯的、散发着甜香的曲奇浸透。
    自己昨晚说的那句“没什么意思”言犹在耳，姜俞霜还不想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我先出去了。”他道，声音还维持着平日里的清冷，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谢迁野没敢再看他半眼，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
    十五分钟后，谢迁野端着双人份的早餐坐到餐桌前，姜俞霜放心地看到他耳根的红意已经退下，才动了筷子。
    他们很少在用餐的时候说话。对姜俞霜来说，是因为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他的性格本来就不擅长和人攀谈，更别提以前谢迁野总是那张欠他八百万的脸，即使知道他心里在想的东西和八百万半点不搭边，但姜俞霜总不能毫不遮掩的直接跟他心里的想法对话。
    细说起来，这大概也是姜俞霜产生了希望能和谢迁野正常沟通想法的原因之一。
    姜俞霜向来缺乏和人聊天的兴趣，但谢迁野的灵魂实在是……
    嗯……有些特立独行的有趣。
    没有说谢迁野傻的意思。
    “你的厨艺是什么时候学的？”姜俞霜对于脱敏治疗还算热衷，想了一下开口。
    谢迁野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想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我说了……你不要害怕。”
    姜俞霜微微挑眉。
    上次他从谢迁野嘴里听到这句话，还是他向自己坦白他是魅魔的事。
    “你说。”他道。心里好奇谢迁野这次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谢迁野闭了闭眼：“……一百五十年前。”
    姜俞霜：……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尴尬了起来。
    “傲天检测到魔王大人又把天聊死了，是否开启调节气氛模式？”
    突然，谢迁野放在桌上的手机，传来熟悉的机械音。
    “开启。”姜俞霜手背抵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由环双出品的顶尖人工智能。
    “已开启。”傲天的声音带了些开心。
    “网上有一句非常火的话，傲天认为非常适合现在的情况。”
    “不……”谢迁野感到不妙，刚说了半句，就听到姜俞霜轻笑了一下，开口。
    “你说说看。”
    谢迁野的手机屏幕上，傲天快乐地散发出橙色的光，还学着人类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找老头，老头好！老头有低保，死了还能找！”
    因为没有摄像头权限，检测不到餐桌上两个人如遭雷劈的神情，傲天继续大声推销自家的老头魔王，努力为家庭和谐做出自己的贡献。
    “我们魔王大人是老头里的顶级老头！不仅现在拥有一副年轻人的身体，魔王的力量也能让他爬楼梯九十九层，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除了年龄以外，您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换新的老——”
    谢迁野长按了关机键。
    世界安静了。
    姜俞霜目光复杂的看着他。
    “我不是……”谢迁野干巴巴地解释，“我、我这个年纪，在魔界还是个……”
    “宝宝？”
    姜俞霜下意识接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离谱，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实世界里又没有撤回。
    他刚想硬着头皮说些什么把话题转移走，就看见坐在对面的谢迁野忽然低头，抬手捂住了脸，唯一露在外面的耳朵，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姜俞霜：……
    不是吧？
    这就不行了？
    他心里那些别扭的情绪，在看到谢迁野比他更大的反应时完全消失了。收起难得有些想要逗弄的心思，姜俞霜开口。
    “吃饭吧，等会还要去查牟志的事。”
    良久，谢迁野那边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嗯”，一整顿早饭的时间，他都没敢再抬头看姜俞霜一眼，出师不利的脱敏治疗自然也暂时告一段落。
    等到吃完饭，谢迁野把碗筷收拾好之后，两人才准备出门。
    半个多小时前还阳光明媚的外面突然变得阴沉起来，天气预报说有雨，姜俞霜便在衬衫外披了一件外套。
    外套的帽子没有整理好，被压在了衣服里，他抖了两下，没能成功拿出来。
    “谢迁野。”他开口，“帮我……”
    他话还没说完，谢迁野就像是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走过来轻轻翻起他外套的衣领，姜俞霜下意识低头，让谢迁野轻巧地把帽子拎了出来。
    [好看。]
    微哑的心声毫无预兆地落进姜俞霜脑海里，他骤然感觉到落在自己颈边的视线如有实质，却又不能这样毫无理由地突然推开他。
    谢迁野把他的帽子整理好，指腹像是不小心地擦过姜俞霜脖颈某处。
    “……好了没有。”姜俞霜声音紧绷。
    沉默了两秒，谢迁野才缓缓道：“马上就好。”
    烦了，毁灭吧。
    姜俞霜牙关轻咬，闭上眼睛。
    这是最后一次……这个脱敏治疗他不想做了！
    他闭上眼的一瞬，谢迁野的心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并且像是不断逼近一般。
    又或者，像是在把姜俞霜的感知往谢迁野那边拉。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后，姜俞霜的视线骤然明亮起来——可他百分之百地确信，自己闭着眼睛。
    那是一个人低垂着的细腻颈部，在黑色连帽外套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视线像是掩耳盗铃般晃了晃，最后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右侧那颗小痣上，不属于自己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极轻地按了一下那颗痣，生怕惊扰到这颗痣的漂亮主人。
    姜俞霜心脏几乎停跳。
    ——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谢迁野的视线，看的是……
    他。
    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测，白瓷般的后颈渐渐漫上一层薄红。
    他几乎听到谢迁野又重了些的呼吸。
    姜俞霜慌乱睁眼，猛地回头。
    谢迁野还是那副红着耳朵的纯情模样，目光清澈地眨了眨眼，乖巧收手。
    “好了。”他说。
    姜俞霜后退半步，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烧的后颈，盯着谢迁野的视线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警惕。
    谢迁野顶着这张纯情的脸……现在在想什么？
    谢迁野和他视线相对——分明没有接触，但心声却传了过来。
    [还好我忍住了。]谢迁野的声音里带着些骄傲。
    [不然霜霜岂不是会觉得我……]
    [是个老变态。]
===第35章 第 35 章===
姜俞霜觉得自己的读心术似乎在渐渐改变。
    这种改变……又或者说, 是“进化”会更合适一些。
    一方面，他刚才在保持读心的状态下，闭上眼睛便获取了谢迁野的视野；另一方面, 似乎在这种视野共享后，有一段时间, 他可以不通过肢体接触——只要有眼神交流, 就可以读到对方内心的想法。
    只是不知道, 这个在别人的身上有没有用。
    姜俞霜有些想尝试，但又实在不愿意在路上随便抓个人。
    那未免也太怪了。
    可如果说再谢迁野身上再尝试一次的话，他又觉得……
    姜俞霜别过头。
    还是算了。
    几分钟前还信誓旦旦地说, 不再做这种脱敏治疗的姜俞霜, 现在完全改了想法。
    ——绝不是他反复横跳。只是他现在在怀疑, 自己读心术的变化是不是与他和谢迁野的接触有关。
    先前在宴会上，他也曾经超负荷使用读心术到身体不适, 当时那种心跳过速、近乎窒息的感觉他这辈子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所以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一直有意识地控制着和别人的肢体接触——除了谢迁野。
    和谢迁野之间建立读心联系，似乎并不会消耗什么。但即便如此, 他对谢迁野读心的时间，也没有超过那天宴会上所有人加起来的总和过。
    然而这么久, 读心术都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也没有一丝要变化的反应。
    在这一次变化之前, 他更是没有和任何人接触——除了谢迁野。
    姜俞霜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口罩帽子全副武装的青年, 神情复杂。
    他们今天出门坐的是地铁。因为目的地的原因, 并不适合叫司机来开车送, 谢迁野又没有驾照, 除非必要，姜俞霜也并不想勉强自己去开车。
    上次开车是因为情况紧急——虽然最后闹了个乌龙。
    姜俞霜一想起这件事，极轻地冷哼了一声。
    谢迁野茫然地低头看他。
    他敏感地意识到，姜俞霜的情绪似乎是冲着他来的。然而检讨半天，他也没想出来自己干了什么惹姜俞霜生气的事。
    ——除了上午差一点越界的动作。
    ……但这件事姜俞霜又不知道。
    谢迁野轻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不去回想那些画面。正疑惑着，忽然听见身边传来细微的相机快门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去看，正正地撞上了旁边一个年轻人慌张的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不算很高，古铜肤色，小臂上肌肉明显——看起来就是常年在健身房泡着的人。
    然而他手里的手机摄像头，却正对着他们两个的方向。
    谢迁野没什么表情——他甚至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对上他的视线，小男生却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谢迁野在外面向来是紧绷着脸，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姜俞霜也同样是差不多的表情。
    ——当然差不多，因为谢迁野完全就是跟着姜俞霜的表情学的。
    总之这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
    于是还没等谢迁野开口。拿着手机的小男生就慌里慌张地道歉。
    “对、对对对不起……我没忍住……”小男生不打自招，虽然满身肌肉，但说话细声细气的，眼圈都红了。
    谢迁野微微挑眉。
    他似乎知道霜霜为什么突然脾气不太好地冷哼了。
    是发现有人偷拍他……介意了吧？
    “呵。”他轻嗤了一声。
    只是没想到，自己都好好地把口罩戴上了，竟然还有人会透过口罩看见他的美貌……
    谢迁野心里一面困扰着别人对他的注意，一面又觉得，因为这种事情闹小脾气的老婆实在难得一见，心里又有些甜丝丝的。
    不管心里有什么少男情绪，谢迁野面上都没有表露出半分，他向那个偷拍的小男生开口道。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可以把你拍的我的照片删掉吗？”
    小男生愣了一下：“啊……什、什么？”
    “偷拍的，我的照片。”谢迁野压低眉眼，强调道。
    那小男生挠了挠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不好意思啊……”他开口，羞涩道，“我没拍您的。”
    “您、您都没有露脸呀……”
    谢迁野：？
    不可能，你分明在拍。
    小男生似乎是看懂了他的意思，往姜俞霜身边靠了一些，道。
    “您好，请问您和这位……呃，帅哥认识吗？”
    姜俞霜这才抬头。
    他完全没想到战火竟然能烧到自己身上。
    “有事吗？”他开口，声音冷淡。
    小男生却瞬间有些激动。
    “那、那个，就是……我向您道歉，我刚刚不小心拍了您的照片。”
    谢迁野：……？
    姜俞霜也有片刻的茫然。
    这么大个魅魔在旁边，你说你拍了谁的照片？
    小男生却自顾自地说着：“我可以把您的照片删掉……我会删的！但是能不能……要一下您的微信呀？”
    姜俞霜神色平静。
    他这是……被搭讪了？
    搭讪这种事儿，他从小到大遇到的不少，但最集中的时候，还是他刚上大学的那段时间。
    那会儿他是个穿白衬衫牛仔裤的清俊少年，十七八岁。虽然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浑身上下也都散发着疏离的态度，但毕竟还是个学生，跟他搭讪的也多是热情洋溢、为了爱情浑身是胆的同龄人，男的女的都有，那张冷淡的脸只能替他挡掉一部分的桃花。
    而从他和白生之一起建立青鸟科技起，姜俞霜便在白衬衫上打起领带，套上了笔挺严肃的西服。整个人的气质和气势都在创业中被磨练得更加出众——却也更加让人感到高不可攀。
    渐渐地，到大三大四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敢给他递情书了。
    如果说以前的姜俞霜是雪山边的一朵雪莲，冰冷美丽，却又想让人去攀折。
    那现在的他，已经变成了一座雪山、又或者是一座陡峭的冰崖，让人实在是见之生畏。
    姜俞霜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这种被搭讪的情况了。
    他刚从大脑的记忆里搜寻出自己大学时拒绝别人搭讪的话，却听见谢迁野开口。
    “不好意思，他认识我。”谢迁野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了两步，拦在小男生和姜俞霜之间。
    “他是我爱人。”谢迁野微微抬了抬下巴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小男生原本伪装出的乖巧可爱的表情瞬间崩裂。
    他的视线在姜俞霜和谢迁野之间来回游移，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就要走，竟然只字不再提删照片的事。
    “站住。”姜俞霜开口。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一时间，谢迁野也上前拉住了小男生的衣袖，像是一柄应声而出的利刃。
    小男生这才发现，这个黑口罩的男人竟然比自己要高将近一个头。原本看起来并不健硕的手臂，用力拉住他胳膊的时候，竟也勾勒出漂亮有力的肌肉。
    他狠狠的抽了抽手臂，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肌肉鼓胀，在这个黑口罩男人的手下，却还是纹丝不动。
    谢迁野不说话，只是垂眸睥睨着他，小男生这才感到害怕。
    “干、干……干什……我删我删！！”
    原本还想狡辩一下的人，瞬间丢盔弃甲。
    地铁到了下一站，小男生抱着相册空荡荡的手机，逃也似的下了车。
    姜俞霜一直坐在座位上，单腿交叠，手放在大腿上，好整以暇的看着那场闹剧。他明明稍显懒散地向后靠着，却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端坐感。
    像一个名副其实的王。
    姜俞霜抬眼看向被召回的骑士。
    “解决了？”他问，刚想继续说什么话，却被谢迁野的动作打断。
    谢迁野摘下戴在自己头顶的帽子，轻轻扣在了姜俞霜的头上。
    “……遮一下。”谢迁野有些不自在道，“我的错，出门忘记给你拿口罩……”
    姜俞霜的视线骤然被帽子挡住了一半，思考到一半的话也顿时消散，整个人有些难得的茫然。
    怎么说……他也没有想到会遭遇这种事情。
    抿了抿唇，姜俞霜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抬手拉了一下帽檐。
    不属于自己的洗发水的味道萦绕在他的鼻尖。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却又……意外的叫人不讨厌。
    地铁到站，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才在一栋有些破败的办公楼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谢迁野开口，声音难得严肃。
    办公楼的大门显然年久失修，明明有一个刷卡机，却还是毫无防备地大敞着玻璃门。
    “在顶楼。”谢迁野道。
    姜俞霜随口问：“怎么进去？”
    “我有办法。”谢迁野勾了一下唇：“放心，我不是人啊。”
    姜俞霜：……
    就……怎么说呢……挺突然的。
    虽然你说的确实对，但是有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听众的心情？
    他还不想在这种严肃的时候，因为这种事情被逗笑。
    “那我呢？”鬼使神差地，姜俞霜开口多问了一句。
    谢迁野愣了一下。
    “你……”他张了张嘴，却迟迟不出声，似乎是在寻找措辞，又似乎是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我也是魔？”姜俞霜猜测。
    谢迁野摇了摇头。
    “你和我们不一样。”他说，声音有些不自觉的低沉。
    “我们在地下，你……在天上。”
    姜俞霜垂在身侧的时候，轻轻捻了捻衣服的布料，垂下眼眸。
    谢迁野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一慌：“没关系，你不用着急……失忆这件事……不，对你来说或者称之为上辈子更合适……”
    “关于记忆这方面，你不要太强求自己。”他说，“我会想到办法的。在此之前你不用着急。”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百分之一百的信任我。”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1楼，轿厢的门被打开，发出年久失修的咯吱咯吱声。
    电梯里的内饰也显得十分陈旧古早，姜俞霜一步踏进去，竟然有些自己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感觉。
    轿厢的门被关闭，视线所及之处，不再有任何属于当下的东西。被一种奇妙的时空穿梭感包围着，姜俞霜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大约是因为刚刚摘帽子的动作太突然，谢迁野的发顶有些凌乱，他却无暇顾及，还在不停地解释着，哪怕他已经在短时间内和姜俞霜说的太多的话，在那道无形的枷锁下，有些病态的潮|红攀上他的肌肤，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可他还在忍耐着，只是为了向身边的人解释清楚一句话。
    “有件事我可能忘了跟你说，关于灵魂绑定……这是单向的，你可以把它看成是，一个可以随时控制我的遥控器。”
    “我是会魔法，现在也确实比你厉害……但你不需要害怕我。”
    “因为你可以完完全全的掌控我，霜霜，你……”
    “谢迁野。”姜俞霜突然开口打断了谢迁野自我惩罚般的念叨。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以告诉我吗。”
    这一问像当头一棒，砸在了谢迁野的脑门上，他怔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以前……是什么关系？”他念念叨叨。
    姜俞霜轻轻地“嗯”了一声。
    又多说了一句话，谢迁野脸上的红意更甚，似乎已经到了控制不住的边缘。
    而他控制不住的后果，可能就是在这里……发情。
    姜俞霜清楚这一点，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控制住一个发情的魅魔——而且这个魅魔会瞬移会各种法术。
    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从某种方面来讲，或许并不普通。但读心术也并不是一个能攻击的东西。
    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着，他无法掌控谢迁野的失控。
    可这又和谢迁野说的话矛盾——他分明告诉自己，谢迁野所有的掌控权全在姜俞霜手上。
    所以这个开关到底在哪……
    姜俞霜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原本捏着衣摆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指腹中。
    他头脑飞速转动，已然没有时间顾及这些。
    谢迁野在电梯的另一边无声地呼吸着，似乎马上就要说出话来，但是又唯恐说出这句超过了限制太多的话后，自己会陷入失控的境地。
    他额头沁出微微的汗意。忽然侧身过去，不愿意让姜俞霜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我、我们以……前——”
    “算了。”姜俞霜突然开口。
    “以后再说。”
    谢迁野猛地回头，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眼尾带着不知是因情绪还是生理激起的红。
    “现在，闭眼。”姜俞霜看着他失措的眼神，声音沉静。
    “你是谢迁野——”
    “你不为任何人掌控。”
    他抬手按上自己心口。
    像是被谢迁野牵动一般——也确实是和谢迁野共感着，姜俞霜心脏处也开始渐渐感受到一阵松弛。
    姜俞霜分不清这是读心的后遗症，还是所谓灵魂绑定带来的影响。
    但最起码他现在能通过这个感觉知道，自己似乎是用对了方……
    “……！”
    姜俞霜刚要松一口气，胸口忽然毫无预兆里发紧，反噬似的急速跳动起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心慌感席卷了他。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站在他对面的谢迁野缓缓睁眼，直直地、像猛兽看见猎物、雄兽看见雌兽般，目光毫不遮掩地粘在了他的身上。
    姜俞霜头脑空白了一瞬。
    ——完了。
    “你要走吗？”
    谢迁野哑着声音开口做最后的确认，像是用餐前的祷告。
    姜俞霜眼神飘到电梯角落的摄像头上，镜头都裂了一半，彰显着它和这栋楼同样的年久失修。
    他后退了半步，却贴上冰冷的金属壁。
    ——完全封闭的电梯轿厢中，他避无可避。
===第36章 第 36 章===
“谢迁野。”姜俞霜咬了咬下唇, “你冷静一点。”
    谢迁野现在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就像是……被主人遗弃的烈性犬。
    只是仅存的意志还在疯狂地告诉他，要抑制住自己想要扑上去撕咬的本能。
    “你会走吗？”
    谢迁野又问了一遍。
    他哑着声音, 死死的盯着姜俞霜，生怕他一不注意就被自己弄丢了一般。
    他盯得很紧, 却一直没有行动。
    姜俞霜知道现在这种情况, 只要回他一句“我不走”就能安抚这只……这个魅魔。
    但这种承诺性的话, 姜俞霜已经不敢再轻易说下。他自己也疑惑为什么，却又找不到答案。
    心底渐渐漫起一股情绪，仿佛有着啮齿动物的牙一般, 不断啃噬、撕咬着他的心脏。
    姜俞霜闭了闭眼。
    ……
    “你这次来, 还会走吗？”一个少年的声音问。
    “不会的。”姜俞霜听见自己年少时的声音这样回答。
    ……
    他忽然感觉一阵头痛。
    刚刚的那两句话裹挟着记忆碎片, 蛮横地扎进了他的大脑。
    姜俞霜下意识皱紧眉头。
    “你……怎么了？”
    谢迁野正要开始第三次发问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犹豫半晌，姜俞霜还是没有将自己取得了一些记忆碎片的事告诉他。
    “没事。”他放缓呼吸, 尽量平静道。
    “我不会走。”
    突然得到回复的谢迁野瞬间被安抚下来。
    “一切迫不得已都是自身能力不足造成的后果。”姜俞霜的声音冷静到几乎无情, 这也正是这些话抚平了谢迁野此时躁动不安的内心。
    “在遇到我一个人无法解决的问题之前……我都不会走。”
    “所以现在闭眼冷静下来。”
    “谢迁野，我们到了。”
    似乎从他说出那四个字起，原本不安的人就变成了温驯的宠物。
    姜俞霜心脏处和谢迁野的共感渐渐消失。或许是因为灵魂绑定者情绪渐渐平静——姜俞霜这样猜测, 但样本不足，他无法做出精确的推断, 现在也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深入思考的时机。
    电梯运行的速度放缓, 显示盘上的数字跳到了顶楼。
    “谢迁野。”姜俞霜开口, “你……”
    他本来想问谢迁野有没有好一些，忽然想起自己这样, 不知道会不会让他的情况反复。
    电梯门开了又关, 走廊没有灯, 静的可怕。
    姜俞霜没有出去。他重新按下关门键, 在楼层按钮那里选择了一层。
    这栋大楼是他未曾了解过的地方，不管是走廊还是天台，都可能装有摄像头——唯一安全的就是这间电梯，他需要尽可能延长待在这里的时间。
    姜俞霜忽然想到一个得力帮手。
    “傲天。”姜俞霜尝试道，“监测他的心率。”
    “傲天收到。”机械音响起，滴滴滴的检测声也随之而来。
    ……果然。
    姜俞霜在心底出了口气。
    之前他就在怀疑，自己是否也有傲天的控制权限。
    可按理来说，这种高智能度的人工智能放在手机上，应该只有机主一个控制人，通常都会采用声纹技术，让人工智能只能识别使用者一人的声音。
    这通常是因为安全起见，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考虑到手机性能负荷的问题。
    傲天似乎也能听懂他说的话，并且能针对他说的话作出答复——这已经让姜俞霜意想不到。
    但姜俞霜更猜不到的是，监测身体健康这种重要而私密的权限，自己竟然也拥有。
    他复杂地看了一眼倚在电梯角落的谢迁野。
    谢迁野此时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正闭着眼睛假寐，呼吸极缓，像是在平复自己心里的情绪，又像是陷在某种回忆里。
    看起来格外乖巧。
    “检测到心率——130次/分钟。魔王大人，您的心率偏高，请及时到医院就诊。”
    姜俞霜：……？？
    多少？130？？
    他瞬间站直，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全都抛到一边。
    谢迁野原本乖巧倚靠的姿势在姜俞霜眼里，突然变成了脱力的反应，他下意识要伸手去扶，却又想起来，谢迁野变成这个样子，全是因为他们的那个接触限制。
    自己上去扶只会加重他的情况。
    傲天还在持续监测谢迁野的其他身体数据——没有一个好的。
    第一次，姜俞霜有了这种六神无主的感觉。
    他就连开口都做不到。
    只要他开口，谢迁野一定会回答。
    可现在这种情况，每一句回答对他来说都像是火上浇油。
    姜俞霜不愿意、也不能够去做这个加害者。
    他这才发现，是自己把整件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他以为的魅魔发情，就是像之前他航班取消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一样，谢迁野用低哑的声音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怎么会……
    “傲天。”姜俞霜开口，声音带着本人都没有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叫救护……不对，你能联系到你们魔族的医生吗？”
    脑子里突然蹦出谢迁野那句有些炫耀的“我不是人”，姜俞霜心里不合时宜地有一瞬想笑，却又很快耷下唇角。
    “傲天可以。”机械音肯定道。
    “没事的。”谢迁野闻言微微掀开半边眼皮，哑着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些情|欲的热度，“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
    “闭嘴。”姜俞霜打断他的话，难得失态。
    “死要面子活受罪是吗？”
    傲天像个小狗腿一样：“傲天已联系医生！”
    谢迁野还未完全恢复的神情有一瞬的放空。
    几乎是下一瞬间，医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什么事儿啊？”
    傲天抢答。
    “医生先生，魔王大人的心率目前不是很正常。”
    医生愣了一下，语气严肃：“多少了？”
    “六百？七百？还是……一千了？!不会吧！”
    “1……”傲天也愣了一下，但还是报数。
    “130。”
    谢迁野抬手扶额。
    “……操。”
    医生那边传来一句字正腔圆的人类脏话。
    没来人界多长时间……脏话学的倒是挺快。
    “医生，他……”姜俞霜看着谢迁野的眼神，也察觉到似乎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但依然谨慎开口。
    “这个……是这样子。魔王的身体呢，有点不一样。”医生一听到姜俞霜的声音，语气顿时正经起来，想了半天，措辞磕磕绊绊，“他在某些时候吧，有可能会因为灵魂的缘故，让这个身体发生一些变化，我们称之为……魔化。”
    姜俞霜问：“这个某些时候是指？”
    医生没忍住轻笑了一下，带着魅魔一族特有的，钩子般的尾音。
    “这个……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毕竟刚刚您和魔王做了什么，我这边就……嗯咳咳……不是很知道。”
    电话那边，医生的语气十分暧昧，姜俞霜只觉得自己头上挂满黑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所以就是说，他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对吧？”最后他只能放弃跟医生解释。
    “对的对的对的。”医生连连点头，“唉，您对魔王可真是太宝贝了……孩子不能宠着呀。”
    “一百五十岁的宝宝。”姜俞霜失笑。
    “一百五很年轻了……哦，对了。”医生补充，“如果什么时候他的心率飙到1000多，那可能是……”
    “需要联系您？”姜俞霜暗自记下。
    “啊，不是。”医生道，“那时候可能您也没空给我打电话了。”
    医生上翘的尾音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姜俞霜努力在心理催眠自己“我听不懂”，这才保持着一个平静的表情，挂掉了电话。
    把自己几乎塞进了电梯角落的谢迁野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神情清澈平静——和早上出门时候的谢迁野一模一样。
    ——就是不知道他顶着这种表情，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更何况是现在这种，刚把他从发情边缘拉回来的状态。
    姜俞霜实在是不敢深想他现在脑子里的画面，明明答案自己一碰他就能得到，但还是难得产生了一种逃避的心理。
    薛定谔的谢迁野大脑。他想。
    只要他不去观测，谢迁野大脑里的想法就不会被确定下来，绝对不会是自己脑子里现在想的那些……
    这样的想法在脑子里过了好多遍，姜俞霜才完全冷静。
    他决定开启一个正事的话题。
    “你之前说，我们要怎么混进——”
    姜俞霜刚开口，电梯忽然极剧烈地震了一下，他毫无防备地踉跄，却被谢迁野立刻伸出来的手臂托住。
    姜俞霜眼睛微微睁大。
    他不想现在读到谢迁野的心——！！
    这句话像是一个闸门，在马上就要建立起联系的两条精神通道之间紧紧闭合。
    重生之后，这是第一次，姜俞霜在和别人触碰到的时候，耳边依旧清静。
    读心术……又升级了？
    与其说升级，不如说是自己对读心术的掌控有了提升。
    原本似乎是强行施加在自己身上，并不受控的力量，现在也渐渐服帖顺从。
    他偏头看了一眼谢迁野。
    读心术最近频繁的变化……无可否认，绝对有谢迁野的原因。
    姜俞霜需要知道，这个“原因”的产生，是谢迁野主动施予，还是对他的被动影响。
    他闭了一下眼睛，在思维空间里找到那扇闭合的闸门，缓缓推开。
    两条精神链像阔别一年的牛郎织女一样，几乎是瞬间就黏在了一起。
    谢迁野的声音也落进他脑海里。
    [霜霜为什么……这样在我面前闭眼睛？]
    [难道是……男人闭眼睛的时候……]
    [就是希望你亲他？！]
    谢迁野干燥的手心还发着烫，却还是轻轻盖上对面青年的眼睛。
    姜俞霜：……
    姜俞霜：？！！！
    他猛地睁眼，却还是晚了一步。
===第37章 第 37 章===
属于另一个人的灼热气息逐渐逼近, 姜俞霜却一时间怔愣在那里。
    他有机会可以推开谢迁野。
    ……但他没有这么做。
    谢迁野的动作极缓，他给足了姜俞霜挣扎的时间，可被自己用手轻轻捂住眼睛的人一动不动。
    温柔炙热的呼吸洒在姜俞霜唇瓣上。
    谢迁野顿住了。
    “……我可以吻你吗？”
    姜俞霜：……
    他骤然清醒过来。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 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
    “……不行。”姜俞霜开口，声音绷得很紧，却也维持着平日的冷淡。
    虽然这样斩钉截铁地回复，但姜俞霜不知道谢迁野问这话是何用意，也不知道他是否会真的听自己的话。
    好在谢迁野顿了几秒，还是缓缓离开了姜俞霜身边。
    捂在他眼前的手掌被松开。
    ——谢迁野又退回了电梯角落, 像个被主人训斥了的狗勾。
    姜俞霜没敢看过去，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一句对自己的质问。
    你刚刚为什么不拒绝？你在期待什么？姜俞霜！！
    思想滑坡了是吗？！
    电梯里安静下来，接吻未遂的谢迁野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发霉, 丝毫不知道自己离成功只差那么一步之遥。
    “……傲天。”姜俞霜道, “问一下你主人的情况。”
    傲天如实转述了他的话。
    果然在傲天的转述下，谢迁野没有露出太过负担的表情。
    “告诉他……我没事了。”谢迁野一瞬间就理解了姜俞霜这样做的理由，他低头看着手机, 缓缓开口。
    姜俞霜没有立刻回应，他在等傲天的转述。
    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这个灵魂绑定的漏洞——只要双方不直接进行交流，哪怕是在同一个空间说话, 也不会对彼此产生影响……最起码不会产生像刚才那样太过分的影响。
    然而这个方法也不是长久之计。
    傲天虽然是谢迁野的随身人工智能，但也是有意外消失的可能的，并且在外面的时候, 傲天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做他们的传声筒。
    他和谢迁野的交流，不能永远依赖人工智能在中间做媒介。
    问题还是要解决的。而经过今天这件事情来看……那位医生的脱敏治疗法, 姜俞霜总觉得不是很靠谱。
    他决定暂时搁置。
    在傲天的转述下, 姜俞霜确定了谢迁野身体无误后, 重新按下了通向顶楼的电梯。
    谢迁野缩在角落里, 不太敢看他，也不敢说话。
    事实上他也有些后悔昨晚那么草率地答应医生，去做那个所谓的脱敏治疗法了。
    怎么说……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又似乎也是低估了姜俞霜对他的吸引力。
    ——单向灵魂绑定的痛苦就在于此。
    还在前任魔王手下挣扎求生的时候，谢迁野见过不少被高阶魔族定下单向灵魂绑定的魅魔，在另一种魔法的辅助之下，他们往往深深地“爱”上了自己的仇人。
    他们变成了莬丝花，变成了攀附于人的柔弱藤蔓，变成了华而不实的装饰品……偶尔被主人拿来使用。
    见不到主人的时候，他们还保留着一丝作为自己的样子。
    可一旦主人到来，他们就会瞬间重坠爱河，匍匐着、卑躬屈膝地祈求主人的垂怜。
    他们神情狂热，狂热到让人害怕。但这种狂热的神情放在魅魔绝美的脸上，竟也显现出几分凄艳。
    ——高阶魔族最喜欢看这种浸着血和泪的美丽画面。
    谢迁野晃了晃头，把自己脑子里冒出的那些过往暂时压回心底。
    他调出傲天看了看自己身体数据的监测，确定自己已经没什么威胁性之后，才试探性开口。
    “我刚刚……吓到你了吧？”
    “……没什么感觉。”姜俞霜的薄唇一开一合，上面的伤口有些显眼。
    ——那是他刚刚自己咬出来的。
    谢迁野的视线在他嘴唇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不是他还记得自己刚刚发疯的时候的行为，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趁疯把霜霜怎么了。
    幸好……幸好理智还在。
    他能够在单向灵魂绑定下还维持一份属于自己的理智，全都是因为他体内魔王的力量。
    这也从另一方面体现了灵魂绑定这个法术的恐怖之处——就连魔王也无法完全摆脱他的控制。
    虽然魔王本人对此甘之如饴。
    “之前你说的有办法，是打算怎么进去？”姜俞霜开口，语气平静，眼皮却仍然微微颤动，泄露出他此时心底的情绪。
    但他侧身对着谢迁野，谢迁野看不到他的眼睛，便真的以为姜俞霜对此无动于衷。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作为魅魔，他当然知道魅魔临近发情的时候，是一副怎样的情态。
    除非是实力差距太过悬殊，否则没有魔不会被发情的魅魔所吸引的。
    实力好一点的，或许还能残存一丝理智，提出拒绝。实力差的，可能当场就被魅魔抓去酱酱酿酿了。
    虽然说按照上辈子的情况，以姜俞霜的实力，对他没有反应完全是正常的……魔之常情。
    可现在姜俞霜是个普通人啊？！
    他是普通人，为什么还会……
    这么冷静？！
    谢迁野无法控制地开始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自己……真的有必要压制魅魔的血脉去寻求和霜霜的“真爱”吗？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即使他脱光了躺在他面前……
    霜霜都……
    “你在想什么？”
    姜俞霜的声音打断了谢迁野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谢迁野摇了摇头。
    姜俞霜见他还是这副单纯无辜的表情，已经完全不想再深思他的内心。
    反正最后受伤的总是自己。
    姜俞霜索性没管他，只是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傲天跟在他后面重复。
    “哦，这个啊……”谢迁野如梦方醒，清了清嗓子道，“我可以干扰他们的认知，让他们把我们认成是合作伙伴。”
    “我提前派人来探查过。他们这里人不算多，所以每个人都是熟面孔，如果不以合作伙伴的身份进去的话，恐怕会有点难。”
    他声音不大，控制在傲天可以听清、但姜俞霜听不清的大小，以免影响到灵魂绑定的探查，再让他们陷入刚刚那种尴尬的境地。
    傲天又大声地把谢迁野的话重复给姜俞霜。
    闻言，姜俞霜微微皱眉。
    他忽然想起来，前两天在向晨查到，牟志可能有被这个组织诱骗的痕迹时。他就嘱咐向晨报警，把这些东西都移交给警方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只是不知道警方什么时候会对这个地方展开调查搜索。
    现在这个地方还存在，就说明警方可能还在探查期，而这个时候自己和谢迁野以合作伙伴的方式进去……
    “我们离开后，他们会对我们有印象吗？”姜俞霜问。
    谢迁野肯定道：“不会。”
    “我会记得清理他们的记忆。”
    他这话说的十分熟练，让姜俞霜很难不多想，他是不是做多了这种事。
    “为什么这件事需要谢迁野亲自来查？”姜俞霜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
    谢迁野是魔王。既然是魔王的话，多少应该会有一些手下……总不至于所有事情都需要他来亲力亲为。
    否则这个魔王当的未免有点惨。
    “本来是打算让他们来的。”谢迁野回答，“但是我思来想去，觉得那个魔气的痕迹……还是有些怪异。”
    “他有点像是我们魔界的……一个特级逃犯。”
    姜俞霜微微挑眉。
    “不过你不用担心，只是一团残留的痕迹而已。”谢迁野到。“不会造成威胁。”
    “而且就算有威胁，我也会保护好……姜俞霜。”
    他差点一个“保护好你”就要脱口而出，好在最后想起了他们现在还在用傲天作为媒介来钻灵魂绑定的空子，这才没有让刚刚的事情重演。
    好烦。谢迁野不悦地皱眉。
    他得赶紧找个办法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不然难道他以后跟霜霜表白，都要再经一次傲天的口？
    那成什么了，傲天给他表白？！
    谢迁野低头看着手机上人工智能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警惕。
    他在脑子里给喻雪发去一条魔语。
    “你这个人工智能他不会谈恋爱吧？”
    “不……不是，不是谈恋爱。”
    “他不会有人类的感情吧？”
    谢迁野扁了扁嘴。
    小气怎么了？他就小气。这是他老婆，有问题？！
    他来人界以后已经研究过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魔的劣根性。
    爱|欲本就是私有的——这可是他们人类说的话。
    电梯的运行速度缓了下来。
    “对了，我们是什么身份？”姜俞霜忽然想起来。
    这个问题谢迁野已经提前跟傲天确定过，傲天便抢答。
    “您是一位富家公子，家里不算特别有钱，但是也有点小钱，能资助这个公司的程度。”
    “然后魔王大人是……”
    姜俞霜：“我朋友？”
    “不是哦。”傲天开口，机械音冷静地说出让人害怕的话。
    “他是你的小情儿。”
    “……什么？”姜俞霜愣了一下，再次发问。
    “小情人儿。”傲天肯定道。
    “魔王大人这张脸，当一个富家公子的小情人……不过分吧。”
    姜俞霜神情复杂。
    就怎么说呢……挺突然。
    “有……剧本吗？”他问。
    通常来讲，像他这种富家公子，通常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他们圈子里包养小男生小女生的不在少数，还正好都是娱乐圈的那些漂亮脸蛋。
    按理说，就算姜俞霜自己没做过，耳濡目染之下也能会那么一招半式。
    然而姜俞霜是什么人？
    从来到姜家的那天起，他就变成了所有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一开始还有小孩嘲笑他，不是亲生的、是领养的、是孤儿——然后那个小孩就在当学期的考试后被他爸妈暴打一顿。
    因为考了倒数第一，而姜俞霜考了年级第一。
    然后这帮公子哥又开始嘲笑姜俞霜只懂得学习，是个书呆子。
    没过一周，他们就在父母耳中听到，姜家的那个小少爷已经开始和他父亲一起谈生意了——又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随着年岁的增长，也随着姜俞霜在姜家呆的时间渐渐变长，他在姜父的教育下展露出惊人的商业天赋，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他们这帮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可望不可及的对象。
    大学的时候更是望都望不到了。
    姜俞霜没什么同龄朋友，白生之大概是唯一一个。
    这个少爷小时候过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他爸是入赘进来的，妈妈是女强人，但是夫妻俩显然感情越过越差，白生之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可以说口袋空空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一开始那帮小孩还觉得白生之好骗。结果刚开了个头，白生之就在姜俞霜的帮助下，反倒回头把他们骗了个底朝天。这事儿硬算起来还是那帮公子哥理亏，一个个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也不敢告诉父母。
    姜俞霜和白生之的革命友谊这倒是结下来了。
    白生之这个唯一的朋友从小就花，但是花的有原则——未成年不谈恋爱，未结婚不滚床单。可以说是花了个寂寞。
    姜父姜母倒是对姜俞霜的这个朋友十分满意。
    因为不会带坏自家乖儿子的朋友，哪个家长不喜欢？
    但显然，现在问题出现了。
    姜俞霜根本没有办法好好扮演一个富贵纨绔公子哥，还是包养了个小情人，愿意为他豪掷千金的那种。
    他只会谈生意。
    “……我不会。”姜俞霜犹豫半晌，还是开口。
    电梯的门已经缓缓打开，谢迁野愣了一下。
    “那、那那……我来？”
===第38章 第 38 章===
破败公司的顶楼, 某某彩票公司里的员工正低头忙碌。
    他们有的人清楚自己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做的到底是不是合法的勾当。但也有些人只会浑浑噩噩的打电话。
    他们有一抽屉电话卡，几百页个人信息齐全的电话单——完全就是一个电诈窝点。
    彩票只不过是他们的一个小业务罢了。
    正埋头打电话的所谓客服, 抬头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子，忽然看见自己平时总是油光满面，邋里邋遢的领导。今天难得穿了一身正装。
    领导看见他的目光，狠狠的瞪回来。
    “看什么看！上班摸鱼？电话打完了吗？！”
    客服慌乱回头。
    说实话，如果不是生计所迫，他早就不想在这个地方干了。
    但是没有办法, 他初中辍学，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脉，又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做这种卖苦力的活。
    好在这个公司包吃住, 他也没什么消费欲望。
    活着就行。
    他一边打电话, 按照纸上的话术，开始对电话那边的人进行洗脑和引|诱。刚开了个头，就被狠狠地劈头盖脸一顿骂。
    “骗子, 滚！”
    “傻逼，浪费老子时间。”
    接通还没五秒，电话里就传来嘟嘟的忙音, 客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辱骂的生活。
    被电话那边，莫名其妙被泄露了联系方式的“客户”辱骂。
    被公司里脾气差劲的上司辱骂。
    被旁边工位看他不顺眼的同事辱骂。
    过年回家的时候，还要被父母兄弟姐妹用嫌弃的眼神看着, 不时辱骂。
    好像他这一生下来就是为了被人骂，当人的出气筒。
    客服脸色变得有些扭曲, 可他视线所及之处, 只有白花花的工位, 像个棺材一样把他困在这里。他便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 只是机械地又播下另一个号码。
    “听说今天有大合作商。”他听见旁边工位活泼机灵的同事跟上司攀谈，“张总，不愧是您张总！！拉赞助的功夫真的是太厉害了。”
    “你小子消息倒是灵光。”上司被这一通马屁拍的舒适，也难得和颜悦色，决定抬一抬这个经常拍他马屁的下属，“等会跟我一起去见见。”
    “……可是我电话还没打完呢，张总。”同事笑了笑。
    上司瞥了一眼在工位上任劳任怨的客服，随口道：“让他帮你打。”
    同事摸了摸后脑勺：“这不太好吧，小杨也有他的工作……”
    上司冷哼一声，不屑道：“你也有你的工作——你现在的工作就是等一下陪我去见客户。”
    “有能力的人就该被重用。你这张会说话的嘴，等会儿见了客户可得给我好好发挥一下，把人奉承舒服了，有你的奖金。”
    同事正在原地愣了愣，还是谄媚一笑，连声说好。转头把自己手上没打完电话的那一本厚厚的名单丢到了客服桌上。
    他似乎还想对客服说什么，却碍于在上司眼皮子底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客服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电话本，继续机械地在电话上按下按键。因此也没有察觉到同事看他的眼神里，掺杂着无尽的同情和愧疚。
    “公司”的大门被敲响，上司赶忙让同事去开门。
    “你好你好……您就是谢先生吧？”上司热情地把人迎了进来，“久仰大名！”
    原本安静到针落可闻的办公室骤然热闹起来，客服也没忍住，趁上司和同事都没时间管他，回头看了一眼。
    来者身形高挑，比肥头大耳的上司高了一个头不止，戴着墨镜，浑身上下散发着老子天下第一，没钱不要靠近我的气势。
    看起来是个帅哥，只是挡住了脸，看不真切。
    客服对此没什么兴趣。
    这种精神上的享受，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打扰他工作的阻碍罢了。并不是他对这份工作有多么热衷，只是如果他完不成工作，不仅没有工资，反而还得倒扣钱。
    他赔不起。
    客服不懂法，也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的权益，他只能一味的听从上司的安排，被滚刀肉似的来回剥削。
    他刚要移开视线，却看见高大青年身后，跟进来一个比他矮了一些的、身形笔挺修长的青年。
    客服的头一顿，一个诡异的姿势定在了原地。
    ……找到你了。
    -
    “谢先生谢先生！这边请……”肥胖的西装男子毕恭毕敬地把谢迁野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甚至亲自上前去帮他拉开座椅。
    “这位是……？”胖西装看了看跟在谢迁野身后的姜俞霜。
    “我的情……我男朋友。”谢迁野差点一个嘴瓢说出自己压根不敢想的话。
    他连墨镜都没摘，就那样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把一个有钱纨绔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会是上辈子出道一年半就豪取三个影帝，第二年就开创自己流派的天才演员。
    姜俞霜看着他的侧脸，想。
    谢迁野抬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空着的半个沙发，抬眼对姜俞霜道：“宝贝，坐。”
    姜俞霜眉头微动。尽管谢迁野和他的视线之间隔着一层墨镜，他也能猜得到，墨镜之后想必是一副心虚又有些觉得刺激的眼神。
    胖西装的办公室并不大，谢迁野坐着的这个沙发也只能容纳他一个人而已，留给自己的地方不到半人宽。
    如果不是他不能在这种时候过多的跟谢迁野说话，姜俞霜觉得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说他两句。
    ——小情人嘛，骄纵不是很正常？
    脑海里冒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姜俞霜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确信，自己没有和哪个狐朋狗友的小情人接触过。
    姜俞霜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种古板的父母，恨不得抓着自己的思维来回摇晃，嘴上不停地问。
    [你从哪里学来这些的QAQ？]
    像是在解答他的疑惑一般，他忽然感觉到大脑里一阵轻微的晕眩，他微微闭眼按住太阳穴。
    ……
    “霜，你做贵公子。”
    又是总是出现在他回忆里的那个少年，声音活泼。
    “我是魅魔，我来装你的小情人，这叫专业对口~！”
    “这……不合适。”姜俞霜听见自己说。
    “有什么不合适？很简单的啊！”少年忽然靠近。
    姜俞霜的视线只能看见地面，少年脚步轻快地接近他，然后轻巧地坐上了他座椅的扶手。
    “喏！就这样就行。”少年肯定道，“我见过的魔王，宠爱的美人都这么坐的。”
    话音刚落，姜俞霜感觉到他似乎是和自己对视了一下，然后两人齐齐轻笑出声。
    ……
    “怎么了？”谢迁野开口。
    姜俞霜摇头。
    两秒钟后，他抿了抿唇，学着刚刚回忆的少年的样子，侧身坐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谢迁野下意识抬手在他腰间扶了一下，很快又触电般地收手。
    胖西装看着两人的神色，显然暧昧了不少。
    “管好你的眼睛。”谢迁野忽然冷声道。
    纨绔的形象完全不ooc——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的小美人很正常。
    在金主爸爸面前，胖西装不敢造次，只能当孙子一般连声道歉。
    “我对你们项目感兴趣，全都是因为我家宝贝觉得，你们这个项目还有点意思。”谢迁野道。
    胖西装眼前一亮，看着姜俞霜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看财神爷的样子，之前的轻佻不复存在。
    他就说……一个有钱的公子哥，怎么可能会跟他们这种公司搭上关系？
    如果是通过身边的女朋友知道这件事，又想要博美人一笑，那就能说得过去了。
    再者，眼前这两个人长得……显然都不是一般颜色。条|子从哪儿找来这么帅的两个小伙儿？
    总不能是从娱乐圈租借的。
    胖西装被自己的幽默逗得笑了两声，放下警惕。
    “跟我说说你们公司的概况吧。”谢迁野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低头装作烦躁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却是偷偷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剖离开身体，在这间狭小却忙碌的公司展开探查。
    刚才他和姜俞霜还没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越来越重的魔气。
    他也就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
    只是那团魔气似乎善于隐蔽。在他推开门的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能让谢迁野这个魔王都无法在第一时间找到的魔气……极大的概率，是在几十年前那场大战里生死不知，疑似潜逃的前任魔王。
    谢迁野皱眉。他这样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让胖西装犹豫了一下，自己要不要跟这位公子哥继续接触。
    和这种有钱人家的少爷合作，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胖西装心知肚明。
    “跟我说吧。”姜俞霜突然开口。
    他知道谢迁野和一个人交流过于频繁的时候，对方可能会受到他血统的影响，从而对他产生一些不该产生的想法。
    先前他就猜测，谢迁野以前应付这种情况，应该都是靠抹除记忆之类的手段——就像他在电梯里说的那么熟练。
    姜俞霜本来想完全配合谢迁野的行动，但却忽然想起，今天谢迁野来这个地方，说是为了追查一个魔界的特级逃犯。
    [特级]。
    听起来就来者不善。
    在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的情况下，姜俞霜希望在场的唯一战斗力谢迁野能尽可能地保存实力。
    毕竟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反倒会拖后腿。
    有了这种想法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这大概是第一次，他生出了自己似乎会拖别人后腿的想法。
    思索半晌，“找回前世记忆和力量”这件事还是在姜俞霜的计划表里被提前。
    他忽然间对此迫切了许多。
    然而现在还在外面，面临着未知的危险，姜俞霜暂时把这些想法压在心里，冷冷淡淡地坐在扶手上，听着胖西装把自己骗人的公司说得天花乱坠。
    进门的时候，他早就察觉到，这里的一个工作人员偷偷地拿仪器检测了他们身上的电子设备，这个小房间里八成也安装着信号屏蔽器。
    只可惜，这对傲天无效。
    这款由顶尖公司研制出的、已经属于世界顶尖的人工智能，早就在暗处开始录音。
    等回去一定要抽空约喻雪出来，探讨一下关于公司的管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像环双定制一个……傲天ps。
    姜俞霜想。
    至于喻雪那个奇奇怪怪的老板……
    还是算了。
    姜俞霜几乎没怎么听胖西装的胡扯，那些漏洞百出的话，在他耳朵里简直像是小学生对着一道微积分的题大声说，因为1 1=2，所以解得。
    他只是偶尔矜贵地颔首，表示自己有在听。
    “我们公司的情况呢，大概就是这样子……”胖西装结束了他的介绍，兴奋地脸红。
    眼前这个人傻且金主钱多的冷美人，似乎确实对他们的项目很感兴趣，一直在不停的点头。
    胖西装想了想，试图拉近和合作伙伴的关系。
    他给旁边的特别会说话的下属使了个眼色，下属立刻心领神会。
    “这位小先生，您男朋友真是太宠爱您了！”刚刚对他们进行检测的工作人员立刻开始拍马屁，“古时候那什么烽火戏诸侯……比起您男朋友来说，唉，差远了啊！！”
    姜俞霜几乎已经点头点到了机械的地步，闻言便也顺势点了下去。
    抬头的时候他才发现哪里不对。
    “……”
    他张了张嘴，在工作人员谄媚拍马屁的表情里说不出话。
    “呵。”身边一直沉默着的谢迁野忽然轻笑了一下。
    他还没有收回自己探查的灵魂。如果此时抬头睁眼，所有人就会看见他失去光泽的一边眼睛。为了防止吓到别人——尤其是霜霜，谢迁野依然维持着低头，用手背撑着下巴的姿势——只是换了一边。
    问就是他完美的脸型把他的手背硌痛了。
    “我当然爱他。”谢迁野开口，理所当然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他明明是在扮演另一个角色，说出的话却又真的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意思。
    姜俞霜抿了抿唇，别开视线。
    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回应这句半真半假的话。
    工作人员见状，脸上一喜，立刻察觉到自己这个马屁拍到了对的位置。眼睛滴溜溜一转，顿时就想到了无数句给小情侣拍马屁的方式。上前一步刚打算开口，却看见这个一直人模狗样的公子哥，忽然伸手揽住了小美人儿的腰，往后一拉，和正准备靠近的工作人员拉开距离。
    大概是男人的占有欲作祟，公子哥的手故意揽在胖西装和工作人员看不到的方向。
    但即便如此也能让人感觉出，扶手上青年那截不盈一握、劲瘦纤细的腰。
    “干什——”姜俞霜被他揽得往后一仰，伸手差点撑在谢迁野大腿上，好险才转了方向，最终撑在空出来的半个沙发上。
    谢迁野没有开口，他却听见了谢迁野脑海里的自言自语。
    [这个工作人员……不对劲。]
    谢迁野的动作，简直就像是把自己的心声送上门来一样……刻意到让姜俞霜心生警觉。
    他承认，他现在对谢迁野的观感确实在渐渐变好，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要把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底牌……甚至自己的读心术，都袒露在他面前。
    姜俞霜的唇缝紧抿成一条线，微微皱着眉，似乎在苦恼眼前的局面该如何解决。
    “放开我。”他最后轻声道，“还……还在外面……”
    他明显感觉到，谢迁野揽在自己腰间的手一僵，旋即真的慢慢松开。
    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谢迁野嘴上的台词倒还说的流畅。
    “你的意思是……我们回去再……？”
    姜俞霜大概知道，此处应有一个撒娇讨饶一般的：“讨厌~！”
    但他说不出来。
    实在是……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正在他犹豫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谢迁野开口给他解围。
    “对了，你不是说要问问你那个叔叔的事吗？”
    姜俞霜瞬间就明白他在说什么，借着台阶下去，看向胖西装道。
    “我知道你们这个项目，是因为我一位叫牟志的……叔叔。”
    话音刚落，他敏锐地察觉到胖西装的眼神变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的语气，透露出几分明显的敌意。
    姜俞霜装作没发现的天真样子，平静道：“一两个月前吧……我和他不怎么熟的。”
    胖西装的脸上明显舒缓了一些。
    牟志是在近一个月才在他们的诱|导下欠下巨债的。如果这些人已经这么久没和他联系，那想必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
    可以继续骗……不是，可以继续合作！
    “他叔叔那个老东西，呵，为人不仗义。”谢迁野嗤笑，“之前宝贝跟我说，他叔叔开着豪车，手上的钱一大笔一大笔……但就是不肯告诉他赚钱的门路。”
    “还好……我宝贝有我。”
    姜俞霜尴尬一笑，好在无论什么样的笑在他这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都能显现出几分回春般的暖意。
    谢迁野不得不又咳了一声，示意盯着自己老婆看的男人注意自己的身份。
    说实在的，他都有些后悔自己和姜俞霜身份对调了。
    胖西装和工作人员讪讪地移开视线。
    “行吧，你们这项目还算不错。”谢迁野装出一副很明显的打肿脸充胖子的语气——完全就是一个想在小情人面前，装出一副自己很懂这些商业上的事的纨绔子弟的模样。
    “500万。这项目，我谢多鱼投了。”他豪爽道。
    胖西装立刻眉开眼笑：“好的好的，那谢公子和这位小先生在这里稍等，我去准备合同。”
    “小王啊，端茶倒水，照顾好这两位贵客。”
    被叫做小王的工作人员连连点头，看见谢迁野和姜俞霜面前的茶杯冷了，就又立刻泡了杯新的热茶。
    姜俞霜抬手接过茶杯。
    [妈的……一群没良心的。]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
    [不过倒也来得巧。再过20分钟，张队就要带队收网。]
    [到时候，我可要把你们这些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呸！]
    小王挂着和心声完全不同的谄媚表情，笑着离开。
    姜俞霜手里的水杯微微晃了一下。
    他心里有一瞬间的茫然，旋即很快将小王说的话和他的身份对上。
    小王——光荣的人民警|察。
    还是搞电诈的……卧|底。
    想起自己和谢迁野此行来的身份，姜俞霜顿时神经紧绷起来。
    “谢……”他开口，却不知道在这种可能有监控的环境下，该怎么称呼谢迁野。
    他忽然想起谢迁野刚刚给自己编的化名。
    “多鱼。”他努力亲切道。
    谢迁野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第39章 第 39 章===
“咳咳……怎么了？”谢迁野缓了缓, 勉强道。
    姜俞霜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只是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
    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亮着小红灯，像一只无形的眼睛在监视着他们。
    姜俞霜清楚, 这背后一定藏着那个胖西装的视线。
    他忽然从沙发的扶手上起身, 眼波一转，看向谢迁野结实的大腿。
    ……应该还算结实。
    没看过没摸过的……他也不太能确定。
    姜俞霜定了定心神。
    ——他绝对没有想要摸一下的意思。
    在谢迁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姜俞霜一手揽住他的脖子, 轻轻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没有坐实, 似乎是害怕真的把谢迁野压坏。
    心里想着, 反正也不可能真的和他接触太久, 姜俞霜便就着这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 靠到谢迁野耳边。
    他不知道这样的姿势对谢迁野来说, 几乎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他正要说话，突然感觉谢迁野抬手, 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他的腿弯。
    姜俞霜毫无防备地跌落，坐实在谢迁野腿上。
    ——触感意外平稳。
    他下意识想直起腰，却被揽了回来, 扭头便看见谢迁野摘了墨镜, 微微挑眉看着他。
    “怎么了？”容貌昳丽的青年凑近投怀送抱的清冷美人，做出一副耳鬓厮磨的样子。可事实上过度的接触已经让他耳根泛红。
    “……我们得快点离开。”姜俞霜忍住被陌生气息包裹的异样感，稳住声音小声道。
    “好。”谢迁野没问他原因就从善如流, “我等下就动手, 很快。”
    姜俞霜：……？？！
    你要动手？！和谁动手？
    那个叫小王的警察吗？!
    然而, 他还没有来得及解释更多, 办公室的门突然又被打开。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子跟在胖西装身后走进来。
    三人面面相觑。
    “哦, 这两位是我们的合作伙伴……”胖西装简单介绍了一下, “谢小少爷、还有这位小先生, 你们不用管他。他就是来办个手续，小王陪他一起。”
    谢迁野，微微皱起眉头。
    “你也是来买他们的彩票？”他随口问。
    夹克男子回头，露出憨厚朴实的笑容，一看就是个老实的劳动人民。
    “是嘞。”他道。
    胖西装转身出去，继续准备这个大生意的合同，留下小王和夹克男子跟姜、谢二人共处一室。
    谢迁野眯着眼盯着夹克男子的背影半晌，忽然起身。
    那个被叫做小王的工作人员立刻警惕，下意识做出防卫的姿态。
    摄像头毫无预兆地发出呲啦的一声，红点一闪即灭。连带着熄灭的还有办公室的灯光。
    \"停电了！停电了——\"门外传来其他工作人员的喊声。
    在办公室里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谢迁野出手——并不是标准的擒拿，但却十分敏捷有效地将小王按在了墙上。
    “你干什么？！！”夹克男子喊，“给我住手！我是——”
    “你是上当受骗的倒霉蛋！”谢迁野回头呛了他一句。
    夹克男子：……？
    他迟疑了一下，口袋里掏出一半的警官证又被放了回去。
    “别动手！”姜俞霜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去拉谢迁野，对方却像是要向他展现自己力量一样，一点也拉不动。
    谢迁野还在跟夹克男子解释：“这是一个骗子窝点。我看你老实、为人正气才告诉你的！别再上当受骗了！”
    “我爱人已经报过警了，你不用害怕。”
    夹克男子：……啊这。
    他看向站在旁边的姜俞霜。
    姜俞霜沉默了半晌，还是点头：“我前两天就报过警……”
    夹克男子眼底浮现出了然的神情。
    另一边，谢迁野又狠狠按了一下手底下不断挣扎的小王，捂上他的嘴，防止他大喊，向外面通风报信。
    “动什么动！”他道，“你这个人也奇怪……我看你一身正气，怎么会和这种骗子混在一起？！”
    小王从喉咙里发出惊讶的一声“嗷？！”
    “噗，这位……谢先生？”夹克男子想了一下开口，“您算命吗？”
    “啊？”谢迁野愣了一下，问，“我不算啊。”
    他只是会看一个人身上恶念的多少罢了。
    他先前就觉得，这个小王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别扭。
    明明灵魂里都没什么黑色恶念，就连灰色也只有偶尔的几片，但他竟然能在这种骗子公司里，发展成胖西装的得力手下。
    ……可见这个骗子公司的骗术有多么高超。
    恐怕这个小王，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
    谢迁野恨铁不成钢！手上力度又加大了些，把小王按得嗷嗷叫。
    “您怎么看出来小王一身正气？”夹克男子哭笑不得地问。
    谢迁野没办法解释，只能说自己是感觉出来的。
    “手都举起来！！”
    忽然，透过薄薄的门板，外间传来一声正气十足的大喊。
    胖西装在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想要销毁自己桌上的证据，却被眼前的混乱场景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瞳孔骤缩，转身就要跑。
    “站住！”
    “不许动，警察！”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胖西装顿时被定在原地——起作用的大概是谢迁野的魔法。
    谢迁野震惊地扭头看向和他同时出声的夹克男子。
    夹克男子已经从兜里一手掏出警官证，一手掏出配枪，快走两步，抵住了胖西装的后脑勺。
    姜俞霜靠在办公桌桌沿，轻轻“啧”了一声。
    “哦对了……谢先生能麻烦把我的部下放开吗？”夹克男子很快给胖西装拷上手铐，偏头看向还压制着小王的谢迁野。
    一阵呜呜的哀嚎后，挣扎着的小王终于重获自由，一脸悲愤。
    他帅气无比的卧底生涯，本以为会结束在自己潇洒地站在胖西装面前，将他绳之以法的画面。
    ……结果怎么会是自己被当成犯罪分子，被热心群众按在墙上，就差暴打和当场思想教育？！
    “小王，回去加强训练。”夹克男子忍笑。
    小王越想越觉得委屈，在自家队长的示意下，接手了胖西装的押送，决定使出浑身解数，谨防他逃跑。
    夹克男子走到谢迁野和姜俞霜眼前：“你们好，我是S市经侦支队队长。”
    “麻烦你们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谢迁野大脑空白了一瞬。
    [我进局 子了]
    五个大字瞬间砸进他空白的脑壳。
    似乎是看出谢迁野的想法，夹克男子笑了一下，道：“不要误会。只是配合调查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紧接着他转向旁边的姜俞霜：“您就是姜先生吧？”他问。
    “您好。”姜俞霜颔首。
    “十分感谢您对本案件的帮助。”夹克男子真诚道，“前几天我们接到由您秘书向先生打来的报警电话。非常感谢您提供的重要线索，不然我们可能还要多花一周的时间，才能排查到他们的这个窝点。”
    “在着一周里……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的受骗者被他们骗得倾家荡产。”
    姜俞霜想起已经变了一副模样的牟志，心里沉重，轻轻点头。
    “我代表经侦支队，向您表达真挚的感谢。”夹克男子说完，立正敬了个军礼。
    姜俞霜也立刻鞠躬：“不敢当。真正辛苦的是您和警察同志们。”
    他直起腰来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谢迁野。
    ——谢迁野直挺挺地回了人家警察同志一个还算标准的军礼。
    像个第一次见到警察叔叔的小学生，目露崇拜。
    按他之前那些中二的心理活动推测的话……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了。
    姜俞霜失笑，忽然想起来什么。
    等一下……谢迁野不是魔王吗？
    在普罗大众的印象中，魔王这个词更多的可能代表着邪恶黑暗。
    说不好听完全就是黑恶势力的头子。
    按理来说见到警察……即使是人界的警察，不说感到害怕吧。最起码也应该是一副……敬谢不敏，避而远之的态度？
    谢迁野怎么还崇拜上了。
    姜俞霜神情复杂。
    两人跟着夹克男子的警车一起回了派出所。
    “你没关系吧？”路上，姜俞霜问。
    谢迁野还没反应过来，坐在副驾驶的夹克男子有点感兴趣地回头。
    “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他……职业有些敏感。”姜俞霜解释，“他是演员，不知道进派出所会不会被拍到，然后被……”
    “哦哦，被传黑料是吧？我懂。”夹克男子朗声笑道。“这个简单。”
    “谢先生这样的优秀公民，我们警方肯定是不能放任别人给他这件事胡乱抹黑的。”
    “姜先生放心，我们这边会安排。”
    做完笔录后，两人又被小王请到了会谈室。
    “我们张队让我过来问问你们。”小王挠了挠头，“刚好有个节目组在我们这边拍纪录片，关于咱们警察日常工作的……这个案件也被收录进去。张队问你们愿不愿意接受节目组的采访？”
    谢迁野对于娱乐圈那些营业的事儿一窍不通，姜俞霜倒是微微抬眸。
    不得不说，夹克男子——经侦支队的张队长，这个做法在目前看来，应该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既能防止谢迁野被无良媒体拍到进出派出所，给他编出什么黑料，又能借着纪录片的受众，给谢迁野打一波免费广告。
    “问一下你经纪人吗？”姜俞霜提醒。
    对娱乐圈他知道的不算多，但至少也大概了解，艺人在接各种采访之前，是要经过经纪人同意的。
    “你希望我接受采访吗？”谢迁野却偏头看向他。
    “……问我做什么？”姜俞霜有些讶异，“你随意。”
    谢迁野便当做是得到了许可，转头冲小王点了点头。
    小王便推开会谈是的门，节目组的人还正在里面调试设备，几人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
    “谢哥……哎，我这么叫您方便吗？”小王眼睛一亮。
    谢迁野没回他，反倒是看了一眼姜俞霜。
    姜俞霜：？
    又看我干嘛？
    “你问我老……我爱人。”谢迁野道。
    姜俞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高一矮两双眼睛带着期盼的目光盯住了。
    “……谢迁野。”他闭了闭眼。
    “能不能正常一点？”
    小王忽然笑了一下。
    “虽然我在那边卧底的时候说的挺多话都……唉，挺夸张的。”小王道，“但有一句话我绝对没说错。”
    “你们二位真的很恩爱啊！！”
    “百年好合！”
    “比翼齐飞！”
    “早生贵子……哦不好意思，这个就算了。”
    小王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两个人的脸色。谢迁野的开心几乎毫不掩饰，嘴角都已经翘起来了。而他旁边那位冷冷清清的帅哥，小王本来以为他会很拒绝这种东西，没想到他只是偏头，抬手抵唇，无声地咳了一下，似乎在缓解自己的尴尬。却也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
    是真爱！——小王在心底肯定。
    他看向谢迁野：“谢哥，你身手真是这个。”说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当然。”谢迁野就差把尾巴掏出来，翘到天上了。
    “我要变成最强的那个。”他说着中二的台词。
    “魔王大人说的对啊！”终于被解开说话封印的傲天立刻捧哏。
    好家伙！
    小王眼前一亮，偷偷道：“谢哥！你也是二次元啊！”
    谢迁野茫然了一瞬，却也没再多纠结小王嘴里他听不懂的话。
    他初来乍到，听不懂人类有些话也是正常的。
    这种时候只要点头就好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迁野转头看了一眼因为尴尬而眼神飘忽的姜俞霜，忽然抬手牵了一下他的手腕。
    他没说话，声音却毫无保留地传到了姜俞霜耳边。
    [我要变成最强的那个。]
    [这样才配得上你。]
===第40章 第 40 章===
姜俞霜几乎瞬间就发现,谢迁野似乎是在试探他。
    接连几次这样子的动作让姜俞霜不得不警惕。
    “你小心一点。”姜俞霜平静道，他借着灵魂绑定不能长期接触的理由，和谢迁野拉开的距离。
    姜俞霜脸上波澜不惊,就好像刚刚真的只是简简单单地和另一个人接触了一下罢了。
    谢迁野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王看着一来一去的两个人，完全就是一副打情骂俏的样子，没忍住扬起了和他女朋友磕cp时同款的姨母笑。
    “姜先生说的对。”他煞有介事的点头，“谢先生这个职业，在外面确实是要注意一下。”
    其实他听自家队长说,这位谢迁野先生是个娱乐圈的演员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瞬间不相信。
    你瞅瞅,就谢迁野这张脸，别说娱乐圈了,他敢肯定，全世界只此一份。
    再看这身段,再看刚刚在电诈团伙那边的演技……啧啧啧。
    ——电影电视剧春晚没你我不看好吧！
    按理来说，顶着这张脸再怎么混也该名声鹊起了。小王想起自己浸淫娱乐圈多年的追星女友，回忆了一下，完全没有从女友众多墙头里扒拉出谢迁野这张脸。
    可以推荐一下。他想。
    最起码这个艺人……他应该不会翻车。
    直到刚刚姜俞霜和谢迁野在里面做笔录的时候,小王偷偷拿着手机在外面查了一下,才发现谢迁野唯一出演的电影甚至只有一个预告片。
    谢迁野身为配角,在预告片里面只有不到十秒的镜头,但是就是这短短10秒的镜头，已经在各大视频网站上衍生出了几百份二创剪辑。
    小王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果然慧眼识珠,以后要是干警察这行受了什么严重的伤,不能在一线继续为人民服务的话,去当个星探也挺好的。
    发掘一些美丽的颜值和正直的灵魂，也是从另一种方面上为人民服务了嘛。
    “谢先生，你以后一定会火的。”小王肯定道，“像你这种正义感这么强的演员，真希望娱乐圈多一点。”
    另一边还在调试机器的纪录片工作人员闻言深深点头：“是啊，最近这个娱乐圈真是乱了套……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全出来作妖了。还没到年底就开始冲业绩，真是……”
    小王正气十足：“谢迁野先生，一定要在娱乐圈好好努力，成为娱乐圈的道德标杆啊！”
    谢迁野听到这话，矜持地笑了一下：“我尽力。”
    姜俞霜在旁边听着微微挑眉。
    一个魔王……说自己要成为人类的道德标杆。
    看起来很认真的那种。
    这剧情恐怕真的只有小说里才能写出来——还是那种奇奇怪怪的扑街网文。
    姜俞霜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事实上，谢迁野在某些事情上，纯粹的让他感到惊讶。以至于他一度怀疑过谢迁野是不是真的魔王。
    傲天那句魔王大人的称呼，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为了满足谢迁野内心迟来的中二之魂？
    就记像很多小孩小时候喜欢披个床单装公主，拿个树枝做骑士一样。
    “两位是一起接受采访吗？”纪录片摄制组的工作人员问。
    “采访他就行。”姜俞霜指了指谢迁野。
    他不是娱乐圈里的人，没有必要、也没有兴趣上这种采访。
    没等谢迁野说什么，姜俞霜拉开会谈室角落的椅子坐下，拿出手机。
    “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不用看，谢迁野都知道，姜俞霜肯定又是在看合同和报表了。
    他瘪了瘪嘴。
    工作和和自己一起接受采访之间……竟然是工作更加吸引他吗？
    谢迁野努力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事物的发展是螺旋上升的……总有一天他能超过这个可恶的工作！
    “谢先生？”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小声催了一下，谢迁野这才回神走过去。
    采访只是简单的几个问题，完全是把谢迁野当成了普通的目击者，不提及任何他在娱乐圈的事，摄制组倒是对此拿捏的很准——当然了，不提最好，这样反而还能为谢迁野赢得路人的好感。
    “受访者名称这里……谢先生是打算用真名还是？”
    谢迁野想了一下，严肃道。
    “就叫热心市民谢先生好了。”
    摄制组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转头又去问另一边利用一切琐碎时间专心工作的姜俞霜。
    “这位先生呢？您贵姓？”
    姜俞霜推了一下眼镜抬头：“免贵姓姜。”
    他声音冷冷清清，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忽然庆幸，自己有好好地这段声音也录下来。
    妥妥的声控福利啊！！这是他们纪录片节目组也能有的吗！
    嘿嘿！
    “对了，不好意思。”谢迁野忽然道，“能不能麻烦在我名字后面加一段……”
    “知名演员吗？”工作人员问。
    谢迁野摇头：“不是，帮我加一句……我想想啊……对，就这样！”他忽然灵光一现。
    “姜先生的合法配偶——热心市民谢先生。怎么样？”谢迁野说着，眼神亮亮的，似乎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想法。
    摄制组的工作人员这下是真的笑了出来。
    “谢先生，你和爱人真的……非常相爱哈哈哈哈。”工作人员拿出本子，正准备记下谢迁野的要求，却被突然出声的姜俞霜打断。
    “抱歉。不用听他瞎说。”姜俞霜揉了揉眉心，原先没什么波澜的神情里带着些无奈。
    他转头看向谢迁野，抿唇。似乎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移开视线，变成一句淡淡的“走吧”。
    ……算了，他和谢迁野说话的机会有限，就不要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批评上了。
    反正他说了也不会听。
    告别了纪录片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和经侦支队的张队长之后，姜俞霜和谢迁野顺着傲天给他们指的导航往地铁站走。
    “所以你今天调查的怎么样？”姜俞霜忽然问。
    “确实有问题。”谈到正事，谢迁野便严肃了不少，“对方警惕性很高，逃30记340;很快……但我给他打上了追踪印记。”
    说到最后，他忽然尾音上扬，像是觉得自己做了好事的大狗，翘起尾巴，等待夸奖一般。
    姜俞霜淡淡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
    谢迁野翘了翘嘴角。
    害怕电梯里的事情再次重演，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
    晚饭后，谢迁野还在厨房里收拾餐具，就听见傲天在外面客厅的桌子上大喊大叫。
    “有电话，有电话，有经纪人的电话！”
    “帮我接一下。”谢迁野说。
    正在客厅沙发旁坐着吃饭后甜点的姜俞霜顿了一下，俯身滑动谢迁野的手机。
    几乎下一秒，听筒里就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咆哮，带着社畜的痛苦。
    “谢迁野！！谢大人，行行好！下次接工作能跟我说一声吗？”
    姜俞霜神情微动。
    白天提到经纪人的时候他查了一下，发现谢迁野的这个经济人来头也不小。
    年纪不大，30来岁，但是带出过的影帝影后，两只手都数不清，可以称他是娱乐圈的顶级经纪人之一了。网上也有传言说有工作室开价年薪8位数请他，他都没有答应。
    没有想到现在竟然在谢迁野的工作室供职。
    而且据他所知，谢迁野的工作室……只有谢迁野一个艺人。
    他们工作室这样子的结构，不像是为了赚钱，反倒像是一心只为了捧谢迁野，所有好的贵的全往他身上招呼。
    姜俞霜之前还有一段时间以为，谢迁野是接不到通告的小可怜，演完一个电影配角，就只能闲赋在家天天做饭——虽然谢迁野本人对此还做的挺开心。
    小可怜摇身一变，成了手里资源拿到手软的资源咖，姜俞霜不得不重新审视谢迁野的情况。
    暂时把心里的疑惑压回去，姜俞霜按了免提。
    “不好意思，谢迁野在洗碗。”他说，“我开了免提，麻烦您再说一次。”
    电话那边经纪人的声音像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鹅，沉默了许久，在开口已经变成了一副冷静打工人的样子。
    “谢迁野先生，我是您聘请的经纪人，我的工作就是替您筛选通告，再和对方商议什么时候是最佳的发布时间。”
    “哦。”厨房里，谢迁野随口应了一下。
    经纪人那边沉默了两秒，姜俞霜觉得自己都能猜想到，现在电话对面的经纪人想必已经额头上青筋暴露。
    “我有提醒过他。”姜俞霜道。他忽然生出一些坏心思，想要火上浇油。
    “啊……不好意思，姜先生，您当时和他在一起？”经纪人问，“哦，那……那没事了。”
    姜俞霜：？
    怎么就没事了？
    他的火上浇油呢。
    经纪人在那边絮絮叨叨：“您在旁边把关过的东西，肯定是没问题的！这个采访接的好！警察探案、纪录片、正能量……非常有利于谢迁野先生的形象打造。”
    “冒昧问一下。”姜俞霜心里冒出一个有些离谱的猜测，“您说3记0340;形象打造的目标是……”
    “额……这个是谢迁野先生自己提出来的。”经纪人先甩了个锅，才道。
    “谢迁野先生的形象……我们打算让他拥有一个类似‘善良的化身’的称号。”
    姜俞霜：……
    他沉默着看向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忙忙碌碌的谢迁野，失笑。
    “挺适合他。”从某种方面来讲。
    经纪人尴尬地笑。
    “那个纪录片已经发了？”姜俞霜突然想起刚刚经纪人话里提到的采访，疑惑。
    “哦，不是的。”经纪人道，“节目组今天发了预告片，里面有谢迁野的采访镜头。”
    “这么快。”姜俞霜微微挑眉。
    经纪人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也觉得太快了。原本这件事可以操作的余地还很大，能在引导下带来更大的流量，让艺人和节目组都互利共赢。但纪录片摄制组这么快就发出来……也没办法。”
    姜俞霜点头，顺着话头又和经纪人随口聊了两句娱乐圈公关的手法，经纪人惊讶地发现，这位科技产业的商业新贵，能在这个年纪就走到目前的位置，绝不仅仅是他背后家族的推动。
    这个年轻人的观察力和理解力都近乎可怕，用多智近妖来形容也不为过。
    假以时日，他绝非池中之物。
    姜俞霜正听着手机里，经纪人和他分享自己处理过的公关事件，忽然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咯吱咯吱的怪异响声。
    他循声看过去。
    谢迁野站在水池边拿着一个苹果搓洗，手上力度很大，搓得苹果吱吱响，他偏着头，眼神幽怨地看着姜俞霜的方向。
    “……怎么了。”姜俞霜问。
    看着姜俞霜平静如常的神情，谢迁野搓苹果的手劲儿更大了。
    “哦，没什么事……就是好奇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他声音闷闷地说。
    姜俞霜不动声色：“经纪人先生的阅历很足，我能从他这里学到不少。”
    电话那头还开着免提，谢迁野清晰地听到，向来精明到可怕的经纪人，此刻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憨厚……像是被别人夸奖以后不知所措的傻子。
    “姜先生谬赞……”经纪人道，“您的才能是我这辈子都要仰望的……真的非常厉害。”
    “还有您对工作的态度也值得我们学习，如果能像您一样把工作融入到生活里，并且还能保持对生活的热情，那一定是最好的。”
    姜俞霜失笑：“倒也不用这么……强求。”
    “您说的对。”经纪人深以为然。
    谢迁野见两个人很快又开始聊工作，把自己晾在一边，轻轻“啧”了一声。
    姜俞霜微微抬眼看他。
    谢迁野便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别开头没在往那边看，顿了两秒，还抬手把厨房门关上落锁。
    姜俞霜：……？
    闹脾气了？
    厨房门被关上的巨大响声顺着免提传到经纪人耳朵里，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靠……完蛋。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在人家老公记面前一直聊一些人家老公听不懂的东西？
    而且这个醋坛子“别人家的老公”还是自己工作室老板——更是拿捏着自己命脉的大魔头。
    经纪人嘴角一抽。
    大魔头就算了……辱大魔头了。
    谢迁野这种的，顶多是个混世魔王。
    “谢迁野有福气。”忽然，经纪人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姜俞霜愣了一下，不知所以，只能礼节性地表达认同。
    经纪人想表达的……可能是傻人有傻福吧。他想。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很快，谢迁野端着果盘出来，正中间的一个苹果几乎给他雕出花来，周围还用小杯子装着一杯一杯的果泥，精致又漂亮。
    “刚刚怎么突然关门？”姜俞霜随口问。
    谢迁野抿了抿唇：“哦，我在打苹果泥。”
    姜俞霜道：“没听见声音啊。”
    “……静音的。”谢迁野想了想说。
    姜俞霜眼神疑惑地看了他一下。
    静音的机器你关什么门？
    但谢迁野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已经习惯了，便也没有多问。
    “魔王大人！傲天检测到，您白天接受的那个纪录片采访已经开播啦！”忽然，躺在茶几上的人工智能，不堪寂寞地开口，试图吸引两个人的注意。
    “这么快？”谢迁野愣了一下，“傲天，调出来播着看看。”
    姜俞霜起身。
    谢迁野的眼神一直粘在他身上，他自认为不足痕迹：“……你不看吗？”
    姜俞霜的眼神，坦荡里带着些真情实感的疑惑。
    “我要去工作。”他说，声音平静如常。
    “……哦。”谢迁野收回视线，垂下眼睫，遮掩住自己眼底的失落。
    姜俞霜没有发现。
    书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传到谢迁野耳朵里。
    “还需要继续播放吗？魔王大人。”傲天问。
    “不看了。”谢迁野说，“我也去工作。”
    傲天反应了好长一会儿，才开口。
    “可是魔王大人，您现在没有工作要做了。”
    谢迁野疑惑。
    他堂堂魔王，兼世界百强环双集团老大，兼娱乐圈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兼伟大老婆大人的家庭煮夫。
    既然也有没有工作要做的一天？！
    “傲天，你是不是在排日程表上偷懒了？”谢迁野义正言辞。
    “没有，魔王大人。”傲天的机械音不带任何情感，“这些工作都是您自己推掉的。”
    紧接着，这位高级人工智能立刻反客为主。
    “魔王大人！您为什么要偷懒！沉溺在温柔乡中！”
    “站起来！魔魔！劳动最光荣！！”
    谢迁野：……
    他沉默着，仿佛在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两分钟后，他开口。
    “不，我有一定要完成的工作。”谢迁野严肃道。
    傲天立刻打开备忘录：“魔王大人请说。”
    “找一个靠谱的职业经理人。”谢迁野说，“然后让他去霜霜的公司应聘。”
    “然后让霜霜别再这么累了……人界这么大，出去看记看很好。”
    “……”傲天卡壳了一瞬，“恕我直言，魔王大人。那您呢？”
    谢迁野挑眉，理所当然。
    “我陪他环游世界啊。”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姜俞霜家隔音很好，谢迁野完全不担心自己的话会被姜俞霜听见。
    半晌过后，傲天才道：“久等了。傲天刚刚向主系统请求调用违禁词库，用以表达傲天现在的心情。”
    谢迁野好奇：“说说？”
    傲天：“草！”
    -
    那天晚上谢迁野最终还是没有看自己的采访。本来也不是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他之前之所以想看是因为想找个借口和姜俞霜多待一会儿。
    姜俞霜也没有把这个东西放在心上，医生给他来了消息，说正在研制调配一种能让人消除被魔族附身后遗症的药物，之后需要他的协助。
    生活按部就班的过了两天，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谢迁野的那个采访突然就火了。
    姜俞霜知道这件事，还是休息时间路过他们公司某个部门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
    他回了办公室，难得没有在休息时间，直接打开报表加班，而是鼠标一转，百度搜索微博进入。
    微博文娱榜热搜第三，赫然是“正能量艺人”陷包|养丑闻。
    姜俞霜半个眼神都没有给这一条。
    ……娱乐圈常态罢了。
    紧跟在那条后面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热心市民谢先生。
    姜俞霜直接点进看起来就和谢迁野相关的后者。
    纪录片摄制组官博发的那条简短的采访花絮，此时已经破了7位数转发。
    ……有这么好看？
    姜俞霜好奇。
    那一天纪录片摄制组录制采访的时候，他也在旁边，表面上做出一副事不关己工作的状态，实际上也会分心听一下对方的提问和谢迁野的回答。
    谢迁野是个好人。他想。他不想看到一个好人被无良节目组设的问题下坑诬陷。
    不过还好，作为拍摄警|察题材的纪录片摄制组，他们有着较高的道德底线，甚至没有过问谢迁野的私人生活和工作，全程就事论事，丝毫没有要跑偏的意思。
    与之相对应的就是——毫无爆点。
    即使没有做过娱乐圈这一行，之前也了解的不多，但姜俞霜知道，一个毫无爆点的东西，想火起来难如登天。
    他点开视频。
    铺天盖地的弹幕，把画面遮了个干净。
    [看看我刷到了什么？]
    [第78遍！！]
    [好家伙，世上竟有真帅哥男酮。]
    [咱就是说，嗑昏了家人们。]
    [空降1:32！]
    男酮……是什么？
    嗑昏了又是什么？
    姜俞霜微微疑惑皱眉。
    他猜到那个空降1分32秒是什么意思，大约就是这个视频突然爆火的原因。
    为了省时间，他直接拖动进度条，稳稳地落在了1分32的地方。
    前一分半大约是纪录片摄制组对于案件30记340;大概描述，1分32秒的时候缓缓黑屏。
    【然而你以为……这个案子只有惊心动魄和日夜苦战吗？】
    还没等节目组给出答案，弹幕已经纷纷刷了起来。
    [不！还有帅哥！！]
    [不！还有绝美爱情！]
    [不！还有我们免费就能看的东西！]
    [涩涩！就要涩涩！]
    姜俞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突然按下暂停键。
    节目组该不会是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了那个被安装在胖西装办公室的摄像头。
    节目组难道是调出了那个摄像头的……
    姜俞霜的手悬在鼠标左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去。
    (https://../38404_38404273/22176671.htl)
    ....
===第41章 第 41 章 【二合一】===
意外的是,屏幕上最先出现的，并不是谢迁野的脸，而是那个在电闸集团做卧底的警官。
    [s市经侦支队警员王小王]
    颇有喜剧感的名字让姜俞霜轻笑了一下。
    这位小王警官……原来真的是小王警官。
    屏幕里,样貌清秀的小王神情复杂，一张脸皱成一团。
    “我本来以为,我的卧底生涯会结束的非常帅气。”小王沉痛道,“但没有想到就在收网的那一天,来了两个……奇怪的人。”
    [哈哈哈哈三刷的我已经准备笑了。]
    [奇♂怪的人！]
    [小王警官：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身为“奇怪的人”本人的姜俞霜抬手抵住唇,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
    屏幕里，小王犹豫了半晌,似乎在措辞：“他们两个……看起来不是正常的男男关系,当然，这是诈骗团伙头目介绍的。”
    姜俞霜：……
    不正常的男男关……
    非要说的话……
    那确实也真的不是。
    不算正常，但好在还算纯洁。
    弹幕像是应和一般飘过来一段。
    [社会主义兄弟情！懂的都懂。]
    姜俞霜并不懂，注意力也没在这条弹幕上多做停留。
    “很帅。”小王说着，身为一个颜狗，一时间没忍住嘴角的笑,“两个人都帅。”
    “但是我当时真的很生气，我大受震撼……你们这两个长得都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模样，又这么有钱。这钱拿去干什么不好？非要来投资这个！不仅打水漂，还助长犯罪行为！”
    “当时我真的觉得,这两个人,不是蠢就是坏。”
    停顿了片刻，小王叹了口气：“后来才发现……小丑竟是我自己。”
    [哈哈哈哈,这个警察小哥哥好会玩梗]
    “他们俩,一个是给我们专案组提供过重要线索的报案人。”
    “另一个……嗯……”
    小王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前方高能]
    [小王警官：这辈子没想过会有这么离谱的事。]
    因为只是预告片的缘故,节目组的剪辑节奏非常快，下一秒直接就切进电诈团伙头子——胖西装的办公室。
    想到他办公室那个摄像头，姜俞霜原本刚放松下来的神经骤然紧绷。
    好在胖西装办公室的监控清晰度不太高，而节目组截取的，也是伪装成打算购买彩票的经侦支队张队长站在桌边的画面。
    为了显眼，还给张队长和身边的小王头上打了一行字幕。
    【友军】
    姜俞霜松了口气，失笑。他忽然又想起谢迁野把小王当成坏人按在墙上的画面。
    一切都显得十分正经，大战前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如果没有突然飘了满屏的粉色弹幕的话。
    [快看张记队长身后嘿嘿嘿……]
    [干什么呢！干什么！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的吗！]
    [多来点，我喜欢/doge]
    [草！]
    姜俞霜嘴角刚扬起几分的笑意渐渐回落，他顺着弹幕的指路看过去……
    正看见在沙发上，以一个奇怪又暧昧的姿势叠在一起的、两个熟悉的人影。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大马金刀，脸上的墨镜莫名给他带来一些黑|道大佬的气质。他伸手紧紧扣住坐在自己腿上的美人的腰，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觑着眼看向小王的方向。
    他怀里的美人一身宽松青春的帽衫，被另一个人的手臂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他趴伏在“黑|道大佬”的颈边，顺从又乖巧。
    画面很漂亮，构图正巧合适，光线也落得十分恰到好处。
    身为一个摄影爱好者，姜俞霜会截屏的——如果屏幕上那个被搂着的人不是他的话。
    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窒息，刚要抬手按一按自己的人中，却看见突然爆满的弹幕里划过许许多多差不多的句子。
    [q我窒息了斯哈斯哈……]
    [好会好会这他妈就是专业演员吗！！]
    [人工呼吸！我要这个漂亮哥哥给我人工呼吸！]
    姜俞霜抬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人中他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但总觉得……这个动作一做下去，他就和弹幕上那些人抱的是同样的想法了。
    弹幕里的话越来越直白热烈，有的甚至一脚油门轰到晋江市边缘，直直就向隔壁海棠市去了。
    第一次直面这些言辞的姜俞霜大脑空白了一瞬，缓了一会儿，终于承受不住地按下暂停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自己脑子里，被弹幕搞的乱糟糟的东西全部抛掉。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术业有专攻。
    姜俞霜觉得有点头疼——面对上亿元的大单子的时候，他都没有过这种反应。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给艺人接通告这种事……果然还是应该由专业的经纪人来把关。
    他明明已经在现场一个一个问题的听过，没有想到节目组还会玩出这种幺蛾子。
    然而采访是他答应谢迁野接的，现在出了这种问题，他似乎也无从怪罪谁。
    只能说是，奇怪的经验增加了。
    纤长的手指有些焦躁地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姜俞霜半只手捂住脸，冷静许久，才又很勉强地点开继续播放。
    幸好，那一段画面已经过去——节目组当然不可能在这种地方逗留太长时间。也不知道是深谙钓鱼的手法，还是真的正气凛然，不愿意在纪录片里放这些吸引人眼球的手段。
    下一秒，画面骤然黑下来，镜头一转，变得摇晃不稳。画面旁边的小字解释，这段影像来自于张队长偷偷拿出来的执法记录仪。
    带有夜视功能记30340;记录仪，像素也没比摄像头好到哪里去，但却能清晰地在黑暗中捕捉到人的行踪。
    ——原本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的谢迁野骤然发难，目的性极强地以一个再利索不过的招式，在瞬息之间就把小王按到了墙上，并且转头中气十足地向张队长喊。
    “你个上当受骗的倒霉蛋！这里是个诈骗窝点！我已经报警了！”
    “一个都别想跑！”
    节目组非常应景地在谢迁野头顶上打上了【正义使者】的称呼。
    [草2333天降正义了属于是]
    [妈的，这一套好帅……这套身手要是去拍打戏，绝对帅疯了！！]
    [什么什么？我娱乐圈终于可以摆脱小鲜肉交谊舞打架了吗？]
    [动作片导演！请他！！给我拍！]
    画面里，倒霉蛋小王警官挣扎的厉害，差点扫到试图拦住谢迁野痛击友军的姜俞霜。
    谢迁野的反应比刚才还要迅速，直接一个勾手将倒霉蛋小王的胳膊反折在后面，又向右移了一步，一边继续按住小王，一边不忘把姜俞霜保护在身后。
    [他好爱他。]
    [他妈的想起来前男友路上遇到个抢我钱包的，比小偷跑的还快——反方向跑的/呲牙]
    [大声告诉我这是什么？是爱情！！]
    姜俞霜也微微怔住。
    但是环境太黑太乱，谢迁野的动作他完全看不到，只知道自己试图拉住他，对方却纹丝不动。
    当时他对谢迁野的核心力量有了一个更明确的认知。
    如果说谢迁野走那一趟的收获，是给他要调查的东西打了一个追踪标签的话。那姜俞霜仔细想了想，自己这一趟唯一算得上收获的，可能就是……
    谢迁野这具身体……身体素质不错。
    坐不塌。
    姜俞霜轻笑。他忽然觉得自从自己认识谢迁野——他是指被对方藏在心声里的那个真正的谢迁野，不知是近墨者黑还是什么，姜俞霜总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也渐渐变得有些跳脱。
    他的前二十年像是规规矩矩地活在一个盒子里，忽然有人告诉他，这个盒子可以滚动，可以敲出声音，甚至有朝一日可以揭开盖子。
    姜俞霜抿了抿唇，眼角柔和下来。
    忽然，纪录片的镜头镜头一转，落在谢迁野那张称得上完美的脸上。
    到了采访环节。
    [q]
    [刚刚太黑看不清楚，现在……我靠。]
    [这是我配在纪录片里看到的颜值吗？]
    [我可以，我可以!]
    [散了吧，人家有男朋友了！！]
    [就在后面坐着的那个/doge]
    [虽然看不清脸，但也是个帅哥呢q]
    “您好，怎么称呼您比较合适呢？”镜头后，主持人的声音愉悦。
    谢迁野声音严肃：“热心市民谢先生就好。”
    [草哈哈哈哈哈谢先生你真帅！]
    [科普一下，这位是娱乐圈一个小新人演员谢迁野。]
    [笑死，别搞到最后又是自炒。]
    [相信我记，往后看，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自炒的……/呆滞jpg]
    “如果可以的话，还可以叫我……”
    “姜先生的哔——，热心市民谢先生。”
    谢迁野的话说到一半，嘴还在动，但是却被节目组消了音。
    画面旁边缓缓出来一行字。
    【考虑到另一位当事人的要求，本段对话做保密处理。】
    [草？？]
    [所以到底哔掉了什么！]
    [不是你这样让我们更要想歪了好吗？！]
    [大胆点！男朋友！遮遮掩掩的像什么男人/doge]
    [我抱他，我搂他，我保护他，但我们只是朋友？]
    主持人业务能力一流，受过专业训练，什么好笑的事都不会笑，继续冷静问：“那请问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谢迁野想了一下，一本正经：“我要来调查这里的恶念。”
    [？？]
    [什么玩意儿？]
    [我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这确实是一个20多岁的身体……]
    [男人至死都是中二少年/doge]
    [可是，他说这话好帅哦……]
    [醒醒，看脸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笨蛋帅哥好喜欢。]
    小王在旁边说：“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很危险的。不要舍身饲虎，观众们不要跟他学……这种东西交给警|察就可以了。”
    被正直的人民警察这么一说，谢迁野无辜地转头，看向在会议桌边坐着看手机的姜俞霜。
    “又看我干什么？”姜俞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是我要来的。”
    [声音好好听妈的。]
    [抓个重点！“又”看……嘿嘿……]
    [可恶！！第一次期待案情以外的东西！]
    [节目组，你还是个正经纪录片节目组吗！！这个东西合适吗？快点把底片都拿来给我康康！]
    接下来就是张队长对于这个案情的简述，最后是节目组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给这个预告片放了个钩子。
    关掉视频以后，姜俞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是如释重负，就好像是想要呼出一些自己刚刚被迫接收的认知。
    他觉得自己那个方形的盒子，似乎因为这个视频，被画上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姜俞霜摇了摇头。
    他重新退回热搜界面，原本想要关闭，却不知怎的一个手滑点到了热心市民谢先生上面的那条热搜话题。
    正能量艺人陷包养传闻
    姜俞霜不太常用微博冲浪，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刚点进去，就被里面一句话抓住眼球。
    【扒扒吧：众所周知，警|察是不会骗人的。人家警官都说了，这两个人不是正常男男关系，一帮人还在那洗谈恋爱？笑死。】
    熟悉的新词汇让姜俞霜瞬间意识到，这似乎也是在说他们。
    又或者……是在针对谢迁野。
    他不由自主地往下看。
    【让我康康是谁的小眼睛：就离谱，太刺激了，第一次吃到娱乐圈明星包养别人的瓜/口水。】
    姜俞霜微微皱记眉，点开评论。
    热评第一就是一个极有力的反驳。
    【不愿再笑：你高估那个明星了吧……他就是个还没火起来的十八线，他拿什么包养别人？】
    【猫就是狗回复不愿再笑：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拿脸？/doge】
    姜俞霜正要向下继续翻页的手一顿，他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谢迁野的样子——却是那天在电梯角落，耳根和颈侧烧红的凌乱模样。
    欲盖弥彰地垂眸，过了一小会儿，姜俞霜才继续翻阅热搜话题。
    大约是因为谢迁野真的不火，这个话题之所以能被顶到这么靠上的位置，多亏了沙雕网友的回复。
    大部分人已经把这个当成了玩梗，乐此不疲地创造着新的解读角度，但无疑，谢迁野的权益正在一步步被蚕食侵害。
    正打算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忽然姜俞霜看到一个回复。
    【人不能至少不：你们在说什么？这个姓谢的演员不会你们真的以为他一穷二白吧？人家背后是有超级庞大的国际大集团资助的。】
    姜俞霜眉头一凝。
    谢迁野的工作室有赞助的事他知道，身为谢家的人，即使不得宠，在事业上多少也会受到来自家族的帮助，这无可厚非。
    只是……庞大的国际大集团显然不是用来形容谢家的。
    他点进去，果然有人和他抱有一样的疑问，问这个博主，庞大的国际财团指的是哪一家。
    【人不能至少不回复青梅竹咩：环双/呲牙】
    熟悉的公司名字，让姜俞霜瞳孔骤然缩紧。
    环双……？
    他刚想继续追问有证据吗，却被提示还未注册微博账号，页面自动刷新，博主已经整理好实锤放到了评论区。
    一条一条逻辑链清晰——即使是姜俞霜也找不出任何一丝纰漏。
    排除掉所有的猜测，剩下的最后一个，即使再不可能，也只能是真相。
    谢迁野和环双有关系的事，像是一笔浓墨重彩，落进了姜俞霜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是过去多久，办公桌上的闹钟忽然响起——到了姜俞霜给自己规定的准备工作的时间，他第一次想要先把工作放一下。
    ——他也这么做了。
    上次谢迁野被传出包养的时候，姜俞霜并不知道他身后有一个强大的经济团队，更有着几乎取之不尽的财力和资源——他以为谢迁野是个小可怜，被家族抛弃，爹不疼娘不爱，为了苟延残喘，还必须给他这个协议结婚的丈夫洗手做羹汤。
    他以为是这样，以为是谢迁野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去辟谣那些传闻……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谢迁野另有所图。
    姜俞霜握在手里的钢笔被紧紧攥了一下，他抬手拨通向晨的电话。
    “微博文娱热搜榜第二位，澄清辟谣……压下去。”
    向晨原本正向他的老板看齐，努力让自己沉迷工作，忽然被老板打发去看文娱热搜，头脑一懵，然而他在看到照片上他老板不甚清楚3034记0;侧脸的时候，更是直接瞳孔地震。
    刺、刺激……
    这边，目标是把自己打造成“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万能助理”的向晨，正紧锣密鼓地准备公关，努力洗白谢迁野个那位“不知名帅哥”只是普通朋友的水军刚下场，形势才有好转的趋势，却忽然从天而降一个重磅消息。
    【谢迁野：我已婚。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就是结婚了而已。】
    正主的一句话——水军和向晨所做的努力顿时化为泡影。
    向晨把谢迁野的微博链接转发给姜俞霜的时候，心底已然想好了辞职信该怎么写。
    姜俞霜那边迟迟显示消息未读。
    然而总裁办公室，姜俞霜刚接到一条消息——来自谢迁野的微信。
    [我公开了。]谢迁野一句话撂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才补充
    [……单方面的。]
    莫名有种底气不足的感觉。
    姜俞霜难得还没有沉浸在工作里，瞬间就想到了那条热搜，谢迁野话里的“公开”指的是什么，他几乎不用猜就已经成功解码。
    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微博，不算熟练地输入谢迁野的名字，跳出来的第一条微博，果然是他想的那样。
    他的沉默且已读，不知道给谢迁野带来了什么错误认知，但有时候姜俞霜觉得不管他说什么，谢迁野脑子里都会有独属于他的……“野式理解”。
    [姜俞霜:思索jpg]
    [你不用担心。]谢迁野果然又发来消息。
    [以后如果真的离婚，那一定是我的问题。]
    但是我怎么可能有问题？而魔界众所周知，霜霜也不会有问题。
    所以可以得出结论——
    他们俩完全不会离婚啊。
    谢迁野心里做了一番自认为逻辑通顺的推理，在电话那边暗自点了点头。
    姜俞霜正在想，应该怎样回复谢迁野才能让他显得不那么尴尬，手机上忽然进来一通电话。
    【姜择楚】
    弟弟？
    姜俞霜正准备打字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向下滑动接通电话。
    谢迁野那边……等一下再回复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反而是姜择楚，他很少给自己打电话，大约是遇上什么麻烦事。
    然而在姜俞霜接电话的空档，谢迁野刷刷刷地发来好几条消息。
    [别装了，眼神骗不了人的。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是真的想离婚。]——一条明显参考霸总语录的开篇。
    过了两秒又续上一句谢迁野风格的话。
    [……对的吧？（狗勾可怜jpg）]
    [你只是忘记我了，嗯。在这个世界你只是第一次遇见我，等以后咱们熟悉了，你肯定不会再觉得我不好，你说过你对我没有抵抗力的，怎么还无动于衷呢？]又是一条从奇怪语录里修修补补出来的宣言。
    这回几乎是下一秒就冒出来新的一句，满载着求生欲的——
    [就……实在哪里不好我也能改。]
    [（狗勾期待jpg）]
    记对方显示已读，却迟迟没有回应。
    谢迁野正在家里的厨房，一面用他杀魔不见血的锋利尾巴在小饼干上雕花，一面微微翘起嘴角。
    “傲天。”他叫出家里唯一能跟他说话的人工智能。
    “他怎么不回我？”谢迁野问。
    刚干起新职务，摇身一变变成夫夫俩之间沟通桥梁的傲天，自觉自己地位已经今时不同往日，难得说起自己认为的真话：“魔王大人，傲天觉得……霜大人可能是有点无语。”
    “？”谢迁野皱眉，“你懂什么？”
    傲天：……
    好吧，他又不懂了。
    他有什么错？他只是一个可怜的、知道的太多的人工智能而已。
    “他一定是被我说中心事了。”谢迁野道，“害羞。”
    “那要不算了……我就先撤回？确实不能逼得太紧。反正他已经看到了，肯定会好好考虑的吧。”
    事实上他也后知后觉地觉得，刚刚那些话似乎有点……不够霸气！
    他在人界学到了不少爱情秘诀，包括但不限于——“爱|欲是私有的”、“爱情宣言是霸气的”。
    前者，谢迁野已经自己深深地体会到了，连带着也觉得后者肯定很有道理。
    而他刚刚的话，确实还差点意思。
    谢迁野越想越觉得不行……还不如干脆装作什么都没发。
    他把在主界面上逛街的傲天丢出屏幕外，点开微信，卡着两分钟的时间点，成功撤回。
    谢迁野松了一口气，转而想到网线那头，姜俞霜可能微微咬住下唇的样子，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子，笑里带着点傻气。
    姜俞霜挂掉姜择楚难得的电话之后，界面自动恢复到微信。
    现场一片狼藉，只剩下接连的几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因为他想霜霜了。]
    [姜俞霜：……]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谢迁野的自定义微信撤回提示。
    [怎么了？]他随口问，[刚刚在打电话。]
    谢迁野懵了。
    [你……没看到？]
    姜俞霜觉得自己有点不懂他的脑回路了。
    他这话倒像是希望自己看到……那你撤回干什么？
    难道是不希望有消息记录留存下来？
    姜俞霜轻轻点了点桌面，陷入思索。
    刚刚他们在谈离婚。
    有什么东西……是谢迁野希望他看到，却又不希望这段消息记录被保存下来的呢？
    属于商人的头脑，让他瞬间想到了一个带着危险的词。
    【把柄。】
    姜俞霜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突然出现在自己卧室里的谢迁野……
    还有下一秒就被他用特殊手段强行进入睡眠的自己。
    姜俞霜有一瞬的头皮发麻。
    可他第二天醒来，身上是完全没有痕迹的才对，那难道是……
    照片……？
    [再发一遍。]他说。
    他自觉语气强硬，却不知道落在谢迁野那边，却成了另一个意思。
    谢迁野激动了一瞬，尾巴尖戳穿了一个薄薄的饼干面饼——肇事者毫不吝啬地使用了魔界灾后重建才用到3记0340;回溯法术。
    [谢迁野：你这么喜欢？]
    [姜俞霜：不许发给别人。]
    [谢迁野：（狗勾乖巧jpg）]
    家里的厨房，还没送进烤箱的饼干已经被激动的魔王大人逸散出的热量烤至金黄酥脆，满室甜香。
    [谢迁野：我怎么可能发给别人，本来就只是给你看的。]
    不可否认，姜俞霜在看到谢迁野说绝对不会发给别人的时候，心里的担心几乎完全散尽。
    仿佛他一直纠结的……也只是这一点。
    但他已经没有闲暇的精力去剖析自己的心理，因为谢迁野又紧锣密鼓地发了一句。
    [谢迁野：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天天发新的给你。]
    姜俞霜：……
    姜俞霜：？？！！
    [姜俞霜：你之前说过，不管我想知道什么，你都会告诉我，对吧？]
    [谢迁野：嗯嗯。]
    姜俞霜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打字。
    [好。]
    [那我现在需要一个可以禁止一切魔族出入的结界。]
    [谢迁野：？！]
    [谢迁野：你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谢迁野：那个恶念去找你了？]
    [谢迁野：我现在就过去！]
    ——[别怕。]
    姜俞霜微怔。
    [没事。]他忽然觉得自己掌心发热，冷静了几秒，才继续打字。
    [防你的。]
    [给么？]
    (https://../38404_38404273/22164103.htl)
    ....
===第42章 第 42 章【二合一】===
微信那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半天,谢迁野才发过来一句。
    [谢迁野：qaq？]
    姜俞霜失笑。谢迁野平时脸上很少出现这种表情，但他莫名就能在脑海里想象出，谢迁野做出这种表情时的样子。
    就好像是……他或许是在上辈子见过许多次。
    [姜俞霜：你先把你撤回的东西再让我看一下。]
    对面又是许久的犹豫。
    [谢迁野：……你真的喜欢吗？]
    [姜俞霜：你觉得呢？]他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
    姜俞霜又等了一段时间,他都已经看完一份新的报表，微信才迟迟震动了一下。
    对面发过来一条语音,挺长。
    思索片刻,姜俞霜还是谨慎地拿出耳机插上。
    [别装了,你的眼神骗不了人的——]
    磁性沙哑的男声极具冲击力地撞进姜俞霜的耳膜，声音是谢迁野的,却又不像他。
    谢迁野平时说话比较自然随意，在这把嗓音的衬托下,往往带着些慵懒,让人听着十分舒服。
    可现在这个声音……
    像是被刻意压低了，整个声音和人都紧绷着，听得姜俞霜浑身不自在。
    他一时间被这把嗓音砸懵了，谢迁野的话反倒没有太引起他的注意。
    有那么一瞬间，姜俞霜想问谢迁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可忽然他大脑里灵光一现,想起自己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这样刻意的、压抑的、想要以此来凸显自己压迫感和地位的……
    姜俞霜眼睛微微睁大。
    ——环双国际的……喻野。
    他倒是没有把谢迁野和喻野混为一谈的意思——虽然这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对劲，但显然，喻野更需要他警惕一些。
    而姜俞霜……
    他该说，谢迁野半夜进别人房间,把别人弄睡着,但他什么也没有干，所以是个纯情好男孩吗？
    姜俞霜抬手揉了揉眉心,为自己刚刚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想法感到有些羞赧。
    姜俞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简单地给谢迁野回复了一句“知道了”,姜俞霜便把手机丢到一边，不再让它干扰自己的工作。
    他察觉到自己最近的工作有些松懈了，就像是有什么更新鲜有趣的事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介意自己有新的爱好——但这个爱好不能是谢迁野。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然而他刚把手机放下没有两分钟，便又拿了起来。
    姜俞霜很少做这种反复横跳的事，他微微皱起眉头，对自己的行为十分不满，此刻却也毫无办法。
    他重新打开和谢迁野的对话框。上面停留着谢迁野最后的回复。
    是一个狗狗期待的表情包……狗很可爱，但姜俞霜不打算再深想什么。
    [姜俞霜：一个娱乐公司，你了解吗？这个公司怎么样？]
    [谢迁野：挺有名的。怎么了吗？]
    他似乎对于姜俞霜生硬转换话题的行为没有任何异议，又像记是只要和姜俞霜说话，他都会摆出那副狗狗期待的表情。
    姜俞霜打了几个字，想了想还是删掉，发了个语音过去。
    “姜择楚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他被星探看上，一个娱乐公司向他抛了橄榄枝，这件事他想找我商量一下。我对娱乐圈行业并不了解，你有什么建议吗？”
    谢迁野告诉他自己需要稍微整理一下，姜俞霜打了一个“嗯”字，正要发送，上面自动蹦出了一些匹配的表情包，姜俞霜措手不及，点到一个表情包发了过去。
    ……是一个可爱的猫猫头，乖巧的点头。
    信息瞬间变成已读。
    姜俞霜闭了闭眼睛，知道这个时候即使撤回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按在眉心的指尖加大了几分力度，皮肤被他按出一个煞白的圆，又在指尖抬起的时候被回流的血液包裹，变成淡淡的嫩粉色。
    姜俞霜想起刚刚电话里弟弟说的话。
    刚听到弟弟说要进娱乐圈的时候，姜俞霜的第一反应就是问他：“这件事，为什么不和爸妈商量？”
    自从上一次回姜家，弟弟和父母、尤其是母亲的感情渐渐好转，在母亲的劝说下，已经成功住回了家里。姜俞霜平时忙，又已经成家住在外面，除了之前带他签过一次合同，算下来，姜俞霜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过弟弟了，之前见面的那一次，两人之间也几乎不会聊什么联络感情的话。
    对姜俞霜来说，弟弟不讨厌他就已经足够了。虽然母亲一直希望看到他们兄弟之间亲密无间的画面，但姜俞霜觉得，这个愿望……他恐怕没有这个能力满足。
    弟弟在那边嗫喏了许久，再给出一个别别扭扭，一听就知道是胡诌的理由。
    “我的时间有限。”姜俞霜道，“你说实话。”
    似乎是被他一针见血的揭穿镇住，弟弟那边才道：“他们说我抢了你的东西。”
    “我想跟你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姜俞霜顿了一下，波澜不惊：“让你去交朋友，不是让你去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我我……我没听他们的！”弟弟连忙解释，“我就只是……就是有点担心。”
    小伙子在那边慌里慌张的语气惹得姜俞霜轻笑，笑意顺着听筒清晰地传过去，弟弟胡思乱想的，大脑也渐渐平静下来。
    “对不起哥……这些东西你上次都跟我说过了，是我自己又想多了。”在外面喳喳呼呼的刺头，此刻乖乖低头认错。
    “罚你周末跟我一起去世登。”姜俞霜说，“还有，进入娱乐圈的事，是你真实的想法，还是只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
    “是我的想法。”弟弟忽然坚定，“我喜欢写歌，喜欢唱歌。”
    “但是我还没敢跟妈说……我怕我做不好。”
    “这件事我会帮你咨询一下你——”姜俞霜说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在弟弟面前称呼谢迁野，最后只能蹦出一个全名。
    弟弟在那边笑了一下：“我看到你们那个采访了。哥……他对你真好。”
    姜俞霜沉默片刻，无法否认这一点，只能含混地“嗯”了一声。
    “哥，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生气。”弟弟忽然开口，“我听他们说……我真的只是听了一记下！我没有被他们带着走。”
    小孩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样的反应让姜俞霜失笑。
    “行了，说吧。”
    弟弟吸了吸鼻子：“就是他们说，原本谢家想联姻的对象，是我和他们那边的一个小姑娘……后来是哥你跟爸说……才……”
    “弟弟。”姜俞霜打断他的话，“你今年几岁？”
    “……16。”弟弟诚恳。
    “16岁就想结婚了？”姜俞霜轻笑了一声，语气难得带了些轻松，“好好学习吧，我和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弟弟先是羞愤欲死，缓了缓才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的——”
    “可是哥，我那天听爸说，你之后要和……你那个联姻对象离婚。”
    “他欺负你了吗？”
    属于小孩的纯粹的关心，让姜俞霜怔愣了一下。
    “没有。”他道，“谢迁野是个好人。”
    ——可不是吗？身为魔王，还要争做道德标兵的好人。
    然而电话那头，弟弟顿悟。
    这波啊，这波是委婉的拒绝！他哥都给那个联姻对象发好人卡了！
    “嗯！”弟弟重重点头，“他确实是个好人！”
    难得话说到这，兄弟俩又随便聊了几句，姜俞霜才先挂了电话。
    现在回想起和弟弟的电话，姜俞霜忍不住在心里暗想。
    谢迁野魅魔血统的威力……这么大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对他嗤之以鼻的弟弟，现在竟然也能坚定地说出“谢迁野确实是个好人”这种话了？
    他没等太长时间，跟他说去整理一个娱乐公司资料的谢迁野便有了回复。
    “这是业内一家最有名的娱乐公司，主要是走选秀爱豆方面的，这两年崛起的比较快。手底下有不少唱跳歌手的资源……弟弟想要往哪方面发展？愿意的话也可以来我工作室。我们工作室什么资源都不缺，比起一个娱乐公司，只多不少。”
    姜俞霜在这边听着谢迁野的语音，他说的头头是道，一看就是对圈内情况了如指掌，谢迁野才入行不到半年就有着如此恐怖的信息掌控量，姜俞霜微微点头。
    果然……谢迁野这个人即使抛开他与众不同的魔族身份，也不容小觑。
    “谢谢。”他回复，“我会告知弟弟，让他好好考虑一下。”
    弟弟应该会愿意的，姜俞霜想。毕竟他似乎已经完全被谢迁野的魔格魅力征服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手机那边，谢迁野正对照着刚刚经纪人给他发来的一大串消息，发挥他的台词功底，尽量自然的念出来。
    他越听越觉得自己真是个……菜狗。
    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尤其是在姜俞霜需要的时候，他一个人根本提供不了帮助。他不懂人界的太多事情——环双老板的那个身份，他完全就是挂了个名，连和姜俞霜交流管理公司经验都做不到。娱乐圈这边，明明看起来应该是他的主场，他却因为当工作室的甩手掌柜，什么资源什么公司他应该不懂，对于弟弟将来发展规划也是一窍不通。
    大约记是他刚刚向经纪人求证的时候，语气过于自闭，经纪人在勤勤恳恳的发了一大堆介绍，之后还补了一句。
    [其实倒也不用放在心里……我们人类有一句话叫术业有专攻。这些东西您不懂很正常。]
    谢迁野缓缓摇头。
    不，这不应当。
    以前在魔界的时候，他什么不会？甚至他一开始能和姜俞霜接触，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会。
    全魔界的魔法他都知道，抛开这些，他还能做姜俞霜游历魔界的实体导航，能在他们露宿野外的时候，即使是食物资源紧缺，也能做上一顿香喷喷的饭。
    只要是姜俞霜说的，他都做得到。
    他是天才——不仅仅放在魅魔一族，放眼整个魔界，他都是。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可能把他的天才用错了地方。
    但这是天才的特权，不是吗？
    但是在来到人界之后，谢迁野发现世界都灰暗了。
    那什么管理公司，他完全搞不懂，做了100年魔王还是搞不懂。
    一开始进入娱乐圈，他本来打算往唱歌的方向发展——毕竟以前姜俞霜说过，他的声音特别好听。
    谢迁野在魔界的时候从未给别人唱过歌，但他每晚都会牵着姜俞霜的手，身体缄默着，灵魂却得了对方的允许，飘进他脑海里低吟浅唱。
    很好听——绝不是他自恋，真的很好听。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来到人界之后，站到经纪人面前一开腔——没有一个音在调上的。
    那一天，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谢迁野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是一个“真、灵魂歌手”。
    他当时安慰自己，没有关系的谢迁野，站起来！
    没过两天就又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喻雪他们开会时候说的那些管理公司的话。
    魔王的本能告诉他：不听话的就打，再不听话就杀。
    可谢迁野答应过姜俞霜，自己永远不会变成那个暴君魔王的样子。
    灵魂歌手的事仿佛只是一个开端，不停垮塌的认知像是在谢迁野的自信心上稀里哗啦一通乱敲。
    直到现在，谢迁野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似乎帮不上姜俞霜一点忙。
    明明自己前两天还在嘲笑肥肥，去谈生意都只能照着喻雪给她写好的稿子念，今天照本宣科的魔竟是他自己。
    “魔王大人。”傲天贱兮兮地出声，“您和肥肥小姐真的没有血缘上的父女关系吗？”
    然而谢迁野此刻完全没有心思跟他对呛：“没有。她是我和霜捡的……他走之前还没看见小家伙破壳。”
    “单亲爸爸真是太伟大了。”傲天道，“但是魔王大人，有的时候您不得不承认，胎教是非常重要——”
    谢迁野把叽叽喳喳的傲天扔出了屏幕外。
    他瘪着嘴把经纪人给他整理好的东西念完，心头沉痛，长长叹了口气。
    没两分钟，傲天又爬回来，对着他感慨。
    “大人，时代变了。”
    最近地位陡升、大概是皮痒了的人工智能，记本意是想扎一下魔王大人的心。然而谢迁野听了这句话，竟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傲天。”他忽然有力地说，“你说的对！”
    傲天：？
    我不是，我没有？
    “时代确实变了。”他说，“在人界的这个国度……似乎讲究些别的？”
    谢迁野忽然想起，自己刷的那些短视频里的话，眼前一亮，声音干脆。
    “傲天，去查！”
    傲天在屏幕上一个激灵。
    上一次魔王大人用这种语气命令他，还是涉及到那一缕从魔界潜逃的特级罪犯恶念。
    人工智能十分识时务地收起自己欠揍的模块。
    谢迁野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做出沉思的表情。
    “去给我查查……怎么旺夫。”
    手机屏幕上的人工智能如遭雷劈，在原地杵了好久，僵硬地挪动到屏幕外。
    打扰了。
    告辞！
    -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姜俞霜又恢复了每天按时上下班，早中晚都能吃到谢迁野亲手做的美食的日子。
    谢迁野在他面前，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和人界水土不服的样子，以至于姜俞霜有的时候会忘记，他并不是个人，而是一个举手投足都能吸引人类注意的魅魔。
    谢迁野似乎没什么工作要做，但姜俞霜从来没想着干涉，因为那天的对话，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谢迁野在娱乐圈这方面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行家。他现在不接工作，大约只是为了不降低身价——不求数量，只求质量。
    谢迁野有这个资本，毕竟他前世，是以最快速度获得影帝满贯的演员，并且还以二十多岁的年龄开创了属于自己的演技流派。他在演员这一职业上的造诣享誉世界。
    这天，姜俞霜刚结束工作，向晨开车送老板回家。
    自从牟志出事之后，姜俞霜以让他去照顾老人的名义给他放了年假，却也意料之中地接到汇报——牟志并没有照顾父亲。人命关天，原本第二天，姜俞霜打算联系牟志，直接向他挑明自己所知道的所有事，好让他能先回去照顾他的老父亲，老人时日无多，听护士说天天念叨着儿子，牟志也该去最后尽一次孝。可第二天一早，姜俞霜就接到消息。
    牟志的老父亲病逝了。
    因为牟志对姜家人、尤其是姜父来说，已经是认识几十年的熟人，姜父便带着姜俞霜走了一趟。牟志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形销骨立，眼眶深陷，黑眼圈挂在眼底，眼中被红血丝纠缠出一张可怖的网。
    姜父看着心痛，让牟志暂时不用去上班，先好好恢复。节哀顺变。
    所以之后的几天，向晨主动领了司机的职务——他是恨不得和老板多呆的，姜俞霜偶尔会在堵车的时候跟他聊一些工作上的事，就是每一句他都受益匪浅。
    更何况暂代司机职务还有一笔不菲的加班费。向晨觉得自己血赚。
    “对了姜总，还没恭喜您。”路上，向晨忽然开口。
    姜俞霜愣了一下：“什么事？”
    向晨挠头：“就是……谢先生今天获奖了。”记
    身为姜俞霜的秘书，向晨帮老板处理了不少谢迁野有关的事，向晨能作为姜俞霜的得力秘书自然不傻，他清楚这个谢迁野星肯定和自家老板关系亲密。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种亲密。
    豪门之间的协议结婚，他经常听看小说的老婆叨叨，这种结婚之后各玩各的情况还是很多的，向晨也很有分寸，并不打算太多八卦老板的私事。
    “什么奖？”姜俞霜刚一开口，手机却响起来。
    是姜老爷子。
    “恭喜啊，小霜！”姜老爷子语气里显然是遮不住的开心，“小谢获奖了！”
    “评价很高。我老爷子看上的人绝对不会有问题！你看吧，那么多平时高高在上的、看个人都用鼻孔看的导演，现在不是都到处抢他……哼哼，还好我老爷子下手早，不用跟那帮不懂得先来后到的小辈争。”
    “小霜，他火啦。”
    姜俞霜一边听着姜老爷子豪爽的声音，一边拿平板搜索着，微博文娱榜热搜第一，就挂着谢迁野获奖的消息。
    只是最佳新人和最佳男配两个奖项，却因为颁奖的是国际最具权威的电影节，并且这是主办方十几年以来，第一次同时给一个新人颁发两个奖项。
    国内对谢迁野的讨论直接把他带到了热搜第一。
    对此姜俞霜倒是没有过多的惊讶——毕竟他已经见识过上辈子几乎可以说是“谢迁野时代”的娱乐圈，此时也最多是有一种见证者的感觉。
    他轻笑了一下，并没有表现出对此过多的热衷。
    电话那边的姜老爷子听出他的平静，左眼皮一跳，心里总觉得有些不顺畅，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他顿了一下，说。
    “小霜啊……你和小谢当时结婚，爷爷没有露面。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影响到你们……的婚姻？”姜老爷子叹了口气，“商业联姻有感情不容易，你们一定要珍惜。”
    姜俞霜沉默了两秒，开口。
    “爷爷有一件事情，我上次没有跟您说。”
    “我和他……已经说好了，两家合作稳定，就会离婚。”
    “我们两个先前也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爷爷，可能是您误会什么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姜俞霜已经做好了之后失去姜老爷子这个摄影老师的准备。
    他能被姜老爷子带在身边教导摄影，全是因为姜老爷子认识了谢迁野，而谢迁野我自己在姜老爷子眼里是一对恩爱夫夫。
    而现在……
    “可是小谢看起来，还是很认真的。”电话那边，姜老爷子沉声道。
    姜俞霜想得到自己要离婚的事，会被姜老爷子劝慰，此刻心里也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按照自己预设好的回答开口。
    “他前二十年对这个世界毫无认知，刚恢复不久，就被家族推着结婚。硬要说起来的话，他的心理年龄还很小吧。”
    姜老爷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姜俞霜笑了一下道：“他年纪小，没有定性的。”
    “我知道他现在确实很认真，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对他的想法并不抱什么期待。”
    记
    姜俞霜言尽于此，侧头看向车窗外向远处延伸，串成一条线的车尾灯。
    他们一个一个排列有序，无论多么拥堵，车和车之间穿梭的多么混乱，最后还是在这座高架上奔向固定的方向。
    就像是命运。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上辈子自己死后的事——谢迁野几乎人间蒸发。
    连自己的葬礼都没有去。
    有传言说，他是去和红颜知己隐婚生子。也有人说，他出道就是资源咖，背后肯定有大靠山，这不说不定是和大靠山修成正果。
    重生之后自己拥有了读心术，知道了谢迁野对他的一腔热忱，姜俞霜说不会动容是假的，他像一团炽烈的光，在坚冷的寒冰也会被他慢慢融化。
    只是最表面的那层霜退了之后，姜俞霜发现，自己依然心有芥蒂。
    让他就此接受一段像是注定要产生变数的感情……
    他做不到。
    姜俞霜上辈子没心思去追究这些事，可这辈子却总是忍不住想。
    “红颜知己”应该是不大可能……毕竟谢迁野的性向摆在这里。
    ……虽然说他和自己之间好像也隔着人和魔的生殖隔离，但是最起码应该可以推测，谢迁野应该是喜欢男性样貌的。
    那么，“大靠山”呢……
    姜俞霜几乎瞬间想到了给谢迁野工作室注资的那个庞大财团。
    一个没有脸的影子在他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来。
    环双的老板。
    那个似乎对他有特殊想法的……
    喻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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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43章 第 43 章【二合一】===
那天和姜老爷子通过电话后,姜俞霜有意无意地没有让自己再陷到这件事里。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周末姜老爷子还是照常让他去老宅上摄影课。
    “不要想太多了，小霜。”姜老爷子调试着手里的设备，随口道,“你和小谢是什么关系,这并不影响你在我这里的身份。”
    “如果说我对你有什么爷孙之间的感情……你肯定也不会信,哈哈哈。”姜老爷子朗声笑着。
    姜俞霜也被他的笑声感染，轻轻扬起嘴角。
    别说他只是姜家一个抱养来的孩子了,就算是弟弟,这位满眼只有艺术的爷爷,都对他没什么特殊的。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儿,说出来也就说了,没什么大不了。
    姜老爷子突然说：“不过我倒是确实要感谢小谢。”
    “什么？”姜俞霜疑惑。
    “你拍的照片，是他发给我的。”姜老爷子捋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须,“不然我也不会在这把年纪,遇见你这么一个好学生，好苗子。”
    “老头子我对你们俩好，纯粹是因为,你们都是我老头子看得上的小孩儿……没什么偏向不偏向的,硬要说起来,小霜你还算我老头子的关门弟子呢……小谢在你面前还是要靠边站。”
    姜俞霜微微摇头：“他很优秀。”
    姜老爷子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些促狭地笑了一下。
    “还说离婚……这都听不得别人说他就不好了？”
    姜俞霜微愣，旋即失笑否认。
    “我听说你那个司机最近都没法上班。”姜老爷子问，“等会儿怎么回去？”
    “……有人接。”姜俞霜含糊道。
    姜老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咂舌。
    两个多小时后,天色已然黑透。姜家老宅外,一辆银白色的跑车缓缓熄火停下。
    姜俞霜和姜老爷子一边说话一边走出大门,看到这车，都愣了一下。
    “挺帅。”姜老爷子竟然比姜俞霜还识货，张嘴就说出了这辆车的品牌型号。
    他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姜俞霜自己的车，拍了拍他的肩膀赞叹：“眼光不错。”
    姜俞霜张了张嘴。
    可以看得出，他和姜老爷子确实没什么爷孙感情。
    哪怕是不经常和他谈论生活上事的父亲都知道……他向来对这种跑车不感兴趣。
    虽然眼前这辆车，确实帅得让他眼前一亮。
    只是，之前不是说……谢迁野来接他吗？跑车怎么看都只能做两个人才对，而谢迁野又没有驾驶证。
    下一秒，驾驶座的车门如蝴蝶展翼般被打开，谢迁野从车上下来。
    姜俞霜：？
    “你无证驾驶？”他下意识开口，没有发现姜老爷子的目光已经在他们两人身上反复横跳。
    “我拿到驾照了。”谢迁野勾唇，像是知道姜俞霜要问这句话一样，直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轻轻晃了晃。
    ……有点快了吧。
    想起谢迁野非人类的身份，姜俞霜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通过某些不正当手段拿到了这本驾照。
    但这话他不好在姜老爷子面前说，只能暂时放他一马。
    谢迁野站到爷孙俩对面记，姜老爷子随口问了他几个和新戏相关的事，像是老师在路上抓住你，就一定要问问你课题做的怎么样了。
    幸好在演戏这件事上，谢迁野还算得上是个乖学生，答的都还让姜老爷子满意。
    他们两个现场考核的时候，姜俞霜就站在旁边，看见路灯下的银色跑车，忍不住举起手里的相机，拍了两张。
    “对了，你什么时候买的新车？多少钱下来的。”姜老爷子扭头，见他这么喜欢这辆车，笑着问。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对面的谢迁野。
    “半个月之前买的，不是很贵。”谢迁野道。
    姜老爷子一愣：“你买的啊？怎么买个这样的，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另一……”
    谢迁野摇头：“霜霜喜欢这个。”
    姜老爷子的神情有一瞬间复杂，他向来脾气直，有什么话就说什么，直接开口。
    “我觉得，你们俩离婚这个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谢迁野微微弯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姜俞霜却放下相机，回头道。
    “这个都是婚前协议定好的。”
    姜老爷子露出遗憾的神情，cpbe的打击让他没有心思再给谢迁野搞答辩，叮嘱了两句姜俞霜的作业，就转身回屋了。
    姜俞霜朝跑车走过去，却发现谢迁野迟迟没有跟上。
    青年站在原地，一副木木的样子，像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
    “……你怎么了。”姜俞霜问，“离婚的事，你不是已经接受了吗？”
    谢迁野有些茫然：“我以为……”
    我以为你只是嘴上说说，怎么还有协议？
    “什……什么婚前协议？”他抿了抿唇问。
    这下换成姜俞霜微微皱眉，不解：“你亲手签的。”
    “领证当天，在去民政局的车上。”
    在姜俞霜的提示下，谢迁野渐渐回忆起自己签的那张纸，整个人……不是，整个魔缓缓放空。
    “我……不知……”他张嘴说了几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再说下去。
    他要怎么解释，他当时根本没看懂那玩意儿是什么。
    那会儿，谢迁野刚刚鞠躬尽瘁地结束了魔界那边的一堆破事，好不容易为自己争取了休假，刚来到自己存放在这个世界的人类身体，就听说他这个身体的家族要和霜霜的家族联姻。
    “姜家那边好像只有一个不是亲生的大儿子，和一个还在读高中，刚找回家的小儿子……这谁嫁过去都是个问题。”
    这段话在谢迁野脑海里深深地烙下了印记。
    于是所有谢家人就都知道了，他们家那个傻了二十一年的帅小伙，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要嫁人。”
    ……
    总之这场联姻算是谢迁野竭力争取来的，他第一次和这个世界的姜俞霜在清醒的状态下见面，就已经是在去民政局的车上。
    他当时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个世界的文字，更何况，就算他掌握了，在当时那个情况下，他哪里还有心思看什么文字呢？
    记
    ——孤寡了一百年的魔之常情罢了。
    别的他没怎么了解，结婚的流程，他倒是看了不少资料。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他们在结婚的时候会有一段誓词。
    ……他当时以为手上那张纸就是誓词。
    他当时还问了姜俞霜：“我也有准备，你要看看吗？”
    姜俞霜当时拒绝了：“谢先生看我这一份就行，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可以再提。”
    不合适的地方？笑死，老婆提的誓词怎么可能有不合适的地方？
    如果有不合适，那一定是谢迁野他自己不合适。
    当时非常激动的谢迁野先生，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他背多了结婚誓词的错觉，他当时只觉得自己看到了满纸的爱语。
    “你愿意接受姜俞霜先生成为你的合法丈夫吗？”
    谢迁野在后面打了个勾。
    “你发誓会不离不弃，无论疾病、贫穷还是……”
    谢迁野疯狂打勾。
    ……最后大手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
    回家之后那张纸就被他锁在了保险柜里，后来又觉得不怎么安心，干脆撕裂空间回到魔界宫殿，打开了位于宫殿最深处的宝库，珍而重之地把那张纸放了进去。
    建造宝库的工匠说，这座宝库可以抵御魔界最强者——魔王的全力一击，封锁在里面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够偷走、损坏。
    现在谢迁野只希望工匠在骗他。
    这其实是个豆腐渣工程，对不对？
    那张不幸的纸早就被摧毁了，对不对？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和自己神念相连的魔王宫殿，发现自己守卫森严的宫殿确实毫发无损，只想抬手掐一掐自己的人中——虽然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用。
    魔界那帮造反的家伙……真是废物！
    谢迁野撇了撇嘴。
    姜俞霜看见他站在原地面色波动，等了一会儿终于失去了耐心。
    “走不走？”他冷淡开口。
    谢迁野回头看他时候，那个生无可恋、又带着些幽怨的眼神，让他吓了一跳。
    “那个婚前协议……如果丢了，是不是就没有法律效力了？”谢迁野开口。
    “不会啊。”姜俞霜表情毫无波动，开口给他宣判了死刑。
    “还有电子版存档。”
    谢迁野：……
    他知道错了，他当时就该承认自己是个文盲。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只能灰溜溜地坐回驾驶座上。
    姜俞霜刚想问他驾照的事，却看见谢迁野把车开的又稳又慢。说他是新手，可太打灯换挡转弯都熟练得紧，说他不是新手……
    窗外，又有一辆老头乐晃晃悠悠地超过了他们。
    姜俞霜忍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不需要的跑车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谢迁野琢磨了一下，答：“嗯，我有在定期做公益的。”
    姜俞霜：？
    姜俞霜：……
    他高估这个人对文字的理解能力了。
    “我是说，你可以适当的……开快那么一点。”他直记白道。
    “可是你好像不太喜欢。”谢迁野说，“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汽车开太快？”
    姜俞霜搭在窗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说这句话时，冷冰冰的语气之下，带着些挥之不去的紧张。
    谢迁野抿了抿唇：“就上次你自己开车去找我的时候，脸色挺不好的。”
    “我一开始以为你生气，后来和你坐了几次车……反正就发现了。”
    他说着，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先前那么严重了。
    姜俞霜忽然想起他们之间交流的阻碍，没再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医生的脱敏治疗法……似乎还是有点用的。
    但他不认为这个治疗还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了……毕竟他和谢迁野之间现在可以有傲天作为传话媒介，凑合着用上一年半载，他们也就该结束这段婚姻了。
    姜俞霜垂眸，拉紧了身上的安全带。
    -
    然而接下来的一周多，姜俞霜都没有找到继续脱敏治疗的机会。
    由姜老爷子执导、谢迁野主演的那部电视剧要开拍了，虽然主演是自家孙婿，但姜老爷子当起导演来脾气可不像平时那么好说话，自然不会随便批假。
    ——除非谢迁野说要回家做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刚获得了国际奖项的新生代演员谢迁野，在新剧组每天见缝插针地请假给老婆做饭的事，还是传上了微博。
    谢迁野特意让经纪人买了一波水军，吹一下他们的神仙爱情，然后试图把这个消息推送到姜俞霜眼前，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成功。
    姜俞霜这段时间就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献祭给工作一样，连吃饭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离开电脑上的资料，还经常开会，开着开着忘记吃饭。
    谢迁野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饭没有吸引力了，每天更加卖力地变着花样做。
    然而姜俞霜天天让自己埋头在工作里，不过也只是为了减少自己乱七八糟瞎想的时间罢了，而这些瞎想的主角，往往就是谢迁野。
    他已经开始为离婚做准备，努力从自己的生活里摒除谢迁野的痕迹——谢迁野并不知道。
    这天，姜俞霜又结束了一场长达4个小时的会议。
    青鸟有两个会议室，一间比较小，在顶楼姜俞霜办公室的旁边，一般是给高管层开一些小型会议使用。另一间大的在楼下，只有开今天这种长会、大会的时候才用。
    会议室隔音效果极好，推开门的一瞬间，从不远处宣传部传来的嘈杂声便像潮水般涌了进来。
    姜俞霜微微皱眉。
    “那边在干什么？”他问身边的秘书。
    秘书想了一下，刚要开口，却又像是顾及到身边的人一般，犹豫了一下。
    “今天……有个明星，来咱们这边拍一段小宣传片。”
    “明星？”
    秘书点头：“对，就是咱们新产品的代言人……”
    姜俞霜颔首：“最后定了谁？”
    他以前向来不过问这些东西，宣传方面一直是由白生之负责，这位老朋友虽然平时样子不太靠谱，但是在工记作上却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这些事情全权交给他，姜俞霜自己也能省心不少。
    不过今天这个明星好像排场有点大。
    秘书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定了……谢、谢迁野。”
    “谁？”姜俞霜下意识反问，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没有营养的话后，他抬手阻止了秘书要再回答一遍的动作。
    “我去看看。”
    秘书跟在姜俞霜身后，不时轻轻瞟一下老板的表情，心里犯嘀咕。
    当时在筛选产品代言人的时候，他有些担心选这个老板的情人是否合适。白生之却只是摆出一副“小伙子你还年轻”的表情看着他，跟他说定这个人绝对没错。
    事实上他也清楚，谢迁野现在刚获了奖，获奖影片也正好在热映中，现在身价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按理说这个级别的明星一般都会首选去争取一些国际大牌老牌的合作，虽然他们青鸟科技也是业内的新贵，在消费者中口碑也极好，但如果谢迁野真的愿意给他们的新产品做代言，不夸张的说，事实上他们反倒是赚的那个。
    更何况这次合作，谢迁野工作室那边提出的要求报酬，低到一个可怕的数字，几乎是在做慈善了。
    心里总是想着自家老板和这个漂亮演员的不正当关系，秘书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次合作十分暧|昧。
    可是既然副总都发话了，他也只能照做，心里不免担忧自家老板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姜俞霜花秘书的脚步停在了虚掩着的宣传部办公室外。
    “这次代言的拍摄形式是什么？”姜俞霜问。
    他们这次的新产品是一个学习办公辅助产品，将轻便简洁做到了极致，赋予产品“现代科技下的未来光脑”的概念。和环双合作之后，这个产品还搭载了环双那边的最新人工智能纠错技术，产品概念一经公布，便掀起一股热潮。
    秘书拿出平板：“广告创意公司给出的方案是，让谢迁野先生以一个办公小白的形象使用产品，经由产品纠错形成报告，最后获得上司青睐，升职成功。”
    “然后为了在同时也能给我司树立良好的形象，拍摄地点就选在了青鸟的宣传部，一举两得。”
    姜俞霜没有说话。宣传部里大家也渐渐安静下来，大约是在做拍摄前的准备。
    门的缝隙很窄，姜俞霜也没有要推开的意思，刚要抬步离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谢迁野的声音。
    “这个地方……好像有点问题。”
    姜俞霜脚步一顿，偏头看过去，从门缝里，正好能看到站在一个实习生身后的谢迁野，他伸手指了一下实习生手里的纸质文件。
    “诶？”那个实习生愣了一下，“哪里有问题？”
    他语气不是很好，感觉自己被一个演戏的质疑了工作的专业性。
    谢迁野从凌乱的桌上拎起一只笔，在已经被实习生画成大花猫的文件上圈了一个词。
    “这个词不是这意思。”记他说。
    实习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
    “这个应该是国内经济管理专业大二就学到课程里的内容，很基础。”谢迁野毫无波动，仿佛他天生就该知道这些，“你这份文件是要送到总裁办公室的吧？还是快改一下的好。”
    “不要给你老板的工作增添这种没有必要的负担。”
    姜俞霜抿唇。
    他已经很少听到谢迁野用这种冷冰冰的、充满距离感的语气说话了。
    又或者说，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外人面前的谢迁野。
    和在他面前……完全是两幅模样。
    “这也是他们剧本上的话吗？”姜俞霜问秘书。
    秘书低头翻了翻平板，得出否定的答案。
    姜俞霜微微觑起眼睛。
    刚刚谢迁野说出那个词的时候，语气太过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他天天和这些词打交道。
    而无论是这次宣传广告的拍摄，还是谢迁野已经正在拍摄中的新电视剧，姜俞霜敢肯定，都没有任何关于商业管理内容。
    他心头疑窦渐生。
    “姜总……？”秘书有些不知所措。
    “改一下拍摄方案。”姜俞霜道，“就拍这一段……谢迁野是公司前辈，指点实习生做工作汇报。”
    “把拍摄主题改成——拥有它，就是拥有我。”
    秘书愣了一下，旋即眼前一亮。
    “是！姜总！”
    “等一下。”姜俞霜叫住正要推门进去和宣传部众人商议新台词的秘书，“台词的事，让谢迁野自己想。”
    “啊？”秘书顿住，“谢先生他……”
    “我猜……他应该会。”姜俞霜语气淡淡，眼神却满是深意。
    秘书领了任务，敲了敲宣传部办公室的门就推门进去，他传达了老板的意思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正中的谢迁野身上。
    宣传部副总监有点担忧，心里暗暗责怪老板不知道前情就胡乱修改剧本，竟然还让人家演员自己想台词……简直就差把刁难写在脸上了。
    天知道这个演员降低酬劳给他们来做代言是为了什么，他弄不清楚，但有一点他知道，这几乎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而因为他们老板的一番操作，这个馅饼马上就要飞了。
    他握了握拳，却也不敢开口向老板提出异议。
    事实上他也很好奇，这个演员……到底能不能完成这项任务？
    副总监看向谢迁野，却发现对方的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和慌张，反倒是……
    带着柔和，又或者是……期待？
    总之简直和刚刚指出实习生错误的，不是一个人。
    姜俞霜站在办公室大门外，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端端正正地系在喉结之下——那是早上出门前，谢迁野软磨硬泡之下亲手打的。
    他知道谢迁野的视线正落在他领带结上，忽然觉得颈间有些紧缚的感觉，别别扭扭地张显着存在感。
    下意识，他移开视线扫过屋内的人，突然发现，哪怕所有人都看着谢迁野，但谢迁野乌黑清澈的瞳孔里，也只有他一个。
    “……记能完成吗？”姜俞霜又看回来，维持着自己平日里和下属说话的语气。
    他知道自己在挑衅，在引诱对方上钩，去获得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半晌，谢迁野微微勾唇。
    “能。”
    “但是这样一来，就还缺一个演实习生的演员。”他定定地看着离他三五步之外的姜俞霜。
    “我想邀请你来帮忙扮演，行吗？”
    所有人呼吸一滞。
    等等……他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副总监一张脸几乎皱成菊花，心想着自己的年终奖估计是完蛋了，上前去说：“那个，谢先生啊……这个，这位，这位是我们青鸟的……”
    然而谢迁野像是没听到一般，走过去两步，轻声催促。
    “怎么样？考虑一下。不会耽误你太久工作，我也可以付给你片酬。”
    “不是不是谢先生……他他他一分钟能赚的比片酬多……不对，他——”副总监声音忽然卡壳。
    他对上了姜俞霜淡淡扫过来的视线。
    ——老板让他闭嘴。
    副总监原地立正。
    站在姜俞霜面前，谢迁野再次压低声音，微微低着头看着他，整个人的气势都落了下来，像是在求他，又像是在撒娇。
    “我想和你一起拍……行吗？”
    谢迁野比他高了一些，姜俞霜微微挑眉，视线掠过他的肩颈，看到一脸崩溃的副总监，正要开口拒绝，却听到谢迁野又开口，像是病急乱投医。
    “……快点，男人不能说不行。”
    姜俞霜：……
    姜俞霜：？
    半天不见，你的土味词库又更新了是吧？嗯？
    (https://../38404_38404273/22156308.htl)
    ....
===第44章 第 44 章===
姜俞霜抬眸,视线略过谢迁野的耳根。
    ……那里泛着点红。
    他极淡地笑了一下：“算了吧。”说罢便转身离开。
    谢迁野身后的宣传部副总监一脸劫后余生的样子，松了口气。
    “谢先生……刚刚那个是、是我们老板……”
    姜俞霜的身影转过拐角，谢迁野才垂眸,脸上又恢复他先前没有表情的样子,仿佛刚刚副总监看到的那个柔软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知道。”谢迁野随口撂下三个字，便转头去研究他的台词。留下副总监一个人在原地瞳孔地震。
    他说他知道。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和我们老板认识……？
    不不不……不会。刚刚他们怎么也不像是认识的样子……
    忽然,副总监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瞬间放空。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谢迁野……之所以用这么低的酬劳接下他们公司的代言，还在诸多方案里,敲定了唯一一个在青鸟总部拍摄的方案,他其实是为了……为了傍大款？！
    众所周知,他们小姜总年轻有为,不仅自己很有能力,还背靠着姜家，有世登这个庞然大物做靠山。
    更重要的是……他们小姜总长得帅啊？！
    一瞬间,副总监看谢迁野的眼神都不对了。
    虽然他承认，谢迁野这张脸……他们老板好像怎么都不亏。
    不仅不亏,还挺配。
    副总监摇摇头把自己脑子里离谱的想法忘掉，继续干活去了。
    谢迁野一个人坐在桌边写台词,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是微信消息。
    来自姜俞霜。
    前两天在片场的时候,他仗着古装的衣服厚，把手机揣到了袖子里，结果忘记调成静音，经纪人一通电话打过来,把他马上就要拍好的一个一镜到底的镜头破坏了,还被姜老爷子骂了一顿。
    媳妇爷爷的话要听,所以在那次事情之后，谢迁野工作的时候就会把手机调成静音。
    当然这并不影响他接收姜俞霜的消息，如果来信人是姜俞霜的话，他不用看就能知道，灵魂会告诉他。
    谢迁野点开信息。
    [姜俞霜：刚刚没有不配合你工作的意思。只是你的情况不方便。]
    谢迁野勾唇。
    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个极具魅力的笑，像磁场一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可没有人知道，谢迁野这幅表情下，心里在想的却是……
    嘿嘿，老婆在关心我诶。
    [谢迁野：（狗勾开心jpg）]
    [姜俞霜：台词有困难吗？]
    办公室内，片刻后，姜俞霜收到了谢迁野的回复。
    孔雀开屏一般。
    [谢迁野：没有！很简单的。]
    姜俞霜微微眯眼，无声地笑了一下，辨不清笑里的情绪。
    [拍完一起回去吧。]他最后留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锁屏手机，不再管谢迁野那边又是什么反应。
    -
    记
    下午的拍摄进行的十分顺利，收拾好后，在副总监“震撼我全家一整年”的表情里，向晨恭恭敬敬地把谢迁野带走了。
    等谢迁野的空档，副总监用眼神问向晨：在？小姜总什么时候还俗的？
    向晨回了他一个“不可说”的高深表情。
    谢迁野拉开车门，就看见坐在后座的姜俞霜，弯了弯眼睛。
    姜俞霜没有开口和他说什么，只是一直低头在手机上摆弄着，谢迁野猜他又在处理工作了。
    做一个事业成功的男人背后的男人就是要这样——他脑子里回忆起自己在网上看到的乱七八糟的软文，深以为然。
    他工作很忙的，作为他的贤内助老公，就是要耐得住寂寞，接受他事事以事业为先，可是……
    好想和霜霜说话哦。
    谢迁野不着痕迹地又看了一眼。
    与他一臂之隔的姜俞霜看着自己手机上的联系人通讯录，反复滑动着，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拨打某一个号码。
    这些天“喻野”完全没有停下向他发出邀请的邮件和短信，姜俞霜考虑到两个公司的合作，一直只是委婉的拒绝，对方却像是看不懂一样，还喜欢曲解他的意思。
    总的来说……就是像个傻逼。
    原本前几天，姜俞霜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原本今天就打算措辞强硬地拒绝喻野，可是现在，事情却似乎有了另一个可能性。
    如果说……他是说如果，喻野和谢迁野……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一个人呢？
    两个人莫名其妙重合的交际圈、还有异于常人的脑回路——这种脑回路放在谢迁野身上，姜俞霜完全可以理解，甚至有时候可能还觉得有些可爱，但放在一个拥有“男神气泡音”的跨国集团董事长身上，就显得非常的……智障。
    如果这个人是谢迁野的话，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姜俞霜的手落在前两天喻野给他发来的短信上。
    “——如果想和我聊天可以给我打电话，随叫随到。”
    姜俞霜微微觑起眼睛。
    “随叫随到”是吧……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谢迁野，却撞上了对方毫不掩饰的炽烈的眼神。
    姜俞霜偏头看向窗外，换了个坐姿，拇指在屏幕上随意地一点，掩盖住自己拨通电话的动作。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试探大概率不会成功。
    先不说别的，就说谢迁野一定会把属于喻野的手机随身带在身上吗？
    他只是脑回路有些和正常人搭不上边……又不是傻。
    即使心底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准备，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响铃中，而身边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的时候，姜俞霜还是不免心底一沉。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喻野身为跨国集团的董事长，应该是日理万机，手机这种东西是绝对不会不在身边的。
    所以……或许他猜错了。
    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甚至放缓了自己&3记0340;呼吸，努力捕捉着空气里哪怕一丝一毫的响铃声。
    可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他又怎么能听得到呢？
    姜俞霜轻轻咬住下唇，拇指停留在红色挂断键的上方，迟迟不肯按下。
    为什么还不响呢？
    ……再等五秒吧。
    五。
    四。
    三……
    忽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穿破姜俞霜的耳膜。他的心脏像是突然被悬到半空一般，安全感尽失。
    他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他抬手刚摸索到车顶端的把手，身边却传来一个温热坚定的力道。
    是谢迁野。
    行驶的轿车停下，传来前座位向晨的声音。
    “姜总，谢先生，您没事——”
    向晨看见后视镜里两人的姿势，下意识闭上了嘴，飞快地移开视线，那个画面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们向来如同经年落雪的冰崖般的姜总……微微低着头，手向上抬起紧紧攥住车子的把手，西装和衬衫袖口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纤瘦的手腕。他看不到姜俞霜的脸——
    因为他们姜总！整个人！被那个小明星！抱！在！怀！里！
    脸对脸！！！
    这个姿势在做什么不用他多说了吧？？
    向晨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非礼勿视，庆幸还好刚刚自己专心开车，一直没看后视镜。
    姜俞霜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开口回了一句“没事”，刚想伸手推开谢迁野，却忽然看到地上掉落的手机。
    大约是刚刚谢迁野动作太大，从他兜里掉出来的。
    手机上赫然是一个来电界面，开了静音，无声地闪烁着。
    姜俞霜眯起眼睛，看到上面的备注。
    很好。
    非常具有谢迁野个人风格的……
    【老婆q！！】
    姜俞霜嘴角扬起笑意——却绝对不是什么和善的微笑。
    他放开自己紧握着把手的手，绕到谢迁野脑后，五指穿插进他发间——他还没做什么，就听见前座向晨的一声“嘶”。
    “受伤了？”姜俞霜皱眉。
    “没没没没有……”向晨头摇得像拨浪鼓，“姜总，我……我去看一下情况……”
    他逃也似的开门走了出去，心里无数弹幕飘过。
    ……妈的，这么激烈吗？！
    姜俞霜没有多问，轻轻揪住谢迁野的头发，让他原本埋在自己颈边的头抬起来，准备兴师问罪。
    然而下一秒，他动作一顿。
    谢迁野脸色煞白。
    原本已经准备好兴师问罪的话忽然说不出口，姜俞霜动了动嘴唇。
    “你怎么了？”
    “你没受伤吧？”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姜俞霜神情有些茫然：“我没……唔！”
    他忽然脑海里一阵刺痛，有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播放——
    尖叫、火焰、已经被烧至漆黑的报废的车辆，唏嘘不已的围观人群，摇了摇头直接将人装进袋子里的120医生……
    记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那是自己上辈子出车祸的场景。
    刚重生的那段时间，他偶尔坐车的时候也会回忆起那个画面，但却都是自己的视角，只看得见跳动的火。
    眼前出现的，绝不是他看得到的画面。
    谢迁野不顾脑后传来轻微的拉扯感，执意要把头重新埋回姜俞霜的颈窝。
    “……你以后不要坐车了。”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要回家我接你……用魔法，不要坐车了。”
    姜俞霜嘴唇微颤。
    他脑子里不属于自己视线的画面还在不断播放。
    视线的主人一阵眩晕，打了个晃，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像是在翻阅典籍——古旧的书页很快被一颗颗砸下来的水珠浸湿，他抬手用魔法去蒸干，下一秒却又落上新的水痕。
    有人在劝他，却被他打出了房间，他的声音极哑，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我能找回他第一次……就能找回第二次。”
    劝他的人濒临崩溃：“第一次你付出了一颗心脏，第二次……你打算拿什么去换！”
    “拿……”他顿了一下，忽然轻轻的笑了，他的目光落在古籍的某一页，上面用血红的字迹写着魔界禁|忌的咒文。
    “拿我自己。”
    走马灯无声地碎裂。
    “……为什么。”姜俞霜轻声开口。
    “你说坐车的事吗……我不知道。”谢迁野的声音发闷，像是要把情绪咽下去，用轻巧的话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他，“感觉不吉利吧。”
    颈边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潮湿感，姜俞霜偏过头，看见谢迁野通红的眼尾。
    “霜霜。”他忽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这样子称呼姜俞霜。
    姜俞霜抿唇：“……怎么了。”
    “你能听见我心里的想法，是吧？”
    姜俞霜微怔，还没有等他想到合适的回复，谢迁野的心声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还带着些被眼泪浸泡出的潮湿和柔软，像受了委屈像你撒娇的大狗。
    [我想抱你。]
    你不是现在就在抱……
    等等。
    意识到谢迁野
    (https://../38404_38404273/22145950.htl)
    ....
===第45章 第 45 章===
车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姜俞霜又坐了一会，还是拉开车门下了车。
    这是一场不太严重的连环追尾事故, 但是他们的车被夹在中间，暂时没有办法离开。
    向晨看到老板下来，一时间不敢把眼神移过去，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痕迹。
    什么被咬破的嘴唇啊……什么通红的耳根啊……呃咳咳咳。
    “向晨。”姜俞霜开口，还没说什么，就看见向晨立刻立正, 慌里慌张地说对不起。
    姜俞霜：？
    “没事，与你无关。”姜俞霜以为他在为自己陷入追尾事故而道歉，便轻笑了一下开口。
    向晨一张脸皱起来。
    老板说的对哈……就……好像老板的私事确实和他无关……
    向晨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崇拜了这么久的老板竟然也和那些传说中的豪门联姻一样……婚后出|轨包养情人。
    但是这个小明星……似乎是真心对待他们老板的。
    向晨早就认出每天来给老板送饭的就是这个明星, 也闻得到老板办公室里每天传出来的香味。
    真的很香, 狠狠羡慕了！
    其实向晨下车之后想了想，他一开始从后视镜里看到的那个动作, 不像是正儿八经要去索|吻, 倒像是那个小明星在危机时刻下意识做出的保护动作。
    当然, 他们顺便接了个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嗯！
    “姜总。”向晨忽然开口，发自内心地说, “您眼光真好。”
    姜俞霜愣了一下, 以为向晨说的是下午他修改拍摄方案的事，不置可否, 只是淡淡道：“只是想弄清一件事罢了。”
    向晨犹豫着挠了挠头。
    弄清一件事……什么事？
    忽然, 向晨想起白生之经常说的话。
    “有时候我真心实意的怀疑你们姜总吧, 可能有点天生性冷淡。”白生之说的时候, 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 “他自己跟我说‘可能吧’。”
    向晨看了一眼自己身边冷淡得像是重新落了一层雪的老板，神情呆滞。
    他老板该不会是以为……自己是性冷淡，然后为了弄清这个才……
    所以他们刚刚好像在车里也没呆多久。
    所以这是不是说明……
    姜总他真的是啊？
    向晨一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该庆幸他老板现在没有心思读他的心，否则恐怕不是献祭一个年终奖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交警效率极高，处理好责任方以后重新疏通了路段，谢迁野和姜俞霜到家的时候，也没有比平时晚太多。
    “医生说他今晚要过来一趟。”谢迁野突然说，“你晚上方便吗？”
    “怎么了吗？”姜俞霜问。
    谢迁野想了一下：“他之前一直在研究的那个，处理被魔族侵蚀过后遗症的药物，好像已经研发出来了。”
    “需要牟志当试验品？”姜俞霜微微挑眉。
    他很清楚，刚研发出来的药物稳定性一定说不好，正常都需要经历一段时间才能正式投入使用。
    谢迁野略带一些紧张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也不是试验品……”他试图解释，生怕姜俞霜因为和牟志关系不错，而对他们这种不太负责任的行为心生芥蒂。
    姜俞霜摇了摇头，垂眸。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按照他这辈子了解到的情况，上辈子牟志大概就是因为被魔族侵蚀过，所以才渐渐堕落，最后精神崩溃选择了死亡。
    这其中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的手笔。上辈子姜俞霜死后只能游荡在有限的地方，并没有分心去观察牟志死后，他家属和他人的接触情况，只知道他们拿了一笔保险赔偿……没有明确的理由支撑，姜俞霜不会妄下定论。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的时候，看见牟志还在心里对他有所愧疚，觉得他是因自己而死。结果摇身一变，自己反倒成了被他拖下水的那个。
    姜俞霜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是否应该原谅牟志。伤害已经造成，即使这辈子牟志以命偿命，也于事无补。
    但有一件事情毋庸置疑，牟志还拥有被救治的权利。
    只是这个救治是否能够百分之百成功……姜俞霜觉得，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拜托医生了。”他说，“不用顾及我。”
    谢迁野点头。
    -
    很快医生便出现在他们俩面前，这次他没有在欲盖弥彰地走大门，但好歹还是遮掩了一下，没有，直接在姜俞霜面前表演一波撕裂空间。
    ——当然了，撕裂空间这种事，也不是随便一个魔，能做就做的。
    “我们做这一次都还挺累的……一般不会轻易用。能够随手就用这种方法进行空间穿梭的，其实也就魔王一个。”医生朝着谢迁野的方向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一条5毛，括号内记得删除。]
    谢迁野冷哼一声，完全没有领情。
    医生也早就习惯了他对自己冷眼相待，却还不得不拜托自己搞研究的样子，转头去和姜俞霜说话。
    “那个药差不多了，要是明天有空的话，干脆找个地方一用吧。”医生随口说着，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完全不像是马上就要实验自己新产品的发明者。
    “怎么用？”姜俞霜问。
    “哦，没事。你定个时间地点，我到时候过去就行。”医生想了想说，“最好是找一个封闭环境……这样出事了也比较安全。”
    姜俞霜眉头一皱：“会出什么事？”
    医生卷了一下自己新染的炫彩头；“可能……会学狗叫，又或者是想尝试猫舔屁|股的姿势……又或者觉得自己变成鸟了能飞……大概就这些。”
    姜俞霜神情复杂。
    你们魔界的药……后遗症都这么奇奇怪怪的吗？
    “我知道了。”他冷静地接受，“那就明天下午6点，我们公司的地下车库，车里，方便吗？”
    他说出“车里”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后悔了，下午的事还没有忘干净，此刻毫无预兆地提到这个词，姜俞霜莫名觉得有些别扭，刚想着说要不换个地方，就听医生已经满口答应了。
    医生又给他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其实您明天不用过来的。”医生说，“但是如果你比较关心这个病人的病情的话，在旁边围观也没有关系。”
    “身体上的危险不会有。精神上的……我不保证。”
    姜俞霜失笑。
    “对了。”他忽然说，“您上次说的那个脱敏治疗，最近似乎有些效果。”
    他这么一说，谢迁野才反应过来，自己最近确实好像能和姜俞霜说更多的话，之前在车里抱了那么久都没出什么事。
    他有些讶异地看着医生。
    “你终于靠谱一回了？”他将信将疑地说着夸奖的话。
    “……害。”医生一挥手，大大咧咧道，“夸早了。”
    谢迁野疑惑。
    “其实我最近又研究了一下，这个单向灵魂绑定，之所以会对被绑定者有着极强烈的控制作用，其实问题就出在这个‘单’上。”医生说。
    “你们俩以前是双向绑定，对吧？”
    “……嗯。”谢迁野垂眸，“一开始是。”
    他背光坐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姜俞霜搭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捻起。
    医生没有看到这些，闭着眼睛念叨：“所以我举个例子，你们就像是一对互相拴着的……锚。现在一个丢了，所以就会不稳定。”
    “但是确实有用……”谢迁野张了张嘴。
    “有用，那是因为另一个丢失的锚正在逐渐找回中。”医生说，“直白点说……”
    医生忽然睁眼，直勾勾地看向姜俞霜的方向。
    “您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谢迁野猛地抬眼。
    “嗯。”姜俞霜淡淡，“一些片段吧。”
    对面谢迁野的目光几乎有如实质，亮晶晶的，满溢着期冀。
    鬼使神差地，姜俞霜说：“有你。”
    谢迁野忽然笑起来，眼睛几乎弯成月牙——他似乎是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
    姜俞霜看着他，忽然移开视线。
    他突然想到今天在车上，那个拥抱带来的走马灯一样的回忆。
    那是回忆还是幻想……
    那个人……是他吗？
    姜俞霜轻轻咬住下唇。
    那一串走马灯给他的震撼让他差点忘了今天原本想要获得的答案。
    不管怎样，他现在最起码可以肯定——喻野和谢迁野，是同一个人。
    不管他看到的走马灯是不是真的，上辈子在他去世之后，是环双帮了姜家，是喻野——又或者说，是谢迁野帮了他们。
    这件事毋庸置疑。
    姜俞霜抬手揉了揉眉心。
    “累了吗？”谢迁野忽然问，“我会点魔法，要不要……”
    “医生还在这儿呢，你就抢我活干？”医生横插一脚，直接打断谢迁野想要开始谈情说爱的读条，告诉他自己这么一个大活魔还在这儿呢，能不能暂时收敛一下。
    结果不出意外，又收获了谢迁野的一个白眼。
    医生对此接受良好，毕竟以前在魔界，谢迁野都是要直接动手的——而霜大人向来是他的保命符。
    呵。医生在心底不屑。
    只会在霜大人面前装模作样的[屑]迁野。
    “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先去忙了。”姜俞霜起身和他们告辞，两个魔都不太敢挽留他，生怕打扰他工作。
    然而姜俞霜虽然说着要工作，却破天荒地在书房对着文件走了半个小时的神。
    谢迁野热了杯牛奶——加了一点点毫无副作用的安神的魔药，敲了敲门进来，看见姜俞霜微微皱眉坐在电脑前，以为他在因为工作发愁。
    好辛苦啊。他想。
    但是他得尊重老婆的事业。
    一个优秀的老公，不论自己多么有权有钱，都应该尊重并支持老婆追求自己的事业——他新学的，觉得非常有道理，还把这篇软文当做睡前故事发给肥肥听。
    谢迁野再次在心底按捺下想要告诉姜俞霜，自己就是超有钱的环双老板的事。
    他把牛奶放到桌面上，还是没忍住开口：“要是累了，就不要做了。早点睡觉吧？”
    姜俞霜抬眼看了他一下，不动声色：“那你帮我做？”
    他只是随口一说，就忽然意识到，好像也不是不行。
    现在在处理的东西并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只是他日常事务中最简单的一部分，谢迁野他身为跨国集团的董事长，又是白手起家，肯定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做起来说不定比他还轻松……
    没等谢迁野答话，姜俞霜忽然起身，看着对面人满眼“好想给你分忧”的眼神，决定遂了他的愿。
    “那你帮我吧。”
    说完他觉得自己语气似乎有些强硬，便又补了一句。
    “可以吗？”
===第46章 第 46 章===
10分钟后, 坐在书桌前薅头发的人就成了谢迁野自己。
    他也知道自己八成不会做的……
    可是霜霜跟他撒娇诶？！
    这……魔王顶不住也是魔之常情。
    他抿了抿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播放着刚刚姜俞霜补上那一句“可以吗”的画面。
    姜俞霜不喜欢在书房开大灯, 不知是不是小时候在孤儿院留下的习惯，但好在这么多年，眼睛都没有出大问题。
    谢迁野进门的时候，书房里只亮着桌上的一盏台灯，灯色偏暖，像带着暖和温度的雪, 落在姜俞霜眉眼肩头。
    他看向自己，眼底还有莹莹的碎光。
    开口，原本像冰块摩擦般清冷的声音，也很少见这么柔和的时候, 冰雪消融。
    不！！谢迁野想。
    消融的不是冰雪, 是他的心！！
    重新热血上头，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翻开了桌上的文件, 原本坚定自信的眼神渐渐变得呆滞。
    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公司管理的初学者而已, 虽然看了不少书, 但是一上来就让他做总裁的日常工作，是不是多少有点儿……
    谢迁野又薅了一把头发，薅掉两根, 再用魔力催生三根。
    ——男人不能, 至少不应该秃头……否则要被老婆嫌弃的。
    他的目光扫过电脑屏幕。
    现在他的中文已经很好了，上面每个字都能看懂, 连在一起他就不理解了。
    ……而且他甚至还没用过办公软件。
    咬了咬牙, 他打开千度搜索。
    他不是没想过, 把这摊工作直接丢给喻雪……反正这么多年, 环双也都是他在管。
    可这是霜霜拜托给他的东西, 怎么能交给别的男人完成？！
    谢迁野照着自己在人类电视剧上看到的画面，凭空变出一条写着必胜的头带捆上。
    ——不会就查，鏖战通宵！
    你可以的，谢迁野。你可是老婆的超人！！
    -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窗外天光乍破的时候，谢迁野才蹑手蹑脚地走出书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准备早餐。
    倒也不是说魔族不需要睡觉，但会魔法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又过了许久，姜俞霜才悠悠转醒。
    他难得睡到这个时间，昨天也确实睡了个安稳觉。
    估计是谢迁野晚上又进来偷偷给他用了什么魔法吧，他想。
    他意外的发现，自己对这些竟然不算排斥……虽然谢迁野的行为看起来有点，奇奇怪怪。但姜俞霜知道，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也就随他去了。
    试问哪个人类能拒绝这样高质量的睡眠呢？更何况他白天的工作还十分耗费精力，放谢迁野进来，显然对他来说利大于弊。
    他洗漱出门，像往常一样直奔餐厅，餐桌上，昨晚交给谢迁野处理的文件，已经被他堆叠摆放整齐，放在桌边，方便他上班的时候拿走。
    ——和姜俞霜自己到处乱丢的习惯完全不同。
    姜俞霜自己几乎从不在意文件是否整齐，连带着他的秘书向晨对此也没有太高的自我要求，他一直觉得，向晨已经挺会整理东西的了，可在谢迁野面前，似乎又变成了小巫见大巫。
    谢迁野在环双的秘书，想必是一个非常细致规整的人。他想。
    总不能是谢迁野这个大总裁，天生喜欢收拾东西吧？能做到这个份上，显然已经是顺手成习惯了。
    几乎是他前脚刚踏进餐厅，厨房里烤箱清脆的“叮”声便响起，紧接着，咸香扑鼻。
    ——谢迁野总是把时间点掐的很好，无论姜俞霜几点起床出来，都能看到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所有的食物都保持着最恰到好处的口感。
    姜俞霜忽然冒出“如果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不错”的想法，旋即被他摇了摇头，丢出脑海之外。
    他有读心术，知道谢迁野对他抱有着怎样的情感期待……但现在，最起码目前，他无法给出谢迁野希望的回应。
    上辈子环双帮了姜家，他十分感激。但也并不代表他就要为此以身相许。
    至于昨天车祸时看到的走马灯……姜俞霜抿唇。
    当时谢迁野煞白的脸色不似作假，所有的一切都在说明，他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画面。那到底是上辈子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只是谢迁野脑海里的一段幻想，姜俞霜无从得知。
    他忽然有些好奇谢迁野和医生口中，他们前世的事，但这份好奇也仅仅只维持了几分钟，并不足以支持他顺着这个去努力查些什么。
    就像先前几次，记忆总是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在脑海中播放，姜俞霜大概推测的出，这或许和与谢迁野的接触有关，便也不急着去做。
    前世、今生、未来……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只手掌控的东西。
    姜俞霜垂眸，眼底没有什么情绪。
    顺其自然吧。
    -
    两人在餐桌边落座，谢迁野一直似有似无的看着他，像是要说什么话。
    姜俞霜给了他一个眼神，还没说话，便立刻被解读成功。
    “不看看吗……”谢迁野犹豫了一下说，“昨天帮你处理的工作。”
    姜俞霜摇头：“上班再看。”
    你可是环双的大老板，他想。难道这种工作还需要我帮你审阅？
    抱着对谢迁野……又或者是喻野工作结果的极度信任，姜俞霜在办公室坐到临近中午，才想起来打开这份文件。
    ——格式非常标准……不如说标准的过头了，有些矫枉过正的意思。倒像是学生时期的作业。他不免愣了一下。
    这种日常文件无需上交和下发，并且每天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东西。姜俞霜工作繁多，向来都是在能表达清楚意思的基础上，能简则简。
    环双的大老板……竟然是这种稳重踏实、细致入微的工作风格吗？连这种文件都要把格式做到极致。
    然而想到谢迁野平时做饭显然也是一丝不苟、追求极致“色香味俱全”的习惯，姜俞霜忽然就能理解了。
    谢迁野虽然听起来不是很聪明——他是指这个家伙偶尔蹦出来的心声。但他这种工作态度，姜俞霜学不来，却也是由衷的欣赏。
    心头刚升起一些佩服，姜俞霜带着期待又向下浏览了几行，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
    ……这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最后几乎是一目十页，把文档拉到最后。
    ——迎接他的，又是漂亮至极的结束格式。
    通篇漂亮的……也就只有格式了。
    姜俞霜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有些不敢置信。
    谢迁野做的这堆工作，就像是卖相极好，味道却稀碎的“美食”。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执掌一家跨国公司多年的老总的手笔，反倒真的像是大学生的课堂作业。
    姜俞霜难得有些不悦。
    谢迁野这是在跟他装吗？藏拙？他想不出别的原因。
    早睡早起还一夜无梦的好心情，就此被打破。他把工作直接丢给秘书重做，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
    他刚想打开微信向谢迁野兴师问罪，打字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思索片刻，转而打开了电话簿联系人。
    备注是[环双喻野]的号码给他发的短信还停留在最后一条。
    [有什么需要的话联系我，随叫随到。]
    姜俞霜轻哼，把微信里的话删了个干净，转而给这个号码发了短信。
    [喻总，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你说。]还没等姜俞霜把手机放下，对面几乎是秒回，让姜俞霜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又在拍摄的时候摸鱼。
    有那么一瞬间，他担心了一下谢迁野会不会挨姜老爷子的骂。
    ……算了，骂吧。该骂。
    抛开方才的情绪，姜俞霜挑眉，打字的语气依旧冷淡，却又带着几分稍显亲近的困扰。
    [喻总觉得，明明有能力，却不努力工作的人……应该怎么办？]
    片场，谢迁野刚下了戏，捧着手机蹲在角落，看着姜俞霜难得主动发消息也向他询问什么，一时间除了激动想不到别的，自然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这话后面隐藏着什么意思，更不会猜出来……姜俞霜说的，就是他谢迁野本野。
    打心眼儿里，他觉得昨晚的自己真的超努力的，自己怎么可能跟“不努力工作”这个词搭上边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所以，霜霜现在是遇到不努力工作的员工，在向他提出求助了？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谢迁野眼前一亮。
    他看到的那些人类恋爱小技巧的软文里，有些就会写到，男生一定要有自己的一技之长，这样在喜欢的人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你！就是ta的——hero！
    于是他去查了几个“受欢迎的男生都会哪些东西呢”的问题，并且列了一个计划单——目前正在努力学习公司管理、据说“暖男必备”的打毛衣技能，和“理科男神必备”的修电脑技能。
    在脑子里过了几个解决方案，腹稿打了好半天，谢迁野终于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小……姜总。”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差点说漏嘴。
    “喻先生。”
    姜俞霜的声音有些失真，谢迁野却觉得老婆现在又迷茫又柔软，挺直脊背道。
    “员工不努力？”他压低声音，觉得自己充满威严，“不努力就让他不要再继续干下去了。”
    “是么……”姜俞霜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没什么表情，“可他不是正式员工，只是一个临时工而已、”
    谢迁野那边思索半晌，义愤填膺：“那就扣他奖金，扣他绩效……他在意什么罚什么，这样下次就记住了。”
    姜俞霜轻笑了一下，恍然：“这样子……我懂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谢迁野先生。
===第47章 第 47 章===
谢迁野丝毫没感受到危险的靠近。今天只有一上午戏, 下午他没在剧组长呆，一众人也已经习惯了他拍完就溜号的作风, 都不用报备理由，就可以在一众人或羡慕或佩服的目光里钻进车里离开。
    ——然后直接在车里进行一个瞬移，下一秒他就能站在厨房，掀开锅盖看一眼灶上咕嘟咕嘟地熬着的高汤。
    这种需要小火慢炖的东西，他也是来人界才第一次接触到。魔界的生活漂泊不定，他以前完全没有机会尝试用这种方法烹饪食物。
    不知道霜霜喜不喜欢。
    谢迁野微微勾唇, 愉快的表情却没能持续几秒，嘴角忽然落了下来。
    他想起车祸那天，自己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来的走马灯。
    在成为魔王之前，他也曾经做过很多光怪陆离的梦, 但吞噬了魔王的力量、将前任魔王取而代之之后, 自己就仿佛被剥夺了这种权利。
    他不再有梦，偶尔脑海里会蹦出来的, 只有回忆。
    理智告诉谢迁野, 那段走马灯极大的概率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只不过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又或者是触不到的未来。
    姜俞霜真的死了一次，而自己也确实花了巨大的代价把他重新复活……又或者是送回到现在的时间。
    谢迁野还是心存侥幸。他想了想，在脑海里呼叫了医生。
    “你上次跟我说……霜, 他怎样才能让灵魂和能力恢复完整？”
    很快, 他收到了医生的回复。
    “他们那个……嗯，种族的话, 我也了解有限, 但根据推测, 灵魂完整度不太清楚, 但能力上应该是和受伤程度有关系。最起码上辈子是这样, 对吧？”
    “他是和‘恶念’对立的‘善念’，既然‘恶念’会随着灵魂的每一次转世而消弭，那‘善念’大约是会随着每一次转生而增强的。”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谢迁野皱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单方面切断了魔语的通讯，盯着咕嘟嘟冒泡的锅，久久没有动作。
    -
    下午的时候，姜俞霜忽然接到姜老爷子的电话。
    “小霜啊。”老爷子声音愉悦，“晚上跟小谢吃饭去吧，这边他晚上的戏临时取消了。”
    姜俞霜愣了一下：“不和他经纪人说吗？”
    “说了，这不是经纪人也联系不到他人……我想着，反正他都要去给你送饭，给你打也是一样的。”
    即使没有打视频，姜俞霜也猜得出，老爷子在电话那边，绝对是一副促狭着挤眉弄眼的表情。
    他没多说什么，顺着老爷子的话应了下来。
    老爷子似乎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磕绊了一下才把话题转开，关心了一下摄影得意门生兼孙子的作业情况，便挂了电话。
    临近晚饭饭点，顶着“保姆”的身份来送饭的谢迁野被等在楼下的向晨带上楼，向来长袖善舞、目标是成为全能秘书的向晨第一次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缓解电梯里尴尬的气氛。
    他确实在姜总身边学到了不少——但这并不包括怎么和老板的情|人相处啊！！
    忽然，谢迁野开口。
    “霜……姜总他今天心情怎么样？”
    向晨顿了一下，谨慎地确认谢迁野话里并没有要打探公司事务的意思，才开口回答。
    “说实话……似乎是不太好。”他摇头，“上午气压蛮低，下午开会的时候倒是没什么不同……不过姜总平时的心情很少能被我们看出来，谢先生参考一下就好。”说着，向晨尴尬一笑。
    “有吗？”谢迁野没由来地冒出来一句。
    向晨懵道：“啊？”
    谢迁野摇头，只是在心里疑惑。
    霜霜很好懂啊？
    开心的时候视线都是轻盈的，想问题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没有东西敲的时候就会轻轻捻起指尖……
    电梯到达顶楼，门应声而开，谢迁野抬脚出去，正撞见走廊尽头刚从小会议室出来的姜俞霜。
    隔着来往的人，他看见姜俞霜原本像蝶翼般扇动的眼睫微微眯起。
    ——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忽然压了一层厚重的积雪。
    谢迁野下意识站直。
    他瞬间意识到——姜俞霜在生气。
    对他。
    在脑子里飞速搜罗了一圈自己今天的言行，矛头直指自己昨晚帮姜俞霜做的那些工作。
    犹豫了一下，谢迁野问旁边站着的人。
    “向秘书……姜总今早是不是，有把一份……不是，好多份文件，让你重新修改……”
    向晨脊背一紧，摇头：“抱歉谢先生，这个事情涉及公司事务，我不方便向您透露。”
    别说谢先生只是姜总的情|人了……就算是正儿八经的姜夫人，来插手他们青鸟的事务，向晨作为总经理秘书，都有维护公司机密的责任。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和老板情|人相处，但向晨在工作上的责任感和能力却还是靠谱的。
    向晨在心底暗下决心好好迎接新的挑战，没有注意到旁边谢迁野迟疑着闭上嘴的表情。
    来到人界，决定勇闯娱乐圈，来获得和姜俞霜比肩的机会之后，谢迁野看过不少人界的电视剧电影。他觉得自己现在活脱脱就是一个作业得了个大鸭蛋的差生——还被老师抓包了。
    姜俞霜给他比了一个“过来”的手势，向晨还没反应过来，谢迁野就一溜烟追上姜俞霜，消失在他办公室关上灯门里。
    向晨“嘶”了一声，心底震撼这个老板的小情|人谢先生恐怕有不小的手段。
    哪里有人能在姜总疑似心情不好的时候靠近的啊？？
    这谢先生真是奇了……能接近他们姜总，被“看上”还带在身边的人……恐怕全世界仅此一家。
    有空得和谢先生学个一招半式的。向晨忽然想到，眼前一亮，
    万一自家老婆也吃这一套呢！
    他直接嗨师父！
    -
    另一边，跟着姜俞霜进门的谢迁野自知错误，哪里知道自己唯唯诺诺、乖巧听话的样子，已经是证实了自己在别人眼里“被包|养”的身份。
    姜俞霜坐回办公桌后，余光看着正在小茶几上把饭一碟碟摆好的谢迁野，一手支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指点了点桌面。
    声音很轻，淹没在空调换气的声音中，绝不会有人注意到。
    ——可谢迁野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姜俞霜甚至怀疑谢迁野难道也会读心术。
    不过怀疑终归只是怀疑，他对刨根问底没有兴趣。
    知道谢迁野不会伤害自己就够了，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聊的吗？
    ——显然没有。
    姜俞霜满意地收回视线。
    “……抱歉。”忽然，谢迁野开口，声音有些发闷，“昨天那些文件……我也是第一次接触，是我低估它们了。”
    姜俞霜不动声色，心底却微微挑眉。
    装？继续装。
    不愧是你，出道第一年的第一部电影就拿了个最佳新人和最佳男配的娱乐圈双黄蛋——
    这演技确实很绝，谢迁野上辈子的成功，绝对不是随便谁就能实现的。
    谢迁野双手端着还烫着的粥，不知道是为了喝还是为了压惊，完全是一副认错小孩的模样。
    “我高估自己的实力了。”他诚恳道，“你惩|罚我吧！”
    姜俞霜：……？
    他还没说话呢？
    虽然被谢迁野猝不及防地打断，但姜俞霜心里早就想好的一堆直击谢迁野软肋的惩|罚项目，倒是蠢蠢欲动了。
    看见姜俞霜张了一下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谢迁野在心底握拳。
    果然是有用的！！
    他收藏的那么多软文都说，夫妻吵架的时候，速速认错——直接打断老婆准备数落的读条。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软文还说……接下来的一步是……
    表明自己会努力，或者在这件事上很有上进心！
    谢迁野想了一下，开口。
    “你可以教我吗？”谢迁野的语气更加诚恳了几分，“我会努力学的，争取以后也能帮你分担这种工作。”
    ——软文还写了，要适当在老婆面前示弱，这样才能让老婆多多注意到你！
    谢迁野已经完全把它奉为圣经了。
    闻言，姜俞霜愣了一下。
    这又是唱哪一出戏……
    他，一个国内自主创业小公司的小老板，来教你这个跨国集团董事长处理公司日常事务？？
    片刻后，姜俞霜忽然起身走到小茶几旁，在谢迁野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谢迁野把米饭端给他，姜俞霜趁机抬手，指腹在谢迁野手背上贴了几秒。
    他的力度说轻不轻，说重到也不算不重。在谢迁野的感官里，却极度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以至于姜俞霜只听到谢迁野心声里一句字正腔圆的。
    [老婆摸我！！]
    他的手触电般缩回来，比谢迁野跑得还快。
    闭了闭眼，姜俞霜努力平复着心头不知为何冒出来的一阵躁动，忽然听见谢迁野说话。
    “你很累……是吗？”
    他话里带着些试探，却没有任何窥视的恶意，担忧的情绪几乎溢出来。
    姜俞霜没有点头，想了一下，却也没有摇头。
    闭上眼后，感官就变得更加敏锐起来，对面的沙发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一个热源的缓缓靠近。
    他猛地睁眼，抬手——
    谢迁野半蹲着弯腰靠近，伸过来的手被姜俞霜拦在距离额头十几公分的地方。
    “我是……想用魔法，帮你。”他抿了抿唇，试探道。
    他不知道，还没有恢复记忆的姜俞霜身为人类，能否接受这种显然不太科学的放松方式。
    姜俞霜轻轻推开他的手。
    谢迁野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如果霜霜排斥的话……他……
    “你刚刚说，要我惩|罚你？”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谢迁野抬眸，茫然又顺从地点了一下头。
    姜俞霜移开视线，之前一直装在脑海里的那些惩|罚项目，忽然跑了个干净。
    他伸出手。
    “那就罚你……帮我。”他的声音带着些上位者的掌控感，却又因为不够足的底气而不明显地轻颤了一下，显出几分令人心痒的柔软来。
    落地窗阻隔不了半分夕阳，泼洒在姜俞霜悬在半空的手背，白瓷般的色泽被染上纯度极高的橙色，更显得骨节伶仃分明。
    手的主人偏头看着别的地方，似乎默认他现在可以任意施为。
    谢迁野喉结动了一下。
    “就……用手吗？”他声音带了些哑。
    ……
    办公室的门没关紧，门外，端着茶刚准备敲门进去的向晨竭力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好险没有当场把茶壶摔到地上。
    [惩|罚]？
    [帮我]？？
    [用手]？？？
    向晨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圆润地滚开，以防听到更多不该听的。
    然而他们清冷孤傲似皑皑雪山般的上司的声音，还是落进他耳朵里。
    “……快点。”
===第48章 第 48 章【二合一】===
办公室内, 姜俞霜和谢迁野完全不知道，两人的对话对门外的秘书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谢迁野费了很大的劲才别开视线——他试图藏住自己过于炽热的目光，殊不知状似看着别处的姜俞霜一直用余光暗暗注视着他, 把他的小动作和表情尽收眼底。
    “不愿意么？”姜俞霜开口，像自高处流下的冷泉，不轻不重地砸在谢迁野心口, 冻得他下意识一颤, 却又蔓延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谢迁野张了张嘴。
    “Yes……I do.”
    姜俞霜：……？
    怎么突然来一句英文。
    思索半晌，姜俞霜道：“发音很好听。”
    他实在想不出来, 除了这个原因, 谢迁野还能因为什么突然做这种事。
    谢迁野抿唇，极轻地笑了一声。
    姜俞霜微微抬眉，有些好奇谢迁野现在心里的想法, 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有伸手碰他。
    谢迁野的手虚悬在姜俞霜手背上, 薄唇微动，轻声念出一段咒语——姜俞霜只觉得有一股细流自手背处, 顺着血液肢体流淌至四肢百骸，带着些微恰到好处的暖意, 极尽温柔地冲散了他身体里的疲惫感。
    安心舒适的感觉蔓延开来, 姜俞霜下意识阖眼，几秒后，他察觉到谢迁野收手。
    被当做工具人的魅魔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动作极轻地起身，似乎怕惊扰了眼前人的一场好梦。
    “谢谢。”姜俞霜忽然道。
    他声音不大, 却在极度安静的办公室内格外突出。像是万籁俱寂的春夜里, 落下的第一滴雨水。
    涟漪荡到谢迁野身侧, 轻轻牵住他要离开的脚步。
    “这是……我应该做的。”谢迁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做好准备到声音略显干涩，“是我答应你的……”
    “我不止说这个。”姜俞霜道，他睁眼侧身，斜倚在单人沙发另一边的扶手，看着目光躲闪的魅魔。
    “还有之前的……每一个晚上。”
    谢迁野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一个收缩的动作，却又被他按捺住。
    “你知道了。”他先是说，又抿了抿唇，声音更轻，“……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要进你房间。”
    他没敢回头看姜俞霜的神情。
    会是厌恶吗……又或者是惊恐？
    确实，不管谁遇到这种半夜不打招呼就进房间的人，都会害怕的吧。
    沉默良久，却是一声轻笑飘飘然落在了谢迁野耳边。
    他猛地回头，看见姜俞霜眨了一下眼，单手抵着半边侧脸，唇角笑意隐约。
    “果然。”姜俞霜道。
    谢迁野这才发现，自己是被套了话。
    “等下有事吗？”姜俞霜没有理会他疑惑里带着些懊悔的眼神，收回视线淡淡问。
    “没有。”谢迁野的嘴巴比思维更快一步地回答了。
    “先吃饭吧。”点了点头，姜俞霜说完，心底还在想需不需要补充什么措辞说服他。
    然而谢迁野根本不需要什么话术，只要姜俞霜一句话，立马就转了个身坐回沙发，屁股都坐热了才想起来问：“是……干什么？”
    “谈点事。”姜俞霜语气平静，“谢迁野，我知道的……或者是我想起来的，比你以为的多。”
    顿了一下，谢迁野道：“比如呢？”
    他看向低头喝了一口汤的姜俞霜。他今天做的是姜俞霜很喜欢的水果甜汤，瓷勺盛了一匙金黄透亮的汤汁，青年张开色泽浅淡的双唇，把汤匙浅浅含了进去，眼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谢迁野又移开目光——像是西游记里见了女儿国国王的唐僧。
    如果让魔界那帮魔族知道，他们魔王大人在人界的时候，拿自己和清心寡欲的佛家高僧相比，想必要当场表演一个暴动的。
    “比如，我听得懂你说的咒语。”温热清甜的汤在喉结滚动下落进胃里，姜俞霜才道。
    “真的吗？”谢迁野眼神一亮，里面的欣喜雀跃不似作假。
    姜俞霜因为他的反应有些微怔。
    “这些……都是你创造的魔法。”谢迁野道，“很多。”
    姜俞霜这下是彻底愣住了。
    他不是没有猜测过自己“以前在魔界的身份”，但一直以来，消息来源有限，他也无法推断出什么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以前的自己具体做了什么事。
    不过既然是自己创造的魔法，那是不是他现在也能……
    像是知道姜俞霜心里在想什么，谢迁野开口。
    “但是你没有办法用。”他说，“以前也是。”
    “你只能把这些魔法的口诀说出来给我们听，但是你说的时候，不会有任何效果产生。”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关注着姜俞霜的表情，青年却依然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情绪，只是轻轻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谢迁野咬了一下唇，忽然道：“我会保护你，以前会，现在也——”
    姜俞霜这才抬眼看他，眼底却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猜，以前的我或许并不需要你……们的保护？”
    谢迁野声音停滞。
    姜俞霜的眼神将他的内心映得一览无余——包括他遮遮掩掩藏在角落的那点晦暗的想法。
    “嗯。”良久，他才道，“你很厉害。”
    长长出了一口气，谢迁野揉了一下鼻尖，垂眸：“你不需要魔法。”
    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他今天似乎在姜俞霜面前说了太多谎话，还暴露了自己半夜进他房间的事，总之无论哪个拎出来，只要姜俞霜想追究，就都够他喝一壶的。
    谢迁野自己心知肚明，却还是控制不住。
    他知道，是被封印起来的那片属于魔王的灵魂开始蠢蠢欲动了——它比自己更想得到姜俞霜。
    “抱歉。”谢迁野声音低下来，“我不是故意要骗……”
    “没什么。”姜俞霜忽然打断他，道，“不算骗。”
    “我现在确实没什么防身的能力——如果真的遇到魔法。”
    他声音冷静，明明只是在理智地阐述一个事实，落在谢迁野耳朵里，却变成带着笑意的温柔安抚。
    谢迁野瞬间支楞起来。
    “在恢复之前，就麻烦你了。”姜俞霜放下筷子，盖上饭盒的最后一层盖子，起身，目光和谢迁野对上了短短两秒，又蜻蜓点水般划走。
    “甜汤很好喝，谢谢。”他说，“是用了魔法吗？”
    谢迁野有些发愣，呆呆道：“是……算是。”
    他用魔法切了水果，还用来自魔界最深处的火焰熬的汤。
    “其他的呢？”姜俞霜难得在这种事上多问。
    谢迁野摇头。
    姜俞霜点头，极淡地笑了一下，笑容却在那张常年冷着的脸上格外明显。像一点朱墨落入清水中，洇开一朵舒展的花。
    鬼使神差般地，谢迁野开口：“你喜欢吗？”
    姜俞霜没再应声，却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那明天中午，我再给你做。”谢迁野笑了一下，说完便拎起饭盒推开办公室的门。
    “好。”身后忽然传来姜俞霜的回应，极轻，却也足够清晰。
    谢迁野脚步一顿，拎着饭盒的手有一瞬的用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才迟迟离开。
    办公室的门重新在眼前合上，姜俞霜才启唇，轻轻出了一口气。
    他微微拧眉——刚刚谢迁野给他使用那个祛除疲劳的魔法的时候，他脑海里似乎闪过了什么画面。他尽力捕捉回忆，才拼凑出一个小小的片段。
    ……
    那是一个漆黑的洞穴深处，他看不见东西，只听得到少年的声音，是他熟悉的、少年谢迁野的声音。
    “只能忍一下了。”他说，“在这种地方用火的魔法，我怕这个山洞会塌……”
    紧接着，姜俞霜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教给你不会造成伤害的魔法。”
    “你靠过来。”他轻声说，“我只说给你听。”
    那是一段很短的咒文，从姜俞霜唇齿间渡轮过去。
    谢迁野“嗯”了一下，轻声重复，像回味一般。
    少年念咒文的声音刚落，他指尖就窜起了一道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火苗，映得少年脸颊通红。
    周围响起众人压抑着的小声欢呼。
    “有点……热。”少年的声音藏在其中，被送进姜俞霜耳朵里。
    姜俞霜想了一下，道：“是因为在用火系魔法吧。”
    少年也有些茫然，忍着焦躁随便点了点头。
    ……
    姜俞霜微微眯眼。
    这段记忆术零零碎碎冒出来的，从谢迁野给他使用魔法开始，到他喝到那盅甜汤。
    ——接触谢迁野或者他的魔法，自己就会恢复一定的记忆，因而他才会问出“甜汤是不是用了魔法”的问题。
    姜俞霜抿唇。有些事，与其通过别人的描述去推测，还不如从自己下手……直接获得最真实可信的画面。
    -
    此后很多天，姜俞霜都有意无意引导着谢迁野用一些魔法，谢迁野在家当田螺姑娘也越来越顺手。
    在和姜俞霜确认过家里基本不会有外人来之后，谢迁野几乎用魔法渐渐充斥了家里每个角落。
    姜俞霜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如果不是某天他回家，突然看见自己的拖鞋自己推开鞋柜门跑到他面前的话。
    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有一些轻微的皱眉，但姜俞霜还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也依然没能把脚放进这个几秒钟之前像活物一般自己跑来跑去的拖鞋里。
    “……谢迁野。”他控制着声音，却还是隐约泄露出一丝怒气。
    “到！”
    下一秒，谢迁野从厨房探头，手上还端着一盘刚烤好的小甜点——是姜俞霜昨晚回家路上，路过的一家甜品店的招牌限购餐品，谢迁野复刻版。
    盘子托着小甜点，自己飘到了姜俞霜面前。一阵扑鼻的甜香冲进他的鼻腔喉间，温柔地推据着他将出未出的怒气，最后散了个干净。
    姜俞霜垂眸，自己打开鞋柜拎了一双不会动的新拖鞋，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被拿捏了。
    他刚刚好包换了衣服，餐桌上就摆好了晚餐，无一不是他偏好的菜式。
    俗话说吃人嘴短，姜俞霜现在算是亲身体会到了，直到一顿饭气氛和谐地结束，他才措辞了一下，开口：“……家里拖鞋不需要会跑。”
    “为什么？”谢迁野道，“不方便吗？”
    姜俞霜：……
    方便，就是有点方便过头了。
    “不过你不喜欢的话就不弄这个了。”没等姜俞霜再开口解释，谢迁野便自顾自地点头，轻声念了一句咒语。
    几乎同时，姜俞霜脑海里也浮现出一些片段，他无奈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按了一下额头。
    ——他回忆起来的，是自己把这个咒语教给谢迁野时，谢迁野原本想操控石块，却意外控制到树杈上的一个鸟窝。
    魅魔少年慌忙取消咒语，鸟窝里却还是掉下来一颗紫色的蛋，姜俞霜扑过去接住。
    “我们是不是……有颗蛋？”想了一下，姜俞霜试探道。
    他没发现自己这话哪里不太对，只看见谢迁野莫名其妙涨红了脸，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才回答。
    “……对，是有。”他说，“你想起来了？”
    “一点。”姜俞霜含糊。
    果然，谢迁野自己接了上来：“她叫肥肥……已经孵出来了。”
    姜俞霜下意识：“余肥甜？”
    谢迁野惊喜点头，刚想说什么，却看见姜俞霜有些复杂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按了一下额角，姜俞霜没多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说余肥甜管自己叫过妈？
    但他忽然有些好奇，按人类世界的卵生动物来说，“雏鸟情结”一般都是发生在刚破壳的小鸟见到的第一个生物上，可按谢迁野的说法，自己完全没有参与那颗蛋的孵化……
    姜俞霜没再多想什么，或许魔界鸟类和人类世界的鸟类是反着来的也说不定。
    谢迁野一个魔法直接把盘子清洗得光亮如新，又一个个把它们放进消毒柜，自从和姜俞霜说开，他用魔法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而且他发现，姜俞霜似乎很喜欢看他用魔法。
    孔雀开屏一般，谢迁野便每次特意多默念一个闪光魔法的咒语，让盘子来回飘动的时候，在空中拖出漂亮的、颜色各异的闪亮尾巴。
    “明天周末……你有空吗？”谢迁野忽然问。
    “怎么了？”姜俞霜看他。
    谢迁野很少向他提出什么要求或邀约，他有些好奇。
    “明天姜爷爷生日。”谢迁野说。
    姜俞霜翻了一下日历，发现自己的备忘里压根没有姜老爷子生日这一项。
    在他的记忆里，姜家似乎从来没有给老爷子庆祝过生日，老爷子似乎是因为什么忌讳，年轻起就不再过生日，千度百科里姜老爷子的信息，都没有生日这一栏。
    姜俞霜看了一眼谢迁野，心想难道老爷子挖到谢迁野这个好苗子，竟然都有心思过生日了？
    看出姜俞霜眼底的怀疑，谢迁野摸了摸鼻子，刚刚的云淡风轻卸了个干净，语气落下来说：“……就是想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去探班。”
    “探谁的班。”姜俞霜问，语气淡淡，尾音轻轻上翘起一些，像是小钩子，勾得谢迁野心痒，一句遮掩的话都说不出来。
    “探……我的。”他回答。
    姜俞霜看着手里的财经杂志，语气依旧没什么波动。
    “我以什么身份去？”
    谢迁野眼神一亮：“都可以！”
    随便什么都好，只要你来。
    姜俞霜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电话却忽然响起来。
    “姜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是向晨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原定于周一上午约见的季总刚刚联系我们，希望能提前会面到明天，他有些很着急的私人事务需要明晚就飞去A国。”
    姜俞霜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谢迁野。
    谢迁野离他不远，向晨的话他能听个七七八八，闻言抿唇，默默看向别的地方，表示自己不会插手。
    姜俞霜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却莫名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那就约明天中午吧。”收回视线，他说，“定个饭店，顺便为季总饯行。”
    向晨又汇报了两件事才挂了电话。
    “抱歉。”姜俞霜道。谢迁野摇头示意没事。
    “你去忙吧。”他说，“睡之前叫我。”
    这段时间，他倒是再也不用每天背负着良心的谴责，还得抵制着自己思想滑坡的趋势，半夜潜入姜俞霜房间，姜俞霜睡前直接叫他过去就是了。
    想到这里，谢迁野的心情便又好了几分。
    他觉得最近自己和霜霜的进展简直突飞猛进，随着姜俞霜灵魂的自我修补，两人的接触限制也不再那么严苛——虽然自己还是会脸红耳热，但谢迁野清楚，那是自己思想的问题。对此，傲天还特别安慰过他，说“纯|情无罪”。
    因为突然提前的会面，姜俞霜加班到很晚才熄了书房的灯，他原本以为谢迁野已经睡了，毕竟对方明天一早还有戏要上，虽然说瞬移一下就能到，但总归还是要起个大早去做妆发，哪知道推开书房门，客厅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谢迁野就半躺在沙发上。
    姜俞霜止住脚步，忽然就想起不久前某天，他航班延误回到家时，看到的谢迁野。
    也是这样，在昏黄温暖的灯下躺着，不同的是，那时的谢迁野浑身散发出一股醇厚醉人的酒香。
    那大概就是魅魔的发|情。
    姜俞霜闻了闻，没有捕捉到空气里有醇酒的味道，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确实……不是很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谢迁野。
    轻轻晃了晃头，姜俞霜走过去，刚要开口，却见原本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的谢迁野忽然睁眼。
    他眼神没有聚焦，带着些初醒的茫然和散，嘴唇轻颤，形状漂亮的上下唇轻巧地碰了一下。
    ——“老婆！”
    他终于清醒过来，和眼前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姜俞霜对上视线。
    谢迁野瞬间警觉，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一直在心底偷偷喊的称呼不小心……出了声。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姜俞霜的表情。
    姜俞霜……
    姜俞霜没什么表情。
    这确实是谢迁野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喊出来，但却不是姜俞霜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听。
    姜俞霜觉得，无论他在什么情况下再听到谢迁野这么喊，都不会比得过先前宴会上石破天惊的那句……
    实在是，节目效果拉满了。
    他看了看谢迁野的样子，似乎谢迁野自己也不太确定有没有喊出声，姜俞霜便顺水推舟，保持着冷静的神情。
    权当自己没听过。
    “我要睡了。”姜俞霜声音安静冷淡。
    谢迁野松了口气，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进了卧室。
    把手指轻轻贴在姜俞霜眉心，谢迁野熟练地默念咒语，一阵安适的困意便包裹了姜俞霜，刚从繁杂工作中抽离的浮躁思绪被巧妙地安抚下来。
    他忽然听见谢迁野的声音，似乎已经因为困意而显得隔了几重泡沫。
    [这幅毫无防备的样子……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姜俞霜困倦地最后眨了一下眼睛，谢迁野脸和床头灯一起在视线里消失，他没有注意到谢迁野完全没有动过的唇。
    是啊，他不怕谢迁野对他做什么吗？
    毕竟对方是魅魔……甚至是魔王，随手就能制造出人类无法做到的东西，而无论在他们的形容里，“魔界的姜俞霜”有多么强大，现在的姜俞霜都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类而已。
    所以……他为什么不怕呢？
    [你不需要害怕我。]
    [因为……你可以完完全全地掌控我。]
    记忆里忽然响起谢迁野的声音，在狭窄的电梯间，他的声音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呼吸烫得要命，却依旧没有靠近姜俞霜半步。
    姜俞霜淡笑了一下，渐渐被拉进深眠。
    梦境和更久远的回忆重叠，每晚都有恢复的记忆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
    他和谢迁野还是少年的模样，偷偷摸摸地蹲在巨大高耸的书架边。
    谢迁野翻看着一本书，照着上面生疏地念：“老……婆？是人界某个国度对爱人的称呼。”
    姜俞霜探头：“爱人是什么意思？”
    谢迁野想了一下，摇头。魔界只有厮杀和欲|望，他们无从得知爱意的模样。
    “霜，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谢迁野忽然问。
    姜俞霜歪头不解，伸手往后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的绘图道。
    “不可以。”他说，“应该是，接|吻之后才能这样叫吧。”
    “那我想吻你？”谢迁野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看他，丝毫不像被冲动和掠夺控制的魔族，他只是这样提出着自己内心的想法。
    ……
    姜俞霜睁眼，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茫然的眼底。
    下意识，他抬手搭上自己的唇瓣，按理说晨起应该有些干涩的唇，却甚至带着些湿润。
===第49章 第 49 章===
破天荒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 姜俞霜才缓缓起身，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忽然一顿。
    这杯水也是谢迁野放下的。以往会被放在餐桌上, 自从被姜俞霜发现偷偷进屋后，干脆就明目张胆地给他放在床头了。
    刚含进嘴里的水忽然别扭起来，姜俞霜咽也不是, 不咽也不是, 梗了一会儿，喉结滚动, 水便顺着喉咙落进去。
    他直接下床推门, 没再拐进卫生间先洗漱。
    “谢迁野？”他喊了一声，空荡荡的家里却无人应答。
    姜俞霜这才发现，原本推开门就应该听得到的厨房锅碗叮咣的声音, 今天半丝声响也没有。
    走到餐桌边, 姜俞霜才看见一张纸条。
    [我先出门了, 早饭在厨房用魔法温着，记得吃。]
    字迹算不上漂亮, 且没有署名——主人是谢迁野无疑。
    姜俞霜抿唇，按照纸条的提示端出来还散发着热气的早饭, 微微皱眉。
    因为用魔法维持着温度, 他无法从饭菜里判断出谢迁野到底走了多久，可他刚醒来时唇上的……很明显并没有经过多长时间，否则应该已经重新变得干涩了才是。
    筷子拨弄了两下在碗里调皮滚动的白煮蛋, 姜俞霜还是拨通了姜老爷子的电话。
    虽然老爷子不办生日宴会，但口头上的祝福, 姜父从没教他少过。
    姜俞霜垂眸。
    只是打电话去祝一下老爷子的生日而已, 顺便问问谢迁野的行踪……仅此而已。
    “喂？小霜！”老爷子中气十足的硬朗声音传来, 听见姜俞霜的祝福，朗声笑了几下，道。
    “真是巧了！小谢早上一过来第一句话，也是祝我老头子生日快乐。哈哈哈！”姜老爷子肯定道，“是你告诉他的吧？好孩子！”
    姜老爷子心里门清，自己的生日从来没有在公众视线里暴露过，从来不办生日宴，导致豪门圈子里对他的生日也是一问三不知。谢迁野没道理能自己知道他老头子的生日。
    ——除非是自家得意门生兼乖孙子的小霜告诉他的！
    说实话，姜老爷子和姜俞霜的接触并不多，但也是知道，他这个孙子很少很少和人聊到生活上的事。
    如果他真的跟谢迁野聊到爷爷的生日……那两个人的关系肯定又能更进一步了！
    姜老爷子自觉逻辑缜密，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扬起满意的笑容。
    “爷爷，谢迁野他……上午几点去的？”想了一下，姜俞霜还是问，“一直在那边没有离开过吗？”
    “来了有一个小时了喔……”姜老爷子道，“没走，还要化妆呢，哪儿能随便就放他走。怎么了吗？”
    姜老爷子对于维护自己孙子的婚姻，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仔细回忆了一下今天早上谢迁野的样子，忽然补了一句。
    “不过我看小谢今天心情不是很好啊。”老爷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怎么，吵架了？”
    “小年轻……有个摩擦都是正常的，但是也要及时处理好这种没有必要的矛盾冲突……感情是经不起这样消耗的……”
    姜俞霜失笑：“爷爷，没吵架。”
    电话那头，姜老爷子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一顿，讪讪：“没吵架啊……没吵就行，没吵就好！”
    爷孙俩都是大忙人，没再多攀谈，便挂了电话。
    姜俞霜垂眸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恍惚了一瞬。
    [小谢的心情不是很好啊……]
    老爷子的话在他脑海里来回播放着，让他不得不在意起来。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知道，谢迁野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原先的谢迁野在他面前时，不是在装冷酷，就是在心底说胡话，每天似乎都像个小太阳一样，散发着无穷的炽热的光。
    不……或许还有一次。
    姜俞霜忽然想起之前和谢迁野在后座遇到的那场小车祸，在那时他看到的走马灯里，似乎也有另一幅模样的谢迁野。
    自眼眶里坠落的泪水砸在泛黄的书页上，被指腹抹平发皱，像是被骤雨打得遍体鳞伤的花。
    莫名地，姜俞霜心底揪了一下。
    姜老爷子说谢迁野心情不好……他会不会现在……也是这样的表情？
    姜俞霜按亮手机，拇指悬空半晌，才迟迟落在联系人一栏、原本今天中午要和他会面的“季总”上。
    ……
    一小时后，姜俞霜西装革履地坐在了一家临江的茶馆包间里，很快，竹帘被掀开，一个同样穿着正式的男子走了进来——就是姜俞霜今天要会见到对象，季总。
    这位季总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比姜俞霜年龄大，却主动上前去握姜俞霜的手，姿态放的很低。
    “小姜总，幸会！”季总笑了一下道，“没想到小姜总会亲自联系我提前会面……这种事让秘书转告我就行了，还麻烦小姜总的时间，真是抱歉。”
    “是我提出的改动，理应亲自知会您一声的。”姜俞霜极淡地笑了一下：“感谢季总拨冗前来。”
    季总笑得见眉不见眼，能和青鸟科技的小姜总合作，可以说对他们公司远远利大于弊了，和青鸟的这个合作，他势在必得！
    两人约见的时间点尴尬，早饭午饭都不合适，姜俞霜便选了这家茶馆。古朴醇厚的茶香蔓延开来，无形地安抚着来访者略显焦躁的情绪。
    “小姜总今天是有急事，所以突然推迟中午的会面吗？”
    姜俞霜神情微动：“算是。”
    季总开始套近乎，爽朗笑到：“我着急是急着回去见我老婆闺女……闺女的预产期是今天，据说下午的可能性会大。”
    “恭喜。”姜俞霜道，语气里有祝福和祝愿，却又极淡。
    季总促狭：“小姜总，你这的架势，快赶上我着急见老婆孩子了……”
    姜俞霜微微挑眉，几不可查地开口，声音陷落在细密交织的背景音乐里，模棱两可的意思更重起来。
    “或许呢。”
    季总显然也是没想到这位向来高冷的青年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原本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倒像是被自己……猜中了？
    他犹豫了一下，刚按开手机准备打字，却忽然听到敲门的声音。
    “请进。”姜俞霜先他一步开口。
    一颗浅金色的脑袋探了进来，是一个眼神灵动的少年，没等屋内两人再说什么，便自来熟地一步跨了进来。
    季总无奈：“小姜总，不好意思，这是舍弟……会跳点舞，毛毛躁躁的。”
    少年骄纵地反驳：“哥！什么会跳点舞……我是唱跳歌手！男团出道的！是我们团的舞担。”
    “哥你不懂就别乱说……你个老古板懂什么嘛……”说着，他有把视线转向对面毫无所动的姜俞霜，眼波流转，“不像小姜哥，小姜哥跟我年纪差不多，他肯定了解呀！”
    姜俞霜这才抬眼，语气平静：“不好意思，我不关注这些。”
    少年顿时有些尴尬，咬了咬下唇，推了一下身边的他哥，季总立刻打圆场。
    “小姜总年少有为，肯定没时间关注你们娱乐圈的。”
    “好吧……”少年嘟了嘟嘴，有些不情愿，“那小姜哥认识一下我吧？我叫季……”
    “不好意思。”姜俞霜轻轻点了一下紫砂茶杯的杯壁，打断少年的自我介绍。
    “季小少爷今年……多大了？”
    少年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我……我二十呀。”
    姜俞霜看见少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了然。
    他听向晨说过，这位季总有个很宠爱的弟弟，但这位季小少爷应该比自己大一岁才对。
    想来是为了男团选秀改了年龄吧。
    不过这个年纪还能保持一张少年感极强的脸，倒也确实不容易。
    姜俞霜莫名想到谢迁野。
    谢迁野……似乎已经是一百来岁的老魅魔了？
    在唇角挑起弧度之前，姜俞霜垂眸举杯遮住自己的笑意。
    浅浅抿了一口热茶，他听见季总接话，语气无奈：“小姜总是我们的深度合作伙伴，你没必要在他面前也这么说。”
    季总也看出姜俞霜脸上了然的神色，为了在这位年轻掌权者面前讨个好，直接揭了自家弟弟的小谎言。
    “不好意思小姜总，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季雨声，今年二十四，叫他小季就行。”
    季雨声神情愕然了一瞬，旋即因为这个生疏的称呼委屈起来：“小姜哥……”
    姜俞霜淡淡：“抱歉，我比你小。”
    季雨声：？
    姜俞霜看着对方眼底的神色从“震撼我全家一整年”到“我是谁我在哪儿”，最后揉了揉眼睛，归于尴尬。
    “我和你说过，小姜总非常年轻有为。”季总看了一眼自家傻弟弟，语气毫无慈悲可言。
    二十四岁的季雨声咬牙。
    有年轻有为到这个地步的吗？？！
    季雨声这才仔细看了一下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年轻总裁。
    无框眼镜后的视线敏锐而理智，正装更给他添了几分不可靠进的严肃，周身的气场让人很难第一眼注意到他过分年轻的面容。
    ——和他认识的那些二十三岁的少爷完全不一样。
    季雨声咬了咬下唇，唇角上扬，低头给自家哥哥发了条消息。
    [哥，这个小姜总，我想试试。]
    季总眯了眯眼，收起手机，没有反驳。
    姜俞霜和季总谈生意的时候，季雨声一直在一边乖巧又殷切地给两人布茶，手指不经意就要擦过姜俞霜的手背，都被他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
    季雨声的手指便落在他的茶杯边缘，心声也传进姜俞霜脑海。
    [可恶，这种优质的1！！我不搞到手我就不配叫诡计多端的0！]
    姜俞霜顿了一下。
    1……？
    我吗？
===第50章 第 50 章【二合一】===
姜俞霜端着季雨声给他倒的茶, 若有所思。
    这幅画面落在季雨声眼里，就是这位年轻帅气的小总裁似乎对自己有兴趣了。
    他美滋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摆出了一副乖巧的样子, 心底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小九九。
    服务员端着几碟茶点进来, 精致的点心被精心摆盘放在每个人面前, 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姜俞霜上午没吃甜品, 伸手拿了一个。
    刚一入口, 他就微微皱眉。
    ……这是什么香味欺诈的点心。
    闻起来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在嘴里就变得寡淡无味。姜俞霜知道自己和别人比起来格外嗜甜, 他原本也没这么挑，但大约是最近被谢迁野的手艺养刁了嘴，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勉强吃完自己那块，兴致缺缺。
    谈话接近尾声，姜俞霜和季总敲定了合作细节, 宾主尽欢。季雨声见缝插针道。
    “小姜……总。”他笑眼弯弯, “可以把您那盘甜点给我吃吗？”
    “不喜欢和人分享食物。”姜俞霜不动声色：“抱歉。”
    和人分享食物——哪怕并不是分享同一个, 在姜俞霜这里都是一个比较私人的行为, 再加上这个季雨声对他显然不怎么单纯，姜俞霜权衡之下便拒绝了。
    季雨声却没有受挫的样子，转而大胆问：“那……请问姜总, 您公司的新产品有代言人了吗？”
    “定下了一个。”姜俞霜道。
    “那就是还有其他的咯？”季雨声乖巧地笑：“这样的话……小姜总看我怎么样？看在我哥哥的份上, 我还可以给你打友情价哦~”
    “雨声。”季总微微皱眉, 开口拦了一下，但姜俞霜清楚他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季总又叮嘱了弟弟一句, 便起身, “我去一下卫生间, 先失陪一下。”
    姜俞霜颔首。
    这位季总言辞行动间，想让他弟弟扒上自己的意思虽然遮遮掩掩，但在姜俞霜眼里却几乎是无所遁形。
    季总撩开帘子出了门，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果然，紧接着季雨声便道：“我人气不错的，小姜总，很多人喜欢我。”
    “当然……也包括追求者~”
    姜俞霜抬眼，看着季雨声一张少年感极强的脸蛋摆出俏皮的表情——说实在的，和他们公司新产品的定位其实很贴近。
    但紧接着，他感受到在桌布遮掩下，有一条腿轻轻地、撩拨般撞了撞自己的腿。
    “小姜总觉得我怎么样呀？”季雨声弯着眼睛，似乎话里有话，桌下的动作也越来越不规矩。
    姜俞霜猛地皱眉起身。
    他过大的反应让季雨声吓了一跳，赶忙收回自己的腿，懵懵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你恐同啊？”
    姜俞霜：……
    沉默半晌，他没有给出否定的答案。
    跟季雨声这种人，他没有必要解释太多，就让他这么以为吧，反正也不会影响到什么，还能让他断干净这个念头，省得青鸟在后续和季氏公司的合作里，还会因为这个别有用心的季雨声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早说啊。”季雨声扁了扁嘴，小声道。
    气氛尴尬起来，但和工作有关的事情都已经洽谈完毕，姜俞霜也没有再多留的想法，季总刚一回来他便起身告辞。
    “不多坐一会儿吗？”季总看了一眼自家弟弟，刚想开口挽留。却被季雨声拉了拉胳膊。
    “多谢季总盛情。”姜俞霜道，“我还有些私人的事要忙，先失陪了。”
    季总被弟弟拉住，没再说什么。
    姜俞霜走到半路，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动过的几块精致餐点，又折返回去。
    从小，姜父姜母就会把在外面吃不完的东西打包回家，虽然不缺钱，他一直给他灌输着不浪费的观念。
    只是为了不浪费粮食罢了。他想。
    谢迁野在家的时候，总是跟着他吃那些常人吃了都要带上痛苦面具的甜腻糕点，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根本没有尝过其他味道的点心？
    恰好有这个机会，就带给他尝一尝吧。
    姜俞霜叫了一个服务员，刚走到包间门口，却听到季家兄弟俩的声音。
    季雨声置气：“哥！你也太不靠谱了……这个小姜总根本就是个恐同直男啊！你为什么骗我？”
    季总的声音也疑惑：“他们说姜俞霜是有包养男演员的，应该不会错才对。”
    姜俞霜脚步一顿。
    “包养男演员”……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谢迁野。
    屋里两人还在小声谈论，姜俞霜让服务员进去帮他打包，自己走远了两步，没什么继续听的兴趣。
    他叫了辆车，拎着用漂亮一次性餐盒打包的点心，报了片场的地址。车开出去一段，姜俞霜低头端详了一会儿自己西装革履的打扮，忽然开口。
    “麻烦绕路，先去一下临江臻庭。”
    或许……他应该先回家换一套衣服。
    季雨声叫他“小姜哥”的声音言犹在耳，姜俞霜对自己的严肃形象向来很清楚。
    穿着这一身过去，谢迁野再明目张胆地围着他转……被拍到恐怕真的会传出谢迁野被包养的绯闻吧。
    他对在事业上给予谢迁野帮助没什么兴趣，但如果可以，姜俞霜还是想尽量少的给他造成麻烦。
    回了家，姜俞霜走进衣帽间，发现里面几乎被复制粘贴的各式西装充斥，而唯一算得上活泛的卫衣，之前和谢迁野去废弃大厦调查的时候穿出去，被和西装一起送洗了。
    姜俞霜不敢想象，自己竟然会有一天找不到合适的衣服。
    忽然，他想到什么，打开微信给谢迁野发了条信息。
    [你的衣服，平时都是用魔法洗吗？]
    谢迁野大约是正闲着，秒回。
    [对，一个清洁魔法就行了。]
    [我……可以帮你洗衣服了吗？]
    姜俞霜：……？
    这什么话。
    哪有给人上赶着当保姆的。
    他完全想象的出，谢迁野说这话时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失笑。
    [不用。]他回，[借你一件衣服穿。]
    想了一下，姜俞霜又补了一句。
    [行吗？]
    对面一阵诡异的沉默，大约是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昂。]
    姜俞霜没多想什么，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件平平无奇、两全其美的事。
    他既可以通过这种方法接触谢迁野的魔法，更快的恢复记忆，也解决了自己没有合适衣服穿的问题。
    [谢谢。]他礼貌地回。
    两秒后，谢迁野也没头没尾地回了一句。
    [没……谢谢你。]
    姜俞霜看到，却不知道他在谢什么，司机还在楼下等着，他索性也没想那么多，随便拎了一件套上就走了。
    片场，原本坐着的谢迁野忽然被抽了骨头似的向下滑，最后仰躺在自己的椅子上，神情呆滞。
    没有人敢上前问问这位高冷的主演出了什么事——反正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
    炎炎夏日里，谢迁野就像是自带空调，却根本没有人愿意待在他的周围。即使下了戏，他也浑身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像是在警告别人，不要靠近。
    自然也没有人听到他嘴上念念有词的话。
    “霜霜穿我衣服……他知道我不开心要哄我吗？”
    “啊啊他是不是偷偷知道我千度搜索记录了？”
    “早知道我不该搜什么男友衬衫我该搜个别的……”
    “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下班……人类真是麻烦好想不用上班啊——”
    他戴着的耳机里忽然响起机械音，傲天严肃道。
    “魔王大人，虽然现在灵魂绑定的束缚有减弱的趋势，傲天的违禁词词库也在逐步开放中，但傲天认为，‘男友衬衫’对现在的您来说还为时过早，希望您停止脑中的幻想，否则傲天将采取强制措施。”
    谢迁野：……
    “傲天。”他问，“等以后我和霜霜不需要你的那天，你去哪里？”
    傲天第一次听到魔王大人对他说这种煽情的话，颇为感动。
    “傲天哪里也不去，傲天做霜大人和魔王大人的忠实拥护者。”
    “大可不必。”谢迁野声音没什么感情，“我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魔王大人请说。”
    谢迁野冷笑开口。
    “戒|色吧。”
    -
    谢迁野他们剧组拍摄的是古装戏，取景地偏远，将近两个小时后，姜俞霜才到了他们片场外。
    提前跟姜老爷子打过招呼，老爷子派了个工作人员接他。
    “您就是姜导的学生吧！”工作人员热情道，“跟我来就行。”
    姜俞霜并不意外姜老爷子会这样称呼他，这个称呼反而让他轻松不少。
    他们爷孙俩之间没有什么亲情可言，能作为师生相处，对彼此都是好事。
    “我跟着姜导剧组可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他老人家带学生来。”工作人员笑道，“您一定很厉害。”
    姜俞霜淡笑了一下，摇摇头。
    “我们剧组禁止拍摄，安保这边管控很好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棒球帽和墨镜道，“天也挺热的，您要是想的话，可以把帽子摘了，这边不会有人拍的。”
    姜俞霜道了谢，却还是谨慎地只摘了帽子。
    工作人员看出他性格冷淡，但又忍不住想跟他攀谈，一路上基本都是他在说，姜俞霜很少给予什么言语的回复，但也都礼貌地表示自己在听。
    可以看出家教极好，又让人难以真的接近……中合在一起仿佛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和他们剧组的主演小谢……很像，甚至比小谢更清冷些。
    工作人员心想。
    这不比娱乐圈里面那些可以造人设的小明星强几十几百倍？
    他简直想扯个喇叭让那些人来学学，别说人家谢迁野人设做的好了，就是眼前这个素人，都能让他们看到，什么叫真正的高岭之花。
    姜老爷子的戏财大气粗，直接包下了整个电影城的一大部分，工作人员带着姜俞霜走了十几分钟，一路穿过好几个小片场，才到了姜老爷子掌镜，谢迁野正在拍摄的地方。
    姜俞霜发现，这个工作人员在剧组里似乎地位也不低，刚刚一路走过来，很多人都喊他哥。
    而自己被这样的人亲自带进来，自然也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张哥，这位是你找的群众演员？”一个工作人员凑过来，直白道，“这身板，这体态……一看就是演古装帅哥的料！”
    这个工作人员显然想上来和姜俞霜攀谈，张哥看出姜俞霜的拒绝，便直接笑着替他挡了下来。
    “什么群众演员。”他道，“这位可是咱们姜导的得意门生。”
    旁边还在观望的人瞬间来了兴趣，纷纷要凑上来，走到附近却又被姜俞霜冷冷淡淡的样子无声地拦下。
    要是个群众演员，他们还能上去说两句……但张哥说他是姜导的得意门生……这身份就大不一样了。
    姜俞霜落得个清静。
    谢迁野拍完一场戏，回头就看见远处的休息棚下，一个人坐着的熟悉身影。
    ——穿着他熟悉衣服的、熟悉的身影。
    谢迁野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眼神一亮。
    姜老爷子早看到自家孙子来，看了眼谢迁野，大手一挥放他休息。
    谢迁野说了声谢谢导演，转身就快步往休息棚走去，脚步渐快，最后甚至变成小跑。
    然而在其他工作人员眼里，谢迁野这就是自找死路。
    虽然谢迁野因为神一般的天才演技，在剧组上下都颇受重视，但这位可是从来没接触过他的人，就这么过去搭话，被冷落是轻，看谢迁野这个架势……怎么像是寻仇的呢？
    两人不会打起来才是重点吧。
    副导演没忍住戳了戳姜老爷子，神情担忧。
    姜老爷子轻轻哼了一下，老神在在。
    这么多年了，他难得有这种看戏的快乐。
    休息棚下，配角演员都和姜俞霜离着十万八千里，谢迁野对他们主动避嫌的表现十分满意，难得冲他们都笑了一圈。
    考虑到主演谢迁野的咖位，姜老爷子这部戏的主要配角都启用了名气不大、但演技极好，都是千里马只等待伯乐发现的年轻演员，只是比起谢迁野来说，演技还是差了那么一些。偶尔在姜老爷子的鼓励下，几个重要配角还会成群结队的来找谢迁野讨论剧本和表演方法，每次谢迁野给他们的建议都让人受益匪浅，所以即使年龄不大，谢迁野在他们中也颇有地位。
    几人毫无准备地被这个常年冷着脸的“大哥”关爱，瞬间一个激灵，面面相觑。
    一个动动嘴唇无声地说：等会如果他俩打起来……我们就帮谢哥！
    另一个激动地小声道：“终于有我们能帮上谢哥的地方了！！”
    剩下的眼里也都是肯定的神色。
    ——他们谢哥离那个高岭之花帅哥只剩几步的距离。
    几人迅速警惕。
    却听见谢迁野开口。
    “霜霜！”
    他声音轻快温和，是偶尔在戏里才能借台词的光听到的语气。
    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个原本把他们都无声地拒绝在十米之外的青年轻轻应了一声。
    青年坐了谢迁野的椅子，谢迁野靠过来的时候，便顺势在椅子前蹲了下来，动作熟练又自然，仿佛这天生就该是属于青年的位置。
    在众人瞳孔地震的目光里，青年伸手，随意地按了一下谢迁野凑到面前的头顶。
    听见背后传来的抽气声，姜俞霜的动作也微怔几秒，然后收了回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要摸那么一下……或许是谢迁野的动作，实在太像是……一只热烈迎接你的大型犬。
    说起来，魅魔有原型吗？姜俞霜忽然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谢迁野真的就是……犬科。
    他又看了一眼表情明显开心的谢迁野，一时间失笑。
    “不是说不来吗？”谢迁野问。
    姜俞霜一笔带过：“忙完就来了。”
    然而这个解释已经足够让谢迁野满意，蹲在原地，努力收起自己有些崩人设的傻笑。
    霜霜来探班^q^
    霜霜，穿着他的衣服，来探班！
    而且！这件衣服！还是他前天！穿过的！
    “怎么挑这件穿了？”谢迁野轻咳一声，抿唇，又问了一句。
    姜俞霜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随便拿了一件。”然后对上谢迁野“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一时间有些疑惑。
    可他确实是随便拿的啊，这件衣服在最上面，他难道还去翻谢迁野的衣柜，真的一件一件来回比划不成？
    “没事。”谢迁野突然冒出来一句，“我每天都会洗衣服的，是干净的，不用担心。”
    姜俞霜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习惯了不去深思谢迁野这些天马行空的话，点头就对了。
    在众人或震惊或带着深意的目光里，两人旁若无人地聊了几句，原本掌镜的姜老爷子把任务交给副导演，自己背着个手走了过来。
    他难得端一端老人家的架子，也就是在这两个和他相熟的小辈面前，才能这么逗个乐了。
    “老头子过来……不打扰你们吧？”姜老爷子故意道。
    姜俞霜起身让老爷子坐下，谢迁野又亲自去拎了两个板凳回来，两人坐在姜老爷子面前，让老人家突然有种子孙绕膝、天伦之乐的感觉……挺新鲜。
    “小霜啊，来都来了。”老爷子一拍手心，问，“老头子这里刚好有个角色，蛮适合你。”
    姜俞霜对演戏并没有什么兴趣，但也耐心等姜老爷子说完，才表示拒绝。
    “欸……这可就发愁了。”姜老爷子咂舌，“这是个和小谢有对手戏的角色，对颜值要求挺高，但问题他只是个露脸几秒的龙套，临时找群众演员，也没什么合适的……”
    老爷子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着姜俞霜的表情。意料之中，自己这个好像对什么都不大感兴趣的孙子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冷静又客观地提出建议。
    “爷爷您在圈里这么多年，以您的人脉，想找一个友情出演的演员，也就是动动手的事。”
    姜老爷子一时间哑口无言，看向谢迁野，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谢迁野几乎瞬间接收到老爷子的意思，也反应过来爷爷是在帮自己争取什么，想了一下接话。
    “姜导是说哪个角色？”
    姜老爷子一副苦恼的表情：“就是那个，青楼那场。”
    姜俞霜：……？
    谢迁野演的不是一代明君吗？明君也有时间逛青楼的……？
    他莫名想起那些富二代圈子里游手好闲的人，又想了想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工作就是吃饭的自己，觉得有些不能理解。
    “哦哦，那场。”谢迁野恍然，扭头跟姜俞霜解释，“有一场戏，是我去青楼探查消息，然后被一个纨绔调戏……不是去逛青楼，有公务在身的。”
    ……懂了。姜俞霜点头。
    和两人去废弃大厦那次一样。
    “现在就是这个纨绔找不到合适的人。”姜老爷子说着起身，一边发愁一边走远，偷偷在姜俞霜看不见的角度，给谢迁野比划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谢迁野忽然说：“其实……是我有点担心。”
    姜俞霜问：“担心什么？”
    “我是……你也知道我的情况。”谢迁野抬头看他，某个不方便说出来的词在这种时候被隐去，却莫名有一种含蓄的暧|昧。
    “我演戏的时候是不会控制的。”他说，“其他的戏还好，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下戏之后只需要一个没有副作用的清除记忆魔法就行。”
    姜俞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迁野抿了一下唇，声音越发轻了些：“但是这种有些越界的戏……别人可能会撑不住。”
    他言尽于此。
    姜俞霜对上他的目光，安静似月色般，像是要把谢迁野的想法全都映得纤毫毕现。
    周遭不算嘈杂的声音像是渐远了，整个人被锁在姜俞霜的目光中，谢迁野下意识动了动喉结。
    他庆幸自己在来找姜俞霜之前，把傲天先丢出了后台运行程序。
    否则他渐快的心跳，升高的体温，都会造成傲天的误判，触发报警。
    谢迁野清楚，这并不是魅魔发|情的前兆，也不是灵魂深处封印松动的预警。
    只是他被喜欢的人专注看着的时候，会产生的正常反应，无关魔法。
    谢迁野有意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了时间，怕鼻间的气息会推着秒针分针转得太快。
    忽然，姜俞霜极轻地笑了一下。
    “别人可能会撑不住……”他像是在分析这句话，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靠近了些。
    谢迁野只要偏头，就能捕捉到他的呼吸。
    姜俞霜开口，像初霁后轻轻晃动枝桠，抖落薄雪，露出藏在
    “那你觉得……我能？”
===第51章 第 51 章【二合一】===
谢迁野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如果他回答“能”……那不是就说明, 姜俞霜对他完全没有兴趣？
    可如果说“不能”，他又好像失去了邀请姜俞霜拍这场戏的借口和意义。
    姜俞霜离他太近了，谢迁野看见他纤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心痒。
    “你……”
    “——小姜总？!”
    不远处一个声音打断了谢迁野的话, 姜俞霜顺势退开, 恰到好处的气氛被打断，谢迁野皱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季雨声站在遮阳棚外, 张着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怎么回事儿？他眼花了？？
    这个小姜总不是恐、恐同吗？!怎么还和别的男演员离得这么近？？
    姜俞霜轻声道：“合作伙伴的弟弟。”他下意识就这么说了, 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迁野还没来得及完全释放出来的敌意瞬间凝固。
    季雨声丝毫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以免让自己在这种公共场合出丑。
    ——不不，或许只是他看错了……他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紧接着又堆上一脸笑容走进。
    他哥告诉他，这位小姜总不止是背靠姜家的青年才俊那么简单——姜俞霜和环双集团关系匪浅，以后绝非池中之物。
    季雨声向来激灵, 当下便听懂他哥话里的意思。
    ——“即使做不了男男朋友。也要找机会和他结识, 成为普通朋友。”
    “小姜总, 咱们真是有缘。”季雨声笑, “又见面……”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看到谢迁野手里拎着的一袋熟悉的精致打包盒，脸色一变, 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语气问。
    “谢老师这是……帮小姜总拎东西吗？”
    姜俞霜坐回椅子上, 看了一眼谢迁野。
    “没有, 这是他带过来给我吃的。”谢迁野道。
    他又恢复了平时见外人的那幅高岭之花的样子，搞得季雨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一半是因为谢迁野的态度, 另一半则是因为……
    明明几个小时前, 这位小姜总还说自己介意分享食物, 转头就把打包的东西送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演员？！
    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出事，季雨声借口自己有事暂时告辞，走到僻静的角落，一个电话就拨给了他哥。
    “哥！你今天跟我说的事，恐怕是真的。”他道，“你知道我刚在我唱主题曲的那个剧组片场看见谁了？”
    “姜俞霜！！那个在饭桌上对我不假辞色的小姜总！我问他要一块点心他都不给，结果全打包拿给了我们剧组的男主演！”
    季雨声家里虽然不是顶级豪门，但从小也是骄纵惯了，第一次被这样明目张胆地双标对待，越想越气，不知道电话那边的季总说了什么，他恨恨反驳。
    “百分百就是包养！哥，我就是这个圈子的人，你还不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吗？”
    “你知道我看见他们的时候，大庭广众之下，两个人都快贴到一起去了！！”
    “朋友？绝对不是。我拿头保证！”季雨声气急败坏，“他们之间绝对不是朋友的氛围！”
    “而且哥你知道吗？我们剧组男主演那个样子，就差把小姜总供起来了！人家坐椅子他坐凳子，凭空比人家矮了一个多头！你说这是正常探班朋友的待遇吗？”
    电话那头，季总沉吟片刻：“没记错的话，你们那个剧组的导演是姜太瞻姜老先生——小姜总的爷爷，他老人家平生最看不上破坏婚姻的事。”
    “小姜总刚结婚没多久，应该不敢在他爷爷眼皮子底下造次。”
    季雨声想了一下，嗤笑：“算了吧哥。别忘了那位小姜总真的算起来，和姜家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呢。我看姜老先生和他完全一幅划清界限的样子……”
    “哥。你说他谢迁野可以，我季雨声，是不是没道理不行？”
    季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不要太过分。你还是要顾及我们家的脸面。”
    这话就是变相地隐晦答应了。
    季雨声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偷偷朝姜俞霜的方向看过去。谢迁野马上拍下一场戏，场记催了他一声，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姜俞霜跟他说了句话，似乎是在叮嘱他好好拍戏。
    等谢迁野那边开拍，季雨声才走了过去，不忘从工作人员那里拿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献殷勤。
    “小姜总！”他笑着过去，把水递给姜俞霜，刻意把衣服的袖子拉长，遮住半只手，显得更加可爱无害。
    “渴了吧，给你水。”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两个人十分相熟一般，引得后面一圈配角演员纷纷侧目。
    “怎么又上去一个？”其中一个人问同伴，“该不会又是咱们谢哥第二吧……”
    同伴咂舌：“这谁说得准，刚刚看他们好像也确实是认识的。”
    “哎，我也想认识认识。”另一个人说，“这可是能跟谢迁野那样说话的人。”他没有明说，但听到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谢迁野刚刚几乎算得上殷勤备至的行为。
    “等会儿季雨声走了，咱们也上去搭个讪吧？”
    “我觉得可以……”
    几人话音还未落，就听见不远处姜俞霜碎冰落地般的冷硬声音。
    “多谢好意。”他说，“我不需要。”
    后面吃瓜的配角纷纷对视，压下自己蠢蠢欲动要过去搭讪的动作。
    季雨声显然是第一次被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直白的拒绝，脸上有些挂不住，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反抠进掌心，再堪堪维持住自己还算温和的脸色。
    “别不给面子嘛。”他说，“我都拿来了……帮你拧开呀？”
    “不用了，季先生去忙自己的吧。”姜俞霜声音绷紧。
    身为主题曲的演唱者，季雨声的声音绝对不能算难听，甚至被粉丝吹的天上有地下无。
    他刻意说着俏皮话，但现在落在姜俞霜耳朵里，却只能惹得他有些烦躁。
    姜俞霜微微皱眉，原本刚和谢迁野交谈过后，周身还算轻松的气场骤然沉下来。
    他余光瞥到谢迁野留在桌上的、他打包回来的茶点，忽然觉得季雨声就像这份茶点——看起来精致，但却寡淡得要命。
    众目睽睽之下，被无视了一分多钟的季雨声再也无法维持自己脸上的表情，他闭了闭眼，好歹还记得这里是公众场合，压低声音咬牙。
    “小姜总，就一定要这么冷漠？”季雨声深呼吸了一下，道，“我可是你合作伙伴的弟弟，你这样子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不怕影响到我们两家的合作吗？”
    季雨声从来不参与家里公司的事情，一时怒气上头，把他哥叮嘱他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姜俞霜依旧没有抬头看他，最终于发出了声音回应。
    那是一声极淡的笑，却不是带着什么善意情绪的。
    “青鸟可以随时取消和贵公司的合作。”姜俞霜声音平静，“掌控权和选择权，在青鸟手上。”
    季雨声话一出口也后悔了，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一时间大脑空白，甚至想不出什么话来打圆场。
    他十分清楚，姜俞霜说的话完全没有半点威胁的意思，他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然而最令季雨声胆寒的是，这个事实，他无权撼动。
    季雨声含着金汤匙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外面遭遇这种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事，掌心几乎要被指甲扎破，质问和怒火已经到了嘴边。
    姜俞霜忽然抬眼，安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仿佛心脏被攥住一般，季雨声咬破下唇，喉咙失去发声的能力。
    他忽然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都在看他的笑话，耳边嘈杂的声音仿佛都变成了对他的嘲笑，围观者窃窃私语着，看着向来不可一世的人丑态毕露——季雨声看了一眼依旧云淡风轻的姜俞霜，紧咬住牙关。
    “——有没有群演有空的啊？来个人客串。”不远处，导演助理拎着个喇叭到处喊，“长得帅的、男演员啊——有侧脸镜头——能跟主角搭戏——欸？”
    姜老爷子拍戏，有的时候格外随心所欲，这种马上要开拍才开始抓演员的事儿，也就他能干得出来了。
    但即使只是导演助理随口拎着喇叭一喊，想要争这个机会的群众演员也根本不在少数——如果能因为这场戏被姜太瞻老爷子这个级别的大导演看上，那真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忽然，导演助理看向休息棚这边的方向，问：“那个站着的小伙子，往旁边走两步，看看。”
    休息棚里全都是坐着乘凉的演员，唯一一个站着的就是……
    季雨声低头看了看十分突兀地站着的自己，又环顾四周，声音不敢置信：“我、我吗……？”
    他身后的配角演员们也窃窃私语。
    “不会吧，导演助理要选他……”
    “下场缺什么角色啊？”
    “就是那个，能趁机欺负一下谢哥的！”这人说着，自己都有些激动，“要不是不能串戏，我真想演啊……”
    “谁不想呢？季雨声真是走运，嘶。”
    季雨声把他们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眼睛缓缓睁大。
    前一秒仿佛还落入无尽深渊的他，像是忽然抓住了根救命绳子，巨大的欢喜自心口涌出，他按着导演助理的指示往前走了两步，激动地自我介绍。
    “您好，我叫季雨声，是、是来录主题曲的歌手。”
    导演助理愣了一下，挠挠头：“哦，好。录音棚在那边。”他指了个方向。
    周围的讨论声忽然停住。
    “什……什么？”季雨声有些焦急地抿了抿唇，追问。
    “就在那边啊。”导演助理急着去找群众演员，没什么耐心跟这个疑似路痴的人仔细说明录音棚的位置，“你去找旁边那些搬东西的道具组，他们带你去。我这正忙着呢……”
    季雨声还想再说什么，导演助理便风风火火地和他擦肩而过。
    “就是你，小帅哥。”导演助理站到姜俞霜面前，“有兴趣演一场吗？你要是没兴趣的话……旁边这个唱主题曲的小哥是你朋友吗？让他演也勉强行。”
    季雨声眸中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目光落在姜俞霜身上，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是多么的不友善。
    然而姜俞霜没有多看他一眼，沉默两秒，忽然起身。
    “我来吧。”
    导演助理松了口气。
    好家伙这，总算是完成姜老先生的任务……不过他这个老师当的也太没有面子了吧？请学生客串自己的戏还会被拒绝的？！
    还好主演谢迁野给他提了这么个好方案！拿捏了！
    -
    姜俞霜坐在充斥着香气的化妆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微微拧眉。
    一场戏而已，让季雨声拍又能怎么样？
    当时为什么会答应导演助理的话。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化妆间的桌子上，修长的指节轻敲桌面，神情严肃，仿佛不是深处电视剧化妆室，而是坐在主位，开大公司的董事会。
    化妆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着他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着开口。
    “咱们张助理越来越会选群演了。”她说，“小哥哥，你身上这浑然天成的贵气，真是绝了。特别适合这个角色！”
    姜俞霜：……
    谢谢，他知道这个角色是纨绔。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夸人。
    化妆师熟练地把自己的工具摆好，端详姜俞霜片刻，在他感到不自在、想要开口制止之前，忽然道。
    “咦？你是不是那个……就是之前，我们剧组主演小谢去当热心市民的那次。你是不是那时候跟他一起的帅哥？”
    这都能认出来，难道这就是化妆师的专业技能？
    姜俞霜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承认。
    化妆师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笑意浓烈到像是坠入爱河的少女，又像是喜得龙凤胎的慈祥母亲。
    “那你今天来，是给他探班的吗？”
    “算是。”姜俞霜道。
    “嘻嘻嘻……”化妆师一直没忍住，泄露出奇怪的笑声，咳了两下才平静下来，在脸上的笑意却未退。
    “那、那你们关系真好啊……嘿。”她想了想又问，“你有兴趣进娱乐圈吗？我们圈里都说，谢迁野他们工作室，特别厉害，没有他们搞不到的资源！”
    “说起来，有个事儿我说了，你别介意。”化妆师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今天你来，我们都是第一次看见谢迁野……那样对一个人，我们当时都猜你是不是他金|主。”
    姜俞霜脑子里某根弦忽然紧绷。
    他明明已经换过衣服，怎么还会给别人造成这种误会？
    “我不是。”他解释，“以谢迁野的背景，没有人包得起他。”
    确实。谁包得起首富？
    “嗯嗯，我知道。那你们就是单纯的关系好……嘿嘿，真好！”化妆师吃吃地笑，“羡慕你们这种优秀的社会主义兄弟情！”
    姜俞霜有些不自在地抿唇。
    倒也……不是兄弟。
    但他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化妆师也做好准备，沾了点粉底让他抬头。
    ——“等会儿！”
    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门外探进来谢迁野的脑袋，他显然是跑过来的，头上的发冠却没有一丝一毫凌乱。
    这难道就是魅魔的自我修养吗？姜俞霜忽然想。
    “我让我化妆师给他画吧。”谢迁野说，“他和我搭戏，我俩用同一个化妆师的话，妆面也比较搭。”
    剧组的化妆师哪里听不出来他只是随便扯了个理由，但出于私心，化妆师还是火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比下班还积极地溜出门：“给你们留个二人空间哈！”
    门一关，化妆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的化妆师呢？”沉默半晌，姜俞霜开口问。
    谢迁野轻咳一声：“就……我。”
    姜俞霜看过去，疑惑：“你会化妆？”
    “不是，魔法就行。”谢迁野说，“闭上眼睛马上就好。”
    姜俞霜闭上眼，只感受到一股温和的暖意，面膜一般敷在脸上，十分舒服。
    “那个季雨声，会经常来你们剧组吗？”他忽然开口问。
    谢迁野想了一下：“应该不会，怎么了？他惹你生气了？”说到这句话，谢迁野的声音顿时带了些紧绷。
    “没有。”姜俞霜简单道，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想了一下岔开道，“魔法确实很方便。”
    谢迁野见他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也顺着他的话笑：“都是你教我的。”
    姜俞霜忽然陷入一阵没由来的沉默。
    “……冒昧问一下。”半晌，他开口得有些勉强，显然在竭力压制自己心里的尴尬。
    “我和你以前……不会是师生关系吧？”
    谢迁野愣了一下，忽然疯狂摇头。
    “不是！”他解释，“我知道师生恋有悖道德伦理，虽然魔族没有这个说法，但我们上辈子绝对不是！”
    对方忽然格外在意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姜俞霜闭着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别开头转向其他方向。
    “……嗯。”
    “这些魔法都算得上居家旅行必备。”他从脑子里随意拉出来一份策划案，心里想着反正谢迁野也是环双的大老板，不会连策划案都听不懂，便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
    ——和工作一样，他在用这种方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谢迁野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捧场地点头。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是连在一起的意思又像是天书，从头到尾他只记住了姜俞霜的最后一句话。
    “以后做全能机器人，可以参考人你来做。”
    听到姜俞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谢迁野忽然愣了一下，轻笑。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
    姜俞霜被忽然打断，却意外的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在想，是他恢复的记忆里，魔族似乎没有机器人这种东西才对。
    谢迁野道：“你当时说，以后可以按照我的样子，做一个全能管家魔偶。”
    姜俞霜忽然想起来，之前某次自己和喻雪聊工作的时候提到，环双今年有计划开始研制全能机器人。
    他当时问喻雪，怎么会想起来做这个。
    其实并不是技术受限，只是性价比不高，也没有一定的科学研究意义，环双作为一个盈利的集团，确实不应该做出这样的决定。
    当时喻雪语气有些痛苦，说他们老板是个恋爱脑。研制全能机器人是老板要求的——因为老板娘喜欢。
    姜俞霜闭着眼睛，忽然轻笑了一下，他听见谢迁野问他在笑什么。
    “后来呢？”姜俞霜没有回答，只是忍不住问。
    “……没做。”谢迁野扁扁嘴，半天不肯说理由。
    姜俞霜没有深想，下意识抬手，却因为闭着眼睛一时间确定不了谢迁野的位置。
    “你要拿什么吗？”谢迁野问，“我给你拿……”
    姜俞霜敏锐地感觉到自己面前有一阵轻微的风，他伸手，果然正正拉住了谢迁野正在使用魔法的手腕。
    心声立刻对他毫不隐瞒地倒了出来。
    谢迁野正在心里扯着喇叭大喊。
    [什么后来？没有后来！一百年了你怎么还想着再造一个谢迁野！你有我一个还不够吗！你还想找多少个谢迁野！我已经很努力了……不可以有谢迁野分野！我不接受——]
    姜俞霜：……噗。
    他虽然没受过专业的训练，但无论多好笑的事情，他都不会笑。
    除非忍不住。
    “谢迁野。”他忽然开口，“你的口味真的和我一样吗？甜食。”
    被他这么一问，谢迁野立刻就忘记自己刚刚莫名其妙被扯了手腕的事，道。
    “其实我没什么口味。”他说，“人类的食物，我尝不出味道的。”
    想了一下，他又补充：“所以以后的点心你也可以直接吃双份，不用给我留。”
    “不用怕吃太多甜食生病，或者长胖什么的……没有魔法处理不了的事。”
    “这些魔法，魔族所有人都会吗？”姜俞霜问。
    谢迁野摇头：“没有。大部分魔族还是只会打打杀杀的魔法，你教我的这些很难学的……”
    “你很厉害。”姜俞霜道。
    他看不见谢迁野的表情，却听出他最后一句话，尾音无意识地上扬，像是在暗示“快来夸我”。
    “谢迁野，我生活里的魔法，全部都是你用的。”他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谢迁野懵了一下。
    姜俞霜停顿片刻，开口。
    “所以在我这里不是‘没有魔法处理不了的事’。”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谢迁野耳朵里，忽然叫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谢迁野听见自己问。
    姜俞霜轻笑了一下。
    “没有谢迁野处理不了的事。”
===第52章 第 52 章【二合一】===
“我记得上次医生说, 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吧。”姜俞霜忽然道，“你记得这么清楚？”
    谢迁野顿了一下，点头。
    他觉得霜霜这大概是在夸他……聪明？记性好？
    总之就是在夸他。
    诶嘿！
    想了一下, 他开口：“毕竟我是魔族难得一见的天才。”
    他说得理直气壮, 丝毫不脸红——当然, 姜俞霜也没有想反驳的意思。
    在他想起的那部分记忆里，有些就是他把那些魔法教给其他魔的场景, 在回忆里, 大部分魔的面孔都模糊不清，像是画画时被虚化掉的背景板, 仿佛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谢迁野。
    谢迁野每次都是学的最快最好的那个，他确实很有天赋，学以致用举一反三的事，在他那里似乎毫不费力。
    每次自己创造出新的魔法，谢迁野都会第一个表演给他看, 眼里亮晶晶的, 满是期待, 似乎有什么想说的话, 却总是不说出口。
    可姜俞霜总觉得，回忆里的自己好像在情感认知上，像缺了接受器和分析系统一样, 谢迁野的那些小表情, 他从来解读不出来, 最后只能对他点点头，再开始和他探讨这个魔法还有没有改进的空间。
    但现在姜俞霜知道, 那时候的谢迁野想要的是什么了。
    “你很优秀。”想了一下, 姜俞霜道。
    谢迁野先是一愣, 后又低下头轻咳了一声，仗着姜俞霜看不见，丝毫不带掩饰高高扬起的嘴角。
    忽然，姜俞霜想起什么，岔开话题：“你之前说……你现在是一百多岁。”
    谢迁野还记得他上次说一百岁已经是老头子的事，观察了一下姜俞霜的表情，才犹豫地“嗯”了一声。
    不会又要嫌弃我吧？他抿唇。
    姜俞霜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问。
    “……那我呢？”
    “年龄吗？”谢迁野微怔，整个人懵在原地。
    姜俞霜这个问题……问住他了。
    谢迁野立刻紧张起来，脊背和神经紧绷到极致，却也没有什么用。
    ——他确实不知道姜俞霜的年龄，也不知道上辈子姜俞霜的生日。
    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姜俞霜……又或者说，魔界的那位“霜大人”，本就不是一个自然生命。
    可是他现在应该怎么跟姜俞霜解释。他总不能说“你不是个正常魔”，听起来和骂魔没什么两样……
    不管怎么说，归根结底还是上辈子他根本没有关注过这件事。
    不会有人不知道老婆生日吧？不会吧不会吧？
    谢迁野深吸一口气，抓了抓头发，决定还是坦白从宽：“我……不知道。”
    他甚至没有再试图狡辩两句。
    姜俞霜：？
    要不把他刚刚夸的那句“没有谢迁野处理不了的事”收回吧。
    有那么一瞬间，姜俞霜心里飘过这样的话。
    难得有这种像是开玩笑般的想法，他轻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却听见门外传来别人看短视频的声音——非常没有公德心地大声外放着。
    “你不爱我了！你什么都记不住！”一个颤抖的女声哭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我们确定关系的日子，我们第一次旅游的地点……你什么都不知道！”
    男声冷静地说：“正常人都不会记这些东西吧？”
    “你！”女声直接抬高了八度，“可是你连我的生日都不记得！！”
    化妆间里，两个人都有些意外——谢迁野的尴尬多过意外。
    ……这个短视频的话题，就还挺巧的哈。
    看短视频的人似乎慢慢走远了，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
    “你说的爱我都是假的吧？”女声崩溃，“我们分……”
    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半晌，谢迁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记着的。”他说。
    姜俞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迁野坚定：“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一百二十一年前，第一次旅游……算是旅游吧，是去了魔界最北部的荒原。”
    姜俞霜微微抬眉，忽然来了兴趣。
    “第一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他随便问了一个。
    “见面后第二天。”谢迁野没有丝毫磕绊，“我做的。”
    “第一次教你魔法？”
    “一个月以后。”
    “那第一次见面说的话呢？”
    “……”谢迁野顿了一下，硬着头皮，“是谁给你们的勇气……在魅魔面前用……美、美人计……”
    姜俞霜顿了一下：“……看来我忘了很多有趣的事。”
    谢迁野解释：“我那会儿……正在被追杀。就把你认成他们的人。”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姜俞霜问。
    他的回忆都是第一人称视角，从来没有照过镜子，只知道自己以前似乎有一头白色的长发。
    希望不是真的属于老人家的那种白头发。
    ……应该不会。
    不然谢迁野的审美就多少有些……咳。
    “和现在很像。”谢迁野道。
    姜俞霜好奇：“有机会的话，可以用魔法把我变成那个样子……让我看一下吗？”
    “可、可以。”谢迁野磕绊了一瞬，才说，“古装的样子好了，你睁开眼睛看看。”
    姜俞霜应声睁眼，灯光显得略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在镜子里看到乌黑长发、广袖长袍的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长发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晃神，总觉得镜中的人不像自己。
    原本短发时难以遮掩的气场被披散的长发中和，有些凌乱，整个人平添了几分……他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造型……你喜欢吗？”谢迁野开口，视线却已经飘忽到别的方向，不敢多看他一眼。
    姜俞霜眼睫扇动，反问：“你喜欢吗？”
    他的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的清冷自持，却说着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话，他学了谢迁野的样子，尾音轻轻挑了一下。
    谢迁野被挑得魂都丢了。
    “毕竟等一下要面对这张脸的是你，不是我。”姜俞霜说，他像是在十分正经地阐述事实，仿佛刚刚故意用另一种语气说话的人不是他。
    半天，谢迁野才憋出一个“嗯”。
    姜俞霜起身看他——古装长发遮住谢迁野耳廓，却还是隐约透出里面的焦躁红意。
    对姜俞霜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良好的信号。上次谢迁野脸红成这样还是在废弃大厦的电梯里，没两分钟就……
    然而没等他心底涌起退却的想法，谢迁野先轻声开口。
    “你要不先……去看看剧本。”他单手遮住脸，脑袋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似乎在试图降温。
    “嗯，我先去听姜老爷子讲戏。”姜俞霜垂眸轻笑，整个人收敛回平日里工作的样子，推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之前忽然回头。
    “需要给你的化妆间……挂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吗？”
    谢迁野已经蹲在了地上，闷闷地说不用。
    “嗯”了一声，姜俞霜关门，想了一下还是把牌子挂了上去，才姗姗离去。
    -
    紧接着的一场戏并不是姜俞霜和谢迁野的那场对手戏，姜俞霜出去的时候，正撞见同样做了一身古装造型的季雨声。
    季雨声看见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身后的化妆间，走出刚刚给姜俞霜化妆的那个化妆师，见到姜俞霜，化妆师热情招呼。
    “我差点就下班成功了。”化妆师显然有些社交牛逼症在身上，“突然又给我塞过来一个客串配角的小帅哥。”
    季雨声身上的服装和姜俞霜比起来，档次差的显然不是一星半点，鼻子上还被蹭了灰。姜俞霜一眼就看出来，季雨声客串的大概是……乞丐之类的。
    “小帅哥运气好好哦。”化妆师还在叨叨，“你别看他穿的这么一身，也和主角有对手戏的！”
    “是什么剧情？”姜俞霜开口问。
    化妆师本来已经做好了说单口相声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姜俞霜会接自己的话，一时间难掩脸上的惊喜：“啊，他要被主角打！”
    季雨声看着化妆师用这种表情说出自己马上要被谢迁野“暴打”的事，心里怒火骤起，等到姜俞霜转身离开，便再也没有藏藏掖掖。
    ——姜家的少爷他惹不起，剧组一个小小的化妆师现在也能骑到他头上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季雨声咬牙恨恨道，“看我被谢迁野打，看见我演这么屈辱的剧情，你很开心？！”
    “啊？”化妆师没有想到从天而降一口大锅，茫然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季雨声冷哼一声，正要发难，却听见化妆师真情实感地疑惑。
    “怎么会是屈辱的剧情？”化妆师道，“那可是谢迁野啊！！”
    季雨声：？
    化妆师振振有词：“况且又不会真的打你……要不是这场戏只能让男演员演，我第一个就毛遂自荐了！哪还轮得到你？你不会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拿到这个角色吧？”
    季雨声皱眉：“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有病吧！”
    “吵什么？”
    忽然，两人背后传来一个磁性慵懒的声音，还带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哑。
    化妆师浑身一震。
    ——妈的，好涩？！
    很难不让人多想刚刚干了什么好吧！！
    被怒气冲昏头脑的季雨声并没有察觉到这些，猛地回头，看见推开化妆间门走出来的谢迁野。
    “导演助理看你是演唱主题曲的歌手，又好像对客串很感兴趣，才把这个角色安排给你的。”谢迁野说着，却没有给他半点眼神，“不愿意演可以拒绝。”
    化妆师点头：“确实，我们剧组内部想要这个角色的人多了去了。又不用什么演技，站着被借位打就行了。”而且还能近距离接触帅哥！
    季雨声瞪眼：“你又算什么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气势十足地迎上去。
    谢迁野皱着眉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他严肃道，“警告你。我有密集恐惧症。”
    “哈？”季雨声懵了一下。
    谢迁野挑起半边眉毛：“不能接近心眼子多的人。”
    季雨声自认为，自己在很用心地跟这个不知道哪里吸引了姜俞霜的男明星扯头花……噢，不是，撕逼。听到他这一副不甚在意的态度，心里火更大了，质问：
    “你以为仗着小姜总，你就能和本少爷叫板了？！”
    化妆师愣在原地，脸上露出震撼我全家一整年的吃瓜表情。
    她是不是不小心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
    听见姜俞霜的名字，谢迁野才纡尊降贵地偏头看了季雨声一眼。
    “仗着……小姜总？”他重复了一下，微微垂眸。
    季雨声见他这副样子，因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洋洋得意地哼了一声：“你不过也只是他的一……”一个情人！
    “我喜欢你这个说法。”谢迁野忽然开口，打断了季雨声的话。
    季雨声：……？
    你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吗？
    你又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对方毫不按套路出牌的吵架方式人季雨声有些难以招架。
    不，他一定只是在强作冷静……季雨声这样想。
    这个谢迁野之所以装出这副样子，只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脸面！
    他现在肯定心里已经不舒服了！
    然而谢迁野紧接着真诚道：“我确实是他的，你知道就好。”
    季雨声：？
    化妆师：……？！！
    化妆师当场一个战术后退。
    嗯嗯什么玩意儿我的妈呀你们这话题也太劲爆了吧这是我免费能听的吗？！
    “我我我要不先……回、回避一下？”化妆师已经开始害怕了，她怕自己因为吃瓜，把职业生涯也搭进去——眼前这两个，一个刚刚自称“本少爷”，另一个又据说“背靠小姜总”……总之没有一个看起来是好惹的。
    “刚刚听到的东西我不会乱说的……不不不，我刚刚什么也没听到！”化妆师赶忙表态。
    季雨声冷笑一声：“说，为什么不敢说？他谢迁野既然敢做，还能怕人说不成？”
    他咄咄逼人的样子让化妆师不禁带上痛苦面具。
    ……救命啊。
    谁知道她一转头，看见谢迁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没什么不能说的。”谢迁野想了想道，“之所以一直没有公开，是因为他不太想。”
    季雨声一副“你他妈有病吧”的样子，心里却还是因为谢迁野过于坦荡的表现，有些动摇。
    这种当人小|三的事，这个谢迁野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承认……难道是他已经有了十足的底气？难道是小姜总要离婚？然后他上位？！
    有那么一瞬间，季雨声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也上赶着“当小三”，现在只觉得一腔正气涌上来，自己就要站在道德制高点，把这个狐狸精谢迁野狠狠地打败！
    谢迁野又看了他两眼，忽然开口：“我说实话，你想勾|引他，段位还差了点。”
    季雨声一时间口不择言：“是！那当然比不上你专业对口！”
    谢迁野煞有介事地点头：“那确实。”
    他可是魅魔——还是全魔界最强的魅魔！
    季雨声：……这个小三他妈的怎么回事！！！还有没有人管管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说：“你不会以为你们俩之间真的很亲密吧？刚刚在休息棚，小姜总连你手都不牵！”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在休息棚的时候，你就差上去抱住小姜总了！你看小姜总理你吗？他碰都不让你碰！”
    谢迁野忽然眯起眼。
    那是因为我们之间有接触限制——几乎第一时间，他脑子里就给出了答案，但却忽然有些不敢确定。
    明明……这个接触限制已经在渐渐减弱了。他和霜霜之间，早就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碰都碰不得一下的关系了。
    可为什么霜霜还是……不碰碰他？
    季雨声看见谢迁野微微变了的脸色，心头昏涌起一股快意，加大力度煽风点火。
    “呵，他都没有正眼看过你。”他像倒豆子一样说，“他来给你探班，该不会是你用什么手段求来的吧？”
    谢迁野忽然觉得膝盖上中了一箭。
    ……他竟然没有办法反驳季雨声的话。
    季雨声气焰愈发高涨：“他只不过来看看姜老爷子，顺便路过你而已，你最好还是不要多想了。”
    “他今天中午还跟我吃了饭——还把他的那份布丁分给我了。”说着，季雨声掏出手机，找到照片怼到谢迁野面前。
    照片里是摆放整齐的两盘一模一样的布丁，上面显然撒了很多糖霜，即使隔着屏幕也让人看着就觉得甜香四溢，而布丁后不远处……是姜俞霜放在桌上的手无疑。
    谢迁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
    怎么会？
    霜霜自然会把看起来就很合他口味的布丁……分给别人？
    他心里不信，可季雨声怼到他眼前的照片，还有那副趾高气昂的神情，却又让他不得不信。
    化妆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之大吉，谢迁野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季雨声发出胜利者的笑声。
    不远处忽然传来导演助理拎着大喇叭催场的声音。
    “小谢——准备拍下一场啊，还有刚刚那个客串的，小季！人呢——”
    季雨声看了他一眼，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走了出去，却没有注意到身后，谢迁野落在阴影里，低垂的眼睫下神色晦暗。
    -
    “准备好了吗？”姜老爷子坐在导演椅上，“走位都记住了吧，争取一次过啊，这个……”
    姜老爷子指了指季雨声，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姜导，我是季雨声。”季雨声乖巧地笑，却没有换来姜老爷子多看他一眼——姜老爷子对这种乖巧的小年轻，确实不怎么感冒。
    “哦，小季。”姜老爷子说，“刚刚听说你跟导演助理说，你是学表演的？”
    季雨声点头：“是的，姜导。我是我们学院的优秀毕业生。”
    ——他哥捐了一栋楼换来的。
    姜老爷子的眼神明显欣赏了不少，季雨声挺了挺胸，状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谢迁野，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在看他，心里不悦。
    “好好发挥。”姜老爷子说，“虽然这场戏非常简单，但你的表演也很重要。”
    季雨声答应的十分干脆，心里有些激动。
    他没有告诉导演助理的是，他当年确实是表演系进去的，但第一年就因为挂科太多，被迫转专业——正经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拍戏。
    只不过是拍戏而已，季雨声想。而且还是他们说的最简单的戏，还有他季雨声驾驭不了的东西？
    他一定会因为一会儿的出色表现，在姜姜老爷子面前留下很深的印象！
    这样一来，如果小姜总真的离婚……那凭借他在姜老爷子那里的关系，说不定还能为自己谋取几分福利。
    季雨声勾了勾唇角，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很响，满身自信地站到了指定的位置。
    “A！”场记打板。
    季雨声愣了一下，只觉得周身的氛围瞬间变了。
    明明还是站在原地，明明还是那片布景……明明周围还满是摄像机和轨道，明明眼前就是十分出戏的收音麦克风和打光板……可季雨声就是莫名的浑身一寒。
    “呵，跑得倒快。”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像利刃出鞘，剑锋未至，剑身便已经折射出足以刺伤他人的光。
    季雨声瞬间整个人紧绷起来，努力回忆着脑子里自己的剧本，勉强按照剧本的要求抬头——
    谢迁野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眼前，眼底一片黑沉死寂，视线如同自十八层地狱探出的锁链，让他无法挣脱地被拉进永无止境的痛苦之地。
    季雨声没忍住打了个寒战，谢迁野猛地出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进。
    “——他只会看我。”
    擦肩而过的时候，季雨声听见谢迁野压低的声音，索命厉鬼般在耳边响起。
    这根本不是剧本上有的台词，季雨声惶然失措，心里清楚，谢迁野这个“他”指的是谁。
    他上下牙狠狠打颤，想开口叫停，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只会被我吸引。”
    谢迁野自他身后一个擒拿锁喉——季雨声慌忙顺着他的动作抬头。谢迁野像是一把裹着炽烈火焰的尖刀，危险感再无遮掩地全然坦露。
    ——如果和这个人做对抗，死亡会是他唯一的归宿。
    季雨声浑身僵硬，双腿几乎抖成筛糠，谢迁野按住他的脖子转身，把脸藏进摄像机的死角，季雨声发誓——他看见谢迁野的瞳孔像是活过来的蛇一般，危险的金绿色在绛黑的瞳色里流动。
    “他是我的。”
===第53章 第 53 章===
“卡！”
    姜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落在季雨声耳朵里，简直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时间竟然没有听见姜老爷子后面的那句咆哮。
    “这演的什么玩意！”
    季雨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摄像机边。
    “姜导！谢迁野他、他威胁我！”季雨声一边说, 一边没忍住打了个抖, “他威胁我……他要杀我！他要我的命！！”
    说完, 他像溺水后上岸的人一样，大口呼吸着, 却忽然发现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 离他最近的导演助理眼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嫌弃。
    “怎……怎么了？”季雨声开口, 神情慌张得像一只胆怯的老鼠，“都看我干什么啊……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姜老爷子半个眼神都没有给，转头看向导演助理，兴师问罪：“这就是你找来的表演系优秀毕业生？”
    导演助理满头大汗，慌忙解释：“这……这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
    “接不住主演的戏就算了, 还能被吓成这样！”姜老爷子一改平常嘻嘻哈哈的快乐老头形象, 厉声呵斥, “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这个瓷器活！”
    季雨声理智渐渐回笼，彻底慌了：“我不是！我……姜爷爷，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而姜老爷子听了这话, 眉头皱的更紧：“这里是片场！少跟我在这攀关系！”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迁野, 心里对这个季雨声更加不满。
    谢迁野可是他的亲孙婿, 都知道在片场要叫片场的称呼，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年轻, 不仅满口谎言, 演技差到离谱, 竟然连这些人情世故都拎不清楚。
    “我看小霜说的对。”姜老爷子怒道，“你这个主题曲趁早也别唱了！”
    “……什么？”季雨声脑袋嗡的一下，结结巴巴道，“您……您在说什么呀？”
    导演助理已经拉上前把他拉到一边，没让他继续站在这儿惹姜老爷子生气。
    “刚刚我们姜导的得意门生过来说了，建议换掉主题曲演唱的人。”导演助理看了他一眼，暗骂了一句，“晦气。”
    因为这个季雨声打肿脸充胖子骗他，害得他在姜老爷子面前也挨了骂，导演助理原本还想趁着这部戏的机会，能让姜老爷子多提点提点自己，这下倒好，前功尽弃！
    “自己找化妆师卸妆，如果弄坏剧组的这些衣服饰品道具，照价赔偿。”导演助理脸色冷的可怕，“解约的事，最迟明天，法务就会跟你的经纪人接洽。”
    说完这句话，他便把季雨声丢在原地，一点继续管他的意思都没有，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雨声站在原地茫然失措，环顾四周，忽然毫无预兆地撞上不远处休息棚里姜俞霜的视线。
    他刚要开口，却发现姜俞霜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半秒——仿佛这里空无一人。
    化妆师催他去卸妆，季雨声都没有听见。
    “怎么回事啊？难道还要三催四请的？”化妆师也来了脾气，季雨声身边顿时一片兵荒马乱，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手无寸铁被围剿的人。
    “凭什么……凭什么！”季雨声几乎是喊出来，视线紧紧锁在姜俞霜的身上。
    凭什么他们都敢这样对我……凭什么他们那样捧着那个谢迁野？！凭他是小姜总的情人？不、不对……他们还不知道这事。
    季雨声的视线忽然转移到旁边姜老爷子身边，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
    不知道对吧……好啊，我就让你知道。
    我让所有人都知道！
    季雨声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但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就像是被魔鬼附身了一般，原本一直被道德感压制的恶意忽然井喷一般的涌出来，不断的溢出，直到充盈整个人的心脏、思维和浑身的血液。
    “吵什么呢？我们这里还在拍戏！”导演助理被他喊得心烦气躁，猛地回头，看到季雨声的样子，却忽然愣了一下，“你、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季雨声恍若未闻，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几乎渗出血来，自己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他要说出来……！
    季雨声忽然眼睛一亮，咧开嘴唇，很快又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唱跳歌手的表情管理能力在这个时候突然起了作用，他唇角往下耷拉，双眼睁得很大，一幅泫然欲泣的样子。
    “谢迁野，你觉得你这样做是对的吗？”他开口，声音柔柔弱弱的，带着方才爆发后克制不住的喘息，整个人都显得脆弱又惹人怜惜。
    谢迁野闻言回头，视线只是轻飘飘的在他脸上沾了一下，却又忽然凝住，眉头微微皱起。
    是恶意。
    他眯了眯眼，却没有第一时间做什么。然而这副样子落在季雨声眼里，完全就是一副心虚的表情。
    季雨声乘胜追击：“小姜哥已经结婚了，你还非要缠着他，保持这种关系，你觉得你这样做是对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惹的整个剧组都安静了一一瞬。
    周围路过的工作人员都面面相觑。
    他们听到了什么……？
    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坐在导演椅上的姜老爷子也闻声停下手上的动作，消化了一下这个奇怪的人嘴里的话。
    在场的人没有谁比姜老爷子更清楚这两个人的关系，听见季雨声说出这种话，第一反应竟然是他话里的‘小姜哥’……难道并不是指小霜？
    让人姜老爷子兴师问罪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落在谢迁野身上，季雨声就转身朝向姜俞霜的方向，开口求证。
    “他一定让你烦透了，是吧？小姜哥！”
    季雨声心里打着一手好算盘，觉得自己这样措辞，简直一举两得。
    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到谢迁野一个人身上，实在是已经给够了姜俞霜面子。自己已经给他铺好了台阶。只要他承认，那他姜俞霜在这一场闹剧里，就只是被骚扰的那个倒霉蛋——什么出轨、什么小|三的事……根本不会对他造成影响，自然也不会影响到他们公司的情况。
    而同时，他在姜老爷子面前揭穿谢迁野的真面目，可以让姜老爷子轻则改变对谢迁野的看法，以后想和他合作都得再三考虑、重则直接换人也说不定——毕竟这可是骚|扰他孙子的人。
    季雨声低下头，偷偷地翘起嘴角。
    周围重新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他依然听得真切，却只觉得畅快。
    刚刚还在对他评头论足的家伙们，现在转而去评判别人，语气是同样的唏嘘。
    “靠……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谢迁野不是都结婚了？”
    “这谁说的准！我听说这个小歌手来头也不小，家里也是有背景的……”
    “而且看他和那位姜先生像是认识，知道这些秘辛也不为过？”
    “这也太刺激了……”
    “我看那位姜先生也非富即贵……”
    “什么看啊！人家本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大少爷！你们平时都不看财经报道的？这位是世登的大公子啊。”
    “世登？！那岂不是咱们导演的……孙子？”
    “这事要真是真的……小谢恐怕要惨。谁不知道咱们导演最讨厌插足别人婚姻的事情……”
    “我早看他不对了！长那么一张脸，又是个资源咖，说背后没有人谁信啊！”
    “可是他长得真的很好……好可惜啊。”
    耳边源源不断的、朝向别人的恶语，落在季雨声耳朵里，却像是给他赋予了新生的能量，他重新抬头，扫过谢迁野的位置，看见之前还气场十足的威胁他的人，现在垂着手站在那片荒凉的布景上，无声地冷笑了一下，目光一转，直直地看向姜老爷子，等待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众人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导演椅上，姜老爷子气的头发都直了，要不是没有胡子，现在保准能表演一个炸成毛球。
    吃瓜的众人心底咯噔一下。
    这季雨声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你！”姜老爷子狠狠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中气十足地厉声呵道，“你再多说一句，就要告你诽谤了！”
    季雨声顿了一下，微微皱眉，似乎在想姜老爷子为什么会有这种表现。
    很快，他便调整好心情开口。
    “姜老爷子，这不是小姜哥的错。”他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底气倒是足。
    “废话！”姜老爷子的底气比他还足，刚要开口继续骂，却实在是被气的太过，眉头倒竖，喘了口气。
    “爷爷，别因为这个动怒。”姜俞霜忽然开口，像一阵清风抚平所有人的躁动。
    他起身，对上众人墙头草般看过来的视线，浑身上下的气势却依然冷静。
    众人只觉得，原先这个清冷的漂亮青年，像是忽然踏上了王座——明明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对方淡淡环视一周的视线，却莫名让他们觉得自己只能抬头仰望。
    “季先生，这句话或许应该原封不动得还给您。”姜俞霜说，“我结婚了——他也是。”
    “同月同日，在同一张证上。”
    他话音刚落，空气几乎凝固。
    “保安呢？”姜俞霜偏头，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只是淡淡开口。
    “闹剧也该结束了。”
    季雨声整个人如遭雷劈，就连保安拉扯他的时候，都无力反抗，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
    姜俞霜走到姜老爷子身边：“爷爷，抱歉。因为我的事情拍摄带来了麻烦。”
    姜老爷子成了全场回过神来的第二个人，复杂的看了一眼姜俞霜：“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合作者的弟弟。”姜俞霜简单道，“之后不会是了。”
    姜老爷子这才安心地点了点头。
    “你和小谢……之前是没打算公开？”想了想他又问，“你们俩有没有事？”
    他还蛮期待听到什么“我们的爱情不惧任何风雨”之类的话。
    然而姜俞霜只是开口：“这是最好的选择。”
    语气甚至和往常一样冷冷淡淡。
    姜老爷子心里遗憾了一下，也没有再多问，让他回去继续看剧本，稍后拍摄。
    姜俞霜点头应下。
    先前他确实没有想要公开的意思。一方面是因为觉得迟早要离婚，另一方面是想到上辈子谢迁野的事业。上辈子直到他死，谢迁野在公众眼里都是未婚的形象，姜俞霜不知道公布婚讯会不会对他的事业产生影响。
    然而重生之后姜俞霜发现，谢迁野竟然身体力行地告诉他——自己不仅不在意这个影响，还非常期待公开的一天。
    再之后，姜俞霜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这件事了，自然也没有太在意。
    不过既然谢迁野对此没有意见，并且在刚刚那种情况下，公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那他也不介意趁这个机会，满足“无所不能谢迁野”的一点小心愿。
    他偏头看向谢迁野的方向——
    只一瞬，便被拉进对方眼底暗涌的情|潮。
    姜俞霜原本尽在掌控的平静心绪忽地一颤。
    “……咳咳咳！！”身边忽然传来姜老爷子剧烈且故意的咳嗽，摆明了在提醒他们两个，注意场合。
    “我去看剧本。”姜俞霜便垂眸收回视线，借着姜老爷子的令箭，转身回了休息棚，只是脚下的步子失去掌控地乱了一瞬。
    他刚坐下，就听见手机微信的消息提示音。
    翻出来一看——意料之中，是某个人的消息。
    姜俞霜失笑，点开。
    [谢迁野：我很意外。]
    [姜俞霜：看出来你眼神，有些波澜。]
    [谢迁野：你知道。]
    [谢迁野：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在我心里兴风作浪的。]
    [谢迁野：还在工作，现在场合不太合适。但我想，有些话是时候跟你说了。]
    [姜俞霜：？]
    他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谢迁野聊天的风格好像有些微妙的变化……
    [谢迁野：图片.jpg]
    那是一张动图，粉丝给谢迁野画的Q版形象——姜俞霜见过原版，非常可爱又不失帅气。
    然而此刻，图片左下角被披上了一只握着玫瑰花的手。
    还有一行大字。
    [老婆，嫁给我！]
    ……
    姜俞霜眯了眯眼。
    [谢迁野：图片.jpg]
    [谢迁野：图片.jpg]
    ……
    谢迁野开始用同一张图刷屏，姜俞霜的手机聊天界面上，顿时被一堆疯狂递玫瑰花的Q版谢迁野充斥。
    准备上场的配角演员路过姜俞霜身边，好奇心太过严重，“不小心”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没忍住轻轻“草”了一声。
    不是，这他妈谁？？
    他们高冷无情的谢哥？！
    假的吧！！！
===第54章 第 54 章===
姜俞霜抬头, 那个围观的配角演员下意识站得笔直，然后火速溜走。
    ……怎么有种高中那个时候被班主任注视的感觉！！
    [姜俞霜：TD。]
    回复完这一条以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没再理会谢迁野的回复，落在剧本上的视线却不自觉地带了些思索。
    拖走季雨声之后，导演助理火速又找了一位新的合适的群众演员，剧组停工休整二十分钟，等待那个演员简单的妆发完成。
    然而所有停工休息的工作人员，几乎都没有再注意季雨声那边的事，许多目光或隐晦或明显地落在正在拍摄的场景处。
    ——更确切地说，是落在靠在墙边等下一场戏的谢迁野身上。
    之前明明一下戏就要往休息棚狂奔, 去找那位小姜总的人，现在突如其来公开之后, 反而一反常态, 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公开之后反而避嫌呢？”有人小声聊天。
    另一个人捂着嘴笑：“刚刚姜导说他们了吧……哈哈哈新婚燕尔控制不住不是好正常？”
    “我看谢哥刚刚那个眼神啊……啧啧。”那人想了一下, 肯定道。
    “刺激。”
    声音落进姜俞霜耳朵里, 他微微拧眉。
    他很少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自己的事，听见他们这么说, 姜俞霜也忍不住反思, 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太……太超过了。
    谢迁野会……被吓到吗？
    刚刚他坐在这里细数的时候才发现, 自己今天确实逗了谢迁野太多次。
    或许应该控制一下。姜俞霜想。
    “小霜, 过来这边。”不远处，姜老爷子忽然喊他, 姜俞霜起身走过去, 思维却没有停住。
    其实他很奇怪, 自己怎么会说出那些话。如果让他刻意去想, 他是决计想不到要那样说的。只是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它不可人为控制的发展方向。
    那是一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却难得让姜俞霜觉得并不讨厌。
    他坐到姜老爷子身边。
    “过来，小霜，看一下这个片段。”姜老爷子指着监视器上的某个画面，“正好碰见，就给你举个例子，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种……”
    谢迁野靠在布景的墙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姜俞霜身旁，看着他被姜老爷子、副导演等人团团围在中间，听见老爷子向大家介绍这是他的得意门生，姜俞霜礼貌地轻笑打招呼，却就是不看自己一眼。
    脑海里有两股势力在博弈一般，一个欢天喜地地庆祝——“他公开了！！”，另一个偏执地希望再得到姜俞霜更进一步的表示。
    ——可他为什么不看我呢？
    谢迁野知道自己现在心态不对，而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其实就是因为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那个属于“魔王”的部分，已经在冲撞着已经并不牢靠的结界，连带着思维一起，无可控制地滑向更冲动的深渊。
    即使姜俞霜刚才的公开安抚了他的情绪，可紧接着那句“TD”还是狠狠击溃了“魔王”从未遭遇过滑铁卢的脆弱小心脏。
    谢迁野只觉得脑海里正反双方的辩论已经到了白热化。
    一个质问：霜霜为什么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别人？为什么要分给这个季雨声。为什么不回他的消息还要“退订”！
    另一个傻子一样重复：他公开了！他没有反驳我的表情包！他甚至还回复我了！
    谢迁野低垂下目光，因而也没有看见姜俞霜回头，简短地在他身上顿了一下的视线。
    “小霜。”姜老爷子假咳了一下，提醒，“不要走神。”
    姜俞霜抿了抿唇。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说走神。从小到大的所有课业，他都像一个精准的、无可撼动的机器一般，每节课都维持着极度专注的状态。
    这次……确实是他的问题。
    “抱歉。”姜俞霜收回视线，“您刚刚说的我有听见，是……”
    听见得意门生一字不落地复述了自己的话，甚至加了一点自己的小见解，姜老爷子那点不满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剧本你应该也看了，我现在给你大概的讲一下。你们这个戏呢，你是反派摄政王易容的一个纨绔子弟。是一个有层次感的角色，有一定难度。”
    “表面上，你没有见过皇帝，看见微服私访皇帝扮演的伶人，一时兴起，就想上去调戏几句。但同时，你毕竟是手眼通天的摄政王，你在深层次的地方，还是极度清醒的，看似被迷住，却又彼此争夺着主导权——这场戏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张力’。表演的大头都在小谢身上，但你这边也要尽量做到不出戏。”
    “导演。”姜俞霜也换了称呼，在老爷子满意的眼神里说，“我不是科班出身，以前甚至没有接触过表演，您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个角色给我？”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老爷子听他这么问，也没什么保留地回答他。
    “说实话，这个戏我们以前试过一些演员……都接不住小谢的戏。”老爷子叹了口气，“我也不可能为了这个让小谢保留实力。明明可以做到120分，却非要他做80分，这个我不能接受。”
    姜俞霜有些无奈。
    怎么连老爷子也觉得……他能接的住谢迁野的这种戏？
    老爷子立刻看出他想说什么，道：“你肯定可以的，你们可是结了婚的……总不可能连这些表面的东西都受不了吧？”
    姜俞霜：？
    他记得他明确跟老爷子说过，自己会和谢迁野离婚——虽然如果放到现在让他说，这话就不一定能说得出来了。
    可到底是为什么，老爷子能在有这种认知的前提下，还觉得自己和谢迁野会……有正常的夫夫生活？
    还有谢迁野，他不相信谢迁野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演技。
    毕竟上辈子的时候，谢迁野该演的戏照演，奖项美名拿到手软，没理由这辈子突然“没法和别人配合”了。
    姜俞霜微微觑起眼。
    老爷子照顾他是个演戏的新人，几乎可以说是把剧本掰碎了讲给他听，很快，他便真的站到了布景中。
    “走位记住了吗？”姜老爷子问。
    姜俞霜颔首。
    让他演一个调戏别人的角色……他几乎瞬间想到了先前在废弃大厦时，谢迁野的样子。
    有一个现成的方案在，姜俞霜其实只要照着学就好。
    谢迁野看见坐在不远处的姜俞霜，朝他笑了一下。
    场记打板的清脆声音响起，下一秒，谢迁野瞬间转变了气场。
    原本还戴着清朗少年气的眉眼更弯了些，像带着勾子，唇角撩动周遭的空气。
    他的视线落在姜俞霜身上，只淡淡一瞥，便让人再移不开眼。
    ……上次在废弃大厦，让谢迁野演金主，真是暴殄天物了。莫名地，姜俞霜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这种事果然魅魔还是老本行。
    谢迁野的角色是微服私访的皇帝，不慎和本应在青楼打探消息的下属互换了身份，九五至尊成了秦楼楚馆的小倌。但为了得到消息，不打草惊蛇，皇帝便将计就计。
    他一身宽松轻薄的夏衫，广袖外罩纱衣，抬手便拭将夏日的燥热全都推进看客的心里，变成一团灼灼的火。
    谢迁野没有说话，却又像是在说。
    “过来吗？”
    “过来吧。”
    姜俞霜垂眸，短暂地停顿后，被蛊惑般起身，和一众纨绔一起向他走去。
    可谢迁野却像是看不见其他人的渴求，半分目光施舍也无，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像一只蹁跹的赤蝶，温柔又热烈地停留在姜俞霜面前。
    谢迁野是比他高的，此刻却半跪在他面前，骄矜地抬起下巴。
    姜俞霜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地、极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脑海里有记忆闪回，明明只有接触到谢迁野魔法时才会有的反应，让姜俞霜瞬间察觉到异样。
    谢迁野几乎变成了这个角色本身，一举一动比往常更带了几分致命的牵动人心。
    是魅魔的……种族魔法。
    姜俞霜轻轻咬住后槽牙，心地腾起一撮火。
    ——他承认，有被撩到的成分，但更多的确是一阵隐怒。
    灵魂绑定的限制随着他记忆的寻回，日渐松垮，谢迁野像是被松了绳的疯犬，往日的乖巧之下有什么在渐渐显露。
    只是谢迁野一只藏着，仿佛不想让他知道。
    姜俞霜低垂下眼睫，正正撞进谢迁野的瞳孔里。
    谢迁野有一瞬间的停顿，角色原本带着蛊惑意味的轻咬下唇，被他一时没控制好的力道，变成了带着怯的咬破唇瓣。
    他确实慌了。
    ——他从姜俞霜眼底看不到旁人那种狂热的爱，甚至连被他靠近点欣喜也没有。
    只有冷静。
    谢迁野错开视线，主动权便落入姜俞霜手中。他像一个执剑的审判者，谢迁野只觉得，自己头顶处悬起了一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接下来的一个动作是，易容的反派凑近伪装成伶人的皇帝耳边，低语。姜俞霜饰演部分的台词，最后都需要那位饰演摄政王的演员重新配音，况且也只有这一句看不见嘴型的话，姜老爷子便没让他背台词。
    姜俞霜伸手，两指指腹托起谢迁野献祭般递到他指尖的下颌，端详片刻，俯身贴在他烧红的耳廓旁。
    他开口，声音还是惯常的清冷，却又绷得很紧，像钢琴高音声部黑键击弦，不温柔地轻扯住那个唯一听得到的人的思绪。
    “谢迁野。”
    “今天早上，你是不是偷偷亲我了？”
===第55章 第 55 章===
——“我没有。”
    ——“我不会的。”
    去探班顺便拍了个戏的姜俞霜, 晚上回家以后坐在书房，脑海里却全是谢迁野白天的回答。
    他看得见谢迁野眼底的真诚，却也看得见他的挣扎。
    思索片刻, 他拨通了医生的电话。
    医生自从之前来过人界以后，似乎爱上了这个地方。现在不仅常驻人界，还有了自己的房子，买个手机安了电话卡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广而告之，微信企鹅一应俱全，把朋友的好友加了个遍——包括卖手机的导购。姜俞霜听说以后，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的时候, 听见谢迁野的心声，第一反应就是“他怎么这么自来熟”。
    或许魅魔这个种族……属实是天生自带一些社交牛逼症。
    医生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接到姜俞霜的电话, 开口殷勤得要命。
    姜俞霜的回忆里, 偶尔也会出现医生少年时的身影, 他和谢迁野差不多大, 是小时候的玩伴。
    医生在魔界算是天赋差的，性格又天生不喜欢打打杀杀, 可以说是从小被欺负到大, 临近成年的时候, 在弱肉强食的魔界, 被高等级的魔族抓去强行灵魂绑定，从此再没了音讯。
    现在他能好好的出现在姜俞霜眼前, 想来应该是谢迁野之后把他救出了那个地方。
    在姜俞霜想起来的这些记忆里, 医生应该是唯一一个没有得到过他帮助的人, 因此姜俞霜常常不知道医生对他的尊敬态度从何而来。
    但他也没有想要更深探究的欲望,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医生。
    “深夜打扰。”他开口, 直入主题，“谢迁野的灵魂是否受过损伤？又或者……融合？”
    其实在拨通这通电话之前，姜俞霜也思索了许久。但在谢迁野的描述里，在这100年间，医生一直担任着魔王私人医生的职业，再加上两人小时候的情谊，姜俞霜不难推断，医生，应该是谢迁野在魔界为数不多的、可以随意说话打闹的朋友。
    医生是值得信任的。
    也因此，他才能直白地把问题说出来。
    电话那边，听到姜俞霜这样问，医生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问。
    “你……您怎么知道的？”
    姜俞霜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几乎可以肯定，谢迁野的灵魂里有两个各有主见的思维，而他确信，在自己恢复的那些记忆里，上辈子、又或者说是100年前的谢迁野，绝对没有过这种情况，一定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某些事情，才变成了现在的结果。
    虽然不赞成谢迁野瞒着他这件事的做法，但姜俞霜也庆幸，医生还是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否则如果这件事连医生都不知道的话，那如何去面对独自背负这个情况长达百年的谢迁野，确实会让姜俞霜觉得有些棘手。
    “我自然看得出来。”姜俞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便问，“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霜大人，您问我什么我都可以告诉您……就只除了这一件事。”向来思维跳脱活跃的医生刻意重重叹了一口气，殊不知自己的反应落在姜俞霜的耳朵里，破绽百出。
    姜俞霜不带什么感情地轻笑了一下，开口声音不重，却像是重重在医生心上砸了一下。
    “是因为当魔王。”他的语气肯定且不容置疑。
    医生开始支支吾吾。
    “需要准备措辞吗？”姜俞霜道，“正好明天是我们之前约的，给牟志试用药物的日子。”
    “啊……对……”医生眼看自己就要瞒不住，说话的语气已经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姜俞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明天见面聊吧。”他说。
    刚挂掉电话，书房的门便被轻轻敲响，姜俞霜起身开门，谢迁野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手上端着的牛奶已经变得温凉。
    “一直站在这儿？”姜俞霜随意开口。
    谢迁野点头：“你不是在打电话吗？”
    他刚要把手里的牛奶递过去，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稍等，我再给你加热一下。”
    姜俞霜并不担心谢迁野会把自己和医生的对话听去，退一步讲，即使他听去，也不会影响到什么。
    最多就是回头谢迁野和医生串通供词，这两个人如果真的要联合起来合伙骗他，自己再见招拆招就是了。
    谢迁野说的热牛奶，就是当场默念了一个魔法，色泽漂亮的金色火焰包裹住杯身，短短一秒，牛奶便冒起了热气。
    姜俞霜接过。
    他的牛奶里向来会加入被别人称为致死量的糖，在挑破谢迁野偷偷做“家庭煮夫”身份之前，姜俞霜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到过这么合自己口味的牛奶了。
    在自己出来住之前，是为了维持自己身为姜家长子的形象，自己出来住之后，又在姜母的嘱咐之下，为了健康放弃了自己的喜好。
    他向来是个乖孩子，父母说的话绝不会再做反驳。
    而遇见谢迁野——他指的是，这个真正的、有些跳脱的、会把家里搞成魔法世界的谢迁野之后，姜俞霜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在逆生长一样。
    孤儿院的阿姨说，大孩子不用吃那么多甜食，小蛋糕、棒棒糖、巧克力……都要给弟弟妹妹吃。
    每天都在养生的姜母说，无论是什么年龄段的人都人不能吃太多甜食，人体其实并不需要摄入糖分，也因此，姜家人口味都偏寡淡。
    只有谢迁野会告诉他：你想吃的话我就给你做，哪怕你半夜三四点醒来想吃，我都可以立马给你端到面前。
    在魔王面前，不用担心健康。
    第1次在自己心里抓到这个想法的时候，姜俞霜觉得有些离谱。
    这听起来像是……别人用一些甜食就把自己简单的收买了？就像是以前经常听长辈老师说的警示故事——不要吃陌生人的糖，不可以被陌生人用零食骗走。
    他们会把你抓去卖了，卖到很贫瘠偏远的地方。
    ……魔界吗？
    姜俞霜忽然轻笑了一下。
    在他的回忆里，魔族似乎没有什么美学的造诣，对于衣食住行的要求，简单到令人发指。他们会造恢弘的建筑、会到处抓各种魔族的美人、也会出行的时候山呼海涌——但那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和实力。
    魔界有漂亮的风景，都是他和谢迁野在旅行途中发现的、以前从未有魔发现的景色。
    “谢迁野。”他问，“现在的魔界……是什么样子？”
    谢迁野闻言，眼前一亮：“你想去的话，我现在就可以……”
    “不是这个意思。”姜俞霜立刻打断，“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现在要休息了。”
    “好。”谢迁野弯了弯眼睛，从善如流，“那晚安。”
    姜俞霜轻轻点头，借着把杯子递回去的机会，听见了谢迁野的心声。
    [呜呜呜霜霜好像想起来以前的事……]
    [好想带霜霜回家！！！]
    [我盖了超大的超漂亮的城堡做婚房！！]
    [所以霜霜突然想回魔界，难道……是想和我……结……！！]
    [冷静一点谢迁野！！]
    姜俞霜松开牛奶杯，微微挑眉。
    就怎么说呢……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不过看起来，谢迁野脑海里另一个不太常出现的部分……似乎确实暂时消退了。
    -
    第二天中午，姜俞霜借着突然出差的理由，把放假许久的牟志叫到了公司地下车库。
    他看到牟志的第一眼就察觉到，长时间的休息，并没有让牟志的精神状况恢复多少，他依然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眼神飘忽不定，像是街上窃窃的小偷。
    “小姜总。”牟志坐进驾驶座，手抬了一下，寻找点火按钮的动作都生疏了不少。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姜俞霜示意坐在副驾驶的医生动手。
    牟志瞥见副驾驶上医生的动作，再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试管的时候，眼神骤然惊恐，像是看到了此生最害怕的东西。
    在后视镜里看见牟志神情的转变，和医生先前猜测的一模一样——如果牟志表现出哪怕分毫害怕的样子，都说明，他体内残留着那个魔族的恶意。
    也就是……需要被去除。
    姜俞霜按照之前和医生商量好的，反手锁了车门。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牟志慌张起来，想解开安全带，却被医生用魔法牢牢粘在原地。
    “霜大人，不用害怕。”医生一只手扒开试管的塞子，照着牟志的脸就兜头泼过去，还不忘分神道，“他现在只是脑子里还留有那么一点点恶意的残留，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您不用怕，他再挣扎，我也能制止……”
    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响起，牟志头顶冒起白烟，车内弥漫起一股复杂的味道，原本生龙活虎说着话的医生，忽然一梗。
    前座原本挣扎的牟志安静下来，医生像是被反弹一般固定在原地，就连眼球都无法转动。
    牟志没有回头，他开口，声音已经不是牟志的声音，嘶哑、沉闷，像是被关在漆黑不见天润的小房间里，侵染了千百年的一滩死水，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霜，好久不见，你果然还是这样冷静……极度理智，哈。”
    姜俞霜微微眯眼，他没有被束缚却依然端坐在后座，眼神极淡，顺着后视镜落在牟志肩头。
    “嗯。”他开口，“好久不见，前魔王。”
    前排的声音明显停顿一下，像是鬼屋里吓人不成，反被吓的鬼。
    “你不害怕我？!”他抬高声音，“……你到底是谁！！谢迁野？！”
    “不、不可能……你和谢迁野不可能现在已经灵魂合为一体！你们都没有上过床！”
    姜俞霜：……
    ？
===第56章 第 56 章===
姜俞霜以为, 魔界的前任魔王，至少应该是个正经人——在脑回路上。
    很快，前座的怪异声音渐渐冷静下来, 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姜俞霜把手搭在前座的椅背上，却没有像料想之中的那样，听到对方的心声。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我是谁……想必谢迁野肯定没有跟你说过吧？”牟志的脸忽然转过来，开口，发出的却还是那个腐朽的声音，“你是自己猜出来的吗？”
    “哈哈……果然。”
    看了一眼自说自话的前任魔王，姜俞霜道：“想猜出一个被现任魔王亲自追捕的魔界逃犯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
    前任魔王听到这句话, 脸色骤变，肌肉狰狞地纠结做一团, 恨恨开口：“现任魔王？他也配？！”
    他看着无动于衷的姜俞霜, 心头火起, 想要探身到后面, 却又被安全带拉住，怒火几乎从眼睛里喷出来, 他念着繁复的魔法咒语, 却无法撼动这根安全带半分。
    他不敢相信, 自己堂堂魔界第一任魔王, 竟然会被人类世界的小把戏困住！
    “安全带是被魔法加固过的。”姜俞霜淡淡道。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没有拆封的口罩，戴上。
    “有什么话就坐前面说吧。”他开口, “麻烦保持一下社交距离。”
    “你有口臭。”
    今天给牟志喂药, 原本谢迁野也想跟着过来, 但剧组那边有一场需要配合天气的戏, 必须在今天中午拍摄。姜俞霜不希望他因为这种事情请假, 让姜老爷子觉得谢迁野工作态度不好。
    ——毕竟上辈子的时候，“谢迁野”这个名字在圈内几乎是劳模的代表。他拼了命地拍戏，一年到头连轴转，他自己说过，是“希望能在某一个行业做到极致”。他也确实做到了。
    先前姜俞霜还以为谢迁野真的非常热爱演戏，这是随着对谢迁野了解和读心的深入，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判断。
    谢迁野不像是为了献身演艺事业而努力工作，更像是要拿到奖项，然后向某个人证明什么。
    姜俞霜不想多想，但这个人是谁，已经被谢迁野表现的足够明朗。
    ……又跑偏了。
    最近总是这样，在做正事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就想到谢迁野那边。
    轻轻呼出一口气，姜俞霜把自己的思维拉回来。
    因为谢迁野来不了，他又担心医生这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药，会不会出什么事，于是专门给他们车里进行了魔法加固，动用了自己魔王的力量，这辆车对魔族的束缚程度，现在几乎可以媲美魔界最深处的监狱。
    “呵！区区魅魔的魔法就想困住本王？！”前任魔王说完，桀桀地笑了起来。
    “想多了。”姜俞霜道，“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自己吗？”
    “你现在……就是一个只敢借用人类身体出现的恶念罢了。”
    前任魔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霜……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我是和你最契合的……我们本就是伴生着来到魔界。”
    “我是冲动，你是理智。”
    “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那个声音像演讲一般，带着咏叹的腔调，说出的话却不禁让人皱眉。
    姜俞霜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觉得这个前任魔王……像是有那个大病。
    要进精神病院的那种。
    “你变了……”前任魔王忽然断了情绪，悠悠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大概以为自己的表现十分有魅力，还抬手扶正了后视镜，想让姜俞霜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却只看见姜俞霜熟视无睹的反应，他微微锁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前任魔王扯了扯嘴角：“你变了，变成了低劣的、优柔寡断的生物。”
    姜俞霜抬眼。
    “你从以前那个绝对理智的神……变成了现在这样子的人类。可惜……”前任魔王叹了口气，“我早和你说过，你和我才应该是天生一对。你一直跟在谢迁野那个低等的魅魔身边，终究只会向更差的深渊滑落。”
    副驾驶上，被前任魔王一个魔法制住的医生竭力从被控中清醒过来，挣扎着开口。
    “他们是……爱人。前……任魔王，你……你不要，挑拨……离间！”
    姜俞霜微微挑眉。
    医生这话说的倒是欠妥了，“爱人”这个词……他什么时候承认过？
    前任魔王从后视镜里看到姜俞霜的表情，忽然畅快大笑。
    “我挑拨离间？”前任魔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开口，“你们不会还跟霜说，他和谢迁野是相爱的吧？”
    “什么情情爱爱的骗术，你们这些魅魔……不是最擅长这个了？”
    医生目呲欲裂，他想传魔语给谢迁野，却发现这一方小空间已经完全被前任魔王的魔法所覆盖，他无法向外传递出任何消息。
    几十年前，前任魔王明明被谢迁野伤的那么重，还能够逃脱他们的追捕，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人界，成为魔界最重点关注的逃犯——这足以证明他实力之强。可医生没想到，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前任魔王便已经恢复到了目前的实力，几乎算得上他全盛时的一半。
    在前任魔王的强压之下，他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前任魔王给他重新上了一层禁制，医生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一时间，他心头只剩下两个大字。
    ——完了。
    他听见后座传来姜俞霜和往常一样冷淡的声音。
    “你是说，谢迁野在害我。”
    医生想摇头，拼尽全力却也无法挣动半分，只能呆滞地听着前任魔王笑着说。
    “是啊。”
    “你现在没什么前世的记忆，很多对魔界的认知，全部都建立在他们给你灌输的东西上。”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或许在骗你呢？”
    说完他便没再开口，一副点到为止，你自己好自为之的表情。
    等了两秒发现前任魔王没再继续发表他的“重要讲话”，姜俞霜便淡淡道。
    “都听到了吗？”
    前任魔王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声音，从车里的四面八方传出来，把他包裹在其中。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从后视镜里看到前任魔王瞳孔地震的样子，姜俞霜好心地拿起手机向他示意。
    ——上面赫然是一个通话界面，手机连着车上的蓝牙。
    “以前在魔界的时候你就仗着和霜霜都是魔界情绪的化形，天天跟我们作对，说一些挑拨离间的话。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你还不改！”
    “我告诉你。我能把你打到到处乱逃一次，同样也能把你直接抓回魔界丢进地狱岩浆里烤到你消散为止！”
    前任魔王只觉得自己心口被吓得狂跳，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番这个破铜烂铁般的人类的身体，咬牙。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设置在这辆车周围的结界，正在被一股极强的力量从外面撞击，看这个趋势，可能不到10秒，这层结界就要破裂了。
    “……谢迁野！”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10秒钟的时间。前任魔王想着，冷笑一下，就要开口再放一句狠话。
    突然，无形的结界碎裂。下一瞬，谢迁野那张他恨不得当场撕碎的脸便出现在驾驶座的玻璃外。
    谢迁野没有丝毫犹豫和废话，直接出手劈向牟志的额头，前任魔王顿时想要抽离这具身体跑路，却终究还是没有跑过谢迁野的掌风。
    一声极轻的“嗤”声后，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迁野破坏结界时发出的魔法波动把医生和牟志都震晕过去，姜俞霜看了眼车内横七竖八的两个人，开门下车。
    “处理好了？”他问。
    谢迁野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想问什么，却又有些不敢。
    姜俞霜偏头看他，眼神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这只是他的一个分神。”谢迁野道。
    他看着姜俞霜点了点头，似乎没有要多问什么的意思，终于还是憋不住开口。
    “刚刚他跟你说的那些——”说了一半，谢迁野突然卡壳，声音哽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沉默了两秒才又开口。
    “我和他之间……你能不能信我？”
    姜俞霜的视线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半晌，转身。
    “不，我信自己。”
    谢迁野的背影僵住，在姜俞霜看不见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变成一个苦涩的笑容。
    “那也挺好的。”他说。
    霜霜本就是“理智”在魔界的化形……他会说出这种话，自己不是早该想到的吗？
    谢迁野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没关系”、“这很正常”，却还是没有克制住鼻腔和眼眶骤然涌起的酸涩。
    “我还要回去拍戏……我先走了。”
    什么从天而降、英雄救美……就当是一场梦，醒了很久还是很感动。
    ……自我感动吧。
    谢迁野背对着姜俞霜，抬起脚步。
    “不用瞬移吗？”姜俞霜忽然开口。
    谢迁野：……qaq？
    这句近乎赶客的话像是在他心上狠狠地又戳了一刀。
    “不用瞬移，就是不着急的意思，对吧？”
    谢迁野抿了抿唇，第一次没有及时回应姜俞霜的话。
    他听见身后，姜俞霜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刚刚说，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姜俞霜开口，平静冷淡的声音和往常没什么分别，却像抛出一节柔软的绳索，把谢迁野的脚步禁锢在原地。
    “而我现在的判断是……”
    “相信你。”
===第57章 第 57 章===
“你说……你相信我？”谢迁野猛地回头, 声音却有些犹豫。像是从未收过礼物的孩子，忽然被人往面前摆了一份豪华大礼包。
    姜俞霜不动声色：“只是基于我的判断。”
    他声音依旧平静如常，只是目光却游移在谢迁野的眼神之外, 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谢迁野目光灼灼, 嘴角没再下来过。他快步往姜俞霜的方向走过来，最后几乎变成跑的, 张开双臂，像是飞扑过来的狗勾。
    姜俞霜犹豫了一下, 在最后一秒想要躲开，却已经为时已晚。
    他还是被谢迁野抱住了胳膊。
    谢迁野比他略高一些，他微微弯着腰, 下巴正好能搁在他肩头，炽热的呼吸穿过纤薄的夏季衬衫，泼洒在他肌肤上，陌生的触感惹得皮肤一阵战栗。
    姜俞霜甩了一下, 没有甩掉。
    “……不是说要去拍戏吗？”他开口, 喉结微动，“快去。”
    这句话明显比先前的那句更加赶客，可谢迁野像是没听到一样, 只是“嘿嘿”地笑了两声。
    ……像个傻子。姜俞霜想。
    “我不想去了。”谢迁野说，“我可以请个假……剧组其他演员都请过假，只有我开拍这么长时间一直勤勤恳恳。”
    姜俞霜：……？
    你变了, 你不是上辈子那个把拍戏当做生命的谢迁野了。
    “你不喜欢演戏吗？”他问。
    谢迁野想了一下：“还可以吧……工作而已。”
    “你应该喜欢你的工作。”姜俞霜道, “不然就换一份。”
    “那其实我还挺喜欢演戏的。”谢迁野说。他感受到姜俞霜微微的挣扎, 便放开手臂, 绕到他别开的脸前, 强行把自己塞到他的视线里, 歪头轻笑。
    “但是我更喜欢你。”
    姜俞霜顿了一下又别开视线，微微蜷起手掌。
    ——谢迁野没有完全放开，他的小拇指还轻轻勾着姜俞霜的手心。心声便顺着相处的指尖传进姜俞霜脑海里。
    [好样的谢迁野！！直球——]
    保持着嘴角紧绷的状态，姜俞霜干脆直接转身背过去。
    再晚一秒……他怕自己忍不住笑。
    不得不说，谢迁野作为顶级演员和顶级魅魔的业务能力实在高超，刚才气氛正好，地下车库的光线有些暗淡，忽然弯起眼睛冲他笑的人就好像会散发出温暖的光一样。
    实在是非常惹人心动的场景——如果不是姜俞霜听到了谢迁野的心声。
    他清了清嗓子，又抬起手背在唇角遮了一下，没有察觉到自己藏在笑意之下，忽然加速的心跳。
    “不去拍戏你要干什么？”他问，“去帮我工作吗？”
    身后的谢迁野明显愣了一下，沉默两秒，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说。
    “虽然我不太会……但是我会尽力。”
    “不太会？”姜俞霜反问，在得到谢迁野肯定的回答之后，转身挑眉看他。
    “说起这个……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记给我解释了？”
    他从衣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通话记录的页面，递给谢迁野看。
    最上面刚刚拨通过的联系人名字，赫然是……
    “喻野”。
    谢迁野神情呆滞。
    看见他这副样子，姜俞霜就又想起，自己以前把他当做没钱没权的小可怜看的那段时间，不由得轻咬了一下后槽牙。
    “喻总。”他轻飘飘地说，“装可怜倒是一把好手，嗯？”
    谢迁野下意识立正，嘴上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半句话。
    他本能的不想欺骗姜俞霜，但是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住向他坦白的后果。
    “你不要告诉我……你有双重人格。”姜俞霜开口，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谢迁野听得出他这句话大概是在开玩笑，但太过接近于事实的玩笑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我没有。”他说，“喻野那个，那个确实是我。但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姜俞霜可有可无地颔首：“那之前你帮我做的那份实习生水准工作，喻董事长怎么解释？”
    “我是真……不会。”谢迁野闭了闭眼睛，似乎不想直面自己如此菜鸡的一面。
    他这个回答倒是让姜俞霜愣了一下。
    “那环双……”
    谢迁野摆烂，直接破罐子破摔地全盘托出道：“是我全权交给喻雪去做的。”
    [啊啊啊完蛋了我在霜霜眼里的完美形象——]
    [救救我救救我在线等急……]
    [谢迁野你这个脑袋怎么就是学不懂管理公司！啊！！]
    姜俞霜：……扑哧。
    他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有时候他也觉得挺奇怪的，他不是没听过讲笑话，讲相声，演小品……但这些似乎都没有办法触及到他的神经。
    谢迁野不一样。谢迁野就像是长在了他的笑点上。
    又或者说，姜俞霜原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笑点”这种东西，遇见谢迁野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笑点大概就是谢迁野的形状。
    “没什么的。”他说，“人总有不擅长的东西。全知全能的，那是神……”
    忽然他顿了一下，难得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谢迁野。
    ——站在他对面的谢迁野目光幽怨。
    “……魔王也算是神。”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姜俞霜轻笑：“那你觉得我呢？”
    “我是说，以前在魔界的那个我，我是神么？”
    “你……是。”
    “那我有不会的东西吗？”他接着问。
    谢迁野垂眸。姜俞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记得自己刚诞生在魔界的时候，毫不夸张……除了纸上谈兵的魔法咒语以外，什么都不会。
    是谢迁野带他穿越魔界的山川湖海，无论多荒凉的地方，都能给他做出美味的晚餐。
    他们点一丛火，青涩的脸被映得晕红。明明是逃亡的路，在姜俞霜的记忆里却像是美食家环游魔界。
    他又等了半晌，见谢迁野没有回答，便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什么。
    “别再耽误时间了，回去拍戏吧。”他看了一眼时间，轻声开口。
    “晚上家里见。”
    简单的五个字被他带着犹豫地说出来，像是含在舌尖不愿吐露，又像是藏着什么隐晦的话，谢迁野眨了眨眼睛，只觉得心跳飙升，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姜俞霜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冷静了片刻，才重新走向车的方向。
    ——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可怜巴巴地扒着副驾驶的窗户往出看。
    他不会开车的锁，不会像谢迁野那样随时随地瞬移，却又不敢用魔法破坏姜俞霜的车。
    姜俞霜过去把他解救出来。
    医生拉开车门，却又很快关上，眼神到处乱飘，一副怂包的样子。
    “谢迁野不在。”姜俞霜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我让他回去拍戏了。”
    医生果然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的事情是我的疏漏！”他连滚带爬地下车，抬手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幸好没有出什么大问题……不然我恐怕要被他抽筋扒皮都偿还不起。”
    听见如此血|腥暴力的描述，姜俞霜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过多的在意，只当是医生的一种夸张手法。
    “我有事情问你。”他看了一眼还未转醒的牟志，关上车门直入主题，“关于谢迁野灵魂的问题，你有什么方案吗？”
    医生在姜俞霜面前收起了他那副不太着调的样子，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其实很好解决。”他说，“和灵魂绑定不同，他的这个问题我不止一次给他说过解决方案……是他自己拒绝的。”
    “是什么？”姜俞霜问。
    “其实两部分灵魂融合就好了。”医生摇了摇头，“我来人类世界之后，也看了一些人类的医学资料，他的病症和人类所说的双重人格，其实十分相像。人类对这个病症的认知还有待发展，其实我们也半斤八两，但治疗的方向都是相同的。”
    “首选方案是融合，下下策才是剥离和抹杀……更何况魔王的情况特殊，恐怕没有办法进行抹杀。”
    医生抬头看了看姜俞霜，忽然以魔界的礼仪单膝跪下，声音难得严肃。
    “霜大人……我恳请您帮助魔王进行治疗。”他说，“他因为不能接受自己的另一部分灵魂，所以把它封印了起来，长此以往是绝对不行的，他会——”
    “这也是我要和你说的事。”姜俞霜打断他的话，示意他站起来，“如果他的做法对身体有害，那么我一定会插手。”
    医生忽然红了眼眶，才起身却又深深跪下。
    “对不起！”他忽然说，“霜大人，之前在没有找到您的时候，我还对您和魔王的感情有质疑！我还以为您只是单纯看上了谢迁野的姿色……”
    姜俞霜：……？
    虽然但是，看着谢迁野那张脸，他确实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但是你这个医生的措辞是不是有点奇怪？
    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话对“霜大人”产生了多么大的冲击力，自顾自说着的医生竟然忍不住流下感动的泪水。
    “我一直以为您把他忘了个干净，肯定是上辈子一点儿也不喜欢……没想到您就算重生转世，竟然也还对谢迁野这样情根深种！！”他吸了吸鼻子，就差打出一个哭嗝。
    “您明明没有想起前世的所有事……却还是从灵魂深处这样关心他！他何德何能，能遇见您这样的爱人——”
    姜俞霜开口：“我不是……”
    “对对对……是我失言！”医生抹了一把眼泪，“您不是关心，您好爱他！”
    他几乎斩钉截铁的话一时间让姜俞霜也有些茫然，却不是因为他说的“爱”。
    姜俞霜问：“你是说，上辈子我们……似乎不是情侣关系？”
    医生呆滞了一下。
    “昂。”
    他点了点头。
===第58章 第 58 章===
看见姜俞霜的表情, 医生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
    该不会谢迁野已经跟霜大人说了……什么他们前世特别恩爱的话吧？
    医生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按照谢迁野的性格，他确实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更何况，这么多年以来, 谢迁野是真的真情实感的觉得, 他已经和姜俞霜在一起了。
    按照谢迁野的说法，是他和姜俞霜分别之前, 两个人定下了在一起的约定。
    虽然医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说实话, 根据谢迁野以前那些不着调的行为推测——这事十有八九又是个乌龙。
    他略带胆怯和试探地看向姜俞霜，姜俞霜的眼神几乎毫无波澜，让他有一瞬像是回到了100多年前的魔界, 第一次看见姜俞霜的时候。
    那时姜俞霜和谢迁野站在一起，谢迁野一脸兴奋地向他介绍，说：“这是霜，即将代替你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而和谢迁野差点就跳起来的样子相反, 白发蓝眸的姜俞霜却显得有些平静得过分。
    医生起初以为谢迁野这是被骗了, 后来得知姜俞霜的来历后才意识到，平静、理智——这是他的天性。
    在得知姜俞霜转世成了一个普通的人类后，医生还想着他会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会不会被爱情冲昏头脑之后，又被谢迁野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家伙带偏。
    但姜俞霜用一个处变不惊的眼神告诉他，他完全是想多了。
    “这个……不是。听我解释。”医生被他看得心虚, 下意识试图挽救, “你们两个上辈子是这样……”
    “没关系。”姜俞霜开口打断, 声音依旧淡淡的像事不关己, “等到记忆恢复完全的时候, 我自然会有判断。”
    ——十分姜俞霜的回答风格。
    医生闭上了嘴, 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空，想象着谢迁野知道自己不仅没给他打好助攻，反而倒打一耙之后，谁会把他倒挂在魔王宫殿七七四十九天，还是把他丢进魔界的岩浆池九九八十一个魔界日。
    “继续说吧，谢迁野的治疗方案。”
    姜俞霜把他从痛苦的幻想里拉出来，道：“你不用担心他知道这件事——只要你配合我帮助他治疗。”
    跟在谢迁野身边经历过魔界王座的更迭，医生自认为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却还是被姜俞霜此刻的气场所震慑。
    他明明只是普通地站在那里，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说出一句平常的话，就像是有魔力一般，莫名让人极度信任。
    年龄、外貌、资历……通通都变得不重要起来，你看着他，心里就会肯定——他说到做到。
    回过神来的时候，医生发现自己已经点了头。
    “我可以和您签订契约。”他说。
    “不必。”姜俞霜道，“你是谢迁野信任的人。”
    医生心头一震，差点又要脱口而出一句“你真的好爱他”，然而姜俞霜却像是预判到了他要说的话，早他一秒投来一个暗含警告的眼神。
    轻咳了一声，医生没敢再皮什么。
    “据我对谢迁野的了解，他一直不肯接受治疗，就是因为他其实在排斥他的另一部分灵魂。”医生说，“既然我要帮您，那这些事我也就不再隐瞒。”
    “不怕我害他？”姜俞霜忽然问，“不要告诉我，是因为我也是谢迁野信任的人。”
    医生微愣，旋即轻笑：“确实您是魔王最信任的人。”他说话的时候刻意在“最”这个字上强调了一下。
    “魔王他也确实说过，要我们把您当成和他同等地位的魔君对待。”
    姜俞霜微微挑眉。
    “但我选择把所有事情告知您的理由，并非如此。”医生道，“即使魔王不说，我们也会信任您，和信任魔王同等。”
    “因为您是魔界的理智。又或者说……大脑。”
    “您的决定，我们永远不会反驳。”
    医生垂下头，做出臣服的姿态，他停顿了两秒等待姜俞霜回应他的效忠。
    “这样么。”他听见姜俞霜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些淡淡的笑意，立刻点头，却听见姜俞霜接着说。
    “那希望谢迁野也是这么想的。”
    医生顿时背后冒出冷汗，不禁又想起自己刚刚近乎挑拨离间的话。
    他想说，“全魔界没有比谢迁野听您的话的魔了！！”但是想起谢迁野故意隐瞒的自己双重人格的事，又觉得这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医生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这个关键时候拎不清的发小魔王。
    姜俞霜离开魔界以后，他们这些魔只是失去了魔界的大脑，而谢迁野像是失去了自己的大脑。
    就他妈离谱！
    “会的会的，他一定会的……”医生只好打着哈哈蒙混过关，把话题转回来。
    “就我目前的研究，有两种方法可以处理他的这个问题——一个是用暴力手段把他的两部分灵魂，拍到一起，就像拍肉饼一样。”
    姜俞霜不着痕迹的皱眉：“另一种呢。”
    医生摸了摸鼻子，自然也知道这种方法不可行：“另一种就是，多引导他的另一部分灵魂，从深处浮到浅层。通俗一点讲的话就是，多让他出现。”
    “具体方案？”
    “就是……魔王，他现在是把那部分灵魂封存起来了。”医生抬头看了看天，努力缓解自己的尴尬，“为了压制那部分灵魂，把自己的魅魔血脉也一并锁了进去。”
    闻言，姜俞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让他发情？”
    医生像木偶人一样点了头，脖子僵硬地咔嚓响。
    确实，他是魅魔，还是魅魔里最没下限的那波——但那并不代表他可以面色如常地在霜大人面前讲这些啊啊啊！
    救命！谢迁野！我和你势不两立！
    “我知道了。”
    医生震惊回头，看见完完全全面色如常的姜俞霜，心下震撼。
    靠，不愧是霜大人。
    他就知道！
    之前处理灵魂绑定那件事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世界上只有霜大人可以抵挡谢迁野的魅惑。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医生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霜大人nb”，还是“谢迁野不行”。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少说少错。
    姜俞霜站在他对面，把他变换万千的脸色全部收进眼底。
    医生这个人实在太好看透，不需要读心就可以把他心里的想法猜个大概。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向医生交付一定信任的原因。
    把关于谢迁野的事情了解的差不多，姜俞霜准备转身告辞，突然被医生叫住。
    “霜大人。”医生像是思索了许久才开口，“我能问问您……您是，有读心术吗？”
    姜俞霜脚步一顿。
    下意识的警惕几乎瞬间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墙。
    医生也察觉到他的变化，开口：“您可以完全相信我——我不敢对您做什么的，就算没有喻雪他们，魔王大人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
    “关于读心术的事，其实魔王也在猜测……霜大人，有时候，您或许有些低估了他对您的关注度和敏锐度。”
    上辈子在魔界，他们可是一度以为谢迁野变成了什么奇怪的跟踪狂——当然后来他们才发现，一切都是经过另一位主角允许的，这就是后话了。
    医生的话像是在姜俞霜心头敲了一下，权衡了片刻，沉默半晌他才开口。
    “对。”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医生却心头一沉：“所以您……真的死过第二次。”
    姜俞霜神情有一瞬间的紧绷。
    他不知道医生为什么会猜到这件事，可医生却一副“这事儿你也知道”的样子，他便暂时把疑惑压回心底。但同时，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也随之浮现。
    “是谢迁野救了我，对吧？”他缓声开口。
    医生勉强地抬起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身处现在的我怎么会清楚……但据我所知，确实只有魔界的禁术里面，有这种时间回溯灵魂转移的魔法。”
    “并且只有魔王的力量才可以启动这个阵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最后归于宁静。
    “这件事不要告诉他。”姜俞霜说。
    “说实话，魔王现在已经在怀疑了。”医生说，“我没有办法隐瞒太久。”
    姜俞霜抿了抿唇：“如果他问起来……最起码不要直白的告诉他。”
    医生愣了一下，轻笑点头。
    果然，他没看错。
    ——霜大人，你真的好爱魔王！
    -
    医生的猜测在当晚就成了真。
    晚上谢迁野到家的时候，姜俞霜正在书房里加班开会，他听见声音自然也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把夜宵和牛奶都做好，直接在客厅撕破空间，把正要去人类酒吧猎艳医生提溜着领子拎了过来。
    谢迁野皱眉，“今天的事情，你庆幸没有发生严重的后果。”
    医生连连点头。
    “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说，“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我之前车祸的时候看到的那些走马灯一样的片段，我怀疑并不是幻想。”
    “但是我试探了很久，都没能确定，霜霜到底是不是拥有读心术。”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是……”医生试探。
    “给我出谋划策。”谢迁野难得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医生犹豫：“这种动脑子的事你不是一般都找喻雪？”
    谢迁野轻轻“啧”了一声，医生瞬间反应过来。
    这种套路霜大人的事，他们哪敢放到喻雪面前去说？
    ——恐怕喻雪会不顾魔王的身份，当场把谢迁野举报给他100多年的偶像姜俞霜。
    “那这事你可找对人了！”医生眼神一转，心底压抑多年的坏水顿时涌出来，“你以前都是怎么试探的？”
    谢迁野稍加思索：“在心里想一些……话。”
    医生嫌弃地皱眉。
    “大家都是魅魔，说话能不能露|骨一点？”说到一半他顿了一下，“你那个傲天不在吧？”
    “关机了。”谢迁野道。
    医生顺势踩了一脚喻雪：“他成天研究的都是什么玩意……哪有魅魔身上随身带屏蔽词系统的？就无语。”
    “喻雪做事向来以霜霜为先。”谢迁野眼神里隐隐带了些警告，“更何况傲天是我提议做的。”
    “行吧行吧……”医生不愿意和他多说这些，“你听好了，你之前试探不出来，你不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
    “你心里想的那些话，完全不足以让身为理智化身的霜大人产生波澜？”
    谢迁野若有所思。
    见状，医生开始推波助澜。他压低声音凑过去。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
    “小、黄、文！”
===第59章 第 59 章===
“医生。”谢迁野一脸看智障的表情, 看着眼前七彩头发的家伙，“你觉得我和你一样是吗？”
    医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迁野嫌弃：“像个傻子。”
    医生：……？
    您有事吗？虽然我并不是出于好心，但是我好歹也给你出谋划策了好不好！就这么对待发小的？！
    “先不提霜霜到底会不会读心。就算他不会, 我也不可能去看什么小黄|文的。”谢迁野一脸正直，明明是个魅魔, 表情却活像是扫|黄打非的警|察先生。
    “看点精神食粮有什么的吗？”医生不理解，拍桌而起，“你今天打扰我好事的事,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昨天都和酒吧一个小帅哥约好了！”
    谢迁野掀起一边眼皮：“行了吧你。一百多岁还玩什么老牛吃嫩草？”
    医生拳头硬了。
    “你是你，我是我。”谢迁野优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却忘记茶杯里是他刚添上的滚烫的水。
    他现在是人类的身体，虽然这个水对他并不能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但痛还是会痛的。
    谢迁野毫无防备地被烫到，表情骤然僵硬了一瞬, 旋即拿出忍耐发|情期的意志力压抑住自己差点绷不住的表情。
    幸好医生并没有发现他这一套背着偶像包袱的动作，谢迁野缓了一下，开口，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优越感。
    “我有霜霜了。”他抬了抬下巴, “我为什么要去看别的男人的涩涩描写？”
    医生闭眼咬牙, 深呼吸了好一会儿, 在心里疯狂告诉自己“你打不过这个傻逼”, 这才能用还算正常的语气开口。
    “没别的事了吧？”他问。
    谢迁野欠揍地挥了挥手, 刚凡尔赛完的魔王心情颇好, 还帮医生撕裂空间, 裂缝的那边是医生要去的那个酒吧的厕所。
    医生立刻走过去, 在缝隙闭合的前一秒忽然猛地回头, 恶狠狠地骂。
    “傻逼处|男！爬！”
    缝隙完全关闭。谢迁野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客厅, 咬了咬牙。
    思前想后，他打开手机里的傲天，跟自称世界最强大脑的人工智能简单解释了一下前情提要。
    “魔王大人需要傲天提供解决方案吗？”傲天刚被从小黑屋里放出来，现在正是有问必答的时候。
    谢迁野想了想，摇头。
    “不了，顺其自然吧。”他说，“如果他是真的不愿意告诉我，那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
    客厅里一片沉默，半场后只听到谢迁野幽幽的叹气声。
    “唉。”
    傲天在搜索引擎里逛了一圈，开口安慰。
    “没关系的，魔王大人。爱情没有完美。”他说，“过于完美的爱情一定是虚假的。”
    “你说的对。”谢迁野点头，“还是你明事理。”
    一魔一机器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深夜。姜俞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谢迁野已经破天荒大发慈悲地把傲天投屏到他们家的电视上，一个光球形状的傲天在那块尺寸可以媲美家庭影院的屏幕上，快乐地来回跳动，甚至还在屏幕里放起了蹦迪的七彩射灯。
    ……虽然两个家伙都很有分寸地控制着音量，但那个场面落在姜俞霜眼里，还是十分混乱。
    想了一下他开口，旁敲侧击：“家里没有门禁。”
    谢迁野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些残存的兴奋：“嗯？怎么了？”
    姜俞霜平静：“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们想去蹦迪，完全可以去的。不用在家里这样……委屈自己。”
    “不是，我没有……”谢迁野张嘴，却被姜俞霜抬手打断。
    “我知道，一百多岁在魔族里面还算是年轻魅魔，年轻人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很正常。”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谢迁野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下一秒对方开口，带着些许期待。
    “你也是年轻人，那你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吗？”
    “比如？”姜俞霜抿了一口牛奶，随口问。
    谢迁野：“比如我。”
    “咳咳……咳！”
    姜俞霜忽然被呛了一口，把牛奶杯递到谢迁野手上，不断咳嗽。
    谢迁野见状，赶忙用魔法给他缓了缓。
    “……我不是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姜俞霜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我在魔界的寿命似乎没有人能考证吧。”他说，“但肯定比你长的多。”
    谢迁野不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盯着他，像是在问“真的吗？”。
    姜俞霜愣了一秒，转身就走，比起平时在公司的样子，现在的背影简直可以称得上狼狈，但几乎没见过他工作状态的谢迁野并不清楚。
    “你要睡了吗？”谢迁野问。
    “……今天不用魔法了。”姜俞霜说，声音有些发闷，“我今天很累，可以自己睡好。”
    关门的声音响起，谢迁野抬手摸了摸鼻子，和愣在电视屏幕上的傲天面面相觑——虽然他完全看不到傲天这个光球的五官。
    他皱了皱眉，沉思许久，开口。
    “是不是你丑到他了？”
    傲天：……？
    -
    第二天姜俞霜醒来的时候，谢迁野又已经早早的去赶戏了，餐桌上用魔法温着他提前做好的早饭，姜俞霜坐下来，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有些不适应。
    他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财经报纸，让自己努力沉进工作中。
    最近在工作上实在是有些松懈。他想。
    但实在是青鸟各方面的合作都已经完美进入正轨，尤其是和环双的合作，更是畅通无阻。一直派人盯着的裴付良那边似乎也没有什么动向。最近一段时间，姜俞霜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好操心的事，有的时候甚至没有办法给自己找到可以沉浸进去的工作。
    他忽然想起这周老爷子留给他的摄影作业还没有完成，于是在出门之前拎上了相机。
    搭车、到达公司、效率极高地处理完日常事务。姜俞霜刚想起身去做作业，忽然手机响起来，备注名有些不详。
    ——[姜择楚班主任]
    自从之前在姜俞霜的牵线搭桥下，姜择楚和父母的关系日渐和谐，身上那股带刺儿的叛逆感也少了很多，小孩终于可以安心享受他迟来十几年的父母的疼爱，学业不忙的时候，也会赶鸭子上架地来公司熟悉熟悉情况。
    姜俞霜接起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姜择楚同学的哥哥吗？”电话那边班主任的语气有些担忧，“姜择楚今天早上的课全部没来，我们查了监控，发现他早上偷偷翻墙出去了……”
    姜俞霜皱眉：“逃课？”
    他以为姜择楚已经痛改前非，姜母也经常说姜择楚是个很乖巧的孩子……现在怎么又给他整逃课这一出？
    电话那边班主任道：“是的……这个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主要是现在不知道孩子在哪。他回家了吗？”
    “应该没有。”姜俞霜道。
    姜父姜母这个时间应该都去工作了，但是姜家现在还有管家在，如果我姜择楚偷偷跑回去，管家不可能不向姜父汇报的。
    “给您添麻烦了，请问姜择楚之前有在学校说些什……请稍等。”
    电脑上微信的标志忽然跳了两下，发来消息的是谢迁野。
    [谢迁野：今天学校不上课吗？]
    [谢迁野：我在录音棚看见姜择楚了。]
    [姜俞霜：他干什么？]
    [谢迁野：好像是要录主题曲。]
    姜俞霜沉默了一秒。
    [姜俞霜：看住他，我现在过去。]
    “老师，找到他了。”姜俞霜说。
    “人没事吧？”班主任关切。
    “没事，给老师添麻烦了。我现在去找他，就不打扰老师工作了。”
    班主任连连点头。挂掉电话以后，和同办公室的老师感叹。
    “你们说……这有钱人家确实不一样啊。找人都这么快的吗？”
    办公室有老师笑：“看来那些小说里霸道总裁娇妻带球跑的，还是保守了。”
    “哈哈哈哈女人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办公室里一时间充满了愉快的氛围，如果谢迁野在，想必可以毫无压力地融入其中。
    土味——人类魔王通杀的最简单的快乐。
    -
    姜俞霜问谢迁野要了地址，坐在车上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没工作的时候觉得闲，真的有事儿的时候又觉得还是闲点好……
    姜择楚一个好端端的学生，怎么会突然蹦到剧组里去录什么主题曲？
    难道是老爷子牵线的不成？可如果真的是，姜择楚也犯不着翻墙逃课，别说是一张假条，如果姜择楚真的入了老爷子的眼，十张一百张假条老爷子都能给他弄来——当然随之而来的可能还有寸步不离的家教老师。毕竟老爷子还是对小孩子们的成绩很在意的。
    姜俞霜无声地叹了口气，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姜择楚班主任的电话就总是优先打到自己这里，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过小孩，姜俞霜却提前感受了一把带孩子的……迷惑。
    他和姜择楚之间的代沟有这么大吗？
    手机忽然震了两下，又是谢迁野，他发了一张姜择楚在录音棚里戴着耳机的照片。
    [谢迁野：我今天是不是立功了？]
    上车之前，姜俞霜发语音给他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姜择楚逃课的事，谢迁野那句话对他来说实在是及时雨。
    [姜俞霜：嗯，今天多亏你。]
    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对面的消息也几乎瞬间蹦出来。
    [谢迁野：奖励我吗？]
    [谢迁野：狗勾摇尾巴.jpg]
    姜俞霜看到他的话，却愣了一下。
    他似乎……确实不知道谢迁野喜欢什么，对方在他面前也一直没有表现过什么很明显的喜恶。
    [姜俞霜：你说。]
    [谢迁野：刚刚听姜择楚说的，最近有一个特别多人看的综艺节目……]
    姜俞霜微微挑眉，有些没想到，谢迁野喜欢的竟然是通告。
    他倒是有些好奇，什么样档次的综艺节目，能让有环双做背景的谢迁野的工作室都拿不到资源。
    [姜俞霜：你想去？]
    [谢迁野：想的不行。]
    [姜俞霜：如果我能帮上你的话，我会尽力。]
    [谢迁野：你答应我了！！]
    姜俞霜心头忽然冒起一些不太妙的预感，下一秒他看见对话框里蹦出一句话。
    [谢迁野：那我就让经纪人去联系那个节目组，要一对下期的名额！！]
    [谢迁野：狗勾转圈.jpg]
    [姜俞霜：什么节目？]
    [谢迁野：就是那个最近超级有名的恋爱综艺！请明星情侣去各种秀恩爱！]
    [谢迁野：其实……其实我早就想跟你一起上这种节目了。]
    姜俞霜：……
    我们不是只是有名无实的商业联姻吗？
    谢先生你是否搞错了什么？
    他抿了抿唇，有意识地调出这些想法，来掩盖自己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悸动。
    谢迁野的意思是……要自己和他一起上娱乐圈的综艺节目……
    他说的那个节目，姜俞霜也无意间听到过，自己公司的员工聊起来过。里面的小情侣或者夫妻，每一对都是如胶似漆，节目组搞事情的手段也特别多。
    今天安排一个用嘴传纸条的小游戏，明天又把一对情窦初开的小情侣关进鬼屋……
    姜俞霜咬牙，却没有察觉到自己耳根泛红。
    录音棚外，谢迁野正抱着手机开心，嘴角就差和太阳肩并肩，忽然看见对话框里马不停蹄地冒出来一串。
    [姜俞霜 撤回了一条消息]
    [姜俞霜 撤回了一条消息]
    ……
    他心里咯噔一下。
    [谢迁野：干什么……？]
    [姜俞霜：你就当我没说吧。]
===第60章 第 60 章===
时间倒回到十几分钟之前, 录音棚内。
    “哎，等会儿啊，那个里面的小伙子你先出来一下。”隔音玻璃外, 录音师忽然说，“你那个伴奏我们保存错了, 等一会儿啊，别人先录行吗？你赶不赶时间？”
    刚站到麦克前做了个深呼吸的姜择楚愣愣地“哦”了一声，摇了摇头, 乖乖摘下耳机出门。如果有他的同学路过就会发现，姜择楚和在学校里的那个刺头完全判若两人。
    姜择楚推开门, 先是探头探脑了一下，在躲什么人的样子很明显。
    太恐怖了……他刚刚竟然在岔路口看见了疑似他哥对象的人。
    逃课出来竟然撞见他哥的对象！救了个大命！
    “你找谁呢？”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姜择楚呼吸一滞，猛地回头, 发现是和他一起来等面试的一个大学生打扮的男生，松了口气。
    “……你好。”姜择楚说。
    男大学生摸了摸后脑勺，笑得开朗又有些微妙的矜持：“你好，那个……你就是‘少惹我’大佬吧？”
    姜择楚愣了一下, 点头, 突然被叫网名让他有些尴尬, 顶着一头凶悍的寸头红了脸。
    [本街一霸少惹我]是他在网上发布原创音乐的名字, 粉丝量不少。刚刚录音的时候, 录音师也是这样称呼他的, 被人认出来倒也不奇怪。
    果然下一秒, 对面的男大学生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两只眼睛猛地睁大, 交握在身前的手搓了搓, 兴奋道：“我是您的粉丝。”
    男大学生看了看他身上还没脱下来的校服，道：“就是没想到大佬，您好像还在……读初中吗？”
    姜择楚脸黑：“……高中。”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如果不是他剪了这种凶悍的寸头，是不是还要被人说小学生？
    察觉到自己好像踩到了偶像的雷点，男大学生立刻转移话题：“抱歉抱歉……没有要打探大佬您私事的意思。今年能在这儿遇到您实在是太意外……诶？”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姜择楚像盾牌一样拉了一下挡在前面。他挠了挠头，看见正对面向他们这边看过来的一个大帅哥。
    “wow，我看见明星了！”他小声喊，“好像是咱们要面试的这个主题曲的主演谢迁野！”
    “……我知道。”姜择楚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说他特别高冷。”男大学生说，“上一部戏拍下来，根本没有人能和他真正熟悉，好像连微信都没有要到过的。”
    姜择楚听到这话，莫名其妙的心底有一种……很满意的感觉。
    他知道娱乐圈这个地方的人形形色色，一堆光鲜亮丽、面容姣好的男男女女在一起，又要因为工作，经常有各种肢体接触和情感交流，发展出一段儿的人的不在少数。
    不过听这个人的意思……他哥的对象似乎，很有分寸诶？
    姜择楚点了点头。
    勉强给他哥的对象在心里加上一分吧。
    “他走过来了。”男大学生实时播报的声音像是在给姜择楚催命，“我是不是该去跟他要个签名……我靠，真的好帅。”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姜择楚低声道。
    废话！那是他哥对象！不帅可还得了？
    毕竟他哥那么好看。
    唉……又好久没有见到哥哥了，好烦啊，他一点也不想去看什么公司，但是他业务繁忙的哥哥平时神龙不见首尾，自己又只有去公司学习的时候才能见他一面。
    姜择楚没忍住叹了口气，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eo世界时，忽然听到很近的地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打扰了，你们是来试主题曲的吗？”说话的人声音慵懒，却充满着距离感。
    ——是谢迁野。
    姜择楚浑身一个激灵，努力把自己塞到男大学生的阴影里。
    ……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对的对的。”男大学生显然是个有着众多墙头的人，早就忘了自己身后的“‘少管我’大佬”，谢迁野还没问，他自己就倒豆子一样说了起来。
    “因为贵剧组前段时间发布了公开的主题曲创作者招募，大家都特别喜欢姜导和您，还有其他的演员老师……报名的人特别多！”
    “那你们是……海选？”谢迁野问。
    男大学生头摇得像离心机：“没有没有海选是线上的，早就弄完了。之后又有一个线上的初试，我们这个一定算是线下的复试了！”
    他忽然站直，带着点小骄傲说：“上万个报名者里，通过的就只有我们7个人。”
    谢迁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等待区坐着的，除了姜择楚和这个男大学生以外，身边都跟着助理或者经纪人——显然都是已经签了公司的专业歌手。
    “你们很优秀。”他说，“你看起来年纪不大，你身后那位……”
    “哦！”男大学生立刻让开身子，像展示宝贝一样给谢迁野展示姜择楚，“他比我年纪还小，他才上初中！”
    姜择楚额头蹦出青筋，忍无可忍：“……高中！”
    然而下一秒，他听到的并不是谢迁野点他名字的声音，他哥的对象像是没认出他一样，还是一副矜贵的样子问。
    “高中今天不上课吗？”
    “我……我请假了。”姜择楚小心翼翼的抬头对上他哥对象的视线。
    ——谢迁野看他的眼神，完完全全的是看戏的感觉。
    姜择楚知道谢迁野认出他了。
    不仅认出他，还知道他根本就没有请假……
    难道他翻墙的事已经被老师发现了，还告诉了他哥？
    然后他哥又告诉了对象？
    不会吧不会吧？他哥现在应该还在上班才对啊！不是说好了上班不玩手机吗！！
    哥！！
    姜择楚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亲哥背刺，但眼下只有立刻滑跪的份。
    他知道，所有人在姜俞霜那里，如果犯了错都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认错自首，另一条……就是等到姜俞霜发现的时候，加倍惩罚。
    “抱歉。”他立刻垂下头，“我不是故意逃课的。”
    谢迁野极轻地笑了一下，姜择楚只觉得他这个笑像极了他哥。
    ……可恶，这两个人已经有夫夫相了吗？
    哥——他学你！！
    姜择楚心里气鼓鼓，却又完全没有立场说点什么。
    男大学生被录音师叫走了，姜择楚一个人垂头丧气地站在他家长的家属面前，发现自己不仅没有立场……还完全没有底气。
    可恶！
    “你不要告诉我哥。”他开口，“我录完自己会回去跟老师道歉的。”
    “……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哥？”
    谢迁野开口，毫无慈悲：“两分钟之前我已经给你哥发消息了。”
    姜择楚：……
    要死。
    “坐下说。”谢迁野找了一排还算偏僻的等候区坐下。姜择楚犹豫了一会儿，也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你少管我。”反正已经被他哥知道了，姜择楚干脆破罐子破摔，也没想在这个抢走了他哥的人面前摆好脸色，“你没有身份管我。”
    “谁说要管你了？”谢迁野挑眉，看都没看他一眼，“这么一堆人里面我就只认识你一个，随便聊聊天，打发时间。”
    姜择楚：……你骗鬼？
    说好的高冷人设呢？
    他刚要起身，下一秒却被谢迁野的话拉了回来。
    “我知道……你肯定很好奇我和你哥的事。”谢迁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姜择楚的屁股瞬间像是安了带磁铁的秤砣，狠狠黏在了椅子上。
    “你说。”
    谢迁野轻嗤，完全没有长辈架子：“想的美。情报当然要用情报来换。”
    他和正常成年人有所不同的讲话方式让姜择楚觉得有些新奇。
    “你想要什么情报？”姜择楚说。
    他中二期还没过，有些兴奋，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接头的特|工。
    贼帅。
    ……
    十分钟过去，两个人似乎已经迅速建立了革命友谊。
    “本……本街一霸少惹我？轮到你录了！”录音师打断了两个人热火朝天的交流。
    “好名字。”谢迁野夸道。
    姜择楚点头，立刻商业互吹：“刚刚我说的那个恋综绝对特别适合你和我哥！”
    他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录音棚，刚听了他哥爱情故事的姜择楚觉得自己现在如有神助，整首歌几乎是一遍过，听得男大学生在外面频频激动。
    然而推开录音棚的门，姜择楚却看见霜打茄子般的哥夫——他已经完全换了称呼。
    过去问才知道，确实是被“霜打”的。
    姜择楚想了想，从自己随身的小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
    “吃点这个吧。”他说，“未成年不让喝酒，没法消愁的时候，我就会吃辣条，因为辣的本质是痛。”
    谢迁野接过来吃了一根，整张脸顿时皱起来，满面痛苦，深以为然地点头。
    路过的男大学生听见这句充满青春疼痛文学的台词，犹豫了一下，默默收起自己打算搭话的想法。
    ……似乎，自己好像并不能融入他们哈。
    -
    “我到了，出来接我。”姜俞霜站在录音棚大楼外给谢迁野发语音，很快就看见谢迁野快步从里面走出来。
    ……就是人怎么眼泪汪汪的？
    有那么一瞬间，姜俞霜有想过“不就是综艺吗要不然答应他算了”。
    但理智尚存，他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谢迁野开口，声音有些哑：“吃了辣条。”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为了套姜择楚的话才吃的。”
    “你要算我工伤。”
    姜俞霜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情绪，但表露在脸上，就变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说，“你不是对人类的食物没有感觉吗？”
    “辣的本质是痛。”谢迁野说。
    这句他确实感同身受了。
    姜俞霜一愣：“你该不会是不能吃辣吧？”
    “不清楚。”谢迁野说，“第一次吃……咳！”
    辣意变成痛感上涌，他忍不住咳了一下。原本辣条的甜味和香味完全无法被谢迁野察觉，快乐辣条带给他的就只有痛。
    姜俞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面前的人眼眶红着，刚刚咳了一下，还带出眼角的些许湿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脆弱又令人担忧的气质。
    ……他承认魅魔的小花招吸引到他了。
    抿了抿唇，姜俞霜想了一下，难得开口关心：“嗯……你们魅魔，上卫生间吗？”
    “啊？”谢迁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但还是乖巧回答，“不上，魔族不需要。”
    姜俞霜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恭喜你……不用经历更多的痛苦了。”
===第61章 第 61 章===
谢迁野听得一知半解, 潜意识告诉他不要多问，他便暂时把这个抛到了脑后。
    “姜择楚人呢？”姜俞霜问。
    “里面。”谢迁野说，“我刚问他了, 他确实是自己偷偷跑过来的, 没有人知道。”
    姜俞霜愣了一下。上辈子的时候, 姜择楚就是一个防备心很重的小刺猬，这辈子虽然有所好转, 但毕竟现在回到家里的时间尚短，平时其实和姜父姜母的沟通还仅仅停留在表面。
    跑出来面试主题曲这种事，如果姜择楚想要隐瞒, 是肯定不会轻易被谢迁野套出话的。
    “你怎么问出来的？”姜俞霜好奇。
    谢迁野沉吟片刻：“跟小孩子说话……就用小孩子的方式吧。”
    姜俞霜的心情忽然有些奇怪，但被他很好的掩藏在自己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
    他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谢迁野身份的时候, 因为谢迁野对外的情况，是智力障碍刚恢复几个月的病人, 自己曾经认定他是一个心理年龄才不到一岁的中二少年。
    而知道他其实是一百来岁的魔王以后，姜俞霜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对他这个心理年龄的判断有哪里不对。
    姜俞霜微微抬眉。
    ……大概这就是谢迁野原本的性格吧。
    很容易和中二期的小孩打成一团……之类的。
    谢迁野一边忍着辣条带来的痛感，一边给姜俞霜解释自己得到的关于姜择楚的情报——这个叛逆小孩几乎在走他哥的老路。
    不想给家里添麻烦、不想让好不容易拥有的父母自己失望、想要努力的去迎合他们……
    姜择楚很清楚自己怎么做能让父母开心。例如他每周按时去公司报到的话，父亲就会很满意, 例如他坐在书房和母亲一起读书的时候，母亲就会很开心地向他推销自己母校的中文系。
    虽然母亲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他喜欢自己做音乐, 直接在家里给他搞了一个高配置的录音棚，但偶尔还是会有些落寞的跟他说：妈妈不太懂这些……
    “他还是挺胆怯的，在家里的话。”谢迁野说，他看见姜俞霜有些怔愣的表情, 问, “怎么了？”
    姜俞霜摇了摇头：“我和他说过一次, 我以为他……理解我的意思了。所以我之后就没有再管他。”
    他微微皱着眉，抿了抿唇。
    像……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谢迁野垂在身边的手蜷缩了一下，他压抑住自己想要抬手在对方头顶摸一把的冲动，笑了一下说：“其实你不用在意这个。”
    姜俞霜偏头看他，谢迁野那张脸上的笑意比容貌更加明媚，像是有了实质的光和温度，轻柔地落在他的皮肤和眼底。
    “这是你上次自己跟我说的。”谢迁野说，“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
    “上辈子的时候，你就不太擅长去……关心人。”
    他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姜俞霜一些尘封的记忆——都是关于他那些“关心”的。
    事实上，如果谢迁野不说，现在的姜俞霜完全意识不到当时的自己是在进行“关心”的大动作。
    包括但不限于——
    担心谢迁野每天做饭太累，所以把他抓来的魔兽放跑了。
    担心谢迁野因为学魔法太快而沾沾自喜，所以故意教给他错的咒语——导致明明是谢迁野瞬移他自己的魔法，最后不知为何，姜俞霜被传送到了几百里之外的树冠上。
    ……
    姜俞霜别开视线，不愿意承认那些事情是他做过的。
    上辈子的“霜”做的事，关他姜俞霜什么事？
    “如果以后姜择楚要在娱乐圈发展的话，其实你交给我就行了。”谢迁野说，“今天我确实发现，我好像是有点跟小孩沟通的天赋。”
    姜俞霜没忍住看他一眼，冷不丁开口：“就是有点费嗓子。”
    看见谢迁野疑惑的表情，姜俞霜解释，开口却又像是在嘲讽他：“吃辣条不痛了吗？”
    谢迁野想了一下，默默闭上了嘴，像一只被扣了零食、瞬间耷拉下来的大狗。
    “……我会问清姜择楚的意愿。”姜俞霜忽然说，“如果他决定走这条路，那以后姜择楚就……拜托你了。”
    “！”谢迁野眼睛一亮，被姜俞霜拜托的感觉对他来说，简直可以媲美在加油站加满一整箱油。他弯起眼睛点头。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并肩走了进去。到了地方却发现，姜择楚似乎畏罪潜逃了。
    “哦。那个高中生刚说要急着回去上课，跟我说了一下就先走了。”录音师说，“我看他匆匆忙忙的，估计在学校肯定是好学生。”
    姜俞霜没有什么表情波动，虽然觉得姜择楚这个操作在意料之外，却还是情理之中的。
    毕竟逃课的学生，谁不怕家长呢？
    “要抓回来吗？你面前有一个人|肉……魔肉定位器。”谢迁野打了个磕绊，淡定开口，语气里却暗暗藏着些小小的炫耀。像是把宝贝揣到怀里紧紧捂住，却又忍不住露出一条缝给别人看，希望能得到对方的夸赞。
    “算了。”姜俞霜道，“放学再收拾他。”
    身为日理万机的总裁，丢下公司的事情却跑了个空，姜俞霜难得没什么生气的感觉。
    他甚至在不久前才被谢迁野逗笑过。
    谢迁野不置可否：“说起来，刚刚姜择楚还跟我说，你们家的娱乐公司也给他抛过橄榄枝。”
    听到这句话姜俞霜一顿。
    他父亲的多年好友、姜家公司这么多年的元老，裴付良——同时也是上辈子让姜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罪魁祸首。在不久前，这位不安好心的“老朋友”向姜父提出，希望从姜家的科技公司调职到娱乐公司的事。
    姜父对这个老朋友看得很重，这件事归根结底来说，又是很正常的工作调动行为，姜父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算算时间，小新说姜择楚被抛橄榄枝的那个时候，应该正是裴付良接手娱乐公司没多久的时候。
    “他没同意吧？”姜俞霜问。
    谢迁野摇头：“他拒绝了。因为这边给他的发展路线是男团出道。而姜择楚说……自己想做创作歌手。”
    “我会督促他和父母聊这件事。”姜俞霜说。他的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平静，像是被设置好了代码，不会对姜择楚的人生目标产生任何多余的评价。
    谢迁野再次察觉到，姜俞霜似乎和这个家有着极深的隔阂。又或者说，是他心头竖起的一堵墙更加合适。
    他想了一下开口：“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希望姜择楚签你们家的公司？”
    姜家的娱乐公司规模不算最大，但也是出过很多一线明星的地方，按理来说应该挤破头才对。
    姜俞霜犹豫了一下，他在心里思索，应该怎么向谢迁野解释，这是要处理公司之间的问题。
    “这家娱乐公司我迟早要查的。”他说，“如果你有朋友最近要签约的话，近期尽量不要选择吧。”
    “啊……没事。”谢迁野说，“我没什么朋友。”
    他这话说的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百年孤独，他眨了下眼，却也似乎搅不动眼底沉积了几十上百年的孤寂。
    姜俞霜忽然觉得心口不甚明显的抽痛了一下。
    他想起眼前的这个人，平时在外面其实并不是在他眼前的这副模样。
    在魔界或者魔族的面前，谢迁野是魔王，所以要保持魔王的架子。
    在剧组里，他是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主演，所以压根没有人敢上前，进行做朋友的第一步——聊天。
    姜俞霜刚要开口，说出一句类似“你还有我”“我也是你的朋友”这种话，听到谢迁野又悠悠开口。
    “当然了，我也不需要这种东西。”他说，“我只要霜霜就够了。”
    姜俞霜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像石化了一样。
    谢迁野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他像是不得其法的采蜜的蜜蜂，一直在芬芳馥郁的玫瑰丛边徘徊，三过花蜜而不入——却又总是在人感到迷惑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打过来一颗直球。
    “咳……裴付良掌管的这家娱乐公司，有很多可以捞油水的地方。”姜俞霜清了一下嗓子，努力恢复自己平时工作的状态，但好像是不需要经过思考一样，一串一串的名词和形势分析就从嘴边冒了出来。
    “……裴付良可操作的空间非常大。虽然目前的苗头还不算明显，但如果放任不，任由他发展下去的话，一定会出大问题的。”
    重生之后，姜俞霜一直在努力还原上辈子的时间线和逻辑线，最后，一切的起始点都指向了裴付良接手娱乐公司之后的事。
    他越说表情越严肃，也越来越像是正式会议里发言的人。他条理清晰，甚至还不忘在结束的时候和听众互动。
    “……大概就是这样，你觉得呢？”
    他忽然偏头看向谢迁野。
    迎接他的，自然是谢迁野眼里满满当当的空白。
    ……他这才想起来，身边站着的这个，虽然是最大国际财团的董事长，但是其实从来没有参与过公司的管理。处理日常事务的水平比实习生还差，还天天为了学最基础的公司管理而头痛。
    大概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说辞，姜俞霜发现对于谢迁野来说，完全是属于“分开每个字都听得懂，合起来就听不懂了”的程度。
    想起刚刚谢迁野说的自己“不会关心人”，姜俞霜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妙的胜负欲。他垂眸：“……抱歉，没有考虑到你。”
    这下总该是合格的关心了吧？他想。
    ……不对。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姜俞霜不自觉地咬住下唇。
    “没事。”他忽然听到落在他身后半步的谢迁野的声音。真诚的、毫无保留的。
    “你很少跟我说这么多话，我喜欢听的。”
    姜俞霜停下脚步，回头，眼睛微微睁大，显露出一些极其难得的少年感。
    谢迁野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具体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心脏狂跳，恍恍惚惚就点了头。
    等他反应过来，从自己的记忆里扒拉出刚刚被自己忽略的、姜俞霜说的话，整个魔毫无防备地僵在原地。
    ——“那要不我教你吧，关于管理公司的事。”姜俞霜说。
    “这样的话你以后也好接手环双，对不对？”
    谢迁野原本狂跳的心脏，忽然就不跳了。
    “怎么了？”姜俞霜微微蹙眉看着他，“很勉强吗？”
    “不。”谢迁野的嘴比思维更快一步吐出一句话。
    “男人不能说不行。”
===第62章 第 62 章===
姜俞霜知道谢迁野上次对于这些东西的排斥, 原本也没想着他能答应，就是随口一说，结果得到谢迁野肯定的回复, 自己倒是愣了一下。
    “那些基础课……你要不去考个大学？”姜俞霜说, “或者我去找我大学的导师, 给你办一个旁听什么的……”
    谢迁野摇头：“我听不懂。”
    姜俞霜：？
    他看谢迁野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警惕，心里升起一个想法。
    ——谢迁野他该不会是想借着上课的名义……
    “其实这个也不是我能控制的……”谢迁野开口, 语气有点委屈，“可能就像你说的，我天生对这个东西没什么天赋……可能缺这根筋吧。”
    “但如果是你说的话, 我就听得懂。”他看了一眼姜俞霜，眼神坚定地说。
    姜俞霜眨了眨眼, 一副“我就静静的看着你表演”的样子。
    不是他敏感，无论谁听谢迁野这段话, 都能明显感觉得到，这就是个借口吧？
    谢迁野也感觉出来他的不相信，摸了摸鼻子解释。
    “你别不信我，我猜测可能是因为灵魂绑定的作用。”他说，“所以如果是你说出一些话, 对我来说就像是少一层隔阂，就……比较好理解。”
    姜俞霜愣了一下。
    照他这么说……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按理来说, 人类应该是听不懂魔族的咒语的，可他却能听得懂。会不会也是因为灵魂绑定的关系呢？
    “……那好吧。”姜俞霜说，“家里还有大学的课本，明天正好休假。”
    谢迁野短促地“啊”了一声：“我明天下午有个活动要参加。”
    紧接着他又在姜俞霜“你果然不是真心想学”的怀疑目光里打了个补丁。
    “要不明天晚上吧。”他说, 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真诚, “明天下午我会早点回来的。”
    姜俞霜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家他又在书房加班到九点, 他看了看时间，在“给父母打电话谈谈弟弟的事”和“给明天谢迁野的课程备课”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么晚了，也不合适再打扰姜父姜母……
    姜俞霜脑子里闪过一个不怎么立得住脚的理由，思绪迅速跑开，不让自己再纠结这个问题。
    先前他还以为谢迁野是名副其实的“跨国集团董事长”，那段时间偶尔在谢迁野面前谈起公司事情的时候，还忍不住要去观察他的表情，想着如果他什么时候皱眉，恐怕就是自己的处理方式不够尽善尽美。
    结果没想到，谢迁野每次在他看过来的时候都会回他一个漂亮的微笑。
    姜俞霜那时候觉得，谢迁野这是在向他表示“我不会插手你公司的事务”，现在想想……
    那大概是谢迁野什么也听不懂的时候发出的“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吧。
    他想起经常在喻雪心里听到的那句“傻逼老板”，摇了摇头。
    既然谢迁野有意向，那自己一定会尽力帮他。
    至少……不要让他再被下属这样骂了。
    -
    第二天下午，姜俞霜刚把自己的大学课本笔记整理出来，备课只开了个头，就接到姜父的电话。
    “俞霜啊，本来我今天下午要去院看一下。”
    姜俞霜心头一紧：“母亲还好吗？”
    他微微皱眉。上辈子的时候他记得姜母的身体一直十分硬朗，大病小病都基本没有过。直到他和父亲相继去世，弟弟被裴付良架空，姜家产业全部落入他人手里之后，才一蹶不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怎么会突然生病？
    姜父顿了一下，听筒里隐约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但姜俞霜听不分明。过了两秒，姜父才又说：“没事，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我陪母亲去检查吧。”姜俞霜说。他打算带上医生一起。
    司机的事让他不得不在这种超自然的事上也留个心眼，他必须要排除掉姜母被用魔法暗害的可能。
    “不用了，不用了。”姜父连声说，“老婆生病我肯定要陪，怎么还能去工作呢？我今天打电话就是说，要不视察的事儿，你替我去一趟吧。”
    姜俞霜应下来。工作都是小事，他还是决定请教一下医生检查是否有魔法痕迹的方法，明天回老宅的时候自己留心一下。
    “那好，我让秘书跟你沟通。”姜父说完，像是怕耽误他时间一样挂了电话。
    姜俞霜在那边拧眉沉思，殊不知他爹这边已经扭头就和姜母讨赏。
    “老婆，我演的怎么样？”姜父问。
    姜母笑弯了眼：“挺好的，不过爸对小霜和他联姻对象的事，难得这么在意呀。”
    姜父点头，深以为然：“大概是因为这两个孩子难得都入了他的眼吧。”
    “倒是也巧，谢家那个孩子下午参加活动的地方，正好就在那个商场的里面。”姜母托着脸，“爸爸心思真细，为了这事儿特意给你打电话。还挺会制造惊喜的……就是你怎么没学到呢？”
    突然被拉踩的姜父：qwq？
    姜俞霜对此毫不知情，他看着父亲秘书给他发来的文件，有些意外。
    这个商场确实有些问题，但这种程度甚至算不上事故，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要父亲亲自出马去视察的程度。
    他本来想打电话跟父亲再确认一下，忽然想起他这时候应该忙着陪母亲，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路上他跟来接他的姜父秘书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却也没有发现更多的疑点。
    这件事情……秘书自己都可以处理，如果放在青鸟，是不会被上报给他的程度。
    再夸张一点，说不定谢迁野上上几天课，这件事情都可以拿给他做课后作业。
    姜父秘书显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会被上司拿给大少爷处理，只是说：“姜董是跟我这么说的，要您亲自去看，下午4点到……”
    下午4点。
    这个时间点瞬间抓住了姜俞霜的注意力。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谢迁野早上出门前给他发的今日行程汇报——谢迁野是不管他看不看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每天风雨无阻的发给他这些东西，姜俞霜有一次查看的时候，不小心被白生之看到，这个海王公子哥当时就表示“震撼我全家一整年”。
    “你知道吗霜儿。”白生之一拍大腿，“我之前有一任对象，我就是受不了她每天查岗才分手的。但就算是她查岗也没有查的这么事无巨细过！！”
    白生之伸手在姜俞霜手机屏幕上狂戳。
    “你看看这儿，再看看这！好家伙，这连会遇见什么人，会说什么话都给你写这儿了？！”
    为了防止被好友认为自己是个控制狂，姜俞霜当场就给谢迁野回复“不用发这些给我”，但谢迁野像是没听到一样，后来姜俞霜也就随他去了，自己倒是从来没有细看过。
    他翻出谢迁野今天的“超详细版行程汇报”，上面赫然写着“下午4点，世登商场，《魔王》剧组宣传……”
    姜俞霜顿了一下，没有再深想。
    -
    世登商场，《魔王》剧组路演的临时准备间。谢迁野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熟悉面孔，忍不住神情怪异了一瞬。
    “……你从哪冒出来的？杨初。”
    对面一身炫酷打扮的顶流一抬下巴：“没大没小的，叫小叔。”
    谢迁野轻嗤。
    “挺久不见了，就这态度？”杨初倒也没有生气，他知道谢迁野的臭脾气，摆出一副长辈的宽和架子，“怎么样啊？你最近的感情生活。”
    他说这个，谢迁野可就不困了。
    “你是不是去哪进修说话的艺术了？”谢迁野问，“怎么突然这么会聊天呢？”
    杨初：……？
    他差点气笑：“非要我跟你对呛是吧？然后咱俩双双上热搜？”他又用口型骂了一句“傻逼”。
    谢迁野却美滋滋的，根本没看到。
    “分享你一个喜事。”他说，“我老婆要亲自教我管理公司。”
    杨初显然也没想到他进展这么快，问：“成真夫夫了？”
    谢迁野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那倒是还没有……”
    “那就是表白了？”杨初说。
    “也没有啊。”谢迁野疑惑，“可是我们上辈子就在一起了，他现在已经在慢慢想起来了。”
    杨初将信将疑。
    “所以你这是在开心什么？”他问。
    谢迁野歪头：“当然是开心我们能有更多相处机会啊。”
    杨初一口气梗住。
    “……野啊。”顿了一会儿，杨初语重心长，“我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傻好。”
    “你嫉妒我。”谢迁野肯定。
    “屁！”反正周围没人，杨初也没再绷着那副顶流的人设，“就算你俩前世再怎么恩爱，对于这辈子的他来说，你们俩也是从0开始。现在甚至连个表白都没有过，怎么就算是在一起了？”
    谢迁野愣了一下。
    ……有被打击到谢谢。
    杨初见他这幅样子，恨铁不成钢，但还是好心解释：“但他既然能亲自教你，你倒也不算是没用得彻底……不是，你到底懂不懂谈恋爱啊？！”
    谢迁野奇怪：“我不懂你懂？”单身的到底是谁啊？
    杨初“啧”了一声，还是耐着性子给傻侄子循循善诱：“你喜欢的人，特别擅长管理公司对吧？”
    谢迁野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人类……包括魔族，或者说所有有智慧的生命，都是会在喜欢的人面前，努力展示自己特别厉害的一面的，这是天性。”
    听着杨初的话，谢迁野缓缓睁大双眼。
    “那你的意思是……”他有些小心翼翼。
    杨初挑眉：“不然他做这么多事儿，还能是因为觉得你傻？想扶贫？”
    谢迁野忽然沉默了一下。
    ……说不准哦。
===第63章 第 63 章===
“你怎么不说话了？”杨初看到他诡异的犹豫, 疑惑开口。
    “……没事儿。”谢迁野含糊其辞，“时间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该上台了？”
    这话就是在赶客了。
    杨初气笑了：“用完就丢是吧？有你这么尊老爱幼的？”
    谢迁野坦坦荡荡：“魔族哪来的尊老爱幼？”
    杨初刚想说什么, 有人从外面敲了敲门, 杨初立刻收起那副找事儿的表情，恢复了自己的顶流人设。
    看见他这副样子，谢迁野嗤笑, 开口让人进来。
    “帽子买来……嗯嗯杨初哥？！”来的人是谢迁野的助理阿普，虽然大家都是魔，但是阿普显然道行不太够, 完全看不出来杨初的身份，只当他是娱乐圈的顶流前辈, 点头哈腰。
    杨初这一眼看出这是谢迁野手下的魔，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下意识放松了一些。
    “自己人。”谢迁野简短的解释了一下, 也不管阿普听没听懂，转头又问杨初，“你弟最近怎么样？怎么没见他出来。”
    虽然说杨初在辈分上是他的小叔, 但两人年纪差的不大, 杨初这个弟弟又不是亲的, 所以谢迁野也没有想自降辈分的意思，一直都“你弟弟你弟弟”地称呼他。
    杨初顿了一下：“他在休息……怎么了？你那边出问题了？”
    他说不好谢迁野的这个助理知不知道灵魂绑定的这些事，便含糊地一笔带过, 像打哑谜一样。
    原本他是不想在外人面前说这些的, 但事关灵魂绑定, 他就不得不上心了。
    哪知道, 紧接着他就听到谢迁野的笑。
    “我这当然没什么事。”他说, 语气轻快，“照你刚刚那套理论，我这岂不是……嘿。”
    杨初立刻黑了脸：“那你问个屁。”
    听到向来教养良好的顶流当场骂人，阿普在旁边睁大眼睛，下意识捂住嘴。
    然而他捂得住自己，却捂不住他上司魔王的嘴。
    谢迁野开口就是拉仇恨，他翘着嘴角：“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一下进度落后的同学……”
    眼看杨初就要绷不住怒气，在这个地方上演一场魔族大战，谢迁野道也知道见好就收，转移话题。
    “买来的帽子给我看看。”他向阿普伸手。
    等下的活动临时需要一顶棒球帽，他不太乐意戴别人戴过的，就让阿普在商场的店里随便买了一个新的。
    “在这里！”阿普献宝一样把帽子递过去，连带着送到谢迁野手上的还有两张贴画。
    “这是什么？”谢迁野问。
    花里胡哨的样式显然比那顶纯黑的基础款帽子更吸引他的注意。
    那两张贴画上的卡通人物大概是店铺自己设计的，卡通了，但是完全没有可爱。像表情包一样，上面还配着一些字。
    大约是临近七夕，上面写着的都是“爱你哦”“甜甜的恋爱”“带走我吧”“亲亲抱抱”……之类的，老套又酸掉牙的话。
    ——却完全入得了谢迁野的眼。
    似乎是意料之外，但又是情理之中。
    谢迁野把贴画拿起来端详了两下，眼神里忽然有些兴致盎然。
    “这个是买帽子店里送的贴纸。”阿普说，“估计没什么用，挺……”他原本想说挺丑的，还没来得及发出字音，就听见谢迁野格外满意地开口。
    “做的真不错!”
    阿普：……嗯？
    他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魔王在夸自己帽子买的好，挺胸抬头还没维持两秒，就发现魔王的视线根本没往他这飘。
    谢迁野爱不释手的拿着那两张贴纸，评价：“太应景了，刚好用得到。这家店不错！改天让喻雪跟他们谈几个合作，多做一点这种贴纸……这个创意非常好！”
    他说着就把那张写着“带走我吧”的贴纸撕了下来，毫不犹豫地贴在自己简约帅气的棒球帽上——甚至还用魔法做了加固。
    一边的阿普没敢再说什么，忽然感觉自己被拍了拍肩膀，他回头看见杨初一副要跟他窃窃私语的样子。
    “你这个老板……”杨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
    “不太聪明的样子。”
    -
    姜俞霜路上有一些堵车，等到了商场的时候，已经过了4点。
    他抬手看了看表。
    ——谢迁野的活动已经开始了。
    活动的主舞台设在商场一楼的空地，原本经常用来摆一些标志性的雕塑吸引来往顾客的注意，也常常是网红打卡的热门景点。
    但今天这里的人格外多。
    姜俞霜不免多看了两眼，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前来接待姜俞霜的商场经理是第一次见从总部来的大领导，以为姜俞霜这副冷着脸的表情，是在嫌弃他们商场太过嘈杂，连忙解释说：“是这样的，小姜总。今天是有一个热播电影的主创团队，来这边宣传……平时这里很安静的！秩序也非常的好。这种电影宣传呢，一方面能给商场增加一些收入，更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给商场带来人流量……”
    “你觉得这个演员怎么样？”忽然，姜俞霜开口。
    “这样的话对商场的发展也……啊？”商场经理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顺着姜俞霜的视线看向舞台。
    舞台上，《魔王》剧组的男女主演和两位重要配角站在中央，每个人都光鲜亮丽，女明星艳光四射，男明星帅气逼人……还有个竟然给人一种能兼顾这两种气质的感觉。
    商场经理不知道姜俞霜说的是哪位演员，想必不是男主就是女主，再加上恐怕没有几个男人，会喜欢听别人在自己面前夸别的男人，经理索性冲着女主角就是一通天花乱坠的吹。
    “这位女主演的仪态动作都特别大方。”
    姜俞霜视线在某一处停住——现在台上正在回答问题的是女主演，谢迁野就站在男主演旁边，脸上没有什么笑容，却又能不让人觉得太过冷漠。
    魅魔……确实有一套。姜俞霜想。
    “……而且今天妆容和礼服也特别的优雅得体。”
    和女主角的小礼服比起来，谢迁野今天就随便穿了一件卫衣，有些眼熟，姜俞霜想起来这好像是自己借过他的那一件。
    不过最近这件衣服……在谢迁野身上的出镜率好像格外的高？
    经理夸奖女主演的声音好像渐渐听不太清晰，舞台上主持人的声音顺着音响压住了经理吹歪了的彩虹屁。
    “接下来进行我们的——粉丝福利环节！”
    在台下的一片欢呼声中，主持人介绍了规则。简单来说，就是由两位主演和两位重要配角，分别在现场的观众里抽选一名幸运者，上台回答一个问题，答对了，就可以获得演员亲手准备的礼物。
    台下已经沸腾了，声音变得有些过分吵闹。姜俞霜打断经理有些词穷的吹捧，准备离开。
    “那就先从我们‘魔王’的扮演者，谢迁野先生开始？”面对这个向来高冷的年轻演员，主持人不由得有些发怵。
    姜俞霜脚步一顿，听见谢迁野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是就在他耳边响起。
    ——“好。”
    “怎么了？小姜总。”经理心里一个咯噔，生怕又是自己哪里怠慢了。
    姜俞霜摇头。
    几乎把1楼大厅挤满的观众，尖叫着高呼“选我选我”，完全不亚于之前女主演对着观众说出宠粉话语时的分贝——谢迁野的人气可见一斑。
    经理看见这位气质冷峭的年轻领导，忽然微微勾唇，扬起一个浅淡却又不容忽视的笑。
    谢迁野的声音响起。
    “我就选这位……背对着我的。”
    “那位穿西装的帅哥。”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话四处张望寻找，最后落在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姜俞霜一行人身上——这帮明显还在上班状态的人，每一个都西装革履。
    姜俞霜没有动。
    忽然，音响里传来一声轻笑，谢迁野在舞台中央弯了弯眼睛。
    “最帅的那位小先生，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观众群里谢迁野的粉丝窸动起来。
    “啊啊啊他那是什么语气——我要死了！！”
    “我靠，什么情况？谢迁野大冰块怎么也会有语气这么……这么宠的一天啊啊啊！”
    “是谁！是谁！！拔刀吧！”
    “冷静一下姐妹，我们本来就有嫂子的！要拔刀也是嫂子拔刀！”
    “所以到底哪里有帅哥！靠！”
    商场经理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一时间有些慌乱，连同他在内的其他几个商场的管理也都纷纷回头——勉强端正，没有一个能被称得上帅。
    姜俞霜向来都是坦然地站在台上，给。
    谢迁野的声音又响起来，没有半分焦躁和着急，反而更加缓了下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绵长有力的支撑感。
    “就看一眼。”他轻笑着说，“我很帅的，保证你看完不后悔。”
    这话把台下的观众全都逗笑了，他们这也是头一次知道，谢迁野竟然还有这样……活泛的一面，然而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种“活泛”显然是那位西装帅哥特供的。
    活动方的工作人员终于穿越重重人海，抱着麦克风跑到这边。
    商场经理和下属面面相觑，任由工作人员把话筒塞到姜俞霜手上。
    他接了过来，回头看向舞台的方向。
    视线像是游戏里开了自瞄挂一样，连抖动都没有地直接锁定在某人身上。
    谢迁野在冲他笑，明明是工作状态，却抛掉了所有对外的人设，变回了他在一起时的那个“谢迁野”。
    “什么事。”姜俞霜开口，声音清清冷冷。
    谢迁野忽然心脏跳得厉害。
    “没事儿。”他抬手蹭了一下鼻尖。
    “看见你了……就想叫你。”
===第64章 第 64 章===
姜俞霜顿了一下,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脸颊耳根泛起一股热意，他轻咬了一下嘴唇, 却不能抬手附在上面降温。
    “哎，看来这位幸运观众好像和我们的‘魔王’认识？”主持人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摇摆, 语气激动起来，恨不得把“吃瓜”两个大字刻在自己的脑门上。
    “稍等。”姜俞霜移开话筒, 偏头对旁边呆住的商场经理吩咐, “你们先去会议室, 我稍等一会儿就来。”
    商场经理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连连点头，看着姜俞霜上台的背影, 心思忽然有些复杂。
    这……他没听说从总部来的这个大少爷平时喜欢娱乐圈啊……倒是听说这位是个工作狂来着。
    他们也是今天中午突然接到上头领导要来视察的消息，见了面才知道具体派来的是哪位。商场经理原本还担心这个活动会凑到人家大领导的霉头，结果这么一看好像……瞎猫碰上死耗子, 正好撞到人家心坎上了？
    他这算不算是拍马屁成功？所以自家商场的那点小错误……是不是有可能……
    商场经理越想越觉得对, 心情明显轻快起来。
    “去给咱们商场所有的员工每个人发一张《魔王》的电影票！”他扭头跟下属说, “这个剧组很好, 我们要支持他们的票房！”
    他一边说, 一边把周围观众压低的兴奋声音抛在脑后。
    “我操, 帅哥！”
    “我去……果然帅哥都是和帅哥一起玩！”
    “没听说过谢迁野和谁熟啊？不是说他在圈里向来都是一副‘别爱我没结果’的样子吗？”
    “你傻啊！这个很明显不是圈里人啊。”
    “虽然但是，这帅哥气质绝了……就是那种只可远观不敢亵玩的啊啊啊！”
    “好喜欢，好绝！！”
    他们这些话毫无遗漏地落进姜俞霜耳朵里, 他眉头微动, 有些许不自在。
    自从来到姜家以后, 姜俞霜向来被关注的就是他的成绩和天赋, 尤其是建立青鸟以后, 他就甚少被这样子关注自己的长相，在宴会上也最多只会被说一句“一表人才”，大家的话题便会默契地转到工作上去，没有人会把时间浪费在外表上。
    他微微垂眸，步伐平稳地上台。
    谢迁野显然没想到他真的会过来。刚刚他说的那句话不掺半点假，叫住姜俞霜的声音确实是脱口而出，也是出声以后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打扰到了姜俞霜的工作——在自己和工作之间，说实话，谢迁野自己并不怎么有信心。
    但姜俞霜选择了他。
    直到姜俞霜人都站在他身边，谢迁野脸上的笑容都一刻没有褪去过，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他把握着麦克的那只手背到身后，轻轻勾了一下姜俞霜的衣摆，上半身凑到雪山般冷清的青年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反应最迅速的竟然是台下的观众，姜俞霜还没来得及感觉到什么，就被台下传来的尖叫吓了一跳。
    谢迁野也察觉到自己动作的不妥，轻咳了一声拿起话筒：“冷静一点……我们继续
    “啊对对对！”主持人就站在他们两个身边，把他们背着观众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本能地想八卦，但是被谢迁野的一句话提醒了自己的职责，心里捶胸顿足。
    可恶，为什么谢迁野不是主角！这样的话分配给他的流程时间就会长很多，自己现在就有时间去挖这个爆炸新闻了！！
    不过他的职业素养还是在线的，微笑着继续主持游戏：“因为上来的幸运观众是我们‘魔王’认识的人，这多少算是走后门了吧？”
    “算！！”台下的观众非常配合。
    “那既然这样的话，我们等下的答题环节就要加大难度了哦！”主持人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卡，“不知道这位‘魔王’的朋友……您贵姓？”
    他原本想要活泼地给这个“神秘帅哥”起一个外号，但是眼神刚落在他脸上，心底就莫名有些不敢。最后竟然蹦出“您贵姓”三个字。
    ……简直辱没了他娱乐主持的身份！！
    姜俞霜倒是很习惯这种问法：“免贵姓姜。”
    “没关系，不知道答案的我偷偷给你说。”谢迁野又悄悄说，旁边的男主演看见他又在说悄悄话，眼疾手快地把麦克凑了过去，当场曝光了他想要作弊的行为。
    台下一片爆笑。
    “这不行啊，这犯规！”主持人大喊，“不行！‘魔王’去那边罚站，我看你们这下怎么互相传答案。”
    姜俞霜给谢迁野递了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对方就像一个失落的大狗勾一样，一点一点挪到了场边，在主持人的逼迫下背对姜俞霜蹲下。
    “这要是再能传，可就是心电感应了。”女主演笑的花枝乱颤。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谢迁野。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可以给姜俞霜发魔语……
    主持人终于在手卡上翻到一个关于谢迁野的最难的题，眼前一亮准备找回场子：“好的，那江先生。请听题——”
    在场的所有人神经都紧绷起来。
    “请问！”
    “在《魔王》剧组里，最不可能偶遇谢迁野的时间是——”
    “A.上午7点。”
    “B.中午11点。”
    “C.晚上8点。”
    “D.谢迁野是个非常敬业的演员，24小时剧组待命。”
    “计时20秒，请答题！”
    台下原本跃跃欲试的粉丝全都懵了一下。
    不是……这什么奇奇怪怪的题。这时间有什么差别吗？是要考在电影里，谢迁野戏份经常在白天还是晚上？还是说其中有什么脑筋急转弯的成分在……？
    倒计时的钟表声响起。
    “滴答、滴答——”
    “选B。”姜俞霜开口。
    围观群众：……？
    “蒙题也要讲究基本法吧！”旁边的男主眼瞪大眼睛，“不是都说三短一长选最长？”
    “也有说法是遇事不决就选C啊？”女主反驳。
    主持人低头看了看手卡上的答案，抬头时神情有些木讷。
    “江先生，可以问问你为什么选B吗？”
    姜俞霜的眼神在面前不远处别的背影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下，旋即移开。
    “因为他每天饭点之前，都要回家做饭。”
    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有保留地回答了。
    谢迁野每天会回家给另一半做饭的事，已经被老爷子的剧组做成花絮发到网上了，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太过私密的问题，但对谢迁野了解不够的人又确实回答不上来。
    男主愣了一下，恍然点头：“确实诶，每天中午就找不到他人……”
    “谢迁野这个朋友真不错，能处！”女主演笑得合不拢嘴，“这么详细的东西都了如指掌，你们关系肯定很好吧？”
    在前面蹲着的谢迁野抬手遮住自己脸上的笑容。
    当然很好，而且不是普通朋友的很好。
    霜霜这么关心我……他果然喜欢我！
    “竟然没有难住你！”主持人做出一副失败的模样，“那接下来就请我们的‘魔王’把准备的礼物送给幸运观众，姜先生！”
    谢迁野起身，指了指自己头顶刚买来的黑色帽子。
    “我准备的礼物是……这个棒球帽。”
    姜俞霜伸手去接，却没有等到谢迁野摘下来给他。
    “看来是舍不得这个帽子了？”主持人调笑，“快点给人家了，你们好兄弟之间，要是实在舍不得这个帽子，下台打一架再要回来呗。”
    台下一片哄笑。
    “没有舍不得。”谢迁野说，“他看上什么我都可以给他。”
    姜俞霜微微挑眉，刚要说话，却被男主演抢了话头。
    “那他要是说想要你的人呢？”
    “哈哈哈哈你好坏啊！”女主演笑的已经直不起腰，“你怎么这么欺负后辈！”
    “要你的人！！这是我免费可以听到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嫁给他！嫁给他！”
    “在一起！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
    周遭的尖叫声在姜俞霜耳朵里似乎都失去了声音，他微微垂着眼眸，视线不敢撞上谢迁野清透的瞳孔，游弋片刻，最后落在他下颌与脖颈交界处那片浅浅的阴影。
    那片阴影忽然泛起一丝隐隐的红。
    “你想要吗？”听见谢迁野这样说，阴影之下的红色更重，像是偷偷摸摸藏起来的心意，却又在某些时候忍不住要破土而出，想要向全世界宣告这份惊蛰悸动。
    姜俞霜轻笑了一下，声音透过话筒转换成电流，如有实质般钻进谢迁野的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低头捻了一下指尖，想要把那份酥麻的感觉永远留在掌心。
    “慢慢来吧。”姜俞霜说，冷冷淡淡的声音也像是被第一抹盛开的春色侵染，温柔又凛冽。
    在一片起哄欢呼声里，谢迁野猛地抬眼，却没有抓住姜俞霜立刻别开的视线。
    早春初融的霜雪害羞一般悄然蒸发。
    “送给你。”谢迁野毫不犹豫地抬手摘下帽子，直接递到姜俞霜眼前。
    “给他带上！亲手给他戴上！”
    “草哈哈哈哈哈这场面怎么像是带求婚戒指！我笑死了。”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卧槽谢迁野脖子都红了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在嘈杂地围观庆贺，台上的两人身边却像自成一方天地。
    “我是想给你看看我帽子上的字。”谢迁野又往前递了递。
    姜俞霜再也无法忽略眼前的动静，他看过去，纯黑的帽子上有一个明显劣质的贴画。
    上面有一个丑萌丑萌的小人，装在一个纸袋里，手里抱着的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带走我吧】
===第65章 第 65 章===
场下尖叫更甚。
    原本站在两人旁边的男女主演忽然默契地退开两步, 像是要把舞台让给他们一样。
    男主演一脸八卦地笑：“咳咳——某些‘魔王’啊，在之前的宣传活动里可不是这样啊，不是说下了戏就不会说话吗？”
    一旁的女主演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胳膊, 笑：“不允许人家有个例外吗？”
    “啊啊啊姐姐好会说！！”
    “‘你是我的例外’啊啊嗑死我了！”
    姜俞霜抿了抿唇，伸手接过那顶帽子。
    “好，这顶帽子我带走了。”他语气淡淡的, 却又有些不自觉的僵硬，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谢迁野又定定地看了他两秒, 才收回视线。
    “那不打扰你工作了？”他开口，虽然说着大度的话, 声音却明显传达出不情不愿的意思。
    姜俞霜权当听不懂他的潜台词，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那顶帽子，忽然发现被贴在正中的贴画大约是粘性不太好，四个边角已经翘起来三个，摇摇欲坠的挂在上面。
    想了一下，他直接把贴纸撕了下来。
    谢迁野一愣。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姜俞霜极自然地伸手把贴画按在了谢迁野胸口，食指和中指并拢, 又轻轻戳了两下, 保证它已经好好待在了上面。
    “玩的开心。”他唇角不甚明显地勾起，垂眸不看谢迁野的眼神, 转身下台, 跟着商场经理留下来的下属往会议室走去。
    青年脊背笔挺, 修竹一般，踩着平稳的步子离开。谢迁野被淹没在人群热情的欢呼里, 却偏偏能听到他每一步落下的声音。
    不轻不重, 和姜俞霜刚刚按在自己胸口的指腹力度渐渐重合, 像踩在他的心上。
    “喂喂喂——人都走了啊，咱收敛一点哈哈哈！”主持人伸出手卡挡在谢迁野眼前，即使他不挡，姜俞霜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在了转角处。
    ——不知道谢迁野还在看什么。
    -
    当天晚上，姜俞霜和谢迁野虽然都没有加班，甚至还一起吃了晚饭。但这个课终究是没有上成。
    晚饭后医生突然造访，谢迁野本来已经做好晚上和老婆一起徜徉在知识海洋的准备，被这个完全没有预约的家伙打断，心头火起。
    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姜俞霜却先开口打断了他的读条。
    “今天我先把教材给你。”他跟谢迁野说，“你不然……先自己做个课前预习？上次司机的事，我有事要跟医生商量。”
    谢迁野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的背影，他不想打扰姜俞霜的正事，但还是心里不爽。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然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回想起白天的事，甚至把傲天叫出来，又跟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两遍，在傲天捧读式的回应里，他觉得他又可以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而书房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霜大人，不知道最近治疗的进展如何？”医生问。
    姜俞霜摇头：“他的那个魔王的灵魂……还没有出现过。”
    随着他记忆的恢复，灵魂绑定对于两人的负面影响也在逐渐降低，想让谢迁野靠近“发|情”状态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简单。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姜俞霜心里是很清楚的，如果自己做些什么，谢迁野确实保不准会不会再这样控制得住自己。
    只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也觉得暂时没有必要。
    有些事情……他还是更希望水到渠成的时候再发生。
    治疗似乎进入了瓶颈。医生沉思许久，一咬牙，开口：“霜大人，事实上魔王的那一片被封锁起来的灵魂，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出来放风的机会。”
    姜俞霜顿了一下，几乎瞬间就想到，谢迁野确实每个月都会有那么一两天“出差”。
    医生看着他，语气不乏担忧：“如果您可以有把握直接对上那片更符合‘魔王’标准的灵魂的话，下周的这个时候，您可以……”
    “留下他。”
    -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自从接了那顶帽子以后，姜俞霜就觉得谢迁野好像忽然变得……格外主动。
    姜俞霜开会的时候一般不带手机，谢迁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平时工作的时候一般不会打扰他。可最近姜俞霜每次结束会议以后回到办公室，都能看见自己微信旁边的红点。
    少则一两个，多则像今天这样……两位数。
    以前姜俞霜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都是整理资料，现在却变成了点开微信。
    有一次被白生之撞见，他这个多年的发小朋友当场后退出门，隔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
    “我是不是穿越了？”白生之问，“不然我怎么看见某位工作狂先生……在工作时间看手机？！”
    姜俞霜想起白生之当时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眉头微动，心下思忖。
    他表现出来的变化……有那么明显吗？
    抿了抿唇，姜俞霜和往常一样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很顺手的打开了微信。
    最近的事情，就好像是谢迁野的分享欲突然就爆满了一样。哪怕是在片场看到一只可爱的肥猫路过，都要拍下来给他看看的程度。
    姜俞霜有时候会回，有时候却不知道该怎么回。
    ……就像现在。
    [谢迁野：（视频链接）]
    [谢迁野：这个好好笑哈哈哈哈。]
    姜俞霜缓缓吐出一口气，漂亮的指节在屏幕上滑动，刻意避开了谢迁野发的那个视频链接的封面图——一个顶着七彩头发的……或许是男性，他看不出来。和他头发一样炫彩的字体围绕在他脑袋边，花里胡哨，明显就是正常人看不懂的文字。
    [~洳淉堔嬡，埥莂傷嗐/爱心]
    姜俞霜往上看了几条，无外乎就是一些沙雕视频。
    ……谢迁野好像真的很执着于向他分享这些快乐。
    他正想像往常一样直接关掉，忽然就回忆起昨天晚上睡觉之前，谢迁野可怜巴巴地蹲在他床边的样子。
    ……
    谢迁野像听话的大型犬一样歪着头，眨了眨眼睛问他。
    “你不喜欢我发你的那些视频吗？”他说，“很轻松，不用费脑子……我发给你是想着，能让你在工作之余轻松一点，换换脑子。”
    “工作的事我似乎帮不到你什么……别太累了。”
    当时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暖色落在谢迁野的肩头眉梢，就连眼底也是盈盈的暖意。
    ——然而这双漂亮的眼睛，半小时前还对着姜俞霜借给他的教材完全放空。
    知识写了满纸，却没有办法挤进谢迁野脑子里半个字——知识的力量狠狠地毒打了这个连初高中数学都没学过的魔族。
    姜俞霜忽然就觉得有些想笑，他便笑了。
    谢迁野愣了一下，呆呆说：“……你刚刚笑啦？”
    “怎么了？”姜俞霜挑眉，“我在自己家里还不能笑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谢迁野忽然也笑了一下，抬手蹭了一下鼻尖，说，“你以前都会忍的……你很少这样子笑。”
    姜俞霜一顿：“……是吗。”
    谢迁野竖起一个指头：“有过一次。”
    在进入梦乡之前，姜俞霜觉得自己好像听到隐隐约约的谢迁野的声音。
    ——“我想让你……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开心一点。”
    ……
    微信的提示音打破了姜俞霜的回忆。
    [谢迁野：（视频链接）]
    [谢迁野：这个这个。]
    [谢迁野：是独家的……只有你看。（狗勾开心.jpg）]
    ……又一个。
    姜俞霜失笑。
    但他还是点开了谢迁野最新发的那一个视频。
    一阵极强有力的鼓点之后，电子合成器的声音刺耳又抓住人的神经，反拍贝斯注入灵魂，给原本不那么土的曲子，狠狠刮了一层沙尘暴。
    “难~道！这就是你分手的借口~~如果让你重新来……”
    姜俞霜没忍住呼吸一滞，二十几年来一直保持修养、从未说过脏话的姜家大少爷，平生第一次有了这种“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点想法，两个不符合人设的字在喉咙里转了两圈，还是努力压了下去。
    唱歌的人是……谢迁野。
    按理来说，人说话和唱歌的声音应该是有所差别的，姜俞霜从来没有听过谢迁野唱歌，正常来讲是不应该听出这是谢迁野的声音。
    ……可好巧不巧，姜俞霜只听到过谢迁野唱一句歌，偏偏就是这一句。
    读心时候听到的。
    姜俞霜放空了两秒，在“重金求一双没听过的耳朵”和“我是应该装听不出来，还是应该夸他唱的好听”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忘记暂停视频退出。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白生之熟门熟路地推门进来。
    在“已经被我泪水淹没~！变成痛！苦！地~爱河——”的bg里，懵逼登场。
    白生之自认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可此刻面对这个场面，却还是有些恍惚。
    ——自己向来如山尖皑皑白雪一般的清冷发小……在看土味视频？！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能哆哆嗦嗦地伸手：“霜儿啊，工作压力太大可以……”
    姜俞霜迅速按住手机的音量键，在bg的淡出里冷静抬头。
    “不小心点到广告。”
    “啊……哦哦……”白生之连连点头，潜意识让他不想反驳姜俞霜这副明显有漏洞的解释，“垃圾广告是吧……害，我懂的，就是防不胜——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姜俞霜低头看了看手机，忽然开口。
    “也……不是垃圾。”
    白生之：……？
===第66章 第 66 章===
白生之将信将疑。
    姜俞霜刚想继续说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两下。
    [谢迁野：对了，我明天要出门一趟。下午走，晚饭到时候给你做好, 用魔法温着。]
    [谢迁野：你会想我吗？（狗勾期待.jpg）]
    谢迁野发出这两条消息, 原本也没期待着姜俞霜能回他什么, 毕竟以前, 回答他的都是简简单单的“知道了”三个字。一开始他还会费心思跟经纪人编两个合理的行程, 发现姜俞霜完全不查他岗之后，索性直接含糊过去了。
    ……骗老婆对他来说实在是要承担有点大的心理压力。
    他等了一会儿, 收到姜俞霜的消息。
    [\霜霜/Love~:去哪里？]
    谢迁野愣了一下, 手忙脚乱地回复。
    [谢迁野：就……去跑个通告。]
    [\霜霜/Love~：你发我的行程单上没写。]
    [谢迁野：临时加的……]
    他一边打字一边心脏乱跳, 期待地看着上方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幻想着下一秒姜俞霜会不会给他发来一句挽留或者关心的话。
    [\霜霜/Love~：我知道了。]
    谢迁野直直地盯着手机又等了好一会, 发现姜俞霜是真的没有下文了之后，颓然放下, 向后仰躺在自己的床上, 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又像是无处发泄一般蹬了蹬腿。
    姜俞霜办公室内, 白生之看着明显有话要说的发小，心里也有点慌。
    这么多年以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姜俞霜露出这种……好像没什么把握的表情。
    “怎、怎……怎么了？”他犹豫地开口，“不会是青鸟出什么大问题了吧？还是说你家的公司出问题了？有事说出来, 咱们一起解决啊霜儿, 都是好兄弟你客气什么！你尽管说, 我知道的都会帮你啊……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姜俞霜抬眼看着他, 忽然想起上次自己向白生之询问关于魅魔的事的时候, 对方给出的……不能说是不太靠谱, 只能说是完全跑调的答案，心里不知道这问题当问不当问。
    白生之急了：“你说啊！你不会是受情伤了吧我的好兄弟？！那更要跟你白生之哥哥我聊聊了！感情的事我还不懂吗？我……”
    听见他这么说，姜俞霜忽然心头一动。
    好像……确实？白生之在这个方面确实是还蛮有话语权的。
    在脑海里措辞半晌，姜俞霜开口：“如果让你挽留一个人……”
    “——我操。”白生之脱口而出。
    姜俞霜蹙眉。
    “……是不是有点太过了？”他用平日里那种清冷的、不沾感情的语气说，“如果可以，我还是不希望现在就做这种事。”
    白生之一时间没接上他的话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不是他本来就背靠着办公室的门板，恐怕这会儿还要战术后退两步。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多……等等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东西啊？！”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向苍天发问”的姿势，满目震撼。
    “儿大不中留……儿大不中留啊！！”
    姜俞霜挑眉看了他一眼，也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曲解了他的意思，抬手抵唇轻咳了一声，收回目光，落在满是数字的报表上。
    ——让纯净又神圣的知识力量洗涤他的大脑吧。
    过了一会儿，白生之那边演完一出咏叹调，姜俞霜才又开口。
    “接受了？”他淡淡道，“所以怎么挽留。”
    白生之脸上表情纠结了一会儿，谢迁野翼翼的试探：“你俩……吵架啦？”
    “没有。”姜俞霜说。
    “那……不对啊。你家那个不是恨不得每天都亲自来给你送饭吗？”白生之挠了挠头，充斥的八卦欲，让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抓好的发型，“他怎么突然就要走，还要你挽留。”
    “不是要走。”姜俞霜想了一下，还是把事情简单化，“他明天下午有通告，我想让他推掉。”
    白生之一愣：“推掉干什么？”在姜俞霜不知道该怎么答复的沉默里，白生之大脑思维渐渐发散。
    “你变了我的崽。”他神情有些呆滞地开口，“你以前不是说最讨厌别人打扰你工作了……哪怕是你以后的女朋友或者老婆。”
    姜俞霜张了张嘴，只觉得百口莫辩。
    ……谢迁野根本不是去工作啊。
    他不是，他没有！
    白生之嘴上的闸门像是停止工作，什么东西都往外倒，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成为大人真是一件太悲伤不过的事。姜俞霜，你终究还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姜俞霜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
    他忽然庆幸起来，谢迁野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样子。
    否则就按谢迁野一天两次来公司跑着送饭的频率，但凡他长了一张能正常说话的嘴，以他那套不能用常理推断的脑回路，恐怕和白生之没见几面就会非常投缘，熟了以后是不是干脆要在他办公室里说相声？
    白生之最后说：“你完了，姜俞霜。你掉入爱河了。”
    姜俞霜闭了闭眼，白生之像是打开了他脑子里好不容易停掉的bg的开关，某位魔王的歌声又在脑子里单曲循环起来。
    他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解决方案？”
    “哦。”白生之说，“确定没吵架？”
    “没有……你是查户口的吗？”
    白生之摇了摇手指头：“这你就不懂了，都是有学问的。所以你们没吵架，你还不想让他去上班，想让他留在家里陪你？”
    明明挺正常的一件事，怎么到白生之嘴里……就变得怪里怪气呢？姜俞霜皱了皱眉，勉强道：“算是。”
    “那简单啊。”白生之说，“撒个娇呗。”
    姜俞霜：……
    姜俞霜：？？
    “算了，问你果然不靠谱。”他从文件堆里翻出一沓文件丢给白生之，“你还是适合工作。”
    白生之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嘴上抱怨：“今天还有个事要跟你掰扯掰扯……我这活怎么越来越多了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文件的名字，嘟嘟囔囔，“这个根本不是我该管的东西吧？你这样子……搞得我会以为你要当甩手掌柜了啊，别搞这情节啊我的姜大总裁。你知道人家小说里，什么情况总裁才会撒手不管公司吗？自己的小娇妻带球跑的时候哈哈哈哈——”
    “……少看小说。”姜俞霜手上的动作一顿，垂眸没接他的话，然而被显示屏遮住的嘴角经有上扬的趋势了。
    什么……小娇妻带球跑。
    谢迁野吗？
    他眨了眨眼，忽然就想起自己之前回忆起来的关于前世的内容。
    他和谢迁野之间……确实，好巧不巧。
    有个球。
    ……噗。
    白生之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发小的情绪波动，抱着文件出门，嘴里还在念叨：“还有我刚刚说的那个东西，你别不信我啊……别觉得男人不能撒娇，谁在喜欢的人面前还不是个小孩子了——好了好了，你别瞪我，我滚蛋。”
    “我没瞪你。”姜俞霜绷着声音。
    ——我只是在憋笑。
    白生之离开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安静，让姜俞霜觉得十分安心。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搜索引擎。
    [怎、么、撒……娇。]
    全国金融中心S市，某栋充斥着商业精英的大楼的顶层，在那间最尊贵最严肃的总裁办公室里，他年轻的主人严肃地浅浅皱着眉头，路过的蚂蚁都要说一句“一分钟几十亿单子的总裁真是太辛苦太紧张了”的程度。
    然而青年耳廓上挂着的那副耳机里传来的却是一个女性侃侃而谈的声音。
    “三句话让男人为我花了18万，我是一个精通男人内心的……”
    -
    晚上，谢迁野收到姜俞霜的消息，让他晚饭不用送到公司，自己会回家吃。
    谢迁野心里说不高兴是假的，甚至有点中彩票的感觉。然而他不知道，这还是姜俞霜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原先姜俞霜是打算约他在外面吃饭的——毕竟他看了那个“三句话让男人为我花了18万”的视频。
    但对于谢迁野来说，在家里反倒更好。
    方便他用魔法搞一点小情调。
    姜俞霜难得提前下班，推开家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停电了？”他问。
    夏天的五六点钟，天色应该还是大亮的，自己刚刚上楼的时候，外面也还是很正常的晴空万里。
    怎么一推门家里就像进了某种奇怪仪式的现场……周围全部都是黑漆漆一团，只在饭桌上点了一个华丽的烛台。
    谢迁野也不像平时一样围着围裙在厨房待着，反倒是一身西装革履，站在餐桌边。
    “小惊喜。”他弯着眼睛笑，“烛光晚餐。”
    “外面的光我用魔法堵住了。”
    “……怎么忽然这么隆重。”姜俞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门。
    “嗯。我觉得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谢迁野轻笑。
    姜俞霜：“你怎么知道？”他拎着手提包的指节微微用力，紧张起来。
    事到临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话好像都有些说不出口。
    他就那样站在玄关，明明是自己的家，这会儿却有些不敢踏入餐桌边那片昏黄暧|昧的灯光里。
    他心里紧张着，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谢迁野也跟着他一直沉默。
    ……这似乎并不符合谢迁野一惯作风，比如扑过来什么的。
    姜俞霜开口：“你——”
    他的声音忽然被打断。
    “是在想怎么逃脱我的掌控吗？”那个声音说，“哼，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允许你离开我的！”
    姜俞霜懵了一瞬。
    是谢迁野的声音……却又不完全是。
    他看过去，灯光之下，原本是温柔的黑色的瞳孔，此时已然完全变成了流转的金绿色泽。
    似乎有种摄人心魄般的力量。
    姜俞霜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医生跟他说过的……每月一次的。
    大约是因为最近接触过于频繁，属于“魔王”的那部分被封印的灵魂，提前挣脱束缚出来了。
    “谢迁野？”他试探着开口。
    严格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和彻彻底底的“魔王”状态的谢迁野见面，以往谢迁野虽然也有临近发|情的时候，但都不是眼前这种，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的样子。
    他浑身散发着从痛苦和恐惧中浸透出来的气场，带着死亡的苦味——和那个会考甜甜曲奇的谢迁野，完全是两个人。
    姜俞霜轻咬下唇。
    “不要叫我那个名字。”魔王一抬下巴说。
    ——“叫我魔王大人。”
    姜俞霜沉默。
    总感觉……这个句式有点耳熟。
===第67章 第 67 章===
姜俞霜齿间的力度忽然松了些, 他神情复杂，试探开口。
    “你被关起来的时候……是在看葫芦娃吗。”
    “你这么了解我。”魔王扯起半边嘴角，用谢迁野那张漂亮的脸做了个“对勾”样子的笑容。
    “承认吧, 霜霜, 你爱我。”
    深深地看了一眼胡乱用自己脸蛋的家伙, 姜俞霜忽然整个人放松下来, 完全恢复了以往的状态, 随手把公文包放到柜子上。
    魔王远远地站在那里，但还是抬手用魔法帮他打开鞋柜拎出拖鞋。
    姜俞霜低头换鞋, 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谢迁野……即使染上苦味, 本质也还是那种带着浓浓回甘的糖。
    他想起医生说的, 谢迁野不愿意接受自己魔王的一部分，又对比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心情轻松了不少。原先觉得特别棘手的问题，忽然像是变成了简单版。
    他还以为“魔王”会怎么样……结果到头来, 完全没有变什么啊。
    “怎么站那里不动？”姜俞霜一边洗手, 一边问。
    半晌才传来魔王的声音。
    “……你不喜欢。”
    姜俞霜：……？
    刚刚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承认吧你爱我”？
    “你不是说我爱你？”他问。
    魔王偏头：“那是我逼你的。”
    姜俞霜顿了一下, 努力绷住表情, 才没让自己的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就是说……这个魔王平时看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和谢迁野完全一样吧！你们两个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魔王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是没听懂, 还好心解释：“就是……强取豪夺，你懂吧？”
    “……”姜俞霜沉默。
    原本是不懂的, 但是今天下午查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真的点进奇怪的小广告, 现在懂了。
    姜俞霜：“知道, 但哪有你这样的……”他有点无奈。
    和平时的那个谢迁野比起来, 眼前的这个魔王更像是一个完全不经人事的家伙。好像他对于人间所有的认知, 都来源于他在灵魂空间里看的沙雕视频和一些奇怪的文学。
    怎么说呢……还好他没有看到一些更奇怪的东西。姜俞霜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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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他随手拿了一块毛巾, 慢条斯理地沾掉自己手背上的水，“你想怎么做？”
    魔王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一般，不敢置信，又有点窃喜：“你……用我的毛巾？！”
    姜俞霜擦手的动作一顿。
    周围实在太过昏暗，他和谢迁野的毛巾是一个款式——谢迁野住进来以后，特意照着他原来的毛巾款式买的，只不过颜色不太一样。姜俞霜的是深蓝色，而同款的另一个……是很嫩很漂亮的粉色。
    还没和谢迁野熟悉起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不共用一个卫生间，所以姜俞霜也没有见过谢迁野偷偷摸摸配置的“情侣毛巾”，后来渐渐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擦手毛巾就从主卧被挪到了这里，谢迁野美名其曰洗手方便。
    他那时候一度以为谢迁野内心还有个喜欢粉色的小公主。
    “不好意思。”姜俞霜开口，声音平静，完全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太暗了，看不清。”
    魔王呼吸急促了一些：“你……你不要以为道歉就可以解决问题！”
    姜俞霜觉得好笑：“一个毛巾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再说，别以为他不知道谢迁野好几次都想用他的毛巾。
    他甩了甩手，忽然抽动鼻尖，循着味道抬起自己的手背闻了一下。
    有一股淡淡的……玫瑰和酒的味道，很香，有些醉人，后劲却又带着点甜。
    “什么牌子的香水？”姜俞霜问。
    餐桌边的身影犹豫了很久，才挤出声音开口：“……魔王牌。”
    姜俞霜：……？
    他想起来了，自己以前……他指的是还在魔界时候的那个以前。
    某次他和谢迁野偷偷跑进前任魔王的宫殿，第一次闻到了玫瑰酒的味道，他很喜欢。
    看着眼前的场景，姜俞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离谱的猜测。
    “不要告诉我这是你的体香。”他说，“你把自己腌入味儿了是吗？”
    魔王那边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
    破案了，但重金求一个没有破案的脑子。
    “你是贵妃吗？”姜俞霜有些哭笑不得。
    魔王别过头，闷闷：“那也是因为皇上喜欢。”
    姜俞霜看了他两眼：“……我是皇上是吧？”
    “不是。”魔王斩钉截铁，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毫不犹豫，“当魔王不好……你不要当。”
    姜俞霜忽然怔忪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哑。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当魔王？”
    魔王愣了一下，却不说话。
    “不想告诉我吗？”姜俞霜轻声说，他垂眸思索着对策。
    然而这幅样子落在魔王的眼里，就是他的爱人独自站在晦暗不明的角落。他向他发问，却没有得到自己的答案，他想要靠近自己，却又被自己无声的拒绝狠狠推开。
    然后他的爱人落寞地收回了视线，纤长的睫毛在他清冷如月的瞳孔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魔王不想说，可胸口却跳的极快，像是身体无声的威胁一样。
    最后，他还是在姜俞霜的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他怎么能拒绝这样的神情……即使是拿着强取豪夺剧本的魔王也做不到。
    “因为做魔王厉害。”他说完这句，就不肯再说多别的。
    姜俞霜垂在身侧的指尖捻了捻，忽然往餐桌的方向走过去。
    他原本想开口叫谢迁野过来找他，但临开口，却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喜欢强取豪夺是吧……他忽然极轻地勾唇。
    短短几句话，他大概已经摸清楚谢迁野这个“魔王”部分的性格。总结一下的话大概就是……听话了，但没完全听，有胆子，但没完全有。
    如果叫魔王过来，想必他是不会答应的——毕竟他真情实感地觉得，在自己和姜俞霜之间，姜俞霜是嫌弃他的那一方。魔王脑子里的剧本大概是：你我本无缘，全靠我强|迫。
    果不其然，看着逐渐走近的姜俞霜，魔王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是努力掩饰的慌张。
    他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脑袋，像是要把什么即将冒出来的东西按下去一样。
    “是角吗？”姜俞霜开口，声音和桌上烛台的轻烟一样，飘飘荡荡的，略过鼻尖时让魔王发痒。
    姜俞霜在他那些魔界的记忆里，是见过谢迁野那对属于魅魔的角的。尺寸不大，深红色，弧度圆润漂亮，但尖头都是钝的，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和“魅魔”这个种族简直是绝配。
    在回忆里，姜俞霜能感觉得到，自己有的时候挺想上手摸一下的，但是很可惜，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回忆起自己真的摸到那个角的场面。
    他又凑近了两步。魔王的后腰已经抵在了餐桌边沿，直到他之间的距离不够50公分，姜俞霜才感觉到有些不对。
    谢迁野这是……变矮了？他疑惑。
    ……不会吧。
    难道魔王之所以觉得自己不喜欢他这个样子，是因为他当了魔王以后……变矮了吗？
    姜俞霜偷偷用视线不着痕迹地比划了一下魔王的身高。
    其实要说矮，也没有矮太多。原先的谢迁野大概高他半个头，现在的谢迁野身高大概和姜俞霜持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姜俞霜觉得，自己得理解一下某些魅魔的自尊。
    他想起自己在魔界的时候，他和谢迁野都还是少年样子，身高也差不多，那时候谢迁野就经常嘟囔，以后要长得比自己高。
    “为什么？”姜俞霜记得自己问，“身高有什么关系吗？”
    和他并肩坐着的谢迁野忽然就耳根通红。
    “有关系，关系大了！”他十分坚定，“比你高的话我就可以抱你。”
    姜俞霜偏头看他，疑惑：“你现在抱不动吗？”
    听到他这么问，谢迁野也扭头，迷之沉默地和他对视。
    姜俞霜却理解错了他的意思，顿了一下，诚恳道：“没事，我也抱不动你。”
    后来原本谢迁野当场就要把自己举起来“证明一下”，却又被魔王派来的追兵打断。
    ……他们的生活似乎一直这样颠沛流离，但很神奇的是，在自己目前所有的回忆里，更多的都是平淡温馨的日常，偶尔被追兵打断对话的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自己以前是一直生活在逃亡之中的。
    谢迁野说他是居家旅行必备……好像也有些道理。
    姜俞霜在心底无声地笑了一下，定神看着眼前还在负隅顽抗的谢迁野。
    室内实在是过于安静，又或者是因为谢迁野的魔法不仅隔绝了外界的光，就连声音也一并排除在外。
    姜俞霜总觉得自己隐约能听见谢迁野……又或者是魔王的心跳。
    魔族的心跳比人类快得多，也因而他们冲动、暴躁，血液的温度在人类看来也近乎是沸腾的度数，浑身上下都像是在告诉别人——“莫挨老子”。
    但姜俞霜伸手，把手臂抬高悬停在谢迁野耳侧。透过谢迁野遮在头顶的指缝，他隐约看见那对暗红的角。
    “手拿开。”他开口。声音依旧质感冷淡，手上却用指腹轻点了两下谢迁野的手背，敲门似的。像是提醒警示，又像是调|情。
    “……你不喜欢。”魔王说，他低着声音，不情不愿的样子和强取豪夺剧本几乎完全一致。
    姜俞霜抬眼看着他，不做丝毫让步：“不让我摸，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
    强取豪夺是吧？
    明明这种事让总裁来做才是最正宗的。
    下一秒，眼前的人好像忽然变高了一样，姜俞霜才发现刚刚根本不是什么谢迁野变矮，他只是没有站直。
    他故意——
    姜俞霜掌心忽然被填上充实的触感，他思绪一顿。
    回过神来的时候，谢迁野已经再次弯腰低头，依然抬手遮住姜俞霜的视线，头顶却轻轻抵住了他悬空的掌心。
    被头顶柔软的发丝簇拥着，质地极硬的、冰凉的角挨上了他的肌肤。
    而角的主人就这样看着他，明明是一个示弱的姿态，金绿色泽的瞳色里却映出跃动的烛焰，明晃晃地向他展示着自己暂时克制着的情绪。
    姜俞霜一晃神，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一个动作让男人看你看到发呆——我是一个精通人性的魅魔，关注我，每天一个撒娇小技巧。]
===第68章 第 68 章===
[你拒绝不了我。]
    掌心的触感像是连通了某个开关, 姜俞霜忽然听见谢迁野的心声，很清晰。
    却也笃定。
    “你知道我会读心？”姜俞霜开口，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下意识轻轻捻起。
    他等待着谢迁野的回复。
    谢迁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知道。”魔王毫无隐瞒的意思，“我还知道你……是从三年后回来的。”
    姜俞霜这下是实打实愣了一下：“那谢迁野——”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近几次从谢迁野心里读到的奇怪东西。
    该不会是那家伙……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听见这个名字, 魔王的脸色一下黑了, 他明显是闹了小脾气, 甚至连主动歪了一下靠进姜俞霜掌心的头都正了过来，不愿意再让他摸角。
    “你脑子里为什么还是那个傻逼。”魔王狠狠生气，却又在姜俞霜的视线里败下阵来, 不情不愿又没好气地说。
    “放心，他不知道。”魔王说，“这些事情就该由本魔王这样成熟的魔自己藏起来。”
    他只要做你心里喜欢的那个傻子就行了。魔王心想，却没有察觉到姜俞霜依然轻轻贴在他腰侧的手，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经完全被姜俞霜听到,
    姜俞霜想起自己最近查阅的关于人类多重人格的资料, 里面有提及到这种疾病的成因，有一部分是因为，大脑判断主体无法承受这段记忆, 因此分出一个副人格进行一种自我保护。
    而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分离出的这个人格，是主体想要成为的样子。
    有患者在儿童时期遭遇虐待，因此渐渐分离出一个凶狠又尖锐的人格, 这个人格拿走了患者关于被虐待的具体记忆, 由此保证主人格的正常生活。
    但同时，这个所谓的“主人格”也有着被“副人格”压制的风险, 有可能是由于“副人格”的日渐强大, 也有可能是因为“主人格”自己的逃避行为。
    姜俞霜不是专业人士, 也无法真的用人类的研究成果完全套进谢迁野这个魔的身体里，但他至少能从这些可能相通的地方，猜测出一些谢迁野隐瞒的过往。
    根据医生的说法，谢迁野的这两个……魔格，事实上并没有过分明晰的界限，或许是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分离，但对于他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这代表这两个“魔格”还没有到完全无法互相接受的地步。
    姜俞霜想帮助他治疗，首先就要了解，到底是什么事最初促成了谢迁野的分裂。
    “跟我说说你的事吧。”姜俞霜反手拉住……反手把自己的手腕送进魔微微蜷起的五指中，魔王下意识反握，彻底感受到手里的温热肌肤后才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着姜俞霜。
    ……他不李姐。
    他有点心跳过速。
    姜俞霜淡淡抬眼轻瞥，收回视线才说：“不是要强取豪夺？”
    名词倒是读的利索，笔试满分实操零分说的就是你吧。
    他心里有点想笑，拉着谢迁野做到餐桌边，等了半天却没听到谢迁野说话。
    心声也没有。
    姜俞霜对于谢迁野有方法抵抗他的读心一点也不意外。再怎么说……他好歹也是个魔王。
    “不想说？”他开口，“我对你想玩强取豪夺剧本没有什么异议。”
    不，异议大了。
    姜俞霜心想：我对这种剧本没有兴趣谢谢。
    但此刻为了安抚这个满脑子奇怪想法却不愿意跟他说的魔王，他也只能暂时这样说。
    “但是你不会想一辈子都捧着这个剧本吧？”姜俞霜淡淡，“你知不知道强取豪夺剧本的结局是什么？”
    魔王想了一下，一板一眼：“追妻火葬场。”
    姜俞霜轻咳，努力维持着自己淡然处之的声音，“你想自己进火葬场？”
    正常人都不会想——
    “我不怕这个。”魔王突然说，“烈火烧灼而已。”
    姜俞霜：……
    行了，知道你魔王大人有金刚不坏之身了。
    “现在不流行虐文了。”姜俞霜说。
    虽然他只是短暂地了解了几个小时的网络文学，但强大的逻辑能力已经让他对当前的市场和相关题材的套路有了了解。
    魔王下意识露出求知的表情。
    “你愿意听我的吗？”姜俞霜轻声问。
    魔王没有不点头的道理。
    姜俞霜看着他，眼神是轻飘飘的温和，却又像是给他输送着无形的力量。
    那是包容、信任……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能告诉我，你的记忆从哪里开始吗？”
    魔王沉默着。
    姜俞霜反手轻轻圈住他握住自己的手掌。
    “如果你说不出口，就闭上眼睛。”
    “——我自己去看就好。”
    ……
    魔王自己的记忆之初，是一片无尽的岩浆海。
    烧灼的感觉已经渐渐麻木，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要出去，无论如何都要出去。
    有人在等他，虽然他已经忘记那人的样貌和姓名，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他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向上游去，周围的岩浆被搅动，灼烫的刺痛再次刷新着存在感。
    ——姜俞霜在自己的记忆里见过这片特殊的岩浆。
    这是魔王宫殿后的那片岩浆，由魔王私有。除了对身体的伤害以外，更多的还有灵魂的侵蚀。魔族从来不是良善之辈，但就算是他们，看着这片岩浆的时候也能感受到一阵令他们都望而却步的恶意，本能让他们知道，靠近它只会被瞬间焚烧到灰都不剩。
    ——全魔界，能接近这片岩浆的，只有他们本就是由“恶意”化身的魔王，对于魔王来说，这是只有他才能汲取的“养分”。
    这是魔界的第一任魔王，残忍荒淫，却又野心勃勃。
    自第一任、现在也已经是前任了的魔王踩着无数魔族的尸体登上宝座那天起，祂就下了一纸搜查令，搜寻与自己一同诞生的，与祂相反却也互补的“兄弟”——霜。
    前任魔王对“霜”的执念几乎到了极限，祂知道，自己只有吞噬了这位“兄弟”，才能拥有更强的、能支撑祂无尽野心的力量。
    祂知道自己这位“兄弟”空有无数无人知晓、也没人能掌握的高阶魔法，自己却因为毫无魔力，无法使出半点，却没想到他身边还有一个魔法天才。
    像是末路的骑士握住了他的宝剑，他们契合到令前任魔王不可忍受。
    在姜俞霜自己的记忆里，一直没有想起最终的那段，但在谢迁野魔王灵魂的回忆里看到岩浆时，他便已经猜到，大约是他们最后依然没能躲过前任魔王的追杀。
    他看见谢迁野在岩浆海中挣扎，他想要浮出去，厚重不散的“恶念”却像海面上坚硬的冰层一般，阻挡住他的去路。
    视线穿透不可视的岩浆，他隐约看见谢迁野的一节白骨——他知道那属于谢迁野。
    那段指骨忽隐忽现，被烧成灰，在彻底消失之前又重新长出新的煞白的骨，溺水般挣动着。
    ——新长出的骨节，以“恶念”为养料。
    原本圆润秀气的、属于魅魔的角被削成尖锐的□□状，漂亮的、带着小爱心的尾巴也变成带着凶意的漆黑样子。
    那片躁动的岩浆渐渐平息——所有翻涌的恶，煅淬成这具新的身体。
    属于“谢迁野”的意识被吞噬又复原，他不惜骨肉被重复烧毁，也要将那片莹莹散发白光的回忆藏好，藏在恶念可望不可即的最深处。
    ——最后唤醒他的，是一片隐约的嘶喊。
    “不自量力！”前任魔王的声音喑哑难听，“上一个不自量力想跟我争夺霜的魅魔已经葬身在这片岩浆十八年，今天你们就去陪他好了。”
    谢迁野睁眼，感知到一个个被丢进岩浆海的魔族。
    一个有着七彩头发却色泽暗淡……医生。
    一个周身沾染了七分理智的黑发魔族……喻雪。
    一个变回原型的紫色毛绒球……肥肥。
    ……
    一个个逐渐清晰的名字像钥匙一样打开谢迁野保护在最深处的记忆。
    对……他还有一个要找回的人。
    这些是他们的伙伴。
    他第一次走出岩浆海，披着余温燃起的火焰，将前任魔王斩入位面裂隙。
    ——他成了魔界的新王。
    却也失去了重新成为“谢迁野”的资格。
    “我不喜欢那位魔王。”他回忆着姜俞霜说过的话，“我不喜欢他的那种恶。”
    “我也是！”那时候的谢迁野附和。
    可他却成了他最讨厌的样子。
    之后的事混混沌沌的过得很快——又或许那之后的时间在他自己看来，就是一片混沌，直到某天，他使用魔族的禁术，在无数位面里探查到姜俞霜的存在。
    他重新来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躲避地。
    他期盼着能像以前在魔界一样，再次被纳入姜俞霜心底，就这样傻乎乎等了三年，最后在他回魔界处理前任魔王踪迹的某次，得知姜俞霜遇害的消息。
    之后又是翻阅典籍，不惜一切代价找回姜俞霜的灵魂，把时间流转回三年前。
    最后再把“果然不会赢得霜霜喜欢”的魔王的灵魂捆上枷锁，胡乱塞进某处。
    ……
    姜俞霜从深层的读心中抽离，缓缓睁眼。
    “谢迁野。”他开口，声音有点艰难涩。
    “……不要在我面前叫别的男人的名字！”魔王闭着眼睛，闷声。
    姜俞霜：……
    谢谢你，眼泪原地蒸发了。
    他忽然轻笑出声来，眼角一弯，原本就挂在眼眶的湿润便掉了下来。
    “嗯……那魔王大人。”他难得顺着这个傻子的心意。
    魔王浑身一僵，下意识紧张地抿唇，嗫喏了好一会儿才出声：“……算了，你随便怎么叫吧。”
    他第一次发现他听不得姜俞霜这么叫他——当然，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就是了。
    回应他的还是姜俞霜的轻笑，自然的，令他欢喜的。
    “……你不害怕我这样吗？”魔王努力平复着自己渐渐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却于事无补。
    万一……万一他能接受这样的我呢。魔王谢迁野想。
    谢迁野那个傻子和自己这个聪明机智又强大的魔王比起来，自己似乎……也不是那么没有胜算？
    下一秒，他心脏几乎停跳。
    姜俞霜原本握着他的手略微挣扎了一下，他反应过来之前，抽离开来。
    魔王猛地睁眼，手上动作极快，背过去就抓住了姜俞霜正准备逃走的手腕，来不及管三七二十一就重重按下来。
    两人具是一愣。
    姜俞霜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掌心之下是柔软的感觉，指腹挨着的，确是一根细长的、坚硬的……棍状物。
    要不是他的手被按在谢迁野后腰附近，姜俞霜就要想到别的什么了。
    但显然，目前这个地方似乎也……有点不太对劲。
    被姜俞霜摸到尾巴跟的瞬间，魔王整个魔都麻了。
    是物理意义上的麻——酥麻。
    他听见姜俞霜的声音，明显是在强作冷淡镇定的声音。
    “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魔王谢迁野脑子一团浆糊。
    霜霜的手……怎么不拿开呢……他……我……尾巴……
    属于魅魔的那部分开始慢慢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我可以听见你的内心。”姜俞霜开口，“即使你防我，我也可以直接跳过最表层的那种方式，直接看见你心里的画面，你的记忆——”
    “那你，害怕我这样吗？”
    他不想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保持读心的状态，于是想要抽手，却被魔王谢迁野按得更紧。
    姜俞霜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怕，这个事情我们之后再说可以吗？我……不太舒服。”魔王说，开口保持平稳的声调已经有些困难，“我要回一趟魔界……”
    姜俞霜刚要开口，却听见带着空旷回音的，谢迁野的心声。
    [不想回……想呆在这里。]
    [想呆在霜霜身边。]
    [别不要我……]
    [别怕我。]
    他的心声微微抖着，姜俞霜以为是因为他心底的情绪波动——谢迁野听起来像是在委屈。
    姜俞霜本来就已经软下来的心，更像是被他的声线轻轻戳着，更加酸软。
    “你低头。”他轻声开口。
    魔王还是僵硬在那里，迟迟没动。
    姜俞霜抬眼看着他，忽然挑眉，抬起另一只手搭上谢迁野的后脑，指尖用力。
    柔软温热的触感落在魔王眉心。
    “去忙你的吧。”姜俞霜松开手开口，声音若无其事，“我在家等……”
    他声音蓦地一顿。
    魔王空白了几秒的大脑似乎重新运转起来，周身的温度也渐渐升高，他的尾巴焦躁地动了动。
    唯一保持着冰冷的尾巴末端有意识一般缠绕上姜俞霜的手腕，尖利的刺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片柔软温暖的肌肤。
    “我——”魔王出声，却又猛地住口。
    [不行不能说……不能说！]
    原本，姜俞霜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迫集中到自己被轻轻束|缚住、却又叫他不敢挣动的手腕上，听见魔王忽然咽回去的话，又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是忘记自己现在听得到他说话吗？姜俞霜大脑有一瞬放空。
    紧接着，他脑海里便被魔王的下一句心声充斥。
    [不能说……他会觉得我是变态……]
    [绝对不能说！我就想想。]
    姜俞霜垂眸淡淡。
    “想说什么？”
    魔王不会拒绝他的问询，下意识诚实开口。
    “想让你用手帮我。”
    ……
    魔王傻了。
    “不是！我不是……我说的帮是、啊……是帮我……擦个汗！对，擦一下！”
    他磕磕绊绊地解释着，一时间完全忘记自己彻底暴露在姜俞霜脑海里的自己的心声。
    [完了完了完了……]
    [可是我真的……不行，不能！]
    “傲天。”他听见姜俞霜的声音，得到傲天回应以后，没什么情绪波动地吩咐，“你先关机休息一会儿。”
    显然，他对傲天也拥有控制权限，人工智能听话地说：“晚安。”
    魔王呆住。被他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住的魅魔本能像是得到默许般渐渐冒头。
    “不是喜欢强取豪夺吗？”傲天的声音彻底消失，姜俞霜才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笑。
    “你不会的话，我教你？”
    “……你说。”魔王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姜俞霜抬眼看他，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些久居上位的掌控感。
    “自己去卧室，躺好。”
    “……嗯。”魔王过了很久才低声应道，紧接着起身。
    意外的乖巧……姜俞霜心底轻笑。
    下一秒，他却忽然笑不出来。
    腰间被毫无预兆地揽住，对方手臂用力，似乎很轻巧地将他抱起来——放到餐桌边沿。
    烛火被魔法吹熄。
    “好，我学会了——”
    “谢谢霜老师。”
===第69章 第 69 章===
姜俞霜再次有精力去注意其他东西的时候, 他看向窗外，原本被魔法遮住的景色露出来——天色已经黑透。
    ……别问，问就是后悔。
    说好的处|男第一次没有太多时间呢？
    他刚回家的时候外面还是大亮的！
    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扯了一下压在
    怎么就从餐厅到卧室了呢？
    ……别想了姜俞霜。
    他只觉得指间是挥之不去的酸困, 明明已经被始作俑者仔细清洁过, 却仍然感觉残留着某些粘稠的触感。
    ……别想了姜俞霜！！
    他闭上眼睛。
    再心软他是小狗。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 也压根没锁, 外面的人不等回应就直接进来。
    “霜霜，晚饭。”
    始作俑者探头。
    姜俞霜抿唇：“……不吃。”
    始作俑者没有半点眼力见, 真诚：“你不累吗？”
    姜俞霜：“……”能不能闭嘴。
    始作俑者：“你刚刚跟我说不弄了, 你好累了, 你是骗我吗？还是你休息好了——”
    姜俞霜：“谢迁野, 不说话没人知道你不是哑巴。”
    他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起身下床。
    “晚饭是你做的吗？”他随口问。
    魔王诡异地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 “是……另一个我做的。”他含混地指代着。
    姜俞霜没多想, 问：“你不会做饭？”
    这话落在魔王耳朵里，就是在嫌弃自己了, 他不情不愿，心里又争风吃醋一样不爽。
    “你爱我。”他直接答非所问，“你都帮我了, 你爱我。”
    姜俞霜想逗他，便没什么情绪地点评：“有点牵强。”
    “你亲我额头！”魔王说, “你爱我。”
    姜俞霜示意他继续。
    魔王自欺欺人一般开始翻自己知道的旧账。
    “……还有你那次飞机晚点，你回家的时候还抱我了！你从那时候就喜欢我！”
    姜俞霜微微皱眉, 顺着被他魔改过的线索回忆起那次, 一手托腮, 不置可否。
    看见姜俞霜的表情, 魔王就觉得事情不太妙。
    ——可恶，他一定是要拒绝我了。
    男人！！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
    “我觉得你说的……”姜俞霜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魔王：……？！！
    还没等他激动够三秒，姜俞霜又开口补充。
    “但是我喜欢的不是你……哦，不好意思。”
    “应该说是，不只是你。”
    魔王沉默。
    老婆光明正大提出想做海王怎么办，在线等急。
    绿色的帽子戴起来好看吗？重金求一顶最起码看起来漂亮的绿色帽子。
    好消息，老婆向我表白了……坏消息，表白是群发的。
    “那个男人是谁。”魔王维持着成熟男魔的修养开口。
    姜俞霜从他眼底变幻的神色里，已经把他脑袋里的小剧场猜了个八、九成，轻笑。
    虽然逗魔王很好玩，但也适可而止，不然的话后果可能就像刚刚那……不对，姜俞霜你不要再想了！！
    他抵唇，深沉道。
    “谢迁野。”
    “诶。”魔王下意识开口。
    姜俞霜疑惑地看他：“没叫你，你不是说不让我叫你这个名字？”
    “我叫的是另一个谢迁野。”
    魔王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头上的赛博绿帽消失了。
    消失了，但好像又没完全消失。
    自己到底是不是谢迁野……这是个问题。
    姜俞霜原本打算说“我喜欢你们每一个，如果你们是同一个的话就更好了”，话还没出口，却莫名觉得听起来有点怪，最终还是换了一个方式。
    “我喜欢的是……一个完整的谢迁野。”他说完，又淡淡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们愿意这样……互相戴帽子，我也不介意。”
    戴什么颜色的帽子，大家心知肚明。
    分针转了半圈，姜俞霜才慢条斯理地吃完晚饭——毕竟手累，吃慢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我去休息了。”他说。
    魔王起身跟上。
    姜俞霜顿了一下，没说话，默许一般让他跟着自己进了卧室，又裹了被子。
    ……就是说，不知道他们魅魔的发|情期要多久，只刚刚的那几次……够不够。
    他绝对没有要继续帮他的意思，他只是怕这个“虚弱”的“发|情期魅魔”出事。
    “我绝不会把今天这段记忆留给……那个家伙。”
    忽然，姜俞霜听见背后魔王的声音。
    说不失望是假的。
    牺牲这么大，治病的进度条却一点没涨，即使是向来淡定的姜俞霜都会有点小情绪。
    但他很快就收拾好这些情绪，回忆着医生嘱咐的话。
    ——“要想办法让另一个人格多出现一些，让他接受自己的这一面，同时意识到他们两者其实是共同体。”
    “你可以向他隐瞒你的记忆？”姜俞霜问。
    “嗯。”魔王闷闷不乐。
    姜俞霜忽然轻笑：“有没有想过……你有私藏的记忆，他也有呢？”
    魔王整个愣住。
    姜俞霜翻身，隔着中间被堆起来一米宽的被子结界看他，却不说话。
    然而就是这种“有故事但我不说”的反应，直接在魔王脑子里掀起一阵风暴。
    ……？？卧槽？谢迁野你个浓眉大眼装纯情的……？？
    不会、不会已经和霜霜……
    是啊……以霜霜的性格，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答应帮自己……哪怕是用手。
    更别提这样不多说什么就放他一起睡觉了！
    难道真的是……已经演练过了？？
    谢迁野！！！把我关起来偷偷抢跑？！
    姜俞霜忽然说：“但在我心里，你们都是一个人。”
    “他的就是你的。”当然，你的也是他的。姜俞霜借着拉被子的动作轻轻勾唇。
    魔王皱眉沉思。
    姜俞霜不再看他，仰躺着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带着些许笑意的唇角被头顶的灯映得分明。
    “你不想知道……另一个你做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做，没想到吧。
    姜俞霜又被自己脑海里的答案逗笑，落在魔王眼里，就是在暗示“这个故事不是一般的尺度，你今天这点完全是过家家，你在晋|江另一个你在海|棠哦——”
    魔王：……可恶。
    姜俞霜是睡着了，他却瞪着眼直到转钟。
    ——来自灵魂束|缚的拉扯表示着他又该回去坐牢了。
    魔王：可恶！！
    然而刚度过发|情期的他正是力量最弱的时候，根本抵抗不了来自全盛时期自己所定下的束|缚。
    －
    第二天，姜俞霜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完蛋了我怎么会在这里我都做了什么昨天是发|情期对吧为什么发|情期过后我会出现在霜霜床|上我不会犯错了吧我啊啊啊——]
    [可是霜霜睡着真好看……再看一会儿……]
    [我等下该跑还是留下来承认错误——可是根本不是我干的是那个被封印的家伙吧！为什么！这个封印根本没用啊！喻雪！你那个破人工智能也没用啊！！]
    “……别吵。”姜俞霜半梦半醒间皱眉，含糊开口，“我关的。”
    谢迁野瞬间收声。
    姜俞霜耳边恢复安静，直到他又睡到自然醒，缓缓睁眼才看到自己床边蹲着的家伙。
    ——红着眼眶。
    初醒的大脑缓缓运转。
    ……怎么呢？不会是跟自己争风吃醋到哭的地步吧？
    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了谢迁野先生？
    “怎么了？”姜俞霜还是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可听在谢迁野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种解读……比如用嗓过度什么的。
    ——更难过了。
    姜俞霜渐渐清醒过来，看着沉默又乖巧的谢迁野，想起昨天那个明显更具有攻击性的魔王谢迁野，心里免不得暗自对比了一下。
    总觉得……逗起那个魔王谢迁野，会更没有心理负担呢——虽然有点容易翻车。
    对比之下，虽然知道他们本质上就是不同时期的谢迁野，但姜俞霜还是又心软了。
    他起身，轻轻拍了一下谢迁野毛茸茸的头顶发旋。
    “我们什么都没——”做。
    “你能听见我心里的想法。”谢迁野却打断他，说的是另一个话题。
    反应过来之后，姜俞霜庆幸他打断了自己。
    姜俞霜你怎么回事？脑子里为什么突然全都是那些东西？？你反思一下。
    “是不是？”谢迁野追问。
    “嗯。”姜俞霜点头，刚想说什么，却忽然看见谢迁野眨了下眼睛。
    只差一点，那滴眼泪就要落下来。
    姜俞霜懵了一下，瞬间想到医生说的、谢迁野在试探他是否真的有读心术的事。
    而他有读心的能力就代表着，他确实又经历过了一次死亡。
    上辈子自己被害的记忆被魔王谢迁野拿走，眼前这半个谢迁野对此可以说是毫不知情。现在真相毫无预兆地被摊开在他面前，姜俞霜不敢深想现在谢迁野心里的情绪，刚准备探出被角的手便收了回来。
    “你……”谢迁野张着嘴却迟迟发不出声，似乎不想触及那个词，却又无可避免。
    晨间的风安静地顺着窗缝探进来，却也插足不了屋里两人周身默契交融的气场。
    “别多想。”姜俞霜说，“能变得强大一些，是好事。”
    谢迁野垂着眸，睫毛投下的阴影把瞳色染得更深。
    霜霜说的对……他需要变强。
    而他清楚自己变强的方式——接纳那片由恶念养出的“魔王”灵魂。
    他抬头冲姜俞霜轻笑了一下，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
    姜俞霜被他完全不打招呼的笑晃了一下，也不自觉地轻轻挑起唇角。
    “我还以为你会哭。”他玩笑似的说。
    谢迁野一愣，下意识：“你刚刚没有读我的心吗？”
    姜俞霜掀被子的手顿住。
    “……在心里哭过了？”他笑。
    谢迁野起身给他整了整床铺，欲盖弥彰：“我没说。”
    姜俞霜看了他一眼，暂时放过这个想要挽留一些自尊的家伙。
    只是……他是不是对魔王和谢迁野，稍微的，有一点双标了呢？
    谢迁野看见刚才还淡淡笑着的人忽然表情严肃起来——虽然他平时在外面也是这样的表情。
    ……哦，他懂了。
    大概是老婆想去工作了。
    谢迁野忽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管你是魔王还是什么的……在工作面前显然都要往后稍稍。
    －
    到了办公室的姜俞霜确实有在努力工作，但在中午临近午饭时间，叫来白生之讨论完工作后，却一反常态叫住了他。
    白生之原本的工作状态瞬间解除。他万花丛中过的海王敏锐雷达告诉他——接下来的一定是自家发小的感情问题！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听到姜俞霜开口的那句话以后，白生之还是瞬间如遭雷劈。
    “老白，有件事情要请教你……”姜俞霜措辞半晌，开口。
    “你经常说的‘端水’，有什么技巧吗？”
    白生之深呼吸。
    完了，救命！
    他清心寡欲的发小好像……好像到了迟来的青春叛逆期？？
    还想报复性当海王？！
    白生之结结巴巴起来。他不想“带坏”发小，又不能真的不给他答复。
    身后忽然传来的敲门声像是他的救星一样，白生之连滚带爬过去开门——脑子里那根弦骤然绷得更紧。
    门外站着他发小的合法配偶、从颜值到人品都无可挑剔的二十四孝好老攻，谢迁野。
    艺高人胆大，活了二十四年海了二十四年的白生之，平生第一次闻见了修罗场的味道。
    姜俞霜还没等到这位“端水大师”的指点，只看见“大师”莫名其妙丢给他一个复杂的眼神，拉开门就溜了，嘴上还说着“你们夫夫两个有什么事好好谈谈”。
    被“谈谈”的夫夫两人面面相觑。
    “中午做了你喜欢吃的。”例行来送饭的谢迁野脑子里压根没有关心别人这根弦。
    “不了。”他却听见姜俞霜开口。
    “不想吃，我要工作。”
    姜俞霜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余光却关注着谢迁野的反应。
    随着他记忆的恢复，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他的灵魂在渐渐自我修补，而原先束缚着他和谢迁野的那个“灵魂绑定”也渐渐展现出它有用的一面。
    上午的时候，在谢迁野沉默的那段时间，姜俞霜就感觉到来自对方脑海里的波动，像拨弦一样，横亘在“魔王”和“谢迁野”两片灵魂之间的屏障似乎松动了些许。
    ——想要促进他们的融合，就要让他们都渴望着成为另一个自己。
    但同时还要把握好不让他们真的反目成仇的度。
    这不就是要端水？姜俞霜想。
    虽然没有得到白生之的传授，但这想必和加砝码一样……棒子吃多的就给个甜枣，甜枣吃多的就给个棒子。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朴实又实用的道理。
    他懂了。
===第70章 第 70 章【二合一】===
他那句话一出,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姜俞霜不动声色，手指鼠标滚轮上滑动，视线却没有跟着屏幕上变换的表格移动。
    “我来。”忽然, 谢迁野开口。
    姜俞霜：……
    大可不必。
    他想起之前谢迁野给他做得乱七八糟的工作，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不要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
    “我可以。”谢迁野一边一边放下饭盒靠近姜俞霜的办公桌, “我能看吗？”
    姜俞霜示意他自便，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午餐旁边。
    这顿饭送都送来了……浪费食物也不太好。如果下次还要用这种方法端水的话, 不如提前跟谢迁野说，让他不要做饭好了。
    他打开饭盒的盖子，刚在沙发上坐下, 就看见谢迁野已经一脸严肃地坐到了他的电脑前——浑身的气场像是换了一个人。
    姜俞霜一顿。
    “谢迁野？”他喊了一声，谢迁野没有回复。
    姜俞霜不假思索, 微微眯眼：“……魔王大人？”
    谢迁野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原本绛黑色的双眼已然变成了金绿色。
    “什么时候来的？”姜俞霜轻笑了一下, 随口问。看见自己的方法有效果，他心情确实不错。
    “就刚刚。”魔王谢迁野说，“你现在需要我帮你工作, 所以我来了。”
    姜俞霜问：“那上次你怎么没有出现？”他确信, 上次熬了一个通宵，还是交上来一份不伦不类工作的那个家伙, 绝对是谢迁野本人，而不是眼前这个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的魔王。
    魔王谢迁野冷哼一声，不情不愿：“上次我在沉睡。”
    他说的含糊，但姜俞霜立刻懂了他想要隐藏的意思。那段时间大概正是魔王刚被压制回去, 对外界没什么感知的时候, 魔王谢迁野不愿意提起这个, 想必是有点偶像包袱。
    于是姜俞霜也没有再多问。
    “都要做什么？”魔王谢迁野问。姜俞霜也没有瞒他，顺口说了。
    魔王似乎对姜俞霜给予他的信任有些惊讶，目光落在侧身坐在落地窗前吃饭的青年身上，好一会儿才收回来，嘴角的笑意也没有压住。
    姜俞霜自然是相信他的——和情感因素无关。
    他想起以前谢迁野跟他说，自己从来没有管过环双，他对此一直将信将疑。如果谢迁野真的从来没有插手过那个庞然大物的工作，那么公司所谓的实际掌权者喻雪，又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国内总负责人？
    况且在他所恢复的关于魔界的记忆里，谢迁野的智力和理解能力在他认识的无数魔族里，永远都是佼佼者，没有人比得过他——所以自己的身边才一直都是他。
    再加上魔王谢迁野对于工作驾轻就熟的态度，姜俞霜不难推断出，“环双”估计就是魔王谢迁野一手创立的。而在他人格分裂加剧之后，魔王谢迁野又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瞒下了自己在管理公司上的所有记忆和能力，他没跟谢迁野说，谢迁野在提到这方面的时候，自然也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在谢迁野体内的灵魂彻底被一分为二的时候，他们想必经历过一段关于记忆和能力的争夺。但毫无疑问的，无论是现在的谢迁野又或者是魔王谢迁野，都依然是最优秀的人……或者魔。
    姜俞霜垂眸，舀了一勺甜汤送进嘴里，遮掩住唇角的一丝笑意。
    -
    谢迁野从自己昏暗的灵魂空间里挣扎着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回到现实之后，忽然发现自己面前摆着的是井井有条的工作文件，他人在姜俞霜的办公室里，但办公室本应坐在这里鞠躬尽瘁的主人，现在正侧躺在宽大的沙发上。
    沙发是纯黑皮革，姜俞霜的手臂垂落，松了袖口的衬衫不再服帖，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谢迁野瞬间就忘记追究自己为什么会坐在办公桌跟前的事，他环顾四周，看见叠放在一旁的薄毯，刚打算轻手轻脚地起身，却还是不慎让椅子在地面上拖行的时候发出了一些声音。
    姜俞霜微微动了动眉头，缓缓睁眼。
    “做完了？”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些初醒的沙哑。
    他撑着黑色的皮革起身，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向来被谢迁野用魔法熨烫到没有丝毫褶皱的衬衫，此时也带着一股慵懒的凌乱感。
    ……很难不让魅魔多想。
    你说的这个“做完了”……是我想的那个“做”吗？
    谢迁野坐在椅子上发呆，眼睁睁看着姜俞霜朝他走过来——姿势还是蛮正常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担心点别的什么。
    姜俞霜压根没注意他的神色，翻动着桌上的材料，又覆上还带着谢迁野掌心余温的鼠标，仔细确认了一番之后，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这不是很厉害吗？”他声音里带着一些浅淡的笑意，“我看之后也不需要我再给你补课了。”
    谢迁野：……
    谢迁野：？？！
    他这下是知道刚刚发生什么了。大约是他身体里那个“魔王”的自己，偷跑出来帮姜俞霜解决了工作。
    而姜俞霜也因此有了时间好好吃一顿午饭，再睡个午觉。
    谢迁野抿了抿唇。
    似乎……这样确实对姜俞霜更好。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完美的陪伴角色，即使拍摄剧组的人没有见过他真的在家的样子，但仅凭三言两语都能说出“最顶级的家庭主夫也没有你敬业”这种话来。
    现在谢迁野忽然觉得，人类真是虚伪，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恐怕还带着不少客套和讨好。
    他分明没有做到最好。
    姜俞霜察觉到身边人突然低落下来的气场，心里那根新生出来的、名叫“端水”的弦动了动。
    “今天的午饭很好吃。”他随口说，“明天还吃这个，可以吗？”
    “好！”谢迁野立刻支楞起来——如果有尾巴的话，想必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对于一个做饭的人来讲，再没有什么比“再来一顿”更好的褒奖。
    “你今天……还要加班吗？”犹豫了一下，谢迁野一边收拾饭盒，一边还是问出口来。
    姜俞霜偏头看了他一眼，心思瞬间通透。
    “会加班。”他说。
    果然没过几秒，他便听见谢迁野的声音。
    “那我晚上过来的时候……可以继续帮你打下手？”
    两人谁也没有明说，但也心知肚明，谢迁野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便已经是开始接受自己“魔王”的存在了。
    姜俞霜这次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笑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落在他浅淡的笑容上，像是给这一幅不可多得的场景画裱上了名贵又珍惜的框。
    谢迁野偷偷藏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把这个画面共享给正在灵魂空间里蹲大牢的“魔王”。
    霜霜……似乎并没有特别排斥那个“魔王”。他想。
    不仅不排斥，反而好像还蛮喜欢。
    或许，他是时候再和“魔王”谈一谈了。
    -
    最近一段时间，片场的人都觉得，他们的主演谢迁野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比起之前，谢迁野的演技更加精进了不少。在最近好几场展现帝王威严的戏里，每场几乎都是超常发挥，围在他身边的群演都说：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场，有一种要具现化的势头。帝王那种生杀夺予的感觉，完全被他拿捏了。
    但与此同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迁野下戏之后，出戏并没有那么快，原本就没什么人敢跟他搭话，现在谢迁野身边更是变得门可罗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被剧组排挤了。
    剧组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一直很庆幸，他们剧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搞过什么直播或者探班活动，否则他们恐怕要耗费不少时间来告诉谢迁野的粉丝，你们家这位真的没有在剧组被孤立。
    与其说是剧组孤立谢迁野，还不如说是谢迁野一个人孤立了全剧组。
    就离谱，说出去谁信啊？狗都不信！
    然而宣传组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他们的其中一个投资商，是现在在年轻人群体里特别火的直播视频平台，最近平台想找他们合作，来剧组探探班，顺便采访一下剧组的主创团队。
    这种对剧组来说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宣传组不可能不接下来，然而直到平台派主播来探班的当天，宣传组的组长才战战兢兢地去找旁边在等戏的谢迁野。
    “哈哈……那个……谢迁野啊……”对组员都不假辞色的宣传组组长小心翼翼，“哥……啊，不是，我，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谢迁野从假寐中醒来，睁眼。
    “什么事。”他开口。
    如果姜俞霜在场，肯定瞬间就能判断出，现在出现的是那个“魔王”谢迁野。
    在谢迁野发现，只有自己和“魔王”一起努力的情况下，他们才能更好的照顾到姜俞霜的方方面面之后，他们便借着拍摄的机会，努力让自己适应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另一个自己。
    只是有时候闲下来的时候会在脑子里大吵一架……比如刚刚。
    但两人也都达成一致，绝对不会在姜俞霜面前吵架。
    不是因为他们怕姜俞霜担心，而是两个魔都心知肚明，自己吵架的理由确实有点没营养。
    说来说去都是那句“他喜欢的是我。”和“不，他更喜欢我一点。”
    “就是这样子的……过一会儿呢，咱们的投资商平台要派人过来探班，直个播录个视频什么的。”宣传组组长压根不知道，这个表面冷酷的一批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还是努力保持着勇气说，“我们这边的话呢，因为怕您一个人在这儿显得有点太孤单……所以要不您一会儿，多跟配角他们说说话？”
    谢迁野微微皱眉。宣传组组长心里咯噔一下。
    “您您您不说话也行——您在旁边听着就可以！不是非要您说话。”他赶忙打补丁，一退再退，“就是展现一下我们剧组的这个，和谐友爱的气氛。”
    真绝了。宣传组组长想。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敢在姜老爷子的剧组里……一个人孤立全剧组。
    咱就是说，表演天才高岭之花的事，能叫耍大牌吗？那叫天才的癖好！
    宣传组组长都这么说了，如果现在拿着身体掌控权的是原先的那个谢迁野，他可能也就答应了。毕竟谢迁野在剧组偶尔还是会指点一下后辈的——虽然他自己也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但是显然他精湛到神乎其神的演技已经让所有人都忘了这一点。
    但很可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会儿就准备去拍帝王戏的魔王谢迁野。
    在他的词典里，从来没有“迁就”这个词。
    在姜俞霜面前就另说。
    “3棚室内戏的时间表调一下，我去拍戏。”魔王谢迁野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如果说平时的谢迁野在这样说话的时候，可能是学着姜俞霜来的，但魔王谢迁野可不是，他这完全是在魔王血脉驱动下的本色出演。
    宣传组组长愣了一下。
    “调不了？”魔王谢迁野问。
    “不是不是不是！能调！能调的。3棚今天下午一直是空着的。”宣传组组长一个激灵：“这个……当时调开是因为不想您连轴转太累……”
    “没必要。”魔王谢迁野说着起身，不远处的老爷子看到他动作，招手示意他过去。
    “怎么，等不耐烦了？”老爷子开口调笑，“急着回去见我们小霜了？”
    这话显然对魔王谢迁野同样有用，他抬手抵唇：“……也不是不急。”
    老爷子爽朗大笑。
    宣传部部长站的远远的，看见那个刚刚把他吓得要死的谢迁野，不知道听见导演说了什么，耳朵突然就红了，心里忍不住感叹。
    果然还是导演有办法……太牛了。这就是传说中能够掌控演员微小情绪的顶级导演吗？
    还有谢迁野也确实厉害的不行……真就霸气帝王和青涩少男瞬间转换呗？这无缝衔接的情绪，谁看了不说一句老天喂饭。
    “对了，今天等会儿来探班的那个视频平台，也是咱们姜家的新产业。”老爷子说。
    魔王谢迁野一顿，忽然微微皱眉。
    他最近很经常帮姜俞霜处理工作的事，他去办公室去得太勤，每次又待很久，姜俞霜他们公司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当然，他堂堂魔王大人也不会在意这些。
    魔王大人只会觉得这帮人在羡慕他和霜霜的感情。
    他只是忽然想起，最近他确实有看到姜俞霜的工作里多了不少不属于“青鸟”的事务，而其中就有姜家的新产业，是娱乐公司，有一个自己下属的直播平台。
    这个娱乐公司的负责人叫裴付良，他了解过，这个人是姜家父亲的老友，两人关系非常密切，也深得姜父的信任。
    但姜俞霜总是看着这个名字出神。
    魔王问了两句，姜俞霜也没有瞒他：“我之前被害的事……很有可能是他做的。你不知道吗？”
    “不是他。”魔王摇头，“又或者说，不是正常的他。”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前任魔王。”
    但即使上辈子裴付良犯下的错误是因为前任魔王的鼓吹，但如果不是他自己有这种想法，并且已经强烈到能吸引一个以“恶念”为养料的前任魔王，也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些事了。
    魔王谢迁野的第一反应就是——“杀|了他”。这是属于魔王的本能，冲动、焦躁，怀揣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实力，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但他被姜俞霜劝住。
    “为了最后抓住前任魔王，我们总要有一个诱饵的。”姜俞霜说，他的声音奇妙地抚平了谢迁野心里燃起了火焰。
    “有一个我们容易掌握的诱饵，不是比面对另一个全新的危险要更加对我们有利吗？”
    魔王谢迁野咬牙。
    姜俞霜声音依旧平静，这也带着无可辩驳的掌控力，继续说：“放心，从你把我送回来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有盯着裴付良的行为。”
    “如果他改邪归正，收起那些想法，我或许不会这么快出手。”他说，“但可惜，他还是自以为隐蔽的在做着不该做的事。”
    谢迁野看过去，对上姜俞霜冷静理智到可怕的视线。
    姜俞霜微微抬了一下嘴角：“他的所有都在我的掌控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守株待兔。”
    魔王谢迁野的记忆明明是从他落进岩浆海的那一刻开始的，但看见姜俞霜轻笑的时候，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记忆。
    ——属于原来那个谢迁野的记忆。
    他想起原来自己和姜俞霜在躲避前任魔王追杀的时候，也正是现在这种方式。
    姜俞霜就像一个高高在上，俯瞰着、也掌控着一切的棋手。他是神明，却只能以凡人之躯和那个恶念的化身对弈，谢迁野是他唯一的刃。
    那天晚上，他亲自找了那个“单纯的谢迁野”，难得好言好语地说，我希望交换一段记忆。
    这都是后话。
    只是魔王谢迁野在片场突然被老爷子提到这个“裴付良”相关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有一瞬杀气的泄露。
    老爷子没当回事儿，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还没拍戏呢，收一点你那个气场吧。你看把旁边那些小年轻都吓得不行了。”
    一边的副导演讪讪开口：“导演啊……谢迁野他也是小年轻来着。”
    姜老爷子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
    姜俞霜是临时决定去片场探班的，也是路上才听秘书向晨说，今天正好也有姜家下属的那个直播公司的人来探班。
    他出发的晚了些，在路上的时候，向晨便察言观色，提出要不要看看直播消遣一下。
    姜俞霜本来没想着要看，他以前一直有晕车的毛病，也因此养成了不在车上看任何东西的习惯，但自从身边有了一个居家旅行必备的谢迁野同志，在魔法和食物的双重调养下，姜俞霜晕车的毛病基本上就完全消失了。
    “看看吧。”他说。
    事实上向晨自己也好奇想看，几乎下一秒就熟门熟路地打开了直播链接。
    他虽然不追星，也完全不关注娱乐圈的事，但他有一个从学生时代就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老婆。
    他平时经常听自家老婆说，他们总裁的那位……嗯……谢先生，在娱乐圈工作的时候可从来不是个善茬。向晨一开始不信，说谢迁野这人挺好的，他老婆还叫他不要做梦。
    平时工作特别忙，向晨也就是这会儿才抓到了能上班时间满足自己好奇心的机会。
    “姜总，您知道谢先生平时的剧组是什么样的吗？”向晨没有视频平台的会员，必须要硬着头皮看90秒的广告，他看了一眼旁边神情似乎还算轻松的顶头上司，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位年轻上司现在似乎是接受谈私事的状态，才开口问。
    姜俞霜想了一下。
    “他很和善。”姜俞霜说。
    他上次去探班的时候，听说谢迁野经常给别人指点演戏的，他也清楚，一般这种人在娱乐圈里基本上都会有一个非常好的名声。
    别人都有了，那谢迁野没理由没有。
    向晨深以为然地点头：“那谢先生会不会像别的明星一样，给剧组的人分享东西啊？”
    姜俞霜摸了摸下巴：“他可能……会的吧。”
    比如说土味视频什么的，他不相信谢迁野只会发给自己一个人。
    这种快乐难道不是越分享越多吗？
    想必谢迁野呆过的剧组，应该全部受过荼毒才对。
    向晨疯狂点头：“是的，谢先生人特别好。”
    广告结束，平台派去直播的，是一个特别能说会道的男主播。
    这位主播正远远地拍着明显是在闲着的谢迁野，大约是刚下一场戏，谢迁野手上还沾着人造血。
    主播后退半步瑟瑟发抖：“我不敢，我真的不敢过去……”
===第71章 第 71 章===
向晨：……打扰了。
    他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看了一眼自家上司——姜俞霜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向晨带着他八千米厚的迷弟滤镜, 心里感叹：姜总不愧是姜总……听到这种双标现场都面不改色。
    然而如果他也能读心的话，就会知道他姜总完全不像表面上这么冷静。
    直播画面里，主播踌躇了很久，还是没有敢真的走过去和谢迁野搭话。
    “咱们谢迁野老师可能是因为刚下戏, 还没来得及收敛这个……身上的气场。”宣传组组长在旁边打补丁。
    主播小鸡啄米般点头：“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小谢老师的演技大家都有目共睹……现场看到真的是太震撼了。”震撼到他动都不敢动。
    “谢迁野老师平时在咱们剧组, 人缘很不错的。”宣传组组长说。
    主播露出一副“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姜俞霜不着痕迹地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隔着屏幕他都能感觉到, 现在坐在片场的大概是那个“魔王谢迁野”……这个人在外面的话, 能有好人缘才怪。
    他想起前两天魔王谢迁野帮他处理工作的事情。
    最近, 姜俞霜工作里多了很多和姜家相关的事务，姜俞霜也没有想过要避嫌谢迁野什么——免费又好用的魔王壮丁, 不用白不用。
    为了解释为什么自己办公室里多了个经常一呆就是很久的帅气男明星, 姜俞霜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特助的职务。
    ……这一安排, 别人看谢迁野的眼神更不对了。但这种眼神飘不到姜俞霜那边，谢迁野本人又不介意——他恨不得全世界都觉得他和他老婆有一腿。总之这个职位就这么沿用下来了。
    魔王壮丁在姜俞霜面前的时候, 完全展现了他身为一个掌控跨国集团董事长的能力和效率, 孔雀开屏似的，人也十分和善。
    姜俞霜一直也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某次，姜家一个下属老牌企业的负责人, 算是姜俞霜的世叔，因为不赞成姜俞霜提出的一个方案, 觉得这是这个世侄在针对他, 电话也不打直接上了青鸟的门。
    当时姜俞霜在开会，谢迁野把负责人带到小会议室，关了门。听向晨说, 虽然听不到他们在里面说什么, 但透过玻璃的门看的一清二楚, 他上司专用的魔王壮丁一改平日的“温和好说话”，变了脸色，几句话直接把负责人说到脸色发白，五分钟后灰溜溜离开青鸟，连姜俞霜的面都没敢再说要见。
    从那时起，姜俞霜就知道谢迁野这个“魔王”的部分，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否则他空有“魔王”的名字也确实说不过去。
    “姜总，到了。”向晨说。
    姜俞霜来之前和姜老爷子提过，车也直接开进了片场的空地。
    主播的镜头一转，带着好奇落在了刚开进来的这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车上。
    “今天有投资商来吗……？”主播眼前一亮。
    众所周知，姜老先生这部戏的投资商不多，但每个都是大佬级别——比如他所在直播公司的姜氏。
    “哦哦，是姜导学生的车。”宣传组组长明显松了口气。
    主播疑惑：“姜导在学校的学生？”
    “不是，关门弟子。”组长朗声笑开，“也是姜导孙子。”也和某主演有某种关系。这话组长咽了回去，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主播：？！
    真，大佬！
    这些信息量足够他激动起来，原本有点疲惫的身体立刻站直，更殷切地看过去。
    主播倒是没想着能和大佬搭上话，但是他想着，万一能借这位大佬的光，和谢迁野搭上话……
    那辆黑色车的后座门被打开，主播一愣。
    下车的青年一身挺括西装，宛若新雪初霁，让人不敢高声说话。
    青年容貌和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学生无二，眼神却透出一股彻骨的清寒——仿佛无人能在他眼前遮掩什么。
    姜俞霜的眼神只在那个主播身上极短暂地停顿了半秒，便随意地移开。
    两百米开外，谢迁野一个人茕茕立在废墟之中，像是还沉浸在戏里。
    上场拍的是皇帝被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叛徒血染皇城九十九长阶，从此帝王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交付后背之人。
    姜俞霜原本轻轻抿住的双唇轻启，还没来得及出声，便看见谢迁野猛地回头。
    最后一缕烟尘散去。
    有人冲破了遮在眼前的混沌。
    “霜！”
    姜俞霜下意识怔愣，刚要抬起的脚步停住，他似乎是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能力，几乎下一瞬，整个人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被谢迁野的气息包裹之前的最后一秒，姜俞霜脑海里的念头是。
    ——直播镜头，正对着他们。
===第72章 第 72 章===
“ohhh——嗯？”主播充满八卦欲的起哄声卡到一半——他发现全剧组只有他一个人在喊, 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他看了看直播镜头里相拥的……又或者是谢迁野单方面搂住另一个帅哥的场面，又看了看直播画面里刷屏了的弹幕。
    [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信女一生行善积德——！]
    [卧槽卧槽这玩意是能播的吗？！主播不会收律师函吧喂！]
    主播脸色一变，拽了一下宣传组组长的袖子。
    “组长……这能播吗？”
    宣传组组长：？你这话是在暗示什么吗。
    “没事。”组长说, “习惯就好了……人家小夫夫贴贴，咱闲杂人等远离就行……”
    主播懵懵：“哦哦好……嗯？？小什么？”
    宣传组组长平静：“小夫夫。”说完，他小声嘟囔。
    “早知道小姜总要来，我还费那劲给谢迁野灌输什么和谐友爱思想啊……”
    镜头里原本拉拉扯扯的两个人退开了两步，谢迁野不情不愿。
    “……那边镜头拍着。”姜俞霜抿唇, 有些不自在。
    谢迁野顿了一下。
    “是我见不得人吗？”他开口，声音低落着，委委屈屈的。
    姜俞霜：……？
    戏瘾大发了是吧？
    他视线在谢迁野脸上点了一下便移开，随口说：“你要是这么想, 那我也没办法。”
    谢迁野轻笑。
    “来看我吗？”他问。
    姜俞霜淡淡：“来看爷爷，顺便——”
    “顺便来看看我？”谢迁野接话。
    被忽然打断，姜俞霜带着点无奈地偏头：“你就这么想当顺带的？”
    谢迁野一副显然很有自知之明的样子, 直接点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最近这么忙，能有一点时间分给我已经不错了。”他说，“放心吧，我很懂事的。”
    姜俞霜疑惑。
    “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一定有一个……不打扰他工作的贤内助。”谢迁野一本正经。
    “……所以你就要成为这样的人？”姜俞霜失笑，他原本想抬手戳一下谢迁野不知道成天在想些什么的脑瓜, 余光又瞥到不远处主播的直播镜头，手指动了动, 最后只是扶了一下领带。
    谢迁野顺着他的视线微微低头, 及其自然地伸手要帮他整理领口：“正着的, 特别好看——”
    姜俞霜手腕一转, 挡住了谢迁野的指节。
    “既然正着, 那就不用动了。”
    谢迁野动作停滞了一下，别扭地重新垂回身侧。两个人并肩往稍远处姜老爷子的方向走。
    姜俞霜忽然开口。
    “其实你没必要做什么……懂事的贤内助。”他说，“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视频课？”
    谢迁野一口否决，却忘了两个人相贴的肩头，姜俞霜清清楚楚地听见谢迁野在心里，呆呆地“昂”了一声。
    他似笑非笑地看过去，伸出食指，做出刀刃的样子，划过两人肩头手臂。他没说话，谢迁野却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又被看了个透彻。
    “好吧……我看了。但是我觉得讲师说的很有道理！”他立刻坦诚，没有半点被窥视想法的不悦。
    笑话，他家霜霜也不是什么人的心都读的！他只读谢迁野这一本能读一辈子的好书！
    嘿嘿。
    姜俞霜收回视线：“如果一个人的成功，必须依托于另一个人的支撑话，那么只能说明这个人本身的能力，配不上这份成绩。”
    谢迁野懵懵懂懂——魔王向来不思考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
    想了一下，姜俞霜举例：“你做魔王，必须要一个贤惠的……王后吗？”
    “也不是。”谢迁野摇头，却又点头，“但是王后需要的。”
    姜俞霜：“但不一定是贤惠的，对吧？”
    谢迁野看他：“那就要看你了啊。”
    姜俞霜深吸一口气，才按捺住自己差点敲上谢迁野脑袋的手——显然魔王并不能和他现在的脑回路接轨。
    “总之，我的工作效率足够高。”姜俞霜说，“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
    谢迁野眨了眨眼，忽然笑开。
    “那小姜总的意思是，我现在可以打扰你工作，是吧？”
    姜俞霜目视前方：“我没说。”
    谢迁野弯着眼睛看他，原本在身侧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的手忽然不安分起来，攀上姜俞霜的手腕。
    隔了两秒，姜俞霜才轻轻甩开。
    “镜头在拍。”他说着，加快脚步，“你该去准备你的戏了。”
    “好。”谢迁野应声，摸了摸鼻子，目送姜俞霜走到老爷子那边，漂亮的眼睛才不悦地觑起，在姜俞霜看不到的位置偏头，视线狠狠在那个黑洞洞的直播镜头上剜了一下。
    主播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抬手捂住镜头，背过身让自己和设备都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抬起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冷汗，看着弹幕。
    [……我操，刚刚谢迁野是不是看这边？好凶。]
    [救命啊我总觉得隔着屏幕威胁我们……！]
    [“看什么看！你们没有自己的老婆吗！”]
    [谢谢，没有q你老婆可以多让我们看看嘛？]
    [不是？？这才几分钟啊，你们就已经跳到老夫老妻的片场了吗？？谢迁野不是已婚吗别开这种玩笑了吧！]
    “额……”站在主播旁边的宣传组长开口，“其实这个在我们剧组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主播露出“震撼我全家一整年”的表情。
    宣传组组长看着他这个样子，回忆起自己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和主播比起来半斤八两的表现，忽然有一种畅快的感觉。
    他心情一好，拍了拍主播的肩膀，哥俩好似的小声道：“今天是个好日子，给你们放点小八卦。”
    “那两位，合法的，有证的那种。”
    说完，他丢下主播和炸开的弹幕，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背着手离开，心里总算是轻松下来。
    ——之前跟谢迁野商量，让他能不能好好配合一下主播的小采访的时候，他们两个达成了一份交易。
    谢迁野要求主播对他的提问，全部集中在感情生活上，宣传组组长得配合他把话题引到姜俞霜那边去。
    “除了这个以外的问题，我一概不回答。”谢迁野当时冷冷淡淡，完全没得商量。
    “冒昧问一下……你这是……要公开？”宣传组组长抽气。
    谢迁野眼皮都没抬一下：“有问题？”
    宣传组组长面上摇头，心里倒是捏了把汗。
    谢迁野大概算是娱乐圈的一股清流了。别人都是想方设法藏着掖着，地下恋和隐婚都是家常便饭，谢迁野倒好，先是自己把“已婚”的身份抖出来，又是每天在剧组毫不遮掩地做他的“家庭煮夫”工作，就差把【我有老婆】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现在竟然还要直接公开。
    不过这对剧组宣传来说，倒算是天上掉下来的话题度了，权衡利弊之后，宣传组组长还是选择了同意。
    虽然刚刚姜俞霜的突然造访打破了他和谢迁野原本交易的计划，但自己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组长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点进直播间，关注着有没有不合时宜的弹幕。
    毕竟严格算下来，在娱乐圈，谢迁野算是一个横空出世的紫微星，实力有余但根基不足，粉丝构成大概率也还是乱糟糟的，突然看到这种劲爆消息，难免会有人没有办法接受……嗯？？
    组长视线一凝。
    [我！焯！！]
    [普天同庆了家人们！！！]
    [今天果然是一个好日子！！惊喜怎么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啊哈哈哈哈！]
    [我知道！我就知道！！上次路演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们有猫腻！]
    [前面的怎么说话呢？！]
    [就是！合法夫夫的事那能叫有猫腻吗？滑稽]
    [大胆点，那叫情难自持！真情流露！]
    组长：……是我格局小了。
    -
    不远处，姜老爷子的机位旁，祖孙两人随意地聊着。
    “听你爸说，最近你好像在准备休假？”姜老爷子问，声音里明带着愉快。
    他旁边的副导演和摄影助理对视一眼，彼此在眼里看到了“果然关门弟子就是不一样”的意思。
    姜老爷子和谢迁野是他们剧组的两大巨头，而这两人在这个青年面前，简直是把“双标”展现到了极致。
    摄影助理克制地继续八卦。
    姜俞霜感受到了旁边好奇的视线，并不怎么在意，帮姜老爷子拿着茶杯，回答。
    “是的。我和父亲商量过了，最近在处理青鸟的交接事务，休假后进入世登工作。”
    姜老爷子眼睛一转，旁敲侧击：“挺好的。你爸很看重你……那你准备什么时候休假？”
    姜俞霜不动声色：“下个月。”
    “哦——”姜老爷子一个语气词说得抑扬顿挫，眼睛里露出比站在旁边的摄影助理还要明显的八卦的意思。
    “巧了嘛！”他捋了一把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笑，“我们剧组也是下个月杀青。”
    姜俞霜：……
    您别说了，某个谢姓演员的头快要拧断了。
    “下个月啊……诶，我听说有个小谢蛮喜欢的综艺要开拍哦。”姜老爷子说。
    “我帮不上忙。”姜俞霜说，“他没有争取不到的资源。”
    姜老爷子伸出食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不不不……你帮得上。”
    “……我知道您指的是那个恋爱综艺。”姜俞霜无奈，直接点明。
    “听说他们要去一个不对外开放的景点哦，很好看的。”老爷子说，“你可以去那边拍照。”
    姜俞霜视线落在监控屏上，一边练习走位，一边忍不住总是往镜头看的谢迁野身上。
    “我知道那个景点，就是父亲之前的一个项目。”他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指尖却有些不自在地轻捻。
    “下个月……我也正好要去那边出差。”
    他想起几天前，他和父亲说起自己打算的事。
    父亲对于他终于想通，决定接手姜家的想法，表现得十分欣喜，拉着他说了一下午商场上的事。原本景点这个项目，是姜父打算自己去视察的，就是郊区山路蜿蜒，一来一回有点折腾人。
    “我替您去吧。”姜俞霜顺着姜父的话，接过这个任务。
    “好，爸爸相信你可以做好！”姜父立刻撂担子，“先前有个综艺剧组联系，说下个月想租借咱们这个景点拍摄的。本来没打算答应，但你妈妈特别喜欢看那个节目，叫什么……恋爱什么的。还是小谢给她推荐的节目呢。”
    姜俞霜端起茶杯的手一抖。
    “你妈妈还说，什么时候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和小谢去……哈哈哈。”姜父摆了摆手，“她就随便一说。”
    姜俞霜放下茶杯，垂眸。
    ……不可能上电视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上电视的。
    谢迁野怎么还学会偷家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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