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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机受穿成天真美人后
　　作者：挽轻裳
　　文案：
　　白锦扶穿书了，穿成了一本限制级文里的笨蛋美人万人迷受。
　　原书里白锦扶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后来被人找到带回宫扶做了傀儡皇帝。
　　白天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晚上回到后宫就变成了权臣们的玩物。
　　白锦扶穿书后，笨蛋美人突然开了窍。
　　宁安侯景彧，端方自持，冷漠无情，原书中唯一不受白锦扶美貌吸引的直男配角。
　　一日，景彧带回府一个救了他性命的小美人，不久发现小美人身上独具招蜂引蝶的特质。
　　打马球被大将军英雄救美，逛个园子引起丞相注意，就连去道观烧个香，都能遇上难得一见的国师。
　　可令人担忧的是，小美人懵懂天真，根本不懂得该怎么保护自己，拒绝那些意图亵玩他的人。
　　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景彧偶尔会出手帮白锦扶赶走几个觊觎他美色的狂蜂浪蝶。
　　没多久，京城里便都在传宁安侯在府里养了一只金丝雀，视若珍宝，不许任何人染指。
　　景彧本来对这种谣言嗤之以鼻，可后来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对白锦扶越来越在意，越来越想占有他。
　　未防一错再错，景彧打算接受皇家赐婚，将白锦扶送出府。
　　白锦扶出府前一夜，景彧大醉一场，酒后乱性，第二天醒来，白锦扶早已离开。
　　景彧找遍京城都没能找到白锦扶，忽地听说皇帝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七皇子。
　　七皇子回宫的阵仗十分隆重，大将军开路，丞相宣旨，国师亲自从华盖马车上扶下来一个金尊玉贵的人物，三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如出一辙的狂热迷恋。
　　景彧遥遥站在百官队伍里，一眼认出那七皇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只飞出他手掌心的金丝雀！
　　疯批蛇蝎美人受X冰山直男忠犬攻，1v1HE，清水文，拉灯没车。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穿书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锦扶，景彧（yù）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让渣攻们为我痛哭流涕
　　立意：多行善事，必得福报
　　vip强推奖章
　　白锦扶穿书了，穿成了一本耽美文里的笨蛋美人万人迷受，原主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后来被人找到带回宫扶做了傀儡皇帝，白锦扶穿书后，笨蛋美人突然开了窍，他运用自己的智慧，招揽人才为自己所用，轻松游走在多方势力之间，一路虐渣打脸，走向人生巅峰，同时也收获了一段真挚的爱情。本文行文流畅，文笔轻松诙谐，人物刻画生动，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两个主角之间的感情从友谊升华到爱情，互生情愫，互相救赎，感情发展细水长流，不乏酸甜令人动容，很值得一读。


第01章 贴了一个好人标签
　　“由于你违背本身角色设定，未按照要求走剧情，导致《身为花瓶的我在娱乐圈爆红了》此书剧情崩坏，所以主神将你的灵魂流放至《傀儡皇帝被臣子们疼爱的日日夜夜》一文中作为惩罚，若当前角色在剧情中意外死亡，则你的灵魂也会随之消亡，再无穿越轮回的可能，特此告知！灵魂与角色融合绑定开启……”
　　白锦扶被耳边机械的声音吵醒，消散的意识逐渐回笼，还没等他睁开眼，忽然感觉屁.股下面坐的地方剧烈震了一下，他来不及反应，身子顺着往旁边一歪，头重重地撞在一处坚硬的地方，疼得他差点飙脏话。
　　头昏眼花地睁开眼，白锦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由木板搭成的小隔间里，并且正在快速地往前移动，路面不平，颠得人眼前发晕，注意到外面有车轮转动和马蹄落地的声音，白锦扶当即意识到自己好像正坐在一辆马车里。
　　耳边的机械音还在继续，“角色绑定完成！希望你能够在这里好好反省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身为配角就该做好配角该做的事……”
　　“吵死了你，”白锦扶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打断不停在他耳边聒噪的系统，“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快滚。”
　　系统显然不肯轻易放过白锦扶，“还很嚣张嘛，不过马上你就嚣张不起来了！因为你很快就会明白，并不是所有主角都有主角光环，做有些书的主角，还不如去做炮灰！”
　　白锦扶歪着身子往后靠，懒洋洋地道：“是吗？那我谢谢你全家。”
　　系统：“……”身为人工智能，第一次感觉到了生气，它怎么会遇上一个这么冥顽不灵的人！
　　白锦扶是意外觉醒的，觉醒后发现自己原来是《身为花瓶的我在娱乐圈爆红了》这本书里的一个配角，同时也是主角受的对照组。
　　主角受是个漂亮蠢货，靠着关系进了娱乐圈，除了一张脸能看以外，业务能力基本为0。
　　可惜谁让人家是主角，在主角光环的照耀下，他哪怕什么都不会，都能吸引一大票粉丝的追捧，不管是主角攻还是炮灰攻都为他神魂颠倒。
　　而白锦扶，科班出身，演技扎实，凭实力进入娱乐圈，敬业尽责，却总是沦为主角受的背景板，资源被抢，角色被换，一切他凭借努力争取来的东西，只要主角瞪大眼睛说一句“虽然我很笨，但是我想试试，我会努力的”，然后就会被主角受轻易地夺走。
　　去你X的。
　　觉醒的白锦扶，知道自己的努力为什么总是付之东流后，自然而然地黑化了。
　　他开始反抗，反抗书里给他安排好的既定命运，就在他快要成功让所有人都知道主角受是个废物的时候，却遭受到了主角受狂热粉的跟踪报复，最后他坐的保姆车和狂热粉的车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追尾碰撞，坐在后座的白锦扶当场身亡。
　　白锦扶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再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坐在了一辆陌生的马车上，那个可能是苍蝇成精的系统告诉他，他又穿到了另一本书里。
　　系统不甘心自己的权威被藐视，恐吓道：“希望在你知道《傀儡皇帝被臣子们疼爱的日日夜夜》这本书的剧情后，还能这么嘴硬！剧情传输中……”
　　系统刚说完，白锦扶陡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晕眩，一下子被塞进了大量的信息，头疼得像是要爆炸开似的，好在这种感觉不过转瞬即逝，接下来，白锦扶的脑海中便出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如果说《身为花瓶的我在娱乐圈爆红了》这本书是清澈得连肉渣都看不见的清水文，那《傀儡皇帝被臣子们疼爱的日日夜夜》就是很H很暴力的限制级文。
　　这本小说讲的是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被找回宫后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得不委身于几个权势滔天的大臣，其中有只手遮天的丞相，拥兵自重的将军，以及传闻中会妖术的国师……
　　这些大臣都野心勃勃，醉心权力，可怜的皇子在他们的辅佐下虽然登基成为了皇帝，但却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白天他在朝堂上被大臣们挟令诸侯，晚上回到后宫还要被臣下亵玩，堂堂一国之君，活得还不如一个男宠有尊严。
　　这本小说全程都是在对傀儡皇帝虐身虐心，几乎每一章的剧情都是傀儡皇帝在被渣攻们酱酱酿酿，最后就在傀儡皇帝快被折磨死的时候，几个渣攻才幡然悔悟，想办法救活了傀儡皇帝，请求皇帝原谅他们。
　　傀儡皇帝虽然遭受了许多折磨，但他就是个废物美人，为了苟命他能怎么办，在剧情的安排下，当然也只能选择原谅渣攻们，最后傀儡皇帝和渣攻们冰释前嫌，继续没日没夜地遭受渣攻们的“疼爱”，走向大团圆结局。
　　而白锦扶穿越的角色，就是这个恰好与他同名同姓的傀儡皇帝。
　　“怎么样？”系统冰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是不是已经开始后悔了？”
　　白锦扶只是放下了揉眉心的手，“刺激。”
　　系统：“？”这人失心疯了吧？
　　白锦扶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一句：“果然还是当主角有意思。”
　　系统认定了白锦扶是在嘴硬，阴阳怪气地说了句，“那就祝你在这里生活愉快！再见！”接着便再没了声音。
　　耳边得到清净，白锦扶正要盘算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从这种狗血又恶俗的剧情里挣脱出来时，忽然感觉身下的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有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打开了车厢的门，对着他说：“公子，我们到了，您请下车吧。”
　　好在白锦扶上辈子是个专业演员，临场发挥的本事不差，他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下衣服，问仆人：“到哪儿了？”
　　仆人笑道：“还能到哪儿，自然是到了咱们宁安侯府。侯爷已经下马在前面等您了，您快下车进府吧。”
　　宁安侯府？
　　白锦扶右眼皮跳了两下，好家伙，狗系统真是爱他爱得深沉，穿书的时间节点都给他卡得死死的，一点退路都不给他留啊，直接就给他这个流落民间的皇子送到天子脚下来了。
　　原主这个小可怜，并不知道自己皇子的身份，他小时候被白家收养，养父死后，就被怕他分走家产的养母和弟弟赶出了白家。
　　无家可归的原主本来想去京城投奔叔父，没想到在半路上意外救下了被人追杀的宁安侯景彧，宁安侯知道原主要上京投亲，看他身体孱弱又孤苦无依，便顺手带着救命恩人一起回到京城。
　　宁安侯本来也是好心，想报答原主的救命之恩，可没想到，踏进京城的这一刻，却变成了原主噩梦的开端。
　　白锦扶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后，镇定了下来，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叫马车掉头再把他送回去，他白锦扶也不屑当个逃兵，于是振了振衣领，起身在仆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马车前面站着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风姿挺拔隽秀，苍松翠柏一般气质清贵，光是看此人的背影，便让人见之忘俗。
　　宁安侯景彧，十三岁中举，十六岁连中三元，不及弱冠之龄便袭了宁安侯爵位，这京城里的人谁提起现今的宁安侯不要夸赞一句芝兰玉树。
　　如果说那些玩弄原主的渣攻们是衣冠禽.兽，那景彧可以称得上是个正人君子。
　　可惜这种三观不正的文，注定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景彧是这本书里，为数不多的没有被原主美貌吸引的直男，因为原主救过他的命，所以当原主面临危机时，景彧自然而然会出手相助，可落在了渣攻们眼里，就变成了景彧对原主有所觊觎，纷纷把景彧当成了假想敌。
　　景彧被迫卷入渣攻们争风吃醋的“修罗场”，可他不过是一个配角，哪里是渣攻们的对手，最后免不了变成炮灰，好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却落了个凄凉下场。
　　白锦扶心里不由得生出种同病相怜之感，如果他没有觉醒，差不多也就是另外一个景彧，都是被狗主神玩弄的可怜人罢了。
　　白锦扶一边在心里问候主神全家，一边朝景彧走过去。
　　高大的男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深湛的漆眸扫过白锦扶的脸，见他眉头微蹙，双目微垂，似乎有些畏怯之意，便以为他是初入京城，第一次进到侯府这种钟鸣鼎食的人家难免会感到拘谨。
　　“你是我请来的客人，这里没人敢怠慢你，不用拘谨，跟着我。”景彧本就不苟言笑，加之性子清冷，安慰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命令一样，说完便转身迈步往侯府大门走去。
　　但白锦扶也了解了景彧的为人，并不在乎他是什么语气，轻声说了个“好”，快步跟了上去。
　　白锦扶跟在景彧身后，默默往男人的后背上贴了一个好人标签，又抬头看了一眼宁安侯府气势威严的门匾，眼里闪过一丝讥诮。
　　狗系统以为把他扔到这种狗血烂俗的剧情里，就能看他的笑话，让他屈服。
　　那真是太低估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疯起来能有多疯了。


第02章 好惨一男的
　　白锦扶进了侯府，景彧将他的住所安排好后，便匆匆换上官服进宫给皇帝复命。
　　景彧此次出京是奉旨去陇海郡清查盐务，没想到却在回京路上遭遇山匪截杀不慎跌落山崖，若不是白锦扶路过相救，他可能也没命回到京城继续做他的宁安侯，是以景彧出门前又再三交代管家一定要照顾好白锦扶。
　　白锦扶暂时在侯府偏苑住下，宁安侯府人口简单，景彧尚未有婚配，如今侯府里主持中馈的是老宁安侯的第二任夫人杨氏，杨氏只育有一子，名为景浩元，是个京城花街柳巷里有名的浪荡公子，虽是兄弟，品行却和景彧截然不同。
　　白锦扶一个外男，用不着进后院拜见太夫人杨氏，而景浩元往常这个时辰准出去鬼混了，也不在府里，不需要见侯府里的其他两个主子，他也落得个自在。
　　但侯府里仆役众多，看见他们侯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不议论此事，尤其那个年轻公子长得那么俊俏，侯爷对人家还那么上心，所以很快，各种关于景彧和白锦扶关系猜想的流言便传遍了整个侯府。
　　白锦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流言中心，刚收拾好卧房，屏退下人想躺下来小憩一会儿，院子里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表小姐，您怎么来了？”
　　“是老夫人命我来的，听说侯爷带回来一位客人，老夫人命我来看看你们是否有招待不周之处。”
　　“这……”
　　“什么这啊那的，都带回家来了，难不成还见不得人吗？人呢？是在里面？”
　　白锦扶听到吵闹声，从榻上坐起来，听那外面被下人们称为“表小姐”的女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是来见客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白锦扶有些奇怪，他这才刚进侯府不过两个时辰，是哪里得罪了这位表小姐？
　　回忆了一下剧情才想起来，宁安侯府里的确有个表小姐，不过和景彧并没有血缘关系，而是太夫人杨氏的外甥女，名叫汪巧盈。
　　汪巧盈少时家道中落，父母为了能让她嫁入高门，便将她托付给贵为宁安侯夫人的姨母杨氏。
　　那杨氏看着慈眉善目，其实内心阴毒，一直记恨老侯爷偏爱长子景彧，所以和继子景彧的关系并不亲厚，加上自己的儿子又不成器，她堂堂一个侯太夫人，在府里还得看景彧的脸色行事，更加担心若是将来景彧娶了妻，中馈大权移交到侯夫人手里，那她这个太夫人在侯府就更加没了地位，如同摆设一般。
　　所以杨氏便打算将自己的亲外甥女汪巧盈嫁给景彧，这样，她日后在府里起码还能说得上话，可她不知道，其实汪巧盈早就暗中和景浩元有了苟且，那景浩元是个风.流惯了的，家里有这么位如花似玉的表妹，他如何能忍得住，两个人一来二去早就暗通款曲。
　　不过汪巧盈的野心，也丝毫不比她姨妈杨氏小，景浩元虽然比景彧那个大冰山有情趣，但终究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可若是能嫁给景彧成为宁安侯夫人，那就是无比的尊贵体面和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孰优孰劣，汪巧盈还是分得清的，所以，她一直以成为宁安侯夫人为目标。
　　按照剧情，因为景彧帮了白锦扶一次，惹怒了某个渣攻，渣攻便用了些手段，逼景彧不得不娶了汪巧盈来报复他，结果婚后没多久汪巧盈和景浩元叔嫂通奸的丑闻便被人撞破传遍京城，景彧从此也成为了满京城的笑话，不到三十岁便郁郁而终。
　　总而言之，宁安侯景彧，真是好惨一男的。
　　虽然同为炮灰，但景彧的命运似乎比白锦扶上辈子还要惨了一百倍，白锦扶不禁都有些同情起这位难兄难弟来。
　　再说那汪巧盈，她本来在逛花园，无意中听到几个婆子谈论景彧今日回来，还从外面带回家一个男人的事，都说那男人虽是一副男子打扮，可五官却要比那些精心妆扮过的女子还要精致许多，怕是女扮男装来掩人耳目的，实际上是侯爷在外面认识的相好。
　　这让一心想成为侯夫人的汪巧盈听到后怎么坐得住，立即便带着婢女气势汹汹地杀到了白锦扶所住的偏苑来，想看看这个能勾.引到景彧动心的狐媚子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白锦扶也差不多猜到了汪巧盈此次过来的意图，心里无声一阵冷笑，甩了甩衣袖，打开房门，神色自若地走了出去。
　　门外的汪巧盈正准备让婢女去敲门，乍一看见从里面出来的白锦扶，不由得怔了下。
　　只见眼前之人，虽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衫，束着男人的发髻，肤色却如鹅脂般白腻，怕是上几层香粉都不见得有的效果，嘴唇也泛着自然的樱粉色，比任何口脂的颜色都要好看，一双天生多情的桃花眼，长睫轻颤如振翅的蝴蝶，眼波流转间，有种雌雄难辨的昳丽。
　　这张脸，真真长得叫世间绝大多数的女子都要嫉妒。
　　汪巧盈被白锦扶的容貌惊艳了一瞬，回过神后心里更加认定了白锦扶是女扮男装，不然，天底下怎么会有男人长得比女人还要美.艳的？
　　白锦扶看到汪巧盈的反应，暗暗一嗤，其实他刚才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现在的长相时，也有些惊讶，这张脸和他原本的脸有五分相似，剩下那五分，就像是重新回娘胎精加工了一下，一分一毫都堪称完美比例，无可挑剔。
　　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顶着这样一张妖孽众生的脸，怎么可能不被人觊觎。
　　白锦扶看着汪巧盈勾唇和善地笑了笑，问：“姑娘是来找在下的吗？”
　　汪巧盈收敛心神，眸中流露出一丝对白锦扶的敌视，“你就是和侯爷一起回来的……男人？”
　　白锦扶蹙起眉假装思索了下，“应该是我吧。”
　　汪巧盈柳眉微挑，拔高了嗓音质问：“侯爷为什么会带你回来？”
　　景彧赶着进宫复命，所以回来后还未曾来得及和府里其他人道明白锦扶的来历，是以汪巧盈才会不知道缘由。
　　白锦扶自然不打算告诉汪巧盈他和景彧的关系，故意道：“那姑娘恐怕得去问侯爷，侯爷没说，在下也不太好贸然开口。”
　　汪巧盈听他说完，认定了白锦扶是在跟她拿乔，一双杏眼恼怒地盯着白锦扶，死死攥着手里的丝帕，一个来历不明的贱人，不知道使了些什么的下作手段勾.引到了景彧，刚进侯府就竟敢和她这么嚣张，贱蹄子，以为这样就能攀上宁安侯府的高枝了？痴人说梦！
　　不过汪巧盈虽然心中暗恨不已，但好歹也是大家闺秀，自然不能将对白锦扶的憎恶表现得太明显。
　　于是对着白锦扶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那等侯爷回来，我会去问侯爷的，我来就是想看看姑……公子有没有哪里不习惯，侯府不比外面的小门小户，规矩多，礼节也繁琐，不过既然公子是侯爷带回来的客人，侯府上下一定会尽心招待，公子可千万不要拘束，有什么要求尽管同我说。”
　　这副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呢。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白锦扶深谙绿茶之道，茶言茶语也是信手拈来，他笑了笑，语气谦和，“没有什么不习惯的，侯爷待我很好，管家也安排得很妥当，就不劳姑娘多费心了。”
　　汪巧盈又被反将了一军，暗道自己当真是小看了这个野路子来的狐媚子，没想到这么牙尖嘴利。
　　不过这里人多眼杂，若是被景彧知道她来找白锦扶麻烦，怕是会引起景彧的反感，也只能先回去再想办法赶走这个狐狸精了，于是不屑地用眼尾扫了白锦扶一眼，一甩手里的帕子，扭头气冲冲地走出了院子。
　　——
　　汪巧盈转头就差人把景浩元从温柔乡里叫了回家，商量应对之策。
　　汪巧盈精明着呢，就算景彧从外面带了女人回来，她一个客居在侯府、未出阁的表小姐，自然是不好去找景彧过问的，所以只能让景浩元这个亲弟弟去打听消息。
　　而景浩元虽然和汪巧盈勾搭不清，但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他无数露水姻缘中的一桩，他也从来也没想过要娶这个表妹，再说了，汪巧盈要是能嫁给景彧成为侯府主母，看在相好一场的份上，他将来在侯府也能得不少好处不是，何乐不为？
　　所以汪巧盈让他帮忙，景浩元虽然没见过白锦扶本人，但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等到宫门快下钥的时辰，景彧才回到侯府，进了书房刚换下官服没多久，听到风声的景浩元便找了过来。
　　景浩元平素最怕的人就是景彧这位兄长，不过今日为了表妹的终身大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了，请安的话没说两句，景浩元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兄长，我听说您这次回来，还带回来个人？不知那人是何来历？”
　　景彧坐在书桌后面喝茶，淡淡地道：“我听府里人说，我离府的这段时日，你几乎日日不着家在外面鬼混，我还没问你，你倒先询问起我的事来了。”
　　景浩元立即一副心里有鬼的表情从椅子上起身站到景彧面前，支支吾吾地说：“兄长，我没有……我出去那都是正常交际，没有鬼混，都是下人们胡说的！我说这些也是关心兄长。”
　　景彧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盏，“你关心为兄什么？”
　　景浩元转了转眼珠儿，走上前压低声音说：“我听人说，兄长今日带回来的人，其实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我是想说，咱们侯府是清贵人家，兄长您又是朝廷栋梁，可不能随便混进来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否则传出去，会玷污了咱们宁安侯府的名声。”
　　景彧抬眸，黑沉的目光扫过景浩元，片刻后冷声道：“我竟不知，原来你这么在乎侯府名声，也竟不知，我行事何时都需要你来教了。”
　　景浩元一对上景彧那双漆黑的鹰眸，双.腿就忍不住发颤，忙摆手道：“兄长误会了，我哪儿敢啊！兄长乃是人中龙凤，京城多少贵女都想嫁进咱们侯府，我也是怕兄长会被别有用心之人缠上……”
　　景彧敛眉打断他：“你听谁说的他是女扮男装？”
　　“下人们都在传，说您带回来的人，模样比女人还标致，身段比女人还窈窕，极有可能是女扮男装。”景浩元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景彧的脸色，问，“所以兄长，那人到底是男是女，您确定吗？”
　　“荒唐！你身为侯府二爷，整日里不思进取，游手好闲也就罢了，如今竟也学着和长舌妇人一样乱嚼舌根，你的礼义廉耻究竟学到哪里去了？”景彧拂袖起身，无形的威压染上凌厉的眉眼，“你可知我在回京路上遇刺差点命丧黄泉，清查盐务的账本也下落不明，若不是太师帮忙求情，圣上龙颜震怒，怕是今日降罪的旨意就会传到府上，你却还有闲心搬弄是非！是我平时疏忽了对你的管教，今夜你就去祠堂跪着，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兄长……”景浩元还想为自己辩解，但看到景彧面上凝结的寒霜，吓得立即噤了声，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书房，去祠堂罚跪去了。
　　景浩元走了好一会儿，景彧眼里的寒霜也没见有融化的迹象，他带着白锦扶回到侯府不过才半日，府里就传出来这么多流言蜚语，看来侯府的规矩是需要好好整顿一下了。
　　白锦扶的相貌与寻常男子相比的确偏阴柔些，但他这段时间与白锦扶一路同行，若白锦扶是女扮男装，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破绽？
　　真是无稽之谈。
　　反正时辰还早，景彧担心白锦扶在侯府住着不适应，便出了书房，打算亲自去偏苑探望一遭。
　　走到偏苑，白锦扶住的客房里果然还亮着灯，应是尚未歇下，景彧便命下人在外面守着，自己进了院子敲门。
　　两下门响后，屋子里传来白锦扶的声音，“谁啊？”
　　景彧沉声道：“是我。”
　　“侯爷？稍等！”白锦扶认出了景彧的声音，不知道他人在屋里做什么，一阵嘈杂的声音之后，白锦扶才急急忙忙地过来开门。
　　“这么晚了，侯爷找我有事吗？”白锦扶仰头望着门外高大的男人，唇边挂着浅笑。
　　他好像是刚沐浴完，一头乌发披在脑后，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因为急着开门，腰间的带子也没系好，被门口的风一吹，竟然就自己松了开来。
　　两片衣襟没了约束顿时大敞开，露出里面一片白皙光滑的肌肤，胸膛之处是清晰可见的平坦，腹部肌肉紧致纤薄，甚至都能隐约看到肋骨的轮廓，呈现出一股羸弱风流之态，虽是男儿之身，却也很能勾起人的保护欲。
　　景彧的注意力冷不防被眼前这片晃眼的瓷白褫夺，一时语塞，忘了自己来找白锦扶是所为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白白：我是男的。
　　金鱼：我看见了（吸溜
　　攻叫景彧（yù），如果记不住可以叫金鱼~


第03章 好人有好报
　　“侯爷？”白锦扶装作不知景彧为何呆愣，等顺着景彧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胸.前“不小心”露出的春.光时，才忙将衣襟拢了拢，“抱歉，刚沐浴完还没来得及换上衣服，怕侯爷久等，衣冠不整地就来迎接了。”
　　景彧低咳一声，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开，淡淡道：“无妨，大家都是男子，无需在意这些。”
　　白锦扶笑了笑，“侯爷先进来说话吧。”
　　景彧走进去，房间里还有未散的水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和白锦扶身上的味道一样。
　　白锦扶请景彧坐下，然后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茶。
　　景彧瞥了眼白锦扶单薄的身子，拧眉道：“入秋夜里寒凉，你先去把衣服穿上，小心受寒，你之前为了给我治伤，把自己的衣物都给典当了，我已经交代管家给你送新的过来，你可收到？”
　　白锦扶把茶杯放到景彧手边，在景彧对面坐下，眉眼安静地垂着，低声说：“送是送过来了，之前放在那边也没在意，刚才想穿的时候才发现，那些衣服……好像不太适合我。”
　　景彧不以为意，“若是不合身，明天再去让下人出去采办。”
　　白锦扶抿了下唇，“不是合不合身的问题，而是……”
　　景彧见白锦扶欲言又止，放下刚举起的杯子，问：“怎么回事？”
　　白锦扶目光无意识地往旁边的罗汉床瞟上了眼，还没说什么，景彧已经自己起身过去看了。
　　罗汉床上放着一叠衣服，景彧俯身随手拎起一件，认出是一件女子所穿的襦裙后，面色立即寒沉下来。
　　“来人！”
　　下人马上推门进来，“侯爷有什么吩咐？”
　　景彧把那件襦裙扔在地上，冷声问：“今日这些衣服是谁送过来的？”
　　下人想了想回道：“回侯爷，应当是廖大家的送的。”
　　廖大家的是太夫人杨氏的陪房，白锦扶是府上的客人，若是没有主子的令，一个粗使婆子怎么敢私自送女人的衣服过来？
　　景彧稍一思索，便猜到其中有猫腻，负手在身后，冷着脸问下人：“今天都有谁进过这里？”
　　下人如实道：“回侯爷的话，只有表小姐来过。”
　　这便说得通了，那廖大家的，自然是得了汪巧盈的吩咐才会送女人的襦裙过来羞辱白锦扶，方才景浩元来书房找他说那些话，他便觉得蹊跷，他那二弟一向吊儿郎当，府里的琐事从不过问，不可能听了几句下人的闲言碎语就跑到他跟前说嘴，怕背后也是受了汪巧盈的唆使。
　　景彧并非不知道汪巧盈的心思，只是看在继母杨氏的面子上，他又是一府之主，不好与一个小女子计较，没想到汪巧盈竟然已经胆子大到敢插手他的事来了。
　　景彧面色不快，吩咐下人道：“你去趟太夫人那儿，就说廖大家的办事不力，明日把那廖家一家子都挪去城外庄子上去做事。”
　　下人立即遵命去了，白锦扶看着景彧挺直的后背，眼里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当他收到下人送来的襦裙时，便猜到这一定出自汪巧盈的手笔，怕是汪巧盈见过他后以为他是女扮男装想要勾.引景彧，所以才会故意给他难堪。
　　所以他刚才才会衣衫不整去给景彧开门，毕竟眼见为实，景彧都亲眼看到他是男儿之身了，以后自然不会再受人挑唆怀疑他的性别。
　　另外，他也有心帮景彧一把，想让景彧看清汪巧盈并非善茬。
　　之前他还担心景彧可能是个只会读书，不善谋略的书呆子，又或者是个拎不清的烂好人，自己姑息养奸才会导致自己结局凄凉，现在看到景彧行事果决，是非分明，白锦扶心里才有了底。
　　景彧虽只是处置了几个奴仆，但一则是让府里的其他奴仆引以为戒，知道谁才是宁安侯府真正的主子，二则也是警告汪巧盈别以为仗着有杨氏撑腰，就可以在府里兴风作浪。
　　下人把房门关上，屋子里又只有白锦扶和景彧两人，白锦扶适时善解人意出声地道：“侯爷不必为了我动怒，许是下人忙中出错送错了衣服而已，不要紧的。”
　　景彧转身低头看了眼白锦扶，后者眸光清澈，笑容无邪，暗叹他哪里知道侯府里这些勾心斗角，腌臜阴私。
　　景彧重新坐下，淡淡道：“也不全是为了你，是我治家不严，出去了几日下人们就没了规矩，让你见笑。”
　　白锦扶似懂非懂地看着景彧，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侯爷这么晚了找我来所为何事？”
　　景彧喝了口茶，缓缓道明来意，“我出府之前曾派人去城里打听你叔父的消息，出去的人回来禀报，你叔父一年前便已举家迁到江南去做茶叶生意，我来是想问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白锦扶眼里慢慢浮现出惶惑不安，“叔父已经不在京城了？”
　　景彧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之前便想同你说，既然你是白家的养子，与你那叔父其实并非血亲，你去投奔他，他也未必肯接纳你。”
　　白锦扶的肩膀颓然垮下，低下头用贝齿咬了下唇，轻声道：“那我该怎么办……”
　　景彧见他眉头紧锁，一副六神无主的可怜样，向来冷峻的语气不禁柔和了三分，宽慰道：“不要担心，你就先在我府里住下来，慢慢再寻出路。”
　　白锦扶抬头感激地望着景彧，复又沮丧地垂下脑袋，用几缕青丝掩住他苍白的脸庞，“可我也不好总在府上叨扰，怕是会被人说我挟恩求报，攀附权贵，我真是没用，堂堂七尺男儿，却连个安身立命之所都找不到……”
　　景彧抬手打断他，“你救我时并不知道我的身份，若我只是个乡野村夫，你也会出手相救，又何谈攀附权贵？无需理会其他人的风言风语，我知道你什么人便好。”
　　白锦扶看向景彧的眸光中除了感激，又多了几分信任，更激起了景彧怜贫惜弱之心，打定主意要好好照顾自己的救命恩人。
　　于是景彧开始帮着白锦扶的将来出谋划策：“你将来可有打算走科举之路？”
　　白锦扶摇摇头，道：“虽也念过四书五经，但我自知自己的性格并不适合官场，怕是不适合做官。”
　　景彧不赞同地道：“你不喜官场我明白，可以不做官，但不妨碍考取功名，等有功名在身，我可以在衙门里帮你谋个闲差，日后再说一门好婚事，成家后便也能在京城之中安定下来。”
　　白锦扶听景彧都快把他将来的人生给安排好了，不禁弯唇笑了下，道：“听侯爷这话，倒是像要负担我一辈子似的。”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大过天的救命之恩。”景彧神色严肃，深邃的黑眸凝视着白锦扶，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要你需要，任何时候，我都会尽力帮你，这是你当时对我付出的善心该得的回报。”
　　白锦扶怔了怔，心中泛起些许欣喜，也有些悲凉，喜的是景彧的确是个可以相信的好人，悲的是像景彧这样的正人君子，本该有光明的前途，却因为狗主神从中作梗，让天之骄子落了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这公平吗？
　　不公平。
　　所以他一定要逆天改命。
　　白锦扶眉目舒展，多情的桃花眼里盛满真诚的笑意，“多谢侯爷，侯爷也是好人，好人，都会有好报的。”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景彧才从白锦扶房里离开。
　　走到院中，景彧注意到院中昏暗，只有树影幢幢，煞是冷清，想起白锦扶初来乍到，身边也没个贴身的人照料，他要当差又常常不在府里，若再遇上像今天这样被汪巧盈送女人衣物折辱的事，以白锦扶那毫无城府，委曲求全的性子，恐怕也只能暗自隐忍。
　　那可是他宁安侯的救命恩人，怎么能受这等委屈。
　　“去挑两个机灵的小厮来伺候白公子。”景彧吩咐完下人，回头望了眼白锦扶的卧房，顿了下又补充道，“挑好后先带人来见我，我要亲自过目。”
　　作者有话要说：
　　金鱼：老婆是个傻白甜，必须多加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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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废物再利用
　　景彧亲自面试了管家挑选的小厮，最后选中两个其中最机灵的送到白锦扶的院里伺候，一个叫言瑞，一个叫言寿，两人恰好是一对表兄弟，且都是侯府的家生子，对侯府忠心耿耿，知根知底的用起来也放心。
　　因是表兄弟，所以言瑞和言寿长得甚是相像，刚来伺候白锦扶的那几天，白锦扶都常常分不清他俩谁是谁。
　　白锦扶在宁安侯府住了十来日，汪巧盈许是知道了他是景彧的救命恩人，且确定了他并非女扮男装后，便再也没来找过他的麻烦，毕竟景彧是个直男，又不好，所以就算白锦扶这张脸长得再妖孽，对她将来成为宁安侯夫人也产生不了威胁。
　　不过虽然汪巧盈没来找麻烦，但白锦扶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景彧明显将那晚说要帮白锦扶走科考之路的事给放在了心上，隔日就给白锦扶送来了不少经书典籍，每隔几日还要亲自过问他的功课，对白锦扶的“培养”甚至比对他亲弟弟景浩元还要上心。
　　景彧当然是一番好心，但白锦扶却有些吃不消，他一个现代人，哪里是考科举的料？所以当景彧发现白锦扶在课业上丝毫没有进步之后，又动了要将白锦扶送到书塾读书的念头，逼得白锦扶差点想离“家”出走。
　　若是白锦扶还是原来的那个白锦扶，他可能会顺从景彧为他做的安排，但他都已经知道了自己将来的命运，不可能坐以待毙。
　　可问题是他一个穿越者，又是初来京城寄人篱下，人生地不熟的，想打听消息也没个门路，很多京城里发生的事情还都是从言瑞言寿俩兄弟口中得知，但言瑞言寿只是侯府的奴仆，知道的消息多是道听途说，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冬日里人容易犯懒，白锦扶早起坐在窗户旁看了会儿书，被窗外的日头照了会儿，又犯起了困，于是放下书，对门口站着的少年招了招手，懒洋洋地道：“言瑞，帮我倒杯茶来。”
　　少年端着茶走过来，“公子，小的是言寿。”
　　白锦扶接过茶，盯着言寿的脸仔细地看了眼，点点头道：“哦对，你是言寿。”
　　言寿一脸无语，这都多少天了，公子还总分不清他和言瑞的长相，也难怪侯爷每次过来查问公子的功课，总是一脸失望而归，公子这记性也太差了。
　　言寿往白锦扶的书桌上瞄了眼，看到白锦扶看的书后，苦着脸道：“公子，若是侯爷知道小的们偷偷给您买这些闲书看，一定会扒了我和言瑞的皮。”
　　白锦扶做演员的时候也拍过好几部古装戏，对古代的礼仪文化有些粗略了解，但他现在穿越的朝代名叫大鎏，是个架空的朝代，所以这些日子他看了不少民间话本，通过这些话本来了解大鎏的风俗习惯，人文背景等等。
　　大鎏的时代背景和历史上的宋朝相似，如今在位的皇帝，是大鎏朝的第五任皇帝隆庆帝。
　　白锦扶喝完茶把话本合上，淡定地说：“莫慌，这事只要我不说，你和言寿不说，侯爷又怎么会知道？”
　　言寿苦口婆心地劝道：“可公子您也得在读书上上点心，不要总是让侯爷失望了。”
　　白锦扶最近一听到有人劝他用功读书就头疼，摆摆手，顾左右而言他，“言寿，京中最近可又有什么新鲜事发生？你说给我听听。”
　　言寿想了想，一拍掌道：“倒的确有一件最近人人都在议论的事！”
　　白锦扶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用手撑着头，感兴趣地看着言寿，“哦？快说来听听。”
　　言寿眉飞色舞地说起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八卦：“前几日神武大将军江叔衡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打赢了北凉人这本该是件值得嘉奖的事，但在上朝的时候，大将军却被皇帝好一通斥责，不仅被夺了兵权，还罚他闭门思过……”
　　白锦扶听完眉梢一挑，江叔衡？那不是渣攻团成员之一么？
　　江叔衡此人出身武将世家，从小就跟随父兄在行伍之中历练，年纪轻轻便已立下无数战功，二十五岁之时因为以少胜多在边境大败入侵的北凉军队，被隆庆帝封为神武大将军，是大鎏所有武将之中风头无双的常胜将军。
　　白锦扶问：“打赢了仗为何还要被罚？”
　　言寿道：“公子有所不知，大将军父兄皆死于北凉人之手，他对北凉人恨之入骨，平阳关一战大将军大破北凉骑兵，本来北凉已经有意求和，朝廷也下达了停战的圣旨，可大将军却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愣是将那俘虏来的两千北凉兵全部斩杀，结果彻底惹怒北凉王庭，那北凉王又往平阳关增兵十万，多亏了韩相和北凉使臣和谈成功才避免了两国大动干戈，不然，这仗又不知道要打到何年何月……”
　　“什么两千北凉兵，明明是两万！你小子肯定听岔了！”刚进屋的言瑞摇头晃脑地卖弄起自己听来的八卦，“我听人说，大将军被罚不过就是为了给北凉人一个交代，做做样子的，有人看到东宫和烈王府的人常常出入神武将军府，那礼物流水一般往将军府里送，你们想，要是大将军真惹恼了圣上，太子和烈王怎么还会去拉拢他？”
　　“两万？”言寿不敢相信地道，“那也太夸张了吧？两万人说杀就杀？”
　　言瑞得意洋洋地道：“就是两万，不信你可以出去打听！据说那日平阳关真真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大将军可真是咱们大鎏的‘杀神’！”
　　言寿不甘落下风，叉腰瞪着言瑞道：“就算你知道的多又有什么好得意的？一口一个太子烈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和他俩是老熟人呢！”
　　白锦扶没理会两人的争吵，陷入一阵沉思。
　　隆庆帝在位三十年，如今已是古稀之年，他的两个还在世的儿子中，太子是长子，二十岁时便被早早立了储，如今年纪都快半百了，还在太子的位子上坐着，加上隆庆帝身子骨仍很硬朗，他还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坐上龙椅。
　　不过太子性格忠厚纯良，虽然当了几十年的太子，也没有怨言，对隆庆帝至忠至孝，就是处事起来稍显优柔寡断，经常惹隆庆帝不快，而隆庆帝另一个儿子五皇子烈王，这些年经过历练，贤明之声鹊起，越来越得隆庆帝的喜爱，因此朝中常常有流言道，隆庆帝有意废太子改立烈王为储君。
　　江叔衡虽然年纪轻，但在军中威望颇高，他平时都率兵驻扎在边境，在京中的日子不多，和太子、烈王都素无往来，若是能拉拢到江叔衡，便等于在军中有了支持，也难怪东宫和烈王府都那么急着讨好江叔衡。
　　如今朝廷上下还不知道有白锦扶这个人的存在，系统想要整白锦扶，传给白锦扶的只有剧情梗概，所以白锦扶并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具体会怎么发展，自然也不知道隆庆帝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流落民间的皇子，派人来寻找他。
　　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让隆庆帝想起还有他这么个儿子，他都不能像现在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上辈子在娱乐圈混了那么多年的经验告诉白锦扶，要想在任何一个圈子里混，最重要的都是人脉。
　　现在多认识些人，等将来他这个流落民间的皇子回宫，也不至于孤立无援，事事都要被那几个渣攻牵着鼻子走。
　　所以为了将来的计划，他必须得想办法走出侯府，多认识些京中的人物才行。
　　他穿过来这么久，也就认识个宁安侯景彧，但光指望景彧是不行的，景彧身负要职，每日都早出晚归，忙得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那都是正常，况且白锦扶也不想景彧被更多地卷入进自己的事情里来，免得连累他将来被人针对。
　　白锦扶正思量着要怎么才能接触到更多的京中权贵时，又听到言瑞在那说：“对了，过几天就是太夫人的大寿，江家和咱们侯府往上几代还有姻亲关系，那天将军府肯定也会有人来祝寿，说不定还能见到大将军本人！”
　　言寿说：“可皇上不是让大将军闭门思过吗？”
　　言瑞嗤笑道：“都说了只是装装样子，况且大将军雄鹰一般的人物，将军府那点地方怎么困得住他？我听人说，前几天还有人在街上看见骑马的大将军了呢，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太夫人过寿？白锦扶双眸微眯，霎时计上心来。
　　他怎么给忘了，这宁安侯府里，不就有个现成的工具人吗？
　　景浩元虽然不堪，但好歹也是宁安侯府正经的二爷，老侯爷的嫡次子，别人看在老侯爷和景彧的面上，也会给景浩元几分薄面，且景浩元平素结交的，当然也大多是些世家子弟。
　　白锦扶垂眸，眼里的讥讽一闪而过，没想到景浩元这个废物，居然也能有派的上用场的时候，可见废物只要放对了地方，也是可以再利用的。
　　——
　　这日景浩元因要料理其母杨氏要过寿的事，酉时不到便回了府。
　　经过花园时，他在园子里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梅花香，忍不住往梅树那儿看了眼，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红梅树下站了个人，只见那人身姿纤细高挑，披了件白狐狸毛的斗篷，斗篷下露出的半张侧脸，眉如远山含黛，桃花眼泛春愁，唇色殷红甚过红梅，下巴颌儿尖尖惹人怜，只半张脸便已堪称绝色！
　　景浩元看得眼睛一下子亮了，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侯府里居然还藏着如斯美人，是他不知道的！
　　景浩元怕惊动美人，先压低声音问身后的小厮：“树下的人是谁？”
　　小厮转头看了眼，“回二爷，他就是侯爷带回来的救命恩人，那位住在偏苑的白公子。”
　　“白公子？”景浩元回忆了一下，想起来白锦扶是何许人也，不禁深为惋惜，自言自语道，“那他不就是男人？”
　　之前汪巧盈跟他说景彧带回来的男人极有可能是女扮男装，他其实并没当回事，他是风月场里的常客，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可等他如今亲眼见到了白锦扶的模样，才明白汪巧盈当时为何会有此怀疑。
　　人间竟有如此绝色！
　　景浩元好.色成性，还是个男女不忌的，看见白锦扶后自然就走不动道了。
　　于是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故意引起白锦扶的注意。
　　白锦扶听到声音后转过身看了眼，摘掉头上的斗篷，向景浩元拱手作揖，“二爷。”
　　景浩元倍感意外，“哦，你认得我？”
　　白锦扶道：“二爷穿着华贵，周身气度不凡，又和侯爷长得有几分相像，是以在下才会大胆猜测，您就是侯爷的弟弟。”
　　景浩元听了白锦扶这几句恭维通体舒畅，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朝白锦扶走过去，“你还是头一个说我们兄弟俩长得像的人！”
　　白锦扶心里冷笑，那可不，睁眼说瞎话也需要一定勇气。
　　待景浩元近距离看清了白锦扶的容貌后，悄悄咽了口口水，要不是他熟知自己大哥的脾性，知道景彧绝不会做出金屋藏娇的事，真要以为白锦扶和景彧之间有什么猫腻。
　　景浩元眼珠子围着白锦扶打转，“你就是我兄长的救命恩人？”
　　白锦扶点了下头，抬头时，姣好的桃花眼不经意地扫过景浩元，然后勾唇浅浅笑了下。
　　景浩元看见美人朝自己笑，差点骨头都酥了，被眼前的美色冲昏了头，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你当真是男子？”
　　白锦扶唇边笑意收敛，蹙眉看着景浩元，“二爷这是何意？”
　　景浩元见美人神色不悦，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我只是……还从没见过哪个男人长得像你这么好看……”
　　白锦扶屈起指掩在唇无声笑了下，“二爷说笑了，只不过是一具皮囊而已，不值一提，二爷若不相信我是男子……”
　　说到此处，白锦扶话音一顿，冷不丁抓过景浩元的手臂，景浩元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反应把手往回缩，惊讶地看着白锦扶，“你要干嘛？”
　　可白锦扶人看着文弱，力气倒不小，牢牢抓着景浩元的手往自己胸.前靠近，淡若琉璃的瞳孔一眨不眨盯着景浩元，幽幽地道：“不如请您亲自动手帮我验明正身？”
　　纵是在风月场摸爬滚打惯了的景浩元，也没遇过像白锦扶这样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主动让自己摸他的，一时傻了眼不知该如何应对，愣愣地任由白锦扶抓着自己的手往前伸。
　　可眼看就要摸到了，忽然背后响起一个熟悉又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动作。
　　“你们在做什么？”
　　景彧的声音，景浩元当然熟悉，于是下意识回头喊了声“兄长”，等看到过来的景彧正在用一种惊怒不定的目光瞪着他时，景浩元才发觉出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赶忙回头一看，只见白锦扶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抓他手臂的手，所以现在他们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他主动伸手要去摸白锦扶的……
　　景浩元：“……”淦。
　　作者有话要说：


第05章 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今日户部公务少，景彧也是难得有一天能在天黑之前回府。
　　回府后处理了些事情，想起已有好几日未去检查白锦扶的功课，便去了白锦扶那儿，可白锦扶说梅园的梅花开了，硬要拉着他来梅园一道儿赏梅。
　　赏了会儿梅，白锦扶又说自己想剪些花枝回去插瓶，只是他那儿没有好的瓷器来配这些红梅，景彧便想起自己书房里有支定窑白瓷花瓶，若是插上梅枝，雪里红梅，应该会很好看。
　　景彧的书房一般轻易不让人进，好在书房离梅园不远，他便让白锦扶在原地等着，自己亲自去书房取花瓶给白锦扶。
　　去个书房不过一会儿功夫，等再回来，他便看到自己的好弟弟在“非礼”白锦扶。
　　景彧这些年，以一己之力撑起偌大的宁安侯府，平时忙于公务，顾不上对景浩元的管教，他深知景浩元是什么德性，好色成性，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儿，不过景浩元在他这个长兄面前一向还算老实恭谨，没想到今日却让他看见了景浩元连他的人都敢碰。
　　景彧走过来，低头瞥了眼景浩元僵硬在那儿距离白锦扶胸前三寸不到的手，语气更冷了几分，“你在干什么？”
　　景浩元手背上像被景彧森冷的目光烫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连忙缩回手，结结巴巴地道：“没、没什么，兄长，您今天回来的可真早……”
　　景彧自然不会轻易让他把话题岔开，他走到白锦扶身旁，面朝着景浩元又问：“你方才把手伸过去是想做什么？”
　　景浩元：“我……”
　　景彧冷脸等着景浩元的解释，忽然感觉到袖子被人拉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白锦扶。
　　白锦扶抬头望着景彧，眉间微蹙着，轻声解释道：“侯爷不要误会，二爷并没有想骚扰我，他只是不相信我是男子，是以我才会让他摸一下我，这样他就不会对我的身份再有所怀疑，大家都是男子，就当是在玩笑，侯爷不要动怒。”
　　“对对对！兄长，我没有骚扰他，真的是他让我摸他的！”景浩元点头如捣蒜，“就是在开玩笑而已！”
　　可景彧听了解释后非但脸色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冷峻，沉声对景浩元道：“你既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那还敢真的伸手去摸？若他真是女子你当如何？”
　　景浩元被兄长严厉的气势所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我……”
　　景彧冷笑一声，“你得庆幸阿扶不是女子，若他是女子，你摸了人家，那为兄也只能把你这只手砍了给人赔罪。”
　　景浩元感觉手腕处隐隐一凉，心有余悸地将手藏到袖子里背到身后，“不敢不敢我肯定不敢！”
　　景彧冷冷道：“回你自己院子去。”
　　景浩元如蒙大赦，忙不迭转身带着小厮离开了梅园。
　　等景浩元走远了，白锦扶走到景彧面前，垂着头有些愧疚地道：“侯爷真的不必为了我生二爷的气，不过几句玩笑话而已。”
　　景彧在心里暗叹了声，白锦扶心思单纯，哪里知道景浩元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他也不好当着白锦扶的面说自己弟弟的不是，转而严肃地道：“他误认你是女子，你就让他摸你？就算你们同为男子，行为未免也太轻浮了些，下次不许再这样，可懂？”
　　白锦扶无所谓地摇摇头，“小时候因为体弱多病，家里人便把我当女孩儿养，常有人将我误认作女子，我都习惯了。”顿了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既然侯爷不许我让人摸自己来验明正身，那眼见为实，不如以后再有人质疑我是男是女，我就解开衣衫让他看？”
　　景彧脑子里不知怎地，竟一闪而过那晚见到的一片白腻，当即否定道：“也不许！”说完，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紧张，又补充道，“人前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白锦扶看着景彧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轻笑出声：“我在同侯爷开玩笑呢，我当然不会傻到脱衣服给人看。”
　　“今后这府里不会再有人怀疑你的身份，你也无需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景彧没觉得白锦扶的玩笑好笑，依旧绷着俊脸，转身从身后的小厮手里接过白瓷瓶，“瓶子给你找来了，你看看可喜欢？”
　　白锦扶接过瓶子看了看，放回小厮手里，“嗯，喜欢。”
　　“那我让人剪好枝条插好瓶再送去你那儿。”景彧看了眼天色道，“天快黑了，晚上风凉，你早些回去，今日就不抽查你的功课了。”
　　白锦扶闻言，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玉白的耳尖洇上了一层薄红，景彧看见后，从刚才开始冰着的脸终于化开，唇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下。
　　傻子，还真当他不知道非要拉着他来梅园看梅花是为了什么，一准是这两天读书又偷懒了经不住检查，算了，看他已经知道羞愧的份上，就不当面拆穿他了。
　　“那我回去了。”白锦扶拱手道别正想离开，又被景彧叫住，“等等。”
　　白锦扶原地驻足，忽然感觉有东西在他头顶拂过，听景彧在他身后道：“上头落了朵花。”
　　白锦扶回头，看到男人修长的指尖上拈了朵红梅，像是准备扔掉，忙抓住景彧的手，从他手里抢走梅花，宝贝一般拢在手心，“别扔！”
　　然后便将那朵红梅直接吃进了嘴里，看得景彧一愣，“你这是做什么？”
　　白锦扶嚼了两下，把梅花咽下，伸出鲜红的舌尖舔了舔唇，笑容里透着几分天真：“梅花性本高洁，扔在地上被尘土玷污了岂不可惜，既落在我身上，不如吃了，也净一净我体内的浊气。”
　　景彧无奈地看着傻笑的白锦扶，暗道一声“痴儿”，他自小在京城、在侯府长大，见惯了宫里宫外的虚与委蛇，勾心斗角，白锦扶真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心思单纯之人。
　　可在这鱼龙混杂的京城，越是单纯就越容易被人欺，看来，他以后得多花些心思护着白锦扶才行。
　　——
　　白锦扶回到住处没过多久，景彧便派人送来了红梅插瓶。
　　言瑞将花瓶拿进屋，问白锦扶：“公子，这花儿要摆哪儿？”
　　白锦扶盘腿坐在软榻上，正无聊得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随意地摆摆手道：“拿去送到二爷院里，就说是我给他赔的不是，请他对今日的事不要介怀。”
　　言瑞：“哦。”
　　“等等。”白锦扶忽然想起什么，又招了招手把言瑞叫了回来，抬起头眼睛在房里逛了一圈，指了指墙边花架上立着的一个海棠红花瓶道，“把花枝拿出来，插到那个瓶子里再送过去。”
　　言瑞没心没肺地问：“那换下来的瓶子放哪儿？”
　　白锦扶道：“拿到书桌上摆着。”
　　言瑞小心地给梅花换好了花瓶，抱着新花瓶出了门。
　　言寿端着刚泡好的茶过来放到白锦扶手边，看到白锦扶捏着棋子在棋盘上一通乱摆，不禁腹诽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别这白公子长得倒真是神仙一般人物，可脑子却不太灵光，读书读书不行，棋下得也乱七八糟，就连审美也是一言难尽，本来红梅花配白瓷挺好看的，可他却非要换成海棠红的瓶子，连着高雅的梅花都变得俗气了起来。
　　宁安侯府书香门第，许多下人也都读过点书识得几个字，言寿看了会儿白锦扶下棋，实在忍不住了，出声提醒白锦扶：“公子，围棋好像不是这么下的吧？”
　　白锦扶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瓮里的棋子，嘴边的笑容古怪，“你不懂，我意不在下棋。”
　　言寿：“啊？”
　　白锦扶拈起一颗黑棋，夹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剔透如琉璃的眸子淡漠地看着面前的棋盘，“棋子，不过掌中玩物而已，为什么要给它制定规则限制只能这样或那样玩呢？我手里的棋子，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言寿：“……”虽然听不太懂，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
　　景浩元本来还在为刚才在梅园，自己又没错还挨了景彧一顿数落感觉晦气，等给生母杨氏请完安回到自己院里，一听下人说说住在偏苑的白公子差人给他送来了东西，瞬间精神一振。
　　景浩元迈步进屋，兴致盎然地问：“什么东西？在哪儿呢？”
　　下人指了指摆在窗前的案几，道：“白公子让人给二爷您送来了一瓶梅花。”
　　“梅花？”景浩元不学无术，自然也看不上那些文人墨客故作风雅之举，听见白锦扶送来的是梅花顿时没了兴趣，不过还是走过去象征性看了眼。
　　枝条是刚从树上剪下来的，绽放其上的花朵依旧鲜艳欲滴，景浩元看着娇艳的红梅不由得想起了站在红梅树下惊鸿一瞥的那张脸。
　　不得不说，姓白的长得真够勾人的，他虽然男女不忌，但平素还是更喜欢女人些，还是第一次遇到像白锦扶这么勾得他心痒痒的男人。
　　景浩元脑子里想着白锦扶，情不自禁浮想联翩，要是能把白锦扶搞上手，那滋味，怕是不输青.楼里的当家花魁。
　　若换作是其他人，景浩元早就把人给霸王硬上弓了，可惜，白锦扶有景彧罩着，景浩元就算再心痒难耐，也不敢在景彧头上动土，也只能想想罢了。
　　“呦，咱二爷什么时候居然也会做起赏花这种风雅之事来了？”
　　景浩元听到身后女子的打趣声，转身见是汪巧盈不知何时进来了，走到太师椅边坐下，端起茶问：“你怎么来了？”
　　汪巧盈笑道：“来找你商量给姨母过寿的事啊。”
　　景浩元似笑非笑道：“母亲不是都交给你来安排了，还同我商量什么？你只管去做就是，也好提前逞一逞你宁安侯夫人的威风。”
　　屋里的下人早已被汪巧盈打发出去，汪巧盈娇嗔一声，走过去帕子甩在景浩元脸上，“胡说什么呢！我还没问你呢，”她斜眼睨了窗边的红梅一眼，冷哼道，“这又是哪个红颜知己送你的罢？什么眼光，红花红瓶，简直俗不可耐。”
　　“你猜错了，可不是女人送的，而是男人送的。”景浩元喝了口茶，“就是住在偏苑的那位。”
　　汪巧盈柳眉微挑，“哦？你见过他了？”
　　景浩元砸了咂嘴，似意犹未尽，“当真绝色，别说是你，就是我，也差点误以为他是女人，可惜了……”
　　汪巧盈：“可惜什么？”
　　“可惜只匆匆见了一面，都没来得及和他多说上两句话。”景浩元放下茶盏，回忆起当时白锦扶抓着自己的手让自己摸他的事，搓了搓手心，真是可惜，只差一点，就摸上了。
　　汪巧盈最熟悉景浩元这个人不过，一看景浩元这神情，便知他是对白锦扶动了心思，不由得感到一阵反胃，杏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景浩元此人好.色无义，若不是被逼无奈，要靠着杨氏和景浩元这对母子，她才能在侯府里立足，将来有机会嫁给景彧，她又怎么可能委身于这个好.色鬼？
　　汪巧盈忍住恶心，假笑道：“这有什么可惜的，他既住在侯府，日后还怕没机会见面说话么？”
　　“他是老大的救命恩人，老大护他护得紧，怕是不好得手。”景浩元瞟了眼站在一旁身段窈窕的汪巧盈，他本就被白锦扶勾得有些心猿意马，于是一把将汪巧盈搂过来，捏着她的下巴调笑道，“咱俩有好一阵没见面了，表妹可有想我？”
　　汪巧盈坐在景浩元怀里，忙捉住他放肆游走的手，“别，我待会儿还要去给姨母请安呢！”
　　景浩元不以为意，捏着汪巧盈的手，低声语气暧昧地道：“请安迟一会儿又有什么要紧？”
　　汪巧盈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推拒着男人的胸膛，“别……”
　　景浩元见她一再拒绝自己，当即冷了脸，讥讽道：“怎么？知道我母亲想把你嫁给老大后，就跟我这儿装黄花闺女了？我告诉你，就算你将来成了宁安侯夫人，也是我景浩元玩过的女人，少在爷面前装腔作势！”
　　汪巧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主动伸手搂住景浩元的脖子，强颜欢笑着撒娇道：“好表哥，别生气，这不是明日要去陪姨母去道观里祈福嘛，你折腾狠了，要是我明日走不动山路怎么办？”
　　景浩元冷哼一声，偏过头无动于衷，汪巧盈暗暗咬了咬唇，想着哄人的法子，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轻笑着道：“你不是对那个白锦扶有兴趣吗？我有办法可以帮你得偿所愿，你想不想听？”
　　听到白锦扶的名字，景浩元眼前一亮，立刻转过头问汪巧盈：“你有什么好办法？”
　　汪巧盈拿帕子掩唇吃吃笑道：“这有何难，在府里他有侯爷护着，你把他约出去不就行了？反正明日要去山上，我以姨母的名义邀他同行，想必他也不会拒绝，届时你也过来，还怕你和他没有独处的机会？”
　　景浩元听完喜形于色，在汪巧盈唇上用力香了一口，拍手道：“妙啊！好妹妹，还是你聪明！就照你说的办！”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是想不出骚话的存稿箱在发文，对，作者有存稿。


第06章 任是无情亦动人
　　晚饭后，太夫人杨氏身边的女使便来白锦扶这里传话，说太夫人想要感谢白锦扶对侯爷的救命之恩，邀请白锦扶明日一起去莲华观上香，要给白锦扶立一座长生牌位，白锦扶自是答应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大亮，白锦扶先去拜见了杨氏，然后在下人的安排下坐马车出了城。
　　宁安侯府圣眷正浓，出行的排场自然非同一般，不过是女眷出城拜个神，动用了好几辆马车，前后簇拥的仆妇女使更是无数，白锦扶是外男，不好与侯府其他女眷同乘，所以是一个人坐一辆马车，走在队伍的最后。
　　起得太早，白锦扶还没醒透，怀里揣着手炉靠着马车厢闭目养神。
　　出城的路行到一半，忽然马车停了一下，接着就有个人跳上车钻进了车厢，白锦扶睁开眼一看，不是那景浩元又是谁。
　　“二爷？”
　　美人姿势慵懒地倚靠在软枕上，看起来像没骨头似的娇弱无力，发冠微斜，青丝如瀑，姣好的桃花眼莹莹泛着波光，还有一丝没睡醒的茫然，媚眼如丝，娇憨纯真，景浩元没想到一上车就能看到这么一幅美人初醒图，不禁神魂一荡，心间像被猫爪挠了一下开始痒了起来。
　　真像个妖精！
　　景浩元偷偷咽着口水，真想将美人直接按在身下一亲芳泽，可白锦扶背后有景彧撑腰，倘若贸然动手惹怒了白锦扶，白锦扶转头向景彧告状，那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也只能暂时先按捺下心里的冲动，想办法一步步把白锦扶骗到手了。
　　景浩元装作一本正经地在白锦扶身旁坐下，微笑着道：“白兄，离到莲华观还早着呢，一个人无聊吧？我来陪你说说话。”
　　白锦扶拢了拢散乱的领口，坐直身体，懒洋洋地道：“那多谢二爷了。”
　　景浩元装得人模狗样，“何必言谢，你救了我兄长，是我侯府的恩人，该是我谢你才对。对了，昨日的事是我唐突，还未来得及给白兄道歉，望白兄不要怪罪。”
　　白锦扶淡淡笑了下，“怎会。”
　　“没怪我就好。”景浩元道，“白兄来了京城这些时日还没好好在京城里逛过吧？”
　　白锦扶遗憾地摇摇头，“不曾，侯爷让我专心课业，准备科考。”
　　景浩元不以为然地嗤笑道：“我兄长就是太刻板了，京城这繁华盛地，多少好玩好吃的，若不好好享受，岂不是虚耗了光阴。”他拍了拍白锦扶的肩膀，豪爽地说，“没事，以后你要是想出去玩，尽管告诉我，我带你去，这京城从南到北，就没有我景二爷不熟的地儿！”
　　“好啊。”白锦扶垂眸瞟了眼景浩元放在他肩膀上，迟迟没收回去的手，不动声色地道，“那不如二爷先给我讲讲，待会儿咱们要去的莲华观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莲华观啊？莲华观是皇家所建，平时只许京城里的贵人们进去烧香拜神，要说有意思的……”景浩元终于把“咸猪手”给收了回去，摸着下巴想了会儿，说，“莲华观里有一棵惠元皇后亲手种的柿子树，当年惠元皇后与圣上伉俪情深，惠元皇后薨逝后，圣上哀恸不已，曾为她辍朝一月，亲自写悼文以寄哀思，是以去莲华观拜神的女眷们都会去柿子树下拜一拜，祈求夫妻和睦，事事顺心。还有就是莲华观里住了个老妖怪……”
　　白锦扶奇怪地问：“老妖怪？什么老妖怪？”
　　景浩元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一般人也见不到他，不说也罢。”
　　景浩元不说，白锦扶也没再追问，又听景浩元七扯八扯吹了一通，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莲华观到了。
　　莲华观建在山上，正门在山脚，神殿却在山腰，山顶则是道士们生活起居的地方。
　　知道宁安侯府太夫人要来拜神，早有道士在山门接引，一行人下了车步行上山。
　　山上风景不错，景浩元有心要在白锦扶面前表现自己，一路上殷勤献个不停，陪杨氏走在最前面的汪巧盈无意中回了下头，看到景浩元正在比手画脚卖力地讲笑话逗白锦扶笑，不禁银牙暗咬，心里涌起一股恨意。
　　这个姓白的，虽是男子，可天生却比女人还会勾.引男人，景彧因为救命之恩对他处处关照也就罢了，可景浩元这个浪荡公子对他，居然也这般殷勤上心，她甚至从来没见过景浩元肯这么花心思哄一个人高兴，她虽看不上景浩元，也忍不住嫉恨。
　　汪巧盈怕身边的杨氏看出端倪，转过头收回视线，默默下了决心，得想个办法，把这个白锦扶从侯府赶出去才行。
　　白锦扶本来就对求神拜佛这些没什么兴趣，而景浩元更是醉梦之意不在酒，上了山后，女眷们去正殿拜神敬香，在景浩元的安排下，有小道士引着他俩去后面的客房喝茶。
　　独处之下，景浩元本性也随之暴露，言语间多有暧昧挑逗之言，以此试探白锦扶的态度，而白锦扶当艺人时身边也不乏追求者，自有一套糊弄人的本事，应付起景浩元也算游刃有余。
　　其实什么都懂，却又装作什么都不懂，不表态也不拒绝，态度若即若离，让人患得患失。
　　不过就是钓鱼，又有什么难的。
　　只是从前的他最不屑这样做。
　　白锦扶忍着恶心陪景浩元喝了会儿茶，期间还被景浩元的“咸猪手”揩了好几次油，一盏茶后他借口出恭，终于把狗皮膏药似的景浩元甩了独自出来。
　　他目标明确，径直沿山路走到后山通往山顶的石阶下，正欲上山，可刚上石阶走了没几步，就被一个急匆匆从上面下来的道士拦下。
　　道士挡在白锦扶面前，行礼道：“抱歉施主，今日山上有事，谢绝迎客，请施主见谅。”
　　白锦扶抬头朝山顶上观察了两眼，亏得这具身体视力好，被他发现山顶的大门外面，似乎站着许多好像是侍卫打扮的人，看这架势，怕是有位大人物上了山。
　　白锦扶明白现在不是该好奇的时候，于是不露声色地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好，那我这就回去。”
　　他沿原路往回走，还没走到半山腰，又遇上了来寻他的言瑞，“公子，您怎么出个恭跑这儿来了，让小的好找。”
　　白锦扶见言瑞一副心急火燎的样，不慌不忙地问：“怎么了？这么着急找我。”
　　言瑞气喘吁吁地道：“是这样，皇长孙殿下不知怎的突然也来了莲华观，闲杂人等都得避让，所以咱们宁安侯府的人都得提前回去了。”
　　白锦扶右眼皮一跳，皇长孙也来了？
　　言瑞说着说着，忽然往白锦扶身后东张西望起来，好像在找什么，“对了公子，我刚刚来找你的路上好像看见陆棠了，你瞧见了吗？”
　　白锦扶奇道：“陆棠？他不是一直都跟着侯爷？”
　　言瑞挠了挠后脑勺，不确定地道：“我刚才一路过来，远远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好像是他，不过现在想想咱们侯爷今日也没来啊，陆棠又怎么会在这里，那兴许是我看错了吧。”
　　“走吧，回去了。”白锦扶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却在盘算。
　　山顶上有一个不知名大人物在，山下又突然来了皇长孙，如果言瑞没认错人的话，那怕是景彧此时人应该也在莲华观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小小一个莲华观居然这么热闹。
　　白锦扶悄悄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暗暗兴奋起来，他就知道，今天这趟，不会白来。
　　白锦扶跟着言瑞慢吞吞地往回走，迎面碰上了迟迟等不到白锦扶回来，急着来寻他的景浩元。
　　“快走快走！”景浩元一脸的不爽，直接上手拉过白锦扶的手臂快步往前走，边走边抱怨道，“今天也不知道吹的什么风，先是皇长孙来了，没一会儿，烈王也来了，这俩叔侄一向势同水火，见了面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来，咱们赶紧回去可别被殃及池鱼。”
　　白锦扶听到五皇子烈王也来了后，更加笃定内心的猜测。
　　好啊，他本来只是想找住在山上的那个人，没想到今天撞了大运，一个两个都给他碰上了。
　　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他又怎么好不凑这番热闹？
　　他回头朝莲华山顶上望了眼，眸光晦暗闪烁不明，忽然停下脚步用力甩开了景浩元的手。
　　景浩元倏地手里一空，也跟着停下，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向白锦扶，问：“怎么了？”
　　白锦扶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二爷方才在喝茶的时候，和我说的那些话当真吗？”
　　景浩元一愣，迅速回忆了一下刚才自己说过什么，好像说了一些暗示白锦扶自己对他有意的话，难不成，白锦扶是心动了？当即大喜道：“自然当真，比真金还真！白兄，我……”
　　他还想说什么，余光瞥到言瑞还在一旁立着，于是咳嗽了声指指言瑞道：“你，先去跟太夫人说一下，说我和白公子有点事要过会儿下山，让她们先回府，给我们留辆马车就行。”
　　言瑞犹豫地看了看白锦扶，见白锦扶点了头，只能先行去通知宁安侯府的其他人。
　　等言瑞一走远，景浩元东张西望观察了下见四周没人，伸手揽过白锦扶的肩将人带到一处偏僻墙角，两眼放光地盯着白锦扶，压低声音急切地表明心迹：“好兄弟，我自昨日见了你之后，魂便丢在了你身上，一晚上辗转反侧想的都是你！你别看我是什么侯府公子，也就是投了个好胎生在侯府，但看遍京城我还从来没见过生得像你这般的人物，和你一比，我就是那泥猪癞狗！我是真心想同你结交，只盼能有和阿扶你抵足而眠、耳鬓交接的机会，那就是让我立刻死了也快活！”
　　白锦扶默默听着，心里冷笑，不知该夸景浩元哄人的手段了得，还是该说他有自知之明。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景浩元的手，墨睫低垂，扯起唇要笑不笑地说：“谁不知道二爷是风月场里的常客，这番话怕是对许多人都讲过吧？您是宁安侯府的二爷，可我不同，我在京城举目无亲，能借住在侯府全凭侯爷对我的关照，若让侯爷知道我们之间不清不楚，你是他亲弟弟，他自然不会拿你怎么样，但却一定会以为我是那种轻浮浪荡勾引他弟弟的人，到时倘若侯爷执意要将我赶出侯府，二爷难不成还会同我一道浪迹天涯？”
　　景浩元急着把白锦扶哄到手，举起右手对天发誓道：“你放心，只要你答应同我好，我必不会让你受委屈！若是有违诺言，就罚我这辈子不得善终！”
　　这种誓言，景浩元早就对不知道多少人说过，说起来早就毫无心理负担，张口就来。
　　白锦扶不买账，哂笑一声，冷冷地道：“口说无凭，叫我如何相信？”
　　白锦扶抿着唇，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仿若一朵虽身陷泥淖，却仍不容亵渎的清莲，冷冰冰的模样，任是无情亦动人。
　　景浩元本来以为白锦扶容貌有着女子的阴柔妩媚，应当也是个风.流的多情种，没想到白锦扶还有冷美人孤傲的一面，如此一来反而更有意趣，更加把景浩元的魂给勾没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才能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
　　鱼上钩了。
　　白锦扶不着痕迹地勾起一边的唇，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柿子树，悠悠道：“你把那树上的柿子给我摘下来，我就信你对我是真心。”
　　不就摘个破柿子吗？这有何难？
　　景浩元本想一口答应，可等他顺着白锦扶手指的方向一看，当即愣住。
　　那是附近山上仅有的一棵柿子树，树枝上挂满了祈愿用的红绸，底下被汉白玉雕刻成的树坛围了起来，和周围其他的树比起来显得尤为突兀，一看便知是棵大有来头的柿子树。
　　在这莲华观里，能有如此待遇的柿子树，不是惠元皇后亲手栽的那棵，还能是哪棵？
　　那是惠元皇后亲手种下的树，为表对惠元皇后的敬重，根本无人敢爬上去摘果子吃，因此每年都是任由上面的柿子开花结果成熟直至自然掉落。
　　如今虽已经入冬，早就过了柿子成熟的时节，但那棵柿子树上最高地方竟然还硕果仅存了一颗晚熟的柿子，孤零零地挂在枝头，像一只小红灯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白锦扶见景浩元有些犹豫，故意嗤笑一声，嘲弄道：“怎么？方才二爷还说对我是真心，现在让你摘个柿子你就不敢了？你这样，叫我如何信你？”
　　“谁说我不敢！”景浩元见四周一直都没人经过，在美人和小命二者中反复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被对白锦扶的欲念压倒了理智，咬咬牙心一横道，“你等着，不就是个柿子，二爷我现在就爬上去给你摘下来！”
　　景浩元摩拳擦掌地朝柿子树走过去，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离地约摸有三丈高的树冠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心虚地回头对白锦扶说：“你非要这上面的柿子吗？等下了山我给你买一筐行不行？”
　　“不行。”白锦扶表情冷淡，“非要不可。”
　　景浩元不死心，用手比划道：“我让人给你用金子打一个柿子怎么样，比这个还大的金柿子！”
　　“我不要金柿子也不要银柿子，就要上面这个柿子。”白锦扶双手抱臂，摇摇头好整以暇地道，“你要是不敢，那就当你刚才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过，以后也别来招我。”
　　“行行行！我爬就是！”景浩元不放心地叮嘱白锦扶，“那你帮我在下面看着点人，看到来人了立刻通知我！不然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可就遭了！”
　　白锦扶眼角余光注意到远处从下面山腰上好似上来了一队人，弯起眼睛朝状况之外的景浩元温柔一笑，“好，我一定帮你好好看着人。”
　　景浩元一个富家公子，哪里会爬树，像个笨重的狗熊似的，尝试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算爬上了树干，可就算把手伸到最长离最顶上的柿子还有好一段距离。
　　白锦扶一步步往后退，趁景浩元注意力都在爬树上，悄无声息地转身就走。
　　他走了一段，在一处亭子旁找到个扫地的小道士，唤了那小道士过来，从袖中掏出一块刻有宁安侯府标志的玉牌交给人道：“小道长，烦你拿着这块玉牌帮我去山上找一下宁安侯，就说他弟弟惹了麻烦，就在惠元皇后种的柿子树那儿，请他快去救人，若是去晚了，他弟弟怕是就要被人打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作者说，营养液评论多就加更。


第07章 我好像给您惹祸了
　　方才言瑞声称看到了景彧身边的小厮陆棠，是以白锦扶猜测，景彧此时应该陪着某个大人物也在山上，所以才会让小道士拿着景彧给他的令牌去寻景彧。
　　随后他又返回原地，远远便看到柿子树那儿围了好多身穿官服的侍卫，爬在柿子树上的景浩元被人从下面给拽了下来，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活像个四脚朝天的王八。
　　景浩元从树上摔下来，疼得他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没爬的起来，挣扎着翻起身骂骂咧咧地喊道：“哪个不要命的孙子敢拽你爷爷，你知道爷是谁吗？！”
　　刚说完，就被人打了一个大嘴巴子，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站在景浩元面前，尖着嗓子道：“凭你是谁，你竟敢踩在惠元皇后种的树上，亵渎惠元皇后，你不要命了！”
　　景浩元这辈子还没被人打过耳光，气得他目眦欲裂，立即跳起来撸起袖子要找那人拼命：“你竟敢打我？好你个老龟孙，爷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可还没等他近人家的身，就被旁边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一边抓住一条手臂，将他脸朝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景浩元啃了一嘴的泥，无能狂吼：“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要敢动我，我要让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有人狠狠踢了景浩元肚子一下，喝道：“皇长孙殿下面前，岂容你放肆！”
　　景浩元听到那人说的话后一愣，停止了挣扎，什么？皇长孙殿下？
　　他这才猛然想起皇长孙也来了莲华观的事，后背不禁冷汗涔涔，同时在心里狠狠甩了自己一记耳光，真叫色令智昏，他怎么能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明知道皇长孙就在观里，还敢答应白锦扶爬这柿子树，这不是在自己找死吗？
　　景浩元心虚地抬起头朝前看了眼，果然看到柿子树下站了个身披黑狐大氅的男人，他长相极为俊朗，面色平静如水，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立在那儿，正是大鎏当朝太子的嫡长子，皇长孙段无忌。
　　段无忌方才一直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像看蝼蚁的眼神，冷冷看着景浩元丑态百出的样子，少顷薄唇轻启，漠然道：“对惠元皇后不敬，死罪，埋了当花肥。”
　　侍卫们得了命令，拖着景浩元就往柿子树下走，吓得景浩元嗷嗷大叫：“皇长孙饶命啊！我真不是有意冒犯惠元皇后！那个那个，我是宁安侯府的，宁安侯景彧是我兄长，皇长孙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次吧！”
　　白锦扶远远听着景浩元的惨叫，算了算时间，也到时候该他上场了，于是清了清嗓子，边朝那边走边高声道：“皇长孙明鉴，是我让他爬树的，不关二爷的事，要罚就罚我！”
　　白锦扶没走两步就被侍卫拦下，不许他离太近命他跪下，白锦扶没有犹豫，撩起衣摆跪正在地。
　　段无忌先抬手让抓着景浩元的那两个侍卫停下来，然后撩起眼皮打量了白锦扶一眼，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你也是宁安侯的弟弟？”
　　白锦扶摇头：“不是。”
　　段无忌一指白锦扶，看向旁边的侍卫，言简意赅：“那就把他埋了。”
　　景浩元本来以为白锦扶已经逃了，没想到白锦扶会站出来为他脱罪，顿时觉得白锦扶这人够义气没有抛下他自己逃命，心里很是感动。
　　可一听段无忌又要把白锦扶给埋了，又慌得不行，要是让景彧知道，他带着白锦扶出来结果却把人给弄没了，景彧非打断他的腿不可，赶紧帮白锦扶求情：“皇长孙饶命！他是我兄长的救命恩人，乡下来的，刚到京城什么也不懂，还请皇长孙看在我兄长的面上，饶了他吧！”
　　段无忌轻嗤，看着景浩元的眼神冷冽，嘲弄地道：“我已经饶了你，你现在又要我饶了他，怎么，宁安侯的面子是什么免死金牌不成，还是说，这京城里的人以后都要看他宁安侯的脸色行事了？”
　　景浩元吓得直冒冷汗，一边给段无忌磕头一边结结巴巴道：“不、不、不敢，小人不是这个意思，皇长孙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段无忌懒得看景浩元连声求饶的窝囊样，注意到旁边跪着的白锦扶倒是一脸镇定，丝毫不见恐慌之色，于是朝白锦扶走了过去，右手从黑狐大氅里伸出来，用手里的马鞭抬起白锦扶的下巴，“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我。”
　　白锦扶直视着段无忌的脸，不卑不亢道：“草民初到京城便听说皇长孙殿下素来宽厚仁德，爱民如子，是以小人觉得，您定然不会与我等无知草民一般见识。”
　　“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段无忌冷笑一声，手里握的马鞭一松，一鞭子抽在白锦扶胸前，鞭子末梢一甩立刻在白锦扶左脸颊上抽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可惜我最不吃你这套。你冒犯的是先皇后，若不罚你，如何以儆效尤？”
　　白锦扶感觉到左脸一阵火.辣辣的疼，猜测应该是出血了，低头用舌头顶了顶里面的腮肉，莫名有些兴奋，侄子打叔叔，以幼凌长，有违伦常，会遭天谴不？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雷声，白锦扶有些遗憾地想，看来是指望不上老天爷了，那这一鞭子，只能以后由他亲自来讨。
　　段无忌一鞭子下去没等来白锦扶的求饶，目光阴鸷地闪了闪，“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吊在柿子树上，没我的允许，不许放下来。”
　　侍卫们当即拿了绳子要把白锦扶捆起来，这时又有人过来了。
　　“大侄子原来在这儿！叫叔叔我好找啊！”
　　一队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中年男人正是五皇子、烈王段亭旭，他已过不惑之年，但看起来却并没有天潢贵胄的威严感，长须飘飘，气质儒雅，一副笑容可掬的亲善模样，看似和蔼可亲，但白锦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烈王就是一个标准的笑面虎。
　　段无忌心知肚明烈王是尾随自己而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哦？五叔找我有事？”
　　烈王走过来，看到一身狼狈的景浩元以及被五花大绑的白锦扶，心里大概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却仍故作惊讶地问：“这是怎么了？什么人敢惹咱们皇长孙生气？”
　　段无忌冷漠地道：“没什么事，不劳五叔操心。”
　　烈王爽朗一笑，走过去拍拍段无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不是五叔爱操心，五叔是怕你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老爷子就不好了。无忌，你已经不小了，行事起来也该有点分寸才是，这样以后才能更好地替你爷爷分担国事。”
　　段无忌面无表情地道：“我自然没有五叔您会左右逢源。只是这两个人竟敢踩踏惠元皇后亲手种的柿子树，对惠元皇后不敬，必须要得到应有的惩罚。”
　　“原来是为这事。”烈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抚须沉吟道，“先皇后在世时，便以宽容温和，善待宫人闻名六宫，树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棵树而已，难道还能比得上人重要？假使先皇后还在世，我想她也不会计较，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段无忌斜睨着烈王冷笑，“五叔可真是菩萨心肠。”
　　烈王道：“行了，人你也打过了，三清圣人面前，不宜动粗，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景浩元大喜，忙给烈王磕头，“多谢王爷帮忙求情，多谢王爷！那小人们就不打扰王爷和长孙殿下的雅兴，这就告退！”
　　景浩元爬起来拉起白锦扶就打算开溜，又听段无忌冷冷道：“站住，谁许你们走的？”
　　景浩元战战兢兢地转过身，不安地望着段无忌。
　　白锦扶则在背后无声冷笑，也只有景浩元这样的蠢货才会以为烈王是真的想帮他们，别看求情的话是说了不少，可也只是嘴上说说，压根儿就没真正出手的意思，只会适得其反更加激怒段无忌，可见这个烈王根本就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果然段无忌脸色愈冷，看也没看他们，道：“虽有烈王替你们求情，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他们二人押到柿子树下面，各鞭打五十以示惩戒。”
　　五十鞭，那还不得皮开肉绽？景浩元腿脚立即就软了，一脸如丧考妣。
　　烈王装模作样地叹气道：“不过是两个无知百姓，你又何须这么疾言厉色。”
　　侍卫们押着白锦扶和景浩元去柿子树下行鞭刑，景浩元都已经闭上眼准备认命了，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低喝：“住手！”
　　景彧大步流星而来，步伐稳健，神情沉敛，身后的玄色披风迎风翻飞，席卷起一路而来的落叶，气场却也不输那两个亲王皇孙，他上前先给二人行礼，“下官见过烈王殿下、长孙殿下。”
　　“呦，这不是伯斐吗？”烈王笑吟吟地和景彧寒暄，“你怎么来了？”
　　景浩元听到熟悉的声音精神一振，回头一看救星从天而降，顿时喜出望外，“兄长你来了！兄长快救我！”
　　烈王扭头看了看一脸脏污的景浩元有些诧异：“怎么？此人竟是伯斐你家二弟？”
　　伯斐是景彧的表字，景彧的亲姑姑是隆庆帝的淑妃，也是烈王的庶母，所以虽然景彧和段无忌年纪相仿，但他和烈王才是同辈。
　　景彧点了点头，“正是舍弟。舍弟顽劣，若是他无意之中得罪了长孙殿下，下官在这里替他二人，向长孙殿下赔罪，还请长孙殿下高抬贵手。”
　　景彧朝段无忌拱手行了个礼，烈王当在段无忌前面抢先扶起景彧，亲切地道：“不过是一场误会，没什么大不了的，本王方才就劝过皇长孙让他不要小题大做，可皇长孙坚持要秉公执法，本王也很是无奈。”说罢，转头对段无忌挤眉弄眼，“无忌，既然宁安侯都亲自给你赔罪了，这事就算了吧？”
　　段无忌意味不明地哂笑一声，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多谢长孙殿下。”景彧又给段无忌行了个礼，就当他是答应了，“若諵砜是两位殿下没别的事，那下官就带他们先行离开了，下官还得回山上听候差遣，二位殿下见谅。”
　　“好好好，那你赶紧去！”烈王亲热地拍了拍景彧的手臂，凑到景彧身边压低声音问，“老爷子还没出来吗？可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景彧淡淡一笑，“下官只守在外面，并未听到里面说什么，不敢妄议。”
　　烈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放开景彧挥挥手：“你上去吧。”
　　景彧走到白锦扶旁边，先给他松了绑，然后狠狠剜了一旁的景浩元一眼，冷声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虽然景彧来的及时，让他们免了五十鞭的惩罚，但景浩元自知闯了祸，面对景彧心虚不已，亦步亦趋地跟着景彧身后，也不敢问景彧为什么人也在莲华观，等走到了下山的台阶前，讪讪地道：“那……兄长，我们就先回去了。”
　　景彧停下脚步，“你先回去。”
　　景浩元抬头看看旁边的白锦扶，“啊？那他呢？”
　　“我待会儿自会让人送他回去。”景彧侧头眼含警告地瞟了景浩元一眼，语气森然，“还不快滚回去，等回去之后再同你算账。”
　　景浩元被景彧的眼神吓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一个字不敢再多问，闷头逃也似的赶紧往山下跑。
　　白锦扶站在景彧身后，等景浩元走远后，先硬生生逼红了眼眶，然后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景彧的衣袖，低声嗫嚅道：“侯爷，我好像给您惹祸了。”
　　景彧转头看到白锦扶左脸颊上那道渗血的红痕，胸前的衣服也破了一道口子，好像鞭子抽过的痕迹，眉心不自觉敛起，沉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锦扶发挥出自己精湛的演技，红着眼眶，可怜兮兮地跟景彧说了事情的原委，声称自己是为了想要摆脱景浩元的纠缠，才让景浩元去爬那棵柿子树，但他没想到那棵树是惠元皇后所种，因此得罪了皇长孙。
　　“我听到皇长孙说要把二爷当花肥埋了就慌了，怕二爷真的出事我就跟他们说是我让二爷爬的树，皇长孙要罚我们一人五十鞭，幸好侯爷来的及时，现在想想真后怕极了。”
　　景彧凝视着白锦扶惨白的脸，蹙眉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山上，还让小道士来山上找我？”
　　白锦扶咬了下嘴唇，一半真一半假地解释道：“是言瑞说好像看见陆棠在山上，我想着陆棠应该知道侯爷在哪里，所以便让小道士来找你们。我也是实在不知道该向谁求救，想着碰一碰运气。”
　　景彧略一思索，选择相信了白锦扶的话，眸光柔和下来，“这件事不怪你，别往心里去，没事了，放心。”
　　白锦扶乖巧地点点头，却不小心牵动了脸上的肌肉，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抬手想往脸上摸，却被景彧抓住了手腕，“别动，手上不干净，别乱摸，留了疤就不好了。”
　　景彧从袖中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地帮白锦扶擦掉脸上的血痕，越擦眉头皱得越深，虽然只是浅浅的一道，但落在这么一张雪白无痕的面容上，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好在伤口不深，这鞭痕是皇长孙打的？”
　　白锦扶用鼻音“嗯”了声，听起来很是委屈。
　　人住在他府上，今天却出了这样的事，景彧有些自责自己没保护好白锦扶，帮白锦扶擦完脸上的血迹后，按在白锦扶肩膀上，语气严肃地叮嘱道：“以后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要记得先保全自己，不要逞强。”
　　白锦扶眨了眨眼，“好，我明白了。”
　　景彧欣慰于白锦扶的乖巧懂事，微微颔首，“我让人现在送你回去。”
　　“不要！”白锦扶两只手紧紧抓住景彧的手腕，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连连摇头，“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景彧大概能明白白锦扶在害怕什么，他方才让景浩元先走，就是知道景浩元居心不.良，不放心白锦扶和他独处，可他现在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不太方便把白锦扶带在在身边。
　　景彧嘴唇翕合了一下，可见白锦扶是这么一副惊弓之鸟的可怜模样，心又不禁软了下来。
　　本来就胆子小，又才得罪了那些皇子皇孙，此刻定然是心有余悸，六神无主。
　　于是话到了嘴边又改成了，“好，那你先随我来，待会儿到了山上，你就装成我的小厮，跟在我身边，不要随便走动。”
　　白锦扶眼睛发亮，像流浪的小猫咪找到了它的主人，开心地点点头，“嗯嗯！”
　　作者有话要说：


第08章 景彧是个直男
　　景彧带着白锦扶上了山，一路上交代他上山后要跟紧他，谨言慎行，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白锦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一应下，心里几乎能肯定，能让堂堂宁安侯随侍左右，如此小心的人，应该也只有他这具身体的生父、当今圣上隆庆帝本尊。
　　不过隆庆帝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流落在外的七皇子还活着，所以就算他们父子俩今日见到面了，也不过是纵使相逢应不识。
　　只是，本来该在宫里的隆庆帝今日为什么会来莲华观？
　　而且看这低调的出行阵仗，还是微服出访。
　　白锦扶在景彧身后拾级而上，仰头看了眼隐入云海之间的山巅，他知道山顶上住着谁，这也是他此行的本来目的。
　　那上面住的，是大鎏朝的现任国师季风摇，道号“紫端”。
　　隆庆帝虽说老当益壮，但人年纪越大就越怕死，所以晚年笃信道教，广罗天下擅长炼丹的道士为他炼制丹药，以求延年益寿之法。
　　季风摇本不是大鎏本土人士，十年前从东边的百越国来到大鎏，因为炼丹和占卜之术精湛，因此被隆庆帝拜为国师，深得隆庆帝的宠信。
　　季风摇生性狂傲不羁，不喜欢住在皇宫受拘束，于是隆庆帝便在这莲华观顶给他建了住所，季风摇一直待在山上帮隆庆帝炼制丹药以及等候宫里宣召，平时基本不会下山。
　　所以今天隆庆帝居然屈尊来找季风摇，实在有些蹊跷。
　　国师季风摇是渣攻团成员之一，白锦扶还记得剧情里对季风摇的描写是“邪魅狷狂”，这家伙不仅擅长炼丹，还精通药理和巫蛊之术，按照剧情发展，季风摇为了占有控制他，没少使那些下流手段，对他下药下蛊，好让他对季风摇百依百顺，无所不从，就像变成了只会摇尾巴的狗，完全丧失了做人的尊严。
　　季风摇可以说是这几个渣攻里占有欲、控制欲最强的，因此将来对待他的手段肯定也是最恶劣，所以白锦扶在打听到侯府女眷今日会来莲华观拜神后，故意找机会引起景浩元的注意，打着景浩元的幌子来到莲华观。
　　他本想着先下手为强，试试看能不能找机会把季风摇这个危险分子先干掉。
　　可惜，显然今天来的时机不凑巧。
　　到了山顶，便看到许多大内侍卫打扮的人扶刀站在外面，将季风摇的炼丹房围得有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山上很安静，无一人敢高声大气，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和簌簌的落叶声。
　　景彧命白锦扶原地等他，先走上前问守在门口的一个内官打扮的男人：“王内官，圣上可有什么口谕传出来？”
　　王内官摇摇手，小声说：“尚未，估计还得有一会儿呢。对了侯爷，咱家听说烈王和皇长孙都来了？”
　　景彧无奈地点点头，王内官紧接着叹了口气：“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景彧没有多说，询问完里面的情况后便退到一旁，走到一棵树下等候差遣，又朝白锦扶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自己这边。
　　白锦扶小跑到景彧身边，纯净透澈的眼珠儿转来转去，像机警的小兽般观察着四周，紧张兮兮地问：“侯爷，这山顶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拿刀的人？”
　　景彧伸手将白锦扶肩膀掰正，手按着他的后脑不让他脑袋乱转，“忘记我刚才说的了？别到处乱看。”
　　白锦扶忙像知道自己犯了错似的立正站好，诚恳道：“我错了。”
　　景彧见他这么乖，心念倏地一动，忍不住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在摸小猫小狗的脑袋一样，白锦扶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眨了眨眼，景彧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好像过于亲密了些，忙偏头咳嗽了一声来掩饰尴尬。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白锦扶忽然拉拉景彧的衣袖，脑袋朝景彧那儿歪过去，用气音神神秘秘地问：“侯爷，我能问您个事吗？”
　　景彧目视前方，又恢复成了不苟言笑的正常样子，“你说。”
　　白锦扶犹豫了一会儿，问：“里面的人，是……皇上吗？”
　　景彧低头扫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白锦扶用手指玩着自己的袖子，慢慢地道：“莲华观不过是座道观，突然一下子皇长孙和烈王都来了，现在山上还围着这么多护卫，您又是堂堂宁安侯，除了皇上，我想能让您言听计从的，应该也没别人了吧？”
　　景彧挑起眉，颇感意外地盯着白锦扶看了看，开玩笑地道：“真难得，你竟也有脑袋灵光的时候。”
　　白锦扶故作不满地瞪了景彧一眼，嘟囔道：“我只是不够聪明，又不是傻子，猜出来又有什么稀奇。”说完，表情又变成了不敢置信，脑袋都快顶到景彧脖子上了，不确定地问，“所以里面的人真的是皇上？”
　　景彧垂眸看着他又紧张又激动的样子，嘴角微翘，颔首默认。
　　白锦扶咽了口口水，有些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该放那儿了，小声嘀咕道：“那我待会儿岂不是就能看到皇上了？天呐，我居然有朝一日能见到真龙天子！也不知道皇上吓不吓人……”
　　景彧听不下去了，好笑地将白锦扶乱动的手按下，“镇静，皇上也是人，两只眼睛一只鼻子，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待会儿皇上出来，你就站我身后，别引起人注意。”
　　白锦扶连连点头，“好、好。”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望着山下的风景看了一会儿，丹房里面还未有动静传出来。
　　白锦扶站得有些累了，晃了晃头，百无聊赖地问：“侯爷，皇上不是住在宫里吗？怎么会来莲华观里？”
　　景彧板着脸道：“皇上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白锦扶忙垂下头道歉：“对不起侯爷，是我多嘴了。”
　　景彧看着他怂怂的样子，忽地低笑起来，“逗你呢。”
　　白锦扶：“……”正经人的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京中对此事的议论早就传开了，只是你平时不出府所以不知道，告诉你也无妨。”景彧轻描淡写地说，“皇上最近在为质子的事烦心。”
　　白锦扶困惑：“质子？”
　　景彧道：“当今北凉、百越、西梁和我大鎏四分天下，之前神武大将军江叔衡斩杀两万北凉军俘虏，惹怒北凉王庭，如今虽战事暂歇，但有情报说北凉王正在积极和西梁联盟，打算联合攻打我大鎏，所以大鎏只有得到百越支持才能抵抗住两国联盟。但百越王提出的联盟条件是两国互换质子，可皇上膝下子嗣仅有太子和烈王两人，太子自然不能去别国为质，所以质子的人选，只能在皇长孙和烈王当中择其一。”
　　白锦扶心里暗笑，原来如此，难怪段无忌和段亭旭叔侄俩会不约而同地跑来莲华观，原来是心急知道质子人选的结果。
　　其实隆庆帝子嗣不少，光皇子就有七人，若是放在十年二十年以前，选个质子他也不会为难至此。
　　但怪就怪在隆庆帝活得太久，古人人均寿命不高，即使是养尊处优的皇子，能活多久也是看运气。
　　隆庆帝七个儿子，两个早夭，两个没活得过隆庆帝，在几年前先后薨逝，还在世的只有太子、五皇子以及白锦扶这个流落在外生死不明的七皇子。
　　太子不可为质，皇长孙可顶替，段无忌生于隆庆帝登基那年，因此自幼便颇受隆庆帝喜爱，从小被养在隆庆帝身边亲自教导，寄予众望；而五皇子烈王，这些年隆庆帝因为不喜太子优柔寡断的性格，对烈王也是颇为看重，烈王又很会哄隆庆帝高兴，所以手心手背都是肉，送谁去百越当质子，老皇帝都舍不得。
　　可文武百官每日都上奏请隆庆帝对质子的人选早作决断，隆庆帝在宫里被大臣们烦得不行，便微服出宫，来到莲华观里找季风摇占卜，既然自己做不了该舍孙子还是儿子的决定，那一切不如就都交给天意。
　　白锦扶手托着下巴，认真地听景彧说完原委，道：“难道逝去的几个皇子都没有子嗣吗？”
　　景彧淡淡道：“百越人不傻，试问一个无宠无权的皇孙当质子，又怎么能起到牵制同盟的作用？”
　　“也是哦。”白锦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冷不丁道，“要是现在还有第三个皇子在就好了，就用不着这么为难了。”
　　景彧差点被白锦扶天真的话逗笑，“皇上一共就这么多子嗣，皇嗣血脉不容玷污，又能从哪里多出来一个皇子？”
　　白锦扶唇边弧度诡异，装作随意道：“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他知道隆庆帝是怎么想得起还有他这个流落在外面的儿子了。
　　好事想不起他，一有坏事就想起他来了。
　　现在的剧情，一准就是季风摇那个狗东西给隆庆帝出的主意，让隆庆帝想起来自己原来还有第七个儿子，于是质子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同样都是一个爹生的，太子和烈王在京城养尊处优，享进荣华富贵，而七皇子这个小可怜，流落民间就算了，还要被找回去送到别国为质，隆庆帝这个爹当的，可真是缺德他.妈给缺德开门——缺德到家了。
　　要不是周围还有人在，白锦扶都想仰天大笑三声，他白锦扶的命，怎么就能这么惨呢？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听到王内官在后面叫景彧：“侯爷！皇上出来了！”
　　景彧赶忙大步过去，白锦扶则低着头紧跟在景彧后面。
　　隆庆帝穿着常服，在内官的搀扶下从炼丹房里走了出来，虽然须发皆已白，但身板硬朗，精神矍铄，一点不见老态龙钟。
　　他脸色红润，一扫这段时间以来因为质子人选不定的阴霾，面带笑意，似乎心情不错。
　　“景彧呢？”隆庆帝沉声问。
　　景彧几步上前，行礼道：“臣在。”
　　“朕与莲舒夫人曾育有七皇子，可惜因为宫人照顾不周以致七皇子走失不幸流落民间，昨日莲舒夫人给朕托梦说七皇子尚在人世，请朕将皇儿寻回。传朕旨意，命各州府衙门全力搜寻七皇子下落，务必在两个月内给朕找回七皇子。”隆庆帝将事先编好的理由说完，停顿了一下，看着景彧道，“寻回七皇子的事，朕就交给你来办，上次巡查盐务你已经犯了次错，这次可别叫朕失望。”
　　景彧听完诧异良久，莫名想起刚才白锦扶说的话，没想到被他一语成谶，竟然真的冒出来一个皇子？
　　景彧立即明白了隆庆帝的打算，要是七皇子能被找回来，他自然是质子的不二人选，至于找回来的七皇子是真是假，恐怕根本就无关紧要。
　　“好了，出来大半日，朕也乏了，回宫吧。”
　　隆庆帝坐上轿辇，摆摆手示意侍卫们抬起轿子往山下走。
　　景彧终于醒悟过来，连忙追上下山的队伍，“王内官请留步！”
　　“侯爷还有什么事？”王内官停下来等景彧，他在隆庆帝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是宫里资格最老的太监，几乎宫里所有的秘闻他都知道。
　　景彧拱手行了个礼，“还想请教王内官，皇上让我寻找七皇子，不知那位七皇子是何时走失的，在哪儿走失的，今年该是什么年纪？”
　　王内官笑道：“侯爷放心，关于七皇子当年走失案的卷宗，咱家回去之后就会让内侍整理了送到您府上。”
　　“如此那就多谢了。”景彧又道，“对了，我还有一问，不知七皇子身上可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他的身份？譬如信物、胎记之类？”
　　王内官眼睛往上翻回忆了下，“胎记啊……噢！咱家想起来了，好像七皇子出生时，太医说过七皇子左臀上有三颗红痣的胎记，侯爷倒是可以凭此胎记找人。”
　　一直在景彧身后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的白锦扶听到这里，眼皮重重跳了好几下。
　　狗系统，真有你的，够坑爹的啊。
　　所以要想证明他是七皇子，就得脱裤子给人看屁股？
　　白锦扶怒极反想笑，他终于知道，那些个渣攻，是怎么认出他皇子身份的了。
　　白锦扶看着景彧的后背，克制地攥紧了双拳。
　　现在唯一能让他感到庆幸的事，也就只有景彧是个直男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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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七皇子好惨
　　下山后回到住处，白锦扶将言瑞言寿借故支开，关起门来脱去裤子反身对着铜镜照了照，发现左边臀.部还真有三颗红痣，呈一个等边三角形分布。
　　雪白的肌肤上点缀着三颗红痣，就像是埋在雪里等着人发现采撷的莓果，散发着一种纯欲交织的气息。
　　白锦扶面无表情地捞起裤子，心里冷笑，还真是会长地方。
　　所以完全可以确定，他就是七皇子那个倒霉蛋本蛋。
　　白锦扶转身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抬手轻触了下脸上的鞭痕，呼出一口气。
　　很好，现在他宣布，人渣无害化处理计划，正式开始。
　　——
　　自从隆庆帝要寻找他失散多年的七皇子的旨意传到民间，那些个想碰碰运气前来冒认皇子的老百姓，差点没把京兆府的门槛踩烂。
　　皇家血脉不容混淆，一开始景彧还把寻找七皇子的事当成是头等大事谨慎对待。
　　他命下属将那些自称自己就是七皇子的男子带到自己面前，命他们褪.去裤子亲自查验这些人的屁.股上是否有胎记。
　　作为一个直男，景彧本来不觉得看同性的屁.股有什么，直到他看了几眼后越来越感觉胃里不适，赶紧把圣贤书拿出来看两眼，净化净化被污染的心灵。
　　真是作孽。
　　这样大海捞针似的找人，不知道何年何月找得到，况且七皇子已经流落在外快二十年，是生是死尚未可知，就算活着，很可能也不记得自己皇子身份，所以能找到人的希望非常渺茫。
　　但景彧心里清楚，隆庆帝也不是真想找回七皇子，否则，也不至于等到二十年之后才想起来找人。
　　隆庆帝只不过是想找个人去替他的爱子长孙到百越当质子而已，至于找回来的人到底是真的七皇子，还是只是七皇子的替代品，那都不重要。
　　但就算要找个替代品，这个替代品起码也要和七皇子年岁相当，胎记一样，这样对外才有说服力。
　　景彧觉得自己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很有可能会得眼疾，于是颁布法令，只有臀部长有胎记、年纪在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才准来衙门查验身份，其他再有敢冒认七皇子者，重打二十大板。
　　但去京兆府认亲的百姓还是络绎不绝，富贵险中求，万一他们的胎记长得和七皇子一样呢？
　　那边景彧在忙着找人，这边白锦扶听说了外面的消息后哭笑不得，这下好了，将来要是他恢复了身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七皇子屁.股上有胎记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宁安侯府太夫人杨氏的寿辰，杨氏虽是老侯爷的续弦，但也是出身名门，京中有权有势人家的官眷里与她交好者颇多，况且景彧受皇帝宠信，宁安侯府正当如日中天，多的是人想要讨好景彧，因此杨氏寿辰当天，前来宁安侯府贺寿的人络绎不绝。
　　景彧和景浩元两兄弟作为人子，要在前厅招待男客，女客则都去了后院，侯府里里外外忙成一团。
　　白锦扶不喜热闹，他一个现代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和古人应酬，干脆打发言寿去和景彧说了声自己身体不适，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躲个清闲。
　　古代的娱乐方式极其有限，白锦扶看了一上午的闲书，快到晌午时分，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他以为是来送饭的小厮，掀开身上盖的毛毯，从榻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懒腰伸到一半门开了，看清走进来的人后愣了一愣，“侯爷怎么来了？”
　　景彧看到他半躺在贵妃榻上慵懒的模样，勾了下唇，“听说你身体不适就来瞧瞧，果然，就猜到你是在躲懒。”
　　白锦扶不好意思地放下伸懒腰的手，从榻上下来穿上鞋，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下摆，“什么都瞒不过侯爷，我也不是故意躲懒，今日来的客人我谁也不认识，就是去了前院也和人说不上话，还不如待在自己院子里，免得出去给侯爷添麻烦。”
　　景彧看着他认真地道：“就是谁都不认识，才要出去多认识人，你来京中已有月余，身边也没什么知己好友，一个人独来独往不闲冷清？”
　　白锦扶挑眉一笑，“怎么没知己好友，侯爷难道不是？除非侯爷没认我是朋友。”
　　“当然不会，只是我平时忙于公务，抽不出太多时间陪你。”景彧笑了笑，走到一旁让开身后的地方，接着道，“所以我今日来是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他与你年纪相仿，你们应该能聊得来。”
　　白锦扶意外地眨了眨眼，“谁？”
　　“诶？这是轮到我登场了？”门外响起一个轻快的声音，接着走进来一个穿着绯色圆领襕衫，一副书生打扮的年轻男人，他长相斯文清秀，笑容明朗，看人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很好亲近。
　　景彧介绍道：“这是林清疏，他与我师承同一个老师，是我的师弟，也是去年殿试的状元郎。”随后走到白锦扶身旁，又给林清疏介绍，“这位就我跟你说过的白锦扶。”
　　白锦扶一听林清疏是状元，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面上不动声色，礼貌作揖：“幸会。”
　　林清疏回了个礼，眼睛盯着白锦扶不停地打量，“久仰久仰，原来侯爷的救命恩人长这番模样，我原先以为能救下侯爷的怎么也应该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没想到却是白兄这样的俊俏公子。”
　　“看够了没？”景彧怕白锦扶不自在，抬手挡了下林清疏的视线，淡淡地说，“阿扶正在准备科考，你反正平时在翰林院当值也不忙，烦你多费心常过来指点指点他的功课。”
　　白锦扶眼角抽了抽，心道果然，景彧还没放弃让他考科举的路。
　　林清疏抱着手臂，故作沉吟道：“可以是可以，但我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景彧悠悠道：“你不是一直眼馋我书房墙上挂的那幅《汉宫秋月图》？只要你能教好阿扶，帮他过了乡试，《汉宫秋月图》你便拿走。”
　　林清疏眼睛一亮，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当真？”
　　景彧道：“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林清疏拍拍胸膛，爽快地道：“好！不就是个简单的乡试嘛，包我身上了！”
　　白锦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忍不住想插嘴，“等下，我……”
　　“白兄！你放心，以你的资质，过区区一个乡试完全不是问题！”林清疏走过去拍拍白锦扶的肩膀打断了他，朝景彧挑挑眉，“侯爷，您那幅《汉宫秋月图》，我可是要定了！你好好替我保管着。”
　　白锦扶感觉心累，他要怎么做才能让景彧相信他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呢，“不是，你们听我说一句……”
　　没等他说完，景彧又打断了他，男人看着他的眼神温和却坚持，“阿扶，我知道你无意追求功名利禄，但是你孤身一人在京城，就算是我，也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人这一辈子最靠得住的就只有自己，你只有考取了功名，才不会被人随意轻贱欺辱，懂吗？”
　　白锦扶一时无言以对，他知道景彧是什么意思，应该是上回在莲华观，他被段无忌鞭打的事，让景彧有了危机感，所以才固执地劝他考科举。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只有迈入士大夫阶层，才算进入了上流社会，拥有了特权。
　　景彧其实已经帮他打算了很多，甚至还给他请了一个状元辅导功课，足够仁至义尽，白锦扶也不忍再拂了景彧这番好意，只好暂时先保持沉默。
　　景彧见白锦扶没有异议，欣慰地点点头，“那你们先聊，我不能久留，还得出去迎客。”
　　景彧一走，林清疏见白锦扶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忍不住扑哧笑道：“白兄你不用苦着个脸，科举真的一点都不难，你之前不得其法，是没有遇到我这么个好老师，来来来，让我先看看你平时都读的什么书。”
　　白锦扶很想翻白眼，没想到都穿越回古代了，他还要当学渣，景彧大概也是觉得他难以自学成才，所以才给他请了个名师授课。
　　林清疏这个人是有点自来熟在身上的，才一会儿功夫，就跟白锦扶熟稔得跟多年不见的老友似的，他走到书桌旁拿起桌上的书翻了翻，随意地问：“白兄，你四书五经都读到哪儿了？”
　　白锦扶慢吞吞地走过去，想了想四书五经是哪些书，试探地回答道：“《诗经》、《论语》、《孟子》都读过点。”
　　这些九年义务教育里多少都学过点，他也不算吹牛吧。
　　林清疏摸着下巴点点头，“那基础尚可。”
　　白锦扶心虚地扯了扯嘴角，又听林清疏问：“《孟子》有云，‘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何解？”
　　白锦扶：“……”什么东西？
　　林清疏见白锦扶一脸茫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换了个问题：“‘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何解？”
　　白锦扶：“……”听不懂，说人话，谢谢。
　　林清疏见白锦扶还是一脸呆滞，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把话说太早了，事情好像有点棘手啊。
　　这位白兄明明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怎么这么呆？
　　林清疏咳嗽了一声，笑了两下缓解尴尬，“那个，不懂不要紧，可以慢慢学，咱们先来作诗吧，作诗简单，五言八韵白兄知道吧？”他拿起毛笔，蘸上墨塞到白锦扶手里，鼓励地看着他，“随便写，没事。”
　　五言八韵又是什么东西？降维打击吗？
　　白锦扶提着笔对着宣纸迟迟落不下笔，手一抖，不小心掉下一滴墨汁，顷刻废了张好纸。
　　不是吧？作诗也不会？林清疏忍不住扶额，忽然觉得《汉宫秋月图》离自己越来越遥远了，忍住了叹气的冲动，道：“那你先写两个字来看看吧。”
　　白锦扶问：“写什么？”
　　林清疏道：“就写，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终于有个他会的了，白锦扶提起笔“唰唰唰”没一会儿就写完了两行字，交给林清疏看。
　　林清疏一看头更大了，字写的怎么样先不说，就这两句诗不过十几个字，他还能写错好几个。
　　林清疏绝望地拍拍额头，“我收回我刚才说的那句话。”
　　白锦扶谦虚地问：“哪句？”
　　“说你基础尚可的那句。”林清疏眼神幽怨地看着他，“我感觉《汉宫秋月图》应该与我有缘无分了。”
　　白锦扶被他的眼神逗乐，轻笑出声，摇摇头放下笔，坦然地道：“我早就跟侯爷说过我不喜欢读书了，让他别再为我读书的事费心，可侯爷偏不听，还烦你跑这趟，让你看笑话了。”
　　林清疏也不是那般古板的人，摆摆手笑道：“白兄言重了，什么笑话不笑话的，人各有志，不爱读书也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若白兄能在诗书多花些心思，以白兄的相貌，定然会是个名动京城的风流才子。”
　　“会读书是风.流才子，那不会读书是什么？”白锦扶眯起眼，开玩笑地道，“笨蛋美人？”
　　林清疏哈哈大笑，“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个意思！”
　　谈笑之间，消除了些刚认识的陌生感，虽是初见，两个年纪相仿的同龄人聊得倒也算投契。
　　景彧说得对，他来京城这些时日，一个朋友都没交上，这个状元郎林清疏在剧情里没有提及，应该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配角，关键是性格也挺合他的胃口，所以值得一交，何况人家出身翰林，将来必是国之栋梁，与林清疏相交，总归没什么坏处。
　　白锦扶和林清疏闲聊了一会儿，算了算时间外面该开席了，于是和林清疏商量先去前院逛逛，免得景彧派再派人过来找他们。
　　一路上，林清疏还没放弃劝说白锦扶上进，“白兄，为了我的《汉宫秋月图》，咱们要不还是努力试试吧？要不侯爷那里我也交代不过去啊。”
　　白锦扶只作充耳未闻，无动于衷，待穿过花园走到一处廊檐拐角，忽然注意到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凉亭里，景彧正在里面和两个陌生人说话，于是抬起手肘碰了下林清疏，提醒道：“别说了，前面有人。”
　　林清疏停止了唠叨，伸长脖子探头探脑观察了一下，忽地“咦”了声，“那不是韩相和江将军吗？侯爷好大的面子啊，他们居然也亲自来给太夫人贺寿了。”
　　“韩相，江将军？”白锦扶心头突突跳了两下，“你是说韩玉成和江叔衡？”
　　林清疏点头道：“嗯，就是他俩，这两尊大佛平时可不常见，他们三个在聊什么呢？”
　　白锦扶抬头无语望天，心想今儿个是什么黄道吉日，还能让他同时碰到两个渣攻。
　　不过他暂时还没准备好和韩玉成、江叔衡两人见面，于是扯了扯林清疏的袖子，低声道：“许是在聊什么国家大事，咱们还是别去打扰了，绕路走吧。”
　　林清疏却反拽住白锦扶，将他拉到隐蔽处，“别急嘛，我听听他们说什么。”
　　白锦扶不以为然，“离得这么远，能听见什么？”
　　林清疏摇头晃脑道：“忘了告诉你，我会读唇语。”
　　白锦扶怀疑地打量他，“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骗你是小狗！”林清疏竖起食指按在唇上，探头出去，“嘘，等我读出来说给你听。”
　　白锦扶只当林清疏是在吹牛，对他的唇语根本没抱什么希望，无聊地靠在墙边等了会儿，冷不丁听见林清疏道：“他们好像在聊七皇子的事。”
　　白锦扶闻言不由得站直身体，惊讶地看着林清疏，没看出来，这家伙居然是有真本事的？
　　于是关心地问：“在聊七皇子什么？”
　　林清疏眯着眼似乎在努力辨认某人的口型，“江将军说，祸是从他这里起的，他会帮忙找到七皇子……韩相说，未防夜长梦多，人一找到就送去百越……侯爷说，就怕他不一定配合……韩相又说，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怕的东西，知道怕就会听话……”
　　白锦扶听着听着，嘴边慢慢浮现出冷笑，卷起舌顶了顶上颚，江叔衡、韩玉成是吧，好，他记住了。
　　林清疏读完了三人的对话，缩回脑袋看着白锦扶撇撇嘴唏嘘道：“七皇子好惨。”
　　白锦扶低头莞尔，这还用得着你告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天凉了，火葬场该烧起来了。


第10章 迷路的小羔羊
　　虽然景彧找了林清疏这个状元郎亲自指点白锦扶的功课，但白锦扶一个现代人，曾经还是个艺术生，文化水平本来就不算高，繁体字都不会写，哪里是考科举的料子，况且外面正在满世界找他这个七皇子，他也静不下心来学这些之乎者也。
　　林清疏本来还对白锦扶抱有一丝希望，但经过两日的“名师教学”后，林清疏彻底看清了白锦扶就是个肚子里没啥墨水的绣花枕头，而且还是个不喜欢读书的懒骨头。
　　不过林清疏也不是个好为人师的人，他虽然自己考中状元，但也没有天底下的人都该读书的想法，还时常帮着白锦扶打掩护来应付景彧，因此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两人很快便成为了好友。
　　林清疏本不是京城人士，为了求学才来到京城，所以身上没那些权贵纨绔的臭毛病，加上他生性洒脱豪爽，在京中交友甚广，下至寒门士子，上至世家子弟，只要脾气相投，都可以为友。
　　朋友多，自然知道的事情也多。
　　之前因为缺少人际交往，白锦扶对外面的认识只能通过侯府下人们的口中零零散散地了解一些，现下通过和林清疏的交往，白锦扶不仅加深不少对当今朝局的认识，还旁敲侧击地问到了许多关于丞相韩玉成、神武大将军江叔衡以及国师季风摇这三个渣攻团成员的信息。
　　韩玉成出身簪缨世家，曾祖乃是大鎏的开国功臣之一，其姊乃是隆庆帝的贵妃，而韩玉成幼时便是京中有名的神童，后来年少拜相，又成为隆庆帝最倚重的大臣之一，韩家既有贵妃又有丞相，在朝中的权柄可谓盛极一时。
　　神武大将军江叔衡生于武将世家，满门忠烈，其父兄都死于与北凉军交战中，江叔衡因此对北凉人恨之入骨，其人武艺高强，生性桀骜不驯，因为其父兄都已战死为国捐躯，所以这些年隆庆帝对江叔衡也多有恩宠，即使江叔衡此前不遵圣意私自斩杀了两万北凉兵俘虏，隆庆帝对他也只是小惩大诫。
　　至于国师季风摇，此人并非大鎏人士，身世鲜有人知，且他常年都待在莲华观里，平时几乎没机会能够接近他，所以白锦扶暂时先把目标放在了韩玉成和江叔衡身上，他谋划着要赶在隆庆帝下令寻回七皇子的期限之前，先和这两个人打上交道。
　　江叔衡因为杀北凉俘虏的事，被朝廷收了兵权，罚在京中思过，但江叔衡就是一匹不驯的野马，连隆庆帝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还能真管得了他，说是在府中思过，其实根本闲不住，天天不是出城打猎，就是去跑马打马球。
　　白锦扶一边寻找着和渣攻们见面的机会，一边还要应付阴魂不散纠缠他的景浩元，经过上次在莲华观的事，让景浩元认准了白锦扶对自己也有那方面的心思，好在有景彧护着，景浩元也不敢太放肆，平时也就是送点小玩物和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酸诗来讨好白锦扶。
　　这日恰逢景彧因为找七皇子的事要离京几日，景浩元总算找到了机会，偷偷溜进了白锦扶的住处，极力邀请白锦扶和他一起去打马球。
　　男人炫耀自己，无非就是金钱地位两样东西，景浩元声称这场马球会是魏国公世子办的，受邀的都不是一般人，他这么说，就是想让白锦扶知道自己认识的权贵多，在京中世家子弟中有多牛逼，好让白锦扶仰望他，崇拜他。
　　可白锦扶对打马球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别说马球什么规则，他连骑马都骑不稳，去了也只会让人笑话。
　　本来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但景浩元见他兴致缺缺，为了说动白锦扶，又是说某某世子会去，又是说某某郡王会出席，最后又说出了江叔衡可能也会到场，白锦扶这才把眼皮往上撩开了点。
　　江叔衡？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白锦扶：“我去。”
　　——
　　魏国公家财大气粗，打个马球排场也不小，景浩元和白锦扶到马球场外的时候，便看到外面停了许多华盖马车，跟随而来伺候的仆人更是不计其数，马车前面挂的灯笼上贴着各府的标志，白锦扶暗暗数了数，京中有名的权贵人家几乎是都聚齐了。
　　景浩元让小厮递上帖子，带着白锦扶进了场，球场上已经有几队人在厮杀，场外搭了棚子，虽是冬天，棚外挂了厚厚的锦缎用以挡风，里面炭火软垫一应俱全，温暖如春，其他不上场的人，就坐在里面喝酒聊天看比赛。
　　因是魏国公世子设的局，所以邀请的只有男客，没有女人在，少了许多拘束，也不用端着架子装什么正人君子，几盏黄汤下肚，酒酣耳热，男人们聊起天来也越发口无遮拦，内容也越来越露骨。
　　景浩元自然也知道那些世家子弟不是什么好东西，白锦扶又长得这么美，要是让那些禽.兽看到了，保不准会动什么心思，到嘴的肉自己还没吃上呢，当然不舍得拱手让人，况且他暂时还得在白锦扶面前装装样子博好感，所以没有带白锦扶过去见人。
　　景浩元先命人将白锦扶带到一处较远的棚子里安置，独自一人去和魏国公世子他们打招呼，说了两句话，饮了几盏酒又回来找白锦扶。
　　白锦扶不懂马球的规则，也就看个热闹，况且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一面装作看马球，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场上场下的世家子弟们。
　　虽然杨氏寿辰那日他在侯府巧遇过江叔衡一回，但因为离得远，只是看见江叔衡一个侧脸，具体什么样子也没看仔细，所以打量了一圈，他也不确定在场的人哪个是江叔衡，也不确定江叔衡到底来了没来。
　　景浩元回来后，见白锦扶眼睛一直盯着马球场上，以为他看的起劲，于是卖弄道：“白兄，有没有兴趣下场打两个回合？我球技还不错，这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咱俩好好杀他们一回。”
　　外面天寒地冻，马球场上尘土乱飞，白锦扶才不想去，他紧了紧怀里抱着暖炉，懒懒道：“我不会骑马。”
　　景浩元挑挑眉，计上心来，笑着道：“不会骑马？那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啊！”
　　白锦扶很想说自己没兴趣，但他这次是带着目的来的，也不好一点面子不给景浩元，景浩元见他没拒绝，直接伸手拉着白锦扶起来，“走嘛走嘛，来都来了，不下场玩玩岂不没劲，放心，骑马很简单的，一教就会！”
　　景浩元先让小厮去挑了匹温顺的母马过来，牵到白锦扶面前，鼓励道：“来，骑上去试试，别怕，我帮你扶着。”
　　白锦扶见这匹马体格壮硕，肌肉丰满，鬃毛浓密，看起来十分威风，对骑马也来了点兴趣，于是左手抓住缰绳，右手抓住镫带，伸出左脚踩上马镫，右脚点地借力试图跨上马背。
　　但因为他没什么经验，所以右脚蹬地的力小了点没跨上去，这时景浩元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托住了白锦扶的后腰，白锦扶借着他的力才得以顺利坐上马背，但上马的一瞬间，感觉臀.部好像被人拍了一下，顿时明白了景浩元这么热衷教他骑马的意图，原来狗东西是想借教他骑马的机会占便宜。
　　果然接着就听景浩元假好心地道：“你第一次骑马，一个人不安全，我上来带着你一块儿骑，让你适应一下。”
　　景浩元没等白锦扶说话，便不容拒绝地也跨坐上马背，双手伸向前拉过缰绳，将白锦扶整个人都拢在怀里，胸膛毫无间隙地紧紧贴着白锦扶的后背，嘴唇几乎是贴在白锦扶耳边说：“先带你跑两圈。”
　　马鞭一甩，马儿便撒蹄往前跑，泥地本来就不平，马背上自然颠簸，每颠一下，白锦扶的背就不可避免地撞到景浩元的胸膛一下，但景浩元一点儿不觉得疼，反而十分享受，看着身前人白皙如玉的耳垂与脖颈，景浩元不禁心猿意马，语气暧.昧地和白锦扶调笑：“白兄，你身子好软啊……”
　　就在白锦扶在马背上咬牙切齿地忍耐着不和景浩元这狗东西翻脸的时候，此次受魏国公世子邀请来打马球的客人中咖位最大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江叔衡一到场，魏国公世子亲自起身迎接，安排江叔衡坐到自己身边，“哎呦，咱们的大将军终于来了，叫我好等！”
　　“大将军来晚了，必须得自罚三杯！”
　　“三杯就三杯，还怕了你们不成。”江叔衡随手解开披风，将手里的马鞭拍在桌上，坐下来痛快地拿起酒杯一连喝了三杯，大气都没喘一下。
　　江叔衡自小长在京中，和今日在场的世家子弟也多是老相识，席间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变得拘谨，很快又谈笑风生起来。
　　酒过几盏，有人指着马场问：“大将军今日不下场露一手？”
　　江叔衡闲在京中这些时日马球不知道打了多少场，兴致不高，手肘撑在软枕上，歪斜着身子懒洋洋地道：“老是赢，没劲儿。”
　　“你莫不是看不上我这里的彩头，才不愿意下场吧？”魏国公世子笑道，“我们可还等着一睹神武大将军的风采呢！快快快，让你的人把马牵来，今日不管你想要什么彩头，只要是我魏国公府有的，我双手奉上！”
　　江叔衡仍旧无动于衷，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待会儿再说，先喝酒。”
　　魏国公家世煊赫，在场的也只有江叔衡敢不买魏国公世子的账，其他人也都知道江叔衡行事向来随心所欲，只要是他不愿意做的事就算是圣旨也使唤不动他。
　　江叔衡威名在外，他不愿意，其他人也不敢起哄。
　　忽然有人发现了同乘一骑的白锦扶和景浩元两人，将话题岔开：“诶你们看那儿，两个大男人骑在马上，你们说他俩在干什么呢？”
　　“那不是景浩元吗？他前面坐的是谁？有没有人认识？”
　　“我方才好像听到他说带了个他府上的客人过来。”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景浩元那小子说过他兄长带了个救命恩人回家，长得极为俊俏，把他勾得日思夜想的，那马上的人不会就是他吧？”
　　“救命恩人？就那瘦弱的身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救得了谁啊？该不是养了个小相公在府里，又怕人议论，随便对外编的借口吧？”
　　正巧景浩元带着白锦扶骑马经过这些人面前，有人依稀看见了白锦扶的长相，“好像长得还真是不错，就是看起来年纪大了点，比不上那些十几岁的玩起来尽兴。”
　　“你懂什么，兄弟俩一起玩，那才有意思呢！”
　　一直在旁边喝酒没说话的江叔衡转头冷冷瞥了一眼方才编排景彧的人，开口道：“宁安侯不是那种人。”
　　那人连忙赔笑道：“是是是，是我说错话，宁安侯自然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我自罚一杯。”
　　江叔衡向来不喜欢背后说人闲话，之所以会开口帮景彧说话，也只是因为质子的事是因他而起，给景彧带去了不小的麻烦，他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又听说和景浩元同骑的人是景彧的救命恩人，便往马球场上多看了两眼。
　　江叔衡箭术超群，目力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虽然隔得远，却能将白锦扶的样子清清楚楚收入眼底。
　　他看到的白锦扶，肩膀瘦削看似弱不禁风，眉头深蹙，红.唇紧抿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身体努力地试图往前倾，好像很抵触身后之人的触碰，明显是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
　　恰好此时白锦扶同样也发现了江叔衡的存在，在马背上忍不住频频转头朝江叔衡的方向看，想确认江叔衡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隔着遥远的距离奇迹般地对上。
　　江叔衡清楚白锦扶在看自己，也毫不避讳地盯着白锦扶，只是他依旧保持着慵懒坐姿，根本无人注意到他们两人之间会有视线交汇。
　　江叔衡抬起手将酒杯送到唇边，却好一会儿没送入口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白锦扶的眼神里，他读出了一丝求救的意味儿。
　　莫名让他觉得像是一头迷了路、误闯入狼群的小羔羊。


第11章 除非你求我
　　景浩元带着白锦扶又骑远了，就算江叔衡眼神再好，也看不清白锦扶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魏国公世子注意到江叔衡手里举着酒杯迟迟不喝，调侃道：“怎么光端着酒杯不喝？这才哪儿到哪儿，咱们的大将军就不胜酒力了？”
　　江叔衡回过神，不露痕迹地收回视线，仰脖一口喝干酒杯里的酒，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酒味比刚刚好像差了些味道，索然无味。
　　“不喝了。”江叔衡把酒杯扔到桌上，对外面的随从道，“去牵我的马过来，我下去松松筋骨。”
　　“好啊！早就等着看你下场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了。”魏国公世子起身拍手，“你想谁和你一队？”
　　江叔衡撩起衣摆往后一甩，几步跳下台阶，背对着人潇洒地摆摆手，扬声道：“用不着，我一人足矣。”
　　随从牵来江叔衡的爱马，一匹除了四蹄雪白，通体毛色乌黑发亮的乌云踏雪。
　　江叔衡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从随从手里接过马球杆，双.腿夹紧马肚，活动了下手腕，球杆往马屁.股上一拍，乌云踏雪便像是一道黑色闪电朝马球场奔了过去。
　　那边景浩元还沉浸在美人在怀的艳福之中，丝毫没注意到马球场上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个江叔衡。
　　白锦扶感觉这狗东西越来越放肆，手都快摸到他腰上了，于是勒住缰绳想让马停下来，“停下，我不想骑了。”
　　景浩元抓着白锦扶的手，嬉皮笑脸地说：“别啊，再骑一会儿嘛，不多练练怎么学得会？”
　　刚说完，景浩元眼角余光处就瞥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旁边飞快掠过去，紧接着身下的马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抬起前蹄仰天嘶鸣了一声，不停地抬后蹄试图把背上的白锦扶和景浩元给甩下来。
　　两人一个坐不稳，纷纷向后倒去，眼看就要一起摔在地上，白锦扶突然感觉到被人抓住了肩膀，随后身体一轻，等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江叔衡的马背上。
　　他是侧着坐的，所以转头越过江叔衡的肩膀，还能看到身后的景浩元是如何从马背上摔下去摔了个狗啃泥，马球场上不少人都看到了刚才的一幕，纷纷勒马停下看热闹。
　　景浩元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左右张望寻找着罪魁祸首，等意识到刚才是江叔衡在捉弄他后，指着江叔衡的背影骂道：“江叔衡！你干什么呢！我他.妈什么时候惹到你了你给我玩阴的！”
　　又发现白锦扶人也没了，景浩元简直不敢相信江叔衡会跟自己抢人，不甘心地往前追了几步，气急败坏地大骂：“江叔衡你是不是有病啊！”
　　可惜江叔衡连头都没回一下。
　　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取笑景浩元道：“景二爷，人被抢了你倒是去追啊，光在这里跳脚又不能把人抢回来。”
　　“该不会是怕打不过江叔衡不敢去追吧？”
　　“哈哈哈！别说景二爷一个人，就是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是江叔衡的对手。”
　　景浩元气得脸都胀成了猪肝色，挥手赶人，“滚滚滚！你们算老几，轮得到你们在老子面前说风凉话！”
　　他真是想不通，他从来也没得罪过江叔衡，而且江家和他们宁安侯府一向交好，好好的，江叔衡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跟他作对？还把白锦扶给抢走了？
　　难道是看上白锦扶了？
　　景浩元立刻否定了自己这个念头，这两人都没见过面，怎么可能就看上了。
　　总而言之，江叔衡此人，行为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揣度，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别说景浩元想不通，就连坐在江叔衡马背上的白锦扶也想不通为什么。
　　难道这就是他和渣攻们之间奇特的吸引力？
　　白锦扶侧坐在江叔衡的两臂之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男人一身紧实肌肉下隐藏的可怕爆发力，借着距离的优势，他悄悄抬起眼仔细端详起江叔衡。
　　男人相貌英气俊朗，剑眉星目，眸光黑沉隐有幽光，侧脸轮廓英挺，下颌线条坚毅，因为久在外征战，日晒雨淋，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透着浓浓的雄性荷尔蒙，不似京中其他沉浸酒色的纨绔子弟，江叔衡身上散发的是浑身杀伐果决的肃杀之气。
　　江叔衡虽然把白锦扶从景浩元那儿抢了过来，却一直没开口说话，他始终抬头看着前方，甚至都没低头多看白锦扶一眼。
　　而白锦扶见他不说话，索性也闭口不言，他倒要看看江叔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叔衡带着白锦扶骑了很远的路，直到出了马球场，远离其他人的视线，到了一处小溪边才让马停下来。
　　江叔衡没管前面坐的白锦扶，先行下了马，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问白锦扶：“能自己下吗？”
　　白锦扶没啰嗦，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等双脚落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和江叔衡的距离，谨慎地看着男人，故意装作不知道江叔衡身份，问：“你是谁？”
　　江叔衡淡定地道：“你不认识我。”
　　白锦扶：“？”
　　男人又说：“我也不认识你。”
　　白锦扶：“……那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
　　江叔衡抬手指了指白锦扶，又指向自己：“因为你刚才在向我求救。”
　　白锦扶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
　　江叔衡挑挑眉，“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看我？”
　　白锦扶嘴唇微张，无言以对：“……”
　　江叔衡自信地道：“我看懂了你的眼神，你不想和景浩元一起骑马，在向我求助，所以我才救了你，把你从景浩元那厮手底下解救出来。”
　　白锦扶忍不住想翻白眼，这家伙也太会脑补了吧？还看懂了他的眼神，隔那么远，几个眼珠子都看不清好嘛！
　　白锦扶可不想莫名其妙承了江叔衡这个人情，面无表情地道：“不是，这位兄台，这些都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我根本就没有想让你救我的意思。”
　　可江叔衡压根儿没把白锦扶的话听进去，甩甩手大度地表示，“你不用谢我。”
　　白锦扶感觉自己在对着根木头说话，“我没有想谢你。”
　　“我听说你是景彧的救命恩人，”江叔衡摸着下巴，自顾自地道，“我欠他个人情，这次救了你，也算还了景彧一个人情。”
　　“不是，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白锦扶用力握紧了拳头，“这关侯爷什么事？是你自己非要‘救’我的，不是我求你的，所以我不欠你人情，侯爷也不欠你，明白吗？”
　　江叔衡不理解地看着白锦扶，“那难道你想和景浩元那个废物一起被人嘲笑？”
　　白锦扶：“……”
　　江叔衡见他沉默，了然地笑了下，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那不就是了，我这人一向喜欢助人为乐，你虽然没有开口，但我已知你难处，我出手帮了你，你难道不该谢我？”
　　算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白锦扶懒得和江叔衡争辩他的歪理，木着脸问：“那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江叔衡。”
　　白锦扶脸上无一丝波澜起伏，“哦，原来你就是神武大将军。”
　　江叔衡虽然觉得白锦扶听到他的名讳后，表现得有些太过平静了，但也没往心里去，他给乌云踏雪顺了顺脖颈上的鬃毛，道：“你既然是宁安侯关照的人，那我也有句话要提醒你一下，宁安侯的确称得上君子，但他那个弟弟，你最好还是离他远点，像今日这样的场合也不是你这样的人该来的地方。”
　　“我这样的人？”白锦扶轻嗤一声，“大将军是觉得像我这样无权无势的老百姓不配出现在你们世家子弟云集的马球会上？”
　　江叔衡侧过脸看他，剑眉微挑，“我没这个意思。”
　　白锦扶当然是故意曲解江叔衡的意思，他现在可以确定，按照原剧情里原主这个万人迷体质，对渣攻会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要不然，也不会刚才在马球场上明明他和江叔衡相隔得那么远的距离，甚至两人都没见过面，这样他都能引起江叔衡的注意。
　　比起人见人爱的万人迷，白锦扶现在更想当个人见人厌的万人嫌。
　　于是像个炸毛的刺猬一样，故意言辞尖锐地给江叔衡扣帽子，想要惹江叔衡厌恶自己，“大将军方才说我和二爷在一起被人嘲笑，被谁嘲笑？和你一起的那些世家公子吗？”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我也大约能猜得到他们说我什么，无非就是觉得像我这样的平民百姓，一下子进了富贵无极的侯府，还得到侯爷的特殊关照肯定是我使了什么龌龊手段，别有企图这些话。你们这些人，习惯了高高在上看人，普通老百姓在你们眼里不过就是蝼蚁，任你们消遣的玩物。就比如大将军你当着众目睽睽这样带我出来，又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你觉得你是帮了我，可这背后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关于我的闲言碎语，更让我想不到的是……”
　　江叔衡听白锦扶说了这么多竟也不恼，抱着手臂靠在乌云踏雪身上，饶有兴趣地接话道：“想不到什么？”
　　白锦扶将江叔衡从头到脚扫过一遍，眼神不屑地道：“想不到威名赫赫的神武大将军，也会与那些纨绔子弟臭味相投，沆瀣一气。”
　　江叔衡不怒反笑，手里的马鞭朝白锦扶指了下，“我很好奇，你在景浩元面前也是这般牙尖嘴利吗？要不怎么被人明着占便宜，却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似的敢怒不敢言？”说罢忽然直起身朝白锦扶走近两步，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不想活了？”
　　白锦扶看着不断逼近的男人，忍住没往后退，仰起头，露出纤细的脖颈，“怎么，大将军也要恃强凌弱？”
　　江叔衡眼神阴鸷地盯着白锦扶看了一会儿，见白锦扶好像一点不害怕自己，似觉没趣地扯起嘴角，往后退开，“算了，看在景彧的面子上，我不同你一般见识。”
　　“大可不必。”白锦扶漠然道，“侯爷是侯爷，我是我，我可以感谢大将军今日帮我解围，但这份人情，还请别算到侯爷头上，侯爷近日因为寻找七皇子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若是两个月的期限一到还找不到七皇子，说不定侯爷还要因办事不力受到皇上惩处，大将军欠侯爷的，怕是没那么容易还清。”
　　被白锦扶戳中逆鳞，江叔衡眼神阴晴不定，胸膛起伏了一下，“你倒是维护景彧维护得紧，但这是我和你们家侯爷之间的事，不用你来抱不平，我决不会让其他人因我之过受连累。”
　　“就算不会连累到侯爷，”白锦扶看出了江叔衡正濒临怒气边缘，不怕死地继续挑衅，“那大将军欠其他人的呢？能还得清吗？”
　　江叔衡不明所以，“我还欠谁了？”
　　“大将军杀了两万北凉军俘虏泄私愤，你杀得倒是痛快了，”白锦扶停顿了下，负手在身后，哂笑道，“但七皇子何其无辜，要替大将军收拾烂摊子，被送去百越为质，先不说七皇子最后能不能被找到，但大将军你呢？身为将军不去上阵杀敌，保疆卫土，还整日和其他纨绔子一样在京城斗鸡走马，花天酒地，原来这就是传闻中令北凉人闻风丧胆的神武大将军……”
　　白锦扶当然不会现在就告诉江叔衡自己就是七皇子，之所以提起七皇子，是想等将来他恢复身份，江叔衡再想起他们今日的这番对话，但凡江叔衡是个敢作敢当的男子汉大丈夫，都该对他心怀有愧。
　　江叔衡没想到会被白锦扶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一通说教，下颌克制地紧紧绷着，显然在压抑怒气，森然打断白锦扶：“说够了没？你又知道些什么？你以为是我想……算了，和你说有什么用，你走吧。”
　　白锦扶惹怒江叔衡的目的达成，也懂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听江叔衡让自己走，便环顾了下四周，可周围是一片荒地，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而看江叔衡的样子，好像也没有要让他上马的意思，难道是要他自己走回去？
　　距离他们停在这里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还不见景浩元过来找他，可见景浩元那个草包，一定是怕了江叔衡所以才不敢追过来。
　　算了，草包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要是白锦扶认识怎么回去的路，他肯定就硬气地自己走回去了，可惜他不认识，天色眼看又快黑了。
　　江叔衡看出了白锦扶的窘境，故意问：“怎么？不知道怎么回去啊？”
　　白锦扶就知道这家伙是在等着看自己笑话来报复自己刚才骂他的事，一个大男人，心眼那么小。
　　不过白锦扶还是不抱希望地问了句：“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宁安侯府？”
　　“不能。”江叔衡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弧度，“除非你求我。”
　　果然，就不能对渣攻抱有任何幻想。
　　白锦扶废话不多说，转身就走。
　　求？他白锦扶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求”这个字。
　　况且他还没忘记在原剧情里，就是因为原主性子太软，只知道一昧妥协忍让，逆来顺受，才会让渣攻们一个个得寸进尺，为所欲为。
　　要想避免沦为别人手里玩物的命运，首先得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所以他今天就是把腿走断，也不可能求江叔衡一个字。
　　江叔衡看着白锦扶纤瘦的背影，黑眸半眯，“还挺倔。”
　　白锦扶独自走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江叔衡不会管他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声，随后便有一只有力的鹰爪抓住了他的肩膀，接着眼前一花，人就脸朝下，身体横着被江叔衡抓到了马背上。
　　白锦扶肚子紧紧挨着马背，脸快贴到男人的大腿上，被颠得头晕眼花，忍不住吼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老实点！刚才是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怕一拳头下去把你打死才没跟你计较，真当老子没脾气啊？”江叔衡空出手在白锦扶屁.股上用力一拍，冷不丁来了句，“人看着瘦，这上面倒挺有肉的。”
　　屁.股现在就是白锦扶的死穴，刚才被江叔衡拍了下，他冷汗差点下来，生怕江叔衡对那里产生兴趣，只能忍耐停下挣扎。
　　可没想到，江叔衡见刚才还牙尖嘴利的小猫咪终于被自己驯服变得温顺起来，心里得意，又往白锦扶屁股上拍了一下，放肆地道：“这才乖嘛。”
　　作者有话要说：
　　老攻面前：我好柔弱～
　　渣攻面前：我是你爹！


第12章 我是废物我承认
　　翌日，林清疏在翰林院下了值来宁安侯府找白锦扶，无意中从言瑞口中听说了昨晚是江叔衡送白锦扶回来的事，当即惊诧不已。
　　“所以现在京中都在传的，那个昨天在马球会上被大将军掳去的美人就是你？”
　　白锦扶想起昨天的事就头疼，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些世家子弟都是吃饱了撑的吧，一个个嘴那么碎，不过才一天功夫，连林清疏都知道了。
　　白锦扶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江叔衡是以为我被二爷骚扰，看在侯爷的面子上才对我出手相帮。”
　　“原来如此。”林清疏点点头，又把头凑过来八卦兮兮地问，“那你们后来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白锦扶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把林清疏的脸推远，轻描淡写道：“没有，后来他就把我送回侯府了。”
　　林清疏大失所望，“就这样？”
　　白锦扶点头：“就这样。”
　　林清疏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那看来大将军也并非像其他人说的那般冷漠，也挺古道热肠的，对陌生人尚且都能不吝援手。”
　　什么古道热肠，明明就是盐吃多了——闲的，谁求他帮忙了吗？
　　一想到昨晚他是怎么趴在马背上，一路被颠得眼冒金星地回来的，白锦扶现在还隐隐觉得肚子疼。
　　白锦扶放下茶杯，装作有口无心地随意道：“我看江叔衡整日在京城里游荡，跟其他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你们怎么好像都很崇拜他似的？”
　　林清疏睁大眼，“这话怎么说，大将军可是咱们大鎏的杀神，击退了北凉大军，受万民敬仰不是应该的？”
　　白锦扶眸光里闪过不屑，“杀神？他自己捅了篓子，连累到无辜人身上，侯爷现在还在为寻找七皇子的事情忙碌奔波，七皇子也要因为他被送到百越为质，他算什么神？”
　　“哈哈，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林清疏戏谑地看着白锦扶，“可话虽如此，试问一般人谁敢不服江叔衡，你难道还敢把刚才的话当面跟他说？”
　　白锦扶心里冷笑，不好意思，他还真是当着江叔衡的面说的，别人或许不敢得罪江叔衡，他可是巴不得江叔衡和自己反目成仇。
　　可惜事与愿违，一想到昨天江叔衡拍他屁.股那两下，白锦扶就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白锦扶不想再讨论江叔衡的事，岔开话题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清疏耸耸肩，“其实也没什么事，这不是侯爷离京前交代我盯着你的功课，我就来看看你最近书读的怎么样。”
　　白锦扶听到“功课”两个字又开始头疼了，转过头打量着林清疏，真诚地劝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拖到现在也还没成个家？你看你已经考中了状元，接下来娶妻生子才是人生头等大事，别整天没事老往我这里跑。”
　　“林某一介书生，家境清贫，身无长物，哪个姑娘能看得上我？”林清疏嘿嘿一笑，从书桌那儿抱来了一叠书推到白锦扶面前，“做事要有始有终，《汉宫秋月图》还没到手，我是不会放弃的，来吧白兄，咱们今天先学《论语》。”
　　白锦扶不相信地道：“你堂堂一个状元，怎么可能没姑娘看得上你？我看话本里，那些书生中了状元后，达官贵人不是抢着要把女儿嫁给他？被皇帝选为驸马的也大有人在。”
　　林清疏撇撇嘴，苦笑道：“那些话本都是酸书生做梦杜撰出来的，还驸马？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我啊？你也不看看京中多少世家子弟还没娶妻，就比如我师兄宁安侯，还有韩相，江将军之流，也都还没成亲呢。”
　　白锦扶忽然心有所感，装作好奇地问：“你说这些人为什么不成亲？”
　　林清疏眨眨眼，想了想，道：“这些人哪个在朝中不是举足轻重之人，可能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要等圣上赐婚。对了，说起赐婚，我倒是想起一事。”
　　白锦扶问：“什么事？”
　　林清疏道：“东阳长公主之女长乐郡主已到了婚嫁之龄，东阳长公主最近正张罗着给爱女择婿，给京中不少适龄未有婚配的世家公子和小姐都下了请帖说要办雅集，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目的就是让长乐郡主在这些世家公子里挑选夫婿，怕是那日雅集，长乐郡主相中了哪家的公子，第二天皇上赐婚的旨意就会下来了。”
　　白锦扶接着又问：“你可知都有谁在受邀之列？”
　　林清疏略思索了下，道：“其他人我不甚清楚，但我知道，侯爷肯定收到请帖了，毕竟咱们侯爷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京城里想嫁给他的名门贵女不知多少。”
　　白锦扶皱眉，“韩玉成不也是未婚？他会不会去？”
　　林清疏摆摆手，“韩相肯定不会去，你想啊，韩相的姐姐可是当朝贵妃，他和长乐郡主差着辈份呢。”
　　白锦扶不死心，“那江叔衡呢？他不差辈吧？”
　　林清疏扑哧笑道：“大将军常年在军中很少回京，说句难听的，嫁给这样一个人，几乎等于守活寡，每日都少不了要提心吊胆，要是你你会把女儿嫁给他吗？东阳长公主自然是不会让爱女受这样的委屈的。”
　　靠，他本来还想着要是渣攻们各自有了婚配，说不定以后就不会招惹他了，结果空欢喜一场。
　　这么说来，要是韩玉成和江叔衡都不去长公主府，那景彧岂不是都没有什么竞争对手了？
　　白锦扶转念一想，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一直怕连累到景彧，所以才故意钓着景浩元，凡事都让景浩元挡在他前面。
　　但要是景彧能和长乐郡主成婚，说不定就能改变他的命运，免得以后再被渣攻们针对，况且娶长乐郡主怎么说都比最后娶了汪巧盈要好吧？
　　林清疏见白锦扶忽然发起了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伸手在白锦扶眼前晃了晃，“你问这么多干什么，难道你也对当郡马爷有兴趣？”边说边端详着白锦扶的脸，嘻嘻笑道，“不过像我们白公子这么丰神俊秀的人物，若是能去，说不定还真能得长乐郡主青眼，你要是真有兴趣，倒是可以和侯爷说说，到那天带你一起过去，侯爷应该会答应的。”
　　白锦扶回过神，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夸奖，不过我没兴趣。”
　　他还是对当月老比较有兴趣。
　　——
　　亏了有林清疏提供的情报，才让白锦扶明确了接下来的计划。
　　三日后，景彧回到了京城，回府时已经是晚上，白锦扶等了他好几日，早就把想和景彧说的话在肚子里过了无数遍，听说景彧回来后便进了书房，便让言瑞替他打灯笼，亲自去景彧的书房找人。
　　白锦扶畅通无阻地进了景彧的院子，书房里亮着灯，可见景彧人就在里面。
　　书房外面有景彧的贴身小厮陆棠守在那儿，看见白锦扶过来，问：“白公子，您怎么来了？”
　　白锦扶让言瑞在外面等他，走过去道：“我找侯爷有事。”
　　陆棠道：“那我帮您通报。”
　　白锦扶温和地道：“不必麻烦，就是几句话的事，我自己去找侯爷就行。”
　　然后便走上台阶，扣了扣书房门。
　　没等一会儿，就听到里面有脚步声传来，门很快被打开，景彧出现在门口，“阿扶？找我有事？”
　　数日不见，许是连日来因为寻找七皇子的事奔波辛苦，都没顾得上收拾仪表，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清俊的面容上略显疲色，下巴上都冒出了不少青色的胡茬。
　　白锦扶想着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没进书房，摇摇头，道：“也没要紧事，只是有几句话想和侯爷说，说完我就走。”
　　景彧问：“什么？”
　　“侯爷，我真的不喜欢读书，能不能求您别逼我了。”白锦扶低头垂眸，纤长浓密的墨睫扫下一片阴影，嘴角往下弯，惨兮兮的表情，好像受了谁的虐待似的，“我知道侯爷是为我好，但我是废物我承认，我就是不喜欢读书，也不想靠科举。”
　　景彧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让白锦扶考科举会让白锦扶这么难受，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拍拍白锦扶的肩膀安慰道：“不要妄自菲薄，不喜欢读书哪里就称得上废物这么严重，不过阿扶，我现在还有事，你的事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这些话早在白锦扶肚子里憋了好久了，今日他是不吐不快，在景彧面前难得固执了一回，“不，侯爷您听我说完，就占用您一会儿功夫。对我来讲，功名利禄皆为身外之物，我志向不高，有个三亩薄田，一间瓦舍，活得悠然自在就好。”
　　景彧望着白锦扶陷入一阵沉思，其实算起来，他对白锦扶的关心甚至超过景浩元这个亲弟弟，若是换做是景浩元在他面前说不想读书不想考取功名，他必定会痛斥景浩元不学无术，愧对祖宗。
　　可对象换成了白锦扶，明明说的都是丧气话，可这么真诚的语气和理由，反倒叫他升不起一点苛责之意。
　　罢了，书不读就不读吧，他偌大的宁安侯府还怕养不起个人吗？
　　景彧在心里暗暗叹一声，歉然道：“我明白了，之前是我关心则乱，硬要你读书，忽略了你的感受。”
　　白锦扶忙抬起眼看着景彧，不好意思地道：“侯爷不必自责，是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才是。”
　　景彧无奈地勾唇笑了下，“你不想靠科举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靠什么营生？”
　　白锦扶眨眨眼，振振有词道：“人都说成家立业，自然是先成家然后再谈立业的事，以后的事情，我没想那么多，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白锦扶想的是，只要不成家，景彧就不能再让他做他不想做的事，他打算用这个借口，能拖到哪儿算哪儿。
　　可没成想他刚说完，就听到书房里忽然有个男人的声音放肆地大笑起来，不由得一愣，什么情况？景彧这里还有其他人？
　　里面的男人慢悠悠走出来，在景彧身后露出头，白锦扶定睛一看，好家伙，冤家路窄，竟然是江叔衡那张欠揍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说话了。就是我刚刚在里面听到窗外有好几声猫叫，所以就开窗看了眼，你们猜怎么着？”江叔衡别有深意地看了眼白锦扶，黑眸里盛满了浓浓的戏谑，咧嘴道，“原来是小野猫发情想找媳妇儿了。”
　　白锦扶听出江叔衡在打趣自己，头偏向一旁，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
　　景彧回头看了下江叔衡，又看了看白锦扶，有些意外，“你们两个认识？”
　　江叔衡轻飘飘“噢”了声，“见过一次，在马球会上。”
　　白锦扶语气冷淡，“不熟。”
　　江叔衡微哂，“的确不熟，今天见到，差点都没认得出来。”
　　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小野猫，到了景彧面前却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小乖猫，真是没想到这人还有两副面孔。
　　也就景彧这样正直的人，才会被小野猫蒙蔽，识不破他的真面目。
　　江叔衡回忆了一下他刚才书房里面，听到白锦扶是怎么用那种可怜兮兮、引人怜爱的语气和景彧说话的，忍不住有些恶趣味地想，景彧也算是他朋友，那作为朋友，他该不该逼小野猫露出本性，好让景彧看清他的本来面目呢？


第13章 可惜我没有生作女儿身
　　景彧见白锦扶神情有异，敏锐地察觉出他和江叔衡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看来他离开京城的这些日子，在白锦扶身上应该发生了些事情。
　　他知白锦扶是个心思敏感之人，于是不动声色地挡在江叔衡前面，温声对白锦扶道：“阿扶，你先回去吧，有什么话待明日我们再说。”
　　“那侯爷，我先告退了。”有个讨厌鬼在这儿，白锦扶也不想多待，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等白锦扶一走，江叔衡便调侃景彧道：“京城里都说宁安侯是不近人情的冷面郎君，倒是很少见你对谁这么和颜悦色。”
　　景彧反手把书房门关上，走回书桌后坐下，淡淡道：“不一样，他救过我的命。”
　　江叔衡也大摇大摆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拍了拍椅子扶手，“就他这样弱不禁风的身板儿，还能救人呢？”
　　景彧瞟了江叔衡一眼，不答反问：“你是不是欺负过他？”
　　江叔衡挑眉，冷哼道：“你觉得我堂堂神武大将军，会欺负一个文弱书生？你怎么不说是他欺负我呢？”
　　景彧理所当然地道：“你也说了你贵为大将军，阿扶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怎么敢得罪你？你俩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阿扶那么好脾气的一个人，方才见你却跟见了仇人似的。”
　　好脾气？江叔衡差点笑出声来，那天白锦扶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就这还好脾气？
　　他算是听出来了，景彧基本上是打算无脑护着他那救命恩人了，许是白锦扶太会装，让景彧笃信了他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可怜，就算和人闹了矛盾，也都是别人的错。
　　算了，这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总归不关他什么事，况且无凭无据，就算说了，景彧也不一定会相信，他又何必枉做小人。
　　于是甩甩手，轻描淡写道：“其实也没什么，他许是觉得你摊上这么一份苦差是被我连累，所以才看我不爽吧。”
　　景彧想了想，似觉好笑，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挑起，“原来如此。”
　　江叔衡道：“所以我此番来找你，就是想同你说，关于找七皇子的事，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不用，七皇子的下落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景彧从放在书桌一角的一摞公文最下面抽出一本册子，起身递给江叔衡，“前些日子，我请淑妃娘娘帮忙在宫里查找些线索，有宫人告密，七皇子当年其实并非意外走失，而是皇上怀疑七皇子生母莲舒夫人和侍卫有私情，七皇子并非自己所出，命人暗中杀死尚在襁褓的七皇子。”
　　江叔衡翻开册子看了看，惊讶道：“竟有这事？”
　　景彧缓缓道：“去杀七皇子的是一个太监，莲舒夫人曾对他有恩，他不忍对一个婴儿都下手，便偷偷将七皇子带出宫交给了宫外的一个同乡，而后自杀身亡，不久之后，莲舒夫人也被皇上赐死，从此七皇子便下落不明，对外却谎称是意外走失。”
　　江叔衡本来就因为那日白锦扶指责他连累了无辜的七皇子心里不痛快，现在听到七皇子坎坷的身世，心里更堵得慌，“那七皇子的下落，你是如何打听到的？”
　　虽然是几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但想到七皇子那时不过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景彧也于心不忍地蹙了下眉头，接着道：“要找一个二十年前走失的婴孩自是不易，只能从那个自杀的太监身上寻找线索，最终从冷宫一个老宫女口中得知那个自杀的太监曾经在宫外有个义兄，是一名外地客商，经过一番波折，我查到了那个客商的籍贯，此次出京，便是去寻找那名客商的下落。但是时隔多年，早已物是人非，我寻了几日没有结果，便通知当地的官府暗中查找符合条件之人，一旦有了消息，就会报给我知道。”
　　江叔衡听完沉吟良久，忽地握拳砸了一下扶手，咬牙道：“还不如找不到的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景彧轻叹，无奈道，“但能不能找到另说，是真是假，其实也并无分别。”
　　江叔衡冷笑，“皇帝多疑我是知道的，但对自己的孩子都能下杀手我是真没想到，虎毒还不食子呢。”
　　景彧脸色微变，“慎言！江叔衡，你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吗？”
　　“说都说了，能奈我何？”江叔衡双手一拍扶手起身，冷然看着景彧，“宁安侯，我当你是朋友，所以好心提醒你一句，他对至亲之人尚且如此，你这么忠心耿耿对他，可别到头来落了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说罢，便大步往外推门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外面的寒风灌进屋内，书桌上灯罩里的烛火晃动了两下，景彧半张脸隐在昏暗中，神色不明。
　　——
　　第二日一早，景彧许久未归，理应要去给继母杨氏请安。
　　请完安，杨氏和蔼地让景彧坐下，假意嘘寒问暖了两句，上演了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
　　一盏茶后，景彧打算告退，杨氏却忽然想起来件事。
　　“对了大郎，东阳长公主府前些日子送了请帖来，请你这月初七那日去长公主府赴宴，因你出门未归，我还尚未给那边答复你到底去不去，你怎么说？”
　　景彧随口问道：“长公主府是有什么事？可还有其他什么人赴宴？”
　　杨氏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啊，无非就是给长乐郡主择婿的事，长公主府要办雅集，邀请了不少世家公子贵女，我知你素来是对这些事是没兴趣的，但是东阳长公主亲自下的帖，若是拒绝，怕是会得罪了长公主府。”
　　景彧替隆庆帝办差，得罪人的事没少干，多得罪一个他本来也不在乎，但是忽然想起昨夜白锦扶来找他说的想要先成家后立业，不由得心思一动，“好，我若那日没有别的事，会过去。”
　　杨氏听景彧答应了，表情颇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点头笑道：“好，那我就差人去知会长公主府一声。”
　　景彧又道：“对了母亲，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我留意。”
　　杨氏温和地道：“什么事，你说。”
　　景彧慢条斯理道：“阿扶他也到了婚配的年龄，还请母亲帮忙留意下京中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可以为配，门第无需太高，最重要的是温良贤淑。”
　　杨氏细眉微挑，脸色有些为难，“可他在京中一无家底门第二无功名在身，这婚事怕是不太好说。”
　　景彧微微勾唇，“我已经想过，等过些时日，我会认阿扶为义弟，若谁家的姑娘嫁给了他，便等同于和宁安侯府结亲，有宁安侯府在他背后，也算有了门第。”
　　杨氏强笑道：“你这份有知恩图报的心也是应该的，好，我会帮你留意的。”
　　景彧抬手行礼，“那母亲，若没别的事，我就告退了。”
　　杨氏慈祥地看着景彧，点点头，“好好，你去忙吧。”
　　景彧离开杨氏的住处没多久，汪巧盈便从内室走了出来，她早就来了杨氏这里，一直躲在里面偷听景彧和杨氏的谈话。
　　“姨母，侯爷怎么会答应去东阳长公主府？难道他是看上了那个长乐郡主不成？”汪巧盈望着门口景彧离开的方向，不甘心地咬着嘴唇，一脸泫然欲泣。
　　杨氏端起手旁的茶盏，掀开杯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侯爷的生母在世时与东阳长公主是闺中密友，对侯爷也是一向青眼有加，若侯爷能娶得长乐郡主，算起来，还是我们侯府高攀了。”
　　汪巧盈蹲下来扶在杨氏膝盖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道：“可您不是答应过我，要将我许配给侯爷的吗？”
　　杨氏看着汪巧盈这张楚楚可怜的脸蛋，放下茶盏，拍了拍汪巧盈的脸，轻声细语道：“巧儿，你该知道我并非侯爷的生母，侯爷又受圣上看重，他的婚事，我这个继母哪里插得上手。”
　　汪巧盈无措地问：“那我要怎么办？姨母，您可不能不帮我啊！”
　　“孩子，光指望别人是不行的，人的命得攥在自己手里。”杨氏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算计的冷笑，语气阴冷，“咱们做女人的，只要抓住了爷们的心，就是抓住了一切，侯爷素来为人正直，只要你有本事让他喜欢上你，他就一定会对你负责，到时候宁安侯夫人的位子就是你的，懂了吗？”
　　汪巧盈想了想，沮丧地道：“可是侯爷平时看都不看我一眼，不仅是我，其他女人也没见他多看一眼，有时候我都怀疑，侯爷是不是不喜女色。”
　　“胡说什么！侯爷尚未娶妻，这要是叫人听到传出去，宁安侯府的颜面还要不要了？”杨氏虽然不喜景彧这个继子，但是侯府的名声还是很看重的，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汪巧盈，“侯爷不看你，你就不会动动脑子想办法让他看你？”
　　——
　　景彧白日里还要忙公务，晚上回府来了白锦扶的院子。
　　白锦扶早早便吃了晚饭，让言瑞帮他在暖炕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又用被子围起来做了个厚厚的窝，洗漱完后便爬上炕，舒舒服服地窝在里面看新买的话本，手边还放着小零嘴，别提多惬意。
　　景彧一进来便看到白锦扶这幅慵懒的样子，取笑道：“你倒是会享受，懒成这样，我看谁家的姑娘会嫁给你？”
　　也没外人，白锦扶懒得下床，挪动身子给景彧腾出坐的地方，笑嘻嘻地道：“娶不到媳妇儿也没事，正好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景彧看着在床上缩成团的白锦扶，有些无法想象白锦扶成了亲后会是什么样，单纯没心机，还懒，哪里还能指望他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照顾妻儿？
　　景彧也知道自己不该一昧纵容白锦扶安于享乐，但一对上这张脸，好像他所有的原则就都成了泡影，潜意识里觉得白锦扶天生就是该被宠着纵着，不忍心看他皱一皱眉头委屈的样子。
　　景彧暗暗寻思，看来得给他配个精明能干能主事的妻子才行。
　　“对了侯爷，”白锦扶装作很好奇的样子，睁大了眼睛看着景彧，“昨晚太仓促都没来得及问您，您这次离京这么久，在七皇子一事上可有什么眉目了？”
　　景彧坐下来，自然不会将真实隐情告诉白锦扶，只是含糊其辞道：“已查到当年拐走七皇子的，是一名来京做生意的客商，已经派人去那客商的家乡追查线索，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什么？这么快！白锦扶暗暗吃惊，景彧没注意到白锦扶的眼神变化，继续往下道：“说来也巧，那客商和你还是同乡，也是宿州人士，阿扶。”
　　白锦扶听景彧忽然唤他，心差点跳到嗓子眼，手紧紧抓着下面的被子，表情努力保持冷静，“啊？怎么了？”
　　景彧侧过头，端详了白锦扶一会儿，白锦扶被他这么看着冷汗差点从脑门上流下来，这才听男人慢慢道：“算起来，七皇子与你年纪差不多，你在家乡可有什么同龄好友？说不定你和七皇子还认识。”
　　白锦扶听完暗暗松了口气，干笑道：“宿州那么大，人那么多，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心里同时在盘算，就凭景彧这办事效率，看来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查到白家头上，那他的身份便瞒不住了，他得在身份暴露之前做好准备才行。
　　这时恰好言瑞言寿兄弟俩进来端茶送水，转移走了景彧的注意力，对言瑞言寿吩咐道：“你们两个明日陪公子上街，去做几身新衣裳。”
　　言寿言瑞齐声道：“是，侯爷。”
　　白锦扶忙道：“我衣服够穿，用不着做新的。”
　　“我这么做自有我的用意。”景彧转而道，“过几日我要去东阳长公主府赴宴，你可愿意随我一块儿去？”
　　东阳长公主府？巧了嘛这不是，他最近正琢磨着该怎么撮合景彧和长乐郡主在一起呢！
　　当即点头答应，“好啊好啊，我愿意！”
　　景彧见白锦扶答应得这么干脆果断，奇怪道：“你知道是去干嘛？”
　　白锦扶装蒜，“不知道啊，但总归和侯爷出去长长见识是好的。”
　　景彧摆摆手，示意言瑞言寿先退下，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白锦扶说：“那日会有许多名门闺秀也去赴宴，你好好打扮一下自己。若是有看上眼喜欢的，回来告诉我，我帮你去提亲。”
　　白锦扶愣住：“……啊？”
　　景彧看着他傻愣的表情，笑容愈深，“怎么？昨晚才跟我说想先成家后立业，我现在张罗着帮你说亲，你又不乐意了？”
　　白锦扶回过神，尴尬地道：“不是，这个不着急吧？就我这样的，哪个女的愿意嫁给我？”
　　景彧拍拍白锦扶胸前的被子，一副体贴大哥哥的架势，“这些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来安排。”
　　白锦扶哑然，他活了两辈子，除了父母，景彧真的是对他最好的人，可是救景彧的是原主不是他，他承受着景彧本该是对原主的关心照拂，实在有些良心上过不去。
　　白锦扶情绪低落起来，拉下被子，跪坐到景彧身旁，低声问：“侯爷，您对我这么好，只是因为我救过您吗？”
　　景彧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思考，未几伸手拍拍白锦扶的额头，道：“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我觉得和你很投契，你就像是我的兄弟，正好我还想告诉你件事，我打算认你为义弟，等选个日子我们结拜好不好？”
　　义结金兰？这听起来倒是不错。
　　假如景彧成了他的义兄，那么帮他就是理所当然，也不会有人因此说闲话。
　　白锦扶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忽地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开玩笑地问：“侯爷，若是当初救你的是个姑娘，你也会对她这么好吗？”
　　景彧从来没做过这个假设，因此一时也想不到答案，便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等白锦扶还有说什么话说。
　　白锦扶手肘撑在矮桌上，手掌托着腮看着景彧，“那假如姑娘要你以身相许来报答救命之恩怎么办？”
　　景彧不喜欢想这些没有发生过的事，但看白锦扶兴致勃勃，就半真半假地糊弄他，“那我也只能娶了。”
　　“真的假的？”白锦扶不相信地坐直了身子，打破砂锅问到底，“要是那姑娘只是个乡野丫头你也娶？你可是宁安侯诶！”
　　景彧掸了掸袖子，正气凛然道：“为何不，若没有那姑娘救我一命，宁安侯早死了，救命之恩，就算粉身碎骨也该报答。”
　　白锦扶相信景彧是个能说到做到的人，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可惜我没有生作女儿身。”
　　景彧听见后不由一怔，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拂过，那触感稍纵即逝，他甚至都来不及回味那是什么感觉。
　　景彧若无其事地往白锦扶那儿扫了眼，只见美人白皙的面颊被暖炕烘得红扑扑的，像抹了层胭脂，他皮相虽神的阴柔，但骨相却偏清冷，现在被烛火一衬，显得越发秾艳起来，明艳不可方物。
　　思绪不受控制地放飞，若他是女子，要自己以身相许……心跳得有些快，喉间也越来越紧，景彧意识到不对劲，赶紧转过头闭了闭眼，勒令自己停止想这些不该有的杂念。
　　白锦扶注意到景彧神色有变，脸上似乎有红霞飞过，心里直乐，正经人就是开不起玩笑，还故意把脸凑到景彧跟前，弯着眉眼打趣他：“侯爷，你是脸红了吗？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啊哈哈！”
　　“没有！”景彧起身转过来，脸上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目光嫌弃地扫过白锦扶扔在床上的话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厉，“你早些休息，少看这些杂书，都是些误人子弟的东西，我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金鱼：干哥哥干弟弟不影响。
　　今天很粗长吧，想要营养液投喂~


第14章 完美男友
　　到了初七那日，景彧带白锦扶一起去了东阳长公主府。
　　白锦扶怕万一有哪家的姑娘真的看上了他惹出麻烦，努力将自己打扮得看上去朴实无华，不想引人注意，但事与愿违，除非他把脸给挡住，否则就算他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也低调不起来。
　　可能这就是主角光环吧。
　　转念一想，既然主角光芒无法掩盖，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于是他索性给自己换上了一身极其张扬的锦衣华服，五颜六色跟个五彩大公鸡似的，不仅如此，金冠抹额，玉扳指金戒指，只要能戴的都戴上，腰上光香囊就挂了三个，属于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人注意的存在。
　　白锦扶看着铜镜里，对自己这身装扮十分满意，穿得跟土大款暴发户似的，但凡人姑娘有点追求，眼睛没瞎的，都不可能看上他。
　　临出发前，白锦扶穿着他的公鸡服先去找景彧，一路上侯府里的下人见了他，无不捂嘴偷笑，窃窃私语，白锦扶毫不在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侯爷，我准备好了，咱们出发吧？”
　　白锦扶进了景彧的卧房，他刚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虽然是去相亲，但他和平日里穿的也没什么不同，不过他本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无需刻意打扮就已经很好看，白锦扶觉得自己要是个姑娘，应该也会对景彧芳心暗许，家世好、人品好、有上进心，还有比景彧更符合标准的完美男友？
　　但景彧见了白锦扶，却深深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赞同，“你今日穿的……”
　　“我这样穿是有什么问题吗？”白锦扶早给自己想好了一套说辞，语气温吞地道，“我第一次去东阳长公主府那种权贵之家，心里很是忐忑，侯爷，我从来也没和那些世家子弟结交过，也不懂什么规矩，就怕去了被人耻笑，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景彧张口欲言又止，很想让白锦扶脱掉这身不伦不类的衣服，但又怕伤了白锦扶脆弱的自尊心，只能违心地道：“没什么大问题，你这样穿挺好看的。”他走过去，执起白锦扶的手，把他手上戴的戒指扳指都撸下来，“不过这些就不用戴了，饰物太多，显得累赘。”
　　“哦，好。”白锦扶乖乖地等景彧帮他打理完，催促道，“侯爷，时辰不早了，咱们快走吧。”
　　——
　　景彧和白锦扶到东阳长公主府的时候，雅集早就开始了。
　　东阳长公主是隆庆帝年纪最小的妹妹，颇受隆庆帝喜爱，因此长公主府建造得也是极尽奢华，雕梁画栋，奇花异兽，应有尽有。
　　大鎏民风开放，女人的地位和唐朝差不多，因此世家公子和小姐们也没避嫌，男女同席，分坐曲水流觞旁饮酒赋诗，时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白锦扶跟在景彧后面悠哉地看热闹，一路上不少人过来跟景彧打招呼，当然也会在注意到景彧身后跟着的他时眼里流露出一丝诧异，不用猜白锦扶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定是在疑惑这只锦毛鸡谁啊？
　　来了长公主府，自然要先拜会东阳长公主，景彧跟下人打听到了东阳长公主在哪儿，让陆棠陪白锦扶在原地等一会儿，独自去给东阳长公主请安。
　　东阳长公主正和几个官眷命妇们坐在一处湖心小亭里说话，和白锦扶所在的位置相隔了一座桥，相隔不远，大约也能看清亭子里的情况。
　　算起辈分，白锦扶以后还得叫东阳长公主一声“姑母”，于是他留心观察了一下东阳长公主长什么模样，他猜测景彧先向其行礼问安的那名盛装打扮的妇人应该就是东阳长公主，旁边还站着一个妙龄少女，与东阳长公主状似十分亲热，那这应该就是长乐郡主了。
　　景彧给东阳长公主母女问过安后，长乐郡主也走上前，娇羞地给景彧行了个礼，起身时还抬眼朝景彧递了个秋波，微微一笑，眉目含情，一看就是对景彧有意思。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虽然景彧是个不解风情的大直男，但要是长乐郡主对景彧有意思那这事就好办了。
　　白锦扶挑了挑眉，压低沈映对身旁的陆棠道：“陆棠，你去跟侯爷说我想去园子里逛逛，让他别担心我。”
　　他可不能成为景彧的拖累，让景彧和长乐郡主培养感情才是正经事。
　　陆棠不放心道：“公子，您也没来过这儿，要是走丢了怎么办？”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走丢？就算我不认识路，还不能找个人带我逛？”白锦扶伸手在陆棠脑门上弹了一下，“告诉你家侯爷，让他好好陪东阳长公主说话，我去玩我的了。”
　　陆棠揉揉脑门：“哦哦，好吧，公子您当心点啊！”
　　而亭子那里，景彧问过安后正欲告退，忽然东阳长公主提议道：“婉儿，你不是说想和宁安侯请教书法吗？何不趁今日，请宁安侯指点指点。”
　　长乐郡主眼含期待地望着景彧，“不知宁安侯可有时间指点一二？”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景彧当然不能不给东阳长公主面子，只能应下来。
　　两人走出亭子，不远处的花圃旁边摆了几张长桌，桌上备了笔墨纸砚供公子小姐们写诗用。
　　陆棠看见景彧出来，趁机上前告诉景彧白锦扶说的话，景彧听完，眉心拧了下，抬头往周围扫了圈，却没看见白锦扶的身影，长乐郡主已经走到长桌旁在等他，于是只能先吩咐陆棠道：“你去找公子好好跟着他，别让他出什么事。”
　　“宁安侯，我帮你研磨吧？”长乐郡主让婢女退到旁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霜白皓腕，含情脉脉看着景彧问。
　　景彧走过去，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淡声道：“有劳。”
　　——
　　白锦扶一个人在长公主府的花园里闲逛，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他，穿成这样，也不用担心会有人过来骚扰，很是悠闲。
　　逛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些累，便想找个地方坐会儿喝口茶，他找到一处没人的亭子坐下，从他这里正好能看到景彧和长乐郡主那边的情况，郎才女貌，看着是相当般配，希望景彧能好好把握住机会，免得像原剧情那样娶了汪巧盈，被人笑话被亲弟弟戴绿帽子。
　　长公主府的下人给白锦扶端来茶，他端起来刚喝一口，冷不防听到旁边不远有人在议论景彧。
　　“你们看，长乐郡主旁边的，是不是宁安侯？”
　　“好像是，你们说长乐郡主不会是看上宁安侯了吧？”
　　“只是作诗写字，也不一定就是看上了吧？”
　　“要不，我们也去凑凑热闹？不管郡主心里属意谁，起码也得在郡主面前露个脸，说不定还能有点机会呢哈哈！”
　　“好啊，走走走！一起去！”
　　白锦扶一听这些人要过去打断景彧的好事，暗道不妙，把手里的茶杯往石凳上一拍，有爹在，你们有个屁的机会！
　　不行，他得想办法拖住这些人，帮景彧争取和长乐郡主独处的时间！
　　“各位兄台请留步！”
　　那些人回过头看见白锦扶，互相询问了一下都没人认识白锦扶，领头的人便出声问：“你谁啊？有什么事吗？”
　　白锦扶迅速从腰带上扯下一枚香囊，走出亭子，笑着道：“是这样的，我刚刚在这里捡到一枚香囊，想问一下是不是你们哪位遗失在此处的？”
　　“香囊？”
　　几人凑上来看了看，纷纷摇头。
　　“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
　　“看这香囊的绣功，该不会是哪位小姐掉的东西吧？”白锦扶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苦恼地道，“我刚才倒是看到郡主曾经来过这里，不知道会不会是她掉的，可我也不敢贸然到郡主面前去问，要不找个侍女来问问？”
　　这些人一听说香囊可能是长乐郡主掉的，一个个眼睛发亮，争先恐后地上前想要让白锦扶把香囊给他。
　　“给我给我，我帮你去问郡主！”
　　“兄台，给我，让我来问！”
　　“抢什么！你们一个个也不照照镜子，就算到了郡主跟前，郡主能瞧得上你们？还是让我来吧！”
　　与此同时，景彧正在指点长乐郡主书写时笔锋结构要怎么注意，忽然无意中抬了下头，恰好看到远处白锦扶被好几个男人围着的画面，和那些男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景彧有些担心白锦扶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顿时没了旁的心思，而一旁的长乐郡主见景彧抬着头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什么，奇怪地问：“侯爷然后呢？你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
　　景彧回过神，心想园子里这么多人，都是世家子弟，大庭广众的白锦扶应当不会出什么事，便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继续给长乐郡主讲解书法。
　　可还没等说两句话，他忍不住又抬头往白锦扶的方向看了眼，等看到那几个男人像饿虎扑食一般一起朝白锦扶扑过去时，脸色霎时一变，也顾不上在长乐郡主面前失礼了，沉声说道：“抱歉郡主，我有点急事，先告退。”
　　说罢便放下毛笔，匆匆行了个礼，大步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白白恨铁不成钢：我辛辛苦苦帮你创造机会，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第15章 该死的主角光环
　　景彧以为白锦扶受了欺负，扔下长乐郡主直奔白锦扶的方向而来，而那边的白锦扶却浑然不知情，景彧对他这么好，他当然也要报答景彧，所以自觉充当起景彧的僚机，努力拖住那几个公子哥，不让这些人打扰景彧和长乐郡主“约会”。
　　白锦扶举着香囊左躲右闪，好不容易才没让那些人把香囊抢走，装作一脸为难地道：“各位各位！都别挤啊！你们这么多人都要这个香囊，叫我到底给哪个才好？”
　　自古很多关于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从男子捡到佳人的香囊手帕这些东西开始的，这么好一个能和长乐郡主说上话的机会，这些渴望当郡马爷的公子哥当然不肯错过。
　　“给我！给我！我给你五百两银子！”
　　“好兄弟，你把香囊给我，我爹是礼部尚书！”
　　“滚开，我爹还是忠远伯呢！香囊是我的！”
　　几个人你争我抢，冲过去差点把白锦扶给推倒，白锦扶连忙把香囊随手一扔，躲到一边干脆看他们自己抢。
　　眼看这些人就快要为了个香囊打起来，场面不可收拾的时候，忽然旁边响起一声低喝：“都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几人被喝住，纷纷停下手，扭头一看，竟是宁安侯走了过来，还面带着愠色，看他们的眼神森然冷厉，好像他们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一样。
　　这些人虽然年纪和景彧相差不大，但景彧是他们这辈里最出挑的，年纪轻轻承袭侯爵之位又是朝廷要员，谁敢在他面前放肆，看到景彧也只能缩缩脖子，低声喊一声“宁安侯”。
　　白锦扶看到景彧眉头直皱，好端端的，他怎么过来了？不是在跟长乐郡主写字作诗培养感情吗？
　　景彧走过来先仔细瞧了两眼白锦扶，见他安然无恙，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才松了下来，然后才转身冷着脸询问那几个公子哥：“你们方才在这里做什么？”
　　几个人低着头唯唯诺诺谁都不敢吱声说原因，要是让景彧知道他们敢跟他抢长乐郡主，那不是嫌活得太长了吗？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没什么事，就是大家在闹着玩。”
　　其他人纷纷应和，“对对对，闹着玩的，能有什么事啊！”
　　“宁安侯，那您忙您的，我们就不打搅了，先告退！”
　　众人顿作鸟兽散，景彧也没想追究到底，随他们去了，随后走到白锦扶身边，低头问：“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啊。”白锦扶眨眨眼，感觉莫名其妙，不解地问，“侯爷您怎么过来了？不是在陪长乐郡主吗？”
　　景彧神情不悦，和白锦扶说话的语气也是难得的冷了下来，“我怎么来了？刚刚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一个人乱跑什么？”
　　白锦扶愣了一下，道：“我……我不是让陆棠跟您说了嘛，我就是在园子里随便逛逛，没走远，又不是小孩子，不会有事的。”
　　景彧问：“那刚才那些人干嘛都围着你？”
　　白锦扶一时语塞，总不能把他用香囊逗那几个人玩的真相告诉景彧，这样肯定会有损他在景彧心中塑造的柔弱天真的小白花形象，只好敷衍地道：“没什么啊……我们就、就是正常聊天啊，正常认识一下……”
　　景彧见白锦扶说话吞吞吐吐，似有什么不忍启齿的事，内心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定然是方才那几个公子哥见白锦扶生的貌美又眼生，便起了戏弄狎昵之心。
　　京中纨绔子弟的荒唐行径他素有耳闻，喜好虽然登不上台面，但却在达官显贵中极为流行，尤其是朝廷颁布命令严禁官员狎妓后，娈童更加成了替代品。
　　不仅如此，在大鎏女子地位不输于男子，据他所知，东阳长公主府里就养着好几个面首，所以他刚刚去拜见东阳长公主才没带上白锦扶，就是不想让白锦扶过于引起他人的注意。
　　只是没想到，白锦扶不过才离开他身边一会儿功夫，便遭到了那几个公子哥的“调.戏”，景彧更加不放心让白锦扶脱离自己的视线，于是盯着白锦扶道：“好了，接下来你就跟着我，别再一个人乱跑。”
　　“啊？”白锦扶不情不愿地道，“那长乐郡主怎么办？你不去陪她了？”
　　景彧敛眉，“这关长乐郡主什么事？”
　　白锦扶抬头严肃地望着景彧，“当然有关系，侯爷您要是走了，长乐郡主身边就会被人趁虚而入，所以您还是赶紧回去陪长乐郡主吧！”
　　景彧听他说完差点失笑，看着白锦扶摇摇头，走到长椅旁撩起衣摆坐下来，气定神闲地道：“原来你是想帮我和长乐郡主拉红线？”
　　白锦扶过去站到景彧对面，恳切地道：“我是觉得侯爷您和长乐郡主郎才女貌，若是能成一桩姻缘，岂不是天作之合，况且您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侯爷难道就没考虑过自己的婚事吗？”
　　景彧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这种事强求不得，讲究一个缘字，时机到了，缘分自然就来了。”
　　白锦扶不放弃，追问道：“那侯爷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景彧沉下脸故作不满，道：“我今日带你过来，是让你相看有没有合你意的姑娘的，你现在反倒给我乱点起鸳鸯谱来了。我还没问你，今日来了这么多世家小姐，你可有看到哪个喜欢的？”
　　白锦扶：“……”这叫什么事，他想给景彧牵红线，景彧也一门心思想给他找老婆，这不互相伤害吗？
　　“那个侯爷，咱们还是别聊姑娘了，你看那边的梅花开得可真好看……”白锦扶指着不远处的梅林想岔开话题，被景彧毫不留情地挥手按下来，“别打岔，说。”
　　白锦扶只能垮下双肩道：“没有，就我现在这样的情况，谁会看上我啊，跟了我也只会受委屈，还是别耽误人家姑娘了。”
　　景彧将白锦扶从头到脚端详一遍，忽然道：“的确，你现在这样，自然不可能有姑娘看上你。”
　　“啊？”白锦扶听惯了景彧跟他和风细雨地说话，突然从景彧口中听出一丝嫌弃他的语气，胸口竟然涌现出少许难过的情绪，果然，人好话听多了，难听的话就听不下去了。
　　可景彧接着道：“去，到马车里把你现在穿的这身衣服换了。”
　　白锦扶登时明白了景彧的意思，心里那点不舒服顿时烟消云散，装傻充楞道：“为什么啊？我穿这身不是挺好看的吗？”
　　“阿扶，先前在府里我没说什么，是想着照顾你的情绪，但我不是傻。”景彧眸光一沉，嘴角抿直，表情严肃起来，“你真觉得我看不穿你心里在想什么？”
　　白锦扶脸上窜过一阵热流，他本来就因为景彧这么护着他，他却一直在景彧面前装可怜，利用景彧的同情心感到过意不去，现在听景彧这么说，不禁更加赧颜，原来景彧都知道。
　　白锦扶垂下头，避开景彧的视线，“是我不好……”
　　景彧起身，拍了拍白锦扶的手臂，语气缓和下来，“好了，出门前我曾让言瑞给你拿了身你平时穿的衣服放在马车里，你现在穿的太招摇，让人看了不好，听话，去换了。”又招来在不远处待命的陆棠，吩咐道，“陆棠，你陪公子一块儿去。”
　　白锦扶乖乖和陆棠去了外面马车里换衣服，换好衣服后突然感觉肚子有点饿，他刚才在园子里逛了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想起来马车里还有一盒糕点，是来的路上经过一家京城很火的点心铺特意买的，本来是想带回去吃，现在肚子唱起了空城计，白锦扶便打开糕点盒拿了两块糕点出来。
　　陆棠在马车外面守着，白锦扶下车也给了陆棠一块点心，陆棠看着精致的点心咽了咽口水，但没伸手接，眼巴巴地看着白锦扶手里的点心，问：“公子，我昨日吃坏了东西，肚子闹了一天，吃甜的是不是不好啊？”
　　白锦扶不以为意地道：“就一块糕点，哪能就那么严重，吃吧，没事的。”
　　陆棠这才眉开眼笑地接过糕点，三两口便吃下了肚，而白锦扶才咬了两小口。
　　两人原路返回，东阳长公主府大得很，走回去还得走好一会儿。
　　糕点里放了猪油，也就闻着香，吃起来又甜又腻，白锦扶咬了半块就不想吃了，正想让陆棠帮他吃了，忽然听到陆棠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你怎么了？”
　　“公子，不行了，我得去趟茅厕！您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啊，我很快就回来！”
　　陆棠说完便急急忙忙去找茅厕了，回去的路七绕八绕的白锦扶又不认识，只能在原地等他。
　　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陆棠回来，白锦扶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等。
　　这个地方比较偏僻，附近连个鬼影都没，只有树上蹲着的两只黑黢黢的鸟儿在怪叫，白锦扶想起他还有半块点心没吃，也不能浪费了，便把点心掰碎了洒在石桌上喂鸟。
　　可没想到，树上的鸟儿没被引-诱下来，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只胖乎乎的灰鸽子落到了白锦扶面前，那鸽子竟也不怕人，飞到桌上自顾自地啄起了点心渣，吃得很欢。
　　白锦扶觉得有趣，看了一会儿鸽子，冷不丁注意到这鸽子的脚脖子上还绑了个东西，呦，这居然还是只信鸽。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还是第一次碰上飞鸽传书这种东西，难免好奇，于是伸手过去尝试去抓那只贪吃的胖鸽子，鸽子也好像习惯了一样并不挣扎，任由白锦扶抓在手里，取下它脚上绑的纸条。
　　白锦扶拿着纸条展开一看，看见上面写的字后不由得双眼微睁，心头猛地突突了两下。
　　上面写着：“若景寻到七，是杀或留请示下。”
　　如果他没猜错，这个“景”应该就是指景彧，而这个“七”——除了他这个七皇子以外，还能是谁！
　　有人要杀他？
　　那人会是谁？
　　杀他又有什么目的？
　　白锦扶没想到自己不过就是喂个鸟这都能触发主线剧情，一时不知道该说自己太幸运呢还是太倒霉，这该死的主角光环！
　　白锦扶极力保持镇定，趁周围没人发现，赶紧把信重新绑回胖鸽子脚上恢复原样，刚做完这一切，就有人恰好经过了这里。
　　“谁在那儿？”一个仆人打扮的老头快步走过来，看到桌上的信鸽后脸色唰地一变，先挥手赶走鸽子，然后扭头打量着白锦扶，不客气地问，“你是谁？谁准你在这里喂鸽子的？”
　　白锦扶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肚子里酝酿着应对的说辞，可还没等他开口，上完茅厕的陆棠就回来了，“公子！我回来了！我们回去找侯爷吧！”
　　“侯爷？你们是宁安侯家的？”老仆十分精明，略一思索就猜到了景彧身上，毕竟今日来东阳长公主府的也就只有一个侯爷。
　　白锦扶真想用针把陆棠这张快嘴缝起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假笑着道：“对，我们是随宁安侯一起来的，刚才我这小厮闹肚子去找茅厕，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得无聊就拿点心逗逗树上的鸟儿，这鸽子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是你们府上养的吗？”
　　老仆眼睛死死盯着白锦扶看了一会儿，没在白锦扶脸上发现什么异常后，才挥手不耐烦地赶人，“不是不是，行了你们快走吧，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白锦扶察觉到这老仆神色中的慌张，隐约有了些猜测。
　　信鸽不会凭空飞到东阳长公主府，所以收信人极有可能是东阳长公主或者驸马。
　　可东阳长公主有什么理由要害七皇子？这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其中？若是七皇子死了，那最大的受益人又会是谁？
　　一个个问题如同厚重的谜云笼罩在白锦扶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没有人能帮他破解谜题，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等白锦扶和陆棠一走，老仆一声口哨将飞走的鸽子唤了回来，拿着鸽子立刻去了书房找他的主人。
　　书房里，东阳长公主的夫君，李驸马看完鸽子送回来的信后，问老仆：“你确定那小子没有看信？”
　　老仆道：“回老爷，不敢保证，但小人赶到的时候，信还绑在鸽子腿上，并没有取下。”
　　李驸马眼冒凶光，寒声道：“此事事关重大，既然不能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就除之以绝后患，查到那人是何身份了吗？”
　　老仆道：“回老爷，他自称是宁安侯府上的人。”
　　“什么？是宁安侯的人？”李驸马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那这就不好办了，若是惊动了宁安侯……快，速速备车，去丞相府！”
　　作者有话要说：
　　渣攻二号即将登场，白白即将开启咬人模式（bushi）


第16章 他一定会抱憾终身
　　回到景彧身边后，白锦扶并没有将飞鸽传书的内容立即告诉景彧，一是他们人还在东阳长公主府，周围不知道有没有长公主府的眼线在盯着他，怕打草惊蛇，二是怕告诉了景彧后会把他卷进这件事中，会连累到他。
　　果然没过一会儿，白锦扶便察觉到暗中有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如他猜测的那样，那只信鸽应该就是飞到东阳长公主府的。
　　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白锦扶也没东张西望去找那人在那儿，尽量表现得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若无其事地和景彧两人有说有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过了好一会儿，可能盯着他的人觉得无破绽可寻，那道让他如芒在背的视线才消失了。
　　白锦扶暗暗松了口气。
　　景彧刚应付完几个来讨好他的世家公子，扭头看到身后的白锦扶，见他眉宇间似有郁结，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白锦扶怔了怔，忙矢口否认，“没有啊。”
　　心里却在发虚，难道是他演技退步了？不可能吧，他明明表现得很自然啊，那景彧是怎么看出来他不在状态的？
　　景彧却不相信，想了想问：“是不是累了？”
　　白锦扶顺水推舟，点点头道：“可能是吧。”
　　景彧道：“那回府吧。”
　　“现在就回吗？”白锦扶挑眉，“可您刚刚不是还说要帮我相亲？”
　　“我已经帮你留心看过了。”景彧的目光在白锦扶脸上绕了一圈，淡淡道，“这次来的姑娘里，都没有和你般配的。”一个个都是娇小姐，娇生惯养，哪里能照顾得来人。
　　白锦扶汗颜：“……”要求倒也不用太高。
　　出了长公主府，上了马车回侯府的路上，景彧发现白锦扶一直耷拉着眉眼，没精打采的，以为他是因为没找到喜欢的姑娘所以闷闷不乐。
　　于是开口安慰他道：“不用灰心，婚姻大事本来就马虎不得，这次没有合适的，以后慢慢再找，我一定会帮你找一门让你称心如意的婚事。”
　　白锦扶深深觉得比起兄长，景彧现在更像他爹，干干笑了两下，违心道了声谢，随后装作闲聊般和景彧说：“今日来了东阳长公主府，我也算长了见识，本以为侯府已经够大了，没想到长公主府还要大，怕是一天一夜都逛不完，我想就算是皇宫也不过如此吧？”
　　白锦扶装出一副没见识的样子连声感叹，景彧只是淡笑不语，白锦扶前面铺垫得差不多了，随后故作好奇地问道：“对了侯爷，我听说如今朝廷形势是太子和烈王两党分庭抗礼，东阳长公主府也颇有权势，那不知长公主府是偏向太子还是更偏向烈王？”
　　景彧抬眸打量他，“你何时关心起朝中形势来了？”
　　白锦扶淡定地回答：“我只是想到这里就随便问问。”
　　“朝中朋党之争，盘根错节，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景彧从来不参与太子和烈王的党争，他只效忠于隆庆帝，所以才得隆庆帝赏识，不过既然白锦扶问起，他还是耐心地说了两句，“东阳长公主是太子和烈王的姑母，与他二人关系并无远近，不过长公主的长子现在是皇长孙的陪读。”
　　景彧的话点到为止，没再继续往下说，但白锦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自古陪太子读书的，身上难免就会被打上太子党的烙印，东阳长公主的儿子虽然是陪皇长孙读书，但将来若是太子登基，段无忌就是理所当然的下任储君，所以东阳长公主府应该是支持太子的。
　　白锦扶心里打起鼓，难道，暗中想要杀他的人，会是太子？
　　可太子为什么要杀一个对他毫无威胁的人？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除非……白锦扶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太子那边，铁了心要将烈王弄去当质子，如果七皇子找不回来，那烈王就别无选择，只能去百越为质，这样，太子那边等于除掉了一个对争夺皇位最大的威胁。
　　当然，这些目前都只是他的个人猜测而已，到底真相如何，还要看接下来事情如何发展。
　　白锦扶隐隐有预感，虽然他当时在人前表现得天-衣无缝，但东阳长公主府应该不会善罢甘休，毕竟谋杀皇子这么大的事，谁也冒不起一丝计划败露的风险。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看对手会怎么出招。
　　然而没想到的是，白锦扶足不出户在侯府等了两天，没等来东阳长公主府的人，倒是先等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因景彧已经答应白锦扶他可以不考科举，所以原先负责给白锦扶辅导功课的林清疏已经有好几日没来侯府找白锦扶，这日不知怎地忽然来了，见白锦扶懒洋洋地半躺在火炕上，好像没长骨头似的，忍不住道：“你怎么老闷在屋子里也不出去走动走动？也不怕闷坏了。”
　　“外面那么冷，懒得走动。”白锦扶吃了块糕点，又喝了口茶润嗓子，悠哉悠哉地道，“你找我有事？先说好，侯爷都答应我不逼我读书了，你要是来劝学的，就免开尊口。”
　　“放心，不是来劝学的，作为朋友，来关心关心你不成吗？”林清疏哈哈一笑，坐到白锦扶旁边，八卦地问，“上次侯爷不是带你去了东阳长公主府，怎么样，可有和哪家的小姐看对眼？”
　　白锦扶淡淡道：“没有，侯爷说没合适的。”
　　“侯爷说？”林清疏不赞同地道，“到底是你娶媳妇儿，还是侯爷娶媳妇儿？你不会自己挑？”
　　白锦扶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又不着急。”
　　林清疏从白锦扶手里抢过糕点扔到桌上，抓着他的手腕想把人从炕上拉下来，“别吃了，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我看你再躺下去啊，就要躺成懒汉了，以后谁还敢嫁给你？”
　　白锦扶想想自己也是快一整天都没出房门了，最近照镜子，感觉下巴都圆润了不少，出去散散步消耗消耗热量也好，便下炕穿上鞋，拿了件披风跟着林清疏一起出门。
　　两人去了花园，冬日里百花凋零，只有梅花凌寒独放，没什么好逛的，倒是园中央的小湖里养了不少肥硕的锦鲤，白锦扶便让言瑞给他拿来了鱼食，和林清疏一起去河边喂鱼。
　　鱼还没喂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白锦扶回头一看，只见景彧和另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正往花园里来，两个人身量差不多，景彧着青衣，那人一身冷白，一青一白，步履优雅，气度出尘，看上去倒像是画中人走过来一样。
　　景彧先看见了白锦扶，远远喊了声，“阿扶？”
　　白锦扶把鱼食扔给言瑞，和林清疏一起过去先向景彧行礼，“侯爷。”
　　还没等他问景彧旁边那人是谁，便听道旁边的林清疏已经恭恭敬敬地朝那人作揖喊了声“韩相”。
　　白锦扶眉梢一动，目光移到男人英俊的脸上盯着看了两秒，他就是韩玉成？渣攻二号？
　　韩玉成要比景彧大几岁，看起来也更加成熟，浓眉下的冷眸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神锐利如鹰隼，看人的时候，可以轻易透过眼神直通那人的心底，但谁也看不穿他的心思。
　　在原剧情里，韩玉成醉心权力，是书里野心最大的那个人，在辅佐七皇子登上帝位后，韩玉成实际上就成了大鎏最高权力者，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只手遮天，而对皇帝则是稍有不从，便拿废帝威胁逼皇帝顺从自己，直到最后，皇帝对韩玉成的感情也是畏惧多过于爱意。
　　白锦扶没想到，他和韩玉成会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场合下见面。
　　景彧先给韩玉成介绍：“韩相，这就是我的那位救命恩人，名唤白锦扶。”
　　白锦扶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视线，拱手行礼，“草民见过韩相。”
　　“不必多礼。”韩玉成的声音很有磁性，自带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白锦扶感觉到韩玉成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他脸上拂过，顿时心里冒出一种兔子被老鹰盯上的危机感。
　　韩玉成看着白锦扶问景彧：“听说你前几天带了个俊俏公子去东阳长公主府，想必就是这位吧？”
　　景彧含笑道：“是，韩相怎么知道？”
　　韩玉成轻描淡写道：“不久前我听李驸马提过一次，说没想到你会答应去长公主府赴宴，身边还带了个脸生的郎君，不知是何身份。”
　　白锦扶闻言，脑子里嗡的一下，这几天，他一直在等东阳长公主府那边的动作，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找上门的人会是韩玉成。
　　据他了解的情况，韩玉成的姐姐韩贵妃入宫后多年来一直无所出，将来不管隆庆帝哪个儿子登基，一个无子的太妃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韩家如今鼎天的权势也会受到影响。
　　所以韩贵妃勾结上了烈王，这些年一直在隆庆帝面前帮烈王说好话，帮烈王取得隆庆帝的欢心，以便将来帮烈王登基后，能让韩家的权势不倒。
　　白锦扶一直以为韩玉成会是烈王一党，而东阳长公主府却是在帮太子做事，他们之间为何会有来往？
　　“说起李驸马，我还从他那里听来了一桩趣事，我说给你们听听。”韩玉成的语气像讲笑话一样随意，不紧不慢，“说东阳长公主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十分贪玩，经常在府里乱飞，忽然有一天，东阳长公主从鹦鹉嘴里听到了些从没教过的淫词秽语，于是下令抄检全府上下，最后查出来原来是身边的婢女和家丁在府里偷.情，结果无意中被鹦鹉听到学了去，这才将私情暴露出来，你们说有不有趣？可见是人都要管住自己的嘴，那些不该说的千万玩不能开口，否则就算隔墙无耳，谁又知道会不会被鹦鹉听到呢？”
　　白锦扶一听这故事，就知道是韩玉成在故意试探他到底有没有看到飞鸽传书的内容，同时在警告他要想安然无事，那就管住自己的嘴，别乱说话。
　　白锦扶只当听不懂，镇定自若地跟着其他人一起给韩玉成捧场：“有趣有趣。”
　　景彧也觉察出了不对劲，韩玉成平时不是一个爱说笑的人，今天怎么有兴致说这么多，忽地想起外面传的那些关于韩玉成喜好男色的风言风语，再一看旁边笑得没心没肺的白锦扶，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得找机会告诫一下他，别随便对陌生人笑，尤其是男人。
　　景彧转过身，淡淡对白锦扶道：“我和韩相有事先走，你们在这儿玩吧。”
　　说完，便领着韩玉成一起往书房方向走去。
　　白锦扶注意力都在韩玉成身上，他好像看见韩玉成在经过他身边时，嘴角似乎勾了一下，那是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带着浓浓的不屑和警告的意味儿，像是云端上的人在嘲笑地上的蝼蚁。
　　白锦扶静静伫立在原地看着景彧和韩玉成的身影消失，一旁的林清疏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白兄，咱们回去吧？”
　　“清疏，”白锦扶没有看他，浅色的瞳仁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无悲无喜，声音缥缈虚无，“韩玉成其实是你主子吧？”
　　林清疏表情一僵，“什么？”
　　白锦扶嘴角轻轻一扯，“你不用否认，你执意要拉我出来，不就是想让我碰巧遇上你主子。”
　　他故意将“碰巧”两个字咬得极重，听起来讽刺意味十足。
　　林清疏哑然，忽然觉得眼前的白锦扶无比陌生，好像他从来都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麻烦你帮我给你主子带句话，明日午时春华雅居，让他来见我，我有话对他说。”白锦扶转过头冷漠地看着林清疏，语气讥诮，“若是不来，他一定会抱憾终身。”
　　——
　　入夜，白锦扶去了景彧的书房。
　　“侯爷，您明晚有空吗？”
　　景彧放下手里的笔，看白锦扶，“是有何事？”
　　白锦扶微微笑道：“我想请您吃个酒，谢您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关照。”
　　景彧不赞同道：“对我何谈言谢，那都是我分内之事，你还跟我见外？”
　　白锦扶从善如流，“好，不言谢，那就是兄弟之间正常一起喝酒畅谈这总该可以吧？”
　　景彧满意颔首，“可。”
　　“那明晚春华雅居，不见不散。”
　　临走前，白锦扶最后深深看了眼景彧，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舍。
　　谁不想好好活着，被人疼惜照顾呢，只可惜他身处漩涡中心，身不由己。
　　明日去见韩玉成，生死未卜。
　　假如明日他能活下来，他定要好好与景彧畅饮一番，如果他不幸死了，也好有个人可以帮他收尸，毕竟他在这个世界只有景彧一个朋友。
　　就当是最后麻烦景彧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打算周六入V，明天更新照旧~


第17章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七皇子
　　翌日正午时分，白锦扶只带了言寿一人前往春华雅居。
　　到了春华雅居门口，白锦扶借口让言寿帮他去隔壁一条街上排队买糕点，将言寿打发走，然后独自进了春华雅居的店门，一进去便发现了不对劲，正是吃中午饭的时候，店里却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显然是有人提前清了场。
　　店小二见白锦扶走进来，急急忙忙从柜台后面出来，一脸抱歉地道：“客官不好意思，今日小店打烊了不接客……”
　　白锦扶只是道：“我和人有约，是来赴约的。”
　　“赴约……”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抬手指着二楼的雅间，战战兢兢地道，“那客官楼上请。”
　　店小二将白锦扶带到一间空房里，请他进去后将门关上，白锦扶淡定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杯水还没喝完，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还不止一个。
　　先推门进来的是林清疏，见白锦扶孤身一人，面露微诧，“白兄，只有你一个人吗？”
　　白锦扶挑眉，戏谑地反问：“不然呢？你是怕有埋伏吗？”
　　林清疏担忧地皱了皱眉，抿了抿唇，给后面的人让开道，“韩相，请。”
　　韩玉成走了进来，一身便服，风度翩翩，寻常人见了他只会以为他是京城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名震朝堂的丞相大人。
　　林清疏一等韩玉成进来便关上了门，默默退到一旁，对韩玉成的态度十足恭敬。
　　韩玉成走到白锦扶面前，隔着一张桌子，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少顷，薄唇微张，评价道：“你很大胆。”
　　白锦扶仰起头，毫不露怯地直视韩玉成，“难道比丞相大人同时在太子和烈王中间左右逢源还要胆子大吗？”
　　韩玉成面色不变，鹰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一字一顿地道：“你、找、死。”
　　白锦扶镇定地摇摇头，“草民是来请丞相大人给条活路的。”
　　韩玉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微哂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和本相谈条件？”
　　白锦扶低头理了理袖子，泰然道：“以前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现在的我，应该还是有这个资格的。”
　　韩玉成嘲弄地看着白锦扶，“怎么，你以为有了宁安侯这个靠山，就有本事和本相叫板了？天真，你这样做，只会害了他。”
　　白锦扶道：“不，我没有将此事告诉侯爷，侯爷也并不知道我今日来见您。”
　　韩玉成有些意外，“哦？居然？”
　　白锦扶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悠悠道：“毕竟我只想和丞相您一个人做交易，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莫名其妙，不知所谓。”韩玉成失去了耐心，不想再跟白锦扶猜哑谜，一甩袖，阴沉着脸道，“来人！送他上路！”
　　听到外面已经响起护卫的脚步声，林清疏忙上前替白锦扶求情，“韩相三思！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掀不起风浪的布衣百姓，罪不至死，恳请韩相网开一面！”
　　可白锦扶丝毫不慌，轻笑道：“林兄错了，什么叫罪不至死？我何罪之有？”
　　林清疏回头瞪了白锦扶一眼，咬牙道：“白锦扶！你少说两句！不想要命了？”
　　“要啊，怎么不要，我惜命得很。”门外两个魁梧的护卫已经开门进来，虎视眈眈盯着白锦扶，正等着韩玉成的吩咐动手，可白锦扶却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另一个茶杯，倒了杯水推到韩玉成身前，道，“丞相大人，反正外面你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你还怕我能翻出你的手掌心去？何不坐下来，咱们好好聊聊。”
　　韩玉成冷笑，“本相与你有什么好聊的？”
　　白锦扶抬眼道：“我这里有关于七皇子的消息，韩相难道也不想知道？”
　　韩玉成寒眸微眯，将信将疑。
　　白锦扶挑挑眉，“就算不信也可以坐下来听听，又不会少块肉对不对？不过，此事重大，我只能对丞相您一个人说。”
　　韩玉成眼里的眸光阴晴不定变换了数次，最终还是道：“其他人先出去。”
　　林清疏不太放心白锦扶，用恳求的目光望着韩玉成，“韩相。”
　　韩玉成负手沉声道：“别让本相说第二次。”
　　林清疏只能忧心忡忡地看了眼白锦扶，和其他人一起退出了房间。
　　“你知道关于七皇子的什么事，说吧。”韩玉成踢开椅子坐下来，“要是你提供的线索真有价值，我可以考虑今日不杀你。”
　　“不急，在此之前，草民想问问丞相大人，您想利用七皇子做什么呢？”白锦扶摸了下下巴，好像在思考问题，“是为了帮太子除掉烈王这个觊觎皇位的竞争者？还是送走皇长孙，帮烈王牵制太子？韩相，您到底是站哪一边的？”
　　韩玉成右手握住左手腕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冷冷道：“在你说出刚刚这番话之前，你可能还有一丝生机，现在，没了。”
　　“话别说太早啊，丞相大人。”白锦扶抿唇一笑，“你还没听我说完呢，众所周知，丞相的姐姐贵妃娘娘，明面上是帮着烈王的，但丞相您却在暗中帮着太子做事，您和贵妃一明一暗，费心谋划，目的不就是为了将来太子和烈王两个人无论谁登基，念在韩家从龙有功的份上，能让韩家保住如今的权势地位？草民说的对不对？”
　　韩玉成目光阴鸷，短促的一声冷笑，“对又如何？”
　　白锦扶道：“可韩相您有没有想过一点，无论他们两个谁做皇帝，您终究只是一个臣子，韩家满门，是兴是亡，不过都是未来皇帝一句话的事。”
　　韩玉成默然片刻，终于正眼打量起白锦扶，“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锦扶忽地压低声音，“太子平庸，烈王阴险，这两人都不堪为一个明君，既如此，韩相何不想个办法将整个大鎏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何必要仰人鼻息？”
　　韩玉成不可思议地看着白锦扶，冷笑连连，“你这么红口白牙，上下两边嘴皮子一沾，就想说动我造反？”
　　白锦扶摆摆手，“非也，草民只是想不通，丞相大人如此英明，明明有一条通天大道摆在面前，怎么就是看不到呢？”
　　韩玉成蹙眉，“此话怎讲？”
　　“别忘了，当今圣上并非只有太子和烈王两个子嗣，还有一个七皇子呢。”白锦扶诡秘一笑，“若丞相大人能辅佐七皇子登基，敢问一个在朝中毫无根基的皇帝，除了倚仗您之外，还能倚仗谁呢？”
　　韩玉成听完沉吟少顷，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白锦扶，拍了两下手，“说的好，那七皇子人呢？你知道在哪儿？”接着一拍桌，站起来，怒视白锦扶，“说了这么多全是废话，简直大言不惭！”
　　“谁说我不知道七皇子的下落。”白锦扶也站起身，拿食指指了指自己，迎着韩玉成的视线灿然一笑道，“就是我啊。”
　　韩玉成眉间一滞，“你说什么？”
　　白锦扶气定神闲道：“我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七皇子。”
　　韩玉成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能，怀疑地盯着白锦扶的脸，“你怎么确定自己是七皇子？宁安侯知道吗？”
　　白锦扶摇摇头，“侯爷并不知晓，我也是前不久听他提起七皇子走失后被人拐到了我原来的家乡宿州，且七皇子与我同龄，身上胎记的位置形状也一致，我才敢肯定，我就是七皇子本人，此事，我还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过。”
　　韩玉成看着白锦扶的黑眸微眯了两下，那是一种代表他感兴趣的微表情，“那你为何单单告诉我？”
　　“因为我想和丞相做笔交易。”白锦扶双手撑在桌上俯身过去，凑近韩玉成直视着男人道，“我不想成为太子和烈王相争的牺牲品，也不想去百越当人质，所以还请丞相帮帮我。”
　　韩玉成不露声色地反问：“帮你？于我有什么好处？”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白锦扶仿若琉璃般澄净的眸子里生出血丝，透露出一种压抑的疯狂之色，“只要丞相能助我登上皇位，我可以当丞相您的傀儡。”
　　韩玉成抬头嗤笑一声，“口说无凭，要我如何信你？”
　　白锦扶站直身子，语气真诚地道：“这简单，等我恢复身份回宫后，可以认贵妃娘娘为母，这样丞相就是我的舅舅，咱们就是一家人，若将来我登基，那贵妃就是太后，丞相大人，您觉得这笔交易怎么样？”
　　韩玉成垂眼看着白锦扶，眸光变幻莫测，忽然伸出手抓住白锦扶的衣领，将人推倒在桌后面的床榻上，毫不怜惜地掐着白锦扶的下巴抬起来，冷笑着问：“宁安侯知道他的救命恩人，这样一张天真无邪的面庞下，藏了一颗如此狡诈贪婪的心吗？毛还没长齐，就想当皇帝？”
　　白锦扶迎着男人喷洒在他脸上的灼热呼吸，手撑在背后挣扎着仰起头，对男人挑衅地笑着，“可怎么办呢，能给予你想要的一切的人，就只有我啊，舅舅。”
　　韩玉成原本冷峻的眸光一震，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叫我什么？”
　　白锦扶表情无辜地眨眨眼，不怕死地道：“舅舅啊，反正迟早都是一家人，提前叫两声先熟悉一下，顺便培养培养感情。”
　　“好，好得很，胆大包天。”韩玉成咬牙切齿地说完最后四个字，突然双手抓过白锦扶的肩膀将人在床上翻了个身，白锦扶脸撞进被子里，脑中不由得警铃大振，闷声大喊，“你干什么？！”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韩玉成仗着力气上的优势，一只手就能按着白锦扶的背让他翻不了身，语气冷酷道，“你既然想跟我做交易，难道不知道买家给钱之前都得先验货？”
　　说罢，撩起白锦扶的衣摆，一把将外衣里面的裤子给拽了下来。


第18章 我是哥哥（三更合一）
　　裤子被人扒下，白锦扶只感觉后面一凉，紧接着强烈的愤怒混合着极大的羞耻感，随血液一起冲上脑门，如果他现在手头上有把刀，一定毫不犹豫地和韩玉成这个王八蛋同归于尽！
　　韩玉成注意到白锦扶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满意地扯了下唇，然后低头扫了眼，看见绽放在白雪中的三朵红梅后，眸光有一瞬的失神，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慢悠悠地问：“这胎记不会是伪造的吧？”
　　白锦扶咬牙冷笑，“那你要不要亲自上手摸一下辨下真伪啊舅舅？”
　　好在韩玉成没想继续为难白锦扶，收回了按住白锦扶的手，将他被掀上去的衣摆往下一拉覆盖在白锦扶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上，起身背对着白锦扶，淡淡道：“自己穿好。”
　　白锦扶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穿好裤子，一边瞪着男人的后背磨了磨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跪在他脚底下爬！
　　听到身后没窸窸窣窣的声音了，韩玉成才转了过来，看着白锦扶问：“你既已知道自己是七皇子，为什么不告诉宁安侯？”
　　白锦扶面无表情，冷冷道：“侯爷是个忠直的人，且从不参与党争，就算告诉他，难道他还会帮我去和太子和烈王斗吗？”
　　男人犀利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剑似的钉在白锦扶脸上，缓缓沉吟道：“清疏还说你烂漫天真、胸无城府，没想到竟是他看走了眼。”
　　白锦扶抬起下巴，挑眉哂笑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和况是人，人被逼急了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舅舅想不想试试？”
　　才第一次见面，白锦扶就一口一个舅舅地唤他，明明是带着满满讽刺意味儿，可不知为何，韩玉成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感觉生气，也没想让白锦扶改口，听惯了其他人喊他“丞相”、“韩相”，忽然被人喊“舅舅”，倒是很新鲜。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你说的那些话，我自会考虑。”韩玉成掸了掸衣服，将衣襟拉直，慢条斯理地道，“但在这之前，你不能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任何人知道，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让人联系你，明白了吗？”
　　白锦扶翻了个白眼，“哦。”
　　韩玉成临走前最后侧目扫了眼坐在床榻上的白锦扶，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像极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心里莫名感到些许愉悦，随后径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安静下来，白锦扶以为韩玉成的人都走光了，林清疏忽然又推开门进来，看见白锦扶安然无恙地坐在那儿，拍拍自己的胸口舒了口气，走过去关心道：“你没事吧？”
　　白锦扶本来以为林清疏已经跟韩玉成一块儿走了，没想到他还会进来看自己，虽然林清疏是韩玉成的人，但怎么说，刚刚林清疏也是真心帮他求过两次情，就算以后不能继续做朋友，也不至于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放心，还活着呢，没死。”白锦扶起身坐到桌边，拿起杯子灌了两大口水给自己降降火气，斜眼睨着林清疏，“你怎么没跟你主子一块儿走？”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林清疏在刚刚韩玉成坐过的位子上坐下来，叹气道，“我是韩相的门生，他又是我的上官，我也是不得不听命于他。”
　　白锦扶轻哂，“这么说来，你是被他逼的？”
　　林清疏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白锦扶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话说回来，你到底怎么会惹上韩相的？他为何要对你一个普通百姓下手？”
　　白锦扶朝林清疏招招手，压低声音，“想知道？”
　　林清疏忙伸头凑过去，好奇地点点头。
　　白锦扶勾勾唇，笑得神秘，“告诉你可以，但事先我要提醒你一下。”
　　林清疏不明所以，歪头问：“提醒我什么？”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死得最快吗？”白锦扶语气陡然变得危险阴冷，“知道的越多的人，死得越快。你要是不怕你的那位丞相大人，那我就告诉你。”
　　林清疏咽了口口水，立即把脑袋缩了回去，“那你还是别说了。”
　　白锦扶看着林清疏这副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畏惧韩玉成的样子，不屑地轻嗤一声，“你就这么怕他？”
　　林清疏瞪大眼，不服气地小声道：“你去问问朝廷上下大小官员，哪个不怕他韩丞相啊？又不止我……”
　　“侯爷肯定就不怕他。”白锦扶冷哼着打断林清疏，“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大鎏的官员是通过什么选拔的？他韩玉成何德何能能做一国丞相？”
　　“什么叫你们大鎏？难道你不是大鎏人？”林清疏撇撇嘴，“况且话也不能这么说，韩相虽年轻，但人家成名早啊，从小就是闻名京城的神童，十四岁就中了进士……”
　　白锦扶嗤之以鼻，“区区进士而已，侯爷可是中过状元。”
　　林清疏不理会他，继续说：“十八岁作为大鎏历代以来最年轻的使臣出使北凉、百越、西梁三国，纵横捭阖，成功瓦解了他们三国的联盟，使我大鎏免受战火之殃，今日天下才有四国鼎足而立的局面……”
　　白锦扶继续嗤之以鼻，“也就是他爹他娘生他生得早，要是侯爷早出生个几年，哪还有他什么事。”
　　“白兄，你这么抬杠就没意思了。”林清疏睁大眼，气不过地说，“况且为什么我一说韩相，你就要提侯爷？”
　　白锦扶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坐姿，懒洋洋地瞥他一眼，端起茶杯放到嘴边，“我提侯爷怎么了？我就是觉得侯爷样样都比韩玉成强不行吗？”
　　林清疏眯起眼端详了一会儿白锦扶，忽地眼珠儿一转，“瞧你把侯爷夸上天，我说你该不是爱慕侯爷吧？”
　　白锦扶立即把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喷出来，慌忙拿袖子擦了擦嘴巴，瞪着林清疏又惊又急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林清疏成功扳回一城，咧嘴直乐，“开个玩笑嘛，你看你急得。”
　　白锦扶不耐烦地甩袖哄人，“你走你走，赶紧走，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你真是和你家那个丞相大人一样碍眼！”
　　林清疏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摸鼻子，“你确定你一个人留下不会有事吗？要不要我找人送你回宁安侯府？”
　　白锦扶摆摆手，“不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暂时不回去，还有约呢。”
　　林清疏闻言，只好放白锦扶一人留在房内，先行离开。
　　韩玉成的人一走，春华雅居就恢复了营业，被白锦扶打发去买糕点的言寿急匆匆地跑上来，找到白锦扶后气呼呼地说：“公子，刚才小的买糕点回来找您，那店小二非不让我进来，我还以为公子您不在这里，害我在外面一通好找！”
　　白锦扶没事人似的打开糕点盒子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口，淡定地道：“没事了，茶凉了，你帮我再去和店小二要壶茶。”
　　他今日来找韩玉成，心里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说服韩玉成和自己合作，不过是在拿命赌，好在老天爷终于眷顾了他一次，让他赌赢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也算是劫后余生，等景彧晚上来了，他定要和景彧好好喝上两杯。
　　白锦扶在春华雅居，一直待到外面天黑，街上各家店铺门口亮起灯笼，才等来宁安侯府的马车停在春华雅居的门口。
　　酒菜早就点好了，景彧一来，白锦扶便吩咐店小二端上来。
　　景彧进到雅间，先脱去披风，看着白锦扶含笑问：“你何时来的？”
　　白锦扶没想告诉景彧自己中午就来了，含糊其辞道：“没来多久，也不知侯爷您素日里爱吃什么，我就随便点了些酒菜，您看看还合口味吗？若不合口味，我让他们再做些端上来……”
　　“不用麻烦，我不挑食。”景彧摆摆手让白锦扶坐下，打趣道，“平时在府里，也没发现你这么体贴，怎么到了外面还和我客套起来了。”
　　白锦扶望着景彧，笑得桃花眼弯弯，“那不一样，在侯府，您是主人，我是客，但今天是我做东，当然要让客人满意。”
　　景彧在白锦扶对面坐下，看到桌上摆了两壶酒，诧异地挑眉，“这么多酒？不是说只是小酌两杯？”
　　白锦扶拿起酒壶，已经给景彧和自己的酒杯里倒满了酒，不以为意道：“喝不下再说嘛！”
　　景彧打量着白锦扶，问：“你今天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有吗？”白锦扶忍不住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他也没表现得很明显吧？
　　怎么好像景彧每次都能轻易地看穿他的心情似的。
　　白锦扶随便编了借口，掩饰过去，“能和侯爷把酒言欢，我当然开心。”
　　景彧听他这么说，嘴角忍不住扬了扬，也没有继续深究。
　　两人推杯换盏，很快一壶酒就见底了，不一会儿，景彧便发现白锦扶脸颊泛红，眼波流转间似乎已有朦胧之意，于是在白锦扶再次举杯的时候忍不住按下他的手，温声劝道：“别喝了，再喝你就要醉了。”
　　“醉？才这点儿酒，怎么可能！”白锦扶躲过景彧的手，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他上辈子当演员，参加酒局是在所难免的，也因此练就了一副好酒量，这酒壶能装的酒还没半斤，放在以前，这点酒根本不在他眼里，白锦扶当然不觉得自己会醉。
　　可他忘记了，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换了一个，原主从前是个乖宝宝，滴酒不沾，酒量浅得两杯就能倒，哪里禁得住白锦扶这么喝。
　　白锦扶嘴上说着没关系，忽然注意到桌上油灯里的火苗，在眼前跳着跳着，竟然变成了两簇，于是用手用力敲了两下自己的脑袋，晃了晃，“靠，怎么好像还真有点晕。”
　　景彧忙拉住他敲自己脑袋的手，皱眉道：“哪有这么敲自己头的，你也不怕把自己敲傻了？疼不疼？”
　　白锦扶的脑子已经逐渐停止思考了，只能靠本能来做出反应，抬起头看着景彧，可怜兮兮地道：“疼。”
　　烛火下的白锦扶仰头对着景彧，因为喝了不少酒，嘴唇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樱粉色，微微张开，唇上泛着润泽的莹光，纤长如羽的睫毛下，眼里湿漉漉的，眼神纯真明净，毫无杂质，看起来就像在逃小香猪只冲着主人撒娇的小宠。
　　景彧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手伸过去帮他揉了揉头，“还疼吗？”
　　“不疼了。”白锦扶感觉舒服，眯起眼的模样更像只餍足的小兽，天真地看着景彧赞叹道，“侯爷，你真是个天大的大好人。”
　　“大好人”景彧听完莫名觉得无语，明明是一句称赞的话，为什么他反而不觉得高兴呢？
　　白锦扶已经醉得快神志不清，晕晕乎乎地站起来，端起酒杯敬景彧，大声道：“侯爷，来！继续喝！我祝你前程似锦、百年好合、儿孙满堂、长命百岁！”
　　景彧眉心跳了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词，起身将白锦扶手里的酒杯拦下，“别喝了，你醉了。”
　　“开玩笑，这才喝了多少，我千杯不醉好吗？”白锦扶跌跌撞撞地伸手去抢自己的酒杯，却因为脚步不稳，一头撞了景彧一个满怀，干脆也不起来了，头顶着景彧的胸膛发起酒疯，“今天我高兴，你就让我喝嘛……”
　　景彧怕他摔倒，把酒杯扔到桌上，不得已抱住白锦扶，将人按在自己怀里不许他乱动，“你到底因为什么事高兴？”
　　“因为什么？让我想想……”白锦扶从景彧怀里仰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头顶上男人的下巴，努力让大脑运转起来，好一会儿，终于被他想到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因为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难道不值得好好庆祝吗？来，继续喝啊！侯爷，你是不是不行啊？”
　　景彧看着直冲他傻乐的白锦扶，脸黑了一下，怎么就他不行了，没头没脑，醉得不轻，于是也不再废话，搂住白锦扶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带人走出了房间，“回家。”
　　景彧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这还是第一次照顾一个喝醉的人，也低估了一个人醉起来会有多麻烦。
　　回府的路上，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白锦扶像骨头都被酒给泡软了似的，要是没人扶着，坐都坐不稳，景彧没办法，只能将人搂着，偏偏白锦扶还不是个安分的，在景彧怀里扭来扭去。
　　“太硬了不舒服！”白锦扶嫌脸硌着难受，手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左摸右摸，不满地道，“言寿，给公子我换个软枕头来！”
　　景彧差点被他气笑，还挺会挑三拣四。
　　察觉到白锦扶的手还在他胸-前乱摸，而且越来越有往下的趋势，景彧额头青筋跳了两下，直接握住白锦扶的两只手腕，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语气也变得不善：“老实点，手往哪儿摸呢。”
　　白锦扶听到男人说话，睁开朦胧醉眼，在昏暗的车厢里努力辨认起眼前人，“侯爷？原来是你啊？”
　　景彧无奈：“不是我还能是谁？”
　　白锦扶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傻乎乎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景彧已经不想搭理一个醉鬼的胡话，冷着脸道：“以后不许再喝酒了。”
　　白锦扶眼神茫然，有些不理解地望着景彧，“侯爷你生气啦？”
　　景彧深感无力，“没有。”
　　白锦扶撑着车厢壁勉强自己坐起来，然后拍拍景彧的肩膀，摇头晃脑地道：“你别生气，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们一起把那些欺负我们的狗东西，统统都踩在脚下，让他们痛哭流涕地求我们原谅！”
　　景彧皱眉，总觉得今天的白锦扶非常不对劲，于是伸手过去捏着白锦扶的下巴固定住他摇摇晃晃的头，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
　　虽然白锦扶醉得厉害，但不能连累到对他最好的景彧的念头，已经根深蒂固地存在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轻轻摇了摇头，“没谁，你别担心，我一个人就可以……”边说还边做了个吹气的动作，“咻，把他们骨灰都扬了，嘿嘿……”
　　景彧听得一头雾水，这都什么和什么？
　　好不容易到了侯府，景彧不放心醉成烂泥似的白锦扶，亲自扶着他送他回到卧房，又亲自将人抱到床上躺下来，等白锦扶老老实实不再折腾了，这才准备回自己院子。
　　可没想到，正准备起身离开，又被白锦扶拽住了衣摆，景彧低头一看，眼睛还是闭着，嘴里在嘟囔：“妈……我要喝水。”
　　景彧俯下身，才勉强听清楚了白锦扶在说什么，“我不是你娘。”
　　白锦扶好像听到了景彧的话，竟然还改了个称呼，“爸，我渴了……”
　　景彧哭笑不得，抓住白锦扶的手，试图将自己的衣摆从他手里抽出来，“我也不是你爹。”
　　可也不知道白锦扶是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抓着那片布料不放，呢喃道：“那你是谁？”
　　“我是……”景彧停顿了一下，屋子除了他和白锦扶没其他人，言瑞言寿都去厨房烧水去了，看着白锦扶毫无防备的睡颜，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是哥哥。”
　　“哥哥，”白锦扶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要睁不睁地仰望着景彧，晃了晃景彧的衣摆，乖巧地道，“好哥哥，我想喝水……”
　　景彧听白锦扶这么叫自己，心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明明是他想逗一逗白锦扶的，可最后慌了神的人却成了他，景彧忽略掉心头那种意义不明的异样感觉，拍拍白锦扶的手背，低声哄他：“松开，我去给你倒水。”
　　白锦扶听话地松开了手，景彧忙大步远离床榻，走到桌旁深呼吸了两下，才拿起水壶倒水，倒完水回来托起白锦扶的肩膀扶他坐起，将杯子放到白锦扶唇边喂给他喝下水。
　　一杯水下肚，白锦扶人好像清醒了些，也认出了照顾他的人是景彧，“谢谢侯爷。”
　　景彧放白锦扶重新躺下，帮他掖上被子，淡淡地问：“头疼不疼？”
　　白锦扶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景彧，感动地吸了吸鼻子，“侯爷你对我真好。”
　　景彧无奈地道：“这句话你已经说过无数次了，若你认我这个兄长，以后都不必再说。”
　　“哦。”白锦扶乖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可是侯爷人真的很好……”
　　景彧一听就知道这人还醉着没醒彻底呢，净会说些颠三倒四的车轱辘话。
　　白锦扶望着头顶上的房梁，自顾自地道：“我要是姑娘，一定嫁给你了……”
　　“胡说……”景彧心跳猛地加快，提起气想严厉地让白锦扶别口无遮拦，可刚说两个字，看见床上面色酡红，媚眼如丝的醉美人，喉间不禁一紧，瞬间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什么。”
　　“所以长乐郡主一定是喜欢你的，你要把握住机会啊侯爷……”白锦扶闭上了眼，好像在说梦话一样喃喃自语，“我们两个……都要加油……”
　　越说越说越小声，最后没了声响，应该是睡了过去。
　　景彧静静在白锦扶床头站了一会儿，直到听到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抬腿迈步离开了白锦扶的卧房。
　　走到院子里，已经是月上中天，冷月如霜，一阵凉风吹过吹醒了景彧的理智，他抬起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左边的胸口。
　　那里似乎，从听到白锦扶说要嫁给他的醉话开始，就没慢下来过。
　　——
　　第二天白锦扶酒醒，他也是没想到自己这副身体的酒量会这么差劲，努力尝试了下回忆自己昨晚到底有没有和景彧说什么不该说的，可惜失败，关于昨晚他是怎么对景彧发酒疯的记忆全部断片，一点儿印象都没。
　　好在他问了昨晚和他一起回来的言寿，听言寿说侯爷并没有哪里反常后，白锦扶才稍稍放下些心。
　　喝酒误事，他下次再也不随便和人喝酒了。
　　接下来几天，韩玉成没再找过白锦扶的麻烦，也没有其他消息传来，但白锦扶肯定韩玉成对他的提议不可能不心动，毕竟在韩玉成心里，权力大过一切，要是有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机会摆在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肯定不会错过。
　　无论如何，韩玉成那边的威胁算是暂时解除了，但还有一点一直让白锦扶觉得内心不安。
　　在原剧情里，韩玉成渣他是为了权力，他和傀儡皇帝之间就是强者对弱者强取豪夺的剧本，算是渣得明明白白，可江叔衡和那个终年在莲华观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季风摇渣他又是因为什么呢？
　　都说对症下药，一定要弄清楚江叔衡和季风摇和他之间会有什么冲突，他才能见招拆招。
　　经过上次在东阳长公主府捡到信鸽的事后，让白锦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作为这本书的主角，即使现在身份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根本接触不到那些站在权力金字塔上层的人，但他头顶主角光环，就算他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他，坑爹系统根本不会给他逃避的机会。
　　所以他现在并不急着要主动去和哪个渣攻接触，而是以不变应万变，安安心心等渣攻们一个个“自投罗网”。
　　一入冬，就距离过年不远了。
　　隆庆帝只给了景彧两个月的时间找回七皇子，眼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七皇子还没有确切消息，景彧也只能督促宿州各府衙加紧寻找线索，必须要在年底之前向隆庆帝交差。
　　立冬过后，宿州那边还没传来消息，景彧便打算亲自动身前往宿州找人，白锦扶听说后，担心身份会提前暴露，便借口想要回乡祭拜养父，让景彧带他一块儿回宿州。
　　景彧听白锦扶从前提起过他与养父感情深厚，养父待他很好，本来也是顺路，多带一个人同行也没什么要紧，便同意白锦扶跟他一起回宿州。
　　出发的那天，因为白锦扶不会骑马，所以只有他一个人坐马车，天刚蒙蒙亮就要赶路，白锦扶还没睡醒，言瑞最是贴心，知道他家公子是个喜欢享受的懒骨头，临行前帮他准备好了一切，垫子手炉零食一应俱全，让白锦扶可以一路舒舒服服，像出去游山玩水一样回到宿州。
　　白锦扶上了马车后就抱着暖炉靠在软枕上补觉，马车还没动呢，忽然迷迷糊糊听到马车外面有个男人在说话。
　　“你怎么出门还带他啊？正常快马加鞭两天就能到宿州，现在多了辆马车，路上起码要多耽搁上一天。”
　　白锦扶睁开眼皱了皱眉头，心想说话的人谁啊，他家侯爷带他出门，轮得到你个没眼力见的在这里说三道四？
　　于是掀开帘子往窗外一看，顿时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瞪着外面的男人，没好气地道：“怎么又是你？”简直阴魂不散！
　　只见那男人一身黑色劲装骑在马上，背上披着一件狐裘大氅，脚上踩着一双长筒皮靴，显得跨在马肚子两侧的大腿笔直修长，旁边放着佩剑，黑檀木的剑鞘古朴无华，红色剑穗迎风飞舞，端的是个威风凛凛的年轻将军。
　　不是江叔衡又是谁。
　　可惜白锦扶无心欣赏江叔衡的飒爽英姿，这就是所谓的他不找麻烦，麻烦来找他，这不，麻烦不就来了。
　　还是个大麻烦。
　　景彧此去宿州本来就是去找七皇子下落的，现在又加上个江叔衡，白锦扶感觉自己马甲暴露的概率几乎是百分百，人还没出发，他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江叔衡高高坐在马上，睨着白锦扶，“怎么不能是我？不是你说宁安侯是被我连累了？现在我帮你家侯爷一起找人，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跟你当然无法克说。
　　白锦扶皮笑肉不笑地冲江叔衡扯起嘴角，把手伸出窗外，对江叔衡做了一个不文明的手势。
　　江叔衡挑眉，拿马鞭指着白锦扶，问：“你这手势什么意思？”
　　“夸您的意思呗。”白锦扶无辜地眨眨眼，伸出手比划道，“您看，中指是五根手指里伸出来最长的，我对您竖中指，就是夸大将军您是个中翘楚的意思。”
　　江叔衡将信将疑，“真的？我怎么不知道夸人还有这个手势？”
　　白锦扶微笑，“这是我们宿州独有的夸人方法，您不知道正常。”
　　“好了，准备出发。”景彧驱马走到马车和江叔衡中间，转头对江叔衡淡淡道，“若是大将军嫌路上走得慢，可以先行前往宿州，我等随后就到。”
　　江叔衡看了看景彧身后的马车，手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饶有兴趣地道：“本将军现在不觉得慢了，我就跟你们一起走。”
　　景彧没再说什么，一挥马鞭，命令队伍前进，“那就出发。”
　　去宿州这一路上，白锦扶都没怎么搭理江叔衡，同样，因为有景彧在旁，江叔衡也没什么机会招惹白锦扶，一行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到了宿州。
　　不过虽然白锦扶表面对江叔衡爱理不理，但这一路上，他其实都在偷偷观察江叔衡，发现其实江叔衡这个人除了情商低了点，其他方面还算挺不错的，性格爽直讲义气，实事求是不会跟你耍心眼玩诡计，算是个敢作敢当的人。
　　所以白锦扶不明白，江叔衡为什么在原来的剧情里会对他那么恶劣，在原剧情里，江叔衡是对七皇子虐身最严重的一个渣攻，他是个行伍之人，力大如牛，每次和七皇子酱酱酿酿都是用强，无半点温情可言，玩完人家还要不屑一顾地羞辱七皇子是个人尽可夫的□□，就像是和七皇子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照目前情况看来，江叔衡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好.色之徒，白锦扶实在想不通，一个流落民间二十年的七皇子能和江叔衡有什么仇什么怨能让江叔衡这么恨他，所以一定是还有什么隐藏的原因是他不知道的。
　　到了宿州，州县府衙的官员们急匆匆地赶来拜见景彧和江叔衡，但一被问起寻找七皇子之事，他们就开始互相推诿，不是说拐走七皇子的客商进京用的是化名，二十年前的一个人查找起来实有难度，就是说年底衙门事务繁忙，人手不够，实在不能抽出多余的人手去找人之类的推托之词。
　　反正就是“没办法找，爱莫能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跟景彧他们摆烂，要不是景彧在旁拦着，江叔衡那一点火就炸的性子都要气得提起拳头揍人了。
　　只有白锦扶知道是怎么回事，离京前，韩玉成派人给他传了消息，其实这些官员早就查到了线索，之所以知情不报，是因为韩玉成给他们施了压要他们闭紧嘴巴、封锁消息，所以找七皇子的事表面上才会迟迟没有进展。
　　景彧并不是钦差大臣能代行皇帝事，就算这些地方官员不配合，他也暂时没有权力对他们怎么样。
　　这时陆棠又过来禀报，说白锦扶忽然病倒，景彧只能让属下留下来替他办事，自己先去看白锦扶那边的情况。
　　白锦扶当然是装病，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是装，他昨晚没盖被子硬生生冻了一晚上，一.夜过去如愿以偿地发起了烧，目的是借故拖住景彧，不让景彧去查七皇子的下落。
　　在布局完成之前，他还不想让景彧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样不管对他还是对景彧来说都好，若是景彧知道了他就是七皇子，一定会陷入对君不忠或者对他不义的两难境地，他不想让景彧为难。
　　景彧去看白锦扶的时候，他病恹恹地蜷缩在被窝里，脸都烧红了，眉头紧锁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时不时还呻-吟两句。
　　景彧坐下来摸了摸白锦扶的额头，问：“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
　　言寿恭敬地道：“回侯爷，刚才大夫已经来瞧过了，说公子是受了点寒，不大要紧，开了两副药，说是服下发了汗就能好。”
　　看白锦扶这么难受，景彧感觉心脏好被人拧了一下，沉下脸不悦地道：“不要紧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难受？”
　　言寿眨眨眼，心想我也不知道啊，明明刚刚还不是这样的，侯爷您一来，公子他的病忽然就严重起来了。
　　“侯爷，咳咳……”白锦扶睁开眼伸手拉住景彧的袖子，鼻音浓重，瓮声瓮气地道，“我没事的，您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好好休息，”景彧抓着白锦扶的手想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别再着凉了。”
　　生病的人总是更容易脆弱，白锦扶没松手，可怜兮兮地看着景彧问：“那您能在这里陪陪我吗？”
　　景彧还没说答不答应，江叔衡忽然闯了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皱眉问：“你俩拉拉扯扯的干什么呢？”
　　白锦扶在心里冲江叔衡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阿扶病了，我来看看。”景彧收回袖子，负手在身后，不紧不慢地问，“大将军有事？”
　　“病了啊？”江叔衡往床上瞄了眼，帐帘遮着没看见白锦扶的脸，“哦，那你留下照顾他吧，我自己去就行。这些酸儒就是欠收拾，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一拳头下去，你看他们听不听话！”
　　景彧眉头微蹙，“江……”
　　没等景彧说第二个字，江叔衡立刻摆摆手打断他，“宁安侯，你要是还想找到七皇子，那就别阻拦我，我知道你大道理多，但是你得承认，有时候这拳头就是要比嘴有用。”
　　景彧道：“我没想拦你。”
　　江叔衡奇怪：“那你想说什么？”
　　景彧淡淡道：“我是想说，别打死人。”
　　“……”江叔衡没想到景彧竟然会认可他，愣了一下，“呃、好，我心里有数。”
　　白锦扶听到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像景彧这样的正人君子，都会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呢。
　　等江叔衡离开了，景彧重新在白锦扶床边坐下，帮他掖了掖被子，和煦地道：“好了，我在这儿陪你，等你睡了我再走，你安心睡吧。”
　　前一秒还在和人说“别打死人”这种狠话，后一秒就温柔地哄他入睡，白锦扶感觉心跳突然之间好像漏了一拍，不敢再看景彧，飞快地闭上眼。
　　靠，像景彧这么帅的男人，在别的小说里不都应该是主角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可A可暖，我们金鱼必须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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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你是不是让他们碰你了（双更合一）
　　宿州大小官员早就接到了来自上头的警告，先不说韩玉成位高权重，年底就是三年一次的官员政绩考核，是升迁还是贬黜，不过就是韩玉成一句话的事。
　　谁敢在这时候得罪韩玉成，就是跟自己的仕途过不去，所以宿州知府秘密给底下官员下了严令，所有人都不得配合宁安侯寻找七皇子的下落，就是打量着大家都是朝廷命官，景彧虽贵为宁安侯，但到底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官，也不能拿他们真的怎么样。
　　景彧是个讲道理的人，的确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但不代表江叔衡也拿他们没办法。
　　军营里自有一套对待那些不服管教的俘虏的法子，除了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江叔衡大摇大摆进了宿州知府府衙，先将大小官员都集合起来，然后命人搬了五六张桌子摆在公堂外面的院子里，把宿州各地近二十年来的所有县志、户籍文书等资料都放在桌上，让这些官员当着他的面给他从这些资料里把人找出来。
　　江叔衡身披大氅站在所有官员前面，身后站着一排强壮的军士，看起来十分嚣张跋扈，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下面的官员，悠悠道：“各位多担待，大家都是给圣上办事，圣上寻子心切，咱们做臣子的，理当替君分忧，我也这儿陪着大家，若是对我有何不满，尽可上奏弹劾本将军，本将军绝不记仇。”
　　江叔衡威名在外，谁也不敢惹怒这位煞星，一众官员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
　　正值寒冬，外面天寒地冻，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这些当官的多年来养尊处优惯了，哪里禁得起这么冻，没一会儿就个个嘴唇发紫，浑身发抖，手指头都冻僵了翻不动书。
　　江叔衡也没想把人冻死，谁要是冷得不行了，他就让给上热茶手炉，等身子暖了再继续翻书。
　　就这么忽冷忽热地在外面站了两个时辰，有两个身体素质不行的官员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江叔衡见状也不为难他们，直接让手下把人抬出去，然后对剩下的人说：“各位大人今日也都辛苦了，时候不早了，那各位就先回去吧。”顿了顿又道，“明天还是这个时辰，我在这儿等各位，谁要是不来，本将军会亲自去府上请人。”
　　说完，便带着他的手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了府衙，留下身后一干官员骂声不迭。
　　“这、这、这、这不是强盗嘛！”
　　“就是啊，大家都是朝廷命官，哪有他这么糟践人的！”
　　“知府大人，您可得想想办法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再冻下去，可就要一命呜呼了！”
　　“知府大人您快拿个主意吧，本来以为只来一个宁安侯，他倒是好糊弄，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江叔衡？又不是我等不想配合，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真真叫官大一级压死人！逼急了，我这乌纱帽不要也罢！”
　　宿州知府摸着一尺长的胡须叹息道：“各位同僚稍安勿躁，那江叔衡是个惹不起的阎王，大家再忍一忍，容本官回去想想办法。”
　　众人只能唉声叹气地走出衙门，盼望着宿州知府能尽快想出办法送走景彧和江叔衡这两尊活佛。
　　宿州知府回到后院转念一想，上头只交待不能把真皇子的下落告知宁安侯他们，又没说不能用假消息来糊弄他们，况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有人禁不住折磨透露了消息，岂不是他这个知府办事不力，于是连忙唤来幕僚商量应对之策，能混过一时是一时。
　　于是第二日天刚亮，宿州知府便带人去了景彧他们的住所。
　　“侯爷！大将军！七皇子的下落有眉目了！”
　　“才一晚上功夫你就查到了？那之前干什么去了？”江叔衡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大步流星地出来，盯着宿州知府半信半疑地道，“该不是你这老狐狸想蒙我吧？”
　　“下官怎么敢糊弄大将军您呢。”宿州知府心虚地低下头，让一旁的师爷把文书递上去，“下官昨晚一.夜未睡，和下属查了一晚上的文书卷宗，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叫下官查到了两条线索，请二位过目。”
　　景彧接过文书，宿州知府凑到跟前说道：“宁安侯您看看，就是这个李姓商人，宿州洛县人士，二十年前曾到京城做生意，后来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婴孩收为养子，这事李家的街坊邻居都知道，时间、地点、孩子的年纪这些也都对得上，所以这个孩子极有可能就是七皇子！”
　　景彧看过文书，问：“这个姓李的商人如今在何处？”
　　宿州知府道：“死了。”
　　“死了？”景彧皱眉，“那孩子呢？”
　　宿州知府小声道：“也死了，全家都死了，十年前李家生了场大火，一家六口人都给烧死了。”
　　江叔衡一声冷笑，抓过宿州知府的衣领，怒道：“好你个老匹夫，你想用死无对证来敷衍我和宁安侯是吧？就知道你们这些文官，一肚子阴谋诡计，惯会做这些阳奉阴违的把戏！”
　　宿州知府连忙拱手作求饶状，“大将军息怒啊！下官刚刚不是说了吗，只是极有可能，也没有肯定这李姓商人带回来的孩子就是七皇子啊！况且此事时隔二十年，各地人员变动流通不计其数，查起来相当费时费力，这个李姓商人已经是目前能查到的，和当年情况最符合的人，下官真的已经尽力了！”
　　“江将军，放开知府大人。”景彧将文书收起，锐眸扫过宿州知府的脸，淡淡道，“此事本侯会命人再去核实，皇上要找七皇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劳烦知府找一下那李家一家人的坟在哪儿，本侯要亲自过去看。”
　　宿州知府从江叔衡的手下脱身，往后退了两步，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下官遵命！”
　　两日后，景彧派出去打听李家消息的人回来了，结果还真像宿州知府所说的那样，一切时间地点人物都和七皇子当年失踪的情况对得上，只是当年和此事有关的人都死了，尚不能确定李商人是否就是送七皇子出宫的太监的义兄。
　　白锦扶听说此事后人都懵了，什么鬼？他还活得好好的呢，怎么七皇子就死了？那他将来恢复身份又算什么？诈尸吗？
　　这宿州知府到底在搞什么骚操作？
　　宿州知府派人找到了埋葬李家人坟地，景彧和江叔衡决定亲自过去查看，白锦扶也顺势一起跟了过去。
　　十年前一场大火李家全家人都葬身火海，十年间很少有亲戚记得来祭拜他们，坟头杂草丛生，墓碑也破烂不堪，勉强才能认清上面刻的字，有个矮一点的墓碑上刻着墓主的名字及生辰卒年，是个十岁的男孩儿，名叫李乾。
　　也就是宿州知府口中极有可能是七皇子的孩子。
　　景彧命随从将坟上的杂草除去，在李家人的墓前奉上贡品香烛纸钱先祭拜一番，然后命人将李乾的墓保护起来，等他回京回禀了隆庆帝再做决定。
　　白锦扶站在景彧旁边看着在李乾坟头上乱飞的纸钱，忍不住问：“侯爷，您真的相信，这个李乾就是七皇子吗？”
　　景彧的衣袖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平静地道：“如果找不到其他比李乾更符合条件的孩子，那真也是真，假也是真。”
　　白锦扶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假如李乾还活着，您会把他送到皇宫，看着他去百越当质子吗？”
　　“君命不可违。”景彧低下头看着白锦扶，轻叹道，“所以，我宁愿相信他是真的。”
　　白锦扶眨了两下眼，心里将景彧的话回味了一遍，才明白景彧是什么意思。
　　假如李乾真的是七皇子，那与其恢复身份余生都要活在别人的摆布里，死亡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假如李乾不是七皇子，那他代替了七皇子的身份，对于真正的七皇子来说，虽然错过了荣华富贵，但粗茶淡饭也是一种幸福。
　　荒郊野外，寒风瑟瑟，白锦扶在高大的男人身旁却感觉心里很暖，他就知道，景彧人这么好，肯定是心疼他的。
　　他相信如果景彧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送到百越当质子。
　　正准备回去，江叔衡忽然大步追上来叫住了景彧，“你就准备这么回去和上面交差了？宿州知府那老东西明显在糊弄我们呢，你难道看不出来？”
　　景彧微哂，“我当然明白。”
　　江叔衡不解，“那你还……？”
　　景彧瞟他一眼，“你真以为区区一个宿州知府就有胆子和我们作对？”
　　“你什么意思？”江叔衡不耐烦地挥手，“说清楚点，我不懂你们文官那些弯弯绕绕。”
　　景彧面朝前，看着远处的群山，眼里含着一丝讥讽，慢慢道：“是京里有人不想我们找到七皇子，至于是谁尚不能确定，但总归我们继续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不如先回京向皇上禀明情况，将一切交由皇上来决定。”
　　“你是说，是太子或者烈王，他们不想让我们找到七皇子？”江叔衡缓过神来，挑眉冷笑，“嗬，真是岂有此理，你怕他们我可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景彧侧目打断江叔衡，“你之前不也说七皇子不如找不到的好？难道你对这个结果还不满意？”
　　江叔衡想了想景彧说的也在理，探身故意瞟了白锦扶一眼，“我这不是怕有人说你被我连累吗？”
　　白锦扶抬头看天，只当没听到。
　　景彧抬了下袖子，“行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
　　一行人回到城里正好是晌午时间，于是随便找了家酒楼在外面解决午饭。
　　吃完饭，白锦扶和其他人一起从酒楼里出来，正要上马车，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蹿到他面前，激动地对着他喊：“大公子？大公子！我可找着您了！大公子，您回来怎么也不告诉家里一声啊？大家都在找您呢！”
　　白锦扶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是认识以前的他，大有可能是白家的人。
　　景彧走到白锦扶身旁，以一种护卫者的姿态微微侧过身将白锦扶挡起来，“阿扶，怎么回事？”
　　“啊，没事，我们认识。”白锦扶摆手示意景彧不用担心，然后故意问那仆人，“都已经把我赶出家门了，你们还找我干什么？”
　　“那是以前夫人在的时候，现在白家是小公子掌家，他已经命我们在外面找了您好久，告示都发出去不少。”仆人见景彧和江叔衡的气质看起来不像一般人，有些害怕，小声地问白锦扶，“大公子，明日就是老爷的冥寿了，您不回家看看吗？”
　　“既如此，那你就回家一趟吧，你此番回来，不就是为了祭拜你的养父？”白锦扶还没回答，景彧便已经善解人意地替他应下，还甚为体贴地道，“等明日祭拜完了你的养父，我们再出发回京。”
　　白锦扶虽然心里不大乐意回那个对于他来说十分陌生的白家，但他这趟跟景彧回宿州就是用的这个借口，也只能点头说好。
　　景彧见白锦扶面色恹恹，以为他是害怕面对养母和弟弟，于是温声道：“别怕，我陪你一起回去。”
　　白锦扶微诧，“真的？”
　　景彧微笑点头，“走吧。”
　　江叔衡见两人要离开，连忙开腔，“那我也去！”
　　白锦扶扭头看他，不理解道：“你跟我回家干什么？”
　　“你们两个都不在，我一个人回去岂不是很无聊？”江叔衡振振有词地道，“难道你不欢迎我？”
　　白锦扶转眼一想，多个人回去也好，还能给他壮壮气势，谁知道他那个养母和便宜弟弟会搞什么幺蛾子出来，便同意了江叔衡和他一起回家。
　　白家在宿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宅子门脸不小，两扇朱漆大门上面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白府”两个描金字，很是气派。
　　白锦扶带着景彧和江叔衡，以及两个随从走进白府，早有人先一步进去给如今白府的当家人，白锦扶养父唯一的亲生儿子白永安通报大公子回来了。
　　白锦扶刚进白家大门还没往里走几步路呢，就见一个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从里面的院子里一路毫不顾及形象地狂奔出来，直到跑到白锦扶面前才停下，目光死死盯住白锦扶凝视了数秒，突然上前一把紧紧抱住白锦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大哥！你可知我找你找的好苦，这些日子，你到底去哪儿了？”
　　白锦扶感觉白永安见到他，比粉丝见到偶像还激动，好像和他想象中的将原主扫地出门的坏弟弟不太一样，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现在被白永安抱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于是尝试着推开白永安，“你、先放、放开我，别、别激动。”
　　也不知白永安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像着了魔似的不愿意放手，不停地问白锦扶：“你这次回来就不会走了对不对？对不对？以前是我不好，是我没用，你原谅我好吗？”
　　景彧本来不想打断他们兄弟重逢的温情时刻，可见白永安这副见到白锦扶却似重获至宝的模样，好像有点超过了兄友弟恭的界限，眉头不禁越皱越深，又见白锦扶一脸抗拒之色，于是上前一步抓住白永安的手腕，逐渐用力逼迫他松开白锦扶，冷冷道：“他让你放开他。”
　　白永安这才注意到了白锦扶身后还站着几个人，两个随从打扮的不说，景彧和江叔衡两个都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比之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要气质超绝，白永安用力甩开景彧的手，拧着眉头，不满地问白锦扶：“大哥，他们是谁？”
　　白锦扶拍拍胸口给自己顺气，“他们是我的朋友，这是景公子，那位是江公子。”
　　景彧面色冷淡，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感，江叔衡则是事不关己，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白永安打量二人的视线里，流露出一丝敌意，不过很快掩藏好在眼底，继而对白锦扶亲热地笑道：“大哥，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只要你人回来就好，咱们先进屋，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一行人进了白府的花厅，佣人们鱼贯而入，倒茶的倒茶，拿点心的拿点心，将景彧他们招待的很是周到。
　　和白永安的谈话间白锦扶才了解到，原来害怕原主争夺家产，将原主赶出家门的只是他的养母王氏，白永安和原主兄弟俩的感情一直不错，当时王氏把原主赶出家，白永安因为惧怕母亲所以没开口阻止，后来王氏病倒，白永安掌管白家，便一直派人在外面寻找白锦扶，可那时白锦扶早已跟景彧去了京城，白永安哪里找得到人。
　　照这么说，那这个白永安人对原主应该还是有手足之情的，只是人窝囊了点，倒也不算坏。
　　白永安说完家里的事，又问起白锦扶这段日子都去了哪里，白锦扶并不打算以后和白家有过多牵扯，毕竟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便含糊其辞地随便说了两句扯开了话题。
　　吃完晚饭后，白永安给景彧和江叔衡他们安排了住处休息，然后带白锦扶回到了他原来的卧房。
　　白永安推开门领白锦扶走进屋里，讨好地道：“大哥，你的住处自你走后，我日日都命人打扫，你看看，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你喜欢吗？”
　　白锦扶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很好，喜欢。”
　　白永安忽然直勾勾地盯着白锦扶，幽幽道：“大哥，我总觉得你这次回来，与我好像生分了许多，你是不是心里还在怪我？”
　　“没有，是我一路上回来太累了，所以不在状态。”白锦扶掩饰性地笑了笑，打马虎眼，“时辰不早了，我想休息了，二弟你先回吧。”
　　“那大哥好好休息，我走了。”
　　等白永安离开，白锦扶随便洗漱了下便脱衣服上.床睡觉。
　　一日忙碌下来，他也累了，所以很快就沉入了梦乡，不知道睡了多久，白锦扶正做着梦呢，忽然在梦里感觉到有个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身上，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白锦扶挣扎着从梦里醒过来，睁开眼，伸手想要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东西，结果却摸到一个人的身体。
　　白锦扶一惊，“什么人！”
　　“大哥，是我。”
　　是白永安的声音，飘荡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诡异。
　　房间里没点灯，白锦扶看不清白永安的脸，奇怪道：“二弟？这么晚了，你来我房间干嘛？”
　　“大哥，你从前从来不称我为二弟，你都是叫我名字的。”白永安按着白锦扶的肩膀，俯下身，在黑暗中凝视着白锦扶的眼睛，“大哥还在生我的气对吗？气我那时候没有帮你。”
　　“没有，我没生气。”白锦扶能感觉到男人近在迟尺的呼吸，不舒服地转过脸，想要推开白永安，结果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一样，手上根本使不出一丝力，心不由得猛地一沉，“怎么回事？我怎么没力气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可白永安却像是没听到白锦扶的话，挑起白锦扶胸.前的一缕青丝，缠在指尖爱不释手地玩弄，自顾自地说：“大哥，以前都是我不好，我懦弱，我无能，但现在我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对了，你知道母亲是怎么病倒的吗？”
　　白锦扶暗暗猜测自己突然力气全无，应该是被白永安下了药，而且听白永安的语气，他对原主好像不仅仅是单纯的兄弟情啊，兄弟情前面还要加个“社-会-主义”。
　　靠，大意了，忘记了原主万人迷的体质，竟然以为这个无血缘关系的便宜弟弟会是什么好人！
　　现在也只能尽量拖延时间想办法找人救自己，于是他顺着白永安的话问：“怎么病的？”
　　“我在母亲的饮食中下了药，让她一病不起不能管家。”白永安说起给王氏下药，就好像在说着和自己无关的话，垂首在白锦扶耳边轻声道，“我一当家就派人出去找你，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你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是怎么过的吗？”
　　白锦扶咬牙低咒一声，“我管你怎么过！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白永安手掌抚在白锦扶脸颊上，慢慢摩挲，迷恋地看着他道：“不过现在大哥回来就好了，你现在生我气没关系，我会让你原谅我的，以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你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白锦扶恶心不已，感觉就像有鼻涕虫在自己脸上爬，扭头避开白永安的触碰，“莫挨老子！谁要跟你在一起？你赶紧给我解药！”
　　“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这么疾言厉色，”白永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用力捏着白锦扶的下巴逼他看自己，“是不是因为那两个男人？”
　　白锦扶骂骂咧咧，企图激怒白永安，闹出些动静让住在隔壁院里的景彧或者江叔衡听到过来救他，“什么男人？你是不是有病啊白永安？你这个疯子！神经病！”
　　“他们和你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让他们碰你了？”白永安失控地抓住白锦扶的肩膀用力摇晃，“你怎么能让别的男人碰你？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我是你个鬼！你他.妈的听不听得懂人话，赶紧……”白锦扶还没骂完，就被白永安给翻了个身，随后感觉到白永安在解他裤子，顿时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操！这些狗东西都什么臭毛病，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扒他裤子？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我也喜欢嘿嘿嘿……
　　金鱼：所以什么时候轮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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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侯爷好像生气了（双更合一）
　　白锦扶万万没想到，他千防万防防过了那几个渣攻，结果今天居然要折在原剧情中一个毫不起眼的炮灰手里！
　　白锦扶有心反抗，可他被下了迷.药，现在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只能无力地趴在床上任由白永安为所欲为。
　　“白永安！你清醒点，我是你大哥！你不能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白永安撕扯着白锦扶的衣衫，手伸到前面抬起白锦扶的下巴将他脸转过来，俯下-身与他脸颊亲昵地相贴，动情地道：“大哥，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我常常梦到你，梦里我们就是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
　　白锦扶咬牙切齿地警告：“你今天要是敢做什么，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那你就恨我吧，我会让你快乐的。”白永安不以为意地闷闷发笑，手指伸进白锦扶的口中缓缓搅动，被咬也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专心捉弄着白锦扶的舌尖，“大哥等会儿要是疼就咬我，要是把自己咬伤了，我会心疼的……”
　　要不是他使不上力气，白锦扶恨不能把白永安的手指咬断，死变态，我去你大爷的！
　　忽然，白锦扶背上汗毛竖起，那是白永安的手在他背上游走，就在白锦扶快要认命的时候，房门外忽然重重响起了两下拍门声。
　　“喂，是我，我好像听到你房里有动静，你睡了没？”
　　是江叔衡的声音！
　　白锦扶欣喜若狂，正要开口喊救命，却被白永安死死捂住了嘴巴，接着被塞了一团布在嘴里，无法开口呼救。
　　白锦扶急得冷汗直冒，努力晃动身体想要制造出来一些动静引起江叔衡的注意，可惜迷药药力太强，四肢都失去了控制，能闹出来的声音很小。
　　江叔衡在外面等了许久，一直没听到屋里白锦扶的回应，忍不住又拍了两下门，“喂！你人在不在里面？要还有气倒是给个声啊！你不会是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白锦扶对着空气直翻白眼，不愧是你江叔衡，在我无比需要你的同时，也有本事把老子气得半死，这家伙的情商超过高中生了吗？
　　而白永安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门后面，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表情阴森地盯着房门，做好了如果江叔衡进来，就给他来一刀出其不意的准备。
　　江叔衡在外面等着，可白锦扶的卧房里始终安静得很诡异，他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提高了音量，大声地道：“你不说话那我可进来了啊，我可不是对你心怀不轨，我是出于好心怕你出事……”
　　边说边尝试推门，门没反锁，推开得很容易，江叔衡刚一步跨过门槛迈进去，躲在门后的白永安就拿刀迅速地朝他刺了过去。
　　可江叔衡是谁，身经百战，杀敌无数，预判危险对他来说家常便饭，哪里那么容易被人偷袭成功，虽然房里黑漆漆的一片，但江叔衡刚察觉到旁边有道寒光一闪而过，身体就已经自发做出了自卫的本能。
　　在白永安匕首刺过来的一瞬，江叔衡身手敏捷地往旁边一闪，接着一套擒拿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白永安的手腕，使了个巧劲将白永安的手反剪到他背后，一把将人死死按在门板上，劈手夺下白永安手里的匕首，放在手里掂了掂，冷笑道：“敢在我面前玩偷袭，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是谁！”
　　白锦扶在屋里面，看不见门那边什么情况，但听声音好像应该是江叔衡赢了，赶紧努力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引起江叔衡的注意。
　　“怎么回事，里面还有个人？”江叔衡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将白永安翻身过来一看，借着门外洒进来的月光看清了白永安的脸，惊讶道，“怎么会是你？”
　　白永安挣扎道：“你放开我！三更半夜，你来我大哥房里干嘛？”
　　江叔衡嗤笑，“那你又来干嘛？”
　　白永安咬牙愤恨地道：“我早猜到你们有一腿！”
　　“脑子有毛病吧你。”江叔衡懒得和白永安废话，一记手刀劈在白永安后颈把人打晕，白永安眼睛往上一翻，身体软下来像死狗一样倒在了地上。
　　江叔衡踢开地上的白永安，抹黑往房间里面走，先摸索着走到桌边，掏出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燃桌上的蜡烛，火光将屋子里的情形照亮，江叔衡回头往后看，看见衣衫不整趴在床上的白锦扶后，不禁瞪大眼睛，“你们兄弟俩大晚上的这是在玩什么呢？”
　　白锦扶翻白眼：“呜呜呜呜呜呜！”快过来救你爹！
　　江叔衡摸摸鼻子，有些犹豫，“我是不是坏你们好事了？”
　　白锦扶快气晕过去，“呜呜呜呜！”你个傻X！
　　“你不能先起来再说话？一个劲儿呜呜呜谁听得懂？”江叔衡远远观察了白锦扶一会儿，恍然大悟，“你是不是起不来？”
　　白锦扶差点喜极而泣，用力点头：“呜呜！”废话！
　　江叔衡赶紧过去帮白锦扶拿走嘴里的布团，白锦扶终于可以说话了，咳嗽了两声，喘息道：“我被白永安下了迷药，身上使不上力，你去他身上找找，看有没有解药。”
　　“哦，好。”江叔衡正欲转身，无意间扫了床上一眼，白锦扶趴在那儿，亵裤已经被白永安褪到了膝弯，上衣也被掀了开，露出一大片光洁白皙的背，连接着两座起伏的雪峰，下面是两条修长的大.腿，过于香-艳的画面，直接对男人的视觉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白锦扶察觉到江叔衡迟迟没动，一扭头看到江叔衡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后背上看，血气直往脸上涌，恨不能当场把害得他陷入如此境地的白永安凌迟三千刀，没好气地瞪着江叔衡道：“看什么看？没看过男人？”
　　江叔衡回过神，目光闪了闪，脸上不自然地泛起了红，先从床里面拉出一条被子盖在白锦扶身上帮他遮一遮，然后才去门边找白永安。
　　没一会儿，江叔衡回来了，“我找到解药了！”
　　他手里拿着个白瓷瓶，拔-出瓶塞研究了一下里面的药后，把瓶子拿到白锦扶鼻子下面，“这应该是闻的，你先闻闻试试看力气能不能恢复。”
　　白锦扶对准瓶口深呼吸了两下，很快便感觉身体里的力气回来了些，手脚也能动了，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在被子里穿好裤子，一边问江叔衡：“你怎么会过来的。”
　　江叔衡得意地道：“我刚才起夜，隐隐约约听到你院子里好像有动静，觉得不对劲就过来看看，得亏我耳力过人，警惕心强，不然你那个禽.兽弟弟，还不知道要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白锦扶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了。”
　　江叔衡摆摆手，豪爽地道：“没事，算起来，我可是救了你两次了。”
　　白锦扶面无表情：“马球会那次不算。”
　　“行，不算。”江叔衡无所谓地耸耸肩，忽然好像想起什么事，眸光狐疑不定地注视着白锦扶，“对了，我刚刚好像看到你屁股上……”
　　白锦扶猜到他想说什么，冷冷打断他，“不，你什么也没看到。”
　　“……”江叔衡不死心，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白锦扶面前，“可我明明看到了啊，不然你再让我看一次！”
　　白锦扶抬头冷漠地看着他不说话，好一会儿才开口，木然问：“你看到了，然后呢？你要把我交给皇帝吗？”
　　江叔衡一怔，“什么？”
　　白锦扶面带冷笑，故作讥诮地说道：“是，你没看错，我承认我是七皇子，就是那个老皇帝二十年都没想得起要找的，就因为你一人之失，就要被找回去代替皇长孙和烈王去百越当人质的倒霉蛋本人，你现在满意了？”
　　“我……”江叔衡被突如其来的真相给震惊到了，摸了摸头，还有些不敢相信，“你真的是？”
　　白锦扶甩袖冷哼道：“如假包换，我是我养父二十年前从京城抱回来的，我养父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客商。”
　　“那你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咯？怪不得，你这么讨厌我。”江叔衡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景彧也知道对不对？所以他才……”
　　“不，侯爷并不知道。”白锦扶打断他，“也先别告诉他。”
　　江叔衡不理解，“这是为何？”
　　白锦扶披上外衣从床上下来，站到江叔衡面前，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沉声且缓慢地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知道我是七皇子之后，是不是准备将我交给皇帝？”
　　“我……”江叔衡语塞了一会儿，“我跟你无冤无仇，自然不想你因我受罪，但就算我不说，要是被其他人查出来怎么办？”
　　白锦扶转身在桌旁坐下，淡定地道：“到那时再说。”
　　两人刚停止谈话，房间里才静下来一瞬，就听到了外面突然传来了景彧的声音。
　　“阿扶，你在哪儿？”
　　景彧看到屋里面亮着灯，快步走进来，看到白锦扶和江叔衡都在房内，白锦扶还衣冠不整，不由得愣了一愣，他先看向江叔衡，面色不快地问：“这么晚了，江将军怎么会在这里？”然后又担忧地看向白锦扶，“阿扶，你二弟又怎么会不省人事地倒在门口？”
　　“他那个弟弟啊，”江叔衡先开口，摇摇头一脸晦气地道，“简直不是个人，就是个禽.兽！要不是我来的及时，他还指不定要对小白干出什么下流事来！”
　　白锦扶皱眉看向江叔衡，用眼神无声传递内心的想法：小白？谁准你这么叫我叫这么亲热的？拜托我们很熟吗？
　　景彧闻言明白了大概，脸色陡变，走过去抓着白锦扶的手臂上下打量他，关切地问：“你有没有事？”
　　“放心，没事！”江叔衡挥挥手豪迈地道，“我过来的时候，那狗东西只是给小白下了药还没来得及做别的，好在小白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都是大老爷们儿的，光是看看摸摸也没损失什么。”
　　白锦扶受不了地瞪了眼江叔衡，从牙缝里迸出来四个字，“闭嘴吧你！”
　　景彧的脸色肉眼可见更加难看了，都快要变得铁青，关切地望着白锦扶肃然问道：“他还给你下药了？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不知为何，江叔衡见景彧这么关心白锦扶，心里突然有些不痛快，感觉自己站在他们两人旁边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一样，索性眼不见为净，抬腿往外走。
　　“侯爷放心，我没事，一切都好好的。”白锦扶对景彧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完，岔开话题问，“您又怎么会过来的？”
　　景彧解释道：“我总觉得你那二弟有些不正常，半夜睡不着，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没想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厉，“他竟然真对你有不轨之心。”
　　江叔衡已经走到门口去看白永安，白永安还躺在地上昏迷着，他踢了白永安两脚稍稍解了些气，故意大声朝里面问打断白锦扶和景彧的对话：“这人怎么处理？要我说，干脆一刀结果了了事，让他长长记性，下辈子别再作奸犯科。”
　　“别！”白锦扶拢了拢披在肩膀上的外袍，赶紧走出去制止江叔衡。
　　江叔衡挑眉，“怎么，你还舍不得他？”
　　白锦扶白他一眼，道：“当然不是。白家好歹养我一场，总不好叫白家绝了后，饶他一命吧，他毕竟也没真的伤害到我。你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关在房里，等天一亮我们就离开白府，其他的随他去吧。”
　　“行。”江叔衡扭头去外面找绳子去了。
　　白锦扶转身对身后的景彧道：“还要麻烦侯爷帮我写一张文书。”
　　景彧问：“什么文书？”
　　白锦扶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的白永安，“和白家断绝关系的文书。”
　　景彧点头：“好。”
　　房里笔墨纸砚是现成的，白锦扶帮景彧磨好墨，景彧提起笔没一会儿就将文书写好，交给白锦扶签上姓名，按上手印。
　　那边江叔衡也捆好了白永安，一杯凉茶泼在脸上，白永安才悠悠醒过来，看清了房里的情形后，眼神伤痛地望着白锦扶，质问道：“大哥，你就是这么帮着外人欺负自己的弟弟的吗？”
　　“你给我下药，对我欲行不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是你大哥？”白锦扶神色冷漠，将手里的文书举到白永安面前，“签了这个，以后我不是你大哥，你也不是我弟弟，我与你们白家再无任何瓜葛。”
　　白永安看清了纸上的字，连连摇头，低吼道：“不！我不签！你不能离开我，你欠我们白家的养育之恩永远还不清！”
　　景彧扔了一张银票到白永安脚边，淡淡道：“这是一千两银票，应当够还你们家对阿扶的恩情了。”
　　白永安看着地上的银票，忽然肩膀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低笑连连，“哈哈哈，我懂了，原来你是傍上了比我们家更有钱有势的人，所以就要离开白家了对不对？”说完抬头，目光怨毒地盯着白锦扶，“白锦扶！你这个淫-荡的贱人！你做梦，我是不会签的，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江叔衡听不得白永安的污言秽语，提起沙包大的拳头直接朝他脸上砸过去，“你他.妈的给老子把嘴巴放干净点儿！再不干不净的，小心老子打得你满地找牙！”
　　事实证明，拳头就是硬道理，白永安脸上挨了一记重拳，被打得眼冒金星，嘴里吐出一大口血沫，消停了下来。
　　白锦扶给了江叔衡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走到白永安面前蹲下来，眼神温和地凝视着脸肿的跟猪头似的白永安，轻声道：“白家是对我有养育之恩，但对我有恩的是父亲，不是你，我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今晚你做的事，但是，这份断绝关系的文书，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说罢，他抓起白永安的手，用白永安的大拇指蘸了些刚刚他吐在地上的血，强迫他将大拇指的手印按在文书。
　　“天一亮我就会离开，”白锦扶将文书折起收好，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白永安说道，“你好自为之。”
　　白永安双眼充血，满是求而不得的不甘和爱而不得的怨恨，死死盯着白锦扶，声音沙哑地道：“白锦扶，我不会放过你的，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抢回来，你是我的！从小到大就是，从来都是！”
　　“他不是。”站在白锦扶身后，沉默了许久的景彧忽然开口，他走到白永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中透着轻蔑，语气威严中透着森然，警告白永安道，“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或者将来，阿扶都不属于你，他是我宁安侯府的人。只要有我在一日，任何人都别想伤害他，任何人都休想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你听懂了吗？”
　　“侯爷……”白锦扶听完，抬眸怔怔望着景彧英挺俊朗的侧脸，心房好像被一只柔软的爪子踩中了某块地方，又酸又涨，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他何德何能，能让景彧对他这么好。
　　江叔衡注意到白锦扶看景彧眼神，感激中带着些许钦慕，那种不痛快的情绪顿时又涌了上来，他刚刚帮白锦扶揍白永安那小子出气的时候，怎么也没见白锦扶用这种眼神看他？
　　说大话谁不会啊？敢伸拳头出来比比看吗？！
　　妈的，怎么白锦扶一个男人，也跟那些眼皮子浅的小姑娘似的，就喜欢这种说起话来一套一套，文绉绉酸溜溜的书呆子？
　　江叔衡气得又踹了白永安一脚，把不痛快都撒他身上，“问你话呢，听没听到？再敢纠缠我们小白，别说宁安侯，本堂堂神武大将军，也不会放过你，听明白没！”
　　白锦扶听到江叔衡的话，眼皮不禁跳了跳，景彧刚刚说那些护着他的话那是因为景彧本来就人好，把他当弟弟一样爱护，可这家伙好好的又来凑什么热闹？
　　——
　　天一亮，白锦扶他们便离开了白府，回到原来的住处收拾好东西就启程返回京城。
　　经过昨晚，白锦扶的秘密意外被江叔衡发现，江叔衡也成为第二个知晓他七皇子身份的人，但作为原剧情里的渣攻之一，江叔衡并没有拿这点要挟他做什么让白锦扶感到有些意外。
　　这一路同行过来，白锦扶也发现了，江叔衡这人也就是脾气急躁了点，情商低了点，其他倒没什么太大的缺点，甚至对他还挺不错，实在不像原剧情里描述的那样喜欢仗势欺人，喜怒无常，阴鸷恣睢。
　　白锦扶认为江叔衡后来性情大变一定是有什么不知名的原因，所以计划未雨绸缪，接下来要对江叔衡多些关注。
　　回去的路上还要走上三天，景彧很快察觉到，这两天白锦扶和江叔衡两个人常常在队伍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等他一过去，这两人就会装作若无其事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聪明如景彧，哪里会看不出来，两人明显就是故意避着他，不想让他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景彧面上没表露出什么，心里却感到闷闷不乐，他不明白，白锦扶和江叔衡这两人之间，有什么是他不能听，不能知道的？他们才认识几天？
　　到了回去路上的第二天晚上，一行人投宿在一家客栈，夜深了，景彧办完事情上楼打算回房休息，恰好又看到江叔衡鬼鬼祟祟进了白锦扶的房间，两个人关起门来又不知道在里面聊什么。
　　这已经是这两天以来他看到的不知道第几次了。
　　景彧没立即回房，就站在正对白锦扶房门口的楼道里盯着，等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还不见江叔衡从里面出来，终于失去了耐心，忍不住走过去敲白锦扶的房门。
　　白锦扶出来开门，看到门外的景彧，惊讶地问：“侯爷，都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吗？”
　　“你也知道很晚了。”景彧越过白锦扶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往房里扫了眼，见江叔衡衣冠整齐地坐在桌子旁边，脸色才缓和了些，“这么晚了，你们还在聊些什么？”
　　白锦扶和江叔衡这两天都在秘密谋划着要怎么帮他掩藏身份的事，可暂时又不能对景彧说明真相，只能避重就轻地道：“就，随便聊聊啊，没什么。”
　　“对啊，就是晚上睡不着随便聊聊天，宁安侯要不要也进来坐坐？”江叔衡坐在白锦扶的房间里，却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笑嘻嘻地邀请景彧进来坐。
　　又是如此，景彧莫名有种不再被人需要的失落感，心里堵得慌，脸上却越发平静，不咸不淡地道：“不用，我还有事，不打搅你们了，你们继续聊，我先回房。”
　　白锦扶对景彧平静外表下的不高兴毫无察觉，还微笑地朝景彧挥挥手，“那侯爷晚安，做个好梦。”
　　景彧深湛的墨眸静静凝视了白锦扶笑得弯弯的眉眼两秒，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手负在身后，背挺得笔直，背影看起来很是清冷孤傲。
　　白锦扶倚在门边，一直看着景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关上门，回来坐回原位，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道：“难道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得侯爷好像生气了？”
　　江叔衡挑挑眉，大大咧咧地道：“好端端的他为什么生气？”
　　白锦扶左思右想没想出理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错，他没什么好生气的。”
　　作者有话要说：
　　金鱼：气成河豚！


第21章 景彧有喜欢的人了（双更合一）
　　一日后，白锦扶、景彧他们回到了京城。
　　到了宁安侯府门口，江叔衡与他们二人告辞，临走前拍马经过白锦扶身旁，趁景彧没注意，低头冲白锦扶挤眉弄眼了两下，“那就这样说好了？”
　　白锦扶点点头，“嗯。”
　　他们以为他们的小动作没被景彧发现，其实景彧早在一旁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是不露声色。
　　江叔衡离开，白锦扶和景彧往府里走，走到回他住处的岔路口，白锦扶正想跟景彧告退，景彧忽然不冷不热地来了句，“你和他说好什么了？”
　　“什么？”白锦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景彧应该是听到了他刚刚和江叔衡的对话，眼神飘忽了一下，快速编了个理由糊弄景彧，“噢，没什么，在白家大将军救了我一次，我打算哪天请他喝顿酒以表谢意。”
　　景彧的目光凝结在白锦扶脸上，审视着他，“只是如此？”
　　白锦扶茫然地眨眨眼，一副无辜的表情，“不然还能有什么？”
　　景彧收回目光，侧过身淡淡道：“江叔衡为人轻狂，桀骜不驯，在京中得罪的人又多，你与他平时还是要保持些距离的好。”
　　“……”白锦扶低头捏了捏袖口，“可他毕竟救过我，我只是请他喝次酒而已，应该没什么吧？”
　　景彧突然提议道：“我可以帮你谢他。”
　　白锦扶懵住：“……这种事也可以帮忙？”
　　景彧已经在帮白锦扶计划要怎么还江叔衡的人情，“金银珠宝这些东西大将军府不会缺，古玩字画想必他也不会喜欢，这样，我托人去找两件神兵利器送到他府上，你觉得如何？”
　　白锦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咳了一下，小声地道：“还是不用了吧侯爷，我知道您这样做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也不能什么事都依赖您，我总要有我自己的人际交往，而且要是真这么做了，会显得很没诚意，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也是您教我的。”
　　听白锦扶拒绝了自己的提议，景彧也没再说什么，他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和人做争执的人，眼睫垂下很好地掩藏起眼底的暗淡，淡声道：“那好，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回去好好休息，我走了。”
　　白锦扶看着景彧离开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揉了揉眼睛，奇怪，他怎么又有种景彧好像在生气的感觉呢？
　　可他到底在生谁的气、因何生气？
　　总不可能是因为他吧？不可能，明明他在景彧面前一直就是个乖宝宝。
　　所以错觉，一定是他的错觉。
　　——
　　第二天一早，景彧准备进宫去向隆庆帝回禀他这次前往宿州寻找七皇子下落的结果。
　　但没想到马车到了宫门口，景彧刚从马上上下来，就遇上了韩玉成。
　　两人互相行过礼，韩玉成先声夺人道：“宁安侯是准备进宫去跟皇上说七皇子找着了？”
　　景彧本来还不确定阻拦他们在宿州找人的幕后黑手是谁，但一看韩玉成今日特地在这里等他，心里便猜到了十之八-九，于是面不改色地道：“丞相消息倒是灵通。”
　　韩玉成看着景彧似笑非笑地道：“本相要是侯爷你，就不会现在去跟皇上说七皇子已经死了。”
　　景彧负袖道：“丞相何出此言？”
　　韩玉成沉吟道：“距离皇上给的最后期限还剩一个月的时间，这眼看马上就要过年了，难道侯爷想让皇上沉浸在失子之痛里来过这个年？依我之见，此事反正已经是一盘死局，不如先放放，说不定事情会另有转机也未尝不可能。”
　　景彧微哂，故作恍然道：“原来丞相是特意等在这里给本侯解惑的。”
　　“解惑不敢当，不过是些肺腑之言罢了。”韩玉成含笑抬起手，云淡风轻地摆了摆，“哦对了，本相听说淑妃娘娘近日好像身体略有不适，侯爷若有空，倒是可以请旨进宫去探望一下淑妃娘娘。本相还有其他政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景彧知道韩玉成来者不善，只是他猜不透韩玉成为何要阻止他告诉隆庆帝七皇子的死讯，这对韩玉成有什么好处？
　　不过刚刚韩玉成有一点倒是真的提醒到他了，圣心难测，若贸然去找隆庆帝，祸福难料，不如先去找最了解隆庆帝心思的姑母商量一下。
　　景彧递了牌子进宫请求探望淑妃，两炷香后，淑妃宫里的太监出来接他进了宫。
　　淑妃景氏是景彧的亲姑姑，隆庆帝还在潜邸时她就成为了隆庆帝的侧妃，淑妃伴君数十载一直未能有子嗣，但因为德才兼备，所以一直很得隆庆帝的看重，自从惠元皇后薨后，六宫事宜便交给贵妃和淑妃一起打理，但韩贵妃入宫才不过十载，所以这皇宫里，淑妃可以说是最了解隆庆帝的人。
　　到了淑妃宫里，景彧给淑妃请过安后，淑妃屏退其他宫人，只留下一名是她心腹的老嬷嬷在一旁伺候茶水，和景彧说话。
　　淑妃摆摆手示意景彧坐下，笑着问道：“伯斐，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姑母这里？”
　　景彧先关心问道：“姑母近日身体可好？”
　　淑妃笑道：“本宫一切都好，听说你前几日去了宿州，怎么样，可有七皇子的下落了？”
　　淑妃身体无恙，韩玉成那厮果然是在诈他，景彧眸光凛了一下，面色如常地将他在宿州找到的一个名叫李乾的男孩很可能就是七皇子的事跟淑妃说了一遍。
　　淑妃听说那李乾已经亡故了十年后吃了一惊，低头幽幽叹了口气，面上表情似有不忍，随后抬头对景彧道：“还好伯斐你没有立即去跟皇上禀报此事。最近太子和烈王因为政见不一各自领着大臣在朝上吵得不可开交，皇上正为此事头疼不已，若你此时贸然去跟皇上说七皇子已经亡故，与百越联盟的事得不到解决，只会更加令皇上雷霆震怒。”
　　隆庆帝已经年逾七十，虽说身体还算硬朗，但人越老就越不服老，是以近几年来脾气越来越差，喜怒不定，要是有谁不幸触在他逆鳞上，被杖毙也是常有的事。
　　景彧脸色凝重，问淑妃：“那依姑母之见，此事何时向皇上禀报比较妥当？”
　　“若那孩子真的是七皇子，那他一死，你这差事就算是完不成了。”淑妃摆摆手，目光精明地闪了闪，“所以本宫以为，暂时不宜告知皇上真相，你不如先私下透露消息给太子和烈王，然后静观其变。”
　　景彧明白淑妃是什么意思，这件事说到底和皇长孙、烈王的关系最大，要是找不到七皇子，急也是该他们最着急，既然他束手无策，那不如就把太子和烈王一起拉下水，事后就算隆庆帝问起，也有这两个人当挡箭牌。
　　景彧略有些犹豫，“可知情不报，就是欺君……”
　　淑妃抬手掩袖冷笑一声，看着景彧语重心长地道：“伯斐啊，你还是不够了解咱们这位皇上，皇上日理万机，哪里会在乎这点小事，他要你找人，到了时间，你只要把人交给他这差事就算完成了，至于过程怎么样，那些都不重要，明白吗？”
　　淑妃从小看着景彧长大，姑侄两人情同母子，她当然不可能害景彧。
　　景彧心里有了决断，起身向淑妃行礼道谢，“多谢姑母指教。”
　　淑妃摆手让他不必多礼，慈爱地看着他道：“你这孩子就是为人太中正刚直，也不是说这样不好，但如今太子和烈王争权，党争愈演愈烈，咱们侯府也只能明哲保身一时，本宫就怕你这样的性子以后夹在中间免不了要吃亏，真是替你担心。”
　　景彧淡淡笑道：“姑母不必过多担忧，景彧只是不愿意做我不想做的事，以求问心无愧，但不代表我会任由人利用摆布，请姑母放心，只要有景彧在一日，谁也不能欺凌到宁安侯府头上。”
　　淑妃点点头，赞许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对了，”淑妃想起什么，话题一转，“前日东阳长公主进宫来看本宫，也顺便说了下长乐郡主择婿的事。伯斐，你可知长乐郡主对你有意？”
　　景彧脸色不变，漠然道：“不知。”
　　淑妃见他脸上一点儿没有喜色，心里也差不多知道了景彧不喜欢长乐郡主，低头笑了笑道：“本来东阳长公主是想求皇上直接下旨给你和长乐郡主赐婚……”
　　这下景彧脸色瞬间大变，立即起身站起来，“姑母不可！”
　　“你别急，本宫还没说完呢。”淑妃有些诧异地看着反应有些激烈的景彧，“皇上看重咱们侯府也看重你，所以并没有即刻下旨，先让本宫来问问你的意思……伯斐，你可是心里有了人？”
　　景彧闻言，脸色这才恢复了正常，否认道：“并无。”
　　淑妃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景彧，黛眉微挑，嘴上没问什么，心里却是不信，她从小看着景彧长大，对这个侄子最是了解不过。
　　景彧一向洁身自好，对男女之事也不怎么热衷，因为要替老侯爷守孝，所以一直拖到现在也没议亲，淑妃曾试探问过景彧对自己婚事的想法，景彧回答的是，只要姑娘贤淑，其他姑母可替他做主。
　　可刚才景彧的反应也太反常了些，东阳长公主府与宁安侯府门当户对，长乐郡主也是个清秀佳人，这桩婚事可以说是天作之合，淑妃实在想不通景彧有什么理由要拒绝，除非是他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淑妃问：“你心里既无人，那为何不想娶长乐郡主？”
　　景彧一时也想不到什么理由，可内心有个声音一直呼喊拒绝，只能生硬地敷衍道：“郡主千金之体，我既不会体贴人也不懂情趣，嫁给我只怕委屈了她。”
　　“委屈了谁？”淑妃轻笑，拍了拍手里的暖炉，悠悠道，“郡主又如何，我们宁安侯府的门楣也不低，更何况你还是世家里有名的青年才俊，你可知京城有多少贵女想嫁给你？所以，你觉得本宫会信你这个理由吗？”
　　景彧心里乱糟糟的，一时理不清头绪，垂手在两侧，低着头沉默不语。
　　“罢了，你不想说本宫也不逼你。”淑妃抬手挥了挥衣袖，“本宫也不是个不讲人情的人，你若有真心喜欢的姑娘，什么时候想好了带来给本宫见见，要的确是个好姑娘，本宫可以帮你去求皇上为你们做主。”
　　景彧如释重负，抬头感激地望着淑妃行礼，“多谢姑母。”
　　然而淑妃虽然没有当面逼问景彧心里的人是谁，但出于对景彧的关心，等景彧一离宫，她便派人去了宁安侯府，向太夫人杨氏打听情况。
　　杨氏平时也就景彧来给她请安的时候能见到景彧，问她当然也不知道，可转头却又将这事告诉给了汪巧盈知道，汪巧盈一听说景彧心里头已经有人了，顿时感觉天都要塌了，扭头哭哭啼啼去找了景浩元，吵着闹着非要景浩元去帮她打听勾.引景彧的那狐媚子是谁。
　　景浩元被汪巧盈烦得不行，只能答应了下来，但就算是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去问景彧，于是他想起了最近常常和景彧在一块儿的白锦扶。
　　自从他两次想占白锦扶便宜，却接连被皇长孙和江叔衡坏了好事，回来还要挨景彧的责罚后，景浩元便已经收敛了许多，他本来就是个花花公子，白锦扶虽美，但天下何处无芳草，既然吃不到白锦扶这棵，那就换一棵好了。
　　景浩元趁景彧白日出了府，偷偷摸摸来了白锦扶的院子里，问白锦扶知不知道景彧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白锦扶听完将信将疑，“你说侯爷有喜欢的人了？”
　　“你不知道吗？”景浩元见白锦扶一脸茫然的样子，奇怪道，“你不是和我兄长走得很近？”
　　白锦扶挥手打断他，“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别听风就是雨，败坏了侯爷的名声。”
　　“我会这么说当然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你还敢质疑我。”景浩元不满地“切”了下，手指在桌上叩了叩，得意地摇头晃脑，“实话告诉你，这事是宫里的淑妃娘娘，也就是我姑母派人知会我母亲的，淑妃娘娘说，侯爷在她面前承认了心里有了喜欢的人，但没说是谁。”
　　白锦扶眉梢微动，景彧居然真有喜欢的人了？那这是喜事啊。
　　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最近景彧接触过的女子，猜测道：“那会不会是长乐郡主？”
　　景浩元斩钉截铁，“不可能！”
　　白锦扶蹙眉，“为什么不可能？”
　　景浩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我兄长就是因为那个女人才拒绝了和长乐郡主的婚事，所以怎么可能是郡主。”
　　“……”白锦扶摊开手表示爱莫能助，“那我就真不知道是谁了。”
　　景浩元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你前阵儿天天跟我兄长待在一起，要是连你都不知道，那这能把兄长迷住的女子到底是谁啊？这手段高啊。”
　　白锦扶也被景浩元这番话勾起了好奇心，用没用手段尚不能确定，但能虏获像景彧这样的正人君子的心的女子，身上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晚上白锦扶约了江叔衡喝酒，打发走景浩元后就收拾收拾出了门，地点是江叔衡定的，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居然是座青.楼。
　　江叔衡人早在里面了，老鸨带白锦扶上楼来到一间雅间找到江叔衡，只见江叔衡坐在里面，左右各有一个妖娆美人陪伴，一个美人喂他喝酒，一个美人给他喂水果，真是艳福不浅。
　　房间里满是胭脂水粉刺鼻的香味儿，白锦扶在面前挥挥袖子，拧眉看着江叔衡，嫌弃地道：“你怎么跑这种地方来了？”
　　明明之前在宿州那几日挺人模人样，怎么一回到京城就本性暴露，跟那些纨绔子弟一样开始花天酒地了。
　　江叔衡举起酒杯放在唇边，笑得混不吝，“怎么了，是你说要请我喝酒谢我的，来这这种地方你心疼钱了？”
　　“这是钱的问题？”白锦扶找了块儿干净的地方坐下，“你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官员不准狎妓你不知道？要是被人看见了，小心别人参你。”
　　“那你倒是看看谁敢管我。”江叔衡不屑地冷笑一声，然后指了指白锦扶对左边的美人道，“你去伺候那位公子。”
　　白锦扶忙摆手，“别，我不用人伺候，你自己玩的开心就好。”
　　“都来了这儿，还装什么正经人，你可别学得跟景彧似的不解风情，都快成个小古板了。”江叔衡喝完酒，把酒杯随手扔桌上，往后靠在软枕上，懒洋洋地道，“天香楼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青.楼，这儿的姑娘最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不管你是喜欢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甜的辣的，什么样儿的都有，你只管挑就是了。”
　　白锦扶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歪头看着江叔衡，“真的什么样子的都有？”
　　江叔衡以为白锦扶是心动了，嗤笑了声，露出一副“大家都是男人，我懂你的”的表情。
　　白锦扶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江叔衡猝不及防被问住，大脑还来不及思考，对上白锦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来了句，“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白锦扶嘲笑他：“肤浅。”
　　江叔衡反唇相讥，“你不肤浅难道你喜欢难看的？”
　　白锦扶冷哼，“我更注重内在。”
　　说完思绪恍惚了一下，要换作是景彧，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
　　想到此处，他站起身开门出去叫来老鸨，“老鸨，把你们天香楼长得最美，文采最好的姑娘请过来让我看看。”
　　景彧肯定喜欢这种内外兼修、才貌双全的女子。
　　老鸨甩着手帕，笑道：“呦！官人你这话说得，咱们这天香楼文采好的漂亮姑娘可不止一个呢。”
　　白锦扶扔了锭银子给老鸨，爽快地道：“那就都叫过来。”
　　老鸨拿了银子，眉开眼笑，连连道：“好好好！马上就给官人您叫过来！”
　　江叔衡见状愣住，他本来只是想逗逗白锦扶，毕竟白锦扶平时看起来挺单纯的，可没想到白锦扶来了这儿忽然胃口大了起来，一个嫌不够，他要叫一群？
　　这下换江叔衡不乐意了，挥手让两边的美人走开，站起身走到白锦扶旁边，沉着脸问：“你叫这么多姑娘干什么？”
　　“玩啊。”白锦扶说完自己感觉有歧义，又解释道，“我不是说玩姑娘，是让姑娘来和我们一起玩。”
　　江叔衡挑眉，“这两者有区别？”
　　白锦扶挥挥手，“懒得跟你说，刚刚不是你说让我放开点别装假正经的？你现在管我叫多少呢。”
　　江叔衡气急，“白、锦、扶！”
　　白锦扶看见老鸨已经带着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姑娘过来了，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江叔衡，“别吵，姑娘来了！你别耽误我看姑娘！”
　　江叔衡被推到一边，眼角抽了抽，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老鸨见白锦扶出手阔绰又脸生，以为是个冤大头，一下子叫了十几个姑娘过来，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挨个上前娇滴滴给白锦扶行礼。
　　白锦扶屈膝坐在前面，双手托着下巴打量着这些姑娘，暗暗在心里评价，这个太做作，那个太妖艳，这个一看就是心机绿茶，那个一准是白莲花……无论哪个看起来都不像是景彧会喜欢的类型。
　　看完了十几个美人后，白锦扶无聊地打了个呵欠，扭头看江叔衡，“你不是说这里什么样儿的姑娘都有？”
　　江叔衡在旁边全程围观了白锦扶看姑娘，那个叫专注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心里憋的那团无名之火都快冒到嗓子眼了，听白锦扶这么一说，不由得冷笑出声，讥讽道：“怎么？都这么多了你还嫌不够看？”
　　白锦扶以为是江叔衡被他搅得今天没有玩尽兴所以不开心，先给了老鸨一锭银子让她把姑娘们都带出去，然后倒了两杯酒，端给江叔衡一杯，眨眨眼讨好地望着江叔衡道：“大将军，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小忙？”
　　江叔衡接过酒，皱眉，“什么忙？”
　　白锦扶道：“我明日想去趟莲华观，你陪我一起去呗？”
　　江叔衡莫名其妙，“去莲华观为什么要人陪？”
　　还不是因为莲华观里有个老妖怪。
　　现在几个渣攻里就剩下季风摇他还没见过，白锦扶怕自己一个人齁不住，所以想找个武力值高的保镖陪他一起去会会季风摇，试问还有谁比江叔衡更合适？
　　白锦扶亲热地拍拍江叔衡的肩膀，眯起桃花眼，笑得像只小狐狸似的，“只要你陪我去，我改天再请你喝花酒，保管让你尽兴！”
　　江叔衡差点气笑了，都已经惦记着下次再来了，他倒是还喝上瘾了！
　　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这人还指不定要好色成什么样。
　　江叔衡当即扔下酒杯，拉上白锦扶出了天香楼，路上白锦扶还一直在试图说服江叔衡明天陪他去莲华观，“你答不答应啊？天香楼你要是不喜欢，想去哪里你说，我都奉陪！”
　　“你还想去哪儿？”
　　两人拉拉扯扯走到天香楼外面，身旁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白锦扶转头一看，头皮一麻，天爷哎，景彧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顿时有种逃课被教导主任逮到的心虚感，不，这比逃课还严重，这他妈是嫖-娼！
　　江叔衡看到景彧，反应比白锦扶快多了，抓着白锦扶的手臂把人推到景彧身旁，装出一副不胜其扰的样子，拍拍手道：“宁安侯，你来得正好，赶紧把人带回去好好管教管教，简直不成体统。”
　　白锦扶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瞪着江叔衡：“？？？”个狗东西还会恶人先告状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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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藏床底下（双更合一）
　　江叔衡把白锦扶交给景彧后，就一个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留下可怜的白锦扶瑟瑟发抖地站在寒风里，恨不能用眼神刀死这个不讲义气的混蛋。
　　“侯爷。”白锦扶心虚地瞄了眼景彧，“您怎么会在这里？”
　　“府里的下人说看见你进了青楼，来回禀的我。”
　　男人的下颌紧绷，薄唇抿起的弧度微微往下压，显然现在的心情很不愉快。
　　靠，原来不是景彧碰巧路过，而是他被人给卖了。
　　白锦扶斟酌着问：“那您来多久了？”
　　“没多久。”语气不冷不热。
　　白锦扶也不敢问没多久是多久，试图解释：“侯爷，其实我可以解释的，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江叔衡今天约我喝酒，我也没想到他会约在这儿，我就是在里面坐了坐，没干别的……”
　　景彧抬头看了眼天香楼的招牌，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调笑声，蹙眉打断白锦扶，“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好……”白锦扶也觉得不能在青.楼门口久待，要是被哪个认识景彧的人看见了，传出去对景彧的名声不好，于是赶紧跟上景彧的步伐回宁安侯府。
　　两人一路无言地回到侯府，景彧没停下，白锦扶只好一直跟在他后面，直到进了景彧的书房，关上房门后，白锦扶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侯爷，其实都是误会，我只是进去看了看没有……”
　　景彧转过身，看着白锦扶的头顶，静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就是这么感谢江叔衡的？”
　　白锦扶：“……”
　　他很想告诉景彧其实是江叔衡非要去青.楼的，可他自己进了青.楼后也确实没当一回事，刚刚还被景彧给撞见他主动邀请江叔衡喝花酒……算了，错就是错，多解释也无益，要是把锅全推给别人，说不定反而会让景彧认为他没有担当，对他更加失望。
　　白锦扶信誓旦旦地道：“就这一次，绝对没有下次了。”
　　景彧不相信地道：“可我明明听见你和江叔衡说下次还会奉陪。”
　　白锦扶很想拍一下自己的破嘴，“那是我和他开玩笑的。”
　　“阿扶，你说你不想考科举，我没有再逼你，你说你先成家再立业，我也赞成。”景彧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但是，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青.楼那种鱼龙混杂之地，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这种挨训的感觉，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久违了，白锦扶老老实实地聆听景老师的教诲，诚恳地摇头道：“不该去。”
　　景彧问：“你可知错？”
　　白锦扶点头：“知道了。”
　　景彧追问：“错哪儿了？”
　　白锦扶连珠炮似的自我反省道：“不该去青.楼，不该花天酒地，不该自甘堕.落，不该不修自身，不该……”
　　景彧抬手打断他：“可以了，但愿你是真的知错，而不是只在嘴上说说而已。”
　　白锦扶无语地想，他爸怕是知道了他逛青.楼都不会这么训他，都怪江叔衡那个没义气还倒打一耙的狗东西，害他平白无故受了无妄之灾，这笔账他迟早要讨回来。
　　白锦扶忿忿地想着，忽然又听景彧在他耳边说道：“你既认错，那可认罚？”
　　白锦扶没过脑子，顺嘴就道：“我认……”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什么？还要罚我？”
　　他这哪里是找了个大哥，是找了个亲爹吧！
　　“有错当罚，不然怎么长记性。”景彧过去拿起书桌上裁纸的木尺，“念你是初犯，就罚……五下手心，把手伸出来……”
　　白锦扶不情不愿，把手背在后面 ，眨巴着眼企图讨价还价，“侯爷……打手心太疼了，我怕疼，咱们换种惩罚方式好不好？”
　　景彧很好商量，“那打屁股。”
　　“……”白锦扶一个激灵，立刻把手伸出来，闭上眼一脸视死如归，“那还是打手吧！”妈的，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景彧本来也只是吓吓他，看白锦扶怕成这样，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下，想着只打一下让白锦扶记住教训就好了，谁知手里的尺子刚抬了一下，白锦扶忽然睁开眼，上去抱住了景彧拿尺子的那只手。
　　为了免受皮肉之苦，白锦扶也顾不上节操了，像树袋熊一样缠住景彧的手不放，“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不打手心？打手心真的很疼，我这人特别怕疼，我保证不会再犯，你就饶了我这一次行不行？”
　　景彧听到白锦扶用软软糯糯的嗓音唤他“哥哥”，额头上的青筋立刻跳了好几下，白锦扶抱着他手臂这样过于亲密的举动也让他心跳加速，尝试甩了两下手没挣脱开胡搅蛮缠的白锦扶，只能无奈妥协，“好了，不打手心，你先放开，改成罚你闭门思过三天，这三天不许出院子一步，听到了吗？”
　　白锦扶一想到明日的计划，忙发挥演技让双眸蓄起水雾，可怜兮兮地望着景彧，小声哀求道：“不要吧，三天不出门很无聊的，会闷坏的。”
　　可惜今天的景彧好像铁了心要让他长长记性，破天荒的没上白锦扶的当，冷着脸问：“你还想认我这个义兄吗？”
　　白锦扶喉头哽了一哽：“认……”
　　景彧面无表情地道：“既然认，那长兄如父，你现又在我宁安侯府，就是我宁安侯府的人，于公于私我都有义务担起你的管教之责，罚你三日闭门思过，你服不服？”
　　白锦扶闭上眼认命：“……我、服。”行，你厉害，老母猪套胸罩，大道理一套又一套，我说不过你认栽行了吧。
　　景彧见白锦扶认错态度还算良好，脸色稍霁，“回去吧。”
　　白锦扶身子没动，目光幽幽地盯着景彧，“侯爷，我听说您有喜欢的人了。”
　　景彧闻言，在白锦扶的注视下心里没由来地一慌，紧绷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你听谁说的？”
　　“侯爷，恕我斗胆劝您一句，”白锦扶抿了抿唇，语气幽怨地道，“您对我这样可以，但是对喜欢的人可不能这样。”
　　景彧：“……”
　　白锦扶语重心长地接着道：“姑娘们都喜欢温柔体贴的夫君，可不喜欢太严肃刻板的，您要是真有了中意的女子，那就好好对人家。”
　　景彧面色一僵，随后低声斥责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白锦扶只当他是恼羞成怒，拍拍景彧的手臂善解人意地道：“侯爷，有了喜欢的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停顿了下，忽然想到某点，语气凝重起来，“我再多嘴问一句，您喜欢的人不是那位表小姐汪巧盈吧？”
　　景彧不假思索：“当然不是。”
　　“不是她就好。”白锦扶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景彧不明白为何不是汪巧盈他就放心了，忽地回过味来，走近白锦扶身前，对着人拉下脸来，语气危险地道：“你最近的胆子是越发大了，不仅敢去逛青.楼，连我你也敢取笑，是嫌思过三日罚得太轻了吗？”
　　白锦扶后退一步，连连摆手，逃也似的转身冲出书房，“不嫌不嫌！侯爷我这就回去闭门思过，好好反省！”
　　景彧看着白锦扶落荒而逃的背影，严厉的表情再也绷不住，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忽然有所感，低头望向自己的左胸口，颇为费解，为什么他刚刚听白锦扶问他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会感觉心虚？
　　——
　　白锦扶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的院子里反省了两天，还真是一步都没出过院门，免得被府里哪个喜欢嚼舌根的下人看到他不好好闭门思过，再到景彧面前打他的小报告。
　　到了第二天晚上，就在他已经上.床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窗户上被人敲了两下，同时还伴随着一个男人的低唤：“小白？小白？你在吗？”
　　白锦扶没有让人帮他守夜的习惯，所以平时晚上他都是一个人睡，言瑞言寿则都回了下人房休息，所以现在这个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白锦扶听到异响立即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四下寻找着防身之物，一边紧盯着窗户上的影子问：“谁？”
　　“是我，江叔衡。”
　　江叔衡？这大晚上的，他怎么来了？
　　白锦扶惊讶地出去给江叔衡开门，门一打开，果然是江叔衡站在外面。
　　白锦扶松了口气，打量着从头到脚一身行头全黑的男人问：“都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
　　江叔衡推开白锦扶的手臂走进房内，“进去再说话，别让人看见了。”
　　白锦扶莫名其妙，关上门回头问：“什么叫别让人看见了？”
　　江叔衡大喇喇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得意地晃着，咧嘴笑道：“我是翻墙进来的，景彧不知道。”
　　“……”白锦扶不动声色地悄悄往门边退去，警惕地看着江叔衡问，“好端端的，你翻什么墙？”
　　“你瞎想什么呢？”江叔衡注意到了白锦扶的小动作，抬头翻了个白眼，“我是担心你所以才翻墙来看你的。”
　　白锦扶越听越听不懂，“担心我什么？”
　　江叔衡道：“那天咱们从天香楼出来，你不是跟景彧回家了吗？我就担心你会不会因此受罚，景彧那个死板的性子你也知道……”
　　白锦扶冷笑着打断他，“呵呵，担心我你还卖我？你卖我的时候不是挺爽快的吗？”
　　江叔衡嘿嘿一笑，“所以我回去之后才良心不安啊。”
　　白锦扶故意啧啧称奇，“真难得，号称杀人不眨眼的神武大将军，居然会因为我一个小人物良心不安，我可太感动了。”
　　江叔衡不满地拍了下大.腿，“喂，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也没见你什么时候跟景彧这么说话过，怎么说我也算救过你一次吧？”
　　“行行行，我下次尽量注意，接着说刚刚的，”白锦扶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不理解地问，“你想来看我不会走正门？干嘛翻墙？”
　　“我倒是想走正门，可你家侯爷说你这几天不见客，连大门都不让我进，我能有什么办法？”江叔衡晃了晃头，“我担心你是不是挨了打或者遭了什么罪，所以就只能翻墙进来看看情况咯。”
　　白锦扶哭笑不得：“……那你为何不白天翻墙？”
　　江叔衡斜眼看着白锦扶嗤笑道：“你缺心眼啊？白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我堂堂神武大将军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白锦扶：“……”也不知道到底谁缺心眼。
　　“话说回来，你没事吧？这几天为什么躲在府里不见人？不是还说要去莲华观？到底去不去了？”江叔衡收起玩笑之色，正眼打量起白锦扶。
　　白锦扶刚刚已经脱衣歇下了，现在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一头柔顺的青丝披散在脑后，衬着一张脸莹白如玉，看上去天真无邪的外表下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没穿外衣的白锦扶比江叔衡想象的还要瘦，他感觉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人抱起来，不过看白锦扶的样子，应该没出什么事。
　　白锦扶如实道：“暂时去不了，上次去青楼的事被发现，侯爷罚了我闭门思过三日。”
　　江叔衡挑眉，“你就这么乖乖认罚了？你不是景彧的救命恩人吗？他罚你你就认，你怂不怂啊！”
　　白锦扶理所当然地道：“去青.楼本来就不对，侯爷罚我也是为我好。”
　　江叔衡嗤之以鼻，“我看你是天天跟景彧待一块儿，人也跟着学傻了，你都多大人了，还闭门思过，窝不窝囊啊？”
　　白锦扶不满江叔衡埋汰景彧，眼珠儿一转儿，要笑不笑地道：“也不知道前不久是谁犯了错，被皇上亲自下旨罚了闭门思过，闹得满城皆知。”
　　江叔衡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倨傲地抬起下巴，“那你看我遵旨了吗？”
　　白锦扶朝江叔衡竖起大拇指，“皇帝罚你闭门思过，你还敢抗旨去喝花酒，你是真不怕死，胆儿够肥啊。”
　　江叔衡不屑勾唇，“这你就不懂了，皇帝就怕我太听话，我不听话他反而放心。”
　　江叔衡这话似有深意，可未等白锦扶追问下去，忽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阿扶，你睡了吗？”
　　白锦扶和江叔衡听到声音，默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糟糕！是景彧来了！
　　这要是景彧进来看见江叔衡大晚上在他这里，这可怎么解释的清？他还在闭门思过呢！
　　景彧又拍了拍门，“阿扶？”
　　白锦扶忙大声道：“我在，侯爷你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景彧道：“我来看看你。”
　　这两天景彧也反思了一下自己，在白锦扶去青.楼的这件事上，他对白锦扶可能的确严厉了些，事后他也曾派人去天香楼打听了一下，老鸨也说了白锦扶并没有找姑娘陪酒，进去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前两天景彧事多不得空，想着白锦扶在这件事上受了委屈，也老老实实闭门思过了两日，算是得了教训，便打算在今夜抽空过来安慰安慰白锦扶。
　　屋里的两人怕江叔衡被景彧发现，只能靠挤眉弄眼来交流。
　　江叔衡抖抖眉毛：现在怎么办？
　　白锦扶眨眨眼：你快藏起来！
　　江叔衡皱眉：可我为什么要藏起来，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
　　白锦扶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神武大将军深更半夜爬墙夜闯宁安侯府，你这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江叔衡撇撇嘴又点点头：有道理，那我还是藏起来的好，问题是藏哪儿？
　　白锦扶眼睛迅速在屋子里逡巡了一遍，柜子里？不行，江叔衡人高马大的塞不下。屏风后面？不行，太容易被发现了。
　　最后目标锁定在床底下，白锦扶朝床指了指，用口型对江叔衡道：藏进去！
　　江叔衡连连摇头摆手，一脸抗拒，觉得藏床底下很没面子。
　　而在外面的景彧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白锦扶的回应，又道：“阿扶，你不说话，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没有，我马上穿衣服来开门，你等一会儿！”
　　妈的，都这个时候了还磨磨唧唧的，白锦扶懒得多说废话，连推带踹地把江叔衡给塞进了床底下，然后才气喘吁吁过去给景彧开门。
　　“侯爷。”
　　景彧打量白锦扶一眼，注意到白锦扶呼吸急促，外衣也是凌乱地披在身上，奇怪地问：“怎么喘得这么急？”
　　白锦扶理了理衣服，装作若无其事地信口胡诌道：“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发现鞋子找不到了，找了会儿鞋子就急了点。”
　　景彧没有怀疑，进了屋里找了张椅子坐下，白锦扶怕景彧注意到床下面的江叔衡，故意站在景彧的左侧挡住他的视线，诚恳地道：“侯爷，我这几天一直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房内闭门思过，哪里都没去，我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我知道，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景彧扫了眼旁边自觉罚站的白锦扶，嘴角微微翘了下，“我后来派人去天香楼问过，那天的事的确是我误会了你。”
　　白锦扶如释重负，谢天谢地，他身上的污点可总算是洗涮干净了，他以前虽然在娱乐圈里混过，但他真没有这方面的爱好，感谢青天大老爷景彧还他清白。
　　“我知道逛青楼并非出于你本意，”景彧沉吟了下，接着道，“你是交友不慎。”
　　“……”白锦扶心里咯噔一下，忍住了回头朝床下看的冲动，在心里暗暗祈祷景彧可千万悠着点说，床下还有个人在听呢！
　　景彧并不喜欢背后说人是非，但是他担心白锦扶和江叔衡走太近会引火上身，所以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之道了，“以后你尽量能不见江叔衡就不要见他，他是个喜欢横冲直撞不计后果的人，得罪的人太多，和他走太近，只怕会给你招来祸患。”
　　白锦扶也不能跟着景彧一起说江叔衡的不是，只好小声地道：“可大将军毕竟救过我……”
　　景彧淡淡道：“这份人情我会代你还，我也会去跟他说，若他真心为你好，也该与你保持距离。”
　　“……好吧。”白锦扶怕景彧再说下去，把江叔衡那个霸王惹急了会直接掀床而起和景彧打起来，忙引开话题，“那侯爷，我明日是不是就不用再闭门思过了？”
　　景彧点了点头算允准了，又道：“明日我休沐，我们一起去莲华观。”
　　白锦扶诧异地挑眉，“我们一起……去莲华观？是有什么事？”
　　男人明亮又深邃的黑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深深看了白锦扶一眼，道：“上次不是和你说过，我打算认你为义弟？正好明日就是个黄道吉日，我们去莲华观三清像前义结金兰，你觉得如何？”
　　白锦扶听景彧说完，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感觉多高兴，反而有有一丝淡淡的怅然，他眨眨眼略去了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扯起唇笑着道：“好啊，但凭侯爷安排。”
　　“那你今晚早些休息，明早我派人来接你。”景彧起身拍拍白锦扶的肩膀，白锦扶不着痕迹地垂眸看向头侧，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掌心很温暖，带给人一种贴心的安全感。
　　白锦扶送景彧出了院子，返回房里的时候，江叔衡已经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双手环胸倚在门边，剑眉下的鹰眸里满含嘲弄之色，盯着院门口景彧消失的方向。
　　白锦扶赶紧把人推进去关上门，“你出来干什么？不怕被人看见？”
　　“原来号称君子的人，背后也会说人闲话。”江叔衡冷笑，“我方才真该从床底下钻出来让景彧看看什么叫说曹操曹操到，想必他的表情一定会十分精彩。”
　　白锦扶帮景彧解释道：“侯爷那也是为了我好，你别怪他。”
　　“我知道，所以我刚刚才忍了。”江叔衡耸耸肩膀，戏谑地看着白锦扶，“也不怪你这么维护他，景彧对你是真的不错，居然还要和你义结金兰，话说回来，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景彧你就是七皇子的事，一直瞒着，就不怕他将来知道真相怪你？”
　　白锦扶也为此头疼，揉了揉额角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别管了。”
　　“我才懒得管呢。”江叔衡不以为意地挑挑眉，“对了，你明天都和他去莲华观了，那还用不用我再陪你去？”
　　白锦扶想了一下，景彧又不会武功，万一碰到季风摇搞不定怎么办，多个人多重保险，于是友好地看着江叔衡，提议：“要不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去？”
　　江叔衡伸了个懒腰，哂笑道：“你忘了你家侯爷才说让你离我远点？结拜又不是结婚，我去凑哪门子热闹。”
　　“胡说什么呢！”白锦扶不自在地甩甩手，忽然灵机一动，双眸炯炯有神地盯着江叔衡，提议道，“要不你明天跟我们一起结拜吧？咱们桃园三结义，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白锦扶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要是他和江叔衡义结金兰，习武之人最讲义气，只会为兄弟两肋插刀，不可能反过来插兄弟两刀，这不就无形之中解决了一个日后可能会渣他的人吗？
　　江叔衡对突然朝他扑过来的白锦扶避之不及，一边躲一边道：“什么桃园三结义，谁他娘的要和你们结拜啊！你别过来！”
　　白锦扶不依不饶，热情地追在江叔衡后面问：“对了对了，大将军你和侯爷谁年纪更大？我叫你二哥怎么样？二哥！二哥！你以后可要罩着小弟啊！”
　　江叔衡一脸嫌弃地推开白锦扶伸过来的魔爪，往门口跑去，“去去去，乱叫什么呢！谁是你二哥！”
　　说完就打开门逃了出去，“走了走了，怕了你了！”
　　白锦扶站在门口看着江叔衡慌忙落跑的背影，扶着腰得意地哈哈大笑，不可一世的神武大将军，居然也有知道怕的时候！
　　江叔衡身手敏捷，高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黑夜里，他一离开，院子里便恢复了安静，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白锦扶一个人。
　　白锦扶刚刚还很夸张的笑容一下子收敛干净，就像谢了幕的小丑，抬头望了望天上一轮凄清的冷月，心里忽然有些惆怅。
　　明天他和景彧结拜之后，景彧就是他真正的义兄了，景彧是好人，对他也很好，一定会是个好大哥。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开心呢？
　　可能是因为知道景彧心里有了喜欢的人，等将来景彧和喜欢的姑娘成了亲，恐怕对妻子一定会比对他更好。
　　白锦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抬手重重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巴掌。
　　白锦扶，你可真是个内心阴暗自私的人，你是疯了吧，竟然想独占景彧的好！


第23章 传说中的季风摇本尊（双更合一）
　　第二日清早，景彧带着白锦扶出发去莲华观。
　　一路上白锦扶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无精打采，景彧以为他是早起没睡醒所以才精神不济，于是体贴地道：“到莲华观还有段时间，你要是实在觉得困，那就在车上闭眼眯一会儿。”
　　白锦扶“噢”了声从善如流地闭上眼，可马车座位和厢壁呈九十度直角，人坐着不能往后靠，非得把腰挺直不可，加上路又颠簸，人跟着晃来晃去，实在不舒服得很，白锦扶倒是想睡，就怕睡着后一个不留神从座位上摔出去。
　　景彧发现白锦扶坐在座位上像条麻花似的扭来扭去，好像怎么坐都感觉不自在，那执着的表情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无声勾了勾唇，开口道：“你可以过来枕着我肩膀睡。”
　　白锦扶立刻睁开眼，讶然望着景彧：“您说什么？”
　　景彧下巴朝旁一点，“如果能让你感觉坐得舒服的话，我可以让你靠一靠。”
　　白锦扶：“……”好突然，完全没有准备。
　　景彧见他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好笑地道：“困就快点过来，可别一会儿到了莲华观还没精神。”
　　白锦扶看了看景彧宽厚的肩膀，看起来靠上去应该会很舒服的样子，有亿点点心动，脑子还没做出反应呢，屁.股已经慢吞吞朝景彧那儿挪了过去。
　　他们马上就要结拜了，兄弟之间，友爱互助很正常的对吧，白锦扶坐到景彧旁边，一边歪着头慢慢朝景彧肩膀上挨过去，一边如是在心里说服自己。
　　头枕上景彧肩膀的瞬间，白锦扶立即闭上了眼，想要勒令自己不要去想写杂七杂八的东西，可景彧身上有一股清幽淡雅的檀香味，总是若有若无地往他鼻子底下钻，想让人忽视都难。
　　很好闻的味道，就像是景彧这个人一样，让人觉得舒服安心。
　　车厢里很安静，可白锦扶忽然就没了睡意，他能清晰地听到耳边男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忍不住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入眼就是景彧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充满了属于男人的阳刚之气，再往下是清晰突起的喉结，随着男人的呼吸，时不时上下移动。
　　看着看着，白锦扶脑子里莫名迸出来“性感”这个词，景彧无疑是好看的，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姑娘爱慕着他，但这是白锦扶第一次意识到，景彧在同性眼里，也是极富吸引力的，前提是他没有拿一张冷冰冰的臭脸对着人家。
　　景彧眼睛也闭上了在小憩，他的腰背还是挺得很直，肩膀却在尽量往白锦扶这边倾斜，好方便让他枕着，白锦扶发现男人无言的贴心之举后脸慢慢有些发热，反应过来立刻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操，白锦扶你对着一个直男脸红什么？你还有没有节操？鄙视你！
　　“怎么了？又不想睡了？”
　　景彧冷不防开口，吓了白锦扶一跳，还以为是自己偷看景彧被他给发现了，忙闭上眼，装作似醒未醒，懒洋洋地问：“什么？”
　　景彧却没想放他这么容易蒙混过关，侧头垂眸审视着靠在他肩膀上的人，问：“我听到你呼吸很快，是为什么？是有哪里不舒服？”
　　“……”一瞬间白锦扶的心跳快得飞起，有种偷东西被人发现的心虚感，但好在他演技可以，面上装得云淡风轻，慢慢抬起头，直起身端端正正坐好，“没有不舒服，可能是衣服穿多了有点勒，我现在好像不怎么困了。”
　　“那就好。”景彧揉了揉肩膀坐正了身子，趁白锦扶不注意，也偏头大口吐出一口气，从白锦扶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一刻开始，就没慢下来的心跳才总算肯平静下来。
　　景彧有些后悔，真不该提议让白锦扶枕他的肩膀，没想到白锦扶的靠近，会让他反应那么大。
　　景彧并非完全不懂男女之事，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禁欲太久的缘故，所以才会对外人的接触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对男人也会有冲动，实在太诡异了。
　　景彧不露声色地偏头观察了下白锦扶，见白锦扶好像毫无察觉，绷紧的心弦松了开，幸好白锦扶没发现他的异常。
　　接下来两人各自为了避免再发生尴尬，在空间狭小的马车厢里，努力和对方保持距离，别说手脚了，连片衣角都碰不到一起。
　　就这么一路端坐着到了莲华观，那叫一个腰酸背疼，白锦扶从马车上跳下来，连伸了三四个懒腰松快筋骨，再看景彧下来，依旧腰板挺得笔直，风度翩翩，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跟没事人一样。
　　看得白锦扶在心里连连惊叹，真是把好腰啊。
　　再过不多见就要过年了，因此今天来莲华观拜神的达官贵人不多，小道士引着白锦扶和景彧上山，一路上统共也没见到两个人。
　　到了大殿，一个白须飘飘，慈眉善目的老道长接待了他们，得知他们是来结拜的后，便让他们在大殿里等一会儿，一来是要准备供品香烛香案之类的东西，二是也要算一算白锦扶和景彧的生辰八字，若是他们两人的生辰八字相冲，那就不宜结拜为兄弟。
　　可白锦扶哪里知道原主的生辰八字，于是把自己原来生辰八字的年份改了改，随便报给了老道士。
　　老道士翻着眼皮，一手抚摸着胡须，一手掐着手指，有模有样地开始掐算，可算了好一会儿都没说结果，时不时点点头摇摇头，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
　　景彧忍不住开口问：“道长，可是我们两个人的生辰八字有什么问题？”
　　老道士终于把眼皮翻了下来，神情肃穆地打量着两人，道：“贫道已经算出来了，你们二人命中并无兄弟缘，不宜结拜为兄弟。”
　　白锦扶压根儿不信封建迷信这套，故意找茬道：“我只听说过男女成婚要算生辰八字的，怎么认个干亲也讲究这么多？道长刚刚算了这么久，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是有什么说法吗？”
　　老道士道：“这也是贫道奇怪的地方，贫道给人算命批字这么多年，还从没算过这样的命格，贫道方才算出来，你二人并无兄弟缘，可却有——”
　　老道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一脸难色，像是故意卖关子。
　　景彧眉心微敛，问：“却有什么？”
　　老道士看了看白锦扶，然后看着景彧一字一顿地道：“夫、妻、缘。”
　　白锦扶闻言惊岔了气，在一旁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景彧脸色也是时红时白，好一会儿才冷静地问：“道长会不会是算错了。”
　　老道士摸着自己的胡子，抬起下巴自信地道：“不可能，老道在这莲华观给人算了二十年的命，就算是宫里的贵人那我也是算过的，从来没人说我老道算得不准。除非你这八字是假的，才会算错。”
　　白锦扶止住了咳嗽，心虚地垂下眸：“……”老道士说对了，还真他.妈是假的。
　　不过这居然能被算出他和景彧有什么夫妻缘？也太他妈离谱了吧？
　　景彧也面露尬色，扫了眼白锦扶，思忖了一会儿又问老道士：“那道长，若我们执意要结拜会怎么样？”
　　老道士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打发去准备供品的小徒弟突然急匆匆跑了回来，“师父，国师大人听说宁安侯来了，有请宁安侯上山一叙。”
　　白锦扶闻言左边的眼皮重重一跳，季风摇要见景彧？
　　难道今天他终于要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国师大人的庐山真面目了吗？
　　景彧也感觉奇怪，他向来和深居简出的季风摇没什么往来，季风摇为何忽然想见他？
　　于是问小道士：“国师有没有说找我所为何事？”
　　小道士回答道：“国师大人是想询问宁安侯有关七皇子一事。”
　　景彧稍稍思索了一会儿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当初找七皇子当替罪羊的主意还是季风摇给隆庆帝出的，而他被隆庆帝指派负责找人，那季风摇找他了解一下寻人的进展也实属正常。
　　“好，那还请小道长带路，带我去见国师。”景彧说完，想起了白锦扶，转头对白锦扶道，“那阿扶你要不在这儿等我回来……”
　　这么好见季风摇的机会，白锦扶怎么可能放过，他赶紧上前拉住景彧的袖子，做出一副不想被抛下的表情，恳求道：“侯爷，我能跟您一块儿去吗？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乱的。”
　　景彧思量了下，季风摇没说要单独见他，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便同意了白锦扶跟着他一块儿去见季风摇。
　　小道士领着两人上山，到了白锦扶上次来过的丹房外面，白锦扶有些犹豫要不要跟景彧直接进去里面见季风摇，就听景彧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叮嘱道：“里面的人是当今国师，他性子有些古怪，你进去后切勿随意走动，随意乱看。”
　　白锦扶点头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走进丹房，便有一股浓重的药材味儿扑面而来，中药味闻起来又苦又涩，令人几欲作呕，白锦扶努力忍住了没咳嗽，悄悄抬起眼睛在丹房里四处打量。
　　屋子里布置得倒还算干净，药材贵丹药箱都整齐地摆放在墙边，中间一个巨大的炼丹炉，正不停地散发着热气，里面应该正在炼制丹药，那股一言难尽的药味也是从炉子里传出来。
　　白锦扶跟着景彧经过炼丹炉旁边，继续往里走，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季风摇本尊。
　　男人坐在一张长案后，正在抄写经书，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广袖道袍，浑身上下没有其他装饰物，头上没有梳发髻，头发全披散在肩膀上，当中夹杂着几缕明显的银丝。
　　虽然已生华发，但季风摇那张脸却看起来十分年轻，俊眉朗目，相貌堂堂，皮肤因为终年关在炼丹房里脸蛋见不到太阳，显得有些苍白阴郁，但上面却不见一丝皱纹。
　　男人的相貌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三十岁，但据外面对季风摇的传言说，季风摇的年纪起码已经有五六十岁，怪不得隆庆帝对季风摇的炼丹术深信不疑，这老妖怪很懂驻颜之道啊。
　　景彧上前先给季风摇行礼问安：“景彧见过国师。”
　　季风摇闻言放下抄经的毛笔，站起身，一手横在腰间，对景彧微微颔首，“宁安侯不必多礼，请坐。”
　　声音听起来也完全不像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反而很年轻，因为不怎么开口说话，所以嗓音略带一丝沙哑，有点像那种似醒未醒的渣男音，属于上网撩妹一撩一个准的那种。
　　季风摇和景彧分别在窗户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白锦扶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站在景彧身后充当小厮，一时也没引起季风摇的注意。
　　小道士进来给两人奉上茶，季风摇抬手做了一个让景彧喝茶的手势，然后悠悠道：“本座冒昧请侯爷过来，是想问一问侯爷有关七皇子的事，不知侯爷可查到什么七皇子的消息没有。”
　　景彧只是把茶杯端在手里，并没有打算喝，淡淡道：“二十年前的旧案，查起来颇为费神费力，让国师失望了，我暂时还没查出什么眉目。”
　　“是么？”季风摇不紧不慢地道，“就怕不是没查到，而是明明查到了却瞒而不报吧。”
　　景彧面色不改，目光平静地看向季风摇，“国师何出此言？”
　　季风摇道：“侯爷在宿州不是找到了疑为七皇子的人，为何没有上报给皇上知晓？”
　　季风摇都这么说了，景彧也不再遮遮掩掩，放下茶杯大方承认道：“国师不愧为国师，神通广大，人在京中，却连在宿州发生了什么也能洞若观火。是，的确有这回事，但是尚不能确定此人就是七皇子，故而才没有告知圣上，不知国师有何高见？”
　　“侯爷快人快语，那本座也开门见山了。”季风摇喝了口茶道，“你在宿州找到的那个死去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七皇子，侯爷若想向皇上交差，还得再加紧寻找才行。”
　　景彧不解问道：“国师为何如此确信那孩子不是七皇子？”
　　季风摇沉声道：“本座近日夜观星象，发现七皇子的命星仍然明亮如昔，这足以证明七皇子尚在人间。”
　　白锦扶在后面听着暗暗咋舌，夜观星象就能看出来一个人是生是死？有这么神奇吗？这季风摇不会真是什么东西成精吧？
　　景彧修长的指节在茶杯盖上轻轻扣了两下，淡笑道：“我自然是相信国师道法出神入化，那不知国师是否愿意出手帮我算一算七皇子的具体下落，若能得国师帮忙，寻找七皇子必然事半功倍。”
　　“可。”
　　没想到季风摇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倒是让景彧颇感意外。
　　季风摇起身回到刚刚的书案后，看着景彧道：“本座所修占卜之术乃梅花心易，宁安侯既想问七皇子下落，那就请拿一件随身之物给本座。”
　　景彧低头在自己身上找了找，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玉佩，正打算起身拿给季风摇，在他身后的白锦扶忽然按住了景彧的肩膀，从景彧手里取走玉佩，低头望着景彧道：“侯爷，我帮您拿过去给国师大人。”
　　白锦扶拿着玉佩镇定地走到季风摇面前，几步路的距离，始终垂着头，用双手恭敬地将玉佩递给季风摇。
　　所谓梅花心易，也称梅花易数，不同于其他占卜法，它依先天八卦数理，随时随地皆可起卦，以感知自然界及人类社会中发生的一切事物异相，预测其发展趋势来得到占卜结果。
　　因而白锦扶拿着玉佩出现在季风摇面前，这种突然发生的事件，在季风摇眼中，就已经成为他占卜的一环。
　　白锦扶故意做出此举，当然是想借机引起季风摇对他的注意，若是只是看一眼季风摇就离开，其他什么都没发生，那他这趟不就白来了，毕竟季风摇如此神秘，普通人想见他一面可不容易。
　　果然季风摇的注意力一时都落在了白锦扶身上，他盯着白锦扶低着头露出的下半张脸，忽然对白锦扶道：“你把头抬起来。”
　　白锦扶闻言顺从地抬起头，毫不露怯地对上季风摇探究的视线，季风摇看清了白锦扶的样子，琥珀色的瞳孔猛然骤缩了一下，原本云淡风轻的表情也有些松动，两人之间的气场一下子变得十分诡异。
　　白锦扶注意到了季风摇眼里的惊讶之色，心里打起鼓，为什么季风摇看他的眼神，让他有种季风摇认识他的感觉？不应该啊，在他印象里，原主应该和季风摇没见过才是。
　　白锦扶按捺下心中的疑问，将玉佩往前伸了伸，神色自若地道：“国师大人，这是侯爷的玉佩。”
　　季风摇手接过玉佩，目光却仍盯在白锦扶脸上，声音沙哑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锦扶身后的景彧察觉到不对劲，起身过来，“国师，他是我义弟，是有何问题吗？”
　　季风摇没看景彧，眼睛仍旧死死看着白锦扶，眸光明暗交织，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本座现在卜卦，你必须将名字告诉本座。”
　　季风摇的视线太过犀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样笼罩白锦扶全身，让白锦扶莫名有种自己掉入陷阱的感觉，呼吸不由都凝滞了起来，衣服下面的皮肤也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被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盯上，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回国师大人，我叫——”白锦扶稳住呼吸，努力保持表情正常，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白、锦、扶。”
　　“白、锦、扶。”季风摇轻轻地咬字，放在舌尖重复了一遍，倏尔挑了挑眉，随即收回视线，从白锦扶手里接过玉佩，然后坐下来旁若无人地开始起卦。
　　景彧和白锦扶站着等了没多久，季风摇就算完了。
　　季风摇把玉佩还给景彧，起身袖手在身后，沉吟道：“卦象显示，上乾下震，是为天雷无妄卦，晴天霹雳，意外之意外。”
　　景彧听不太懂，虚心求教道：“还请国师明示。”
　　季风摇目光若有若无扫过白锦扶，嘴角勾起一丝淡不可察的笑意，“此卦是说，七皇子其实并没有走失，你不用特意寻找，时机一到，他自会现身，因为，他此时人就在京城之中。”
　　白锦扶眉心一跳，他的直觉告诉他，季风摇大概是认出他的身份了。
　　可是，为什么呢？他们明明是初次见面啊！
　　除非季风摇有读心术，能读出其他人的想法，又或者季风摇眼睛会透视，目光能够穿过衣服看到他身上的胎记，否则，单凭一面之缘，这怎么也解释不通。
　　景彧闻言也面露诧异，将信将疑地问道：“国师此话当真？”
　　季风摇目光深沉地打量了景彧两眼，见他脸上的惊讶之色不像是装出来的，皱了皱眉，反问道：“宁安侯难道是不相信本座的占卜之术？”
　　景彧拱手道：“国师恕罪，我并非此意。”
　　季风摇挥挥袖子，“罢了，本座言尽于此，信不信由宁安侯你自己决断。”
　　景彧见季风摇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之色，知道此人脾气素来阴晴不定，不好得罪，于是顺势道：“多谢国师为我解惑，若来日真能寻回七皇子，定会准备厚礼来答谢国师。那今日就不再叨扰国师了，在下先行告退。”
　　“厚礼倒是不用了，本座并非世俗中人，俗世之物于我无用。”季风摇走到刚才坐过的椅子旁，端起桌上那盏景彧刚刚没喝的茶，亲手端到景彧面前，“宁安侯若真想谢本座，那就把茶喝了再走吧，这是御赐的蒙顶甘露，本座这里甚少来客，这茶也不常拿出来，不喝实在浪费。”
　　景彧看着季风摇手里的茶杯犹豫了一下，季风摇见状冷下脸道：“若宁安侯不想喝，那就由你义弟代劳好了。”
　　白锦扶不明白，不过就是一杯茶嘛，有什么好犹豫的，他喝就他喝，伸手正准备过去接，却被景彧拦下，不着痕迹地将白锦扶拉到身后。
　　最后还是景彧接过了茶盏，掀开杯盖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后放下杯子，对季风摇淡笑道：“多谢国师款待。”
　　季风摇信步走到门边，宽大的衣袖负在身后面朝向门外，冷漠地下起逐客令，“恕不远送。”
　　景彧带着白锦扶准备离开，白锦扶本以为季风摇真就这么轻易地放他们走了，没想到在经过季风摇身旁时，却听到男人漫不经心地低声说了句：“茶里有毒，不想他死，三日内来见我。”
　　走在前面的景彧毫无察觉，季风摇的声音只有他和白锦扶两个人才能听到，还是用的那种很能蛊惑人心的渣男音。
　　白锦扶闻言心头一震，刚想回头找季风摇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没想到季风摇已经关上了门。
　　茶里有毒？季风摇给景彧下毒了？
　　可为什么啊？景彧哪里得罪他了？
　　白锦扶不确定季风摇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所以也不敢贸然将此事告诉景彧，但又害怕景彧出事，怔怔跟在景彧后面，看着男人的后背心乱如麻。
　　景彧发现白锦扶下山的路上沉默得有些反常，回头发现他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停下脚步询问：“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白锦扶直直看着景彧，抿了下发白的唇，问道：“侯爷，您刚刚为什么不喝季风摇的茶？”
　　“原来你在想这事。”景彧笑了下，慢慢道，“传闻季风摇精通蛊毒之术，曾经有一个官员因说了句无心之言得罪了他，季风摇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给了那官员一杯茶，官员喝下后才知道那茶里被下了蛊，最后蛊毒发作，肠穿肚烂而亡，死状极惨。从此以后，没人再敢随便吃季风摇给的东西。”
　　白锦扶攥紧了拳头，“一个国师就敢随便毒杀朝廷命官，难道皇帝也不管？”
　　景彧轻叹道：“皇上如今日益迷信长生之道，最为倚重季风摇，其他人又有什么办法。”
　　白锦扶握紧的拳头里，指甲深嵌入手掌心，克制地问：“侯爷您既然猜测那茶里有毒，那为什么还要喝？”
　　“我若是不喝，难道让你喝？”景彧淡淡一笑，抬起手在白锦扶紧锁的眉头上若有似无地抚了下，“别皱眉头了，我刚才只是存了个小心，我与季风摇无冤无仇，又没得罪过他，他不会给我下毒的。”
　　景彧都是为了保护他，所以才喝了那杯茶。
　　白锦扶眼眶发热，深深凝视着男人俊朗的面庞，一瞬间，心痛如刀绞。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不都嫌渣攻不够渣吗？这不，最渣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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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只能和你鱼死网破（双更合一）
　　因为老道士给白锦扶和景彧算了八字，说他二人命里不宜结为兄弟，所以他俩结拜的事也只能暂时搁置一旁，先打道回府。
　　一回到宁安侯府，白锦扶就推脱说自己身体不适，让景彧帮他请郎中过来瞧瞧。
　　白锦扶是装病，郎中来了后自然也瞧不出什么东西，只说可能是在外面受了寒，让他好好休息。
　　郎中给白锦扶诊完脉收拾东西准备要走，白锦扶忙叫住他道：“等等，麻烦先生给侯爷也把下脉。”
　　一旁的景彧奇怪，“我没病没痛，把什么脉？”
　　白锦扶笑道：“我身上不爽利，就怕过了病气给您，反正郎中来都来了，侯爷当是请个平安脉吧，我也好放心。”
　　景彧一想也是，便坐了下来，卷起袖子将手臂放到桌上，让郎中给他把脉。
　　郎中给景彧把脉的过程中，白锦扶一直注意着郎中的表情，心弦紧绷，一等郎中收回手，就焦急地询问：“怎么样？侯爷可有事？”
　　郎中抚须一笑，道：“侯爷脉搏跳动有力，身强体健，百病皆无，不过最近可能有些上火，会导致夜里浅眠多梦，待老朽开两副清热败火的药服下即可。”
　　白锦扶眉头深蹙，一脸怀疑地追问：“就只有这些？你没把错脉吧？”
　　郎中听到白锦扶这话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表情不悦地道：“老朽在京城里行医数十载，这位公子难道是质疑老朽的医术吗？”
　　景彧也发现了白锦扶的不对劲，端详着白锦扶问：“阿扶，你怎么了？为何看上去如此紧张？”
　　白锦扶装作轻松随意地笑了笑，粉饰太平道：“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不好意思大夫，刚刚冒犯到你了，在下给你赔个不是。”
　　郎中看着白锦扶冷哼一声，撇过头向景彧行礼道：“侯爷，若无别的事，老朽就告退了。”
　　景彧点点头，吩咐一旁的陆棠给郎中奉上诊金，送郎中出府。
　　等郎中走了之后，景彧若有所思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来到白锦扶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白锦扶问：“阿扶，你是不是怕季风摇在茶水里下了蛊，所以才找借口请郎中来给我把脉的？”
　　白锦扶不意外自己这点小把戏会被景彧看穿，勉强笑道：“还是被侯爷看出来了。”
　　景彧生母早亡，父亲对他的管教又甚为严厉，继母杨氏对他只是浮于表面的虚情假意，和景浩元这个亲兄弟也不亲，所以景彧从小到大，很少能体会到被亲人关怀是什么感觉。
　　可见白锦扶现在这么紧张他，在乎他，让景彧第一次感觉心窝里暖洋洋的，好像心里面住进了一个小太阳，温暖着他。
　　这就是所谓的真心换真心吧，他对白锦扶好，白锦扶也会对他好。
　　“你啊。”景彧很想揉一揉白锦扶的头，问问白锦扶的小脑袋瓜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但他又从来不和人做这些亲密的举动，最后只是拍了拍白锦扶的手臂，无奈道，“你真的是多虑了，季风摇有什么理由要给我下蛊？好了，现在郎中也来瞧过了，说我什么并都没有，你总该放心了？”
　　“放心了。”白锦扶望着景彧点点头，可只是嘴上这么说，心里紧绷的那根弦还是没松开。
　　虽然方才郎中给景彧把脉并没有看出问题，但是也不能保证季风摇是在骗他，毕竟古代医学水平有限，万一那个蛊毒光靠把脉把不出来呢。
　　以季风摇的身份，总不可能无缘无故跟一个刚见面的人说那些话吧？
　　只是这些猜测，暂时还都不能告诉景彧，他不想让景彧卷进他和那几个渣攻的事之间。
　　可就算他不想连累到景彧，可景彧这次还是因他遭了季风摇的暗害。
　　和江叔衡、韩玉成两个人的交手，让白锦扶误以为只要他不以弱示人，足够强硬，渣攻们也不能拿他怎么样，甚至交往下来还让他发现江叔衡这人秉性其实也不算坏，而韩玉成虽然高傲自负、目中无人，但跟他讲道理至少也能说得通。
　　然而这个国师季风摇，第一次见面，就用下蛊这么下流无耻的手段逼他就范，当真和原剧情里描述的一样冷血卑鄙，喜欢玩弄作践别人，不把其他人的性命当回事。
　　这次是他大意了，他一定要想办法解决掉季风摇这个大祸患。
　　送景彧离开后，白锦扶将言瑞言寿打发出去，关起门来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今天在莲华观里发生的事。
　　首先他敢肯定，季风摇今天乍一见到他时，表情中是有惊讶的，那就证明季风摇事先并不知道他会出现。
　　其次，他也敢确定他和季风摇之前没有见过面，就算有人向季风摇告过密说他就是七皇子，可今日在莲华观里，季风摇并不知道景彧带过来的人是谁，甚至一开始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那为何季风摇却能够一眼将他认出来？
　　除非，是因为认识他这张脸。
　　白锦扶走到一面铜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季风摇是凭借这张脸，识破他身份的。
　　季风摇在他这张脸上，看见了谁的影子？
　　是隆庆帝？不，不可能，他身边见过隆庆帝的人那么多，也从来没一个人说过他和当今天子长得像。
　　铜镜里的美人微眯起双眸，姣好多情的桃花眼里流露的不是温柔缱绻，而是阴冷的算计之色，若他这张脸不是长得像这具身体的生父，那就只可能是像生母了。
　　所以季风摇极有可能是认识他的生母莲舒夫人，才会一眼就认出了他是七皇子！
　　如此一来，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白锦扶想到此处，双眸微睁，心中豁然开朗。季风摇让他三日之内去莲华观找他，为了景彧的安危，去是肯定要去的，但是不能什么都不做，等着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立即让言寿去给林清疏送信，在信里写了，让林清疏去找韩玉成要有关莲舒夫人生前所有事情的记录，虽然莲舒夫人死的不光彩，皇宫里对她的事讳莫如深，但白锦扶觉得韩玉成一定会有办法查到。
　　果然韩玉成没让白锦扶失望，两日后，韩玉成将查到的保存在皇宫里有关莲舒夫人的资料记录都送到了白锦扶手上。
　　莲舒夫人的一生很短暂，她并非大鎏人士，而是大鎏下面一个附属小国送给隆庆帝的贡女，十七岁入宫，到十八岁生下七皇子不久后便被赐死，她在大鎏皇宫只活了一年，十七岁之前在故乡的经历也不可考，因此关于她的记载很少，几乎都是寥寥数语。
　　通过这些寥寥数语能够知道，莲舒夫人长得十分貌美，性子婉约柔顺，因此刚进宫便得到了隆庆帝的宠幸，最得宠的时候，隆庆帝十日有七日都要召幸她。
　　可惜红颜薄命，不知道是哪个嫉妒莲舒夫人的小人，在宫里散播看到莲舒夫人与侍卫私通的谣言，隆庆帝本就疑心病重，加上年纪大了，难免就会怀疑自己年轻貌美的爱妾会不会不甘寂寞，去找年轻的男人苟且，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于是便暗中下令将莲舒夫人和刚出生的七皇子处死。
　　到莲舒夫人死亡为止，宫里便再没了对这个可怜的女人和下落不明的七皇子的任何记录。
　　莲舒夫人早在二十年之前就已经身故，而季风摇却是五年前才来的大鎏，一个居住在深宫里的妃子，一个闲云野鹤的道士，两者之间看起来根本不会产生交集，若季风摇真的认识莲舒夫人，那只可能是在莲舒夫人进宫之前。
　　白锦扶看完莲舒夫人的记载后，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那天季风摇见到他这张脸时的反应那么大，莲舒夫人可能对于季风摇而言是一个很特殊的人，等等，季风摇该不会是喜欢莲舒夫人吧？！
　　他好像有点猜到季风摇为什么会渣他了，根据他以往拍的那些狗血电视剧剧情的尿性，季风摇和他之间极有可能是什么狗血的白月光替身剧本，而这个白月光，就是他亲娘莲舒夫人！
　　好家伙，得不到自己爱的女人，就因爱生恨折磨人家的儿子，这个季风摇是从哪个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渣攻？
　　差不多摸清了季风摇的底细，白锦扶收拾收拾准备去找季风摇要解药。
　　第三天一大早，等景彧去上了朝，白锦扶紧跟其后离开了侯府。
　　在去莲华观之前，他先去了一趟大将军府想找江叔衡陪他同行，可到了大将军府，外面的看守让白锦扶等在门口进去回禀，没一会儿回来却说大将军今天有事不见客，让白锦扶赶紧离开，他直接连江叔衡的面都没见着。
　　白锦扶有些奇怪，明明之前江叔衡对他的态度还挺友好的，担心他出事晚上翻墙也要来看他，怎么才几天没见，突然就把他拒之门外了，该不会真是听了景彧那晚的话，以后要和他保持距离吧？
　　算了，时间有限，季风摇给的三日期限马上就要到了，就算他能等，景彧也等不了，求人不如求己，既然江叔衡不想见他，那他一个人去莲华观就是了。
　　白锦扶不是第一次去莲华观了，习惯了以前坐的现代交通工具，前两次他都觉得这一路上的时间很漫长，可这次也许是因为感觉到了前方有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路上的时间过得格外快，一眨眼的功夫他人就站在了莲华观山下，都不给他反悔退缩的机会。
　　但他当然是不会退缩的，景彧还在等着他回去救，不管莲华观是什么龙潭虎穴，季风摇是什么豺狼虎豹，他也要闯一闯。
　　季风摇应该早有吩咐，白锦扶刚进山门，便有小道士过来引领他上山。
　　到了季风摇的炼丹房门口，小道士示意白锦扶让他一个人进去，然后便离开了院子。
　　白锦扶在炼丹房门前站了会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四面墙围着，连棵树都没有，十分空旷冷清，山顶上的风呼啸着吹进院子里来，尤为刺骨，穿透过人身上的衣衫，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从外面凉到心底。
　　白锦扶深呼吸了一下，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炼丹炉里还炼着丹药，倒是很温暖，如果忽略那些苦涩怪异的药材味，以及站在窗户前面那个让他一见到就感觉后背汗毛直立的季风摇，白锦扶或许会乐意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取取暖。
　　外面是寒冬腊月，屋子里虽然暖和，但也比不上春夏时节，可季风摇却像是完全不怕冷一样，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白道袍，他身量颀长，衣衫下面的身材瘦却有型，侧脸轮廓深邃，眼窝深凹，鼻梁高挺，皮肤奇白，仔细看长相似乎还带了点异域风情，给男人更增添了一丝神秘色彩。
　　白锦扶不想和季风摇做无谓的周旋，直截了当地道：“国师大人，我来了，宁安侯与您素无仇怨，还请国师大人能够赐下解药，不要为难一个好人。”
　　季风摇听到白锦扶的声音身形没动，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漠然地开口：“解药就在桌上，你自己过来拿。”
　　白锦扶握了下拳头，朝季风摇身后的桌子走了过去，走近一看，却发现桌上摆了两个药瓶，只有瓶塞不同，一个是红的，一个是蓝的。
　　“敢问国师，这两瓶哪一瓶才是解药？”
　　“本座可以给你宁安侯的解药，但是，你要将另一瓶药服下。”季风摇回过身来，琥珀色的瞳仁像极了某种猫科动物的眼睛，暗藏着一丝看到猎物的兴奋光芒，沙哑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像擅长蛊惑人心的海妖。
　　白锦扶不假思索地应下来，“好。”
　　季风摇有些意外地皱眉，“你就这样答应了？”
　　“我答应了还不好吗？”白锦扶似笑非笑地看着季风摇道，“反正如果我不答应，你也会想方设法逼我答应的不是吗？既如此，我何不让自己好受些。”
　　季风摇那些套路，白锦扶早知道了，无非就是下蛊下药来控制别人受他摆布，反正反抗到最后也是没用的，那还不如痛痛快快接受，还能少受些罪。
　　不过显然以折磨人为乐，喜欢欣赏被他折磨的那些人脸上惊慌恐惧的表情的季风摇对白锦扶的反应很不满意，他缓步靠近白锦扶，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直到迫使白锦扶要抬起头看他，才停了下来。
　　“你知道自己是谁。”
　　是肯定句，并非疑问的语气。
　　“我知道啊。”白锦扶无畏地勾唇，“我也知道，国师大人一直在找我。”
　　“哦？”季风摇饶有兴致地挑眉，“那你说，本座为何要找你？”
　　“国师大人那日初次见我就认出了我的身份，想必您应该对我这张脸不陌生吧？”白锦扶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纤细的指尖滑过眼尾，“我长得像谁？是像我的生母吗？国师大人是不是在我身上看到了我生母的影子？”
　　“住口！”季风摇骤然出手捏住了白锦扶的脸颊，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森然道，“你根本不像她，你也根本不配提起她！你不过是个身体里流着肮脏的血的野种！”
　　白锦扶如愿以偿地激怒了季风摇，也更加确定，季风摇绝对是对莲舒夫人有别样的感情，那这就好办了，虽然被男人粗暴地捏住了脸，但他也不害怕，抬起下巴，不躲不闪直视着季风摇，努力地艰难出声道：“野种？这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了，我是大鎏的七皇子，我要是野种，那岂不是说，皇上就是野男人？”
　　他觉得自己讲了个非常好笑的笑话，说完便开始放肆地发笑，果然更加引起了季风摇的厌恶，他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嫌弃地收回了手，冷冷道：“红色那瓶，你把它吃下去，蓝色的那瓶拿回去给宁安侯服下，他就会没事。”
　　白锦扶揉了揉被捏疼的脸，俯下身盯着两瓶药观察了一会儿，道：“我很好奇，你那天是怎么把蛊下到茶水里的？难道你一开始就准备了要下蛊害宁安侯？回去后我找了郎中给侯爷把脉，郎中什么东西都没看出来，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给侯爷下蛊了，不会是在诈我吧？”
　　“无知，本座下蛊的手法早就出神入化，何须提前准备。”季风摇冷笑道，“蛊并不是毒，只要本座不催其发动，就算蛊存在人身体里一辈子也不会有事，区区郎中，又怎么可能看得出端倪。”
　　“原来如此，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白锦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能救景彧的蓝色药瓶收到袖中，然后拿起红色的药瓶，拔出瓶塞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立即做干呕状，“咦惹，这什么东西这么难闻，给狗狗都不吃。”
　　说完就把药瓶随手往地上一扔，药瓶骨碌碌地滚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季风摇没想到白锦扶居然敢如此大胆，当着他的面拿了解药就翻脸不认人了，脸色一下子冷若冰霜，眸中戾气森森，“你竟敢……”
　　白锦扶直起腰，拍拍手打断季风摇，翘起嘴角笑容亲和地道：“你不就是想通过下蛊来控制我吗？何必这么麻烦，我乖乖听你的话不就行了。以后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往北，我绝不往南，可以了吧？”
　　季风摇不屑一顾，“还从来没人敢和本座讨价还价，你以为你把药扔了本座就拿你没办法了？”
　　“那就是没得商量咯？”白锦扶无奈地皱皱眉头，一副很为难的表情，“大哥，那药真的很难闻，我实在是咽不下去啊，既然没得商量，那我也只能和你鱼死网破了——”
　　刚说完，他忽然抬起手，将藏在袖中的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脸颊上，匕首的刀身薄如蝉翼，立即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很快便有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这样一张精致绝美的面容倏地被划了道口子，实在让人觉得暴殄天物。
　　果然季风摇也紧张了起来，死死盯着白锦扶，但又不敢贸然去抢白锦扶手里的匕首怕真的伤到了他，“你做什么！”
　　“我自生下来后就没见过我的生母，我也不知道我自己长得像不像她，可是从国师大人的反应来看，我应当与她是长得很像的。你是不是很在乎我这张脸啊？你说我要是毁了它会怎么样？”血珠儿顺着脸颊滑到白锦扶的嘴角，他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笑容里带着一丝邪气，“那你就会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她的影子了哦……”
　　季风摇目光阴狠，哑声道：“你要是敢自毁容貌，本座一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威胁我啊？”白锦扶挑了挑眉，身子吊儿郎当地歪斜着靠在桌子上，嘻嘻笑道，“那我就划花自己的脸，再拿刀抹脖子，我白锦扶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是妈生的！怎么样，要不要赌一赌？看是我舍不得死，还是你舍不得我死？”
　　季风摇没想到白锦扶长了一副温良无害的长相，看起来很是柔善可欺，性子却这么刚烈，浅色的瞳仁闪了闪，也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转过身去寒声道：“你若不怕宁安侯因你丢了性命，那就动手吧。”
　　白锦扶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嘲弄地看着季风摇，乐不可支地笑道：“我自己都死了，还管别人的死活？国师大人，你想跟我谈条件也不换个好点的筹码？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不管你找我是为了什么目的，凡事咱们都可以商量着来，但你不能用这种下药下蛊的下三滥的手段来折磨我逼我就范，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逼急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我也不是没死过，季风摇你听没听明白？”
　　季风摇的脸色黑沉似铁，似乎已经濒临在愤怒的边缘，可面对着这样一张肖似莲舒夫人的脸，他却又下不去手亲自毁掉。
　　白锦扶看出了季风摇的软肋，暗暗冷笑，语气越发嚣张起来：“我数一二三，要是数到三你还不答应，那我就动手了，这刀削铁如泥，锋利得很，一刀下去可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可惜了我这么一张如花似玉、人比花娇的脸呦，一、二——”
　　短短两秒的时间，季风摇的脸色经历了由黑变红，又由红变白的精彩变化，最后一脸颓然之色地道：“住手！本座同意就是了！”
　　白锦扶满意地勾了勾唇，放下匕首，用大拇指指腹擦了擦脸上的血痕，漫不经心地垂下眸道：“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人与人的较量有时候不仅仅是比谁的手段更高明，而是比谁更豁得出去。季风摇，你就算再恨我，再瞧不上我，但也不能否认我是莲舒夫人所生的事实，莲舒夫人已经死了，我是她遗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她生命的延续，所以你得好好对我，要不然哪天我活腻了不想活了，那你就连你白月光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影子都见不到了。”
　　季风摇动动手指就能杀人于无形，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气焰嚣张，更可气的是白锦扶句句都说中他的软肋，若是一个软弱之人，那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那人乖乖听话，可若一个人无牵无挂，连死也不怕，就再也没什么可以威胁到他。
　　所以当季风摇比白锦扶更在乎他这张肖似莲舒夫人的脸时，那季风摇注定就输了。
　　“对了，你以后要是再敢动宁安侯一根汗毛，”白锦扶故意将脸凑到季风摇面前，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弹力十足的脸蛋儿，眯着眼睛笑道，“可别怪我对我这张脸不客气。”
　　呵，喜欢找替身？
　　没见过这么辣的吧。
　　就在白锦扶打算离开，以为自己今天能全身而退的时候，忽然被季风摇抓住了肩膀，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感觉到季风摇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张开嘴，往他嘴里喂了一枚药丸，随即松开了手。
　　白锦扶大惊，立刻弯腰干呕想把东西吐出来，可惜徒劳无用，那东西早已经咽了下去，白锦扶抬起头咬牙怒瞪季风摇，“你给我吃的什么东西？！”
　　季风摇振了振衣袖，泰然道：“放心，不是毒药，也不会有任何痛苦，只要你每十日来找我拿一次解药，我保你长命百岁。”
　　什么鬼东西，还定期给解药，天山童姥的生死符吗？
　　白锦扶攥紧拳头，骨节作响，冷冰冰地道：“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大不了就是一死。”
　　“世上最折磨人的不是死亡，而是在绝境中还能看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季风摇深深看着白锦扶，气定神闲地微笑，“而且不怕死的人不只有你一个，你若死了，我陪你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是元旦了，宝宝们新年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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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心也跟着乱了
　　有惊无险地从莲华观回到宁安侯府，白锦扶吩咐言瑞让厨房做了两个景彧素日爱吃的菜，把季风摇给的解药下在了酒水和饭菜里，等景彧回府之后，亲自把饭菜端去了景彧的书房。
　　景彧刚脱去官服，换上常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眼就注意到白锦扶脸颊上有道结了痂的血痕，皱眉问：“你这脸上的伤口是怎么弄的？”
　　白锦扶那时候都准备要和季风摇鱼死网破了，哪里还有心思管脸怎么样，把饭菜放在桌上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道：“哦没事，早上在花园里没注意被树枝划了个口子，没什么要紧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景彧走过去凝神仔细观察了一下白锦扶脸上的伤，伤口的确不深，只是一道很浅的血痕，但是若不处理也不排除会有留疤的可能，于是关心地问，“可上药了？”
　　白锦扶随便在脸上抹了抹，不以为意地道：“我真不要紧的侯爷，您在外忙了一天肯定饿了吧，快吃饭吧，这些菜是我特意让厨房准备的。”
　　“脸上的伤怎么能马虎？”景彧满脸不赞同，把白锦扶拉过来将人按在椅子上，黑眸里略带警告不许白锦扶反驳他，“饭不急吃，先上药，陆棠，去我房里把药箱拿过来。”
　　门外的陆棠听到了，响亮地回道：“是，侯爷！”
　　很快陆棠便把药箱拿了来给景彧。
　　白锦扶心急想让景彧赶快服下解药，也只能顺着景彧的意思随他给自己上药。
　　景彧打开药箱在里面翻来翻去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出一瓶药，拔掉瓶塞倒了点药在指尖，轻轻抹在白锦扶脸上，“这药只能愈合伤口，没有除疤的功效，今日晚了，等明日我再想办法去找更好的药。”
　　“不必麻烦了。”白锦扶摆摆手道，“就这么点小伤口，哪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景彧仔细地帮白锦扶上完药，把药瓶塞进白锦扶手里，难得用数落的语气对白锦扶道：“晚上睡觉前，你自己再涂一次，你的脸受了伤，自己倒是一点儿都不操心，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在替谁紧张。”
　　白锦扶朝景彧抱拳，笑道：“是是是，多谢侯爷替我上药，我不过就是觉得就算留疤也没什么，脸上有疤的男人才是真汉子，纯爷儿们。”
　　景彧无语地扫他一眼，“这都什么歪理。”
　　白锦扶没再多说，将饭菜往景彧那边推了推，催促道：“侯爷，您赶紧吃饭吧，再不吃，饭菜就凉了。”
　　景彧这才不紧不慢地坐下来用饭，他从小受过礼仪训练，吃饭的姿势很是优雅，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所以景彧用饭的过程中也没和白锦扶交谈，白锦扶就坐在对面不声不响地看着他，像在欣赏一幅古画，画的名字就叫《古代贵公子用膳图》。
　　景彧吃着，白锦扶看着，两人之间默默无语，气氛却是恰到好处的温馨融洽，时间在这一刻好像都慢了下来。
　　等景彧把饭吃完，白锦扶又赖在书房里待了会儿，确认景彧服下解药没问题后才离开。
　　季风摇这个混账老王八蛋，算他还有点人性，没拿假的解药骗他。
　　可景彧这边是没事了，白锦扶一想到自己每隔十天就要去找季风摇要一次解药，就头疼不已，这样不就等于真的被季风摇攥在手里了吗？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尽快打翻身仗才行。
　　——
　　第二天景彧下了朝，想起白锦扶脸上的伤，又特意去了趟太医院，找相熟的太医要了一瓶宫中独有的治疗外伤不留疤的秘药，拿完药本来想走，却被外面进来的一个太监给拦下了，说是淑妃听说宁安侯在太医院，请宁安侯过去说话。
　　到了淑妃宫里，行过礼请过安，淑妃关心地问起：“伯斐，你忽然去太医院做什么？”
　　景彧回答道：“回姑母，我是去找李太医要一瓶治外伤的药膏。”
　　淑妃想了想，挑眉笑道：“外伤？什么外伤难道宫外的大夫治不了？”
　　景彧道：“因是伤在脸上，怕用药不当会留下疤痕，我听人说过太医院有种秘药可去除皮肤上的疤痕，使之光滑如初，所以才会去向李太医求药。”
　　淑妃听他说完，在腹中暗暗思量，她这个侄子他最清楚不过，为人冷傲孤僻，从来不管别人的闲事，就算是自己亲兄弟的事，有些也不屑过问，能让他这么上心，还怕人家脸上留下疤痕……只有女子才会如此爱惜容貌，莫不是景彧关心的人，就是他的心上人不成？
　　淑妃眉梢流露出一丝喜色，关切地问道：“她是谁家的姑娘？”
　　景彧一愣，“什么姑娘？”
　　“还跟本宫装蒜，”淑妃一副你别瞒我了的表情，嗔怪道，“你这么担心人家容貌受损，难道不是喜欢人家姑娘吗？”
　　“姑母误会了，他是男子。”景彧明白过来哑然失笑，“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救过我性命的人。”
　　淑妃不相信地皱眉道：“真的假的，你可别蒙本宫。”
　　景彧无奈，“景彧不敢欺骗姑母，您若不信，尽管可以派人去侯府查，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结果是空欢喜一场，淑妃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好吧，是本宫误会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带你的心上人来见本宫？”
　　景彧就猜到淑妃找他不外乎是为了他的亲事，头疼地道：“姑母，我上次就跟您说过了，没有这个人。”
　　淑妃冷哼道：“行，你不承认也没事，本宫也不逼你。既然你自己说没有心上人，那本宫就让皇上给你指一门好婚事，你早就到该成家的年纪了，京城其他像你这般年纪的世家公子，家里孩子都好几个了，你没道理一直这么拖着。”
　　景彧忙上前一步，着急拒绝道：“姑母，此事不急……”
　　“这都不急那还有什么比这事更急的？”淑妃抬起手摆了摆，制止景彧反驳她，目光慈爱却也不失严肃地看着他道，“杨氏是你的继母，在你的婚姻大事上插不上嘴，可本宫是你的嫡亲姑母，本宫总该说得上话吧？伯斐，你是宁安侯，身上肩负着兴旺整个景氏家族的重担，本宫多希望能看到你娶妻生子，为景家开枝散叶，这样等本宫将来到了地下，也能给你早故的父亲母亲有个交代了。”
　　淑妃说的情真意切，景彧也不想违逆长辈惹淑妃不快，只能沉默地立在原地，不再多言。
　　“好了，你的婚事，本宫会和你母亲一道儿仔细斟酌的。”淑妃见景彧没有再拒绝，满意地舒展了眉头，道，“当然，你若有中意的姑娘也可以说出来，本宫一定会成全你们。”
　　景彧勉强勾了下唇，行礼道：“多谢姑母。”
　　出了淑妃宫里，景彧往宫门口走，一路上都在想自己将来的婚事。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严于律己，没有行差踏错一步，可今天，他心中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明白这个亲是早晚都要结的，他是宁安侯，身上担着责任，可是他不明白自己的内心为何会如此抵触，总有种辜负了谁的错觉。
　　——
　　晚上景彧回到府里，处理完政务后想起太医院带回来的秘药还没拿给白锦扶，便让小厮打了灯笼，亲自去给白锦扶送去，顺便还带去了一缸金鱼。
　　时间还早，白锦扶尚未睡下，傍晚的时候没什么胃口，晚饭就吃了一点，到了夜里感觉饿了，便让言瑞拿来了一盘生栗子，和言瑞言寿一起围着炭盆讲故事烤栗子吃。
　　言寿耳朵尖，先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从地上爬起来开门出去看情况，看到门外走过来的景彧便扭头对白锦扶道：“公子，侯爷来了。”
　　景彧一边进屋一边解开大氅交给言寿挂起来，言瑞则给景彧要坐的地方铺上厚垫子，倒上热茶，等陆棠把鱼缸放到案几上，三人一起识趣地退了出去，将屋内留给主子们说话。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烤栗子的香味，白锦扶听到炭盆里传来几声“噼啪”栗子爆开的声音，先拿夹子把烤熟的栗子夹出来扔到盘子里放凉，抬眼笑着问景彧：“都已经这么晚了，侯爷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景彧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口，笑着道：“还不是循着烤栗子的香味找过来的。”
　　白锦扶把盘子里的烤栗子吹了吹，等没那么烫手了拿起来剥了一颗香喷喷热乎乎的栗子仁递给景彧，“那您真是赶巧了，刚烤好，我都还没吃上呢。”
　　景彧接过栗子，先没吃，对着烛火仔细看了看白锦扶脸上的伤口，“好像有点发肿，你涂药了吗？”
　　白锦扶满不在乎地道：“涂了啊，照您的叮嘱，一天三次。”
　　景彧又问：“沾没沾水？”
　　白锦扶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瞟了下，被景彧精准地当场逮住，肯定地下判断，“沾了是不是。”
　　白锦扶无辜地道：“那我总不能不洗脸吧？”他上辈子可是靠脸吃饭的，可以接受古代没有护肤品，但是每天洗脸是他最后的底线。
　　“就知道你不当回事，”景彧从袖子里把太医给的迷药拿出来，递给白锦扶，“拿这个涂，太医院的秘药，用了不会留疤。”
　　太医院的药？白锦扶打开瓶塞好奇地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哇，不愧是皇宫里的好东西，闻起来清清凉凉的，还有股淡淡的花香，一闻就知道里面肯定放了不少名贵的药材。
　　“谢谢侯爷。”白锦扶把药膏倒出来往脸上抹了点，然后起身打算把药拿去收好，忽然发现了桌上的鱼缸，探头往里面看了眼，顿觉新鲜不已，“咦，哪里来的金鱼？好肥啊。”
　　鱼缸里有一红一白两条金鱼，眼睛往外突，肚子鼓鼓的，尾鳍舒展如蝴蝶翅膀，在水里摇摆着尾巴慢吞吞地游来游去，时不时还会碰到一起，亲亲嘴什么的。
　　景彧也走到白锦扶身旁，和他一起看着鱼缸，淡淡道：“本来养在我书房，知道你冬日不爱出去走动，拿过来给你解闷。”
　　白锦扶饶有兴致地用手在鱼缸上敲了敲，让金鱼游快起来，“可我从来没有养过这些小动物诶，金鱼好养吗？冬天这么冷不会给它们冻死吧？”
　　景彧道：“放在屋里不会被冻死，每天记得喂鱼食，但一次别喂太多，否则会撑死。”
　　白锦扶忽然想到了一个好玩儿的事，转头要笑不笑地看着景彧，“侯爷，您知道金鱼为什么会把自己吃撑吗？”
　　景彧漫不经心地问：“为何？”
　　白锦扶笑道：“因为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景彧听不明白，皱眉问：“秒是什么？”
　　白锦扶忘记了古代还没有时分秒的说法，转了下眼珠儿道：“就是数七个数，金鱼的记忆只有这么短，所以它明明已经吃饱了，但等到下一个七秒就会忘记自己吃过东西，又会继续啊呜啊呜吃，然后就把自己撑死了。”
　　他边说边鼓起脸颊模仿金鱼吃东西，景彧都没留心听他说什么，注意力都被他模仿金鱼的神态给吸引住了，雪白的脸颊鼓着，红润的嘴唇嘟着，学得甚是惟妙惟肖，景彧看得出了神，脑子里蓦地冒出来一个想法。
　　好可爱，好想抱在怀里揉一揉，亲……
　　念头到此戛然打住，景彧回过神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给惊住了，内心卷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胡说八道，这些都是你自己瞎编的吧。”
　　“不相信算了。”白锦扶对身旁男人诡变莫测的心理毫无察觉，低头冲着鱼缸里的两尾金鱼笑眯眯地道，“放心吧小金鱼，虽然你们可能永远都记不住我，但我也会好好养你们的，把你们养得肥肥的，胖胖的，对了，我给你们取个名字吧，白金鱼就叫没头脑，红金鱼就叫不高兴，侯爷，您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忽然景彧回过味来，金鱼？景彧？这鬼灵精其实是在拿金鱼取笑他吧？
　　景彧配合地绷起脸，面无表情地道：“景彧觉得金鱼的名字不好听。”
　　白锦扶听完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抱住了肚子，弯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这可不是我说的，哎呦喂，笑得我肚子疼！”
　　景彧努力绷住嘴角不往上翘，冷着脸道：“很好笑？我好心送金鱼来给你解闷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白锦扶笑够了，摆摆手蹲下来，“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给您多剥两个栗子吃以表谢意。”
　　他把炭盆里烤好的栗子都夹出来，伸手想拿一个栗子剥，却不小心被烫了一下，疼得他“嘶”了声。
　　景彧立即跟着蹲下来，将白锦扶烫到的那只手抓在手里，紧张地问：“怎么了？烫到了是不是？”
　　两人面对面蹲着，膝盖相抵，额头近得都快要贴在一起，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屋里的空气和时间一起凝固了起来，世界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近在迟尺的距离，可以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有种说不清的暧.昧气息慢慢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秒，也许是半分钟，炭盆里突然响起一声爆炭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也将两人的理智从虚无拉回现实，白锦扶心头一惊，忙将手从景彧手里抽回，而景彧也意识到了行为上的不妥，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一开口，嗓子都哑了，“没事吧？”
　　白锦扶也若无其事地蹲在地上继续剥栗子来掩饰尴尬，轻描淡写地道：“没事，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景彧低声道，“那我回去了。”
　　白锦扶把剥好的栗子放在手心里举起来，仰头望着景彧问：“栗子还吃吗？”
　　景彧刚刚平复了些的心境又乱了，偏过头从白锦扶手心里拿走栗子，掩耳盗铃般地道：“我带回去吃。”
　　白锦扶拍了拍手，起身送景彧出去，等看着景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赶紧转过身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改刚才脸上的淡定，神色惊慌，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上帝啊，他有罪，不过是被个直男摸了下手，他的心居然会跳得这么快！
　　——
　　一听说淑妃要给景彧筹备婚事，最坐不住的人无疑就是一心以成为宁安侯夫人为目标的汪巧盈。
　　汪巧盈为了能留在侯府，能嫁给景彧，甚至连清白都交代出去了，要是宁安侯夫人的位置被其他人捷足先登，那她这辈子就彻底都完了，所以汪巧盈这几日没少缠着杨氏帮她想办法。
　　杨氏自然也是希望自己的亲外甥女能嫁给景彧帮她稳固在侯府的地位，都说后母难当，如果景彧娶了一个身份高贵的妻子回来，又怎么可能会把她这个继母放在眼里。
　　于是在汪巧盈的软磨硬泡下，杨氏最终答应帮她一次，在小年夜的晚上安排了一出家宴命全家都出席，好让汪巧盈有机会在景彧面前露脸。
　　白锦扶作为府上的客人，也被邀请了参加当天晚上的家宴，他本来以为只是普普通通吃顿饭的事，没想到饭一吃完，下人们把桌子一撤，作妖的就来了。
　　杨氏已经在上首的位子上坐下来，和蔼可亲地对众人道：“难得今晚咱们侯府上下齐聚一堂，其乐融融，巧儿还特意准备了一支舞给大家饭后助兴，大家不妨坐下来欣赏一番如何？”
　　太夫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只能给这个面子，纷纷落座。
　　不一会儿，外面便有悦耳的丝竹管弦声响起，接着，穿着一袭红色舞衣的汪巧盈，迈着轻盈的步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她身上的舞衣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就是两层薄纱，里面曼妙窈窕的身材一览无遗，不禁引人浮想联翩。
　　白锦扶看着在前面翩翩起舞的汪巧盈，暗暗冷笑，他说呢，没几天就要过年了，这时候好端端的大操大办什么家宴，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冬天穿这么少，也不怕冻感冒了，一个大家闺秀，却效仿歌姬舞女行事，也真是为了吸引景彧的注意豁出去了。
　　汪巧盈一边起舞，一边时不时往景彧坐的方向暗送秋波，美人在堂，舞姿妖娆，可惜景彧根本连个正眼都不给她，只看着面前的酒杯，完美演绎了什么叫非礼勿视。
　　在场唯一给汪巧莹捧场的就是景浩元，时不时就拍个手叫个好，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时候汪巧盈哪里需要景浩元这厮给她捧场，气得她都不小心跳错了好几个动作。
　　不过汪巧盈是没那么容易放弃的，一曲舞毕，她让自己的贴身女使倒了杯酒，穿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舞衣，亲自把酒杯端过去给景彧，面对面敬酒，她就不信景彧还能忍得住不看自己。
　　“侯爷，”汪巧盈抿着红.唇，含情脉脉地望着景彧，声音娇滴滴地道，“奴家这杯敬您，愿郎君千岁，身体康健。”
　　白锦扶冷眼看着汪巧盈的solo表演，若换作是其他爱慕景彧的女子，他或许会真心祝福她和景彧能喜结良缘，但只有汪巧盈例外，明知汪巧盈和景浩元已经暗通款曲，那他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景彧将来被她戴绿帽子。
　　一定要想办法绝了汪巧盈相当宁安侯夫人的念想才行。
　　就在景彧不得不接过汪巧盈敬的酒时，白锦扶突然站起身朗声道：“侯爷，太夫人，既然今晚大家都这么尽兴，那我也给大家献个丑吧。”
　　景浩元闻言好奇道：“哦？白兄也想露一手？好啊好啊，不知白兄想展示什么特长？”
　　白锦扶离开席位，走到大堂中间，笑道：“其他的我也不会，就给大家舞个剑吧。”
　　之前他拍一个古装戏，里面有个舞剑的桥段，请了专业的舞蹈老师教他练了一个月，当时电视剧播出后，他舞剑的片段还上了热搜，这也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才艺了，没想到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景浩元没心没肺地拍手给白锦扶捧场：“好啊好啊！”
　　而景彧则顺势没接汪巧盈敬的酒，转头吩咐陆棠道：“去拿我的剑来。”
　　汪巧盈的好事被白锦扶打断，气得她回头狠狠瞪了白锦扶一眼，恨不能用眼神在他身上戳两个窟窿出来，又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女使赶快将外面的乐师打发走，暗暗得意地想，没了伴乐，你就光舞剑吧，我看你怎么下得来台！
　　陆棠拿了剑过来给白锦扶，白锦扶拔剑出鞘，放在手里掂了掂适应一下剑身的重量，顺便回忆了一下以前学的那些舞蹈动作。
　　景浩元忽然道：“白兄，你就光这么舞剑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叫个乐师？”
　　汪巧盈差点被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队友给气吐血，果然经过景浩元的提醒，让景彧想起来了，又吩咐陆棠道：“再去取我的琴来。”
　　又过了一会儿，琴也搬来了，景彧在古琴后面坐下，起手在琴弦上拨了两个音，抬头看向白锦扶，问：“你想要何曲来配你之舞？”
　　白锦扶笑道：“就《广陵散》吧。”
　　景彧微微颔首，宽大的衣袖一挥，激昂清越的琴声便从他指尖倾泻而出。
　　《广陵散》即《聂政刺韩傀曲》，琴曲的内容讲的是战国时期聂政为报严仲子知遇之恩，待母亲去世守孝结束后，替恩人严仲子刺杀韩国宰相侠累的故事，因此此曲基调慷慨激越，有一种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贯注其中，很适合用来搭配剑舞。
　　乐为君子六艺之一，景彧的琴技自然没得说，很快，众人便在他的琴声指引下，被带入进那种悲壮愤慨的情绪中。
　　再看白锦扶，只见他一身白衣胜雪，长眉修鬓，面若皎月，手里执一把长剑起舞，舞姿看似柔软又充满韧性，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挥剑的招式干脆利落，果决凌厉，仿佛能从其中听到刀光剑影，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声，完全将聂政那种不畏强权，宁死不屈的形象演活了。
　　一曲毕，白锦扶收回刺出去的剑招，将剑收到身后，景浩元看完了表演带头拍案而起，喝彩连连：“好！好！好！白兄，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手啊！”
　　其他在场的女使小厮也忍不住为白锦扶的表演拍手叫好，这下白锦扶的风头完全盖过了刚刚的汪巧盈，谁都不记得汪巧盈刚刚都跳了些什么了。
　　汪巧盈早就快被气昏过去了，她千辛万苦才求杨氏帮她创造的机会，结果到头来却帮别人做了嫁衣裳，这个姓白的到底存的什么心，故意要和她作对是吧！
　　白锦扶把剑插回剑鞘，谦虚地道：“哪里哪里，都是侯爷弹的好，让我有了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才能更好地发挥。”
　　景浩元笑道：“那是自然，我兄长的琴技，在京城里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景彧站起来，垂着眼没看白锦扶，淡淡道：“没有，是你剑舞的好。”
　　在场的人，没有精通音律的，所以也没有人听出来，其实刚刚景彧一首曲子弹错了好几个音。
　　舞剑的白锦扶是那样的风姿卓绝，宛若天人，那回身惊鸿一剑指向他时，他的琴声就乱了。
　　心也跟着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元旦快乐啊！新年第一天又是七千粗长的一天，求表扬！
　　注：《广陵散》的介绍参考来自网络。


第26章 好一个双喜临门
　　小年一过，日子便很快到了季风摇给的十日期限的最后一日。
　　白锦扶虽说那日在季风摇面前表现得多么宁死不屈，但他其实还是很惜命的，毕竟狗系统告诉过他，假如他不幸在这个世界里死去，那他的灵魂就会就此消亡，再也不能轮回了。
　　他还没活够呢，哪里真的舍得死，所以到了第十天，白锦扶拍拍屁.股麻利地去了莲华观找季风摇拿解药。
　　算起来已经是四进宫的白锦扶已经对季风摇这里十分熟悉，小道童领他上了山后，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季风摇的炼丹房，对着里面正在打坐的季风摇挥了挥手，热情地打招呼道：“嗨，国师大人，我来了。”
　　季风摇睁开眼，看着白锦扶轻嗤一声，道：“本座还以为，你是真的不怕死呢。”
　　白锦扶笑眯眯地道：“您这话说的，我的确是不怕死，但是不代表我想死啊，要是能好好地活，有哪个人会想死？对了，这是给你带的年礼，马上要过年了，我也不能空手来。”
　　他边说边把手里的礼物盒子放在桌上，季风摇看都没看，冷漠地道：“拿走，本座不需要这些俗物。”
　　“你收不收那是你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谁让我尊老爱幼呢，你要是不喜欢，哪怕等我走之后你把它扔了都行。”白锦扶故意把“尊老爱幼”四个字咬得极重，笑呵呵地朝季风摇伸出手，“呐，礼尚往来，解药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了？”
　　季风摇像自动过滤了白锦扶那些损话，不恼也不怒，爽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葫芦药瓶隔空抛给白锦扶。
　　白锦扶稳稳接住，拔开瓶塞，把瓶口对准手心倒了倒，倒出来一枚褐色的小药丸，捏在指尖端详了会儿，道：“我其实有点怀疑，你给我吃的药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十天就得跟你要一次解药，假如你把这药下给皇帝，皇帝岂不是也要对你言听计从，那整个天下不都是你的了？你干嘛把药浪费在我身上啊？”
　　“本座要这天下有何用。”季风摇端坐在蒲团上，眼里古井无波，“你要是不相信这药的效果，尽管可以试试。”
　　天下都不要，老东西难道还想成仙啊？
　　白锦扶不动声色地问：“天下都不在国师眼中，那你找我是想做什么？”
　　季风摇面无表情地盯着白锦扶看了两秒，忽然问：“你想要天下吗？”
　　白锦扶眉梢一挑，大大方方地道：“当然，至高权力，富贵荣华，生杀予夺，随心所欲，试问天下人谁不想当皇帝。”
　　“那你就乖乖听本座的话，”季风摇浅淡的眸光闪了闪，声音喑哑地道，“只要你听话，这段家的天下，迟早会到你手中。”
　　白锦扶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平静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要把这天下送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图吧？国师大人，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季风摇拍拍膝盖站起来，往后一甩袖，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淡定地道：“帮你夺得皇位，这就是本座想要的。你只知道自己是七皇子，那你可知，自己为何会流落民间？可知自己的生母又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这些宫闱秘事白锦扶的确都不知道，之前韩玉成帮他查到的只是一些关于莲舒夫人生平的琐事，他是通过季风摇第一眼看到他的反应推测出季风摇可能认识莲舒夫人，且两人之间或许有旧情。
　　季风摇喝了口水，转过头凝视着白锦扶的脸，原本平静如水的目光也逐渐变得热切起来，好像在白锦扶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沙哑地道：“你母亲莲舒夫人，生前曾是蜀地有名的美人，许多男人都爱慕着她，可惜红颜薄命，她被国主看上要把她当成贡品送给大鎏皇帝，大鎏的狗皇帝得到了她后却不知道珍惜，甚至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流言就下旨处死她，还想杀了当时尚在襁褓的你，如今找你回去也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你的生身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你难道就不恨？不想报仇？”
　　白锦扶听完默然片刻，问：“你当时也爱慕着我的生母吧？既如此，你当时人又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出来阻止这一切？”
　　季风摇双目放空陷入回忆里，眉宇间流露出痛苦懊悔之色，“可恨我那时无权无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去大鎏，什么事也做不了。”
　　白锦扶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的？”
　　季风摇仰起头看向窗外，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方才痛苦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淡淡道：“本座并不知道你还活着，本座只是需要一个七皇子，至于这个七皇子是真是假，这都不重要。”
　　白锦扶听完这话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挑了挑眉，还以为这老妖怪真的能掐会算呢，原来是唬人的，冷笑道：“原来如此。你只是想利用七皇子来争夺皇位，好达到你报复皇帝的目的，所以你才会坚持跟侯爷说说七皇子还活着，对吗？”
　　“是，你都猜对了。”季风摇转过身朝白锦扶勾了勾唇，“看到你还活着，当真是意外之喜，若是你母亲在天有灵知道你能坐上皇位，一定会很欣慰。”
　　白锦扶眉心跳了下，季风摇这人喜怒不定，深不可测，上次见面还对他横眉冷眼，现在忽然跟他打起感情牌来了，不过只有傻白甜才会相信他真是什么隐忍多年为旧爱复仇的戏码。
　　要是季风摇真的深爱莲舒夫人，又怎么会下毒害挚爱的孩子？按照原剧情发展，这狗东西甚至还玩弄□□他，难道这就是爱一个人的方式？
　　他才不会傻到把鳄鱼的眼泪当真。
　　不过白锦扶也没当面指出季风摇话里的破绽，装出一副慢慢相信的样子，天真地问：“那你真的会帮我争夺皇位吗？”
　　季风摇走到白锦扶面前，琥珀色的眼眸里仿佛带着满满的善意，难得表情和颜悦色地对白锦扶道：“只要你听话，你想要的一切，本座都会帮你得到。”
　　呵，知道跟他来硬的不行，就改成来软的了。
　　给个巴掌再给个枣，这是把他当三岁小孩儿哄呢。
　　要论起演技，他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在他这个专业演员面前，季风摇这个老妖怪就是个弟弟。
　　白锦扶看着季风摇眨眨眼，眨眼功夫就在眼角逼出几滴热泪，双手抓住季风摇的手紧紧握在手里，感动不已地道：“国师，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没想到你对我生母如此情深义重，你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一定要让那些对不起我们母子的人都付出代价！”
　　——
　　自小年那一晚家宴过后，景彧忽然变得忙碌了起来，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回府，正常时间在府里根本见不到他的人影。
　　没几天就要过年，白锦扶抽空也上街置办了些年货，路过一家玉器店时，他进去转了转，无意中发现了一枚玉雕，那是一整块水头不错的翡翠，大概鸡蛋大小，上面雕刻了一片莲叶，莲叶下面是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金鱼。
　　白锦扶把玉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喜欢这条玉雕上的小金鱼，想着景彧送了金鱼给他，他也该回个礼才是，那不如就把这块鱼戏莲叶的玉雕送给景彧好了。
　　白锦扶买下了玉雕，可近几日一直见不到景彧的人，没找到机会把礼物送出手。
　　礼物送不出去，白锦扶就拿来自己把玩，一边手里盘着玉雕上的金鱼，一边眼睛出神地看着在鱼缸里欢快地游来游去的金鱼，喃喃自语道：“金鱼啊金鱼，你说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也不知道来找我，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猛地一惊，他居然在对着两条鱼说话？
　　完蛋，他一定是魔怔了，也不知道季风摇给他吃的那药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
　　直到除夕那夜，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景彧才出现在团圆饭家宴上，吃完饭后，理所当然要待在一起守岁，一家人在一起，免不了要谈论家常，而白锦扶一个外人，还是个现代人，古代人家里说的许多事他都听不太明白，只能干瞪眼看着他们聊，全程都插不上几句话，听得他昏昏欲睡。
　　景彧先发现了坐在边上打瞌睡的白锦扶，开口问：“阿扶，你是不是困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白锦扶听到景彧点他名，连忙将身体坐直，不好意思地道：“没有没有，我没事，就是刚刚晃了个神。”
　　汪巧盈巴不得几次三番坏她好事的白锦扶赶紧滚蛋，于是娇笑着劝道：“白公子不必勉强，困了就先回去休息吧，反正这里也没外人。”
　　汪巧盈明明双亲都健在，大过年的却也不回自己家，无非就是知道春节期间，百官罢朝休假，她可以趁景彧在家的这段时间想办法亲近景彧罢了。
　　白锦扶暗暗冷笑，他今晚就算拿两根木棍把眼皮撑起来熬到天亮，也要把这个电灯泡当到底。
　　可没想到，景彧这时候却站了起来，走到白锦扶身前，道：“我送你回去。”
　　白锦扶仰头看着男人多日不见，还是和以前一样英俊的眉眼，愣了一下，回过神赶紧说了声“好”，然后站起来和其他人行礼告退，跟上景彧的步伐走了出去，气得汪巧盈在里面干跺脚。
　　除夕的晚上不见月光，外面天色很黑，周围树影幢幢，伸手不见五指，陆棠和言瑞打着灯笼走在前面帮着照明，景彧和白锦扶并肩走在后面。
　　风声萧萧，地上还有前几日下的积雪，靴子踩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
　　好像有点儿太安静了，白锦扶偏头瞧了瞧景彧，不知怎地，几日不见，感觉变得生疏起来，于是咳嗽了一声，先打开话匣子，“侯爷，你前几日很忙吗？”
　　景彧淡淡道：“嗯，每到年底，户部都是最忙的。”
　　白锦扶不疑有他，想起来准备的新年礼物还没送，于是手悄悄伸进袖子摸索了一阵儿，把玉雕金鱼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正想给景彧一个惊喜，忽然又听景彧道：“一年过去年纪又长了一岁，前阵子我太忙，耽误了给你说亲的事，现在空了下来，有时间帮你相看了，若有合适的，节后就下定吧。”
　　白锦扶听他旧事重提，忙道：“不用不用，我真不急成亲！”
　　景彧严肃地道：“男婚女嫁，天理自然，不许推脱。”
　　白锦扶不满地小声嘟囔：“那侯爷你不也没成亲，你还比我大几岁呢。”
　　景彧低头看了眼脚下，淡声道：“我的婚事已经请媒人在说了，说不定还要定在你前头。”
　　“……”白锦扶脑子里一懵，空白了一瞬。
　　景彧侧头望着白锦扶，声音在浓浓的夜色中有些缥缈，“所以你的婚事也要加紧，到时候咱们侯府说不定还能来个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好一个双喜临门。
　　白锦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本来打算送给景彧的玉雕金鱼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都快嵌进肉里他却好像毫无察觉似的。
　　直到进了他住处的院子，看着景彧离开，关上了房门，这礼物到底也还是没能送出手。
　　——
　　第二日是正月初一，景彧带着杨氏和景浩元进宫去给淑妃请安，白锦扶在京城没亲戚可走，在屋子里宅了一日。
　　到了正月初二，许多家里有待嫁女的官宦权贵一听说宁安侯准备要说亲了，纷纷带上家里的女眷来到宁安侯府拜年，谁不想得景彧这样一个人品贵重，仪表堂堂，外加前途无量的好女婿，那天来拜年的人差点把宁安侯府大门的门槛给踩烂。
　　好不容易招待完一批来拜年的人，过了晌午，本以为暂时不会有人再来了，没想到东阳长公主竟这时候亲自带着长乐郡主来了宁安侯府。
　　长公主驾临，景彧当然得亲自迎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杨氏的院子里，请过安还没说一会儿话，东阳长公主便借口要和杨氏说些体己话，让景彧陪着长乐郡主去园子里逛逛。
　　汪巧盈陪在杨氏身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恨得牙痒痒，她煞费苦心都得不到一个能和景彧独处的机会，而东阳长公主一句话就能让景彧不得不点头同意去陪长乐郡主。
　　汪巧盈看着景彧和长乐郡主离开的身影，若有所思，有个好出身就是好啊，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她一定要成为人上人，不管用什么办法。
　　白锦扶还不知道东阳长公主母女到了侯府，他中午的时候午饭吃多了胃里有点撑，去花园散步消食的时候，没想到恰好看到景彧陪着长乐郡主在园子里说话。
　　长乐郡主穿着一件粉色的夹袄，打扮得很是俏丽活泼，小鸟依人地站在景彧身旁，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长乐郡主脸上始终挂着少女怀春般含羞带怯的笑容，偶尔抬起头看景彧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仰慕，而景彧脸上也含着淡淡的微笑，远远看上去两人像是相谈甚欢。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白锦扶就躲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干后面，悄悄观察着他们二人。
　　东阳长公主是真的很想要景彧当女婿吧，以长公主府的权势地位，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家抢得过他们家，而且景彧和长乐郡主看起来也挺般配的，那最后景彧的婚事，很有可能就会落在东阳长公主府了。
　　挺好，是门好亲事，至少不像原剧情里那般娶了汪巧盈后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郎才女貌，委实很般配。”
　　身后冷不丁响起个男人的声音，白锦扶回头一看，只见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韩玉成站在他身后，一脸玩味的欠扁表情。
　　白锦扶皱眉，“你怎么来了。”
　　韩玉成一身文士的打扮，里面是月白色直裰，外面一件白色氅衣，看似玉树临风，这身打扮很有诈骗性，根本不会让人想到他就是那位老奸巨猾的丞相大人。
　　韩玉成负手挺胸道：“我韩家与景家是世交，我来给太夫人拜年，不可以？”
　　“当然可以。”白锦扶不怀好意地挑起唇角，对着韩玉成作揖行礼，“既然遇上了，那我也给舅舅拜个年，祝舅舅在新的一年里，老骥伏枥，老当益壮！”
　　韩玉成没打算和白锦扶计较，眼睛往景彧和长乐郡主那边瞟了眼，“看见你家侯爷和长乐郡主在那边亲亲热热，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吧？”
　　白锦扶心里憋闷，说话更是句句带刺，冷笑道：“请问您是哪只眼睛看见我不是滋味儿，又是哪只眼睛看见侯爷和郡主亲亲热热？他二人明明是正常说话，丞相大人一句话就想毁了郡主名节，真不知这话要是传到了东阳长公主耳朵里，长公主该作何感想。”
　　韩玉成不以为意地摇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人明明心里在意的紧，面上却要装作若无其事，我不过是想好心提醒，没想到却换来你如此疾言厉色，不过也难怪，你连如此真心待你的宁安侯都能骗得他团团转，就更加不会在意旁人的想法了。”
　　白锦扶抿唇轻笑道：“是，我是骗了人，我不配人家真心待我，可舅舅你身边有那么多奉承讨好你的人，有哪个是真心对你的？又有多少人是跟你说真话的？”
　　韩玉成眸光一冷，“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配与我相提并论？”
　　白锦扶倨傲地抬起下巴，看着韩玉成的眼睛道：“怎么不配？我们都是同一类人，何苦互相伤害来哉。”
　　“同一类人？”韩玉成像听到了可笑之事，面露讥讽地道，“从未听说过操纵傀儡的人与傀儡会是一类人，你想与我合作，是不是没将自己的位置摆正确？”
　　白锦扶撩了下额前的碎发，气定神闲地问：“那个，我历史学得不太好，我有个问题想向舅舅请教一下，请问三国时期的曹操，他凭什么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韩玉成沉吟少顷道：“因他功高盖主，权势胜过汉献帝，汉献帝不得不对曹操唯命是从。你问这个问题是想说什么？”
　　“回答正确。”白锦扶满意拍了下手，“我想说的是，舅舅你不是曹操，你也没有人曹操那么大的成就功劳，你想要权力，还得靠我将来登基后赋予你。所以我想保命，你要权力，我们之间是公平交易，舅舅，您可千万别觉得您和我合作是在施舍我、可怜我，我们这叫各取所需，互相成就，所以，没将自己的位置摆正确的人是舅舅你，明白吗？”
　　韩玉成听完白锦扶这一番话，表情足足愣了有三秒，饶是他再见多识广，也没听过这么一番“惊世骇俗”的歪理，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居然觉得白锦扶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我想像舅舅这么聪明绝顶的人，肯定会想明白的。”白锦扶弯起眉眼，做出一个灿烂的假笑，“对了舅舅，眼看皇上给的日子就快到了，你可安排好了准备让我什么时候认祖归宗？”
　　韩玉成本来这次过来就是想告诉白锦扶，他打算等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就安排白锦扶恢复七皇子的身份回宫，可刚才白锦扶那番话让他忽然有种与虎谋皮的感觉，所以当他看清白锦扶绝对不是一个甘心受人摆布的人后又犹豫了起来，内心暗暗思忖，假如将来事情发展不全在他的掌控之内，那这件事是否值得他去冒险。
　　“哎呀舅舅，我说你该不会是怕了我吧？”白锦扶看穿了韩玉成的犹豫，手撑在身后的树干上，上下打量着韩玉成，摇头蔑然道，“啧啧啧，如此畏首畏尾如何能成大事，机会摆在眼前都不敢放手一搏，看来某些人这辈子注定只能屈居人下了哦。”
　　韩玉成侧过身别过脸，负手冷冷道：“省省，激将法这招对我没用。”
　　“激将法对你没用，”白锦扶凑近韩玉成面前，手掌在韩玉成胸膛上轻轻拍了两下，轻佻地道，“那不知美人计有用吗？懦夫看到漂亮姑娘只会怀疑自己配不配得上，而英雄看到漂亮姑娘，会想着如何去征服。舅舅你觉得你是英雄还是懦夫？”
　　韩玉成凝视着白锦扶，沉默地思考着，虽然表情看似没什么变化，但白锦扶却注意到男人的喉结若有若无地上下滚了滚，那是心动前的预兆。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韩玉成压着嗓子问他：“你想什么时候恢复身份？”
　　成功说服了韩玉成，白锦扶暗暗松了口气，余光注意到树干后面的景彧还在和长乐郡主聊天，转过头漠然道：“越快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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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乖乖和我联手（双更合一）
　　自从东阳长公主正月初二那日亲自登门拜访宁安侯府，京中便渐渐有消息传开，说宁安侯与长乐郡主的婚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怕是等过了年节，赐婚的圣旨就会下来。
　　到了正月初六那日，东阳长公主特意办了场马球会，遍邀京中有头有脸的勋爵权贵参加，还特意向隆庆帝求了旨意，接淑妃出宫一起观球，这等于是告诉了全京城的人东阳长公主府和宁安侯府就快要结秦晋之好，也是无形中警告那些打着让景彧做他家乘龙快婿主意的人趁早断了念想，宁安侯这个女婿，她东阳长公主府要定了。
　　东阳长公主做东，连淑妃都出了宫，宁安侯府当然得给这个面子，不仅景彧，连着杨氏、景浩元、汪巧盈等等，但凡算得上是主子的当天都去了，也不好把白锦扶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家里，白锦扶自然跟着一起去了。
　　白锦扶一个普通老百姓，有幸见到了古代权贵人家豪奢无度的排场，那场面，比他上次看到的魏国公世子办的马球会还要盛大数倍，美酒佳肴，山珍海味，女人们无不衣香鬓影，男人们俱是鲜衣怒马，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景彧身为宁安侯，一到场便是全场的焦点，众人追捧的对象，被一群世家子弟围着寒暄，难免顾及不到白锦扶，景浩元陪白锦扶坐了会儿见白锦扶对自己爱搭不理的，耐不住寂寞也去找他那些狐朋狗友了。
　　白锦扶谁都不认识，便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外面的人打马球。
　　忽然看到球场上蹿出一道黑色的影子，下意识感觉有些眼熟，定睛一看，那马背上的人好像是江叔衡啊？
　　只见江叔衡穿着一身亮眼的赭色骑装，胯.下骑着体格健美的乌云踏雪，身姿矫健，疾驰如风，超过前面的对手抢先俯身一杆击中地上的球，球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正中球洞，立刻引得场上场下一片叫好声。
　　白锦扶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江叔衡了，突然听见与他仅有一帘之隔隔间里的人也在议论江叔衡，不由得侧耳凝神谛听。
　　“江叔衡这一杆儿打的真漂亮，只要他一上场，别人基本就没得玩了，看他一个人表演吧。”
　　“到底是个没脑子的武夫，他这样也不怕抢了长孙殿下的风头。”
　　皇长孙？
　　白锦扶闻言不由得坐直身体，伸长脖子又往球场上仔细看了看，刚才他没怎么注意，现在才发现原来江叔衡这把马球赛的对手竟然就是皇长孙段无忌。
　　段无忌穿着緗色骑装，身下骑着一匹健壮的白马，隔那么远都能感受到他身为天潢贵胄，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矜贵不凡的气质。
　　可惜段无忌只有一身行头亮眼，论打马球，他哪里是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江叔衡的对手，屡屡在进攻途中被江叔衡半道拦截，江叔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强的胜负欲，面对段无忌一点儿都没放水，毫不客气地一次一次从段无忌马下抢走球，这下只要不傻的人都看出来了，江叔衡明显是在针对段无忌啊。
　　段无忌明显也被江叔衡激得脾气上来了，本来还端着他皇长孙的架势，这下放开手脚也不管不顾地和江叔衡对拼了起来。
　　又一次发球开始，两人紧盯着球落地的方向，分别从两边同时拍马朝球飞奔过去，两匹马都是宝驹，速度不相上下，差不多是同时到达了球的位置，就看比谁手快能先抢到球。
　　可就在这时，江叔衡忽然勒紧乌云踏雪的缰绳，一个回身用力撞向段无忌身下的白马，巨大的惯性让白马无法及时停下，白马吃痛激发了狂性，抬起前蹄仰天嘶鸣直接把段无忌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这要是皇长孙出了什么事，谁能担待得了，场上的人纷纷朝段无忌那边聚拢，抢着扶起段无忌询问情况，好在段无忌只是摔了下来，并没有受伤，众人才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有人想趁机讨好段无忌，于是指责江叔衡道：“江叔衡！你真是太过分了！长孙殿下要是有个好歹，你有几个脑袋赔！”
　　江叔衡还是高高端坐在马上，压根儿没有下马赔罪的意思，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似笑非笑地道：“马球场上只有对手没有君臣，想必长孙殿下高明大义，是绝不会与臣计较的对吧？”
　　段无忌也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维持他皇长孙的胸襟，大度地道：“江将军说的不错，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好了，我没事都散了吧，我要去更衣了。”
　　白锦扶只能远远看着，听不见江叔衡和段无忌在说什么，但看江叔衡那嚣张的气势，忍不住为江叔衡捏把汗，又听到隔壁议论：“我说这江叔衡也太狂了吧？把皇长孙撞下马都不磕头请罪，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说起来，我在京城里似乎有好一阵儿没见到江叔衡人了，这还是过了年第一次看见他抛头露面。”
　　“他是不是和皇长孙有什么宿怨啊？至于下手这么狠吗？”
　　“谁知道呢，他那个人一向就是如此，疯狗一样。”
　　“仗着立了些功劳，连皇长孙都不放在眼里，如此居功自傲，我看这小子离掉脑袋怕也不远了。”
　　白锦扶沉默地听隔壁的人各种挖苦讽刺江叔衡，拿在手里的杯子被他越捏越紧，等看见段无忌离开后，江叔衡也下了马球场，于是立刻放下杯子，带上言瑞，朝江叔衡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发生了刚刚的那一幕，以往那些拼命拉拢巴结江叔衡的世家子弟们，害怕被江叔衡连累得罪了皇长孙，都纷纷选择明哲保身，装作和江叔衡不熟，白锦扶找到他的时候，江叔衡正坐在一块光秃秃的草地上，乌云踏雪在他身后，低着头无聊地啃地上枯黄的草根。
　　白锦扶让言瑞守在原地，然后独自朝江叔衡走了过去，“大将军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江叔衡听到白锦扶的声音，转头扫了一眼，冷淡地道：“你来干什么。”
　　“多日不见，来找大将军叙叙旧啊。”白锦扶走到江叔衡面前蹲下来，看着男人友好地问，“你最近在忙什么呢？请你喝酒也不出来。”
　　江叔衡别开眼，神情像一个陌生人那样冷漠，“与你无关，赶紧滚，别惹我心烦。”
　　瞧他这一脸别扭样，白锦扶挑挑眉，回忆了一下，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江叔衡，好好的，这人跟他发什么脾气呢？
　　“你该不会是那天晚上真把侯爷的话给听进去了吧？”白锦扶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猜测到一个可能，无奈地道，“那都是侯爷的想法，我可从来没有怕过会被你连累。”
　　江叔衡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转头眼神轻蔑地看着白锦扶道：“圣旨都使唤不动我，他宁安侯算个什么东西？能让老子听他的话？”
　　白锦扶很有耐心地刨根究底：“那你在发什么脾气？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江叔衡盯着白锦扶看了足足有十秒的时间，寒眸中倏地迸发出一丝戾气，语气森冷地问：“你想知道为什么？”
　　白锦扶被他这种仿佛猛兽嗅到血腥一般危险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不过为了弄清楚江叔衡到底为什么不爽的原因，还是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江叔衡邪气地翘起一边嘴角，忽然伸出手冷不丁揪住了白锦扶的衣领，白锦扶像只柔弱的小鸡仔一样被江叔衡拎着从地上站起来，脑中警铃大振，忙死死抱住江叔衡的手臂大声问：“江叔衡，你干什么？”
　　“干什么？”江叔衡的脸凑近白锦扶，注视着白锦扶的双眸漆黑没有亮光，眼神是白锦扶从没见过的冰冷，他勾唇嗤笑道，“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可你非要来惹我，行，现在让你知道惹我有什么下场。”
　　说完，便拽着白锦扶走到乌云踏雪旁边，动作粗暴地将他人推上马背，还没等白锦扶坐稳，便狠狠在乌云踏雪的屁.股上抽了一鞭子，乌云踏雪吃疼立即撒开四蹄向前狂奔。
　　白锦扶还没学会骑马，从来没有一个人骑在马上跑过这么快的速度，乌云踏雪跑出去的瞬间，他上身因为惯性往后一仰人差一点从马上摔下去，好在及时调整回来，急中生智俯下身紧紧抱住了乌云踏雪的脖子来稳住身形，惊魂不定地大骂起身后那个恶作剧的男人：“江叔衡！你他.妈的给我停下！老子招你惹你了！你脑子是不是有病！赶紧给我停下来！”
　　乌云踏雪是纯种的汗血宝马，最快时速能达到每小时八十公里，而且只听江叔衡的命令，只要江叔衡没让它停下，乌云踏雪就会一直狂奔不停。
　　白锦扶生怕从马背上掉下来，双手紧抱着马脖子，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前胸贴在马鞍山，眼前是一片天旋地转，同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得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白锦扶快要体力不支，抱不住马脖子以为自己要从马上摔下来，按照这个速度摔下来不死也残快要绝望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悠长的“吁——”声，乌云踏雪的速度终于放慢下来。
　　等到乌云踏雪彻底停下来没再动了，白锦扶浑身紧绷的神经一松，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从马背上地滑了下来。
　　然而那个害他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地站在那儿，白锦扶看着江叔衡就怒从中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冲到江叔衡面前，用尽全力推了男人一把，指着江叔衡的鼻子咬牙切齿地骂道：“江叔衡，我是不是杀你全家了？你刚刚那么做差点害死我你知不知道？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老子要和你绝交！”
　　江叔衡听完后脸色更加铁青阴沉，一把攫住白锦扶的手腕，攥在手里狠狠地捏着，阴冷地道：“你说对了，我全家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了，你满不满意？老子今天就算弄死你又怎么样，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弄死你一个，狗皇帝还欠我好几条人命，这些血债，我迟早要你们姓段的一笔一笔偿还！”
　　白锦扶手腕被江叔衡捏得生疼，感觉都快要断掉了，又被江叔衡话里隐藏的巨大信息量冲击得脑子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什么人命？什么血债？”
　　江叔衡阴鸷地看着一脸茫然的白锦扶，他眼睛睁得很大，眼眶发红微微有些湿润，一半是因为惊恐，一半是因为愤怒，脸上都失了血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写满了脆弱和无助，江叔衡看着看着，暴涨的愤怒慢慢消退下去不少，算了，欺负一个最弱的人没什么意思，毫无成就感。
　　江叔衡松开了白锦扶的手腕，转过身冷冷地道：“你滚吧，以后看到我绕远点，别再让我看见你，再让我看到，我一定弄死你。”
　　这么一会儿功夫，白锦扶也反应了过来，听江叔衡方才那些在盛怒中说出口的话，他好像和狗皇帝有仇啊？人命？血债？全家都死了？
　　他早就听闻，江叔衡的父亲和两个兄长，都是早年间死于与北凉军队的一场恶战中，从此江家就剩了江叔衡这一个儿子，难不成，他父兄当年的死亡，另有隐情？
　　白锦扶眉头一皱，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自古皇帝忌惮功臣，为了稳固统治杀功臣的例子不胜枚举，江家一家骁勇善战，军功累累，难道江叔衡父兄的死会和隆庆帝有关？
　　这么一想，白锦扶原本混沌的脑子好像一下子被打通了，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在原剧情里，江叔衡会那么冷酷粗暴地对待原主了，因为他是江叔衡杀父杀兄仇人的儿子，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江叔衡当然会恨他！
　　他就说嘛，江叔衡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黑化，他前些日子一定是发现了自己父兄死亡的真相。
　　白锦扶差不多弄懂了前因后果，差点吐血，靠，敢情江叔衡拿的是最古早最狗血的恨海情天剧本，恨比海深，情比天高？
　　那边江叔衡已经把乌云踏雪钱牵过来准备上马离开了，白锦扶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站住！不许走！”
　　江叔衡斜过眼冷冷扫过白锦扶，嘲弄地道：“怎么，还嫌刚刚的马没骑够是吧？”
　　白锦扶转了转右手手腕，冷不丁挥出一拳重重打在江叔衡脸上，“江叔衡，你这个欺软怕硬的孬种！”
　　江叔衡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拳，虽然白锦扶的力气不算大，但还是把江叔衡打得偏过了头，等他再转过脸来，嘴角边已经渗出了一丝血丝，呼吸变得粗沉起来，看白锦扶的目光充满嗜血的戾气，像要吃人一样，“白锦扶！你是不是想死！”
　　白锦扶毫不畏惧地抬起头，冷笑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你不是要找姓段的血债血偿吗？那刚才在马球场上，你怎么不敢像对我一样对段无忌？你敢吗！你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亏得我还因为那些人在背后说你坏话替你感到不平，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黑白不分的糊涂虫，只会把愤怒和怨气撒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江叔衡本来就是一根筋，又是个习武之人，遇到事情只会想到用暴力来解决问题，论起吵架根本不是白锦扶的对手，听完白锦扶的话，胸膛剧烈起伏了数下，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谁让你先来招惹我的？我不是让你滚蛋了？”
　　白锦扶连连冷笑，“我那是招惹你？我是关心你才来找你的好吗？这么久没见，刚刚又看到你得罪了皇长孙，就怕你出了什么事，你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江叔衡下巴紧绷，粗声粗气地道：“谁要你的关心，别自作多情。”
　　“行，我不自作多情，我就问你一句，”白锦扶看着江叔衡的眼睛，“你想不想为你的家人报仇？”
　　江叔衡怔了怔，眼神复杂地看了白锦扶一会儿，侧过脸去硬邦邦地道：“你知道些什么……”
　　白锦扶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道：“我就是知道，你要是想报仇，那就乖乖和我联手。”
　　江叔衡假装打量了白锦扶两下，嗤之以鼻，哂笑道：“就你？”
　　“就是我，七皇子本人。”白锦扶眉宇间满是决然之色，提起气慷慨地道，“我与你一样都是受害者，我刚生下来，皇帝就杀了我的母亲，他也想杀我，多亏有人相救才让我躲过一劫，过了二十年现在又想起了我，要找我回去代替他的爱子爱孙去百越当人质，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我的父亲，你想找他报仇，我也是，既然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为什么不能联手？”
　　江叔衡怔怔地看着白锦扶：“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锦扶见江叔衡听完自己说的这些后，脸上不仅毫无惊讶之色，反却像有些心虚，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就算江叔衡不惊讶，那也不该是这种表情啊，忽然心中一动，皱起眉头审视着江叔衡，问：“你该不会是早知道这些内情吧？”
　　江叔衡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白锦扶见他没有反驳，顿时怒火中烧，换成他揪着江叔衡的衣领，咬牙道：“你都知道那还刚刚那么对我？你丫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江叔衡梗着脖子试图狡辩：“我都说了让你走了，是你自己不走非要撞我气头上，怪我？”
　　白锦扶竖起眉毛，眼睛一瞪，江叔衡的气焰立即又降了下去，小声道：“行行行，怪我怪我都怪我，你先松开，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白锦扶注意到有几个人朝他们这边来了，这里毕竟是东阳长公主府，人来人往，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松开了江叔衡的衣领，用手指在江叔衡胸口用力地戳了戳，恨声恨气地道：“今天人多，就先这么着，你给我等着，以后再找你算账！”
　　白锦扶和江叔衡分开后回到了一开始待的地方，刚回去坐下没多久，景彧就过来找他。
　　景彧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的长衫，浅色系的衣衫让他看起来更加清隽儒雅，翩翩君子，卓尔不俗。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不见人。”
　　“坐得时间久了腿脚有些僵，就出去转了转，”白锦扶站起来笑着道，“侯爷找我有事吗？”
　　景彧含笑看着他道：“跟我来，淑妃娘娘要见你。”
　　“淑妃娘娘？”白锦扶诧异地扬眉，“要见我？为什么？”
　　景彧温声解释道：“淑妃娘娘知道你曾救过我的命，方才听我提起你人也来了，便想见你一见。”
　　白锦扶：“……”
　　景彧见他眉头轻蹙，以为他是怕见人，于是拍了拍白锦扶的手臂安抚道：“别紧张，淑妃娘娘为人和善很好相与，只是叫你过去说两句话，你只要好好回答就是，不会为难你的。”
　　白锦扶点头，笑了下：“好，我去。”
　　景彧带着白锦扶朝最中间的棚子走过去，淑妃和东阳长公主都坐在里面，正亲热地聊着天，东阳长公主白锦扶早就见过了，于是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眼淑妃的样貌，淑妃是那种大气雍容的长相，鹅蛋脸，丹凤眼，气质端庄沉稳，皮肤保养得宜，丰润白皙，外表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年纪。
　　淑妃是景彧的姑姑，白锦扶感觉他们姑侄俩的气度很相似，因此见到淑妃，莫名有种亲切的感觉。
　　景彧将白锦扶带到淑妃面前，介绍道：“姑母，这位便是在陇海郡救下我性命的人，白锦扶。”
　　白锦扶上前有模有样地行礼，“草民见过淑妃娘娘，见过东阳长公主，两位殿下金安。”
　　淑妃见白锦扶姿容俊朗，举止文雅，满意地点点头，和蔼地笑道：“是个好孩子，多亏了有你，伯斐才能化险为夷，抬起头来让本宫仔细看看。”
　　白锦扶慢慢抬起头，看向淑妃，可没想到，淑妃乍一看到白锦扶，忽然笑容凝固在脸上，接着用力眨了两下眼，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了什么，手无意识地抬起来，袖子又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酒杯，酒水顿时洒了一桌，旁边伺候的宫女连忙过来收拾。
　　东阳长公主见淑妃神色似乎有异，关心地问：“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淑妃把目光从白锦扶脸上移开，脸色恢复正常，淡淡笑道：“没事，本宫没事，可能有点累了。”又看向白锦扶，这次没有什么异常，神色自若地问，“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白锦扶如实回答道：“回淑妃娘娘，草民今岁刚及弱冠。”
　　淑妃点点头，又问：“听伯斐说你是宿州人士，那家中还有什么人在？”
　　白锦扶道：“回淑妃娘娘，草民是个孤儿从小被白家收养，养父一年前去世后，家中已经无人在。”
　　淑妃听白锦扶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摆摆手对旁边的女官道：“赏。”
　　女官将淑妃的赏赐拿给白锦扶，白锦扶侧头看了眼旁边的景彧，见景彧对他点了点头，才接过女官手里的东西，行礼道：“草民多谢淑妃娘娘赏赐。”
　　淑妃抬手理了理插在发髻间的步摇，笑道：“好了，不打搅你们少年人玩儿了，本宫要去更衣，你们退下吧。”
　　景彧便和白锦扶一起行过礼后告退离开。
　　淑妃若有所思地看着白锦扶离开的背影，忽然抬起手招了招，旁边的女官便弯下腰将耳朵凑到淑妃面前，听淑妃说了几句悄悄话，女官先抬头望了眼白锦扶离开的方向，又低下头对着淑妃无声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身离开了淑妃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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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双更合一）
　　见过淑妃，景彧也没着急送白锦扶回去，他刚才要应酬脱不开身，心里却也在记挂白锦扶在这里没有朋友，一个人肯定无聊，于是抽空陪他在场外散了会儿步。
　　刚闲聊了两句，白锦扶注意到不远处，长乐郡主正在一众官家小姐的簇拥下打捶丸，她今日的打扮是一身明亮的鹅黄直身袄裙，领口前襟袖扣处缀了白狐狸毛，像朵娇艳的迎春花，在人群中很是瞩目。
　　出身高贵，从小锦衣玉食地娇养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见了不要叹一句命好。
　　白锦扶收回视线，淡淡问身旁的景彧：“侯爷不去陪长乐郡主吗？”
　　景彧头都没转一下去看长乐郡主人在哪儿，目视前方平静地反问：“为何这么说。”
　　白锦扶开玩笑地道：“好事都快定下来了，不培养培养感情？”
　　景彧微微偏头扫了白锦扶一眼，“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外面都在传啊，况且今日这阵仗还不能说明问题吗？”白锦扶故作轻松地笑道，“连淑妃娘娘的凤驾都亲临长公主府了，两家关系如此亲密，你还打算瞒我？”
　　景彧无奈地轻哂了声，道：“人云亦云，完全是子虚乌有。”
　　白锦扶有些奇怪，看东阳长公主那架势，几乎已经是认定了景彧这个乘龙快婿了，为何景彧却说根本没这回事？
　　白锦扶忍不住好奇心，问道：“可侯爷不是同我说过，你的婚事已经请人在说了？还说快定下了，难道不是长乐郡主是其他人？”
　　景彧薄唇往下抿了抿，好像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轻描淡写地解释：“只是在说，还未定下，你别信了旁人的胡言乱语。东阳长公主的确有意将长乐郡主许配给我，但我早就和姑母禀明了不想要这桩婚事的态度。”
　　白锦扶诧异地挑了下眉，追问：“侯爷是觉得长乐郡主不好吗？”
　　景彧漫不经心地道：“郡主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白锦扶皱着眉头，忽然想起件事儿，恍然大悟地看着景彧道，“难不成你心里已经另有其人了？那既然有了喜欢的人，为何不说出来？难道还有什么是你宁安侯得不到的女人？”一边说，一边脑中闪过无数种猜测，“该不会她是什么有夫之妇，又或者是风.尘女子，所以你们才不能在一起？”
　　说完还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又是一段相爱却不能相守，不被世俗认可，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景彧听白锦扶在那里满口胡诌，是又好气又好笑，趁白锦扶没设防，抬起手就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这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看太多，中了邪？”
　　白锦扶揉了揉额头，不服气地道：“那你倒是说说，要是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想娶长乐郡主？”
　　景彧望着白锦扶嘴唇微张，平时能将锦绣文章信口拈来的嘴，这个时候却莫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移开视线，幽幽地道：“我也不明白我自己。”
　　“那就换个简单的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白锦扶化身情感导师，打定主意今天非要将景彧择偶标准掰扯明白不可，毕竟他马上就要离开宁安侯府了，要是临走前不能把景彧的终身大事给落实到位，他走了也不放心。
　　景彧听完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面朝白锦扶逼得人停了下来，沉声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白锦扶猝不及防撞进男人深邃幽暗的眸光里，有种灵魂一角被那两汪漩涡吸进去的感觉，呼吸窒了一窒，在景彧的注视下，他好像无从遁形，不知不觉就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我没有喜欢的女子，因为……我不喜欢女人。”
　　景彧闻言瞳孔一震，神情怔住，“什、么？”
　　白锦扶回过神来，也没有因为将心里话说出来而惊慌，反而有种终于解脱的感觉，望着景彧的眼睛大方而诚恳地承认道：“对，我喜欢男子，一直都是。”
　　景彧嘴唇翕合了一下，脑子里突然打了结，乱糟糟的一片，还没想到要如何回应，忽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从他们身旁经过，不知怎地，不小心撞到了白锦扶身上。
　　景彧早在余光瞥见有人撞过来的一瞬间，手已经自动揽住白锦扶的肩膀将人带向自己身旁躲避，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小厮手里端着酒水，酒壶倾倒顿时泼了白锦扶一身的酒水，从腰部以下好一大块儿都湿了，连衣衫里面的裤子都遭了殃。
　　景彧低下头看了看白锦扶湿哒哒往下不停滴着酒水的衣衫，拧眉道：“没事吧？”
　　方才被景彧紧张护在身边的那一刻，白锦扶感觉自己的心好像颤了两下，等平静下来，不着痕迹地从景彧手下抽回肩膀，小声道：“没事。”
　　撞到人的小厮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吓得连忙跪下给白锦扶磕头请罪：“公子恕罪，是小的没长眼睛冲撞了公子，小的该死，请公子恕罪！”
　　白锦扶不习惯有人给自己磕头，只是弄脏了衣服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赶紧对那不停磕头的小厮道：“无妨，你先起来，我不怪你。”
　　小厮从地上爬起来，感激涕零地道：“多谢公子恕罪，小的是长公主府的家仆，公子的衣服脏了，不如让小的带您去把脏衣服换了吧？”
　　白锦扶刚才脑子一热就跟景彧出柜了，但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景彧接下来的盘问，巴不得找借口遁离景彧身边，于是对小厮说了声“好”，看了眼景彧道：“侯爷，那我去换衣服。”
　　景彧点点头错开了和白锦扶对视的目光，“去吧。”
　　白锦扶转过身背对着景彧暗暗吁了口气，由小厮领着，去前面一座搭好的帐篷里换衣服，进了帐篷没多久，小厮很快便给他拿来了一身合身的衣服，还打来了一盆热水让白锦扶擦洗身子，然后就去了外面帮白锦扶守着门。
　　白锦扶拿着干净衣服，走到一扇屏风后面，脱下脏衣服先清洗了下身上被酒水沾染到的地方。
　　他拿着湿毛巾机械地擦着身子，满脑子都是刚才景彧知道他喜欢男人后的反应，根本没有注意到背后有双眼睛正透过帐篷的缝隙观察着里面的他……
　　——
　　东阳长公主举办的马球会结束的第二日，淑妃忽然派内官到宁安侯府上急传景彧进宫。
　　昨日才见过，景彧不知道淑妃突然找他又有什么事，不明所以地跟着内官进了宫，淑妃一等他到就屏退左右，命人关闭殿门，只在殿里留下景彧和她两个人。
　　景彧甚少见到淑妃有这么表情严肃的时候，好像发生了什么十分严重的事一般，不解地问：“姑母，您急召我入宫，是发生了何事？”
　　淑妃端坐在主位上，突然抬起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尾指上戴的银雕花镂空嵌翡翠护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伯斐，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本宫？”
　　景彧莫名地看着淑妃，“姑母为何这么问？”
　　淑妃见景彧一脸坦然，目光镇定，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柳眉轻挑了下，怀疑地问：“你那个现在侯府的救命恩人，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谁？”
　　景彧听淑妃突然提起白锦扶，眉心不自觉敛起，“姑母是说阿扶？昨日不是说过了，他是宿州人，父母双亡从小被白家收养，这些我都已经在宿州亲自核实过，还有何问题？”
　　淑妃清楚自己这个侄子的为人，为人光明磊落，从不屑做那等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之事，既然他说没事瞒她，就一定没事瞒她，于是冷肃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叹了口气，“罢了，本宫相信你是真的不知情。”
　　淑妃今天的举动实在反常，又事关白锦扶，景彧心中陡然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追问道：“姑母您到底想说什么？”
　　淑妃眉间流露出忧色，低声对景彧道：“他不能再留在侯府了，你必须尽快把他送出京城，送得离京城越远越好。”
　　“这是为何？”景彧不赞同道，“阿扶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一个人孤苦无依，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已经答应过要照顾他，做人不能背信弃义，请姑母恕我不能从命。”
　　淑妃急得又拍了下桌子，发髻间的步摇晃个不停，“你糊涂！要报答救命之恩，你给他一笔足够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不就好了？”
　　景彧垂眸略略思忖，淑妃向来对人宽厚，后宫中都对她盛赞有惠元皇后的遗风，不可能毫无理由偏偏要和白锦扶过不去，于是走上前看着淑妃的眼睛，肃然沉声问：“姑母，您到底为何突然针对起阿扶？还请您说清楚。”
　　淑妃看着自己过于正直都有些顽固不化的大侄子，长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这死脑筋，不跟你说实话你肯定也不会罢休，那本宫就告诉你，”淑妃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抬头在宫殿里左右望了望，像怕被人听见了似的，压低了嗓子道，“你那个救命恩人，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七皇子。”
　　景彧瞳孔骤缩，满脸的不敢置信，“什么？这怎么可能？”
　　淑妃转过头冷笑，“你难道觉得姑母会用这种事来和你开玩笑？昨日在马球会上第一眼看见那个孩子，本宫便将他认了出来，因为他长得实在和他的生母莲舒夫人很像。莲舒夫人已经死了二十年，宫里记得她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但本宫永远都不会忘记她那张脸，她曾是这后宫里，长得最美的女人。”
　　景彧还是有些无法接受真相，默然片刻道：“可世上的人千千万，万一就有长得相似的……”
　　淑妃抬起手打断他，“所以后来本宫安排了人故意用酒水弄脏他的衣服，趁他换衣服的时候查看他身上有没有胎记，结果可以确认他就是七皇子无疑，你若还不相信，大可现在就回府去看看那孩子身上是不是有和七皇子一样的胎记！”
　　淑妃说得如此言之凿凿，景彧心里已经信了八、九分，不知不觉往后退了两步，因为真相过于令人震惊，目光里一片茫然，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淑妃看他这样，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孩子重情重义，可是我让你送他离开，也是为了他好。他和他母亲都是可怜之人，又对我景家有救命之恩，本宫也不想看他卷入这皇族的纷争中，白白做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所以你还是尽快送他离开吧，再也不要回来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
　　从皇宫出来，回宁安侯府的路上，景彧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都在想白锦扶竟然就是他要找的七皇子的事，那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不，不可能，他是那般胸无城府，心里有点什么事全都会写在脸上，定然还不知道这一噩耗，也是那胎记长得位置太过刁钻，除非有人告诉他，或者特意照镜子，否则一般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什么印记。
　　景彧手放在膝盖上，一点点攥紧，姑母说的没错，若白锦扶真的是七皇子，那的确应该尽快离开京城，不仅如此，未防他身份暴露，所有与他有关的人或事，也都要一并剪除，这样才能彻底掩盖住他的身份。
　　景彧心神不宁地回到府里，一回去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到了傍晚时分才出来，一出来便往白锦扶住的院子过去，没想到还没走到半路就碰上了准备出门的白锦扶。
　　景彧远远看到白锦扶的身影，喊人停下，走过去询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经过昨天的事，白锦扶现在看见景彧还有些尴尬，低着头道：“我无聊想去外面逛逛。”
　　自白日里知道了白锦扶的真实身份，景彧现在恨不能把白锦扶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紧人，就怕他出什么事，于是道：“天都快黑了，明日再去。”
　　白锦扶无语道：“天黑有什么要紧，街上到处都是灯，我这么大个人还能走丢吗？”
　　可惜景彧现在是油盐不进的状态，不为所动地道：“不许去。”
　　白锦扶抬起头，费解地看着这个突然不讲道理起来的男人，“为什么？”
　　景彧道：“晚上外面不安全，你要想出去玩，明天白日里我陪你出去。”
　　白锦扶呆呆地看着景彧：“……”这人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奇奇怪怪的。
　　景彧被他盯得不自在，皱皱眉头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干嘛这副眼神看我？”
　　“侯爷，”白锦扶把头挨近景彧，轻声道，“我昨日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忘了？”
　　景彧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白锦扶仰起头，勾了下唇，呵气如兰地道：“我喜欢男人。”
　　景彧：“……”
　　白锦扶无辜地眨眨眼，“所以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景彧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误会什么？”
　　“我去哪儿你就要跟着去哪儿，还不放心这不放心那，”白锦扶理直气壮地道，“你说我会误会什么？”
　　景彧听懂了白锦扶的意思，清俊的脸上立刻飞过两道诡异的红霞，板起脸道：“胡闹！”
　　白锦扶本来只是两句玩笑话，没想到把正经人还给调侃脸红了，顿时没忍住从唇缝间漏出一声“扑哧”，忍俊不禁的表情成功让景彧恼羞成怒，男人冷着脸瞪了他一眼，拂袖转身离去。
　　白锦扶看着景彧离开的背影，扭了扭脖子，嗐，直男就是不禁逗，才两句话就受不了了，话说回来，景彧这个钢铁直男不会恐同吧？
　　白锦扶暗暗决定下次尽量注意不会跟景彧开这种玩笑了，要是把人惹毛了可不好，这次他也是迫不得已，他昨天和江叔衡约好了，今天晚上要碰面共商大计，谁想到碰上景彧非拦着他不出门，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白锦扶摸摸鼻子，准备出门，可还没走两步，就被追上来的陆棠给拦下了。
　　陆棠拦在白锦扶面前，先笑嘻嘻地对白锦扶行了个礼，“公子，侯爷说今晚府里设门禁，谁也不许出府，您还是回去吧。”
　　白锦扶感觉不可思议，“门禁？府里什么时候设过门禁了？”景彧到底在抽什么风啊？
　　陆棠笑道：“这是侯爷的决定，小的也不敢过问，侯爷特意命小的来送公子回屋，您可千万别为难小的。”
　　白锦扶无话可说：“……”真是见了鬼了。
　　有陆棠盯着，白锦扶想偷偷溜出府都不行，他总不能去找景彧一哭二闹要出门，只能无奈地暂时先回到住处，再做打算。
　　等到陆棠一走，白锦扶立即出了房门打算开溜，可言瑞言寿这时候又拦了上来，两个人都苦着脸道：“公子，侯爷说了，今天晚上您不能出门，要是您一定要出门，小的们也只能去告诉侯爷，不然就得挨板子。”
　　白锦扶实在无法理解今天景彧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简直不可理喻嘛！难道就是为了刚刚他说的那两句玩笑话，生气了不让他出门？
　　白锦扶气不过地转身踹了脚房门，“侯爷侯爷侯爷！我到底是他的恩人，还是他的犯人啊！限制公民人身自由是违法的知不知道！”
　　言瑞言寿也听不懂白锦扶在说什么也不敢搭话，兄弟俩互相对视了一眼，分开站在房门两边，尽忠职守地充当起门神。
　　白锦扶“啪”地一声摔门进屋，看来今天景彧是真不打算放他出门了，现在只能希望江叔衡那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别因为被放了鸽子生他的气。
　　等到了晚上夜深的时候，言瑞言寿觉得已经都这么晚了，白锦扶总不会在这个时辰出门了，便离开了院子回下人房休息。
　　白锦扶也洗漱完准备躺下，刚走到床前还没来得及坐下，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白锦扶本能地问了句：“谁啊？”
　　“我。”敲门的人将嗓子压得很低，白锦扶一时没听出是谁的声音，紧接着又听他道，“江叔衡！”
　　“……”白锦扶忙快步走过去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的人果然是江叔衡，还是和上次他来时穿的那身一模一样的夜行衣，白锦扶的眉头差点皱成了八字，失声道，“你怎么又来了？你是不是爬墙爬上瘾了？”
　　江叔衡打量了眼白锦扶，见他外衣都脱了看样子是准备上.床睡觉，于是不客气地推了下白锦扶的肩膀，走进屋内，冷笑道：“你说我干嘛来了？你倒是能睡得着，老子他娘的在那里等了你一晚上！你是不是忘了你昨天和我说什么了？”
　　谨慎起见，白锦扶先把门关上，然后转过身举起手做赌誓状，“当然不是！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了，实在是事出有因。”
　　“能有什么原因？”江叔衡找了张椅子大喇喇坐下，拍了拍椅子扶手，不相信地嗤笑道，“难不成还有人绑着你不让你出门？”
　　白锦扶想到原因，眼角抽了抽，“……差不多。”
　　江叔衡抬头冲房梁翻了个白眼，“少跟我故弄玄虚，你昨天说的联风从南边吹来手到底是怎么给联手法，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
　　白锦扶张口刚想说话，突然门外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差点没把他吓得跳起来。
　　“阿扶，你睡没睡？我好像听见你在和谁说话，谁在你房里？”
　　说话的人当然是景彧，他晚上回去后想想，觉得自己今天对白锦扶的态度有些不好，也是因为骤然得知了这么令人震惊的真相，心里头装了太多事，所以才会对白锦扶关心则乱，躺到床上歇下后翻来覆去难以成眠，便索性过来找白锦扶道歉。
　　没想到走到卧房门口尚未敲门，隐隐约约好像听见了白锦扶在里面和谁说话。
　　白锦扶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这他.妈什么特殊的缘分，是不是只要江叔衡一爬墙过来找他，就会同时触发景彧深夜来访的BUG？
　　救命啊，他就一颗小心脏，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他还想活到一百岁呢！
　　“没、没谁！”白锦扶一边回景彧的话，一边挤眉弄眼示意江叔衡去老地方藏好。
　　可这次江叔衡却不配合了起来，抬起下巴不屑地道：“休想，我堂堂一顶天立地的男儿，今天绝对不可能再藏床底下！”
　　白锦扶拼命眨眼：那要是被景彧发现了你怎么解释？
　　江叔衡一脸无所谓，“发现就发现了呗，我会怕他？”
　　江叔衡说话毫不避忌外面的景彧，景彧也已经清楚地听见了他的声音，用力拍了两下门，“阿扶？谁在你房里？开门。”
　　既然已经被撞破了，白锦扶也没辙，干脆破罐子破摔，转身打开房门放景彧进来。
　　景彧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的江叔衡，目光惊疑不定，“江叔衡？这么晚了，你怎么会这里？你是怎么进来的？”
　　江叔衡满不在乎地举起手晃了晃，“晚上好啊宁安侯，太晚了怕你睡了就没通知你我自己就进来了，别见怪啊。”
　　景彧看了眼就差把头埋到胸口的白锦扶，拉过白锦扶的手臂把人藏道自己身后，神色冷若冰霜，语气不善地质问江叔衡道：“你来找阿扶做什么？”
　　江叔衡扯大嘴角笑得极为嚣张放肆，抖了抖二郎腿，混不吝地道：“深更半夜，两个大男人，你说来做什么？别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白锦扶在景彧背后气到想给自己掐人中，忙把头伸出来对着江叔衡狂翻白眼，嘴巴不会用可以不用，你丫的能不能少说两句啊操！
　　作者有话要说：
　　一回生，二回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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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对你起非分之想（双更合一）
　　景彧面色冷峻，虽不见多少怒容，但他腰背部紧绷的肌肉曲线，将他此时盛怒边缘的情绪暴露无遗。
　　不是第一次来，言下之意就是说，之前就已经像这样不告而入来找白锦扶至少一次了。
　　至于深更半夜，两个大男人独处一室会做什么，景彧不愿意也不屑于揣测，但江叔衡话里包含的满满挑衅意味儿，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江将军，你可知在大鎏刑律里，私闯官员府邸是什么罪名？”景彧的语气是前所未闻的冰冷，并未顾及与江叔衡的昔日交情，“这里是敕造宁安侯府，不是你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就算你是神武大将军，本侯也可以将你先杖责再送刑部大牢。”
　　江叔衡拍了下扶手站起来，冷笑道：“好啊，那你可以试试，十万北凉军我都不放在眼里，区区一个宁安侯府，我看谁能拦得住我！”
　　白锦扶听不下去了，站出来警告地瞪了眼江叔衡，低喝道：“够了！你少说两句！”
　　他怕这两人真的闹到不可收拾，忙站到景彧前面将两人隔开，歉然地对景彧道：“侯爷，你先听我解释，他就是来找我玩的，没别的事……”
　　景彧仍是眼神冷冽地盯着江叔衡，打断白锦扶的解释，“他来找你玩为何不在白日里找，为何不走正门通报？”
　　江叔衡双手抱在胸前，骄横地道：“宁安侯，小白是你家的客人，又不是你家的仆人，你凭什么管他那么多？他想见谁，什么时候见，在哪里见，用得着什么事都知会你吗？你是不是管太宽了？”
　　白锦扶扭头咬牙又瞪了眼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的江叔衡，气得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别再说了！”
　　江叔衡嘴唇动了动还想说回嘴，但见白锦扶已经气得脸色铁青，于是不屑地撇撇嘴，偏过头不再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等到这两人不再争吵了，白锦扶深呼吸了两下，先对江叔衡道：“你先回去吧。”
　　“凭什么只让我走？”江叔衡抬起下巴，不服气地指了指景彧，“他怎么不走？”
　　白锦扶面无表情地扯起嘴角，冲江叔衡皮笑肉不笑地问：“这是他家，你让人走哪儿去？”
　　江叔衡理直气壮地道：“是他家又怎么样，他又不住这个屋。”
　　景彧懒得和江叔衡做这种无谓争执，找了张干净的椅子安安稳稳地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如松，无声地宣示着自己主人的地位。
　　江叔衡一看景彧居然坐下来了，这是赤-裸-裸的示威啊，立马也一屁股在刚刚的椅子上坐下，“他不走，那我也不走。”
　　白锦扶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把江叔衡这颗冥顽不灵的脑袋摘下来暴扣的冲动，“行，你们都别走，我走！”
　　说完便打算开门出去，景彧见状起身追上去，拉住白锦扶的手臂，“去我书房。”
　　“我也去！”江叔衡立刻也站起来，牛皮糖似的黏上去，好像今天打定主意要和景彧对呛到底。
　　景彧冷冷瞥他一眼，“恕不欢迎。”
　　江叔衡大大咧咧地道：“我知道怎么走，不用你欢迎。”
　　“……”白锦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一脸了无生趣地看看景彧，又看看江叔衡，“两位大哥、大爷，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嘛？我招谁惹谁了？能不能别再折磨我了？”
　　“谁折磨你了。”江叔衡瞟着景彧冷哼道，“反正他走我就走，有什么事用得着这么晚来找你？光我碰到过的就不止一次了，谁知道我走了后，他又会怎么说我……”
　　“……”白锦扶心虚地看了眼景彧的脸色，景彧眼睫垂着没有看他，眉宇间却隐约可见淡淡的失望伤怀，白锦扶真是想用针把江叔衡那张破嘴缝起来的心都有。
　　怕再从江叔衡这张破嘴里说出什么让景彧失望的话，白锦扶连拉带拽把江叔衡推出门，双手合十对他告饶道：“行了行了，等我有空再找你，你今天先走吧，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江叔衡还想再逼逼两句，白锦扶抓着他的肩膀将人拉向自己，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再不走，事情一旦闹大，万一我身份暴露怎么办？”
　　江叔衡眼珠儿转了转，觉得白锦扶担忧的有理，于是抿了抿嘴角，挥挥手装作大度地道：“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天走就是了。”边说边走出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下景彧，挑衅地单眨了下眼，“宁安侯，你这宅子不错，以后我会常来的，回见。”
　　白锦扶看得眼角直抽抽：“……”这傻帽到底是缺了哪根筋，怎么突然针对起景彧来了？景彧又哪里惹到他了？
　　江叔衡走的时候还是翻的墙，景彧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免得连累了白锦扶的名声，所以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眉头动了动，暗暗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等江叔衡的身影消失在墙外，白锦扶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景彧的袖子，心虚地道：“侯爷，对不起。”
　　景彧看着白锦扶的头顶，淡淡问：“对不起什么，是你让他今晚过来的？”
　　白锦扶忙抬起头猛摇，连声否认：“不是！绝对不是！我也不知道他会过来！”
　　景彧转过身回到屋里，道：“那就是他的错，你没什么对不起的。”
　　白锦扶只好“嗯”了声表示认同，把锅给江叔衡背。
　　景彧背对着白锦扶，忽然道：“你们两个以前怎么样我不想追究，但是以后，你不要同江叔衡再有往来了。”
　　“侯爷放心。”白锦扶关上门，走到景彧身旁，诚恳地道，“我会好好跟他说的，他以后绝对不会再翻墙进来了！”
　　“不是翻不翻墙的问题。”景彧看着白锦扶的眼睛，沉声有力地道，“我的意思是，你以后都不要再见他，不要与他有任何交集。”
　　景彧的语气，比上回劝他不要跟江叔衡走太近还要严厉数倍，眼神也是白锦扶从没见过的严肃坚持，仿佛不容他说一句反驳的话。
　　景彧并非是想限制白锦扶的自由，他有他的担忧，既然知道了白锦扶就是他要找的七皇子，那白锦扶最好在离开京城之前不要再与京城的人或事，有任何纠缠瓜葛，江叔衡身份特殊，且性格张扬狂放，招惹上这么一个人，对白锦扶来说绝非好事，所以能避则避。
　　但对白锦扶来说，不见江叔衡是不可能的，他还要和江叔衡共商大计，可瞧景彧现在这要是他不同意就不罢休的架势，这时候也只好先顺着景彧的意思说：“好，我以后尽量都不见他。”
　　景彧固执地纠正，“不是尽量，是不能见。”
　　“……”白锦扶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点头，“好，不见。”
　　总归他能在宁安侯府待的日子也没几天了，景彧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想到这里，白锦扶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怅然的情绪，悄悄抬头深深看了眼景彧的侧脸，暗暗地想但愿景彧以后知道了真相，不要太埋怨自己骗了他才好。
　　景彧忽然转过脸，对上了白锦扶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发现了那双桃花眼里，似乎弥漫了一股淡淡的忧愁，还以为他是因为以后见不到江叔衡了所以感到难过，又联想到白锦扶自称自己是断袖，思绪不受控地往白锦扶难不成对江叔衡产生了情意这方面胡思乱想。
　　想到此种可能性，景彧莫名感觉自己内心深处被什么东西刺了下，于是撇过头不去看白锦扶，语气生硬地道：“你休息吧，我走了。”说完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锦扶的卧房。
　　景彧步子迈得很大，白锦扶都还没来得及追上去送他，景彧便已经出了院子，留下白锦扶站在风里无语望天，唉，这一晚上鸡飞狗跳的，都叫什么事啊？
　　明明他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啊，可为什么会感觉心虚呢？
　　——
　　到了第二日，白锦扶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住的院子外面多了好些人高马大的护卫，于是招来言寿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言寿回答道：“回公子的话，都是侯爷安排的，侯爷说最近府里守卫松懈，为防有人趁虚作乱，便往各院都加派了许多护卫，还安排了人手在府里昼夜不停地巡逻，咱们府里现在啊，就跟那铜墙铁壁似的，别说外面的小偷小摸，连只麻雀都飞不进来！”
　　白锦扶听完无语半晌：“……”景彧这哪里是在防贼啊，明明是在防江叔衡吧！
　　算了，他本来也没打算在府里见江叔衡，江叔衡不能进来，他出府去见人就是了。
　　白锦扶洗漱收拾了一番，便打算出门，言寿这时候又跑了过来，关心地问：“公子，您是要出门吗？”
　　白锦扶整理了下衣领，“是啊，怎么了？”
　　言寿笑道：“侯爷说了，倘若公子要出门，让小的和言瑞随时跟着，还要带四个护卫一起保护公子才行。”
　　白锦扶感觉莫名其妙，“……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出个门还要六个人跟着，有这个必要吗？”
　　言寿为难地道：“可侯爷就是这么交代的，侯爷还说，倘若公子不同意，那就不能出门。”
　　白锦扶哑然无语：“……”景彧！你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侯爷人呢？”白锦扶活动了下手腕，准备杀过去找景彧据理力争，“我去找他！”
　　言寿忙跟在身后道：“侯爷一早就出门了，好像去了魏国公府。”
　　白锦扶磨了磨后槽牙，“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言寿无奈地摊手，劝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反正公子您也不是不可以出门，只要带上小的们，您想去哪儿都可以，侯爷也是关心公子您才这么安排的啊。”
　　白锦扶忍不住想翻白眼，关心？他看景彧是抽风！
　　带着六个明晃晃的拖油瓶，让他还怎么去找江叔衡？
　　更让白锦扶头大的是，今天是他要去莲华观找季风摇要解药的日子，身后跟了那么多人，那他私下和季风摇有往来的事不就要曝光了？
　　真是头疼死他了。
　　白锦扶一个人在房里纠结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做了决定，不管了，见江叔衡的事可以暂时先放到一边，但见季风摇这事可不能耽搁，他总不能拿命赌这口气。
　　于是开门走出去，吩咐言瑞准备马车去莲华观，出门的时候，白锦扶坐在马车里，外面坐着言瑞言寿两个小厮，后面还跟着四个骑马的护卫，走在大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阵仗是哪家豪门大户的公子出行。
　　也有有眼力见的人认出了那是宁安侯府的马车，坐在酒楼上和同伴议论纷纷。
　　“咦，那好像是宁安侯府的马车啊，车上坐的人是谁？”
　　“还能是谁，看那架势，不是宁安侯应该就是他家的二爷吧。”
　　“不可能，宁安侯出行就不是这辆马车，他家二爷我也认识，出门带的小厮也不是刚才车上那两个。”
　　“宁安侯府不就两个爷吗？若不是他们，那还能是谁？”
　　“这你们就孤陋寡闻了吧？宁安侯前阵子不是带了个救命恩人回府吗？听说还想认为义弟，估计刚刚马车上的人就是他。”
　　“嗬，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俨然都成了宁安侯府半个主子了。”
　　“我看不是麻雀也不是凤凰，是金丝雀才对！”
　　“此话怎讲？”
　　“前日东阳长公主办的马球会，宁安侯带着他那位义弟也去了，我赶巧儿也在见过一面，那人物长得叫个风.流标致，比京城里最有名的馆里的小倌儿还俊俏，那天在马球会上和宁安侯两人，哎呦，搂搂抱抱，看着那叫一个亲热，说是义弟，谁知道是不是他养在府里的金丝雀！”
　　“是不是真的啊？宁安侯瞧着不像是那种人，你可别胡说啊！”
　　“宁安侯都上手搂他了，我亲眼所见，这还能有假？又不止我一个看到了，好多人都见到了！”
　　“真没想到宁安侯看着为人正派，竟也有这种癖好？那日后要是长乐郡主嫁了过去，岂不是要和宁安侯的义弟共侍一夫？”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金丝雀！”
　　这些公子哥说到兴奋之处眉飞色舞，吐沫横飞，好像宁安侯和他义弟的风流韵事是他们亲眼所见一般，丝毫没注意到他们口中的主人公，就坐在他们隔壁，离他们仅有一屏风之隔。
　　陆棠站在景彧身旁，听着那几个公子哥胡说八道，气得脸都涨红了，忿忿不平地盯着屏风背面那几个人的身影，气不过地问：“侯爷，您干嘛不让我去教训他们？他们这般诋毁您分明就是嫉妒您！”
　　“没有必要，嘴长在别人身上，你不能管住每个人的嘴。随他们去，身正不怕影子斜。”景彧看着窗外若有所思，他坐的地方高，远远还能看见白锦扶乘坐的马车的影子，看马车行驶的方向，应该是要出城，心里有些疑惑白锦扶这是准备去哪儿？
　　不一会儿，景彧的一个随从上了楼，景彧见随从身后空空，没有人跟着，了然地问：“他不愿意来？”
　　随从愧疚地垂下头，“回侯爷，是小人办事不力没有把人请过来，江将军他不愿意见您，说跟侯爷您无话可讲。”
　　景彧似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他还说……”随从打量了眼景彧的表情，有些犹豫该不该把实情讲出来，支支吾吾地道，“还说，白公子不是您养在笼子里的鸟儿……您无权限制他往哪儿飞……早晚有一天，白公子会离开侯爷您……”
　　“知道了。”景彧面色不改地喝完一杯茶，他本来是想请江叔衡出来，打算好好跟他讲讲道理，让江叔衡以后别再招惹白锦扶，不过他也清楚江叔衡是什么驴脾气，本也没抱多少希望江叔衡会真的愿意坐下来跟他好好谈一谈。
　　罢了，既然江叔衡那边讲不通道理，他也只能去白锦扶面前做这个恶人了，哪怕白锦扶对江叔衡已经有了情意，会怪他怨他，他也要帮白锦扶挥剑斩情丝，总有一天，白锦扶会明白，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
　　出门走了一个时辰，白锦扶的马车到了莲华观山下。进观的时候，他趁着身后言瑞言寿两个跟屁虫没注意，附在前两次领他上山的小道童耳边说了些悄悄话，说自己今日不方便私下见季风摇，请小道童代为上山转达。
　　小道童也知道白锦扶是国师邀请来的特殊客人，听话地上山帮白锦扶通禀，季风摇听小道童说完后也没为难白锦扶，直接把解药让小道童带下山交给他，很是通情达理。
　　白锦扶没想到季风摇这么好说话，但是他总有一种季风摇是在放长线钓大鱼的预感，先假装好人，好让他掉以轻心，等到他付出信任的时候，就是季风摇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像极了那种拿棒棒糖诱哄无知少女的老变态。
　　还好他头脑清醒，没有被季风摇伪善的面目麻痹。
　　白锦扶拿完解药后便直接回去了，到了晚上才回到宁安侯府，刚一走进住的院子，就碰到陆棠从里面出来，少年闷着头脚步匆匆，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一下都没注意到白锦扶从外面回来。
　　白锦扶赶在陆棠快要撞到自己之前先伸臂拦住人，笑着问：“这么着急忙慌的去哪儿呢，你是来找我的？”
　　“公子你回来了，”陆棠抬头一看是白锦扶，笑眯眯地行礼道，“小的不是来找您的。”
　　白锦扶奇怪道：“那你怎么在我这儿？”
　　陆棠挠挠头道：“噢，我是来帮侯爷送东西的。”
　　白锦扶看了看陆棠空空如也的手，“什么东西？”
　　陆棠道：“是侯爷平时穿的衣物，用的寝居被褥这些。”
　　白锦扶更加感觉奇怪，“好好的，侯爷用的东西你为什么往我这里送？”
　　陆棠转身朝后指了指，“因为侯爷他打算接下来就住公子您这儿，所以才让小的把他的东西搬到您这儿来。”
　　白锦扶听完足足愣了有三秒的时间，大脑才接受完这一讯息，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什么鬼，景彧要住在他这儿？
　　白锦扶说出口的声音不受控地放大了好多，陆棠被他吼得吓了一跳，捂着一边耳朵哀怨地道：“公子，您差点把我耳朵给喊聋了。”
　　白锦扶感觉头有点晕，边揉太阳穴边问：“侯爷人呢？”
　　陆棠笑道：“侯爷现在就在里面呢，正等着您回来呢。”
　　才离开半天，突然就多出来了一个“室友”，白锦扶很想立刻扭头就走，请问现在离家出走还来得及吗？
　　就因为昨天撞见了他和江叔衡“夜半私会”，就要把他当犯人一样盯防？至于吗？他还能不能有点个人空间了！
　　白锦扶正在选择和景彧同吃同住，还是选择离家出走二者中间犹豫不决，里面的景彧听到了白锦扶说话的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抱厦下面远远看着他们，“都站在外面做什么呢？回来了怎么还不进屋。”
　　白锦扶注视着景彧，身体两侧垂在袖子里的手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好，这可都是你逼我的，待会儿可别怪我恶心你。
　　白锦扶一脸视死如归，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朝景彧走过去，拉过景彧的手臂把人拉进屋里关上门，表情极其严肃地看着景彧，道：“侯爷，我是断袖这点你知道吧？”
　　“知道。”景彧神色自若地问，“怎么了？”
　　“你知道还离我这么近？”白锦扶直勾勾地望着景彧，一步步逼近男人身前，故意压低嗓音暧.昧地道，“你搬到我这儿来与我同住，朝夕相对，就不怕我对你起了什么非分之想？”
　　他说完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老天爷，请原谅他调戏直男，这都是情非得已。
　　景彧也不躲不闪直视着白锦扶，目光里一片淡然，“你可以起。”
　　白锦扶一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
　　景彧淡定地继续道：“但我不会回应你。”
　　白锦扶：“……”是他疯了产生了幻听，还是景彧疯了？
　　“总比你对着江叔衡那样的人都能动情要好。”景彧语重心长地又道，“你就是因为平日里能接触到的男人太少所以才会饥不择食，江叔衡并非良人，你趁早对他死心罢。”
　　白锦扶眉头紧皱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懂了景彧的意思，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
　　作者有话要说：
　　白白：一个直男为了纠正gay的审美不惜牺牲自己，你好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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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麻了（双更）
　　白锦扶听懂景彧是什么意思了。
　　景彧以为他和江叔衡有一腿，所以才搬过来和他住，好让他见异思迁，忘掉江叔衡？
　　这什么鬼才才能想出来的“棒打鸳鸯”的办法。
　　白锦扶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才能让景彧相信他，用力揉了把脸做出一本正经状，眼神真诚地看着景彧道：“侯爷，我跟大将军之间真的没什么，我们两个清清白白的，就只是朋友而已，你真是误会了。”
　　“误会？若只是朋友，为何他三番两次要在入夜之后偷偷潜入府中来看你？”景彧偏过头，似乎很不想提起这些事，淡声道，“我本不想说这些，但是阿扶，我不能让你一错再错。你也不用故意拿那些什么非分之想的话来激我走，我不是傻子，你到底说的是真还是假我能分辨得清。”
　　“……”白锦扶百口莫辩。
　　都怪江叔衡那张破嘴，让他风评无辜被害。
　　要不是江叔衡说了那句“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他或许还能跟景彧解释昨晚发生的事只是一次意外，可江叔衡非要嘴欠，现在他就是全身长满嘴也跟景彧解释不清了，毕竟除非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否则谁会不从大门进而非要晚上翻墙？
　　他又不能和景彧实话实话。
　　白锦扶在心里仰天长啸，得，他现在在景彧心里肯定成了那种轻浮浪荡的人，他能向谁喊冤去？
　　“那也不必劳你亲自过来看着我吧？”白锦扶皱着脸，试图做最后的据理力争，“你要是担心大将军还会来找我，外面不是有守卫，还有言瑞言寿他们，你让他们看着我不就行了？”
　　景彧轻摇头不赞同地道：“他们只能看住你的人，但看不住你的心，你心不定，怎么能忘记旧情。”
　　白锦扶：“……”神啊，谁来带走他。
　　“我知道，要想忘记一个人并非易事。”景彧抬手有力而沉稳地落在白锦扶肩膀上，黑眸沉沉地看着白锦扶道，“放心，我会帮你断了对他的念想，这几日我会与你同吃同住，闲暇时给你讲讲经史子集，陪你谈天下棋，你日子过得一充实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白锦扶感觉有些窒息，又想给自己掐人中了。
　　景彧无视了白锦扶一脸便秘般的脸色，在白锦扶肩膀上如慈爱的老父亲一般轻轻拍了一下就收回了手，随后踱步到书桌后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他平时看的书和公文，他随手拿起一本，就像是在他自己书房里那般自如地看起来，像当屋里的白锦扶不存在似的，看得心无旁骛。
　　白锦扶从来没有感觉像现在这样无力过，可这是人家的家里，他总不能把主人往外赶，况且景彧也是一心为了他好，堂堂一个宁安侯，为了他做到这个份上，若是他再胡搅蛮缠，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
　　算了，反正他在宁安侯府的日子也剩不了几天了，景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白锦扶想开后，也恢复了淡定，走到离书桌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串九连环无聊地摆弄起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景彧听着九连环叮叮当当清脆的撞击声，不着痕迹地抬起眸子扫了眼前面在拿手里的九连环泄愤，好像在生闷气的白锦扶。
　　白锦扶还不知道自己就是所有人都在找的七皇子，还不知道自己正身处险境，他必须要想办法将白锦扶尽快送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帮他脱离险境。
　　可若是在京城还有所牵挂，定然不会安心离开，所以就算他知道白锦扶心里不痛快，或许还会因此讨厌他，但为了白锦扶将来的平安，他也只能出此下策，不得不做这个恶人。
　　将白锦扶带回京城的时候，景彧本来做好了要好好报答救命恩人的准备，可是没想到造化弄人，白锦扶居然会是他要寻找的七皇子，也注定了两人之间的缘分就只剩下这最后几天的相处。
　　景彧想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涩涩的钝痛感，目光从白锦扶脸上收回，低头再看书，却再看不进纸上的一个字，眼前来回闪现的，都是昔日白锦扶与他谈笑风生的模样。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陆棠进来给景彧铺床，白锦扶卧房里就一张床，两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要避嫌，陆棠便理所当然地就把景彧的被子也铺在了床上，反正床够宽敞，睡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白锦扶洗漱完回来，看见床上已经铺好了两床被子，头皮不禁一紧，一想到今天晚上要和景彧同床睡觉，他就说不出的感觉浑身不自在，早知道，他就不调.戏景彧那两次了，现在搞得他现在自己都有种好像占了景彧便宜的错觉。
　　景彧有事出去了一趟，回来发现白锦扶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坐在床边，貌似很纠结的样子，大概猜到了白锦扶在想什么，于是出声淡淡地道：“你先睡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然后便回到书桌旁坐下，专心看起公文。
　　白锦扶一想，景彧要熬夜那正好，等他睡着了，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于是赶紧翻身上.床，拉起一床被子把自己埋进去，身体平躺好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可不知道是不是房里突然多出来了一个人的缘故，让白锦扶感觉有些不习惯，他躺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睡意，反而越来越精神，脑子里冒出来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幻想着等恢复身份后要怎么大杀四方，一会儿忍不住担心自己能不能成功逆天改命，一会儿又想到将来景彧知道真相，会不会因为他的欺骗而失望伤心……
　　景彧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听床那边已经没了声响，抬头见白锦扶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便也起身吹熄了外面的蜡烛，走到床边脱了外衣打算上.床就寝。
　　可没想到，他刚掀开被子躺下来，本来面朝里面侧躺的白锦扶，忽然翻了个身朝向外面，景彧一扭头就看到白锦扶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黑暗中好像还隐隐冒着光，这么精神显然是刚才根本没睡着。
　　景彧奇怪地问：“还没睡？”
　　白锦扶幽幽地道：“睡不着。”
　　景彧：“为何？”
　　白锦扶拱了拱被子，忽然问：“侯爷你会讨厌别人骗你吗？”
　　景彧无声思考了一会儿，道：“要看分什么情况，若是善意的谎言，也不是不能接受。”
　　白锦扶眨眨眼，那他隐瞒身份到底是算恶意的还是善意的？应该算善意的吧，因为他的本意是不想连累景彧。
　　那他就放心了。
　　景彧见白锦扶似乎心事重重，不由得关心地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得到答案的白锦扶这下能安心睡觉了，打了个呵欠故意装作困了的样子，闭上眼睛转过身，“晚安侯爷，我睡了。”
　　景彧：“……”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问题，反倒把他给弄睡不着了。
　　白锦扶已经在酝酿睡意了，忽然听到景彧在他耳边轻声地问：“那你呢，假如我对你有了善意的欺骗，你会怪我吗？”
　　白锦扶不假思索地道：“我不会啊。”
　　白锦扶回答得太快，让景彧觉得他根本没有把这当一回事，于是道：“想都不想，以后可别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怎么可能忘了，不信咱们拉钩！”白锦扶说完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竖起小拇指举在那儿。
　　景彧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学白锦扶举起手伸出小拇指，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虚心求教：“拉钩是什么？”
　　白锦扶诧异地挑了挑眉，原来古代没有拉钩这个说法啊。
　　于是解释道：“拉钩就是把两个人的尾指勾在一起，来表示自己会信守诺言，永不背弃诺言。”
　　“这是你们宿州的规矩？我还以为都是击掌三下为誓。”景彧处事严谨，默然片刻，提出自己的疑惑，较真地问，“可就算能用手指拉钩立誓，为什么偏偏要用最细最无力的尾指？这样立誓难道不怕誓言太容易被打破？”
　　白锦扶：“……”为什么？他奶奶的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不就拉个钩嘛，事儿怎么那么多！
　　白锦扶已经没有精力再跟景彧纠结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只想拉完钩赶紧睡觉，“那你觉得用哪根手指比较好，咱们就用那根手指拉钩行吗？”
　　景彧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抓住白锦扶的手让他把握成拳的手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入白锦扶的五指之间紧紧扣住，摇了摇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确认晃不开，这才满意地道：“五根手指一起勾，这样才会显得诺言牢不可破。”
　　突然和景彧五指交叉握在一起，这么亲密的动作，让白锦扶整个人都傻住了，只觉得一股股电流从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手指缝里窜出来，顺着手臂蔓延到头皮，又流到尾椎骨，脑子里就一个想法——他麻了。
　　景彧还在那边毫无察觉地自说自话：“就这样立誓吧，你的手指也要勾住我的。”
　　景彧是个直男，他做这个举动只是为了立誓，心里并没有什么暧昧的想法，也不觉得是过分的亲密，可白锦扶就不一样了，心跳一下子速度飙升。
　　救……命，直男打出来的直球，他真有点招架不住啊。
　　景彧见白锦扶一副呆呆的表情，又摇了摇两个人交握的手，“发什么呆？快说。”
　　白锦扶大脑空空：“……说、说什么？”
　　景彧放慢语速，循循善诱地教他说：“说假如我以后出于善意骗你，你不会怪我。”
　　白锦扶嘴巴说的话已经不经过脑子了，鹦鹉学舌道：“哦，假如我以后出于善意骗你，你不会怪我。”
　　景彧以为白锦扶是故意说错在跟他开玩笑，手指微微用力夹了夹白锦扶的手指，不满地沉声提醒：“是我，不是你。”
　　从手指缝里蹿出来的电流好像更多了，白锦扶呼吸一窒，氧气瓶呢？氧气瓶呢！他需要氧气瓶！
　　为了能赶紧把手抽回来，白锦扶赶紧勒令自己稳定心神，语速飞快地道：“如果你以后因为善意骗了我我不会怪你否则就罚我长二十斤肥肉这下你满意了吧！”
　　作为一个曾经的演员，身材就等同于他的事业，这个誓言对白锦扶来说已经算很毒了。
　　可景彧不能理解，“长二十斤肥肉这算什么惩罚？你本来就偏瘦弱，再重个二十斤也不胖。”
　　“那就两百斤够不够！”白锦扶咬牙一闭眼，说完赶紧把手从景彧抽回来塞进被子里，翻过身背对着景彧，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好了，誓也发过了，睡觉睡觉。”
　　景彧得到了白锦扶的承诺暂时安下了心，在黑暗中盯着自己刚刚与白锦扶五指交叉的手看了会儿，心情有些不可抑制地变得愉悦起来，又扭头看了眼白锦扶后脑勺，轻声说：“晚安，有个好梦。”
　　第二天白锦扶早上醒来，身旁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景彧已经起床离开。
　　等白锦扶起床洗漱吃完早饭，景彧昨晚歇在他院子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侯府。
　　第一个听到风声来找白锦扶的是景浩元，他之前就一直觉得景彧对白锦扶太不一般，只是从小到大，景彧在他心里都是一个严肃威严的兄长形象，所以还是不太敢相信景彧和白锦扶之间真的有不可告人的事。
　　可今天一大早，听到下人说景彧早上是从白锦扶房里出来的时，景浩元兴奋地用力地一拍大.腿，他就知道！这么多年了，景彧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终于忍不住暴露真面目了吧！还总是教训他在外面沾花惹草，他都在家里乱搞起来了怎么不说！
　　景浩元自以为揪住了景彧的小辫子，大摇大摆地杀到白锦扶院里，一进门就趾高气扬地问白锦扶：“我兄长昨晚睡在你这儿的？”
　　白锦扶正帮景彧整理书桌，只在景浩元进来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淡定地低下头继续做着手边的事，漫不经心地道：“是，二爷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景浩元走过来，指着白锦扶笑得贼兮兮的，“你小子本事不小啊。”
　　白锦扶抬起头，嗤了声，“二爷这话什么意思？”
　　景浩元朝白锦扶挤眉弄眼，“还跟我装傻就没意思了吧？都知道侯爷昨儿晚上是歇在你这里的，你还想装没事人？你还真是有手段啊，这么多年我兄长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我本来以为他那般清高的性子是想要天上的仙女儿，没想到居然被你给拿下了！”
　　“请二爷慎言，”白锦扶放下手里的书，皮笑肉不笑地道，“要是让侯爷知道了你在他背后敢这么胡说八道，二爷怕是讨不到好果子吃。”
　　景浩元见白锦扶还敢拿景彧威胁他，眼睛一瞪，冷笑道：“你少拿侯爷来吓唬我，你们两个做了这等丑事出来还不让人说？”
　　“看来二爷是不相信我说的了。”白锦扶从书桌后面慢悠悠走出来，等走到景浩元背后，趁他一个不备，抬起一脚就往景浩元屁.股上踹上去，只把景浩元踹得往前一扑，滚出去老远摔了个狗吃屎，讥笑地道，“现在信了吗？我要是真和侯爷有什么，还有力气能一脚把你踹这么远？”
　　景浩元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表情因为气愤而变得扭曲，指着白锦扶大声道：“白锦扶！你他娘的竟敢踹我？！”
　　白锦扶拍拍手，嘲弄地道：“谁让二爷非不相信我说的话呢，那我只能身体力行来证明我和侯爷是清白的。若二爷不服气，我们就等侯爷回来去他面前分说，若侯爷觉得我这一脚踹的不对，我听凭二爷发落如何？”
　　景浩元脸都气绿了，可又自知理亏，不敢和白锦扶动手，只敢指着白锦扶咬牙切齿地骂：“好啊你个小娘养的，仗势欺人是吧？你等着！老子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便捂着屁.股，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景浩元不来找白锦扶，白锦扶还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他这个人，景浩元一来，白锦扶就记起自己还有件事没做了。
　　在离开宁安侯府之前，他必须得想个办法让景浩元和汪巧盈这对奸-夫-淫-妇的奸情暴露才行，让他们对景彧再产生不了威胁。
　　景浩元本来以为自己拿捏住了白锦扶的把柄，兴冲冲地过去找白锦扶问罪，没想到却在那儿自讨了番没趣，白锦扶有景彧撑腰，他气又没处撒，心里憋闷，出府约了一帮狐朋狗友去酒楼喝酒。
　　酒喝到兴头上，席间有人不怀好意地问起景浩元关于白锦扶的事，景浩元本来就因为一直被景彧压在头上感觉憋屈，又挨了白锦扶一脚，酒意上头，便口无遮拦地将对两人不满的牢骚全都发泄了出来。
　　“那照二爷你这么说，你家兄长和那姓白的俏郎君，两个人真的有一腿啊？”
　　景浩元大着舌头，摇头晃脑地道：“两个人晚上都睡一起了那还有假？我们府里的下人可都看见了！”
　　“哎呀真是没想到宁安侯看着光风霁月，在自家府里竟然也干这种风.流之事。”
　　景浩元眯着醉眼，不屑冷哼，“什么光风霁月，谦谦君子，都是人前装出来的！我早就看出来他们有问题了！他对他，比对我这个亲弟弟还要好一百倍，又不是一个爹生的，凭什么？你们说凭什么！”
　　“哈哈哈，二爷消消气，就算是亲弟弟，也比不上放在心尖尖上宠爱的金丝雀啊！”
　　包间里传出一阵促狭的笑闹声，正说的起劲儿呢，忽然包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像一尊凶神恶煞的门神一样立在门口，眼神冷冷地朝房里扫视。
　　景浩元被人打搅了兴致，拍案而起，指着壮汉怒道：“你是何人？胆敢私闯进来，知道爷是谁吗！”
　　壮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景二爷是吗？我家大人有请。”
　　景浩元抬起下巴不屑地问：“你家大人是哪个？把他叫到我面前来，爷要是心情好，说不定还能赏他一杯酒喝。”
　　壮汉懒得同他废话，直接挥手从后面叫了两个帮手出来，指着景浩元道：“带走。”
　　打手冲进去，二话不说，架起景浩元就走，景浩元这才知道慌了，大喊救命，可旁边都是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哥，根本没什么反抗能力，跟着一起慌了神，只能眼睁睁看着景浩元被人带走。
　　壮汉们拖着景浩元来到了隔壁房间里，打开门将已经吓得腿软的景浩元扔在地上，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临窗独立，壮汉朝那人恭敬地行礼道：“大人，人带来了。”
　　景浩元抖抖索索爬起来，害怕地问里面的人道：“你是何人？我兄长是宁安侯，我警告你可别乱来！”
　　“你方才那般肆意诋毁宁安侯清誉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是你兄长？”那人施施然转过身来，清贵英俊的面庞上满是讥诮鄙夷的表情。
　　“你是……”景浩元仿佛不敢相信一般用力揉了好几下自己的眼睛，慢慢认出了眼前之人，表情变得又惊又恐，“韩相？！”
　　说完腿一软，直接就给韩玉成跪下了。
　　韩玉成面色冰冷，语气威严：“景浩元，你可知诋毁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景浩元忙抱拳告饶道：“韩相恕罪啊，是我口无遮拦，我该死，我犯浑，求求您看在我兄长的面子上饶了我这次吧！”
　　“饶了你，岂不是助长了京城里这股在背后肆意编排说人闲话的歪风邪气？”韩玉成冷笑，“今日既然叫本相给撞见了，那也只能用你来杀鸡儆猴了，来人，将景浩元送去京兆府，让京兆尹按律处罚。”
　　“遵命！”
　　壮汉们可不管景浩元的鬼哭狼嚎，拖着人就出了门，隔壁房间里他的狐朋狗友见势不妙，也早就一哄而散，等人都走光了，酒楼里才又安静了下来。
　　“到底还是舅舅官威大，景浩元那腌臜货在您面前只有跪着说话的份儿。”一直藏在房间屏风后面的白锦扶走了出来，笑吟吟地对着韩玉成抱拳道，“多谢舅舅替我做主，让我体验了一把以权压人是什么感觉。”
　　韩玉成哂笑一声，挑眉道：“我堂堂一个丞相，被你叫过来给你判这么芝麻绿豆点儿大的案子，这份人情你预备怎么还？”
　　“这不是我认识的人里，就属舅舅您最厉害，我这才只能求到您这儿？”白锦扶一边毫无诚意地拍马屁，一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咱俩又不是一时的交易，别着急，来日方长，总会有还的时候。”
　　韩玉成勾唇冷嗤，早料到白锦扶会赖账，不过也没同他计较，忽然想起什么，眯起寒眸凝视着白锦扶，“对了，景浩元方才说的什么景彧晚上与你同床共枕，这些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白锦扶想起这事儿就头疼，昨天晚上不过是被景彧握了下手，他整个人一直精神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某些直男对gay的杀伤力真是想象不到的大。
　　但对着韩玉成，总不能说实话，白锦扶揉了揉眉心，苦着脸道：“当然都是景浩元他胡说八道，纯属子虚乌有的事，侯爷的为人别人不清楚，舅舅您还能不知道嘛。不过舅舅啊，这宁安侯府是不能久待了，还得劳您帮我想想办法。”
　　再和景彧多“睡”几天，他怕自己这个本来就弯的就要被直男给掰成蚊香了。
　　韩玉成见白锦扶愁眉苦脸似乎真的是一心想要离开宁安侯府，暂且相信了他对景彧是真没有暧昧方面的感情，于是难得的一次大发善心没有趁火打劫，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好，我替你想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金鱼：你错了，阿扶就是对我有那方面的感情才要跑。
　　韩相：你老婆fine，下一秒mine。
　　金鱼：我刀呢？？？


第31章 他不是圣人（双更）
　　景浩元在京兆府被打了二十大板抬回了侯府，回到家里，杨氏一看到儿子屁.股上被打得血淋淋的，面色惨白如纸昏迷不省，眼看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顿时心痛难忍好一通呼天抢地，先命人安顿好了景浩元找大夫来治，然后哭哭啼啼地去景彧的书房，想找景彧为景浩元做主。
　　“大郎啊，你二弟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虽然不成器了些，但在外面也都算是循规蹈矩，从来没犯过什么大错，可不知道今日怎么得罪了韩玉成，竟被他送到京兆府打了板子，这让浩元以后还如何在京城里抬得起头来？”杨氏边说，边拿手帕抹眼泪，抽抽噎噎地道，“我知道韩玉成是当朝丞相，权势滔天，可打人怎么都该有个说法，浩元到底也是宁安侯府的二爷啊，他打浩元的板子不就等于是在打我们宁安侯的脸吗？大郎，你是侯府的顶梁柱，你可一定要替你二弟讨个说法啊，他挨了板子现在还趴在床上没醒过来呢！”
　　在一旁陪着杨氏的汪巧盈，善解人意地安慰杨氏道：“姨母，您当心身子，侯爷是二表哥的兄长，他一定会给二表哥做主的。”
　　景彧没理会汪巧盈，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盯在书上，等杨氏抱怨完后，淡然地道：“母亲稍安勿躁，我已经差人去丞相府问是了，到底怎么回事，等人回来一问便知。”
　　刚说完，出去打听消息的仆人就回来了，走进屋给景彧和杨氏行过礼后道：“侯爷，太夫人，小的去丞相府问过了。”
　　杨氏站起来急着问：“丞相府的人怎么说？他们究竟凭什么打我儿子？”
　　仆人道：“丞相府的人说，今天白日里，二爷和几个世家公子在酒楼里吃酒，酒吃多了就胡言乱语了几句，刚巧被隔壁房间的丞相大人给听到了……”
　　景彧把手里的书扣在桌上，抬起头来问：“他胡言乱语什么了？”
　　仆人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杨氏，然后才道：“二爷说了几句侯爷您和白公子的闲话，丞相大人说这是诋毁朝廷命官，就让人把二爷给押到京兆府去了。”
　　景彧听完，面无表情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早就料到韩玉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教训景浩元，定然是景浩元犯了什么错，才会叫人捉住了小辫子，送去京兆府丢人现眼。
　　杨氏听完了仆人的禀报，气得用力拍了下桌子，为自己儿子辩解道：“不过是三两黄汤下肚说的几句胡话，如何能当真？况且就算说了些不该说的，这也是我们府上的家事，和他韩玉成有什么干系？他凭什么教训我儿？”
　　“凭他是百官之首，掌丞天子，助理万机。”景彧起身负袖在身后冷冷道，“关起门来说是家事，到了外面人多眼杂，要么管好自己的嘴，要么就要为自己说出口的话承担起后果。二弟他在外面同他那些狐朋狗友口无遮拦，信口开河，这次幸好是被韩玉成撞见，只是打了他二十板子小惩大诫，若被哪个御史听到了，到圣上面前参我一个治家无道，家风不严，母亲是不是就满意了？”
　　杨氏被景彧一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跺脚气急地道：“你少搬出这些大道理来吓唬我，你明明就是怕了他韩玉成的权势才不敢帮你弟弟讨说法！那可是你亲弟弟啊，他被人这么欺凌，你就打算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吗？你让他以后还怎么做人？宁安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杨氏平时都是伪装出一副慈爱宽和的面目，但唯有景浩元是她的底线，若是有人敢伤害她的宝贝儿子，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景彧无动于衷地道：“母亲若真的在乎侯府的脸面，平时就该多多约束他，管教他，别总出去惹是生非。”
　　汪巧盈怕他们二人吵起来，忙拉住杨氏劝道：“姨母，您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侯爷他肯定是心疼二表哥的……”
　　“他才不会！”杨氏一把甩开汪巧盈的手，冲到景彧面前红着眼睛哽咽道，“我早知道你看不上浩元，你对一个外人，也比对你亲弟弟好！你父亲去世前千叮万嘱要你们兄弟互相帮衬，如今亲弟弟被人打了你都能满不在乎，不就是因为浩元说了那小子两句，你真是好狠的心！你既不把我这个母亲和你弟弟放在眼里，那我们娘儿俩还不如死了算了！”
　　“母亲莫要因为二弟的事伤心过度，都说起胡话来了。”景彧最烦的就是妇人这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神色冷凝地转过身，抬手挥了挥，叫来了外面伺候的人，“来人，送太夫人回去休息。”
　　“不用你叫人，我自己会走！”杨氏用帕子擦干眼泪，理了理衣衫，表情平静下来，斜眼睨着景彧沉声道，“你不肯帮你弟弟出这口气，行，我指望不上你，但浩元是我的命.根子，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谁欺负我儿子！”
　　景彧冷漠地看着杨氏从他书房气冲冲地走出去，耳边终于可以清净下来，虽然他觉得景浩元挨这顿板子纯属自作自受，但回头想想也有些奇怪，他和韩玉成的私交并不深，而韩玉成为人一向行事都是要看有无利可图，怎么会突然为他抱起不平来了？
　　那边杨氏和汪巧盈从景彧的书房出来，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恰好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白锦扶，既然碰上了，白锦扶便懂礼貌地走过去给杨氏请了个安，可没想到杨氏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抬着头用鼻子对着他，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好像白锦扶欠了她八百万一样。
　　白锦扶回过神注意到杨氏是从景彧书房的方向过来的，心里就大概明白为何杨氏突然之间对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定然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儿子挨打的原因，和景彧闹了一番，景彧又不理她，于是把错都怪到了他的头上。
　　白锦扶看着杨氏的背影，无辜地摸了摸鼻子，现在生气未免太早了些，这还只是个开始而已。
　　汪巧盈也听说了昨晚景彧是睡在白锦扶院里的，心里对白锦扶是又恨又嫉，一离开景彧面前就改了她贤淑的面孔，在杨氏面前添油加醋地说起白锦扶的不是，“姓白的倒像是没事人一样潇洒，只苦了二表哥，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只是将他知道的说了出来，就挨了这么一顿板子，真是可怜。”
　　杨氏也是气愤不平，沉着脸阴恻恻道：“他们自己做了丑事连累到我儿身上，看着亲弟弟被人欺负都能袖手旁观，这口恶气我迟早会跟他们讨回来。”
　　汪巧盈装作替杨氏抱不平，语气可怜兮兮地道：“可有什么办法呢，咱们势单力薄，那白公子有侯爷撑腰，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又能拿他怎么办？再等将来长乐郡主进了门，这侯府怕是更加没有姨母您的立足之地了。”
　　杨氏扭头冷冷瞪了汪巧盈一眼，“你少在我面前挑拨离间，别打量我不知道你那点儿想借刀杀人的小心思。”
　　“姨母这是说的哪儿的话，我和姨母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怎么能说是借刀杀人呢？”汪巧盈抿唇笑了笑，亲热地搂住杨氏的手臂，凑到杨氏耳边，压低声音道，“姨母今日也看见侯爷对您的态度了，将来若是二表哥再出了什么事，以他那清高的性子，肯定是不愿意管的，若再让长乐郡主进了门，您一个做继母的，难道还能使唤得动他们夫妇俩吗？可我不同啊，我毕竟是您嫡亲的外甥女，我肯定什么都听姨母的，也不会不管二表哥。”
　　杨氏边听边思索，眸光闪烁了两下，她这个外甥女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看来，为了宝贝儿子，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必须想办法给他们母子将来在侯府里挣个立足之地。
　　——
　　晚上，景彧仍旧回到白锦扶的住处，还是准备夜里歇在他那儿。
　　知道白锦扶白天出去过，便关心地问起他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白锦扶正把一个装着他所有家当的木匣子搬出来，伏在炕上清点自己的财产，考虑着离开侯府的时候要带什么东西走，听景彧问他，漫不经心地道：“没去哪儿，就是约了清疏喝酒吃饭。”
　　他没骗景彧，身后跟了那么多跟屁虫，他不可能直接去见韩玉成，的确是先约了林清疏，然后又偷偷让林清疏帮他请了韩玉成出来见面，顺手把喜欢乱嚼舌根的景浩元给收拾了一顿。
　　韩玉成今天已经答应了他，最快元宵节后，最晚在正月底，就会将他七皇子的身份昭告天下，接他回宫，留给他安排后路的时间不多了，他得加紧时间才行。
　　景彧听白锦扶说只是去见了林清疏，不是见江叔衡就好，便没再往下盘问，洗了手走到房里，看见白锦扶把一堆金银细软放在炕上摆弄，不禁奇怪地问：“你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做什么？”
　　白锦扶随口编了个理由道：“我就是没事做无聊随便拿出来盘点盘点，平时都是把东西随手一放，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些什么家当。”
　　景彧饶有兴致地坐下来和白锦扶一起看，看见其中有一根墨绿色的玉簪，拿起来放手中端详着道：“这是不是我之前送给你的玉簪？”
　　白锦扶看了一眼，点头道：“对，这块是上回冬至的时候你送给我的，你说这这根玉簪衬我的肤色。”
　　景彧淡笑着问：“那你平日怎么不戴？”
　　白锦扶道：“我比较粗心，我怕不小心弄掉下来摔碎了，还是收起来比较好。”
　　心里却暗暗在想，这根玉簪既然是景彧送的东西，那就不能带着走了，已经骗了人家，还拿人家的东西不好。
　　景彧却不以为然地道：“碎了也无妨，只要你喜欢，我再送你便是。”
　　白锦扶把玉簪从景彧手里抽走放进匣子里，“我现在有簪子束发，等需要的时候再用它吧。”
　　景彧见白锦扶这么宝贝这根簪子都舍不得戴，微微勾了勾唇，又拿起一块眼熟的羊脂白玉玉佩道：“这玉佩是上回我们出去逛街的时候买的？”
　　白锦扶往他手里瞄了眼，“是。”
　　景彧故意问：“玉佩好好的挂在腰间不会碎也不会掉，怎么也不戴？”
　　白锦扶把玉佩从景彧手里抢过来，放在手里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放进匣子，“环佩玎珰，我嫌带在身上走路的时候太吵。”
　　景彧又拈起一块还未经雕琢的籽玉，“这玉……”
　　白锦扶拿来扔匣子，“你送的。”
　　又拿起一枚扳指，“扳指。”
　　白锦扶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动作熟练地拿走，“也是你送的。”
　　又拎起一串颜色极正的红玛瑙手串，“还有这串手钏。”
　　原来他的这些家当，有一大半都是景彧送给他的，白锦扶仿佛自暴自弃似的，一股脑都给它们放进匣子里，“你送的你送的，都是你送的。”
　　景彧瞧白锦扶脸上一点喜色都没，反而像丢了钱一样垂头耷脑的，挑眉问：“怎么好像不开心？是不喜欢这些东西？”
　　“喜欢，都很喜欢。”白锦扶在心里暗叹一声，景彧哪里知道他心头在滴血。
　　这些都是景彧送的东西，严格意义上来讲，都是景彧送给原主那个救命恩人的东西，而他呢，只是一个穿越过来的灵魂，不仅没有救过景彧，还欺骗了景彧的感情，哪还有脸把这些东西拿走，虽然舍不得，但也只能含泪将它们留下。
　　白锦扶转过头避开景彧的视线，目光里满含遗憾地盯着匣子里的这些宝贝，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就算不能全部带走，那总可以拿走一样留作纪念吧，这应该不算过分？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他和景彧的友谊是真的啊。
　　于是把匣子抱到景彧面前，指了指匣子里的东西道：“侯爷，如果让你只能选一样东西重新送给我，你会选哪样？”
　　景彧敛着眉头，不解地看着白锦扶问：“你这是何意？”
　　白锦扶拉过景彧的手往匣子里伸，催促道：“就随便说说嘛，你快选一个你最想送给我的。”
　　景彧不疑有他，真低头在匣子里认真地挑拣了起来，男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各种颜色的宝石玉器上慢慢划过，优美的像一幅画。
　　白锦扶屏气凝神地盯着景彧的手指，等着他最终会落在哪一样宝贝上，可等了好一会儿，景彧却收回了手，摇了摇头不太满意地道：“这些东西送给你时我觉得尚可，但现在仔细看看，好像都不怎么样，等我有了空再去库房里找找，给你送些最好的过来。”
　　“……”白锦扶听景彧这么说，心里很不是滋味，胸口又酸又胀，还没到最后离别的一刻，那些不舍难过的情绪就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了，他垂下长睫，掩饰好眼中的伤感，扯起嘴角故作轻松地道，“都说了只是随便说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就先从这里面选一样嘛。”
　　景彧敏锐地察觉到白锦扶似乎情绪有异，于是低下头凑近了白锦扶的脸，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色，“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言行举止奇奇怪怪的。”
　　白锦扶眨眨眼，将情绪都藏进眼底，抬起头神色自若地看着景彧，反问：“我怎么奇怪了？我明明好得很啊。”
　　景彧薄唇抿了抿，说不上来，可就是觉得今日的白锦扶与平时看上去不大一样。
　　突然想起来要盘点家当，又跟他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就好像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家出走一样。
　　算算日子，他也打算就在过了上元节之后便安排白锦扶离开京城，这话还没有寻到恰当的时机跟白锦扶说，也想不到该用什么理由来和白锦扶解释送他离开的原因。
　　一想到白锦扶可能会因此怪他怨他甚至恨他言而无信，离开京城后又是孤零零一个人漂泊在外，无依无靠，便有阵阵抽痛的感觉蔓延上心头。
　　两人一时心情都不好了起来，也没心思再聊谈笑，空气里沉闷得让人压抑，白锦扶借口要去洗漱，先结束了话题，把家当都收拾好后，匆匆离开了里屋。
　　等到洗漱完，白锦扶的心情还没从低潮中缓过来，于是披上衣服走出屋子去院子里透透气。
　　今日是正月初九，距离元宵节还有四天。
　　今夜的天空倒是很晴朗，万里无云，只有半轮残月冷清清地挂在夜空中，周围散落着几颗忽明忽灭的星子，白锦扶独自站在院子里，只有地上的影子相伴，透露出几分萧索的意境。
　　不知何时，景彧悄无声息地走到白锦扶身后，静静地陪白锦扶欣赏了会儿月色，冷不丁开口道：“我想到我最想送你的是何物了。”
　　白锦扶听到声音头朝后侧仰，对上景彧深邃幽暗的目光，“什么？”
　　景彧轻声道：“不如就送你这弯明月，有明月相伴，愿你今后无论身在何处，都不会孤独。”
　　白锦扶怔了一怔，而后转身面对景彧，精致的眉眼一弯，唇边漾起笑，“可就怕天上月是当时月，眼前人却不是旧时人，那样又有何趣？”
　　景彧深深望着白锦扶，负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又松开，反复几次后，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会出现在你身边。”
　　离别只是暂时的，等到七皇子的风波平静下来，他们两人将来也不是没有再见的机会。
　　也许是这一刻的气氛被景彧两句话烘托得太好，也许是白锦扶发生错觉，在景彧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深情，此时的白锦扶忽然想抱一抱景彧，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白锦扶展开双臂，抱住了景彧的肩膀，那只是一个朋友之间的简单拥抱，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愫，以此来表达他内心的感动。
　　白锦扶是现代人，拥抱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景彧不是，他从来没有和谁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感觉到白锦扶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身体一下子僵硬住，手不知所措地摆在半空，不知道该如何给出回应，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问：“你在做什么？”
　　声音里含着一丝突然的沙哑。
　　白锦扶松开了景彧，垂下手往后退了两步，微笑着望着景彧道：“没别的意思，被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打动到了，所以就想抱一抱你。”
　　景彧默然少顷，“……被打动为何就要抱？”
　　“不然呢？”白锦扶耸耸肩膀，开玩笑地道，“难道还要我哭啊？”
　　景彧一时语塞。
　　白锦扶见景彧一脸好像被占了便宜似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抱一下就这样，这也太纯情了吧，于是把手伸过去想拍拍景彧的肩膀让他放松，可没想到景彧却以为白锦扶又要抱他，身子一晃，肩膀一缩，躲开了白锦扶的手。
　　“……”白锦扶见景彧如此抵触自己的触碰，心里不禁一刺，看来直男是真的无法接受和同性太亲密的接触，心中虽难受，面上仍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刚刚那真只是一个代表了兄弟和兄弟之间感情好的拥抱而已，侯爷若觉得被我冒犯到了，我给您赔个不是。”
　　景彧摇摇头，“我没有觉得冒犯，只是觉得……”
　　白锦扶挑了挑眉：“觉得什么？”
　　景彧英俊的脸庞上神情一丝不苟，仿佛在和白锦扶探讨着一个十分严肃的话题，慢慢道：“既然是兄弟，不应该是面对面。”
　　白锦扶懵了：“那应该是怎么抱？”
　　“面对面的抱太亲密了，有些过火。”景彧走到白锦扶背后，展开双臂从后面抱住了白锦扶，“这样抱就好多了。”
　　白锦扶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被景彧从背后拥在了怀里，后背与男人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好像整个人都被来自景彧身上的味道给包裹住，浑身的血液在一刹那冲到头顶，那感觉是无法形容的兴奋、紧张以及刺-激。
　　景彧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圣贤书里没教他怎么谈恋爱，也没教他怎么撩人，所以他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快要让白锦扶浑身细胞爆炸的事，甚至还俯首在白锦扶耳边，认真地劝告：“不过，这种表示感动的举动以后和我做就行了，其他人未必能接受。”
　　感觉到男人灼热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往自己的耳朵里钻，白锦扶头皮阵阵发麻，那种缺氧窒息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不是圣人，他真的快不行了呜呜。
　　作者有话要说：
　　金鱼：每天撩老婆的一个小技巧，你学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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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只有他一个人越陷越深（双更）
　　景浩元被韩玉成教训的事，第二日就传遍了京城，那天在场有不少景浩元的狐朋狗友，这些人回去添油加醋地把那日发生的情况一说，传得所有人都知道了景浩元是因为喝多了酒说了他兄长宁安侯和其救命恩人有私情的事，才挨了打的。
　　这样一来，人们对景浩元挨板子的事反而没了兴趣，都在宁安侯到底有没有养金丝雀的事上津津乐道，谣言越传越多，传得煞有其事，最后当然也不可避免地传到了东阳长公主耳朵里。
　　正月十三，忠肃侯嫁女，遍邀亲朋好友前去喝喜酒，景浩元挨打不过才两天，还趴在床上起不来，儿子刚出了这么大的丑，杨氏本来不想在这风口上抛头露面，免得被人当做笑料谈论，但听说东阳长公主和长乐郡主母女会去忠肃侯家道喜，便带着汪巧盈一起去了。
　　到了忠肃侯家，其他贵妇官眷果然都准备好了杨氏笑话，以往杨氏到哪儿，看在景彧的面子上，多的是人过来对她奉承巴结，可如今大家都看到了景浩元出事后景彧是什么态度，根本没有要出手为景浩元出气的意思，于是都在背后嘲笑杨氏到底只是人家的继母，景彧和她不是一条心。
　　其他人几乎都没谁上前搭理杨氏，只有东阳长公主亲切地拉着杨氏说话，当然，东阳长公主也是为了想让景彧给她当女婿才会与杨氏交好，这点杨氏亦心知肚明。
　　杨氏精心装扮过的脸上，挂着应付东阳长公主的虚伪笑容，暗地里却是恨得差点把银牙咬碎往肚子里咽，她出身尊贵，从前是侯夫人，现在是侯太夫人，一辈子高高在上，哪里受过像今天这样的窝囊气，于是朝旁边的汪巧盈使了个眼色，汪巧盈心领神会，主动走到长乐郡主跟前，亲热地将长乐郡主拉到一旁去说体己话。
　　长乐郡主性子高傲，闺中密友都是些王侯公卿家的嫡女，若放到平时，汪巧盈一个寄居在侯府的表小姐给她端茶都不配，但看在景彧的面子上，对汪巧盈也很客气。
　　两个姑娘说了会儿话，长乐郡主想起日前听到的流言，忍不住问起汪巧盈关于白锦扶的事，正中汪巧盈的下怀。
　　汪巧盈故作吞吞吐吐，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样无疑更加引起长乐郡主的好奇。
　　“郡主，您待我这般好，巧盈本不该对您有所隐瞒，但事关侯爷的清誉，巧盈实在不好开口，还望郡主恕罪。”
　　长乐郡主想了想，先屏退左右，将汪巧盈拉到偏僻之地，然后从头上拔下来一根红宝石簪子塞到汪巧盈手里，拉着汪巧盈的手道：“好妹妹，难得我们俩这么谈得来，我比你虚长一岁，你若认我这个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告诉我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人说是你说的！”
　　汪巧盈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禁不住长乐郡主的哀求，这才犹犹豫豫地道：“不瞒郡主，那位白公子的确长得很俊俏，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女子。侯爷对他关爱维护也远甚过我二表哥，之前只当是因为救命之恩的缘故，但是最近这几日……”
　　长乐郡主着急追问：“最近怎么了？”
　　汪巧盈凑到长乐郡主耳边，悄声将景彧最近每晚都歇在白锦扶院子里，两人同一张床上睡觉的事告诉了长乐郡主，长乐郡主听完十分惊讶，拿帕子捂住嘴，失声道：“宁安侯该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
　　汪巧盈连忙摇手，假模假样地道：“不会不会，侯爷是端方君子，都快和郡主您议亲了绝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他和白公子应该只是感情要好，两人兴许就是秉烛夜谈而已。”
　　长乐郡主过了片刻，神色恢复如常，拍了拍汪巧盈的手，微笑道：“好妹妹，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这份情我领了，我定不会忘了你的好。”
　　汪巧盈心里暗喜，这次她和杨氏出来，目的就是为了在东阳长公主母女面前将景彧和白锦扶的丑事抖落出来，其他人也就罢了，东阳长公主爱女心切，又一心想把女儿嫁给景彧，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景彧身边有其他的狐狸精勾.引景彧，定然会想办法出手对付白锦扶。
　　这样一来，只要东阳长公主对白锦扶出手，以景彧的脾气，肯定会维护白锦扶到底，那景彧和长乐郡主的婚事说不定就黄了，最大的竞争对手被除掉，汪巧盈当然乐见其成。
　　就算不黄，白锦扶被赶走，景彧和长乐郡主勉强成了婚，那白锦扶也是梗在他们夫妇俩中间的一根刺，汪巧盈也可以趁虚而入。
　　汪巧盈对自己的计谋很是得意，不管怎么样，她都是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可她没想到的是，就在她沾沾自喜以为诡计得逞的时候，喝完忠肃侯府的喜酒，回到家的第二日，东阳长公主忽然就来了宁安侯府找景彧，见完礼坐下来后，她却只字未提关于白锦扶的事，先点名要见汪巧盈。
　　汪巧盈本来在自己的院子里没出来见客，忽然听下人来报说东阳长公主要见她，心里生出来一种不好的预感，忙收拾收拾，取下头上多余的钗环首饰，尽量将自己打扮得朴实无华，然后才去前厅见人。
　　东阳长公主其实也见过这个跟在杨氏身边的外甥女好几次，只是前几次一直都没留心。
　　等汪巧盈施施然过来给在座的东阳长公主、杨氏以及景彧行完礼后，东阳长公主朝汪巧盈抬了下手，“抬起头让我看看。”
　　汪巧盈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素净小脸，东阳长公主扫了她两眼，似笑非笑地点头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汪巧盈忙自谦道：“巧盈蒲柳之姿，容貌平庸，不敢得长公主谬赞。”
　　杨氏也觉察到东阳长公主此次好像是专门为了汪巧盈来的，忙岔开话题帮汪巧盈打掩护，“长公主尝尝这雨前龙井，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东阳长公主看着杨氏摆摆手笑道：“喝茶先不急，今日我来，是有一桩喜事要跟太夫人说。”
　　杨氏感觉莫名，“什么喜事？”
　　东阳长公主款款道：“昨日在忠肃侯家，我瞧见您这外甥女是个好才貌的可人儿，应该还没婚配吧？我一回到家啊，就想起来那安城伯家的三郎不也还没娶妻呢吗？虽说是庶子，但到底也是嫁进勋爵人家不算委屈，况且他家三郎去年还中了举，一表人才，这正是良配啊！来你们家之前，我就已经问过安城伯家的意思了，他们家可是很放心上，这不，我就过来告诉你们这喜事。”
　　汪巧盈一听慌神了，她一心只想当宁安侯夫人，哪里看得上什么伯爵府家的庶子，忙拒绝道：“我不要！”
　　东阳长公主轻蔑地瞟了眼汪巧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正在和你的姨母商量，汪小姐一个女儿家，插嘴自己的婚事，是不是不太好？”
　　昨日长乐郡主回到家，将从汪巧盈那里听来的景彧和白锦扶的事都告诉了东阳长公主，东阳长公主从小长在皇宫，什么勾心斗角的伎俩没见过，汪巧盈那点心计在她这里就是小儿科，一下子就被看穿了这招借刀杀人的诡计。
　　她东阳长公主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甘心被人当刀子使，区区一个白锦扶，就算和景彧不清不楚，到底也只是个男人，景彧总不可能娶一个男人为妻，所以不足为患，倒是这个喜欢搬弄是非的汪巧盈，明显就是对景彧目的不纯，若不除掉，对她宝贝女儿将来嫁进侯府是后患无穷。
　　于是东阳长公主才会亲自过来敲打汪巧盈。
　　杨氏也不想白白失去汪巧盈这颗棋子，但又不好直接拒绝东阳长公主，拂了她面子，于是先斥责了一下汪巧盈让她退到一旁，然后委婉地对东阳长公主道：“多谢长公主挂怀，但我到底也只是这孩子的姨母，婚事还是要同她父母商量的。”
　　“这有什么大不了，那就先请媒人去她家同她父母说，难不成，安城伯家的三郎配你这外甥女还委屈了？况且伯斐和他弟弟都还未婚配，让一个未出阁的表小姐一直住在府里，传出去怕是对她的名声也不太好听吧？”东阳长公主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笑吟吟地看向坐在旁边默默充当观众角色，一直没发表过意见的景彧，“伯斐你说呢？”
　　汪巧盈忙转头看向景彧，眸中满是期盼，希望景彧能看懂她眼里的情意，可以帮她说句话，可景彧对她殷切的目光熟视无睹，点了下头淡淡地道：“长公主言之有理，母亲，还是早日将汪小姐送回家去，别耽误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汪巧盈一下子脸色煞白，好像人生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一样，景彧怎么可以一点儿都不在意她要嫁给谁？那她这么些年的努力和期盼不就都成了痴心妄想一场空？真是好一个冷心冷肺的无情郎！
　　东阳长公主对景彧的态度很满意，也将汪巧盈脸上的惨淡之色都看在眼里，眼神里的嘲弄更深。
　　杨氏也是又恨又气，长乐郡主这还没进门，东阳长公主就已经不把她放在眼里上门耀武扬威来了，她担心再生什么事端，忙借口身体不适，让汪巧盈陪她回后院休息。
　　等杨氏和汪巧盈一走，东阳长公主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对景彧道：“伯斐啊，我与你母亲曾是手帕交，你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的为人，我很清楚，但有几句话，我想劝一劝你。”
　　景彧恭敬道：“长公主请说。”
　　东阳长公主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道：“听说你府上住着一位姓白的公子，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知外面现在都是在怎么传你们两个的？”
　　景彧黑眸中流露出不屑，沉声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没做过的事，我问心无愧。”
　　东阳长公主既然看中了景彧当她女婿，当然也是相信景彧的品行的，语重心长地劝道：“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算你不在乎，可万一事情最后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怎么办？你可是皇上最器重的臣子，皇上对你寄予重望，若被皇上知道你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败坏了自己的名声，你觉得你那个救命恩人还会有好果子吃？”
　　景彧垂下眸默然，神色不喜不怒，似在思考什么一般，少顷薄唇张开，平静地道：“长公主请放心，他只是暂住在我府上，过不了几日，我就会送他离开京城。”
　　东阳长公主听到他的回答，舒展开笑脸，满意地点点头，“好，你有分寸就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
　　景彧在前厅陪着东阳长公主说话，而后院那边，汪巧盈陪着杨氏回去的一路上都哭哭啼啼不止，进了房里，等下人们都出去了，更是扑进杨氏怀里哭得伤心欲绝。
　　“东阳长公主她凭什么管我们宁安侯府的事，可侯爷居然也同意让我回家嫁人，这么多年了，他心里竟是一点儿都没有我，侯爷真是好狠的心……什么安城伯家的三郎，一个没有爵位没有荫封的庶子，我才不要嫁给他！姨母您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你才知道他心里没你？”杨氏被她吵得心烦，冷着脸道，“哭哭哭，就知道哭，现在哭还有什么用？我早就让你想办法抓住侯爷的心，你早干嘛了？”
　　汪巧盈抽泣道：“我也不是没试过啊，可侯爷和其他男人不一样，根本不被美色所动，我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杨氏抓紧了手里的帕子，眼里迸发着阴险的算计之色，语气阴森道：“事到如今，既然不能让你嫁给他，那就只能逼他娶你了。”
　　汪巧盈闻言立刻止住了哭泣，眼里重新焕发出希望之色，追问：“怎么逼？”
　　杨氏低下头，阴冷地看着汪巧盈，“那就看你愿不愿意豁出你作为女儿家的脸面了。”
　　汪巧盈贝齿紧紧咬了下唇，“只要能嫁给侯爷，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姨母，求您帮我！”
　　“好，既如此，那你过来听我说……”杨氏俯下身贴在汪巧盈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好一会儿的悄悄话。
　　汪巧盈听完有些犹豫，“侯爷最讨厌被人算计，如果这么做了，万一侯爷以后厌弃我怎么办？”
　　杨氏冷笑道：“东阳长公主既已开了口，你在这府里就已经待不下去了，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让侯爷娶你，其余的，等你进了门再想办法笼络他的心不就好了？”
　　汪巧盈想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郑重地点点头，道：“好，我都听姨母的安排！”
　　——
　　白锦扶本来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忽然听见外面的仆人说东阳长公主又来了。
　　之前景彧已经跟他说过，他已经拒绝了和长乐郡主的婚事，怎么东阳长公主还不死心，就这么执着想让景彧给她当女婿吗？
　　白锦扶倒也不是不希望景彧和长乐郡主的婚事能成，但结婚这种事还是得讲究你情我愿，既然景彧不喜欢长乐郡主，那强扭的瓜不甜，他也支持景彧拒婚，以后再找喜欢的就是。
　　过了一会儿，前厅又传出来消息，说是东阳长公主这次来不是为了长乐郡主，而是来给表小姐说亲的，白锦扶知道后，直乐得倒在椅子上，原来东阳长公主竟然是友军。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东阳长公主火眼金睛，肯定是看出来汪巧盈不是个省油的灯，所以才找借口把汪巧盈从侯府送出去，很好很好，东阳长公主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都用不着他想招数对付汪巧盈了。
　　等到晚上景彧回来，白锦扶幸灾乐祸地问起东阳长公主来给汪巧盈说的是哪户人家的公子，景彧却没有心思同他玩笑，让屋里伺候的其他人都出去，然后走到书桌旁坐下，“阿扶，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白锦扶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坐到他面前，手撑着下巴歪着头望着景彧，“你要说什么？”
　　景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锦扶看了有三四秒的时间，慢慢开口道：“等过了上元节，我想先送你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白锦扶没想到景彧会跟他说这个，有些猝不及防，好一会儿才找回了声音，若无其事地笑着问，“我能问一下是为什么吗？”
　　景彧将早就打好的腹稿说出来：“近日京中对我有些不好的流言，我怕连累到你，所以想让你暂时离开京城，等风言风语平息了再接你回来。”
　　白锦扶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景彧，试图从男人的微表情和眼神深处寻找线索，“只是因为这样吗？你以前可从来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互相都对彼此有很深的了解，景彧也知道，如果这时候不能用一个能让白锦扶信服的理由来说服他相信，他恐怕一时无法接受。
　　于是喉结上下滚了滚，将早就想好的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道明出来:“因为我要议亲，若是放任流言不管，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不太好听，你能理解吗？”
　　原来如此，白锦扶心头蓦地一凉，虽然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要离开，可当要他离开的话是从景彧嘴里说出来时，没想到接受起来会如此困难，他设想好了许多种要怎么离开，什么时候离开的方式，结果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最后竟是由景彧亲手送他离开。
　　白锦扶唇边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随后神色自如地道：“当然能啊，其实我也早在京城里待腻了，正想出去四处走走看看呢，议亲是好事，可不能耽误，等你定了亲，别忘了寄封喜帖给我，我好赶回来喝你的喜酒。”
　　景彧深深望着白锦扶，黑眸中幽光浮动，里面似乎隐藏了想要说的千言万语，可最后只是眼睫垂下眨了下，再抬起已经平静无波，听到他说：“好。”
　　他说好。
　　好像有一盆刺骨的凉水从白锦扶头顶浇下来，将他心里所有燃烧的热情和希冀全部浇灭。
　　“好。”白锦扶也说好，桃花眼里盛满了和平时一样的笑意，语气轻松地道，“既然过完上元节就要走了，那明晚侯爷可以陪我去街上看花灯吗？就当是给我践行了。”
　　景彧也笑了下，“可以。”
　　“除了看花灯，还要猜灯谜，侯爷你猜灯谜厉不厉害？我听言瑞说，每年上元节猜灯谜头名拿到的花灯都特好看，今年的头名我可是要定了。”白锦扶做出一脸憧憬的样子，掰着手指头数到，“不仅要猜灯谜，我还要看舞龙舞狮，对了，还有喝酒，明天晚上不醉不归啊。”
　　“其他都可以，唯独喝酒不行。”景彧不赞同地蹙眉，“你忘了自己上次喝完酒是什么样子了？”
　　白锦扶眨眨眼道：“什么样子？上次喝完酒什么样我完全不记得了，我有说什么做什么吗？”
　　景彧薄唇微抿地翘起来，表情讳莫如深，更加引起了白锦扶的好奇心。
　　白锦扶起身双手撑在书桌上，催促道：“你别卖关子，快跟我说说，我那天晚上喝醉了到底干什么了？”
　　景彧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也没干什么，就是说了两句醉话。”
　　白锦扶好奇地睁大眼，“什么醉话？”
　　景彧无奈地笑道：“既然是醉话，当不得真，就没必要再说了。”
　　白锦扶皱眉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醉酒的情形，可惜想破头都想不出来，伸手过去在景彧的肩膀上左戳戳右戳戳，“你就快说吧，勾起了人家的好奇心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这算什么，都要走了，总不能还让我带着遗憾离开吧？”
　　“你说，”景彧被他缠得没办法，握住他作怪的手的手腕，把人推回去，然后上身往后仰，黑眸里浮着淡淡的戏谑打量着白锦扶，拖长了嗓音沉吟道，“你要是姑娘，一定就……嫁给我。”
　　“……”白锦扶听完愣了一愣，慢慢坐回椅子上，咕哝道，“原来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景彧挑了下眉，“这还不够？”
　　“这算什么醉话，我现在没喝酒也可以说啊。”白锦扶不以为然，忽然心思一转，看着景彧的眼睛认真地问，“那你会娶吗？”
　　景彧一怔，“什么？”
　　白锦扶重复问了一遍，“抛开救命之恩不谈，假如我是女子，想嫁给你，你会娶吗？”
　　景彧因为这个问题喉间发紧，偏偏面上还得假装云淡风轻，“假设不成立，所以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你别这么认真嘛。”白锦扶不满地用手敲敲桌子，“不过就是个玩笑。”
　　“我不喜欢开这种玩笑。”景彧平淡地说完，站起身朝门口走出去，“今晚我要处理公务到很晚，就不歇在你这里了。”
　　白锦扶没有回头，所以没有注意到景彧的脚步迈得有多杂乱，背影好似落荒而逃。
　　他上身前倾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后悔自己刚才在明知对方是一个直男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问那种蠢问题，看，人家都不屑回答你。
　　可能是因为不甘心吧。
　　明明撩人的不是他，可为什么偏偏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越陷越深？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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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也想醉一回（双更）
　　上元节这晚，景浩元因着屁.股上有伤行动不便理所当然地缺席了团圆饭，而杨氏因为此前和景彧闹了场不愉快，借口身体不适没有胃口，也没露面，汪巧盈要在杨氏旁边侍候走不开，所以当晚的饭桌上只有景彧和白锦扶两个人。
　　元宵节一过七皇子的事不可避免地要给隆庆帝一个交代，为防夜长梦多，景彧打算明日一早就安排白锦扶离开京城，所以这顿团圆饭算是两人临别前的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没了其他乱七八糟人的打扰，他们求之不得。
　　临别在即，两人其实都没什么胃口，但怕对方看出自己的心事，还是象征性地吃了点，简单地用了饭后，白锦扶便迫不及待地拉上景彧出门逛灯会。
　　京城繁华，还是饭点，大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夹道两旁挂满了一排排的花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俱都穿红戴绿装扮好了走上街头赏灯，连香香证里临街店铺二楼的位置也都站满了人，熙熙攘攘人头攒头，真是好一番热闹的盛世繁华气象。
　　白锦扶看了一会儿花灯，注意到路边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支了个摊子卖元宵，便带景彧过去买了碗元宵尝尝。
　　熬得浓浓的赤豆汤里滚着许多白白糯糯的小元宵，上面还洒了一层糖桂花，白锦扶舀了一勺入口，外面天寒地冻，再没有比这时候来上一碗热气腾腾甜甜蜜蜜的元宵更让人享受的事了。
　　景彧看着白锦扶眯着双眸露出一副餍足的表情，不觉莞尔，道：“在家里难枫不是才吃过元宵，你难道又饿了？”
　　白锦扶把嘴里的东西咽下，笑眯眯地道：“你不懂，一样的东西，在外面吃就是比家里的香。再说今日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老人家一大把大年纪了还站在风头里摆摊卖元宵，若不是生活艰难，谁会如此，买碗元宵照顾照顾他生意，就当是做好事了。”
　　景彧淡淡勾了下唇，从袖中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对卖元宵的老人道：“老人家，麻烦也给我来一碗。”
　　老人收了钱笑呵呵地道：“好好好，老朽马上给公子盛。”
　　白锦扶见状奇怪地道：“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景彧睨他一眼，“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善心。”
　　白锦扶开朗地笑了笑，舌尖伸出来舔了舔因为沾上了赤豆汤变得有些黏腻的红.唇，恰好被景彧看见，本是无意识的举动，却莫名好像带着强烈的蛊惑，景彧脑中倏然生出幻想，白锦扶现在口中应该也是甜丝丝的，应该还有馥郁的桂花香，这样的想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心中一荡，竟一时忘了收回目光。
　　“公子？公子？这位公子，您的元宵！”卖元宵的老人给景彧盛好了元宵，一连叫了景彧三声，景彧才如梦初醒般匆匆忙忙低头从老人家手里接过碗。
　　景彧心不在焉地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还没来得及将元宵吃进口中，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也给我来一碗。”
　　听到声音，白锦扶和景彧同时回过头，只见韩玉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背后，一身青衣如挺立的苍松，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道：“见贤思齐焉，我也学两位发一回善心，不知可否？”
　　景彧转过身，颔首道：“当然可以。”
　　无论是辈分还是官职，韩玉成都要比景彧高出一级，是以景彧见到韩玉成合该先行礼，景彧正欲放下碗行礼，被韩玉成抬手拦住，“不必多礼，今日我与这满街上的其他人一样，不过都是逛灯会的普通百姓，你们就称呼我为韩公子即可。”
　　白锦扶没想到会在大街上见到韩玉成，得亏古代没有报纸电视，一般普通老百姓压根儿不知道他们的丞相大人长什么样，是以韩玉成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招摇过市，不过仔细观察也能发现四周有好几个虽是布衣打扮，但体格健壮，目光警惕地盯着周围情况，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大汉，那些人应该是保护韩玉成的暗卫。
　　韩玉成也买了一碗元宵，毫无架子地和白锦扶、景彧桑耳一起站在大街上，当着来来往往路过的行人的面，吃了起来。
　　白锦扶趁景彧不注意，偷偷瞄了韩玉成好几眼，可韩玉成好像不认识他似的，一边慢悠悠地吃着元宵，一边和景彧聊着闲话。
　　白锦扶不知道韩玉成突然冒出来找他和景彧有什么目的，但总觉得这家伙是不怀好意，于是闷头飞快地把自己碗里的元宵吃完，把碗往摊子上一放，拉了拉景彧的袖子，小声在景彧耳边道：“侯爷，那边好像有猜灯谜的，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景彧点头应允，放下碗，正想跟韩玉成道别，没想到韩玉成紧接着拿话堵他：“反正我也是一个人，相请不如偶遇，我也跟你们过去凑个热闹，二位不介意吧？”
　　白锦扶站在景彧背后，拧着眉头朝韩玉成瞪了一眼，无声用口型问男人：你到底想干嘛？
　　韩玉成对白锦扶的挤眉弄眼视若无睹，只含笑询问景彧的意思，景彧就算心里再不情愿韩玉成跟着他们打扰他和白锦扶的二人世界，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只能客气地同意韩玉成与他们同行。
　　三人一起来到了猜灯谜的地方，摊子上摆了一排的花灯，五颜六色，宫灯、纱灯、龙灯、花篮灯……各种造型的都有，其中看上去最贵的一盏花灯是琉璃做的，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十分好看，花灯下面挂的灯谜自然也是全场最难猜的。
　　景彧心里记着昨晚白锦扶说想要一盏最好看的花灯留作纪念的事，于是询问摆摊的小贩猜灯谜的价钱，小贩刚回答说“十文钱一次”，韩玉成便出手阔绰地扔了一锭银子给他。
　　“这些银子猜你这里的所有灯谜，够不够？”
　　韩玉成给的这锭银子，别说只是猜灯谜，就是买这摊子上所有的花灯都足够了，小贩把银子拿到嘴边咬了咬确认是真的后，立即喜笑颜开地道：“够了够了，这位公子您请，您是看上哪盏灯了？”
　　韩玉成早注意到白锦扶的目光一直盯着那盏琉璃花灯，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白锦扶，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下，抬手指向琉璃花灯，“就这盏。”然后还假仁假义地故意和景彧道，“猜灯谜的钱我请了，你们想要猜哪盏尽管猜。”
　　景彧为难地朝白锦扶看了眼，他本来想送给白锦扶的礼物却被韩玉成给半路截胡，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的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白锦扶心里的期待顿时全没了，他就知道韩玉成没安好心，他丫的就是专门来当电灯泡破坏他和景彧的约会的吧？
　　景彧是个有修养的君子，就算心里感觉再不舒服，对韩玉成也说不出什么失礼的话，可白锦扶不是君子，他冷冷地扫了眼韩玉成，直接拉上景彧的手臂就往旁边另一个花灯摊走过去，“侯爷，我们再去那个花灯摊上看看吧。”
　　而那边韩玉成接过小贩手里写着灯谜的纸条，不过只看了一眼就已经猜出了全场最难猜的灯谜，拿到了那盏琉璃灯后，继续阴魂不散地跟在景彧和白锦扶身后，悠然自得地问：“怎么两位要走了吗？”
　　景彧看出了白锦扶的不高兴，顾不上什么风度，回头语气淡漠地道：“阿扶想去那边看一看，我陪他过去，韩公子不如自便吧。”
　　话里的疏离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不会再跟上来自讨没趣。
　　韩玉成笑了笑，朗声道：“其实我也逛够了，正打算回府。”
　　景彧闻言拉住白锦扶停下来，朝韩玉成拱手作揖，有礼道：“恭送韩公子。”
　　白锦扶要笑不笑地翻着白眼看韩玉成，在一旁也阴阳怪气地道：“那就恕不远送了。”
　　韩玉成微微勾唇，忽然径直走到白锦扶面前，把手里提的琉璃灯递到他眼前，“这盏花灯，送给你了。”
　　白锦扶被韩玉成突如其来的直面“袭击”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韩玉成，“送、送我？”
　　这家伙到底想干嘛啊？在景彧眼里，他们两个还是仅仅打过一次照面的陌生人，这个时候突然送花灯给他，是怕引起不了景彧的怀疑吗？！
　　韩玉成含笑望着白锦扶道：“你不是喜欢这花灯？刚刚就注意到你一直在盯着它看，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把它送你了，花灯堪为配美人，不失为一桩赏心悦目之事。”
　　白锦扶：“……”这位兄台，你脸呢？就你这样的也算君子？
　　景彧也在疑惑地打量着他二人，韩玉成位高权重，向来眼高于顶，他和韩玉成不过是同僚间公事公办的交情，而白锦扶和韩玉成也只是点头之交，刚刚在元宵摊子上的时候，他就有些奇怪韩玉成为何突然对他态度如此熟稔，现在看到韩玉成把花灯送给白锦扶，这才让他心里的困惑有了些眉目。
　　景彧心中冒出一个突兀的想法，难不成，韩玉成打从一开始关注的就是白锦扶？
　　韩玉成见白锦扶陷入左右为难的窘境，眼神变得相当愉悦，又故意当着景彧的面道：“怎么，你不收下难道是要我一直举在这儿？”
　　白锦扶怕被景彧看出端倪，忙从韩玉成手里接过花灯，顺带警告地瞪了韩玉成一眼，咬牙切齿地道：“谢谢韩公子。”
　　韩玉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从景彧面前走过去，“街上人多，天寒露重的，二位不如也早些归家，回见。”
　　等韩玉成走得远了，景彧低头看了眼白锦扶手里的琉璃灯，抬头疑惑地审视着白锦扶：“阿扶，你和韩相……”
　　“不熟、不认识。”白锦扶毫不犹豫地一口否认，“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送我花灯，侯爷，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景彧见白锦扶目光坦然，毫无躲闪之色，否定了自己刚刚以为白锦扶和韩玉成相熟的念头，应该是因为韩玉成本身就喜好男色，而白锦扶的相貌又生得昳丽，如此所以才会引起韩玉成的注意。
　　幸好白锦扶明日就会离开京城，就算韩玉成对白锦扶有了一时的兴趣，只要今后见不到人，应该也会很快将白锦扶忘诸脑后。
　　可转念又一想，白锦扶生了这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即使没有韩玉成，也未必可以保证将来不会有其他人对白锦扶有所肖想，而他又不能时时刻刻陪在白锦扶身边护着他……一想到这里，景彧就感觉心脏处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焦躁又不安，还有些不可名状的愤怒充斥在心头，不知该如何发泄。
　　白锦扶见景彧脸色不太好，便想绕开关于韩玉成的话题，试探地道：“侯爷，我们去那边看看舞龙吧？”
　　景彧回过神，生硬地点了下头，沉默地白锦扶拉到右手边，护在行人较少的那一侧。
　　看舞龙的人很多，一块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白锦扶努力想挤到前面能看得更清楚，但景彧却非紧紧拉着他不许他到人多的地方挤。
　　前面都是人，在后面站着只配看个龙脑袋和听个声，没劲儿透了，还不如回家睡大觉呢，白锦扶正想跟景彧说回去吧，忽然听到头顶上有人叫了声：“小白！”
　　听到熟悉的声音，白锦扶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江叔衡站在一家酒楼二楼过道的位置，正在朝他招手，“还真是你啊！你来看舞龙？要不要上来，我这儿位置好。”
　　白锦扶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还能连续碰到老熟人，还没来得及跟江叔衡说上一个字呢，就被旁边的景彧拉住手臂转身就走，“我们走。”
　　“站住！”
　　身后响起一声怒喝，白锦扶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一眼，结果就目瞪口呆地看到江叔衡身手敏捷地翻身从二楼跳了下来，那画面，他只在武侠片里看到过。
　　少侠好身手，都不用吊威亚。
　　江叔衡几步就追上了白锦扶和景彧，一把拉住白锦扶另一只手臂，不让景彧带他走，挑衅地看着景彧道：“景公子，我是看在我们两家以前有姻亲的份上，所以一直忍着你，你别太得寸进尺了，小白他是个人，不是你养的猫猫狗狗，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凭什么帮他做决定？”
　　景彧也凛然望着江叔衡，冷声道：“我并没有帮他做决定，我只是在做对他好的事，江公子，你该知道自己的处境，若真为他好，就不该纠缠他。”
　　“为他好？”江叔衡像听到了可笑的笑话，嗤之以鼻地道，“你知道什么是真的为他好？景彧啊景彧，你能不能别这么自以为是啊？”
　　街上人来人往，已经有路人频频往他们三人这里投来看热闹的视线，景彧懒得与江叔衡做口舌之争，冰冷的目光凝视在江叔衡抓住白锦扶的那只手，寒声警告江叔衡道：“放开他。”
　　江叔衡抬起下巴嚣张地道：“凭什么要我放？不放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白锦扶像只木偶一样被他们两人拉扯着，实在听不下去了，受不了地同时甩开他们两个人的手，压低声音低吼道：“行了，都别吵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还嫌不够丢人吗？”
　　景彧站到白锦扶面前，低头看他，语气软下来，“跟我回去，你答应过我不再见他。”
　　江叔衡闻言眉毛一挑，抓着白锦扶的肩膀把他人转向自己，不服气地问：“小白，你真的答应他了？”
　　白锦扶深吸一口气，江叔衡这人脾气死拧，既然碰上了，不把话说清楚他哪里肯罢休，于是先扭肩膀甩开江叔衡的手，然后拉着景彧的手臂走到一旁，歉然地道：“侯爷，你就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就几句，说完我就和你回去，好吗？”
　　景彧黑眸中流露出失望，哑声问：“你还不能忘记他是吗？”
　　白锦扶无力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半真半假地道：“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总该让我和他把话说明白做个了断吧？”
　　景彧注视着白锦扶默然片刻，然后侧过身走到一旁给他们留出单独说话的空间，算是默许了。
　　白锦扶松了口气，回头去找江叔衡，江叔衡还觉得不甘心，愤愤不平地吐槽景彧：“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么听他的话，他是你爹啊？”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不说。”白锦扶白他一眼，低声道，“长话短说，我打算恢复七皇子的身份择日回宫，我明天会暂时离开京城，别问为什么，出了城我会找机会联络你，也别问侯爷，所有的事情他都不知情。”
　　江叔衡收敛了玩世不恭之色，边听边点头：“行，好，那我等你消息。”
　　白锦扶交代完这些，想了想又道：“还有，你别总和侯爷对着干，侯爷又没得罪你，你干嘛老找他麻烦？”
　　“你看清楚，明明是他和我对着干好吗？”江叔衡哂笑道，“左一个看我不顺眼，右一个看我不顺眼，防我跟防贼似的，不就是爬了他家两次墙嘛，又没偷他家东西，用得着没回见我都横眉冷眼的？”
　　白锦扶没指望和一个情商不超过高中生的人能讲得通道理，但也不想景彧和江叔衡的关系因他交恶，于是换了副委婉的语气恳求道：“我一直瞒着他我的身份，本身我就对他有愧，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再和他争锋相对，行不行？”
　　江叔衡对白锦扶的语气很受用，想了下，爽快地点点头，“行，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以后不和他计较了。”
　　“那你先走吧。”白锦扶说完想起什么，又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江叔衡，把手里提着的那盏刚刚韩玉成送他的琉璃灯往江叔衡手上一塞，“喏，这个送给你。”
　　“啊，送我的？”江叔衡忽然得了个礼物，有些不知所措，提起琉璃灯放在眼前研究了一下，看到灯罩上面写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词后，嘴角不由自主地越扯越大，抬头深深看了白锦扶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谢谢了啊。”
　　白锦扶其实根本没留意到花灯上还写了字，假笑着道：“不用谢不用谢。”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江叔衡，白锦扶走回到景彧身边，本来兴致勃勃地出来逛灯会，可没想到接连被韩玉成和江叔衡打搅了兴致，真是后悔出门没看黄历，早知如此，还不如和景彧两个人在府里赏赏月就好了，也不至于在离开前的最后一晚如此败兴。
　　白锦扶望着男人冷峻的侧脸轮廓，带着讨好意味儿地拉了拉景彧的袖子，道：“侯爷，他走了，我们回去吧。”
　　在白锦扶找江叔衡说话的整个过程里，景彧始终保持着身体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侧影看起来清冷孤傲，直到听见白锦扶的声音后才终于动了下，沉默地转过身带着白锦扶往回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路无话，在路过一家酒家时，景彧却不知为何忽然停下了脚步。
　　“想喝酒吗？”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在黑夜里听起来莫名有几分萧索。
　　白锦扶愣了一愣，抬起手挠了挠鬓角，“……可昨天不是还说不让我喝吗？”
　　“你酒量不好，少喝两杯。”景彧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白锦扶，如夜空般浩瀚神秘的黑眸静静凝望着他道，“我以前从不觉得酒是什么好东西，喝多了只会误事，可今日我却似乎能理解到了为何他人在分别前总会劝人更尽一杯酒，因为许多不能通过嘴说出来的话，都藏在了酒里。”
　　白锦扶沉溺在男人深邃的视线中，心跳不受控地加快，嘴唇微张开，“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景彧缓缓地沉声道：“我其实很不舍让你离开，以后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白锦扶安静地听着，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他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一个人的真心相待，悲的是景彧只是把他当朋友，当兄弟，所以才能将这些话坦然地说出口。
　　明明不是真的离别，可白锦扶心里却真的生出了几分怅惘的离别意，或许今夜过后，他们就是真的分道扬镳，即使再相见，也终归是陌路人了。
　　白锦扶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等他说完，郑重地点了下头，“我知道，你也要珍重。”
　　景彧看出了从这双桃花眼中流露出来的不舍之色，心里一阵刺痛，最后拉着白锦扶的手臂，与他一起走进酒楼的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今夜，我也想醉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危机感下的真情流露，金鱼冲鸭！今晚就把老婆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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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当是一场梦（双更）
　　进了酒楼，雅间已经全满了，两人在角落找了张桌子，要了两壶酒后坐下来对酌。
　　白锦扶上次已经醉过一次，对自己这副身体的酒量心里有了数，加上心头郁结，更容易醉，怕自己醉了后再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因此也不敢多喝，只看着景彧一杯杯地自斟自饮。
　　景彧好像看着酒量不错，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不仅话没比平时多两句，皮肤也还是冷白色，一点儿不见酒气上脸，目光也是如往常一般的清明，丝毫不见醉后的浑浊，看得白锦扶暗暗称奇，真没看出来，景彧的酒量居然这么好，简直深不可测。
　　整整两壶烧刀子，白锦扶只象征性地喝了两小杯，其他都是景彧喝的，两壶烧刀子喝完，景彧脸色基本上都没怎么变，白锦扶甚至觉得再来两壶对景彧来说也是轻飘飘的事，不过酒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喝多了伤身，等第二壶酒见底后，阻止了景彧还想继续叫店小二送酒过来。
　　“好了，别喝了，今天已经喝的够多的了。”
　　景彧放下酒壶，脸色如常，只是以往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浮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淡淡地问：“什么时辰了？”
　　白锦扶刚才听到了外面经过的更夫打更的声音，道：“已经过了亥时了，我们回去吧？”
　　“都这么晚了，那是该回去了。”景彧慢吞吞地抬起手伸进袖子里掏钱，掏了一会儿才掏出来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随后蹭地站起来，朝白锦扶伸出手，“走吧，回府。”
　　白锦扶望着景彧眨了眨眼，仅仅从外表上看，景彧脸上完全看不出多少醉意，可要说没醉吧，他总感觉现在的景彧有些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结完账，两人出了酒楼，步行回宁安侯府。
　　一路上，白锦扶一直注意观察景彧的状态，可男人腰背挺直，步伐沉稳，一点儿异常都没有，若不是亲眼看到他把那两壶烧刀子喝完，白锦扶都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喝过酒。
　　若非要说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那就是喝了酒的景彧比往常更加惜字如金。
　　路上有些安静，白锦扶搜肠刮肚地找话题：“行李我已经都收拾好了，明早开了城门我就坐马车走。”
　　景彧言简意赅：“保重。”
　　白锦扶侧头看他，“我要走了，你就只有这两个字要跟我说？”
　　景彧微微抬起头，望着远方好像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道：“多保重。”
　　白锦扶：“……”
　　景彧又道：“热了脱衣，冷了添衣。”
　　白锦扶：“……知道了。”说的很好，别再说了。
　　“还有，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景彧转头看他，认真地告诫道，“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
　　白锦扶失笑：“你这是在叮嘱三岁小孩儿呢？”
　　“知道了吗？”景彧忽然停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白锦扶，好像非要白锦扶答应他才肯罢休。
　　“……知道了。”白锦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歪着头审视着男人的脸色，不确定地问，“侯爷，你没醉吧？”
　　“没有。”景彧收回视线转过脸继续往前走，很自信地道，“才这点酒不至于，我很清醒。”
　　真的清醒吗？白锦扶看着男人挺得笔直的背后，眼皮忍不住跳了跳，他怎么觉得不太像呢。
　　终于回到了府里，白锦扶不放心景彧，便想先送景彧回他住的院子，可走到一半，景彧忽然停下脚步调转了个方向，说：“我要去书房。”
　　白锦扶忙上前拉住他，“都这么晚了，还去书房干什么？早点休息吧。”
　　景彧摇摇头，坚持地道：“去书房，我要看书。”
　　白锦扶苦口婆心地劝道：“太晚了，明天再看。”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景彧甩开白锦扶的手，大步流星地朝书房的方向走去，“今天的书还没看，我要去看书。”
　　白锦扶现在可以确定，景彧一定是醉了，不过醉的方式和一般人不同，一般人喝多了撒酒疯，景彧喝多了不吵也不闹，就是固执得不像话，大晚上的非要看什么书，也不知道他喝了这么多酒，能看得进去几个字。
　　一个醉酒之人的话自然是不能信的，白锦扶赶紧追上去拦住景彧，好声好气地哄他：“大晚上的就别看书了，对眼睛不好，你今日喝了那么多酒，我们早点休息好不好？”
　　景彧怔怔望着白锦扶看了会儿，垂下眼睫盯着脚下，低声道：“可我睡不着，不看书，不知道要做什么。”
　　白锦扶闻言心脏处一酸，回过神来又咬咬牙提醒自己不许心软，明明是景彧要送他走的，为了名声不受他的影响，为了能和别的女人谈婚论嫁，明明他才是那个被舍弃的人，可为什么景彧却表现的好像他才是被遗弃的那个人？
　　离了个大谱。
　　白锦扶勒令自己狠下心，推着景彧转过身回卧房，“不知道做什么就躺床上闭上眼，闭一会儿就会想睡觉了，快给我回去。”
　　“阿扶。”景彧忽然唤了一声，又抓住了白锦扶的一只手腕让两人停下来，不管白锦扶怎么推也不肯往前走。
　　白锦扶无力地垂下肩膀，耷拉着眼皮看着男人问：“又怎么了？”
　　景彧抓着白锦扶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心脏的位置，“你要走了这里会难受吗？”
　　白锦扶低头咬了咬下唇，嗓音涩然道：“……多少肯定会有点的，毕竟相处了这么久，肯定会有点儿舍不得。”
　　“只有舍不得？可我这里为什么会感觉如此之沉，都有点透不过气。”景彧抬眸望着前方深沉的黑夜自顾自地道，也不知道是在问白锦扶还是在问自己，少顷松开白锦扶的手腕，“原来只有我一人这样。”
　　说完便木着一张脸，自己一个人闷头朝前走，都把白锦扶给弄不会了。
　　白锦扶呆呆地看着男人孤僻的背影，无辜地皱了皱眉头，不是，好好的，他在生哪门子气呢？怎么酒喝多了，脾气还变得喜怒无常了起来。
　　不过好歹景彧没再闹着要去书房看书，乖乖地回到了卧房。
　　陆棠闻声赶来，白锦扶便打算把景彧交给陆棠照顾，看着景彧进了房门后在外面叮嘱陆棠道：“侯爷喝多了酒，你好生照料，若是他闹起来，你派人来告诉我。”
　　陆棠笑道：“公子放心，我会照顾好侯爷的，您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快早些回去歇息吧。”
　　白锦扶点点头，最后不放心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了景彧的住处。
　　今晚，对景彧或许意味着是离别，但对白锦扶来说，却是另一段新的人生的开启，比起明日的离别，他更担心的是不久之后的重逢，到那时，便是物是人非。
　　但愿景彧可以谅解他的隐瞒和欺骗。
　　不原谅也没事，从此划清界限，桥归桥，路归路，这样也挺好，起码不会像原剧情里那样被他连累。
　　白锦扶满腹心事地回到自己的住所，先让一直在等他的言瑞言寿回去休息，然后关上房门，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子里。
　　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不过就是他刚进宁安侯府带来的那些衣物和散碎银子，景彧送给他的金银珠宝，他一样都没带走。
　　眼角余光瞥到桌子上的鱼缸，想起来今天还没喂金鱼，于是站起来寻来鱼食，用手抓了点扔进鱼缸里，本来沉在缸底的两条金鱼，立刻争先恐后地浮上来抢食。
　　白锦扶百无聊赖地看着缸里的金鱼，心里暗想，要是景彧的记忆和金鱼一样只有七秒就好了，这样明天一觉醒来就会把他这个人给忘了，他也不用为日后该以什么面目和景彧相见而头疼。
　　喂完了鱼，白锦扶坐回炕上，手随便一摆，却不小心在一个金丝软枕下面摸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拿出来一看，竟是那块他买回来想送给景彧，却一直没有送出手的金鱼玉雕。
　　想着明日就要离开宁安侯府，今晚若是再不送，以后怕是就没机会了，算了算时间，景彧说不定已经睡下了，那不如就趁今晚景彧喝多了神志不清的时候，悄悄把这块玉雕送过去好了。
　　白锦扶打定了主意，于是开门走出去重新返回景彧的住处。
　　然而还没等走近景彧的院子外面，白锦扶便远远地发现守在院子外面的人并非景彧这里原来的小厮，而是换成了两个身材粗短的仆妇，那两个仆妇好像很警惕，不停地东张西望像是怕有人过来，白锦扶一下子便感觉到了事情有蹊跷。
　　景彧院子里从来不用女人伺候，这两个仆妇是谁的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好，景彧要出事！
　　白锦扶赶紧加快脚步朝门口跑过去，那两个仆妇一见到白锦扶，神色顿显慌张，但还是挡在白锦扶面前，陪着笑脸央求道：“公子，侯爷歇下了，您请明日再来吧。”
　　白锦扶神色冷若冰霜，沉声质问：“你们是谁的人？谁让你们在这儿的？”
　　一个仆妇笑道：“回公子，我们是太夫人院子里的，太夫人听说侯爷喝多了，让我们来给侯爷送醒酒汤。”
　　“醒酒汤？是谁送过来的？”白锦扶仗着身高优势，越过两个仆妇的头顶往她们身后的院子里扫了两眼，忽然高声喊道，“陆棠？陆棠你在不在里面？”
　　院子里悄无声息，忽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白锦扶没听到陆棠的回应，又听到异响，立刻二话不说一把推开拦着他的仆妇，冲进院子里，往院子里定睛一看，院子里空无一人，陆棠和其他伺候的人不知去了哪里，只有景彧的卧房里亮着光，门口还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使，一脸惊恐地看着冲进来的白锦扶。
　　“公子，公子，我们是奉太夫人之命过来伺候侯爷的。”门口的仆妇追了上来，还想试图劝说白锦扶离开，“夜深了，侯爷都歇下了，这里有我们伺候，您就先回去吧。”
　　“这是侯爷的院子，何时轮到太夫人做主了！还不给我滚开！”白锦扶毫不给情面地斥责那两个仆妇退下，他虽然不是侯府里的正经主子，但这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景彧的救命恩人，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该拿白锦扶怎么办。
　　白锦扶快步走到房门口想把门打开，守在外面的女使忙用身体挡住房门，哀求道：“公子，您不能进去！”
　　借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火光，白锦扶认出了这名女使是汪巧盈身边的贴身女使，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他以为有东阳长公主出面赶走汪巧盈，汪巧盈应该已经无计可施了，没想到她还没死心，居然铤而走险，想趁景彧喝多的时候，把生米煮成熟饭！
　　汪巧盈一个寄居在侯府的表小姐，不可能使唤得动这么多人帮她打掩护，这背后定然还有杨氏的推波助澜。
　　白锦扶脸色铁青，也顾不上什么风度，直接把那女使推倒一旁，一脚用力把门踹开，走进去一看，没想到里面的画面倒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只见景彧阴沉着脸坐在床边，汪巧盈则跪在他脚边低头不语，地上有个被打碎的碗，周围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汤汤水水。
　　景彧身上虽已经脱掉了外袍，只穿着中衣，但穿的还算齐整，汪巧盈身上的裙衫也好端端穿在身上，头上发髻钗环什么的都在，白锦扶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景彧身边，关切地问：“侯爷，你没事吧？”
　　景彧摇了摇头，目光扫到汪巧盈身上，冷声问：“谁让你过来的？”
　　汪巧盈咬着唇，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是太夫人让我来、来给侯爷送醒酒汤。”
　　景彧指着那堆碎瓷片，“你方才给我喝的是醒酒汤？”
　　汪巧盈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头低得不能再低，不敢抬头看景彧一眼，明显是心虚。
　　白锦扶不相信地冷笑道：“既然是醒酒汤，为何要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送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不懂得避嫌还是刻意为之？还有，怎么不见陆棠他们人？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景彧不再给汪巧盈多余的眼神，扬声朝门外道：“外面的人进来。”
　　外面两个仆妇听到声音走进来，跪下来趴在地上战战兢兢等候发落。
　　景彧面无表情地道：“去通知太夫人，今晚就着人将汪氏送出府送还汪家，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汪氏再上门。”
　　汪巧盈听完后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置信又伤心欲绝，随后跪行到景彧脚边捂着胸口哀泣道：“侯爷！您不能这么对我！我对您一往情深，您难道真的体会不到吗？侯爷，求您别赶我走，求您让我留在您身边吧，哪怕是当个妾，不，哪怕为奴为婢，只要能留在您身边伺候您，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景彧厌恶地转过头，对那两个仆妇道：“你们两个是没听懂我的话，还是想我现在一起发落了你们？”
　　仆妇们忙动作麻利从地上爬起来，过来架起哭闹不止的汪巧盈将人拖了出去，等哭声走远后，屋里屋外都恢复了安静。
　　白锦扶先去把门关上，然后回到景彧身边坐下，仔细地观察着景彧的脸色，问：“你真的没事？你是什么时候醒的，我一来发现汪巧盈在你房里，还以为你们……幸好没出什么事。”
　　景彧微微侧过脸，有意无意地躲避白锦扶探究的目光，哑声道：“本来是睡了，听到你在外面闹的那些动静后就醒了，本来也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白锦扶忽然想到什么，看了眼地上那摊水渍，“那汪巧盈送来的醒酒汤你喝了没？”
　　景彧点了下头：“喝了，她趁我熟睡时喂我喝了大半碗。”
　　白锦扶怀疑地道：“那真的是醒酒汤？会不会还放了别的东西？安全起见，要不请大夫过来瞧一瞧？”
　　“不必，我心里有数，此事毕竟事关家丑，不宜对外声张。”景彧抬手打断他，“你不是回去了，怎么又到我这儿来了？”
　　白锦扶想起正事，从怀里摸出金鱼玉雕，递到景彧面前，“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景彧随手从白锦扶手心里拿走金鱼玉雕，“我收下了，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白锦扶觉得奇怪，景彧怎么连他送的东西看都不看一眼，就这么着急赶他走？而且眼睛也不看他，好像一直在避开他的视线。
　　不对劲。
　　“你怎么了？”白锦扶拉了拉景彧的衣袖，脖子伸长了把脸凑到景彧面前，仔细地盯着男人观察，结果被他发现景彧的脸倒没什么大变化，但是脖子和耳朵都很红，呼吸声也能听得出来很粗重，还有带了点急促。
　　白锦扶好奇地用手摸了摸男人脖子上的肌肤，感受到上面灼热的温度后，惊呼出声：“你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白锦扶的触碰带给景彧的反应极大，男人的呼吸又变得急促了些，反手攥住白锦扶的手腕，幽暗的黑眸瞪了眼白锦扶，哑声警告：“别乱碰，没有发烧，是那碗醒酒汤里加了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都是男人，白锦扶稍加思索就明白了景彧的意思，怒极反笑，“居然使这么下三滥的手段，真是无耻之尤！侯爷，这虽然是你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本不该置喙，但今日就算你怪我我也要非说不可，你那个继母，还有二弟，尤其是那个表小姐汪巧盈，这三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日后一定要小心提防他们。”
　　“我明白。”景彧松开白锦扶的手，似乎觉得很累，闭着眼倾斜身体靠在床头的柱子上，再次催促白锦扶离开，“你快走吧，我这儿已经没事了。”
　　皮肤上的薄红已经蔓延到景彧的脸上，让原本清俊的脸染上了欲的痕迹，单薄的中衣下，精壮紧实的胸膛不停地起伏着，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也握成拳抵在床沿上，显然是在极力忍耐。
　　白锦扶不敢苟同地拧起眉头打量着男人，“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我去帮你倒杯凉茶来吧？应该能帮你缓解药性。”
　　白锦扶起身正准备去倒茶，景彧倏然睁开眼，一把拉住白锦扶的手，黑眸中带了丝丝猩红之色，危险地注视着白锦扶，“我都说了我没事，让你快走，你能不能听话点？”
　　白锦扶咽了口口水，怔怔地道：“可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离开？你明明需要我留下照顾你。”
　　“我、不、需、要。”景彧一字一顿地说完，可能是觉得自己对白锦扶说话的语气太过冷淡了，用力闭了下眼，缓和语气道，“我的酒还没醒，又喝了汪巧盈送来的汤药，你留下，只会造成我的困扰，你明不明白？”
　　“我会对你造成什么困扰？”白锦扶的心跳因为景彧的话不争气地加快跳动，耳边心跳如鼓，大脑里一阵阵晕眩，理智告诉他不该在这时候与景彧有再多纠缠，可本心却在提醒他，有些问题没弄清楚答案，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你喜欢的不是女人吗？而我是个男人，又能对你造成什么困扰？”
　　景彧眉头动了动，慢慢松开白锦扶，撇过头漠然地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白锦扶却在景彧松开他手的瞬间，反抓住了景彧的手，另一只手放在了男人的肩膀上，面对面站在景彧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问：“景彧，你不舍得我走，除了因为我们的交情，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这是白锦扶第一次唤景彧的名字，景彧听到后喉间滚了滚，默然了会儿后，扭动身体想要推开白锦扶，声音沙哑地道：“没有意义，毫无意义，阿扶，如果你还想认我这个兄长，你就快走……”
　　“我本来就没想认！”白锦扶手下骤然发力将景彧推倒在床上，随后倾身覆上去，撑起一只手俯视着下面的男人，嘴角微微挑起来，笑得无奈又伤感，“我知道这么做是错误的，可是这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你能体会吗？”
　　景彧定定看着白锦扶，脑子里因为酒精和药性的催化，变得越来越混乱，眼前的这个阿扶看起来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他认识的那个阿扶很乖巧很懂事，而现在这个，一点儿也不听话，偏要和他对着干，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感觉……心跳快得不像自己。
　　“我能帮你，我想帮你，让我帮你。”白锦扶空出来的一只手，轻轻地抚上男人英俊的眉眼，红唇微张，吐出的话语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能力，让景彧情不自禁闭上了双眸，“既然喝醉了，那就当它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好不好……”
　　景彧既喝多了酒又中了药，可白锦扶是清醒的，他当然不会趁人之危，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帮景彧纾解压抑的痛苦，也只有这种情况下的景彧，才没有拒绝他。
　　青色织锦的床幔放下来，阻隔了外面的光亮，床里面光线晦暗不明，助长了情焰的滋长，平日里端方清雅的男人，现在披头散发地背靠在床头，清俊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薄汗，眉眼低垂，薄唇紧抿，一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手背上青筋突兀，骨节泛白，一手攫住白锦扶的肩膀，力道失控，五指都快嵌进了衣服里。
　　白锦扶跪坐在景彧旁边，背对着男人的脸，别说做什么更亲密的事，连看一眼景彧的勇气都没，可大脑却不受控地在想景彧脸上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终于感觉到景彧放松下来，白锦扶正想回头看一眼景彧现在是什么情况，却被景彧牢牢控制住了肩膀让他无法转身。
　　男人低哑沉闷的声音自脑后传来：“够了，出去。”【专审请擦亮眼，攻都让受走了，还能有什么事？这种程度都要锁？？？】
　　白锦扶缩回了酸软的手，不放心地询问：“那个……这样就好了吗？”
　　“我说出去。”这次的声音里好像还含了一丝压抑的愠怒，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又增加了几分。
　　应该是觉得被冒犯到了，所以不高兴吧。
　　白锦扶脸上升腾起一片高温，他刚才是脑子一热，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不禁又羞又愧。
　　景彧那样一个正人君子，发乎情止乎礼，若不是中了药，绝对不会与人做这种事，可他一时冲动都干了什么，这不是把人家一个根红苗正的好学生往阴沟里带嘛。
　　这下都不用别人送他走了，他自己都没脸继续待了。
　　白锦扶一言不发地下了床，临走前还不忘帮景彧理好床幔，看着床幔上映出来的男人若隐若现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就让所有的错误都停止在这一晚吧。


第35章 我也不后悔（双更）
　　景彧晚上几乎是一.夜未眠，等白锦扶走了之后，一个人仅穿着单衣站在院子里吹了大半个时辰的冷风后，身体里的的躁动才稍稍平息了下去，被酒精扰乱的头脑也慢慢恢复了冷静。
　　若不是刚刚最后凭着最后一丝自制力让白锦扶离开，他真的不敢保证后面会发生什么让头名两个人都后悔莫及的事。
　　骤冷骤热地闹了大半宿，躺回床上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起床换好衣服推开门出去，只见陆棠和几个平时在这院子里伺候的小厮跪了一地，看见景彧从房里出来，几个人忙伏地磕头，口中说着请罪的话：“侯爷，小的们粗心大意，中了歹人的奸计，幸好侯爷洪福齐天没有让歹人奸计得逞，否则小的们万死莫赎，小的们该死，请侯爷降罪！”
　　景彧冷冷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去了哪儿？”
　　陆棠抬起头回答道：“回侯爷，昨晚小的服侍您睡下后，本来在院子外头守着，可忽然太夫人身边的林管事来说库房那边走了水，让我们几个一起过去帮忙救火，我们也没想到其中会有诈，就跟着林管事去了，可进了库房后，林管事就把我们反锁在了里面，直到今天早上才把我们放出来。”
　　陆棠从小跟在景彧身边，对景彧向来是忠心耿耿，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景彧也差不多料到了他一定是被人给诓走了，才让汪巧盈有机会进到他这院子里来。
　　不过这件事虽然不全是陆棠他们的错，但若不罚，不能引起其他人的警惕，于是道：“下去一人领二十鞭，若下次还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就不用在我这儿伺候了。”
　　陆棠和其他小厮忙磕头领罪谢恩。
　　景彧心里记挂着白锦扶马上就要启程离开侯府，还想在白锦扶走之前再见他一面，便让其他人都退下，出了院子先往白锦扶的住处过去，陆棠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上去伺候。
　　景彧边走边问：“汪氏是否已经离府？”
　　陆棠回答道：“回侯爷，人昨儿个夜里就已经送走了，本来还哭闹着不肯走，后来被太夫人找了两个粗壮的仆妇，直接把人绑了拿布堵住了嘴推上的马车，您放心，从后门走的，神不知鬼不觉，没一个人瞧见。”
　　居然是杨氏亲手送汪巧盈离开的侯府，定然是知道东窗事发，急于和汪巧盈撇清关系才会故意这么做给人看的罢了。
　　不过他这边急于安顿白锦扶，待会儿再去杨氏那里请安，看杨氏还能演出什么好戏来。
　　不消片刻，便已经走到了白锦扶的院子里。
　　院子里十分安静，卧房门紧闭，从院门到房门，不过几步路的功夫，景彧却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驻足在院门旁，迟迟朝前迈不出步。
　　发生了昨晚上的事，待会儿见了面要怎么说？
　　景彧心中一片忐忑与茫然，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经历过昨晚，他想送白锦扶离开京城的心已经不似之前坚定。
　　虽然不确定是什么原因，但他内心一点儿都不想让白锦扶走。
　　先把人送去城外的庄子上安顿，等到七皇子的风波平息了，这件事再也不会危害到白锦扶的时候，再把人接回来，至于人接回来之后要怎么做……景彧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闪烁了两下，就等那时再说吧。
　　陆棠见景彧进了白锦扶的院子，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出神，迟迟没有往前走的意思，忍不住开口询问：“侯爷，您怎么了？不进去吗？”
　　景彧回过神，瞥了陆棠一眼，“没什么，你在这儿等我。”
　　然后独自走上前敲门。
　　“咚咚咚”，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无人回应，景彧加大力道又敲了几下，开口道：“阿扶，是我，开门。”
　　然而，屋里还是安静得无声无息。
　　景彧眉头蹙了一下，感觉出有些不对劲，试探地伸手推了一下房门，没想到房门轻而易举地就被推开了，走进房里一看，里面空无一人，到处不见白锦扶的身影。
　　景彧立即转身问陆棠，“公子离开了？”
　　陆棠摇摇头，“没有啊，马车还停在后门没走呢，没有侯爷您的吩咐，小的们哪里敢擅自做主让公子离开。”
　　景彧紧锁着眉头，在白锦扶房里四处找了一圈，床上的被子被叠的好好的放在那儿，不知道是早上起床后叠的还是一晚上没睡，炕上摆着收拾好的行李包袱，却一样都没被拿走，桌上的鱼缸里，两条金鱼在里面悠哉悠哉地游着，水已经有些浑浊了，应该是好几天没换过水了。
　　屋子里的痕迹，似乎都佐证了白锦扶已经很久没回来的事实，让景彧心头不由得感到阵阵发慌。
　　人不在自己院子里，还能去了哪儿？
　　景彧走回屋外，神色冷峻地吩咐陆棠道：“去找言瑞言寿过来问话，再派人去府里各处找公子，不要声张，找到后立即带人回来。”
　　陆棠应了声，马上转身跑出去找人，言瑞言寿兄弟俩也很快赶过来见景彧，但问了之后发现他们两个也不知道白锦扶去了哪里，据他们自己说，两人早上来过一次，本来是想伺候白锦扶起居，可来了后没见到白锦扶人，还以为白锦扶昨晚是歇在景彧那儿，便离开去干其他的活儿去了。
　　也就是说，自昨晚之后，言瑞言寿就再没见过白锦扶。
　　陆棠召集了人手，在侯府里秘密地开始地毯上搜索寻找白锦扶，可几乎每个院子里每个犄角旮旯都找过去了，仍不见白锦扶的踪影，最后找了一圈，终于从一个负责看守后院的老仆的口中探查到消息，说是半夜起夜的时候好像看到过一个身影像是白锦扶的人，从后院的小门出去离开了府里，那老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还以为自己花了眼，加上晚上又冷急着回被窝睡觉，当时就没声张。
　　陆棠马上回去将消息禀告给景彧，白锦扶很有可能是昨天半夜独自一个人离开了侯府。
　　景彧听完后，心脏像被刀子剜了个缺口，悔恨交加之余又觉得空空落落，好像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一样。
　　一定是昨晚他因为怕事情发展下去会一错再错，所以对白锦扶的态度疏离冷淡了些，让白锦扶以为自己讨厌他，伤心失意之下所以才会想要离开。
　　景彧啊景彧，你真是愚蠢至极，你怎么能伤害一个你最不想伤害的人？
　　从来没有过的巨大恐慌不断涌上心头，景彧努力压抑着快要失控的情绪，以保持面上看起来平静如常，不让人发现他的异样，同时立即着手派人出去寻找白锦扶的下落，但又因为白锦扶身份特殊，怕报了官会引起太多人注意，只能将找人的事秘密进行。
　　不管白锦扶去了哪里，哪怕把整个京城翻过来找，他也一定要把人找到。
　　刚安排好人手出去找人后，杨氏院子里的人忽然来和景彧禀报，说是太夫人病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挑这时候病，景彧本来一心都悬在白锦扶的事上，都快把要给杨氏请安这事儿给忘了，这下杨氏算是撞在了他枪口上，继母病了，他作为孝子怎么能不去探望，于是从白锦扶院子里出来后直接去了杨氏那里。
　　陆棠一直陪在景彧身边等候差遣，不知为何，他总感觉知道白公子离家出走后，原本谦谦君子一般的侯爷身上忽然就被一股煞气笼罩了，他有预感，应该马上就有人要遭殃了。
　　景彧进了杨氏房里，杨氏正背靠在临床的炕上，歪斜着身子枕着一个大红色的凤凰引枕，脑门上戴着貂皮抹额，一副提不起精神病恹恹的样子，一看到景彧进来，就两眼泛红，拿帕子抹泪，边叹气边道：“大郎啊，是我对不住你，没想到我带在身边这么多年的外甥女，竟是这么个下贱胚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下作手段，竟敢打着我的名义瞒着我做出这等丑事！我昨晚知道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幸好没有酿成大错，大郎，是我老眼昏花识人不明，你放心，我已经让人送她家去了，从此再也不会和汪家来往，你可千万不要怪母亲啊！”
　　景彧看着杨氏演戏，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道：“丑事？母亲这话我怎么有点儿听不懂了，汪氏不过就是去我院里送醒酒汤，谈得上是什么丑事？难不成她还做了其他什么事？”
　　杨氏闻言脸色一僵，讪讪道：“没、没，你说的对，就是送醒酒汤……”
　　景彧冷眼看着杨氏演戏，眼神里露出讥讽，冷声继续道：“汪氏居然能瞒着您，使唤得了府里那么多下人帮她打掩护，说明那些人肯定都从汪氏那里拿过好处，您就是对待下人太心慈手软，才纵容得他们越发没了规矩，既然您病了，在管家一事上难免会力不从心，不如以后就放下管家的担子，免得过度操劳累坏了身体。”
　　“不让我管家？那让谁管？”杨氏一愣，不甘心管家大权就这么移交出去，忙找理由道，“我这是小病，不碍事的，你又没娶妻，平日里公务已经够忙的了，难不成还让你一个做大事的爷管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景彧不紧不慢地道：“此事简单，我会请淑妃娘娘从宫里指派一个女官过来帮我打理中馈，直到我娶妻为止，母亲就不用操心了。”
　　杨氏脸色霎时难看无比，不让她管家，这不就等于架空了她在侯府里的权力，虽说等景彧成了亲，这中馈大权迟早也要交到下一任宁安侯夫人的手里，可景彧还没娶妻呢，她也还没死呢，现在就要剥夺她的掌家之权，还要请个女官过来打理中馈，若是此事传了出去，让她以后还怎么在京中贵妇官眷中抬得起头来？
　　杨氏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朝景彧伸出手，哀切地乞求道：“大郎，我真没事，何必还要惊动淑妃娘娘……”
　　景彧侧身避开了杨氏的触碰，冷漠地道：“我意已决，母亲就不必再说了。另外，昨晚所有与汪氏有关的仆人都已经被关了起来，我会让人再仔细审问，看看到底还跟着汪氏一起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母亲都不用管了，安心养病吧。”
　　说完便从容地转过身离开了杨氏房里，等景彧一走，杨氏立即抽出身下靠的引枕用力掼在地上，目光含着满满的怨毒盯着景彧离开的背影，可她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泄愤，随后便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靠背上，双眼无神，毫无生气，仿佛大势已去。
　　——
　　宁安侯府派出去的人在外面找了整整一天，把所有白锦扶平日里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还是不见白锦扶的踪影。
　　景彧一整天都在府里等消息，他身为宁安侯，京城里有太多人认识他，怕打草惊蛇所以不好公然抛头露面出去找人，只能等在府里干着急，一直等到晚上，陆续听完所有出去找人的下人的禀报，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不过他判断白锦扶在京中举目无亲，没有可以投靠的人，而且身上也没带多少盘缠，所以大概率此时人还在京城。
　　不对，景彧脑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白锦扶在京中并非完全举目无亲，有一个人，白锦扶很有可能会去找他。
　　可惜夜已深，外面已经开始实行宵禁，就算再迫不及待地想去找那个人询问白锦扶的下落，也只能等到明天天亮再说。
　　又是一晚上的彻夜难眠，翌日一早，景彧便让人套车直奔江府而去。
　　到了江府门口，景彧坐在马车上等，让陆棠拿了宁安侯府的名帖去找江府的下人说明来意，江府下人拿了名帖后立即进去向江叔衡通报，不一会儿便出来，恭恭敬敬地将景彧请入了府中。
　　江府的下人将景彧带到正厅请他上座，又殷勤地奉茶上点心，看似招待得十分周到，可景彧都喝完一盏茶了还迟迟没见江叔衡出来，便问一个下人：“你们家将军现在何处？为何不来见我？”
　　下人笑着回道：“启禀宁安侯，我家将军在后院还有点事要处理，还请您在此稍坐片刻，他一会儿就会过来。”
　　说完，又给景彧奉上了一杯热茶。
　　虽然明知道江叔衡是有意在刁难他，但怎奈有求于人，还不能翻脸走人，景彧按捺着性子，继续一边喝茶一边等着江叔衡出来见客。
　　这茶一喝就喝到快日上三竿，江叔衡这才露了头，走进正厅，先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然后大摇大摆地在景彧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地问：“是宁安侯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说完转头瞪了旁边的下人一眼，“宁安侯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让人家白白等了这么长时间，如此怠慢贵客，你们到底怎么做事的！”
　　下人苦着脸道：“将军，小的们早就向您通禀了啊，可您那时候还在睡觉，说有什么事都等您睡醒了再说，小的们就不敢再催了。”
　　江叔衡挥挥手，让下人退下，笑嘻嘻地道：“不好意思啊，我这人有点起床气，没睡够就会乱发脾气，所以他们也不敢叫醒我，让你久等了，多海涵。”
　　景彧看着江叔衡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哪里不知他这声道歉根本毫无诚意，淡然道：“无妨，我也没等多久。”
　　江叔衡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盏，揭开杯盖拨弄着浮在上面的茶叶，悠悠地问：“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阿扶是不是在你这里。”景彧说的很直接，几乎是肯定的语气，说完便开始留心观察江叔衡的反应。
　　“你说小白？”江叔衡放下杯盖，抬起头，奇怪地看向景彧，问，“他为什么会在我这儿？你什么意思？”
　　江叔衡的目光看起来很坦荡，眼里流露出的疑惑也不像是假的，让景彧一时分辨不清他是不是在演戏。
　　景彧注视着江叔衡的眼睛，沉声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有没有见过他？”
　　“你究竟什么意思？”江叔衡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表情也随之变得着急起来，连珠炮似的问，“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小白他怎么了？他不是一直住在你府上吗？那你为什么会到我这里来找他？我自从那晚上元灯会上见过他一次之后就没再见过他啊，那晚你不也在？”
　　看江叔衡似乎真的不知情的样子，景彧不由得感到一阵失望，他倒是宁愿白锦扶来找过江叔衡，这样他起码可以确认白锦扶现在是安全的，不会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
　　景彧嘴唇翕合了一下，垂下眸缓缓道：“前天夜里，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他离开了宁安侯府，不知所踪，这两天我一直在找他。”
　　江叔衡放下二郎腿，蹭地站了起来，走到景彧面前指着他冷笑道：“景彧，真有你的，这么大一个活人都能给你弄丢了。你对小白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躲你？是不是因为你一直对他指手画脚，管东管西，让他受不了了？我早说了，他是人！不是你养的猫猫狗狗！你凭什么按你的想法来规定他该怎么做啊!”
　　“不是你想的这样。”景彧双手撑着椅子站起来，负手在后脊背挺直，平静地看着江叔衡，“既然你没见过他，那就恕我打扰了，告辞。”
　　江叔衡没拦景彧，只在景彧身后冷冷地道：“我也会派人出去找小白的下落，但是景彧我告诉你，要是被我先找到了他，我以后绝不会再让你靠近他！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只是想把他变成你想让他变成的样子，所以你不配当他的兄长！”
　　景彧停下脚步，没有转过身，背对着江叔衡幽幽地道：“若你找到了他，麻烦帮我转告他一句话，那晚的事不怪他，我也不后悔。”
　　说完后没再多言，离开了江府。
　　江叔衡看着景彧清冷孑然的背影慢慢走远，抱着手臂不屑冷哼：“我凭什么帮你转告，莫名其妙。”
　　然后离开正厅，进了后院，站在院子里，对着一间房门敞开的屋子喊道：“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很快，白锦扶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打量着江叔衡怀疑地问：“你没露馅吧？”
　　江叔衡嗤笑一声，双手叉腰趾高气扬地道：“开什么玩笑，我是谁？堂堂神武大将军好不好，兵不厌诈你懂不懂？我怎么可能露馅！景彧对我是深信不疑，他真以为我没见过你哈哈哈！还状元呢，书读得多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老子耍得团团转。”
　　白锦扶甩他一个白眼，“兵不厌诈是这么用的吗？”
　　“你管我怎么用。”江叔衡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手摸着下巴思考道，“不过看他那样子，好像真的挺着急找你的，我故意把他晾在那里那么久，他居然都能忍了。”
　　白锦扶决定离开宁安侯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今后要和景彧形同陌路的打算，这样不管对他对景彧都好，于是嗤之以鼻故意装作不屑地道：“你家要是养了猫猫狗狗，丢了不着急找？”
　　江叔衡耸耸肩，“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养猫也没养狗。”
　　白锦扶横他一眼：“那假如你的乌云踏雪丢了，你会不会着急找？”
　　“不可能！”江叔衡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十分自信地道，“乌云踏雪随我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就算把它扔到千里之外，它也能找到回家的路你信不信？”
　　白锦扶有些后悔跑江叔衡家来了，跟这么一个情商为负数的人说话，完全是在对牛弹琴嘛！
　　白锦扶无力地扯起嘴角，“信，我信，你可真是牛。”
　　江叔衡得意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不过还是说出了口：“对了，景彧让我转告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白锦扶表面淡定如水，心里却在波涛汹涌。
　　“他让我告诉你，那晚的事不怪你，他也不后悔。”江叔衡挠了挠头，好奇地看着白锦扶问，“什么不怪你不后悔的，那晚上你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他不后悔……白锦扶心头重重跳了一下，不后悔的意思是什么？那是不讨厌还是喜欢？
　　他知道自己不该弥足深陷下去，应该在感情还没到完全压制不住的时候快刀斩乱麻，可他明知道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想揣测景彧的想法。
　　江叔衡见白锦扶一直在发呆，伸手到白锦扶眼前挥了挥，不满地道：“喂，想什么呢？你和他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你要不告而别？”
　　“没什么，”白锦扶回过神，瞟了江叔衡一眼，轻描淡写地道，“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话不投机一时脑热动起了手，事后我觉得不好意思再留下就走了，反正迟早都是要离开的，也不在乎早晚。”
　　江叔衡瞪大眼，义愤填膺地道：“什么？动手了，他还敢打你？你没吃亏吧？你不早说，我帮你打回来啊！真是岂有此理，你还救过他的命呢！他居然和你动手？这不是恩将仇报？”
　　白锦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晚的情形，咳嗽了一声，不自然地道：“没，其实只有我一个人动了手，咳咳……”
　　“那就行。”江叔衡放心地拍了拍白锦扶的肩膀，安慰他道，“没吃亏就好，下次再动手之前，要不要我先教你两招，包管你一下就把他给撂倒。”
　　白锦扶敷衍地扯起两边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谢谢，很用不着。”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江同学：小丑竟是我自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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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心有所属（双更）
　　正月十五一过恢复上朝，与百越交换质子一事不可避免地被重新提及，大臣们纷纷请奏隆庆帝尽快做出决定。
　　在后宫休息了大半个月，坐在龙椅上的隆庆帝精神头非但没见养足，反而看起来还有些萎靡，概因他那孝顺儿子烈王在两个月前隆庆帝万寿节的时候，给他送了个美人进宫。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人也长得如同朵娇花似的，送进宫之前就被调-教的极好，隆庆帝本来就不服老，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放在身边，更加让他怀念起自己年轻时候的雄风，美人姓张，侍寝的第二日就被隆庆帝封为了淑仪，休朝的这半个月，隆庆帝几乎夜夜都歇在张淑仪宫里。
　　隆庆帝听完大臣们的奏报，眯着眼往底下的大臣队伍里找了找，“宁安侯人呢？今儿个怎么没来上朝？”
　　旁边伺候的内官忙俯身低首在隆庆帝耳边道：“启禀圣上，宁安侯今日递了告假的折子，说是家中有事。”
　　隆庆帝不满地哼了声，“有事？什么事还能比朕交代给他的事情重要？让他给朕找个人，这都多长时间了，人呢？人呢！你们到底是怎么给朕办事的？”
　　这时，韩玉成从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走出来，上前行礼道：“皇上息怒，臣有事请奏。”
　　隆庆帝挥了下手，“说。”
　　韩玉成道：“既然宁安侯家中有事脱不开身，那皇上不如就将寻找七皇子的事交给臣来办，臣向皇上保证一定会尽快将七皇子找到。”
　　“尽快是多快？”隆庆帝看着韩玉成沉吟道，“韩卿以为，朕要给你多长时间合适？”
　　韩玉成考虑片刻，道：“半月的时间即可。”
　　“好，朕就再给你半个月。”隆庆帝拍了板，表情似笑非笑，像是赞许又像是嘲弄，“虽说这差事是你自己揽的，但若是半个月的时间一到，你还给朕交不出人，会是什么后果你可要想好了。”
　　韩玉成不慌不忙，弓腰谢恩道：“臣定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下了朝后，烈王急匆匆地追上走在前面的韩玉成，将人拉到一旁，奇怪地问：“好好的，你突然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在身上做什么？”
　　在烈王心里，还仍旧以为韩玉成是跟他一条心的，也不想韩玉成因为此事承担风险，若最后没找的人，韩玉成因此被隆庆帝迁怒受罚，那他的势力也会受到影响。
　　韩玉成笑了笑，道：“宁安侯那边找了多日也没找到七皇子的下落，若臣今日不将此事揽下，难道殿下就不怕皇上会派您去百越当质子吗？”
　　“怎么可能。”烈王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十分自信地道，“就算小七找不到，父皇也不会舍得让本王去百越，他年纪大了，正是身边需要子女尽孝的时候，根本离不开本王，玉成你实在是多虑了。”
　　如果事情放在两个月前，烈王可能还会摸不准隆庆帝的心思，但现在的他可以说是有恃无恐，他送进宫的张淑仪正得宠，再加上韩贵妃，后宫同时有两个女人帮他在隆庆帝耳边吹枕头风，他才不担心质子的事会落在他头上。
　　韩玉成对烈王打的那点小算盘心知肚明，淡淡笑道：“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臣将此事揽下，那事情的主动权就掌握在我们手上，不管太子那边有什么动向，总归有备无患。”
　　烈王想了想，韩玉成说的也有道理，“还是玉成你行事谨慎，没错，我那大侄子是不可能心甘情愿当质子的，要是小七最后找不到，他指不定还要掀出什么风浪来。”说完停顿了下，把头凑近韩玉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不过你也要小心，可别因为这事受了牵累，要是真的找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就给他来个狸猫换太子。”
　　“老五啊，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正在说些见不得人的事，忽然背后响起一个亮如洪钟的声音，吓了心里有鬼的烈王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太子找过来了。
　　烈王往旁边站了站，和韩玉成拉开距离，若无其事地道：“是大哥啊，您找我有事吗？”
　　太子身量不高，大肚便便，一副心宽体胖老好人的形象，一路走过来已是气喘吁吁，着急地道：“父皇有事找你，你赶紧跟我去御书房。”说完又注意到旁边站的韩玉成，笑容可掬地看着韩玉成道，“玉成也在，上次你提的要如何落实朝廷惠政的事我正好还想跟你商量商量，回头我再找你。”
　　烈王最看不惯太子这副假仁假义的虚伪模样，阴阳怪气地道：“大哥还真是时时刻刻不忘忧国忧民，整天把为民谋福祉挂在嘴边，可当老百姓真的需要你的时候，怎么也没见你挺身而出啊，小七就可怜了，虽生在皇家，皇家的福气一天都没享到，却要为了我们老段家的江山，跋山涉水去百越那种蛮夷之地，唉，我这做哥哥的，心里可真是过意不去。”
　　太子像是没察觉到烈王话里的奚落之意，跟着叹气道：“谁说不是呢，我也劝过父皇好几次当以国家大事为重，无忌年轻气盛，正是需要历练的时候，这个百越由他去再合适不过，可老人家不舍得孙子，我也是没办法，不过等小七找回来后，我会再劝父皇三思。”
　　烈王扭过头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说的比唱的好听，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韩玉成夹在两人中间两头难做人，往后退了一步打算开溜，拱手行礼道：“两位殿下，臣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下朝出了宫后，韩玉成乘马车回府，进了府里没多久，就穿着一身便服又从后门悄悄出了府，去了京城里一座地处较为偏僻的茶楼。
　　到了地方说明来意，店小二将韩玉成领到二楼的一间雅间，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出来开门，然而门一打开，里面的人和韩玉成互相看到对方俱都一愣，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是你？”
　　白锦扶从里面走出来，先打发走店小二，然后轻描淡写地对韩玉成道：“进来再说话。”又指使江叔衡，“别愣着了，把门关上。”
　　韩玉成：“……”
　　江叔衡：“……”
　　今天早上，白锦扶要江叔衡陪他出门说是要见个人共商大计，江叔衡根本没想到白锦扶要见的人居然会是当朝丞相，心里虽然很震惊白锦扶一个普通百姓怎么会和韩玉成这么大的官攀上关系，但还是听话地把门先关上，然后和韩玉成两个人分别站在房间的一侧，一言不发地看着里面白锦扶。
　　白锦扶不慌不忙地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他面前的两个男人，“干嘛都这么看着我？你们看到彼此就这么惊讶吗？”
　　“我们不是看到彼此惊讶，而是因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深藏不露而惊讶。”韩玉成和江叔衡对望了一眼，要笑不笑地道，“原来大将军也是他的座上宾，真是失敬。”
　　江叔衡不会读书人的那些阴阳怪气，直接指着白锦扶问：“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你怎么从来也没跟我说过？”
　　白锦扶微微勾唇，气定神闲地问：“你们说的这些重要吗？”
　　“不重要吗？”江叔衡眉头皱成八字，感觉被人耍了一样，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你能别这么一副指责负心汉的口吻和我说话行吗？”白锦扶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来再说，“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们要做的不是一般的事，而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那自然是帮手越多越好，不然，就凭我，就凭你，能斗得过谁？”
　　“抱歉，我不和不坦诚的人合作。”韩玉成冷冷地扫了白锦扶一眼，转身欲走，“你我的交易到此为止。”
　　白锦扶拍了下桌子，低喝道：“站住！我是对你有所隐瞒，但你又何尝事事都告诉我？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前有勾践卧薪尝胆，后有韩信受胯.下之辱，你韩玉成想成大事难道就这么点胸襟气魄？”
　　江叔衡愣愣地在一旁听着，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和韩玉成说话，忍不住在心里为白锦扶捏一把汗，赶紧出声帮忙打圆场：“那个大过年的，都不容易，来都来了，要不看在我的面子上，坐下来一起喝杯茶吧？”
　　韩玉成侧目看向江叔衡，无声地用眼神表达不屑，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白锦扶看韩玉成停了下来暂时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道：“你们两个都知道我的身份，我们又有共同的敌人，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为什么就不能合作？”
　　韩玉成嘲弄地道：“怎么，你还想把自己卖两次？你是不是太高估了自己的身价，以为自己很抢手？”
　　江叔衡闻言对韩玉成和白锦扶说话的语气大感不满，不客气地对韩玉成道：“喂韩玉成，你能不能说话别那么难听？什么叫卖？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但我和他绝不是你想的那样，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白锦扶很欣慰这么久了，终于从江叔衡嘴里听见一句像样的话，朝江叔衡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接着努力说服韩玉成道：“我和韩相你是各取所需，但和大将军是互帮互助，所以你们两个人的利益不冲突，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就算你觉得我这个人不堪合作，也不妨先坐下来聊聊，万一听到后面你会对我的提议感兴趣呢？”
　　韩玉成寒眸中闪了闪，随后走到白锦扶面前，一撩衣摆坐下来，“好，我就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江叔衡见韩玉成坐下来了，也在白锦扶身旁找了个长凳坐下。
　　“那我就简单说两句，我们三个人合作，目的不同但是目标一致，我要保命，你要权力，他要……”白锦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头问江叔衡，“你要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要什么？”江叔衡一脸听不懂的茫然，“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叔衡是为了父兄报仇，但这点暂时还不宜让韩玉成知道，于是白锦扶心思转了转，随便编了个理由应付韩玉成，“他就是帮我的。”
　　韩玉成凝视着白锦扶，表情慢慢变得玩味起来，眸光里露出戏谑之意，“我一开始只当你和宁安侯之间暧.昧不清，没想到是我看走眼了，你胃口还真不小，玩脚踏两条船啊？”
　　白锦扶被韩玉成三言两语戳中了心窝，恼羞成怒地瞪他，咬牙道：“什么脚踏两条船，我和宁安侯是清清白白的，你这么大人了能不能有点自己的判断力，不信谣、不传谣不知道吗？”
　　韩玉成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啧啧了两声道：“和宁安侯是清清白白，那就是和大将军不清不白了，真是难为了宁安侯，这几天一直在到处找你，都急成什么了，你倒是和人家撇的干净。”
　　“风凉话说够了没？”白锦扶不怒反笑，桃花眼半眯着，朝韩玉成挑衅地笑着，“是，我就是这样翻脸无情的人，脚踏两条船你都给我说少了，我还要踏你这条船，你给还是不给？”
　　江叔衡也后知后觉到自己被冒犯了，横眉竖眼地指着韩玉成，“我再最后警告你一次，说话就说话，别夹枪带棒的，我嘴皮子是没你们读书人厉害，但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我不动手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不想把事情闹大知不知道？”
　　韩玉成懒得和一个武夫计较，扫了眼白锦扶，低头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接着你刚才的话继续说。”
　　白锦扶稳了稳心神，重新冷静下来，言简意赅地道：“总之，有共同的敌人就可以一起合作，先把敌人扳倒，然后再各取所需，你以为如何？”
　　韩玉成沉吟片刻，反问：“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背信弃义，等到扳倒最上面的人，下一个铲除的目标不会是我？”
　　白锦扶轻笑一声，语气嘲讽地道：“你想只手遮天，又不想冒风险，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你怕我背信弃义，我又何尝不是在拿命陪你赌？丞相大人，你总不能只想着占便宜，一点儿亏都不肯吃吧？”
　　这已经是白锦扶觉得自己嘴皮子最溜的一次，他发誓自己背台词都没今天这么利索过，这要是还不能说动韩玉成动心，那他也没辙了。
　　韩玉成听完白锦扶说的话，垂着眼睛沉思了良久，像在权衡到底值不值得和白锦扶合作，白锦扶也沉默地观察着韩玉成的脸色，可惜男人太深藏不露，光从表面，根本看不出他到底动没动心。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就在白锦扶以为说服不了韩玉成的时候，韩玉成垂下的眼皮终于撩了上去。
　　“我不和无用之人合作，你想说服我加入你们的阵营，首先要让我看到你的价值。”韩玉成站起来踢开身后的椅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锦扶道，“找七皇子一事，现在是由我负责，过几日我就会将你带到皇上面前验明正身，你要先想办法能在这皇城里立住脚跟，再跟我说以后。”
　　说完便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韩玉成一走，房间里就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会儿，一直摸着自己的下巴在思考的江叔衡，忽然猛地一拍桌子，恍然大悟地看着白锦扶道：“我好像听懂你刚刚和韩玉成在说什么了，你是不是打算恢复皇子身份，拉拢他帮你争皇位？”
　　白锦扶欣然地望着他，“真难得，我还以为以你的情商要思考上三天三夜才能想明白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想通了。”
　　“去，没心思跟你说笑。”江叔衡一改往日里的玩世不恭，神情相当严肃，“你是不是不了解韩玉成是什么人？假如皇宫里的那个是猛虎，那他韩玉成就是豺狼，你与那种人为伍，非但从他身上捞不到任何好处，最后还可能会被他连骨头带渣一起吞下去，你明不明白？”
　　白锦扶不以为意地勾勾唇，开玩笑地问：“他们是豺狼虎豹，那你是什么？”
　　江叔衡莫名其妙，“什么我是什么？”
　　“你是二哈。”白锦扶看着江叔衡说完，越看江叔衡越觉得像，忽然抑制不住地趴在桌上闷头大笑，一直笑得肩膀都在抖。
　　江叔衡听不懂白锦扶在说什么，但是能猜到“二哈”不是什么好词，看着白锦扶在那里发神经，无语地道：“我看你是真病得不轻。”
　　白锦扶等笑够了，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伸手过去重重拍在江叔衡肩膀上，开玩笑地道：“我有上将江叔衡，可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又岂会怕他区区一个韩玉成？”
　　江叔衡听完吹捧，相当受用，得意地挑了挑眉，自信地道：“这倒是，就韩玉成这样的文弱书生，老子一拳下去能打死十个。”
　　“说的不错！”白锦扶心中忽地生出几分豪情壮志，凝望着江叔衡的眼睛，沉声道，“将军为我杀仇敌，我为将军报家仇，这交易实在是公平！”
　　江叔衡却不像白锦扶那么乐观，“说的容易，你还是先想想恢复身份后，要怎么在宫里立稳脚跟吧，你初到京城，又从未涉足过朝堂，不知道里面的水深。韩玉成那人老奸巨猾，若你没有利用价值，他才不会出手帮你。你说你要是一回宫就被送到百越当质子了，那可怎么好，那我帮你不就是害了你？还不如现在就一走了之。”
　　“放心，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老天爷让我来这世上一遭，不是让我苟且偷生的，不拼一把，岂不是枉做一回人？”白锦扶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举起茶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然后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红唇自如地勾起，“韩玉成只知道了我手里的一张牌，我还有一张底牌没亮。”
　　——
　　已经是白锦扶失踪的第三天，景彧一边派人盯着所有白锦扶可能去的地方，一边命人暗中寻访，可偌大的京城几乎把每个角落都给翻过一遍了，可还是没找到任何关于白锦扶的踪迹。
　　这三日，为了找人，景彧几乎都没怎么阖过眼，距离白锦扶离开的时间过去的越久，他就越感到不安，京城里鱼龙混杂，危机四伏，白锦扶那么单纯的一个人，如果遇上了穷凶极恶之人，他该怎么办？
　　到了白锦扶失踪的第四日，远在皇宫里的淑妃不知怎地听到了风声，将景彧召进了宫里。
　　也没多长日子没见，淑妃却发现景彧整个人比上次见到时憔悴了许多，眼下一片阴影，下巴上也冒了不少青色的胡茬，脸部线条的棱角也更加分明，不禁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关心地问：“伯斐，你这是怎么了？人怎么这么憔悴？”
　　景彧没说原因，行过礼后，声音沙哑地问：“姑母找我进宫是有何事？”
　　淑妃担忧地看着景彧，“本宫听到宫外有消息在传你在找人？府里何人走失了？”
　　景彧黯然地垂眸，“是阿扶。”
　　“……”淑妃怔了怔，不理解地问，“你不是之前就打算把他送离京城，那他走了不是正好？”
　　“还未来得及送他离开，他是……”景彧涩然道，“被我气走的。”
　　其实当初他决定送白锦扶离开，除了因为白锦扶是七皇子，还有另一层原因，他发现自己似乎开始越来越在乎白锦扶，每次和白锦扶相处，心跳和情绪也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为了防止一错再错，他只能选择无视自己的心。
　　淑妃从来没有怀疑过景彧的性取向，因此也并没有往其他方面上想，只当他们之间是闹了点小矛盾，和蔼地安慰景彧道：“年轻人难免心性高了点，等时间长了想通了人说不定就会自己回来了，不用太着急。”
　　“他会吗。”景彧急切地抬眸望着淑妃，好像急需一个肯定的回答来帮他坚定希望。
　　淑妃笑了笑，“会的，你不是说他在京城只认识你？若不回来他还能去哪儿？好了，这件事先放一放，找你进宫，是还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景彧心不在焉地问：“何事。”
　　淑妃拉着景彧在桌旁坐下，语重心长地道：“是你的婚事。东阳长公主昨日进宫又来找了本宫，本宫知道你上次已经说过无意娶长乐郡主，可你的婚事未定，本宫也不好直接拂了长公主的面子。所以找你来，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与长乐郡主无论家世还是品貌都十分般配，试问京城之中还有哪家的贵女比长乐郡主更适合做你宁安侯的夫人？这的确是一桩好姻缘啊，要是错过了多可惜。”
　　“还请姑母帮我向东阳长公主转达，能得她的青眼是景彧的荣幸，但恕景彧只能辜负她的好意，因为，”景彧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攥，似下定了决心般，慢慢说出口，“我已经……心有所属。”
　　淑妃听景彧终于肯承认自己心里有人了，先是面露惊诧，随后喜上眉梢，急切地道：“是什么人？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本宫？”
　　景彧勉强地笑了下，敷衍道：“八字还没一撇，也不好先说是谁，怕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好，将来若有机会，我会带他来给姑母请安。”
　　淑妃高兴得连连点头，抚掌笑道：“好好好，难得你有了喜欢的人，可得要加把劲，不过你这性子这么直，本宫有点担心你会不会哄人。也没事，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只要喜欢那就大胆地去追，本宫就不信，像咱们宁安侯这么好人品相貌的世家公子，会有哪个姑娘瞧了不动心！”
　　景彧苦涩地勾了勾唇，只要那人还肯回到他身边，他何尝不想大胆一回。


第37章 想要什么（双更）
　　隆庆帝壮年时也算个励精图治的明君，但人一到晚年，就不可避免地犯起了古来许多帝王都会犯的错，变得贪图享受，骄奢淫逸了起来。
　　春节休息了大半个月，隆庆帝日日夜夜在张淑仪宫里寻.欢作乐，年轻貌美的张淑仪很会讨隆庆帝欢心，让这位年迈的帝王回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雄风，于是隆庆帝让季风摇秘密帮他炼制了不少大补的丹药，这才能一展雄风，临幸张淑仪。
　　但人毕竟年纪大了，就算有丹药滋补，也不过是一时的效果，恢复上朝后，隆庆帝处理起朝政来总感觉力不从心，体虚乏力，太医诊过脉要隆庆帝注意修养，切忌操劳，隆庆帝还没活够，自然惜命，索性让太子监国，烈王辅政，自己则带着几个妃子挪去了行宫静养。
　　在行宫静养了五六日，隆庆帝忽然接到韩玉成的奏报，说七皇子已经找到，请求隆庆帝允许他把人带到御驾前让隆庆帝亲自过目，隆庆帝没想到景彧几个月都没找到的人，韩玉成五六日就找到了，便让韩玉成将白锦扶带来行宫相见。
　　白锦扶跟着韩玉成来到行宫，此处行宫从隆庆帝登基那年就开始筹建，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前后共花了二十五年的时间才建成，修建得极为奢华气派，里面建筑精美，景色秀丽，既有皇宫的宏伟庄严，又不失江南园林的精妙灵巧，仿佛人间仙境一般。
　　白锦扶虽然作为现代人早就见识过皇宫里是什么样，进了行宫不至于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目瞪口呆，但等到真正身临其境，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古帝王都怕死，这种神仙一样逍遥享受的日子，绝对没有人会嫌自己活太长。
　　前面有内官领着，韩玉成走在中间，注意到身后的白锦扶还有心思左顾右盼，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他：“别只顾着东张西望，想想好等会儿面圣的时候要怎么说。”
　　“知道了。”白锦扶嘴上这么说，却趁韩玉成不注意冲男人的后背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韩玉成堂堂一个当朝一品大员，怎么着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看起来比他还紧张。
　　可见这男人有多口是心非，表面上装作对他毫不在意，其实到底还是对他提出的合作动心的吧。
　　行宫很大，弯弯绕绕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终于进了一处匾额上写着“畅心园”的宫门，隆庆帝在行宫时就住在这里。
　　内官领着韩玉成和白锦扶二人进了院子，让两人等在原地，进去向隆庆帝通禀，不一会儿，内官出来招手让两人入内，韩玉成回头深深看了眼白锦扶，深眸中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担忧之色，用只能他们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进去以后，是福是祸都看你自己了。”
　　白锦扶轻松地勾唇，“舅舅放心，你我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低着头进了殿门，白锦扶记着韩玉成之前教他的礼数，还没看清隆庆帝人在哪儿呢，先跟在韩玉成后面下跪磕头请安，宫殿里静悄悄的，没听到隆庆帝让他们起来的声音，两人就一直伏在地上等着，过了许久，才从里面传出来几个脚步声，紧接着听到一阵衣物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有不止一个人在前面坐了下来。
　　“平身。”隆庆帝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略有些苍老，自带一股不容藐视的威严，本来见惯了大场面的白锦扶以为自己不会紧张的，但一听到这个声音，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提了起来，毕竟面前的人稳坐帝王三十多年，最懂得如何让别人臣服于他。
　　“皇上，臣已将七皇子带来，就是臣身后的这位。”韩玉成恭敬地说完，侧身退到一旁，方便让隆庆帝看清楚白锦扶。
　　隆庆帝很快将白锦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平静地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白锦扶闻言缓缓抬起头，看向他这具身体生物学上的生父，早在第一次去莲华观时，他就偷偷打量过隆庆帝一次，所以对皇帝的相貌并不陌生，虽说是来行宫静养的，但今日的隆庆帝面色红润，不见疲态，气色显然不错。
　　隆庆帝身边还坐着两个妃子，当白锦扶认出隆庆帝右手边坐的人居然是淑妃时，眉心不禁重重跳了一下，那日在东阳长公主办的马球会上，淑妃是见过他的，而且瞧淑妃看到他的神色，显然也是认出他是谁后吃了一惊。
　　不过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白锦扶身上，没人注意到淑妃的表情，淑妃在宫里这么多年，早就明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存之道，这档口也不可能主动站出来说自己认识白锦扶，脸上的惊讶不过停留了两秒，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目光变成和其他人一样的好奇探究。
　　白锦扶的目光也没在淑妃身上多待，又迅速打量了眼隆庆帝左手边的妃子，那女子虽然看上去比淑妃年轻，但装扮要比淑妃更华丽，白锦扶猜测此妃品级应该还在淑妃之上，那就只可能是韩玉成的那位贵妃姐姐。
　　隆庆帝眯着眼端详着白锦扶的长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淡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锦扶低下头回禀道：“回皇上，草民跟随养父姓白，取名锦扶。”
　　隆庆帝点了点头，又问：“多大了。”
　　白锦扶道：“回皇上，过了年刚二十有一。”
　　隆庆帝又点了下头，似乎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了，抬手抚摸了下胡须，“哦，二十一了，年纪倒也对得上。”
　　白锦扶听着自己和隆庆帝干巴巴的对话，心里觉得无比讽刺，明明是亲生父子分离二十多年没见的情形，可他在隆庆帝身上丝毫没有见到一个身为父亲对待儿子该有的态度，失散多年，就算两人之间没有感情，也不该像现在这样，比对待一个陌生人还冷漠。
　　没有任何嘘寒问暖的话，也不关心他这二十多年来是怎么过的，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淑妃啊，”隆庆帝看向右手边，对淑妃道，“朕记得，莲舒生前在宫里的时候，你与她的关系不错，你看看这孩子，像不像是莲舒的孩子。”
　　莲舒夫人从入宫到香消玉殒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虽然生前容貌冠绝六宫，但隆庆帝后宫佳丽众多，仅仅侍奉过隆庆帝几次的莲舒夫人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生命中划过的一颗流星，二十多过去，他早就忘了莲舒夫人长得是何模样，还得靠别人来帮他回忆。
　　淑妃装作仔细打量起白锦扶，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含糊其辞地回隆庆帝道：“皇上，时间隔得太久，臣妾也记不太清莲舒夫人的音容笑貌了，不过臣妾一眼看到这孩子，就觉得很是眼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隆庆帝听完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那应该就是有几分像？”
　　一旁的韩贵妃忽然开口，笑着对隆庆帝道：“皇上，臣妾入宫晚，虽然没见过那位莲舒夫人长得是何模样，但臣妾却觉得，这孩子长得与皇上您年轻的时候，倒是很像呢。”
　　隆庆帝要笑不笑地睨了眼韩贵妃，嗔怪道：“瞎说，你才入宫多少年，哪里就见过朕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韩贵妃拿帕子掩唇笑道：“臣妾哪里瞎说了，臣妾刚入宫的时候，皇上可不就是正当盛年，就是现在，您也不老啊。”
　　淑妃从潜邸开始就服侍隆庆帝，几十年了也不过才晋升成了淑妃，而韩贵妃入宫不过才十余年，若没有过人的手段，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升到贵妃的位子。
　　韩贵妃最擅长揣摩人心，所以也最会讨隆庆帝欢心，她知道隆庆帝最喜欢听什么，果然隆庆帝听完她这几句话，龙心大悦，再看向白锦扶时，也觉得白锦扶眉眼之间好像真和自己年轻时候有点像，目光也略微变了柔和些。
　　隆庆帝看了一会儿白锦扶，转而问韩玉成：“玉成，你是怎么找到他这个人的？如何确定他就是七皇子？”
　　韩玉成拱手回道：“回皇上，臣其实之前也曾派人协助宁安侯寻找七皇子，在宿州经过查访，确认有一个白姓商人的经历，和当年那个拐走七皇子的客商相符合，最后寻找到了这位白公子，查验过后，无论是年纪还是身上的胎记，都和七皇子相吻合，所以臣才会认为，白公子就是七皇子本人。”
　　隆庆帝听完韩玉成的叙述，刚垂下眸准备思考，忽然有内官从外面进来禀报道：“皇上，国师大人亲自过来给您送药了。”
　　隆庆帝的注意力顿时转移到季风摇身上，奇怪地问内官：“平时不都是派人送到行宫的，怎么这次是他亲自过来？”
　　内官回道：“回皇上，国师大人说这次的药有点特殊，服用方法与以往有所不同，他担心让其他人传话传不到位，所以才会亲自过来面圣。”
　　隆庆帝能有现在的好气色，都是因为服用了季风摇炼制的丹药，因此他对丹药的事比什么事都上心，也顾不上和白锦扶父子相认了，立即吩咐内官道：“那快请国师进来！”
　　没过多久，季风摇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一个放丹药的紫檀木匣，见到隆庆帝也不跪拜，只是拱手行礼，“臣给皇上请安，这是臣刚炼制成的丹药，特来进献给皇上。”
　　隆庆帝摆手让身边的内官把丹药收起来，然后赞赏看着季风摇道：“国师有心了。”
　　季风摇装作不经意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原来皇上这里还有事？那臣是不是来的不凑巧？”
　　隆庆帝想起什么，摆摆手道：“没有没有，爱卿来的正是时候。”又指向白锦扶，“韩相说七皇子已经找到了，这个孩子就是，你来替朕看看和朕长得像不像。”
　　季风摇转过身正眼打量了白锦扶两眼，然后对隆庆帝道：“臣瞧着，这位公子的眉毛鼻子，长得好像与皇上有几分神似。”
　　“连你也这么觉得？”隆庆帝皱起眉毛仔细盯着白锦扶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像在脑海中将白锦扶的脸和自己的作对比。
　　季风摇淡淡笑道：“臣眼拙，只是乍一看觉得有些神似，不过臣观这位公子的面相，相貌清秀神采射人，天庭饱满，印堂平正，倒是大富大贵，主旺父母的面相，应当出身不凡。”
　　隆庆帝一听季风摇说起白锦扶的面相顿时来了精神，将身体坐直了些，饶有兴趣地问季风摇：“主旺父母？如何个旺法？”
　　季风摇道：“可旺父母的运势运道，有助父母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隆庆帝听完看着白锦扶若有所思，白锦扶则低眉垂眼，只静默地站在那儿，像一件摆在柜台里的商品，任人打量评价。
　　而另一旁的韩玉成听完季风摇的话，忍不住多看了季风摇两眼，季风摇这几句话看似是为了应付隆庆帝说的，但其实都在帮白锦扶说好话。
　　方才淑妃莫名帮白锦扶说好话还算情有可原，毕竟白锦扶救过她侄子的命，可季风摇却隐世在莲华观里，鲜少与外界有接触，他和白锦扶应该是素昧平生，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帮白锦扶？
　　隆庆帝笃信命理之说，但凡遇到犹豫不决的事都会去莲华观找季风摇占卜，季风摇说白锦扶是旺父母的大富大贵之相，自然会引起隆庆帝的格外关注。
　　而且季风摇今日来的时机也很是凑巧，怎么就刚好就挑在白锦扶来见隆庆帝的这时候来了。
　　韩玉成心中不免疑窦丛生，有些怀疑白锦扶是不是和季风摇早就认识。
　　隆庆帝思考问题的时候，众人皆屏气凝神，不敢做声，过了一会儿，隆庆帝朝站他身后的内官招了招手，内官上前弯腰将耳朵凑到隆庆帝面前，听隆庆帝吩咐了几句话，然后直起身走到白锦扶面前笑着道：“请这位公子随老奴去一趟内殿。”
　　白锦扶知道这是要验他屁.股上的胎记，便跟着内官到了宫殿里面，内官找了间空房间，带白锦扶进去，然后请他趴在床上，把裤子脱掉。
　　胎记长在这种尴尬的位置，验一次胎记就要脱一次裤子，白锦扶都已经麻木了，他边按照内官的指示做，边在心里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对方是个太监，别计较那么多。
　　裤子脱了在床上趴好，内官除了看，还隔着一条手帕上手在胎记的位置捻了捻，好像还怕他这胎记是画上去的一样，等确认无误后，忙帮白锦扶拉好裤子，赔着笑脸恭敬地道：“老奴已经验好了，多有冒犯，还请公子恕罪。”
　　隆庆帝身边的内官，都对他态度如此恭敬有加，白锦扶心里明白，隆庆帝大概是打算认下他这七皇子的身份了，今日这关算是过了。
　　内官领着白锦扶出去，然后回到隆庆帝身边，低头与隆庆帝耳语了两句，隆庆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白锦扶的目光变得和蔼了几分，道：“当年你出生后，你母妃宫里有个宫人因为做错事被罚，心生怨恨将那时还尚在襁褓中的你偷送出宫以此报复，朕曾下令寻找过你，可遍寻不见人，便以为你已遭奸人毒手夭折，你母妃也因此事郁郁而终。几个月前，你母妃突然托梦给朕，说你尚在人世，朕醒来后请国师占卜，算出你命星仍亮这才确定你还活着，朕便立即下旨举国寻你，幸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孩子，你就是朕的七皇子，感谢上苍给了我们父子团圆的机会！”
　　隆庆帝说到激动的地方，还装模作样掉下了两滴眼泪，好像对白锦扶和莲舒夫人真的十分在乎一般。
　　韩贵妃见隆庆帝情绪激动，起身过去柔声宽慰着隆庆帝：“皇上也别太情绪激动，当心身子，不管怎么说，能把人找到就好。”又朝白锦扶招了招手，笑吟吟地道，“七皇子，还不快来拜见你的父皇。”
　　白锦扶看着一脸伤怀的隆庆帝，心里冷笑，老子都开始演了，作为儿子自然也不能输啊，很快便红了眼睛，眼里闪着泪花，上前给隆庆帝磕头，哽咽着道：“儿子拜见父皇，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未能在父皇膝下尽孝，让父皇为我担忧了。”
　　隆庆帝欣慰地望着白锦扶，“好孩子，这怎么能怪你，都是父皇对不住你，让你这些年流落民间吃了多少苦。”
　　除了隆庆帝以外，其他在殿里的所有人都纷纷走上前给隆庆帝行礼道贺。
　　“恭喜皇上寻回七皇子，父子团聚！”
　　“好好好，这么大的喜事，值得好好庆贺，今日这殿里的人统统都有赏！”隆庆帝又对旁边的宫人招手吩咐，“你们还不快把七皇子扶起来，来，到朕跟前来，让朕再好好看看朕的七皇子。”
　　白锦扶站起来，红着眼眶走到隆庆帝面前，隆庆帝握住白锦扶的手臂，看着白锦扶的脸，不住点头，“不错，的确和朕、和你母亲长得很像，是朕的皇儿。好孩子，你在外面受苦了，现在回到朕身边，朕一定会好好弥补你。玉成。”
　　韩玉成上前一步道：“臣在。”
　　隆庆帝看向韩玉成：“你帮朕找回了七皇子，这事儿你办的不错，既然七皇子已经找到，那就选个良辰吉日，正式迎七皇子回宫，这件事朕也全权交给你来安排。在回宫之前，就先安排七皇子住在行宫里，朕要与朕的皇儿，好好弥补这些年缺失的天伦之乐。”
　　韩玉成拱手道：“臣遵旨。”
　　白锦扶也学着韩玉成拱手谢恩，“儿子多谢父皇。”
　　父子相认的事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白锦扶的身世之谜也算是尘埃落定，就等之后向所有人公开身份。
　　隆庆帝还要和季风摇探讨丹药的服用方法，给白锦扶安排好住处后，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
　　白锦扶和韩玉成走在最后面离开，看见前面淑妃的仪仗走远了，忙追上去，“淑妃娘娘留步。”
　　淑妃停下来，摆了摆手让身后伺候的宫人往后退几步，目光淡然地扫在白锦扶脸上，低声道：“你忽然不告而别，景彧四处在寻你，可没想到，最后却是你自己走到了皇上面前，孩子，皇家的生活并非你想象的那般美好，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白锦扶朝淑妃深深拜了一下，“多谢淑妃娘娘提点，也多谢娘娘方才殿里帮我说话。娘娘，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淑妃：“你说。”
　　白锦扶抿了抿唇迟疑了一下，缓缓道：“关于今天的事，还请娘娘先不要告诉侯爷。”
　　淑妃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这是为何？他现在还在因为你下落不明而自责担心，你就准备一直瞒着他？”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白锦扶神色一黯，双眸垂下道，“我之所以瞒他，是因为不想他再被卷进有关我的事情中来，侯爷的脾性，娘娘您最清楚，他不可能对我的事坐视不管，可这对他有百害无一利。”
　　淑妃想了想，看着白锦扶轻叹了声，摇摇手道：“算了，本宫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年纪轻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了，本宫也懒得管，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白锦扶感激地望了眼淑妃，又行了个礼，“多谢娘娘。”
　　等到淑妃和韩贵妃各自带着宫人都离开了，韩玉成不紧不慢地朝白锦扶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白锦扶问：“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解释？”
　　白锦扶无辜地眨眨眼，反问：“你什么意思啊舅舅？”
　　韩玉成凝视着这张表面上看起来纯真无邪，其实内里诡计多端的脸，咬牙道：“少跟我装傻充愣，季风摇是怎么回事？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我们英明的丞相大人。”白锦扶被戳穿了也丝毫不慌，神色坦然地道，“你上次说我什么来着？脚踏两条船？其实我不止脚踏两条船，我脚踏一、二、三……”他装模作样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蜈蚣啊，不然怎么能有这么多条腿呢？”
　　韩玉成被白锦扶这副若无其事的语气气得脸色发青，手指用力地握在腰间的玉带上，“白、锦、扶。”
　　“我在呢。”白锦扶语气轻快，伸出手在韩玉成胸.前的官袍上掸了掸，低头凑近道，“舅舅不是说，要我想办法立住脚跟再跟你谈以后吗？现在我立住了，你准备怎么跟我谈啊？”
　　“你还用得着和我谈？不仅宁安侯，神武大将军都帮着你，连季风摇那样的人，你都能有办法搞定，还需要和我谈什么。”韩玉成冷冷一笑，拂袖道，“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太贪心的人，最后都会一无所获。”
　　白锦扶蹙着眉，不解地道：“舅舅怎么这么说，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为什么要放在一起相提并论？你想要的他们又不会和你抢，你又何苦自己钻牛角尖？”
　　韩玉成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危险地看着白锦扶，“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和我抢？”
　　白锦扶挑了挑眉，“你想要的难道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韩玉成薄唇抿直，没有立即回答，凝视着白锦扶的黑眸中闪烁了两下，以前他的确是这么想，可是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想要的，是霸占那个将来可能站在权力顶峰的人。
　　将人用最精致的金链子锁起来，不听话就狠狠教训，教训得眼眶通红，泪滑香腮，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猖狂。
　　作者有话要说：
　　金鱼还有30秒到达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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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七皇子是谁（双更）
　　行宫里人多眼杂，为了避嫌，白锦扶也不能和韩玉成说太多，在内官的引领下，白锦扶先被安排在行宫的一处名为“春熙堂”的别苑住下，虽然他七皇子的身份还没正式昭告天下，但宫人们已经将他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比照皇子的份例来办。
　　刚在春熙堂安顿下来不久，隆庆帝给的各种赏赐就像流水一样送了过来，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绫罗绸缎……各种宝贝放了满满一屋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过来送赏赐的内官念完赏赐的礼单，扶白锦扶起来，笑吟吟地道：“皇上说了，七殿下就不用去谢恩了，让您在这儿好好休息，晚些时候会有内官来教您一些宫里的礼仪和规矩，还有尚衣局会过来给您量体裁衣做吉服，七殿下接下来还有的忙，那小人就不打扰了，先告退。”
　　“有劳公公了。”送走了隆庆帝身边的内官，白锦扶看着满屋子的赏赐无声冷笑，隆庆帝赏了这么多东西，难道是真的在乎他这个儿子吗？当然不是，不过是为了将来能让他这个便宜儿子心甘情愿地同意去百越当质子，又不想被人说自己这个皇帝无情，所以现在当然要把表面功夫做足。
　　在大鎏的皇宫里，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演技派。
　　白锦扶让宫人把所有赏赐的东西都收起来，然后在他的新住处到处逛了一逛，到底是皇家的地方，他现在住的这个春熙堂，比他原来在宁安侯府住的偏苑，地方大了不止一倍，还自带一个小花园。
　　刚把左边的两栋建筑逛完，忽然有宫人拿着一个木盒过来找到他，说是刚刚有个内官来春熙堂，让把这个盒子交给七皇子。
　　白锦扶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粒药丸，就是他每隔十日就要服用的那种，不用想了，这肯定是季风摇让人送过来的。
　　白锦扶不禁回想起在他决定来面见隆庆帝之前，去莲华观见季风摇请他帮忙那日的场景。
　　季风摇听他说想要回宫，并没有反对，反而相当语气温和地让他尽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一个长辈那般鼓励晚辈。
　　白锦扶没忍住质问季风摇看似无欲无求，却一直用药物控制他，到底是想要什么。
　　当时季风摇站在山顶的一处断崖边上，面前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背后是云雾低垂的天空，山风萧瑟，将季风摇身上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广袖飘飘，长发飞舞，真像个在此隐居的世外高人，好像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季风摇举目远眺，静默许久，忽然开口说，他要让隆庆帝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忏悔，他要帮此生最爱的女人的孩子坐上皇位，让所有的段氏子孙，都匍匐在他脚下。
　　最后，他转过身，目光无悲无喜地看着白锦扶，说：“你大胆去做，本座会竭尽所能帮你，将所有轻贱你和你母亲的那些人都踩在脚下，这曾是本座对你母亲的承诺。”
　　季风摇说的这些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白锦扶不敢确定，不过今日季风摇的确帮了他许多，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和隆庆帝说了那些话，今日这出父子相认的戏码也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季风摇给隆庆帝送完丹药就离开了行宫，没有和白锦扶见面，隆庆帝最是多疑喜欢猜忌，若是让他知道季风摇早就和白锦扶认识，那今后在隆庆帝面前，季风摇要是再帮白锦扶说话，他的话就会失去可信度，变成别有用心。
　　——
　　司天监算好了让白锦扶认祖归宗的良辰吉日，就在五日后，礼部紧接着开始筹备迎接七皇子回宫的仪式，也关于七皇子已经被找到的消息也从行宫里传了出去，在京城中不胫而走。
　　最先听到风声的，当然是最关注此事的太子和烈王。
　　就在白锦扶在行宫安顿下来的第二天，烈王就赶到了行宫，太子因为要监国走不开，就派了长子段无忌过来，代他瞧瞧他这位传说中的七弟是何模样。
　　烈王和段无忌到了行宫，先去给隆庆帝请安，隆庆帝听他们说了来意，便招来内官，让内官去春熙堂传白锦扶过来见见家人。
　　白锦扶到畅心园的时候，隆庆帝、烈王以及段无忌三个人正聊着天，一副父子和睦，儿孙孝顺的其乐融融之景，而白锦扶一走进去，三人就停止了聊天，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白锦扶顿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打搅了他们共享天伦的不速之客，出现的很不是时候，是屋子里最多余的人。
　　可就算知道自己很多余，也要努力融入进去，白锦扶庆幸自己的脸皮够厚，装作对现场尴尬的气氛毫无察觉，镇定自若地先向隆庆帝行礼：“儿子请父皇圣躬金安。”
　　隆庆帝对自己突然又多出来一个这么大儿子的事还有些不习惯，不过这个便宜儿子虽然生在民间，但礼数做得还算有模有样，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粗鄙浅薄，这让隆庆帝感觉差强人意，于是亲切地朝白锦扶招招手说了声“免礼”，对烈王和段无忌介绍道：“老五，这孩子就是你的七弟，无忌，你该叫一声七叔。”
　　烈王和段无忌分别站在两侧，目光落在白锦扶身上，跟着他的脚步一路端详。
　　白锦扶已经换上了皇子的服饰，一身绛色锦衣绣金蟒，脚蹬龙纹靴，束发用的是二龙戏珠冠，腰间环着白玉带，就算站在年纪相仿，但从小就长在皇家的段无忌身边，也不输气度。
　　俗话说，佛靠金装马靠鞍，白锦扶以往都是低调的平民打扮，但一换上这身扮相，气势顿时就提了上来，有些人就算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可有些人天生就是天潢贵胄，都不用刻意去模仿，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藏也藏不住。
　　隆庆帝等白锦扶走到自己身边，又指着烈王和段无忌给他介绍：“这是你五哥段亭旭，这是朕的皇长孙，段无忌，他们听说你被找到了，都是特意过来见你的。”
　　白锦扶懂规矩地先朝烈王行礼，温声道：“见过五哥。”
　　烈王仔细盯着白锦扶的脸看了又看，冷不丁道：“这个七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段无忌收回扫在白锦扶脸上的目光，淡淡开口：“五叔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也变差了，不是好像，就是见过。”
　　烈王不满地瞟了段无忌一眼，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了一下，忽然指着白锦扶恍然大悟道：“是不是那日在莲华观里？景彧他二弟身边的那个！”
　　隆庆帝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奇怪地问：“什么莲华观，怎么，你们三个之前就见过？怎么还有景彧的事？”
　　白锦扶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不慌不忙地开口解释道：“父皇有所不知，我曾在宁安侯府上小住过一段时间，有一日，我随宁安侯府的人一起去莲华观烧香，刚好遇见了五皇子和皇长孙，是以我们见过一面。”
　　隆庆帝表情严肃地打量起白锦扶，“你怎么又会认识宁安侯？”
　　白锦扶有条不紊地解释：“宁安侯那时去陇海郡清查盐务，途径宿州时不幸遇刺，刚巧被路过的我救下，我那时也要进京投亲，所以宁安侯便带我同行，结果到了京城，却发现准备投靠亲眷已搬离京城，宁安侯怜惜我在京中举目无亲，便邀我去他府上暂住。”
　　等白锦扶说完，段无忌不阴不阳地道：“七叔既然在宁安侯府上暂住，那应该知道宁安侯奉命在寻找七皇子下落吧，怎么一直到现在才现身？”
　　段无忌的话一针见血，隆庆帝听完果然看着白锦扶的眼神，逐渐变得防备探究起来。
　　白锦扶知道自己此刻在这几个人眼里恐怕已经变成了什么居心不.良的人，说不定只要说错一句话，就会被推出去砍头，好在他早想好了应对的理由，稳了稳心神，在另外三人的注视下，不卑不亢地道：“我是知道宁安侯在寻找七皇子，但我并不知道原来我就是七皇子本人，我养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关于我的身世，我自己也从来没注意到原来我身上还长了胎记。养父死后我被养母赶出了白家，一人孤身在外漂泊，后来得到宁安侯收留，但我到底与宁安侯非亲非故，也不好一直在他府里久待，本来已经打算离开京城，但在出京之前，韩相忽然找到我，跟我说查到了关于我养父的线索，认为我极有可能就是七皇子，我这才知晓自己真正的身世，随韩相一起进宫面圣。”
　　白锦扶说的理由天-衣无缝，段无忌也一时挑不出什么漏洞，这时烈王眼珠儿转了转，站到白锦扶身旁，指着段无忌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哎呀无忌，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太多了，你七叔能回来那是天大的喜事，再说了，那年纪胎记还有经历不也都对的上吗？你还在疑神疑鬼什么？”
　　段无忌要笑不笑地看着烈王这笑面虎，“五叔这话太草率，事关皇室血脉，怎可含糊，当然要问清楚。”
　　烈王冷笑一声，道：“你仔细看看，七弟长得多像父皇，韩贵妃、景淑妃甚至国师都觉得像，难道天底下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就你一个人是慧眼如炬？”
　　太子是个老好人，和谁都吵不起来，就算烈王在他面前阴阳怪气，也不会同他计较，但段无忌的脾气却和太子老爹一点儿不像，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每回和烈王见面，叔侄俩总是两句话不到就要争锋相对吵起来，隆庆帝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最后听得不耐烦了，一拍椅子扶手，怒斥道：“行了，吵什么吵，吵得朕头都疼了！都给朕少说两句。”
　　隆庆帝发火了，烈王和段无忌都识相地闭了嘴，不敢再惹老头子动气。
　　隆庆帝恨铁不成钢地数落起两人，“让你们过来，是来见老七的，你们两个倒好，一见面就吵吵吵，看看你们两个，哪还有点亲王长孙的样子，连老七都比你们沉稳！好好一件团圆的喜事，都被你们两个晦气东西搅了兴致！”
　　其实白锦扶到底是真是假他根本不在乎，就算白锦扶真的是当年那个被送出宫的婴孩，可那时有流言说莲舒夫人与侍卫私通，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种也说不定，之所以要把人找回来，不过就是找个替罪羔羊去百越当人质罢了，隆庆帝心里气烈王和段无忌真是一点儿都不懂他的心思，为了这么点小事争执不休。
　　烈王忙上前赔笑卖乖：“父皇息怒，是儿臣错了，您说得对，这是件喜事，儿臣恭喜父皇又多了个儿子在膝前尽孝。”
　　隆庆帝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忽然想起什么，对白锦扶道：“对了，老七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搞半天，连他叫什么都没记住，白锦扶脸上扯起虚伪的笑，道：“回父皇，是白锦扶，花团锦簇的锦，扶摇而上的扶。”
　　“既然要认祖归宗，那名字也要改一改。就叫……”隆庆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还是根本没往脑子里记，摸着胡须沉吟良久，拍板道，“不如就叫段亭祺吧，祺有吉祥之意，你流落民间多年受苦了，朕希望你今后的人生都能吉祥如意，平安顺遂。”
　　白锦扶跪下谢恩，“亭祺多谢父皇赐名。”
　　隆庆帝望着白锦扶欣然点点头，说了半天话，隆庆帝脸上略显疲态，在内官的搀扶下站起身，道：“好了，朕该服用丹药了，你们先出去吧。”
　　三人行完礼告退，一起走出去。
　　刚走到外面，烈王便亲热地拍拍白锦扶的肩膀，“七弟，怪不得人说缘分这东西玄妙呢，原来我们兄弟早就见过面了，五哥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过来，待会儿让人都给你送过来，走，先到你那里坐坐，咱们兄弟俩好好说说话。”
　　白锦扶笑着拱手道谢，“多谢五哥。”
　　“父亲也让我带了礼物给七叔，待会儿也给七叔送过去，无忌京中还有事，就不在行宫久留了，两位叔叔，请恕侄儿先行告退。”段无忌敷衍地朝烈王和白锦扶行了个礼，正想离开，却被烈王叫住。
　　“站住！”烈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段无忌，“无忌啊，五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上次在莲华观，你是不是还抽了你七叔一鞭子？那时虽说还不知道他是你七叔，但现在知道了，你是不是得好好给你七叔赔个不是？”
　　白锦扶暗笑，原来记得那一鞭子的不止他一个。
　　虽然知道烈王突然提起这事，只是为了刁难段无忌，并非真的出于真心想为他出气，但白锦扶乐见他们狗咬狗，并不出声劝和，只站在烈王身后沉默地保持礼貌的微笑。
　　段无忌理亏在前，面对烈王的发难也不好发作，只好朝白锦扶拱手做了个揖，轻描淡写地道：“七叔，对不住了。”
　　“光是这样？”烈王挺胸抬起下巴嗤笑道，“侄子打叔叔，有违人伦纲常，可是要遭天谴的，我大鎏向来注重孝道，你说要是被朝臣们知道了我们长孙殿下竟然鞭打自己的亲叔叔，他们会有什么想法？”
　　段无忌阴沉着脸，“那五叔想怎么样？”
　　烈王扭头将白锦扶拉到身前，“好歹给你七叔跪下磕个头，拿出向长辈请罪该有的态度吧。”
　　白锦扶装模作样地推拒，连连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不是什么大事。”
　　烈王抓着白锦扶的手臂，不让他躲，用看戏一样的眼神睨着段无忌，“老七你甭怕，你是他亲叔叔，这个头你受得起！”
　　白锦扶哪里不知道烈王是在故意拱火，别的也就算了，今天他要是真受了段无忌这个响头，转头段无忌肯定就会把他一起记恨上，烈王自己反正和段无忌已经是明面上的水火不容，不怕撕破脸，但他才刚恢复身份，可不想这么快就给自己树立起一个敌对。
　　于是扭着肩膀，脱离了烈王的控制，装作一脸惊慌地往旁边躲，“不行的五哥，我怎么能受长孙殿下这么大的礼，所谓不知者无罪，长孙殿下当时也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依我看，这件事还是就这么算了吧。”
　　说完，扭头就跑了，像受惊了的兔子，逃也似的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段无忌看着白锦扶远去的身影，瞥了眼烈王嗤笑道：“五叔下次再想找盟友，记得找个靠得住的，不然您的戏还没唱完他人就跑了，岂不是让自己成了笑话。”
　　烈王朝着白锦扶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不屑道：“是我抬举他了，到底没见过世面，胆子这么小，扶不起的阿斗。”
　　——
　　七皇子即将回宫的消息，除了太子烈王，京城里消息灵通的高门权贵很快也都知道了。
　　宁安侯府自然也不例外。
　　景彧一直没放弃寻找白锦扶的下落，京城已经被他找了个遍，这两天甚至已经派人出城去寻找下落，可仍然毫无任何关于白锦扶的音讯。
　　就在景彧快要无计可施的时候，忽然听到七皇子已经被找到，不日就要迎回宫里的传言，他一下子就对找回来的七皇子会不会就是白锦扶产生了怀疑，如果是这样，那就难怪他这么多日子，四处都找遍了，可还是找不到人了。
　　可他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除了他和淑妃，白锦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七皇子，其他人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最直接的验证方法，无非就是亲眼看一看七皇子的庐山真面目，一切的答案就水落石出了，于是景彧立即出发前往行宫求见淑妃，想找淑妃求证，可到了行宫，托侍卫递了名帖进去，结果淑妃却称病不愿意见他。
　　景彧关心淑妃的身体，询问淑妃身边出来传达口信的女官，“敢问姑姑，淑妃娘娘生了什么病，可严重？”
　　女官支支吾吾道：“侯爷不用担心，淑妃娘娘只是偶感风寒，太医说，只要静养就可恢复。”
　　景彧闻言放下了心，又对女官道：“那能不能麻烦姑姑带我进行宫，我想求见七皇子。”
　　“抱歉侯爷，奴婢人微言轻，无权带您入行宫，奴婢还有些急事要办，先行告退。”淑妃早就交代女官，一定不能让宁安侯进行宫，于是女官说完这句话就急急忙忙地就跑开了。
　　见不到淑妃，又没有隆庆帝的召见，景彧进不了行宫，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恰好遇到韩玉成从行宫出来，景彧忙上前拦住韩玉成。
　　韩玉成正在和礼部的官员商量后日迎接七皇子回宫的流程，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景彧突然拦下，小吃了一惊，等看清楚景彧人后，含笑问：“是宁安侯啊，你有事找我？”
　　景彧行了个礼，伸手往旁边一指，“韩相能否借一步说话？”
　　韩玉成略加思索了会儿，点头，“可以。”随后跟着景彧走到一旁，“宁安侯想跟我说什么？”
　　景彧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问：“七皇子是谁？”
　　韩玉成挑了下眉，“宁安侯此言何意？七皇子自然就是七皇子，不然还能是谁。”
　　景彧脸色冷凝，下颌线克制地紧绷，冷冷道：“韩相，你我之间还有必要故弄玄虚？我问你，七皇子他叫什么？”
　　“段亭祺。”韩玉成面不改色地道，“皇上亲自取的名字，希望七皇子之后可以吉祥如意，宁安侯觉得这名字如何？”
　　景彧咬了咬牙，沉声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男人的神情好像一头困兽，在明知答案的情况下，还在做着最后无谓的挣扎，又哑声问，“是他吗？”
　　韩玉成勾唇气定神闲地笑了下，望着景彧的目光里忽然流露出些许怜悯之意，“宁安侯，七皇子曾经是谁，曾经叫什么这些如今还重要吗？既然已经与皇上父子相认了，那七皇子就是七皇子，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看在同僚一场的情谊上，我好心劝你一句，过去的事情就都放下吧，镜中花，水中月，也许你从未看清楚真相呢？”
　　景彧怔怔看着韩玉成，忽地冷笑出声，问：“听韩相的意思，你看得很清楚？将一个人无辜之人送进牢笼，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心？”
　　韩玉成骤然抬起手，掌心朝上，在景彧眼前五指依次旋转慢慢握成拳，“你错了，这次我和你一样，我们才是那个被人玩弄在股掌的人。”而后松开手掌，拍了拍景彧的肩膀，语气既像同情又像有一丝幸灾乐祸，“宁安侯，稍安勿躁，等到后日七皇子被迎回宫的那天，你自然就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金鱼：我老婆天真无邪，都是被你们害的。
　　渣攻们：到底是谁天真呐。
　　下一章我们就来粉碎金鱼的三观吧（邪恶


第39章 好聚好散（双更）
　　时间转眼就到百官迎七皇子回宫的这日，因为要走仪典流程，所以隆庆帝的御驾比白锦扶早一日回到皇宫。
　　这日清早天不亮，文武百官就在礼部的安排下进宫等候七皇子的仪仗入宫。
　　景彧自然也在百官的队列里，他穿着一身红色官服，挺拔的身姿在周围一众上了年纪的文官中显得鹤立鸡群，他抬着头，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似乎在期盼见到什么人一样，神情本就严肃，再加上外面天寒地冻，看起来就更加冷若冰霜。
　　白锦扶回宫的时辰是掐着点来的，在此之前，百官们也不能干站在风头里，一边偷偷活动着腿脚防止身体被冻僵，一边和旁边的同僚说起了闲话。
　　“也不知道这七皇子到底是何来历，都走失二十多年了还能找到，也真是个奇迹。”
　　“对了，宁安侯之前不是负责找七皇子这事儿吗？侯爷，您知不知道七皇子是怎么找到的？”
　　“对啊，宁安侯应该知道，侯爷？侯爷？”
　　那人转头想听听景彧的说法，但见景彧似未听到一般毫无反应，又提高音量叫了他两声，景彧这才有了反应，低头扫视了身边的人两眼，问：“诸位在说什么？”
　　胡须花白的吏部侍郎笑着问景彧：“下官们是想问问侯爷，您见没见过那位七皇子，可知他是怎么被找到的？”
　　景彧眼睫颤了颤，抬起眼继续看着宫门的方向，口吻漠然地道：“可能见过。”
　　都是在官场混迹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众人都察觉出了宁安侯似乎今天心情不大好，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都默默地站得离景彧远了一点，不再打扰景彧。
　　到了辰时，七皇子的仪仗准时出现在文武百官的视野之中，还没等马车走近，百官们便发现，骑着一匹黑马行在仪仗队伍最前面的人似乎是神武大将军江叔衡，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朝服，手持符节，像个开路先锋一样器宇轩昂地骑在马上带领着七皇子的仪仗队伍前行。
　　等到仪仗全部进了宫门，所有骑马的礼仪官下马分列两边等候，接着，百官们就看到他们神通广大的国师大人季风摇先从七皇子乘坐的马车里弯腰走出来，等下了马车后，季风摇站在下面抬起手伸向马车里，紧接着就有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轻轻搭在了季风摇的手臂上。
　　那只手一出现，景彧的目光就紧紧盯住了它，心神也为之左右，既期待见到七皇子的庐山真面目，又担心见到之后，某些事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在这种想见与怕见的念头挣扎之间，景彧终究还是见到了这只手的主人。
　　白锦扶扶着季风摇的手臂，缓缓从马车上走下来，他身穿九章青色衮服，头戴九旒冕冠，腰束金玉大带，悬挂蔽膝佩绶，举手投足，贵气非凡，若不是百官们从来没见过这位七皇子，都要以为眼前的这位本来就是这皇宫之中，最金尊玉贵的人物之一。
　　在看见旒冕之下出现的是白锦扶那张脸的那一刻，景彧心脏好像骤停了一下，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后无数闹哄哄不知道是谁的的声音挤入他的脑海，乱糟糟毫无头绪，一下子仿佛天旋地转。
　　是他，果然是他。
　　可为什么会是他？
　　白锦扶在群臣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站在最高台阶上的隆庆帝的方向走过去，等到他走到台阶下面，站在百官队伍最前面的韩玉成出列走到白锦扶面前，展开手里明黄的圣旨，百官们看到圣旨都自觉地跪了下来，只有景彧一动不动地仍站在原地，呆呆地凝望着前面白锦扶跪在地上的背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仿佛一尊雕像。
　　白锦扶早就察觉到有两道炽热的视线，一直盯着他，他知道那两道视线来源于何人，可他根本不敢转头去寻找，也不能表现出有丝毫受到影响，只能命令自己硬下心肠，熟视无睹。
　　韩玉成见景彧迟迟不跪，目光凝滞，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景彧旁边的大臣提醒他一下，大臣连忙暗中拉了拉景彧的衣摆，“宁安侯，还不快跪下听旨！”
　　景彧这才有了反应，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大臣们已经跪了一地，就只有他一个人还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浓浓的讽刺，枉他自诩聪明过人，其实可能是这天底下最傻的人。
　　景彧稳了稳心绪，到底还是跪了下来，等到所有人都跪下后，韩玉成开始宣读隆庆帝承认白锦扶是皇室血脉的旨意，等旨意宣读完，高高在上的隆庆帝开口道：“朕与七皇子骨肉分离二十余年，上苍垂怜，让朕在有生之年还能有父子团聚这日，今日七皇子回宫，合该普天同庆，朕要在宫中大摆筵席以庆朕寻回爱子之喜，众卿家当与朕同乐！”
　　文武百官山呼海啸般恭贺道：“臣等恭贺皇上大喜，恭贺七皇子殿下大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七皇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隆庆帝命内官去将白锦扶带来站到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接受群臣跪拜。
　　白锦扶面带着微笑，朝下望着对他行礼的文武百官，一眼便看到景彧身在其中，像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面无表情地跟随身边的大臣叩拜行礼，心脏顿时像被什么钝器击打中似的，隐隐作痛，担心被人发现端倪，连忙将视线从景彧身上移开，可那种钝痛感却像幽灵一般如影随形，迟迟没有消退下去。
　　接受完百官的跪拜恭贺，还要去祭天，去大鎏历代皇帝的牌位前认祖归宗，等宫里的一切流程都走完，白锦扶还要坐上马车，出宫游行接受百姓们的跪拜，好让所有的大鎏子民都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又多了个七皇子。
　　等游行完回到皇宫，天都已经黑了，但今天还没有结束，隆庆帝在皇宫里大摆筵席，与百官们一同庆贺他与七皇子骨肉团聚这一大喜事。
　　酒宴上，群臣纷纷到白锦扶面前敬酒道贺，白锦扶酒量浅，两杯酒下肚就已经感觉头晕，幸好有江叔衡在，他像个骑士一样，将白锦扶护在身后，帮白锦扶挡掉了不少酒，有官员见状感觉奇怪，好奇地问：“大将军和七殿下难道之前就认识，二位似乎相熟已久？”
　　江叔衡爽朗地笑道：“七殿下还未被寻到前，本将军有幸与七殿下在魏国公府办的马球会上见过一面，我俩一见如故，已经成了莫逆之交。七皇子酒量不好，你们要敬酒的都冲我来，本将军陪你们喝！”
　　来敬酒的大臣们哈哈大笑，“好好好，那就请大将军替七殿下喝了下官敬的这杯。”
　　江叔衡来者不拒，一连喝了三四杯，正想缓一口气，忽然眼前的视线被突然出现的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不知我来敬七殿下的这杯，大将军是否也要代劳？”
　　坐在江叔衡身后的白锦扶听到熟悉的声音，僵硬地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的景彧，脑子里顿时嗡了一下，维持了一晚上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是宁安侯啊。”江叔衡注意景彧的脸色阴沉，猜景彧定然是明白了之前自己和白锦扶一起联手骗他的事，于是笑过之后装作关系亲近地凑近景彧，拍了下景彧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今天是大日子，就算你心里有多不痛快，也等今晚过后再说。”
　　景彧看也不看江叔衡，只垂眸盯着白锦扶看，一只手里端着酒杯，冷冷地问：“我竟不知原来七殿下与大将军是莫逆之交，那不知在七殿下心里，与我又是什么交情？”
　　算了，逃避不是办法，早晚都是要面对的，白锦扶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酒杯站起来，神色自若地望向景彧，嘴角含着淡淡的微笑，道：“我与宁安侯差点都成了金兰之交，情义自然要比和一般人还要深厚些，这杯酒当然由我来和宁安侯喝，来，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将酒杯里的酒一口气喝了干净，喝得太快，烈酒入喉，被辛辣的滋味呛到，白锦扶掩唇咳嗽了好几下，狭长的眼尾倏尔染上一片浅红。
　　景彧眸光沉沉地凝视白锦扶数秒，不发一言地也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放下，当着旁边好几个大臣的面，直接问白锦扶：“我有几句话想与七殿下单独聊一聊，不知殿下肯否赏光借一步说话？”
　　白锦扶没想到景彧会直接在这种场合找上来，现在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坐在上面的隆庆帝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本来就已经坦承了他和景彧早就相识的事，若推三阻四，说不定反而会引起别人的疑心，白锦扶思忖片刻，只能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好。”
　　景彧朝宫殿门口看了眼，“去殿外说话。”
　　江叔衡有些不放心让二人单独聊天，关心地问白锦扶：“需不需要我陪你？”
　　景彧转头冷冷扫了眼江叔衡，压制在眼底的怒意眼看就要喷薄而出，白锦扶察觉出来，忙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道：“不用，宁安侯都说是有话要单独和我聊了，你就别凑这个热闹了，你们继续喝，我去去就回。”
　　说罢，走到景彧身旁，抬眸看了男人一眼，低声道：“我们走。”
　　两人一前一后从热闹的宫殿里走出来，顺着廊檐下，走到宫殿后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白锦扶转过身，夜里的寒风吹醒了他有些混乱的头脑，一开始见到景彧的无措慌乱，现在已经逐渐平静了下来，手背在身后，手指摩挲着一枚戴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地道：“就在这儿说吧。”
　　景彧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白锦扶，“你难道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男人的声音沙哑，深邃的漆眸在暗处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幽光。
　　“有。”白锦扶抿了下唇，抬起头直视着景彧的眼睛，语气诚恳地道，“抱歉，我之前骗了你。”
　　“骗了我什么。”
　　“……”白锦扶有些后悔，他好像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一对上景彧的视线，脑子里就又开始乱了起来，千头万绪，不知道该从那一头开始说。
　　说骗了吧，其实除了在江叔衡家那次让江叔衡帮他骗景彧说他人不在，他也没真的骗景彧什么，关于他七皇子的身份，本来也没有义务告诉景彧知道。
　　可说没骗吧，他的确在景彧面前一直都在演戏，让景彧一直以为他天真懵懂，不谙世事，处处维护他，事事帮他打算。
　　白锦扶斟酌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不该欺骗你的感情，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是没有告诉你，我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胸无城府，我一直都是在你面前演戏，什么天真柔弱没心机都是我装出来的，不过就是想利用你对我的怜惜，能让我在京城有个容身之所。”
　　一阵沉默过后，景彧没有再问白锦扶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嗓音干涩地提醒道：“皇宫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对你很危险……”
　　白锦扶不等景彧说完，淡声打断他：“这就是我不想告诉你的原因，因为我觉得你如果知道了我就是七皇子，一定会打着为我好的名义阻挠我回宫，就像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但我不想平庸地过一生，你就当我贪图荣华富贵，舍不得抛下这个七皇子的身份吧。”
　　景彧眸子里黯了黯，“你说的是真心话？”
　　“真的不能再真。”白锦扶偏过头，眼睛看向远方一处不知名的黑暗，故作冷漠道，“反正你都决定要送我离开了，我去哪里都已经和你无关了不是吗？宁安侯，以后就当是陌路人吧，我的事，再也不用你管。”
　　景彧低头自嘲地笑了一下，似乎觉得以前的自己很可笑，“你不要我管，却和江叔衡走得那么近，你是觉得他现在比我更有利用价值了是吗？”
　　“不全是，至少他不会帮我做决定。”白锦扶神情木然，脑子里却在绞尽脑汁地想着一切可以让景彧对他失望透顶的话，“科考、娶妻、让我离开京城……这些都是你擅自替我做的决定，我很不喜欢这样，不喜欢任何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插手我的人生。所以宁安侯，你我注定不是一路人，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吧，就让过往所有的情难自禁，都在今晚画上一个句点。
　　他会忘记曾经发生过的心动，没有他，景彧就可以正常娶妻生子，平步青云，拥有一个本该就属于他的璀璨人生。
　　“不成想，”男人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哂笑，“原来竟是我的错。”
　　白锦扶屏住呼吸，最后攥了攥拳，转过身往回走，“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出来得够久了，我回去了。”
　　景彧没有挽留，依旧保持着举目望天的姿势，在白锦扶背后，凝固成一个寂寥怅惘的影子。
　　——
　　虽然已经找到了七皇子，但隆庆帝也并没有着急立即将白锦扶定为送往百越的质子人选，皇帝年纪越大越在乎名节，他也不想死后在史书上留下寻找失散二十年的亲子，结果就是为了送人去当质子这么不光彩的一笔，因此只有先将白锦扶好好圈养起来，想办法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去百越为质，这样才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目前隆庆帝只是承认了白锦扶是七皇子，但没有立即封白锦扶为亲王，按照惯例，没有封王的皇子不能出宫单独开府，所以白锦扶只能暂时住在皇宫里。
　　皇室比一般书香门第更注重子孙的教育，毕竟想要江山千秋万代，子孙不成器可不行，所以白锦扶成为皇子之后，并没有过上富贵闲人的生活，除了要学习皇家的礼仪规矩，隆庆帝还让他每日去资善堂学习。
　　资善堂是专门给皇子读书的地方，给皇子皇孙们讲课的老师也都是饱读之士，且大多都是翰林出身的进士，人品持重，学识渊博。
　　隆庆帝的皇子中，太子和烈王都已经快是当祖父的人了，早就过了读书学习的年纪，所以现在在资善堂学习的都是皇孙，只有白锦扶一个皇子，他也俨然成了在资善堂读书的人里辈分最高的人。
　　然而，虽然辈分高出一辈，肚子里的墨水却是最少，好在有韩玉成帮白锦扶提前跟资善堂的各个讲官打过招呼，讲官们在课堂上抽查起功课时，都会避免查到白锦扶，免得让白锦扶在一众侄子面前下不来台。
　　就这么在资善堂和皇孙们一起上了几日学，所有讲经史子集的课，白锦扶也很努力地尝试想要听懂，但从讲官嘴里说出来的话全是文绉绉的之乎者也，每次都能把他听得昏昏欲睡，比任何安-眠药都有效果，几次下来，白锦扶彻底放弃了自己，反正功课也有林清疏帮他代笔，他就负责在课堂上混过去就行。
　　唯一的高光时刻，就是某次在算术课上，白锦扶用一元一次方程解开了一道鸡兔同笼的问题，讲算术的先生狠狠夸赞了一番白锦扶，说他思维敏捷，一点就通，课后甚至还有两个小侄子来向他请教解法。
　　这几天持续被四书五经降维打击的白锦扶，终于感觉到自己不是一无是处废物，从高中开始，数学就没及格过的人，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爱数学爱得这么深沉。
　　段无忌已经开始学着帮他爹处理国事，只有在一位姓陈的名儒大师进宫讲经筵的时候，才会出现在资善堂里。
　　这日，又轮到陈学究来给皇孙们上课，陈学究极重礼仪，其他皇孙早在他老人家到来之前就在自己的位子上规规矩矩坐好，而段无忌是最后一个到的。
　　虽然都是皇孙，但段无忌是隆庆帝亲封的皇太孙，因此课堂最前排最中间的一个位子，每天固定都空在那里留给段无忌以表尊敬，段无忌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雪青色衣服的少年，少年比段无忌矮了半个头，相貌不失为俊朗，但眉宇间有些阴郁，让人有种此人不好相处的感觉。
　　那是隆庆帝已故的二皇子燊王的独子段恒，年纪比段无忌小两岁，其父死后，段恒袭了燊王之位，是同辈中唯一算是和段无忌关系比较好的堂兄弟。
　　段无忌走进来，径直朝自己的座位走过去，白锦扶的座位就在段无忌旁边一个，于是段无忌经过白锦扶书桌前面的时候，停留了一下，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白锦扶一眼，好似关心地问：“七叔这些日子别来无恙，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白锦扶淡淡笑了下，“习惯。”
　　段无忌没等白锦扶回答，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习惯就好，七叔若是得空，也可以来东宫坐坐。”
　　后面的段恒倒是规规矩矩朝白锦扶行过礼，然后才默默在段无忌身后的座位上坐下。
　　等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又过了一会儿到了上课的时辰，门口的帘子掀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陈学究身体不适，今日由我来代课。”
　　白锦扶对听懂老学究的课不抱什么希望，本来低着头在位子上闭着眼睛打瞌睡，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个让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一下子瞌睡跑了个精光，猛地抬起头一看，只见景彧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讲桌后面，表情肃穆扫视了遍下面坐的学生，视线经过白锦扶时，目光一秒都没在他脸上逗留，好像完全不认识白锦扶一样。
　　陈学究是当代儒家大师，桃李遍天下，景彧也曾师从陈学究学习，是陈学究最得意的弟子之一，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时值冬天，难免多病，往常也常让景彧帮他代课，所以除了白锦扶，其他皇孙早就习以为常，没有人感觉惊讶。
　　景彧不喜欢说废话，在讲桌后面坐下来后就开始上课，“陈学究说上堂课他给诸位布置了课业，那这堂课就来检查一下你们课业完成得如何。”
　　陈学究上堂课布置的作业，是让所有人从《大学》“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中挑一个点出来写一篇心得，皇孙们的作业都已经完成了放在讲桌上，景彧便拿起他们写的心得一篇篇念完后让其他人点评交流。
　　和其他讲经筵的学究不同，景彧的嗓音干净清冷，语速不疾不徐，听上去很舒服，点评文章起来时不时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白锦扶虽然听不太懂，但也不会犯困，或者说，就在景彧的眼皮子底下，他也不好意思打瞌睡。
　　点评完几篇后，段无忌忽然开口道：“宁安侯，你深得陈学究真传，所谓近朱者赤，七殿下曾在你府上住过多时，想必从你那儿也学得了不少真知灼见，我听其他的师傅说，七殿下每回交上去的功课，都是文采斐然，见解不凡，不如今天就让七殿下给我们讲讲《大学》，点拨点拨我们这些小辈？”
　　白锦扶暗暗咬紧了后槽牙，他就知道，就数段无忌这小子最喜欢兴风作浪，他那些作业都是让林清疏帮他写的，他看都看不懂，哪里能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恐怕两句话就要露馅，那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了。
　　景彧看了段无忌一眼，从一叠作业里找出白锦扶交上去的那张，以他对白锦扶的了解，只用扫一眼就知道这文章肯定不是白锦扶写的，不动声色地看完后，沉吟道：“七殿下这篇文章……”话说到一半不经意地瞥了眼白锦扶，见他神情凝重，停顿了下后，淡淡地道，“写的有失水准，明显没有用心，罚抄《大学》十遍。”
　　还好还好，只是罚抄，没有让他讲，白锦扶快速地抬眸瞟了景彧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可段无忌却还不依不饶，轻笑了声，倨傲地抬起下巴，看着景彧悠悠道：“就才罚抄十遍？我认识的宁安侯对课业要求向来十分严格，怎么这次罚人罚得这么不痛不痒？莫不是因为你和七殿下有私交，就对七殿下手下留情？”
　　景彧漠然看着段无忌，神色自若地道：“长孙殿下说笑了，我与七殿下的交情并不深，不过泛泛，如今七殿下更是不同往日，身份尊贵，岂是我能高攀得上的，长孙殿下若是觉得我徇私，那就再加十遍，下了课写完后才可离开。”
　　段无忌转过头看向白锦扶，故作惊讶地问：“七叔，原来你跟宁安侯不熟么？那不知他这种惩罚法儿，你可服？”
　　白锦扶对段无忌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我服。”
　　臭小子你等着，总有老子打到你也说服的那天。
　　作者有话要说：
　　三观碎了还没全碎，接下来是一个个发现情敌的时间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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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指点迷津（双更）
　　托段无忌的福，散了课后，只有白锦扶一个人留下来罚抄，《大学》全文两千多字，二十遍就是四万多字，等于八百字一篇的高中作文，白锦扶要抄写五六十篇，用现代的水笔抄写说不定还能写快点儿，可偏偏用的是毛笔，白锦扶感觉这二十遍《大学》抄完之后，他的手腕非断不可。
　　其他人早就已经都走光了，课堂里就剩下白锦扶，和一个帮他磨墨的小太监，一直写了两个时辰，都过了午饭时间，白锦扶放下毛笔，揉揉酸疼的手腕，数了下已经写好了几篇，发现离二十遍写完还差得很远后，白锦扶真想把写好的纸都撕碎了塞进段无忌那个混小子嘴里。
　　白锦扶暗暗生着气，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旁边伺候的小太监看见了，还以为他是冷了，于是殷勤地问：“七殿下，要不要小人再给您拿盆炭来？”
　　坐了这么久，白锦扶也的确感觉有些冷，便点头同意，小太监便出去取炭盆，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却没拿炭盆进来，而是手里捧着个手炉。
　　小太监把手炉捧到白锦扶面前，“七殿下，写字久了手容易僵，您拿这个手炉暖暖手吧。”
　　白锦扶放下笔，接过手炉放在手里捂了捂，感觉到温暖，僵硬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又问小太监：“这手炉是哪里来的，你不是去取炭盆了吗？”
　　小太监道：“回七殿下，小人本来是想去取炭盆，但刚出去就遇到一个太监过来说给七殿下送手炉，小人就先把手炉拿了进来。”
　　“给我送手炉的太监？”白锦扶皱起眉头问，“他有说是谁让送的吗？”
　　小太监挠了挠头，“这小人倒是忘了问。”
　　白锦扶瞟了小太监一眼，这孩子傻头傻脑，一看就不是个机灵的，别人给他东西只知道拿，也不知道问问是谁送的。
　　可会是谁送的呢？白锦扶举起手炉瞧了瞧，这是一个黄铜制的手炉，做工精巧，上面镂空雕刻着龙纹，一看就是御.用的东西，定然不会是一般人能用的。
　　白锦扶想了想，他和一起读书的其他皇孙们的关系都称不上有多好，人大多都势利，看到段无忌不把他这个七叔放在眼里，其他人自然也不会与他多亲近，所以应该不会是他某个便宜侄子送的。
　　那只有可能是……难道是景彧么？
　　白锦扶想到这个可能性，心头不禁一暖，某些人上课的时候还板着脸说高攀不起他，下了课却还关心他冷不冷，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在乎的，知道他一个人在这儿罚抄，肯定手冷，所以才悄悄让太监给他送了手炉过来。
　　白锦扶忍不住抿了下唇，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像少女怀春，忙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不过又把手炉抱得更紧了些，整个身体好像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有了手炉的增益buff，白锦扶一鼓作气，终于赶在天黑之前，把二十遍《大学》都给抄写完了。
　　“大功告成！”白锦扶扔下毛笔，站起身举起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头让小太监帮他把笔墨纸砚都收进盒子里，然后拿起桌上抄写好的一叠纸放在手里拍了拍，那感觉相当有成就感。
　　从资善堂出来，准备回自己住所，白锦扶一路上都在想着该如何把罚抄的作业交给景彧，若是只派人把作业给景彧送过去，那样会不会显得他太不近人情了？毕竟人家还好心给他送了手炉，他要是只派个小太监过去应付，可能伤了景彧的心。
　　可如果由他亲自给景彧送过去，本来都已经说好今后形同陌路了，两人再私下单独见面，就怕之后又会牵扯不清。
　　正在发愁呢，经过一条宫道拐了个弯，刚好遇见两个人从远处迎面走过来，白锦扶抬头定睛一看，好巧不巧，其中一个人正是景彧，而景彧旁边的，居然是韩玉成。
　　白锦扶有些奇怪他们两个人怎么会走在一起，转念一想，这样遇到正好，当着韩玉成的面，亲手把作业交给景彧，这样就能避免和景彧单独见面的尴尬，还能让韩玉成看见他和景彧之间真的不过就是淡如水的交情。
　　于是白锦扶便朝两人走过去，景彧和韩玉成自然也看见了白锦扶，待三人走近之后，景彧和韩玉成先向如今已贵为皇子的白锦扶行礼问安，白锦扶免了他们的礼后，装作随意地问道：“两位大人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出宫？”
　　韩玉成微笑道：“刚从御书房谈完政务出来，这就准备出宫了，七殿下这是打哪儿来？”
　　“资善堂。”白锦扶装不经意地扫了眼旁边的景彧，“正巧遇上宁安侯，你上午罚我抄的二十遍《大学》我已经抄好了，这就交给你吧。”
　　他回头让小太监把作业从箱子里拿出来，接过来厚厚一沓宣纸转交给景彧，淡淡道：“你数数，正好二十遍。”
　　景彧没看白锦扶的脸，直接从他手里接过作业后把纸都卷起来，看都没看便拿在手里背在身后，道：“我拿回去再看。”
　　“……”可以，比他还会演，白锦扶沉默了下，把一直抱在怀里，都已经凉了的黄铜手炉也递了过去，“对了，这个也还给你，谢谢。”
　　“这是什么？”景彧眉头蹙了下，抬眸奇怪地看着白锦扶问，“这并不是我的东西，殿下为何要谢我？”
　　白锦扶一愣，“这手炉不是你让人给我送的吗？”
　　景彧盯着白锦扶手里的手炉若有所思，“不是，我从来没有让人给殿下送过东西。”
　　白锦扶：“……”若不是景彧，那还有谁？
　　这时，在一旁听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的韩玉成冷不丁出声道：“是我让送的。”
　　白锦扶转头讶然看向韩玉成，“啊？”
　　韩玉成勾起唇，似笑非笑地看着白锦扶道：“我听人说七殿下在资善堂被罚抄作业，想着天气寒冷，手容易冻僵写不好字，就让人送了个手炉过去，怎么，送手炉的人没说是我送的吗？”
　　白锦扶听完，收回了伸到景彧面前的手，自嘲似的轻笑了声，“原来如此，那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是宁安侯觉得罚我罚得太重，心里过意不去才给我送了手炉，不成想，竟是韩相送的，那我该谢的人是韩相才对。”
　　韩玉成道：“不过一个小玩意儿，何谈言谢，殿下要是觉得有用，那就留着吧，能为殿下暖手，也是物尽其用了。”
　　“韩相一番好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韩相挂怀。”白锦扶淡定地把手炉递给身后的小太监，叮嘱一声，“仔细收好。”
　　景彧若有深意地在白锦扶和韩玉成之间来回扫了眼，眉心动了动，随后沉默地偏过了头。
　　“我就不送两位大人出宫了，两位自便吧。”白锦扶微微颔首致意，随后昂首迈步从两人身边经过，目不斜视地朝自己的住处走过去。
　　等白锦扶一走远，景彧和韩玉成也继续往宫门的方向并肩而行。
　　“韩相似乎和七殿下相识已久。”夜色给景彧的脸蒙上一层阴影，男人语气平静地道，“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那自然还是不比殿下与宁安侯认识的时间久。”韩玉成自如地道，“不过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我与七殿下相处下来倒是感觉分外投缘。”
　　景彧道：“我忽然想起来，韩相上次与我说过，我们同样都是被人玩弄于鼓掌的人，不知韩相这话是何意？”
　　韩玉成侧目瞥了景彧一眼，蓦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下短促的笑声，“原来宁安侯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吗？”
　　景彧转头冷冷地看着韩玉成，“那不如请韩相替我解惑？”
　　韩玉成摇摇头，似觉很可笑，尔后神情戏谑地娓娓道来：“你一直以为是我将他带到皇上面前相认，其实你错了，是他先找的我，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暗中联系上了我，要我想办法帮他恢复身份。你以为他有多无辜好骗？其实他才是那只最狡猾的狐狸，而我们这些人，不过都是被他利用达成目的的工具，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结果却被这样一张看似天真无邪的面孔给蒙蔽了，你说好不好笑？”
　　景彧目光看向别处，“我们这些人？你的意思是，不止你我，还有别人？”
　　韩玉成微哂：“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你觉得要不是他们早就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就凭江叔衡那样火爆的脾气，他会同意我把人带到皇上跟前？另外还有个人，你绝对想不到会是谁，你想不到就在他与皇上相认那天，我们那位轻易不现真身的国师大人，会亲自到行宫帮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吧？这位的心机手段，远比你我想象的还要高深。”
　　景彧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下，“所以，并不是你找到了他，而是他先找了你们，其实你们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韩玉成坦然道：“不错。”
　　“你们……”景彧悄悄深吸一口气，“是如何确定他身份的？”
　　韩玉成嘴角微弯，手扶在腰带上，气定神闲地道：“其他人我不清楚，但你应该了解我这人行事严谨，事关皇家血脉不容含糊，自然是要将该验证的都验证一遍，才能确认其是否所言非虚。”
　　该验证的都验证一遍，那自然也包括屁股上的胎记了……所以他……
　　景彧听完默然许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韩玉成，冷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韩玉成也跟着停下，面带和善，笑容温和地道：“宁安侯，本相知你为人正直，实在不忍你一再被人蒙骗，所以才会把这些都告诉你，这下你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那就不要再执迷不悟，你这样的君子，当洁身自好，不该与那样满口谎言的人同流合污才对。”
　　韩玉成之所以会主动把这些事告诉景彧，是因为他觉得现在白锦扶身边帮他的人已经够多了，若是再加一个景彧，那白锦扶的翅膀怕是会变得越来越硬，迟早会脱离他的掌控。
　　而景彧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正人君子，他清高自傲，最讨厌被人欺骗蒙蔽，只要他知道了白锦扶到底是个什么人，以后就绝对不会再与之往来。
　　要想把鸟儿关进笼子里，那鸟儿身上可以用来飞行的羽毛，自然是能剪除一根是一根，让它再也飞不起来。
　　“多谢韩相为我指点迷津。”景彧扯了下嘴角，却眼神冰冷，不见丝毫笑意，“今日听了韩相这番话，真犹如醍醐灌顶，让我获益匪浅。”
　　原来在他以为白锦扶是因心灰意冷才会不告而别，那些日子里心急如焚地四处找人时，可在韩玉成、江叔衡、季风摇这些人眼里，不过就是一个笑话。
　　——
　　正月一过，就是惊蛰，惊雷乍动，便到了万物复苏的时节。
　　入了春后，气温渐渐回暖，人也不像是冬日里那般惫懒，外出走动也渐多起来。
　　这日后宫众妃一起到韩贵妃这里来请安，隆庆帝下了朝也到了贵妃宫里，兴致盎然地与一众嫔妃闲聊家常，喝茶间，不知哪个妃子提到，有好几个皇孙已经到了该成亲的年纪，让隆庆帝突然心念一动。
　　七皇子回宫后的这些日子以来，隆庆帝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将来他要是把白锦扶送去百越为质，可在大鎏却没有任何能够控制住他的人或事，他和白锦扶的父子之情本就淡薄几乎等于没有，白锦扶生母早亡又无兄弟姐妹，送这样一个皇子去当质子，就等于将他和大鎏的一切都斩断了，到时候他心里向不向着大鎏也尚未可知。
　　毕竟历史上有不少皇子去他国为质，结果被拥立为王的事例。
　　所以隆庆帝一直在想该用什么办法牵制白锦扶，让他就算身在百越境内也能听命于自己，今日听嫔妃们聊天，隆庆帝顿时心生一计，若是他这个儿子成了家，日后将他的妻子儿女留在大鎏，想必他为了妻儿的安危，一定会乖乖听话的。
　　隆庆帝心中有了主意，于是咳嗽了两声，慢条斯理道：“说到皇孙们的婚事，朕忽然想到，七皇子不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也尚未有婚配吧。”
　　韩贵妃笑道：“是啊皇上，臣妾听说七皇子之前流落民间，他的养母对他并不好，把孩子的婚事也是耽误了。”
　　隆庆帝点点头，“一桩婚是办，两桩婚也是办，那不如就趁给皇太孙选妃的这个机会把其他到了适婚年纪的皇子皇孙们的婚事也都定下来，安静了一个冬天，如今入了春，宫里也是该添添喜事了。”
　　“那这下宫里可有的热闹了，除了皇太孙、七皇子，臣妾记得燊王也到年纪了，那就是三桩喜事。”韩贵妃点头道，“那臣妾就让家中有适婚年纪女孩儿的大臣，把姑娘们的画像都送进宫，让皇上过目后再择定皇子妃、皇孙妃的人选。”
　　隆庆帝沉吟道：“朕不是那种不开明的长辈，孩子们的婚事还得他们自己喜欢才行，也让他们看看画像挑一挑吧，皇长孙的婚事较其他人的繁琐，他和燊王的婚事就交由贵妃你亲自来办。”
　　“臣妾遵旨。”韩贵妃颔首应下，又关心地问道，“那七皇子的婚事呢？”
　　隆庆帝道：“要操持两桩婚事就已经够你辛苦的了，七皇子的婚事就交给淑妃来办吧。”
　　韩玉成早就和姐姐韩贵妃通了气，韩贵妃也早就想找机会好好和白锦扶培养下感情，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借口，现在隆庆帝要给白锦扶选妃，这不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为了将来能更好地拉拢白锦扶，那这个七皇子妃一定得是与他们韩家关系亲密的人才行。
　　韩贵妃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便望着隆庆帝笑吟吟地道：“皇上哪里的话，臣妾不辛苦，这些都是臣妾该为皇上分担的，臣妾年轻，多操持七皇子这一桩婚事也不会累到哪里去，可淑妃姐姐一直身体欠佳，太医曾叮嘱要静养，还是不要让淑妃姐姐操劳了吧。”
　　隆庆帝沉着眉眼，一时没理会韩贵妃，忽然转过头看向坐在下面左首位置的淑妃，“淑妃，朕记得景彧好像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吧？”
　　淑妃忙起身回道：“回皇上，不错。”
　　隆庆帝抚须道：“景彧父母早亡，他的婚事，你这个当姑母的免不了要多操心些，那这样，不如就趁这次给七皇子选妃的机会，你顺手帮景彧的婚事也一起定了吧。”
　　淑妃看了眼满脸写着不甘心的韩贵妃，垂下眉眼，朝隆庆帝屈膝行礼道：“臣妾遵旨，臣妾代景彧多谢皇上关心。”
　　——
　　一下子要办一个皇子和两个皇孙的婚事，消息很快就在宫里宫外传开了。
　　因为这次选的是皇子皇孙正妃，所以人选只能从有一定地位身份的官家小姐里挑，内侍省赶紧派人出宫，去各个官员勋贵家中相看到了适婚年纪姑娘，若相看得满意，就让把画像送进宫待选。
　　几日后，待选之女的画像搜集全后，先送到了韩贵妃宫里，韩贵妃看了一遍后，请了段无忌和段恒来她宫里相看。
　　二人到了韩贵妃宫里，姑娘们的画像都被整整齐齐地挂在屏风上，画像上的女子各个青春貌美，体态婀娜，端庄妩媚，环肥燕瘦，什么类型的都有，韩贵妃怕自己在场，两个少年郎放不开，于是借故更衣先行离开，让段无忌和段恒自己看着画像挑满意的。
　　段无忌对这些画像上的女人一个都没有兴趣，他从小长在皇家，见惯了勾心斗角，皇家连骨肉亲情都如此凉薄，更何况是夫妻之情，所以对他来说，娶妻不过就是需要一个女人帮他打理家事，只要贤淑懂事就好，等将来他登上皇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但是他忽然注意到段恒停留在一幅画像，似乎凝视着画像上的女人看了许久，饶有兴致地走上前去问：“她是谁？”
　　段恒回过神，有些心虚地瞟了段无忌一眼，支支吾吾地道：“是康承伯爵府的……三姑娘。”
　　段无忌了然地挑了下眉，锐眸盯着段恒问：“喜欢人家？”
　　段恒低下头，讷讷地道：“没有。”
　　“那你一直盯着人家的画像看？”段无忌仔细地看了眼画像旁的小字介绍，不以为然道，“一个庶女，如何能做你燊王的正妃，你要是真看上了她，等以后有机会再纳她为侧妃吧。”
　　“侧妃？”段恒猛地抬起头摇了两下，清俊的脸上闪现过慌乱，“不，她那般清冷高洁的人，绝不会愿意与人为妾的！”
　　段无忌盯着段恒眸光渐深，段恒在他面前向来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对他言听计从，如今却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就敢反驳他，段无忌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讥笑，“还说不喜欢，不喜欢你这么紧张？段恒，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
　　段恒表情僵硬一下，“我没有，真没有。”
　　段无忌冷嗤了声，转过身背对着段恒，悠悠地道：“既然你不喜欢她，那我待会儿跟韩贵妃说我想要纳她为侧妃，你应该没意见吧？”
　　段恒不敢置信地盯着段无忌的后脑，一下子攥紧了拳头，眼里闪烁着压抑的愤恨之色，却在段无忌回过头的时候，飞快地垂眸掩饰好，段无忌转身拍了拍段恒的肩膀，语气戏谑地道：“逗你玩呢，我怎么会跟你抢女人，我们可是最好的兄弟。”
　　段恒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不多时，韩贵妃去而复返，询问两人画像看得如何了，段无忌随手指了几幅画像，说就在这些女子中让皇上帮他做决定定谁为太孙妃，而段恒却一幅画像都没指，只说一切都由皇爷爷做主。
　　段无忌在一旁冷眼旁观，注意到段恒在经过那位康承伯家三姑娘画像前时明显犹豫了一下，嘴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姑娘们的画像在韩贵妃宫里先被段无忌和段恒看过后，又送去了淑妃宫里。
　　淑妃猜测景彧可能会因为白锦扶对他隐瞒了身份而心存芥蒂，于是差遣宫人将两人同时请到了自己宫里，想趁这个机会让两人能够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白锦扶先前不知道淑妃还叫了景彧一起入宫，刚走到淑妃宫门外，就见到景彧从另一个方向也走了过来，尴尬得他真想调头就走。
　　可景彧却像是毫不在意见到白锦扶一样，神色自如地走到白锦扶面前，先拱手行了个礼，淡淡打招呼：“七殿下。”
　　“宁安侯。”白锦扶只能点了点头，和景彧一起进了淑妃宫里。
　　淑妃看见两人一起走进来，忙让宫人招呼两人坐下喝茶，然后又命人把所有的画像都拿过来摆在桌上，先笑着对白锦扶道：“你这孩子，相貌生得随了你母亲，实在太出众，一般姿色的姑娘站你旁边都要被比下去，本宫是实在挑不出来这里面有哪个与你相配，你还是自己来看一看这里面有哪个合你眼缘的吧。”
　　说完又转头对景彧道，“伯斐也来看看，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了么，说不定你喜欢的人就在这些画中人里呢。”
　　景彧已经心有所属了？白锦扶立即停下手里喝茶的动作，双眼如炬地看向景彧，想从男人的表情里发现线索。
　　“已经没有了。”景彧在白锦扶的注视下，面色不改地喝了口茶，尔后放下茶杯，抬眸不经意地对上白锦扶的目光，轻描淡写地道，“在我发现他脚踩几条船后。”
　　作者有话要说：
　　阿扶：脚踏几条船？谁？这么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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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没打算忘记他（双更）
　　“脚踏几条船？是哪家的姑娘？”淑妃闻言惊讶地挑高了细眉，看着景彧眨眨眼，脑子里想了许多孟浪、放荡这样的形容词，但碍着还有个外人在场说不太出口，只好含蓄地问，“她使了什么厉害手腕竟然能一下迷住这么多人？”
　　景彧错开和白锦扶对视的目光，把茶杯放到手边的桌上，目光凝视在茶杯上，好似回忆了一下什么，轻声道：“确实厉害。”
　　淑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像这样的姑娘，的确不合适娶进门，伯斐你该庆幸早点儿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没有一错再错下去。”
　　景彧眉间拧了一下，淡淡道：“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白锦扶听着这对姑侄俩的对话，虽然很不想代号入座成景彧曾经心有所属的那个人，可为什么他越听越有种就是在说他的感觉？
　　可他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景彧只知道他和江叔衡的事，怎么可能会知道他还“脚踏几条船”的？
　　白锦扶狐疑地打量着景彧，然而景彧已经没在看他，并且面色如常，仿佛已经和淑妃口中那人已经毫不相干，于是暗暗告诉自己，景彧是直男，就算心里有了人，也不可能是他，一定是他想多了。
　　那要是这样的话……景彧也太倒霉了吧，除了遇上了他这个骗子，还被另外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骗了心，景彧怎么这么惨啊？
　　白锦扶忍不住用同情的目光，偷偷看了景彧好几眼，不料却被淑妃抓了个正着。
　　淑妃笑着打趣道：“七皇子，本宫是让你来看画像的，你老盯着伯斐看什么？是不是因为住在宫里不能像以前在侯府时那样朝夕相见，想他了？就算再想也暂时忍一忍，先办正事，等会儿有你们说话的时候。”
　　白锦扶忙收回视线，“娘娘真爱说笑，我哪有盯着他看，就是随便看了两眼。”说完也不看景彧脸上是什么表情，立即起身走到桌旁，装作对画像很感兴趣的样子，拿起一幅展开举在眼前仔细欣赏。
　　“那你们先看着，本宫去更个衣，过会儿再来。”淑妃有心把屋子让给他们两人说话来化解矛盾，也和韩贵妃一样，找借口先行离开。
　　白锦扶装认真地看了会儿画像，忽然感觉旁边有道阴影笼罩过来，耳边响起景彧不冷不热的声音，“喜欢男人，那还娶妃？这不是害了人家姑娘。”
　　白锦扶眼睛盯在画像上，“……我又没说要娶。”
　　景彧轻飘飘地来了句，“不娶人家你看这么仔细。”
　　白锦扶无奈地把手里的画像放下来，给景彧让开身位，手指着桌上的画像道：“我不看了行了吧，让给你看，这次你眼睛擦亮点挑，免得再看人不清，被人给骗了。”
　　景彧没看一眼桌上的画像，而是看着白锦扶，“若皇上执意要给你赐婚你怎么办。”
　　白锦扶理所应当地道：“拒婚呗，还能怎么办，我是他儿子，我不愿意，他总不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娶吧？”
　　景彧冷不丁道：“就算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娶你也不能娶。”
　　白锦扶闻言不由得双眸微睁，讶然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景彧淡声道：“难道你身边就没人提醒过你，皇上为什么要在你流落民间二十年之后突然想起要找你回宫？”
　　“……”白锦扶装作听不懂，茫然地问，“为什么？”
　　“以前我觉得你心思单纯，可你却瞒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景彧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我知道你是个有心计有谋虑的，可怎么连这么显而易见的事都看不透？”
　　白锦扶抿了抿唇，“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能不能直截了当一点？”
　　景彧沉默地看了白锦扶数秒，忽然压低了声音道：“皇上让你娶妃，是打算等你有了妻儿之后再送你去百越为质，如此一来就能更好地控制你。”顿了顿，语气中含着警告之意，“所以你万万不能同意。”
　　“你为什么……”白锦扶怔了怔，“还跟我说这些？”
　　他还以为经过上次的谈话后，景彧就再也不会管他的事了，毕竟他都已经说了以后形同陌路那么重的话。
　　景彧偏过头，流畅的下颌线随着面部表情变得漠然而绷起来，“不管怎么说，你都救过我的性命，我还没有报答完你这份恩情，可能刚刚那些话早已经有人提醒过你，你只是在我面前装听不懂，反正我言尽于此，仁至义尽。”
　　白锦扶回到皇宫的这段时间以来，他和景彧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一直以为景彧因为他的欺骗，已经对他彻底寒了心，不会再把他当成朋友，可没想到景彧仍在关心着他，今日还来提醒他这么多。
　　虽然景彧这么做，可能只是出于报答救命之恩的道义，并不挟带其他私人感情，但也足够让白锦扶觉得感动。
　　白锦扶回想起那一晚，他为了和景彧划清界限，硬下心肠对景彧一口一个“好聚好散”、“不用你管”，那时一定狠狠伤到了景彧的心吧，想到此处，白锦扶的心头不禁涌上无尽的自责。
　　白锦扶低着头拨弄了下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心不在焉地道：“谢谢提醒，我明白了。”
　　景彧转过身，抬起腿往宫殿外面走，“劳烦七殿下帮我和淑妃娘娘说一声，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白锦扶闻言一愣，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跟在景彧身后叫住人，“等等，你这就要走了吗？可这些画像你还没看呢，等会儿淑妃娘娘问起怎么办。”
　　景彧驻足停下，瞥了眼摆着画像的桌子，“你就说我没兴趣。”
　　“没兴趣？那你不准备成亲了？”白锦扶抬手揉了两下额头，蹙眉想了想，猜测道，“该不会是你还在想着那个脚踏几条船的姑娘吧？你刚刚提醒了我，那我也多嘴劝你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你也没必要在一段感情上太过执着。”
　　“多谢七殿下提醒。”景彧负手在身后，腰背挺得很直，扭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下身后的白锦扶，低沉的嗓音好似不带任何感情地道，“不过，我暂时还没打算忘记他。”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殿门，白锦扶眼睁睁看着景彧离开，心头有些许怅然，更多的却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景彧这么难以释怀，明知道自己被耍了被骗了，也不肯把人忘记？
　　过了一会儿，淑妃更衣完回到殿里，环顾一圈却不见景彧的人影，奇怪地问独自坐在殿里喝茶的白锦扶：“伯斐他人呢？”
　　“他说他还有事，已经走了。”白锦扶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试探地问淑妃，“对了，淑妃娘娘，您记不记得侯爷他是什么时候跟您说，他心有所属了？”
　　淑妃施施然在旁边坐下来，不假思索地道：“就是前阵儿的事，好像就在你不告而别的那几天，本宫召他进宫本来是想劝他接受和长乐郡主的婚事，可他却说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还说等时机成熟了会带人过来见本宫，本宫还没高兴两天呢，哪里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快。”
　　在他不告而别的那几天……白锦扶脑子里冷不丁浮现出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心头猛地一跳，手里茶杯一下子没拿稳，打翻在地。
　　清脆的瓷器摔碎的声音没让他回过神，滚烫的茶水淋在衣服上没让他感觉到烫，只听到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一个声音……难不成？难不成！
　　应该不会吧……
　　“哎呀！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茶水弄了一身？”淑妃忙叫来宫人帮白锦扶清理身上的污渍，扫去地上的碎瓷片，白锦扶这才回过神，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衣服抖落水珠，歉然地道，“不好意思娘娘，刚刚手滑了一下没拿稳，打碎了您这杯子。”
　　淑妃嗔怪地道：“一个杯子算什么，你人没被烫伤吧？”
　　“没有，我没事。”白锦扶摇摇头道，“我弄湿了衣服，那淑妃娘娘，我也先告退了。”
　　“诶等等，”淑妃扶着宫人的手起身，快步拦住白锦扶，指着桌上那堆画像道，“景彧那小子一声不响地就走了，怎么现在你也要走，本宫且问你，这些姑娘的画像你们可看了？可有中意的人儿？”
　　白锦扶一本正经地道：“我看了的，但是宁安侯他没看。”
　　淑妃皱眉不解，“他为什么不看？”
　　“他说……”白锦扶低头咳嗽了声清了清嗓子，道，“他还没忘记之前在他心里的那个人……”
　　淑妃一听，柳眉差点倒竖，手里的帕子往后一甩，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这孩子，真是要气死本宫！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白锦扶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脸，宽慰淑妃道：“娘娘别急，情伤这种东西一时半会儿的确难走出来，都是要靠时间来慢慢忘怀的，日子一长，兴许就能忘了。”
　　“算了，不提他也罢，那你呢？”淑妃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白锦扶看，一副今天非要从白锦扶嘴里听到实话的架势，“你怎么说？”
　　白锦扶抬起手放在胸.前小幅摇了摇，小声说：“娘娘，我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淑妃气得声量陡然拔高了几度，明明韩贵妃那儿给皇太孙、燊王选妃顺顺利利什么幺蛾子都没有，怎么事情到她这里就这么难呢，淑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给自己顺气，语重心长地劝白锦扶，“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来就是天理伦常，怎么到你和景彧身上就各种推三阻四，你们两个到底准备干什么啊？”
　　白锦扶听淑妃将他和景彧相提并论，耳根不禁一热，忙解释道：“娘娘，我和宁安侯的情况不一样，我说我不行，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走到淑妃旁边俯首靠近淑妃耳边，压低嗓音说，“娘娘，我有那个隐疾，娶了妻，只会耽误了人家姑娘一辈子。”
　　淑妃听完，惊诧地抬起头看向白锦扶，红.唇因为惊讶不由自主地微张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挑眉怀疑地问：“真的假的？”
　　“真的。”白锦扶退后一步，低下头一脸沉痛之色，低落地道，“您若不相信，尽管传太医来给我看。”
　　“这……”淑妃见白锦扶一点儿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也无话可说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要安慰白锦扶，“那你先回去吧，本宫会去跟皇上说明你的情况，不过你也不用太悲观，宫里的太医医术精湛，你这病一定可以治得好。”
　　白锦扶装作感激地看了眼淑妃，拱手行礼，“多谢淑妃娘娘关怀，那我就先告退了。”
　　白锦扶转身离开，淑妃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还在惋惜地摇头，自言自语道：“多么俊俏的孩子，怎么就会得了这种病呢？真是太可惜了……”
　　——
　　韩贵妃那边，已经将皇太孙妃、燊王妃的人选送到了隆庆帝宫里，很快，隆庆帝便指定了一个门第出身与段无忌最相配，将来可以很好地辅助段无忌的世家小姐做皇太孙妃，当即就下了给段无忌赐婚的旨意。
　　但隆庆帝看中的燊王正妃人选，因为两年前生母过世，尚有不到一年的热孝在身，不宜现在就赐婚，隆庆帝想着反正燊王年纪还小，晚一两年成亲也不要紧，便打算等到人家姑娘孝期过了再给他二人赐婚。
　　淑妃这边只将白锦扶跟她说身患隐疾的事跟隆庆帝说了一遍，并没有提及景彧不想成亲，毕竟隆庆帝只是让她顺手帮景彧张罗下婚事，给的是她宁安侯府的脸面，皇帝真正关心的，还是白锦扶的婚事。
　　隆庆帝听淑妃禀报完后，立即派了太医去白锦扶宫里给他看病，可隆庆帝没有想到，太医早就已经被韩玉成给收买了，太医给白锦扶诊完脉便去回禀隆庆帝，说七皇子的确身患隐疾，不能人道，这让隆庆帝一下子犯起了头疼。
　　其实这是白锦扶听说隆庆帝要给自己选妃后，早和韩玉成商量出来的对策，这样做一方面暂时可以打消隆庆帝给白锦扶赐婚的念头，延缓白锦扶去百越的时间，另一方面，试问还有谁比一个身患隐疾，很有可能无法传承子嗣的皇子，威胁更小的人？这样就能更加降低太子和烈王对白锦扶的戒心。
　　然而太医给白锦扶看完病的第二天，隆庆帝突然召见了白锦扶。
　　白锦扶到了隆庆帝的寝宫，下跪请完安后，隆庆帝没立即让他平身起来，端坐在上首，目光略带嫌弃地看着伏在地上的白锦扶，沉声道：“朕已经命太医严守口风，你身患隐疾的事不会再有外人知道，你这病可以慢慢治，但是身边不能没人伺候，若是被人知道朕的儿子得了这种病，朕丢不起这个人。”
　　古人大多迷信，若是子孙不能人道，往往会被人耻笑是不是做了什么恶事，才会报应到子孙身上。
　　白锦扶垂着头盯着身下的地砖，眼珠儿转了转，老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明知道他不能人道，还要给他指婚来掩人耳目？
　　紧接着就听见隆庆帝让他起身，等白锦扶从地上爬起来站好后，隆庆帝严肃地看着他道：“正妃可以先不着急，等你这病治好了再立，可以先纳侧妃，等你将来封王开了府，府里也好有个帮忙理事的人，若侧妃能生下子嗣，也可以后再扶正。”
　　白锦扶担心直接拒绝会触怒隆庆帝，委婉地道：“父皇……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了人家姑娘？”
　　隆庆帝冷笑道：“嫁入皇家，成为皇子侧妃，这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尊荣，还委屈了谁？关于侧妃的人选，朕也想好了，康承伯家有个庶女，听说姿容秀丽，温良贤淑，给你做侧妃正好。”
　　隆庆帝根本没有想问白锦扶意见的打算，看来是已经打定了主意，白锦扶也不好当面违逆圣意，只能装作谦恭地先同意：“儿臣多谢父皇为儿臣打算，不过父皇，在赐婚之前，能不能让儿臣先见一见那位姑娘？”
　　隆庆帝奇怪地问：“你想见人家做什么？”
　　白锦扶苦笑道：“儿臣这病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若见了面人家姑娘看不上我，也不好牛不喝水强按头，到头来成了怨偶也不好，若人家姑娘对儿臣的确有情意，那儿臣纳她为侧妃也未尝不可，还请父皇成全。”
　　“你倒是很会替别人着想。”隆庆帝听白锦扶说完，暗道他这儿子脾性也算是少见的忠厚诚恳，冷着的脸色缓和了下，点头笑了下应允，“行吧，就依你所言，朕会让贵妃找机会安排你和那姑娘见上一面，不过你也不用想太多，朕的七皇子相貌是一等一的俊秀风流，哪个姑娘见了会不喜欢？”
　　“儿臣多谢父皇成全！”白锦扶恭敬地行了个礼，低下头的同时在心里冷笑，老头子明知道他不能人道还要往他身边塞女人，真是习惯了高高在上，随便一句话就想决定其他人的命运，根本不把别人的人生当回事。
　　不过想毁一桩婚事的方法多得很，他绝不可能遂老头子的心意。
　　从隆庆帝寝宫里出来，白锦扶准备回自己宫里去，不想又碰上了来给隆庆帝请安的段无忌。
　　段无忌从小在隆庆帝身边抚养长大，和隆庆帝的脾气最像，一样的高傲薄情，多思多疑。
　　太子懦弱无能，这些年来都是靠段无忌这个儿子在他背后纵横谋划，才能稳住东宫之位，没被虎视眈眈的烈王取而代之。
　　在段无忌心里，所有对他们父子二人的地位有威胁的人，都是敌人，他平日里连烈王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白锦扶这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七叔。
　　可白锦扶现在要韬光养晦，低调做人，不宜和段无忌起正面冲突，这次恰好遇上了本想装作没看到，绕路躲开，可段无忌却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
　　“这不是七叔么。”段无忌远远叫住了白锦扶，带着身后的跟班燊王上前拦住了白锦扶的去路，见过礼后，微笑着问白锦扶，“七叔是来给皇上请安的？”
　　白锦扶也假笑，“是。我宫里还有事，这就准备回去了，以后得空再聊。”
　　“等等。”段无忌伸手拦住白锦扶的去路，似笑非笑地道，“七叔走得这么急，是已经知道了那个好消息了吧？”
　　臭小子明显话里有话，白锦扶挑了下眉梢，反问：“好消息？你什么意思？”
　　“七叔还瞒我呢？话说回来，这件事还是我向爷爷提议的。”段无忌走近白锦扶面前，神情戏谑地轻声道，“我听说了七叔身患隐疾的事，对此深表同情，所以才会建议爷爷先给七叔纳个侧妃来维持七叔的颜面，七叔放心，侄儿一定会给您保守秘密的，谁让我们是一家人，这些都是侄儿应该做的，七叔不用谢我。”
　　白锦扶有些牙痒痒，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嘛，原来都是因为你啊。”
　　段无忌装作亲热地拍拍白锦扶的肩膀，慢条斯理地道：“康承伯家的三姑娘虽然是个庶女，但是我听人说很贤淑，相信她一定能将七叔照顾得很好，七叔也要好好对人家啊。”
　　白锦扶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那是自然。”
　　“你们说谁？”躲在段无忌身后，一直没吭声的段恒忽然脸色大变，焦急地上前问白锦扶，“七叔要纳康承伯家的三姑娘为侧妃？”
　　段无忌转头面带不悦地扫了段恒一眼，手按住了段恒的肩膀，对白锦扶道：“七叔有事那就先走吧，我们也要去给皇上请安了。”
　　白锦扶察觉到段恒似乎很紧张那位三姑娘，不禁饶有深意地打量了段恒一眼，不过没多说什么，朝段无忌扯扯嘴角，负袖转身离开。
　　等到白锦扶走远了，段恒才脸色阴沉地质问段无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段无忌挑高英挺的剑眉，“我怎么做？”然后嗤笑一声，“你该不会真动了娶那个庶女为正妃的念头吧？就算你有那个胆子去求皇上给你俩赐婚，你觉得皇上能答应吗？”
　　“我没有这么想过！”段恒攥紧双拳，咬牙克制地看着段无忌道，“但你为什么要跟皇上提议让七叔纳她为侧妃？你明知道七叔他……你这不是害了她一辈子！”
　　“段恒，你是准备就为了一个女人要和我吵架吗？”段无忌脸色倏地结上一层寒霜，冷冰冰地望着段恒，轻蔑地道，“那天在韩贵妃宫里，是你自己没那个胆子提要娶人家姑娘，现在她嫁给谁又和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来为她抱不平？段恒，你从来没有顶撞过我，就为了这个女人，这是第二次，我不希望再有第三次。”
　　段恒听完段无忌的嘲讽，因为愤怒而发亮的双眸渐渐黯淡下来，眼睫垂下，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光辉以及生机，脸色由红转为青白，一脸颓然之色，本来耸起的双肩也颓然地垮下来，显然放弃了和段无忌争辩。
　　段无忌见他如此，这才满意地挑了挑眉，拉起段恒的手放在手里拍了拍，语气难得温和下来，“恒弟，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那么多堂兄弟，我只拿你当亲弟弟看待，别为了一个女人，坏了我们兄弟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明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暴打熊孩子计划启动中！
　　大家没必要一定要争个谁对谁错，双向暗恋没说开之前肯定是酸酸甜甜的啦，金鱼肯定不会不管阿扶的，就算心碎也会默默守护他，主受视角难免就会觉得阿扶用情更深一点，其实金鱼一点也不比阿扶少，另外，我在第一章 作话就说过了是双向奔赴，不会有追妻or追夫火葬场情节，两个傻子谈恋爱，谁还忍心虐他们~


第42章 真叫人失望（双更）
　　白锦扶回到自己住处后想了想，段恒在听到他要纳康承伯家三姑娘为侧妃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反应实在是有些奇怪，好像很激动似的。
　　白锦扶猜想段恒应该是认识那个姑娘，而且对那姑娘还很关心，于是想办法找人打听了一下康承伯家的情况。
　　原来那康承伯姓郑，他的三女儿名叫郑雅芸，是一个妾室所生，郑雅芸虽然是庶女，但到底是出身伯爵府的姑娘，而且门第越是高的人家就越不看重女儿的嫡庶，所以以郑雅芸的家世，嫁进一般的官宦人家做个正妻是绰绰有余。
　　可郑三姑娘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去康承伯家帮她说亲的媒人却寥寥无几，概因到这一代的康承伯因不善经营，又眼高手低，贪图享乐，家底差不多都已经被他给败光了。
　　不仅如此，康承伯还很好.色，家里纳了一堆小妾，给他生了快二十个子女，儿子六个，女儿多达十几个，然而郑三姑娘的生母并不受宠，她又因为是女儿，也并不受康承伯的重视，所以母女两人在伯爵府就像小透明一般没什么存在感。
　　康承伯生了这么多孩子，造-人的时候一时爽，等子女一长大，就开始头疼了，儿子娶妻要出聘礼，女儿嫁人要出嫁妆，里里外外到处都要花钱，所以他几个儿子成年后娶的都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因为不用出多少聘礼，可到了自家姑娘说亲时，一有媒人上门，便狮子大开口索要许多聘礼。
　　一来二去，京城里的高门大户，都知道康承伯家是什么情况，娶他家的女儿，不仅要搭进去一大笔彩礼，儿媳妇还没有多少嫁妆能带过来，这种赔本的买卖谁肯做，所以谁也不想与他家结亲，因此郑雅芸的婚事才被一再耽搁，如今都已经成了十八岁的“老姑娘”了还没能嫁得出去。
　　再说郑雅芸其人，她虽然不受生父康承伯重视，但却没有自怨自艾，与姨娘小心谨慎在后院生活，孝顺父母，友爱姊妹，是个十分聪慧豁达的姑娘。有次东阳长公主府开宴，康承伯夫人也带郑雅芸去了，东阳长公主见到郑三姑娘的品貌，她那般眼高于顶的人都夸了郑雅芸好几句，心里同时也暗道可惜了生在康承伯爵府那种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人家，还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女，怕是一辈子都要被耽误了。
　　等打听完康承伯家里的情况，白锦扶就知道段无忌为什么会这么热心帮他和郑三姑娘拉红线了，毕竟这样“好”的一桩姻缘，白送给人都不一定要。
　　不过就目前打听出来的这些情况，还不知道段恒到底和这位郑三姑娘之间有什么关系，但白锦扶有预感，段恒一定会为了郑三姑娘的事再来找他的。
　　果然，第二天他去给隆庆帝请完安回宫，就看到段恒一个人徘徊在他宫门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白锦扶趁段恒没注意，悄无声息地从段恒背后走近，冷不丁地出声问：“燊王怎么到我这儿来了，是找我有何事吗？”
　　段恒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听到白锦扶的声音后吓了一跳，忙转过身给白锦扶行礼请安，“七叔安好，不知七叔方不方便，我冒昧过来是想和七叔您说几句话。”
　　白锦扶没立即答应，而是不动声色地问：“你私下来找我，长孙殿下知道这事吗？”
　　段恒尴尬地摇摇头：“七叔放心，他不知道。”
　　白锦扶笑了笑，转身往宫门里走，“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进来再说吧。”
　　进了正殿，白锦扶让宫人给段恒奉上茶水后，就把人全打发到殿外，然后撩起衣摆在主位上坐下，看着右手旁，表情有些拘谨的段恒问：“说吧，你找我所为何事。”
　　段恒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我想求七叔一件事。”
　　白锦扶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旁的茶杯盖，“何事？”
　　段恒转过身看着白锦扶，“我听说，皇上想要把康承伯三女给七叔纳作侧妃，这事是真的吗？”
　　白锦扶道：“确有此事。”
　　段恒咽了口口水，下定决心似的握了握拳，语速很快地说：“能不能求七叔拒了这桩婚事？”
　　白锦扶面色不变，挑起一边眉梢，斜过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段恒，“你说什么？你要我拒婚？”
　　段恒惭愧地低下头，无措地摩挲着手掌，“我知道我说的是有些强人所难……”
　　“你这只是强人所难么？你这是要我抗旨啊。”白锦扶忍不住轻嗤了声，手里捻着的茶杯盖落下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听起来极其讽刺。
　　段恒也知道自己提出的这个要求非常不可理喻，他和白锦扶虽然名为叔侄，但其实就是陌生人，骤然找一个陌生人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换谁都不可能答应，段恒的面色因羞愧而变得通红，可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最后想了想，一咬牙，站起来走到白锦扶面前，竟然撩起衣摆对着白锦扶跪了下来。
　　白锦扶佯做一惊，忙起身上前想把人扶起来，“燊王，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七叔，您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我的请求让您很为难，可是我也是实在没有了办法，只能冒昧地来找您。”段恒在地上跪得笔直，眼睛看着地下，满脸坚决之色，“康承伯家的三姑娘，虽是个庶女，但她品性高洁，不慕荣华，她曾说过，宁为贫家妻，不作王侯妾，她是绝不会愿意做您的侧妃的，若皇上执意下旨赐婚，只会将她逼死，可她是无辜的呀，请七叔看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份上，帮帮她吧！”
　　白锦扶听段恒说完，也不打算扶他起来了，直起腰看着少年的头顶冷笑道：“我听明白了，原来燊王是觉得郑三姑娘嫁给我是受委屈了对吗？宁做贫家妻，不为王侯妾，真是好个清高的做派，我竟不知道嫁给我作侧妃能让这位郑三姑娘委屈得想死。皇上下旨赐婚，让我娶谁我就得娶谁，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抗旨不遵，去冒触怒皇上的风险？”
　　段恒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道：“七叔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想说……既然您也不喜欢郑三姑娘，何不放她一条生路呢？”
　　白锦扶故意装作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抬起头冷嗤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我虽还没见过她，但也找人打听了一下，听说那位郑三姑娘是位清秀佳人，我喜不喜欢她就用不着燊王你来操心了吧？”
　　“可七叔你不是……”段恒低下头，咬咬牙道，“我听说您身患隐疾……如此……如何能给她幸福？对不起七叔，我不是有意冒犯……”
　　“够了。”白锦扶故作不耐烦，拂袖转过身在原位上坐下，冷笑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说真心话，什么品性高洁不愿意为人妾，什么我给不了她幸福，燊王，你求上门来，为了那郑三姑娘跪都跪了，却还不愿意坦承自己的心意，又凭什么要求我帮你？”
　　段恒顿时感觉羞愧难当，头都快低到胸口，口中喃喃道：“我的心意……我的心意又算什么，我又能怎么办……”
　　“你喜欢郑三姑娘吧？”白锦扶不想再跟他绕圈子，一针见血地道，“既然喜欢人家，那你为什么不敢去求皇上将她指给你做正妃？若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我劝你还是早早把人放下，她将来是生是死，是幸还是不幸，都与你无关。”
　　“你以为我不想去求吗？”段恒猛然抬起头，目光里充满悲戚地看着白锦扶，上身往后跪坐在腿上，摇摇头自嘲一笑，“你不明白，我这样的人，是不配说喜欢的，从小到大，只要我喜欢一样东西，得到的就都不会长久，我就像是他的影子，他想让我变成什么样，我就得按照他说的变成什么样……我喜欢她就是害了她，他不会同意的……”
　　白锦扶眉心一动，试探地问：“你口中说的‘他’，是不是段无忌？”
　　段恒听到“段无忌”这个三个字，好像如梦惊醒一般瞬间醒过了神，立刻敛去脸上的悲伤，抬手擦了擦脸表情恢复正常后站起来，对白锦扶抱拳行了个礼，哑声道：“既然七叔不肯帮忙，那就当我没来过吧，侄儿告退。”
　　白锦扶并没有拦下段恒急着现在就刨根问底，其实他从段恒今日说的那些话里已经大概弄懂了是怎么一回事，首先可以肯定，段恒一定是很喜欢郑雅芸，所以才会瞒着段无忌私下来找他，甚至为了郑雅芸，不惜放下尊严在他面前下跪。
　　至于为什么段恒喜欢郑雅芸，却不敢娶她为妻，想必和段无忌有点干系。
　　段无忌这臭小子，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生在皇家一路被众星捧月，顺风顺水地长大，没有挨过一点儿生活的毒打，这才养成了他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性子。
　　而段恒，父亲早亡，一个孩子要支撑起偌大的燊王府，就不得不攀附东宫的势力，段恒一直活在段无忌的阴影下，段无忌要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要他往南他不敢往北，若是段无忌不许他娶郑雅芸，那段恒决不敢违逆他的话。
　　至于段无忌为什么要拆散段恒和郑雅芸，恐怕是他早就习惯了段恒对他唯命是从，从而滋生出了占有欲，段恒就像是他手里的傀儡，一言一行都听由他摆布，而一个傀儡，是不该有自己的思想的，更不能背着他喜欢别人。
　　很好，白锦扶掰了掰手指，勾起唇会心一笑，他正愁捏不住段无忌的把柄呢，没想到就有段恒这么大一个破绽自己送上门来了，也该是时候给孩子一点苦头吃了。
　　让臭小子体会一把被最亲近的人背刺是一种什么感觉，让他知道目中无人的代价，让他明白什么叫人心险恶。
　　——
　　得到了隆庆帝的首肯，因着康承伯家和宁安侯府上一辈有些姻亲关系，所以就由淑妃安排，派人出宫传话让康承伯夫人带着她家的嫡女和郑三姑娘一起进宫叙话。
　　康承伯夫人也早就听说了皇帝打算把郑雅芸指给七皇子为侧妃的风声，心知肚明此次淑妃召她们入宫所为何事，虽然这次并非她亲生的女儿有机会嫁入皇家，但康承伯夫人一点儿也不嫉恨郑雅芸，都知道七皇子流落民间二十年才被找回来，身份尴尬又不受宠，将来极有可能还要去百越当质子，给这样一个皇子做侧妃，将来是享福还是受罪尚未可知，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郑雅芸只是个庶女，将来吃苦康承伯夫人也不会心疼，若是命好将来有什么大造化，那她这个嫡母也跟着沾光，而且与皇家结亲不仅能得到一大笔赏赐，说出去也倍有面子，总之对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康承伯夫人也乐见其成。
　　接到宫里传话的第二日，康承伯夫人便带着一个亲生的嫡女和郑雅芸一起入宫拜见淑妃，母女三人进了淑妃宫里，给淑妃行过礼坐下来后喝了没一会儿茶，白锦扶便也到了淑妃宫里来请安。
　　白锦扶今日穿了件青碧色绣金线祥云纹圆领袍，绛色纱衣内衬，腰上缠着镶白玉宽边锦带，一身不俗的装扮衬托出他卓然出尘的气质，在皇宫养尊处优了这些日子，白锦扶的气色也越发好了起来，面若冠玉，星眸朗目，身姿挺拔如翠竹，一眼看上去，真真是公子世无双。
　　康承伯夫人之前并没有见过白锦扶，所以也并不觉得郑雅芸得了这样一桩婚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可等现在见到了白锦扶本人，才发现传说中的七皇子居然生得如此出类拔萃，要不是因为七皇子不受宠，这个侧妃的位子，哪里能轮得到她家的庶女。
　　等白锦扶进来请完安，淑妃摆了摆手让他坐下，笑着给康承伯夫人母女介绍道：“这位就是七皇子，你们还没见过吧？”
　　母女三人忙起身给白锦扶行礼，白锦扶留心观察了下，康承伯夫人带来了两个姑娘，一个打扮相对来说更华丽些的应该是嫡女，那姑娘行礼的时候大胆地抬眼偷看了白锦扶好几下，眼里满满都是惊艳之色，另一个打扮较为朴素的应该就是郑雅芸，她一直眉眼垂着，神色恭谨，举止端庄，看都没看白锦扶一下。
　　等白锦扶和郑雅芸见过面，淑妃忽然道：“本宫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蜀地送了一批锦缎入宫，皇上赏赐了本宫好些，可那些锦缎颜色太过艳丽，已经不适合本宫这样的年纪穿戴了。今日看到夫人你身边这俩娇花儿一样的姑娘，本宫心里喜欢得紧，就让两位姑娘挑一些布料拿回去做衣服穿着玩罢。”
　　康承伯夫人受宠若惊地行礼道：“那真是多谢娘娘了。”
　　“不必多礼，本宫也是借花献佛。”淑妃笑着往旁边招了招手，“茜桃，你带两位姑娘进内殿去选锦缎。”
　　一个女官走过来，领着郑家两位姑娘朝内殿走进去，等进了内殿，又从一间屋子里出来一名侍女借口先带走了郑家的嫡女，然后女官只领着郑雅芸一人出了宫殿后门，往一处地方隐蔽的花园走过去。
　　郑雅芸感觉蹊跷，忍不住问女官：“这位姑姑，淑妃娘娘不是让我进来挑锦缎吗？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女官只笑着道：“姑娘稍安勿躁，还请随婢子来。”
　　走了一会儿，进了花园，白锦扶早就站在一棵柳树下等着，柳树刚发新芽，垂下的枝条上点缀着许多嫩绿的芽苞，生机盎然，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白锦扶负袖独立在前，看起来颇为玉树临风。
　　郑雅芸看见了白锦扶，立即停下了脚步，为难地对女官说道：“姑姑，七皇子怎么会在此处？孤男寡女要是让人瞧见了可怎么办，要不我还是先回去了。”
　　女官拦住郑雅芸微笑着道：“姑娘还不知道吗？皇上有意将你指给七殿下为侧妃，今日淑妃娘娘让康承伯夫人带你入宫，本来就是安排你与七殿下相见的，姑娘不用害羞，七殿下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这里地处偏僻，平时不常有人走动，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郑雅芸有些诧异，愣愣地问：“要将我指给七皇子做侧妃？”
　　女官只当郑雅芸是害羞，拉起郑雅芸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姑娘快过去吧，七殿下早就在等着你了，婢子去外面帮你们看着。”
　　女官说完便松开郑雅芸的手出了园子，郑雅芸没办法，只能咬了咬唇朝白锦扶那边走过去，隔着还有好几米的距离就停了下来，远远朝白锦扶福了下身子，“七殿下。”
　　白锦扶转过身看了眼神情不安的郑雅芸，和煦有礼地道：“姑娘不必紧张，找你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郑雅芸低着头，“殿下请问。”
　　白锦扶开门见山地道：“你是不是说过，宁为贫家妻，不作王侯妾这种话？”
　　郑雅芸一惊，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白锦扶，“殿下怎会知道？”
　　白锦扶笑了笑，“那自然是有人告诉我。那我想问一问郑三姑娘，皇上打算将你指给我做侧妃，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郑雅芸怔怔地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低头讷讷地道：“愿不愿意是我能自己做得了主的吗？难道我说我不愿意，皇上就会取消指婚？”
　　白锦扶淡淡道：“郑三姑娘果然聪慧，我知你心性高不甘心为人妾室，可人生在世会有许多不称意的时候，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的生母想一想。”
　　郑雅芸平静地道：“若七殿下找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请殿下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什么贫家妻，王侯妾，那不过是一时的玩笑话，我从生下来，便知道我这辈子由不得我自己做主，只要旨意一下来，我照做就是。”
　　白锦扶挑了挑眉，忽然道：“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那你愿不愿意争一争？”
　　郑雅芸抬眸奇怪地看着白锦扶，“什么余地？”
　　白锦扶偏过头，冷不丁对着旁边的柳树说了句，“出来吧。”
　　随后便见段恒从柳树粗壮的树干后面走了出来，郑雅芸骤然看到段恒冒出来，一惊之下花容失色，失声道：“燊王殿下？您怎么也在这儿？”
　　段恒深深地望了眼郑雅芸，然后对白锦扶行了个礼，“七叔，多谢您愿意帮我。”
　　郑雅芸大概猜到了是段恒想见自己，白锦扶只是一个幌子，身为闺阁小姐哪里遇到过这种事，这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深觉不妥于是道：“这于礼不合，两位殿下，小女先告退了。”
　　段恒连忙伸臂拦住她，着急地道：“你先别走，我有话要跟你说！”
　　郑雅芸连忙瞟了白锦扶一眼，又羞又急，红着脸道：“殿下，您这是意欲何为？”
　　白锦扶勾勾唇，转过身往外走，主动挪地方给他俩说话，“你们说话，我出去逛逛。”
　　白锦扶出了园子，也没走远，找了个隐蔽的墙角站好，透过墙上镂空的花窗悄悄观察里面的段恒和郑雅芸。
　　正看得起劲呢，脑袋后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凉凉的声音：“你今天这身装扮，倒和你今日做的事很相配。”
　　白锦扶闻言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一身绿，果然是很配，然后回过头去找声音的主人，看见是景彧才松了口气，低声吐槽道：“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往人身后站，差点被你吓一跳。”
　　景彧幽幽道：“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被吓到。”
　　“……”白锦扶转过头去，懒得和他争辩，不冷不热地问，“你怎么来了？”
　　“皇上召我入宫商议朝政，我顺道过来给淑妃娘娘请安，走到这里就见到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藏在这里。”景彧越过白锦扶的头顶，往窗子里看了眼，“你这是准备给燊王和你的准侧妃牵红线？”
　　白锦扶轻嗤了声，“这红线不一定能牵得成，经过我的一番观察，这郑三姑娘是个很有气性的女子，燊王这般懦弱的性格，连正视自己的感情都做不到，我觉得郑三姑娘不一定瞧得上他，很有可能只是燊王的一厢情愿。”
　　景彧默然片刻后道：“你在情这一字上看得倒是透彻。”
　　白锦扶听着耳边这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口吻，有些摸不着头脑，暗暗回忆了一下，他刚刚是有哪句话说的不恰当，戳到景彧的逆鳞了？怎么语气说变就变。
　　白锦扶回头打量了下景彧，又见男人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我从淑妃娘娘那儿听说了你身患隐疾的事，那是你找的借口还是真有此事？”
　　“……”白锦扶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压低声音道，“自然是假的，为我看病的太医被我收买了才会那么说的，这样就算皇上逼我纳侧妃，我也有借口不圆房。”
　　景彧眉头蹙了下，“那还真叫人失望。”
　　“？”白锦扶莫名其妙，睁大眼问，“你失望什么？难道我有隐疾你很开心？”
　　景彧撇过头，冷飕飕的眼风扫过白锦扶，淡淡道：“因为那样我还能说服自己，你单单只骗我一个人是因为你有隐疾，而不是瞧不上我。”
　　白锦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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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怎么就不是姑娘呢（双更）
　　听完景彧这句话，白锦扶越发摸不着头脑，什么叫单单只骗他一个？这个“单单”又是从哪里来的？
　　白锦扶用犹豫又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景彧，试探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什么时候瞧不上你了？”
　　景彧没有回答，只静静地侧目盯着白锦扶，那表情好像在无声地说“你还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
　　白锦扶：“……”怎么忽然感觉那么心虚呢？景彧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可他是怎么知道的？是哪个多嘴的在景彧面前乱嚼舌根？
　　白锦扶心虚得不敢看景彧也不敢说话了，假装注意力被园子里的段恒和郑雅芸吸引，专心地干起“偷窥”的活。
　　园子里，段恒久久凝视着郑雅芸，目光里带着一丝急切与显而易见的情意，苍白的脸颊上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羞涩，浮起淡淡的红晕，嘴唇翕合了好几下，好像准备了许多话想跟郑雅芸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郑雅芸被段恒一直盯着看感觉不自在，先忍不住开口问：“燊王殿下，您到底想同我说什么？”
　　段恒咳嗽了声，清嗓子的同时理了下头绪，然后慢慢道：“你真的愿意嫁给七皇子做侧妃吗？”
　　“这是我愿不愿意的事吗？”郑雅芸似觉被这样问很荒唐，轻蹙眉头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来问我愿不愿意，可就算我不愿意又能如何，难道皇上就能改变主意？这件事情的重点难道是我吗？”
　　“你别急，我不是这个意思。”段恒忙摆摆手，试探地上前靠近郑雅芸一步，小心翼翼地问，“我想问的是，你之前不是说过不愿意嫁作人为妾吗？那现在怎么又愿意了？”
　　“我是不愿意，别说是皇子，就算是进宫当娘娘，我也是不愿意的。”郑雅芸垂眸苦笑，“可我的想法重要吗？皇上下的旨意，我若不遵从就会连累全家，那我的父亲怎么办，我的姨娘怎么办，我其他的兄弟姐妹他们还要不要活路了？所以这件事根本由不得我任性，赐婚旨意一下，我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燊王殿下，您出身在皇家，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段恒连连点头，道：“是，我明白，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绝对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任性妄为，可这件事毕竟委屈了你。”
　　郑雅芸云淡风轻地扯了扯唇，有些讥讽地道：“燊王殿下言重了，我委不委屈不要紧，我打小就是这样过来的，若是成日里自怨自艾，早就活不下去了。”
　　郑雅芸身为庶女，家中兄弟姐妹众多不受康承伯重视，康承伯夫人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精明人物，那么多庶子庶女，她当然只偏心自己生的那几个孩子，郑雅芸在这样一个嫡母手底下讨生活，可以想得到有多艰难，缺衣少食，在姊妹间被排挤受委屈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她也早就习惯了过这种忍气吞声的日子。
　　“那……”段恒犹犹豫豫了半晌，终于一握双拳下定了决心，大步走到郑雅芸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一丝颤抖，将埋在心底的话问出口，“那假如我想娶你做侧妃呢？你愿意嫁给我吗？”
　　郑雅芸大感意外地挑起黛眉，清秀的脸庞浮现惊讶之色，“你说什么？”
　　段恒克制住激动的心情，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绝不是想轻贱你，只要你愿意当我的侧妃，我一定会好好护着你，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受委屈！只要你愿意，我此生绝不负你！”
　　郑雅芸盯着段恒，眨了眨眼，忽然往后退了两步，和段恒拉开距离，抬起下巴，用十分陌生的目光看着段恒冷冷地道：“燊王殿下，我虽然出身低微，但也有几分骨气，从来没想过要攀龙附凤，可你们一会儿跟我说七殿下要纳我为侧妃，一会儿你又跟我说你也想纳我做侧妃，我难道是什么可以随意让人易手换来换去的货物不成？就算你们是高高在上皇子皇孙，就能这般折辱人吗？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段恒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消除郑雅芸对他的误解，懊恼地抓了抓鬓间的头发，亡羊补牢地替自己辩解：“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想侮辱你，我之所以会这么提议，是因为……七叔他给不了你幸福，但是我可以，如果你愿意，我马上就去求皇上成全，要是皇上不同意，我就一直跪下去，最后他肯定会答应的。雅芸，我真的……我真的是心悦于你，请你相信我！”
　　郑雅芸听段恒说完，脸上并没有出现惊喜和感动之色，偏过头去拒绝道：“多谢燊王殿下错爱，但是我不愿意，您刚刚说的话我就当没听到，若您当真是为了我好，就请以后再也别提这些话了。”
　　“为什么？”段恒感觉很意外，他和郑雅芸之前在其他各府的雅集诗会马球会上有过几次相谈甚欢，以为郑雅芸应该多少会对自己有些情意的，他想不通郑雅芸为什么拒绝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怀疑地打量郑雅芸问，“你难道喜欢我七叔？是，七叔他的确长得比我好看，可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够了燊王殿下！请您慎言！”郑雅芸杏眸圆睁，面上浮起微愠之色，不满地打断段恒，“我与七殿下今日才见过一次面，何谈喜不喜欢？”
　　段恒不理解，“那你为什么愿意嫁给他，却不愿意嫁给我？”
　　郑雅芸毫不客气地道：“嫁给你和嫁给他有什么区别吗？燊王殿下，你也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说起话来这么幼稚天真？你说你能护我一辈子，不让我受委屈，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段恒举起一只手，信誓旦旦地道，“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
　　“我相信你现在的心意，但以后呢？你迟早都是要娶正妃的，而后院一向都是女人的战场，你若偏爱我，王妃难保不会视我为眼中钉，若我将来与王妃有了矛盾怎么办？就算你维护得了我一时，谁能保证你不会有烦了腻了的一天，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郑雅芸冷漠地道，“我父亲康承伯的后院有十三个妾室，我从小就生活在那种地方，见惯了后院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父亲几年前纳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姨娘，对她百般宠爱，宠得她恃宠生娇连我嫡母也不放在眼里，但我父亲身边的女人太多了，日子一长，她的宠爱就断了，你可知那位姨娘后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段恒听郑雅芸说完，思忖片刻，道：“可我和你父亲不一样……”
　　郑雅芸无动于衷地打断道：“有什么不一样，身为妾室，注定了低人一等，连性命都掌握在别人手里，有时候主君的宠爱，也会变成一把夺人性命的刀，所以燊王殿下这份心意的我受不起，我宁愿嫁给不喜欢我的七殿下，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段恒定定地望着郑雅芸，嘴巴开了合，合了又开，想不出任何反驳之言。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不会辜负我，可若你真不想辜负我，那就应该是娶我做正妃而不是侧妃。”郑雅芸看着段恒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决定再把话说明白些好快刀斩乱麻，于是态度坚决地道，“所以燊王殿下，我理解你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也请你不要再为难我，我只想平淡地过日子，恨只恨我没有生作男儿身，不然何须拘泥于后院这一亩半分地，或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或厉兵秣马醉卧沙场开创一番功绩，为自己好好挣一挣，但不幸生作了女儿身，我也只能认命。燊王殿下若没有别的事，那雅芸就先告退了。”
　　说完，郑雅芸便毫不留恋地转过身，从原路返回离开了花园，只留下段恒站在原地，回味着郑雅芸刚刚那番话，心中羞愧交加，身上忽冷忽热，简直无地自容。
　　也不怪郑雅芸看不上他，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人家，却连开口求隆庆帝将郑雅芸指给他当正妃的勇气都没有，连郑雅芸都有身为男子要为自己争口气的觉悟，可他却一辈子只能屈服于段无忌的淫威之下，连一个女人都比他有骨气，他这样庸庸碌碌地活着真是一个笑话。
　　“怎么样了？人家姑娘答应你了吗？”白锦扶见郑雅芸离开了，慢悠悠走回来，明明从段恒这一脸丧气样就看出结果了，还偏要故意问。
　　段恒耷拉着头，一副丢了魂的样儿，闷声沙哑地道：“今天多谢七叔帮我这个忙，这份人情我会铭记在心，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白锦扶没做挽留，看好戏般看着段恒失魂落魄地离开，等人一走远，便伸手招呼藏身在外面墙角处的景彧走出来，得意洋洋地道：“怎么样？我就说了吧，人家姑娘心气儿高的很，根本没瞧上这傻小子，郑三姑娘还是很有眼光的，看出来段恒是个不堪托付的人。”
　　景彧脸上半丝笑意也不见，“你还很高兴？那姑娘若是不愿意嫁给燊王，那就只能嫁给你了。”
　　白锦扶挑挑眉，理所当然地道：“为什么不高兴，那说明我比段恒靠谱啊。”
　　景彧：“……”
　　白锦扶见景彧好像脸黑了一下，忍着笑道：“我开玩笑呢，你放心我还有后手，不会真纳了人家姑娘。”
　　“我有什么不放心，”景彧淡淡道，“你身边都有了那么多人替你出谋划策，还需要我.操心么。”
　　“……”白锦扶捏了捏大拇指上的扳指，唇角往下一压，肃然地看着景彧问，“我其实刚刚就想问了，你是不是听谁跟你说了什么？”
　　“原来韩相还没和你说么？”景彧面色平静如水，“他已经把你做的事都告诉我了。”
　　白锦扶：“……”原来是韩玉成在背后挑拨，你大爷的，居然敢卖你爹！
　　景彧见白锦扶表情呆愣，不由得微哂了下，“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完全不知情，那看来你们之间也不是完全的开诚布公。”
　　白锦扶喉结上下动了动，“那你都听他说了，为什么还……？”
　　景彧打断白锦扶：“他说归他说，但我还不至于蠢到他韩玉成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不觉得他会真那么好心为我指点迷津，所以，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跟我说。”
　　白锦扶心跳控制不住地开始加速，喉间发紧，艰难地问：“你想听我说什么？”
　　“你与江叔衡相识还情有可原，但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去认识韩玉成、季风摇？”景彧眸光灼然地望进白锦扶的眼底，沉声问，“若你真是七皇子，想要恢复皇子的身份是轻而易举的事，毫无必要去招惹这二人，你这么做到底因为什么？”
　　白锦扶在心里把喜欢多嘴的韩玉成痛骂了一百遍，韩玉成在景彧面前搬弄是非，自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景彧厌恶他，可景彧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对此产生怀疑，坑爹的韩玉成，真是坏了他的大计！
　　白锦扶嘴唇翕合了下，“我……”
　　景彧冷冷地道：“你如果再不跟我说实话，我就将他们三人找过来，和你当面对质。”
　　白锦扶闻言气结，明明自己这么做是想保护他，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咄咄逼人，咬咬牙恨声道：“不管韩玉成跟你说的是真是假，总归我都是骗了你，上次不是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你为什么还要来管我的事？”
　　“你以为我不想放手？”景彧眼睫垂下藏起眼中的黯然，嗓音倏地一哑，“我试过，可惜做不到。”
　　白锦扶望着面前在他面前流露出黯然神伤一面的男人，心头又感到一阵刺痛，喉结滚了滚，问：“为什么做不到？”
　　“我想不明白，你为何如此不信任我？宁愿去与豺狼虎豹为伍，也不愿意和我坦白？”景彧忽然唤了白锦扶一声，“阿扶，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在故意躲我？”
　　白锦扶听到熟悉的称谓，耳边顿时心跳如鼓，有种自己努力隐藏在心底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即将要被揭晓一样忐忑不安，忽然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方才出去给他和郑雅芸望风的女官回来了，顿时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故作镇定地朝景彧眨了眨眼使眼色，低声提醒道：“来人了，我得先回去了，以后再同你说。”
　　说完也不等看景彧什么反应，转过身拔腿就跑。
　　白锦扶脚步匆匆地往回淑妃宫里赶，赶在郑雅芸进后殿之前拦住了人，“郑三姑娘，请留步。”
　　郑雅芸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板着一张清丽的鹅蛋脸，生硬地问：“七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白锦扶走上前，低声地道：“是这样的，若郑三姑娘觉得嫁给我做侧妃委屈，我有一办法，可以让你不用嫁。”
　　郑雅芸盯着白锦扶看了几秒，倏地红了眼眶，咬唇怒道：“你们说皇上要赐婚，好我认命，我嫁就是了，可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一会儿这个跑来说想纳我当侧妃，一会儿这个又说不想我嫁？你们是不是也欺人太甚了！”
　　白锦扶一看人家姑娘要气哭了，忙手忙脚乱地递上手帕，温声解释道：“你先别生气，是我没把话说清楚，并不是我不想娶你，而是怕你嫁给我受委屈，实不相瞒，我身患隐疾，娶妻纳妾就是害人，我不想你嫁给我是因为不想耽误你。”
　　郑雅芸闻言诧异地杏眸微睁，回过神来似觉不好意思，忙向白锦扶行礼歉然地道：“七殿下，刚才是我失礼了，抱歉，我并不知道您……可这是皇上指婚，若您不想娶我，那要怎么做呢？”
　　白锦扶见郑雅芸愿意配合，心弦一松，环顾了下确认四周无人，将郑雅芸带到偏僻处商量对策：“你听我说，就这样做……”
　　大鎏虽然女子地位不低，但也仅限于正妻与丈夫之间，自古礼法都是妾本贱流、妾通买卖，一个女人要是成了别人的妾室，那这一辈子基本上都算没了指望，若是嫁进寻常人家，郑雅芸或许还能反抗一下，可这是皇帝指婚，她再不甘心也只能屈服于命运。
　　不过她也是难得的通透之人，虽然段恒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负她，但郑雅芸到底还是看出来段恒是懦弱无能之辈，没有被段恒的甜言蜜语打动。
　　白锦扶本来是想给段恒一个机会，若他和郑雅芸是郎有情、妾有意，那他当回好人，成全他二人也不是不可以，可结果是段恒一厢情愿，那就不能怪他这个当叔叔的没给他机会了。
　　和郑雅芸说完话后，白锦扶和她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淑妃宫里，又说了会儿话，康承伯夫人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向淑妃告退，带着两个女儿出了宫。
　　康承伯夫人母女三人前脚刚走，景彧便后脚紧跟着进来给淑妃请安。
　　“淑妃娘娘金安。”景彧给淑妃行完礼，按照规矩也给一旁的白锦扶请安问好，“七殿下安好。”
　　白锦扶也微微颌首，“宁安侯安好。”
　　两人有意在淑妃面前避嫌，免得让淑妃看出端倪，不经意地对上视线时也俱都面色如常，就好像刚才在后花园里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淑妃不疑有他，让景彧坐下后，关心地问白锦扶：“你方才在后面和郑三姑娘聊得如何？互相可还满意？”
　　白锦扶含笑点了下头：“满意，郑三姑娘姿容清丽，知书达理，言谈清雅，我与她相谈甚欢。”
　　淑妃闻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既然你满意，那本宫就去回皇上，说你愿意纳郑雅芸为侧妃如何？”
　　白锦扶没有异议，淡淡道：“那就劳烦娘娘了。”
　　景彧听白锦扶居然同意了纳郑雅芸为侧妃，不由得侧目横了白锦扶一眼，白锦扶感觉到了景彧的目光，但只当没看见，面色不改地端起手旁的茶杯喝了口茶。
　　淑妃没注意到这两人平静的脸色下暗藏的波涛汹涌，自顾自地道：“方才本宫已经问康承伯夫人要了郑三姑娘的生辰八字，虽然只是纳侧妃，用不着行三书六礼这么繁琐，但八字总是要合一下的，本宫已经让人把郑三姑娘的八字写了下来，这就让人送到司天监找司天监正使合一下。”
　　白锦扶道：“这点小事就不用麻烦娘娘了，正好我也有事要去下司天监，娘娘不如把郑三姑娘的八字给我，我顺便送过去就行。”
　　淑妃想想这样也好，便同意了，让身边的女官把写有郑雅芸生辰八字的纸条给白锦扶，白锦扶收下纸条后，便起身告退离开。
　　还没走到宫门口，景彧就从身后追了上来，与白锦扶并肩而行，低声问：“你是打算在八字上做文章？”
　　白锦扶并不意外景彧会猜到他的目的，点了点头，“不过仅仅是这样还不够，没有郑雅芸，还会有王雅芸，张雅芸，得让皇上绝了给我赐婚的念头才行。”
　　景彧偏头扫了眼白锦扶，眸光动了动，好像觉得眼前这个善于谋划的白锦扶有些陌生，和他记忆中那个胸无城府的阿扶完全变了个人，不过还是道：“我陪你一起去。”
　　到了司天监，司天监正使听说七皇子和宁安侯到访，亲自出来接待了两人，听白锦扶说明来意后，请白锦扶和景彧进偏殿先坐下喝会儿茶，因为合男女八字，要烧龟壳占卜，一烧就要大半个时辰才能出来结果。
　　正使命副使将白锦扶的生辰八字写下来，拿出去和郑雅芸的合，自己则留在偏殿陪白锦扶和景彧说话。
　　景彧看副使写白锦扶的八字时，忽然想到一件事，问白锦扶：“那日我们去莲华观准备结拜时请观里道士算命，你当时报的不是你真正的生辰八字？”
　　白锦扶眨眨眼道：“不错，那时候我也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辰八字，就随口胡诌了个。”
　　“怪不得。”景彧若有所思地垂下眸，“那就不是道士算错，而是你报了假的八字。”
　　白锦扶也想起了那日莲华观里的道士信誓旦旦说他和景彧有夫妻缘的事，耳根悄悄热了下，面上装作一本正经地对景彧道：“所以那日道士为你我算的命不可信，你别被他带偏了胡思乱想。”
　　景彧挑眉，奇怪地看着白锦扶问：“我何时说我胡思乱想了？你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白锦扶干笑了两下，“……没有当然最好，你当我没说。”
　　景彧收回目光，淡然地道：“你也是有能耐，随口胡诌出来的一个八字，也能被算到和我有姻缘。”
　　其实也不完全是胡说八道，除了年份是假的，其他都是他原来的生辰时日，白锦扶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道：“我也没想到啊……”
　　景彧又道：“我本来也不信，两个男人之间如何能有姻缘。”
　　白锦扶顺着他的话同意道：“就是说啊，都是误会。”
　　“所以那时候就算有命中注定的缘分，我也不能娶你，因你是男子。”
　　白锦扶漫不经心地点头，“那肯定，两个男的怎么成亲。”
　　“你怎么就不是姑娘呢。”
　　“是啊，我怎么就不是呢。”白锦扶像给景彧捧哏似的，说话不过脑子顺口一接，说完才反应过来，睁大眼像受到了惊吓一样瞪着景彧，“诶？”
　　作者有话要说：
　　白白：年轻人讲点武德？直球说发就发，你让我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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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你哭的样子，还挺好看的（双更）
　　白锦扶差点脑子绕不弯来，景彧刚刚说，你怎么就不是姑娘呢。
　　那他要是姑娘怎么了？难道景彧就娶了吗？
　　白锦扶大约听懂了景彧的意思，顿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故作镇静地拿起桌上的茶杯，装作喝茶，顺便瞟了眼一旁坐着的司天监正使，见正使脸色无异，并没有发觉他和景彧对话里的猫腻，才稍稍定了心。
　　景彧他是不是中邪了？怎么还胡言乱语起来了？
　　这还有外人在呢，他也不怕被人听到起疑心。
　　司天监正使哪里想得到这两人之间的小心思，只当他们是在开玩笑，也跟着笑呵呵地提议：“下官在占卜之术上也研习了多年，若七殿下和宁安侯有兴趣，下官倒也可以帮两位算一算。”
　　白锦扶忙放下手里的茶杯，抢先拒绝，“不用，两个男人算什么算，没这个必要。”
　　封建迷信不可取，万一又算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办。
　　而且他觉得今天的景彧真的好像有点走火入魔的架势，说出来的话，总感觉好像别有深意，他也不想误会，可有些话真的不让人想歪都不行。
　　白锦扶趁人不注意，偷瞄了景彧一眼，心里悄悄打起鼓，一个直男，要是在没有人特意去掰的情况下，有可能说弯就弯吗？
　　好在不一会儿，司天监副使那边占卜出结果了，把占卜的龟壳放在盘子里端过来，让正使查看，正使本来还面带笑意，可等看到龟壳上的裂纹后，笑容一下子消失，眉毛拧得跟麻花似的，一脸的严肃。
　　司天监副使自然也是被韩玉成收买了，故意在龟壳上动了手脚，白锦扶故作不明状况，问正使：“李大人，你为何如此表情，难道是占卜的结果有什么不妥吗？”
　　司天监正使摸着胡须，脸色凝重地摇摇头道：“不祥啊，是大凶之兆，这卦象太少见了。”
　　白锦扶装作惊讶，“大凶之兆？怎会如此？”
　　司天监正使抬头看了眼白锦扶，“七殿下别急，照理说，您和郑小姐的生辰八字并不相克，不应该出此结果才是，不过一次占卜也有可能不准，请容下官再好好算算。”
　　白锦扶点头道：“那一切就交给李大人你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这边占卜出结果后，直接禀报到淑妃娘娘那儿就行。”
　　司天监正使点点头，拱手道：“那下官先恭送二位出去。”
　　从司天监出来，白锦扶准备回自己的住处，但景彧还一直跟在他身后，于是只能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景彧，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回去吧，别老跟着我了。”
　　“司天监副使是你的人？”景彧没理会白锦扶刻意装出来的冷漠，一针见血地指出，“若你想到的拒婚办法就是让司天监说你和郑三小姐八字不合，恐怕皇上那里不会这么容易过关，一个人八字不合，换个人你总不能还用这个借口。”
　　“我自然知道一个借口不能用两次，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做都是我的事，你能不能别管了？”白锦扶神情冷淡，无动于衷地看着景彧，“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
　　“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景彧迈步逼近白锦扶，寒潭般深邃的黑眸执着地注视着白锦扶的眼睛，沉声问，“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排斥？之前你说的理由我不能接受，我要听真话。”
　　白锦扶深吸一口气，“你要听真话是吧？行，我告诉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在你府里那个事事都要依靠你的废物？没了你都活不下去？可那都是我在你面前演的戏，你是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而我是满肚子阴谋诡计的阴险小人，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麻烦你别再管我的事了行吗？”
　　景彧眉心微敛，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白锦扶冷笑，“宁安侯，你就这么好骗吗？你是不是觉得以前那个阿扶天真纯良，乖巧听话，所以才久久无法忘怀？可若你了解了我真正的为人，恐怕只会觉得厌恶，说不定还会后悔认识我。”
　　景彧不假思索地道：“我不会。”
　　“你还不信？”白锦扶暗暗握拳，忽略心头闪过的那丝不忍，咬咬牙道，“再过几日就是春猎了吧，等到那时，我就让你看看我的真面目是什么样子的，但愿到时候不会让你感觉太惊讶。”
　　——
　　和郑雅芸见面后的第二日，白锦扶和往常一样去资善堂上课学习，到了资善堂，段无忌还是和往常一样没露面，倒是段恒却已经坐在了自己座位上。
　　按照以往，如果段无忌不来上课，那作为跟班的段恒也不会过来，但白锦扶提前秘密派人给段恒送了信，说有事要找他，段恒这才现了身。
　　等到上完课散学后，白锦扶和段恒故意慢吞吞地走在一众皇孙的最后面，等到人都走远了，两人进了一处偏僻的凉亭里说话。
　　段恒昨天刚受过情伤，一脸憔悴，眼睛周围一圈乌黑，无精打采的，显然一晚上没睡好，“七叔，您找我有事吗？”
　　“昨晚没好好睡吧？”白锦扶先亲切地表示了关心，“我找你，是想问问你，你把对郑三姑娘的情意放下了吗？”
　　“放不放下又能怎么办，反正她都已经拒绝了我。”段恒低着头，闷闷地道，“也是我没用，她不选我是对的。”
　　“怎么忽然开始妄自菲薄了？”白锦扶故装不解，“昨日.你走了之后，我又询问了一下郑三姑娘，你是不是没把话跟人家说清楚？难怪她会误解你。”
　　段恒闻言抬起头，眼底迸发出一丝希望的亮光，“误解我？误解我什么？”
　　白锦扶语重心长地道：“你是不是没跟她说，她为什么不能嫁给我的真正原因？你没跟她把实情说明，人家姑娘当然不会理解你的良苦用心，只会觉得你是个轻狂的人。”
　　段恒想起昨日他差点没忍住就把白锦扶身患隐疾的事告诉了郑雅芸，脸不禁红了红，惭愧地道：“七叔您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我怎么好随便跟人说您的隐私。”
　　白锦扶微微一笑，道：“所以我昨日已经帮你跟她说明了真相，郑三姑娘听完后让我转达给你一句话，她说是她错怪了你，让你不要往心里去，她很感激你对她的这番心意，只是她命小福薄，身不由己，只能辜负了你的情意。”
　　“真的？”段恒睁大双眼，眼里重燃起了希望，急切地确认，“她真这么说？”
　　“自然是真，她还亲自给你写了封信，让我转交给你。”白锦扶从袖中掏出来一封信封，递给段恒，“你看看这字迹，是不是郑三姑娘的，现在总该相信我没有骗你吧。”
　　段恒忙接过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看了看，眉间的郁结舒展而开，喜笑颜开地连连点头道：“是她的字迹，是她的字迹！太好了，她没有怪我！”
　　白锦扶看着段恒欢天喜地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嘴角，“那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准备放下她了吗？”
　　“我不想放，可我昨晚回去好好反思了一下，她的那些担忧也有道理。”段恒收起笑意，颓然地道，“现在的我根本护不住她，她就算嫁给我做侧妃，也不一定会幸福，说不定反而还会害了她。”
　　白锦扶奇怪地问：“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你为什么不向皇上坦承你的心意，娶她做你的正妃呢？”
　　“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段恒摇摇头苦笑，“七叔你是不会明白的，我和皇太孙，在外人看起来以为我们是兄弟，可只有我知道，我就是他养的一条狗，只能遵从他，不能有自己的思想。我小时候养了只兔子，他知道后让人把我的兔子偷走杀了，还骗我吃兔肉，又有一次，皇爷爷送我一匹小马驹，我喜欢得不得了，他知道后，仗着皇爷爷宠他，硬是抢走了我的小马驹，所以后来，我就学乖了，不会再在他面前表露自己的喜恶。可是当他知道我喜欢雅芸后，又故意向皇爷爷提议让雅芸做七叔您的侧妃，他就是成心要毁了我所有喜欢的东西，若我开口求娶雅芸做正妃，难保他不会再对雅芸下毒手。”
　　白锦扶听完道：“那你就准备一辈子在他手底下，过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
　　段恒在亭子里的长凳上坐下来，双手掩面，懊恼地道：“他是皇太孙，将来的储君，而我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我能怎么办？就算我想争，也要能争啊。”
　　白锦扶看着段恒这副怕段无忌就像老鼠怕猫的窝囊样，面带讥讽地道：“那既然你都如此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纳了郑三姑娘吧，你放心，我将来会好好待她的。”
　　“不要！”段恒猛地抬起头，哀求地看着白锦扶，“七叔，您能不能拒绝这桩婚事？”
　　白锦扶抬起下颌不屑地冷笑，“我为什么要拒绝？之前我是想着若你和郑三姑娘有情，那也不妨成全你们，但现在既然你自己都说不能给她幸福，那我为什么要忤逆圣意？她嫁给谁又和你有关吗？”
　　“我……”段恒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涨了红脸嗫嚅道，“可是她嫁给七叔你，也不会幸福……”
　　白锦扶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到底，你就是还放不下她对不对？好，我可以不娶她，但我是有条件的，你总不能让我为了你白白去冒触怒龙颜的风险吧？”
　　“七叔说的是，那……”段恒仰着头，满含希望地看着白锦扶，试探地问，“七叔是想让我怎么做？”
　　鱼上钩了，白锦扶微眯起桃花眼，微抿唇会心一笑，走到段恒面前，弯下腰在段恒耳边低语道：“很简单，不会让你难做的，你只要按我说的，在春猎的时候……”
　　——
　　每年春天，皇家都有固定出行狩猎的习惯，由皇帝领着文武百官前往皇家围场考验官员们的骑射功夫，打到猎物最多的勇士还会受到丰厚的嘉奖，因此平步青云的人也大有人在，因为隆庆帝年事已高，不宜进行这种骑马打猎的剧烈活动，所以近十年来，春狩一直都是由太子主持。
　　春猎一共为期半个月，阵仗隆重，出发前往皇家围场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加上伺候的奴仆随从，浩浩荡荡有几千人。
　　车马到达的时候，空旷的平地上早就搭建好了营帐。
　　白锦扶在骑射上是个菜鸟，不过他也懒得骑马把自己弄得身上臭烘烘的，也不想杀害那些小动物，所以每日除了在营地四周溜达溜达，大多数时间，都宅在自己的帐篷里自得其乐。
　　到围场后的第三天晚上，太子在营地设宴大宴群臣，散宴之后，喝得醉醺醺的官员们陆续离开回自己的营帐，这时韩玉成忽然站出来提出有几件政事想和太子商议，太子虽然平庸，但向来都很勤政，反正时间还早，便让几个重要的大臣，一起移步去他的营帐共同商议政事。
　　太子回营帐的路上，正好会经过段无忌的营帐，段无忌今晚喝了不少酒，散了宴早早就回了自己营帐休息，韩玉成见段无忌的帐篷里亮着灯，于是向太子提议：“太子殿下，待会儿要谈的是军机要务，要不要把长孙殿下也一起叫上听听他的意见？”
　　段无忌也已经开始学习帮忙处理国事，韩玉成有这种提议理所当然。
　　太子还没决定呢，烈王已经先不耐烦地道：“那何必这么麻烦还要叫人，大哥你的营帐里这儿还远着呢，咱们直接在无忌这里把事情商量完不就好了吗？”
　　太子想了想，点头道：“那行，我们就进无忌的营帐吧。”
　　一行人往段无忌的营帐走，营帐门口站着伺候的宫人，见是太子过来都跪下来行礼请安，然而帐篷里的段无忌好像没听到外面的声音似的，迟迟没走出来迎接。
　　太子也没当回事，带着人径直走到帐篷前面，还没等人帮他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忽然传出来段无忌说话的声音。
　　“你做出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是想扫谁的兴，为了个女人你至不至于一天到晚像丢了魂似的？瞧着我就来气！”
　　话音刚落，就听到好像是一个杯子砸碎在地上的声音，把外面的宫人吓了一跳，一时有些犹豫该不该把帘子掀开，帐篷的隔音效果到底没那么好，在太子身后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听到段无忌骄横的声音，也不知段无忌是喝多了，还是以为在自己营帐里，不会有人听见自己说话，接下来说的话也越发口无遮拦。
　　“我没有。”这个唯唯诺诺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段恒。
　　“还说没有？”段无忌冷笑，“你当我猜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向皇上提议把郑雅芸给七叔做侧妃的事，行了，不就是个女人嘛，等将来我坐龙椅的时候，你想要多少我赏你多少就是了！到时候你若还想着郑雅芸，我把她也赐给你，这你总该满意了吧？别忘了，我们那个七叔甚至都不能称得上算男人，就算给他后宫佳丽三千，他也无福享用，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
　　说到这里，段无忌还停下来放肆地笑了两声，好像在隔空嘲笑白锦扶一般。
　　太子听完这两句话，已是气得面色铁青，怕再从段无忌嘴里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推开旁的宫人，一脚踹开门帘，怒气冲冲地走进营帐，喝道：“逆子！你满口疯言疯语什么！”
　　段无忌正和段恒席地坐在里面，面前的桌上摆着酒壶酒杯，段无忌面色通红，眼神迷蒙，显然已经是醉得不轻，看见太子进来，还没反应过来，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人后才诧异地问：“父亲，您怎么来了？”
　　太子走上前，一脚踹翻桌子，“我要再不来，你还要如何大放厥词？三两黄汤下肚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是谁教得你如此狂悖！”
　　段无忌被突发状况吓得呆住了，被太子这么一吼神智才清醒了些，和段恒两个人忙爬起来跪伏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辩解。
　　烈王难得揪住了段无忌的把柄，那还不往死里火上浇油，站在太子身旁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状，道：“大哥，我刚刚可都听到了，老七可是无忌的亲叔叔啊，这种有悖人伦的话也能说得出来，将来要是真让他坐上了龙椅，我们这些做叔叔的，有谁还会在他眼里啊？这事我一定会告诉父皇的，我必须要为老七讨个公道！”
　　太子脸色难看地回头看了眼，跟他来的其他大臣此刻俱都站在外面，识趣地没跟进来，可段无忌刚刚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肯定都被他们听见了，其他人还好说，烈王最难处理，太子只能先想办法稳住烈王，道：“五弟，孩子还年轻不懂事，喝多了的醉话如何能当真，父皇年事已高，这么点小事就别让他知道了，免得动怒伤了龙体。”
　　“醉话？岂不知酒后才吐真言呢！”烈王冷笑道，“再说了，我看无忌他也没怎么醉嘛，醉的人能口齿这么清晰？若不是早将这些话埋在了心里，如何能这么清楚得说出口！”
　　“逆子！”太子恨得牙痒痒，抬起一脚踹在段无忌身上，然后一指看上去好像比较清醒的段恒，“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什么郑雅芸又是谁？”
　　段恒浑身上下抖如筛糠，颤抖着声音道：“回、回太子，郑雅芸是要指给七叔做侧妃的康承伯家的女儿，皇太孙他，他刚刚服用了些五石散，神志不清才会说了那些胡话，还请太子和五叔恕罪……”
　　太子惊诧地问：“五石散？你们怎么会服用这种东西？”
　　段恒磕磕绊绊地道：“也是一时好奇，所以才会、才会试了试……”
　　太子扫了眼眼神仍旧涣散，还似醒非醒的段无忌，咬咬牙道：“来人，宣太医过来！给这逆子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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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太子担心事情闹大，传出去对段无忌的名声不好听，到底还是将此事压了下来，只下令将段无忌禁闭在自己的营帐里，不许他外出，又勒令其他在场的人严守口风，不许私下议论此事。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别人也就算了，烈王可不会买这父子二人的账，第二天，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到底还是传到了白锦扶的耳朵里。
　　段无忌为什么会服用五石散，自然是受了段恒的撺掇，年轻人嘛，难免会对新鲜事物有兴趣，禁受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就一起服用了点看看有什么效果。
　　而段恒又是从哪里来的五石散，太子又怎么会这么巧在这两人偷偷“嗑-药”的时候路过段无忌的营帐，一切当然都是白锦扶的精心安排。
　　等从“好心”的烈王那里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后，白锦扶就开始他的表演了，没过多久，七皇子卧床绝食的消息就传到了太子耳朵里，太子自知对不起白锦扶，也很快赶过来安慰他，还顺便一起带来了景彧，应该是太子觉得景彧和白锦扶是旧相识，带景彧来是想让他帮忙劝劝白锦扶。
　　太子和景彧进了白锦扶的营帐，看见白锦扶披头散发地躺在床上，纤细的手腕垂在床边，双眼无神地望着床顶，一副受了严重打击了无生趣的样子。
　　太子走到白锦扶床边坐下，语重心长地劝道：“七弟啊，是我这当大哥的对不住你，没教好孩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教训那臭小子给你出气，待会儿就让他过来给你磕头请罪，你可千万别把这件事往心里去，这不吃饭怎么行呢，饿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白锦扶眼珠儿动了动，转头看向太子，嘴唇毫无血色，虚弱地道：“大哥，我自知身份卑微，一直谨言慎行，从不敢妄想争什么，也从来不敢得罪谁，可为什么长孙殿下要如此出口伤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身患隐疾，你让我以后出去还怎么做人？”
　　太子拍拍白锦扶的手安慰道：“不是所有人，就几个人，我已经让他们闭紧嘴巴，昨晚的事不会有人外传的，你放心。”
　　白锦扶手肘撑在床上坐起来，凌乱的青丝垂在他苍白的脸颊旁边，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泪珠儿打着转儿盈盈欲坠，这样一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的可怜样儿，轻易地勾起了人的恻隐之心。
　　白锦扶咬着唇，哑着嗓子道：“大哥拿我当三岁小孩骗吗？几个人知道和所有人知道有什么分别？就算当着我的面不说，难保私下不会对我指指点点，我这是招惹谁了，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为什么要受这种无妄之灾？”
　　太子本来就是个宽厚的人，听了白锦扶的话，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你别这么想，今后谁要是敢说你的不是，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一切都由大哥替你做主。”
　　“大哥你说要替我做主，可你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吗？父皇要给我纳侧妃，等以后侧妃进了门若是迟迟不能有身孕，这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是因为我不能人道，在背后戳我脊梁骨，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
　　白锦扶说到这里，眼里蓄着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滚滚而下，顺着尖挺精致的下颌滑落下来，一滴滴落在床单上，如鸦羽般浓密的眼睫轻颤着，沾了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儿，无声垂泪的模样儿实在是令人我见犹怜。
　　太子想了想道：“那你若是不想娶侧妃，大哥去帮你和父皇说，以后你想娶就娶，不想娶就不娶，不会有人逼你的，这样你觉得可好？”
　　白锦扶就等着太子这句话呢，偏过头眸光闪烁了下没有回答，只默默流着眼泪，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好似哀莫大于心死。
　　进来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的景彧忽然开口：“太子殿下，七殿下现在情绪过于激动，不如让我单独和他待会儿，我来劝劝他。”
　　不知道该怎么哄人的太子求之不得，忙不迭起身把景彧拉到白锦扶床前，“好好，伯斐啊，你好好帮我劝一劝七弟，一定要让他想开点儿。”又对白锦扶道，“那七弟，大哥先出去了，等晚些时候，我就让无忌那臭小子过来给你赔罪！”
　　等到太子出了营帐，景彧在床边坐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白锦扶看，好像在看一件让他非常感兴趣的东西。
　　白锦扶被他盯得不自在，低头吸了吸哭塞了的鼻子，瓮声瓮气地道：“你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字？”
　　景彧没回答，冷不丁抬手用大拇指的指腹帮白锦扶拭去了一滴还挂在脸颊上的泪，然后低头研究了下手指上粘的泪水，“你这眼泪是怎么弄的，怎么这么能哭？”
　　白锦扶挑了挑眉，不服气地冷笑，“什么怎么弄的，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眼泪好吗？瞧不起谁呢，哭戏可是一个演员的基本功。”
　　景彧听不懂“演员”这个词，但是能明白大概意思，“你刚刚是演的吗？我还以为你真的很伤心。”
　　白锦扶冷哼道：“所以你以前都是被我给骗了啊，就像刚刚太子一样，我说什么你都信，好了，你现在见识到我的真面目了，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很虚伪很阴险？你还会与我这样的人为伍吗？”
　　景彧面对面看着白锦扶，桃花眼哭得有些红肿，瞳仁像被水冲洗过一遍乌黑清澈，挺翘的鼻尖粉嫩嫩的，玉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看了一会儿认真地道：“你哭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白锦扶愣了两秒，“这是重点？？？”
　　作者有话要说：
　　金鱼：老婆哭的样子真好看，以后要让老婆多哭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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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我的心也像丢了（双更）
　　“那重点是什么？”景彧边漫不经心地反问，边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白锦扶，“把脸擦擦。”
　　白锦扶接过手帕，赌气似的用力在脸上随便抹了抹，“重点是，你已经看到了我的真面目，你难道就没什么想法吗？”
　　景彧见白锦扶似乎对自己的反应有点失望，于是配合地将表情装得惊讶了些，用讶然的语气问：“原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
　　白锦扶面无表情：“你的演技太拙劣了。”
　　景彧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下，从白锦扶手里抽出被他揉得皱巴巴的手帕，抬手帮他将脸上没擦到的干了的泪痕仔细擦干净，“那你想要我该怎么做？”
　　白锦扶抬着下巴，乖乖让景彧帮他擦脸，看着景彧的眼睛道：“你应该表现得很失望，因为我骗了你那么久，你这种胸襟坦荡的君子应该不屑与我这种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为伍，要和我割袍断义。”
　　白锦扶的脸都已经都擦干净了，可景彧还是装作没擦完的样子，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丝帕感受着那种滑如牛乳的触感，忍不住在白锦扶的脸色多做停留了一会儿，轻声道：“可我不觉得你是卑鄙小人，也不会和你割袍断义。”
　　白锦扶眯了下眼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原则了？”
　　擦得太久，白锦扶右脸颊上的肌肤都有一块儿地方被丝帕磨红了，景彧心虚地收回了手，不动声色地将丝帕掖进自己袖子里，淡淡地道：“你身边群狼环伺，这么做也是为了自保，行为虽称不上光明磊落，但也无可厚非，换做我是你，我可能也会如此，那我又凭什么苛责你。”
　　“……”白锦扶舔了舔干燥的唇，垂下眼讪讪道，“想不到你还……挺善解人意的。”
　　“所以你就是因为担心我看清了你真正的为人后会讨厌你，所以你才会故意将我推开？”景彧上身前倾靠近白锦扶，低头想和白锦扶对视，嗓音低沉地道，“我不讨厌这样的你，别再推开我，好吗？”
　　景彧一靠近，白锦扶就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清冷的白檀香味，听着男人充满磁性的声音，心跳陡然大乱，差点就受了蛊惑想要点头答应，关键时候多亏理智及时回笼，白锦扶想到原剧情里景彧的下场顿时脑子里一个激灵，一把推开景彧的肩膀，身体往床里面缩了缩，留给景彧一个倔强冷漠的侧影。
　　“不行，就算你不讨厌我，我也不要你管我的事。”
　　“理由？”
　　白锦扶屈膝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斜眼看他：“要什么理由？不要你管就是不要你管，你就没自己的事要做了吗？干嘛一直围着我转？你要是实在太闲了，就找个姑娘成亲，再生两个娃，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成吗？”
　　景彧平静地道：“不成。”
　　白锦扶虽然脸上的表情故作很冷漠，其实心跳就没慢下来过，嗓子又干又紧，很想问景彧他之前心有所属的人到底是谁，可偷偷咽了好几口口水最终还是没敢问出口。
　　他怕听到是自己想的那个答案，又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的那个答案。
　　他自诩也是个潇洒豁达的人，爱恨从心，快意恩仇，可从没在一件事上这么纠结过，为什么在景彧面前，他总会变得如此不像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景彧忽然道：“你一直觉得你骗了我，其实，我也有事瞒了你。”
　　白锦扶闻言眨眨眼，好奇地问：“你瞒了我什么？”
　　“我……”景彧刚起了个头，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忽然从营帐外面进来个人，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小白，我来看你了，听说你一天都没吃饭了，这怎么能行，我刚在外面打了只牡鹿，给你做烤鹿肉怎么样？”
　　来人声如洪钟，这大大咧咧的语气，一听就是江叔衡。
　　江叔衡从屏风外面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看见白锦扶床边还坐了个男人后，先皱起了眉毛，接着扬起的嘴角也往下压，问：“宁安侯？你怎么来了？”
　　景彧本来是侧着坐对着床里面的白锦扶，见江叔衡来了后，转过身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自然而然地用身体挡住了江叔衡看白锦扶的视线，毫无要站起来的意思，不动声色地道：“本侯奉太子之命过来安抚七殿下，七殿下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大将军若没别的事，就请先离开，不要打扰七殿下休息。”
　　“太子之命？”江叔衡不屑一顾地冷笑，“就是因为太子他生的那好儿子，才让小白颜面扫地，他还好意思过来黄鼠狼给鸡拜年，宁安侯，你少拿鸡毛当令箭，还赶我走，你和太子沆瀣一气，我看该走的人是你吧。”
　　白锦扶怕他们两个吵起来，闹出动静引起别人注意，忙从床里面爬出来，“行了别吵了，你俩怎么回事？怎么一见面总能吵起来？”
　　“又不是我要跟他吵的，谁让他要赶我走的。”江叔衡得理不饶人，抱着手臂，侧头瞥了眼景彧冷哼道，“我也不想耍嘴皮，宁安侯要是想动手，我也可以奉陪。”
　　“还嫌我这儿不够乱是吧？”白锦扶白了江叔衡一眼，从床上翻身下来，理了理衣服，回头对景彧道，“要不你先走吧？”
　　景彧纹丝不动地坐在床上，“太子让我留下安抚你。”
　　白锦扶无奈道：“……我已经被安抚好了，真的，我没事了，你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
　　景彧抬眸，深深地看了眼白锦扶，“我还有话没说完。”
　　白锦扶想起景彧刚刚因为江叔衡进来被打断没说完的话，脑中不禁思绪纷飞，景彧到底向他隐瞒了什么呢？
　　“什么话？你现在说呗。”江叔衡随手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大喇喇地道，“不介意我在旁边一起听吧。”
　　景彧眼风凉凉地扫了江叔衡一眼，微哂，“难道我说介意你就会离开？”
　　“不会。”江叔衡挑挑眉，戏谑地打量着景彧，“难道是什么不可告人的话，还不能让我听？”
　　白锦扶听到这两个人吵架就头疼，赶紧转移话题，站到两人中间挡住他们的视线，问江叔衡：“你不是说打了只鹿吗？鹿呢？”
　　江叔衡手朝外面指了指，“放外面了，一整只鹿都给你送过来了，刚打来的，得趁新鲜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白锦扶想了想提议道：“天色应该也不早了，那就都别在这儿待了，出去烤鹿肉吃吧。”说完，转身看了看景彧，“宁安侯也一起来吧。”
　　景彧悠然站起身，痛快地答应：“好。”
　　江叔衡不满地瞪了景彧一眼，但要是不让景彧跟去，又显得自己做人太小气，嘴里小声嘀咕：“算你走运，便宜你了。”
　　白锦扶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你们先出去，我换身衣服再出来。”
　　江叔衡屁.股一抬，先迈腿往外走，景彧本来也准备离开，扭头看见白锦扶一把拢住披散在肩膀上的散乱青丝，随意地用发带绑成一束马尾，想起白锦扶之前在府里的时候就不善给自己梳理发髻，于是又停下来问：“要不要我替你梳头？”
　　江叔衡听到景彧的话，刚准备卖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回头警惕地盯着景彧道：“你一个大男人，给人家梳什么头？要梳头自然有下人，有你什么事？快点儿跟我出来。”
　　景彧没理会江叔衡的阴阳怪气，直接走到白锦扶身边，拉着人的手臂让白锦扶在梳妆镜前坐下来，江叔衡见状连忙走回来，快步走到景彧身旁，眼疾手快，比景彧抢先一步从梳妆台上拿起木梳，得意洋洋地将木梳拿在手里向景彧示威，“不就是梳头嘛，我也会，小白，我来替你梳。”
　　白锦扶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在铜镜里看见江叔衡站在他身后，拿着木梳的动作跟手里拿把菜刀似的，连忙双手抱头护住自己的头发，扭头如临大敌地瞪着江叔衡，“你确定你真的会梳？”
　　江叔衡啧了声，自信道：“当然会，梳个头能有多难？我天天都给我的马梳鬃毛，手艺好着呢。”
　　白锦扶睁大眼，声音拔高：“这马的毛和我的头发能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不都是毛吗？别啰嗦，你坐好别乱动就行。”江叔衡不由分说地摁住白锦扶的肩膀，故意将景彧挤到一旁，然后把手里的梳子插-进白锦扶的头发里，再顺着头发丝把梳子这么往下一拉——白锦扶瞬间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被江叔衡给扯下来，疼得他差点灵魂出窍！
　　“江叔衡！你快给我停下！”白锦扶赶紧从江叔衡手里夺过木梳，用力把人推远，红着眼睛低吼，“梳个头你使这么大力，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啊，很疼吗？”江叔衡愣在原地双手摊开，不知所措地道，“可我明明也没用多大力啊。”
　　江叔衡的“没用多大力”显然和一般人不一样，白锦扶揉了揉脑袋上刚刚被拽疼的地方，没好气地道：“我这是头发，不是马鬃！就你这个劲儿，我头皮都快被你扯下来，你是想让我变秃头吗？”
　　景彧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戏，之所以一直不争不抢，就是料定了习惯了粗手粗脚做事的江叔衡肯定不会梳头，这不，果然惹来了白锦扶的嫌弃。
　　景彧见时机成熟，会心地勾了下唇，走上前从白锦扶手里接过木梳，“梳子给我，我来。”
　　白锦扶上过一回当了，也不太敢相信景彧，怀疑地打量景彧：“你真的会？”
　　江叔衡也赶紧见缝插针，“宁安侯你不会也不要勉强，还是让下人进来，你赶紧和我一起出去别耽误小白换衣服。”
　　景彧理都不理江叔衡，抬手在白锦扶后脑轻轻拍了一下，“转过去坐好。”
　　白锦扶总感觉景彧也不太靠谱，毕竟是养尊处优的侯爷，哪里会干下人做的活，不过江叔衡还在场，总不能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景彧，于是咬咬牙，一脸视死如归地转了过去，算了，忍一忍，一辈子很快的。
　　景彧先解开白锦扶束发的发带，将木梳插-入白锦扶头顶的青丝间，从上慢慢往下梳，梳到下巴往下的位置，还会先把下面的头发撩起来，放在手心里梳开，动作十分轻柔。
　　白锦扶本来都做好了再经历一遍头皮被拉扯的痛感了，没想到景彧居然真的会梳头发，他感受着梳齿划过头皮，不仅一点儿感觉不到痛感，还感觉像按摩一样舒爽，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
　　江叔衡没有等来预想中景彧也不会梳头被白锦扶嫌弃的结果，却看到了两人如此形容亲密，不禁酸溜溜地道：“我梳你叫那么大声，他梳你就一点儿声音都没，差别有这么大吗？”
　　白锦扶睁开眼，在铜镜里瞪了江叔衡一眼，“你自己力气多大你自己不清楚？行了，你这双就该是舞刀弄枪的手，用来梳头实在是屈才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先出去让人把鹿肉收拾一下吧，我还挺想吃的。”
　　“行吧，那我出去了。”江叔衡不甘心地瞟了景彧的后背一眼，转身往外走，边走还边自己打自己的手，嘴里嘀嘀咕咕，“不争气！让你不争气！梳个头都不会！要你何用！”
　　江叔衡一出去，营帐里就安静了下来。
　　白锦扶看着铜镜里，景彧站在自己身后，男人低着头，目光专注地帮他盘理发髻，修长的手指在他乌黑的发间灵活地穿插，那画面不禁让他想起了一句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一时看得入了神。
　　“拿根簪子给我。”
　　白锦扶听见景彧的话回过神，看见发髻已经在头顶盘好了，于是伸手在桌上拿了根玉簪递给景彧，景彧接过将玉簪小心地插-入发髻之间，“好了。”
　　白锦扶闻言就要站起来，谁知又被景彧按住了肩膀，“别动，让我看看发髻有没有梳歪。”
　　白锦扶不自在地道：“不能站起来看吗？”
　　“站起来看不清。”景彧说完，忽然走到白锦扶侧面，用手捏住了白锦扶的下巴，让他抬起头脸正对自己，然后捏着白锦扶的下巴不时将他的脑袋往左往右摆弄端详，目光专注，一丝不苟，就像在认真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深邃的目光，白锦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暴露在了景彧的视线里，避无可避，呼吸都不敢用力，最后实在被看得受不了了，扭头甩开了景彧的手，“好了没？用得着看这么久？”
　　景彧直起腰收回了手，负手在身后，神色自若地道：“好了，没有歪。”
　　白锦扶晃了晃头，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谢谢，真看不出来，你还会梳头。”
　　景彧淡淡道：“这是我第一次给人梳头。”
　　白锦扶诧异地抬头，不相信地问：“第一次就能梳这么好？”
　　景彧垂眸看着白锦扶头顶上由自己亲手梳的发髻，满意地勾了勾唇，道：“虽然没帮人梳过，但也知道是怎么梳的，加上我想好好表现下自己，所以就超常发挥了。”
　　“表现自己？”白锦扶转着眼珠儿想了想，忽地想到了什么，扑哧一笑，“我说你该不会是在和江叔衡较劲吧？他就是争强好胜惯了，你怎么也学得他这么幼稚？”
　　“不仅仅是争强好胜。”景彧道，“我得让你知道，我比他强在哪里。”
　　白锦扶忍住想笑的冲动，故意道：“就强在会梳头发？嗯，你真厉害。”
　　景彧似乎觉得白锦扶在挑衅自己，黑眸看着他眯了眯，冷不丁道：“我难道不比他更会讨你欢心？”
　　白锦扶毫无防备地又被一击直球打中，整个人当场愣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干巴巴地笑了两下，假装听不懂景彧的言外之意，曲解他的意思，“讨我欢心干什么，我又不是太子烈王，又没什么能给你的，不用不用。”
　　景彧见白锦扶装傻，也没逼太紧，眸光动了动，道：“你换衣服，我出去了。”随后便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景彧一走，白锦扶刚才伪装出来的镇静顿时溃不成军。
　　救命，这直球一下又一下地朝他打过来，他就是想自欺欺人骗自己说是误会，都要骗不下去了啊！
　　白锦扶心慌意乱地换好了衣服，又在营帐里磨蹭了会儿才出去，外面天色已黑，出去打猎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等白锦扶在附近的营地里找到江叔衡和景彧时，他俩面前已经架起了一摊篝火，篝火上面正烤着一只山羊大小的鹿，鹿肉被火烤的滋滋冒油，香味很快飘满了营地。
　　“你可出来了，再多待一会儿，我都快要闷死了。”江叔衡拿起酒囊仰头往嘴里大口灌了口酒，喝完瞟了眼旁边的景彧，故意叹了口气道，“唉，这酒啊还是得分和谁喝，和话不投机的人喝，就是没劲儿。”
　　白锦扶没接江叔衡的话，在两人对面席地坐下，耸了耸鼻子，闻到了烤鹿肉的香味儿后，一天没进食的胃顿时唱起了空城计，“鹿肉烤好了没？能吃了吗？”
　　景彧看了看鹿肉的颜色，道：“外面的一层应该可以吃了，我帮你割。”
　　景彧说变便拿起匕首，端着盘子上去割鹿肉，江叔衡见状也不甘落后，绕到烤鹿身体的另一边，也拿着匕首割了一盘鹿肉，和景彧的手同时伸到了白锦扶的面前。
　　江叔衡言之凿凿地道：“吃我的这盘，他割肉的位置不好，我这盘肉嫩。”
　　白锦扶看着面前的两盘鹿肉，太阳穴忍不住跳了两下，又来了，吃个鹿肉也要争个高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雄竞”吗？
　　犹豫了片刻，白锦扶做出了决定，然而最后接过的，却是江叔衡手里那盘烤鹿肉。
　　江叔衡见白锦扶拿走了他手里的鹿肉，可把他得意坏了，冲景彧咧嘴笑道：“宁安侯，这盘肉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小白他不喜欢。”
　　白锦扶做出选择后，心虚地低下头装作认真地吃肉，没敢看景彧脸上是什么表情。
　　而景彧只是看了眼白锦扶，没说什么，回到原位坐下来默默把盘子里的烤鹿肉吃完，接下来都是江叔衡和白锦扶两个人在说话，景彧自始至终都没再开口。
　　白锦扶刚刚之所以没选择景彧，是因为他在景彧离开营帐后仔细地想了想，他觉得，可能是因为上次在宁安侯府里景彧被汪巧盈算计，他“出手”帮了景彧一次，导致景彧可能对他产生了些暧昧的情愫。
　　景彧是个直男，直男第一次和同性做这种事难免会对心理产生巨大的冲击，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所以，他得纠正景彧这种错误的思想，在人还没彻底弯之前把人掰直回来。
　　白锦扶想起景彧说之前对他隐瞒了什么事情，于是打算就以这件事作为借口来和景彧翻脸，和景彧彻底做个了断，虽然这样做可能会伤害到景彧，但长痛不如短痛，原剧情里的景彧因为帮原主郁郁而终，现在的景彧又因为他可能变弯了，他真的不能再连累景彧了。
　　白锦扶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不远处有片小树林，黑漆漆的，应该没什么人，于是站起来对景彧道：“宁安侯，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我们去那边。”
　　江叔衡莫名其妙地问：“你们去那儿要说什么？我也去。”
　　“你留下，不许跟过来。”白锦扶警告地瞪了江叔衡一眼，然后过去拉了景彧起来，往小树林的方向快步走过去，“跟我来。”
　　一直走到小树林里，确认周围没人后，白锦扶才停下来松开了景彧的手臂。
　　景彧平稳了下呼吸，问：“你要和我说什么？”
　　白锦扶转过身，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了景彧的脸，却看不清男人的表情，“是你要和我说什么，你不是说之前有事瞒着我？什么事？”
　　景彧道：“你拉我过来就是想问我这个？”
　　“快说。”白锦扶默默酝酿着情绪，打算一等景彧说完，就开始表演翻脸不认人。
　　“好。”景彧好像深呼吸了一下，缓缓吐气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是七皇子。”
　　“什么？”白锦扶万万没想到景彧会这么说，一下子惊住，刚刚酝酿好的情绪也顿时烟消云散，急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景彧道：“是姑母告诉我的，你的相貌肖似你的生母，所以姑母在那次马球会上第一眼见到你就认出了你。”
　　白锦扶问：“……那你知道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景彧道：“那时我以为你是个胸无城府之人，若是进了皇宫，怎么能在皇宫里生存下去，所以便索性没将你的身世告诉你，打算送你离开京城，远离这片是非之地，我以为那样做是保护你，可没想到你会因此怨恨我。”
　　“……”白锦扶忽然听到这些真相，脑子里一时有些混乱，喃喃道，“你送我离开，不是因为外头传的那些风言风语耽误了你议亲吗？”
　　景彧低声道：“不是，我从没有想过要议亲。”
　　白锦扶紧紧闭了下眼，努力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了头绪，他刚刚决定要做什么来着？想起来了，他要和景彧翻脸，对翻脸，可……这脸要怎么翻嘛！
　　白锦扶命令自己硬下心肠，故作冷淡道：“不管怎么说，你那时是真的想要送我离开……”
　　“一开始是，后来没有。那晚过后，我便不想送你走了，”景彧无声无息地走近白锦扶，低哑而缓慢地道，“你知不知道那晚过后我一觉醒来却发现你人不见后，我的心也像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一秒，我等下要翻脸
　　后一秒，这男人他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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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喜欢你这样的绿茶（双更）
　　白锦扶又宕机了。
　　小树林里很黑，虽然离得很近，但都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勉强只能看见脸的轮廓，耳边传来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声音，杂乱无章，听得白锦扶的心更加地乱了。
　　景彧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白锦扶的回应，心慢慢开始往下沉，终是忍不住开口率先打破沉默，“阿扶，我……”
　　“你先别说话。”白锦扶回过神，忙抬手制止景彧开口，往后退开几步拉远距离后，转过身深呼吸了两下，“我需要冷静一下。”
　　“好。”景彧点头表示赞同，“我们都冷静一下。”
　　“……”白锦扶闻言抬头往景彧那里瞟了眼，看不清脸，于是回忆了一下男人刚刚说话时候的语气音调好像都与往常无异，奇怪地问，“你也要冷静一下？难不成刚才是你一时冲动？”
　　“不是冲动，我说的每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景彧语调淡淡地道，“我说冷静一下，是因为我现在有些许紧张。”
　　白锦扶喉结滚了滚：“没听出来。”也看不见。
　　他有些后悔不该拉景彧来这种黑漆漆的地方说话了，也不知道景彧刚才说那番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和平时那个清冷自持的他很不一样，就这么错过了好可惜啊！
　　景彧忽然道：“你可以感受一下。”
　　白锦扶下意识地问：“怎么感受？”
　　景彧沉默地朝白锦扶走过去，拉起他的一只手，让手心紧贴在自己的左边胸膛上，“我心跳的很快，你能感觉到吗？”
　　景彧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厚，白锦扶屏气凝神，很快就在单薄的布料之下，感觉到了那一处有力蓬勃的律动，的确跳的很快，像经历了什么剧烈运动一样，暴露了在男人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有多激动忐忑。
　　“没感觉？”景彧见白锦扶呆站着不动，以为他是没摸到自己的心跳，又提议，“要不你把耳朵靠过来听？”
　　什么虎狼之词！
　　景彧说着就拉着白锦扶的手把人朝自己怀里拉，白锦扶意识到他不是嘴上说手，是要玩真的，忙挣脱景彧的手，结结巴巴地道：“不、不、不用！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是跳的很快……”
　　景彧认真地道：“我没骗你。”
　　“我知道……”心跳的太快，白锦扶感觉有些呼吸困难，一边扯着自己的衣领，一边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景彧在黑暗中，默默看着白锦扶在原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了会儿圈，等白锦扶停下来后，问：“你冷静好了？”
　　白锦扶不答反问：“你呢？”
　　景彧毫不犹豫地如实相告：“我在等你的回答，所以冷静不了。”
　　“……”白锦扶刚有点平静下来的心跳，又重重跳了两下。
　　面对一个如此强劲的直球选手，球球都正中他的靶心，让他冷静？
　　笑死，根本办不到。
　　白锦扶面红耳热、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你、厉、害。”
　　“是不是我刚才没表达清楚我的意思，你没听懂？”反正话都已经说到这儿了，也没什么好退缩的，景彧想了想道，“那我再把话说明白点，阿扶，我心里有你……”
　　白锦扶快步上前，手伸过去捂住了景彧的嘴，“你别说了！”
　　这是没听懂的问题吗？这是听懂了却要骗自己没听懂的问题！
　　结果景彧把话说得更直接明了了，让他想装听不懂都不可能。
　　心跳快得像里面装了一台发动机，突突突响个不停，虽然之前已经隐隐约约看出了点景彧的心意，但当真正从景彧口中听到确认时，白锦扶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不真实，心中的惊讶无以复加，但除了惊讶，还有无法忽视的欣喜，像巨浪般席卷过心头。
　　景彧说心里有他。
　　原来不是他的一厢情愿，景彧也是喜欢他的。
　　景彧握住白锦扶的手腕，把他捂着自己嘴的手移开，哑着嗓子问：“阿扶，你已经听到了，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说……说什么？”白锦扶咽了下口水，“太突然了，我还没想好，对了，你的意思是在我离开侯府之前，你心里就有我了对吧？可那时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你喜欢错了人你明白吗？”
　　景彧严肃地道：“没有错，你现在这样，我也喜欢。”
　　“……”白锦扶又被一记直球打得头晕目眩，终是忍无可忍，双手抱头崩溃地道，“你好歹也是个有文化的人，说话能不能含蓄一点儿，不要这么直接？你这么直来直去的，还让人怎么接你的话？”
　　景彧一本正经地道：“我担心说含蓄了，你听不懂。”
　　白锦扶哭笑不得，“我听得懂！”
　　景彧追问：“那你接不接受我的心意？”
　　白锦扶：“我……”
　　白锦扶忽然又庆幸自己带景彧来了小树林，只是听到声音还好，要是再看着景彧的脸，他真的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缴械投降。
　　“抱歉，我不能接受。”白锦扶咬咬牙，最终还是在理智和感情二者之中选择了理智，“现在的我，朝不保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如何，根本无暇去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再者，你从一开始喜欢的就不是真的我，你现在可能只是一时脑热，等你冷静下来，想通了我们不是一路人，说不定会后悔。”
　　景彧听完默然良久，平静地道：“我明白了。”
　　白锦扶把话说清了，可心里却没感觉到轻松，反而揪得更紧，景彧说他明白了，那是打算放弃这段感情了吗？
　　惊喜从心底一丝丝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黯然失落，白锦扶低低地道：“嗯，你明白就好。”
　　然而景彧又接着道：“你有你的担心，所以现在无法接受，等你打消了这些担忧，是不是就能接受我了？”
　　白锦扶：“……”不愧是考中过状元的人，阅读理解满分。
　　景彧抬手拍了下白锦扶的肩膀，沉声道：“不要做无谓的担心，我说过，只要你需要，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在你身边。”
　　白锦扶的心忽然变得又酸又胀，抬头望向景彧，还是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但却好像能在景彧漆黑的双眸中看到了一丝亮光。
　　他真的太好了，好到让白锦扶再也无法狠下心肠，说出任何决绝的话来伤他的心。
　　好一会儿，白锦扶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回去吧。”
　　两人出了小树林，一路无言地走回到营地，江叔衡早就等他们等得不耐烦了，正想去找人，就看到白锦扶和景彧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江叔衡轮流打量起两人，狐疑地问：“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去了这么久？还不让别人听？”
　　白锦扶若无其事地在篝火旁坐下来，“你都知道了不能让别人听那你还问？”
　　江叔衡气不过，“我是别人吗？”
　　景彧没跟着一起坐下，经过白锦扶身旁，低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白锦扶抬眸看了他一眼，有火光的映照，景彧的脸能看得很清晰，男人神色如常，但看他时的眼神和之前相比，明显变了，之前还是收敛着的，所有情意都被掩藏得很好，现在话说开了，再看景彧的眼神，白锦扶总觉得男人的目光有些炽热。
　　白锦扶点了点头，“好。”
　　景彧走后，江叔衡把位置挪到了白锦扶身旁，不满地道：“你俩不是恩断义绝了吗？那和他还有什么好说的？神神秘秘，还瞒着我。”
　　白锦扶斜了他一眼，转移话题，“听说皇上已经恢复了你的兵权，等到月底，你是不是就要带兵去边境了？”
　　江叔衡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走，脸色阴沉下来，道：“是，天气一变暖，北凉人在边境又开始蠢蠢欲动，也就在这时候，皇帝才会想起我还有用武之地。”
　　“这次出征，你行事切忌再冲动，别让人抓到了把柄。”白锦扶压低声音道，“如果你的父兄之死真是因为皇上的忌惮猜忌，那你活着就始终是卡在皇上心头的一根刺，他现在还留着你是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真相，若你再违逆他的意思，迟早会被斩草除根。”
　　“我知道，我会小心行事。”江叔衡无声冷笑了下，转过头拧眉看着白锦扶，“我就是担心你，我走了之后，皇帝要是真下旨要你去百越当质子怎么办？”
　　白锦扶道：“应该还没那么快，他总要找到能牵制我让我乖乖听话的办法，才能放心地送我去百越。”
　　江叔衡挑眉道：“没事，要是你去当质子，那我就带兵去百越把你抢回来！”
　　白锦扶不由得抿唇，开玩笑道：“抢回来？抢回来干嘛，一起浪迹天涯啊？”
　　江叔衡不假思索地接话：“抢回来做压寨夫人啊。”
　　“……”白锦扶听完江叔衡的话，心里感觉有一丝异样，干干笑了下，装作轻描淡写地道，“你是土匪还是将军？还压寨夫人。”
　　江叔衡正色看着白锦扶，凛然道：“没跟你开玩笑，说到底你是因为我才被卷入这场风波里，所以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百越当劳什子质子的，只要你开口，赴汤蹈火，我江叔衡绝不犹豫。”
　　白锦扶怔怔望着江叔衡，他脸上是少有的严肃，不见丝毫玩笑之色，所说之话应该是出自肺腑。
　　“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里，你要多保重。”江叔衡抬起手，沉沉落在白锦扶的肩膀上，“这江山，我早晚帮你打下来。”
　　白锦扶也有些动容，发自真心对江叔衡笑了下，郑重点了下头，“你也多保重。”
　　——
　　虽然太子说，会让段无忌来给白锦扶赔礼道歉，但白锦扶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也没看见段无忌的人影。
　　不过他也不感到意外，段无忌贵为皇太孙，下一任的储君，下下一任的大鎏天子，那般心高气傲，自然不肯来向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叔叔低头认错。
　　但这事根本不用白锦扶去出面，自然有其他人帮他操心盯着，那人就是一心想看段无忌好戏的烈王。
　　烈王以前没少在段无忌身上吃亏，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抓在手上，怎么可能不紧紧抓着机会使劲借题发挥。
　　烈王在好心告诉了白锦扶段无忌说了那些对他不敬的话后，又假好心地来探望过他一回，见白锦扶仍旧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关心地问起段无忌有没有来给他赔礼道歉。
　　白锦扶当然说没有，于是烈王便义愤填膺地说作为兄长要帮七弟讨个公道，转头气势汹汹地去找太子要说法了。
　　烈王在太子那里得理不饶人争论不休，太子被他烦得没办法，他当然自己是没脸再来白锦扶这里，只得命人把段无忌和段恒押着去白锦扶那里请罪，顺便又拉了景彧一起过去当说客。
　　一行人到了白锦扶的营帐外面，怕人多不好看，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只由景彧领着段无忌和段恒两个人进了营帐。
　　景彧让段无忌和段恒在外面稍等，走进屏风里面，对躺在床上演戏的白锦扶道：“七殿下，皇太孙和燊王来给您请罪了。”
　　白锦扶听到是景彧的声音，从床里面翻了个身坐起来，穿上靴子后起身理了理头发和衣服，走到景彧身旁时，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待会儿你先出去等着，等听到里面有动静你再进来。”
　　景彧蹙了下眉头，不放心地询问：“你想做什么？”
　　白锦扶勾起唇笑得古古怪怪，“你喜不喜欢绿茶？”
　　景彧莫名其妙，“这和绿茶有什么关系？”
　　白锦扶来不及解释太多，朝景彧眨了眨眼，狡黠地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景彧跟着白锦扶出去，看到白锦扶背在身后的手朝他不停地打手势，于是对段无忌道：“几位殿下你们聊，臣出去等着。”
　　等景彧掀开帘子走出去，白锦扶在段无忌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耷拉着眉眼，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明知故问道：“长孙殿下和燊王殿下来我这儿，所为何事？”
　　段无忌的脸色也不好看，前天晚上他被太子罚跪了一晚上，昨天一天像个犯人似的被关在营帐里，哪儿都不许去，今天又挨了一顿臭骂，他从小到大还从没受过这样的气，自然就把心里憋的这股怨气都算在了白锦扶头上。
　　段无忌从进来后就没正眼瞧过白锦扶一眼，一看就不是真心悔改的样子，段恒悄悄拉了拉段无忌的衣袖示意他忍一时之气，先开口对白锦扶道：“七叔，对不住了，我们那晚喝多了酒，酒后胡言乱语冒犯了您，还请您恕罪，不要和我们这些小辈计较。”
　　等段恒说完，段无忌也敷衍地朝白锦扶拱手作了个揖，“对不住啊七叔，是我们错了。”
　　“我虽然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但也是你们的长辈，若是一般的酒后胡言，我自然不会和你们这些小辈计较，可是你们说的那叫什么话？”白锦扶端坐着冷冷道，“身为皇孙，不敬长辈，言行不检，在背后拿别人的痛处取乐，难道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揭过的吗？”
　　段无忌听白锦扶真的还拿自己当长辈，教训起他来了，嗤笑了声，抬起下巴看着白锦扶倨傲地问：“那不知七叔想我们怎么样？”
　　白锦扶不甘示弱地反盯着段无忌，冷冷扯唇道：“晚辈给长辈认错该是什么规矩，还用我来教皇太孙吗？”
　　“要不，我来替皇太孙给七叔赔这个不是好了。”段恒怕两人吵起来，连忙充当和事佬，一撩衣摆作势就要下跪，却被段无忌拉住了手臂不让他下跪。
　　段无忌低声对段恒道：“你是我的人，他打你的脸就是打我的，你跪和我跪有什么两样？起来！”然后抬头，讥讽地对白锦扶道，“七叔，我说你差不多得了，这个头我们不是不可以磕，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受不受得起？”
　　白锦扶似笑非笑睨着段无忌，“哦？看来是皇太孙觉得我这个七叔，是不配受你们两个的礼了？”
　　段无忌仗着自己皇太孙的身份，向来趾高气扬惯了，白锦扶和他年岁相仿，曾经在他面前，还是一个不敢抬头看他的普通老百姓，现在让他给白锦扶磕头认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段无忌语气里含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儿，冷笑道：“我叫你一声七叔，你还真就把自己当成长辈了，今日这事若和和气气地翻篇，那以后见面大家脸上都还好看，可如果是七叔非要揪着我这错处不依不饶，那就别怪侄儿将来不讲情面。”
　　白锦扶装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挑高了眉梢，睁大眼睛看着段无忌，“原来这就是皇太孙认错的态度，真叫我大开眼界，既然你根本不是诚心认错，那还来我这儿干嘛？”
　　“你以为是我想来的？还不是你因为你搞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父亲才逼着我来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寻死觅活的跟个女人似的。”段无忌不屑地道，“反正我们刚刚已经赔过礼道过歉了，你若不接受，那我们也没办法，你爱怎么闹随你，就这么着吧。”说完就拉着段恒想要离开。
　　“站住！”白锦扶见段无忌要走人，起身追上去抓住段无忌的手臂想把人拦住，段无忌本能地挥手想要甩开白锦扶的手，可白锦扶用尽了全力抓着段无忌就是不让他走。
　　一旁的段恒见两人推推搡搡，眼珠儿一转，立即撸起袖子冲上去帮段无忌一把用力地推开白锦扶，白锦扶借着段恒的这股力，顺势往后退，整个人看似被段恒推得撞开了身后进门的帘子，摔到了营帐外面，多亏了一直在外面守着注意听着里面动静的景彧眼疾手快扶住了白锦扶，才避免了摔倒在地的命运。
　　营帐里的段无忌看见白锦扶被段恒推了出去，也愣住了，瞪大眼睛问段恒：“你推他干嘛？”
　　段恒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手足无措地道：“我、我是想帮你啊，我没想到他这么不禁推……”
　　段无忌虽然头疼，但也没办法责怪段恒，毕竟段恒也是为了帮他，这下好了，谁不知道段恒和他是穿同一条裤子的，段恒推了白锦扶，就等于是他推的，营帐外面这么多人都看见白锦扶摔了出去，这下他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外面守着的人也都看呆了，七皇子居然从自己的营帐里被人给推了出来，这是什么情况？
　　太阳还没下山，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还很多，见发生了这样的事，纷纷驻足观望，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发生了什么事。
　　景彧紧紧搂着白锦扶的肩膀，扶他站好，心有余悸地问：“你有没有受伤？”
　　白锦扶摇摇头，“还好，没事。”
　　景彧脸色铁青地回头看了眼营帐，里面的段无忌和段恒还没出来，眉头深皱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白锦扶还没回答，烈王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他早就料定段无忌不会心甘情愿认这个错，一直在这附近徘徊等着看段无忌笑话，看见白锦扶居然被段无忌从营帐里推了出来，顿时大喜过望，但面上还要装作十分关心白锦扶的样子，关切地问：“七弟你怎么了？”
　　白锦扶转过身面向烈王的瞬间，蓦然红了眼眶，哽咽地道：“五哥，我能不能求你个事儿，你帮我去向父皇请旨让父皇把我贬为庶民吧，要不把我流放到边疆也行，这皇宫我是真的不敢再待下去了。”
　　烈王大惊失色，“这是为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锦扶低头垂泪道：“我知道皇太孙不把我这个七叔放在眼里，也从没把我真正当长辈看，我现在已经得罪了他，将来若是父皇不在了，没人再能护得了我，我还怎么在京城里立足？与其将来生死任人拿捏，还不如现在就自请贬为庶民，他总不能还不放过我吧？”
　　烈王故作不明所以，“怎么会这样，无忌他不是来给你请罪的吗？”
　　“请罪？”白锦扶扯起嘴角苦笑，指着营帐里道，“五哥你见过谁上门请罪能把主人从自己家里给推出来的吗？我只是想为自己讨个说法，皇太孙却一进门便盛气凌人，说我像个女人寻死觅活，还说我不配受他的礼，宁安侯当时就在营帐外面，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景彧眉心动了动，配合地点头：“隐约好像是有听到只言片语。”
　　都是宁安侯为人公正严明，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当然也都信了白锦扶的话，烈王一拍大.腿，气得胡子都吹歪了，“真是岂有此理！反了天了！”
　　“不是皇太孙推的七叔，是我推的！不关皇太孙的事，都是我的错！”段恒边说边急匆匆从营帐里冲出来，但他的样子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就像是急着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帮段无忌开脱。
　　烈王看着段恒冷笑道：“你和他两个人一向焦不离孟，就算是你推的，谁又知道是不是受段无忌指使。”
　　“我说怎么外面这么吵，”段无忌掀开帘子，气定神闲地也走出了营帐，挑衅地看着烈王，“原来是五叔啊，五叔和七叔可真是手足情深，七叔这儿一有什么事你就往这儿跑，够勤快的啊。段恒是推了七叔，可谁让他先纠缠我的？五叔小心别被人利用，断了糊涂官司。”
　　烈王自然不会听段无忌的话，目光阴冷地注视着段无忌，冷笑道：“还死不悔改，七弟你放心，我这就回去到父皇面前告这小子一个嚣张跋扈，目无尊长，要是父皇不严惩段无忌，五哥我头一个不答应！”
　　白锦扶感激地看着烈王道：“多谢五哥。”
　　烈王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进了白锦扶的套，给了白锦扶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转头看向景彧，“宁安侯，七皇子刚刚受惊了，麻烦你带他去你的营帐休息会儿，本王先去见太子。”
　　景彧点头应下，扶着白锦扶回自己的营帐。
　　等离人群远了，白锦扶忽然低声道：“我刚才那个样子就叫绿茶，怎么样，你还觉得可以接受吗？”
　　景彧虽然不明白这和绿茶有什么关系，不过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如果是别人这样玩弄心机，我不太喜欢，如果是你，我觉得你很聪明伶俐，我喜欢你这样的绿茶。”
　　作者有话要说：
　　阿扶：恋爱中的男人是都像你这样双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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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因为他喜欢金鱼（双更）
　　白锦扶发现了，现在的他在景彧眼里，就好像自带了一层滤镜，无论他做什么景彧都觉得是对的，无论他是什么样子景彧都会喜欢。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恋爱中的直男思维，绝了。
　　景彧带白锦扶回了他住的营帐，等到了营帐外面，白锦扶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陆棠。
　　陆棠乍一看见白锦扶，连忙高兴地跑过来给白锦扶请安，“公子，不，现在是七殿下了，小的给七殿下请安！七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就你小子嘴甜。”白锦扶见到了熟人，心情也放松了些，看着陆棠笑道，“可惜我出来的突然，身上都没带什么东西能赏你。”
　　陆棠笑嘻嘻道：“小人不用赏赐，能再见到七殿下是小人的福气。不过七殿下要是真想嘉奖小人，”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瞟了下景彧，接着道，“那就多待会儿让小人好好伺候您，自从知道公子原来就是七殿下后，小人可一直都盼望着能再见到您呢，当然啦，最想见到您的还是侯爷，所以您一定要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白锦扶哪里听不出来陆棠是什么意思，忍俊不禁地道：“多日不见，你这跟谁学的溜须拍马的功夫，你家侯爷教的？”
　　陆棠一本正经地道：“没有没有，小人所言句句都出自真心呐，七殿下明鉴！”
　　景彧不动声色地给了陆棠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抬手挥了下袖子，“行了，别贫嘴了，你好好在外面守着，我和七殿下有要事相商，别让人靠近这边营帐。”
　　陆棠信誓旦旦地保证道：“遵命！侯爷放心，小的一定在外面好好守着，就是天上下刀子，我都绝不挪地方！”
　　景彧领着白锦扶进了营帐，两人在矮桌旁坐下，景彧拿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了两杯茶，递给白锦扶一杯，问：“刚刚在你营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太孙和燊王，为什么会对你动手？”
　　白锦扶喝了口茶，轻描淡写地道：“我想让他们给我磕头请罪，段无忌不肯，我们就争执了起来，段无忌想离开，我便追上去拉他的手臂不让他走，段恒这时候上来推了我一把，正好把我推出了营帐，后面的事你也都看见了。”
　　景彧听完，皱着眉头思索了会儿，然后望着白锦扶道：“燊王虽然一直跟着皇太孙，但为人素来谨慎，行事低调，并不是嚣张跋扈之人，不像是会和人动手的，他是不是受了皇太孙的指使？”
　　白锦扶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是，你再猜。”
　　景彧又想了想，想到一种可能性，挑了挑眉，问：“那难道是因为那位郑三姑娘的事，让燊王对你怀恨在心，所以才会动手推你？”
　　“的确是因为郑三姑娘，”白锦扶点了下头，然后笑了，“不过让燊王怀恨在心的人不是我，而是段无忌。若不是段恒跳出来推我那一下，我也不能揪住段无忌的错处，你说是不是？”
　　景彧恍然大悟，蹙眉问：“该不会，你和燊王之间？”
　　白锦扶大方承认，“是，燊王其实是帮我的，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在外人眼里，段恒就是段无忌的走狗，段恒推了我，和段无忌推了我并无分别，今日外面那么多人都看到他二人将我从自己的营帐里推出来，段无忌他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景彧直勾勾盯着白锦扶看了会儿，缓缓垂下了眼眸，低头喝了口茶。
　　白锦扶察觉到景彧的神色好像突然有些低落，以为景彧是不赞同自己用的这些阴谋诡计，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景彧的目光落在桌子上，低声问：“这些，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白锦扶道：“不是，没有谁教我，你为什么这么问？”
　　景彧闻言眉头倏地一松，抬起眼望向白锦扶，“我以为是有人在背后帮你出谋划策，这让我有些嫉妒。”
　　白锦扶怔了怔，“……你嫉妒什么？”
　　景彧缓缓道：“嫉妒那人可以知道你的所有秘密，你信任他、倚重他，可那个人却不是我。”
　　白锦扶哑然，心里的小鹿又开始不争气地到处乱撞。
　　这男人真的是……为什么连吃个醋都能说的这么一本正经？
　　明明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脾气，不是挺深沉内敛的吗？现在的景彧，给白锦扶一种感觉，就是男人恨不能直接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让他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要不是白锦扶知道景彧是什么为人，白锦扶真要以为他是调.情高手、花花公子那一类人，随便两句话都能让他方寸大乱，这男人是开挂了吧？这么突然就无师自通了！
　　操，他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白锦扶艰难地滚了滚喉结，撇脸避开男人直白的目光，“……没、没有这个人。”
　　景彧执着地问：“韩玉成、江叔衡他们不是吗？”
　　白锦扶就猜到景彧是吃这些人的醋，尽量绷住嘴角不往上翘，平静地道：“我们只是因为各自的利益才会合作，我也不完全信任他们。”
　　景彧听完，脸上终于有了淡淡的笑意，放下茶杯，伸手过去覆住白锦扶放在桌上的右手的手背，“那你以后，这些事可以和我商量，我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
　　白锦扶没想到景彧会这么直接上手，手背上霎时窜起一阵电流，本能把手迅速抽了回来，耳根发热，面上强装镇定道：“你说归说，别、别动手。”
　　景彧以为白锦扶是抵触自己的触碰，不解地问：“你的手怎么了，不能碰吗？”
　　“不是我的手怎么了，”白锦扶哭笑不得，“是以我们两个现在的关系，不适合有这种亲密的举动你明白吗？”
　　景彧清俊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目光坦荡地看着白锦扶道：“可我并没有想对你做亲密的举动，只是拍了下手就算亲密吗？”
　　刚才还觉得他无师自通呢，现在又恢复了直男本性，白锦扶捏了捏眉心，无奈地道：“我知道你没这么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这种情况，反正……以后尽量避免身体直接接触，除非我同意。”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景彧好像明白了什么，深沉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受伤之色。
　　白锦扶忙否认道：“没有，不是不喜欢。”
　　景彧眨了下眼，受伤之色消失无踪，“那是为什么？”
　　白锦扶搜肠刮肚地想着说辞，最后拍了下桌子，“你就把这理解成男女授受不亲，你说你喜欢我，可是我还没答应你，所以你就不能对我动手动脚，就算大家都是男人也不行，明白了吗？”
　　景彧其实还是不理解只是碰了下手为什么就会扯到授受不亲这件事上，不过也没再刨根究底问为什么，既然白锦扶不想让他碰，那他就暂时不碰，喜欢一个人，就要尊重他的想法，于是从善如流地点头，“好，我以后尽量注意。”
　　白锦扶心跳还没慢下来，端起茶杯装作若无其事地喝茶，用余光偷瞟了景彧一眼，男人五官英俊，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刻般棱角分明，就像一件雕塑品，一分一毫都长在了他的心坎上，他真不敢保证自己在景彧这样直来直去的攻势下，还能撑得住多久不投降。
　　“侯爷，太子的人过来了，说太子请您过去问话。”
　　陆棠的声音忽然在营帐外响起，打断了白锦扶的思绪，景彧听到后，站起身看了眼白锦扶，问陆棠：“太子的人有说让七殿下一起过去吗？”
　　陆棠道：“回侯爷，没提到七殿下，暂时只让您一个人过去。”
　　“好，我就去。”景彧对白锦扶道，“你在这儿等我。”
　　白锦扶点点头，“嗯。”
　　景彧走了出去，白锦扶独自留在了他的营帐里，他一个人待着无聊，便站起来在景彧的帐篷里四处转了转。
　　景彧这儿和他那里空间差不多大小，布置摆设得也大同小异，不同的是景彧这里的书案上都摆满了书，和他那里相比多出来许多书香氛围，一看就是个勤勉好学的人。
　　白锦扶忽然心头一动，跑去书案后翻了翻桌上的书，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全是正儿八经的书，一本闲书都没有，那景彧撩人的本事都是从哪里学的？难道还真是天纵奇才，无师自通？
　　在外间转了转，没什么收获，白锦扶又进了屏风里面，里面就是一张床，床上被子和枕头都放的很整齐，床单上一丝褶皱都没有，显示出主人爱整洁的特点。
　　白锦扶正好有点累了，于是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景彧应该不会介意自己在他床上躺一会儿吧？反正天色都晚了，早晚都是要躺上去睡觉的，应该也不在乎会不会把床弄乱了，于是心安理得地身子一歪，和衣倒在了床上，顺手拉了拉枕头让自己能枕得舒服点儿。
　　可手伸到枕头下面的时候，却无意中摸到了一块像是手帕一样的布，白锦扶抽出来一看，果然是条手帕，不过这条手帕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些好像是什么液体干涸了的痕迹，和旁边整洁的被褥床单显得格格不入。
　　白锦扶立即从床上坐起来，先心虚地朝外看了眼，然后慢慢拎着手帕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除了沾染了景彧身上的那股白檀香味，其他没什么奇怪的味道，说明上面的液体应该只是水之类的东西。
　　白锦扶又把手帕拿在手里抖了抖，正反面来回端详了两眼，忽然眉心一跳，等等，这条手帕？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好像那日景彧陪太子一起去他的营帐慰问他的时候，就是拿的这条手帕替他擦的眼泪？
　　白锦扶：“……”破案了。
　　可是手帕脏了为什么不洗，还放在枕头下面？
　　白锦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双颊上顿时像有火在烧，人也口干舌燥了起来。
　　白锦扶的思绪控制不住地往不该想的方向发散，景彧把这条沾着他眼泪的手帕放在床上是干什么呢？会不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对这条手帕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景彧已经喜欢他喜欢到这种地步了吗？
　　白锦扶大口吞咽了下口水，猛地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救命！打住！不能再继续脑补下去了！
　　白锦扶忙把手帕塞回枕头下面，也不敢再继续在床上躺了，站起来把床收拾了下恢复原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心脏却扑通扑通毫无慢下来的趋势。
　　发现这条手帕，真是比他发现景彧喜欢自己还要让他震惊，造孽啊……他竟然把一个正人君子硬生生掰弯成了痴汉！他有罪！
　　白锦扶觉得有些无颜面对景彧，于是没等景彧回来，先出了营帐打算回自己的住处。
　　回去的路走到一半，迎面遇上了韩玉成，因为韩玉成在别人眼里明面上是烈王的人，其实暗地里是太子的人，所以在外面，白锦扶和韩玉成并不会有太多交流，免得太过显眼，引起别人注意。
　　韩玉成走到白锦扶面前停下，拱手行了个礼，“七殿下。”
　　白锦扶微颔首，“韩相。”
　　韩玉成压低声音道：“太子已经打算送皇太孙连夜回京，随行的护卫并不多。”
　　白锦扶闻言眯了下双眸，杀机乍现，“计划照旧。”
　　——
　　当着众目睽睽，段无忌和段恒把白锦扶推出了营帐是事实，又加上烈王在那儿不依不饶，太子也不好徇私，又担心段无忌留下会和白锦扶再起冲突，只能让段无忌和段恒先行返京闭门思过，算是惩罚。
　　段无忌和段恒两人连夜轻车从简从皇家猎场出来，在一队护卫的护送下往京城方向行去，从皇家猎场到京城要走上一日的时间，漏夜出发，大概第二日傍晚就能回到皇宫。
　　段无忌从未有像今天这样憋屈的时候，春猎还没结束，他就灰溜溜地回了京，等到了京城，怕是所有人都要把他这个皇太孙当笑话看了。
　　坐在马车里的段无忌气不过，握拳砸了一下车厢壁，恨声道：“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烈王那个老东西死揪着我不放，父亲才会罚我们先行回京，换做是其他人，就算亲眼看到我们把段亭祺推出去，又会说什么？难道还会帮一个无宠的皇子冒得罪我的风险？烈王这个老匹夫，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他死在我手里！”
　　一旁的段恒惭愧地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冲动动手的。”
　　“你有什么错？”段无忌恨铁不成钢地瞟了段恒一眼，“你是为了帮我，有什么错？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错的人明明是段亭祺，是他胡搅蛮缠在先！”说到这里又冷笑了声，“他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要我们给他磕头请罪，要不是他，我能沦落至此？很好，我总会让他有跪到我脚边磕头求饶的时候。”
　　段恒畏惧地看着表情阴鸷的段无忌，小心翼翼地劝道：“你也别太生气了，为这种人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段无忌瞧见段恒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什么，忽然马车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车厢里的两人没坐稳，差点因为惯性扑出去摔倒在地，等稳住了身形，段无忌推开车窗，阴沉着脸朝外面的护卫低吼：“怎么回事？！”
　　然而没有一个护卫回答段无忌，只见外面的所有护卫突然一下子都从马背上下来，唰唰唰相继抽出腰间佩刀，一个个如临大敌地看着前方，听护卫长大喊道：“保护长孙殿下！有刺客！”
　　段无忌闻言脸色一变，连忙回头去找自己佩剑，而段恒则是被吓得六神无主，瑟瑟发抖地问：“有刺客？有刺客怎么办！”
　　段无忌到底不是酒囊饭袋，处事倒是临危不乱，神情冷峻沉着地看着车窗外，冷冷道：“闭嘴，我倒要看看谁胆子这么大，敢行刺本殿！”
　　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到近，伴随而来的，还有“嗖嗖嗖”利箭破空的声音，一支支羽箭射在马车厢上有几支箭头甚至都射穿了车厢木板，段恒看见后吓得不知所措，抱着头就要往凳子下面钻，段无忌则拿着剑，端坐在座位上，面朝车门严阵以待。
　　外面很快响起厮杀声，刀剑相撞的声音响成一片，听得人心惊胆战。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的声音似乎有渐渐平息下来的趋势，只听到护卫长大喊道：“穷寇莫追，保护长孙殿下要紧！”
　　段恒闻言大喜过望，从椅子下面爬起来，“结束了吗？刺客被打跑了？”
　　段无忌瞪了一点用都没的段恒一眼，起身拿着剑一脚踢开车门来到马车外面，只见马车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首，有刺客的也有随行护卫的，不过大部分都是夜行衣打扮的刺客，还有几条漏网之鱼眼见行刺失败，也不恋战，怕留下活口，骑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护卫长查看完情况，来到马车前，关心询问段无忌：“长孙殿下，您和燊王殿下无碍吧？”
　　“我们没事。”段无忌居高临下地问，“刺客是什么人？身份可能确认？”
　　护卫长道：“刚刚看过了，尸体身上并无信物，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没有活口留下，尚且不能确认他们是何人指使。”
　　段无忌紧紧握着手里的配角，哂笑道：“这还用想？我从猎场回京，事出突然，谁还能未卜先知提前安排这样一场刺杀？显然幕后黑手也是临时起意，所以才会因为时间仓促，准备不足，这么轻易地就失败了。”
　　段恒站在段无忌身后探头探脑，“你已经知道是谁派人来刺杀我们了？”
　　段无忌没有回答，转过身远眺着身后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夜色，黑眸里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
　　——
　　段无忌和段恒离开皇家围场的翌日，真正的狩猎大赛才拉开序幕，从日出到日落，以一日为限，谁打到的猎物多算胜，晚上还会给比赛获得前三名的勇士举办庆功宴。
　　白锦扶对狩猎比赛没兴趣，最重要的是，昨晚他在景彧枕头下面发现了那条手帕后，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景彧，于是借口身体不适，在营帐里躲了一天的懒，但到了晚上的庆功宴，他躲不过去了，只得磨磨蹭蹭地穿戴好出了门，来到举办庆功宴的营地。
　　白锦扶找到自己的席位坐下，庆功宴早就开始了，文武百官围坐成一圈，中间场地上架着高高的篝火，身材曼妙的舞姬们围着篝火表演着歌舞，欢声笑语，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太子坐在最前面的高台上，左右手两旁是这次庆功宴的主角——狩猎比赛的前三名，白锦扶注意看了眼，只见江叔衡赫然坐在第一个位置，显然这次比赛是他夺了魁。
　　白锦扶并不是宴会的主角，也没人来奉承巴结他，没人打扰，乐得清闲，等吃得差不多了就打算开溜，可这时候江叔衡忽然起身大摇大摆地朝他这儿走了过来。
　　“一整个白天都没见到你人，都来这儿了还天天憋在屋子里，你也不嫌闷？”江叔衡在白锦扶旁边的位置坐下，得意地看着他道，“今天的狩猎大赛，我又得了头名，我厉不厉害？”
　　白锦扶朝他竖起大拇指，笑道：“厉害，厉害上天了。”
　　江叔衡很受用地挑挑眉，“那有没有什么奖励？”
　　白锦扶无辜地眨眨眼，“奖励你不该问太子要吗？我哪有什么奖励给你？”
　　“一码归一码，我就是要你的奖励。”江叔衡抬手搭在白锦扶肩膀上，理所当然地道，“你说我都快要去边境了，咱们要有多长日子见不到面，你总要给我留点东西作为念想吧？”
　　“……”白锦扶无奈，摊开双手道，“那你想要什么东西当奖励？”
　　江叔衡将白锦扶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低头在白锦扶腰带上扒拉了两下，“你身上有什么玉佩啊，香囊荷包什么的吗？给我一个。”
　　香囊荷包？听起来也太像送定情信物了，白锦扶毫不留情地拍掉江叔衡的手：“没有，我从来不爱戴金啊玉啊的那些东西，再说了，两个大男人之间送什么香囊荷包，你不害臊吗？”
　　江叔衡甩甩被拍疼的手，委屈巴巴地退而求其次，道：“就算没香囊荷包，那手帕总该有一条吧？”
　　白锦扶正想说没带，脑后毫无防备地响起景彧清冷的声音，“我这儿有手帕，大将军需要吗？”
　　江叔衡扭头瞥了景彧一眼，看到景彧递过来的手帕，不屑地道：“真是哪儿都有你，谁要你的手帕，谁知道你平时都拿来擦什么东西，麻烦拿远点，我嫌脏。”
　　白锦扶：“……”江叔衡在哪壶不开提哪壶上，是有点本事的。
　　他都忍不住往景彧拿着的手帕上多打量了两眼，想确认是不是景彧藏在枕头下面的那一条。
　　幸好，不是。
　　江叔衡懒得搭理景彧，转过头继续问白锦扶：“小白，你有没有手帕给我啊？”
　　白锦扶怎么可能当着景彧的面送手帕给江叔衡，摇头找借口道：“没有，我的手帕也脏了，还没来得及换。”
　　江叔衡期待地看着白锦扶，“没事没事，我不嫌弃。”
　　白锦扶头疼不已，斜眼朝江叔衡使眼色，压低声音道：“回去再说，没看到旁边还有人看着呢嘛。”
　　江叔衡闻言，不满地扭头又瞪了眼景彧，不客气地道：“宁安侯，你还有事吗？没事能不能走远点，别打扰我们说话？”
　　“有事。”景彧淡定地在白锦扶另一边坐下，从袖中掏出那枚白锦扶以前送他的金鱼玉雕，拿在手里伸到江叔衡面前展示给他看，“看见了吗？”
　　江叔衡莫名其妙，“什么东西？”
　　景彧慢条斯理地道：“七殿下送我的玉雕。”
　　江叔衡愣了下：“……你是在跟我炫耀？”
　　白锦扶被他们两人夹在中间，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景彧继续给江叔衡介绍：“你看这玉上面雕的是什么。”
　　江叔衡咬牙，低咒了一声，怒视景彧道：“我管你雕了什么！”
　　“是金鱼。”景彧的语气平淡如常，明明没有一丝炫耀的口吻，却让人听出了满满的炫耀意味儿，最后还认真地询问江叔衡，“你觉得七殿下之所以会送我这枚金鱼玉雕，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喜欢金鱼？”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叔衡：谐音梗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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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现在的主角攻是你（双更）
　　白锦扶听到江叔衡在他耳边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担心这两人闹出动静来会引起周围人关注，连忙埋头低喝道：“够了！你们两个幼不幼稚？一个宁安侯一个神武大将军，你俩能别一见面就跟小孩似的斗嘴吗？”
　　江叔衡恨恨地道：“谁让他先挑衅我的。”
　　景彧把金鱼玉雕当宝贝地收起来，好整以暇地道：“我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见鬼的事实！不就块破玉，有什么了不起的。”江叔衡嘴上说着不以为然，拉着白锦扶的手臂将人转过来，不服气地质问，“你为什么送他不送我？”
　　白锦扶扶额：“那都好久之前的事了，之前在他府里住的时候，他也送了我很多东西，我这是回礼。”
　　“我也送了你不少东西啊。”江叔衡的语气就像个土匪一样，不讲道理，“我也要回礼。”
　　白锦扶就没见过这么幼稚的人，真是怕了他了，敷衍道：“行行行，我待会儿回去看看，有合适的给你送过去行了吧？”
　　江叔衡满意地点点头，强调道：“得送个特别的。”
　　白锦扶莫名，“怎么样才算是特别的？”
　　江叔衡想了想道：“要不你亲手给我雕一个，雕什么都行，只要是你亲手雕的就行。”
　　白锦扶差点被江叔衡说的给气笑了，“……姓江的你别太过分了，我哪有功夫给你雕那个！”
　　江叔衡道：“那你陪我去骑马吧。”
　　白锦扶表情无语，“……你这个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你到底要怎么样？”
　　江叔衡一本正经地道：“你陪我去骑马，我就不要回礼了。”
　　“大将军你刚才喝了不少酒，现在骑马不太稳妥。”景彧在隔壁听到了他二人的对话，凉凉地道，“万一从马上摔下来怎么办。”
　　“你少狗拿耗子，我和小白说话呢，有你什么事。”江叔衡偏头越过白锦扶瞪了景彧一眼，然后拉着白锦扶的手臂站起来，“小白，你看今晚月色这么好，正好适合骑马夜游，这不比什么破金鱼破玉雕更有纪念意义？”
　　白锦扶忍不住回头看了景彧一眼，景彧果然也跟着站了起来，好像准备要跟他们一块儿去，江叔衡发觉了景彧的意图，语气不善地先声夺人警告道：“你要是敢跟上来，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论武力，景彧一个书生当然不是江叔衡的对手，江叔衡已经忍了景彧很久，白锦扶怕他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真会不管不顾和景彧动起手来，忙推着江叔衡往前走，“好了好了，要夜游是不是？我陪你去，走走走，别在这儿耽误功夫。”又趁江叔衡不注意，回头朝景彧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跟过来。
　　景彧见白锦扶答应了江叔衡夜游的提议，还不让他跟着，薄唇抿了抿，负在身后的双手暗暗攥紧成拳，看着江叔衡带着白锦扶逐渐走远，终是停留在原地没跟上去。
　　江叔衡带着白锦扶去了马场，命人从马厩里牵了他的乌云踏雪和另外一匹温顺的母马出来，他先扶着白锦扶骑上母马，然后跨上乌云踏雪，江叔衡在前面带路，白锦扶在后面跟着，骑马朝一片广袤的草地上跑过去。
　　白锦扶刚学会骑马不久，江叔衡为了照顾他，让乌云踏雪跑的速度并不快，等回头看到已经离营地很远，确定不会再有人过来打扰他们，江叔衡才让马停了下来。
　　“吁——”江叔衡勒住缰绳，白锦扶骑的母马也跟着乌云踏雪停了下来，江叔衡回头道，“下来走走吧。”
　　两人下了马，放任两匹马停在原地吃草，他们两个则并肩在原野上漫步。
　　今晚的月色的确很美，野外视野开阔，周围是一望无垠的草地，一弯皎洁的明月升在当空，周围遍布着闪烁的星子，天空低垂，万里无云，走在野外，幕天席地，好像置身在一片浩瀚星河之中，心境也随之变得开阔明朗。
　　白锦扶一边深吸了一口野外清新的空气，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叹道：“来了这么多天，竟没发现这儿的夜色这么美。”
　　江叔衡停下来看着他笑道：“你整天躲在自己营帐里不出门，再美的景色也看不到。”
　　白锦扶斜睨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次出来是干嘛的，哪有闲情逸致欣赏什么景色啊，人前得演戏，人后也不得清闲，也就只有现在，我才能抛开那些烦恼，好好欣赏美景。”
　　江叔衡道：“昨晚派出去的死士已经得手了，段无忌对烈王恨之入骨，恐怕此刻正在绞尽脑汁想着除掉烈王的办法，你可以放心了。”
　　白锦扶仰头望着头顶的明月，淡淡道：“怎么能放心呢，前有狼后有虎，质子的事一日不定，我这颗心就一日不能落回肚子里。”
　　“可惜我不久就要出征，不能再留在京中帮你了。”江叔衡深深看了白锦扶一眼，清冷的月光洒在这张如桃花般姣好的面容上，美好圣洁得令他移不开视线，胸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濒临爆发。
　　白锦扶转头看着江叔衡，勾唇一笑，“你好好保重，就是在帮我。”
　　江叔衡道：“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也没帮到你什么，一直都是韩玉成在帮你出谋划策，想计谋对付皇太孙和烈王，我不善谋略，就算想帮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白锦扶察觉到江叔衡的语气好像有一丝怅然，不禁奇怪地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
　　江叔衡盯着白锦扶看了两秒，冷不丁开口：“景彧，他是不是喜欢你。”
　　白锦扶：“……”
　　“你别跟我装糊涂，我虽然脑子里没有他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绕，但我不傻，”江叔衡自嘲一笑，“他防我跟防贼似的，因为什么，我还能看不出来？谁何尝见过宁安侯这么在意一个人？”
　　白锦扶有些诧异，他还以为以江叔衡的情商，应该还没那么快发现景彧和他之间的秘密才是，没想到江叔衡竟然直接地说了出来。
　　“我……”白锦扶不知道要说什么，江叔衡却先一步抢在他前面说，“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白锦扶喉结动了动，怔怔地看着今晚变得有些陌生的江叔衡，说不出一个字。
　　江叔衡看到白锦扶脸上展现出来的惊讶又心虚的表情，了然地嗤笑了声，“我就知道。”
　　“没有，”白锦扶好一会儿才找回了声音，否认道，“我和他没有什么。”
　　“其实景彧除开某些时候有点惹人讨厌，也不失为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江叔衡并没有在意白锦扶的解释，自顾自地道，“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把你交给他照顾，我也放心。”
　　白锦扶最不想的就是让原剧情里的三个渣攻知道景彧喜欢他的事，就怕这三个人将来知道了会做对景彧不利的事，于是沉下脸严肃地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我说了，我和他真没有什么，我也不需要谁照顾。”
　　江叔衡摇摇头，不赞同地道：“韩玉成虽说目前答应了和我们合作，但此人太看重权力，工于心计，唯利是图，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至于季风摇，喜怒无常，手段阴狠，就更不用说了，你和他们周旋，不会在他们身上讨到任何便宜，所以，景彧对你来说会是个好帮手。小白，我离开京城，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只恨现在的自己没有办法保护你，不得不听命于狗皇帝，你一定要善自珍重等我回来。”
　　白锦扶听着江叔衡这番肺腑之言，微微有些动容，默然少顷，点头微笑道：“我会保护好自己，你别担心”
　　江叔衡手伸进胸.前的衣襟里，掏出来一块令牌，走过去拿起白锦扶的手把令牌放在他手心里，“我把这块令牌留给你，有了这块令牌，我江家训练多年的死士，都会听你调度。这也是我为数不多能帮到你的了。”
　　白锦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紧紧将令牌握住，含笑道：“好，你的好意我收下了，我也不会忘记我对你许下的承诺，你父兄的血海深仇我一定会帮你报。”
　　“我给你这块令牌，不仅仅只是为了想让你帮我报仇。”江叔衡把令牌给了白锦扶后，却没松开握着他的手。
　　男人常年拿兵器的掌心有些粗粝，但却给人一种安心的温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手心有些微微冒汗，白锦扶还从没见过向来大大咧咧的江叔衡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过，一时没忍心挣开他的手。
　　又听江叔衡声音沙哑地道：“小白，景彧是很好，但我觉得我也不比他差。”
　　白锦扶抿了抿唇，“你想说什么？”
　　江叔衡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我想说，如果你还没准备接受他，能不能，等到我回来再做选择？”
　　白锦扶：“……”操？他这是又虏获了一个无知青年的心吗？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白锦扶心里有些乱，默默把手抽了回来，“抱歉，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感情是没办法控制的，我也不能确保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而且，”停顿了下，抬眸看向江叔衡，“你知道怎么样喜欢一个人吗？”
　　江叔衡眼神黯了黯，语气低落地道：“我以前没喜欢过谁，但我想我可以学。”
　　白锦扶见他如此，心里不禁轻叹了声，他对江叔衡其实一直存着利用之心，又如何担得起他这份情，此生注定是要辜负他了。
　　“怎么喜欢一个人，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我都还没学得会。”白锦扶淡淡笑了笑，“不过你能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喜欢一个人最要紧的，最重要的就是坦诚，许多误会都是因为什么话都憋着不说产生的，就像你之前因为你父兄的仇，迁怒到我身上，如果不是我自己猜出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江叔衡想起那时候的事，不禁有些惭愧，诚恳地道：“我那时想法有些偏激，脾气一上来，就有点收不住。”
　　白锦扶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以后可别这样了，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别人。”
　　“对你我肯定不会那样了，至于别人……”江叔衡挠了挠头，“我尽量吧。”
　　其实江叔衡在原剧情里称得上渣，只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心里又带着仇恨，不解释不开口，才会和原主之间的误会越积越深，而现在江叔衡的感情线到这里，已经和原剧情完全大不相同，算是被白锦扶改写了，可见江叔衡本性还是好的，并不是渣得无可救药。
　　白锦扶欣然地点了下头，“谢谢你今晚能跟我说这么多真心话，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把你江叔衡当成是我的知己。”
　　“只是知己？”江叔衡愣愣地眨了眨眼，“你是拒绝我的意思吗？”
　　这时候情商又开始高起来了，重点抓得挺准。
　　如果换做是其他可以利用的人向自己表明心迹，白锦扶可能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吊着他为自己所用，但是江叔衡是在拿真心待他，白锦扶不想欺骗一个真心对自己的人，于是垂眸道：“你都跟我说了真心话，那我也不能骗你，是，我喜欢宁安侯，很早之前，我就开始偷偷喜欢他了。”
　　江叔衡听完，表情僵硬住，久久没有反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亲耳听到时，还是会有种心脏被人一点点捏碎的感觉，许久之后，才回了神，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脆弱，侧过身耸了耸肩膀，用开玩笑的口吻故作轻松地道：“不是都说美人爱英雄吗？你什么眼光啊，偏瞧上个书呆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会说些哄骗人的酸话。”
　　白锦扶从善如流，“是啊，都是我眼光差，江大将军英明神武，国士无双，还愁将来遇不到一个有眼光的心仪之人？”
　　江叔衡哈哈大笑了两声，潇洒地挥挥手，挺胸道：“行了，反正我今天是把话说清楚了，心里痛快了也不留什么遗憾，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但我还是想试一试，现在我可以安安心心出征了。”
　　白锦扶歉然地道： “对不住，但愿别因为这些影响了你我之间的情谊。”
　　江叔衡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那是自然。”
　　白锦扶见江叔衡并没有表现得很伤心的样子，心里一松，心想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在江叔衡对他用情还没那么深的时候把话说清楚，就算难过也就难过一时，总比在他泥足深陷无法自拔的时候再伤害他要好。
　　“那我们回去吧。”白锦扶转身去找马，忽然想到什么，忙转过头叮嘱江叔衡道，“对了，待会儿回去，你别在景彧面前说漏嘴，我还没有打算接受他的心意，你别跟他说我喜欢他。”
　　江叔衡不理解地皱眉，“你喜欢他为什么不接受他？”
　　白锦扶解释道：“我现在这种境遇，哪有闲心去想那些情情爱爱的事？不告诉他也是为了他好。”
　　江叔衡眼珠儿转了转，忽地两眼放光地看着白锦扶追问：“那你不接受我会不会也是……”
　　白锦扶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不是，你想多了，只是纯粹的对你没意思。”
　　江叔衡眼睛睁大了些，故意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心痛的样子，指责白锦扶道：“你就连骗都不愿意骗我一下？你好狠的心啊……其实，共侍一夫，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上半个月归他宁安侯，下半个月归我，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去，越说越离谱。”白锦扶笑着啐了江叔衡一口，骑上马背，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叔衡道，“你已经不是那个花市渣攻了，欢迎来到和谐晋江。”
　　江叔衡：“？？？什么玩意儿？”
　　——
　　又在皇家围场待了几天，终于到了春猎结束的日子，一行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拔营回京，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回到了京城。
　　回到皇宫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要给隆庆帝请安，白锦扶跟在太子和烈王的屁.股后面，去御书房给隆庆帝请安，等太子和隆庆帝汇报完此次春猎的结果后，隆庆帝免不了要问起为什么春猎还没结束，段无忌和段恒就先返回了京城的事。
　　太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烈王就抢着把段无忌是如何目中无人，欺辱白锦扶的事给隆庆帝说了一遍，当然也没往里面忘记添油加醋，太子是个厚道人，知道烈王居心不良，但又不敢在老爹面前和烈王争执。
　　隆庆帝听烈王说完，抬眼扫了眼白锦扶，白锦扶站在最边上，低着头一副孤苦无依的可怜样儿，烈王在那里吐沫星子乱飞地帮他说话，他却一个字都不敢开口为自己鸣不平，看起来真是委屈极了。
　　自己一向最疼爱的孙子和一个连到底是不是亲骨肉都不知道的皇子，隆庆帝当然是更偏心段无忌，就算听说了段无忌对白锦扶不敬，心里也没什么起伏。
　　只是事情坏就坏在段无忌行事太张扬，许多大臣都知道了这事儿，恐怕会落下皇太孙目无尊长的口实，将来再被政敌利用生事，那就不好办了。
　　隆庆帝看完白锦扶，又看了烈王一眼，烈王和这个七弟之间当然不会有什么真的手足之情，之所以这么卖力地为白锦扶打抱不平，还不是因为可以借此事来打压段无忌，所以隆庆帝心知肚明，此事要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得是白锦扶不计较才行。
　　太子早就料到烈王不会善罢甘休，但烈王说的也是事实，他身为太子处事得公正，也不能公然包庇段无忌，只能向隆庆帝请罪：“父皇，这件事七弟的确受了委屈，都是儿臣教子无方，请父皇惩处。”
　　隆庆帝接着太子的话，不紧不慢地道：“此事亭祺的确受了委屈，就罚那两个臭小子闭门思过一月。”
　　烈王不依不饶地道：“就才闭门思过一月？父皇，这罚得也太轻了吧？您不能偏心啊！”
　　隆庆帝抓起书桌上一本奏本朝烈王扔过去，气道：“朕话还没说完你插什么嘴？”
　　烈王忙后退赔笑道：“是儿臣多嘴，父皇恕罪，您继续说。”
　　隆庆帝看向白锦扶，过了一会儿，沉吟道：“传朕旨意，七皇子日表英奇，天资粹美，着礼部择吉日册封为熙亲王，移居宫外，开府自立。”
　　隆庆帝说完，不仅白锦扶自己，太子和烈王也有些意外，不过既是皇子，封亲王也是迟早的事，太子和烈王反应过来后，纷纷向白锦扶道喜：“七弟大喜啊，还愣着干嘛，快向父皇谢恩啊。”
　　白锦扶装出一副如梦初醒，大喜过望的表情，连忙上前跪下谢恩，“儿臣谢父皇隆恩！”
　　隆庆帝摆摆手，“免礼，起来吧。本来是准备等到你娶妃的时候再封你作亲王，好来个双喜临门，这次春猎，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今后有了亲王爵位在身，就不会有人再敢轻视你。至于无忌的事，都是一家人，你身为长辈，就别和小辈计较了，就让这事过去吧。”
　　白锦扶叩头起身，“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隆庆帝抚了抚须，又道：“既然已经封了亲王，那纳侧妃之事就一并办了吧，左右只是个侧妃，礼节也不用太繁琐，都自立门户了，府里怎么还能没个人打理。”
　　白锦扶听隆庆帝还没断了让他纳侧妃的念头，低声咳嗽了一下，太子听到他咳嗽，立即想起来对白锦扶的承诺，于是走上前对隆庆帝道：“父皇，要不，给七弟纳侧妃的事还是缓缓吧？”
　　隆庆帝奇怪地打量太子一眼，“怎么？有什么好缓的？”
　　“父皇有所不知，儿臣跟您说……”太子似觉有些难以启齿，走到隆庆帝旁边，一手扶着桌子，艰难地俯下肥胖的身躯，凑到隆庆帝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隆庆帝听太子说完原因后，白锦扶注意到他的面色变得有些不耐烦，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觉得他这个身患隐疾的便宜儿子不仅废物还事多。
　　不过侄子觊觎叔叔的侧妃这种事，传出去总归有损皇家颜面，隆庆帝就算再想给白锦扶纳妃，也不能赶在这风口尖上，所以最后隆庆帝还是答应了暂缓给白锦扶纳侧妃的事。
　　一次春猎，不仅解决了纳妃的危机，还挑拨了段无忌和烈王的关系，顺便还捞了个便宜王爷当，就算受了点儿委屈那也是血赚不亏。
　　从御书房出来，白锦扶和太子、烈王分开后，打算回自己宫里，还没走到宫门口，就远远瞧见景彧站在那儿等他。
　　白锦扶走过去，奇怪地问：“都这么晚了，你还没出宫？”
　　“刚给淑妃娘娘请完安。”景彧打量着白锦扶，关心地问，“皇上是如何处置你和皇太孙的事的？”
　　白锦扶就猜到他等在这儿，是为了问他这件事，说什么给淑妃请安不过是借口，笑了笑道：“皇太孙和燊王被罚了一个月闭门思过，皇上也暂时打消了给我纳妃的念头，另外……”
　　景彧听白锦扶好像是故意拖长了声音卖关子，不由好奇地问：“另外还有什么？”
　　白锦扶挑眉笑道：“以后你见到我，可就要称王爷了，皇上刚刚封了我作熙王。”
　　景彧听完脸上却并没有喜色，而是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了下，“熙王。”
　　白锦扶双眸微眯，看着景彧古怪的脸色，问：“怎么了，我是王爷了你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景彧看了眼白锦扶，忽然一言不发地拉着白锦扶的手臂先把人拉进了他寝宫前的院子里，走到一处没人的角落，松开了白锦扶的手臂。
　　“阿扶，我想问你个问题。”
　　白锦扶莫名其妙地看着忽然就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的景彧，摸不着头脑地问：“什么问题。”
　　景彧凝视着白锦扶的眼睛，肃然问：“你恢复七皇子的身份，并不是你之前所说的那样贪图荣华富贵对不对？你最终的目标，是不是那张龙椅？”
　　白锦扶喉间滚了滚，不打算再瞒着景彧，坦诚道：“对。”
　　景彧眉头拧了拧，好像因为发现了这样的真相而震惊，好一会儿又开口问：“那你将来成为了皇帝……会不会有三宫六院？”
　　白锦扶还以为景彧会说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结果期待了半天就听到了这个问题，顿时哭笑不得：“……你这么纠结就是想问这个？”
　　景彧认真地道：“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重要。”
　　白锦扶忍住笑，问：“怎么重要？”
　　“我发现我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我不能接受你身边有其他人。”景彧垂下眼睫，清俊的面庞上飞过两道可疑的红霞，低低地道，“你不知道，那日在猎场，我眼睁睁看着江叔衡带你去骑马，我心里有多难受，那滋味就像把心放在油里煎一样，我很想跟上去看看你们在做什么，可你不让我跟，我就只能等你回来，我忽然就理解了那些诗词里，妃嫔等待君王临幸的心情是什么样的，这种滋味儿，我不想再体会第二次，所以，我不能接受你有三宫六院。”
　　白锦扶听完景彧的话直想喊救命，怎么会有男人吃起醋来这么可爱！
　　“你放心好了，就算我当了皇帝，也不会有三宫六院。”白锦扶忍住了一把抱住景彧的冲动，抬起手克制地拍了拍景彧的肩膀，唇边漾着浅笑道，“因为现在的主角攻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会说话的直男真好命，对比一下隔壁的顾少君，可是一辈子都没当成皇后：）
　　小顾同学：你礼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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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礼部很快选好了日子，为白锦扶举行册封熙王的仪式，隆庆帝还赏了一套三进三出的豪宅给白锦扶做熙王府，几个月前还是寄居在宁安侯府的小可怜，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大鎏亲王，虽然只是个闲散王爷那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王爷，一时间，京城里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深宅大院，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都是这件堪称传奇的事。
　　白锦扶从皇宫搬去了熙王府居住，隆庆帝赏他的这座宅子原本是大鎏某个开国重臣的家，建造得十分豪华，后来重臣死后子孙不肖犯了事，爵位被削，家产全部被抄充公，宅子也就空了下来，白锦扶搬进去之前宅子里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人住，四处都得修整，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白锦扶以要修院子为由，谢绝了所有要给他道贺的客人登门，声称要等王府修缮好了，再开宴庆贺。
　　虽然这次是天上掉馅儿饼，让他捡了个便宜王爷当，但现在还不是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登高易跌重，乐极易生悲。
　　白锦扶以为隆庆帝封他这个熙王，只是因为想要安抚他让他别再和段无忌计较，可没想到自从他搬进熙王府，宫里的赏赐三天两头像流水一样的送进熙王府，隆庆帝还天天宣他进宫说话，一说就是小半天，像是要把这缺失二十年的舐犊之情一下子都弥补上。
　　于是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里，都以为隆庆帝对白锦扶这个儿子十分疼爱，若不是白锦扶提早知道了剧情，恐怕也会相信隆庆帝对他的父子之情是真的，但现在他只觉得隆庆帝忽然无缘无故对他这么好，肯定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没过两天，百越那边又派遣使臣过来催促两国尽快交换质子，忽然东宫那边来报，还在闭门思过中的段无忌突发疾病，卧床不起，太医院正在竭力救治，隆庆帝听说了之后，急火攻心一下子也晕了过去，太子、烈王和白锦扶三个儿子忙进宫侍疾，可等隆庆帝醒了之后，却将太子和烈王都打发了出去，只留白锦扶一人在床前伺候。
　　白锦扶端着汤药坐在床榻边喂隆庆帝喝药，边温声细语地宽慰他：“父皇宽心，皇太孙年轻力壮，又有列祖列宗庇佑，一定会没事的。”
　　隆庆帝躺在榻上，抬起头喝了口汤药，然后就推开了白锦扶的手，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喝了。
　　白锦扶假意劝道：“父皇快把药喝了吧，不喝药这病如何能好？”
　　隆庆帝叹了口气道：“朕得的是心病，喝不喝药都无济于事。”
　　白锦扶暗暗冷笑，老头子演了这么长时间的戏，今天终于忍不住要摊牌了，面上却假装关心地询问：“父皇有什么心事能跟儿臣说说吗？儿臣愿尽力为父皇排忧解难。”
　　隆庆帝看了眼白锦扶，恹恹道：“还不是因为要和百越交换质子一事，算了，你才回到朕身边，还没有接触过朝政，这事本来不该同你说。”
　　白锦扶哪里看不出老头子是在跟他玩以退为进，装作懂事地道：“儿臣虽然不懂朝政，但身为段氏子孙，理该为咱们段氏江山出份力，只要父皇有需要儿臣的地方，儿臣绝不会推辞。”
　　隆庆帝微微睁大眼，打量着白锦扶，“你说这话是真心的？”
　　“当然。”白锦扶郑重地点了下头，发挥演技开始忽悠，“为父解忧，本来就是为人子该做的，何况父皇对儿臣这么好，儿臣为父皇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隆庆帝在龙椅上坐了这么久，一颗心早已变得冷硬无比，他内心从来没把白锦扶当做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看待，对白锦扶好，也只是为了利用他，听完白锦扶一番孝顺的发言后，心里也并没有多少波澜起伏，顶多也就是觉得白锦扶这孩子还算不错，懂知恩图报。
　　“朕知道你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这些年流落民间委屈你了。”隆庆帝面上展露欣慰之意，握住白锦扶的手拍了拍，“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朕也不瞒你了，朕这心病，是因要送谁去百越为质得来的。朕本来已经和你大哥商议了质子的人选，就是无忌，但谁想到无忌忽然得了重病，这时候若送他去百越，千里跋涉路途遥远，谁又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无忌是肯定不能去了，朕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孙子死在半路上，所以剩下能当质子的人选，也就是你五哥和你。”
　　白锦扶听完暗哂，他就说段无忌在东宫面壁思过、足不出户待得好好的，怎么会说病就病了，还病在这种关键时候，感情是老头子一早就设计好的，为了就是打感情牌，用道德绑架的法子来逼他自愿同意去百越当质子。
　　都不用想，隆庆帝接下来肯定又要跟他说，为什么不能送烈王去当质子的理由。
　　果然接着就听隆庆帝又道：“你五哥，已经年愈不惑，孙子都快有了，要是让他一大把年纪还去百越，朕实在是于心不忍，况且你五哥帮朕处理政务多年，若是离了他，朝廷内外也要乱了套……”
　　白锦扶开口打断隆庆帝，“父皇您不用说了，五哥是您的左膀右臂，您当然是离不开他的。儿臣明白父皇的意思了，儿臣愿去百越为质，替父皇分忧。”
　　隆庆帝没想到白锦扶会答应得如此痛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用上早就准备好的亲情攻势来逼迫白锦扶不得不答应，一时有些错愕，精明的目光在白锦扶的脸上扫视，想从他脸上找出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可白锦扶神色坦然，无迹可寻。
　　隆庆帝收回目光，摆摆手，装作不忍道：“可这件事毕竟委屈了你……”
　　白锦扶摇摇头道：“儿臣不委屈，儿臣本来就觉得自己没用，虽然恢复了皇子的身份，但是比大哥和五哥差远了，还仗着父皇的恩宠，忝居亲王之位，却对江山社稷一点儿帮助都没，若去百越，能解父皇的燃眉之急，稳定大鎏江山，儿臣愿意。”
　　虽然心底里不认可这个儿子，但听着白锦扶这番忠君爱国的“肺腑之言”，隆庆帝作为上位者还是有些动容的，他从榻上坐起来，眼神里满是赞许地看着白锦扶，刚想说点儿夸奖白锦扶的话，忽然一个内官从殿外进来，火急火燎地喊道：“皇上！皇上！”
　　隆庆帝不悦地皱起眉头，冲内官斥责道：“大白天你鬼吼鬼叫什么？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内官忙跪在地上，扶了扶头上歪了的太监帽，禀报道：“皇上，刚刚太医院来报，说是……”
　　隆庆帝：“说什么？”
　　内官结结巴巴地道：“说、说是咏、咏颐宫张淑仪有喜了！”
　　隆庆帝面色一变，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到内官面前，不敢确定地高声质问：“你说什么？张淑仪有喜了？”
　　“是啊，”内官点头道，“张淑仪近日身体不适，早上传了太医诊脉，这就诊出了喜脉，太医说，张淑仪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一旁站着的隆庆帝的贴身内官最懂隆庆帝的心思，见隆庆帝面色凝重，毫不见喜色，过去踹了报喜的内官一脚，手里的拂尘往他背上用力一抽，低斥道：“还不快闭嘴，滚出去！”
　　报喜的内官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出去，白锦扶见隆庆帝脸色发青，心里偷着乐，老头子已经七十多岁了，正常男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失去了那方面的功能，突然后妃怀孕，当然会怀疑孩子是不是自己的。
　　隆庆帝想起来白锦扶还在，挥挥手对他道：“朕要去看看张淑仪，你先退下吧。”
　　“那儿臣告退。”白锦扶行完礼走出去，临走前听到隆庆帝吩咐王内官去莲华观宣季风摇进宫。
　　白锦扶其实早就知道了张淑仪有喜的消息，张淑仪是烈王送进宫的，段无忌这边自然会关注张淑仪宫里的一举一动，段无忌让韩玉成在张淑仪身边安插了眼线，眼线几天前向韩玉成报告了张淑仪月信延迟的消息。
　　白锦扶走出隆庆帝寝宫的宫门，最后回头看了眼，表情带了些许幸灾乐祸，等着看吧，这后宫马上就要热闹了。
　　白锦扶往出宫的方向走，走了没一会儿，迎面碰到几个六部大臣，应该是来向隆庆帝禀报政务的，于是上前拦住了那几个人，笑吟吟地道：“各位大人都是来见皇上的？”
　　大臣们朝白锦扶行了礼，为首的韩玉成道：“见过熙王殿下，不错，臣等是来和皇上禀报朝政的，殿下是刚从皇上宫里出来吗？”
　　“诸位大人先回吧，皇上现在应该没空见你们，刚吃完药睡下了。”白锦扶并没有将张淑仪有喜的消息告诉大臣们，随便扯了个借口。
　　韩玉成若有深意地看了眼白锦扶，回头对其他人道：“既如此，那其他大人先回吧，本相一个人在此等候皇上醒来。”
　　“下官们告退。”
　　其他官员行完礼原路返回，韩玉成则和白锦扶装成偶遇，顺道去了御花园散步闲聊。
　　走到一处凉亭，两人进了亭子里，韩玉成道：“贵妃娘娘已经命人在排查张淑仪宫里的宫人，不过后宫管理森严，张淑仪应该没有胆子和人私通，而且这些日子以来的确是张淑仪伴驾时间最多，可能孩子真是皇上的也说不定。”
　　白锦扶还是不太相信七十多岁的隆庆帝还有那个本事能让女子受孕，毕竟这么多年来后宫伺候隆庆帝的又不止张淑仪一个妃子，怎么后宫都快二十年没有皇子出生了，张淑仪进宫还不到半年，就幸运地怀上了，那老头子也太天赋异禀了。
　　张淑仪是烈王送进宫的，等于和烈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张淑仪与人私通，那烈王免不了也会被隆庆帝嫌恶，这么好一个对付烈王的机会，白锦扶不觉得会是凭空产生的。
　　白锦扶想了想，问：“东宫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韩玉成道：“皇太孙从春猎回来后，就一直安安分分在东宫闭门思过，没见有动作。”
　　白锦扶手撑在栏杆上，凭栏远眺，淡淡地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你觉得像段无忌那样的人，在遭受了刺杀后，会什么都不做老实认栽吗？”
　　“你的意思，是怀疑张淑仪有孕，会和东宫有关？”韩玉成挑了挑眉，“这只是猜测，若没有证据，皇上不会信的。”
　　“这不找舅舅来，就是想请舅舅帮忙查查证据吗？”白锦扶偏头笑睨了韩玉成一眼，“刚刚我可是已经答应了皇上愿意去百越当质子，舅舅若不想眼睁睁看着我被送去百越，就得加紧点了，不管是段无忌还是烈王，总之能先除掉一个是一个。”
　　“你倒是说得轻松，直接把难题都丢我这儿来了。”韩玉成一步步走近白锦扶，逼得白锦扶不得不背靠在栏杆上，将人困在胸.前，低头黑眸望向白锦扶，眼神中目的性满满，“我帮你做了这么多事，可是连一点儿好处都还没捞到，殿下是不是先该给我一点儿甜头尝尝？”
　　白锦扶神色自若地勾了勾唇，“舅舅这话说的，你我是长久的交易，将来这江山都是你我二人的，你还怕分不到甜头？”
　　“你我二人？”韩玉成似觉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嗤笑了声，随后撩起单薄的眼皮，漫不经心地眨了下，忽然转移话题，“听说你最近和宁安侯走得很近？”
　　白锦扶听韩玉成说起景彧，眸光微闪了一下，随后轻描淡写地道：“舅舅怎么突然说这些，我一向都和他走得不远啊，你忘了，我救过他的命，还曾在他府上住了那么长一段时间，这关系就算想远都远不了。”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些，”韩玉成语气倏地冷了下来，“景彧为人清高孤傲，他在明知道你骗了他那么多事情后还能对你‘不离不弃’，当真是对你用情颇深啊。”
　　“宁安侯对我用情颇深？”白锦扶只装听不懂，讶然挑眉道，“舅舅何出此言？我与他只是朋友之间的交情，顶多比一般朋友交情更深厚些，舅舅你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
　　韩玉成似笑非笑，抬起手在白锦扶胸前拍了拍，“到底是我误会了你，还是你在蒙骗我？熙王殿下，口说无凭啊。”
　　白锦扶面色不改，“那你想我怎么证明？”
　　韩玉成偏头附在白锦扶耳边，轻声道：“不需要殿下证明什么，总之，宁安侯和我，你只能选择一个，你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和宁安侯有来往，就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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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哼什么哼
　　隆庆帝在知道张淑仪有孕后，先急召了季风摇入宫。
　　隆庆帝一直在服用季风摇的丹药，所以季风摇甚至比太医院还清楚隆庆帝的身体状况。
　　隆庆帝屏退左右伺候的宫人，只将季风摇单独留在寝宫里，严肃的神情里还带了些焦虑，询问季风摇道：“爱卿，你觉得以朕现在的身体，还有没有可能令女子受孕？”
　　季风摇沉吟道：“皇上服用了臣的丹药后，有没有觉得精力较以往更加充沛，身体状况较从前也有所好转？”
　　隆庆帝想了想，道：“是有些这种感觉，前两天王内官给朕梳头，还说朕长了好些黑发，脸上皱纹也少了许多。”
　　“那就对了。”季风摇含笑微微颔首道，“这就说明，皇上的龙体正在逐渐恢复年轻，若是现在让女子受孕，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臣的丹药本来就有返老回春之效，若皇上再服用上几年，龙体恢复成壮年之时也是指日可待。”
　　隆庆帝摸着胡须，忧心忡忡地道：“可是宫里已经二十年没有皇嗣出生，朕担心……”
　　季风摇眉头动了动，大概猜到了隆庆帝叫他过来是为了什么事，于是问：“后宫是不是有哪位娘娘怀有身孕了？”
　　隆庆帝扫了季风摇一眼，“朕也不瞒你，是张淑仪，今天太医刚诊出已经有了一个月的喜脉。”
　　季风摇淡淡笑道：“那这不是好事么，不就正说明，皇上服用丹药有效果了？”
　　“朕当然也希望张淑仪怀的是龙裔，可就怕万一不是……”隆庆帝眼里闪过一丝寒芒，森冷地道，“朕绝对无法忍受一个对朕不忠的女人待在朕身边。”
　　季风摇听到这话，立刻想起了莲舒夫人就是因为隆庆帝对她的猜疑，才死在了芳华最好的年纪，季风摇藏在宽大道袍里的手用力握紧，双眸凝视着隆庆帝无情的侧脸，迸发出强烈的怨恨。
　　若是季风摇愿意，现在殿里只有他和隆庆帝两个人，他可以悄然无息地结果隆庆帝的性命，但若是就这样让狗皇帝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于是季风摇很快隐藏好了眼里的恨意，开口道：“若是皇上担心张淑仪腹中之子不是龙裔，那臣有一办法，可以帮皇上解惑。”
　　隆庆帝眼睛一亮，转头问季风摇：“爱卿有什么好办法？快快说来！”
　　季风摇声音阴恻恻地道：“先将张淑仪有喜的消息封锁，不许外传，再以张淑仪需要养病为由，暂时先将张淑仪的寝宫封锁起来，待到十月临盆孩子出生，等滴血验亲后，若确认是皇嗣，那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是皇嗣，那就将一切知道此事的人全部灭口，这样就不会毁了皇上的清誉。”
　　“此计倒也可行，不过，”隆庆帝皱着眉不太敢确定，“这滴血验亲的法子，朕只在书里看到过有记载，到底靠不靠谱？”
　　“皇上若不信，何不找人试一试？”季风摇气定神闲地道，“皇上应该还没有和熙王殿下滴血验亲过？那和不先在熙王殿下身上试验一下？”
　　经季风摇这么一说，倒真提醒了隆庆帝，他一直就怀疑白锦扶是不是自己亲生的，若是滴血验亲这法子真有效果，倒不妨一试，也可以帮他解了这桩一直存在心中的疑虑。
　　“爱卿此计甚好！”隆庆帝顿时转忧为喜，看着季风摇点头赞赏道，“真不愧是朕的智囊。”
　　——
　　等到季风摇从宫里出来回莲华观，出城门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离城门越远，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越渐稀少，马车行了约有二十里地，在一处长亭旁边停了下来。
　　长亭外还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厢外挂着一盏灯笼，上面写了个“熙”字。
　　白锦扶站在长亭里，已经在此等候了季风摇多时，看见季风摇的马车停下，连忙从长亭里出来快步迎上去，等车厢门打开后，亲手将季风摇扶下来，态度不可谓不殷勤。
　　两人重新进了长亭里，天色已晚，旷野上也暗了下来，长亭里没有照明之物，附近经过的路人就算看到了长亭里的人影，也辨认不出来这两个人是谁。
　　白锦扶为了表示谦逊，先向季风摇拱手行了个礼，“国师近来可还好？”
　　季风摇堂而皇之地受了这个礼，也没回礼，淡淡道：“劳殿下关心，本座一切都好。”
　　白锦扶没有再多加寒暄，直接了当地问：“那不知皇上今日召国师进宫所为何事？”
　　季风摇也言简意赅：“皇上怀疑张淑仪腹中之子并非龙裔，召我进宫商量对策，本座已经向皇上提议可用滴血验亲之法来检验龙裔是否为皇上亲生，并且建议皇上，”话说到这儿顿了顿，季风摇偏过头，悠悠扫了白锦扶一眼，然后道，“先拿你来试验。”
　　滴血验亲？白锦扶之前拍过的古装电视剧里也有这种桥段，因此还被科普过这种检验有没有血缘关系的方法根本不靠谱，即使不是亲生父子，血液也有可能相融，所以这个方法根本不能用来作为检验亲生关系依据。
　　不过古人对此深信不疑，白锦扶也没办法跟他们解释什么是脱氧核糖核酸。
　　白锦扶挑了挑眉，故意问：“国师难道就不怕我也不是皇上亲生的？皇上当年就是因为信了我生母和侍卫私通的传言，才下令将我们母子处死，万一我真是哪个侍卫的孩子呢？”
　　“住口！”在夜色中，季风摇的神情莫辨，但语气却冷如寒铁，拂袖道，“你母亲绝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她进宫虽然并非自愿，也不喜欢那个狗皇帝，但是绝对不会做出与人私通这种事。都是因为其他人嫉妒她受宠，造谣污蔑她，本座一定会查清楚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她一个公道！”
　　白锦扶惭愧地低下头，“抱歉，是我刚刚失言了。我从生下来后就没见过生母，并不知道她的为人脾性如何，我当然也愿意相信她是无辜被冤的，多谢国师为我指点迷津，我也一定会竭尽全力还我生母清白！”
　　季风摇的语气缓和下来，“熙王殿下能有这份心意，莲舒夫人若泉下有知，也会感觉欣慰。等皇帝找你滴血验亲完，就会确信你是他的骨肉无疑，有关你身世的疑点也能消除了。殿下若没其他的事，本座还要赶路回莲华观，就此告辞。”
　　白锦扶见季风摇转身欲走，忙道：“国师留步，我还有一事相求！”
　　季风摇停下脚步，回头看，“何事？”
　　白锦扶走近季风摇身旁，压低声音问：“我听说国师擅长巫蛊之术，不知国师那里有没有一种可以控制他人，让他乖乖听话的药？”
　　季风摇闻言挑了挑眉梢，不动声色地问：“你想用药来控制谁？”
　　“丞相韩玉成。”白锦扶知道自己要是不说真话，季风摇肯定不会把药给他，索性开门见山，“国师应该知道，我与韩玉成一直在暗中合作，但是他近来行为似乎有些反常，我便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控制他，毕竟若是他背叛了我，对我们的大计可是大大不利，国师您说是不是？”
　　季风摇听完冷笑了声，“素闻当朝丞相韩玉成心机深沉，智谋过人，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栽在你身上。”
　　白锦扶镇定地保持微笑，“我这不也是未雨绸缪嘛，你若是有这种要，不妨先给我，我最后也不一定会用。”
　　季风摇转过身正对白锦扶，忽然抬手挑起白锦扶的下巴，低下头，被夜色浸染成漆黑的双眸仔细地凝视白锦扶的脸，“好一张美若芙蕖的脸，谁又能看透这张脸下面是怎样的蛇蝎心肠呢，你刚刚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皇帝亲生，纯粹是多虑，你和他，不愧是父子，真是像极了，一样的冷血无情。”
　　白锦扶不躲不闪地仰着头，看着季风摇冷冷地道：“冷血无情从何谈起？我就算心如蛇蝎那也是为求自保，人不害我我不害人，难道他韩玉成与我合作，就没有一己私心，完完全全是为了我好吗？”
　　季风摇在黑暗中盯着白锦扶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把手负到身后，走出了长亭，背对着白锦扶道：“你想要的东西，明日我会派人送到熙王府。”
　　白锦扶看着季风摇的背影，往后退了两步，松了口气。
　　虽然刚刚周围很黑，看不清季风摇脸上的表情，但是他能感觉到季风摇对他非常明显的厌恶，那种厌恶来源于因为他是隆庆帝的儿子。
　　季风摇之所以现在还愿意和他虚与委蛇，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可等到他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天，白锦扶无法想象季风摇会怎么对他，所以比起韩玉成，他更要小心提防的人是季风摇。
　　第二天，季风摇果然命人悄悄送来了白锦扶要的东西，是两瓶药，一个药瓶里只有一枚较大的药丸，另一个药瓶里是若干小药丸，还写了张纸条教他如何使用，让人服下大药丸后，需要定期服用小药丸，若小药丸服用不及时，服药的人便会浑身剧痛难忍，有如万箭穿心。
　　白锦扶将药仔细地收起来藏好，并没有打算立即使用，毕竟他和韩玉成之间，还没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到晌午，宫里头出来人到熙王府传隆庆帝的口谕，让白锦扶进宫面圣。
　　白锦扶猜隆庆帝让他进宫就是为了滴血验亲之事，既然季风摇都已经提前告诉过他，他就是隆庆帝亲生的无疑，那他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便坦然跟着内官进了宫。
　　经过御花园时，没想到恰好碰到了刚从韩贵妃宫里出来的韩玉成。
　　“熙王殿下是去见皇上？”
　　白锦扶含笑点头：“是，韩相来给贵妃娘娘请安？”
　　韩玉成不置可否，走到白锦扶身旁，语气自然地道：“我也有事要面见皇上，正好和殿下同行。”
　　两人并肩往隆庆帝寝宫的方向走，趁前面带路的内官不注意，韩玉成身子朝白锦扶这边微倾，低声道：“皇上要和你滴血验亲，你心里可有底？”
　　白锦扶面色不改，“放心，没事。”
　　韩玉成用余光瞟了眼白锦扶，见他脸上毫无惧意，似乎胸有成竹，也稍稍放心了些。
　　韩玉成应该是从韩贵妃那里听到了风声，所以特意留在宫里等着提醒白锦扶，白锦扶以为到进隆庆帝的寝宫之前在路上都不会遇上什么人了，然而还没走两步，又被景彧给拦下。
　　“阿扶。”
　　白锦扶听到景彧的声音，下意识地循声望过去。
　　只见景彧行色匆匆地从旁边的小径上赶过来，他身上穿着和韩玉成一样款式的绛色官服，差别只是在胸.前补子的花样，景彧的是侯爵才能绣的白泽，韩玉成的则是一品文官用的仙鹤，两人身量都差不多，一样的伟岸挺拔，相貌又都是一等一的英俊出众，若是站在一起比较，实在也是难分伯仲。
　　景彧走过来的步伐快而不乱，脸上似乎隐含担忧，白锦扶不知道他是有什么急事，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没等他看仔细呢，冷不丁听到脑后传来一声好似略带警告的冷哼。
　　白锦扶眉毛扬了扬，怎么，不许他和景彧有来往就算了，现在连看都不许看了是吧？
　　真是岂有此理。
　　白锦扶面无表情地回头扫了下韩玉成突然摆出来的臭脸，哼什么哼，想吃药了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阿扶：舅舅，该吃药了（bushi）
　　要过年啦，最近事忙日不动六，但是要是有营养液，我觉得我还可以努力一下！


第51章 我只想和你一起过
　　景彧一路走过来眼里只有白锦扶，待走近了才注意到韩玉成，于是站到韩玉成面前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韩相也在。”
　　韩玉成扯了扯嘴角，不阴不阳地道：“宁安侯忘了？熙王殿下已经认祖归宗，你怎么还叫殿下以前的名字，若是让人听到了，还以为是殿下不喜欢他现在的名字。”
　　景彧平静地看着韩玉成，“韩相多虑，只是个称谓而已，我是以前叫得多了，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韩玉成微抬下颌，“宁安侯也说了那是以前，如今熙王殿下贵为亲王，你身为官员，却还像从前那般叫他叫得那么亲热，是不是不懂礼数？”
　　景彧淡淡一笑，“礼数那是对于不熟的人而言，我与熙王殿下情谊深厚，非同常人，他从前视我为兄长，如今我依然可以为他遮风挡雨，并不会因为身份地位的改变而改变，当然，这点韩相身为局外人，自然是不理解的。”
　　韩玉成冷嗤一声，负手挺胸偏过头口吻十分不屑地道：“本相的确不理解，外人都道宁安侯是端方君子，品行雅正，没想到居然也会愿意和人同流，岂不知是本侯以前识人不明，还是世人都看走了眼，被一般道貌岸然之徒给骗了。”
　　景彧和白锦扶对视一眼，看向韩玉成倨傲的侧脸，好整以暇地反问：“道貌岸然？韩相这话，恕本侯难以苟同，若本侯是道貌岸然，那不知，与本侯同流的人，又成什么了？”
　　要不是说听有文化的人吵起架来就是爽，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战，争锋相对，骂起人来都不带脏字，却又能感受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白锦扶连忙站到两人中间把人分开，“都别说了，父皇那边还在等我呢，你们别耽误我功夫。”
　　景彧紧接着道：“我陪你一起去。”
　　韩玉成把白锦扶拉开，看着景彧语气不善地道：“不劳烦宁安侯，熙王殿下已经先让本相陪同了，宁安侯还是去忙政务吧。”
　　景彧往前一步，看向韩玉成冷冷道：“韩相身为百官之首，身上担着的责任不比本侯要重？这点小事就不劳烦韩相亲自陪同了，本侯可以替韩相代劳，劝韩相还是把黎民社稷摆在首位的好。”
　　白锦扶实在听不下去了，懒得再搭理二人，直接一甩袖子走人，“行了，都别跟来，我一个人去就好！多大点儿事，磨磨蹭蹭的，有你俩在这儿磨嘴皮子的功夫，我都见完父皇出来了。”
　　景彧和韩玉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目光里满满都是不屑与忌惮，随后不约而同地抬腿快步跟上白锦扶，庆幸的是，一路上两人都没再互相攻击，让白锦扶耳边终于清静了一会儿。
　　到了隆庆帝寝宫外面，韩玉成和景彧都选择留在宫门外，没有随白锦扶一起进去，刚才因为韩玉成在，景彧一直都没顾得上和白锦扶说话，见白锦扶一只脚踏进宫门门槛了，终于忍不住上去拉住人，垂首附在白锦扶耳边道：“皇上要和你滴血验亲，你心里可有数？”
　　白锦扶并不意外，景彧应该是从淑妃那里听到的消息，于是冷静地点了下头，“安心，没事。”
　　白锦扶推开景彧的手，随内官走进去，到了寝宫里却不见隆庆帝，只见隆庆帝身边的王内官在等着他。
　　白锦扶在殿内张望了一下，奇怪地问：“王内官，父皇呢？”
　　王内官笑呵呵地道：“回熙王殿下，皇上正在寝殿休息。”
　　“父皇正在休息那召我来所为何事？”白锦扶只装不清楚内情。
　　王内官解释道：“熙王殿下，是这样的，方才太医来给皇上诊过脉，开了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给皇上服用，但这方子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所以才会请殿下您过来。”
　　白锦扶茫然地眨眨眼，“药引？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内官朝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小太监便端着一个里面放着清水的碗过来，王内官继续道：“这药引就是血亲的两滴血，咱家想着，皇上的几个皇子也就数熙王殿下最年轻，取几滴血应该伤不了殿下的贵体，所以才会让殿下过来。”
　　白锦扶听完后，连连点头，撸起袖子伸出手腕，“当然，能为父皇尽孝，别说是要我几滴血，就是要割我的肉我都绝无二话！多谢王内官把这个尽孝的机会留给了我，父皇对我这么好，我正愁没机会报答，快，要怎么取血？是割手腕吗？”
　　王内官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哪里需要割手腕，只需要用银针扎破手指，挤两滴血到碗里就行了！”
　　白锦扶伸出食指，催促道：“那就快扎吧，别耽误了给父皇治病。”
　　于是王内官拿了根针刺破了白锦扶的食指，将手指头上冒出来的血珠儿挤了两滴到碗里，挤完后拿帕子帮白锦扶把手指包扎好，陪笑道：“这点血做药引够了，那熙王殿下就先回去吧，等皇上行了，老奴自然会跟皇上阐明殿下的一片孝心的。”
　　“那一切都有劳王内官了。”白锦扶说完，便举着“光荣负伤”的那只手走了出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
　　等白锦扶一走，王内官便连忙端着碗去见隆庆帝，隆庆帝早就等在了寝殿里，让王内官把碗放到桌上，自己拿针扎破手指滴了两滴血到碗里，然后屏息凝神盯着碗底的变化，就看见他刚滴下去的血和白锦扶的血慢慢融合到了一起。
　　隆庆帝眼睛盯着碗里的变化，眉头慢慢皱起，喃喃自语道：“难道……这孩子真是朕的骨肉？”
　　白锦扶从隆庆帝宫里出来，看见韩玉成和景彧还站在宫门口，一左一右，隔着老远的距离，好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见白锦扶出来，连忙都迎上去询问情况。
　　景彧：“如何？”
　　韩玉成：“怎么说？”
　　白锦扶分别看了两人一眼，放下一路举着出来的手缩回袖子里，淡定地道：“没事了，各回各家吧。”说完，没管他们直接往前走。
　　景彧和韩玉成理所当然地跟上来，还想问一些细节，白锦扶被这两人吵怕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又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两人不耐烦地道：“我说了，各回各家，都别跟着我！”
　　景彧和韩玉成停在原地看着白锦扶大步流星地走远，那速度快得好像在躲瘟神一样，互相嫌弃瞟了一眼，默契地各自选择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白锦扶当时把血滴进碗里就离开了，并不知道滴血验亲的结果，但从不久之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来判断，隆庆帝应该是通过滴血验亲，已经确认了他们是父子关系。
　　因此隆庆帝再召见白锦扶时，言辞间多少也有了些真正的舐犊之情。
　　张淑仪所住的咏颐宫被暂时封闭了起来，只等九个月之后孩子生下来，滴血验亲后，若证明孩子的确是隆庆帝亲生，那张淑仪自然母凭子贵，这九个月里受的所有委屈都会得到弥补，但若孩子被证明不是隆庆帝亲生，那她临盆之日恐怕就是她进鬼门关之时。
　　白锦扶已经答应了隆庆帝要入百越为质，虽然隆庆帝暂时还没正式下旨告知朝野上下，但已经有风声传了出去。
　　景彧听说后，下了朝见到白锦扶后想过去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可皇宫里遍布韩玉成的眼线，现在又是紧要关头，白锦扶怕激怒韩玉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能装作有事先行离开，然后暗中命人给景彧送了信，叮嘱景彧以后在宫里的时候两人尽量不要碰面。
　　然而景彧却并不能理解白锦扶为何要如此行事，于是在白锦扶出宫的必经之路上，直接把人给拦了下来，白锦扶东张西望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什么人在盯梢后，把景彧拉到隐蔽之处，小声道：“不是说了在宫里的时候不要见面？我怕被韩玉成的眼线看见。”
　　景彧敛眉，“是韩玉成不让你和我见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脑子有病。”白锦扶轻叹了声，无奈道，“可眼下为了质子的事，我又不好和他翻脸，只能忍他这一时，反正在外面我们就暂时先别见面了，免得被韩玉成知道，你若有什么话，可以让人传信给我。”
　　景彧想了想道：“在外面不能碰面，那我跟你回熙王府。”
　　白锦扶为难地扶额：“我府里说不定也被韩玉成安插了眼线。”
　　景彧思考了一会儿，提议道：“那我就入夜过来，你让人给我留道暗门，在找个信得过的心腹接应我就好，就算王府里有韩玉成安插的眼线，总不能在你睡着的时候还盯着你吧？”
　　白锦扶睁大眼，“可你为什么又要在我睡着的时候来见我？你学谁不好偏学江叔衡，半夜走后门这种事是你一个君子该做的吗？”
　　景彧冷不丁道：“今日是我生辰。”
　　白锦扶愣了下，回忆了下日子，之前结拜的时候他听景彧提起过一次生辰，对，好像就是今日，糟糕，他完全给忘得无影无踪了！
　　白锦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抱歉，瞧我这记性，我给忘了，你想要什么生辰礼吗？我补给你。”
　　“不用生辰礼，从前我对这个日子也不太在意，”景彧双眸隐含期待地望着白锦扶，眉宇间有一丝担心被拒绝的紧张，“但今年，我只想和你一起过。”
　　白锦扶看着景彧的表情，心头蓦地一软，那些本来都准备好让景彧今晚别过来的拒绝之言，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舅舅什么都能给你
　　白锦扶回到府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自己的小金库，翻箱倒柜思考着该送什么东西给景彧当做生日礼物。
　　送金银珠宝？太俗。景彧从小长在富贵乡里，什么宝贝没见过，一般的物件儿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
　　那古玩字画？白锦扶不谙此道，平时也没有搜集古玩的雅好，况且他也不知道景彧喜欢哪朝哪代的文物或是谁的字画，若是随便送一件，反倒像是敷衍。
　　所以，到底送什么东西才能显得既有新意又能代表他心意呢？
　　白锦扶把自己的小金库反反复复翻了几遍，还是觉得送什么都不合适，挑礼物挑得头疼，出去倒了杯茶解解渴，喝茶的时候忽地福至心灵，转念一想，反正景彧在物质上什么都不缺，那要不……送精神上的？
　　精神上能送的那可就多了，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吻、一晚上的陪伴……白锦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因为想入非非而翘得有些高，忙放下杯子狠狠唾弃了自己一下，景彧是个正经人，他怎么可能会想这些，是你自己春心荡漾了吧！
　　实在决定不了送什么好的白锦扶最后决定摆烂，等景彧来了后，直接问他想要什么自己给什么算了，何必这么纠结。
　　等到天色暗下来，白锦扶私下吩咐一个信得过的小厮，去后院一个偏僻的角门旁守着等景彧过来。
　　白锦扶并不确定景彧会在什么时辰过来，晚饭过后就早早回了卧房，又命下人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他住的院子，他回房后趁景彧还没到先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衣服是白日里他就决定好今晚要穿的，还很有心机地命丫鬟提前在衣服上面熏了香，若是有人离得近，就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兰麝香。
　　换完衣服，将一头青丝随意地绾起梳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并未用簪子固定，只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绑好，白锦扶给自己做完造型揽镜自照，镜中人比之白日里多了几分慵懒散漫，发鬓如云，唇红齿白，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十分自然，却无一处不在散发着魅力。
　　完美。
　　万事俱备，只等人到，白锦扶怕弄乱了自己精心设计的造型，等的时候只能坐不能躺，又不想让等会儿景彧进来的时候察觉到自己一直在等他，于是拿了本书假装在认真看书，然而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戌时还不见景彧的人影。
　　白锦扶看书看的眼睛都快花了，放下书打了个哈欠，打开窗户看了眼外面的月色，心里奇怪月亮都快升到中天了景彧怎么还没来，再不来，今天都要过去了，那生日还过不过了？
　　正想唤人去后院看看情况，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白锦扶以为是景彧来了，连忙站起来，不过没着急去开门，而是不动声色地问：“谁啊？”
　　“王爷，您歇下了吗？韩丞相来访，说有要事找您。”
　　白锦扶听出来是王府管家的声音，并不是景彧，不禁有些失望，等等，管家说什么？韩玉成来了？这么晚了，他来干嘛？
　　白锦扶心里冒出来一个不好的设想，不会吧，韩玉成难道这么神通广大？他这和景彧还没见面呢，他就能先一步嗅到“奸情”的味道，过来“捉奸”了？
　　该不会景彧今晚迟迟没有现身，也是因为韩玉成？！
　　白锦扶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脏话，也顾不上别的了，大步开门出去，对管家吩咐道：“带韩相去前厅见我。”
　　来到前厅坐下没多久，下人就引着韩玉成进来了，韩玉成乍见到白锦扶晚上这一身打扮，眸光不由变得幽深了些，美人儿衣衫轻薄领口微敞，还能见到一截形状精致的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发髻松散青丝凌乱，好像刚从床上睡醒爬起来，不禁令人浮想联翩白锦扶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是一番什么样的风情。
　　等下人奉完茶，白锦扶让闲杂人等都退下，不露声色地观察着韩玉成的脸色在心里判断韩玉成此行来的目的是什么，“舅舅这么晚了，怎么还上我这儿来？”
　　韩玉成端起茶杯，掀开杯盖低头喝茶的时候，顺势又瞟了眼白锦扶的领口，喝完一口茶，神色自若地放下茶杯，悠悠问：“殿下这么早就睡了？”
　　白锦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含糊其辞道：“嗯嗯，今日有些累，睡得早。”
　　韩玉成看着白锦扶的眸光忽然转沉，嘴角挑起一丝浅笑，“其实我这次来也没有很急的事，殿下大可以收拾一下再出来见我，如此衣衫不整，又是深更半夜，很难不让人误会。”
　　白锦扶挑眉，不解地问：“误会什么？”
　　韩玉成收回目光，侧着头，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开玩笑般随意，“误会殿下见我心切，是以才无暇顾及仪表。”
　　白锦扶手里刚揭开的杯盖掉在茶杯上：“……”这位仁兄，你哪里来的自信？
　　“是啊，舅舅是稀客，我一听说舅舅来，当然得倒履相迎。”白锦扶回过神，笑得云淡风轻，“对了，舅舅还没说过来到底是为什么事呢？有什么事都不能等到明日里见面再说吗？”
　　“今晚申老太师府娶孙媳妇儿，我刚从他家喝完喜酒回来，顺道儿路过熙王府，就过来看一看你。”韩玉成屈起两根手指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叩了叩，“对了，今晚宁安侯也在，他回宁安侯府正好也要经过熙王府和我同路，看见我的马车停下，他的马车倒是直接就过去了。”
　　白锦扶暗道怪不得景彧一直拖到这么晚都不见人，原来是一路都被韩玉成盯着，他就知道韩玉成这厮不是个省油的灯。
　　春日的夜里到底还是有些凉，白锦扶感觉到冷，拢了拢松了的衣襟，脸上浮起不耐烦之色，假装抱怨道：“原来就是顺道啊，我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呢，害我这么晚都睡着了还从床上爬起来，舅舅，你这不是捉弄人吗？”
　　韩玉成听着白锦扶这般含嗔似怒的语气，忽然有些手痒，握了握拳，眸光直直地看着白锦扶道：“若说有什么事，其实还真有一桩。”
　　白锦扶歪斜着身子靠在太师椅椅背上，兴致缺缺地问：“何事？”
　　韩玉成微微笑道：“本来是打算明日再告诉你，现在说就当是弥补我今晚扰了殿下清梦的冒失了。贵妃娘娘今日接到一封告密信，说张淑仪肚子里的孩子并非皇嗣。”
　　白锦扶闻言一惊，身体不禁坐直，睁大眼睛看着韩玉成，“此言当真？”
　　韩玉成道：“虽然不知道写告密信的是谁，但信上所言十分详细，甚至连奸夫是谁，张淑仪和奸夫通奸的日子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像是无中生有，贵妃娘娘已经在命人暗中调查，有了结果便会禀明皇上。”
　　白锦扶好奇地问：“那奸夫是谁？”
　　韩玉成目光若有深意：“想知道？”
　　白锦扶点点头。
　　韩玉成抬起手朝他勾勾手指，“那你过来。”
　　白锦扶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过去？你直接说不就好了？”
　　韩玉成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这么隐秘的事怎么能随便说出口，万一隔墙有耳怎么办？”
　　“……”白锦扶没辙，只能站起来朝韩玉成走过去，谁让他好奇呢。
　　白锦扶走到韩玉成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不耐烦地抿了抿嘴角，“现在可以说了？”
　　韩玉成端坐在太师椅上，一点儿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把头低下来。”
　　白锦扶没什么威胁性地瞪了韩玉成一眼警告他别玩花样，将信将疑地弯下腰，把头低下来凑到韩玉成面前，“说吧，谁，你要是敢耍我，你看我……”
　　韩玉成忽然直起腰上身靠近白锦扶，嘴唇险险擦着白锦扶的耳垂而过，白锦扶感觉到耳朵上传来的异样，本能地想要站直身体避开韩玉成的触碰，没想到却被韩玉成用手按住了背，让他无法躲无可躲。
　　“这样的情报可以说是价值万金，殿下要想从我这里打听消息，怎么连这点儿耐心都没？”
　　男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白锦扶耳朵附近的肌肤上，让白锦扶感觉不寒而栗，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用力捏紧，克制着往韩玉成脸上砸的冲动。
　　白锦扶咬牙质问：“你到底要故弄玄虚到什么时候？”
　　韩玉成垂下眸，白锦扶的松垮的领口更方便了男人的目光探入，肆无忌惮地在里面游走打量，可惜白锦扶眼睛看着前面，并没有注意到韩玉成眼神里的侵略性。
　　韩玉成看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看满意了，然后才低声道：“张淑仪的奸夫，就是烈王的内弟，烈王妃的同胞弟弟，他们两人在宫外就相识，张淑仪在入宫以前，就是烈王的内弟举荐给烈王的，你说，要是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看待烈王？”
　　说完便松开了手，白锦扶终于得以站直身体，不满地瞟了韩玉成一眼，行吧，看在这个秘密的确很劲爆的份上，这次他就不和这个狗东西计较了。
　　“这个告密者有问题。”白锦扶理了理衣服，淡定地道，“他既然能准确地说出张淑仪和奸夫见面的日子，说明他不是最近才知道这事儿的，那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等张淑仪有了身孕才说，这不是就为了把这份奸情坐实，好让张淑仪和奸夫百口莫辩吗？而一旦张淑仪出了事，难免会牵连到烈王身上，那这对谁最有利？所以，告密者背后的人才值得深挖。”
　　“殿下所言甚是。”韩玉成拍了拍膝盖站起身，像长辈对待晚辈那样贴心地帮白锦扶掖了掖衣领，“不过今日时辰也不早了，就算要查，也是明日的事了，夜里天凉露重，殿下穿得这般单薄，小心受寒，早些回房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白锦扶侧了侧肩膀躲开韩玉成的手，皮笑肉不笑地道：“那舅舅慢走，我就不送了。”
　　韩玉成察觉到白锦扶对他的抵触，嘴角不以为意地勾了勾，临走之前俯身凑到白锦扶耳边，嗓音磁性地道：“只要殿下乖乖听话，舅舅什么都能给你，晚安，做个好梦。”
　　做个好梦？做个噩梦还差不多！
　　白锦扶看着韩玉成的背影离开，咬咬牙，扭头转身气冲冲地朝后院走，一路回去只要看到地上有石头，就把石头当成是韩玉成的脑袋踢飞。
　　等到了院子外面，他让身后跟着的帮他打灯笼的小厮都退下，一个人进了院子里，等走近了卧房，忽然注意到书桌位置旁的一扇窗户上似乎有个人的影子映照在上面。
　　白锦扶立刻推开门进去，就看到景彧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卧房里，正坐在他的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面前铺着白色的宣纸，不知道正在纸上写写画画什么，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景彧停下了笔，抬起头含笑望着他。
　　“阿扶。”
　　本来刚刚听韩玉成说，景彧的马车从他府外经过没停下直接离开了，白锦扶还以为景彧今晚不会来了，没想到一回到房间就发现房里有个美男子在等着他。
　　书桌上摆着一盏灯，烛光透过白色轻纱材质的灯罩照射在景彧脸上，更映得他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白锦扶先转身关上门房门，背着景彧悄悄咽了咽口水。
　　韩玉成要他乖乖听话？
　　笑死。
　　他从十三岁进入青春期开始，就一直叛逆到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


第53章 景哥，生辰快乐
　　安静的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噼啪”蜡烛灯芯爆开的声音，白锦扶收敛心神走回房内，面上挂着浅笑，看着坐在书桌后的景彧问：“你来多久了？”
　　景彧笑了笑道：“也没多久，我见韩玉成的马车在熙王府大门前停了下来，就让人先将马车往前赶，等行过一条街后，我便下了车，步行绕到了王府后门，从后面的角门进来的。知道你可能在前面招呼韩玉成，我便擅作主张先进来等你，你不会怪我不告而入吧？”
　　白锦扶笑笑，“当然不会。”
　　景彧又关心地问：“韩玉成这么晚了来找你所为何事？”
　　今日是景彧的生辰，白锦扶不想在这时候影响了他的心情，于是轻描淡写地道：“一些琐事，没什么大不了，他人已经走了。”
　　白锦扶走上前，垂下眼睫扫了眼桌上的宣纸，景彧刚刚好像在画画，但因为是倒着看的所以一下子辨认不出景彧画了什么，好奇地问，“你在画画？画的什么？”
　　他边说边绕到书桌后面，站到景彧身侧去看，发现宣纸上画的是一个人，画上的人是个男子，长身玉立披着一件斗篷站在一棵梅花树下。
　　水墨画追求的是气韵生动，以形写神，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人物，五官的精细度自然比不上纯粹的肖像画，但白锦扶还是觉察出画上的人好像依稀有几分他的影子。
　　“你画的是我吧。”白锦扶语气肯定地说完，低头看着景彧笑了，“这好像是去年冬天，我和你在你家园子里赏梅的时候，对不对？”
　　“嗯。”景彧颔首道，“我记得当时你披着一件红色的斗篷，明艳不输红梅。”
　　白锦扶心情愉悦地抿了抿嘴角，要笑不笑地问：“老实说，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开始偷偷喜欢我了？”
　　景彧回忆了一下，诚恳地道：“我不确定。但我那时候就想，你穿红色很好看。”
　　“这就是喜欢。”白锦扶一本正经地给景彧科普道，“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突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叫一见钟情，有些时候就是润物细无声那样，一点一点渗透到心里，然后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就再也忘不掉了，这样的叫日久生情。你肯定不是第一眼见到我就喜欢我的对不对？”
　　景彧诚实地道：“是。”
　　白锦扶满意地点头：“所以你喜欢我是属于后者。”
　　白锦扶这样引导景彧其实是有自己的小心思，毕竟在他穿过来之前，和景彧相处的人并不是他，他希望景彧是从他穿过来之后一点点喜欢上他，并且只喜欢穿过来后的他。
　　景彧以前从来没喜欢过一个人，恋爱经验几乎等于零，那当然白锦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从善如流地道：“原来日久生情是这样的。”
　　白锦扶见景彧这么相信自己的话，不禁起了逗弄景彧的心思，暗暗想他要是告诉景彧“日久生情”还有另外一种的意思，也不知道景彧这样正经人听了会不会脸红。
　　可没想到，白锦扶还没决定要不要逗景彧玩呢，景彧忽然道：“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见色起意，还感叹‘食色，性也’，圣贤诚不欺我。”
　　“……”白锦扶没想到景彧比自己用词大胆多了，放在平时，“见色起意”这个词，和景彧这样的端方君子如何也联系不到一块儿啊。
　　白锦扶拍了拍景彧的肩膀，认真地道：“你别把自己说得好像是什么好.色之徒，你又不是你那二弟，不是那种只看外表的肤浅之辈。”
　　景彧先放下手里的笔，然后抬起头仰视白锦扶的眼睛，从白锦扶的角度往下看，能够清晰地看到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以下，突出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看起来又A又欲。
　　“你说的对，若是只贪图你的美色，那我与其他人又有何不同，我见过的貌美之人不知几何，为何唯独只对你情有独钟？但你问我从何时开始因为什么喜欢你的，我却说不出来，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罢。”
　　白锦扶听着听着，原本平静的心跳像复苏的火山一样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怎么会有人能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口的却是这么让人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白锦扶有些吃不消这样直白的情话，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朵根，略有些慌张地别过头，错开和景彧对视的视线，咳了下清清嗓子，假装轻飘飘地道：“你今日不是过生辰吗，我想了一下午最后也不知道送什么给你好，要不你直接跟我说你想要什么吧？”
　　景彧淡淡一笑道：“我没什么想要的，今晚你能陪着我，我就很开心。”
　　“难得过次生辰，就这么点心愿？”白锦扶又咳了一下，暗示性地瞟了眼他，“今天你是寿星，天大地大寿星最大，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
　　可心思“纯洁”的景彧显然并没有读懂白锦扶眼神里的暗示，都没有再考虑一下，就摇了摇头，“真没有，我什么都不缺，你不用破费了。”
　　白锦扶眼角抽了抽，暗道我真是谢谢您替我着想了。
　　要说直男开窍这回事也真是玄学，一阵儿通一阵儿又不通了，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居然不知道抓紧？谁说只能破费了，费心不行吗？
　　明明是景彧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失望的人反倒变成了白锦扶，白锦扶深呼吸了一下，排除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随手指向桌上的话，面无表情地道：“怎么画上就孤零零的我一个人？”
　　景彧也看着画道：“本来只是无聊随便画画，你回来得太快，所以就只来得及画了你。”
　　白锦扶趁景彧不注意，朝景彧的头顶不满地瞪了两眼，腹诽道，臭直男，居然还怪他回来得太快，嫌他被韩玉成那狗东西x骚扰的时间太少是吧？
　　白锦扶木着脸问：“那你还想画什么？”
　　“我。”景彧道，“本打算把我自己也画上去，这样你我一同入画，当作是对今日的纪念，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白锦扶指着画提议道，“既然我是你画的，那你就由我来画吧。”
　　景彧侧目，挑起眉不相信地瞥着白锦扶，“你会画画？”
　　“画画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不会的。”白锦扶推了推景彧的肩膀，“起开，让我坐。”
　　景彧听话地起身，站到一旁，帮白锦扶磨了两下墨，提起笔蘸了墨后把笔交到白锦扶手里，有些期待地道：“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手，不知你想把我画成什么样？”
　　画成什么样？白锦扶心里一声冷笑，擦亮眼睛等着瞧好吧您。
　　白锦扶提笔先在画上自己的人物旁画了个“〇”。
　　景彧双眸微睁，瞪着纸上那一个大大的圆圈，思忖白锦扶这是画的他身上的那个部位，结果又见白锦扶在第一个“〇”下面又画了个大大的椭圆。
　　景彧：“……”忽然有种自己被糟蹋了的感觉。
　　白锦扶下笔快狠准，在椭圆上添了几笔后便放下笔大声宣布：“画好了！怎么样？”
　　景彧嘴角抿得很紧，有些不想承认白锦扶画的“玩意儿”是自己。
　　“这是什么？”最后还是艰难地问出口，抱着最后一丝白锦扶画的不是他的侥幸。
　　“你啊。”白锦扶挑高一边眉梢斜睨着景彧，心里偷乐，抱歉，他只会画火柴人。
　　景彧转过脸正对着白锦扶，无奈地道：“你仔细看看，我长那样？”
　　白锦扶振振有词，“你不要看脸像不像，你要看神不神似。”
　　景彧不放弃为自己正名，“我觉得也不神似。”
　　白锦扶放下笔，故意叹了口气：“可在我心里，这个由我亲手创造的小人就是你，是我画技不精，你要是不喜欢，那就把这画撕了吧。”
　　说罢就要拎起宣纸，作势要把纸撕了，景彧忙拦下他的手，“我没说不喜欢，我很喜欢。”
　　白锦扶眨眨眼，不相信地看他，“真的？”
　　景彧点了下头，“落款吧，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写上。”
　　白锦扶说“好”，然后把毛笔重新拿起来塞进景彧手里，“你画的人你写，我画的人我写。”
　　景彧提笔在他画的白锦扶小人旁边，写了两个字，“阿扶”，景彧的字随其人，潇洒飘逸，在书法上的造诣属于那种随随便便写个字就可以拿出去卖钱的水平。
　　白锦扶盯着自己画的那个火柴人，和景彧画的他相比，真是相形见绌啊，恐怕也只有景彧会把这种水平的画当宝贝收藏了。
　　景彧写完字后把笔还到白锦扶手上，白锦扶托腮思考了一下，道：“你写阿扶，那我是不是也要给你取个亲切点儿的称呼？”
　　景彧含笑道：“我表字伯斐，你以后可以唤我的表字。”
　　白锦扶摇摇头，“你的表字平时有太多人叫了，我想叫个与众不同的称呼。”
　　景彧望着白锦扶被烛光笼罩的侧脸，眸光跟着跳跃的烛火闪烁了一下，嗓音忽然沉了下去，“那你想叫我什么？”
　　白锦扶歪着头嘴里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手看向景彧，眼睛里亮晶晶的，“景哥？你觉得景哥这个称呼怎么样？”
　　如此亲昵的称呼，好像一下子将二人的距离拉进了许多，景彧的喉结不禁滚了滚，清俊的脸上漾出欣喜，“挺好。”
　　“那就叫景哥啦。”白锦扶提起笔在火柴人旁边写下这两个字，这次他没恶作剧，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等白锦扶写完名字移开手，景彧仔细端详了会儿白锦扶写的那两字，又若有深意地抬眸看着白锦扶，“谢谢，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
　　“这就满足了？”白锦扶看着男人这么宝贝这张画，心里有些好笑，忽地心念一动，转移话题道，“你知道吗？今晚韩玉成来找我，他要我乖乖听他的话，他不许我同你再有往来。”
　　景彧眸光一冷，放在白锦扶背后椅子上的手忽然攥紧，不动声色地问：“你的意思呢？”
　　白锦扶不屑冷笑，“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
　　景彧望着白锦扶脸上乖张的表情，手指渐渐松开，然而还没等他心弦彻底松开，又听白锦扶道：“不过暂时还不能和他撕破脸，所以我们接下来只能背着他偷偷见面了。”
　　景彧眉心微敛，垂下浓密的眼睫不着痕迹地掩饰好眼里慑人的寒意，淡声道：“你不用怕他，我有办法让你脱离他的控制。”
　　白锦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怕他，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麻烦，而且，”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我还挺享受像现在这样的见面方式的，有点刺激。”
　　景彧撩起眼皮，有点难以理解，“刺激？为什么会觉得刺激？”
　　“先不说那个狗东西了。”白锦扶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道，“十二点应该还没过吧？”
　　景彧跟了过来，白锦扶的举止实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站到白锦扶身旁，侧过身看了看趴在窗沿上朝外面东张西望的白锦扶，问：“你在看什么？”
　　“算了，不管了。”白锦扶转头一脸严肃地对景彧道，“我有礼物要送你，你快把眼睛闭起来。”
　　景彧注视了白锦扶三秒，深邃的黑眸里似乎渐渐有了华彩，随后眼睫颤了颤，听话地闭上了眼。
　　景彧不知道白锦扶要送自己什么，闭上眼后，其他感官愈发清晰，夜风从窗外吹进来，轻柔地拂在他脸上，吹起鬓边几根零散的碎发，让他觉得脸有些痒。
　　忽然，有一片比晚风更加柔软的东西落在了他脸颊上、靠近嘴角的位置，随后听到白锦扶的呼吸萦绕在他耳边，轻轻地道：“景哥，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证据确凿，还狡辩吗？
　　今晚申老太师府里办喜事，申家累世清贵，老太师又德高望重，为国操劳了一辈子，门生遍布天下，所以京中几乎所有的权贵人家都去了申府道贺。
　　景彧今晚被劝着喝了不少酒，他喝酒从不上脸，从外表看起来都看不出来他饮了酒，只有凑近了，白锦扶才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儿，不很浓重，混合着男人身上的白檀香，反而让人觉得挺好闻的。
　　白锦扶亲完那一下后，便迅速和景彧拉开了距离，桃花眼狡黠地微眯起，十分期待看景彧会有什么反应。
　　意识到落在自己颊边的那一抹柔软是什么后，景彧身体内残存的酒意好像一下子都涌到了脑子里，大脑轰的一下，空白了一瞬后，好像有漫天烟花在里面炸开。
　　一个呼吸的功夫，景彧睁开眼，表情却比之白锦扶以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严肃，让他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错事一样。
　　“你，刚刚做了什么？”
　　“给你送了生辰礼物。”白锦扶主动亲完人，心里难免也有些荡漾，清澈的双眸像蒙了一层水汽，雾蒙蒙的勾人。
　　男人幽暗的眸底被酒熏得有些微红，喑哑着嗓音问：“我们什么关系，你就亲我？”
　　“谁亲你了？”白锦扶手肘撑着半个身子懒懒倚在窗沿上，无辜地眨眨眼，“你刚才闭着眼呢，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亲你了？大人，断案要讲证据的。”
　　景彧垂眸，眸光晦暗不明地盯着干了“坏事”还隐隐有些小得意的白锦扶瞧了一会儿，忽然毫无预兆地上前一步，伸手过去掐着白锦扶的下巴，将人困在自己的胸膛和窗沿之间，俯身吻了下来。
　　白锦扶没有想到景彧会主动反击，蓦地睁大眼望着景彧在他面前放大的脸，男人看着他，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素来清冷的眸光此刻沾染上了爱-欲的气息，像个从云端上被拉下凡间，动了凡心的仙君。
　　白锦扶有些受不了景彧这样的眼神，如此近得距离，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这双漆眸里，索性闭上了眼，随后一只手搭上了景彧的肩膀，仰起头，主动加深这个吻。
　　景彧显然是第一次亲人，毫无章法，只凭本能在白锦扶嘴唇上乱咬舔吮，但白锦扶并没有想要引导景彧教他如何接吻，他享受这个没有技巧的吻，享受景彧在他身上学习的过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肺里的空气都透支光了，景彧才停了下来，压抑着低喘和白锦扶分开嘴唇，呼吸里都是彼此的味道。
　　景彧用拇指指腹在白锦扶的唇上留恋不舍地摩挲了下，帮他拭去唇上的水渍，盯着那抹艳红哑声问：“证据确凿，还狡辩吗？”
　　白锦扶弯起唇亲了一下景彧的手指，语调慵懒地道：“你这是屈打成招啊大人，我好冤枉。”
　　景彧轻笑了下，捏了捏白锦扶的脸，“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比刚刚的画还喜欢，阿扶，你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高兴。”
　　“我知道。”白锦扶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因为我和你一样。”
　　景彧深深地看着他，“那我们，这算不算是在一起了？”
　　白锦扶闭了下眼摇摇头。
　　景彧讶然挑眉，“这还不算？”
　　“你该不是被亲了一下，就想要我对你负责吧？”白锦扶抬手在景彧下巴下面捏了一把，笑眯眯地道，“两个男的，可不兴这套。今天是你生辰，我就想让你高兴，其他的，不要多想。”
　　景彧抓住白锦扶的手腕，不依不饶，“你想让别人高兴的时候，难道也这么做？阿扶，口是心非可不好，你明明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白锦扶不想再继续骗景彧，坦诚道：“是，可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所以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景彧不赞同地蹙眉，“你为何总觉得你要给我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韩玉成他们，不能保护你，不能帮你达成目的？”
　　“我没有觉得你不如他们。”白锦扶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你被卷进这些事情里来，你从来都不喜欢涉及党争的不是吗？我不想因为我的自私，让你放弃自己的原则。”
　　“你就是我的原则，我的底线。”景彧沉声打断白锦扶，“我从前不喜欢党争，是因为我不喜欢官员们为了利益拉帮结派互相攻击，我所效忠的，是朝廷，是大鎏的江山社稷，但是现在，我只想竭尽所能不让任何人伤害你。阿扶，你信我一回，可以吗？”
　　白锦扶怔怔望着景彧，他当然相信景彧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也并非对景彧没有信心，只是……他有他的担心，他害怕景彧会像原剧情那样被人陷害。
　　“你让我想一想。”白锦扶轻轻推开景彧的手，看着他笑了笑，“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景彧没有打算把白锦扶逼太紧，夜的确已深，他明日还要上早朝，也不可能留下来过夜，于是趁着夜色浓重，无人注意，悄悄离开了熙王府。
　　回到宁安侯府，景彧进门的时候刚好遇上了出去鬼混半夜才回家的景浩元，景浩元没想到这么晚了还能碰上景彧，心虚地打招呼：“兄长……您也才回来呢？”
　　景彧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嗯”了声后道：“我回房了。”
　　其他什么都没说。
　　景浩元看着景彧的背影，诧异地摸了摸鼻子，他还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免不了挨一顿数落呢，今儿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景彧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了？
　　“哎，你刚刚有没有注意到。”景浩元摸着下巴，对身旁的小厮道，“刚刚侯爷进门的时候，脸上好像还带着笑？你说发生什么事了啊，能让他这么高兴？一路笑着回家？”
　　小厮胡乱猜测道：“莫不是深更半夜去见了哪个相好？”
　　景浩元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小厮后脑勺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你家侯爷，不是你家二爷，他这样的老古板要是深更半夜去见相好，二爷我明年都能中状元!”
　　——
　　翌日，白锦扶和韩玉成密会商量了一下张淑仪与人通奸一事该如何处理，张淑仪这件事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们亲自来查，只要把透露一点儿风声给烈王，烈王一定比他们还着急知道那个告密的人是谁。
　　韩玉成明面上还是站烈王这边的，于是找了个恰当的时机，将韩贵妃受到匿名告发信的事告诉了烈王。
　　烈王听说后，忙悄悄将烈王妃的亲弟弟王有成叫到烈王府，一通逼问之下，王有成将他是怎么和张淑仪通奸的事全给交代了。
　　原来，在王有成将张淑仪举荐给烈王之前，张淑仪是一名舞姬，王家设宴，张淑仪去跳过一次舞，因为其出众的美貌和精妙的舞技被王有成看上了，王有成便给她赎了身，养在家里精心调.教，以备关键的时候用一招美人计来给自己的前程铺路。
　　但张淑仪虽身陷风.尘，却是个心里极有主见的女子，她不甘心沦为权贵们手里的玩物，先是设计勾.引王有成，与王有成有了苟且，把王有成迷得神魂颠倒，对她言听计从，后来知道烈王有心要找个美貌过人的女子进宫伺候隆庆帝后，张淑仪便让王有成将自己举荐给烈王进了宫。
　　等进了宫，张淑仪果然获得了隆庆帝的宠爱，但她心里清楚，隆庆帝年事已高，就算得宠，也是一时，等隆庆帝百年之后，她一个无子无势的淑仪，只可能一辈子老死宫中，任人宰割。
　　她正值青春年华，当然不甘心一辈子就是这样看得到头的下场。
　　王有成因着是烈王妻舅的关系，在宫里领着侍卫副统领一职，可以趁着职务之便常常出入后宫，于是张淑仪就动上了找王有成借精生子的念头，只要她怀上了孩子，那她将来的荣华富贵就可以确保无忧了。
　　张淑仪便趁着这次春猎，宫里人员减少的机会，威逼利诱王有成答应帮她怀上孩子，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可不知道是从哪里走漏了风声，居然被人知道了。
　　混淆皇嗣血脉，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烈王气得急怒攻心，王有成见事情败露，吓得连忙抱住烈王的大.腿，声泪俱下地求烈王救他。
　　王家是烈王的岳家，烈王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岳家出事，让自己少了条臂膀，事已至此，只能先想办法把告密的人找出来灭口，再将张淑仪除掉，才能将这个秘密永远掩埋。
　　然而烈王并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天刚好也是段无忌被隆庆帝罚一个月闭门思过期满的日子，段无忌久不露面，出东宫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去给隆庆帝请安，便那么将将好地碰上了也是来请安的白锦扶。
　　“七叔，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白锦扶停下来打量了段无忌两眼，他这个侄子看起来似乎比一个月前更加成熟了些，学会了喜怒不行于色，原来段无忌给他的感觉就是不可一世的骄横，如今却好像变得沉稳了下来。
　　“本王甚好，”今非昔比的又不止段无忌一个，白锦扶面上挂着淡然的浅笑，道，“长孙殿下也别来无恙？”
　　“托七叔的福，我好得很，面壁思过了一个月，我想通了很多事情。”段无忌含笑问，“对了，怎么不见五叔？”
　　白锦扶道：“五哥已经来请过安出宫了。”
　　“哎呀，可惜了，这么久没出东宫，我最想见的人就是五叔。”段无忌装作惋惜地挑了挑眉，忽然侧目对着白锦扶又道，“听说七叔要去百越当质子了？”
　　白锦扶似笑非笑地道：“长孙殿下一个月没出东宫半步，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段无忌没理会白锦扶的嘲讽，走到白锦扶身旁，熟稔地拍了拍白锦扶的手臂，“七叔，听侄儿一句劝，这质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我知道你想在皇爷爷面前表现自己，可也把自己折进去，当心有去无回。”
　　白锦扶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段无忌是真心为自己打算，装作不明所以地看着段无忌，道：“你这话是何意？怎么会是有去无回，父皇已经答应我，只要我去百越三年，就会接我回大鎏。”
　　段无忌用一种你好天真的眼神无声嘲笑着白锦扶，“算了，既然七叔执迷不悟，看在叔侄一场的份上，侄儿就好心帮七叔一次吧。”
　　白锦扶一怔，“你要帮我？”
　　“准确地说，不是我帮你，是五叔帮你。”段无忌扯唇，抬眸看向不知名的某处，目光森冷，“五叔不是自诩兄弟情深，喜欢帮七叔出头吗？那这次，想必他会很愿意替你去百越当这个质子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55章 一丝阴谋的味道
　　段无忌虽然没有把话说明了，但白锦扶还是听明白了大概，段无忌应该是打算出手对付烈王，把烈王送去百越当质子，铲除这个最大的皇位竞争对手。
　　段无忌虽没有明说要怎么对付烈王，但白锦扶猜测，张淑仪与王有成通奸的这宗皇室丑闻，十有八.九背后少不了段无忌的推波助澜，而他出东宫之时，恐怕就是整件事收网之时。
　　白锦扶心里冷笑，段无忌说要好心帮他？这怎么可能。只不过是段无忌根本还没把现在的他放在眼里，一心只把烈王当成死敌罢了。
　　等烈王一倒，下一个秋后算账的恐怕就要轮到他了。
　　白锦扶不动声色地与段无忌一起先去隆庆帝宫里请安。
　　隆庆帝一个月没见到长孙，心里也是想念得紧，他本来也没把春猎时段无忌不敬白锦扶的事放在心上，时间一长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和段无忌爷孙俩见了面后嘘寒问暖，有说有笑，白锦扶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把隆庆帝见段无忌时和他见面演父子情深时的画面放在心里比较了下，就知道隆庆帝对他有多虚情假意。
　　白锦扶请完安坐了一会儿，喝完一盏茶后准备先行告退，免得打扰了他们爷孙共享天伦，正要起身，忽然外面进来一个内官。
　　内官到隆庆帝面前跪下，磕头禀告道：“皇上，咏颐宫那边来传话，说有个宫女今天早上吊自尽了。”
　　隆庆帝眉头一皱，方才还和蔼可亲地对着段无忌的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怎么会有人上吊？不是让你们好好看顾咏颐宫？那宫女什么身份？”
　　内官道：“回皇上，是张淑仪的贴身宫女，名唤春芝，是张淑仪从宫外带进宫的陪嫁丫鬟。”
　　隆庆帝额头上的皱纹抬了抬，若死的只是一般宫女也就罢了，宫里每年死的丫鬟太监不知几何，可宫妃身边的陪嫁丫鬟不同于普通宫女，乃是心腹，自然知道主子不少秘密，所以这个叫春芝的宫女为何想不开非要寻死？还偏死在了现在这个关键时候？
　　隆庆帝沉默地思考着，段无忌这时候开口道：“皇爷爷，我听说咏颐宫封了宫，怎么会平白无故吊死了个宫女？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内情？会不会是咏颐宫的人受了什么委屈？还是得查明原因才好，张淑仪现在怀着身孕，可不能怠慢了她。”
　　白锦扶听段无忌慢悠悠说完，朝他瞥了眼，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段无忌也歪着头冲他眨眨眼睛，意味不明。
　　其实根本不用段无忌特意提醒，隆庆帝早就敏锐地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对身旁的王内官吩咐道：“去，派人去咏颐宫仔细查一查这个春芝的底细，看看她到底因何自尽。”想了想又道，“张淑仪还在养胎，宫里死了个人难免会受到惊吓，去让太医给她瞧瞧，完了让太医来回朕的话。”
　　王内官应下出去办事了，白锦扶见隆庆帝面色沉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既不能帮着排忧解难，便识趣地提出告退，“父皇这里有事，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段无忌跟着起身，“那孙儿也告退了。”
　　隆庆帝看了两人一眼，指了指段无忌，“亭祺先走吧，无忌留下。”
　　白锦扶离开了隆庆帝的寝宫，他也不知道隆庆帝单独留下段无忌，是要和段无忌密谋些什么，但总归是不想让他一个“外人”听见。
　　可怎么会这么巧，偏偏段无忌过来请安的时候，咏颐宫死了个宫女，死的还恰恰是张淑仪的陪嫁丫鬟，咏颐宫如今是满皇宫的焦点，骤然死了个人，隆庆帝必然会下令彻查，这样一查，总会查出来些蛛丝马迹，那张淑仪和王有成的奸情就兜不住了。
　　这件事影响最大的，还是烈王，白锦扶想看到的，是段无忌和烈王斗得两败俱伤，而不是现在一边倒的局面，若是烈王倒了，那太子这边一边独大，对他也是大大的不利。
　　当务之急，得想办法帮烈王化解这次危机才行。
　　而烈王那边，自然也没闲着，事关隆庆帝对他的恩宠，他只会比白锦扶更着急知道背后告密之人是谁。
　　烈王听说张淑仪的陪嫁丫鬟春芝死后，更加惶惶不可终日，这两天利用一切办法人脉在宫里仔细排查可疑之人，终于在韩贵妃的帮助下，将目标锁定在一个小太监身上。
　　这个小太监叫德方，在四司六局当差，和春芝是同乡，两人关系很要好，那德方长得眉清目秀，在宫里这些太监里算是长得好看的，他常利用职务之便，常常给春芝带些好吃的哄她高兴，而春芝从小跟在张淑仪身边在教坊那种地方长大，在男女之事上思想开放，一来二去，两人私下里难免有些不清不楚。
　　张淑仪要借精生子，这事一个人肯定是干不成的，必然得有人帮她，春芝既然是她的心腹，此事必然少不了她的参与，而春芝的姘头太监德方，也极有可能是知情者。
　　目标一锁定，烈王立即命人深夜潜入太监们休息的地方，将还在睡梦中的德方打晕悄悄带到了宫里的一间暴室，将人绑到老虎凳上冷水泼醒，一轮刑具还没上完，德方便全部招了，写告密信的人果然就是他！
　　原来张淑仪打算找老相好借精生子，可她进宫的时间也不长，对宫里各处也不熟悉，所以这件事想要实施起来并非易事，她的陪嫁丫鬟春芝知道了主子的心思后，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相好太监德方身上。
　　德方在四司六局当差，对宫里的环境十分熟悉，春芝便向他打听宫里有没有人烟稀少的地方，德方便将一处平时很少有人走动的冷宫告诉了春芝。
　　德方有点好奇春芝为什么会打听这种地方，接下来便留了心，一日，德方办完差正好经过那座冷宫，刚好看到春芝陪着一个浑身都被斗篷笼罩cutexx的女人进了冷宫宫门，不一会儿又有个侍卫打扮的男人也走了进去，三人在冷宫里，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德方那时候并不知道穿斗篷的女人就是张淑仪，但是他认得那个侍卫打扮的男人，就是副统领王有成，于是他留意打听了王有成进宫当值的日子，每到王有成进宫，德方就去冷宫那里蹲守，不过他♂疯推文总共也就看见他们私会过三次，之后女人和王有成便再没去冷宫见过面。
　　直到后来咏颐宫传出张淑仪有喜的消息，德方才意识到，那个穿斗篷的女人很可能就是张淑仪，淫.乱后宫可是杀头大罪，德方吓得六神无主，担心会引火烧身到自己身上，便写了告密信给韩贵妃揭发张淑仪和王有成的奸情，并且在去咏颐宫送饭的时候偷偷也劝春芝站出来指证张淑仪，这样说不定还能得一条活路。
　　可没想到春芝虽然性子风.流，但对张淑仪却是忠心耿耿，她意识到是自己错信了人害了张淑仪，于是选择上吊自尽走上绝路。
　　问出了太监德方的口供后，下人立即禀报给烈王，询问烈王该如何处置德方。
　　烈王平日里看着对谁都是一副亲和的笑脸，但实际上手腕之毒辣一点儿不输段无忌，他自然是打算杀人灭口，永绝后患，知道此事的，也就只有张淑仪、王有成和春芝、德方四个人，现在已经死了一个春芝，接下来再将德方和张淑仪灭口，那这件事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可烈王总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正在犹豫呢，忽然下人来报，丞相大人来访。
　　来了个参谋，烈王立即命人把韩玉成带到书房来，将太监德方的事告诉了韩玉成，询问韩玉成的意见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幸好我来得及时，殿下没有将德方灭口。”韩玉成一脸肃然，“不然，殿下就掉进别人的坑里了。”
　　烈王睁大眼，不理解地问：“你这是何意啊？”
　　“殿下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来烈王府？”韩玉成沉声道，“今天早上有人去贵妃娘娘宫里回禀，说四司六局有个叫德方的太监失踪了，殿下有没有想过，你前脚刚把德方带走，后脚就有人知道他失踪，区区一个太监的行踪，为何会如此引人关注？”
　　烈王转了转眼珠儿，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你的意思，这一切是有人在暗中谋划，引我入局对不对？”
　　韩玉成道：“不错，殿下请想一想你是如何找到这个告密者的，之前一直找不到线索，而宫女春芝一死，线索便指向德方，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你可以查到德方身上，难道皇上就查不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说到底是张淑仪和王有成两个人，殿下并未亲身参与其中，就算事情败露，殿下顶多也就是个识人不明的罪名，但如果殿下今日真杀了德方，那殿下和这件事就彻底摆脱不了关系了！”
　　烈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仔细地想了想，想完后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不错，韩相你说的句句在理。多亏了你及时赶过来，要不然，本王就要犯下大错了！那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韩玉成双眸如炬，严肃地看着烈王，“殿下可知，皇上已经将春芝之死交给皇太孙秘密调查了？”
　　烈王瞳孔震惊，“什么？段无忌？那要是被这臭小子查到什么，他一定会咬死我不松口！大事不妙！”他一把抓过韩玉成的手臂，“韩相，你快帮我出出主意啊！”
　　韩玉成微哂，“殿下难道就一点儿都没怀疑过，这事或许本来就和皇太孙有关呢？”
　　烈王听完，稍一思量，顿时恍然大悟，走到书桌旁忿忿拍了下桌子道：“我早就寻思不对劲，段无忌这次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怎么可能会安安分分待在东宫这一个月什么动静都没，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父皇让他查春芝之死，只要查到我身上，他就可以借题发挥让父皇厌弃我，他好坐收渔翁之利，算计得狠啊，哼，我绝不会让他如愿以偿！”
　　“殿下，事到如今，只有壮士断腕，方能予以敌人迎头痛击。”韩玉成寒眸微眯了下，回忆起他来烈王府之前，白锦扶交代他要跟烈王说的话，“皇太孙既然处心积虑将告密者送到殿下眼前，就等着殿下杀人灭口，踏进他设好的圈套，那不如我们就将计就计，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鸭！新的一年，都要暴富暴美暴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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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完了，他中计了
　　到了傍晚，白日里还晴朗的天气，忽然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春夜里的雨，并不让人觉得萧索，晚风和畅，绵密的雨丝落在房檐上，落在青翠的树叶上，落进涟漪荡漾的湖里，滴答滴答，叮叮咚咚，像一首即兴演奏的江南小曲。
　　熙王府休憩了一个多月，各处都已经修得差不多了，王府正中有一处人工开挖的湖，湖里引入了品种名贵的莲花，还有许多色彩斑斓的锦鲤，虽时节还未到夏日，莲花未开，但湖里的莲叶已经生长得很是郁郁葱葱，雨珠儿落在硕大的莲叶上，像一粒粒珍珠滚进了玉盘里，野趣盎然。
　　白锦扶今晚兴致格外好，命人在湖边一座凉亭的八个角上挂上帘子挡雨，凉亭里挂了许多宫灯，明亮如同白昼，周围的景色都能看得十分清晰，又让人在亭子里摆上矮桌、香案、软垫、瓜果以及各种烹茶的工具，一个人怡然自得地坐在凉亭里赏雨。
　　炉子上泡茶用的水刚咕噜咕噜地烧开，白锦扶便看到不远处有下人领着韩玉成朝湖边亭的方向走过来了。
　　韩玉成撑着一把油纸伞，穿着一身长衫，一路过来步伐从容，进了凉亭后，收起油纸伞，拂去身上的雨珠儿，并没有过多客套，径直走到白锦扶面前撩起衣摆席地坐下，端起白锦扶刚泡好倒给他的茶放在鼻下先闻了下，然后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道：“殿下烹茶的手艺又精进了。”
　　“是吗？”白锦扶端起茶杯自己品尝了一口，舒眉笑道，“我喝着好像与平时并无分别，定然是舅舅有了喜事，心境不同，才让你觉得茶的口感味道有变。”
　　韩玉成淡淡一笑，“殿下就这么笃定烈王会照我说的行事？”
　　“事到临头，他还有别的选择？”白锦扶喝完杯子里的茶，拿起茶壶又给自己沏了一杯，“往前一步是万丈悬崖，往后一步是龙潭虎穴，烈王要想解眼下的困境，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只能选择弃车保帅，谁让王家出了个好儿子，这个岳家他不舍弃是不行了。”
　　烈王并非惠元皇后所生，生母只是隆庆帝的一个充容，且很早就去世了，隆庆帝一共生有七个儿子，早些年儿子多的时候，烈王在一众皇子中也并不出众，不受隆庆帝重视。
　　烈王能有今日，除了靠自己钻营，其岳家王家也出了不少力，王家是簪缨世家，出过两任帝师，一位宰辅，虽然到隆庆帝这一朝王家已经有些没落，权势远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年明里暗里都帮烈王做了不少事帮他拉拢朝臣，烈王妃也是个精明能干的贤内助，在京城一众官眷里的声望很高。
　　所以烈王对王家十分倚仗，若是王家倒了，那他等于断了一条臂膀，在争皇位的胜算上也会大打折扣。
　　不到万不得已，烈王绝不会舍弃王家，就算王有成犯下大逆不道之罪，烈王也会想方设法帮王有成补救，段无忌就是算准了这点，才会利用王有成和张淑仪的奸情来算计烈王。
　　隆庆帝此生最恨被别人蒙蔽欺骗，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帮外人遮掩和他的妃子通奸的罪证，那烈王从此在隆庆帝心里会是什么地位，可想而知。
　　坐下来喝了两盏茶的功夫，有下人急匆匆地过来禀报，说派出去盯梢的眼线传回来消息，有人看见长孙殿下亲自带兵去王家将王有成押解进宫了，同时一起进宫的还有烈王、烈王妃以及烈王岳丈，银青光禄大夫王瑾。
　　“知道了，去让厨房温一壶酒，准备两个下酒的菜过来，本王要和韩相小酌两杯。”白锦扶摆摆手让下人退下，注意到雨点打在莲叶上的声音好像忽然变大了，往凉亭外看了一眼，不知何时，雨势变得急骤了起来。
　　今晚这宫里，怕是没有人睡得着了。
　　——
　　隆庆帝近日里为了张淑仪的事神思忧虑，傍晚又开始阴雨绵绵，心情便更加不痛快，用完晚膳，看了会儿奏本后便早早地歇下，还没睡着，突然听到宫人进来禀报，说太子、烈王以及皇太孙进宫有要事求见，只得又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衣服大步走了出去。
　　其他人早已等候在正殿，见到隆庆帝出来，齐齐下跪行礼，隆庆帝并未细看任何人，边走边丢下“平身”两个字，沉着脸坐到龙椅上，往下一扫，“大晚上的兴师动众请求面圣，出什么事了？”
　　段无忌走上前，先声夺人：“皇爷爷，是这样的，您之前让无忌暗中调查咏颐宫宫女春芝自尽一事，无忌已经查到了结果，特来向皇爷爷禀报。”
　　隆庆帝眉头拧了拧，不太赞同地道：“不是跟你说了这件事不要声张？你现在把这么多人弄到朕这儿，到底想干嘛？”
　　太子也是云里雾里，“是啊，无忌，你到底把我们叫过来要做什么？”
　　段无忌微微一笑，“皇爷爷、父亲，请稍安勿躁，实在是因为这件事的真相太过令人震惊，无忌不敢擅断，所以才会请各位长辈过来一起分辨分辨。”
　　“无忌，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端端的，你干嘛把王有成给抓进宫？”烈王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神色自若地质问段无忌。
　　段无忌挑了挑眉尖，似笑非笑地看着烈王，“看来五叔对此事还不知情？”
　　烈王睁大眼，一脸无辜相，“我知情什么？怎么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不懂？”
　　“五叔现在听不懂没关系，很快就懂了。”段无忌扯起嘴角笑了下，露出一口阴森的白牙，忽然拍了下手，“来人！把王有成带进来！”
　　立即有侍卫把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王有成押进殿里，王有成之父王瑾一看到儿子成了这副模样，大惊失色地冲到段无忌面前质问：“皇太孙，微臣的儿子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他究竟犯了什么罪，你要将他绑成这样？”
　　“他犯了什么罪？”段无忌冷笑，“他犯的，是足够让你王家满门抄斩的死罪！”
　　王父一听，脸色骇然大变，往后退了两步，将信将疑地问：“皇太孙此言何意？”
　　段无忌示意侍卫将王有成嘴里的布条取出来，揪住王有成的后颈衣领将人拖到隆庆帝面前，像扔垃圾一样把人摔在地上，冷冷道：“王有成，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本殿帮你说？”
　　王有成脸色惨白，已经被吓破了胆，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字来，烈王这时走过来，指着段无忌道：“段无忌，你少在那儿虚张声势，王有成怎么说也算个皇亲国戚，你一声招呼不打就把人打成这样，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五叔？你说，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都到皇爷爷面前了，五叔这戏还准备唱到什么时候？”段无忌抬起下巴用鼻子对着烈王，讥讽地冷哼了声，转头对隆庆帝拱手道，“皇爷爷，孙儿已经查清楚了春芝自尽的真相，概是因为张淑仪和王有成通奸，春芝作为帮助张淑仪通奸的从犯，害怕主子奸情败露，所以才会畏罪自尽！”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俱都脸色一震，烈王妃听闻弟弟竟然做出了这样胆大包天的事，吓得两眼一翻差点晕倒过去，多亏被旁边的父亲扶住，王父脸色也不好看，但到底年纪较长，还能勉强保持镇定，问段无忌：“皇太孙，你说这话有证据吗？”
　　烈王也道：“是啊，证据呢？”
　　段无忌没理会其他人，只看着脸色铁青的隆庆帝，不紧不慢地道：“启禀皇爷爷，孙儿奉旨去搜查了咏颐宫，但并没有从春芝住处找到任何线索，便排查了在宫里与春芝相熟的宫女太监，结果被我查到四司六局有个叫德方的小太监，与春芝走得很近，而此人，恰恰就在春芝自尽一日后，也在宫里莫名失踪了，我便命人去德方的住处详细搜查，结果在德方被褥的夹层里搜到了一封还未来得及送出去的告密信，信上详细写明了，张淑仪和王有成，是如何在冷宫偷.情的过程。”
　　段无忌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信封，双手送到隆庆帝面前，“请皇爷爷过目！”
　　隆庆帝抽出信封里的信，阴沉的目光一行行看过信纸上的字，面色越发冷凝似冰，胸.前剧烈地起伏数下，一把抓起旁边桌上的茶杯摔在王有成脑袋前面，怒喝道：“混账！无耻！”
　　烈王妃父女吓得连忙跪下来，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只有烈王还不死心，跪到隆庆帝腿边，争辩道：“父皇！一个死了的宫女，一个下落不明的太监，单凭一张纸，空口无凭，如何能成为证据啊？难保不是有人心存歹念，要故意陷害王有成呢？”
　　段无忌冷笑道：“五叔，王有成不过只是一个侍卫副统领，有谁会用这种事陷害他？”
　　烈王回头瞪着段无忌，也冷笑道：“这就要问问皇太孙自己了，谁不知道王有成是我的内弟，张淑仪也是我举荐进宫伺候父皇的，陷害这两人通奸，正好就能让父皇厌弃了我，皇太孙觉得这件事对谁最有利呢？”
　　隆庆帝听了烈王的话，似乎也觉得有几分在理，眸光阴晴不定，看段无忌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怀疑。
　　太子这个老好人出来和稀泥，先对烈王道：“五弟啊你先别急，这事若真的与你无关，父皇一向开明，不会怪你的。”又对段无忌道，“无忌啊，你还有没有别的证据？这一张纸，确实不能说明什么，秽乱后宫可是重罪，你可要谨慎。”
　　段无忌冷眼打量着烈王，“五叔，你这是铁了心要把戏唱到底了吗？再装就没意思了。”
　　“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演戏了？”烈王满脸凛然之色，气愤地指着段无忌道，“你难道是觉得我知道他们通奸却故意帮他们隐瞒？段无忌！你别血口喷人！”
　　“到底是血口喷人还是装腔作势，五叔您心里最清楚。”段无忌回头朝门外喊了声，“把人抬进来！”
　　立即就有两个侍卫抬着一副担架进来，担架上好像躺了个人，上面蒙着一块白布，看不出是生是死。
　　侍卫把担架放下来，掀开白布，露出下面的真面目，是一个身穿太监衣服的男人，双目紧闭，嘴唇青紫，脸上布满了泥土和枯枝烂叶，看起来早已气绝多时，其他人看见尸体连忙往两边躲。
　　段无忌指着尸体道：“皇爷爷，这具尸体就是失踪多日的德方，我的人是在宫里的一口枯井中找到他的，有宫人看见，就是烈王的亲信将德方投入枯井之中！”说罢又看向烈王，凌厉的眸子里难掩胜利在望的暗喜，“五叔，若你真不知晓此事，那为何要指使亲信帮王有成杀人灭口？”
　　烈王脸上肌肉抖动，指着段无忌大声道：“你……你胡说八道！”
　　段无忌气定神闲地挑眉，“是不是胡说八道，只要把王有成，还有五叔的亲信严刑拷打一番，真相自然就能水落石出，再不济，不还有张淑仪呢嘛？”
　　隆庆帝对段无忌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眸光一冷，一脚用力踹向跪在他腿边的烈王，大骂到：“畜生！你干的好事！你竟敢欺瞒朕！”
　　“父皇明鉴！儿臣没有！”烈王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隆庆帝声泪俱下地道，“儿臣对父皇忠心耿耿，决不敢做欺瞒父皇的事，儿臣是冤枉的啊！”
　　隆庆帝用力地拍了下龙椅扶手，咬牙道：“铁证如山，你还敢说自己冤枉！那你解释解释，你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什么要指使人杀人灭口？”
　　烈王趴在地上回头看了眼地上太监的尸体，连连摇头道：“儿臣根本不认识这个太监，也从来没有指使人杀他！”忽然想到什么，指着段无忌道，“春芝死了，德方也死了，谁知道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用两个死人就想定我的罪？是黑是白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难道是亲眼看到了我让人杀人抛尸？”
　　“五叔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段无忌看烈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丧家之犬，语气是带了一丝讥讽的怜悯，“那我就让五叔心服口服，来人，叫四司六局的总管太监进来！”
　　总管太监不一会儿就抖如筛糠地走了进来，跪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段无忌问总管太监：“我听说，德方是你认的干儿子，对吗？”
　　总管太监点头如捣蒜道：“对、对！”
　　“那他平时和什么人有来往，你这个做干爹的肯定都知道？”段无忌悠悠问，“他和咏颐宫的宫女春芝关系怎么样？”
　　总管太监道：“回皇太孙的话，德方和春芝是同乡，关系挺亲密的，小人还听说，他们两个有结为对食的打算。”
　　“五叔，你都听见了吧？若不是德方知道张淑仪的秘密，为何春芝一死，德方就失踪了？”段无忌看了眼烈王，然后对总管太监说，“你抬起头看看，这担架上躺着的尸体，是不是就是你干儿子。”
　　总管太监跪着爬到担架旁边，仔细端详起担架上的尸体，但是因为尸体是从枯井中找到的，脸上自然沾了许多污垢，真实的样子有点看不清，总管太监辨认了好一会儿，忽然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对啊，这、这好像不是德方！”
　　段无忌闻言，本来还难掩得意的脸色倏地一僵，回头不由得失声道：“你说什么？！”
　　总管太监看着段无忌摇了摇头，“皇太孙，这具尸体不是德方，小人不认识这个人。”
　　总管太监的指认，让形势瞬间峰回路转，这下占据上风的霎时变成了烈王，烈王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精神抖擞地过去指着段无忌的鼻子大声道：“段无忌！你口口声声说我命人杀了太监德方灭口，结果呢？这尸体就根本不是德方，既然不是德方，何来杀人灭口一说？你是不是信口雌黄存心诬蔑？！”
　　段无忌后脑倏地一凉，有种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他一直命人暗中盯着烈王的一举一动，当烈王的人找到德方时，他便以为烈王踏入了自己的圈套。
　　他和烈王斗了多年，自然十分了解死对头的行事风格，他以为烈王找到德方后，一定会杀人灭口来帮王家掩饰这桩滔天大罪，所以当他的人看到烈王的亲信将一个穿太监服的小太监扔到枯井中后，就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小太监是德方。
　　段无忌一心想要将烈王扳倒，一抓到他杀人灭口的证据就急匆匆地来见隆庆帝了，所以根本没有来得及去确认枯井里的尸体到底是不是德方本人。
　　段无忌看见烈王目光里流露出来的阴险之色，心头突突跳了两下，立刻恍然大悟，完了，他中计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57章 都是皇太孙的阴谋
　　隆庆帝能从先帝那么多皇子中脱颖而出顺利登上皇位，稳坐龙椅三十多年，凭的当然是过硬的实力，如今虽然年纪大了耳根子软，但曾经好歹也是个政治斗争的王者，听烈王和段无忌叔侄吵了这么一阵功夫，早就品出了味来。
　　大概就是他让段无忌去查咏颐宫的事，结果被段无忌查到了烈王身上，这对叔侄一向不和，段无忌好不容易抓到了烈王的把柄，那还不趁机借题发挥使劲往烈王身上踩一脚，但到底年轻了些，做事情考虑得没有那么周全，急于求成反而让自己露出破绽，才给了对手反击的机会。
　　隆庆帝面色凝肃森冷，锐利的眸子里泛着精明的亮光，在段无忌和烈王身上来回打量，外人看来根本猜不出他心里的想法。
　　隆庆帝在心里悄悄盘算，张淑仪怀孕的事或许真的和王有成有关，但说到底也是这对奸夫□□狗胆包天，若是换成是其他人，以隆庆帝的脾气定然一个都饶不了，可如果这事牵涉到了皇太孙和烈王，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事情一旦演变成了党争，那就不是一句简单的对错就能下定论的。
　　就在隆庆帝思忖今晚的事该如何处置的时候，忽然外面有宫人进来通报：“皇上，淑妃娘娘求见。”
　　都这么晚了，淑妃又有什么事求见？怎么这么巧，所有事情都挤在今天了？
　　隆庆帝心里狐疑不定，摆了下手，道：“宣。”
　　不一会儿，淑妃带着人进来了，给隆庆帝请完安后，隆庆帝看着淑妃问：“淑妃啊，什么事这么晚了还来找朕？”
　　淑妃道：“回皇上，今晚臣妾本来已经歇下了，但忽听宫人禀报，说有个小太监跑到臣妾宫门外面求救，声称有人要追杀他，说完就晕倒了，臣妾听闻后吓了一跳，皇宫大内禁卫森严，怎么会有人追杀一个小太监？臣妾不敢独断专行，所以将那小太监带来皇上面前，请皇上审问后定夺。”
　　隆庆帝上身斜靠在龙椅扶手上，看起来有些疲惫，揉着额角问：“那太监人在哪儿？”
　　“人臣妾已经带来了。”淑妃回头对宫人道，“把人带进来。”
　　立即就有两个太监，中间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太监从外面走进来，跪在一旁的总管太监偷偷抬眼瞄了一眼，看清人后诧异地脱口而出：“德方？这不是德方吗？”
　　烈王听到了总管太监的话后，大步走过去揪住总管太监的衣领大声质问：“什么？你说他才是德方？”
　　总管太监连连点头，“是是是，他就是四司六局的太监德方，小人绝不会认错！”
　　烈王松开总管太监，头转向段无忌，冷笑连连，“听到了吧？你说的那个写告密信的太监根本没死，你刚才说的什么杀人灭口都是你的无端猜测！无凭无据你就想诬陷我，段无忌，你安的什么心！”
　　“五叔话不要说得太早。”段无忌咬牙强撑镇定，“虽然德方没死，但他却声称有人追杀他，那追杀他的到底是何人？真相如何，等他醒过来，一问便知。”
　　太子连忙拉开两人劝道：“都别吵都别吵，这都是误会！”
　　烈王看着太子急得满头大汗的脸冷笑道：“大哥，看看你生的好儿子，我们这些当叔叔的，根本就不在他眼里！我得求菩萨保佑我能死在他登基之前，要不然，我还指不定要活受他多少罪呢！”
　　“好了！都给朕住口！”隆庆帝一拍扶手，灰白的眉毛扬起，黑着脸大吼了句，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心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隆庆帝不由得用手捂住了胸口，眉头紧皱一副疼痛难忍之色，吓得众人连忙上前询问情况。
　　“父皇，您没事吧？”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千万别动怒啊！”
　　淑妃过去帮隆庆帝拍着胸口顺了顺气，她来得最晚，所以还不清楚这里什么情况，见到隆庆帝寝宫里乌泱泱人挤了一屋子，地上还躺着具尸体，又惊又疑地问道：“怎么这么晚了，太子、烈王、皇长孙都还在皇上这儿？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隆庆帝一边喘气平复呼吸，一边暗自忖度，事已至此，张淑仪、王有成通奸一案，无论是交给烈王还是交给段无忌来查都不妥当，但家丑不可外扬，也不能让外臣知道，否则有损皇家颜面，所以只能从皇室里选个人来负责清查。
　　隆庆帝的目光顺着淑妃拍在他胸口上的手移到淑妃脸上，心里忽然有了主意，淑妃自打进宫之后一向安分守己，从来不涉及其他人的争斗，她无儿无女，与太子和烈王的关系都谈不上亲近，没有理由偏帮任何一方，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但淑妃身居深宫，宫内的事情处理起来还好，宫外难免有她手伸不到的地方，所以宫外也得有人帮忙才行，隆庆帝瞬时又想到了景彧，景彧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品行端正，忠直不阿，从不拉帮结派，办事牢靠，把这件案子交给这对姑侄俩，最合适不过。
　　隆庆帝心里有了主意，装出一副不堪受累的样子，挥挥手，“朕龙体不适，这件事先到此为止，王有成、德方先送內狱好好看管，淑妃留下，其他人都退下。”
　　烈王看出隆庆帝是想息事宁人，好不容易有反将一军的机会，当然不想白白错过，不甘心地道：“父皇，就算张淑仪和王有成有私情，可儿臣也是被他们蒙蔽了，儿臣是真的不知情啊，皇太孙他是在诬蔑我，还请父皇还儿臣清白！”
　　隆庆帝不耐烦地瞥了烈王一眼，“不用说了，你到底清不清白，朕自有分辨，滚下去！”
　　烈王和段无忌互相不服气地瞪了一眼，和其他人一起悻悻离开了隆庆帝宫里。
　　等所有人都走后，隆庆帝屏退左右，和淑妃详细地说了今晚的事情，交代她和景彧一起查明张淑仪和王有成通奸一案的真相，淑妃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向隆庆帝保证，一定会查明真相，不负隆庆帝的期望。
　　——
　　景彧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淑妃派人招进了宫，其实白锦扶早就和景彧说过了这桩案子很有可能会掉在他头上，所以听淑妃说完，景彧心里也没有惊起多大波澜。
　　隆庆帝疑心重，不会想看见朝廷里有一派独大的情况发生，所以平时就算段无忌和烈王在朝堂上斗得再狠，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情况却不同，一桩妃子与外男通奸的案子，却被段无忌和烈王利用来互相攻讦，这两个人手都伸向后宫了，等于在挑战皇帝的权威，这是隆庆帝绝对不能容忍的。
　　景彧安排人手紧锣密鼓地开始调查，他先去了內狱审问王有成和德方，王有成明白自己大限已至，不可能再有活命的机会，并且来之前烈王和烈王妃就已经叮嘱过他，要想保住王家其他人的荣华富贵，只能牺牲他一个，毕竟大错是他自己铸下的，怨不了别人，所以王有成对自己和张淑仪通奸的事供认不讳，时间和地点都和德方告密信写的相吻合，这说明，德方的确是知情人之一。
　　得到了王有成的口供，接下来景彧正打算审问德方，忽然淑妃派人来內狱传消息给他，说咏颐宫的宫女来报，宫女今天早上给张淑仪收拾被褥的时候发现，张淑仪月信来了！
　　女子月信来，那就说明张淑仪根本没有怀孕，景彧立即怀疑到了给张淑仪诊出喜脉的太医头上，也顾不得审问已经在內狱跑不了的德方，带上几个侍卫直奔太医院准备去拿人，可刚到太医院，就听说了给张淑仪诊脉的太医经过御花园时不小心失足落水，不幸身亡，尸体才刚被打捞上来。
　　事情一环接着一环，显然是有人在暗中杀人灭口。
　　如果光是张淑仪和王有成通奸，没有珠胎暗结，其实还不能直接拉烈王下水，所以幕后黑手才会买通太医捏造张淑仪怀孕的事实，以此来将事情闹大，逼烈王不得不出手帮王有成掩饰罪行。
　　这一切显然都是冲着烈王来的，但幕后黑手没想到烈王会狠得下心弃车保帅，直接放弃了王家这个帮手，也没有将德方灭口，于是火势便调转了风向，就快要烧到幕后黑手自己身上，逼得他不得不狗急跳墙，杀太医灭口。
　　张淑仪没有身孕的消息很快就禀报给了隆庆帝，隆庆帝感觉到被人愚弄了，怒不可遏地下令务必彻查此事，可当晚內狱又传来消息，说王有成深夜在狱中自戕，王父知道儿子犯下滔天大罪后深感有愧皇恩，无颜苟活于世，留下一纸遗言后，第二日清早被人发现在家中悬梁自尽，烈王妃听说自己的父亲和弟弟身亡后，也一病不起，烈王府和王家随之被愁云笼罩，哀声戚戚。
　　王父的遗书被烈王带到隆庆帝面前，上面写了王家这些年为大鎏做出的贡献，言辞恳切令人动容，再加上烈王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隆庆帝哭诉，把隆庆帝哭得气也消了大半，这件事说到底也只是王有成一人之罪，若真按律让王家抄家灭门，烈王妃又该如何自处，她所生的子女岂不都成了罪人之后，况且王家如今都已经家破人亡，付出了两条人命的代价也算是得到了教训，隆庆帝便答应了烈王，不会再处置王家的其他人。
　　对王家的处置虽然告一段落，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说来也奇怪，那太监德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进了內狱起就一直昏迷着，找大夫来看了后说是头受到了撞击，什么时候能醒大夫也无法确定。
　　等了两日，德方才终于有了苏醒的征兆，景彧听闻后连忙赶过去，刚走进牢房，醒来后的德方一看见景彧就爬起来朝景彧扑了过去，跪在景彧腿边惊恐地道：“大人救命啊！皇太孙要杀我！”
　　景彧面色一沉，看着惶恐不安的德方问：“你说清楚，是谁要杀你？”
　　德方瑟瑟发抖地道：“皇太孙！都是皇太孙指使我这么做的！他知道我和春芝要好，就让我盯着咏颐宫的一举一动，我发现了张淑仪和王有成通奸，便把此事告诉了皇太孙，皇太孙就要我写匿名信揭发他俩的奸情，后来我听说春芝死了，我害怕皇太孙也会杀我灭口，所以便躲了起来，没想到还是被皇太孙的人给找到了，这一切，都是皇太孙的阴谋！”
　　作者有话要说：
　　给熊孩子点蜡，明天就送熊孩子去当质子！


第58章 什么时候论功行赏
　　景彧审问完德方，命人整理好口供，打算进宫面见隆庆帝。
　　从內狱出来，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韩玉成负袖独立在院门前，身旁并无随从，看见景彧出来微笑打招呼：“宁安侯，犯人审完了？”
　　景彧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正打算进宫向皇上禀报案情，韩相也来內狱公干？”
　　“不，我是在等你。”韩玉成抬手往旁边一间没人的耳房指了指，“宁安侯能否借一步说话？”
　　景彧眸光淡扫过韩玉成，没说什么，径直朝耳房走过去。
　　韩玉成紧随其后，两人一起进了耳房，虽然门外无人，但韩玉成还是将门虚掩上，景彧见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微微扯了下嘴角，冷冷道：“韩相有何事找我，不妨开门见山直说。”
　　韩玉成含笑道：“宁安侯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想必你应该已经从太监德方口中审问出来，他曾送过一封匿名信给韩贵妃，是不是？”
　　景彧不动声色道：“是又如何？”
　　韩玉成挑了挑眉，“那你是打算如实和皇上禀报？”
　　景彧没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韩玉成，眸光炯炯，坦荡磊落，韩玉成被他这样瞧着，有种做了什么亏心事却被逮了个正着的感觉，接下来要说的话顿时变得如鲠在喉。
　　不过就算心里再隔音，话还是要说的，韩玉成暗暗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景彧道：“虽然贵妃娘娘收到了信，但既不知告密者是谁，又没有真凭实据可以指认张淑仪，所以才没有及时向皇上禀明，贵妃娘娘其实已经命人暗中在查此事，只是速度赶不上皇太孙快，皇上已经日日在为此案烦心，所以本相认为有些不重要的事让皇上知道了只会徒增烦恼，不如就别提了，宁安侯以为呢？”
　　“原来这在韩相眼里是不重要的事？”景彧微哂，“那为何韩贵妃收到匿名信没有向皇上禀明，却唯独告诉了韩相你呢？”
　　韩玉成镇定地道：“贵妃娘娘觉得此事蹊跷，所以找我商议，命我暗中追查，合情合理，有何问题？”
　　景彧紧盯着韩玉成的眼睛追问：“那烈王又是如何听到的风声？”
　　韩玉成故作不明所以，“谁说烈王听到过风声？烈王不是口口声声称自己毫不知情吗？ ”
　　景彧冷眼看韩玉成装模作样，眸光含着一丝讥讽，道：“素来心思缜密的韩相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居然会相信烈王是无辜的？试想如果皇太孙真的要杀德方灭口，怎么可能会让他有可趁之机逃出来指认皇太孙，这明显是一出反间计。”
　　“宁安侯的意思，是这一切烈王都知情？”韩玉成眉心微蹙，好像在思考一般，猜测道，“那许是王有成见咏颐宫被封，害怕纸包不住火，所以才向烈王求助。”
　　“可王有成并不知道德方这个人，就算烈王想帮他掩盖罪行，也是对春芝和张淑仪下手，为何会找到写告密信的德方身上？”景彧冷嗤一声，“之所以会找德方，就是有人向烈王透露了告密信的内容，所以烈王才会去找那个告密者。韩相，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韩玉成抬起下巴，神色似笑非笑，嗓音低沉地质问：“宁安侯说这话，有真凭实据吗？”
　　景彧偏头无声冷笑，“没有，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既没有证据，只是猜测，那本相好心提醒宁安侯一句，”韩玉成笑容加深，用循循善诱的语气道，“咱们的皇上多疑，你最好还是不要跟皇上提及你的这些猜测，免得引起皇上的疑心，以为你是想要为皇太孙开脱罪名。”
　　景彧嘲弄地瞥了韩玉成一眼，“我本来也没打算跟皇上说此事，是某些人做贼心虚，自乱阵脚罢了。”
　　韩玉成听景彧嘲讽他，面上也不恼，神色如常地道：“如此多谢，本相就承了宁安侯这份人情。不多打扰，告辞。”
　　韩玉成一撩衣摆，转身打算离开，忽听景彧在他背后幽幽地道：“你欠我的，何止这一份人情。”
　　韩玉成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余光注视着景彧，“你此言何意？”
　　“去岁皇上接到告密信，有人揭发陇海郡每年盐税的六成都被官员贪污拿来中饱私囊，皇上命我去陇海郡清查盐务，结果我在回京途中遇刺，盐务账本下落不明，导致此案迟迟未有结果。”景彧不紧不慢地道，“韩相不会以为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我回京之后，一直没有放弃派人暗中追查账本下落，结果顺藤摸瓜查到了东宫一个幕僚身上，原来这六成盐税每年都进了东宫，作笼络官员之用，韩相猜猜，那个幕僚是谁？”
　　韩玉成沉默少顷，“谁？”
　　景彧道：“那人复姓欧阳，是已故大学士欧阳明之子，而欧阳明生前好像是韩相的恩师。”
　　韩玉成终于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景彧，“所以呢？他是我恩师之子，你就觉得他和我有关系？这难道也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吗，宁安侯？”
　　“这次不是猜测，我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景彧走到韩玉成身侧，侧目注视韩玉成，“我之所以还没把证据拿出来，那是因为我知道韩相现在和我，是共事一主，从今往后，相安无事最好，若韩相妄图要挟熙王殿下满足一己私欲，那就休怪本侯不讲情面。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完，景彧便先韩玉成一步，开门昂首阔步地走出了耳房。
　　韩玉成缓缓转过身，看着景彧离去的背影，面色深沉如寒潭，黑眸中戾气森森，喃喃自语道：“早知今日，那日就该斩草除根，今日也不会养虎为患。”
　　——
　　和韩玉成见完面，景彧直接进宫去见隆庆帝，将案情的前因后果向隆庆帝详细地禀报了一遍。
　　隆庆帝因为这起案子日夜难眠，精神面貌肉眼可见地变得憔悴了许多，就算服用再多大补的丹药，也难掩眉宇之间的疲色。
　　到底已经是风烛残年的岁数，就算再精心保养调理，也抵不过生老病死的天理。
　　若这桩案子发生在隆庆帝年轻的时候，那时的皇帝行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谁胆敢有不臣之心，或杀或废，决不会手软，可现在他老了，段无忌和烈王，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虽然恨子孙们算计到他头上，但他到底也舍不得处置得太狠。
　　“所以，这都是皇太孙为了陷害烈王，设下的一个圈套？”知道了真相的隆庆帝，无力地背靠在龙椅上，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好像瞬间又苍老了数岁，忽然想到什么，又声音沉闷问，“那烈王到底知不知情？”
　　景彧站在隆庆帝对面，垂眸看着面前的地砖，语速不疾不徐地道：“回皇上，目前尚不能确定。但臣觉得，德方虽然自称是被皇太孙的人追杀，但臣以为，此事有些蹊跷，既是杀人灭口，皇太孙的人怎么会如此不小心，不仅泄露了身份，还让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太监逃脱了，就好像是故意将德方放走，好让他作为人证来指认皇太孙一样。请皇上再给臣两日时间，臣一定查明真相，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复！”
　　事已至此，真相到底如何还重要吗？
　　皇太孙和烈王叔侄俩之所以斗成这样，也是因为从前隆庆帝放任不管才让事情发展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隆庆帝闭着眼，用手一下下揉着眉心，暗自思忖，他已经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几年的活头，要是再让这叔侄俩斗下去，那等他百年之后，这两个人岂不是要斗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孙子，哪个死，隆庆帝当然都舍不得。
　　隆庆帝心里有了定论，放下手睁开眼看着景彧道：“朕心里有数了，此案到此为止，不用再查下去了。”
　　景彧拱手道：“臣遵旨。”顿了顿，抬眸看了看隆庆帝颓然的脸色，道，“皇上，臣还有一句肺腑之言，但可能有些僭越，不知当讲不当讲。”
　　隆庆帝了解景彧的秉性，不是那种会阿谀奉承的官员，而且他现在心烦意乱得很，也想听听景彧想说什么，便挥了挥手，“你说，朕恕你无罪。”
　　景彧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沉声道：“臣想说，一山不容二虎，若想让两虎不再争斗，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两虎见不到面。”
　　“一山不容二虎……”隆庆帝细细品味了一下这句话，忽然开口问景彧，“那你觉得，这两只虎，朕该舍哪只，保哪只呢？”
　　景彧直视着隆庆帝的眼睛，道：“臣不敢置喙，皇上是天下之主，如何取舍都凭皇上圣心独-裁，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保住大鎏江山的千秋万代，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皇家兄弟反目，叔侄相残的例子不胜枚举，还请皇上为了江山稳固，早做决断！”
　　景彧这一句顿时说到了隆庆帝的心坎上，他可以对段无忌和烈王两派相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他们相争决不能动摇大鎏的江山社稷，否则，他就成了段家的罪人，又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大鎏的历代先帝。
　　就在隆庆帝沉思的时候，王内官忽然从殿外走进来，禀报道：“皇上，熙王殿下来了，说是来找皇上问问他该什么时候启程去百越。”
　　景彧眉心一动，目光更加灼然地盯着隆庆帝，隆庆帝听说白锦扶来了也忽地心念一动，手撑在书桌上坐直了身子，挥挥衣袖道：“先让熙王回去，再召太子、丞相和六部尚书来御书房议事！”
　　景彧闻言，眉间一松，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扬了下。
　　隆庆帝着急召集大臣重新商议质子的人选，景彧便先告退出宫，来到宫门口，看见熙王府的马车也没离开，还停在那儿，好像在等着谁似的。
　　景彧这下终于可以不用再顾忌左右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唇，脚步轻快地朝熙王府的马车走过去，走到车窗外面，先抬手在车厢上叩了两下，问：“熙王殿下，是在等谁？”
　　车窗帘子被从里面掀开，白锦扶的脸露出来，眯着一双灵动狡黠的桃花眼，打着转儿在景彧的脸上端详了一会儿，挑起眉梢问：“瞧宁安侯这一脸难掩的喜色，想必事情是办成了？”
　　景彧俊眉舒展，淡笑道：“皇上已经召了重臣进宫议事，若无意外，十有八.九是成了。”
　　白锦扶双眼一亮，欣然的喜色立即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手迫不及待地从车窗里伸出去在景彧肩膀上拍了下，“真有你的！得记你一大功！”
　　景彧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白锦扶的手，不让他把手缩回去，炽热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白锦扶，“那殿下，准备什么时候论功行赏？”
　　作者有话要说：


第59章 正人君子的面具
　　白锦扶通过车窗眺望出去，目光来回逡巡，好像在宫门口的广场上在找什么东西，忽然问景彧：“你宁安侯府的马车呢？”
　　景彧心领神会，刻意提高了声量，“过来的时候车轮坏在了半道儿上，现在还没过来，不知有没有修好。”
　　白锦扶装模作样地沉吟道：“既如此，宁安侯就上车吧，本王顺路送你一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殿下。”景彧从善如流地应下，松开白锦扶的手，衣摆往后一撩，踩着脚凳上车，利落地钻进了车厢里，在白锦扶旁边坐下。
　　车夫关上马车门，鞭子扬了一下，马车开始缓缓起步，往大街的方向驶去。
　　从皇宫到宁安侯府，马车大约要走上一炷香的时间，时间并不是很长，但对打个情骂个俏的功夫来说却是绰绰有余。
　　白锦扶双手撑着膝盖，身体朝前倾，双眸盯着景彧关心地问：“你快跟我仔细讲讲，你到底是怎么跟皇上说的？皇上有没有说打算让谁去百越？”
　　景彧没有卖关子，将今日面圣的情形原原本本和白锦扶讲了一遍，白锦扶边听边点头，等景彧说完，拍了一下景彧的手臂，赞许地道：“你这番话是一语中的，以往段无忌和烈王怎么斗怎么争，皇上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二人相争如果动摇到他的统治，大鎏的江山社稷，他就断不能容忍了。你从前不涉党争，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最合适，皇上不会认为你有私心，才会采纳你的建议，但他哪里会想得到，素来刚正不阿的宁安侯，其实暗中早就已经投向我了呢？”
　　说完，脸上难掩喜色，眉眼都弯了起来，要不是顾忌马车的隔音效果不好，街上来来往往又都是人，他真想畅快地笑出声，终于就要看到结果了，也不枉他这些日子的费心筹谋。
　　景彧见白锦扶弯眉笑眼，嘴角也跟着不自觉地翘起了弧度，“皇上已经召集了大臣重议质子人选，等到圣旨颁布，你也可以安心了，我瞧着你最近好像又瘦了些，是不是一直牵挂着这件事，都没好好休息？”
　　“哪有瘦，可能是最近天气回暖，穿得少了你才觉得我瘦了。”白锦扶笑着说完，忽然又想起件事，笑意变淡，“对了，我听说韩玉成去內狱找了你？你俩没闹什么矛盾吧？”
　　谈到韩玉成，景彧脸上更是没了笑，淡淡道：“我和他的矛盾不是今日才有的，只是从前彼此心照不宣没有戳破而已，不过我今日已经和他挑明了，若是他以后再敢要挟你，我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白锦扶没想到景彧会直接和韩玉成摊牌，诧异地扬起眉梢，“那他怎么说？”
　　景彧轻描淡写地道：“他的把柄握在我手里，他能说什么。”
　　白锦扶眉头轻蹙，双眸隐含担忧，景彧这下和韩玉成撕破了脸，他担心事情会变得和原剧情里一样，韩玉成这人两面三刀，虽然目前是和他们站在统一战线，但白锦扶却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这个人。
　　韩玉成知道景彧手里握有他的把柄，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若是他对景彧下毒手，那对景彧的处境会是大大不利。
　　白锦扶垂眸忧心忡忡地道：“韩玉成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性子，你不该和他直接挑明的，万一他对你不利怎么办，你不屑玩的那些阴谋诡计，恰恰却是韩玉成最擅长的东西，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没等白锦扶把话说完，景彧出言打断了他，严肃地看着白锦扶的眼睛，道：“阿扶，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在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比不上韩玉成有能耐？”
　　白锦扶怔了怔，立即摇头，“不是，当然不是。”
　　景彧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黑眸沉沉，语气冷肃，“你之前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瞒着我去找了韩玉成、江叔衡他们，说是不想牵连我，好，这件事我选择相信你，但是之后每当我与韩玉成起了冲突，你都要我隐忍顾全大局，你如果不是觉得我比不上他，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我……”白锦扶心思转了转，想着该如何向景彧解释，犹犹豫豫地道，“如果说……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在梦里……你因为帮我出头，结果被韩玉成陷害……下场凄凉，我是因为担心梦境成真，所以才不想你和韩玉成起冲突，你会信吗？”
　　景彧听完，眉头拧的越深，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荒诞，只是因为一个梦？
　　“你就当我是关心则乱好了，”白锦扶知道景彧肯定不会相信这种拙劣的借口，低下头讪讪地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我身处险境。”
　　“别担心，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景彧释然地松开了眉头，伸手握住了白锦扶的手，用温暖的掌心包裹住白锦扶的手背，像在传递一种力量，“为了你，我可以奋不顾身，但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事，相信我。”
　　白锦扶怔怔望着景彧，男人英俊的面庞轮廓坚毅，他向来不是一个张扬的人，但从景彧漆黑的双眸中，白锦扶仿佛看见里潜藏在沉静目光下的自负不羁。
　　在原剧情里，景彧对原主只是兄弟之情，一时不察才会中了奸计，但现在景彧喜欢上了他，或许，他应该对景彧有信心。
　　他喜欢的男人，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白锦扶考虑清楚了，郑重地对景彧点了下头，“我相信，不管将来发生何事，我始终都相信你。”
　　话音刚落，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喊：“熙王殿下，宁安侯府到了。”
　　“这么快。”白锦扶掀开帘子往外一看，果然马车已经停在了宁安侯府的大门前。
　　景彧放开白锦扶的手，整理了下衣摆，准备下车，“那我先下车回去了。”
　　“等等！”白锦扶一把将人拉住，按着景彧的肩膀站起来，趁景彧还没反应，倾身过去，低下头飞快地在男人唇上落下一吻，恶作剧般在景彧微微张开的唇上咬了下，然后便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他道，“给你的奖赏。”
　　景彧的黑眸里闪烁着幽光，意犹未尽地抿了下唇，挑起眉好像不太满足的样子，“就只有这样？”
　　白锦扶狡黠地眨眨眼道：“马车上不方便，况且都到你家门口了，等下次再给你补个时间长的。”
　　景彧不赞同地板起脸，一本正经地道：“我立了这么大功劳，一个吻就想把我打发了，殿下未免也太苛待幕僚了。”
　　白锦扶就喜欢他这副假正经的闷.骚样，捏了捏景彧的下巴，趁机揩了把油，压低声音问：“那你想怎样？”
　　“我想，”景彧的手不知何时游走到了白锦扶腰后，暗示性地在他腰带上轻轻扯了两下，嗓音低哑道，“你像上次帮我那样，再帮我一次。”
　　意识到景彧说的“上次”是哪一次，回忆顿时像雪花一样纷纷涌入脑海，白锦扶脸上倏地一热，咬牙道：“……你自己不会弄吗？又没被下药，干嘛要人帮？而且我上次帮了你，看你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很喜欢，还黑着脸把我赶了出去，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
　　说着说着，脑中就浮现了那一晚他帮景彧纾解完一次后，景彧是如何疾言厉色地赶他出去的，心里不由得被刺了一刺。
　　简直就是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嘛，拔X无情的直男！
　　“没说不喜欢，让你离开是怕你再继续待下去，我会忍不住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景彧仰头直视着白锦扶，歉然地问，“那次我是不是伤了你？所以你才不告而别？抱歉，那时我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
　　那一晚，其实一直都是白锦扶的一个心结，他一直以为那晚景彧是不喜欢他的触碰，才会赶他离开，毕竟景彧曾经是个直男，也从来没有用那种严厉的表情和语气跟他说过话，所以就算如今已经确定了彼此的心意，白锦扶也不敢做出太亲密出格的举动，顶多就是亲一亲。
　　可没想到真相却是这样。
　　白锦扶有些受不了这样直白的话语，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推着景彧的肩膀催促他下车，“好了，我知道了，你快下去吧，马车停太久，会惹人注目。”
　　景彧却不依不饶，“那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白锦扶先是没反应过来景彧指的什么，等想起来刚刚的话题，耳朵红得更加厉害了，掩耳盗铃地转过头假装看窗外，支支吾吾地“嗯嗯”了两声。
　　景彧听到了肯定的答复，这才满意地下了车，走到车窗旁边对立面的白锦扶恭敬行礼，“多谢熙王殿下送我回府，下官恭送殿下。”
　　谁能想到，此时恪守礼数的宁安侯，前一刻还在马车里和他口中的熙王殿下在调.情呢。
　　一会儿放浪形骸，一会儿又变成了端方君子，白锦扶被景彧勾得心里直痒痒。
　　白锦扶放下帘子，阻隔了两人的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里的冲动，若无其事地开口命车夫回府。
　　以前他觉得景彧是个君子，所以在景彧面前，其实他一直都端着，约束自己不能做太放肆出格的事。
　　今天把话说清后，他感觉自己的恶趣味就快要压制不住了。
　　真想下车去撕了景彧这张正人君子的面具，看男人在沉溺情-欲、情难自禁时会是何模样，当然，这副模样的景彧，只有也只能让他一个人看。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
　　白锦扶进宫没见到隆庆帝的面，打道回了王府，但宫里的耳目一直都在密切关注着御书房的动静，往熙王府传递消息。
　　隆庆帝召集了心腹大臣，十几个人在御书房里一直从晌午密谈到太阳下山，等到天完全黑了，大臣们才陆陆续续从御书房里走出来，最后出来的是太子，据传消息的人说，看见太子出来时的样子，是一脸的臊眉耷眼，垂头丧气，背影佝偻，好像霜打的茄子。
　　等到大臣们都离开后，忙碌了一天，已经身心俱疲的隆庆帝因为体力不支，忽然晕了过去，宫里马上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太医们急匆匆赶到皇帝寝宫救治，把脉施针后，隆庆帝人是醒了过来，但精神状态仍不大好，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要他在最疼爱的孙子和最宠爱的儿子之间做出取舍，难免会伤了心神。
　　白锦扶在府里一听说隆庆帝晕倒，忙动身进宫侍疾，等他到的时候，太子和烈王，其他亲王以及后宫的嫔妃已经在隆庆帝寝殿外面乌泱泱跪了一大片，却唯独不见皇太孙段无忌。
　　白锦扶在人堆里扫了两眼，凭后脑勺认出了燊王段恒在哪儿后，不动声色地走到段恒旁边跪下，段恒注意到身旁来了人，扭头看了眼，见是白锦扶后立即转正了头，身体却往白锦扶那边慢慢倾斜过去，低着头装作眼观鼻鼻观心，压低声音道：“皇太孙被太子禁足在东宫了，听说在东宫闹得很厉害，吵着要见皇上。”
　　白锦扶目视前方，“知道了，盯紧了东宫，一有风吹草动立即通知我。”
　　段恒低低“嗯”了声，随后便恢复了跪姿，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不一会儿，寝殿的门打开了，王内官从里面走出来，太子和烈王异口同声关心地问：“父皇怎么样了？”
　　王内官道：“皇上已经醒了，太医说没有大碍，但需要静养，各位主子先回去吧。”
　　“那不行，父皇身边怎么能没人侍疾？”烈王着急地站起身，想要进寝殿，“本王要进去看一看父皇到底怎么样了！”
　　王内官伸手把烈王挡住，“烈王殿下且慢，让各位回去是皇上的口谕，皇上说想静一静，不想见任何人，殿下还是不要让老奴为难得好。”
　　太子也是一脸疲色，肥胖的身躯都得要人搀扶才能勉强站起来，喘着气劝烈王：“五弟，既然父皇让我们回去，那就先回去吧，今日也晚了，等明日父皇身体好些了，再来探望也不迟。”
　　烈王冷冷扫了太子一眼，语气不善道：“父皇是被谁气病倒的大哥你应该心知肚明，万一父皇有什么好歹，你也难辞其咎！我家里还有丧事要处理，先走一步。”
　　说罢，烈王先转身拂袖走出了寝宫，没看见太子一阵儿青一阵儿白的脸色。
　　王内官弯着腰对其他人道：“其他殿下娘娘也都回吧，这里自有太医们守着。”
　　众人陆续起身三两结伴走出了寝宫，太子留下不放心地叮嘱了伺候的内官和太医两句，最后也离开了，王内官正准备进寝殿向隆庆帝回禀，忽然注意到白锦扶还站在一处角落没离开，于是走上前问：“熙王殿下怎么还不出宫？”
　　白锦扶道：“本王实在不放心父皇的龙体。”
　　王内官笑了笑道：“殿下宽心，太医已经说了，皇上的龙体并无大碍，只是因为连日来太过操劳，所以才会晕倒，只要静养就没事了。”
　　白锦扶点了点头道：“王内官，我不进去打搅父皇休息，只在殿外守着，你不用管我，也不必告诉父皇我在这儿，我之前从未在父皇膝前尽孝过一天，心里一直难安，突然听闻父皇病倒，我急得差点五内俱焚，还请王内官体谅一下为人子的心情。”
　　王内官听完后，不禁深深打量了白锦扶一眼，笑道：“殿下说的是哪里的话，殿下有这份孝心属实难得，那咱家就让人给殿下搬张椅子过来，殿下坐下来等吧。”
　　“不用，拿个蒲团过来最好。”白锦扶摆手道，“我想跪在父皇寝殿外面，为他诵经祈福。”
　　王内官连连点头，让人取了一个软垫来，对白锦扶道：“殿下真是有心了，那咱家就先进去伺候皇上了。”
　　刚好太医开的药刚熬好，王内官便端着药转身进了寝殿服侍隆庆帝喝药，隆庆帝从床上坐起来，漫不经心地问：“外面的人都走了？”
　　王内官如实禀报道：“回皇上，其他人倒是都走了，但熙王殿下还在外面不肯离开。”
　　隆庆帝皱眉问：“熙王？他还留下干什么？”
　　王内官将白锦扶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和隆庆帝讲了一遍，隆庆帝掀开半垂的眼皮，眸光闪烁似有几分动容，“倒是个孝顺的孩子。”
　　王内官顺着话接道：“是啊，熙王殿下是皇上的亲骨肉，虽然相隔二十年未见，但到底父子连心呐。”
　　隆庆帝没说什么，一边喝着勺子里喂过来的药，一边陷入沉思，太子和烈王虽然是从小养在身边看着长大的，但毕竟现在都已经年长，就算是亲生父子，身在皇家，父子之间也不能做到彻底交心，更别说他最疼爱的长孙，被他寄予厚望，却一再做出让他失望的事，竟然设毒计陷害自己的亲叔叔，这让他怎么安心在百年之后将江山交到段无忌手里？
　　而他这个七儿子，流落在民间二十年，和他的父子情虽然浅，但倒是有颗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这份不掺杂任何功利的朴实亲情，如今恰恰是他身边最稀缺的。
　　隆庆帝喝完药后便又躺下来养神，并没有说要让外面跪着的白锦扶进来的意思，王内官也不好说什么，放下床幔退到一旁守着。
　　隆庆帝这一觉睡到了天亮，醒过来后精神恢复了不少，梳洗更衣完走出寝殿，便看见白锦扶还跪在外面，身体摇摇晃晃，正垂着脑袋打瞌睡，丝毫没注意到隆庆帝已经从寝殿里出来了。
　　隆庆帝没有出声叫醒白锦扶，招来守在外面的宫人，悄声问：“熙王跪了一晚上？”
　　宫人小声回：“回皇上，是。”
　　隆庆帝挥挥手让人退下，自己走到白锦扶旁边，伸手在白锦扶额头上轻轻拍了拍，“该醒了。”
　　白锦扶闻声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看见隆庆帝站在他面前，眼睛立即睁大，喜形于色道：“父皇？父皇您的龙体无碍了吧？”
　　“有你帮朕跪了一.夜诵经祈福，朕的龙体自然会无碍。”隆庆帝看白锦扶的眼神，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慈爱，能看得出来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发自真心。
　　白锦扶高兴地点头，“如此那就太好了！”
　　隆庆帝道：“跪了一.夜累了吧？”
　　白锦扶摇摇头：“只要父皇龙体康健，儿臣跪再久也不觉得累！”
　　“朕知道你孝顺。”隆庆帝微笑了下，“好了，你先回府好好休息吧，朕这里自有宫人和太医看顾，你本来身子就弱，别把自己的身体累垮了。”
　　白锦扶感激地叩头道：“谢父皇关心，那儿臣先告退了。”
　　白锦扶跪了一.夜，腿脚难免酸痛，乍一下没起得来，便用手撑在地上想借力起身，可不知怎么了，手刚用上力，他口中忽然“嘶”了声把手缩了回去，右手LJ握住左手的手腕，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也是毫无血色，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隆庆帝察觉到不对劲，打量着白锦扶的手，问：“你的手怎么了？”
　　白锦扶忙垂下手把手藏在袖子里，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没事没事，刚刚不小心扭到了。”
　　隆庆帝看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有点不相信，亲自上前抓住白锦扶的手臂，将他左手的袖子撸上去，查看他的手腕，只见白锦扶手腕上缠了一圈白布，白布下正有鲜红的血迹渗透出来，把隆庆帝惊得脸色大变，“这是怎么弄的？”
　　“父皇莫为儿臣担忧，儿臣没事。”白锦扶故作轻松地笑笑，安抚隆庆帝道，“就是儿臣听闻以人血入药，可以滋补血气，所以在问过太医后，便擅自做主在父皇服用的药里加了点自己的血，希望能帮父皇尽快恢复元气。”
　　隆庆帝刚才看见了白锦扶手腕上的伤口，绝不是他所说的只是放了一点血那么简单，拧眉不赞同地道：“傻孩子，这种无稽之谈你也信，以后不许再自残身体，听见没？”
　　“父皇，这不是无稽之谈，上次用儿臣的血做药引，您不也很快就好了吗？可见是有效的。”白锦扶一脸正色，铿锵有力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臣的一切都是父皇给的，别说是一点血，就是要儿臣的命，儿臣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隆庆帝听了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再也压抑不住心里涌出的感动，眼眶蓦地有些湿润，怕自己失态，连忙招手吩咐宫人道：“来人，快送熙王回府，再传太医去熙王府，好好为熙王处理伤口！”
　　“谢父皇，那儿臣先走了。”白锦扶活动了下酸软的腿脚，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隆庆帝站在殿里一直看着白锦扶的身影走出了宫门。
　　一等白锦扶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隆庆帝刚刚还算和蔼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传朕旨意，皇长孙段无忌，聪颖殊常，秉质纯粹，深惬朕心，着命即日启程入百越为质，望皇长孙不负朕望，保两国永世交好。”
　　这一晚上过去，白锦扶是又累了腿又伤了手，不过也算有了不小的回报，起码他能看得出来，刚刚老头子看见他手腕受伤，流露出对他的心疼是发自真心的，这一晚过后，隆庆帝应该会真正将他当亲生儿子对待了，不枉他吃的这些苦。
　　白锦扶在一个太监的搀扶走出了皇宫，现在刚好是早朝的时间，宫门外全是等待入宫上朝的文武百官，看见白锦扶从宫里出来，所有人的视线都立刻集中在了他身上，围着白锦扶好奇地探究着。
　　白锦扶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显摆”的好机会，左手扶在小太监的手臂上，好巧不巧地翻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包扎的伤口，上面还渗着殷红的血迹，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有人注意就会有人打听，这样，很快百官们就会都知道他割腕放血为隆庆帝治病的孝举，对他孝子贤王的人设可是大大有益。
　　景彧站在文官队列里，看见白锦扶手腕上的伤心里着急，但碍于周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也不好贸然上前询问。
　　倒是白锦扶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先是垂眸盯着自己的手腕，随后又悄悄抬眸朝景彧“眉目传情”单眨了一下眼睛，那眼神好像在说：不好意思，手受伤了，答应你的奖赏，可能要延期兑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金鱼：没关系，手受伤了那就不用手。


第61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隆庆帝的旨意，很快就传达到了东宫。
　　传旨的内官宣读完圣旨，太子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一般，脸色除了略有些灰败，不见太多惊讶之色，仿佛认命般磕了头从内官手里接过圣旨，先把内官给送走。
　　而段无忌就没那么淡定了，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手脚并用地跪行到太子旁边一把从他手里夺过圣旨，眼睛死死盯在圣旨上，好像要将上面的字一个个看清，生怕看错了哪个字，漏了哪个字，误解了隆庆帝的意思。
　　可等他从头到尾将这短短几行字看过一遍又一遍后，眼神逐渐从迷茫疑惑变为不敢置信的震惊，一把将圣旨掼在地上，高声喊道：“不可能！这圣旨是假的！皇上怎么可能会让我去百越！这绝不可能！”
　　“休得胡言乱语！”太子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段无忌一眼，跺脚低斥道，“圣旨怎么可能有假！谁脑袋不想要了敢假传圣旨？”
　　段无忌反应过来，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抓住太子的手臂，激动地道：“父亲，皇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向对我疼爱有加，我是皇太孙啊，他怎么能让我去当质子？”
　　太子咬咬牙一把推开段无忌，扬起手给了段无忌一巴掌，粗短肥胖的手指头颤抖着指着段无忌，“那还不是因为你做的好事！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稳重有成算的孩子，所以很少过问你行事，可你倒好，居然瞒着我做出这等丧德败行的丑事，现在还有脸问为什么，逆子！”
　　段无忌挨了一巴掌，先是懵了一下，好像吃惊太子居然会动手打他，登回过神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嘲弄地看着太子，道：“我做了什么？父亲您难道不清楚吗？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帮你保住太子之位啊！这些年烈王羽翼渐丰，野心勃勃觊觎皇位，若不是我在您背后筹谋，父亲您以为自己的太子之位怎么能坐得如此安稳？我若不做这些，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烈王得意？等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再后悔莫及？”
　　太子涨红了脸怒道：“那你也不能把手伸到后宫，你难道不知道你皇爷爷最爱惜颜面？你用了这种卑劣的手段，如今你皇爷爷已然知晓了一切，如何还能容你！如今只是让你去百越已经算是保全了你我的颜面，你还不知悔改！”
　　段无忌大声反驳道：“若不是烈王派人暗中行刺我，我又怎么会出此下策，这件事我是有错，可他段亭旭难道就全然无辜吗？”
　　“什么？烈王派人行刺你？”太子愣了一愣，“什么时候的事？你说的是真是假？”
　　段无忌不服气地梗起脖子，“就在今年春猎，我提前回京之时，路上遇到了刺客追杀，段恒当时也在，还有护送我回来的护卫，父亲若是不信，尽管可以问他们！”
　　太子一拍手，气急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把这件事跟你皇爷爷说？非要兵行险着来报复烈王？结果还被人抓到了纰漏，事到如今，你又能怪得了谁？”
　　段无忌呼出一口气，沮丧地道：“没有抓住刺客留下活口，无凭无据，就算说了，皇爷爷也未必会信，说不定还会被烈王反咬一口。”
　　太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摊开双手甩了甩，“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你我父子，棋差一招，技不如人，认命吧。”
　　“不能认命！”段无忌跪到太子脚边拉住太子的衣袖，急切地哀求道，“父亲，求您带我去见皇爷爷，我一定可以让皇爷爷改变心意，我不能去百越，若我去了百越，烈王一定会对您不利的！若是让他登上皇位，那还能有我们父子的活路？”
　　太子为难地道：“可你皇爷爷已经下了旨，他的脾气你难道还不清楚吗？说一不二，怎么可能会收回成命。”
　　段无忌双眼危险地眯了下，眼里的光亮明暗交织，忽然站起来，拉着太子走到里屋，将声音压到最低，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恨意，“父亲，您这太子之位已经坐了三十年，皇爷爷身体如今仍很康健，您难道就准备当一辈子的太子吗？”
　　太子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盯着段无忌，肥厚的嘴唇微微抖动，“你、你什么意思？”
　　“父亲，皇爷爷已经老了，耳根子软容易听信小人谗言，要是我走了，您身旁无人辅佐，皇爷爷听信谗言废了您的太子之位改立烈王怎么办，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段无忌最后两个字没有说出口，而是用嘴型描述的。
　　但太子还是一眼就看懂了段无忌说的那两个字——“逼宫”。
　　太子肥胖的身躯猛地震了一下，他为人向来宽厚，对隆庆帝这个严厉的老爹，畏甚至大过于敬，在太子之位三十多年，从来不敢有任何忤逆之举，哪里敢做逼宫这种大逆不道的事，立即摇头否决：“不行！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仁不义，这皇位本来就是你皇爷爷的，他想传给谁就传给谁，假如他真的打算改立烈王，大不了我就自请离京就藩，你五叔也不会真的赶尽杀绝。”
　　段无忌听了太子这番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握拳砸向身旁的屏风，恨声道：“父亲！您怎么能如此迂腐？自古皇家多少骨肉相残，成王败寇的例子，您都忘了？这张龙椅皇爷爷已经坐了三十多年，坐得已经够久的了，如今他年纪大了，头脑昏聩，难道不该退位让贤？况且逼宫只是让他交出权力安心颐养天年，并不是要您弑父弑君，您能不能别这么愚忠愚孝！”
　　“你说得简单，这可是谋逆大罪！稍有不慎，你我父子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太子连连摆手，不赞同地道，“你还是先安心去百越吧，也不是要你一辈子都待在那儿，你皇爷爷到底还是最疼你，等过了两年三年的，等他气消了，说不定就会让你回来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趁早烂在肚子里，莫要再提，莫要再提。”
　　太子说完，便摇晃着身体急匆匆离开了。
　　段无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良久，看着老爹窝囊的背影，心里愤恨交加，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看天下就快是囊中之物了，却连争都不争一下，就要他俯首称臣，恕他——
　　办、不、到。
　　——
　　一夜过后，几家欢喜几家愁，东宫那边愁云惨雾，熙王府却是热闹非凡。
　　白锦扶前脚刚回到王府，后脚隆庆帝的赏赐就到了，除了奇珍异宝，还有不少名贵的药材，用来给他补身子，随赏赐的队伍跟过来的还有一个太医，太医帮白锦扶在割伤的手腕上敷上药包扎好伤口，又开了两副补血的方子让人去熬药，仔细叮嘱了好几遍护理伤口的注意事项。
　　其实白锦扶手腕上的伤口割得并不深，割的时候避开了大动脉，就是些皮外伤，但看太医和下人那副小心翼翼伺候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什么重伤呢。
　　不仅隆庆帝给了赏赐，听说熙王割腕取血为隆庆帝入药的孝举后，登门慰问的大小官员也不少，白锦扶推脱身体不适要休息，无论谁来，一概不见，命下人闭门谢客。
　　回到府里不久，他便听说了隆庆帝颁下圣旨让段无忌去百越的消息，在这节骨眼上，他可不想太高调惹人注目。
　　白锦扶明白，以段无忌那般骄傲自负的性子，绝不可能放弃这些年苦心孤诣谋划的一切，灰头土脸地去当劳什子质子，段无忌一定会想方设法让隆庆帝改变主意，所以只要段无忌一日没动身启程，落实这个质子的名头，他就一日不能掉以轻心。
　　昨晚跪了一.夜，还流了不少血，白锦扶也确实感觉到疲乏，回房躺下后，闭上眼没多久就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了一整个白天，等醒过来，外面天都已经全黑了。
　　下人过来伺候白锦扶起床，白锦扶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问：“外面什么时辰了？”
　　下人道：“回殿下，已经戌时三刻了。”
　　“都这么晚了？我这一觉睡得够久的啊。”白锦扶揉了揉脖颈，“我睡觉的时候，可有什么人来找过我？”
　　下人想了想，将白日里上门来拜访的访客姓名身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白锦扶，都是些来献殷勤的官员，没什么特殊的，白锦扶便没当回事。
　　更衣完去了外间，晚饭已经在桌上摆好，白锦扶没有家室，偌大的王府，平时也就他一个人吃饭，连个说笑的人都没，烛影摇曳，满屋寂静，未免有些冷清。
　　刚坐下来，还没拿起筷子，身边伺候的下人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殿下，宁安侯府的小厮白日里送过一封信来，小的差点儿忘记交给您了。”
　　说完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白锦扶，白锦扶将信封打开取出信纸一看，纸上是景彧的笔迹，写着今晚戌时，景彧想来见他，还是从上次那个角门进来，让白锦扶到了时辰派个小厮去角门那边帮他开门。
　　白锦扶看完信后，蹭地一下立即站了起来，景彧信里说戌时过来，可现在都快要亥时了，都怪他这一觉睡得太久，误了时辰。
　　白锦扶饭都顾不上吃一口，随手提上个灯笼便急匆匆出了房门，命人别跟着，独自一人大步朝角门那儿走过去，虽然他觉得这已经都快过去两个小时了，景彧大有可能等不到人来已经先行离开了，但还是想亲自去看一眼。
　　白锦扶心里盘算着，要是景彧已经走了，那他就派人去宁安侯府传个信，免得景彧担心。
　　一盏茶的功夫，就到角门边上，白锦扶取下门上的插销，刚打开门，一眼就见到门外好像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儿。
　　外面天太黑，看不清是谁，白锦扶警惕地先用身体抵住门，问：“谁在外面？”
　　“是我。”是景彧的声音。
　　白锦扶立即打开门，把灯笼提起来，昏黄的烛光摇摇晃晃照亮了男人英俊的眉眼。
　　景彧一身玄衣，完全融入进了浓浓夜色中，周身还带着夜晚的寒意，望着白锦扶的眼神却是无比温柔，还有种终于等到你的欣然。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外面久了，吹多了风，景彧的嗓子有些沙哑，含着淡淡的笑意道：“还以为今晚不会有人来给我开门了，正准备爬墙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金鱼：开门，讨债的来了。


第62章 不是只有两只手可以用
　　白锦扶听了景彧这话哭笑不得，先伸手将人拉进门，关上门后道：“你等不到我人不会先回去，就一直在这儿傻等？还想爬墙，要是被经过的谁看到了，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蟊贼报了官，你宁安侯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和你相比，面子又算得了什么。”景彧认真地道，“我担心你，早上见你那个样子，不见你一面，我放心不下。”
　　对上景彧的目光，白锦扶不禁心头一暖，抿唇笑道：“你现在看见了，我没事，你大可以安心。”
　　景彧问：“那你为何现在才来给我开门，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白锦扶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周围一片漆黑，万籁俱寂，但外面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拉着景彧原路返回，“先回屋再说。”
　　白锦扶带景彧回了房，景彧一进门看到桌上摆的饭菜，奇怪地问：“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是啊，昨晚在宫里跪了一宿，回来一觉就睡到刚才，所以才没看到你让人送过来的信，让你等了那么久。”白锦扶在桌旁坐下来，对景彧摆摆手，“你要不要一起吃点儿？尝尝我府里厨子的手艺。”
　　“好。”景彧从善如流，撩起衣摆坐下，视线落在白锦扶放在桌上的左手，关心地道，“我听说了你割腕取血的事，伤口现在还疼不疼？”
　　白锦扶举起左手若无其事地挥了挥，“太医已经上过药，本来伤口也不深，没什么大不了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是不出点血，又怎么能向皇上展示我的一片孝心呢。”
　　景彧问：“那皇上现在对你是何态度？”
　　白锦扶回想了下，“虽比不上对太子、烈王那般亲厚，但经过昨晚的事，能看出来，他对我也有几分父子真情了。”
　　“那就好，等皇太孙一离朝，就是你上位的最好时机，不过，”景彧停顿了下，眉头一皱，不乐观地道，“虽然圣旨已下，只怕皇太孙不会心甘情愿当这个质子。”
　　白锦扶右手拿起筷子，从碟子里夹了只虾仁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完咽下，然后悠悠道：“他当然不会甘心，不然就不是段无忌了，在去百越之前，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让皇上改变心意，他在皇上膝下承欢多年，祖孙情深，若是到皇上跟前苦苦哀求，只怕皇上会心软，所以我们得防着他，最好让他见不了皇上。”
　　“我担心的不是这点。”景彧表情严肃地看向白锦扶，低声道，“我是担心东宫那边会狗急跳墙。”
　　白锦扶眨眨眼，好像有点明白了景彧的意思，双眸蓦地睁圆，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你是说……造反？他敢吗？这可是死罪！”
　　景彧深沉地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皇太孙此人一向刚愎自用，绝不会甘心俯首称臣，东宫党羽众多，我们不得不防。”
　　白锦扶眼睛看着不知名的某处，出神地想了一会儿，忽地嗤笑出声，“他要是真敢造反，那敢情好啊，总归他现在最恨的人又不是我，我正好坐山观虎斗，都不用我亲自动手收拾烈王那个老泼才了。”说到此处，眼珠儿转了转，脸上的笑容透出几分阴诡的意味儿，“就怕他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没那个胆子，要不……”
　　景彧挑眉，“要不什么？”
　　白锦扶转了转手里的筷子，下场的眼尾微微往上翘，似笑非笑地道：“要不我们在背后推波助澜，帮他一把？你说在这节骨眼上，如果皇上突然病倒了，那某些人会不会按捺不住野心，蠢蠢欲动？”
　　景彧听白锦扶语气轻飘飘地说出这些话，领会到他的话里的言外之意后，面色倏地一凝，“你是想……给皇上……下、毒？”
　　最后两个字越说声音越轻，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虽然景彧已经决心全力帮白锦扶夺位，但还是对下毒这样的阴险伎俩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实在是与他从前的形式原则相悖甚远。
　　白锦扶读懂了景彧表情里的不赞同，收敛起玩世不恭之色，放下筷子道：“不是真的要下毒，就是让皇上的身子虚弱几天管不了事，好引东宫上钩。”
　　景彧垂眸略略思量了下，“可皇上的饮食都有专人负责试毒，你想在里面动手脚，此事实施起来也不容易。”
　　“你忘了？我还一直留着一手没用呢。”白锦扶冷冷地扯了下唇，“药下在饮食中容易被发现，但若是在皇上日常服用的丹药中动手脚，那不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了，连太医也未必能发现得了。”
　　白锦扶所指的，自然就是季风摇。
　　景彧眉头微动了动，没接白锦扶的话，只是双眸一眨不眨，眸光深沉地盯着白锦扶。
　　白锦扶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反过来也紧紧盯着景彧，面无表情地问：“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手段太阴毒，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景彧缓缓道：“我只是有些想不通。”
　　白锦扶问：“想不通什么？”
　　景彧道：“你年纪不大，阅历也不算多，但心计城府甚至不输一些在官场上沉浮十数载的老狐狸，你究竟是天生聪慧，还是别有原因。”
　　白锦扶轻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地道：“谁又是生下来就会算计人的，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我也不用这么费心伤神玩弄这些阴谋诡计。”
　　景彧又道：“那你当初被你养母赶出白家的时候，怎么没替自己争一下。”
　　景彧知道白锦扶的过去，有此疑心也正常，一个被养母赶出家门，进京投亲的小可怜，忽然就变成了足智多谋的心机绿茶，任谁见了不觉得奇怪。
　　可白锦扶无法跟景彧解释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个人，于是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沉下脸故作不快道：“你也说了是养母，白家的家产本来就与我无关，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争？你跟我翻这些旧账，是不是就是觉得我这个人很表里不一，阴险狡诈？没关系，你若不喜欢我这样，不屑与我为伍，走就是了，我绝无二话。”
　　景彧忙伸手过去覆住白锦扶的手背，“你别生气，我没有说不喜欢。”
　　白锦扶偏过头，冷哼一声，“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景彧垂首道：“我只是有些琢磨不透你是什么样的人，有些担心……”
　　白锦扶斜眼扫他，奇怪地问：“你担心什么？”
　　景彧半真半假地道：“担心你对我也是逢场作戏，将我玩弄于股掌。”
　　白锦扶没忍住，趁景彧不注意，偷偷弯了下嘴角，原来景彧是被他刚才的话给吓到了，又是要给皇帝下毒又是要借刀杀人，现在的他，在景彧眼里一定是个心狠手辣的蛇蝎美人，景彧因而产生忌惮之心也是情有可原。
　　“我如果对你是虚情假意，只是想利用你，又何必将真面目暴露在你面前？那不是蠢吗？”白锦扶故意装作生气，站起身拉景彧站起来，推搡着人往门口走过去，“你既然有此担心，那不如就快点离开，我这里地方污秽腌臜，容不了你宁安侯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
　　景彧忙稳住身形，转身按住白锦扶的肩膀，赔笑道：“只是玩笑两句，你怎么还真生上气了，此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
　　白锦扶冷笑着道：“怎么，现在又不怕会被我玩弄于股掌了？”
　　景彧含笑道：“怎会怕，我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求之不得啊？想不到宁安侯这样的正经人，”白锦扶抬起右手用两指挑起景彧的下颌，半眯着眼打量他，刻意用轻佻的口吻道，“也会是那种宁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主儿，要论起表里不一，咱俩是彼此彼此。”
　　景彧配合地抬起下巴，哑声道：“所以才般配。”
　　白锦扶收回手，下巴一指旁边的凳子，“坐下吧。”
　　景彧听话坐下，腰背挺直，坐得规规矩矩的，“坐下干什么？”
　　白锦扶按着景彧的肩膀，撩起衣摆直接往他腿上一坐，看见景彧的表情如预料中一样紧绷了起来，得意地挑了下眉梢，红.唇凑近景彧耳边吐气如兰道：“你不是心甘情愿被我玩弄于股掌吗？怎么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景彧意识到接下来即将会发生什么，喉结大幅度地上下滚了滚，垂眸不经意地瞥到白锦扶左手手腕上裹着的那一圈白布，忙按住白锦扶不安分的手，比起对肌-肤之亲的期待，他还是更关心白锦扶的伤势，“别乱动，你手还伤着，等下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知道我手有伤，那就配合点。”白锦扶笑吟吟地看着他，“你是自己脱还是要我帮你？”
　　景彧低头看见一只玉白修长的手在他工整的衣襟上若即若离地拨弄，喉间一紧，嗓音彻底喑哑下来，“为什么要脱衣服？”
　　白锦扶挑唇，“不脱衣服，怎么兑现我答应给你的奖赏？”
　　景彧一直按着白锦扶的左手，执着地道：“你手还有伤，等你伤好了再说。”
　　“你是担心我只用一只手不能满足你？怕自己吃亏？”白锦扶好像想到了什么，埋首在景彧肩膀上闷声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嘴唇擦着景彧的耳垂而过，似乎在上面亲了下。
　　白锦扶坐直身体，和景彧对望，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弥漫着一层水雾，像两颗纯净的宝石，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夺目光彩。
　　“不会让你吃亏的，我又不是只有两只手可以用。”
　　作者有话要说：


第63章 奈何明月照沟渠
　　景彧的眸光很暗很深，里面有幽邃的烛火在跳跃，像是神秘的黑洞，可以把人吸进去。
　　白锦扶本来只是想逗一逗他，现下忽然看到景彧眼神里的变化，心头不由得突突了两下，耳根一热，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有些过于孟浪了些，人家明明是来找他谈正事的，他却满嘴跑火车，没个正经。
　　白锦扶有些不好意思，刚想从景彧腿上下来，却突然被一双手臂紧紧箍住了腰，让他无法起身。
　　“你干嘛？”白锦扶对上景彧灼-热的视线，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亡羊补牢地解释，“我开玩笑的，快放开……唔！”
　　剩下没说完的话，尽数都被吞进了温热的唇齿间。
　　方正的君子，接起吻来却一改平日的斯文儒雅，好像忍了许久，再也忍无可忍，饥饿的猛兽挣脱牢笼，露出了本性，急不可耐地撬开白锦扶的牙关，像是要惩罚他这伶俐狡猾的唇舌，追逐搅弄，动作都称得上有些粗暴。
　　圆凳上的空间到底狭小了些，不能完全尽兴，也怕碰到白锦扶手腕上的伤口。
　　白锦扶正被景彧亲得头晕耳热，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忽然感觉身子一凌空，被人大横抱起，一阵目眩神迷，再睁开眼，已然被男人放倒在了旁边的软榻上。
　　春衫单薄，纠缠之中已是半褪，露出大片玉骨冰肌，半遮半掩，映着昏黄暧-昧的烛光，一屋子的活色生香。
　　不知过了多久，烛台上的蜡烛都已经燃过了一半，下人在外面叩了叩门，提醒房里的两人已经过了子时，却迟迟都没得到回应，下人听到了房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异响，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再多问。
　　许久之后，动静才平息了下来，听到白锦扶懒洋洋跟外面回了声“知道了”，又让下人去准备热水，他要沐浴，说话时的声音带着些许事后独有的沙哑。
　　软榻上的美人儿，桃花粉面，眼含秋水，唇色秾艳，发髻已经全散了开来，满头乌黑柔顺的青丝铺了满床，妖而不媚，像极了只有话本里描写的那种绝色尤物，毕竟人间哪得几回见。
　　景彧不能留下过夜，免得引人怀疑，虽然心里再不舍，也只能先下地起身，整理了下被白锦扶抓乱了的衣衫，随后拿了干净的白帕子帮他擦身子。
　　白锦扶手肘撑起，手支着下巴望着男人，“明明说好了是我给你奖赏，你竟敢僭越犯上，好大的胆子。”
　　“殿下手上有伤，怎还敢劳殿下亲自动手，该是我服侍殿下才是。”一从床上下来，景彧便恢复了稳重，和刚刚那个“威逼利诱”哄着白锦扶配合他的登徒子判若两人，淡淡笑着道，“殿下若是想罚我，等殿下伤好了，我听凭殿下发落。”
　　白锦扶冷哼，“巧言令色。”
　　景彧帮他擦干净了身子，盖上薄毯，最后恋恋不舍地捏了捏白锦扶的脸，深深看着他道：“时辰不早了，我得先走了。”
　　“等等。”白锦扶坐起身子，拉住景彧的手。
　　景彧不解地问：“还有何事？”
　　白锦扶低头在软榻上一阵摸索，找到了他平时束在腰间的一方白色蜀锦汗巾，塞到景彧手里，抿着唇角要笑不笑地道：“你不是怕我对你是逢场作戏？现下我把这条汗巾子给你，来日如果我不认账，你尽管拿我这贴身之物去天下人面前揭发我，现在总该放心了？”
　　景彧无奈道：“都说了只是句戏言，我都赔过罪了，怎么还提这事儿。”
　　白锦扶瞟着他懒懒道：“这不是让你吃颗定心丸，好歹今晚伺候了我一场，我也该有点表示。”
　　景彧笑了下，将汗巾折好收进袖子里，一本正经地道：“那看来我以后要多伺候殿下几回，多捞些好处。”
　　“美得你。”白锦扶笑着啐他，“快走吧，小心别让人看见了。”
　　——
　　到了第二日，隆庆帝下旨让段无忌去百越当质子的消息，宫里宫外，朝野上下已经尽人皆知。
　　京城里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谁不知道太子平庸，不受隆庆帝喜爱，这些年稳坐东宫都是因为段无忌的缘故，若是皇太孙离朝，那这是不是代表储君之位即将要易主？
　　人人都以为现在是烈王压倒东宫的最好时机，可奇怪的是，也没见隆庆帝对烈王有多恩宠提拔。
　　烈王因为要料理岳家的丧事，已经有好几日都没上朝，王家其他人虽然没有被连坐，但圣眷肯定大不如从前，经过此事，不仅让烈王没了王家这样一个有力的帮手，实力大大受损，还多多少少会影响到他在隆庆帝心里的地位，所以就算知道段无忌成为了质子，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东宫失了宠，烈王被冷落，大臣们惊讶地发现，倒是熙王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主儿，突然日日都被隆庆帝召进宫伴驾，与隆庆帝父子之间的关系，比之当初的烈王似乎还要亲密些。
　　官员私下里揣测纷纷，圣意难测，大鎏下一任皇帝的宝座，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最后会花落谁家。
　　礼部已经敲定了段无忌启程去百越的时间，就在四月底。
　　段无忌不死心，一直上奏想见隆庆帝一面，可烈王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暗中命自己的党羽不断上本参奏太子，隆庆帝对他们叔侄之间的明争暗斗心知肚明，也知道自己见了段无忌可能会心软，所以索性狠下心拒不见段无忌。
　　然而忽然有一天，隆庆帝上午处理完政务，晌午去了韩贵妃宫里用午膳，顺道儿午觉也歇在了那儿，约摸快要到了申时，韩贵妃打量时辰差不多了，便打算叫醒隆庆帝，可不知怎地，任她在隆庆帝床边怎么唤，隆庆帝也没反应。
　　韩贵妃虽然年轻，但出身世家大族，又统管六宫多年，见隆庆帝晕倒也没慌神，一边让宫人去宣太医，一边封锁消息，秘密派人出宫去宣几个重臣入宫。
　　很快，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几位院判悉数到了贵妃宫里为隆庆帝诊治，一通望闻问切下来，没瞧出身体上有什么大毛病，可隆庆帝却一直昏迷着不醒，找不到病因，院判先施针给隆庆帝扎了两针，隆庆帝方才悠悠转醒。
　　隆庆帝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见坐在床边拿帕子擦眼泪的韩贵妃，以及一屋子的太医，虚弱地问：“朕这是怎么了？”
　　韩贵妃带着哭腔道：“皇上您总算醒了，您本来在臣妾宫里午睡，可不知怎么就晕了过去，把臣妾都吓坏了，还好太医来得及时。”
　　隆庆帝回忆起了昏倒之前的事，看向太医问：“朕的身体是怎么了？”
　　太医一下子诊断不出来是什么毛病，但也不能就这样跟隆庆帝回禀，除非是想被皇帝责骂是庸医不想继续在太医院干了，所以只能拿出那套惯用的说辞，道：“回皇上，您是最近因为国事操劳过度，气虚体弱，气血不畅，所以才会晕倒，需要好好静养，切不可再劳累。”
　　隆庆帝也觉得醒过来后整个人疲乏得很，最近遇到的烦心事实在是多，难免心力不足，况且他也不是第一次晕倒了，便没有怀疑太医的话，摆了摆手道：“知道了，都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臣等告退。”
　　太医们行完礼陆续都退了出去，只留下韩贵妃和王内官陪着隆庆帝。
　　韩贵妃想起什么，温声细语地道：“皇上，您方才晕过去的时候，臣妾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是慌得六神无主，便擅自请了几个大臣进宫，想着万一出事了也好有人商量，现在人就在臣妾宫外站着，您可要召见他们？”
　　隆庆帝沉默地想了想，太医叮嘱了要好好修养，他要是还想多活几年，这国事自然是得交给旁人来处理了，照理说朝中有太子在，那国事理所当然就该由太子代理，可东宫才出了那样的事，隆庆帝对东宫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信任。
　　“传朕口谕，朕身体欠安，朝中一切事务由太子、丞相及六部尚书一起商议后定夺处置。”
　　太子未废，不可能将国事交给别人，但谁都听得懂，隆庆帝这道口谕极大限制了太子的权力，看似将权力移交给了太子，但这权力运用起来却会处处被人掣肘。
　　隆庆帝再次晕倒的消息以及让太子理政的口谕很快就传到了东宫，太子接到旨意后，更加惶恐，他明白老爹已经有心在防着他，可怜他从小到大自认对老爹恭敬孝顺，事事都不敢违背老头子的心意，可还是避免不了老头子的猜忌。
　　这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有苦难言啊。
　　段无忌被幽禁在东宫，再过五六日他就要出发去百越，他没办法见到隆庆帝让老头子改变主意，便一直在动逼宫夺权的念头，虽然亲爹不同意他这么做，但他其实已经暗中联络了不少拥护他的党羽，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段无忌听说了隆庆帝病倒的消息后，顿时大喜过望，这真是天助他也。
　　“父亲，您当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这么多年的谨言慎行、藏锋露拙，却还是打消不了皇爷爷对您的猜忌，天家的父子情就是如此凉薄，您一昧忍让退步又有什么用？这下他病倒了，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们，您还在犹豫什么？父亲，您难道就甘心将这江山拱手让人，不敢为自己争一争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64章 我便是反了又如何
　　隆庆帝在韩贵妃宫里晕倒后，先挪回了自己寝宫，之后缠.绵病榻数日，本来像这种情况，后宫妃嫔、皇子宗室该轮流在御前侍疾，但隆庆帝以要静心养病为由，没让其他人伺候，只让韩贵妃、淑妃以及白锦扶轮流服侍，连太子和烈王也只有在日常请安的时候才能见隆庆帝一面。
　　时间一晃就到了段无忌动身前往百越的那一天，早上，段无忌随太子出了东宫，来到隆庆帝寝宫前拜别隆庆帝，可去通传的内官却只带着隆庆帝的口谕出来：“皇上龙体不适，说怕与殿下见了面平添伤感，徒增忧思，让殿下就在外面拜别就好，皇上还叮嘱殿下在百越要克己复礼、倍慊明诚，不可失了我大鎏皇室的气度。”
　　段无忌听完后，不甘心地朝殿内大吼：“皇爷爷！孙儿就要去百越，路途遥远，相隔千里，再见面不知是何时，您就真这么狠心，一面也不愿意见孙儿吗？！”
　　殿内，白锦扶正端着药碗伺候隆庆帝喝药，听到了段无忌在外面叫嚷，温声劝隆庆帝道：“父皇，要不就让无忌进来吧，此去百越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好歹让孩子见一面尽了孝再走，如此也就不留遗憾了。”
　　隆庆帝沉默不语，他也不是真要这么狠心，他是怕见了段无忌会心软后悔让爱孙去当质子，可圣旨已下，满朝皆知，要是出尔反尔，那他皇帝的威信何在，所以也只能逼自己硬下心肠，不如不见。
　　白锦扶暗暗揣度着隆庆帝的心思，提议道：“要不儿臣去帮父皇送一送吧，好叫无忌心里明白，您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的。”
　　隆庆帝思考了下，点了点头，“那你就替朕去送一送，无忌这孩子，性子随了朕，胆识谋略都有，可就是锋芒太利，处事欠缺圆滑，这次就当是好好磨砺磨砺，你帮朕劝他想开些。”
　　白锦扶把手里的药碗放下，走了出去，段无忌仍坚持跪在那儿，任凭他老爹和内官怎么劝他，他也不愿意起身离开。
　　段无忌一看是白锦扶趾高气昂地从里面走出来，想到就在不久之前，白锦扶在他面前还是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如今他和烈王相争两败俱伤，却被白锦扶给捡了漏获得了隆庆帝的垂青，气更不打一处来，冷冷道：“怎么是你，皇爷爷呢？”
　　白锦扶站在廊檐下面，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台阶下的段无忌道：“皇上刚服了药睡下了，殿下进去也只会惹得皇上伤心，对龙体康复无益，所以还是不要见面为好，只要殿下在百越恪守己分，等来日边境安定，自然会有重逢之日，殿下还是快些上路，莫要误了行程。”
　　段无忌睨着白锦扶，不屑地冷嗤道：“小人得志，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白锦扶刚从里面出来，他的意思兴许就是隆庆帝的意思，太子怕说话声传到了隆庆帝的耳朵里，忙低斥段无忌：“不得胡言！”
　　白锦扶微微一笑，对段无忌的奚落并不以为意，“可能在长孙殿下眼里，我这样的人一朝登高就是小人得志吧，可你莫要忘了，本王也是真龙血脉，早已不是当时在莲华观里，那个可以任由你践踏的一介草民。真是世事无常，当时谁又能预见到今日是我站在这儿，而你皇太孙跪在那儿呢？”
　　段无忌冷笑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就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放心，你不在京中的日子，我会好好照顾皇上的，也会时常写信寄到百越告诉你宫里的近况。对了，我听说大鎏到百越多崇山峻岭，路上可能会遇到豺狼虎豹，来人！”白锦扶朝旁边一招手，便有宫人端着个盘子过来，盘子里放了一根皮鞭，白锦扶拿起皮鞭，走下台阶，将鞭子伸到段无忌眼前，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这个当叔叔的，临别前也没什么好送你，就送你这一鞭子防身吧，遇到猛兽也可用此物驱赶保命。”
　　段无忌哪里听不懂白锦扶今日送他这根鞭子是故意奚落他，报当日在莲华观他动手抽了白锦扶那一鞭子的仇。
　　这次段无忌倒是没有反唇相讥，从白锦扶手中接过鞭子，别有深意地看着白锦扶道：“那就多谢七叔了，侄儿一定会将七叔赠的鞭子随身携带，时刻铭记七叔对我的一片关爱之心。”
　　太子担心这两人再生口角，连忙将段无忌拉起来，“好了，既然你皇爷爷身体不适不想见你，那你就别再跪着了，随行的官员都已经在宫外等着了，速速启程吧。”
　　段无忌没有挣扎，顺从地站了起来，朝隆庆帝的寝宫里深深地望了眼，若是今天隆庆帝召见了他，更改了主意，那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既然隆庆帝一点儿都不顾念往日的祖孙情分，那也就不能怪他这个孙儿心狠手辣了。
　　段无忌紧紧握了握白锦扶送他的鞭子，身子一转，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宫门。
　　白锦扶看着段无忌不甘离去的身影，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唱戏的角儿粉墨登场，好戏就要开始了。
　　打发走了段无忌，白锦扶回到寝宫里，隆庆帝还在为段无忌的事忧心，没有睡下，半倚在床头望着他问：“人走了？”
　　“走了。无忌现在年轻，还不能理解父皇您的良苦用心，等他磨练了心性，就会明白您这样做都是为了他好。”白锦扶笑着安慰隆庆帝，然后走到一个衣柜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木匣子，走回到床边，从木匣子里取出一枚通体乌黑，隐隐似乎还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药丸，“父皇，该服用丹药了。”
　　隆庆帝点点头，从白锦扶手里接过丹药放入口中，就着白锦扶端来的水服下了丹药。
　　白锦扶观察了一会儿隆庆帝的脸色，关心地问：“这是早上国师才命人送进宫的丹药，父皇服用后觉着怎么样？”
　　隆庆帝闭目感受了一下，“丹田之处，好像有股热源，手脚也不似往常冰凉无力，仿佛有些奇效。”
　　“这就是了，这是国师特意为父皇重新调配的丹药，父皇服用上一段时间后，一定可以恢复如初。”白锦扶扶隆庆帝躺下来，帮他盖好被子，一副孝敬恭顺的模样，“父皇服了药休息会儿吧，等晚些时候儿臣再叫醒您。”
　　——
　　段无忌出宫后，坐上马车，在使臣和侍卫的护送下出了京城，路上围观的百姓纷纷感到唏嘘，真是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以往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众星拱月的皇太孙，今日会就这么轻车简从、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
　　段无忌端坐在马车内，对车外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亲随骑着马接近马车，在车窗外低声喊了声：“殿下。”
　　段无忌抬手，用两根手指挑起布帘，露出来的面容冷峻，森然问：“都准备好了？”
　　亲随将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放心，一切都以安排妥当，只等殿下号令！”
　　段无忌微微颌首，手指松开，布帘放下阻隔了从外面射进来的视线。
　　段无忌双眼微阖，端坐在马车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不动如钟，心里估算着到城门口的距离，等到周围的动静渐渐小了下来，忽地睁开双眸，森寒的眸光一凛，单手撕开衣领脱掉外袍，车厢壁上记到寒光乍浮，他里面穿的竟是铠甲！
　　队伍出城后，又行了约摸有两个时辰的路，经过京郊的一处人烟稀少的荒山脚下时，领头骑马的统领突然看见前方升起大片烟尘，又听到一阵整齐有序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过来，先挥手示意队伍停下来。
　　马蹄声近，统领看清楚了来人，是一队约摸百来人的大鎏军士，看军服应该是千机营的人。
　　那队人马行到队伍前面便停了下来，千机营驻扎在西山大营，没有特别要事，不可能出现在京郊，统领感觉有些蹊跷，警惕地看着来人问：“我乃骁骑营副统领，你们是何人麾下？”
　　领头的将官并未答话，坐在马上一挥手，后面的百十来士兵立即拍马从他身后出来，抽出兵器将出使的队伍团团包围了起来。
　　统领大惊失色，也忙抽出佩刀严阵以待，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拦截官家队伍？是要造反吗？！”
　　“他们是我的人。”
　　身后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统领回头一看，只见段无忌不知何时穿上了一身精钢盔甲，手执青锋宝剑，威风凛凛地站在马车上，浑身散发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之气。
　　统领感觉大事不妙，冷汗涔涔而下，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赔着笑脸问：“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若是被皇上知道了……”
　　“你刚才说得对，就是造反。”段无忌仰头看天，讥讽地道，“天道既待我不公，我便是反了又如何？动手吧，就拿这些人的头颅祭旗，预祝我等旗开得胜。”
　　千机营的军士听了段无忌的号令，立刻挥刀与护送的侍卫们厮杀起来，侍卫们做梦也想不到杀他们的会是自己人，勉力拼死相搏，却也寡不敌众，不消一炷香的功夫，所有的侍卫和随行的官员都倒在了血泊之中，身首异处！
　　其他士兵打扫战场，将官走到段无忌面前，抱拳道：“长孙殿下，千机营三千军士已经集结完毕，谨听殿下吩咐！”
　　段无忌面色沉着地遥遥看向京城的方向，手里摩挲着青锋宝剑的剑柄，“听我号令，今晚烟花为信，攻进皇宫，事成之后，皆有重赏！”
　　作者有话要说：


第65章 轮到我们登场了
　　隆庆帝午后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白日多梦，也梦见了许多年轻时候的往事。
　　先帝子嗣不少，他庶子出身，非嫡非长，也无强大的外戚支持，最终能从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继承大宝，除了凭借坚定的心智和过人的智谋，手上自然免不了沾血。
　　他这一辈子杀过的人无数，有至亲手足也有文武大臣，只要是他觉得会威胁到自己的统治，有谋逆之心的，从不会手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自古能登上帝位的，哪张龙椅之下不是由累累白骨堆积而成？
　　杀的人太多，很多死在他手上的人，隆庆帝都已经没了印象，当然，也无须记得。
　　他是真龙天子，是万民之主，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这便是王道。
　　隆庆帝在梦里飘飘荡荡，不知身在何处，忽然前面飘来一阵迷雾，隆庆帝走进雾中，看到前方影影绰绰似乎有人，于是往前走去，待走进了仔细一瞧，那几人俱都身披坚甲，身材魁梧，可本该长有头颅的脖子以上却空空荡荡，原来头颅都被他们抱在了手中！
　　隆庆帝见此恐怖之状，骇然大惊，转身就要逃命，可那些无头鬼却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昏君！我江家满门忠烈，为大鎏立下汗马功劳，你却听信小人谗言害我等性命，昏君，今日就要你血债血偿！”
　　隆庆帝立刻明白了追他的无头鬼都是江家儿郎，边抱头鼠窜便告饶道：“爱卿饶命！朕也是被奸人蒙蔽了，朕知道你们江家对朕忠心耿耿，事后也是十分后悔，你们且饶朕一命，朕一定会严惩奸佞，为你们竖碑立庙，以慰尔等英灵！”
　　逃了不知多远，身后渐渐没了声音，隆庆帝心有余悸地扭头往回一看，无头鬼已经不见，正想松一口气，刚转过头却有看到正面又有几个阴魂摇摇晃晃朝他而来，他们都身穿着囚服，蓬头垢面，死状凄惨，有上吊自尽鲜红的舌头伸出去老长的，也有喝了毒酒七窍流血而亡的，隆庆帝吓得连连后退，差点瘫倒在地。
　　“段明昭！你残暴不仁，戕害手足，无情无义！我等已在阎王殿前陈明你的罪状，现在就抓你去十八层地狱！”
　　隆庆帝又明白了这几个厉鬼的身份，是那几个在帝位之争中被他杀害的兄弟，现在来找他索命来了！
　　隆庆帝拔腿就逃，跑出去不多远，看见前方有一身穿白衣，飘然若仙的女子，以为是哪路神仙，慌不择路地上前求救：“仙子救命！有鬼在追我！”
　　那女子生得姿容艳丽，出尘绝然，望着隆庆帝，幽幽地问：“皇上已经不认得臣妾了吗？”
　　隆庆帝盯着女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你是莲姬？”
　　“皇上，你害得臣妾好苦啊……”女子语调如泣如诉，眼中慢慢渗出两行血泪，让这张绝丽的面容顿时变得阴森起来。
　　隆庆帝心中又怕又悔，瑟瑟发抖地道：“莲姬，真的是你吗？当年是朕误信了风言风语，一切都是朕对不住你，好在我们的孩儿无恙，他已经回到了朕身边，你放心，朕一定会好好补偿他的！”
　　女人一步一步慢慢逼近隆庆帝，阴恻恻道：“晚了，晚了！你作孽太多，报应啊，已近在眼前了！”
　　“莲姬！你饶了朕罢！朕知道错了！”隆庆帝被逼得连连后退，不知不觉中已退到一处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就在此时，女人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隆庆帝在梦中一脚踩空，随后冷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隆庆帝睁开双眼，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床幔，才明白刚刚只是一场梦，却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他从前也做过类似的噩梦，不过年轻时的他从来不畏惧这些神神鬼鬼，这些人活着的时候尚且不是他的对手，死后又何足为俱？但人一旦老了，就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对死亡充满了畏惧，怕死后因为造孽太多会下地狱，怕灵魂不得安宁。
　　梦中情景还历历在目，回忆起来仍觉得后脑凉意阵阵，心惊胆战。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殿里已经点上了灯，却无人值守，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外面有杂乱的声音传进来，隆庆帝掀开被子，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喊了两声：“来人！来人！”
　　王内官听到里面的叫唤，匆匆忙忙进来，“皇上您醒了。”
　　隆庆帝坐在床沿上，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问：“外面怎么了，吵吵嚷嚷的，什么动静？”
　　“回、回皇上……外面、外面……”王内官面上似有难色，支支吾吾好一会儿，说不出个所以然，隆庆帝感觉不对劲，一拍床，沉声质问：“到底发生什么了？说！”
　　王内官双.腿一屈，跪了下来，“皇上！太子反了！”
　　隆庆帝闻言身体一震，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王内官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回皇上，皇太孙今日出城后并没有前往百越，而是杀了使团率领叛军攻破了南城门将皇宫围了起来，这怕是要……逼宫啊！”
　　“逆子！畜生！”隆庆帝本来就做了一场噩梦，心神不宁，现下又听闻此噩耗，惊怒交加之下，怒急攻心顿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王内官忙爬起来上去扶住他，大声喊道：“皇上吐血了，快宣太医！宣太医！”
　　“父皇！”白锦扶先听到声音，快步从外面进来，看见地上的血迹后，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走到隆庆帝旁边，一脸心痛地道，“父皇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隆庆帝好歹也经历过大风大浪，临危不乱的基本素质还是有的，心神敛了敛，喘着粗气问：“外面的情形怎么样了？”
　　白锦扶道：“现在京城大半地方已经被段无忌给控制了，禁军中也有段无忌的人，剩下的禁军正在宫门口与叛军交战，一时半会儿叛军还攻不进来，儿臣已经派了人出宫前往龙武军中通知他们起兵勤王，不知道消息有没有传递出去，若是增援能及时赶到，若是赶不到……”
　　隆庆帝又重重一拍床板，面色铁青地怒吼：“畜生！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他们是当朕已经死了吗！”
　　白锦扶劝道：“父皇息怒，保重龙体，一切还等着父皇来主持大局，稳定军心，您可万万不能有事，儿臣一定会誓死捍卫在父皇身边，绝不会向叛军妥协！”
　　白锦扶一句话把隆庆帝的后路给堵死了，历史上被亲儿子造了反，还忍气吞声的皇帝不少，就怕隆庆帝年纪大了心气不胜年轻的时候，不想看见父子相残的局面，便顺水推舟将皇位传位给太子，那他所有的谋划岂不是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隆庆帝显然也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被最疼爱的亲孙子造了反，这么多年亲自教导出来了个白眼狼，叫他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忽地又莫名想到了刚才做的噩梦，难不成真的是他以前作孽太多，这就是他的报应？
　　突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进来，一路喊着：“皇上！皇上！”
　　隆庆帝问：“又有何事？”
　　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呈上来一封书信，“皇上，叛军已经攻破了正阳门，暂时还没攻进来，这是叛军送进宫的一封信，请皇上过目！”
　　隆庆帝接过信打开一看，信上赫然是他那好孙子段无忌的笔迹，上面写了，他已经将烈王一家及京中大半官员及家眷都控制在了手里，攻破皇宫只是一声令下的事，但他顾念隆庆帝的舐犊之情，不想祖孙之间真走到兵戎相见这一步。只要隆庆帝答应退位传位给太子，以及让烈王去百越当质子，他就会退兵，到时候大家还是和和气气的一家人，他一定还会像从前那般继续孝顺隆庆帝。
　　隆庆帝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威胁过，怒不可遏地将信撕碎扔在地上，大声骂道：“不贤不肖的东西，他以为这样就能逼迫朕就范了？朕绝不会让他如意！”
　　白锦扶提议道：“父皇，要不让儿臣出去和他们谈判。”
　　隆庆帝将信将疑地打量着白锦扶，“你又能和他谈什么？”
　　白锦扶道：“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好歹争取点时间，只要等援军一到，或许就有扭转局势的可能。”
　　隆庆帝沉思片刻，忽然大手一挥否决道：“不行！援军到底能不能来尚不确定，我们两个不能都被困在宫里！如今老五已经在他们手上，若是你再被他们抓住，那朕可就真的只能任由他们摆布了。”
　　白锦扶眉梢微抬，“那父皇的意思是？”
　　隆庆帝盯了一会儿白锦扶，扬手对王内官道：“去，取朕的虎符来。”
　　王内官出去了一趟，很快将虎符拿了过来交给隆庆帝，隆庆帝把虎符郑重地交到白锦扶手里，严肃地道：“你带上虎符从密道出宫，凭此虎符，京畿周边的守军都可任你调配，你出宫后去龙武军找常林大将军，他是朕的心腹，让他速速率军进京平叛。”
　　白锦扶眨眨眼道：“既有密道，那父皇为何不和我一同出宫？”
　　隆庆帝面色冷凝，沉稳地道：“朕若是弃宫而逃，那后宫的嫔妃怎么办，朕的威仪何在？朕不会走，朕就在宫里坐着，朕要看看，这对父子俩到底有没有弑父弑君的胆子！”
　　白锦扶听了这番话，都有些佩服隆庆帝了，虽然隆庆帝此人薄情寡恩，但倒也不失君王气节，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
　　白锦扶将调兵的虎符仔细收好，站起来肃然行礼道：“既然父皇信任儿臣，那儿臣一定竭尽所能完成使命，不辜负父皇重托！”
　　隆庆帝看着白锦扶有些感慨，真没想到在这危急关头陪在他身边的，居然会是这个他当年差点误杀了的儿子，他招手示意白锦扶上前，凑到他耳边说了宫里密道的位置，然后挥了挥手道：“好，抓紧时间，赶紧去罢。”
　　白锦扶离开了隆庆帝的寝宫，混进夜色里朝密道的方向走过去，等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地方，景彧早就在这里候了他多时。
　　景彧正想出声，却突然看见有几条黑影一直紧紧跟在白锦扶身后，看样子好像是保护白锦扶的人，于是问：“这些人是？”
　　白锦扶走近了，轻描淡写地道：“江叔衡临走前留给我的死士。”
　　景彧闻言不冷不热地道：“他人虽不在京，倒也不对你的缺体贴关怀。”
　　白锦扶没理会景彧话里的醋意，低声问：“我们的人都已经集结好了？”
　　景彧道：“宫外是韩玉成坐镇，他才派人通知我，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白锦扶抬头，望着皇宫西南角的那一处将夜空都烧红了火光，冷笑道：“虎符已经拿到手，想必段无忌唱了一天的戏也应当累了，这下该轮到我们登场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6章 救兵来得及时
　　叛军已经攻破了皇宫外围的城门，但段无忌并没有下令让部下再往里进攻，而是陈兵在金銮殿前的广场之上，派人进去给隆庆帝送信，这是太子答应段无忌起兵逼宫的最后底线，不得对隆庆帝及嫔妃不敬，不得弑君。
　　广场上刚经过一场鏖战，禁军和叛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得到处都是，鲜血将宫门、城墙、地砖染得一片血红，昔日肃穆庄严的皇宫大内在今夜成了人间修罗场，无数披坚执锐的士兵手举火把严阵以待，火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烈王一家十余口人以及其他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约摸有百来口人，全被五花大绑当成人质，排成一排跪在金銮殿的御阶前，后面站着手拿长剑的士兵，是生是死，只是段无忌一声令下的事。
　　“段无忌！你这个残害亲长、罔顾伦常、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小人！败类！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烈王早知段无忌恨自己入骨，就算这时候向段无忌低头也未必有用，索性豁出去，朝站着前面的段无忌破口大骂不止。
　　一个叛军头领想讨好段无忌，用力扇了烈王一巴掌，恐吓道：“老实点！嘴里再不干不净，小心你的脑袋！”
　　烈王一口血沫朝段无忌身上啐过去，反正难逃一劫，还不如在临死之前骂个痛快，“段无忌，就算让你当了皇帝，你得位不正也势必会遭万民唾骂，遗臭万年，人人得而诛之！”
　　段无忌听见烈王的咒骂，倒并不恼怒，挥手让手下退到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烈王，嘲弄地道：“得位不正？我父亲是太子，我是皇太孙，这皇位本该就是传给我们的，何来不正之说？现在，我只不过是将我父亲继位的时间推前了，但这，也是你们逼我的。”
　　烈王仰天大笑了三声，笑完怒瞪段无忌大声道：“放屁！你们父子俩，一个平庸无能，一个暴戾不仁，你们根本不配继承皇位！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天爷绝不会饶了你们的！”
　　段无忌懒得再和烈王打嘴仗，问手下：“什么时辰了，进去送信的人可有消息了？”
　　手下回道：“回殿下，已经亥时了。人还没回来。”
　　段无忌了解隆庆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犟脾气，不到最后一刻，恐怕不会轻易就范，可他没那么多时间干耗着，必须速战速决，在天亮之前拿到隆庆帝写的退位诏书，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局势就越不能掌控。
　　段无忌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忽然抬手指了指烈王的长子，“把他给我提过来。”
　　两个士兵立刻将人从人堆里提出来，烈王长子吓得六神无主，大声求救：“你们要干什么？父王！父王救我啊！”
　　烈王夫妇俩见士兵把自己的儿子抓走了，也是心急如焚，烈王府的女眷俱都嘤嘤哭泣不止，烈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摁住，趴在地上大吼道：“段无忌！你要做什么！你敢动我儿子，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段无忌冷冷扫了眼这个堂弟，挥了下手，一个拿刀的士兵得到授意，高高举起手里的刀，手起刀落，顷刻就将烈王长子的人头给砍了下来！
　　在场所有人质见死了人无不惊惧骇然，担忧自己的下场，求饶之声四起，烈王妃骤见自己儿子惨死当场，禁受不住打击，惨叫一声两眼上翻顿时昏死过去，烈王更是悲愤交加，目眦欲裂地瞪着段无忌，恨不能生啖其肉。
　　此时的段无忌已经无暇顾及什么骨肉之情，今夜不是这些人死就是他段无忌亡，吩咐手下道：“把人头拿个盒子装好送到里面去给皇上过目，告诉皇上，每隔一炷香的时间，我就会杀一个段氏子孙，直到他愿意写下退位诏书为止。”
　　烈王恨声痛骂：“段无忌！你这样做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不得好死！”
　　烈王长子的人头送到了隆庆帝面前，这下祖孙之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可隆庆帝还是坚决不肯写下退位诏书，一炷香燃尽，又点燃一炷香，段无忌一连杀了三个隆庆帝的亲孙子后，手下提醒他，时间已经过了子时。
　　夜长梦多，不能再等了，既然老头子这么冥顽不灵，段无忌眼睛扫过人群，锐利的眸中闪烁着阴森的寒意，突然指着烈王道：“既然皇上不心疼孙子，那就送烈王的人头进去吧。”
　　烈王骂了一晚上，嗓子都哑了，早知段无忌不会放过自己，见终于轮到自己了，倒也不怕，仰头对天大声道：“父皇！您看见了吗？这就是您疼爱了多年的好孙子！儿臣死不足惜，您万不能跟乱臣贼子妥协！段无忌，我诅咒你断子绝孙，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士兵们押着烈王跪到段无忌面前，一个刽子手举刀对准烈王的脖子正准备砍下去，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射来一只羽箭，刽子手下意识用刀一挡，朝放冷箭的方向大喝一声：“什么人！”
　　“哎呀，射偏了，看来技术还没过关，还得好好练练。”
　　一个语气轻快还带了些促狭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忽然在所有人头顶上响起，段无忌转身去找声音的来源之处，最终在城楼西侧的一个偏角找到了一个黑影。
　　段无忌冷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还不赶紧出来！”
　　话音刚落，城楼上立刻亮起了火把，照亮了那放暗箭之人的面目，段无忌凝神一看，竟是白锦扶！
　　“原来是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跳梁小丑也敢露面，既然你救了烈王，那我就先把你的人头送进去。”段无忌看着白锦扶的身影轻蔑地冷笑一声，挥手命令手下道：“把他给我拿下！”
　　“遵命！”
　　叛军们见城楼上只有白锦扶孤身一人，集合起来就要往城楼上冲过去，忽然从白锦扶背后出现了七八个手拿弓箭的黑衣人，这些江家训练多年的死士可不是白锦扶，各个箭术精湛，百发百中，箭无虚发，不消片刻冲过来的叛军就倒了一片。
　　段无忌不以为意地嗤笑道：“居然还有帮手，你以为只有你有弓箭吗？弓箭手何在！”
　　一排训练有素的弓箭手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拉开弓弦，将箭头对准了白锦扶所站的位置，只需段无忌一声令下，就能把白锦扶射成个筛子。
　　“我看谁敢！”白锦扶居高临下指着段无忌大喝一声，“段无忌，你要是连你父亲的命都不顾了，那就下令动手吧！”
　　说完，就有两个人从白锦扶身后的阴影里慢慢走上前，其中一人身材臃肿，大腹便便，不是太子又是谁！
　　至于另外一个人，段无忌认出了是谁后，一口银牙差点儿咬碎，拔-出腰间的青锋宝剑指着那人怒吼道：“段恒！你竟敢背叛我！”
　　段无忌带兵在皇宫和禁军交战，可他那太子老爹却是个行动不便的大胖子，干不了带兵打仗的活儿，段无忌便把守卫东宫的任务交给了他最信任的段恒，总不能他在前面打仗，后院却失了火。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一向对他唯命是从的段恒，会在这个时候倒戈相向，背叛自己！
　　段恒还是有些畏惧段无忌，缩着脖子磕磕绊绊地劝道：“你、你赶紧收手吧，你这、这是造反，跟皇爷爷磕个头认个错，皇爷爷可、可能还会饶了你……”
　　烈王见形势发生转变，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看着段无忌嘲笑道：“哈哈哈！好啊！好啊！报应来得真快啊！段无忌，你死期就要到了！”
　　“你闭嘴！”段无忌提起剑一刀架在烈王的脖子上，表情阴狠地道，“段亭旭，就算要死，我也要先拉你做垫背！”
　　“无忌！住手！你不要再一错再错了！”太子连忙出声喝止段无忌，他答应段无忌逼宫本来也是无奈之举，在东宫听说段无忌杀了许多皇族后，心中更是悔恨交加，看着儿子老泪纵横地道，“孩子，别再执迷不悟了，我们已经败了，现在收手，还有一线生机啊！”
　　“败了？不！我没败！我就要成功了！”段无忌眼里一片猩红，挥舞着手里的长剑，激动地道，“父亲！若不是您做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这天下早就是我们父子的了！您就这么害怕皇爷爷吗？他已经老了！这天早该变一变了！父亲，你再忍一忍，等我杀了段亭旭，皇爷爷他一定会让步的，他就你一个儿子了，不把皇位传给你，还能传给谁？难不成还会传给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平白无故挨了一句骂的白锦扶有些不高兴，用力拿手里的弓箭砸了两下城楼上的栏杆，“段无忌，你造反就造反，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我招你惹你了？”
　　段无忌不愿意再在口舌之争上多浪费时间，举起手里的宝剑，下令道：“所有人听命！随我攻进皇宫！”
　　事已至此，他已经顾不上对太子做过的不会伤害隆庆帝的许诺了，活捉皇帝，逼他写下退位诏书，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在段无忌要率领叛军冲进内宫时，忽然有人快马加鞭从宫门外冲进来，一路大喊道：“殿下！殿下！情况有变！龙武军和巡防营的人已经将我们的人都包围了！”
　　段无忌闻言，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对着他当头劈下，愣在当场，面如死灰地问：“什么？龙武军！他们怎么会过来？”
　　本来京城之中，禁军大半都已经被段无忌控制，更别说还有三千千机营的人马，巡防营那点兵力本不足为惧，可怎么又会突然杀出来个龙武军？
　　城楼上的白锦扶听到军报松了口气，早在预料到段无忌会在今天狗急跳墙他就做好了谋划，巡防营是韩玉成的势力，虽然比不上禁军实力强劲，但怎么说也能抵挡住一阵儿攻势。
　　龙武军是离京城最近的守军，从京城到龙武军军营一来一回大约要三个时辰，白锦扶把虎符给了景彧让他快马加鞭出城去调兵救驾，自己留下来和段恒控制了东宫抓了太子当人质拖延时间，可没想到段无忌这人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造反，连自己老爹的性命都不顾。
　　刚刚要是真被他冲进内宫抓了老皇帝为人质，那事情还真就不好办了。
　　幸好，救兵来得及时。
　　白锦扶听到了从宫外由远而近传来的齐整有序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是援军来了，这一晚上的兵荒马乱，很快就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7章 太医正在侯府救治
　　马蹄声“哒哒哒”地向前推进，段无忌困兽犹斗，命人紧闭宫门守好最后一道防线，却听“轰”的一声巨响，是外面的人在拿冲撞车攻门，宫门已经开始松动，要不了多久，宫门就会被从外面撞开。
　　“里面的人听着！我乃龙武军指挥使常林大将军，奉旨平叛，尔等已被包围，不要再做无谓挣扎，立即放下兵器，打开宫门，投降不杀！”
　　宫门另一边的叛军明白自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都六神无主地看向段无忌，等着他拿主意。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
　　段无忌胸中气血翻涌，喉间逸出腥甜，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不该心慈手软的，不该还惦念着祖孙之情，若是再心狠一点，他现在就已经成功了，他恨！他真恨！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唯有向前。
　　段无忌举起手里的宝剑，慢慢指向内宫的方向，提气道：“随我、冲进去！”
　　城楼上的太子见他仍执迷不悟，急得大喊：“无忌！别一错再错了！现在回头，你皇爷爷或许还能网开一面，放你条生路啊！”
　　段无忌已经杀红了眼，对亲爹的劝告置若罔闻，执意要带人冲破禁宫的最后一道防线。
　　太子见状，一把推开旁边挟持他的死士，突然行动灵活地爬上了城楼的栏杆，跨坐在上面，把白锦扶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想拽他下来。
　　“都别过来！”太子大声将白锦扶喝退，然后转头朝城楼下大喊，“无忌！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从上面跳下来！你要是连爹都不想认了，那就别回头！”
　　段无忌闻言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又气又急，“父亲！您这是何苦？您这是要逼我去死吗？”
　　太子肥胖的身躯在城楼上摇摇欲坠，泪如雨下道：“孩子，收手吧！千错万错都是为父的错，我不该逼你行此大逆之举，如今大势已去，我们已经是穷途末路，你投降吧，随我一起去跟你皇爷爷认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你还不肯罢手，那你就先替为父收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万劫不复啊！”
　　太子此言等于是把所有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要替段无忌把罪名扛下换段无忌一个活命的机会，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太子虽然资质平庸，处事优柔，但为人父对子女的爱，却不比天下任何一个父母少。
　　段无忌也明白太子的良苦用心，心中大恸不止，凝聚在胸口的那点不甘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只剩下满心凄惶，或许这就是命吧，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就在此时，宫门被外力撞破，龙武军的人从外面冲了进来，迅速将里面的叛军给团团围住，常林大将军和韩玉成骑马随后进来，下令道：“全部给我拿下！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叛军见败局已定，纷纷放下兵器抱头蹲下，就剩段无忌手里还提着剑，昂首立在原地，不肯投降。
　　韩玉成从马上下来，走向前劝降，“长孙殿下，您已经无路可逃了，何必再做无谓挣扎，投降吧。”
　　段无忌连续遭受了段恒和韩玉成的背叛，愤怒至极，怒目朝韩玉成横过来，冷冷道：“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败在‘自己人’手里，韩玉成，你这见风使舵的阴险小人，以为这样能和我撇得清关系？”
　　韩玉成不慌不忙地悠悠道：“殿下何出此言？下官可是对您今日兵变围宫之事一无所知，都已经到这时候了，您为何还要诬蔑下官？难道就不怕加重自己的罪孽吗？”
　　段无忌哪里听不懂韩玉成的弦外之音，要是他闭紧嘴巴不拉韩玉成下水，韩玉成自然会帮他掩盖以前的一些罪证，否则，要是把事情都抖落出来，就算能动摇韩玉成的地位，但也会让他自己罪上加罪。
　　段无忌不屑地瞟了韩玉成一眼，冷笑一声，“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你现在是得意，我就在阴曹地府等着看你会不会也有登高跌重的那一天！”
　　说完，抬头看了眼城楼的方向，突然趁所有人不备，举起手里的剑反手横在自己脖子上，闭上眼睛正欲自刎，又忽然有一支飞箭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从城楼上朝段无忌射来，正好射在段无忌的手臂上，段无忌骤然中箭，一吃疼，手里的剑拿不稳掉下来，周围的人怕他再寻短见，忙一拥而上将他制服。
　　白锦扶早就料到段无忌可能会自杀，命死士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才成功阻止了段无忌自刎，太子看见段无忌拿剑抹脖子，惊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白锦扶趁他注意力都在段无忌身上，忙让人将他从栏杆上拽下来。
　　今晚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白锦扶终于可以暂时松口气，举目远眺，天空仍是如浓墨一般的黑，丝毫不见黎明将至的迹象。
　　白锦扶不禁心有戚戚，这场关于皇位的明争暗斗，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
　　皇宫里的叛军都已悉数投降，抓进宫的人质也被送出了宫各回各府，一.夜兵变，被杀的权宦贵戚多达百人，阵亡的军士以及无辜受牵连的平民百姓、太监宫女更是不计其数，太阳照常升起，往日繁华热闹的京都却仍陷在恐慌之中，尚未恢复平静。
　　这一晚上，烈王接连死了两个儿子，虽侥幸获救，但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没有跟随其他人出宫，而是在隆庆帝寝宫外长跪不起，声泪俱下地要求隆庆帝严惩太子和段无忌父子，给他死去的两个儿子一个交代。
　　太子和段无忌则被带到了隆庆帝面前，跪在殿内，等着隆庆帝发落。
　　隆庆帝被王内官搀扶着从后殿走出来，只不过是一晚上的功夫，老皇帝原本花白的头发，好像更添了几缕银丝，眼窝也深深凹陷了下去，脸色枯槁蜡黄，老态和疲态显露无遗。
　　父子反目，骨肉相残，就算内心再强大的人，一.夜之间经历了这些打击，内心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太子见隆庆帝出来，立即连连磕头，痛哭流涕道：“父皇，一切都是儿臣的错，都是儿臣逼无忌这么干的，是儿臣利欲熏心，鬼迷心窍，做了这等大逆不道的事，父皇要怎么处罚儿臣绝无怨言，但请饶了无忌一命吧！”
　　段无忌倒不磕头认错，梗着脖子道：“不！这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我父亲无关，是我不甘心去百越为质，所以才会率兵逼宫，我父亲对此毫不知情，一人做事一人当，请皇上明察！”
　　太子气得直起身，瞪着段无忌道：“你给我闭嘴！要不是我授意，你怎么可能拿得到调兵的兵符！都这时候了你还给我逞什么英雄！”
　　隆庆帝用力一拍桌子，怒斥道：“都给朕住口！你们父子两个犯下滔天大罪，以为哪个能脱得清关系？逆子！逆子！朕白养、白疼你们一场了！”
　　“父皇息怒！都是儿臣无能，是教子无方！”太子大哭道，“儿臣自知罪责难逃，不敢奢求父皇原谅，所有罪名儿臣愿意一力承担，还请父皇看在已经仙逝了的母后的面上，饶了无忌一命吧，儿臣就这点骨血，若是无忌有个好歹，那儿臣九泉之下也不好向母后交代啊！”
　　惠元皇后生前与隆庆帝夫妻感情深厚，因此隆庆帝就算不喜欢庸碌的太子，这些年也没废了他，而是把希望寄托在段无忌身上，太子在这关键时候倒是一点儿不糊涂，把惠元皇后搬出来打起感情牌来了。
　　毕竟是在自己跟前看着长大的孩子，就算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隆庆帝到底也狠不下心要了段无忌的命，经历昨晚一事，已经死了那么多段氏子孙，他再也经历不起丧子丧孙这样的切肤之痛了。
　　隆庆帝闭眼靠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挥了挥手，“把人都带下去，等三司审过后再行处置。”
　　王内官出声提醒：“皇上，烈王还在殿外跪着呢。”
　　隆庆帝想起昨晚看见的烈王两个儿子的人头，面露不忍，眼角含泪，叹气道：“让他也先回去，你亲自出宫一趟，替朕好好安抚烈王府上下。”
　　太子和段无忌都被人押送了出去，殿内只留下白锦扶、韩玉成、段恒以及来救驾的常林大将军等人。
　　隆庆帝看了看白锦扶，哑声道：“亭祺，昨晚辛苦你了，朕听说了昨夜在城楼上的事，还好有你在，要不然事情就不可收拾了。不过，”隆庆帝顿了顿，有些疑惑地问，“朕不是把虎符给你让你去调兵，你怎么又会挟持了太子？”
　　白锦扶知道隆庆帝必然会有此一问，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镇定自若地回道：“回父皇，儿臣拿着虎符从密道出宫本来是去想出城调兵的，可路上遇到了宁安侯，儿臣对去龙武军军营的路并不熟悉，怕路上耽误了功夫，想着宁安侯为人素来正直，又和东宫没有牵扯，应该可以信赖，便擅自将虎符交给了宁安侯让他帮忙去调兵。之后儿臣担心父皇安危，又回到了宫里，儿臣觉得太子平日里宅心仁厚，对父皇又向来恭谨孝顺，起兵围宫应该只是他的一念之差，便想去东宫劝说大哥回头，结果在东宫遇到了燊王，燊王在儿臣的劝说之下幡然悔悟，与儿臣一起将太子骗出东宫，挟持到城楼上逼段无忌束手就擒，之后的事，想必父皇都知道了，还请父皇恕儿臣违抗皇命，擅作主张之罪。”
　　说完，白锦扶便跪下请罪，段恒也跟着跪了下去，“皇上，孙儿不孝，一直以来孙儿都被段无忌胁迫，不得不对他马首是瞻，自知犯下大错，还请皇上赐罪！”
　　隆庆帝摆了摆手，“罢了，你也算将功补过了，起来吧。”
　　段恒无不感激地道：“谢皇上！”
　　“你也起来吧。”隆庆帝又看向白锦扶，语气中含了些许赞许，“非常时候行非常事，若不是你临危不乱，想到以釜底抽薪之计先去东宫挟持太子，为龙武军救驾拖延了时间，恐怕这场宫变不会是现在的结果，做得好。”
　　白锦扶谦虚道：“父皇谬赞了，儿臣只是些小聪明，功劳最大的还得数常林大将军、韩相以及宁安侯这些对您忠心耿耿的臣子。”
　　隆庆帝的目光扫过众人，忽然道：“对了，怎么不见宁安侯？”
　　白锦扶其实也早就感觉奇怪了，只是碍于人多眼杂不好询问，怎么一直没看见景彧的人影？
　　“回皇上，”韩玉成上前拱手行礼，不紧不慢地回禀道，“昨夜叛军在京中作乱，宁安侯率兵平叛的时候，不小心中了冷箭，伤在胸口，太医如今正在侯府救治。”
　　白锦扶心头狠狠一颤，上前抓着韩玉成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高声质问：“你说什么？！”
　　韩玉成垂眸看着白锦扶，似笑非笑地动了下嘴角，不着痕迹地拂开白锦扶的手，悠悠道：“熙王殿下莫急，宁安侯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不会有事的。”
　　隆庆帝没有察觉到白锦扶对景彧异于常人的紧张，听说景彧中了箭后，吩咐其他内官道：“派人去宁安侯府问问情况怎么样了，务必要把宁安侯给朕治好！”
　　白锦扶死死盯着韩玉成的侧脸，虽然韩玉成的表情看起来气定神闲，无懈可击，可他就是有预感，韩玉成是在幸灾乐祸，也许景彧这次中箭，就是一个阴谋，韩玉成是想趁乱除掉景彧这个对手！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求求你一定要醒过来
　　皇帝还在上面坐着，白锦扶就算有怒气，现在也不能发作，桃花眼不带任何温度地最后扫了眼韩玉成，转头对隆庆帝道：“父皇，宁安侯是因受儿臣所托才会不幸受伤，儿臣心里过意不去，想去侯府探望一下他的伤势，还请父皇允准。”
　　隆庆帝点点头，“应该的，那你就替朕去看看景彧，对了，去太医院拿上最好的药过去，有什么消息立刻报给朕知道。”
　　白锦扶应下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殿门，过了一会儿，隆庆帝面带倦色地揉了揉额头，挥手命其余人也退下，“朕累了，你们也下去各自忙各自的事去吧。”
　　“臣等告退！”
　　众人陆续离开大殿，隆庆帝起身想要回殿内，刚站起来，忽然眼前一花，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摇晃了下差点摔倒，幸亏旁边一个内官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皇上小心！要不要宣太医过来？”
　　隆庆帝稳住了身形，闭目深呼吸了几下，晕眩感才慢慢消失，睁开眼摆了摆手，声音忽然变得很苍老，“不用，朕的身体无碍，去，立即派人出宫去莲华观把季风摇给朕叫进宫来。”
　　韩玉成随燊王等人一同出了宫门，却看到本来已经提前离开称要去宁安侯府探视景彧的白锦扶仍站在宫门口没走，好像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众人上前见礼，白锦扶抬手让他们免礼，淡淡道：“本殿同韩相有话要说，各位大人自便吧。”
　　官员们告退离开，只留下白锦扶和韩玉成，韩玉成等众人走远了，含笑看着白锦扶问：“殿下有何事要交代……”
　　话刚说到一半，白锦扶冷不丁挥出一拳重重打向韩玉成的脸，韩玉成毫无防备挨了白锦扶一拳，身体往后踉跄地退了两步，脸也被打偏向一旁，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顿时凝固在嘴角。
　　韩玉成没有生气，不紧不慢地回正了脸，黑眸漫不经心地看着白锦扶，抬起手用指腹擦了擦从破了的嘴角处逸出来的血丝，扯起没受伤的那一边嘴角，笑容透着森森寒意，轻声问：“殿下这是为何？”
　　白锦扶抬起下颌，不躲不闪地迎着韩玉成的目光，寒声道：“景彧这次人没事最好，要不然，我绝对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韩玉成眨了眨眼，装出一副费解的表情，“殿下这话恕臣听不懂，宁安侯出事，与臣有何关系？”
　　白锦扶虽然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就是韩玉成下的黑手，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现在再看韩玉成的反应，更加让他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经过昨天一晚上兵荒马乱的洗礼，许多人的心性都因昨晚而发生改变，白锦扶也不例外。
　　就像是一夜之间成长起来了，原本白锦扶五官生得过于精致，导致他的相貌偏阴柔之气，但现在的他看起来，五官疏朗，眉目沉静，身姿如柏，俊雅非凡，举手投足自带一股身为天潢贵胄的威仪，让人不敢小觑。
　　白锦扶一步步逼近韩玉成，等两人衣襟都快碰到一起时，方才停下了脚步，一向含笑多情的桃花眼注视着韩玉成，全无半点温度，沉声慢慢地道：“舅舅，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对我好的，来日我会加倍相报，但谁要是敢伤害我身边的人，那我也不会忍气吞声，我现在就告诉你，景彧是我倾心相许之人，你要是再敢对他不利，休怪我翻脸无情！”
　　话一说完，不给韩玉成狡辩的机会，白锦扶直接拂袖离开。
　　韩玉成看着白锦扶的背影，黑眸微眯了下，伸出舌尖舔了舔受伤的嘴角，铁锈般的血腥味顺着舌尖蔓延开，心里说不清是因被威胁而感到的愤怒更多，还是想要征服眼前这个人的期待感更多。
　　这可真是翅膀硬了，以为不用靠他，自己就可以随便飞了。
　　和景彧倾心相许？要跟他翻脸无情？听听，多么幼稚的话啊。
　　韩玉成嘴角若有似无地动了下，我既然能把你捧上天，自然也能让你从天上掉下来，我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
　　白锦扶警告完韩玉成，急匆匆出宫去了宁安侯府。
　　景彧中箭，性命危在旦夕，白锦扶到的时候，太医已经帮景彧把箭拔了出来，太夫人杨氏和景浩元都守在景彧床边，看似好像十分担忧景彧的伤势，但其中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看着景彧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地躺在床上，杨氏心里大为痛快，她先前因为汪巧盈的事被景彧夺了管家的权，现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宁安侯和他的继母不和，让她堂堂一个侯府太夫人成了京中官眷中的笑话，到哪儿都要被人取笑，她站在景彧床边，假惺惺地拿着手帕抹眼泪，心里却巴不得景彧挨不过这一劫，那这侯府以后就都是她和她儿子的了。
　　至于景浩元，从小就被人说比不上他兄长，处处都被景彧压一头，景彧又对他一向严厉，他对景彧也没多少手足情，若是景彧一死，那这侯府里以后就再也没人管他了，偌大的家业随他挥霍，岂不痛快，想到这里，景浩元哪里还真哭得出来，可偏不能在人前表现得太明显，只能挤眉弄眼装出一副悲痛的样子，活像个小丑。
　　等太医给景彧的伤口上完药包扎完毕，杨氏迫不及待地过去询问太医：“太医，侯爷的情况怎么样了？”
　　太医道：“箭已经取出来了，所幸没有伤到要害，但侯爷失血过多，又高烧不退，老夫一定会倾尽毕生所学全力救治侯爷，但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侯爷自己的造化了。”
　　杨氏听太医说景彧伤势凶险，心中暗喜不已，暗暗祈祷老天爷可千万别保佑景彧度过这一劫，就在这时，女使进来禀报说熙王殿下来了。
　　杨氏听到熙王的名讳还愣了一下疑惑是哪个熙王，正要带上景浩元出去迎接，白锦扶已经自己走了进来，他本来就熟悉侯府的环境，进了大门后便直奔景彧的卧房而来，见到杨氏和景浩元在这里，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他才不相信这对母子会真有那份好心关心景彧，于是下令道：“闲杂人等都出去，除了太医，不许任何人接近侯爷的院子！来人，送老夫人和二爷离开。”
　　杨氏见到白锦扶本人，才想起来，昔日寄居在她家的白公子，如今已经摇身一变成了皇帝的亲儿子，可就算是皇子又怎么样，哪有跑到人家家里发号施令的，还把她这个主人给赶出去，天下哪里有这种道理。
　　杨氏心里暗恼，却也只能隐忍，在女使的搀扶下向白锦扶虚虚行了礼，陪笑道：“老身见过熙王殿下，只是不知道，若是我们都出去了，那由谁来伺候侯爷呢。”
　　“本王带了宫人过来，侯爷有他们伺候就行。老夫人操劳了一.夜，想必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吧，这里就不用老夫人操心了。”白锦扶现在草木皆兵，他知道杨氏和景浩元母子俩的险恶用心，景彧如今昏迷不醒，他又怎么可能放心让侯府的人来伺候景彧，所以干脆自己带了人来。
　　白锦扶吩咐完手下送杨氏和景浩元离开，便进了房内去探望景彧，先询问了太医有关景彧的病情，听太医说景彧能不能醒只能看天意后，白锦扶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不禁心痛如绞，肝肠寸断。
　　“所有人都出去，本王在这里照顾宁安侯。”
　　白锦扶将房里的人都打发了出去，景彧喝了药正发着热，额头上细汗密布，嘴唇都干得起了皮，太医出去前叮嘱白锦扶要帮景彧退热，白锦扶便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帮景彧换着额头上的湿帕子，又用温水帮他擦拭全身，当看到景彧胸.前包扎的白布下渗出来的血迹时，白锦扶不由得鼻头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都怪我，不该让你犯险去调兵，我明知韩玉成对你心怀不轨，就该小心提防他才是，都是我的错……”
　　“景彧，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一定要撑过去，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你一定不能有事……”
　　白锦扶一边帮景彧擦身子退烧，一边在景彧耳边倾诉着心里话试图唤醒景彧的意识，然而景彧身上还是滚烫不已，不见烧退的迹象，白锦扶望着景彧紧闭的双眸，犹如坠入梦魇不停轻颤的眼睫，心像被小刀割成了一片一片，疼痛难忍。
　　如果他知道景彧会中箭，那他一定不会设下昨晚那个局，若是最爱的人不在了，即使最后登上了帝位，成为天下的主宰，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白锦扶又帮景彧换了条新的湿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在床边坐下来，紧紧握着景彧的手，深深凝望着男人的脸庞，低声道：“景彧，你一定要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们就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你知道吗，我还在这府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偷偷喜欢上了你，我所倾慕的，从来只有你一个。什么王权富贵，皇位龙椅，其实我都没有放在眼里过，我去和他们争，和他们斗，只是因为我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人随意摆布。”
　　“但我现在明白了，那些都是浮云，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相守相伴，才是真的，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们就远离这些是非争斗，去过自己的日子。”白锦扶俯下身，将脸颊紧紧贴着景彧的手，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下，落在男人的手背上，他的内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彷徨过，语气微哽地祈求道，“求求你一定要醒过来，在这个世界，能支撑我走下去的只有你一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白白和金鱼情人节快乐！（bushi）


第69章 心慈手软的好人
　　白锦扶在景彧床前守了一.夜，等到了后半夜，他探了探景彧额头上的温度，感觉好像不那么烫了，立即又让太医进来瞧，太医诊完脉高兴地宣布景彧的病势有所好转，又命下人端了碗药过来给景彧服下，跟白锦扶说只要景彧不再复烧，等人醒过来后应该就无大碍了。
　　白锦扶听了太医的话，心弦稍松，他衣不解带照顾了景彧一整夜，到了天都快亮的时候，两晚没合眼的白锦扶才抵抗不住困意，趴在床沿上小憩了会儿。
　　不知睡过去多久，忽然有人进来叫醒他，禀报说隆庆帝传他进宫觐见。
　　白锦扶揉了揉眼，看向旁边床上躺着的景彧，人虽还没醒，但面色比之前已经好多了，呼吸平缓，身上也不烫，应该已经挺过了最难熬的那一关。
　　白锦扶很想等景彧醒过来确认他没事后再离开，可他已经在宁安侯府待了一晚上，现在隆庆帝又宣他进宫，要是他再继续留在这儿恐怕会引人非议，于是只能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把陆棠叫了进来，吩咐道：“陆棠，我知你对侯爷是忠心的，你替我好好守在这儿，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侯爷的院子，侯爷的饮食药物都要验过毒之后才能给他服下，你听懂了吗？”
　　陆棠举起手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殿下放心，侯爷对小人恩重如山，小人一定会守好侯爷，就算有人拿刀砍小人的脑袋，小人也决不会挪动一步！”
　　白锦扶点了点头：“好，我有事得进宫一趟，侯爷要是醒了过来，你就立即让人传消息给我。”
　　说完，他又吩咐昨晚他带过来的几个侍卫守在院子外面，景彧如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谁知道杨氏和景浩元会不会存了什么歹心，所以宁安侯府的其他人他一概不信任，这几个侍卫都是他的心腹，个个武艺高强且都只听命于他，有他们守在这儿，白锦扶也能稍稍放心些。
　　白锦扶交代完了这些，才急匆匆离开，先回王府换了身衣服后才进宫去见隆庆帝。
　　杨氏一大早也派了人去景彧的院子询问景彧的情况，却被门外白锦扶的侍卫毫不留情地赶了回去，杨氏知道后，气得将桌上的早饭全都掸在了地上，把景浩元吓了一跳。
　　景浩元放下筷子，不满地道：“娘，您这是做什么，我饭还没吃完呢。”
　　杨氏指着景浩元的鼻子骂道：“吃吃吃，成天不是玩就是吃，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饭桶！”
　　景浩元莫名其妙挨了顿骂，“娘，好好的，您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我又哪里做错了？”
　　“人家都到家里来打你的脸了，你还有闲心吃饭！”杨氏恨铁不成钢地拧了下景浩元的手臂，忿忿地道，“一个外人倒跑到人家里装起主人来了，你大哥受了伤，我是他嫡母，你是他亲弟弟，却连看都不许我们看一眼，什么意思，是拿我们当贼防吗？”
　　景浩元听明白了杨氏为何生气，嘟囔着道：“那您生气有什么用，谁让人家现在是王爷呢，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杨氏瞪了他一眼，“他从前只不过是寄居在我们府里的一个无名小卒，见到你我都要行礼，可人家如今是王爷了，而你呢？都二十多了，连个功名也挣不到！我将来还能指望你什么？”
　　景浩元不服气地反驳，“我和那些个穷秀才酸书生能一样吗？我是堂堂侯府嫡子，想要做官靠荫封就行了，再不济，不还有兄长呢嘛。”
　　“你要是什么都指望你大哥，那就做好一辈子被他压着抬不起头的打算。”杨氏胸口起伏着，眼神充满了算计，“如今太子眼看是倒了，烈王恐怕也失了圣心，那这皇位到最后很有可能就是熙王的，景彧和熙王那般要好，这府里将来怕是更加没了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
　　“不会吧，”景浩元对杨氏的话将信将疑，“就他这样的，也能当皇帝？”
　　杨氏冷笑道：“怎么不能，皇上就剩了三个儿子，太子烈王差不多都没指望了，熙王又在此次宫变中立了大功救了皇上，你说皇上有没有可能把皇位传给他？”
　　景浩元闻言睁大了眼睛，回忆起白锦扶住在侯府时，他三番两次占了人家不少便宜，还说了不少白锦扶和景彧的坏话，若是等白锦扶当了皇帝，想起这些往事找他秋后算账怎么办？想到这里，景浩元不禁额冒冷汗，不停地咽着口水，心里盘算，也不知道现在去给白锦扶磕头认错还来不来得及。
　　杨氏心里的担忧也不比景浩元少，她想起来那晚她让汪巧盈给景彧下药，这事儿白锦扶也是知情的，所以现在才会这么防着她，和景彧母子关系交恶还不算什么，可要是见恶于将来的皇帝，那他们母子可就是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母子俩正在为自己将来的命运担忧呢，忽听下人进来禀报：“太夫人，韩相来了，说是来探望侯爷顺便来拜见一下太夫人您。”
　　杨氏心里正烦着呢，但韩玉成位高权重又不好不见，只好命下人将碎了一地的碗碟收拾好，再请韩玉成进来说话。
　　——
　　白锦扶那边进了宫，隆庆帝在御书房等他，本以为隆庆帝是要找大臣们一起商量太子谋逆一案，没想到隆庆帝却是单独召见了他。
　　今天没有早朝，隆庆帝坐在书桌后，身上只穿着常服，一.夜过去，老皇帝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添了几条，原本锐利的双眸似乎也添了几分浑浊，无一不昭示着这位已愈古稀之年的老人在经历了这场父子反目的风波后，身体已经越来越差。
　　隆庆帝摆手让白锦扶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参茶，不紧不慢地道：“朕打算将太子谋逆案交给你来主审，你意下如何？”
　　白锦扶思考了下道：“多谢父皇信任儿臣，但此案关系重大，儿臣之前又并没有审案子的经验，怕做不好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隆庆帝放下茶杯，“你不必担心没有经验，朕自会给你寻几个帮手协助你审理，这也是对你的一次历练，你须好好把握，不得偏私也不得瞒而不报，明白吗？”
　　白锦扶起身行礼，恭敬地道：“儿臣遵旨，儿臣一定会秉公办事，不负父皇所托。”
　　“以后只有我们父子在的时候，不必这么多礼，坐下。”隆庆帝含笑看着白锦扶摆了摆手，转而又问，“对了，朕听人说前晚在金銮殿前面，是你一箭将烈王给救了，可有其事？”
　　白锦扶做出一副惭愧的样子，“儿臣箭术不精，不过是看到有人要杀五哥情急之中才射了一箭，能救下五哥完全是侥幸而已。”
　　隆庆帝摇头道：“不管是不是侥幸，你救了他是事实。”
　　白锦扶眼神真诚地望着隆庆帝道：“五哥对儿臣以前多有关照，如今他有难，儿臣自然也该尽力相助。”
　　隆庆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救老五是因为他以前对你多有关照，但无忌从前那般轻慢你，你后来为什么又救了他？”
　　白锦扶明白隆庆帝这么问是在试探他，现在要是说什么以德报怨那就过于虚伪了，不过好在他当时救烈王和段无忌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应对的说辞。
　　“回父皇，儿臣与无忌之间的确多有误会，关系不睦，之所以会救他，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怕父皇伤心。”白锦扶徐徐道来，“大哥和无忌是犯了滔天大错，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亲骨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上绝路，而且父皇您如今有了千秋，若是再经历丧子丧孙的打击，儿臣担心您的龙体承受不住。”
　　隆庆帝听他说完，一连阴霾了多日的脸色，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你是个心地良善的好孩子。”停顿了下，话锋一转，“可现在朝堂上群情激奋，大臣们纷纷上奏要求朕按律严惩太子和皇太孙，依你看，朕该怎么处置？”
　　若是按律严惩，太子和皇太孙都逃不了一死，白锦扶哪里会听不懂，隆庆帝这么问他的意思，老头子显然是不想让太子和段无忌死。
　　白锦扶装作沉思了一会儿，缓缓道：“儿臣以为，法理不外乎人情，大哥和无忌固然是有错，但他们起码对父皇您还是有敬畏之心的，说句大不敬的话，那天他们已经攻下皇宫，本来只要直接冲进您的寝宫逼您写下退位诏书便可成事，但他们没有，说明还是良知尚存。所以儿臣觉得与其天人永隔，将来后悔无用，倒不如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白锦扶边说边观察着隆庆帝的表情，见隆庆帝眉头逐渐舒展开，双眸半阖微微颔首似有赞同之意，便知自己所言正中其下怀。
　　隆庆帝显然是想给太子和段无忌一条活路，之所以不和其他人商量，只单独询问白锦扶一个人，自然是别有深意。
　　在经历了一系列骨肉相残、父子反目的打击后，隆庆帝对下一任皇帝要求已经变成可以平庸甚至可以无能，但一定得仁慈良善，不会做残害手足之事。
　　这张龙椅，太子一脉已是无望，但假如传给烈王，烈王和段无忌有杀子之仇，等烈王登基，必然会对太子父子赶尽杀绝。
　　若是隆庆帝眼睛已经闭上，管不到身后事也就罢了，可他现在还活着，就难免不要为子孙后代打算。
　　老头子现在只剩了三个儿子，不能传位给太子和烈王，那还能传给谁？
　　答案不言而喻。
　　这也是为什么白锦扶当时没让段无忌杀了烈王，也没让段无忌自刎的原因，他得让隆庆帝相信自己是个心慈手软的好人。
　　商议完了事情，白锦扶起身正打算向隆庆帝告退，突然有个内官进来禀报：“皇上，宁安侯府派人进宫传信，说宁安侯已经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元宵节快乐呀，过节了，是时候让金鱼醒过来吃汤圆了~


第70章 句句真心，发自肺腑
　　白锦扶一听内官说景彧醒了，恨不能生了翅膀立即飞到宁安侯府去，隆庆帝看出了白锦扶的急迫，不过也能理解，景彧毕竟是因他而受伤，如今性命垂危，白锦扶心里担忧也属正常，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怀疑。
　　隆庆帝先吩咐内官：“也去淑妃宫里跟她说一声，免得她担心。”又顺势对白锦扶道，“既然景彧醒了，那你就再替朕往宁安侯府走一遭，看看情况。”
　　“是，父皇！那儿臣这就去了。”白锦扶匆匆地行礼告退，大步流星地出了御书房的门。
　　白锦扶离开后，隆庆帝突然咳嗽了一声，随即他身后的屏风后便走出来一人。
　　隆庆帝端起参茶喝了口润润嗓子，“爱卿觉得，熙王可有帝王之相？”
　　在屏风后面偷听隆庆帝和白锦扶说话的自然就是国师季风摇，他缓步走到隆庆帝面前，不答反问道：“皇上难道动了传位给熙王殿下的念头？”
　　隆庆帝苦笑了下，“事到如今，朕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你远在莲华观不知那晚宫中的情形有多危急，那畜生带兵围宫，朕将虎符交给熙王让他出宫调兵，若是熙王有意皇位，他完全可以等到叛军挟持朕后，再带兵回来平叛，届时，他有虎符在手，这皇位必然是他的，可他没有这么做，反而还回到宫里想方设法救朕，这足以证明这孩子心地纯善，这对于出生在皇家的人来说，是最难得的品质。”
　　季风摇一手负在身后，不动声色地问：“那皇上对熙王身世的疑虑已经尽消了？”
　　隆庆帝后背往后靠在龙椅上，仰头看向房顶，好像在回忆往事，“不瞒爱卿，时隔二十年，朕其实已经不太记得熙王生母的模样，但前些日子朕做梦梦到了莲姬，熙王和她长得真的很像，他一定是莲姬的孩子，另外，朕按照你说的方法，已经和熙王滴血验过亲，朕和他的血可以相融，所以他也是朕的孩子。”
　　季风摇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悄悄攥紧，面色如常地道：“就算如此，可熙王生母的身份毕竟低微了些，熙王非嫡非长，朝中也无势力拥戴，若是皇上将皇位传给他，恐怕不利江山稳固。”
　　隆庆帝点点头道：“你说的这些，朕也考虑过，朕打算追封莲姬为妃，更改其身世为归阳谢氏之女，谢家是清贵人家，世代簪缨，如此，有关熙王身世的非议便可平息，不过，眼下还有件极为要紧的事朕想问一问爱卿。”
　　季风摇道：“皇上请问。”
　　隆庆帝沉吟道：“熙王身患隐疾，不能人道，不知爱卿可有办法医治？若这病治不好，那这皇位也不能传给他，否则要是皇帝无子，那这天下保不定又要乱起来，朕如今也就剩一口气在，要是子孙后代为了皇位再起争斗，朕就算闭上眼也不能瞑目。”
　　季风摇早知白锦扶自称自己不能人道，只是不想娶妻的借口，等隆庆帝说完，垂眸轻勾唇角，气定神闲地道：“皇上放心，熙王这病包在臣身上了，臣一定会想办法帮熙王治好隐疾。”
　　“如此最好。”隆庆帝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长叹了一口气，“经历这一遭，朕感觉自己的身体是每况愈下，若是能在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熙王有了子嗣，朕才能放心把皇位传给他啊。”
　　季风摇假意笑道：“皇上不必烦忧，您有上苍庇佑，一定会长命百岁，待臣再为您炼制几副丹药，服下之后就能恢复精神。”
　　——
　　宁安侯府那边，白锦扶赶到时，太医正在给景彧诊脉。
　　白锦扶大步走至床前，看到景彧果然醒了，心中喜不自胜，景彧身体仍旧虚弱，但面色已不像昨晚那般苍白，躺在床上也眼神直直地盯着白锦扶。
　　两人视线交汇纠缠在一起，目光中都含着千言万语想说，可怎奈旁边还有其他人在，只能暂且克制。
　　白锦扶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先关心地询问太医：“太医，宁安侯的伤势如何了？”
　　太医一边皱着眉头摸着山羊胡，一边探着景彧的脉搏，诊完脉后，眉头舒展，高兴地对白锦扶道：“殿下放心，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加上年轻力壮，身子底好，已经没有性命之虞了，只要好好修养，身体便能恢复如常。”
　　“有劳太医了。”白锦扶看了景彧一眼，眼中的喜悦表露无遗，景彧刚醒，还没什么力气说话，也淡笑着望着他。
　　太医开了药方，白锦扶一边亲自送太医出去，一边命人拿药方去抓药。
　　走到院子里，太医受宠若惊地让白锦扶留步别送了，自行出了院子，等太医一走，白锦扶正准备回屋去看景彧，陆棠忽然走过来附在他耳边悄声道：“殿下，小人有事要禀，您走之后，韩丞相曾来过府里想要探望侯爷，小人记得您的吩咐没让他进院子，之后韩丞相便去拜会了太夫人。”
　　白锦扶眉头一拧，韩玉成来探望景彧？
　　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有那个好心吗？怕不是来看景彧还有没有气的。
　　白锦扶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之前不管韩玉成在他面前怎么嚣张他都能忍，但唯独不能忍韩玉成动景彧。
　　如今，他在隆庆帝心里的地位今非昔比，距离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就差一步之遥，韩玉成这时候自然是坐不住了，怕他翅膀硬起来就会脱离他的掌控，这才急于剪除他的羽翼。
　　韩玉成这时候去见杨氏，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不知道是在和杨氏那老毒妇商量什么诡计要害景彧呢。
　　白锦扶心思转了转，压低声音吩咐陆棠道：“找两个府里信得过的下人，让他们盯紧了太夫人和二爷院里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来报我。”
　　陆棠点头，“是，小人明白。”
　　交代完了陆棠，白锦扶现在屋外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才不慌不忙回到屋里，先将里面伺候的下人都屏退，“你们都先出去在外面候着，本王有话要问宁安侯。”
　　等人都走了，白锦扶缓缓走到景彧床边坐下，看着他胸.前包扎好的伤口，心疼如刀割，话还没出口，眼眶就先红了，哑声问：“伤口还疼不疼？”
　　景彧含笑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疼。”
　　白锦扶嗔他一眼，低头垂下眼，用力眨了眨将眼泪逼回去，“骗人，那箭头都扎进去那么深，还说不疼？你知不知道自己流了好多血，太医说那箭头要是再往里那么一点，就是华佗在世都难救，你不知道我听到这话时都要急疯了。”
　　“我福大命大，没事了。”景彧抬起手碰了下白锦扶的手，被白锦扶反手紧紧握住，两人执着手四目对望，此刻无需太多言语，劫后余生的欢喜，海誓山盟的情意，尽在不言中。
　　确认景彧已经无大碍，白锦扶心头放松了许多，又想起正事，眸光倏地一凛，沉声问景彧：“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朝你射箭的人长什么样子？”
　　景彧摇摇头，“天太黑，没看清。”
　　“没关系，你人没事就好，我早晚会把暗中放冷箭那人揪出来，替你报这一箭之仇。”白锦扶软下嗓音安慰景彧，其实看没看清放冷箭之人的面目已经不重要了，他有十之八-九的把握可以确认是韩玉成下的毒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只要知道了放暗箭的人是谁，事情就好办多了。
　　景彧静默了会儿，也想起他关心的事，问：“宫里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白锦扶拿起手帕帮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慢慢给他说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道：“多亏了你调兵及时，太子和段无忌的叛乱已经平定了，现下他们已经被投入天牢，正等着皇上发落，烈王死了两个儿子，受的打击不小，如今正卧病在床，不能理事，皇上刚才召我进宫，说将太子谋逆的案子交给我来审理……”
　　白锦扶把一件件事情跟景彧说完，景彧听完后，眉心微蹙，隐含担忧，“皇上应该已经动了立你为储的念头，这关键时候，你更要小心。”
　　白锦扶拍了拍他的手背，微笑着道：“别为我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你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伤养好，这就算是帮我的大忙了。”
　　景彧嘴角也弯了下，忽然又直勾勾注视着白锦扶，道：“对了，你昨晚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白锦扶愣了愣：“……啊？你都不省人事了，还能听见我说话？”
　　景彧别有深意地点了下头。
　　白锦扶有些不相信，觉得景彧在诈自己，“那你听到什么了？”
　　“听你说，在侯府时就偷偷喜欢我，想和我远走高飞……”景彧说起话来还有些费劲，所以说得很慢，白锦扶越听耳朵越热，景彧昏迷的时候他说这些真情告白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没想到都被景彧给听到了，他就有些难为情，于是忙打断景彧，“好了好了，你别说了，相信你听到了。”
　　景彧抿唇笑了下，屈起手指在白锦扶手心里挠了下，执着地问：“不是哄我的吧？”
　　“不是。”白锦扶笑了笑，伸手轻轻抚摸着景彧略见清瘦更加棱角分明的面庞，目光里含着满满的怜惜，然后又执起景彧的手，低头在他手心里落下一枚亲吻，“句句真心，发自肺腑。”
　　“帝位王权、富贵荣华，我统统都可以不要，世间我只要你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第71章 你是不想给我生孩子？
　　隆庆帝命白锦扶主审太子谋逆一案，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其中的深意，东宫倒台于帝位彻底无望，烈王连丧二子，经此打击实力折损严重，那今后谁最有可能继承大统，自然是救驾有功的熙王了。
　　朝中的风向很快就发生了转变，许多官员权贵纷纷转头开始奉承巴结白锦扶，各府的礼物像流水一样送进了熙王府，白锦扶没有像从前那样怕引起隆庆帝的忌惮，拒绝官员们的示好，老头子既然有心扶植他，自然会默许他栽培自己的势力，否则他一个光杆司令将来如何能镇压得住群臣。
　　况且，他现在的确也需要一些助力来帮他做事。
　　太子和段无忌的案子是由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共同审理，白锦扶只是主审官，他虽没坐过衙门，但三法司的官员从上而下都相当配合，在查案上倒也不需要他操多少心。
　　东宫被抄，以往和东宫来往密切的官员全都被下了狱，案子查了有半个月，查出来的却无外乎就是些收受贿赂、结交党羽等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事，白锦扶怀疑很有可能是韩玉成在暗中帮东宫隐瞒，这是他们心照不宣达成的交易。
　　韩玉成帮段无忌隐瞒罪证，尽量保住他们父子的性命，段无忌则不把韩玉成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同谋供出来。
　　白锦扶看到刑部交上来的调查结果，就知道这些官员不过是表面上对他恭敬，其实暗地里还是对韩玉成唯命是从。
　　一群阴奉阳违的老滑头。
　　不过他也没想把太子段无忌逼上绝路，单是谋反这一条罪名，就够太子父子俩好好喝上一壶，难不成隆庆帝还能无视朝廷法纪，姑息养奸？
　　这几日白锦扶王府皇宫刑部三点一线来回跑，忙得脚不沾地，案子查清后，结果上呈御前，隆庆帝的旨意也很快颁布了下来，他果然还是下不了狠心杀了亲儿子亲孙子，只是废太子和段无忌为庶人，迁居定州，终身不得回京。
　　但其他曾效命于东宫的官员就没那么幸运了，情节重者都被诛了九族，情节轻者则是抄家，男子流放，女子为奴，一时间京城之中，许多昔日的高门大户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在往大街上扔一只鞋都能砸到三个皇亲国戚的天子脚下，老百姓对这些事情早就见怪不怪，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①，一群权贵倒下了，很快又会有新贵顶上，除了给老百姓们在茶余饭后增添些谈资，日子过得与往日并无不同。
　　这天白锦扶进宫给隆庆帝请安顺便汇报废太子一家不日就要启程前往定州的事，问隆庆帝在他们临走前要不要见一见儿孙，隆庆帝深知自己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如果这次不见他们，很可能此生都见不到了，但沉思半晌后，还是跟白锦扶说不必见，只让白锦扶替自己给废太子一家送行便好。
　　白锦扶理解隆庆帝想见却又不敢见的心理，老头子是怕大儿子和长孙对自己仍心存怨恨，怨他若是早早退位将皇位传给废太子，也不至于酿成今日父子反目的祸事。
　　白锦扶请完安后便准备出宫，但刚出隆庆帝寝宫就被一眼生的内官拦下，内官称国师有请熙王殿下移步宝华宫见面。
　　自从隆庆帝身体不大好后，季风摇就常住在宫里伴驾，为隆庆帝炼制丹药调养身体。
　　白锦扶是现代人，虽然不是专门学化学的，但也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术，丹药是用矿物加药材炼制，其中重金属含量超标，隆庆帝眼下看上去精神尚佳，其实毒性早已侵入五脏六腑，身子底早已耗干，在油尽灯枯的边缘徘徊，随时都可能一命归西。
　　白锦扶随内官到了宝华宫，季风摇正在丹房炼丹，他炼丹时不许外人在场，凡事亲力亲为，炼丹炉里燃着熊熊烈火，屋子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药材烧焦了和不知名化学物质燃烧后产生的刺激性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不适。
　　白锦扶以袖掩鼻，选择站在味道相对较小的门边和里面的季风摇说话，“国师找我有何事？”
　　季风摇正在透过丹炉上的小门往丹炉里观察丹药炼制的情况，他穿着一身白色道袍，衣服上有被烟熏的痕迹，披散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上去就像个不修边幅，执着于搞实验研究的科学家，精神不太正常的那种。
　　“殿下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你该服用解药的日子？”季风摇随手关上丹炉上的暗门，声音沙哑地问。
　　白锦扶怎么会忘，他一直都没弄清季风摇给他吃的药到底有什么用，也怀疑这药是真的对他有控制作用还是季风摇在装神弄鬼骗他，之前乖乖配合服药，也想麻痹季风摇，好让季风摇帮他在老皇帝面前说好话。
　　白锦扶其实早就想要停止服用季风摇给的解药，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毕竟是药三分毒，鬼知道季风摇又在这些药里加了什么料，他对追求长生不老没兴趣，也不想将来不明不白地折在季风摇这个老神棍手里。
　　白锦扶装作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假意笑道：“瞧我这记性，最近事情太多，还真给忘了，多谢国师提醒。”
　　季风摇转头扫了他一眼，指了指左边放药材的架子，不冷不热地道：“药在架子上面第三层，殿下自取吧。”
　　“多谢国师。”白锦扶走过去，找到了眼熟的药瓶，收进衣袖里就打算告辞，“国师还有什么事吗？若无交代，那我就不打扰国师炼丹了。”
　　“还有一事。”季风摇取了把蒲扇，拿在手里摇了摇，“皇上命本座帮你治疗隐疾，只有见到你有了后，他才会放心把皇位传给你，本座知道你没有那病，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有数才行。”
　　白锦扶愣了下，他差点儿都把这茬给忘了，是啊，封建王朝讲究皇嗣乃国本，一个不能传宗接代的皇子，又怎么能坐得稳龙椅。
　　白锦扶收敛心思，含笑对季风摇行礼道：“多谢国师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季风摇嗯了声，淡淡道：“殿下自便吧，本座就不送了。”
　　白锦扶走出宝华宫，将季风摇的解药从袖子里拿出来，拔-出瓶塞把药丸倒在手心里盯着瞧了好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服下，过了良久，还是把药丸装回了瓶子里，决定铤而走险探一探季风摇的底。
　　出了宫，难得有一天清闲的时候，白锦扶想了想，命车驾往宁安侯府行去，打算去看看景彧。
　　前一阵儿事务繁忙，他只能抽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宁安侯府，景彧的伤养了半个月已经能下地走动，隆庆帝为了嘉奖他救驾有功，除了赏赐下金银珠宝，还特授景彧金紫光禄大夫，领尚书事，并特许淑妃在景彧伤好后可以回宁安侯府省亲以示荣宠。
　　白锦扶是宁安侯府的熟客了，没让下人通报，熟门熟路地进了景彧的院子。
　　景彧刚服了药，闲来无事拿了卷兵书坐在书桌后翻看，已经过了立夏，天气慢慢变得炎热起来，他胸.前有伤，出了汗不利于伤口恢复，得保持身上干爽，所以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领口半敞开，露出锁骨和小半片紧实的胸膛，一向以端方君子形象示人的景彧，极少有这般衣冠不整的时候，却也别具一番风.流。
　　白锦扶进了院子，一眼就看到了打开的窗户前景彧的身影出现在那儿，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子外面，隔着窗纱无意中竟然大饱眼福了一回，见景彧沉浸在兵法里，还没发现自己，顿时起了捉弄之心。
　　“啧啧，这是谁家的俏郎君，大白天的就衣衫半解，羞也不羞？也不怕被人看到，白白便宜了谁去。”白锦扶故意吊高了嗓音，语调阴不阴，阳不阳，促狭得很。
　　不过景彧还是辨认出了是白锦扶的声音，还没转头朝向窗外，嘴角已经先勾起来了，放下手里的兵书，笑着道：“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胆子靠近我的窗口？”
　　白锦扶手撑在窗沿上，理直气壮地道：“我这人气量小，是我的人，不穿衣服的样子只许给我一个人看，就算没有其他人，被树上的鸟啊雀啊什么的看到了我也不高兴。”
　　景彧无奈地笑：“我这明明还穿着衣服，怎么能说是没穿？”
　　白锦扶挑高了眉毛，正大光明地扫视起景彧的领口，“要露不露，你这还不如不穿呢，你别说，你现在的样子，还真有一番病美人的风.流韵味，既惹人怜爱，又让人想欺负。”
　　景彧被白锦扶的话逗乐，想笑却又怕扯动胸.前的伤口，只好辛苦地憋着，深深地看着白锦扶，点了下头，装成若有所思地道：“原来你好这口？早说我就自己捅自己一刀了，好叫你天天欺负我。”
　　白锦扶调戏不成反被骚了一脸，佯怒瞪着景彧，“……你是越发没个正经样了。”
　　“殿下谬赞，我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景彧打量了眼白锦扶的穿着，了然地道，“你这是刚从宫里出来？”
　　白锦扶“嗯”了声，忽然灵机一动，反击的时候到了，于是离开窗前，进了屋里，却是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景彧见他神色烦恼，不禁关心地问：“怎么了？是有棘手的事？”
　　白锦扶点点头，走到景彧身旁，垂眸看着他，低声道：“皇上命季风摇替我治疗隐疾，说是要等我隐疾治好，有了后嗣才能把皇位传给我，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景彧没想到是这件事，一时也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白锦扶见他沉默，不满地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下，“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分担分担啊。”
　　景彧苦笑，“这……我又不是女子生不出孩子，怎么帮你分担？”
　　“我倒是有个好办法，”白锦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枚药丸，两指捏着举在景彧眼前，神神秘秘地道，“这是我从季风摇那里求来的一枚奇药，说是男子服下之后便可像女子那般怀有身孕，你要不要试试？”
　　景彧拧眉怀疑地盯着白锦扶手里的药丸：“……？你莫不是在开玩笑？男人能生孩子这种荒谬之言你也信？”
　　“是不是开玩笑，你服下试试不就知道了？”白锦扶拉下脸一本正经地道，“难不成，你是不想给我生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家里有亲人病重，这段时间更新不稳定，尽量会更，万望体谅~
　　注①：引用自《桃花扇》


第72章 你就是我的良药
　　景彧抿唇忍俊不禁了下，眼里带着一丝促狭之意，看着白锦扶慢条斯理地道：“你如果想要孩子，我倒是可以帮你生，但是不能给你生。”
　　白锦扶眨眨眼思忖了下，“帮我生和给我生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景彧道：“帮你生，这药就是你服下。”
　　他没继续解释“给你生”的含义，但白锦扶已经听懂了。
　　白锦扶不露声色地挑了挑眉梢，眯起眼仔细打量起景彧，听景彧这话的意思，好像是想当1？
　　他曾经一个直男，这就已经有了1和0的概念？谁教他的？
　　“听你的意思，是想当上面那个？”白锦扶嘴角含笑，目光在景彧脸上游移，伸手在景彧的衣襟上掸了掸，俯下身凑到他脸颊边低声问，“可你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吗？你有经验吗？你会吗？”
　　景彧一把反握住白锦扶的手，拉着他的手就往下伸去，白锦扶蓦地睁大眼，不知道景彧要做什么，但这个手往下探的方向让他不由得浮想联翩，然而电光火石间，什么事也没发生，景彧只是拉着他的手让他打开了书桌下面的一个抽屉。
　　白锦扶霎时清醒，暗笑自己想太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景彧：“……你干什么？”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许多公文文书，景彧捉着白锦扶的手让他翻了下其中一叠文书，结果从文书下面翻出来一本封面与其他正经文书显得格格不入的话本册子，白锦扶从景彧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拿起话本册子一看，不禁咋舌，好家伙，《名花宝鉴三十六式》。
　　这书可以说是在本朝大名鼎鼎，连白锦扶都略有耳闻，这是一本讲龙阳话本，因为其内容多有借古讽今所以成了禁书，但因为著者文采华然，辞藻香.艳，所以在民间私下里还是流传颇广，手抄本屡禁不绝。
　　没想到景彧这样的正经人，也会看这种风流艳书，这要是被人知道，他端方君子的形象怕是顷刻就会崩塌。
　　“我说，”白锦扶咽了口口水，“你这满肚子都是圣贤书的人看这种东西也不怕有辱斯文？”
　　景彧淡定地回答：“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白锦扶差点笑出声来，“子的话是这么用的吗？你也不怕把孔老夫子气活过来？”
　　景彧凝视着白锦扶的侧颜，嗓音忽地沉下来若有深意，“我以前对断袖这一事上的确知之甚少，但当我确定了自己对你的心意后，也没少补课，这本《名花宝鉴三十六式》我前前后后翻过两遍，上面的内容我差不多也都记下了，学以致用，你不用担心我不会。”
　　“……”白锦扶哑然，呵呵，你还真是挺好学的。
　　“你当真现在就急着要孩子吗？”景彧话语一转，装模作样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略带惋惜地道，“可我现在有伤在身，太医叮嘱需要静养，不能行房事，否则伤口可能会裂开，当然，若你执意想现在就要孩子，我也可以舍命陪君子……”
　　白锦扶听完后老脸一热，伸臂环住景彧的脖颈佯装勒了一下，假意威胁道：“你在满口胡诌什么呢，谁急着要孩子了？要生也是你生！”
　　景彧双手抱拳，作求饶状，“不管谁生，都得等我伤好再说行吗？”
　　白锦扶松开手，睨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在你受了伤的份上，今日就先放你一马，等你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景彧看着白锦扶忍不出低低地笑出了声音，忽然好像牵动到了伤口，眉头一蹙，笑声戛然而止，白锦扶见他神色有异，立即如临大敌，弯下腰，手扶在景彧的肩膀上，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景彧趁他不备，忽然揽住白锦扶的腰，稍一用力，拉他坐到自己腿上，白锦扶顿时明白自己是被摆了一道，但又怕会碰到景彧的伤口也不敢用力挣扎，咬牙嗔怪道：“诡计多端的男人，就仗着我不会拿你怎么样是吧。”
　　“没骗你，刚才是真的有点疼。”景彧捏了捏白锦扶的脸，勾唇莞尔，“但你要是让我亲一下，或许就不疼了。”
　　白锦扶抿了抿唇，要笑不笑地问：“怎么，我的嘴难道是什么灵丹妙药啊？”
　　“是，你就是我的良药。”景彧扣住白锦扶的后脑，下颌微抬，露出清晰突兀的喉结，哄着白锦扶低下头，随后吻了上去。
　　唇.瓣由微凉逐渐变得滚烫，张开的一瞬间，舌尖便缠在了一起，耳鬓厮磨，呼吸近在咫尺，一点点入侵着彼此的心神，窗外阳光明媚，窗内水声细细，不知这一吻吻了多久，白锦扶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脑子里一个激灵，立即头往后仰与景彧分开了唇舌。
　　白锦扶低头一看，自己腰上系着的玉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景彧解开了掉在了地上，而罪魁祸首的一只手则在他衣襟内放肆游走。
　　白锦扶忙把那只不安分的手紧紧按住，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景彧，“过分了，是谁刚刚说自己有伤在身的？”
　　景彧盯着那抹色泽靡丽的红.唇，脸上毫无羞愧之意，“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怀不乱，一时情不自禁，也是人之常情。”
　　白锦扶从景彧腿上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腰带，理了理衣服，重新系好腰带，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好了，说正事，你应该听说了皇上处置废太子一家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吧？”
　　景彧道：“嗯，略有耳闻。”
　　白锦扶整理完了衣服，走到景彧对面坐下，“他们后日就要离开京城，但我这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虽说他们已经被废为庶人，但到底还是皇上的长子嫡孙，段氏血脉，就怕某些居心不.良的人，将来会利用他们再生事端。”
　　景彧明白白锦扶的担忧，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太子被废就鲜有善终的，因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不斩草除根，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景彧若有所思地看着白锦扶，“那你是想？”
　　白锦扶笑了笑，“我倒也不是想要赶尽杀绝，只是这次的事韩玉成身为隐藏的太子党却丝毫没受影响，我担心废太子和他之间仍有勾结。”
　　提起韩玉成，景彧眸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暗芒，这差点要了他性命的一箭之仇，他没齿难忘。
　　景彧静默了下，忽然道：“我其实一直有件事没和你说。”
　　白锦扶好奇地问：“什么？”
　　景彧望着他缓缓道：“你还记得我和你初遇之时，我被人追杀，受了伤你正好经过救了我的事吗？”
　　白锦扶眼神飘忽了下，“记、记得，怎么了？”
　　“追杀我的人，就是韩玉成派来的。”景彧眼眸沉下，“陇海郡的盐税每年有六成被东宫挪为私用，我当时奉旨调查陇海郡盐务，韩玉成为了帮东宫掩盖罪证，派人追杀我从我手里抢走了账本，除了这一件事情外，韩玉成很有可能还帮东宫做过许多其他见不得人的事，如果我们能拿到韩玉成的这些罪证，便可将他扳倒。”
　　白锦扶一直以为韩玉成对景彧下黑手，不过是因为争风吃醋，没想到竟还有这一层原因，那看来其实韩玉成早就视景彧为眼中钉，毕竟景彧手里抓着他的把柄，他当然想将景彧除之而后快。
　　可韩玉成这厮狡猾得很，党羽又多，想扳倒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白锦扶忽然想到段无忌，这些年韩玉成一直在暗中帮他做事，他一定知道很多内幕，可如今段无忌为了保命，肯定不会轻易将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给供出来，所以要怎么样才能拿到韩玉成勾结东宫，营私舞弊的证据呢？
　　白锦扶用手撑着头，眼睛看着窗外，冥思苦想着对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有了！
　　白锦扶放下手，双目有神地看着景彧：“我记得，东阳长公主以前似乎和你家来往颇为密切？”
　　景彧听他旧事重提，额角突突了两下，“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你不会还想跟我翻旧账？东阳长公主的确曾有意促成我和长乐郡主的婚事，但我也早和姑母表明了我的态度，你若不信，尽管可以去问淑妃娘娘。”
　　东阳长公主府一直都是太子党，不过东阳长公主向来行事谨慎，并没有参与当日逼宫的事，因此事后隆庆帝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也没清算长公主府，但是长乐郡主就比较惨了。
　　当时东阳长公主有意选景彧为婿，但景彧无意于长乐郡主，这桩婚事也就没谈成，后来东阳长公主便给女儿定下了和蔡国公世子的婚事，但蔡国公一家都被太子谋逆一案牵连，爵位被削，全家流放，长乐郡主和蔡国公世子的婚事也只能不了了之，因此这段时间，长乐郡主在京城贵女之中没少被笑话，近日连门都不肯出了。
　　白锦扶知景彧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摆摆手，笑道：“放心，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长乐郡主现在是我的表妹，我也知道你和她之间是清清白白的，我又怎么会计较以前的事，我是那种喜欢拈酸吃醋的人嘛。”
　　景彧眉头微皱不解地道：“那你为何有此问？”
　　“山人自有妙计。”白锦扶笑眯眯地弯起了眉眼，猫眼似的眼珠儿灵动地转了转，霎时计上心来，“后日就是我那大侄子流放定州的好日子，你说作为亲叔叔，我是不是也该好好送他一程？”
　　作者有话要说：


第73章 我保你们性命无虞
　　韩玉成忙完政务，从政事堂出来打算进宫和皇帝商量国事，忽地想起什么，随口问了旁边的侍从一句：“明日就是废太子一家启程去定州的日子？”
　　侍从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对，就是明日清晨。”
　　韩玉成抬起手理了理衣袖，转了两下手腕，漫不经心地问：“都安排好了？”
　　侍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大人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此去前往定州要经过墟阳，那里地势险峻，山贼横行，常有过路人被山贼劫杀的事情发生，等废太子到了墟阳，我们的人就会动手，绝不会让他们活着到定州。”
　　韩玉成负手在身后，抬眸看向不知名的远处，冷峻的眉眼萦绕着森森戾气，口吻漠然地道：“只有死人才能管得住自己的嘴，务必保证行事滴水不漏。”
　　侍从抱拳道：“属下遵命！”
　　出了衙门大门，马车就停在外面，韩玉成正准备上马车，忽然从旁边一条胡同里过来了一个骑马的人，那人也是韩玉成的亲信，下了马后大步走过来，似有什么紧急的事，“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韩玉成转过身，点了下头示意亲信上前说话，那人便走近韩玉成身边，附在韩玉成耳朵旁说了两句悄悄话。
　　韩玉成听完后面色倏然一变，扭头狐疑不定地盯着亲信，沉声问：“你是说，熙王带着东阳长公主去了天牢探望废太子？”
　　亲信严肃地点点头，“回大人，卑职是亲眼所见，的确是东阳长公主殿下！”
　　韩玉成确认完后，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却不怒反笑，然而笑声中却并无一丝温度，他看着天牢的方向，眸光阴晴不定，良久之后只面带讥讽地说了两个字，“很好”，随后打消了现在进宫的念头，进了马车里，命车夫将马车调头前往天牢。
　　——
　　天牢里面潮湿闷热，暗无天日，气氛阴森，充斥着难闻的气味和犯人的哀嚎声，宛如人间炼狱，东阳长公主贵为千金之躯，从小便养尊处优，还从未踏足过这种地方，饶是她也算是见多了大风大浪，进了天牢后，也不禁肝胆微颤。
　　白锦扶瞥了眼东阳长公主发白的脸色，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下，侧身恭敬地行了个礼，悠悠道：“里面地方污秽，恐脏了姑母的衣衫，还请姑母在外面稍等，我先进去看看大哥和无忌。”
　　东阳长公主扶着侍女的手，拿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点了点头，“好，我在这里等你消息。”
　　白锦扶在狱卒的带领下，往关押着废太子和段无忌的牢房走过去，天牢里关押的犯人都是重犯要犯，男女犯人分开关押，一个牢房里往往关押不止一名人犯，少的两三个，多的四五个，但废太子一家身份与普通人不同，自然待遇也不一样，每个人都是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
　　废太子和段无忌的牢房相邻，白锦扶走进来先看见的是废太子，昔日荣耀加身的一国储君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实在让人感到唏嘘，废太子看见了白锦扶，立刻两眼放光像见到了救命稻草般，从牢房里面的角落爬出来，手从铁栏里伸出来，想要抓住白锦扶，哀泣道：“七弟，你是来看我们的吗？父皇是不是要收回成命，他是不是打算饶恕我了？七弟，大哥可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啊，求你帮我去跟父皇求求情，大哥真的知错了，求他网开一面啊！”
　　里面的段无忌听到了声音，也从里面出来，隔着墙对他父亲吼道：“父亲，您不必求他！我宁死也不会向这种人摇尾乞怜！”
　　白锦扶停在废太子的牢房前面，看着废太子的手向他伸过来，却没有丝毫要接住的意思，的确，他这个厚道大哥从来没有害过他，但谁让他生了个不肖的儿子，无才无德又忝居东宫之位，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便是如此，所以废太子沦为今日的下场，也怪不了任何人。
　　白锦扶看着废太子殷切向他求助的眼神，淡淡道：“大哥，父皇已经网开一面留你们父子二人性命，还在定州赏赐了几亩薄田给你们维持生计，此去定州，虽然路途遥远，但好歹是能保住性命，总比留在京城丢了命要好。”
　　段无忌在隔壁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父亲，您听到了吧？他根本不是来帮我们的，只是来看我们的笑话，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七叔，别看你如今是得意了，风水轮流转，今日是我们技不如人，棋差一招，但来日说不定就轮到你了，我就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你说的不错，可你该不会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有命能活到那一天吧？”白锦扶朝里走，来到段无忌的牢房前面，段无忌虽然身陷囹圄，但气质却一如往昔，囚服加身，傲骨不改，抛开他目中无人、桀骜不驯的秉性，倒也算是个值得令人钦佩的顶天立地的汉子。
　　废太子听了白锦扶的话，担心段无忌的话冒犯了白锦扶，引来白锦扶的报复，连忙喝止段无忌，又向白锦扶赔罪，“住口！不得无礼！七弟，无忌他出言不逊，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与他计较。”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废太子虽然庸碌无能，一辈子战战兢兢活在铁血君父的高压下，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忤逆，但为了段无忌这个儿子，就算是让他豁出去性命他也是心甘情愿，在皇家之中，这份舐犊情深也实属罕见。
　　段无忌见父亲低声下气向白锦扶求饶，气愤得拍了好几下铁栏，“父亲！你怕他做什么！他就是个狐假虎威的小人，你难道还信他敢真杀了我们？”
　　白锦扶轻嗤了一声，慢慢道：“放心，我不是来杀你们的，而是来给你们指点一条活路的。”
　　段无忌嗤之以鼻，不相信地道：“你心里早就恨透了我，怕是巴不得见我身首异处，会有这么好心来帮我？”
　　废太子也是将信将疑，忧心忡忡地问：“七弟，你此言何意？什么活路？难道是谁要杀我们？”
　　白锦扶没立即回答，先挥手命狱卒离开，而后走近铁栏，似笑非笑地看着段无忌，低声问：“你真觉得帮韩玉成隐瞒他的罪证，他就会保你性命吗？世上只有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你就从来没想过他会杀人灭口？”
　　段无忌面色稍变，不过尚能保持镇定，冷冷道：“你少挑拨离间，事已至此，我还有别的选择？不相信他，难道相信你？可笑！”
　　白锦扶微微一笑，“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得为自己留条活路，凭你认识的韩玉成，你觉得以他的行事做派，会不会放任一个随时会威胁到他地位的隐患不管？”
　　段无忌偏过头思虑少顷，随后转头盯着白锦扶的眼睛问：“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锦扶挑了挑眉，明白段无忌是心动了，不紧不慢地道：“你将你手里握着的韩玉成的把柄告诉我，我保你们性命无虞，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段无忌忽然仰天哈哈大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是一个鼻孔出气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窝里反了，哈哈好啊！太好了！”笑完之后指着白锦扶嘲弄地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这么好骗？我把韩玉成的罪证告诉你，你就能保得住我的性命？你蒙谁呢？你不要以为没了我父亲和我，这天下就是你的了，你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凭什么和韩玉成斗？痴人说梦！”
　　“我凭什么和韩玉成斗，这不用你管，但如果你还执意要保韩玉成，我可以保证你们父子绝不可能活着到定州。”白锦扶抬起下颌，气定神闲地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所以我带了一个见证人过来，只要你将韩玉成的把柄告诉我，我可以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保你们父子安然无恙一天。”
　　段无忌皱起眉头，“见证人？谁？”
　　白锦扶转身挥了下衣袖，对等候在不远处的狱卒吩咐道：“去把东阳长公主请进来。”
　　很快，东阳长公主就被狱卒带了进来，东阳长公主虽然是废太子的姑姑，但其实两人年纪相差无几，姑侄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废太子乍一见到亲人，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东阳长公主也频频拿手帕拭泪，回忆起往事，更是伤心不能自已。
　　“大哥，你和无忌就算不相信我，也总该相信姑母吧？”白锦扶等他们哭了一会儿，才开口打断他们，“今日我将姑母请过来就是做个见证，你们将我想要的东西写下来交给姑母保管，我也立个契约同样交给姑母保管，等你们安全到了定州，就让姑母把我要的东西转交给我，这样的交易你们觉得如何？”
　　东阳长公主来之前，白锦扶便已经跟她说了来意，如今最有可能登顶帝位的就是白锦扶，东阳长公主也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当然也愿意卖这个好给白锦扶来换取将来长公主府的地位安稳，于是也帮白锦扶劝说废太子和段无忌。
　　段无忌其实也早就对韩玉成有所疑心，只是他之前除了选择相信韩玉成，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再三仔细考虑了下白锦扶的提议，便同意了，白锦扶立即让狱卒拿来笔墨给段无忌，为了避嫌，自己先离开了天牢，等段无忌把韩玉成的罪证都写下来交给了东阳长公主，才重新走进去，写了一张保护废太子父子安全的契约一起交给东阳长公主保管。
　　一切做完，白锦扶和东阳长公主便打算离开天牢，突然听到段无忌在他们身后桀桀怪笑，“七叔，我把这些秘密告诉你，并不是我贪生怕死，我都已经是现在这个下场了，生死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差别，我今天之所以同意你的提议，就是想看你和韩玉成将来会斗成什么样，哈哈哈，韩玉成可不是好啃的骨头，就算被你拿到了他的把柄，我还是觉得你斗不过他，嘻嘻，我就在定州等着看好戏了，七叔，我今日败了尚且还能有个容身之所，但你要是败了，那可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哈哈哈！”
　　白锦扶听段无忌冷嘲热讽说完，扯了下唇，什么也没说，双袖往后一甩，负手在身后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事情都处理完了，接下来恢复日更，谢谢大家等我


第74章 韩玉成，你放肆！
　　白锦扶从天牢出来，先扶东阳长公主上了马车，目送长公主府的车驾驶远后，回身正欲上自己熙王府的马车时，冷不丁从身后伸出来一只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令他无法转身。
　　白锦扶侧首垂眸一看，按在他肩膀上的这只手修长遒劲，袖子的颜色是朝中高级文官才能穿的红色，袖口的花样更是只有一品文官官服上才有的大独科花，因此他都不需要回头看那人的脸，便猜到了这只手的主人，旋即轻笑一声，语气轻快地问：“怎么，舅舅也会亲自来天牢这种地方办差？”
　　韩玉成不动声色地收拢五指，暗暗在白锦扶肩膀上施力，在外人看起来两人不过是举止亲密了些，哪里知道隐藏在二人平静脸色之下的暗潮汹涌，白锦扶并不惊讶韩玉成会出现在这里，也明白自己在背后摆了韩玉成一道，韩玉成此时定然处于盛怒之中，五指成爪似要硬生生掐进白锦扶的肉里，但为了不进一步激怒韩玉成，白锦扶只得咬牙忍耐了下来。
　　韩玉成靠近白锦扶后脑，面无表情，语气中含着一丝危险，问：“那熙王殿下又来这里所为何事？”
　　白锦扶理所当然地道：“废太子一家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定州，我奉旨来送一送他们，好歹也是兄弟一场，这有什么问题吗？”
　　韩玉成若有似无地哼笑了声，又问：“那东阳长公主为何来此？”
　　白锦扶镇定地装糊涂，“东阳长公主是废太子的亲姑姑，今日一别此生怕是永不能相见，长公主重感情来送一送他们，也是人之常情。”
　　“殿下，奉劝一句，不要试图触碰我的底线。”韩玉成的声音阴冷，让白锦扶感觉背后像藏了一条毒蛇，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白锦扶嘴硬到底：“舅舅，您这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韩玉成冷笑一声，抓着白锦扶的肩膀来到马车前，推他上车，随后自己也进了马车里，对外面的车夫说了一声“去熙王府”，随后便将马车门用力一关，转头眸光晦暗地凝视着里面的白锦扶。
　　白锦扶悄悄咽了口口水，但又不想输了气势，抬起下巴直视着韩玉成，微笑着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回丞相府的路好像和我并不顺路，舅舅是不是上错马车了？”
　　就在这时，马车车身♂疯推文忽然颠簸了一下，韩玉成顺势身体往前一倾，白锦扶见韩玉成朝自己扑过来，忙侧过身朝旁边让了下，不料却被韩玉成抓住了双肩将他按在车厢侧壁上，两人面对面而坐，距离不过咫尺，白锦扶看着韩玉成充满危险的眼神，脑中警铃大振，想要挣扎奈何韩玉成的双手像是鹰隼的利爪一般，让他挣脱不了桎梏。
　　“你干什么！”白锦扶恼怒地低吼，“我是亲王你是臣子，你胆敢以下犯上，还不快点放手！”
　　“以下犯上又如何，你敢治我的罪？别忘了，是谁将你捧到今时今日的位置！”韩玉成哂笑一声，腾出一只手掐住白锦扶的下巴，命他直视自己，“我既然能捧你坐到今天的位置上，就能毁了你，你以为有了段无忌的证词就能动摇我的地位？别傻了我的殿下，朝局形势波云诡谲，错综复杂，远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毛还没长齐，就想着要卸磨杀驴了？你这是在自己找死。”
　　白锦扶冷静地看着韩玉成，语气讥诮地道：“是，你韩相如今在朝中是可以只手遮天，可这大鎏江山到底还是姓段，你要是想当个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尽管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我虽出身微贱，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要我看你的脸色苟活一世，那我宁愿一死！”
　　“我为什么要杀你？我怎么舍得杀你？”韩玉成用指腹在白锦扶下巴上摩挲，似乎对那细嫩滑腻的触感爱不释手，语气也缓和下来，呼吸离白锦扶又凑近了些，嗓音喑哑地道，“只要你乖乖听话，舅舅疼你还来不及。”
　　白锦扶双手撑在韩玉成的胸膛前，偏过头，躲过男人扑面而来的炽热呼吸，冷冷地道：“乖乖听话，当一个被你操控的傀儡吗？韩玉成，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我也不是没那个容人之量，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对我最在乎的人动手，事到如今我也只是为了求自保，但你放心，只要从今以后你安安分分做你的丞相，那今日从段无忌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永远不会有公之于众的那一天。”
　　韩玉成寒眸微眯，声音陡然拔高，冷冰冰地道：“景彧是你最在乎的人？他有什么好？你就这么喜欢他？为了他不惜与我为敌？！”
　　白锦扶毫无惧色，大方承认：“是！我就是喜欢他，谁敢动他，就是与我为敌！”
　　韩玉成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忍耐濒临爆发的怒火，藏着暗火的寒眸在白锦扶脸上不甘心地逡巡了一遍，突然毫无征兆地低下头朝白锦扶的双唇亲上去，亏得白锦扶一直紧绷着神经，防着韩玉成动手，见韩玉成的脸凑近，连忙反应迅速地转过头，使得韩玉成的嘴唇只是险险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韩玉成！你放肆！”白锦扶见韩玉成想要对自己用强，愤怒直冲头顶，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力将韩玉成推开，外面的车夫听到了马车里的动静，吓得冷汗直流，小心翼翼地朝马车里问了句，“王爷，要不要停车？”
　　“停车！”白锦扶一边愠怒地瞪着韩玉成，一边拍了拍两边的衣袖，像是衣服上面沾到了什么脏东西，满脸嫌弃之色，等马车停了下来，从座位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韩玉成，问，“你是自己下去，还是要我找人把你扔下去？”
　　韩玉成直勾勾地盯着白锦扶，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倏地勾唇笑了下，看白锦扶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他势在必得的猎物一般，而后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又正了正头冠，推开马车门，气定神闲地下了马车。
　　白锦扶没等韩玉成走下马车，就抬手用衣袖用力地擦了两下脸，胸口的那股怒气都快要冲到嗓子眼，又被硬生生压下，因为现在还不到和韩玉成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为了大局着想，这口气，只能忍。
　　白锦扶命车夫继续赶路，透过马车车窗的缝隙向往瞥了眼韩玉成的身影，这口气他迟早会出的，早晚有一天，他会让韩玉成后悔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
　　丞相府的马车一直跟在熙王府的马车后面，看见韩玉成从熙王府的马车上下来后，韩玉成的亲随忙驱赶马车停在路边，扶韩玉成上车。
　　“大人，接下来是回府还是去哪儿？”
　　韩玉成坐在马车里，掀开车窗的帘子，对亲随吩咐道：“去通知杨帆、唐士奇、严明等几位大人，命他们在明日上朝时，上奏要皇上早定国本，再挑些美人送去贵妃娘娘宫里，跟娘娘说这是给熙王殿下准备的，娘娘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亲随道：“属下遵命。”
　　韩玉成吩咐完亲随要做的事后，放下了帘子，抬起手大拇指擦过嘴唇，脑中回忆起方才在熙王府的马车上，他欲强吻白锦扶时，白锦扶脸上流露出来的惊怒嫌恶之色，眸中的寒光忽明忽暗。
　　就这么厌恶他吗？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去陪白锦扶玩这场游戏，他要为白锦扶打造一座最华丽的牢笼，把人关进去，拥有他，驯服他，独占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75章 有种当面出轨的心虚感
　　翌日清晨，城门刚打开，押送废太子一家的人马便出了京城，无一人前来送行，昔日位高权重的东宫太子现今犹如丧家之犬，离开了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带着满心凄惶和忧愤。
　　废太子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而在早朝上，有多位大臣联合上奏要求隆庆帝早些定下储君人选，以固国本，而隆庆帝如今就剩了两个儿子，一个烈王一个熙王，烈王此前大病一场，休养了一个月后身体也康复了，他为了这个帝位付出了那么多血的代价，怎么可能甘心拱手让人。
　　朝中大臣仍有不少人是拥护烈王继位的，而另一派大臣在韩玉成的授意下，支持白锦扶继位，于是朝堂上一时为了立烈王还是熙王为太子争执不休，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隆庆帝被他们吵烦了，拍了一下案几怒斥“闭嘴”，方才还叽叽喳喳如同菜市场般热闹的金銮殿里顿时鸦雀无声。
　　“该立谁为储君，朕心中自有定夺，众卿不必多说了，退朝！”
　　隆庆帝今日本来就因为废太子的事情心情不好，又听朝上大臣们因为立储一事争执，一个个好像巴不得他眼睛一闭早日升天似的，下了朝回到后宫也没心情处理政务，想着韩贵妃一向善解人意，最能体察圣心，便摆驾去了韩贵妃那儿。
　　朝臣们散了朝，三三两两结伴出宫，白锦扶和礼部的一个侍郎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刚出殿门就被烈王拦了下来。
　　“七弟，我病了多时，回来第一次上朝，没想到看见这朝堂上都已经换了股风气，倒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却是七弟你一枝独秀，独领风.骚啊。”烈王经历连丧二子之痛，比之前的样子清瘦许多，心性自然也发生了变化，原本见谁都是一张笑呵呵的伪善面孔，现在在白锦扶面前，笑面虎都懒得装了，面色阴沉冰冷，眼里是满满的恨意。
　　也是，他和之前的东宫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虽然东宫倒台了，但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可结果非但没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还让白锦扶渔翁得利，对着白锦扶这张“小人得志”的面孔，让烈王如何还能笑得出来。
　　白锦扶皮笑肉不笑地谦虚道：“五哥抬举我了，我不过是在您病期学着帮父皇处理了几□□政，许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还没上手呢，哪里就称得上一枝独秀，五哥素有贤名，驭下宽仁，您才是众臣心之所向。”
　　烈王高傲地抬起下巴冷哼一声，睨着白锦扶道：“你既说我是众臣心之所向，那刚刚在朝上你为何不跟父皇说你无意储君之位？”
　　白锦扶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道：“要立谁为储君，全凭父皇圣心独-断，岂容他人置喙，不管父皇将来立谁，我都会遵从圣意，如果父皇传位给五哥，我绝无半字怨言，定会为五哥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尽臣子的本分，毕竟有大哥的例子在前，英明如五哥您，是绝不会做那等骨肉相残、大逆不道之事，对吗？”
　　这一招以退为进，堵得烈王哑口无言，烈王目光阴鸷地盯着白锦扶，良久后冷笑出声，“我以前当真是看走了眼，没想到玩鹰多年到头来却被鹰啄了眼，好得很，胜负还未定，我们且走着瞧吧！”
　　烈王两撇胡子气得抖了抖，瞪了白锦扶一眼拂袖转身离去，白锦扶还故意在烈王背后行礼，笑眯眯地道：“恭送五哥。”
　　送走了烈王，白锦扶正欲往前走，这时韩玉成在几个官员的簇拥下恰好从他身旁经过，并且似乎有意无意往他这里瞟了眼，被白锦扶精准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怀好意。
　　昨日闹得不欢而散，白锦扶自知背刺了韩玉成这一手，以韩玉成的脾气绝不会将这事轻飘飘揭过，指不定给他挖了什么坑等着他往里跳，但他也不怵，天底下最好的招式就是以不变应万变，见招拆招。
　　出了宫，白锦扶先回了王府，时节已经进入盛夏，白日里大太阳底下走一遭，回来满身都是汗。
　　王府的下人都熟悉了白锦扶的习惯，早早就备好了水，白锦扶回到府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脱掉厚重的朝服冲个凉，再换身轻便的常服，厨房也早就准备好了解暑的绿豆莲子汤，等白锦扶沐浴完出来便端了上来，然而还没等白锦扶喝两口，房门外忽然有下人来禀报，说皇帝身边的内官过来传口谕了。
　　白锦扶忙放下碗，整理整理衣服出去接旨，走到正堂一看，让他没想到的是，内官除了带来了隆庆帝的口谕，还带来了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说是隆庆帝赏赐给白锦扶的。
　　除了三个美人，还有一个负责教导她们礼仪规矩的老嬷嬷，白锦扶看了眼那婆子觉得有些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是在哪里见过这婆子，好像是在韩贵妃宫里伺候的人。
　　皇帝赏美女给臣子是常有的事，但赏给白锦扶其中却别有一番深意，果然那内官在临走之前又附在白锦扶耳边悄悄说道：“殿下，这三位姑娘都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皇上亲自选的，皇上的意思是，他还等着抱皇孙呢，殿下聪颖过人，多余的话，应该不必小人多说了吧？”
　　白锦扶只得微笑点头，命人取了两张银票塞到内官手里，“本王明白，有劳公公了。”
　　等宫里的人一走，白锦扶对着三个美人只能傻瞪眼，不知道该如何安排她们，这时那老嬷嬷上前给白锦扶福了下身子，快人快语地道：“给熙王殿下请安，老奴姓夏，原先是宫里的教习嬷嬷，后来在贵妃娘娘身边当差，贵妃娘娘知道皇上心系熙王府的子嗣问题，所以特意命老奴过来教这些姑娘规矩，只盼她们能够早日怀上殿下的血脉，为皇家开枝散叶。”
　　白锦扶：“……”这还真是够明人不说暗话的。
　　他现在知道下朝的时候，韩玉成看他那一眼的含义了，原来给他挖的坑在这儿。
　　夏嬷嬷依次给白锦扶介绍那三位美人：“这是姚氏，年十六，方氏，年十六，王氏，年十七。”
　　三美如弱柳扶风般走到白锦扶面前行礼，她们都不是贱籍出身，本来被带过来只当个低贱的侍妾还觉得心有不甘，现下看见传闻中的熙王殿下生得如此俊美无俦，又是天潢贵胄，前途无量，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娇羞的神色，捏着娇滴滴的嗓音跟白锦扶问安：“妾身见过熙王殿下，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白锦扶看着三美一个头三个大，“免、免礼。”
　　夏嬷嬷等三美请完安，开门见山地道：“殿下，以后每晚就由她们轮流伺候殿下就寝，您觉着如何？”
　　如何？当然不如何！先不说他对女人没兴趣，生产队的驴还有休息时间呢，三个人轮流伺候，这是要榨干他吗？！
　　夏嬷嬷见白锦扶面色难看，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心想这三美都是韩贵妃精挑细选出来的百里挑一的美人，难道熙王还不满意？眼珠儿转了转，笑着又道：“是老奴思虑不周，要不这样，殿下晚上想让谁伺候就让谁伺候，老奴身负皇命而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熙王府早日有后，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奴婢们。”
　　白锦扶心里冷笑，这老婆子，哪里是来教姑娘们规矩的，明明是韩贵妃派过来监视他的才对。
　　季风摇跟隆庆帝打包票说白锦扶的隐疾可以治得好，所以隆庆帝盼白锦扶有后心切，相信只要这三美一日不怀上孩子，证明白锦扶有传宗接代的本事，那隆庆帝就一日不会下决心传位给他。
　　“行了行了，本王知道了。”白锦扶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挥了挥衣袖，叫来管家，吩咐道，“先带三位姑娘下去，给她们安排好住处，等本王想见她们的时候再通传。”
　　暂时打发走了三美，白锦扶不禁为今天晚上即将发生的事感到头疼，到底要想个什么办法，才能既不碰这些姑娘，又能瞒过夏嬷嬷那双眼睛呢？
　　还没等他想到好办法，在府里听说了皇帝往熙王府送了三个美人这个消息的景彧已经闻讯赶来。
　　景彧登门刚巧是晚饭时间，天气热，加上心情烦闷，白锦扶没什么胃口，于是命厨房做了些清淡开胃的小菜端上来，还没吃两口，听说景彧来了，便放下筷子等他，见景彧进来后，笑着问他：“你用过晚膳了没？刚好让你赶上了，来人，给宁安侯添双筷子。”
　　下人拿了碗筷过来，景彧衣摆一撩，面无表情地在白锦扶对面坐下，扫了眼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色，阴阳怪气地来了句，“你胃口倒好。”
　　白锦扶听出他话里带着情绪，夹菜的手势一顿，“……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茬的？”
　　景彧避而不答，双目炯炯地盯着白锦扶，“我听说，皇上给你送来三个美人，你全收下了？”
　　白锦扶眼皮跳了跳，放下筷子，一脸苦大仇深，“你都知道了？我这也是没辙啊唉——”
　　一口气还没叹完，夏嬷嬷突然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在门外行了礼，笑呵呵地问白锦扶：“殿下，你今晚是想要哪位美人伺候？老奴好让姑娘提前准备起来。”
　　白锦扶咳嗽了两声，摆摆手道：“今晚先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夏嬷嬷不满地道，“这孩子也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怀上的，尤其殿下您还……所以更要勤快些才是！殿下，您得体会皇上的一番苦心啊！”
　　白锦扶没想到自己当时为了拒绝皇帝的指婚随便找的借口，如今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瞥了眼对面坐着的面色紧绷的景彧，有种当面出.轨的心虚感，可皇帝那边又不能不应付，要不然，皇帝要是知道他隐疾未愈，怎么可能会把皇位传给一个“太监”儿子？
　　在夏嬷嬷步步紧逼的追问下，白锦扶只得硬着头皮胡乱地点了三美之中年纪最小的方氏晚上伺候，夏嬷嬷得到了答案，高高兴兴地退下去张罗今晚的节目了，留下白锦扶和景彧相对而坐。
　　白锦扶伸手过去讨好地拉了拉景彧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你放心，我不会碰她的。”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非礼也。”景彧眸中酝酿着冰冷的怒意，克制地道，“就算你不碰她，那姑娘在你房中过了一晚，也是你的人了，碰不碰，又有什么区别？”
　　白锦扶无奈地垮着脸，“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就算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景彧静默思忖片刻，突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眉头紧蹙仿佛遭受着什么巨大的痛楚，把白锦扶吓了一跳，以为是他胸口的伤口疼，立即站起来过去扶住他，满脸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来人！快来人！”
　　景彧一把紧紧抓住白锦扶的手，双眸紧闭似昏过去般倒在白锦扶胸前，正当白锦扶急得心脏狂跳时，趁着下人进来之前，景彧悄悄在白锦扶手背上捏了一下，白锦扶立即察觉到景彧的小动作，疑惑地低下头，看见景彧紧闭着的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两下，心中顿时醒过神来，于是大声对下人吩咐道：“来人，快请大夫来，宁安侯旧疾复发晕过去了，快把他抬到我的床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76章 情之一字，最无道理可言
　　下人们听见白锦扶的叫唤，忙进来七手八脚地将景彧抬进房里，放在床上，又忙不迭请了大夫过来看，景彧本来就是装病，大夫过来诊完脉看过伤口后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但见景彧一副双眸紧闭，似十分痛苦的表情，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七七八八，也没戳破这层窗户纸，开了些固本培元的药，叮嘱要多静养便离开了。
　　白锦扶吩咐下人去按照大夫开的药方下去抓药熬药，有亲随多嘴问了一句，要不要将宁安侯送回侯府，被白锦扶义正辞严地否决了。
　　“宁安侯伤口未愈，万一送回去的途中伤口迸裂，加重了伤势谁能担待得起？”白锦扶站在床前叫来陆棠，一本正经地吩咐他道，“陆棠，你现在回侯府告知杨太夫人一声，说侯爷旧伤复发暂时留在本王府里养伤，等他无碍后，本王自会派人送他回府，让侯府众人不要担心。”
　　陆棠心领神会，应下道：“小人遵命，那小人顺便也回去拿些侯爷平时换洗的衣物过来，侯爷的伤怕不是三两天就能好的，恐怕得在殿下这里多住些时日。”
　　白锦扶给了陆棠一个“就你机灵”的眼神，赞许地点了下头，“你思虑的有道理，那快去吧。”
　　陆棠领命退下，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房内，各忙各的事去，等人都走干净了，白锦扶关上了房门，回到内室，看着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好像真昏睡过去的景彧，走过去在景彧身上盖的被子上拍了一下，笑着道：“行了别装了，就剩你和我了。”
　　景彧睁开眼，眉头随即舒展，不见有丝毫痛苦之色。
　　“你倒是反应快，我差点都没跟上你的节拍。”白锦扶在床边坐下，扶景彧从床上坐起来，半真半假地调侃道，“你是怎么想出来这招的？装病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景彧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偏头不自在地道：“不装病，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女人入洞房？”
　　白锦扶故意道：“你以为占着我的床，就能让我入不了洞房了？我这熙王府虽比不上皇宫，但几百间屋子还是有的，难道会少张床吗？”
　　景彧眼神一凛，蓦地攫住白锦扶的一只手腕，将人拉到自己面前，眼神危险地盯着白锦扶，“你敢？”
　　白锦扶笑着举起手作求饶状道：“不敢不敢我不敢，你可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我怎么舍得让你伤心？”
　　景彧也知道白锦扶纯粹是嘴巴欠，只是说说而已，偏自己每次都心里明白还每次都中招，只要出现任何可疑之人会跟他抢白锦扶，什么身为君子当心胸宽广豁达，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些话就都被抛在了脑后，只剩下小儿女那般拈酸吃醋的心思，毫无办法控制。
　　无怪乎世人常说，情之一字，最无道理可言。
　　白锦扶就是有办法上一句话还让他如坠冰窖，下一句话又能让他心花怒放，他这辈子算是被白锦扶给拿捏死了，景彧松开白锦扶的手腕，语气生硬地道：“你就尽管作弄我罢。”
　　白锦扶见他有些像是在生闷气的样子，忙在他脸上摸了摸，又讨好地将唇凑上亲了亲，才哄得景彧的脸色多云转晴。
　　不过很快，两人又开始为此事烦恼起来。
　　“就算装病也只能挡得了一时，你总不能老赖在我这儿不走吧？”白锦扶用手支着下巴，开始冥思苦想，“还是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
　　景彧这会儿装病，请了大夫来一进一出的功夫，天色也全暗了下来，忽听房门外响起了那夏嬷嬷的声音：“殿下，奴婢把人给您带来了，不知现在可方便让方氏进去伺候？”
　　夏嬷嬷还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不知道景彧还在白锦扶房中，当着“正室夫人”的面就给白锦扶房里塞人，假如她知道了景彧和白锦扶的关系，那这一定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白锦扶瞥了眼景彧隐有怒意的脸色，忍着笑走过去开了门，看见院子里的夏嬷嬷和她身后的方氏，道：“方氏一人进来就行，其他人没我的吩咐，不许靠近房门半步。”
　　方氏有些受宠若惊，她在三人中年纪最小，五官还没长开所以相貌尚不如另外二女生得明艳，没想到才来熙王府第一日，熙王偏唯独看中了她，因此精心打扮过，又拿出教男女之事的册子好好温习了下，打算趁今晚一举笼络住熙王的心，好让她今后在王府站稳脚跟。
　　夏嬷嬷鼓励地看了方氏一眼，“去吧，好好伺候王爷。”
　　方氏含羞带怯地款款朝白锦扶走过去，进了房内，房门关上，方氏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扫了眼白锦扶，小声地问：“王爷，可要奴家伺候您沐浴？”
　　白锦扶摆摆手道：“不急，你先坐。”
　　方氏不明所以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拘谨地垂着头，等待着白锦扶的指示。
　　白锦扶也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掀开杯盖喝了口茶，冷不丁问：“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方氏愣了下，意识到这话是在问她，于是道：“回王爷的话，奴家双亲健在，家中还有一弟一妹，弟弟年方十二，小妹不过五岁。”
　　白锦扶放下茶杯，声音忽然冷下来，“韩贵妃选中你们，不仅仅只是送你们来伺候我的吧？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交代你们？”
　　方氏没想到白锦扶会这么直截了当，连忙摇头，结结巴巴地否认：“没、没、没有！”
　　可她到底年纪小，十六岁的小家碧玉，没经过风浪，什么都写在了脸上，白锦扶一眼就看出了她在心虚。
　　白锦扶冷笑一声，道：“你若在本王面前不说实话，本王现在就命人送你去內狱，还有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弟妹，可都要被你连累了。”
　　方氏闻言，忙起身跪下，惊恐地望着白锦扶道：“王爷，不知妾身犯了何错，还请王爷宽恕！”
　　白锦扶端坐着道：“你既已经入了我熙王府，那从此以后便是我熙王府的人，可你却有事欺瞒本王，是为对主上不忠，你说你犯了何错？”
　　方氏还嘴硬，伏地磕头道：“请王爷明鉴，妾身并无事欺瞒您啊！”
　　白锦扶一拍桌子，佯怒道：“还不说实话，来人！送方氏去內狱！”
　　守在外面的小厮听到白锦扶的吩咐，开门就要进来，方氏这才意识到白锦扶不是玩笑是来真的，吓得身子一软趴在了地上，看着白锦扶哀求道：“王爷！求您饶了妾身，妾身知错了，求王爷开恩啊！”
　　白锦扶挥挥手命人退下，面色阴沉地看着方氏问：“那你还说不说实话？”
　　方氏一边点头，一边哭得梨花带雨，哽咽着道：“是贵妃娘娘……娘娘要我们三个来、来伺候王爷……顺便监视王爷的一举一动，贵妃用我们的家人要挟我们为她效命……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求王爷开恩！”
　　白锦扶早就料到韩贵妃这一手，听方氏说完，也没感到多少意外，“那你是想继续给韩贵妃效力，还是愿意帮本王做事？”
　　方氏泪眼朦胧地看着白锦扶，犹豫地道：“可妾身的父母弟妹还在韩贵妃手上，如何敢不听她的话？”
　　白锦扶挑眉淡然一笑道：“只要你乖乖听本王的话，本王自然有帮你应对韩贵妃的法子，就看你怎么选了。”
　　方氏跪坐在地上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拿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痕，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直起上身给白锦扶磕了个头，“妾身既人已在熙王府，从今以后愿意只效忠王爷一人，还望王爷垂怜，给妾身和妾身的家人一条活路！”
　　白锦扶满意地颔首道：“放心，你既愿意效忠本王，那本王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一家。今日我们之间的谈话无需对姚氏、王氏提及，在她二人面前，你还须装得若无其事，可明白？”
　　方氏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般，“妾身明白。”
　　这时门外有人道：“王爷，宁安侯的药煎好了，是否现在送进来？”
　　白锦扶先抬了下手示意方氏起来，然后对外面的人道：“送进来吧。”
　　方氏起身退到旁边，听到下人说是给宁安侯送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房内竟然还有第三个人！那岂不是把她和熙王刚才的谈话都听了过去？
　　下人端着药进来，白锦扶命他把药放在桌上然后退下，然后起身亲手端起药碗往内室走进去，顺便对方氏道：“你也进来吧。”
　　方氏跟在白锦扶身后穿过屏风进了内室，带着满肚子的疑问看见了半躺在白锦扶床上，信手翻看着话本的男人，这就是宁安侯？那他为什么会在熙王房里？还躺在熙王的床上？看这怡然自得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宁安侯是在他自己家呢。
　　方氏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敢问，只傻站在床前，时不时抬眸瞟一眼那两人，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白锦扶坐下来，把药碗端到景彧面前，景彧受伤的这些日子以来，喝药就像是喝水一般，早就喝怕了，一见那黄不黄黑不黑的东西就头疼，推开药碗道：“又没病，喝什么药。”
　　白锦扶振振有词地道：“这是固本培元的补药，你重伤初愈，喝了总归对你的身体没害处。”
　　景彧还是摇头拒绝，白锦扶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汤送到景彧嘴边，如此不依不饶，又还有外人在，景彧又不好意思当着其他人的面和白锦扶打情骂俏，只得低头快速地喝完了勺子里的药，白锦扶见他终于肯乖乖喝药了，半开玩笑地道：“多大了还要人喂了才肯喝？”
　　景彧皱着眉头警告地看了白锦扶一眼，提醒他还有别人在，别乱开玩笑。
　　方氏见他们言谈举止如此狎昵，那个被称作宁安侯的男人不仅躺在熙王的床上，连喝个药都要熙王哄着才肯喝，这般亲密，二人的关系不让人想歪都难，方氏顿时颇感自己很多余，红着脸小声道：“王爷，若无其他事，那妾身先告退了。”
　　白锦扶道：“等等，待会儿你回去后，若那夏婆子问起你在我这儿都做了些什么，你该如何应答？”
　　方氏眨眨眼，摸不准白锦扶的心思，于是福了福身子，道：“还请王爷明示。”
　　白锦扶看着景彧，诡谲一笑，“你就把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都告诉那夏婆子，越详细越好。”
　　方氏瞪大了眼，不理解地“啊”了声。
　　白锦扶又舀了一勺子药汤送到景彧唇边，要景彧喝下，等他喝了还体贴地拿丝帕帮他擦了擦嘴唇，景彧被他这般殷勤伺候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够了，我自己喝。”
　　他欲从白锦扶手里夺走药碗，白锦扶却拿手挡了下，没让他如愿，转头对方氏道：“你们三人里，本王只看中了你，你也将会是本王身边最受宠的人，那夏婆子是韩贵妃派来监视你们的，你只有跟她把你与本王相处时的细节说得越仔细，你的话可信度才越高，明白吗？”
　　方氏还是似懂非懂，眼神茫然地望着白锦扶，白锦扶嗤笑一声，道：“你就将你所见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只是说的时候要知道变通，不要提到宁安侯，这么说你可懂了？”
　　方氏也是个聪明人，眼珠儿转了转，恍然大悟过来，“妾身……明白了！”
　　“既然懂了，那就去罢。”白锦扶挥挥手，示意方氏退下，然后转头看向景彧，桃花眼里满是戏谑，笑得十分不正经，“怎么了，嫌用勺子喂得太慢吗？那我换种喂法。”
　　说完，便自己喝了一口碗里的药，然后对准了景彧的嘴唇亲上去，将药渡到景彧口中，还没离开的方氏听到了身后隐约有暧.昧的声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只见坐在床沿的白锦扶倾身朝景彧靠过去，景彧的手环在白锦扶腰间。
　　虽然两人上半身都被床幔遮挡住了，但靠着姿势和声音，方氏还是脑补出了床幔后是什么样的画面，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心如鹿撞，赶紧迈着小碎步离开了房内。
　　方氏离开了白锦扶的院子，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夏嬷嬷见方氏没在白锦扶那儿过夜就回来了，于是与姚氏、王氏一起来方氏房里询问情况。
　　方氏按照白锦扶的吩咐，根据自己看到的情形，胡编乱造了一通白锦扶是如何宠爱她的瞎话，不过是喂药改成了喂酒，宁安侯变成了她自己，然后跟夏嬷嬷说了一遍。
　　方氏红着脸说完，镇定地补充道：“本来王爷是准备留我过夜的，只是忽然有急事，所以才让我先回来了。”
　　夏嬷嬷听完将信将疑，“王爷当真很喜欢你？”
　　方氏故作不满地瞟了夏嬷嬷一眼：“嬷嬷您这话什么意思？那还能有假？我若说谎话，那于我有什么好处？您老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王爷！”
　　夏嬷嬷听方氏将细节都说那么清楚，不像是胡编乱造的，心里也信了七八分，赶忙赔笑道：“姑娘莫怪，姑娘能受到王爷的宠爱，老奴也是替姑娘高兴啊！”
　　方氏冷哼了一声，故作出一副恃宠生娇的娇蛮样。
　　四人正说着话，忽然门外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白锦扶命人来给方氏送赏赐，大大小小的匣子摆了一桌子，打开来里面都是些宝石翡翠，金钗玉簪，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看得姚氏和王氏二女艳羡不已，对方氏受熙王宠爱更是深信不疑。
　　姚氏酸溜溜地道：“外人都说熙王身患隐疾，熙王府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没想到这才来王府的第一日，妹妹就能得熙王如此青眼，妹妹当真是好福气啊！”
　　王氏看着方氏那张处处都比不过自己美貌的脸，对方氏既羡慕又嫉恨，也阴阳怪气地道：“是啊，这才第一日熙王就对妹妹如此体贴，等明日妹妹被熙王收了房，妹妹就是我们的主子了呢，到时候妹妹可别忘了多多提携我和你姚姐姐。”
　　方氏听了王氏的话，脑中不禁浮想联翩，今日将喂药说成喂酒尚且能蒙混过关，那等将来别人问起她和熙王床笫之间的细节，她又没有经验，那该怎么说？
　　难不成，也是熙王和宁安侯在床上演示，而她在旁边看？
　　一想到那个画面，方氏登时双颊飞过两道红霞，面色酡红，姚、王二女见状，还以为方氏是娇羞所致，心中更加醋意翻涌。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在床边看~


第77章 有些东西我忍不了了
　　为了避免引起他人注意，景彧也不能一直装病赖在熙王府不走，待到第二日，景彧便带人回到了侯府，此后，白锦扶每晚都只招方氏一人伺候，且对方氏的赏赐不断，只是不留方氏在房中过夜，但在外人看起来，从前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的熙王，如今夜夜都让方氏相陪，待方氏已经是与众不同，方氏俨然在众人眼里已经成了熙王府第一个得宠的姬妾。
　　而只有方氏自己知道，熙王对她根本没有宠爱，每晚召她过去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其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过她，她每晚的任务就是想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来蒙蔽夏嬷嬷那老货熙王有多宠爱她。
　　好在方氏虽年纪小，但却心思通透，就算白锦扶不是真的宠爱她，每晚都只将她当成是屋里的摆设，她也并不在乎，以色侍人，就算得到再多的宠爱也只是一时，她并不敢奢望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求自己和家人可以安稳度日。
　　方氏明白，进了熙王府她能倚仗的只有熙王一人，所以在帮白锦扶办事的时候也十分尽心，让夏嬷嬷和姚氏、王氏二女对她受宠之事深信不疑。
　　又过了几日，夏嬷嬷进宫跟韩贵妃复命，说起了白锦扶专宠方氏的事，韩贵妃又转头将此事告诉了韩玉成，韩玉成便命人私下将夏嬷嬷叫来他日常办公的地方问话。
　　“熙王当真十分宠爱那方氏？”
　　夏嬷嬷恭敬地回道：“回丞相的话，确实如此，老奴绝不敢欺骗您和贵妃娘娘！”
　　韩玉成面色深沉，不辨喜怒，又问：“那他们同房了？”
　　夏嬷嬷道：“回丞相的话，这倒还没有，熙王只是每晚叫方氏相陪，但并不留方氏在房中过夜，据方氏自己说，熙王也还未真正宠幸过她，老奴大胆猜测，许是熙王那病还没治好，所以才未同方氏同房。”
　　韩玉成放下手里的公文，打量着夏嬷嬷冷笑出声，“糊涂东西，你们都被他给骗了！”
　　夏嬷嬷闻言战战兢兢地问道：“老奴愚笨，不知丞相大人何出此言？”
　　别人都以为熙王是真的身患隐疾，但韩玉成却是心里门清，既然没病，表面上装得如何宠爱那方氏，却又不和方氏同房，这又算哪门子的宠？逢场作戏骗骗其他人还可，却骗不过他的眼睛。
　　韩玉成之所以假借隆庆帝盼熙王府有后的名头，授意韩贵妃给白锦扶送三个美人过去，就是在等什么时候白锦扶撑不住了再跟他服软，向他求助，夏嬷嬷和方、姚、王三人都是他的人，所以只有他才能帮助白锦扶瞒天过海。
　　韩玉成看破了白锦扶使的缓兵之计，在心中暗暗冷笑，还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于是吩咐夏嬷嬷道：“你回去之后，跟熙王说圣上还等着抱皇孙，既然国师说熙王的病已经根除，那还请熙王早日证明给皇上看才行。”
　　他就不信白锦扶还能一直死撑下去不肯向自己低头，既然他和景彧两情相悦，难道还会真的宠幸方氏？就算他可以，景彧也不可能答应，到时两人免不了心生隔阂，于他而言可谓一箭双雕。
　　夏嬷嬷听了韩玉成的吩咐，回到熙王府便将韩玉成的话跟白锦扶讲了一遍，白锦扶听完后不怒不恼，只悠悠然地道：“让方氏好好准备一下，晚上来我这儿。”
　　夏嬷嬷闻言心思一动，让方氏好好准备？听熙王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打算今晚就宠幸方氏？
　　夏嬷嬷哪里懂韩玉成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还以为自己终于要完成上头交待的任务了，喜不自胜地应下道：“好好好，老奴这就回去就让方娘子好好准备！”
　　夏嬷嬷屁颠屁颠地离开了，白锦扶看着那老婆子滑稽的背影，无声冷笑，韩玉成以为用这招就能逼他低头，那他就是大错特错！
　　到了晚上，方氏沐浴完后，夏嬷嬷亲自帮她梳妆打扮，叮嘱她今晚一定要伺候好熙王，待来日再为熙王府诞下一儿半女，那她就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等将来有了大造化，可千万别忘了她这一份功劳。
　　方氏听着夏嬷嬷在她耳边唠叨，心里讽刺地想，老虔婆，净会想好处，她若有大造化，怕是熙王第一个要扒的就是你这老虔婆的皮！
　　等方氏装扮完了，夏嬷嬷亲自送方氏去了白锦扶的院子，目送方氏进了屋里后也没离开，而是站在廊檐下面等着听墙角。
　　方氏进了屋内，朝坐在矮榻上看书的白锦扶行了个礼，语气娇羞地问：“王爷，要妾身伺候您宽衣吗？”
　　白锦扶放下手里的书，抬眸瞟了眼今晚装扮得格外妩媚动人的方氏，起身点了点头，道：“到里面去。”
　　守在外面的夏嬷嬷看见外间的烛火被熄灭了，白锦扶和方氏似乎一起去了内室，不由得心下暗喜，看着窗户纸上映出来的两个人影捂嘴偷笑。
　　到了内室，方氏却并没有上前帮白锦扶宽衣，而是走到一面前面摆放着古董架的墙边，转头用目光无声询问白锦扶，见白锦扶点了下头，方氏便转动古董架上的一支青瓷花瓶，打开了墙上的机关，墙面缓缓转动，后面竟露出来一条暗道！
　　方氏闪身进入暗道里，里面却早有一人在此等候，不是景彧又能是谁？
　　方氏朝景彧福了下身，便低头往暗道里面走，景彧则出了暗道，将花瓶转回去，墙面便霎时恢复成了原状，不知内情的人根本看不出破绽，在外面的人做梦都不会想得到，此刻屋里正上演着一出偷天换日的戏码，明明看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进去的，转眼美娇娘便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这便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亏得白锦扶有先见之明，前些日子早就暗中命可靠之人在自己的卧房内设了暗道，既方便将来若是东窗事发可以及时逃走，也方便可以避开外面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与人私下见面。
　　这不，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景彧也是才得了白锦扶要他今晚从密道进王府见面的信，却不知道白锦扶这么做所为何事，在屋内站定后唤了白锦扶一声，“阿扶。”
　　“嘘。”白锦扶忙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然后用嘴型说道，“隔墙有耳。”
　　景彧不明所以，白锦扶直接吹灭了桌上的灯，只留了一盏立在床头的灯盏照明，然后过去拉着景彧走到床边坐下，边解自己衣服上的扣子，边言简意赅地低声道：“脱衣服，上.床。”
　　景彧一脸懵：“？？？”
　　炎炎夏日衣服穿得本来就少，白锦扶三下五除二就把外面的衣服都给脱了，只穿着里衣亵裤爬上.床，见景彧还傻坐在那儿不动，于是过去附在景彧耳边悄声道：“外头的人想知道我的隐疾到底好没好，所以你得配合我演这场戏。”
　　景彧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开始解自己的衣衫，待脱去了累赘的外袍转身看见白锦扶已经躺在了床上，鬼使神差间不知想到什么，陡然变得口干舌燥起来。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心上人此刻横陈在眼前，面如桃花，冰肌玉骨，室内幽香暗浮，像看不见的藤蔓丝丝缕缕入侵着他的所有感官，他又不是圣人，此时此刻叫他怎么能把持得住。
　　景彧努力稳住呼吸，上床盘坐在白锦扶身旁，紧绷着嗓音问：“要怎么演戏？”
　　白锦扶冲他眨眨眼，促狭地道：“外面有人听着，怎么着也得弄出些声响出来，这样才能证明我恢复了雄风不是？”
　　景彧脸上没什么表情，闷闷地“嗯”了声，侧身翻过来抓着白锦扶的两只手腕按在他脑袋两侧，俯身低下头，眸光灼灼地盯着白锦扶，白锦扶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小声问：“这就开始了？”
　　景彧呼吸沉了一下，一言不发地朝白锦扶的双唇吻上去。
　　两人已经接过很多次吻，白锦扶对男人的气息并不陌生，很快便放松了神经投入进去，可渐渐他感觉到这次景彧吻他似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好像带了几分侵略性，吮得他舌根都疼了，好像要把他拆解入腹般急不可耐。
　　静谧的夏夜里，只能听到从池塘里传来的蛙叫声和不知疲倦的蝉鸣声，掩盖住了室内模糊不清的细细水声，烛影摇曳，红纱翩飞，屋内明明门窗紧闭，却无风起涟漪。
　　待感觉到事情正朝着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白锦扶忙推开景彧的肩膀，被汗打湿的青丝有几缕贴在他的鬓角处，眼尾像被胭脂扫过，绯红一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用气音问：“等等！你来真的？”
　　景彧的脸从下巴往上全隐藏在阴影之中，喉结滚动，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但却能清晰地听到他一下比一下粗重的喘息声，像是隐忍了许久的情绪，今日终于按捺不住要爆-发出来一般。
　　男人嗓音因染上了欲-念而变得喑哑：“我伤口有些疼。”
　　白锦扶闻言顿时紧张不已，想要坐起来，“那还不赶紧停下来！”
　　“无妨，这点疼尚能忍，但有些东西我忍不了了。”景彧牢牢按着白锦扶的肩膀，不让他起身，“阿扶，配合点。”
　　白锦扶耳边心跳如擂，与心上人这般耳鬓厮磨，自然也免不了情动，可还惦记着景彧的伤，“你……行吗？”
　　景彧低哑地轻笑了声，伸出食指在白锦扶的眉眼上轻轻描摹，“原来今夜你叫我来不是证明你行不行，而是证明我行不行。”
　　白锦扶：“……”
　　“我舍命陪君子。”景彧低头，重新吻住白锦扶的唇，身体力行地向白锦扶证明他到底行不行。
　　而外面，夏嬷嬷还以为房里的人是白锦扶和方氏，屏气凝神地专注于听墙角，待听到房里接连不断传出来的异响，把她那张老脸都给听红了。
　　一直等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动静才渐渐平息了下来，可还没等歇多长时间呢，响动就又传出来了，听得夏嬷嬷暗暗咋舌，还以为熙王这隐疾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好，可听这动静，明明生猛得很嘛！隐约听见其中方氏叫的那几下，都像是受不住快要哭出来似的，哪像是不能人道的样子。
　　夏嬷嬷见好事成了，放下了心也不再继续听这墙角了，命人备好热水以备白锦扶他们要用，随后喜滋滋地回了自己屋睡觉。
　　翌日清早，景彧从暗道离开，换回了藏身在密室里一晚上的方氏，方氏回到屋内，见白锦扶仍睡在床上，便没叫醒白锦扶，独自离开回了住处。
　　夏嬷嬷早就在等着她了，看见方氏回来，目光含着深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问：“王爷呢？”
　　方氏敷衍道：“王爷还在歇息。”
　　夏嬷嬷听了这话有些奇怪，怎么一.夜过去，方氏都起了，熙王还在睡？昨晚受磋磨的又不是熙王。
　　不过她也没多想，跟在方氏后面进了屋，殷勤地替她端茶倒水，喋喋不休地询问：“娘子身上可有哪里不适？昨晚王爷待你如何？王爷的病是不是都已经好了？”
　　方氏懒得应付这婆子，拿帕子捂住脸装出一副羞怯不已的样子，倒在床上，叫道：“哎呀，嬷嬷，您别问了，羞死人了，您快出去吧，我想再躺会儿。”
　　夏嬷嬷也只以为方氏是害羞，昨晚她在外面把那动静都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也就不再追问方氏细节，“好，那娘子先歇着，我先走了。”
　　完成了这么大一个任务，夏嬷嬷心中十分得意，前脚安顿好方氏，后脚便去找了韩玉成告诉他这一好消息。
　　韩玉成的人将夏嬷嬷带到韩玉成跟前，夏嬷嬷脸上难掩得意地将昨晚发生的事像报喜似的跟韩玉成说了一遍，谁知道韩玉成听完，脸上非但不见丝毫喜色，反而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一般。
　　“你说什么？熙王真宠幸了一个女人？”韩玉成“啪”地一下，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拍在桌上，语气震惊，似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闻，连素日里的风度都忘了要维持，难得的在人前失了态。
　　夏嬷嬷见状，不知为何，后脑忽然感觉一阵阵凉飕飕的，低着头僵硬地道：“是、是，奴婢昨晚在外面听得真真儿的。”
　　韩玉成当即怒不可遏，手臂一挥将书桌上的茶杯、笔墨纸砚等东西全部掸落在地，却还难泄心头之火，用力一拍桌子，指着夏嬷嬷怒问道：“你是怎么办的事！”
　　夏嬷嬷被吓得一激灵，偷偷抬眼瞥了眼韩玉成的脸色，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把韩玉成交代的差事办妥了，为何韩玉成看起来却如此生气，赶紧伏地磕头，“回大人，奴婢都是按您说的办的啊！”
　　韩玉成没想到白锦扶竟然宁愿宠幸一个不喜欢的女人，也不愿意向自己低头，偏偏这个女人还是他亲手送到白锦扶身边的，怪不了其他任何人，韩玉成犹如困兽，有气没处撒，一指夏嬷嬷厉声道：“来人，将这婆子拉出去，杖责三十！”
　　夏嬷嬷吓得不知所措，大喊冤枉：“大人，奴婢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事的啊，您为何要责罚奴婢？大人！大人冤枉啊大人！”
　　夏嬷嬷被手下拖了出去，韩玉成慢慢也从怒气中冷静了下来，他还是不相信白锦扶真的会和一个不喜欢的女人上-床，当即决定要亲自去找白锦扶问个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第78章 这点容人之量，我还是有的
　　这日不用早朝，白锦扶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来后自然已经不见景彧的身影，回想起昨夜的缱绻缠.绵，白锦扶不由得会心一笑。
　　见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白锦扶赶紧起床梳洗更衣，简单用过早膳后，神清气爽地进宫去给隆庆帝请安。
　　这些日子以来，季风摇给隆庆帝进献了不少丹药，隆庆帝服用后，精神面貌日渐好转，但懂医术的人都明白，这只不过是表象，皇帝的内里早已虚亏，如今就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勉力发挥它最后的光热罢了。
　　也有忠直的太医进言劝隆庆帝减少服用丹药的剂量，但隆庆帝迷信长生之术，对太医的谏言置若罔闻，还斥其为庸医，将人贬出了太医院，自此太医院再无人敢在隆庆帝面前提丹药的事。
　　白锦扶来请安，刚好是隆庆帝每日服用丹药的时辰，内官从匣中取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金丹递给隆庆帝，隆庆帝接过金丹就着参茶将丹药一口吞入腹中。
　　白锦扶看着隆庆帝吞下丹药，心情忽然有些微妙，他明知道那根本不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金丹，而是取人性命的慢性毒药，可他却没有制止隆庆帝，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成了季风摇的帮凶。
　　可自古皇位之争哪有不流血的呢，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不管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心都会变得越来越硬，血也会变得越来越冷。
　　隆庆帝喝完了参茶，见白锦扶有些出神，咳嗽了一声，问：“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才进宫请安？”
　　白锦扶回过神，恭敬地道：“父皇恕罪，儿臣昨晚睡得太迟，所以今早起晚了。”
　　隆庆帝随意地问：“因何睡迟？”
　　白锦扶看了眼隆庆帝，似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下，“这还得多谢父皇命国师为儿臣治病，国师果然神通广大，医术精湛，昨晚儿臣宠幸了府上的一个侍女，一时贪欢，未察时辰，这才睡迟了。”
　　隆庆帝本来就关心着白锦扶这病，所以听白锦扶说起自己的床帏之私非但不觉得不合礼数，反而大为高兴，拍着膝盖，急切地问道：“那你这病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白锦扶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应该是。”
　　隆庆帝抚掌道：“好好好，那就好，朕就放心了！朕的这么多儿子里，就剩了你还没娶妻生子，朕早就就盼着这一天了，老七，你可得抓把紧别让朕失望啊！”
　　白锦扶装作感动地道：“儿臣有愧，让父皇替儿臣操心了。”
　　隆庆帝摆摆手，“诶，你我父子不必见外，只要能看到你后继有人，便不枉为父在你身上倾注的心血。”
　　白锦扶听完这话只觉得讽刺，老头子之所以这么关心他的身体，也只是因为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可以传位的人选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道：“父皇放心，儿臣定会争取早日为我段氏一族开枝散叶。”
　　白锦扶刚给隆庆帝报告完自己隐疾已经痊愈的好消息，忽然外面有太监进来通传，说韩丞相有事要面见圣上，白锦扶便顺势提出告退，在出寝宫门的时候，正好遇见了要进去的韩玉成。
　　两人迎面遇上，白锦扶没有一丝心虚，目光坦然地对上韩玉成的视线，微笑地打了声招呼，“韩相。”
　　脚步未停，打完招呼便想离开，可在经过韩玉成身边时却冷不丁被韩玉成抓住了手臂，小幅挣扎了一下没挣得开，这才不得不停下身形，往后退了两步，抬起下巴，表情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韩玉成问：“韩相这是何意？”
　　韩玉成眸光阴沉地盯着白锦扶，周围还有其他宫人，只能压着嗓子沉声问：“你昨晚，当真宠幸了一女子？”
　　白锦扶唇边的弧度加深，“这有何问题吗？”
　　韩玉成咬牙道：“我在问你，是还是不是？”
　　白锦扶哂笑出声，“是又如何？那三个美人，不是你让贵妃娘娘送到我府上让我享用的？我现在如你的意了，你不是应该高兴？”
　　韩玉成神色稍变，似有伤痛之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韩玉成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捏着白锦扶的手臂，周身寒气逼人，“你可以跟我怄气，但你怎么能和那些女人来真的？”
　　白锦扶抬起手臂，用力甩开了韩玉成的手，脸上嘲讽之意甚浓，“笑话，什么真的假的，寻常男子还可三妻四妾，我身为亲王，难道宠幸个把美姬娇妾，还得跟丞相大人你打招呼不成？我说韩相，你身为臣子如此关心我的床帏之私，这恐怕不太合适吧？还是其实你也对我府上的那些美人有兴趣？”
　　韩玉成脸色可谓难看至极，死死地盯着白锦扶这张让人又爱又恨的脸，眼神中愤怒和嫉妒变幻交织，然而这里是皇宫大内，他不能在这里失仪，只能拼命按捺住胸中快要沸腾的怒意，拂袖转身选择暂时放过白锦扶，先进去面见隆庆帝。
　　白锦扶冲韩玉成的背影讥讽地扯了下唇，知道他和女人上了床就气成这样，要是他知道那个“女人”其实是景彧，那韩玉成不得气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
　　哈，那说起来，他还真是有点期待看见韩玉成知道真相后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白锦扶出了宫，一回到熙王府，便听下人禀报说那夏嬷嬷被韩贵妃召回了宫里，又换了个姓花的婆子过来照顾方氏、姚氏、王氏三人。
　　白锦扶心知肚明夏嬷嬷是怎么回事，韩玉成想用这三个女人逼他低头，没想到他却“假戏真做”了，那夏婆子还被蒙在鼓里，以为差事完成了急着去向韩玉成卖好，结果却没想到踩了雷区，现在人是生是死都难说。
　　只是发落了一个夏嬷嬷，又来一个花嬷嬷，花嬷嬷比夏嬷嬷资历更深也更加精明，未防方氏在花嬷嬷面前露出什么破绽，白锦扶便命人腾出一间单独的院落给方氏居住，又给她分派了几个丫鬟伺候，外人看起来只当是熙王宠爱方氏，对方氏歆羡不已。
　　此后，白锦扶连续三晚都招方氏伺候，却对一起入府的姚氏、王氏熟视无睹，令二女嫉恨不已，可她们哪里知道，她们以为每晚都和熙王行鱼水之欢的“方氏”，其实另有他人。
　　三晚过后，消息自然免不了又传到了韩玉成的耳朵里，韩玉成只能悔不该当初将方氏送到熙王府，却也不知那方氏到底有何魅力，竟然能吸引到向来不近女色的白锦扶对她专宠。
　　转念又一想，这种好消息，景彧怎么能不知道，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难受。
　　于是韩玉成特意去了趟宁安侯府拜会，假意是有政务要和景彧商量，接着状似漫不经心地说起白锦扶连续三晚幸同一女的事，等着看景彧会做什么表情。
　　可没想到景彧听他说完后，面色丝毫未改，在韩玉成灼然的视线下淡定地道：“皇上盼着熙王有后，如此也是好事。”
　　韩玉成不相信景彧会这么无动于衷，认定景彧是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故意问：“你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连续三晚吃饱喝足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生气，景彧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添了杯茶，淡淡勾唇道：“韩相此言差矣，我为何要生气？熙王贵为皇子，将来还有可能荣登大宝，后宫佳丽三千人，他想宠幸谁，难道是你我能够左右的？”
　　韩玉成不怒反笑，嗤笑道：“你倒是挺能想得开。”
　　“为人臣者，自当与君分忧，假若熙王今日宠幸一个侍妾我就要生气，来日再宠幸一个嫔妃我也要生气，那我岂不是气都气不过来？”景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描淡写道，“此前经历一遭生死大劫，许多事我早已看开，我只要确定熙王心里有我便行，大丈夫顶天立地，这点容人之量，我还是有的。”
　　韩玉成哪里听不懂景彧这话是在反讽他小肚鸡肠，不能容人，本来是想过来看景彧笑话的，可没想到景彧这么沉得住气，反倒在这儿跟他装起大度来了。
　　“宁安侯有这般雅量，难怪会讨熙王欢心，看来今日是我多嘴了。”韩玉成冷笑着说完，告辞都没说，便直接拂袖起身，转身而去。
　　景彧安坐原处，岿然不动，悠悠道：“韩相慢走，恕不远送。”
　　韩玉成本打算按原路返回出宁安侯府，可走到半路却被景浩元给拦下了。
　　“韩相！韩相！”景浩元鬼鬼祟祟地从一处假山后面冒出来，招手示意韩玉成过去，韩玉成转头看了眼见四下无人经过，于是沉着脸走过去，不耐烦地问，“何事？”
　　景浩元神神叨叨地道：“是这样的，之前你不是让我盯着我兄长，把他在府里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你吗？之前倒没什么，但这几天我发现他很不对劲。”
　　韩玉成本来也没想能从景浩元嘴里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敷衍地问：“哪里不对劲？”
　　景浩元道：“我命人暗中盯着他的院子，结果却发现，这几日每到半夜他都会从后门出府，一直到天亮才回来，我怕他发现，也不敢派人跟着，也不知道他出去干了什么。”
　　“半夜出府，天亮回来？”韩玉成闻言皱起眉头，口中一阵喃喃自语，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疾言厉色地问景浩元，“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景浩元想了想道：“好像是三天以前。”
　　三天以前……连续三晚！
　　韩玉成猜测到某种可能性，耳边好像响起一声惊雷，将所有缠绕在一起的谜团一下子全都劈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韩玉成：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79章 身边哪里还有臣的位置
　　时值酷暑，往年这时候，隆庆帝总会带嫔妃前往行宫避暑，今年隆庆帝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还是依照旧例，在入伏之后，带着几个品级高的嫔妃去了行宫，且这些嫔妃里，最年轻的伺候隆庆帝也有十余载的时间，无一年轻貌美的妃子随行。
　　政事则交给了白锦扶、烈王以及韩玉成共同处理，隆庆帝有心栽培白锦扶，早和大臣们有过暗示，要他们在朝政上多留心提点些熙王，所以如今朝中百官对白锦扶比对烈王的态度还要殷勤上几分。
　　隆庆帝虽身在行宫，但仍不松手京中的大小事务，大事要事的决策实行都要经过他的允准，内侍一日三次在京城和行宫之间来回奔走传递消息，宣布皇帝的圣谕，官员们都要遵旨行事，而除了对朝政的关心，老皇帝对熙王府子嗣一事也格外上心，每日都要在白锦扶写的奏本上批复问他府里的姬妾有没有好消息。
　　此事令白锦扶相当头疼，隐疾痊愈这事还能糊弄过去，但孩子总不能凭空冒出来一个，距离他“宠幸”方氏已有一月有余，这一个月里，他陆陆续续“召幸”了方氏有七八次，在外人看来，要是他身体没问题，那方氏此时应该有孕在身了，可方氏的肚子却迟迟没有消息，别人难免会怀疑白锦扶到底有没有传宗接代的那个本事。
　　白锦扶有口难言，只能回复隆庆帝说子嗣一事急不得，什么时候有只能看天意，翌日隆庆帝命内官带了口谕给他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其他事或可搁置一旁，唯有此事是朕最牵挂之事，你须得日日勤勉，不可懈怠，朕听说你只宠爱方氏一人，这不太妥，不患寡而患不均，雨露均沾才能使后院安宁，方氏若无所出，你当多宠幸几人，免得叫人以为无后是你的问题。”
　　白锦扶接完隆庆帝的口谕，哭笑不得，“日日勤勉，不可懈怠”，他倒是无所谓，可景彧还有伤在身呢，七八次都已经是他心疼景彧的伤，刻意减少的次数，哪怕景彧半夜经常通过暗道进他的房间，无论景彧怎么撩拨，他都坚守住了防线没让景彧得逞，要是被景彧听到了隆庆帝的口谕，那不是正好给了某人奉旨办事的借口。
　　可他俩不管再怎么努力都造不出个小孩儿来啊。
　　忽然有一日，白锦扶听季风摇说他那儿有一种药，女子服下后，可暂时令其的脉象变为滑脉，所谓滑脉，便是指脉象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中医一般通过滑脉来诊断女子是否有孕。
　　假如有了这种药，便可让方氏假孕，那隆庆帝看在白锦扶后继有人的份上，说不定就会立他为太子。
　　白锦扶从季风摇那儿拿来了药，当天晚上，他叫来方氏，告诉方氏此药有何效果，问她愿不愿意服用，毕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要方氏配合假装自己身怀有孕。
　　方氏本来还有些犹豫，熙王不是别人，而是皇帝的亲儿子，她要假装怀的，是皇帝的亲孙子，若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欺君大罪，熙王或许可以无恙，但她必死无疑，说不定还会连累家人。
　　白锦扶看出方氏的担忧，安抚她道：“你若害怕，我也不会逼你，但你如果信得过我，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就会安排你假死，对外宣称你小产，并且母子俱损，然后送你和你父母、弟妹一起离开京城，到时你可改名换姓，重新过你的人生。”
　　方氏听了白锦扶的话，不可避免地心动了，她本来就担心自己会不会困在熙王身边一辈子，可她才十六岁，正是青春年少，哪个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子会甘心一辈子和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过这种有名无实的日子呢？更何况，还只是区区一个妾室。
　　若是有机会可以摆脱这样的人生，主宰自己的命运，方氏当然也愿意为自己搏一搏。
　　于是方氏考虑再三后，同意了白锦扶的计划，服下了假孕的药，第二日便假装头晕胸闷，呕吐不止，方氏的侍女请示了白锦扶后让大夫上门给方氏诊脉，大夫果然诊出了喜脉。
　　熙王府女眷有孕的“好消息”立即传到行宫，隆庆帝听说后龙心大悦，当即赏了方氏许多金银珠宝，还命太医院一名专攻妇科的太医去熙王为方氏安胎。
　　第二日上朝，听说了这个消息的文武百官也纷纷给白锦扶道贺，被冷落一旁的烈王看着被人群簇拥的白锦扶恨得差点将银牙咬碎，他和废太子斗得两败俱伤，家破人亡，白白便宜了白锦扶，看着白锦扶一天天夺走了隆庆帝原本对他的宠爱，夺走了原本对他奉承巴结的朝臣们的拥戴，如今后嗣的问题也解决了，眼看东宫之位也要是白锦扶的，烈王心里真是像被油煎一样难受。
　　“眼看熙王府就快要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不知王爷看了心中是何滋味？”韩玉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烈王边上，语气幽幽地问。
　　烈王回头一看，见是韩玉成后，脸色更冷，韩家原本是支持他的，但自从他失势后，韩家便和他烈王府失了来往，韩贵妃有次举办宫宴都不曾邀请烈王妃，韩家的态度可见一斑，于是转过脸，冷冷地道：“怎么，你是看本王如今境地凄凉，特意来取笑本王的？”
　　韩玉成淡淡道：“非也，臣是来向殿下您献计的。”
　　烈王不相信地冷笑道：“你不去熙王那边献殷勤，到本王这里献劳什子计？”
　　“锦上添花，可有可无，雪中送炭，才显得尤其珍贵。”韩玉成抬眸看向前方被群臣包围的白锦扶，微哂一声道，“您看熙王殿下如今拥趸甚多，身边哪里还有臣的位置，王爷如果还信得过臣，臣愿意为殿下再效犬马之劳，只愿殿下将来别忘记了臣的辅佐之情。”
　　烈王将信将疑地回头又打量了韩玉成一眼，眉头皱起来往下压了压，低声道：“你此言当真？”
　　“自然。”韩玉成微微一笑，笑容里透露着几分古怪，“臣现在就有一件于您大大有利的事想要告诉您，不知殿下有没有兴趣知道？”
　　烈王心中虽然好奇，但还是先谨慎地朝白锦扶那边看了一眼，见无人在意他这边的情形，才问韩玉成：“什么？”
　　韩玉成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意，低下头附在烈王耳边低声道：“臣接到密报，称熙王府其实并无女眷怀有身孕……”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家里有点事，明天开始会多点更新


第80章 碧落黄泉，与君相随
　　随着时间推移，天气也越来越炎热，隆庆帝病情反复，脾气也越发暴躁，行宫内屡有宫人因服侍不周被隆庆帝杖毙的事发生，一时间行宫之内人人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连大声喘口气都不敢。
　　一日半夜忽然天降暴雨，狂风骤雨，伴随电闪雷鸣，隆庆帝梦魇又被雷声惊醒，醒来后竟然吐了血，当夜急宣太医诊治，太医诊断出隆庆帝已病入膏肓，剩下的寿命不过一月之数，担心隆庆帝知道了自己命不久矣后加重病情，太医不敢跟皇帝如实禀报，但皇帝驾崩不是小事，宫中得早做准备，太医便将结果告知了韩贵妃及几个重臣。
　　翌日隆庆帝醒来，服用了季风摇的金丹后，略有了些精神，于是命人扶他去书房，进了书房后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待了许久，不知所为何事，等到快到日暮时分，才传了人进去。
　　隆庆帝病重的消息纸包不住火，很快便传到了京城，朝廷上下，大小官员，皆有所闻，一时人心惶惶，储君之位仍未定，若隆庆帝此时一命呜呼，大鎏江山怕是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然而，还没等到隆庆帝驾崩，边关先传来了噩耗。
　　由于废太子叛乱，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作为质子送去百越，导致大鎏和百越的联盟暂时受到影响，而入夏之后，草原上水草充足，正是一年之中北凉实力最强盛之时，北凉王贼心不死，觊觎大鎏边境城池地势险要，人力物力充足，屡次派遣骑兵前去骚扰。
　　此时在边关镇守的将领正是江叔衡，江叔衡性情急躁，又向来对杀了他父兄的北凉人恨之入骨，在一次北凉骑兵来犯之时，亲率五千士兵出城迎敌，一马当先大败北凉骑兵。
　　江叔衡杀得一时兴起，对剩下的北凉残部猛追不舍想要全歼敌军，结果忘了穷寇莫追的兵家大忌，正中北凉人诱敌深入的奸计，江叔衡和五千士兵中了北凉埋伏被俘，但所有人宁死不降，最后全部被北凉人屠杀，壮烈牺牲！
　　此军报在十天后传达至京城，隆庆帝得知江叔衡的死讯后静默许久，随后下旨追封了江叔衡和他的父兄，并且下令在江家同族之中挑选合适的男丁入嗣以继承江家的爵位，来告慰江家一门忠烈的在天之灵。
　　经此一事后，隆庆帝便一病不起，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趁着意识还清醒，下旨命烈王和熙王入行宫侍疾。
　　在京城的白锦扶听说了江叔衡的死讯后，犹如五雷轰顶，愣在当场，想起从前与江叔衡相处的时光，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哪里想到才不过过去数月，两人便是天人永隔。
　　白锦扶深感悲恸，在府里为江叔衡大哭了一场，还哭晕过去一次，醒来后亲自将奠仪送去江府，只可惜江叔衡死在北凉人手下，北凉人连他的尸首都未曾送还，所以江府治丧也只能用江叔衡的衣冠来代替，白锦扶看到江叔衡过去穿过的衣冠，想起往事不由得悲从中来，又在江府哭了一场，前来江府吊唁的其他大臣见熙王为了一个臣子能做到如此，无不在私下里称赞其仁德。
　　白锦扶虽因江叔衡之死沉浸在悲痛中，但隆庆帝那边更需要他，于是从江府吊唁回来后，吩咐下人收拾行装，准备前往行宫，临行前叫来方氏，问方氏愿不愿意和自己一同前去。
　　方氏犹豫地道：“回王爷，行宫人多眼杂，妾身担心假怀孕一事会被人发现，倒不如留在府里更能掩人耳目。”
　　白锦扶笑了笑，道：“这你不用担心，行宫内也有本王的人，你的起居自会有专人照料。”
　　方氏低着头，道：“王爷，还是请让妾身留在王府吧，妾身身份卑微，行宫里贵人又那么多，妾身只怕自己应付不来反倒露了怯，影响了王爷的大事。”
　　白锦扶见方氏一再推脱不肯与自己同行，深深看了方氏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道：“你既想留在府里，那本王也不勉强，本王会让人好好照顾你，你日常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如今你是有孕在身，可千万别忘记这一点。”
　　方氏恭敬地行礼道：“妾身明白，多谢王爷体恤。”
　　白锦扶挥了挥手让方氏下去，盯着方氏的背影，眸光若有所思，等方氏出去后，景彧从房内的一扇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景彧走到白锦扶旁边坐下，目光隐含担忧地望着他，“你准备何时动身前往行宫？”
　　白锦扶低头拂了拂衣袖，“今晚便出发。”
　　景彧问：“皇上病重，此去行宫必有一场凶险，用不用我陪你去？”
　　白锦扶转头，对他淡淡笑了下，“不用，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孤立无援，什么事都要仰仗别人的七皇子，既然行宫凶险，只有你留守京城，我才能放心。”
　　“可你同意让方氏也留下，我总觉得此事不妥。”景彧蹙眉道，“你不在京城，王府内无人坐镇，就怕有人趁虚而入。”
　　白锦扶轻哼一声，面带讥讽地道：“你说的我焉能不知，但若不装作露出点马脚，别人又怎么能以为真捏住了我的把柄呢。我这次也学回姜太公钓鱼，方氏，就是我留给那些人的钩子。”
　　景彧闻言神情略放松，微微笑道：“看来是我多虑了，你已经是成竹在胸。那我就在京城帮你守着，等着行宫传来好消息。”
　　白锦扶默然看着景彧，他知道景彧心怀坦荡，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阴谋算计的事，所以他做的那些诸多见不得人的事，也不会告知景彧，免得让景彧在他和原则之间抉择两难，而景彧与他心有灵犀，从不会多问他如此行事的缘由，选择无条件地相信他，支持他，为他做任何事。
　　这便足矣。
　　白锦扶伸手覆住景彧放在膝上的手，轻叹一声道：“我其实也不喜欢活在阴谋诡计里，皇权虽然崇高，但也意味着诸多束缚，它在我心中，远不如自由和你重要，我虽不在乎什么帝位皇权，可要让我将这些拱手让给烈王段无忌那样的人，让他们成为大鎏的主宰，我却又不甘心，我更不甘心被人利用摆布，所以，我这次必须要争。”
　　景彧反手紧紧握住白锦扶，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这次争输了你又该当如何？”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输了，不过就是一死，人固有一死，又何足惧哉，可如果不为自己拼上一回，一辈子活得形同傀儡，那才叫生不如死，白活一遭。”白锦扶倨傲抬头，眼里是满满的桀骜恣意，艳若桃李的面庞上浮现的是与之姣好阴柔的气质截然不同的狠决果断，“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世上有一种人，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命运的摆布，因为他们的命运是被安排好的，都说人不能和命争，但我偏要做那个主宰自己命运的人，若不得自由，毋、宁、死。”
　　景彧不禁为白锦扶这番话里的豪情感染，胸口热热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肆意蔓延，他从前喜欢上白锦扶时，以为白锦扶是一个柔弱的小可怜，需要依靠仰赖他才能生存下去，后来他知道自己看走了眼，那些不过是白锦扶的伪装，如今他已经认识到了真正的白锦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娇美的面孔下那份桀骜不驯，率性而为，却更让他迷恋不能自已。
　　景彧执起白锦扶的手，虔诚地吻上他的手背，沉声道：“此生无论成败输赢，无论生死富贵，碧落黄泉，与君相随。”
　　白锦扶当天晚上动身前往行宫，烈王比他提前出发，第二日下午，白锦扶到达行宫的时候，烈王已经见过了隆庆帝。
　　到了行宫，白锦扶衣服都没换，便急匆匆赶去隆庆帝的寝宫探望，然而到了寝宫外面却被内官告知隆庆帝昨晚病情加重，一.夜未曾合眼，刚服了药，才闭眼得以安睡一会儿，暂时不宜打扰，白锦扶只得先回自己的住处，等候隆庆帝醒来后通传。
　　皇帝随时都有驾崩的可能，按照规矩，重要的皇亲和大臣会轮流在御前侍奉，以备皇帝有什么遗命交代，隆庆帝神智清醒时，也有大臣试探地问过皇帝传位的人选，可隆庆帝却不肯言明，眼看老皇帝就剩一口气了，谁都不知道他心里究竟还有什么打算。
　　白锦扶回去等了有两个时辰，隆庆帝身边的内官才来通知他隆庆帝已经醒了，命熙王和烈王一同觐见，白锦扶简单收拾一下出了门，走到半道儿，好巧不巧，遇到了也去面圣的韩玉成。
　　两人对面见了礼，韩玉成含笑道：“殿下也到了。”
　　白锦扶看着他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韩玉成见白锦扶态度冷漠，也不羞恼，跟上去不依不饶地问：“殿下怎么了，为何对臣的态度如此冷淡？”
　　白锦扶快步朝前走了几步，冷不丁停下来转过身，好在后面的韩玉成及时停了下来，才没有撞在白锦扶身上，韩玉成见白锦扶目光凌厉地打量着自己，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茫然地眨眨眼问：“殿下？”
　　白锦扶双目微睁，朝前走了一步，逼近韩玉成身前，时值炎夏，嗓音却如隆冬之雪般冷意逼人，“韩玉成，我且问你一句，江叔衡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第81章 将熙王幽禁在西苑
　　韩玉成故意做出一副惊诧之状望着白锦扶，“殿下何出此言？大将军之死是北凉人所为，怎么可能会与臣有关？殿下这么说，难道是觉得臣会通敌叛国？殿下若无真凭实据，还请慎言，通敌叛国乃是诛九族之大罪，臣实在无辜，实在惶恐至极！”
　　白锦扶冷眼看着韩玉成装模作样，等他表演完，从鼻中发出一声冷哼，转头收回凌厉的目光，大步朝前走去。
　　韩玉成嘴角微动，亦步亦趋跟着白锦扶，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冷不丁在白锦扶身后幽幽地道：“皇上病重，根据太医透露的消息，距离圣驾龙驭宾天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皇上虽至今仍未择定传位给谁，但届时臣一定会联合众臣力保殿下继位，只是不知殿下忘没忘了和臣的交易。”
　　白锦扶并未停下脚步，目视前方默然少顷，道：“放心，若本王有荣登大宝的那天，必不会忘了丞相今日的功劳。”
　　韩玉成轻笑道：“有殿下这句话，那臣就放心了。”
　　白锦扶听着身后人的笑声，紧绷的心弦无一丝松懈的迹象，韩玉成虽然说是这么说，但他却不信韩玉成时至今日，目的还只是简单地做一个权臣。
　　他并非不知道韩玉成对自己的心思，现在比起权力，恐怕这个男人更想得到的，是他。
　　白锦扶不动声色地偏头瞥了眼走在他侧后方，神色高深莫测的韩玉成，眸光微沉了一瞬，与虎谋皮，终非长久之计。
　　到了隆庆帝寝宫，韩玉成在外面等候，白锦扶一个人进了内殿，烈王比白锦扶先一步到达，正在隆庆帝病榻前端药伺候，态度倍是殷勤。
　　隆庆帝比之前离宫时人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面容枯槁，显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白锦扶下跪行礼请安，装出一副见到生父病容心痛如绞的样子，一开口语气便带了哽咽，“儿臣给父皇请安。”
　　隆庆帝坐在床上，背靠着软枕，听见白锦扶的声音转过头看着他，虚弱地摆了摆手，“免礼。”
　　白锦扶站起来抬起头，眼眶微红，泪光闪闪，“父皇，儿臣不孝，您身体有恙，儿臣却未能在床前侍奉，实在枉为人子！看见父皇重疾缠身，儿臣心如刀割，只恨不能以身代之！”
　　隆庆帝摇摇头，沙哑地道：“朕知道你孝顺，朕这病也并非一两日了，朕的身体怎么样，朕心里有数，之前也是朕不让人告诉你们，你也不必自责。”说罢好像接不上气似的，停下来大喘了两下，朝白锦扶招招手，“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烈王只得给白锦扶让了位，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道：“到底还是七弟嘴甜，也更会讨父皇欢心，不怪父皇一醒过来就一直念叨着你。”
　　白锦扶听见烈王讽刺他，也不理会，坐在床边握住隆庆帝精瘦的手嘘寒问暖。
　　隆庆帝已经是强弩之末，连说话都颇费力气，说两句就要喘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浑浊的双眼凝聚了些精光，看着白锦扶关心地问：“方氏的胎可好？”
　　白锦扶道：“太医说，胎像稳固，一切都好。”
　　隆庆帝遗憾地道：“只可惜朕不能亲眼看见你的孩子出生了。”
　　白锦扶忙安慰道：“父皇快别这么说，您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烈王忽然道：“七弟，你这次来行宫，可把你那有孕的妾室一起带过来？不如把她叫过来，孩子虽然还在肚子里，但这样也算是让父皇见过了你的孩子。”
　　白锦扶转头看了眼烈王，微笑着道：“因为孩子月份还小，怕方氏一路上颠簸劳累动了胎气，所以未曾带她同行，让她留在府里安心养胎。”
　　烈王似笑非笑地道：“七弟，这就是你思虑不周了，行宫景色宜人，冬暖夏凉，最适合妇人养胎不过，连先皇和太宗皇帝也都是在行宫出生的，父皇如今最牵挂的就是你的子嗣，你怎么就没想到呢？”
　　“五哥深思熟虑，臣弟自愧弗如。”白锦扶回头对隆庆帝歉疚地道，“父皇，是儿臣考虑问题欠周详了。”
　　隆庆帝嘴唇蠕动了下，正想说不要紧，却听烈王又道：“五哥就知道你年轻，经历的事情少难免有处事欠妥之处，这不巧了嘛，我来之前，你嫂嫂因为王府里有事要料理所以并未和我同行，后来听说你没带方氏同行，便顺带将她一起接来了，她们两人现在已到了行宫，父皇，您可要见一见那方氏？”
　　烈王说完，见隆庆帝点了下头，便不等白锦扶拒绝，立即吩咐人道：“来人，圣上要见方氏，快去传她过来！”
　　白锦扶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烈王过去故意拍了拍白锦扶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问：“七弟，你不会怪五哥擅作主张吧？五哥也是想帮父皇完成心愿，了却遗憾。”
　　白锦扶明知烈王此举是不怀好意，但又不能发作，硬生生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当然不会。”
　　很快，便有太监带着烈王妃和方氏一同入了内，方氏战战兢兢地走在烈王妃身后，跟着跪下给隆庆帝磕头请安，等隆庆帝让她们起来后，方氏不经意地抬了下头，没想到正好对上白锦扶审视的目光，看见白锦扶严肃的表情，方氏面上闪过一阵慌乱之色，立即心虚地低下头，像个鹌鹑似的将头埋在胸.前，直到隆庆帝让她把头抬起来。
　　隆庆帝打量了眼方氏，见方氏相貌充其量也就算是个清秀佳人，并无甚特殊之处，也没了兴趣，淡淡道：“你就是方氏？”
　　方氏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回皇上，是。”
　　隆庆帝目光移到方氏的小腹处，只是那里仍然很平坦，不见任何隆起的弧度，疑惑地问：“孩子应该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吧？怎么还不显怀？”
　　白锦扶解释道：“回父皇，方氏之前害喜严重，茶饭不思，人也消瘦了许多，不显怀也是正常的。”
　　烈王妃趁势道：“父皇，儿媳一路和方家妹妹过来，见方家妹妹身形消瘦，进食甚少，长此以往，也不利于腹中胎儿健康，要不然请太医过来给她把下脉看看？”
　　白锦扶拒绝道：“多谢嫂嫂关心，等会儿回去我自会传太医给她诊治，又何必在这儿搅扰了父皇的安宁，平白让父皇担忧。”
　　烈王大手一挥挡在白锦扶面前道：“诶，七弟，确定方氏无碍，才是真正让父皇放心，太医就在外面候着，不过是诊个脉的功夫，又能耽误什么，来人，让太医进来！”
　　守在外面的太监听到吩咐，立即去叫太医，方氏见状，面色唰地一下变成了惨白，整个人抖若筛糠，烈王妃见状，挑了挑细眉，扶着方氏的手臂，故作关心地问：“咦，方家妹妹，好好的你抖什么？这大热天的，难道是觉得冷吗？”
　　白锦扶走过去拉过方氏，将人护在身后，含笑对烈王妃道：“嫂嫂，她是第一次得见圣颜，难免会感觉紧张些，没事。”随后转头对方氏道，“不用紧张，一切有我。”
　　方氏抬眸怔怔望着白锦扶，杏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烁，“王爷，我……”
　　“太医来了。”烈王见太监将太医带进来了，迫不及待地招呼太医过来，“太医，你快给熙王的爱妾看看，这可是熙王头一个孩子，你得仔细点把脉，要是有什么差池，皇上可饶不了你！”
　　太医连连点头：“烈王殿下放心，微臣一定尽力而为。”然后走到方氏面前，请方氏坐下来。
　　方氏紧紧抿着嘴唇，犹豫地看着白锦扶，白锦扶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点点头道：“没事，你过去吧。”
　　方氏只能在桌旁坐下，将手放在桌上让太医诊脉。
　　烈王见白锦扶现在还在强装镇定，表情嘲弄地对着白锦扶冷笑了下，目光中满是等着看好戏的阴险，好像在说“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太医给方氏把脉把了好一会儿，眉头变得越来越皱，好像有什么疑难杂症在困扰着他。
　　烈王故意道：“怎么了太医？把个脉把这么久，是方氏的胎有什么问题吗？”
　　太医收回了手，站起来摇摇头道：“回烈王的话，微臣并未把出喜脉，这位夫人并无身孕。”
　　方氏听太医如此说，登时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下来，跪伏在地，好像知道大祸临头，浑身抖个不停。
　　烈王佯装大惊，“什么？怎么会没身孕，你可瞧仔细了？！”
　　太医肯定地道：“微臣在太医院为官十五载，若是连是不是喜脉都把不出来，那也不配行医了，各位主子若不信，可传太医院其他太医过来一同诊治，便知臣此言真假。”
　　烈王转头看向白锦扶，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得意，问：“七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跟父皇禀报说此女怀孕了吗？你为何要说谎欺瞒父皇啊？”
　　隆庆帝虽然病重，但人却不糊涂，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招手让内官扶他起来，冷峻地看着白锦扶，沉声问：“老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白锦扶直视着隆庆帝，缓缓跪下，“父皇，一切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无话可说。”
　　隆庆帝顿时大怒，一手捂着气血翻腾的胸口，一手指着白锦扶，“你！混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这时，有个太监忽然进来禀报：“皇上，国师在外请求觐见。”
　　隆庆帝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哑的声音，“传！”
　　不一会儿，季风摇走了进来，等行过礼后，隆庆帝问他：“爱卿怎么这个时候来见朕，有什么事吗？”
　　季风摇扫了眼屋子里的情形，不紧不慢地道：“臣来是有一事想要面禀皇上。”
　　隆庆帝问：“何事？”
　　季风摇低头看了眼跪在他旁边的白锦扶，“是关于熙王殿下的，熙王此前曾找臣要过一种服下后可令女子脉象临时变为滑脉之象的药，臣一开始并不知道熙王为何要求此药，但后来听说熙王的妾室有孕，便大约猜到了熙王求药的目的，臣一直因为此事觉得心里不安，可臣没有证据也不敢贸然指证熙王，但皇家血脉不容混淆，万一因臣之过，影响了国本，那臣就是大鎏的罪人，难辞其咎，所以臣今日才来向皇上禀明内情，还请皇上恕罪。”
　　烈王等季风摇说完，立刻指着白锦扶，一唱一和道：“好啊！原来你是早有预谋！早就想好了伪造妾室有孕来欺骗父皇，七弟，你可知你这样做已经犯下了欺君大罪，连皇家血脉都敢作假，你到底意欲何为！”
　　白锦扶抬起眼睛，无动于衷地看着唾沫横飞的烈王激.情表演，等烈王说完，又转过头看向季风摇，轻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过所有会背叛我的人，但我从来没想过那个人会是你。”
　　季风摇并不低头看他，好像和他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样。
　　“七弟，事到如今，你还想攀咬其他人吗？”烈王唯恐事情还不够乱，添油加醋道，“方氏没有身孕乃是板上钉钉的事，难道你还想说是有人逼你这么做的？你拿子嗣的事欺骗父皇，是不是觊觎皇位？父皇！您要明察啊，要是让这样一个人继承了大统，那我大鎏岂不是成了四国中的笑话？”
　　白锦扶看也不看烈王，讥讽地道：“五哥，差不多得了，再演下去就过了。”
　　烈王忿忿指着白锦扶，“你还敢嚣张！”
　　“都给朕住嘴！”隆庆帝面色发黑，浑浊的眼球上布满血丝，阴鸷地盯着白锦扶，“传朕旨意，将熙王幽禁在西苑，非朕旨意不得出！”
　　作者有话要说：


第82章 活像个来索命的黑无常
　　守在外面的侍卫听到了隆庆帝的命令，进来将白锦扶押送了出去，等候在宫门外的大臣们看见侍卫押着熙王离开，都惊讶不已，都想知道刚才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隆庆帝早就下了约束宫人口风的严令，大臣们像是没头苍蝇，什么消息也探听不到，谁也不知道在这节骨眼上，病重垂危的皇帝为何会突然下令幽禁熙王。
　　烈王利用方氏假孕一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扳倒了白锦扶，心中正得意不已，两个最大的障碍都已经除掉了，这皇位最后会落到谁头上，那还用说吗？
　　为了坐上这把龙椅，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耗费了多少财力心里姑且不论，为了斗垮东宫，他牺牲了岳家王家，甚至还有两个儿子的性命，到头来要都是为白锦扶做了嫁衣，那他就是死也不会甘心。
　　烈王正想在隆庆帝面前再大力献献殷勤，好让隆庆帝松口将皇位传给自己，谁知道隆庆帝却态度冷淡地对他道：“你也下去。”
　　烈王面色一僵，随即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想让隆庆帝留下自己，“父皇，您身边怎么能没人伺候呢，儿臣不放心您的身体啊。”
　　隆庆帝却不买他的账，今天的事老皇帝心里其实门清，就算白锦扶安排妾室假孕来争宠，可这是发生在熙王府内宅之中如此私密的事，烈王夫妇又是怎么知道的？看那方氏方才的言行，恐怕早已被烈王收买，焉知不是这些人联合串通陷害白锦扶？
　　隆庆帝自知命不久矣，所以撑着最后的心力也要安排好自己的身后事，这件事上熙王固然有错，但烈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假如让他继了位，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放过熙王和废太子？
　　自己的儿子们自相残杀，隆庆帝作为老父，心里也难免生出些许悲凉，木着脸道：“朕想静静，除了国师，其他人都给朕退下。”
　　烈王见老爹执意如此，也知道自己多说无用，只能不情不愿地和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寝殿里就剩下了隆庆帝和季风摇，还有一直贴身伺候皇帝的王内官三个人。
　　隆庆帝挥了挥手示意王内官先出去到门外等候，等殿门关上，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季风摇问：“你是何时与烈王勾结在一起的？”
　　季风摇笔直地站在距离隆庆帝床前不远的位置，不卑不亢地道：“皇上，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隆庆帝冷笑道：“朕是快不行了，可朕没有老糊涂！今日这出戏，你觉得朕是看不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怎么熙王一求子心切，你那儿就刚好有可以令妇人假孕的药，你究竟是奉谁的命要陷害熙王？朕一直以为像你这样的世外高人，应该不屑参与皇权斗争，所以对你信任有加，季风摇，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季风摇理了理衣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好整以暇地道：“不管皇上信或不信，臣真的没有要故意陷害熙王殿下，臣也没有和烈王殿下有任何勾结，臣所言所为，皆是遵从臣之本心，没有为任何人左右。”
　　隆庆帝不相信地道：“你把药给熙王不是一天两天，可你早不报晚不报，偏挑这个时候来报，又作如何解释？”
　　“解释？”季风摇淡定地笑了下，“臣没什么好解释的，之前不报是因为不想，今日来报，是臣看见皇家有兄弟相残的好戏，忍不住想来凑个热闹罢了。”
　　隆庆帝听了季风摇的这番话不由愣住，一口气没提起来，剧烈地咳嗽了好几下，指着季风摇怒道：“你说什么？你竟敢这么跟朕说话，放肆！”
　　季风摇嘲弄地看着咳嗽得嘴歪眼斜，狼狈不已的隆庆帝，语调阴冷地道：“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狗皇帝，你也有众叛亲离，家破人亡的这天，你说我怎么可能错过这样的好戏。”
　　隆庆帝看着面前的季风摇，冷漠阴沉，不复以往在他面前装出来的恭敬，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心头一跳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提起气大声对门外喊道：“来人！来人！快把这个乱臣贼子给朕拿下！”
　　可他连喊了两声，门外却毫无动静，一个进来的人都没有，好像守在外面的宫人和侍卫都凭空消失了。
　　季风摇迈着闲适的步子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隆庆帝讥笑地道：“皇上别白费力气了，不会有人进来的。”
　　隆庆帝伸手抓住旁边的床柱子，枯瘦如爪的手上青筋凸显，警惕地看着季风摇，“你想干什么？你难道想谋朝篡位？朕劝你别做春秋大梦，文武百官绝对不会听一个江湖道士的号令！”
　　季风摇阴恻恻地笑了两声，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你以为是人都想要你这张龙椅？”
　　隆庆帝睁大眼瞪着季风摇，“那你想要什么？”
　　季风摇蓦地嘴角一沉，收干净脸上的笑意，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道袍，目光冰冷阴森，不带一点温度，活像个来索命的黑无常。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要看你众叛亲离，要你看着你们段家骨肉相残，家破人亡，得到应有的报应，死不瞑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是谁？”隆庆帝虚弱地靠在床柱子上，双目死死盯着季风摇的脸，季风摇这么做好像是在为谁复仇，可他在脑海中仔细搜索了一遍，想找到和这张脸相像的人，可他这辈子杀的人实在太多了，怎么也想不起是怎么一回事。
　　季风摇道：“我是谁不重要，但皇上还记得被您杀死的莲舒夫人吗？”
　　隆庆帝恍然大悟，“你是为了莲姬找朕报仇？”
　　“不错。”季风摇坦然承认，冰冷的瞳孔里迸发出强烈的怨毒之意，“我曾和她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可二十年前，你从我身边夺走了她，若她能过得幸福那也就罢了，可你却不知道珍爱她，还听信谗言杀了她，我得知她的死讯后，投身道门隐姓埋名二十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亲手为她报仇，让整个大鎏江山都为她陪葬！”
　　隆庆帝震惊于真相，大口喘着气，“你为莲姬报仇，那你和熙王……”
　　“他自然是以为我会帮他的，”季风摇仰头放肆地大笑了两声，随后又立即低下头，指着隆庆帝讽刺地道，“可他是你的种，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我又怎么可能真心帮他？你还不知道吧？我长期让他服用一种毒药，等到药性累积到一定时候，熙王就会神智不清，对我唯命是从，等你这昏君一死，熙王被拥立继位，到时候整个大鎏就尽在我的掌控之中，哪怕我要他改朝换代，推翻大鎏，他也会照做不误，真是可惜啊，你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了哈哈哈！”
　　隆庆帝闻言勃然大怒，想他戎马半生，在皇位上坐了三十多年，哪里被人这样玩弄奚落过，自尊让他不甘心自己的结局会是如此，拼尽全力撑着残躯站起来，奋力朝季风摇扑过去，伸出双手想要掐住季风摇的脖子，“畜生！朕要杀了你！”
　　然而虎落平阳被犬欺，隆庆帝现在就是个垂死之人，那点力气连妇孺都不一定打得过，季风摇身体往旁边一晃，就轻松地躲过了他的攻击，让隆庆帝扑了个空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都不能爬起来，昔日叱咤风云、号令江山的一代帝王，临死却众叛亲离，孤立无援，此情此景看起来甚是凄凉。
　　“你知道你的病为何越来越重吗？”季风摇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已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时不时抽搐两下的隆庆帝，走过去用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他的身体，又踩在隆庆帝的右手上碾了几下，等看到隆庆帝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不堪，才满意地道，“因为你每天服用的丹药，我都在里面下了慢性毒药，你原本可以再多活几年的，可惜你信错了人，这就是你的报应，懂吗？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上路了，不过放心，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的，烈王很快就去陪你。”
　　隆庆帝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嘶鸣声，嘴唇蠕动，好像在说什么，只是声音太小听不清楚，于是季风摇蹲了下来，“皇上是还有什么临终遗言吗？”
　　他侧过脸凑近隆庆帝的头，只听到隆庆帝耗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带着满腔不甘和恨意说出的一句诅咒：“你、不得、好死！”
　　隆庆帝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没了呼吸，身体也不动了，但眼睛仍大睁着死死瞪着季风摇，季风摇看了眼死不瞑目的皇帝，脸上却并没有因为多年费心谋划报仇的夙愿达成而有多少欣喜之色，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袍，过去打开了殿门。
　　门外原本在隆庆帝身边伺候的宫人和侍卫都已经不见，只有韩玉成一人站在外面，韩玉成看见季风摇从寝殿里出来，不动声色地朝里面打量了一眼，隐约看见殿内似乎有一人倒在地上，生死不辨，脸色不禁微变。
　　季风摇平静地对韩玉成道：“皇上驾崩了。”
　　韩玉成闻言眉头一松，对季风摇拱手见了个礼，“辛苦国师，您可以回去休息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处理就行。”
　　季风摇一甩宽大的袖子往前走，经过韩玉成身旁时，漠然扫了他一眼，“别忘了你答应过本座的事。”
　　韩玉成挑了挑眉，“绝不敢忘。”
　　作者有话要说：


第83章 殿下没有别的选择
　　韩玉成在行宫内暂时封锁了隆庆帝驾崩的消息，而白锦扶被幽禁在西苑，被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自然也无法得知皇帝的死讯。
　　方氏作为熙王的侍妾，也被押送到了西苑，到了晚间，白锦扶向门口的守卫提出要见方氏，守卫们倒没有因为白锦扶现在身处逆境便轻看他，向上级请示过后，将方氏带来与白锦扶相见。
　　“熙王殿下，您要的人小的给您带来了。”一个侍卫打开门，殷勤地给白锦扶请完安，将方氏领进来后，又贴心地帮忙关上了门。
　　“王爷……”方氏怯怯地走进来，抬起头在屋内找到坐着的白锦扶，二话不说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伏地不停地朝白锦扶磕头。
　　白锦扶都来不及制止，方氏已经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头，额头顿时破了一个口子，殷红的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白锦扶皱了下眉头，淡声道：“够了，我找你来不是让你给我磕头的，我还没死呢。”
　　方氏停止了磕头，但仍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面对白锦扶，小声啜泣道：“王爷，对不起，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可他们用我家人的性命逼迫我，不是我想背叛您的……”
　　白锦扶其实心中早就有了答案，面无表情地问：“是不是韩玉成逼你这么做的？”
　　方氏点点头。
　　白锦扶了然地扯了下唇，又问：“他是如何得知你没有身孕？你告诉他的？”
　　方氏忙抬起头，一边摇头一边摆手，连声否认道：“不不不，不是我说的！王爷明察，妾身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您，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向丞相传递消息，如若不然就让我不得好死！”
　　白锦扶垂眸思索了会儿，没有再在这件事上追究真假，转而问：“你把你知道的事跟韩玉成说了多少？”
　　方氏毫不犹豫地道：“丞相只是让妾身到皇上面前承认自己没有身孕，其他的事倒并没有问起过，妾身自然也就没有说。”
　　白锦扶审视着方氏，怀疑地道：“你没把我和宁安侯的事告诉他？”
　　方氏一口否认，“绝对没有！”
　　白锦扶略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梢，心中暗忖，韩玉成竟然没有问方氏其他的事，可韩玉成既然有办法能知道他让方氏假装怀孕的事，难道真的会对他和景彧“暗通款曲”一无所知？
　　白锦扶摆了下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方氏本来已经做好了过来被责骂甚至会挨打的准备，毕竟她背叛了熙王，害熙王被幽禁，可没想到白锦扶竟然一句责怪的话都没对她说，让她不禁感觉更加羞愧难当，她跪着朝白锦扶爬过去，哭道：“王爷，都是妾身害了您，王爷对我这么好，我却因一己之私背叛了您，实在不配当人，王爷，您若心里有气，就取了我这条命去吧！”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白锦扶觉得好笑，轻笑了下，“好了，别哭了，我不怪你。”
　　方氏抹了抹眼泪，不相信地看着白锦扶，“为什么？”
　　“你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所以才会听命于韩玉成，何罪之有？”白锦扶表情淡淡地道，“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会这么做，况且你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弱质女流，对方却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你除了听他的话，也没有其他选择，所以我不会怪你。”
　　方氏感激又感动地看着白锦扶，喃喃道：“王爷……”
　　白锦扶站起身，朝屋内走去，声音自里面缥缈地传出来，“走吧，你已经帮韩玉成做完了他让你做的事，想必他以后应该也不会再为难你，离开这里，去和家人团聚好好过日子吧。”
　　方氏明白此刻多说无益，于是朝白锦扶的背影最后又磕了一个头，“王爷您多保重。”说完，便站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白锦扶独自在西苑度过了一晚上，外面兵荒马乱，他却像高枕无忧似的呼呼大睡，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等到翌日清晨，起床梳洗完，正在用早膳的功夫，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这些早膳都是臣让司膳房特意为殿下准备的，殿下用得怎么样？”
　　白锦扶听出进来的人是韩玉成，头也没抬一下，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只翡翠蒸饺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然后才道：“尚可。”
　　“殿下喜欢就行。”韩玉成走到白锦扶对面坐下，“殿下一人用膳可觉无趣？不如臣来陪殿下一起用膳？”
　　“不觉得。”白锦扶撩起眼皮，给了韩玉成一个“你不配”的眼神，而后勾唇略带讽刺地道，“不过韩相若是想伺候本王用膳，本王倒也可以给你这个献殷勤的机会。”
　　韩玉成面对白锦扶的刻意羞辱，竟也不恼，拿起桌上摆的筷子，含笑道：“好，那臣就伺候殿下用膳，殿下想吃什么？”
　　白锦扶忽然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饱了，看你一眼我就饱了。”
　　要是换个人，韩玉成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般喜怒无常的脾气，可对象偏偏却是白锦扶，韩玉成只能也放下筷子，难得好脾气地问：“殿下怎么了，可是生臣的气了？”
　　“韩玉成，没必要再演了吧？”白锦扶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表情讥诮地道，“我现在之所以会被关在这里，这一切不都是出自你的手笔吗？一边假装帮我，一边又不忘讨好烈王，你倒是会左右逢源，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啊？”
　　“殿下误会臣了，臣效忠的对象，从来都唯有殿下一人而已。”韩玉成勾勾唇，漫不经心地转动了两下左手大拇指上戴的白玉扳指，道，“其实臣今日过来，就是有一件事要让殿下知道。”
　　白锦扶冷哼了声，“何事？”
　　“皇上已于昨晚驾崩了。”韩玉成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死的不是一国之主，而是路边的阿猫阿狗。
　　白锦扶微抬了下眉毛，老头子死了？这么快？
　　白锦扶半信半疑，试探地问：“皇上驾崩，我怎么没听到任何动静？”
　　“因为臣封锁了消息，外面的人暂时还都不知道。”韩玉成气定神闲地道，“皇上驾崩之时，只有臣一人在旁，因而皇上的临终遗言也只有臣知晓。”
　　白锦扶盯着韩玉成瞧了数秒，倏地笑出声，“那岂不是立谁为新君，全凭你这一张嘴说了算了？”
　　韩玉成自信道：“不错。”
　　白锦扶冷笑，“你怎么保证文武百官都会听你的？”
　　韩玉成眸光一凛：“臣自然有臣的办法。”
　　白锦扶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抱着的手臂往后面的椅背上一靠，“说你的条件吧。”
　　“殿下爽快。”韩玉成拍了下手，赞许地道，“臣其实只有一个条件，只要殿下同意臣手上这份官员任免名单，那臣就会向天下宣布，先皇临终遗言，立您为下一任大鎏国君。”
　　说罢，韩玉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本，放到白锦扶手边，白锦扶拿起奏本翻开一开，这份官员任免名单上，罢免的都是韩玉成的政敌，而任命的则都是他的党羽，如果同意了这份名单上的任免，那等于皇权就都会被架空，皇室是个空壳，皇帝不过是个傀儡，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韩玉成说了算！
　　白锦扶看完名单，面色当即沉了下来，将奏本拍在桌上，冷冷看着韩玉成道：“那要是我不答应呢？”
　　“殿下没有别的选择。”韩玉成的表情似笑非笑，看白锦扶的眼神，像在欣赏一只即将要被关进由他精心打造的黄金笼里的金丝雀，“如果你不想余生都在这里度过，只能选择答应我的要求，殿下，如今你身边，除了我，已经再没有人可以帮你了，包括在京城的宁安侯，劝你不用再把希望寄托在景彧身上，因为此刻，恐怕他已经自顾不暇。”
　　白锦扶双眸大睁，愤怒地拍桌而起，指着韩玉成道：“你又对景彧做了什么？！”
　　韩玉成岿然不动，“放心，我没对他做什么，因为想他死的，又不止我一个。”
　　白锦扶双手紧握，突然将桌上的碗碟全都扫落在地，瞪着韩玉成咬牙道：“韩玉成，你总算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你先让季风摇背叛我，又想除掉景彧，把我身边所有的助益一一剪断，好让我走到孤立无援的绝境，对了，江叔衡的死应该也是你的阴谋吧，因为你忌惮他手里的兵权，你这么处心积虑设计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反正谁当皇帝现在都是你说了算，那这个皇帝，不如你自己来当好了！”
　　韩玉成面对白锦扶的质问，一点要反驳的意思也没，站起来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和白锦扶平视道：“本来我也不想将事情做得这么绝，可谁让你这么不听话，一定要再三挑战我的底线。只要今后你乖乖听我的话，这个龙椅我保你坐得安稳，你和景彧做的那些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白锦扶抬起下巴，傲然睥睨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做、梦。”
　　韩玉成脸色冷凝，“你没得选。”
　　“你错了，大不了还有一死。要我当你的傀儡，任由你摆布，那我情愿一死！”白锦扶冷笑了两声，看着韩玉成那张终于被激怒的脸大觉畅意，“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现在就死的，因为不到最后一刻，谁胜谁负，还未定呢！”


第84章 你们景家是想造反嘛
　　韩玉成预料到了白锦扶不会乖乖配合，毕竟要是能这么容易让白锦扶听话，他也就不用花费精力来布下这么一大盘棋了。
　　不过他也不急于这一时，后面自然有办法令白锦扶心甘情愿地答应他所提的要求。
　　隆庆帝刚驾崩，韩玉成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不能在白锦扶这里久待，白锦扶现在宁死不从，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于是寒着脸走出了白锦扶的住处，吩咐外面的守卫道：“将人看好，没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西苑。”
　　守卫：“属下遵命！”
　　夏天天气热，隆庆帝的尸身存放不住多久，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控制住大局，隆庆帝的原配惠安皇后早逝，目前妃嫔中品级最高的就是韩贵妃，韩玉成已经让韩贵妃想办法将行宫内的其他妃嫔叫到她宫里，只要掌控住了这些嫔妃，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贵妃娘娘现在何处？”
　　韩玉成的下属回道：“回大人，贵妃娘娘正在庆和宫，贵妃以为皇上侍疾为由将其他各位娘娘召集到庆和宫，现在庆和宫里外都是我们的人，不会出什么差错，贵妃让大人放心。”
　　“嗯。”韩玉成点了下头，“本相现在要去前面和三省六部的官员议事，你去庆和宫帮本相给贵妃带句话，让她务必约束好后宫众人，不得往外走漏任何风声。”
　　下属领了命，快步赶去庆和宫传话，韩玉成则继续前往前朝大臣们议政的地方，快到时，突然有个侍卫火急火燎地追上来，叫住韩玉成道：“丞相，宁安侯府派人传消息来了！”
　　韩玉成闻言眉头一蹙，左右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问：“怎么说？”
　　侍卫走上前，凑到韩玉成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韩玉成听完，面色倏地沉下来，拂袖怒道：“本相就知道这厮是个扶不上墙的东西！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侍卫后退两步，战战兢兢地劝道：“丞相息怒。”
　　息怒？这么重要的事被景浩元那废物办砸了，要他怎么息怒？
　　韩玉成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本来他知道景彧留在京城，并未和白锦扶同行一起前来行宫，就觉得有些蹊跷，于是命人加紧了对宁安侯府的监视，他知道太夫人杨氏和景彧矛盾颇深，所以煽动杨氏母子和自己合作，行宫这边隆庆帝一死，韩玉成在起事的同时，又派人传消息给杨氏母子，让他们动手对付景彧，这样就能用景彧的性命来要挟白锦扶就范。
　　行宫里的消息没有走漏的可能，在京城从景彧绝对不可能知道行宫里发生的事，所以计划本应该是万无一失，可结果景浩元却派人来告诉他，景彧消失了？
　　这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他会去哪儿？
　　韩玉成忽然想起方才白锦扶跟他说事情没到最后一刻，胜负未定的话，神色立即转为极其严肃，“传本相的令，派人严守各个进出行宫的通道，在京城和行宫往来的道路上及周边城镇村落全力搜寻宁安侯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信，就凭景彧一个人，又能折腾出什么风浪！
　　——
　　庆和宫。
　　韩贵妃端坐在上，其余的妃嫔分坐在她的左右，因为皇帝病重，所以妃子们穿着得都很素净，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焦虑不安的神情，毕竟皇帝的生死关系到她们这些人以后的命运。
　　只有韩贵妃淡定地喝着茶，她穿着一袭缎白色宫装，看着朴实无华，但其实面料是用极为珍贵的雪缎裁成，雪缎是用天蚕丝织就，一匹价值千金，穿在身上冬暖夏凉，发髻上虽然只简单地插着几根钗环，脸上的妆容却很精致，且一点悲痛慌乱都不见。
　　韩贵妃喝完茶放下杯子，笑吟吟看着众人道：“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后龙井，味道清雅，入口回甘，各位姐妹也尝尝吧。”
　　都这时候了，哪还有心思喝什么茶，可贵妃位高权重，众嫔妃也不敢不买她的账，只好按捺下心里的不安，纷纷端起茶杯茶不知味地喝了一口。
　　韩贵妃满意地看着底下听话的嫔妃们，然而注意到她左手边最前面的一个座位一直空着，柳眉拧起问旁边的宫女：“淑妃怎么还没来？”
　　宫女回道：“回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说她宫里有事，还需过一会儿才能过来。”
　　韩贵妃抚摸了下尾指上戴着的冰冷华贵的护甲，面带不悦地道：“再派人去请，什么事能比皇上更重要，让她立即过来。”
　　“不劳烦贵妃派人相请，本宫已经到了。”
　　众人听到声音，齐齐往门外看去，只见淑妃带着几个伺候的宫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墨绿色宫装，庄重淡雅，从容高贵，站在大厅正中，与坐在上面的韩贵妃对视。
　　淑妃是这些妃嫔里入宫最早资历最久的，且她为人公正，品行高尚，颇受后宫众人敬重，其他妃嫔见她进来，纷纷起身向她行礼，韩贵妃脸上也挤出些许笑容，亲切地对淑妃道：“姐姐来了就好，快快请坐。”
　　淑妃却不买账，站着不动道：“坐就不必了，贵妃叫我们来不是说是来给皇上侍疾的？那为何又下令封锁乾明宫，不让任何人进出？不知贵妃此举意欲何为？”
　　韩贵妃不慌不忙地道：“姐姐，皇上病重，本宫这么做也是不想让人打扰皇上养病，咱们都是些女流之辈，既不懂国家大事，也不会开方子看病，叫姐妹们过来，不过就是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们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淑妃看着韩贵妃冷笑，“是吗？可本宫怎么觉得，贵妃不是怕有人打扰皇上，而是怕有人见皇上？皇上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为何乾明宫一直没有皇上的消息传出？本宫要求现在就要见皇上，确定皇上的安危！”
　　韩贵妃当即冷下了脸，“淑妃，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本宫会害皇上？皇上既然将管理六宫的大权交给了本宫，那后宫的一切事宜本来就是该本宫来安排，本宫敬你年长，伺候皇上的日子又长所以才处处对你礼让，可你不要太过分，否则休怪本宫按照宫规惩处！”
　　淑妃在宫里一向对人和善，在妃嫔里人缘颇佳，其他的妃嫔惧于韩贵妃的权势，虽不敢为淑妃说话，但也忍不住开口相劝，“淑妃姐姐，还是算了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淑妃丝毫不为所动，抬头挺胸指着韩贵妃，凛然道：“韩贵妃，本宫只是想见皇上一面，你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何百般阻挠？如今皇上病重，熙王被幽禁，你亲弟弟韩丞相在前朝操控朝臣，而你又把持着后宫，莫非是你们姐弟俩联手，想要谋朝篡位？”
　　“放肆！”韩贵妃被淑妃揭破所作所为，不禁恼羞成怒，拍桌而起，怒道，“本宫看淑妃是得了失心疯，满口胡言乱语，来人，把淑妃带下去严加看管起来，万万不能让她惊扰了皇上！”
　　“本宫看谁敢！”淑妃鲜少有像今日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淑妃看起来甚是陌生，不由得暗自揣测是什么让向来温和的淑妃忽然之间性情大变，淑妃冷冷地对韩贵妃道，“得失心疯的人该是贵妃你才对，你们韩家狼子野心，意图谋反，本宫绝不允许你这样的人在后宫兴风作浪！”
　　韩贵妃抬手理了下鬓角，轻蔑地扫了眼淑妃，讥笑道：“淑妃，这么多年在宫里，只有你不争不抢，本宫原以为你是个豁达之人，可没想到，你竟也这般冥顽不灵，如今你的小命都在本宫手里攥着，就算你不允许，又能拿本宫怎样？”
　　可没想到，韩贵妃刚得意地把话说完，忽然从旁边冲出来一个穿着一身太监服的男人，电光火石之间，男人近到韩贵妃身旁，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便抵在了韩贵妃柔嫩的脖子上，韩贵妃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耳边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贵妃娘娘，得罪了。”
　　在场的人都没料到事情会突然发生转机，很快就有人认出了那个挟持韩贵妃的太监是谁，惊呼道：“宁安侯！是宁安侯！”
　　其他人定睛一看，那装扮成太监的人，面如冠玉，剑眉朗目，相貌与淑妃略有几分神似，不是景彧还能是谁！
　　刚刚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淑妃和韩贵妃的唇枪舌战上，谁也没注意到淑妃带进来的宫人里，有一个太监是景彧假扮的，也没注意到，景彧朝着韩贵妃所在的位置暗中靠近，待到韩贵妃得意忘形之际，就是他出手之时。
　　擒贼先擒王，韩贵妃的人见主子被人拿匕首架住了脖子，担心伤到韩贵妃的性命都不敢轻举妄动，韩贵妃哪里想得到景彧会出现在这里，眼看大计就要被淑妃姑侄俩破坏，气得柳眉倒竖，尖声道：“淑妃，你竟敢擅自带外男入后宫挟持本宫，你们景家是想造反嘛！”
　　淑妃差点没被韩贵妃的贼喊捉贼气笑，不过目的已经达成，现下不是斗嘴的时候，淑妃从袖中掏出来一枚白玉雕刻成的令牌，面向众人，肃然道：“此乃惠安皇后之令牌，见此令牌者，如见先皇后凤驾亲临，后宫所有人都须听从本宫号令，违令者斩！”


第85章 势必要有个了断
　　白锦扶用完早膳，反正也不能出去，便躺回床上又睡了个回笼觉，第一个梦还没做完，便被外面一阵嘈杂的吵闹声给吵醒了。
　　房门被打开，白锦扶立即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看清了从外面进来的人是谁后，边伸懒腰边打了个呵欠，“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无聊得长草了。”
　　男人似觉得白锦扶的话很荒诞，不解地问：“无聊为什么会长草？”
　　白锦扶穿上靴子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讲歪理：“因为人太无聊就会死，死了埋坟里，坟头不就会长草了。”
　　“胡说八道。”男人要笑不笑地瞪了他一眼，走过来，伸手帮白锦扶整理了下松开来的衣领，顺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下，“只要有我在一日，定不会让你无聊得长草。”
　　白锦扶勾勾唇，抬眸打量了眼男人的样子，啧啧了两声，戏谑地道：“你今天穿得这身太监服不错，还挺显气质的，考不考虑以后到我身边当个贴身大总管什么的？”
　　穿太监服的男人自然是景彧，景彧挑了挑眉，抱拳回了个礼，“多谢殿下美意，不过我家还有爵位要继承，暂时就不考虑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白锦扶听他说完，一手扶腰哈哈大笑，景彧无奈地看着笑得没心没肺的这人，此时此刻，外面天下大乱，人人惶恐自危，恐怕也就只有白锦扶能笑得出来了。
　　白锦扶也没忘记还有正事要做，只不过刚才景彧一本正经讲笑话的样子太可爱了，他一时没忍住，等笑够了后，收敛了神色，正色问：“对了，韩玉成早上来跟我说皇上已经驾崩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景彧点了下头，严肃地道：“方才已经派人去乾明宫确认过，皇上已于昨夜驾崩，死因尚待查明。”
　　白锦扶得到了隆庆帝已崩逝的答案，神色不由一凛，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他将来的命运如何，就看今天了。
　　外面还有一场硬仗等着他去，此地不宜久留，于是他和景彧一起往外走，边走边问：“那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景彧将刚才在庆和宫发生的事简单地跟白锦扶说了一遍，原来景彧留在京城只不过是烟雾弹，实际上白锦扶前脚刚出京城，景彧便后脚也跟着到了行宫，而留在京城侯府的“宁安侯”，不过是景彧找了个和他身形相似的亲随假扮的。
　　杨氏母子那对蠢材，自以为暗中做的那些事景彧毫不知情，熟不知却被景彧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这两人放假消息迷惑韩玉成。
　　韩玉成一直以为景彧还在京城，白锦扶在行宫内孤立无援，而此时景彧早已乔装进了行宫，并且找到了淑妃做内应，成功反制住了韩贵妃。
　　韩贵妃有管理六宫之权所以后宫众人才皆听她的命令，可她再受宠也只是个嫔妃，比不上母仪天下的皇后权威，而淑妃有惠元皇后的令牌在手，惠元皇后虽仙逝多年，但威仪仍在，且这次随行行宫的嫔妃，都是入宫多年的旧人，谁不认识惠元皇后的令牌，本来众人背后就平时对仗着恩宠在宫里嚣张跋扈惯了的韩贵妃多有怨言，所以淑妃将令牌一出手，便扭转了局面，再也不会有人将韩贵妃的话当回事。
　　白锦扶听景彧说完，奇怪地道：“淑妃娘娘既然有惠元皇后的令牌，又怎么会允许韩贵妃在后宫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景彧淡淡地道：“姑母告诉我，其实当年惠元皇后临终前，曾向皇上举荐她为继后，只是她推辞了，一来她无子嗣，二来她也不想卷入后宫争斗，惠元皇后便将代表了皇后身份的令牌给了姑母，嘱咐她将来后宫若生乱，要她当仁不让地站出来主持大局。”
　　淑妃和惠元皇后都是隆庆帝在潜邸时就伺候隆庆帝的老人，淑妃出身高贵，为人谦和，与惠元皇后关系亲厚，惠元皇后生前早觉察出隆庆帝不满太子平庸，烈王又野心勃勃，本来是想让淑妃在她死后继任后位，好帮太子稳住东宫之位，可惜淑妃无心皇权之争推辞了，惠元皇后只好退而求其次，将皇后令牌给了淑妃，恳求她将来若隆庆帝厌弃了太子，让淑妃多帮她儿子求求情。
　　可惜废太子辜负了惠元皇后的一番良苦用心，被自己的亲儿子拖下水阴谋逼宫，犯下滔天大错，这块令牌到底还是没能保住废太子的东宫之位，却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惠元皇后的所有谋划终究还是大梦黄粱一场空。
　　“如此看来，先皇后倒也算高瞻远瞩。”白锦扶颇有些感慨，转头看了下景彧，暗道，本来他还奇怪景彧的脾气随了谁，现在看来，他和淑妃的脾气其实很相似，都不喜争权夺利，不慕荣华富贵，假如当年淑妃同意了惠元皇后的提议，怕是现在又会是另一个场面，最起码，韩家不会有今天这般的权势，韩玉成便不会生出如此庞大的野心。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今日，他和韩玉成之间，势必要有个了断。
　　而前朝那边，还不知道后宫里发生何事的韩玉成正在和大臣们商议要事，忽然他的一个亲信进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什么，韩玉成听完脸色忽地一震，随后和其他大臣打了声招呼，声称有急事需处理，需先行离开，等走到外面一处偏僻之地，才听下来脸色凝重地和亲信确认道：“你刚才说什么？熙王被宁安侯救走了？还挟持了贵妃？”
　　亲信感觉到了韩玉成的怒气，僵硬着脖子点了点头，小声地道：“回大人，是，方才来报信的眼线是这么说的。”
　　韩玉成抬腿就是一脚将人踹倒在地，“废物！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竟然连宁安侯什么时候离开了京城，什么混入行宫的都不知道，养你们何用！”
　　亲信摔了个四脚朝天，连忙爬起来给韩玉成跪下磕头，“大人息怒，属下们知罪，要打要罚，但凭大人处置，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拿出应对之策，要不然所有谋划就要功归一篑了！”
　　“这还用你说？”韩玉成面色铁青，望着远处的宫墙深呼吸了两下，待剧烈起伏的前胸慢慢平静下来，眸光一冷，抬起手扶正了官帽，森然道，“传我令下去，让冯都统率兵包围行宫，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再去通知烈王，就说皇上驾崩，熙王意图篡位，请他过来主持大局！快去！”
　　亲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急忙跑去报信，韩玉成仰头看了一眼头顶，天边残阳如血，赤红的晚霞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为这一注定宁静不了，充斥着无数刀光剑影的夜晚，提前点燃了预警的信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短小了，收尾有点卡，明天争取把正文完结掉~


第86章 但你不值得
　　隆庆帝驾崩的消息传开，后宫内人人皆换上丧服举哀。
　　韩玉成早就派人在隆庆帝的寝宫里里里外外地毯式搜寻过好几遍，却并未发现隆庆帝留有什么遗诏，而那时白锦扶尚被幽禁在西苑，等他出来再找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发现，所以若无遗诏钦定让谁继位，那按照规矩就该是由文武百官从烈王和白锦扶之中推举一人承继大统。
　　白锦扶虽然在景彧的帮助下控制住了后宫，但行宫之外，却被韩玉成和烈王的人马团团包围。
　　烈王从上次段无忌逼宫失败中汲取了教训，就是因为段无忌念着和隆庆帝的祖孙情，优柔寡断，迟迟下不了狠手所以才令自己错失先机，最后功败垂成，但他和白锦扶又没有什么昔日情分，所以他主张快刀斩乱麻，在皇帝驾崩的消息扩散到京城之前，先下手为强把白锦扶除掉，那百官就只能拥护他登基。
　　烈王想速战速决，不停催促韩玉成出兵直接攻进内宫，但韩玉成就算不顾及其他人，总要顾着自己的亲姐姐韩贵妃的性命，他以隆庆帝的尸首以及后宫女眷都在白锦扶手上不宜轻举妄动为由，主张先派人进去和熙王和谈。
　　眼看皇位就要唾手可得，可韩玉成却不肯直接杀进去，烈王急得脸红脖子粗，差点骂娘，最后韩玉成拍板，假如今夜子时之前，熙王还不肯投降，他便派兵攻入内宫，烈王听他这么一说这才缓和了脸色。
　　但烈王并不知道，韩玉成根本不是真心想要帮他，之所以现在和他合作，只不过是假借着烈王的名头，好让自己师出有名，毕竟他只是一个臣子，率兵围宫在外人看来怎么也说不过去，他真正的目的，还是想逼迫白锦扶向自己低头。
　　现在就算被白锦扶掌控了后宫，但行宫外都是他的人，瓮中之鳖还能逃出生天不成？
　　可韩玉成派去和白锦扶和谈的人还没回来，忽然得到消息，说距离行宫不到二十里的地方突然出现大量朝廷兵马，不消一个时辰就要到达行宫山脚下。
　　韩玉成闻言怒不可遏，怒斥手下一群废物，他早就命他们严加巡防，可敌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居然才发现来报，坏了他的大计。
　　可下属却说，因为现在外面天色已黑，所以探子视线难免会受到影响，而这些人马先前一点踪迹都无，就好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凭空就出现了，实在诡异。
　　韩玉成听完，默然许久，用兵如此神出鬼没，定非一般武将，率兵之人究竟是谁？
　　这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马，虽然暂时还不清楚他们来的目的，但既非友，便有可能是敌人，韩玉成明白事情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于是不等子夜到来，便下令集合人马进攻内宫。
　　白锦扶早已下令紧闭宫门，将所有嫔妃聚集到隆庆帝的寝殿内，命人抵住宫门以阻挡外面的攻势，可内宫中除了少量的侍卫和太监，其他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妃嫔和宫女，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打喊杀声早已吓得腿脚发软，互相搀扶着啼哭不止。
　　就这些人手，哪里抵挡得了外面猛烈的攻势，很快宫门便失守，韩玉成的人马冲进乾明宫内，将外面凡是抵抗的侍卫和太监全部杀害，因为韩贵妃还在殿内，所以清理完外面的人后，军士们也没有贸然冲进殿内，派人请了韩玉成和烈王过来。
　　“里面的人听着！熙王挟持贵妃和皇上遗体，意图篡位，不想死的速速开门投降，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乾明宫紧闭的殿门外，韩玉成的人马完全占领了行宫各处，火光熊熊，刀光闪闪，韩玉成命人往宫殿内大声地喊了话，却没得到任何回应，韩玉成正要让人喊第二遍，沉重的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白锦扶从头到脚一身缟素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自若地站在大门正中，独自与外面的千军万马对峙，眸光冷峻，不带温度，在韩玉成和烈王的面上扫过，冷冷道：“先皇驾崩，尔等大起干戈，兵围行宫，是想要造反吗？”
　　烈王走上前指着白锦扶道：“你还会贼喊捉贼！你为了讨父皇欢心，谎称妾室有孕，被本王拆穿后，父皇曾下令将你幽禁，非诏不得出，可你现在趁着父皇仙逝，违背圣意私自出西苑，又伙同宁安侯挟持后宫嫔妃，想造反的难道不是你？来人！快将熙王一党拿下，活捉熙王者，本王重重有赏！”
　　“谁敢！”白锦扶提声喝道，“五哥，父皇的确之前下令幽禁了我，可你怎么知道我下旨不是奉诏而出？”
　　烈王似觉可笑，仰头大笑道：“父皇都已经死了，你奉哪门子诏？难道是父皇托梦跟你说的吗？”
　　白锦扶面带讥冷，凝视着烈王一字一顿道：“遗、诏。”
　　烈王不假思索便大手一挥否决道：“不可能！你撒谎，父皇根本没有留下遗诏！”
　　“谁说没有！”景彧从白锦扶身后走出来，双手捧着一道明黄的圣旨，朗声道，“先帝遗诏在此，所有人跪下接旨！”
　　外面的都是韩玉成的人，自然不会听景彧的话跪下，韩玉成之前搜了几遍都没搜出来有什么遗诏，根本不相信景彧手里的圣旨会是真的，于是嘲弄地对景彧道：“宁安侯，根据大鎏律例，假传圣旨会是什么罪名，你可要想好了。”
　　景彧镇定自若地道：“先帝遗诏，传位于熙王，圣旨乃先帝亲笔所写，上盖有先帝御印，韩相若不信，可请其他大臣一同鉴定，看是否是先帝笔迹。”
　　“假的！肯定是假的！你们这些人竟敢伪造圣旨！”烈王其实对遗诏的真假半信半疑，但如果遗诏是真的，才更让他感到无比气愤，隆庆帝居然真的宁愿把皇位传给一个失散二十年，父子亲情单薄的白锦扶，都不愿意传给自己，他这个儿子在隆庆帝心里到底算什么？于是愤激地指挥人道，“来啊！将这伙逆贼全部拿下，格杀勿论！”
　　烈王带来的人听了吩咐，正准备冲上前动手，却突然听到韩玉成一声喝道：“住手！”
　　烈王的人停下来回头看看韩玉成又看看烈王，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
　　“韩玉成，你到底想干什么？”烈王脸红脖子粗地走到韩玉成面前，指着韩玉成生气道，“都这时候你还犹豫不决，如何能成大事！本王知道贵妃还在里面，但自古夺位哪有不流血的，只要你帮本王登上皇位，本王保你们韩家子子孙孙富贵荣华取之不尽！”
　　“韩玉成，先皇已传位给我，我现在就是大鎏新君，你岂敢动我？”白锦扶袖手而立在台阶上，遥遥与韩玉成对视，低沉而缓慢地质问，“你想当一个乱臣贼子，在史书上遗臭万年吗？”
　　景彧并肩站在白锦扶身侧，也对韩玉成道：“韩玉成，你若再执迷不悟下去，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韩玉成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暗自紧咬银牙，心中百味杂陈，一时说不出来是愤怒更多还是嫉妒更多，他恨白锦扶为什么选择了景彧而不是他，却也嫉妒景彧可以和白锦扶同进同退，同生共死。
　　为什么此时站在白锦扶身旁的人不是他呢？
　　要不是他这一路走来的帮扶，白锦扶怎么可能会有今天？他究竟比景彧差在了哪里？！
　　烈王见韩玉成迟迟不做决定，再也按捺不住想将白锦扶置之死地的急迫，于是悄悄用眼神示意亲信一下，亲信接收到眼神，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拿着弓箭退到一旁，趁众人没有注意到他，立即拉弓搭箭将箭头瞄准向白锦扶的胸口，紧绷的弓弦一松，利箭便如一道快如鬼魅的闪电，划破空气朝着白锦扶飞射而去！
　　景彧先注意到了那支从旁边阴暗处射来的冷箭，心头猛地一颤，一把抓住白锦扶的手臂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正想以身作肉盾来为白锦扶挡箭，突然又有一支羽箭从另外一个方向射来，在那支冷箭距离白锦扶只有一手臂远的半空中，精准地射在冷箭的箭头上，将冷箭射落在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惊险的一幕看呆住，当韩玉成看到那支箭快射中白锦扶时，心脏差点骤停，等确认白锦扶无碍才恢复了心跳，回头找到了放箭的人是谁，二话不说拔出佩剑，过去亲手结果了那个烈王亲信的性命。
　　烈王没想到韩玉成会杀自己的人，惊怒道：“韩玉成，你干什么？！”
　　韩玉成没理他，转头朝刚才救下白锦扶的那支箭射过来方向看过去，那里是一处房檐，被夜色遮挡，看起来空无人影，但他预感，那里绝对有人埋伏，于是命令手下道：“房顶上有人，把人给我逼下来！”
　　“不劳你派人请我，我自己下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挺拔健壮的身影从房檐后走了出来，一个利落的起掠，像一只鹞鹰般从高高的房顶上稳稳落在了地上，他身穿黑色劲装，脚踩牛皮长靴，背上背着弓箭，手里拿着宝剑，像个独行在黑夜中行侠仗义的侠客。
　　男人落了地，健步走到白锦扶面前，单膝跪下行礼，英俊的脸庞和从前一般意气风发，笑容也和原来一样明朗，“陛下，臣这趟救驾来得还算及时吧？”
　　白锦扶忙走过去亲手将人扶起来，熟稔地在那人肩膀上拍了拍，笑道：“及时及时，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
　　烈王定睛一看，从侧脸认出了那人是谁，不由得大惊失色，“江叔衡？你不是死了吗？！”
　　“你们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死了，可我江叔衡的命又岂是那么好取的。”江叔衡转过身，讥诮地看着韩玉成，“我此前早就接到熙王的密信，提醒我可能会有人要害我，让我早做防备，所以我假装追击北凉人中了埋伏，诈死回到京城，就是想看看谁会露出狐狸尾巴，韩玉成，阴谋诡计我是玩不过你，但论兵不厌诈，这回你算栽在了我手里。此刻行宫外都是我的人马，只要我一个信号，他们随时都能攻进来，你们现在投降，或许陛下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韩玉成听着江叔衡说来龙去脉，眼睛却死死盯着白锦扶，“原来你早就也在算计我了，你对我，可曾有过半点信任？”
　　“没有，信任是分对什么人的，但你不值得。”白锦扶眼神漠然地回望韩玉成，火光照亮他半张脸，无喜无怒，“投降吧，现在是你没得选。”


第87章 两心相许相知
　　江叔衡奇兵天降，令韩玉成所有的谋划功亏一篑，最终和烈王一起被擒，其他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眼见韩玉成和烈王倒台，皇子中有继位资格的就剩了熙王一人，风向立变，理所当然地全都倒向了白锦扶这一边，加上有淑妃、景彧以及江叔衡的保驾护航，朝中没有一个人敢质疑白锦扶手里遗诏的真假。
　　隆庆帝驾崩，举国皆哀，新君继位大典得等到丧事完结后才举办，丧仪期间，白锦扶作为新君要亲自操持丧事的大小事宜，流程繁琐，礼仪繁杂，还要抽空和大臣商议朝政，处理政务，忙得是焦头烂额。
　　好在丧仪只持续了一个月，隆庆帝的丧事一办完，接下来就是新君登基大典。
　　按照惯例来说，新皇登基理应大赦天下以彰恩德，而白锦扶给人的印象向来都是宽仁温良，所以便有一些想博贤名的大臣便给白锦扶上奏，让白锦扶看在同是至亲骨肉的份上，宽恕先前逼宫谋反的废太子、皇长孙以及这次兵围行宫的韩玉成和烈王，但都被白锦扶驳了回去。
　　白锦扶将那些为废太子和烈王等人求情的大臣叫进宫，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发话，说废太子和皇长孙是皇考在世时处置的，他若赦免了他们，便是违背了皇考的圣意，而韩玉成和烈王隐瞒先帝死讯，意图不轨，亵渎先帝亡灵，罪无可赦，饶他们不死已经是网开一面，再有谁为这些人求情，就与这些罪臣同罪并罚！
　　白锦扶此言一出，朝中上下再也不敢有人帮这些人求情，只能在私下里议论，还以为熙王会是个仁厚的君主，没想到才坐上皇位就变得铁腕冷血，不近人情，也不知道是皇位皇权改变了一个人的本性，还是他们所有人都被曾经的熙王给骗了。
　　白锦扶并不在意朝臣们对他的这些议论，登基大典前一天，他下令将关押在天牢中一直还没加以处置的烈王和韩玉成废为庶人，烈王圈禁京城，韩玉成流放，其党羽都由刑部审问，按律定罪。
　　帮他拟招的人是景彧，白锦扶说完对烈王和韩玉成的处置后，看着景彧扯唇自嘲又无奈地笑了下，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么做太心狠手辣？虽然先帝曾留有遗诏，改封废太子为燕王，但我还是不想这么做，段无忌野心未消，他是庶人还好，如果让他恢复了皇孙的身份，那这腥风血雨就不会有停歇的一天。”
　　景彧停下笔，抬起头摇了摇，“不会，你这样做很对，大鎏如今最需要的，就是内政安稳，你也是为了大鎏江山社稷着想。”
　　隆庆帝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其实早就写好了传位给熙王的遗诏，并且把遗诏交给淑妃保管，而淑妃又将消息透露给了景彧，所以白锦扶才敢在最后走一步险棋，引韩玉成和烈王露出狐狸尾巴，但隆庆帝也放心不下大儿子和嫡长孙，临终前到底还是选择原谅了他们，收回了贬他们为庶人的圣意，还给了亲王的身份，保他们此生富贵。
　　只是白锦扶压下了那道遗诏，并没有遵照执行。
　　“你不用给我戴高帽。”白锦扶背着手走到窗前，仰头对天叹了口气，“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么，一路走到今天，我手上虽然没有真的沾过鲜血，但多少都有人因我丢了性命，因我受到伤害，所以归根结底，我也并不完全无辜。”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如果你对他们手软，那受伤害的人就会是你，这就是身在皇家的无奈，你也是别无选择。”景彧放下笔，起身走到白锦扶身旁，扶住他的肩膀，温声宽慰道，“况且你只是惩罚了犯罪之人，并没有迁怒他们的妻儿，不仅饶恕了他们，还给了他们田产维持生计，他们都会感激你的仁慈的。”
　　“你说的不错，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身处皇家便意味着永不停歇的争权夺利。”白锦扶侧头朝景彧笑了笑，“我自己明白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儿，又怎么会不理解那些罪人的家眷呢，后宅妇孺，说到底没有参与其中，都是被外面主事的男人无辜牵连，给他们一条活路，我也能少一些良心不安。”
　　景彧深深看着他，“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明天才是登基大典呢，你现在就来给我灌迷魂汤了？”白锦扶抬手在景彧额头上弹了下略施小惩，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严肃地问，“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你那继母和你那兄弟，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他们虽然是你的家人，但你那继母恶毒自私，数次设计加害你，景浩元又是个无能的废物，凡事都要你替他擦屁.股，这母子俩就是吸血的蚂蟥，留他们在侯府，你就要被他们吸一辈子血，你可不要在这时候心软，你要是狠不下心，我帮你下！”
　　“陛下明日忙于国事已经十分操劳，却还要抽空操心臣的家事，臣真是受宠若惊。”景彧执起白锦扶的手，紧紧握住，笑着道，“不过这种小事不敢劳陛下挂心，臣已经都处置好了，杨氏已经被我送回乡下，此生都会在祠堂里闭门反思，不许踏出一步，至于我二弟，他毕竟是我的手足，景家的儿子，虽然顽劣，但也不是完全无可救药，我回去后打了他四十大板，他自称知错，加上今后他身边也没有了杨氏的教唆，说不定是真知道要改过自新，且在看他一些时日再说。”
　　白锦扶听完点了点头，“也行，这毕竟是你的家事，你觉得这样处置没问题就好。”顿了下又道，“既然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了，那就只剩最后一件事还没办了。”
　　景彧不解，“还有何事？”
　　白锦扶没有明说，而是神神秘秘地冲他眨了眨眼，然后往回走到一面书架前，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匣子看着里面装着的药丸冷冷一笑道：“当然是去见那个人。”
　　白锦扶在景彧的陪同下，来到昔日隆庆帝赐给季风摇居住的宫殿，白锦扶让景彧在外面等他，他一个人捧着匣子开门走了进去。
　　炼丹炉仍然摆设在宫殿正中，但和以前不同的是，里面炉火早已熄灭，少了些烟熏火燎的气息，殿里更显得阴暗潮湿，那些药材都发了霉，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掩鼻。
　　季风摇被从行宫带回来后，在这里被关了一个月，白锦扶找了一圈，最后在偏殿发现了季风摇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盘腿坐在矮榻上，双手打开放在膝盖头发披散，头顶靠近发根的地方好像已经全白了，闭着眼睛似乎在冥想，听见白锦扶的脚步声后睁开眼，嘴角似乎动了下，嗓音沙哑地道：“殿下，哦不，现在应该称呼‘陛下’了，你终于来了，是来送我上路的？”
　　白锦扶找了张季风摇对面的椅子，随意地掸了掸灰坐下来，注视了一会儿季风摇，慢条斯理地道：“韩玉成到底允诺了你什么，才让你答应和他一起对付我？”
　　季风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事到如今，问这个又有何意义，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用假怀孕的事让我们以为你为了皇位铤而走险，实际上却是请君入瓮？这番是我大意输给了你，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罢！”
　　白锦扶冷笑道：“如不假装露出破绽，那怎么会让烈王觉得自己有了可趁之机可以扳倒我，又让你显出庐山真面目呢？季风摇，你先前一直假意帮我，我只好假装顺从麻痹你的警惕心，你说你想要为我的生母报仇才助我登上皇位，可你最后却背叛了我，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季风摇盯着白锦扶，眼神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因为你姓段，你是那昏君的儿子！我就是要看你们姓段的自相残杀！看你们段家家破人亡，江山覆灭！哈哈哈，其实我也没什么遗憾了，能亲手杀了那昏君，也算是给莲姬报仇了，还有你！”季风摇抬起手，指向白锦扶，神色癫狂，“你以为你这样就赢了吗？你别忘了，你吃我给的药吃了那么久，你不知道吧，那其实是一种能令人神智渐失的慢性毒药，没有我的解药，你就慢慢等死吧！有你和昏君在黄泉路上陪着我，我不会孤独的！”
　　“谁说你可以死了？”白锦扶面不改色地听完季风摇的诅咒之言，目光带着一丝怜悯地道，“让一个人死很容易，但那样反倒让你得到了解脱，白白便宜你了。”
　　季风摇神色一僵，防备地打量着白锦扶，沉声问：“那你想怎么样？”
　　“还记得这个是什么吗？”白锦扶拿出他带过来的匣子，把匣子里的两个药瓶举在手里给季风摇看，不紧不慢地道，“这是当初我跟你说我想要控制韩玉成，你派人送来给我的药，其实我并没有把这药用在韩玉成身上，而是一直保留着，今天终于有这个机会，让你尝一尝你自己亲手炼的药了。”
　　季风摇听完，像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一样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眼，白锦扶看着他透露出恐惧的表情，满意地笑了，“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季风摇从矮榻上爬起来，指着白锦扶，暴怒道：“你敢！你别忘了，你也中了毒！没有我的解药，你自己也活不了！”
　　“我中的毒就不劳国师费心了，国师可听说过北凉境内有一种奇药，生长在火山灰里，千年才得一株的火灵芝？火灵芝可解百毒，江叔衡这次回来就带回来一棵火灵芝，我身上的毒早就解了。”白锦扶站起来，轻蔑地扫了眼妄图作困兽之斗的季风摇，“你难道以为我真的会听你的话乖乖服药，不会想办法脱离你的掌控？那你可真够天真的。来人！伺候国师服药！”
　　话音刚落，便从外面进来几个身强体壮的侍卫，季风摇见状随手抄起一张凳子想要做最后的反抗，但他哪里是武力高强的大内侍卫的对手，几个人一拥而上，不过眨眼功夫便将季风摇制服。
　　季风摇四肢被控，跪在地上披头散发，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白锦扶，胸腔里迸发出愤怒的咆哮，像一头受困的狮子，侍卫们粗暴地捏着季风摇的下巴逼他打开嘴巴，然后把褐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逼他咽下，吞下了药丸的季风摇，仿佛失去了所有求生的意志，侍卫们一松开他，就像一滩软泥烂肉倒在了地上，只有身上的微弱起伏才证明他还活着。
　　白锦扶把另一个装着解药的药瓶交给看管的侍卫，吩咐道：“看好人，别让他死了，等他毒发，痛苦不堪的时候再给他服用一粒解药，循环往复，不死不休。”
　　做完这一切，白锦扶走出了这座充满了腐朽和死亡气息的宫殿，外面阳光灿烂，和风舒畅，景彧一身耀眼的绯红朝服，正立在不远处等他。
　　白锦扶拂了拂胸.前的衣服，将刚才在季风摇那里带出来的晦气和阴霾驱散，步伐从容地朝景彧走过去。
　　景彧正看着远处的风景出神，一时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冷不丁被人握住了手，猛地一回头，正对上白锦扶弯起的双眸，姣好的桃花眼里反射着璀璨的光辉，望着景彧的眼神盛满了柔情和爱意，那是一种，只有在看景彧时才会有的眼神，没有阴谋算计，只有两心相许相惜。
　　景彧挑眉问：“结束了？”
　　“嗯，结束了。”白锦扶点了下头，拉起景彧的手，走下台阶。
　　两人的手一直交握在一起，没有松开，直到两道颀长的身影，隐匿在巍峨耸立的宫殿楼阁间，消失不见。
　　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愿君能像现在这样，可以陪我一直走下去。

88
    新皇登基,普天同庆,盛大繁琐的登基典礼结束,白锦扶在宫中的锦麟苑大宴群臣。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秋日,宫中各个品种的菊花竞相盛放,五颜六色,争妍斗艳,仿佛也在为皇宫迎来它新一任的主人祝贺。
    古人称菊花为花中君子,概因菊花盛放在百花凋零之时,不与百花争艳,品性高洁,多为文人雅士喜爱,于是白锦扶便将菊花赏赐给文武百官,以示恩宠。
    但菊花的品种也有高低之分,品相越好、越难培植的品种自然也越名贵,正如皇帝给臣子的恩宠,不可能做到一视同仁,亦有亲疏之分。
    白锦扶赏赐给普通大臣的不过就是一般品种的菊花,而赐给一些在他登基之前就曾帮助过他的大臣的,就是“绿云”、“墨菊”、“十丈珠帘”等那些较为稀有的菊花。
    得到名菊的大臣们无不喜形于色,对白锦扶感恩戴德,而得到一般品种菊花的大臣们,心里却是又酸又悔,懊悔自己当时怎么就看走了眼,哪里想得到最后竟然是这个下落不明二十年,不显山不露水的七皇子登上了皇位,这真是造化弄人。
    在座参宴的大臣们差不多都得到了赏赐,最后就剩了两盆菊花还名花无主,一盆乃是堪称菊中之王的“帅旗",此菊花姿雄劲,色彩艳丽,犹如一面旗帜,所以才得“帅旗”之名,另一盆也是名菊,为菊中之后的“绿牡丹”,绿牡丹花姿娇艳,色如碧玉,晶莹欲滴,比之春日之盛放的牡丹、芍药亦不逊色。
    菊花剩了两盆,还未受赏赐的大臣里,也就只剩二人,恰好便是景彧和江叔衡,这两个帮白锦扶成功夺得皇位的过程中立下功劳最大的人。
    按照常理来说，江叔衡是武将，“帅旗”之名与他最相匹配，而景彧是文官，以“绿牡丹”赏之，也恰得其所，众人都以为白锦扶会将最后这两盆花这么赐给江叔衡和景彧，而白锦扶也是这么想的，便开口道：“来人，将帅旗赐给骠骑大将军”
    “皇上！”江叔衡站起来朝白锦扶的方向行了个礼，笑道，“恕臣斗胆，臣还是比较喜欢那盆绿牡丹'，不知皇上能否将它赐给臣？”
    白锦扶诧异地挑了挑眉，江叔衡一介武夫，从来不喜欢文士书生推崇的花花草草那一套，再名贵的菊花在他眼里，恐怕也和一般路边的野花没什么区别，可现在突然说想要本该赐给景彧的那盆绿牡丹，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么蛾子，白锦扶不动声色地朝景彧那儿督了眼，然后笑着对江叔衡道：“可爱卿不觉得帅旗之名配你大将军的威名最相得益彰吗？论起名贵，帅旗还要略胜绿牡丹一筹，朕倒是觉得唯有帅旗才能衬得起爱卿对朕的辅佐之功。”
    江叔衡抬头朗声道：“回皇上，帅旗被誉为菊中之王，与陛下之英明最相配才是，臣不敢逾矩，臣只愿做一个辅佐之臣，臣愿永远为陛下效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别听江叔衡说得有理有据，可白锦扶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江叔衡这是在故意和景彧较劲呢，帅旗是菊中之王，而绿牡丹为菊中之后，江叔衡偏要绿牡丹，他这么做的含义还不够明显吗？
    可江叔衡说的言辞恳切，白锦扶当然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拒绝江叔衡，让江叔衡下不来台，只能笑着点头道：“那就将绿牡丹赐给大将军，帅旗赐给宁国公吧。”
    昔日的宁安侯，如今的宁国公，景彧离席起身，神色平静如水，并没有因江叔衡抢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花而有任何情绪波动，向白锦扶恭敬地行礼道：“臣多谢陛下赐花。”
    内官将两盆花捧到两人面前，江叔衡得偿所愿地接过那盆绿牡丹，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座位上，临了还不忘眼神挑衅地瞟了景彧一眼，可惜景彧根本没看他。
    宴会结束，白锦扶先行摆驾离开，皇帝走后，大臣们也，陆续从锦麟苑离开，景彧正打算出官，半道儿却被江叔衡堵住。
    江叔衡像是要在景彧面前故意炫耀一般，怀里还特意抱着绿牡丹，笑容比盛开的绿牡丹还灿烂，“景兄，我抢了你的花，你一定很生气吧？"
    景彧平静地扫他一眼，淡淡道：“没有。”
    骗谁呢，你一定很生气，我都看出来了。”江叔衡挑着剑眉，笑眯眯地道，“不要以为皇上是你的了，以前那是因为我不在，可现在既然我回来了，我就一定会一点一点从你那儿把皇上的心给抢回来。”
    “皇上的心在准那儿只取决于皇上自己，不是靠抢就能得到的。”景彧垂眸看向那盆娇艳欲滴的绿牡丹，嘴角好像扯了一个讽刺的弧度，“其实本来我也不是很喜欢绿色，但这颜色倒确实很称你，你要是喜欢，以后都让给你。"
    说罢，便绕开江叔衡，昂首阔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江叔衡愣了一愣,回过神冲景彧的背影大吼, “景彧!你什么意思!你才绿呢,你全家都绿! ”
    景彧甩开江叔衡,继续朝宫门口的方向走,忽然注意到前面有个内官似乎在等着他,认出是白锦扶身边伺候的内官后,走上前停下,询问:“公公找我有事?"
    内官点点头,笑容殷勤地道: “宁国公,请随奴婢来,皇上有请。”
    宴席都散了,景彧也不知白锦扶找自己所为何事,跟在内官身后,一路走到了御花园,隔着老远便看见白锦扶换了一身绛红色龙袍,站在御花园正中的花圃之间。
    花圃里此时开满了菊花,都是宫里的花匠精心培育的珍贵品种,今日恰逢秋高气爽,微风习习,花圃里各色菊花在枝头随风摇曳,清香扑鼻,年轻的天子立于花丛之中,此情此景美好得宛如一副内官将景彧带到白锦扶面前后,便自觉地退了下去,将御花园留给二人独处。
    白锦扶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望着景彧倏然一笑,他刚刚在席间喝了酒,眼眶和脸频微微泛红,看起来面如桃李,明眸皓齿,这一笑似乎令满园群芳都为之失色,景彧呼吸不由得一室,走上前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白锦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说好了以后四下没别人在的时候,就不用行这些虚礼?”
    景彧笑了笑,“陛下这么说是陛下对臣的恩德,但臣不能忘了为人臣的本分,逾越了规矩。
    白锦扶故意板起脸，“你再这么跟我臣啊本分的，那这皇帝我就不当了，反正这皇帝当的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跟孩子似的，皇帝也是能说不当就不当的？”景彧忙拉起白锦扶的手，低头哄人，"好了好了，我都听你的还不行么，你让我怎么样我便怎么样。对了，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白锦扶这才满意点了头，转言道：“刚才在宴席上，江叔衡抢了本该是给你的花，是不是让你感觉不舒服了？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是喜欢开玩笑，但人是好的，你看在我的面上，别和他一般见识。
    景彧眉头动了下，若有深意地注视着白锦扶，“本来真没有往心里去，我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激怒我，要是我真生气了就是中了他的计，可你现在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有点往心里去了。”
    白锦扶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这是为什么？”
    景彧突然伸手揽住白锦扶的腰，惩罚似的一点点收紧手臂的力道，神色似微恼，咬牙道：“我本以为你找我来是跟我谈情说爱的，结果却是帮别的男人说话，你说为什么？”
    白锦扶扑哧一声，双手捧着景彧的脸颊，一顿毫无章法的揉搓，笑道：“咱们的国公爷原来这么小气，我帮他说话，也是怕你生气啊。他不是抢了你的绿牡丹吗？我这里有一园子的菊花，都送你了，不止如此，住后这御花园里春天的牡丹，夏日的荷花，冬天的梅花，我都把它们送给你，你可欢喜？”
    景彧看着白锦扶，深邃的湛眸倒映着眼前人的一颦一笑，一眨不眨地听他说完，低声道：“欢喜，不过还不够。”
    白锦扶睁大眼,“那你还想怎么着?这么多还不够,你还想狮子大开口啊。
    景彧勾唇一笑,垂首与白锦扶额头相抵,用无比温柔的语气道:“我不仅要这些,我还要你,今后无论春秋冬夏,亦或酷暑严寒,只与我共赏这园中之景。”
    “好,我答应你了。”白锦扶双臂环住景彧的脖颈,在他唇上落下一枚轻吻,“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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