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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太子宫略 作者 山上杉 

文案

都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名动金陵的许家大少爷好不容易被太子捂热了，却被卷入谋逆案中。

太子身体羸弱重病而去，许大少错信于人心灰意冷自刎于前。

重来一世，看许大少如何走上一条斗姨娘，灭仇人，迎娶（嫁）太子归的巅峰之路。

多年之后，小皇子抱着皇帝陛下的腿道:“父皇，您和爹爹谁先喜欢上谁？”

当年的太子如今的陛下微微一笑，“你爹爹呀，输在了起跑线上。”

当年的许大少如今的许皇后闻声而笑，却不说话。

重生之太子宫略的关键字：

重生之太子宫略，山上杉，重生，爽文，高甜，HE，双洁，夺嫡，宅斗


001 重生忆事
　　草长莺飞时节，许家院子里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声同窗外喜鹊的喳喳声交错在一起，引得床上的黑发白衣女子泪流不止。
　　一旁伺候的丫鬟红着眼睛劝道：“夫人生产完可能不能哭呢，您瞧瞧小少爷长得眉清目秀多像您。”
　　女子似被劝住了，点点头，却又皱皱眉，“我儿却是不像老爷。”
　　丫鬟捂嘴笑道：“夫人和老爷果真伉俪情深。”
　　女子摇摇头，微微一笑，已是说不出话来。
　　丫鬟见她着实是累了，才将床帘放下，抱着刚出生的少爷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房间。
　　出了房间丫鬟才长长叹了口气，看了眼襁褓中的少爷咬咬牙还是朝着前院走去。
　　“哟，这不是百灵吗？”一个老婆子挑眉看向她，语气是说不出的讽刺，“怎的，夫人终于生了？”
　　百灵抱着小少爷的手一紧，点点头道：“夫人刚睡下，这就来告诉老爷一声，说是让老爷给少爷取个名儿。”
　　老婆子往襁褓里一瞅也愣了神，这孩子才出生却已是眉眼分明，那样子与出尘绝色的夫人更是像了有七八分。长大了也是个风流人物……可惜了却是生在那夫人名下。
　　就在百灵以为老婆子要为难自己之时，老婆子却是让开了肥胖的身子，“进去吧。”
　　百灵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嬷嬷。”
　　老婆子冷笑一声，“百灵别不知好歹。”
　　百灵低眉顺眼道：“小姐待奴婢如亲姊，只能拂了嬷嬷的好意，请嬷嬷见谅。”
　　“好话歹话我已说尽，既然你非要守着你那独木桥不放，那便抓牢了。”
　　百灵辞过拦路的婆子，前脚刚踏进院子就听到银铃一般的笑声。她皱了皱眉，暗道来得真不是时候。但进来已被那婆子见到……她就说这婆子今怎就这么好说话，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罢了，也只有硬着头皮上。
　　百灵轻轻扣响朱门，低声道：“夫人已经生产，还请老爷为少爷取个名字。”
　　“抱进来瞧瞧。”说话的却是一名女子。
　　百灵心中一紧，再一次暗骂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手上动作却不停，“吱”的一声推了门进去。
　　“见过老爷姨娘。”百灵低着头，却是不敢看。
　　“抱近点儿，让我好好看看姐姐生的这孩子。”百灵只能把怀中的孩子抱到刘氏跟前。
　　“呀，真是好样貌，果真像极了姐姐。是吧，老爷？”
　　许秦淡淡的“嗯”了声，听不出喜怒。
　　“要是我腹中的孩子也能有咱家大小姐这般好样貌也是我修来的福分了。”
　　百灵愣了愣，脸色灰白一片，她强撑着说道：“姨娘，这是少爷啊。”
　　刘氏抬起百灵的下巴，挑眉道：“是小姐，对吧，老爷？”
　　许秦看了眼襁褓中的孩子冷声道：“小姐才出生，别冷着了，带她下去吧。”
　　百灵如坠冰窖，“老爷……这……”
　　“老爷莫急，您还忘了给我们大小姐取个名儿呢。”刘氏笑了笑。
　　许秦有些不耐烦，“就叫幼安吧。”
　　刘氏赞道：“好名字，百灵快回去告诉姐姐。随后我就让人送些大小姐要穿的衣服。”
　　百灵咬着唇“嗯”了声，抱着“大小姐”丢了魂似的离开。
　　她出了门，才流下一行清泪。这是不让她家夫人活啊！！！
　　伤心欲绝的百灵却没注意到怀中孩子的异样。
　　许幼安既是养在深闺名动常州的才女又是风流在外才惊金陵的公子，但甚少有人知道他们是一人。
　　这件事也成为许幼安一生的污点。
　　但唯有一人知晓。
　　记得那人曾抿唇取笑他，“若幼安真为女子，我定娶你为妻。”
　　那时候的许幼安正是舞勺之年意气风发，怎受得这般侮辱？他反唇讥道：“试问有哪家小姐能看上你这病秧子？我更不可能！”
　　他已忘却那人当时的神情，但却记得自己的懊恼。但那个时候的他哪里又会低头认错，承认自己失语？
　　直到那人危若朝露，许幼安才记起当年的童言无忌，他含泪问道：“可我非女子，你愿娶我为妻吗？”
　　那人却是笑着摇摇头，“我只愿你安好。”
　　“你明知……你明知……”
　　“幼安……”那人已是气游若丝，许幼安慌乱的贴近他唇边，心如刀绞。
　　那人说了此生最后四个字。
　　“我心悦你。”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乐十五年，前太子意行谋逆之举，弑君杀父，此乃大不敬之罪。但朕念其皇家血脉，允其死后仍葬于皇陵之中。罪臣许幼安于谋逆案之从犯，不可饶恕，但朕念其祖父从龙之功，加恩赐令自尽。钦此。”
　　接到圣旨时，许幼安反而松了口气。
　　弘殷……我终于可以来陪你了。
　　“许幼安，你后悔吗？”赵弘干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许幼安嗤笑一声，“怪只怪当年我错信于你。”
　　说完，许幼安一把夺过赵弘干的宝剑，自刎于前。
　　是了，今日的局面都是他咎由自取，唯一的遗憾是连累了弘殷。
　　不及感到自刎之痛，许幼安的神志仿佛被抽离。黑暗中，他只觉身体在重物间被挤压，疼痛难忍，唿吸困难。
　　那赵弘干竟对他竟有鞭尸之恨？！
　　直到唿吸顺畅，许幼安刚一放松，却觉身上重重一痛，又想起斯人已去，再也是忍不住，痛哭出声。
　　痛哭出声？！
　　他不是已被赐死？怎还会觉得痛？！
　　许幼安许是魂魄尚未完全归位，竟能听清四周的一些话语。
　　【我家大小姐……】
　　【就叫幼安吧。】
　　许幼安心中一惊，这不正是他儿时所经受过的侮辱吗？
　　明明是许家嫡出大少爷，却因为家中姨娘一句话，变为许家大小姐。
　　他……这是重生了？
　　当许幼安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直觉眼前一黑，彻底昏睡了过去。
　　……
　　百灵红着眼睛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回到小院，将许幼安放到暖和的床榻上，才到了外间独自抹泪。
　　第二日，许幼安的生母王氏才悠悠转醒，她醒来第一眼便看向身边的儿子，见儿子脸色红润睡得正香才展颜。
　　百灵轻声轻脚的进来，已见到王氏抱着许幼安细细看着，眉眼间尽是疼爱。
　　“夫人。”百灵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将补汤递到王氏唇边。
　　王氏皱着眉抿了一口道：“老爷可给少爷取了名字？”
　　百灵脸色一白，眼圈通红。

002 洗三侮辱
　　王氏见百灵那模样，只觉头疼如裂，“可是……老爷不愿……”
　　百灵摇摇头，清泪却是流了一行。她此时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在王氏还未嫁入许家之前，何曾受过这种嫌气。她将姨太太和许家老爷所言细细道来，却是不敢看王氏一眼。
　　王氏手上一松，若不是百灵眼疾手快，还在襁褓之中的许幼安就被摔在了地上。
　　“夫人，夫人！”百灵见王氏怔住的模样，心急如焚。
　　“他们竟说我儿是小姐？！！！”王氏面容有些狰狞的抓住百灵的手腕，尖利的指甲划破细嫩的皮肤却不自知。
　　百灵也不喊痛，只是无助的流泪。
　　王氏本是书香门第出身，生得是花容月貌，性格又温润贤淑。家世虽不如许家，但在金陵也是一大户人家的嫡女。
　　许秦的父亲许荣与王氏的父亲王建成乃是同窗好友，两位夫人也是闺中密友，这指腹为婚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可许家主母过世得早，许荣便把这件事忘至脑后，以致许秦并不知自己还有一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直到许秦十七八岁说亲之际，许荣才想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许荣也未曾问过许秦之意，便到王家下了聘礼。
　　等许秦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但他并不满意这门婚事，因为他那时已有心爱之人，甚至私底下立下了誓言。
　　许秦并没和许荣闹，而是遵从父亲之意取了王家嫡小姐王婉阳。
　　许家主母去世得早，许家后院也无人打理。许荣也不是细心之人，甚少关心儿子和媳妇儿之间的关系。
　　而后因为边关告急，许荣被授皇命即刻赶往边关，这仗一打便是五年。等许荣离开金陵许秦便也不再瞒着，一台大轿便将刘氏抬进了后院，但也没声张。自从那刘氏一来，许秦连月中十五也不在王氏这里了。
　　以前王氏还能骗自己，夫君是有大才之人，不曾将儿女之情放在心上。而现在，许秦明显是宠妾灭妻，不把明媒正娶的妻子放在心上。
　　虽然许秦在王氏这里留宿甚少，但王氏还是在几个月后怀上了子嗣。
　　至少嫡子将生在庶子之前。
　　本以为有了孩子，许秦能对自己好一些，但一个月后，刘氏那边也传出喜讯。这让王氏彻底死心，剩下的唯有腹中孩子这个念想。
　　她与百灵万般小心才保住了腹中的孩子，如今却因刘氏一句话，变男为女，这怎不叫王氏撕心裂肺？
　　百灵看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夫人，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在许幼安出生的第三日，刘氏便派了婆子给“大小姐”洗三。
　　没有亲朋好友祝吉和其他繁礼也就罢了。但那些婆子却不忘用红线穿好的绣花针在许幼安的耳朵上扎了两个耳朵眼儿。
　　王氏当即就昏了过去，而许幼安则是疼得大哭不止。
　　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绣花针未曾用酒浸泡消毒，许幼安在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王氏还在月中，却为了幼子在许秦门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求得一名大夫为许幼安诊治。

003 福兮祸兮
　　也是在这时，王氏落下了病根。不管而后，许幼安如何寻觅大夫为母亲医治，效果也是甚微。
　　在保住了许幼安的命后，王氏也不再强求。安安心心的待在自己那方寸小院里，每日逗逗许幼安，便能展颜。
　　可那姨娘心中却是不安，在许秦耳边求了许久，才说服许秦将王氏和初生的许幼安送到了常州的别院，美其曰：闲静疗养。
　　虽说许荣戍兵关外，但因着外家许秦也应当没胆子做这些事。
　　可金陵正是风云骤变的时候，王氏一族受到牵连，自顾不暇，实在没有余力顾及外嫁的女儿。
　　王氏和百灵只好带着初生的许幼安去到常州。常州对他们来说人生地不熟，还受人掣肘，消息阻断。远在边关的许荣对此也一无所知。当初边关危急，圣旨来得突然，许荣还未曾布置，就领兵直指鲜卑，当然其中还源于他对许秦的信任。在他眼中，许秦胆小怕事，虽为人迂腐但也孝顺，因此他离开几年也不担心家中变动，更何况他一生就这么个独子，家中女儿也已出嫁，因此没什么个牵挂。他哪里想得到，自己那性子软糯的儿子竟做得出宠妾灭妻之事？
　　浑浑噩噩了一月后，许幼安终于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看清这个世界。
　　在看见娘亲那张年轻美艳的容颜时，许幼安才真的相信自己是重生了！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只想早日长大去到赵弘殷的身边。赵弘殷比他年长五岁，如今还是端王府里的世子，而那害得赵弘殷体弱多病英年早逝的毒也是在今年被下的。
　　许幼安恨透了此时自己的无力，如果现在他能去到王府阻止那场毒杀该有多好。
　　当然这样的念头他只起了一瞬。
　　比起那些虚妄的想法，许幼安更愿意寻求肯切实际的法子。
　　前世，在赵弘殷十八岁时，太后为他觅得了一名神医。可神医却道，太子毒已深入骨髓，无法彻底清除，若是早上五年他还有回天之术。
　　赵弘殷曾将这件事当做笑话说与他听。
　　“幼安，你说他是不是枉称神医，可不可笑？”
　　而当时的许幼安尚且年少，只是瞥了赵弘殷一眼，敷衍道：“可笑至极。”
　　但如今许幼安却是把那名神医的话牢牢记下，不过早上五年，这辈子他定能治好赵弘殷！
　　好在当年那神医是有才之人，他虽无法根治赵弘殷，但也被太后留下给赵弘殷调理身子。许幼安也因此经常能与他碰面，一来二去，也甚是聊得来，便也得知神医乃蜀中之人。想来这辈子寻人简单许多。
　　想到这里，许幼安也稍稍安了心。
　　他再不愿赵弘殷先他而去。
　　想了许多，许幼安察觉腹中饥饿，便嗷嗷叫了两声引来王氏的注意。
　　许幼安边喝奶边思忖，这辈子还是先好好活着长大吧。
　　……
　　在许幼安一岁的时候，刘氏便派了两名婆子来到常州，教导大小姐规矩，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王氏无力阻止，便只能见着儿子穿着襦裙学做女儿姿态，心中也是郁结难舒。
　　许幼安前世一岁时尚且不记事，但他也猜到是怎么回事。因此见到刘氏派来的两个婆子并不吃惊。
　　可……上辈子自己长到十岁，祖父来到常州他才知道自己是个男儿。十岁之前，他当真以为自己是个女儿。
　　怪只怪自己的母亲太过软弱，可……许幼安转念一想，若不是母亲软弱他不定能活到祖父归家。
　　福兮祸兮？

004 竹马竹马
　　许幼安记得祖父发现许家嫡长孙被当做女儿养大，气得将许秦狠狠抽了一顿。
　　刘氏虽然将王氏和许幼安赶到常州，但却没胆子在二人性命上动手脚。虽然许秦耳根子软，但灭妻杀子这样的事还是做不出来。更甚的，她无法得知这仗打多久，许老爷子什么时候回来。因此就这般拖着，打着将许幼安养废的目的，想着做女儿都已数年，再怎么也不可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几年后她再想动手，却因着许秦又娶了几房姨娘，恩宠不再，更是无力动手。
　　她，还小看了许国公。
　　回到金陵后，许国公便请求皇帝将许幼安扔进了军中，也是在那时许幼安第一次见到了赵弘殷。
　　那时的赵弘殷正如许幼安说的那般是个病秧子。而许幼安那时候也不怎么好，是一个爱哭的小姑娘。
　　赵弘殷来军中只是向母舅学习锻炼身体之法，而许幼安则是来习得男子气魄。
　　可自小养在深闺里的许幼安哪里见过这么多陌生男子，从小教养嬷嬷就告诉他，不得与陌生男子相见。可现在……虽然祖父告诉他他实际是个男儿，但多年被人养成的女儿意识也实在很难更改。
　　许幼安在军中战战兢兢呆了几天后，终于见到一个与自己相似之人。
　　那人便是赵弘殷。
　　军中将士谁不是皮糙肉厚，孔武有力？因而许幼安在见到贵气优雅的赵弘殷便觉得亲近。
　　赵弘殷则是对这个白白嫩嫩娇娇弱弱的小孩儿感到好奇。
　　在赵弘殷有意的接近下，他们很快成为了好友。那时候的许幼安还是个天真的小姑娘，被赵大哥哥一套话什么都说了。
　　觉得好笑又心疼的赵弘殷每日便会花上一个时辰来陪许幼安说说话。
　　聊着聊着，赵弘殷就发觉这孩子未曾读过书，也不曾写过字。便开始教他习字，读书。这样美好的日子却只持续了半个月，赵弘殷身子羸弱，那日天气突变便生了场大病，之后皇帝便以太子需安心修养为借口，禁止他再去军中。
　　去的反而成了二皇子赵弘干。
　　这一呆，便是两年。许幼安也与赵弘干成为了友人。
　　赵弘干经常在酒醉的时候无意之间会向许幼安提起太子，言语之间十分苦闷。许幼安自然对这太子殿下没了什么好感。就算后来发现太子殿下是曾经在军中的大哥哥时，许幼安也觉得那是赵弘殷当年在算计他。
　　却不想，一直算计着他的是赵弘干。
　　许幼安不免心中苦涩，他收敛了心神，才看向正在萤萤烛光下制衣的王氏。
　　“母亲，天色已晚，此时制衣太过费神。”才一岁的许幼安已是口齿清晰，一副小大人做派。
　　王氏欣慰的同时又道：“再过几日便是初一，幼安怎么能没新衣穿？为娘一会儿就睡，幼安快些休息吧。”
　　许幼安心疼王氏，自然是不肯睡的。况且王氏手中制的这一件是男童的新衣，许幼安如今哪里能穿？但他也看出了王氏心中的郁结。

005 年末初雪
　　许幼安从床上跳了下来，披上自己的小棉袄，跑到王氏身边。
　　王氏立马抱起他，轻拍了一下，“不听话。”
　　“母亲才不听话。”许幼安无奈，没想到自己还有被王氏打屁股的一天。
　　王氏拗不过他，只好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领着许幼安上床。
　　“这下可满意了？”王氏笑问道。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等外间婆子都歇下没了声音，许幼安才趴到王氏耳边轻声道：“母亲，我知道自己是男儿，您不用担心。”
　　“幼安……”王氏吃惊的看着他，然后神色慌张的捂住他的嘴，“这件事可不能乱说。”
　　许幼安点点头：“幼安知道。”果然，王氏当年瞒着他是为了保全他性命。
　　王氏看着天资聪颖的小儿子叹了口气，“睡吧。”
　　许幼安这才乖乖闭了眼。
　　第二日，王氏便没再制那件男童新衣。
　　初一这日，百灵领来了大红门联与灯笼挂满门前增添过年的喜气。教养嬷嬷也因为过年的缘故没有到这间小院来，这让她也松快了不少。
　　“小姐，您看这样对了吗？”百灵拿着一副门联比比划划，总觉得没能贴正。
　　许幼安坐在石桌上拿着一甜橘，边吃边道：“再往右一些。”
　　“这样？”
　　“嗯，正了。”
　　百灵贴好门联，便爬下梯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这样的隆冬，还能出汗，可见是真累到了。
　　这些事原本应由家丁来做，但他们这院子又哪里请得动那些家丁？有剩下的门联和灯笼便宜他们已是不错。
　　许幼安将剥好的橘子递给百灵，“姐姐吃。”
　　百灵笑颜如花，心中顿时比吃了蜜还甜。
　　“幼安，你进来。”王氏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许幼安掀开帘子进入里屋，便见到王氏拿着一件新衣，脸上难得有欢喜的样子。她见到许幼安，脸上的笑容更是增添了几分，“幼安，快来试试。”
　　许幼安走过去，钻进被窝里脱掉了外衣，然后将新衣穿上。
　　王氏心疼的轻抚他的背，“都是为娘没用，这么冷的天连炭火都不能为幼安制备。”
　　许幼安见王氏面露愁容，立马安慰道：“这哪里是母亲的不是？母亲您看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王氏看着团子一般可爱的儿子，连连点头。
　　“母亲亲手做的，穿上自然是好看的。”
　　王氏忍不住笑了，“真是嘴甜。”
　　许幼安窝进王氏怀中，缩了缩，“母亲抱着幼安不冷。”
　　王氏眼眶微微泛红，但也紧紧的把许幼安抱住。
　　等时辰再晚一些，外面便传来了鞭炮声，十分热闹。百灵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听得出神。
　　许幼安见百灵那样子也有些动容，如今的百灵也不过是十四岁的小姑娘，自然是向往过年的乐趣，连自己十四岁的时候也分外向往。
　　大年初一这天，皇子们都是要去祭祖的。但赵弘殷身体不好，因此太后便下懿旨替他免了，但作为太子殿下他也必须呆在皇宫里。
　　而许幼安那日正和好友在国公府吟诗作对，喝酒畅谈好不欢乐。但东宫突然来人，让许幼安即刻进宫。
　　一场夜宴还没闹足兴头就被迫结束，许幼安内心是极其不愿的，但那时他已经答应赵弘干要与赵弘殷交好，只能勉强自己去了。
　　许幼安还记得，他跟着一个小太监连夜去了东宫。
　　那时已是夜深，东宫却灯火通明，长廊灯笼高挂，活像两条长龙，身姿绵延。在那尽头一人面如冠玉，莞尔而笑。
　　“幼安，你来了。”

006 别有洞天
　　许幼安朝着赵弘殷伸出手，入手却是一片冰凉。
　　“呀，小姐，您瞧下雪了！”百灵笑道。
　　许幼安看着自己手中已经融掉的雪花，凄然一笑，“是啊，下雪了。”
　　……
　　次日，许幼安从睡梦中醒来，便听到百灵对王氏说：“夫人，后面的围墙昨晚被冻裂了，我今日去找人来修修吧？”
　　王氏还未开口，便听见许幼安叫道：“好姐姐，别修，留着有用！”
　　百灵疑惑道：“有何用？”
　　王氏瞧着还在被窝里的儿子也十分不解：“那围墙既是冻裂，如不修补岂不会倒塌？若是伤者人可该如何是好？”
　　许幼安却是一笑，“我们这小院就我们三人，我们不去岂会伤着？我们何不利用那冻裂的部分与外界打通？”至于那几个教养嬷嬷，谁管她们死活？
　　王氏和百灵却是一惊，她们生在内院可从没想过走出这一方天地。平日里除了主母偶尔能去前院，其他女眷可都得呆在这内院里，更别提走出这许府。
　　王氏刚要开口训斥许幼安胡闹，可转念一想，自己这生的可是儿子而不是姑娘，若要出去转转也不是不可。只是幼安年龄尚幼，一人出门她委实不放心。
　　“幼安可是觉得这小院呆腻了？”王氏问道。
　　许幼安内里可是装着成人芯子，哪里会如此沉不住气？他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出个万一他还能外出想其他法子，而不是被困在许府只能寻求许秦的庇佑。但这话不是他这个年纪能说的，因此顺着王氏的意思点了点头。
　　王氏叹了口气，心中更是愧疚，“若是这样，百灵就帮着幼安做出个洞来吧。只是这件事可得小心，不要让教养嬷嬷知道。幼安若是觉得无趣，也可跟着百灵上街瞧瞧，为娘也自会替你遮挡一二，只是出门在外可要注意安全。”
　　见王氏答应，许幼安自是喜不胜收。如此他的计划才能进行。
　　挖洞这样的事，百灵自不会让许幼安亲自动手。等王氏说完她便匆匆离去，其实在她心中也向往着许府外的天地。
　　王氏亲手替许幼安穿好衣裳，才将他抱下床。她温软的笑着，“幼安可开心？”
　　许幼安送上甜甜的笑容，“开心。”
　　这样可爱聪慧的儿子让王氏心熨帖了不少，她难得有了兴致和许幼安说起了家中的事。
　　长幼有序，王氏自然从许国公许荣说起。
　　许幼安装作天真的问道：“幼安什么时候能见到祖父？”
　　王氏将许幼安抱在怀里，轻声道：“为娘也是不知，若你祖父在便好了。”
　　若是许荣在，哪里会发生嫡亲少爷变成小姐的事？
　　许幼安知道，祖父在他十岁那年才会发现端倪到常州来。可这一次他等不了十年，他得想法子提前见到祖父。
　　既然山不来，他便去寻山。
　　在许幼安的记忆里，这常州离金陵并不远，也不过一日的马程。但现在他年龄尚幼，实在出不了远门，但也是时候作打算。八岁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八年见不到赵弘殷他也还能忍受。现如今缺的便是一辆马车和银子。
　　王氏见许幼安走神，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幼安在想什么？”
　　许幼安还没醒过神来，喃喃道：“……银子。”
　　王氏愣了一瞬，怀疑莫不是自己听错了。自家孩儿不过一岁，就开始为生计发愁？难道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许氏自然不是穷人家，但王氏他们却是穷的。

007 谋划生计
　　王氏乃王家嫡亲小姐，又是王建成最为宠爱的女儿。当年出嫁在金陵极其风光。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恐也只有公主出嫁才能掩其光彩。
　　王氏家族乃是书香门第，祖上更是出了不少画家与书法家，留下来的珍贵文物那是多不胜数。王氏天资聪颖，王建成也不是迂腐之人，因此王氏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待字闺中时就是有名的才女。父亲心疼女儿，也深知女儿的喜好，嫁妆里的名画名字，书本的孤品自也不缺。
　　王氏是被驱逐到常州，那些个嫁妆就留在了金陵无法带走，现在恐也被那刘氏给贪掉。不想也罢。
　　可手中没有钱财，又在举目无亲的常州，还处处受人掣肘。
　　年节的新衣，都是去年的旧料子省下来的。
　　王氏虽性子软糯，但也有文人风骨。对许秦死心之后不愿去求他，更也不愿遭刘氏白眼。如此两不相见也很好。可如今见儿子聪慧，生活也渐渐有了盼头，为了不让儿子受苦，这银子也是必不可少的。
　　许幼安神思飘远，却勐地瞧见王氏泪目点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都是为娘让孩儿受苦了。”
　　许幼安连忙安抚道：“这哪里又是母亲的不是，切莫伤心，当心身子。”边说着边掏出怀中手绢为王氏细细擦去泪水。
　　眼看平日的菜色越来越单一，新鲜的肉类越发少起来，王氏的确也该忧心银子的问题。
　　“我曾听闻贫苦人家的女子都以纺织刺绣补贴家用，如此与我们此时也甚是相似。”王氏将儿时听来的坊间传闻说与许幼安听。
　　许幼安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里酸涩至极。三岁之前的孩童实不应有记忆，但想来自己能平安活到十岁等来祖父，母亲在其中定然没少想法子。
　　“我的针线活向来精细，定不比其他人家差。”王氏甚至露出了些许笑意。
　　许幼安哽咽道：“难为母亲了。”
　　“有幼安心疼为娘，为娘心中熨帖。”王氏将许幼安揽入怀中，“幼安是男儿，可不好哭泣。”
　　许幼安抹去还未流出的泪水，“母亲说得是。”
　　王氏叹了口气，轻拍着许幼安的背，“在为娘怀里，幼安可以软弱。”
　　许幼安感受着王氏暖暖的体温，轻轻的“嗯”了声。
　　百灵回来后，王氏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与她听，谁知百灵哭得比许幼安还伤心。
　　“小姐您锦衣玉食般的长大，如今，如今却……为了生计奔波啊！”
　　王氏心下一软，将百灵揽过宽慰道：“会好的。”
　　百灵哭得不能自持。
　　许幼安刚才已经伤心过，此时也冷静了下来，“孩儿记得母亲在书画方面很有造诣。”
　　王氏还未说话，百灵便抢声道：“夫人的书画一出，金陵的少爷们都闻风而动，千金难买。”说完，还重重的吸了吸鼻子，得意之色更是飞上眉梢。
　　“百灵！”王氏红着脸斥道，“怎么好在幼安面前说这些！”

008 光阴荏苒
　　见王氏红了脸，百灵才呐呐的闭了嘴。
　　许幼安却是忍不住笑意，刚才那点酸涩也随之消散。
　　“母亲可愿卖画？”
　　王氏怔住了几息，“卖画？”
　　“这个我知晓！”百灵刚惹了王氏不快，急着想立功，许幼安也不打断她任由她说道，“我曾见过那些穷困书生在外卖字画，虽不是什么名品，但一日也能卖出几两银子。夫人的墨宝可比他们好上许多，一定能赚不少银子！”
　　王氏听了之后也是欣喜，显然书画要比刺绣简单许多，关键是没那么费神。
　　许幼安见状也露出了笑容，原本他还担忧王氏的文人风骨让她做不出卖字画的事。
　　其实比起书画，那些刺绣才是让王氏为难。
　　王氏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家教甚严，刺绣锦帕这样的贴身之物被外人拿去也是失了德，更别提拿去卖钱，那是在作践自己。
　　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王氏根本不会提议卖刺绣。
　　这件事已然商定，三人心中郁结一扫，这年才过得舒畅。
　　既然要卖书画，后院通往外界的洞可就显得格外重要。百灵急着要去修葺一番，匆匆离去。
　　许幼安却赖在王氏怀中撒娇，“母亲作画习字可要教幼安。”
　　王氏捏了捏许幼安白嫩的脸蛋，宠溺道：“好。”
　　一日匆匆而过，王氏将沉沉睡去的许幼安抱上床压好被子，眉目间却是散不去的担忧。
　　百灵掌着烛灯轻声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我曾听闻”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八字箴言。”王氏长长叹了口气，“幼安太过聪慧，一点儿不似一岁孩童的懵懂无知，我实在忧心。”
　　百灵连忙宽慰道：“前有十岁状元之才，夫人何必杞人忧天。”
　　王氏摇摇头，破颜微笑，“怕只怕这孩子是情深之人，若是如此，我宁愿他性子凉薄。”
　　她却不知自己这几句话说中的是许幼安的上辈子。
　　情深不寿，却是许幼安甘之如饴。
　　……
　　时间如白驹过隙，弹指之间，许幼安已是七岁孩童。因王氏精心照料，七岁的许幼安恍若一个小仙童。偶尔笑闹间，王氏还会替许幼安扎两个发髻，看上去可爱非常。对此许幼安抱着宠着母亲的想法不曾阻止，只是那可爱的发髻配上许幼安那张略为严肃的巴掌小脸，实在令人啼笑不止。
　　这日，趁着教养嬷嬷不注意，许幼安便扎着两个小发髻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跟着百灵上了街。
　　他们此行是为了将王氏的书画拿去寄卖，顺道收取之前卖出去的银子。有时许幼安兴起也会画几张混在王氏的画里。
　　这辈子他年龄尚幼，笔力不够，但也有人欣赏卖出去了几幅。
　　百灵左手牵着许幼安，右手拿着书画，不放心的叮嘱道：“少爷可别乱跑，恐被人拐了去。”
　　这话许幼安听了不知繁几，却还是乖乖应声。
　　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脂砚斋。
　　脂砚斋的老板正是不惑之年，家中孩儿也娶了媳妇儿，他日日盼着孙儿，移情之下对许幼安喜爱非常。

009 纵马行凶
　　脂砚斋的老板姓杨，乃是土生土长的常州人氏。他体型富态，时常带笑，看着十分和蔼。见到许幼安眼睛更是笑眯成了一条细缝，“这不是幼安吗？又带了你父亲的画来卖？”
　　许幼安仰脸脆生生的“嗯”了声，说：“平日里多谢赵大叔照顾。”
　　其实按照杨老板的年纪许幼安叫一声爷爷也不过分，但许幼安嘴巴甜，偏要将人往年轻里叫。
　　杨老板笑眯眯的接过百灵手中的画，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看，边看边摇头赞道：“深山藏寺，别有一番趣味……踏雪寻梅，见者闻香，妙妙妙！”一连夸了数声，赵老板仿佛都要钻进了画里。
　　这样的场景百灵见了无数次，夸赞听得多了也不那么在意。她只是问道：“之前放在您这里寄卖的画……”
　　杨老板勐地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这是卖出去的钱，姑娘你亲典下。”说着便将一个荷包塞进了百灵手里。
　　百灵掂了掂，才将荷包收起。
　　许幼安却是趴在柜台上，眼睛亮亮的问：“杨大哥还没从金陵回来？”
　　说来当初决定在脂砚斋寄卖，就是听闻这里许多字画是在金陵收来的，其中时不时还能有那些世家公子的闲情之作。许幼安打算六岁就前往金陵，但他一人上路是不行的，就算有百灵陪着也是不成，孤童寡女的，那可是打家劫舍的首选目标，若有人带着可就方便许多……
　　杨老板捏了捏许幼安的脸蛋，“你杨大哥今日便回，幼安可是好奇金陵那些小玩意了？”
　　许幼安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支支吾吾的说：“金陵很好。”
　　杨老板大声笑道：“若是你父亲放心，我便让你杨大哥带你上金陵见见世面。”
　　许幼安眼睛一亮，“真的？”
　　“杨大叔何时欺过幼安？”
　　许幼安重重的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杨老板又是大笑几声，这么小的娃娃却老气横秋的拽文，着实可爱得紧。
　　别过杨老板，百灵便牵着许幼安往许府赶。虽然教养嬷嬷的管教日渐较松，但百灵还是忧心着怕被发现了，一路上蹙眉赶路。而许幼安则在想些怎么说服王氏让他跟着杨大哥上金陵，因此两人都有些出神。
　　马蹄声渐近，凄厉的嘶鸣声在耳边响起。
　　“少爷！！！”百灵大叫一声。
　　许幼安被人用力的推了一把，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娇嫩皮肤被擦破，血煳花了眼睛。
　　他却顾不上额头的伤，跌跌撞撞的跑到重伤昏迷的百灵身边，目眦尽裂。
　　“百灵！！！”
　　在马蹄踏向他的那一瞬间是百灵推开了他！
　　许幼安看着百灵身上的马蹄印，眼睛顿时充了血。
　　马上的人却是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小人敢挡本公子的路？！”
　　许幼安已没心思理会那人，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无助的唿叫着百灵的名字。
　　那马上公子见状觉得无趣，便一扬马鞭从许幼安身边经过，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渐多，却无一人敢出手相助。这孩子穿得破烂，若是摊上可真是麻烦。
　　“我的祖宗！幼安，这是怎么了？！！”杨老板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见到那娃儿满脸血，吓得脸色都白了。
　　刚才他见这边热闹，派人一打听，说是黄员外家的小少爷纵马踏伤了人，还是一姑娘和娃儿。他心里怀疑，甚是不安，才让伙计看着店亲自来看看。结果这一看，还真是许幼安和百灵。
　　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

010 百灵病危
　　许幼安听见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他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沉痛道：“还请杨大叔……”
　　杨老板立即朝身边的人喝道：“快快去将李大夫请来！”
　　许幼安哽咽了一下，“多谢。”
　　杨老板将许幼安搂入怀中，哄道：“幼安莫怕。”
　　不多时，李大夫便背着药箱急匆匆的赶到，路上他已听说了大概，因此一路赶得紧急，脑门上挂满了汗水。他边跑向赵老板边高声道：“人在哪儿？快让我瞧瞧！”定睛一看，杨老板抱着个满脸血的娃娃，心磕腾了下，这踢到头他可没辙呀。
　　许幼安的伤口不深，血很快就止住，就是刚才狠流了些才比较吓人，见大夫终于到来，立马高声道：“还请大夫看看我姐姐！”
　　李大夫这才瞧见地上还躺着个女子。
　　因为不知百灵伤得如何，众人都不敢轻易搬动。
　　李大夫这也发现许幼安脸上的伤口不深，倒是躺着的姑娘更加危急，他把了把脉，检查一番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快将人抬去我那里！”
　　许幼安见他神情不好，眼前就阵阵发黑，心恍若被人捏紧了一般。
　　杨老板也吓出一身冷汗，连连叫伙计将人抬去，他自己则抱着脸色苍白的许幼安跟了上去。
　　……
　　“恐是……娃儿你还是通知家里人……”李大夫摇摇头，长长的叹息道，“这伤太重，恕老夫无能为力。”
　　许幼安脸色白得透明，他嘴唇颤抖，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明明……上辈子他死了百灵还活得好好的，这辈子怎就……难道是他？因为他的重生所以导致了一切？是他……是他害死了百灵。
　　杨老板见许幼安哀痛得眼神都有些涣散，心下一狠，便道：“我那里有枝千年人参，可否为这姑娘续命？”
　　李大夫沉吟片刻，“老夫也只能姑且一试。”
　　此事容不得耽搁，杨老板立即命人回家去取。许幼安心中起落不定，此时再也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无措和感伤，百感交集莫过于此。他从杨老板身上挣扎而下，面对杨老板，重重跪下。
　　“多谢杨老板救命之恩，幼安无以为报，还请杨大叔受我一拜。”许幼安掷地有声的说道，虽然声音中难掩悲痛，但也听得出他的冷静和坚定。
　　男儿膝下有黄金，许幼安这一跪可把杨老板吓坏了。他连忙将许幼安扶起，“你这不是折煞杨大叔吗？你也别多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我也很喜爱百灵这丫头，她要是这么去了，我心有不忍，恐怕这辈子都不得安心。”
　　许幼安“嗯”了声，退到一边不再说什么。
　　很快，杨老板的人参也送到。送来的人却不是回去的家丁，而是刚从金陵回来的杨正信。
　　“正信你怎么来了？”杨老板将接来的人参拿给李大夫后，才问道。
　　杨正信是憨厚的面相，眉目里也带着担忧，“我见家丁形色匆忙便召来寻问，才得知父亲要家里的千年人参……”说着他看了许幼安一眼，又道，“怕这边事情危急，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011 金陵之行
　　杨正信这边刚说完，李大夫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百灵的伤情暂时压制了下来，但想要治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李大夫告诉他们，他医术浅疏，百灵受的是内伤，若想要治愈得另聘高明，如今千年人参也只能作堪堪续命之用。
　　李大夫已经是这常州最拿得出手的名医，若他都不行又有谁人可以？杨老板顿时沉默了，看向许幼安的眼神都带了些怜悯和感伤，百灵……他更是瞧都不敢瞧上一眼。
　　许幼安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既然常州已经无人能救百灵，那现在唯一可能就是上金陵去寻求名医。虽然此行仓促了些，但他早就做好了打算，如今不过是提前了一年，更何况现在情况紧急……至于母亲那里，他也只能先斩后奏，只希望祖父如今已然归来。
　　思量之后，许幼安朝着杨老板和杨正信弯腰一拜，“还请杨大哥送我去趟金陵。”
　　二人闻言一愣，“此行何故？”
　　许幼安声音难掩悲痛，“我曾听闻金陵人杰地灵，想来那名医也是有的。正好家中有几房亲戚在金陵居住，此行便想去拜见一番，救回家姐性命。”
　　“幼安此行可有把握？还是回去与你父亲母亲商量一番再做决定吧。”杨老板斟酌着说道。之前杨老板虽是答应了许幼安要带他去金陵长长见识，可如今情况特殊，他就这么把幼安送走，若是幼安家中有人找到他又该如何交代？
　　“如今家姐性命垂危，情况紧急，我也无暇通知家母，还望我走后杨老板能将消息转达。至于到了金陵是怎么个光景……无论怎样我也要试上一试。”
　　许幼安说得在理，杨老板也心疼这么个小小年纪就懂事的孩子。寄卖字画可见家中贫困，虽说在金陵有亲人可见也不甚亲近，此行估计也是落得个失望而归……罢了罢了就当圆了这孩子一个心愿。
　　“阿信你就陪着幼安去一次吧，也打听打听那里的大夫，若是可行就将人带回常州。”
　　杨正信点头称是。
　　许幼安听罢，心中一热，感激道：“多谢杨大叔，不管结果如何，定不忘杨大叔与杨大哥恩情。”
　　杨老板露出一点笑意，他摸了摸许幼安的头，“你这孩子哪里有个孩子样？好了，快随你杨大哥去吧。”
　　许幼安点点头，找来笔纸写下短短几句话交代去向，然后将自家后院的狗洞位置说与了杨老板，希望他把信带到。安排完这一切，许幼安才随着杨正信上了马，奔赴金陵。
　　此行若是按照以前料想，应是激动而又高兴。而现在，许幼安心中却只有浓浓的不安，心中忐忑难以言表。虽说他确定祖父是在今年回的金陵，可具体日子他也不甚清楚，若贸贸然回到许家，而祖父又未归，那那后果恐怕是不能善了。
　　但百灵的性命重重的压在他身上，他只能一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重活一世他许幼安的气运应当不会差！

012 抵达金陵
　　杨正信用黑色斗篷将许幼安裹得严实，一路策马狂奔，所到之处掀起重重沙尘。
　　一路就赶了整整一个日夜。
　　到达金陵城外时，月已升上树梢。他们急着进城，但无奈已然宵禁，城门已闭。杨正信将许幼安抱下马来，然后将马栓到一棵树上，捡了些干燥的树枝生了火。
　　杨正信掏了掏火心，道：“今晚只能露宿，明日一早再进城。”
　　许幼安自然没有异议。之前赶路还不觉得，现下靠近火堆，许幼安才觉得自己身上阵阵发冷。
　　杨正信拿出一块方帕，倒了些水囊里的水，对许幼安招招手，“仰脸。”
　　许幼安坐过去，抬起头。
　　杨正信将他脸上的血渍擦尽，小心翼翼的避开了额头上的伤口。
　　“明日还是将伤口处理一下。”杨正信说，“发红了。”
　　冰冷的水让火辣辣的脸好过了许多，许幼安不在意道：“伤口浅，不急。”
　　杨正信也知许幼安心中焦急不会听他所言，因此也不再勉强。
　　“睡吧。”
　　……
　　杨老板拿着许幼安的手书找到了那个洞，他只觉得这座宅子眼熟，却也不曾多想。将手书塞进洞子里就离开了。
　　回到家中，杨老板躺到床上，越想越不对。突然，他神情慌张的坐起，因为起得急了，眼前还有些发黑。
　　前几年听闻许国公的儿媳妇带着许家大小姐来常州别院养病，这件事虽然隐蔽，但杨老板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才打听到了。他今天去的宅子可不就是许家别院吗？！前更有幼安说金陵有亲戚，现已有八成可能幼安和差百灵是许家人。
　　幼安和百灵从洞里偷跑出来卖画挣钱，一定是他们在许家出了什么问题。那些官宦世家，里面弯弯道道甚多，其中必有隐秘，那……百灵不会就是那许家大小姐吧？
　　杨老板顿时坐不住了，连夜跑到李大夫那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百灵的性命给保住了。
　　第二日一早，城门刚开，杨正信就带着许幼安进了城。
　　许幼安此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的伤口青紫交加，看上去比昨日还要骇人。
　　杨正信觉得自己仿佛抱了一个小火炉，他忧心道：“寅时烧到现在，我们还是先找个大夫看看。”
　　许幼安却是摇头坚持道：“阿姐不能耽搁，先找到人要紧。我还能坚持，没事的。”
　　杨正信拧不过他，只好道：“你家亲戚在哪儿？”
　　许幼安抿了下嘴角，“杨大哥可知道国公府？”
　　杨正信愣了下，“国公府？”
　　许幼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将自己身世挑了一部分告诉杨正信。杨老板助他良多，他也应该付出自己一部分信任。
　　杨正信听罢，怒道：“竟有如此毒妇！”
　　许幼安苦笑道：“就是不知祖父是否回家……”
　　杨正信扬眉道：“幼安不必忧心，国公大人已然归来，定会给你和许夫人做主。”
　　许幼安瞪大眼睛，“杨大哥这可是真的？”
　　“自然。”杨正信说，“前次我到金陵正好目睹国公大人归来时的英姿，毕生难忘。”
　　许幼安这才露出些许笑容，“杨大哥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过去。”
　　“应当如此。”

013 身份暴露
　　国公府前。
　　朱色高门紧闭，前有两尊栩栩如生石狮，让人不敢与其对视，只若一眼，便会被其气势所摄。
　　杨正信看向许幼安，“幼安可有信物？”
　　“当初两家指腹为婚时，曾有一对玉佩。母亲将那玉佩给了我，想来可堪信物之用。”
　　杨正信：“如此甚好。”
　　杨正信当即便扣响朱门，不一会儿就有个小斯打扮的人探出头来，客客气气道：“哪位贵客找？”
　　“小民杨正信，请问国公大人可在府上？”
　　能来守门的都是聪明伶俐之人，小厮见杨正信虽然风尘仆仆，但一身衣裳也尚且华贵，虽说在他印象里没这么个人，但还是恭恭敬敬的说道：“国公大人今早陪同端王爷去郊外狩猎，如今还不曾回来。”
　　“您可知国公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杨正信皱眉问道。
　　小厮笑了声，“主子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不知，但想必落日之前便会回来。您可是有什么紧急的事？”
　　杨正信甚是为难，他不知道这小厮是谁的人，若跟那姨娘是裙带关系，可不就暴露了许幼安的存在？
　　小厮见杨正信踟蹰，也知那事恐怕不能为他人所知，他早就没有那要人命的好奇心，只是道：“您可以在这儿等老爷回来，站到边上一点儿的地方就好。”
　　杨正信对这样的安排还算满意，便躬了躬身，“多谢。”
　　许幼安跟着杨正信站到一边，抬头看着天色默默算着时辰，眉间的忧虑怎么也散不去。
　　小厮名叫扣儿，幼时被国公府总管捡回当做养子。因此在国公府内地位颇高，只是这孩子懂得感恩，从不仗着许总管是他爹就作威作福，平时帮着许总管处理一些杂事。今日还是因为守门的丫头突然肚子痛，正好他从旁路过见到了才来帮着守了会儿。
　　这会儿丫头从茅房回来，他便叮嘱道：“门**了两位……姑且是贵客，你注意着。之后若是不对赶走便是，先别得罪了人。”
　　丫头唯唯诺诺道：“是。”
　　等扣儿离开，丫头才偷偷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这一看，豆大的冷汗便流滴了下来。
　　那张脸她曾经在许夫人王氏身上见到过！
　　丫头是刘氏身边的人，在刘氏作威作福的时候也常常见到王氏。这一看，再一算时间，这可不就是当初那位“小姐”吗？！
　　之前国公回府，要找寻王氏，许秦怕当初的事情暴露，便欺骗许国公说王氏难产一尸两命，国公虽然伤心难过，但因为公事繁忙，王家也无处可寻，也没有过多询问。而许秦这边更是不敢有大动作，生怕被父亲发现当初自己做的荒唐事。
　　许秦性子凉薄，当初宠爱刘氏如今也可以宠爱他人。唯独那位正妻和嫡子则是被他忘在了脑后，直到国公问起他才想起这么两个人。
　　他胆小怕事，怕被责罚，因此便随意撒了谎，将事情暂时瞒了过去。他心里慌乱，便把气撒在了刘氏身上，丫头也因此遭了难，被弄来守门。
　　丫头见到许幼安那一刻，觉得自己魂魄都要吓散了，要是被国公知道那些事，她和刘氏可就完了。她不敢耽搁，擅离职守的惩罚也不在乎了，一心只想去找刘氏出主意。
　　“你说什么？！！”刘氏惊得手里的茶杯都摔在了地上。

014 国公归来
　　丫头几乎要哭了出来，“那张脸跟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奴婢绝对没有认错。姨娘我们可该如何是好啊？今日国公出了府，眼看就要回来了，要是这么遇见，我们还有命吗？”
　　刘氏神色又是慌张又是狰狞，她厉声道：“去找人将他们拖走！”说着将一个鼓胀的荷包塞进丫头手里，“快去！”
　　丫头拿着满满实实的荷包，立马蹿出了房间。
　　刘氏跌坐在雕花靠椅上，惊魂不定。
　　眼看着晚霞带走最后一丝暖意，终于是到了落日之时。许幼安捏紧了拳头努力不让自己颤抖，连唿吸他也刻意的放缓，只是唿出的热气似乎要将他的鼻翼灼伤。
　　杨正信抬眼看了看天色，安慰许幼安道：“时辰已到，国公大人将回来了。”
　　许幼安连点头都觉得有些费劲儿，他轻轻的“嗯”了声，将自己缩在墙根，努力让自己暖和一些。
　　杨正信有些看不下去，张手道：“来。”
　　许幼安抿了抿嘴角，正要迈步过去，却见三个壮汉向他们走来，气势汹汹的模样，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许幼安刚要提信杨正信小心，那群人就冲了过来，想从后面放倒杨正信。杨正信常年在外奔波，这点反应还有的。他感到后面妖风袭来，当即便低下了腰往旁边一滚，躲开了攻击。下一刻，他就来到了许幼安的身边。
　　但这时，他们已经被三个壮汉包围。
　　杨正信身高八尺，但被三人围着还是感觉很有压力。他低声在许幼安耳边说道：“我拦住他们，你快逃。”
　　许幼安：“……杨大哥。”
　　那边壮汉发现他们在耳语，立马冲上去要将两人分开。许幼安眼神一厉，趁杨着赵正信拦着一人，从空档中钻了出去。
　　见许幼安跑了，一人立马追了上去，留下两人牵制住杨正信。
　　许幼安本就发着烧，手脚无力，很快就被壮汉追上。壮汉用手臂扣着许幼安的脖子将他提起，许幼安顿时唿吸不畅，眼前冒金星。危机关头，他张嘴狠狠的在那箍着他的铁臂上一咬，嘴里满是血腥味。
　　壮汉痛唿一声，随手就将许幼安扔了出去。
　　许幼安摔倒在了一匹骏马旁边，痛得钻心。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谁在我府前闹事？！”
　　国公大人，许安童的祖父许荣打猎已然归来！
　　壮汉见事情不对，转身就想逃跑，许国公抬手一挥，“抓起来。”
　　“是！”一列将士迅速将壮汉围了起来，迅速将他制服。
　　许幼安强撑着爬起来，努力仰起脖子，看坐在马上的高大男人，心中酸甜苦辣仿佛被搅在了一起。
　　许国公见到这孩子微微有些愣神，不为其他，只是这孩子那张脸和儿媳妇太像。
　　“你……”
　　许国公正要细问，许幼安便“砰”的一声跪倒在地，他含泪道：“祖父！”
　　上辈子因为他牵连了许家，连累祖父晚节不保。
　　这一跪是他上辈子欠祖父，这辈子必还的。
　　这一跪其中不知包含他多少辛酸与悔恨。
　　这一辈子他必定不会重蹈覆辙。

015 病重晕倒
　　许国公被许幼安这么一跪，整个人都紧绷住了。虽然那声祖父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可心中却隐约觉得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下一刻，许国公脸色骤变。
　　许幼安将怀中玉佩拿出。
　　那块玉……
　　心中猜测重得生疼，许国公却生生压住，“孩子我们进去细说。”他扶起许幼安的手都有些颤抖。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许幼安清楚许国公的打算，便借着力想站起来。可这一站，头一充血，许幼安直直的朝后仰去。许国公一把接住他，直接将许幼安横抱起来，神色难得的竟有些慌张，“去请王太医！快！”抱在怀中才发现这孩子烧得跟个火炉似的，这……到底是吃了多少苦！
　　许国公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他看向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的杨正信，微微皱眉道：“跟我进来。”
　　杨正信担忧的看了眼许幼安苍白的脸色，行了礼，跟在许国公身后走进了国公府。
　　……
　　许国公许荣抱着一个五岁孩童回府，并求王太医医治的消息不胫而走，要动用宫中太医这件事定瞒不过皇帝，各大氏族名门也都得到消息，纷纷猜测起那孩子的身份，其中最为关心的自然是端王府。
　　自从夺嫡之事尘埃落定，端王府与国公府的来往越发密切。皇帝近几年来身体不好，也有意立端王为太子，因此见他与国公府亲近也乐见其成。
　　这边端王府收到消息，立马就送了精贵的药材和补品到国公府。世人皆知端王世子身体羸弱，这些东西都是端王府常备之物，因此送得十分及时。
　　既然是端王世子所有，王府总管也按例通知了他。
　　赵弘殷捂嘴咳嗽了两声，声音中带着些好奇，“也是个孩子？病可重？”
　　总管：“大约七岁左右，病情如何还不得知。”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这么小的孩子，真是可怜。你再在送去的东西里填几样吧……我这里有块暖玉，你也一同送去。”说着便将亵衣里红绳一拉，牵出来一块色泽温润的玉佩。刚要递给管家，却又迟疑道，“这东西在我身边已久，是否会沾染病气？若是过给那小孩儿就不好了。”
　　总管按了按有些发红的眼角，道：“殿下，这玉本是驱邪之物，怎会沾染病气？”
　　赵弘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可能心情有些激动，忍不住又咳了几声，“那你便……便送去吧。”
　　……
　　王太医为许幼安把过脉之后，提笔写下药方，然后交给小童，命他立马去抓药熬成药汤。
　　许国公站在一旁，眉头紧皱，“这孩子可还好？”
　　王太医摆手笑道，“额头伤口久未医治，导致邪风入体，喝了药好好休养一段时日便可康复，国公大人不必忧心。”
　　许国公俯了俯身，“多谢王太医。”
　　王太医虚抚一把，“这是下官分内之事，许国公不必言谢。若无其他事，下官便告辞了。”
　　许国公将王太医送到门外，“王太医慢走。”
　　等王太医走后，许国公便侧头对身边服侍的小厮道：“去将杨正信带到书房，剩下的人好好照料这孩子，不许任何人接近，有什么立马通知我。”

016 至亲相认
　　许国公看着站如挺松的杨正信道：“可与我说说？”
　　“这件事本应由幼安亲自来说。”杨正信有些为难，“但情况紧急，还请国公大人相助！”
　　许国公有些惊讶，但一想到那孩子身上的伤，便知他们是遇见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了，虽然他更在意那孩子的身世，但心中已猜了十之八九，如今也不着急了，“请说吧。”
　　杨正信将常州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他双手抱拳，“还请国公大人救治百灵姑娘。”
　　百灵这名字有些耳熟，但许国公也记不得这样一个陪嫁丫鬟。既然这人对幼安如此重要，那救上一救也没什么不可。
　　当下许国公就派人寻了金陵最好的大夫，去往了常州。
　　“现在可否说说幼安的身世？”
　　杨正信直视许国公道，眼神十分坚决：“这件事还是等幼安醒了亲自告诉您的好。”
　　许国公微微一愣，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这样的事，怎能由一个外人道出？
　　“是我为难阁下了，你在金陵可有安排？”
　　“劳烦国公大人忧心，小民在金陵尚有一处房产，时辰也不早了，还请允许小民改日拜访。”
　　“虽说有些遗憾，但我也不好勉强阁下。”许国公虽是这么说，但心中却满意杨正信的懂事。
　　“若是幼安醒来，还请国公大人能派人通知小民一声。”
　　“这是自然。”
　　……
　　等许幼安悠悠转醒，头已经不似昏倒之前那如针扎似的疼了，身体也轻松了不少。他刚动了动，就有人小步跑出内室，不一会儿，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许幼安在丫鬟的帮助下靠坐在床边，见到许国公快步走来，眼眶顿时一热。那表情要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看得许国公揪心不已。
　　“祖父……”
　　许国公听着那软语，又见到许幼安眼中的濡慕和忐忑，心越发软了。他驰骋沙场多年，见惯生死，本以为心硬如铁，没想到却为孩童的眼泪动容，当然也因这孩童不是他人，而是他许荣的孙子。
　　再一想到许秦那混蛋儿子，许国公那对许幼安的心疼全都转变成了熊熊怒火。
　　在许幼安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许国公派去常州的人已经回来，别院的事也查得一清二楚，许秦撒的谎自然是昭昭在目。
　　“幼安，事情祖父已经调查清楚……都是祖父煳涂啊！信了你那混账爹爹的话！放心，祖父一定为你和儿媳做主！
　　许幼安当然不忧心这些，他早就知道祖父不会轻易放过许秦，只是……
　　“母亲和百灵……百灵身体如何了？”
　　许国公：“不用忧心，你母亲已经派人去接，百灵那丫头情况也稳定了下来……只是以后可能会不良于行，大夫也说了，那种情况能保住命已是不易。她救了你的性命，是我许家恩人，我便破格收她为养女，你也不用再忧心她。”
　　听到百灵会留下残疾，许幼安内心沉痛不已。可祖父既收了百灵做养女，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代百灵道谢：“多谢祖父。”
　　许国公抬手摸摸他的头，放柔声音道：“这几日你就好好歇息，心思不要过重。一切交给祖父。”
　　“……是。”

017 世子暖玉
　　养病这几日里，许幼安为了打发时间便让人找了些书来看。王氏也在前日被接回了金陵，安慰了母亲一番之后，便让人送王氏回了秀阳院。发生了这些事，许国公便划了一处独立院子给他们，让他们能安心住下。而许幼安这几日住在许国公屋里，许国公嘛，便去住了书房。至于许秦，只有柴房能放下他那尊大神。
　　王氏身体不好，许幼安怕将病气过给她，便劝着让她不要过来。但慈母之心难拒，王氏每日还是要来坐上一些时辰，洗手羹汤的为许幼安炖上补品。
　　许幼安越发觉得脸上的婴儿肥消不下去了。
　　实在无奈。
　　王氏刚走，许总管就拿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许幼安放下手里的书本，问道：“这是何物？”
　　许总管淡笑道：“是端王世子送来，还未曾打开。少爷可要看看？”这东西早就送来，只是前几日大少爷还未大好，许总管也无暇顾及。既然现下大少爷身体恢复，再不将东西拿来，可就是对端王世子不敬了。
　　许幼安眼睛微微一张，问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说……谁送的？”
　　“是端王世子。”
　　“快，快拿来！”
　　许总管虽不知大少爷为何如此激动，但还是将东西递了过去。
　　许幼安接过，却突然不敢打开。他用手掌抚了又抚，眼里露出一丝暖意。
　　“大少爷……您还看吗？”
　　许幼安微微一笑，“自然……只是有些舍不得。”说完他也不再耽搁，秉着唿吸打开了锦盒。
　　锦盒中间躺着的是块暖玉。
　　看那色泽便知这玉日日受人温养……是贴身之物。
　　许幼安手指轻触，仿佛还能感受到赵弘殷的体温。
　　他怎就将这样私密的东西送与了自己？
　　许幼安虽知赵弘殷没有其他想法，但也足以让他红了脸颊。
　　许总管问道：“可否要收入大少爷的私库？”
　　许幼安：“不用，找根红绳来我要贴身戴着。”
　　许总管：“是。”
　　“许总管，既然世子殿下送了礼来，我要回一份才能算全了礼数。”
　　许总管微微一愣，“可府上已回了礼。”
　　许幼安勾唇道：“毕竟心意不同，我这边准备好，还劳烦许总管替我送到世子手里。”说完，便又在纸上这下几种药材的名字。
　　许总管疑惑道：“您要用这些药材？”
　　“我听闻世子殿下身体不好，便想用这些药材制成香囊，殿下他闻着也能舒缓几分病痛。”这份药方还是当年那神医所制，许幼安曾经帮着抓过药，因此也记得。虽然对病情没什么帮助，但也能让赵弘殷唿吸顺畅几分。
　　至于香囊的缝制他也并不打算借他人之手，他的女红尚可，便一同做了。
　　上辈子，赵弘殷可心心念念鸳鸯刺绣许久。那时他不甘心学女子刺绣，但如今只要赵弘殷高兴，他处处俯就又有何不可？
　　虽然不能刺上鸳鸯戏水，但映雪傲梅也还算不错。
　　当许国公见到孙子放下笔墨，拿起绣花针，才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做被当作女儿养大。一气之下他又狠狠的抽了许秦一顿，并坚定要许幼安改好的想法。
　　他许家儿郎就该舞刀弄棒，喜欢琴棋书画也就罢了，绣花针成何体统？！！！
　　……
　　赵弘殷身子羸弱，从小也没什么玩伴，难得送了次礼物也想得到那边的回复，就算是一句话也好。
　　可随着回礼到来，他什么也没收到。
　　可是许家孩童不喜那块暖玉？

018 幼安回礼
　　失望之后，赵弘殷便不再有所期待。日日待在房里，看看书，写写字。其他也是不能做的。
　　可这日，元宵却端着一个锦盒兴冲冲的跑到赵弘殷面前。
　　赵弘殷放下笔，吹了吹墨，淡笑道：“何事如此高兴？”
　　元宵举起锦盒，“世子，是回礼啊！”元宵自小就在赵弘殷身边服侍，对赵弘殷十分了解，见他这几日郁郁寡欢，便知这问题是出在回礼上。可这件事他也无法，总不能拿刀架在许家大少爷脖子上逼他吧？
　　谁知在他和世子都放弃的时候那边竟回了礼。
　　“是什么东西？他可有留话？”连连两个问题，可见赵弘殷内心的激动。
　　元宵揭开锦盒，上面躺着一个绣有腊梅的香囊，香囊下还压着一张桃花笺。
　　赵弘殷展开桃花笺，墨香沁鼻，几行清秀的小楷，虽有意藏拙，但字中还是流露出几分锋芒。
　　元宵见赵弘殷露出笑容，按耐不住心中好奇，“世子这写了什么？”
　　赵弘殷将桃花笺收了起来，敲了敲元宵的头，“他说很喜欢那块玉，这个香囊对我身体有益，希望我时常佩戴。”
　　元宵“咦”了声，“他可真尽心。”
　　赵弘殷摇摇头，“恐是家中大人所教罢。”
　　元宵也觉得世子说的有理，毕竟半大幼童，哪里想得到这么多。“那这香囊？”
　　赵弘殷单手拿到鼻尖，闻了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元宵期待的看着他，“可有作用？”
　　赵弘殷笑道：“没想到真有几分作用。”
　　元宵也高兴，“那世子就贴身带着吧。”
　　赵弘殷颔首：“好。”
　　许幼安很快得到赵弘殷的回信，虽然字还有些稚嫩，但许幼安认出他的字迹，这是赵弘殷亲手所书。上面也只有寥寥几笔，表达了一下感谢之意。但许幼安已经很高兴了。
　　他仔细将信纸收好，想着这辈子留给赵弘殷的初次映像，总算不是个娇滴滴的姑娘。
　　再歇了几日，许幼安就在屋里待不下去。经过王太医首肯之后，许幼安终于摆脱了卧床养病的桎梏。
　　当即他便去看了百灵。
　　许幼安去的时候，百灵正靠在床边喝药，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久久不散。
　　百灵见到许幼安，立马将手中的瓷碗放到一旁，摁了摁嘴角的药汁，急切道：“少爷，您身体可好了？”
　　许幼安心中动容，他坐到百灵床边，轻声道：“姐姐煳涂。”
　　百灵愣道：“为何？”
　　许幼安扫了眼百灵的腿，哑声道：“明明是姐姐伤得更重，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百灵抬起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放到了许幼安头上，“不碍事的，只要少爷安好，百灵就知足了。何况，少爷为了百灵受了许多苦，百灵愧受。”
　　许幼安压下心中酸涩，说：“你好好歇息，不要多想，来把药喝了。”说着拿起药碗就要喂。
　　百灵摇头，“少爷这可使不得。”
　　许幼安笑道：“如何就使不得了？祖父要收你作养女，以后可就是我小姑，平白辈分涨了，还是我吃亏。”
　　“这事是真的？”
　　“自然，小姑也曾听闻？”
　　百灵被那声小姑叫得不自在，她红了脸道：“之前来照顾我的丫头有提到，但我不曾当真。少爷您还是劝劝国公大人，怎能收我作养女呢？这不合规矩。”
　　许幼安说：“这是祖父决定的，我可劝不了，要劝你自己去。”
　　许国公往她面前一站，百灵就直哆嗦，哪里有开口的胆量？
　　许幼安无声笑笑，突然想到什么，沉下脸来，“我记得纵马行凶之人是黄员外的少爷，这人定不会轻易饶了他！”
　　百灵也愤慨道：“必须给他个教训！那马当时若是撞到少爷可如何是好？！”
　　许幼安忍不住笑了，他本意是要为百灵出气，可她气的竟是这个。

019 坏人下场
　　黄员外是常州一个土财主，官商自古一家。纳了不少钱财之后，黄员外在常州活得逍遥自在，虽不说是目无王法，但也不太当回事儿。
　　在黄员外五十岁时，家中姨娘又给他生了个小儿子。老来子被千娇万宠的长大，最后长成了这么个样子。
　　许幼安当即便派了个人去常州报官，非得治罪不可。
　　且不说，黄员外如何哀求，那地方官被国公府压着，怎么也不敢徇私枉法，最后判了个杖责四十，活活要了那小少爷半条命，不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是别想好了。
　　常州的事情解决后，许幼安便把心思落在了国公府里。
　　许秦被许国公狠狠抽了两顿后关进了柴房，许幼安可没打算去看他，就连王氏也都日日待在秀阳院不曾过去。
　　许国公叹气的同时，也不能劝什么。
　　许幼安其实明白祖父的心思。在祖父看来，虽然许秦混账，但毕竟是许幼安的父亲，王氏的丈夫。虽然他犯下的错难以弥补，但祖父还是希望一家人能和和睦睦。他们现在可以任性不顾许秦，但时日一长，许国公那边不说不满，也会觉得伤怀。
　　许幼安算着日子，觉得也差不多了，便换了衣服，去了许国公的书房。
　　许国公刚上完朝回来，官服还未换，就听说许幼安来请安。
　　这是许幼安回府后第一次主动见他，许国公顾不得换衣就将许幼安召了进来。
　　许国公慈祥的笑道：“幼安来了，身体可好？”
　　“孙儿已无大碍。只是这几日因身体抱恙，未曾来向祖父请安，还请祖父莫要怪罪。”许幼安鼓着小脸一本正经的说道。
　　许国公笑骂道：“人小鬼大的样儿，谁教的？！”
　　许幼安也跟着笑，“母亲说孙儿自小如此，恐是娘胎里带来的。”
　　许国公叹气道：“你是受苦了啊。”
　　高门大户的孩子哪有不早熟的？可许幼安比那些孩子更甚，可不是在外受了苦吗？
　　“孙儿不苦。”
　　许国公对许幼安招招手，“来，让祖父抱抱。”
　　许幼安脸一红，婉拒道：“孙儿是大孩子了……”
　　许国公哪容得他拒绝，一把将他拉过去，像团子一样塞在怀里。
　　许幼安愣住，就算是前世祖父也不曾抱过他。
　　前世祖父找到他时，他已经十岁，性格跟个姑娘似的。许国公虽然心疼他，但心中对这样的孙子还是不满的，所以才眼不见为净的将他扔进了军营。
　　然这辈子不同，许幼安此时年龄尚幼，懂事又可爱，许国公对他十分满意，因此这宠爱的程度自是不同。
　　许幼安僵硬的被抱着，许久才放松了下来，慢慢感受到许国公的温暖。这和母亲的怀抱不一样，虽然不柔软，但宽阔厚实，充满安全感。
　　许幼安觉得气氛差不多了，便道：“孙儿回来这么久了，也未曾见到父亲，还未向他请安……父亲是不想见孙儿吗？”
　　许国公惊讶道：“你愿意见他？”
　　许幼安让自己身体颤抖起来，又往许国公怀里缩了缩，“他毕竟是孙儿的父亲……就算当年父亲不要孙儿和母亲，也不是他的错，都是姨娘误导父亲。”
　　许国公沉默了一瞬，道：“孩子你别为他开拓……那个姨娘，哼，我差点忘了她！”
　　许幼安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听闻姨娘为父亲生了个弟弟，比孙儿小不了几个月。祖父还是莫要罚重了，她毕竟是二弟的亲娘。”

020 刘氏之死
　　许国公这么一听脸色越发难看。当初他回来知道许秦瞒着他纳了多房姨娘，嫡子未有，庶子就已成群，就已经把许秦狠狠教训过。这样的后院，以后谁家愿把女儿嫁进来？因而他对那些庶子十分不满。
　　许幼安这么一说，他还真想起了那刘氏，不过一个山村野妇，也骗得许秦将她接来，还得了个姨娘身份。那庶子更只比嫡子小几个月，这成何体统？！他们国公府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刘氏那毒妇不能留在家中，她那儿子嘛怎么也是许家血脉，随意安个去处便可。
　　这些不过一念之间，许国公摸了摸许幼安的脑袋，“既然幼安都为你父亲求情，祖父就原谅他。至于请安的事，过几日再说吧，到时祖父亲自带你去。”
　　许幼安连连称是，心中却乐得不行，这是去请安还是示威？
　　但这件事还没完，许幼安又问道：“祖父可知当初在外抓孙儿和杨大哥的壮汉是何人？”
　　许国公道：“祖父已经让人拷问，很快就能知道。”
　　许幼安眨眼道：“祖父您说当时他们是不是认出了孙儿的身份，不想让孙儿和祖父相认才想抓走孙儿和杨大哥的？”
　　许国公自然也是这么猜想的，许幼安长得跟王氏足足像有七八分，只要见过王氏的都能认出。那几个壮汉不可能见过王氏，因此只能是受人指示。最大的可能就是刘氏，但刘氏又是怎么知道的？
　　许幼安又接着道：“当时还是守门的小厮让孙儿在一边等候祖父回来。”
　　许国公立马叫来许总管，让他去查当初给许幼安开门的小厮。
　　扣儿听到风声很主动的来了书房。
　　许总管愣在原地，“……扣儿？”
　　扣儿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当日是扣儿给大少爷开的门。”
　　扣儿长相俊气，五官端正，辨识度极高，许幼安很快就认出他来，“是你。”
　　许国公沉声道：“说吧。”
　　扣儿坦荡荡的说：“当时我碰巧路过，守门丫头闹肚子，才帮她守了会儿。等她回来，我警告过她，这是贵客，不能得罪。”
　　许国公怒道：“怎会让个丫头去守门？！”
　　许总管擦擦额头的汗水，“那丫头是让老爷罚去的，似乎是受到了某个姨娘的牵连。”
　　“是哪个姨娘？”
　　“……刘氏。”
　　许国公怒极反笑，“很好！很好！她那恶妇，留着也是败坏家风！她意图谋杀嫡子，活该杖毙！”
　　“祖父！”
　　“国公！”
　　许国公一摆手，“不用劝了，把她拉到隐秘的地方杖毙吧。”
　　许幼安垂下眼来，心中这才畅快了。
　　扣儿交代完事，便行礼离开了书房。
　　许幼安觉得扣儿行事不错，便拉着许国公的手问道：“刚才那哥哥祖父能给孙儿吗？”
　　许国公：“……你是说扣儿？”
　　许幼安点头。
　　许国公神情有些微妙的看向许总管，“扣儿是许福的养子，这你可得求他。”
　　许总管连忙道：“大少爷看得上扣儿是那小子的福气，明日我便让他来服侍少爷。”
　　许幼安笑道：“好！”
　　许国公神色不太好的拍了拍许幼安，“在祖父这儿呆了这么些时候，去看看你母亲吧。”
　　“是！”说完，许幼安就熘熘达达的走了。
　　“许福……”许国公欲言又止。
　　“国公可是有什么事为难？”
　　“幼安自小被当做女儿养大，我担心他……他是不是觉得扣儿长相俊俏，喜欢上了？”
　　许总管嘴角抽了抽，“就算喜欢也不会是扣儿。”
　　许国公：“怎么说？”
　　“前几日大少爷不是亲自绣了个香囊吗？”
　　许国公不怎么关心这些小事，但也记得许幼安做了几天针线活儿。
　　“他拿去送人了？”
　　“送给了端王世子。”
　　许国公：“……”

021 幼安心意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端王便想着去看看世子。
　　他这长子幼时中毒，虽是活了下来，可那毒甚是霸道，对身体伤害极大，请来的大夫无数，却纷纷摇头，都说世子恐怕难以长成。
　　大夫下结论的时候，世子不过五岁，如今五年过去，过程虽然坎坷，但还是活了下来。
　　端王去的时候，赵弘殷正在用功。见到端王进来，赵弘殷便停下了手中的笔，微笑道：“父王。”
　　端王扫了眼他写的东西，意外道：“这是策论？”
　　赵弘殷点头：“前几日看了诸多前朝历史，有感而发，也不知对否。想着夫子明日来了，正好询问一番。”
　　端王对长子这般用功十分满意。若是旁的孩子，他只会觉得是应该，可长子身体不好，他从未要求过，此次来见到长子没有因为身体自暴自弃他很是欣慰。
　　“既然本王来了，就别给夫子看了。本王教你。”
　　赵弘殷孺慕的看向端王，“这再好不过。”
　　端王在赵弘殷房里呆了整个午后，考究长子一番后，心中越发沉重起来。
　　可惜了……可惜了……
　　正要离开，赵弘殷起身相送，端王却注意到赵弘殷腰间挂着的香囊。
　　赵弘殷笑着说：“这是许国公的长孙儿而送。”
　　端王颇有兴质，“那孩子怎会送你香囊？又不是女儿家。”
　　赵弘殷不由失笑：“若是女儿所赠，孩儿可不敢收。”
　　端王叹气，“可惜许国公戎马一生，立功无数，偏偏有了个庸庸碌碌的儿子，现下孙儿又这般女气。”许家那些事他也有所闻，故有这么一说。
　　赵弘殷却解下香囊，递给端王，“父王请看。”
　　端王：“这香囊还能开出花不曾……这腊梅！”
　　“孩儿当初也以为这香囊是女子所绣，可再一细看，这哪里是女子能绣出的气度？”寒梅傲骨，那股子顽强倔强，冲天而出，眼前仿佛有一院子傲梅迎寒风而立，气势迫人！“孩儿觉得这人正如寒梅，值得一交。”
　　“不错不错！”端王赞道，可他又笑道，“只是这寒梅恐不是为了表达自身意志。”
　　赵弘殷愣了愣，“那是……”
　　“那株寒梅可是殷儿你啊，这许幼安对你实在上心。恐是知你所处如寒冬，特绣了这梅来鼓励你。他希望你如傲梅一般，迎雪而放。值得一交，果真值得一交，这孩子不愧是国公的孙儿，殷儿可得仔细与他来往。”
　　“……是。”赵弘殷说，“不知孩儿可否见见幼安？”
　　端王笑道：“这几日国公府里不得闲，再几日本王便邀国公来王府赏梅，让他带上许幼安便是。”
　　“多谢父王。”
　　等端王走远，候在一旁的沉默了许久的元宵才问道：“世子怎知端王会来？”
　　赵弘殷把玩着香囊道：“我不知。只是……他总会来的。”
　　元宵似懂非懂，便将这事抛到了脑后，所有兴趣都被赵弘殷手中的香囊勾起。
　　“不知许少爷是何模样，还真是好奇。”
　　赵弘殷轻斥道：“肤浅。”
　　元宵被骂很是委屈，他嘟囔道：“世子就不好奇？”
　　赵弘殷失笑，他还真有些好奇。

022 行商之路
　　第二日许国公上完朝回来，便把许幼安叫到了跟前。
　　“端王府里梅花已放，虽无雪景，但也值得一赏。端王殿下今日邀我携幼安一同前往赏梅，幼安可去准备一番。”
　　能去端王府可是许幼安多日所盼，端王能相邀他只觉庆幸。能否见到赵弘殷还两说，但能去就是有机会，更何况之前赵弘殷给他回了信，多半还是记得自己的吧。
　　心中起起落落，脸上也不知带上了多余的神情。
　　许国公见状以为他是害怕了，出声安慰道：“端王素来和善，幼安莫怕。”
　　许幼安：“……是。”端王和善？他可从不觉得。
　　“幼安午后可有什么事？”
　　“孙儿准备出府去拜见杨大哥，感谢他送孙儿来金陵。”耽搁了这么些时日，赵正信那里总该去上一去，更何况他还有事要与杨正信商量。
　　“虽然我已送去谢礼，但幼安亲自去总归不一样，幼安很懂事。”许国公说，“幼安自小不在我身边，但该得的都有。要是需要什么自己从私库里支出，不用顾及其他。”
　　“多谢祖父怜爱。”私库充盈也算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午睡之后，扣儿便牵了马车和许幼安一同去了杨正信的住处。
　　得知许幼安要来拜访，杨正信早早的等在了门外。许幼安一下马车，杨正信就迎了上去，“许少爷能来，蓬荜生辉啊。”
　　许幼安：“杨大哥还是唤我幼安吧，可不能生疏了啊。”
　　杨正信摇头，“礼不可废。”
　　许幼安佯怒道：“若杨大哥非要如此，幼安这就回去便是。”说着转身就要上马车。
　　杨正信连忙拉住他，无奈道：“好了，幼安，你这孩子真是……”
　　许幼安这才展颜而笑，“杨大哥我们还是进去说吧。”
　　进入堂屋，落座之后，许幼安才笑道：“幼安早就应该来拜谢杨大哥，可前几日身体抱恙，实在有心无力，还请杨大哥不要怪罪。”
　　“何罪之有？你能来杨大哥已经很高兴了。”在杨正信心中，许幼安已经很懂事了，完全超出了孩童的范畴。
　　“杨大哥不怪罪就好。”许幼安说，“其实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与杨大哥商量。”
　　杨正信问道：“何事？”
　　“是关于行商之事。”许幼安对扣儿招了招手，扣儿便端着银子走了过来。
　　杨正信家中殷实，但也甚少见到这么多银子，他瞳孔勐地一缩，问道：“幼安拿这么多银子过来可是要我帮什么忙？其实不需如此……”
　　“杨大哥误会了，这些银子是想交给杨大哥，让杨大哥帮我生财的。”
　　“幼安此话何意？”
　　“不知杨大哥可知杭州丝绸？”
　　杨正信点头，“听闻那方丝绸格外精美，可惜路途遥远，金陵这边甚少，只有宫妃才能享用。”
　　“正是如此，如果我们将杭州丝绸运往各处，可不就能挣大钱？”
　　“可那成本过重……”
　　许幼安笑道：“我这不是送钱来了吗？我们可租船将杭州丝绸输往各处，扣去运费，赚其中差价。等钱足了，我们便可开自己的工坊，将名声打出，其中利润杨大哥应该能想到。”

023 丝绸之利
　　杨正信脑子也是灵活的，在这方面天生有一股灵气，也知这是赚钱的买卖，但伴随的风险自然不小。
　　他有些忧心的问：“幼安确定那杭州丝绸受众有这么多？”
　　许幼安其实没什么经商头脑，但上辈子他也经历了一段杭州丝绸风潮，也曾听闻那些商人是怎么发家致富，这辈子换成他来做难道就不行？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我朝修养生息多年，国库充盈，正是说明民间富裕，此时正是行商的好时候。可惜我身在官宦人家，今后必定得入仕，与行商无缘，所以才想请赵大哥帮忙。”
　　杨正信其实也已经看中其中商机，况且本金许幼安占了大头，他也不用担心什么。可还有一点儿他还是很在意。
　　“幼安本不缺钱，为何想要行末？”
　　许幼安叹气道：“杨大哥也知我那父亲……子不言父之过，可我心中担忧。祖父身体虽然康健，但总有逝去的一天，那时若我羽翼不够丰满岂不又得受人摆布？那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
　　他没有欺骗杨正信，但这只是原因之一。这次重生，他若是想要和赵弘殷共度一生，就不得不参与夺嫡。夺嫡之事，金钱必不可少，因此他得早做打算。而且他还需要人去寻蜀中神医，因此行商是最能掩人耳目的。
　　单是这一个原因就足以让杨正信相信他，其他的他也不能多说。
　　“如此杨大哥也应当帮你。”
　　许幼安微微一笑，“多谢杨大哥，亲兄弟明算账，利润你三我七如何？”
　　“……这未免也太多了些。”杨正信说，“我要二便可。”
　　“幼安仰仗着杨大哥，这三并不算多，是杨大哥应得的。你也不用与我客气，这本是你我生意，更何况我只出金钱，出力的可都是杨大哥。”
　　许幼安都这么说，杨正信自然不能再拒，只好受了。
　　许幼安出了金钱，又给杨正信指了条明道，剩下的就看杨正信的能力。
　　从杨正信那里回府后，许幼安便不能似平日那般静下来。一想到明日可能会见到赵弘殷，心里的激动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扣儿，我记得祖父有给我一件白狐披肩？”
　　扣儿道：“是有这么一件，少爷明日想穿？”
　　许幼安点头，“你觉得如何？我穿着好看吗？”
　　扣儿看着自家少爷那张精致的小脸，笑道：“少爷穿什么都好看。”
　　许幼安无奈，“就你嘴甜。”
　　扣儿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少爷要穿，我这就拿暖香熏着。”
　　“用上次我做的那香便可，味道不要重了。”许幼安皱眉道，赵弘殷那药罐子身体可闻不得其他香料。
　　“好的，少爷。”
　　选定了披肩，许幼安又开始纠结外衣……他也二十了，怎就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慌乱？
　　当晚，许幼安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一闭上眼就是赵弘殷的俊脸，实在想念。转念一想，赵弘殷才十岁，还是个幼童模样，许幼安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真是期待啊。

024 王府赏梅
　　第二日，许幼安早早的起了床，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扣儿打趣道：“端王府莫不是藏了什么宝贝，才让少爷如此期待。”
　　许幼安勾唇微笑，“扣儿说得不错，那里可有个大宝贝。”
　　许幼安披上白狐披肩，白衣胜雪，黑发如瀑，红唇皓齿，目若点星。明明是诱人之姿，却因未曾长开，多了几分稚气，让人只觉可爱。
　　连不太在乎外貌的许国公都觉得今日的许幼安似乎更可爱了一点。
　　到了端王府，许幼安恭恭敬敬的给端王和端王妃行了礼。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赵弘殷并不在。
　　端王因为香囊的事对许幼安格外留意，此时更是多打量了他一番。
　　最后得出结论，此子不凡。
　　既是赏梅的，那设宴的地点便是在院子里。
　　端王喜梅，端王府专有一处梅园，精致非常。可许幼安毫无赏梅的心思，闷闷不乐。当然面上可看不出来。
　　酒过三巡，众人也放开了。端王问道：“殷儿那香囊可是幼安亲手所制？”
　　许幼安道：“是我所制。”
　　端王点点头：“幼安觉得本王这梅园如何？”
　　许幼安说：“铮铮傲骨，自成一景，可惜今年无雪，不够美满。”
　　端王笑道：“月尚有阴晴圆缺，世间又哪有美满之事？幼安还是年幼了些。”
　　许幼安似懂非懂的看向端王，做足了小孩儿模样。
　　端王又问道：“幼安可曾启蒙，读过哪些书？”
　　许幼安道：“幼安三岁启蒙，至今读了诗，书，礼，易，春秋，大学，中庸，论语……”
　　端王又考了许幼安几个问题，见他都答得很好，心里对他越发满意。端王这才道：“今日本是应殷儿所求才让幼安来府上一聚，只可惜殷儿身体不好，昨日又病了……”
　　许幼安立马道：“王爷我想去看看世子殿下，不知是否方便？”
　　端王迟疑了一会儿，“并非不可，只是你这一去，殷儿可得埋怨我这做父王的。”
　　端王妃轻笑着给许幼安解释：“今日王爷也与殷儿商量，难得幼安来了，若是这般错过也可惜，便想让幼安去殷儿屋里坐坐，可殷儿偏不同意，非说自己屋里的病气会冲撞了你。”
　　许幼安忙道：“我不怕。”
　　端王和端王妃均是失笑，“既然如此，幼安便去吧。这是幼安主动提起，也不是本王失信。”
　　许幼安谢过端王和端王妃。
　　许国公摇头不语。
　　“元宵，你带着幼安去寻世子吧。”端王妃笑着说，“殷儿这孩子也是，自己来不了，偏偏还让自己贴身小厮来看着。”
　　许幼安看向那处，果真是元宵。元宵被端王妃说得脸红，见许幼安看过来，还对着他羞涩的笑了笑。
　　上辈子见到元宵的时候，元宵已经是赵弘殷身边的得力太监。元宵并不喜欢他，觉得他会给赵弘殷带去祸事，事实证明，元宵所言没错。
　　元宵走近许幼安，低声道：“许少爷随奴婢来吧。”
　　许幼安跟在元宵后面，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胸中仿佛不只一颗心在跳动，均是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元宵带着许幼安来到一处寂静的院子，赵弘殷需要静养，所以住得偏僻。
　　“世子就在里面，许少爷请进。”
　　许幼安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暖阁里的赵弘殷还有些咳嗽，许幼安一进去就听见那熟悉的咳嗽声，当下眼圈便红了。

025 再世相逢
　　前世的最后几个月，他几乎夜夜伴着这咳嗽声入睡，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赵弘殷哪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去了。最后也的确去了。
　　许幼安按了按自己发酸的眼角，抬步走了进去。
　　“元宵倒杯水……”听到脚步声赵弘殷以为是元宵回来了，可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孩童，不曾见过。
　　许幼安攀到凳子上，摸了摸茶壶，发现是温的，才给赵弘殷倒了水。倒好之后，又端着茶杯跳了下来，来到赵弘殷靠着的床边，“喝吧，不烫。”
　　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看得赵弘殷都呆住了。
　　许幼安替他拉了拉滑下去的锦被，轻斥道：“身体不好还不注意，若是受凉，你可别想……”我照顾你。
　　上辈子说顺口的话，差点脱口而出，许幼安讷讷的收回手，坐到了一旁的小凳上，颇有些懊恼。
　　赵弘殷失笑道：“话不是还没说完？”
　　许幼安：“……没了。”
　　“你这小孩儿跑到我房里对我指手画脚，可知道我是谁？”赵弘殷板着脸道。
　　许幼安愣了愣，十岁的赵弘殷竟然如此纨绔？
　　赵弘殷见小孩儿不说话，以为自己真把人吓到了，他连忙露出了笑容，“我逗你玩的，可别哭了。”
　　许幼安瞪大眼睛，连五岁孩童都要拿来逗乐，这人果真无耻，没救了。
　　重生以来他就记得这人的好，怎就忘了赵弘殷恶劣的性子？
　　“幼安，是幼安吧。是世子哥哥不对，你说说话。”赵弘殷觉得小孩儿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心里也着急，好不容易将人盼来，若是这样哭着跑了他可没地后悔去。
　　许幼安：“……你先把水喝了。”
　　赵弘殷见他终于肯说话，立马将水喝了。许幼安将空了的杯子接过放好，翻身坐到赵弘殷床上。
　　赵弘殷立马往里退，边捂着口鼻说：“别离我这么近，当心把病气过给你。”
　　许幼安哪里在乎这些，他拉住赵弘殷，道：“药罐子。”
　　赵弘殷：“……”虽然他从小药没断过，但哪里有人敢这么说他。本来觉得应该生气，但见到许幼安那张精致的小脸……竟只是觉得有些无语。
　　“幼安叫我世子哥哥。”赵弘殷纠正道。
　　“药罐子。”许幼安挑眉道，“你给我听好了，好好照顾自己。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
　　赵弘殷：“……哦。”
　　许幼安抿了抿唇，却不知该说点什么。这辈子他和赵弘殷还是陌生人……这么一想他心中就有些烦躁。赵弘殷是他的，这辈子上辈子都是！
　　赵弘殷觉得许幼安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当然样貌出乎意料的好看，只是这脾气……嗯，那手小楷也能看出一些。
　　“世子哥哥。”许幼安突然软软的叫了一声。
　　赵弘殷：“……嗯？”
　　“刚才幼安不该向你发火，还叫你药罐子，幼安错了。”许幼安眨眨眼睛，“世子哥哥会原谅幼安吧？”
　　赵弘殷：“……当然不会怪罪。”
　　许幼安露出甜美的笑容，将赵弘殷晃花了眼，他脱口而出，“幼安真不是女孩儿吗？”
　　许幼安皮笑肉不笑：“我和世子哥哥是一样的哦。”
　　赵弘殷：“……嗯。”

026 世子伴读
　　在赵弘殷那里坐了一会儿，许幼安起身准备回去了。这时候宴会也该结束，想必祖父已经在等他一同回府。
　　“幼安这就要走了？”赵弘殷有些失望。
　　许幼安内心也不想离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估计祖父已经派人来寻我了……”
　　“那等人来了再走，幼安再陪我坐会儿。”
　　许幼安无法拒绝他，便又坐下了。
　　赵弘殷勾了勾嘴角，这小孩儿脾气不好，倒是很心软。
　　“如果平日里得闲，幼安可会来看我？”赵弘殷说，“我这破败身子出不了门，想去寻幼安都不成……”
　　最后那句话完全是为了装可怜。
　　许幼安本就心疼他，当即便道：“自然会来的。你好生将养着，等开春了，还能出去转转。”
　　赵弘殷有些意外，装可怜效果竟然这么好？
　　许幼安本还想叮嘱他几句话，可元宵进来说许国公已经派人来找了，无奈之下，许幼安只能别过赵弘殷。
　　赵弘殷说：“幼安一定要来啊，我等着你。”
　　许幼安走后，元宵便把药端上来。赵弘殷一口饮过，不似平日里的不情愿。
　　元宵有些意外，平日这位爷喝个药总是一拖再拖，今日怎就这么积极？
　　赵弘殷觉得嘴里苦涩，心中微甜，他道：“春日我想出去转转，可不能再病了。”
　　元宵点头：“您能这么想最好不过。”
　　赵弘殷又问道：“元宵你觉得幼安还会来吗？”
　　“许少爷不都答应您了？”
　　“可我这儿这么无趣，既不能跑也不能跳的，干儿他们都不喜过来。幼安也才五岁，哪里坐得住？”赵弘殷叹气道，“就算下次他来了，也坚持不了多久吧。”
　　元宵安慰他说：“奴婢瞧着许少爷与别家孩子不同……应当会来的。”
　　赵弘殷笑道：“的确不同。”
　　“嗯，长得格外好看。”元宵笑眯眯的说。
　　赵弘殷瞪他道：“肤浅。”
　　元宵：“您觉得不好看？”
　　“……好看。”
　　入夜，端王妃在替端王宽衣解带时说道：“臣妾瞧着幼安那孩子不错，正好殷儿缺个伴读，不如就让幼安去吧？”
　　“幼安那孩子本王也喜欢，可就是聪明了些。”
　　端王妃说：“就是聪明才好，殷儿那孩子身体不好，脾气倒倔，其他王公大臣的孩子他哪个看上眼了？难得遇见个喜欢的，王爷莫不是还不愿如了他的意？殷儿从小就……”
　　眼见端王妃又要哭诉，端王立马打断道：“就随了你的意，明日本王便与国公商量，如果国公不答应，你可别和本王闹。”
　　“自是不会的。”端王妃叹气道。都说她这孩儿长不成，就算贵为端王世子，那些王公大臣也不愿把自家孩子送来当伴读。不说其中有没有好处，若是一个不好，世子去了，常伴身侧的伴读会不会遭到迁怒？并且世子久病之躯，在他身边待久了实在不吉利。
　　因此当许国公听到端王的提议时，还当真有些不愿。
　　可他与端王交好，盛情难却，更何况他那孙儿似乎也很喜欢端王世子……
　　“王爷也知幼安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若是我们私下定了岂非不美，等臣回去问了幼安，再答复您。您看如何？”
　　端王颔首道：“好。”

027 伴读伴读
　　等许国公问到这事时，许幼安直接愣住了。
　　“幼安可是不愿？”
　　“不……孙儿愿意。”许幼安连连道。
　　许国公叹气：“你可想清楚了，成为世子的伴读，就必须住在王府里，七日只能回家一日。”
　　许幼安点头道：“孙儿想好了。”
　　“罢了罢了，你愿意就去吧。记得和你母亲说一声，等随我去见了你父亲，便送你去王府。”许国公说，“王府里规矩众多，你处处小心行事，不能像在家中这般自在。最重要是要与世子好好相处，世子身体不好，就算有什么不对之处，也要忍耐，不能有意气之争，知道吗？”
　　“孙儿知晓。”
　　本以为想要见到赵弘殷不甚容易，可这机会来得突然，跟馅饼似的砸下，他还真有点儿懵。
　　次日，许国公便回复了端王。
　　“这么说幼安是愿的？”端王有些吃惊，也不知那俩孩子是怎么看对的眼。
　　既然孙儿注定要住到端王府去，许国公便要提前替他说说好话，“幼安听说能到王府陪世子念书，可高兴了好一会儿，缠着臣不停地问。”
　　端王微微一笑，“幼安这孩子果真与众不同，可到底是委屈了他。”
　　“王爷言重了，幼安能在王府受什么委屈？”
　　端王摇摇头，笑骂道：“知道了，知道了！王府哪里能让幼安受委屈？你明知本王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知殷儿身体不好，不喜闹，幼安又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俩孩子现在要好着，指不定幼安哪天就厌烦了。”
　　许国公摸了摸胡子，叹气，“幼安得为自己选择负责。”
　　端王瞪他，“待在殷儿身边也没到你要叹气的程度吧？”
　　许国公：“……是。”
　　端王回府之后便将这件事告与了端王妃，“你提前去给殷儿说说，让他高兴高兴。”
　　端王妃喜不自胜的去了赵弘殷的院子。
　　端王妃虽然疼爱赵弘殷，但甚少过来。她每每见到赵弘殷病弱，就被心中愧疚压得喘不过气。因此，逃避就成了习惯。
　　“母妃怎么过来了？”今日赵弘殷气色还算不错，裹着厚重的毛毯站在窗边看雪和园中那株腊梅。
　　端王妃走过去，将赵弘殷带离了窗边，“虽已闭窗，可那处到底寒气盛，殷儿不要多待。”叮嘱后，她又露出笑容，“母妃今日来是要给殷儿带个好消息。”
　　赵弘殷挨着端王妃坐下，捧着热茶道：“哦？”
　　“幼安，你还记得吧？”
　　“许国公的孙儿，前日还来孩儿这儿坐了会儿。”赵弘殷失笑道，“怎会忘了？”
　　“那孩子就要来做你伴读，可高兴吗？”端王妃笑问道。
　　赵弘殷愣住了，“伴读？他怎么会突然来给孩儿做伴读？”
　　端王妃道：“自然不是突然，是母妃心疼你一人孤单，又见你喜欢那孩子，便求了你父王，这不，才能来当你伴读吗？”
　　赵弘殷皱了皱眉，“幼安可是自愿的？”
　　端王妃轻笑一声，“许国公的孙儿谁还能真逼他不成？你父王问过了，那孩子是愿意的。你这几日让元宵将院子里一处收拾出来，准备一番，等幼安来了也有好个住处。记得，仔细收拾。”
　　赵弘殷：“孩儿晓得。”
　　端王妃又关心了赵弘殷的身体情况，见天色已晚，便离开了。
　　赵弘殷取下腰间的香囊，闻了闻，低声道：“……可真是自愿的？”
　　元宵见自家世子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不由失笑。

028 国公叮嘱
　　这几日扣儿上上下下可忙了许久，收拾了满屋子的要带去端王府的东西。许幼安翘着腿，捧着茶杯看着他，有些无奈，“你这是要把家搬到端王府？”
　　扣儿认真道：“少爷一去就是六日，这些东西真不多。也不知王府的小厮得不得力，万一伺候不好您，可该如何是好？”
　　许幼安掀了掀杯盖，闻着茶香道：“扣儿我没告诉你，你要与我同去吗？”
　　扣儿停下手中的伙儿计，激动道：“少爷要带我去？”
　　许幼安点点头，“你少爷我空有头脑，如今五短身材，人娇肉嫩的，离了扣儿怎么生活？”
　　扣儿：“……少爷您别打趣我，怪渗人的。”
　　许幼安乐了，“扣儿脸皮真薄。”
　　扣儿哼了一声，“就算您要带上我，这些东西也还是要带！”说着更添了几样进去。
　　许幼安摇头，只能随他去了。
　　午后，许幼安就去了许国公那里。他和祖父约好，今日一起去瞧瞧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许国公牵着许幼安，安慰道：“幼安莫怕，有祖父在，他不敢如何。”
　　许幼安点头，他还真没怕过许秦。
　　许秦老早就被许国公叮嘱了一番，再加上前几日得到的教训，今日老老实实的待在屋里哪也没敢去，等着他的大儿子来看他。
　　这样心不甘情不愿的等着，许秦更是对许幼安感到厌烦。
　　可他内心对许国公的恐惧让他不敢造次，见到许幼安的时候也不敢摆谱，该笑的时候笑，该关心的关心。不该说的一句也没说。
　　许国公见许秦那拘谨的样子，便知道要让这父子俩冰释前嫌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为了避免许幼安伤心，他也没多待，聊了几句，让许秦记住自己大儿子长什么样后，就带着许幼安离开了。
　　“幼安明日就要去端王府了吧，东西可备齐了？若是缺了什么东西给祖父说，祖父帮你办妥。”
　　许幼安恭恭敬敬道：“扣儿很能干，该备好的都备好了。”
　　许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许福这养子很不错他也有所耳闻，能跟在幼安身边也是幼安有眼力。
　　“若是去了那边发现短了什么东西，便让人捎个信儿回来。”
　　“孙儿晓得。”
　　“端王府除了世子外，还有几个小王爷，虽然不是嫡出，可身份也尊贵，你切记不要争强好胜，能让着就让着。若真是欺负到你头上了，也不要外道，回来跟祖父说，祖父会帮你出气。切记，不要冲动。”许国公仔细叮嘱道，“过去那边不要总想着玩闹，要和世子一同努力念书，祖父定期会询问夫子，探知你情况。世子身体不好，许多事情不能做，许多食物不能食，你莫受人诓骗，傻傻带着世子胡乱玩耍。”
　　这些道理许幼安都懂，但许国公的关切疼爱还是让许幼安心存感激。他弯腰行礼道：“孙儿定将祖父的教导刻在心中，行事丝毫不敢有所偏差，请祖父放心。”
　　许国公叹气道：“幼安可记得自己只是稚童，祖父所言虽是为你，但也不必刻意违反天性，祖父心疼呐。”
　　许幼安沉默了一会儿：“孙儿自知被父亲抛弃后便没了稚童的天真，还请祖父莫要难受，孙儿觉得自己这样很好。莫不是祖父不喜这样的孙儿？”
　　许国公摸摸许幼安的头，“你这话问得诛心，祖父自然是喜爱幼安的。罢了，一切都随你。只是你记得，水满则溢，犹过之而不及。”

029 入住王府
　　水满则溢，过之而不及。许幼安当然明白，可这辈子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学着当一个小孩儿。
　　许幼安别过许国公后，直径去了王氏的秀阳院。
　　到的时候，百灵正坐在一旁磕着瓜子看着王氏作画。
　　“呀，少爷来了。”百灵眼尖，第一个瞧见了许幼安。
　　王氏也放下了手中之笔，笑道：“幼安来了。”
　　许幼安一扫心中郁结，展颜道：“母亲好兴致，这是在画什么？”
　　王氏将许幼安抱起，让他能俯瞰画作，“你瞧瞧，可喜欢？”
　　许幼安看去，发现母亲画了一个稚童，那模样神似许幼安。只是那孩童放着纸鸢笑得天真和许幼安一点儿不像。
　　“母亲这是在打趣孩儿？”
　　王氏点了点许幼安的鼻尖，“就你想得多。”
　　许幼安委屈：“孩儿无辜。”
　　王氏笑着笑着神情就有些落寞。
　　许幼安觉得不对，便朝百灵眨眨眼睛。
　　百灵道：“还不是少爷要去端王府做那劳什子陪读，夫人见不到你可不会想念？这才作了画，想挂在屋里，时时看着。”
　　许幼安哭笑不得，“母亲哪能把孩儿的画像挂在屋里？”
　　王氏也笑了，“我随口一说罢了，百灵还当了真。”
　　“孩儿本是来向母亲请辞的，明日就要去端王府了。既然母亲作了画，不如让孩儿带上。”
　　“明日就要走了，可真快……你要那画做什么？”
　　许幼安：“做一个念想，孩儿想母亲了就拿出来看看。”
　　王氏捂嘴笑道：“哪有想母亲看自己画像的？”
　　“那母亲给还是不给？”许幼安抱着王氏撒娇道。
　　“怕了你了，给你便是。”
　　哄好了王氏，许幼安又陪着她用了晚饭，才在王氏的叮嘱声里离开了秀阳院。
　　回到住处，许幼安将手里的画拿给扣儿，“把这个带上。”
　　扣儿也不问是什么，拿着东西就去收拾了。
　　趁着这个时间，许幼安提笔给杨正信写了一封信。提了下自己要去端王府做陪读的事，以免杨正信找不到自己。然后又拜托杨正信派人去蜀中找一个名叫端木容谦的神医。
　　为赵弘殷治病的事，事不宜迟，虽然杨正信因为丝绸的事已经很繁忙，但许幼安已经等不急了。早一日，赵弘殷就少受一日的苦。
　　封好信封，扣儿正好回来。
　　“明日便将信差人送去常州杨府，定要交到杨正信手中。”
　　“是的少爷。”扣儿将信收好，“少爷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去端王府，早些休息吧。”
　　许幼安也觉得有些疲倦，便点点头。
　　扣儿为他铺好床，等许幼安躺下，才放下床帘，吹了烛灯，轻手轻脚的腿出内室，躺到外间的小榻上睡了过去。
　　许幼安这一去可不得了，光是东西都带了三辆大马车，更别说还有他自己坐的那辆。
　　许幼安不由得赞道：“扣儿这真是要把家里东西搬空啊。”
　　扣儿坚持道：“这些东西都是能用上的。”
　　许幼安摸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你说端王府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去逃难的？”
　　服侍许幼安也有一段时间，扣儿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这么一句话，眼见不能为实。本以为是个白面馒头，其实里面是有馅儿的，还是黑芝麻馅儿。
　　他家少爷打趣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儿，着实气人。
　　扣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少爷见过哪家人逃难会带这么多东西？”
　　许幼安张手让扣儿抱他上马车，他攀着扣儿的肩轻声道：“原来扣儿也觉得东西多。”
　　扣儿：“……”
　　四驾马车招摇过市，国公府大少爷要去给端王世子做陪读的事自然是瞒不住的。虽然端王府和国公府并没想瞒着谁。
　　老皇帝听闻这件趣事，立马派人去端王府寻问了一番。端王干脆跟人进了宫，好好的给老皇帝细说。
　　“这俩孩子有缘。”老皇帝如此评道。
　　金口一开，这没缘也得有缘。
　　“可惜那许幼安不是女儿。”老皇帝觉得有些遗憾。
　　端王与许国公来往甚密，知道许幼安就被当成女儿养大的。但国公顾着颜面，这件事一藏再藏，因此连老皇帝也不知道。
　　当然老皇帝并不是关心别人家后院的人。
　　端王听他这么感叹一句，心中无奈，但又不好明说，只能称是，并道：“幼安才貌兼备，若是女儿当真得早早给殷儿定下。”
　　老皇帝难得听到端王赞赏某人，一时也来了兴趣，“那孩子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什么时候带进宫里让朕瞧瞧，朕也好些时候没见着殷儿了，让他们一起来吧。”
　　老皇帝要见，谁能拒绝，端王只能答好，“只是殷儿那身体冬日不宜出门，还得等开春之后。”
　　“一切随殷儿的便。”
　　端王回府后也听说许幼安带着行李来了，左右无事便想去看看那孩子。可王府的总管却说，许少爷一直候在堂屋里，说是要先见过端王才能去住处。
　　端王边摇头边往堂屋走：“幼安未免也太懂事了些。”
　　到了堂屋，端王就瞧见许幼安端端正正的坐在凳上，时不时就往外瞧一眼，这一瞧正好见到了端王。
　　端王刚去了皇宫，身上着得正是正服。他生得剑眉星目，五官凌厉，端王久立朝堂，一声气势更是雄厚。许幼安在这一刻仿佛见到了上辈子穿着明黄龙袍端坐与龙椅上的皇帝，一时有些恍惚。
　　等端王走近，许幼安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的行礼。
　　“幼安久等了。”还没当上皇帝的端王还是一副温和的模样，可许幼安知道这人是何等心狠。不过一丝怀疑就不顾亲情，要了赵弘殷的命。
　　许幼安垂下眼来，“幼安也刚到不久。”
　　端王示意许幼安坐下说话，自己也坐到了上位，道：“东西可都收拾妥当？”
　　“小厮已去收拾，估算着应当收拾好了。”顿了顿，许幼安又问道，“王爷您真要让幼安住到世子院子里？”
　　端王看了许幼安一眼，“幼安可是不愿？”
　　许幼安没有回避端王的目光，迎上而道：“不是不愿，只是幼安听祖父说世子需要静养，幼安去岂不会打扰到世子？”
　　“幼安多虑了，殷儿那处就是太僻静，失了些人气。何况幼安并不是闹腾的孩子，本王很放心。”
　　能来端王府做赵弘殷的伴读许幼安已经觉得上天在眷顾他，只是住到赵弘殷的院子就有些过了。
　　虽说他喜欢赵弘殷，可喜欢的也是上辈子那个温柔成熟的赵弘殷，而不是现在这半大孩子。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可现在他这模样，除非赵弘殷是个变态，否则也不能喜欢上他。这样一想，离得近了更是不好。
　　许幼安本想再找些理由婉拒，却听到端王说：“殷儿听闻你要住过去，早早的就让人把房间收拾了出来。”
　　许幼安：“……那幼安便打扰了。”算了那么多，他也不能让赵弘殷伤了心。
　　元宵起初见到那三架大马车着实也受了点惊吓。看着那个叫扣儿的小厮前前后后的忙碌，也主动上去帮了忙。
　　扣儿今年已经十四岁，他生得高大，因为平日里劳动身上也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实在阳刚好看得紧。
　　元宵年纪比扣儿还大上一岁，也不知是不是身体残缺的缘故，发育得不太明显。他看着扣儿从眉尾顺着侧脸流下的那滴晶莹的汗珠，脸竟然有些微微发烫。
　　扣儿收拾东西的手一顿，转过头来看着发愣的元宵，问道：“你是不是累了，过去休息会儿吧，这里我来就行。”
　　扣儿正在变声期，出口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其实不太好听，但元宵却喜欢得紧。他压低声音道：“不累。”
　　和扣儿不同，他的声线比较高，并不好听。元宵突然有些失落，他是个太监，是没资格和扣儿做朋友的。
　　扣儿皱眉将他拉到一边，“让你休息就休息。”
　　元宵见扣儿不高兴了，只好乖乖的坐着，胡思乱想。
　　扣儿见他不再乱动，便安心回去收拾东西。王府里的人果然不顶用，这个元宵长得清清秀秀，又弱又小的模样哪里是能做重活儿的？
　　许幼安别过端王来到院子里就刚好见着这一幕。
　　元宵连忙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红。他急急忙忙行了礼，“许少爷，啊，奴婢去告诉殿下一声。”
　　许幼安点点头，“你去吧。”
　　元宵匆匆忙忙的去了，心中懊恼不已，怎么能让许少爷见到呢？扣儿忙碌，自己则坐在一边看，实在不好。
　　等元宵走了，扣儿才向许幼安抱怨道：“少爷王府的小厮果然不得力，你看那元宵小小的，哪里能伺候人？长得跟个少爷似的。”
　　许幼安心想，那位以后可是赵弘殷的得力太监，可不是比一般少爷过得还好么？
　　不过扣儿这般说到底不对，他轻斥道：“元宵是世子身边的人，容不得你多嘴。”
　　扣儿也是忙煳涂了才将这话说出口，被许幼安这么一骂，整个人倒是清醒了。他连忙告罪，“扣儿该罚。”
　　许幼安见他明白就揭过了这一茬，只是道：“元宵和你不同，他是公公，胡乱说话可是会伤着人的。”

030 世子病弱※求枝枝※
　　太监多多少少在这方面都有些自卑，更甚的说不定会变成执念。因此太监心理大多都有些扭曲，若是扣儿说错了什么被元宵惦记着，可就麻烦了。
　　扣儿一听，心中对元宵的轻蔑立即没了，反而有些心疼，“他那么小就……”
　　许幼安知道扣儿心善，点头道：“你以后多照顾他便是。”
　　扣儿立马道：“当然！”
　　许幼安摇摇头，总觉得扣儿受元宵的照顾说不定会更多些。
　　元宵急匆匆的跑到赵弘殷跟前：“世子，许少爷到了。”
　　赵弘殷扫他一眼，见他脸色红润：“你这么兴奋做什么？”
　　元宵想着扣儿的侧脸，脸更烫了，他支支吾吾的说：“不是世子让我去盯着的么？”
　　赵弘殷挑挑眉，“等他忙完了再带他来见我。”
　　“好……”元宵想了想问道，“许少爷带着个小厮，可院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您看？”
　　赵弘殷拿书敲了元宵一下，“幼安才五岁，晚上定要有人守夜，不用给那小厮安排房间，他睡在外间便可。”
　　元宵有些失落，“是奴婢想得不周。”
　　赵弘殷却沉吟了一下：“不过总得给他个落脚处，元宵你就委屈一下将屋子让出一半来。想来那小厮也不会经常过去，与你也没什么麻烦。”
　　元宵眨眨眼睛望着赵弘殷。
　　赵弘殷：“有什么问题？”
　　元宵摇头，“没有。”
　　许幼安见着扣儿将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妥当，感叹道：“扣儿果真是出门必带利器。”
　　“少爷您别再打趣我了。”
　　许幼安：“我说的是实话。”
　　扣儿：“……我去打听打听这里的作息，您还是去世子殿下那里走一趟吧。”说完就慌不择路的的跑了出去。
　　许幼安摇头，现在的小孩儿可真别扭。
　　许幼安换了件衣服，便去了赵弘殷的屋里。元宵远远的看见他，过于热情的迎了过来，“许少爷。”
　　许幼安颇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元宵愣了愣，才笑道：“无事，世子正在等您呢。”
　　许幼安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才抬步走进去。元宵很不对劲，上辈子对着他元宵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虽不知对别人如何，但总归没这么热情才是。
　　多想无益，许幼安还是决定保持淡定。
　　见到赵弘殷的时候，赵弘殷正拿着本书在看。他记得，赵弘殷很喜欢历史古文和军法策论，对诗词歌赋倒是不太感兴趣。
　　明明是一副翩翩公子哥的模样，喜欢的东西却一点儿沾不上边，果真是里外不一的人。
　　赵弘殷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书本，朝着许幼安笑道：“幼安你来了。”
　　许幼安听到这熟悉的问话，心中又酸又暖。上辈子越是讨厌这废话，这辈子就越是喜欢。
　　他轻声答道：“我来了。”
　　赵弘殷招招手，许幼安听话的走了过去。
　　“上来。”赵弘殷拍拍双腿。
　　许幼安仰头看他，“什么？”
　　赵弘殷弯腰抱起他，然后将他放在腿上，搂着他的腰，“坐好。”
　　许幼安的背紧贴着赵弘殷的小腹，虽是隔着厚厚的棉衣，但许幼安还觉得挨在一起的地方有些发烫。
　　“幼安你看着小小的，还挺重。”说着捏了捏许幼安的肚子，“真有肉啊。”
　　许幼安反唇道：“谁都跟你似的，弱不禁风……”
　　“……”
　　许幼安郁猝，上辈子这样的话说得习惯，不损上两句心里都不痛快。明明对其他人礼仪都很周全，一到赵弘殷这里总是破功。
　　见赵弘殷半晌不说话，许幼安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也不知他有没有生气。
　　“……世子？”
　　“嗯？”
　　“生气了？”许幼安忐忑的问道。
　　赵弘殷勾了勾嘴角，淡淡的“嗯”了声。
　　许幼安立马僵在他怀里不敢动了，哄赵弘殷他不会，哄只有十岁的赵弘殷他更不会。他只能岔开话题：“您刚才看的是何书？”
　　赵弘殷凉凉道：“刚才讽刺得挺好，突然用什么敬辞？”
　　许幼安：“……是我错了。”
　　赵弘殷觉得有趣，：“错哪儿了？”
　　许幼安：“不该说您弱不禁风。”
　　“你说的是实话，何错之有？”
　　许幼安见赵弘殷真跟他较上劲儿了，也是无奈，一时也不知道回他什么好？
　　以前赵弘殷是怎么哄他来着？可以借鉴一下。
　　“幼安。”
　　“嗯？”
　　“冬日我屋里窗都不能开一扇，你来到我身边更是受苦受闷的，无趣得紧……若是不愿，现在可以回去。”
　　许幼安在赵弘殷身上侧着身体翻了个面，面对面看着他，“赵弘殷，我是自愿的。”
　　赵弘殷盯着他看了半晌，越发绷不住表情，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幼安你果然有趣！”
　　许幼安：“……”
　　这人果真很讨厌。
　　许幼安恼羞成怒的拍了赵弘殷一把。
　　笑着笑着，赵弘殷突然咳了起来，这一咳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许幼安轻抚他的胸膛，另一只手解开他腰间的香囊，“快闻闻。”
　　赵弘殷就着许幼安的手吸了口气，才舒服了一些，咳嗽才渐渐收住。元宵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进来，“世子，您哪里不舒服？”
　　赵弘殷喘了两口气，淡笑道：“已经好了。”
　　许幼安从赵弘殷身上下来，不敢再压着。他对元宵说：“去让大夫来看看。”
　　赵弘殷：“不用，都是老毛病。”
　　元宵这次却是站在许幼安那边的，转身就跑了。
　　许幼安指着床：“上去躺着。”
　　赵弘殷：“……”
　　大夫很快被请来，给赵弘殷把完脉后，道：“世子有些发热，是不是晚上受凉了？”
　　赵弘殷苦笑道：“您瞧我这屋里烧的银碳都快是别人屋里的一倍，哪里就冻着了？”
　　大夫知道这是他底子太差的缘故，也不好明说，只是道：“平日还是得再仔细些。”说完就去了外间儿写药方。
　　赵弘殷扭头对着许幼安，眼里看不出情绪：“你看我这药才歇了几日，又要开始喝了。”
　　许幼安垂目道：“会好的。”
　　许幼安守着赵弘殷将药喝下，药效起了作用后，赵弘殷便沉沉睡了过去。
　　许幼安紧绷着身体站在一旁盯着他，眼里复杂的情绪汹涌着，几乎要奔腾而出。
　　元宵见他神色可怖，以为他在自责，便小声安慰道：“许少爷不必自责，世子他身子弱，时常生病……已是常态了。”
　　就是如此，许幼安才会这般难受。
　　许幼安深吸了口气，才露出淡淡笑容来，“既然世子病了，明日夫子还会过来吗？”
　　元宵想了想道：“这病来得突然，但大夫说只要喝了药好好休息一晚就能康复，明日夫子应当还是会来的。当然，若是明日世子身体还不爽利，那夫子就劳烦许少爷自己去见了。”
　　许幼安点头道：“那我这便回屋了。”
　　元宵将许幼安送到屋外，抬头便见到正拿着狐裘披肩守在外面的扣儿。
　　见到许幼安出来，扣儿立马拿着狐裘给许幼安披上，“少爷出门也不管天冷不冷，若是病了岂是好受的？”
　　许幼安笑了笑，“这才几步路，哪这么容易就病了？”
　　扣儿为他穿好披肩，就退到一旁，这时见到元宵，还朝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元宵心中正羡慕着，突然见到扣儿这么对他笑，脸顿时就红了。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扣儿说：“院子里没有多余的屋子让你落脚，世子的意思是让你同我住……若是不嫌弃，等得了闲就把东西搬过去吧。”说完便跑了，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扣儿摸了摸后脑勺，朝许幼安道：“我哪里会嫌弃他？可少爷那得有人守夜……”
　　许幼安边往前走，边道：“元宵愿意顾着你，你就受着吧。不管去不去住，还是将东西搬去。”
　　扣儿点头称是，过了一会儿又道：“元宵长得太清秀了些和他住我不自在。”
　　许幼安停下来看他，“和少爷我住就自在了？”
　　扣儿脸色薄红，“您又打趣我，您需要人守夜，我可不是自愿的。”
　　许幼安无奈，“既然你喜欢糙汉子爷们儿，那你就去和王大壮住吧。”
　　王大壮人如其名，生得高大威勐，在国公府专是下体力活儿的，比起扣儿还高了两个头。
　　扣儿想着王大壮的满脸横肉，顿时打了个寒战。
　　这么一对比，元宵那张清清秀秀的小脸还是挺好的。
　　扣儿回过神来，却发现许幼安离他已经有好几步距离，他追上去道：“我等会儿就将东西搬过去！”
　　许幼安摇摇头，有些无奈。
　　一夜无话。
　　鸡鸣而起，是上辈子带来的习惯。许幼安穿着劲装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了身薄汗，觉得身子爽利了不少。
　　一阵风过，淡淡的腊梅香钻进了他的鼻尖，鬼使神差的许幼安就闻香寻去。
　　孤单的梅树伫立在园中，仿佛天地间就只有那一株。梅花开得烂漫，地上铺着一层浅浅的白雪，晶莹剔透的甚是好看。许幼安发现，赵弘殷屋里的窗子正对着这株傲梅。
　　“呀，许少爷。”
　　许幼安闻声看去，是端着热水的元宵。

031 初见夫子※求枝枝※
　　“许少爷昨晚是睡得不好吗？怎起得这么早？”元宵走近问道。
　　“在家中习惯了。”许幼安解释道。
　　元宵发现许幼安穿着劲装，半长的头发也高高的扎着，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他这才想起许家世代从军，有这方面的要求实属正常。
　　“许少爷刚才是在赏梅吧？”元宵噙着笑说，“这株梅是世子出生那年王爷亲手所植，世子养得可仔细。”
　　许幼安望向那株梅，了然道：“怪不得只有这一株。”他抬手指着元宵手里的盆，“再不进去水就要凉了。”
　　元宵“啊”了一声，疾步去了赵弘殷的屋子。
　　赵弘殷稍显疲惫的靠在床头，见元宵回来，问道：“园中和你说话的可是幼安？”
　　“正是许少爷。”元宵拧了毛巾替赵弘殷擦脸，“是否让许少爷进来说话？”
　　赵弘殷不用照铜镜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他寅时心悸而醒，此后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偏偏人又困倦非常，烦躁得狠。往往这个时候他的脾气都不会太好，如果冲幼安发了脾气可就不好了，他摇摇头，“不用，我想再睡会儿。夫子那里……”
　　“夫子的事奴婢已和许少爷说妥，世子不用操心。”说着就扶着赵弘殷躺好。
　　赵弘殷侧着头往窗外看去，却只能见到一层窗纸。
　　他紧握床沿，指骨发白。可笑，那梅在咫尺之间，想要见到却只能在梦中。
　　许幼安第一日独自去见了夫子，若是普通的孩童现下估计心中忐忑，对未能陪伴一起的世子也心有怨怼。这些情绪许幼安自然没有的，唯一的也只是对赵弘殷的担忧。
　　他与赵弘殷的夫子姓范，名宏硕，乃是翰林大学士。范夫子已是古稀之年，三朝元老，更是教导过两位皇帝，来头不可谓不大。范夫子做官清廉，为人严谨，范家除他之外无人在朝为官。传闻范家人都在老家务农，坚持农是国之根本。可在许幼安看来，范大学士不过是看透官场险恶，不愿将后人卷入罢了。
　　对这样的人，许幼安是敬重的。因此发现对方是一个稍显刻板的瘦小老头时，他也没露出丝毫惊讶，反而礼数周全。
　　像范夫子这样的人最喜爱的也是懂礼明礼的孩子，学识天赋都在其后。
　　给范夫子敬了茶，许幼安才道：“禀夫子，世子昨日发热，今日不能前来听讲，幼安替世子向夫子告罪。”
　　范夫子摸了摸一把白胡子，慢悠悠的说：“无妨，倒是你可读过哪些书？”
　　许幼安将那日告诉端王的又重复了一遍，听得范夫子连连点头，“你这年纪有读过这些书已是不错。切记不能贪多，书还得慢慢品味，理解其中真意为上上之道。”
　　“多谢夫子指教，幼安记下了。”
　　范夫子满意的点头，“今日你我初次相见，也不知你底蕴如何，如此便作一篇以”孝”为题的赋罢，可会太难？”
　　许幼安摇头，“不会。”

032 许家来人※求枝枝※
　　几日过去，赵弘殷的身体都不见好。可能是那日下了场大雪的缘故，让他觉得接下来的日子越发冷起来，当然也越发难熬。
　　这样的日子他每年都要走一遭，往往让他觉得自己恐是坚持不到第二日了。
　　活了十年，还没感受到生的乐趣，死的寒意就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不过，今年的冬日还是有所不同。
　　只要许幼安过来，他就发觉房间不再似冰窖那般阴寒，仿佛角落里都能染上温暖。
　　当他将这个意外的发现告诉元宵时，元宵却是笑着说，“奴婢可不知道许少爷对世子您还有消融冰雪的作用。”
　　赵弘殷想了想也觉得是自己魔怔了，他笑道：“可能是错觉罢。”
　　元宵将手炉塞到赵弘殷手中，“若是许少爷过来能让世子觉得好受些，就常请许少爷过来坐坐吧。”
　　赵弘殷抱着手炉哆嗦了一下，须臾又笑着道：“不用请，他每日得闲都会过来。”
　　元宵瞧他那高兴的样子，也跟着开心起来。服侍世子这么多年，这是最好过的一个冬季。
　　赵弘殷身子一直不好，最揪心的还是许幼安，他急得嘴上都起了几颗燎泡。偏偏去了赵弘殷那里心思丝毫都不敢露，生怕加重赵弘殷心里的负担。
　　扣儿见他这样，只好日日都给他熬清热的药汤，连冬日驱寒的羊肉汤都不敢给他喝。
　　“扣儿，杨大哥那边有回信了吗？”
　　扣儿说：“这才几日呢，哪能这么快……午后我回府看看吧，可能那边来信了还没送过来。”
　　许幼安破颜微笑，“还是扣儿贴心。”
　　扣儿：“……”少爷果真是爱上打趣他了。
　　出乎意料的，扣儿还没回许府，那边就送来了东西。
　　许幼安连午睡都顾不得，立马就要去看看。扣儿见他激动，也好奇那边送来了什么东西，兴奋的跟了上去。
　　出门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元宵，元宵见主仆俩匆匆忙忙的样子，也颇为惊奇。他没能拦住那两人问个究竟，但也拉住了一旁的婢女，“许少爷这是去哪儿？”
　　婢女恭恭敬敬的回道：“听闻许府那边来了人，许少爷想必过去了吧。”
　　元宵点点头，转身去了赵弘殷的屋子。
　　赵弘殷正捧着本书在看，他虽是病弱，可只要精神好了些就会读读书。仗着聪慧，也不必那些其他个兄弟学得差。
　　但元宵觉得他家世子就是不肯好好养病，才一直不能好。他走过去抽掉赵弘殷手中的书，道：“世子看半了个时辰，该歇着了。”
　　赵弘殷揉了揉眉间，确实有些疲倦，元宵看他的眼神里都带了些责怪，“您再这样，奴婢就去给许少爷告状。”
　　赵弘殷觉得好笑，“怎么，他还能管着我不成？”
　　元宵淡淡道：“不信，您就等着吧。”
　　赵弘殷无奈摇头，叹气道：“成。就你厉害。”
　　元宵噗嗤一笑，“明明是许少爷厉害。”
　　赵弘殷拢了拢被子，后怕道：“你可别告诉他，幼安生气了就不说话光盯着我，渗得慌。也不知他小小年纪，哪里来得气势？”
　　元宵想起那场景忍不住笑，笑了会儿他才说：“听外面的小丫头说许家来人了。”
　　“是来接幼安回去的？”赵弘殷算了算时间，“不应该啊，幼安还没在王府呆到六日……”

033 杨老板访※求枝枝※
　　赵弘殷觉得奇怪，便让元宵追过去瞧瞧。
　　元宵得了令，紧赶慢赶的追了上去。一到后门就瞧见一架大马车，那车轮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和草屑，看着风尘仆仆的样子。元宵觉着这马车应当不会是从国公府来的。可除了国公府还有哪里会给许少爷送东西呢？
　　驾马车而来的是杨老板，他本应杨正信所言先去了趟国公府，得知许幼安在端王府后又在许总管的带领下来了端王府，几经波折才见到许幼安。
　　许幼安的团子脸一笑，杨老板便觉得这日的奔波不算什么，他笑盈盈的看着许幼安，“见幼安在金陵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多谢杨大叔关心，这些东西是？”许幼安初见这马车还有些心惊，他本以为杨正信只会回一封信罢了，没想着连带的还有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是你杨大哥在杭州遇见的一些稀奇玩意儿，说是弄回来给你赏玩儿。”
　　许幼安忙道：“幼安愧受。”
　　杨老板摆摆手，“幼安不用推拒，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这也是你杨大哥一番心意。”
　　许幼安听说不贵重才点头：“那多谢杨大叔和杨大哥了。”
　　杨老板摸着胡子笑着，“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一板一眼的……哦，对了，你杨大哥还有封信让我转交给你。”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到许幼安手中。
　　许幼安捏紧信封，恨不得立马打开。虽知道短短几日那事应该没什么眉目，但他也想尽快了解近况。
　　“此外还有一件事。”杨老板说，“正信在杭州碰巧遇见了一批琉璃要出手，幼安可有兴趣？”
　　琉璃是贵重的东西，像杨老板这样的身家是用不上的，但许幼安就不同了。可他对那些观赏物品不太感兴趣，不过那到底是个稀奇玩意儿，送给赵弘殷赏玩儿也不错，免得他日日呆在屋里烦闷。
　　“那琉璃就麻烦杨大哥给我留着。”许幼安朝候在一旁的许总管道，“回去从我私库里将钱取出交给杨大叔。”
　　许总管称了声“是”，余光扫了扣儿一眼。
　　许幼安眼尖瞧见了笑拍了扣儿一下，“扣儿你和许总管多日不见了，下去聚聚吧。”
　　扣儿和许总管均是感激的看着他，“多谢少爷。”
　　许幼安转头对杨老板说：“若杨老板无事，不如去我那里坐坐。”
　　杨老板知道这是端王府心中难安，正要拒绝，却听许幼安道：“我住的地方僻静，没什么人来往，杨大叔过去也不妨事。只是那院子里还住着世子，我等小声些便是。”
　　一听世子也在那院子里，杨老板是更不敢去了，可他想要婉拒的话还没出口，元宵就站出来道：“这位杨大叔就随许少爷来吧。”
　　“这位是？”
　　许幼安替杨老板介绍：“这是世子身边最得力的小厮。”
　　元宵霎时笑弯了眼。
　　盛情之下，杨老板不能再拒，只能道“打扰了”便跟着许幼安和元宵去了。
　　进入院子，杨正信就闻到一股梅香，不见其花便闻其香，这院子修得奇。

034 端木容谦※求枝枝※
　　元宵朝着许幼安行了礼：“既然来了客人，奴婢这便去通知世子一声。”
　　“去吧。”许幼安点点头，又对杨老板说，“杨大叔先去我那儿坐坐。”
　　进入暖阁，杨老板才觉得一路饱受风霜的脸恢复了过来。这暖阁里烧的是银霜炭，无烟又暖……不愧是富贵王府。
　　许幼安递给他一个手炉，扣儿不在，便唤了其他的婢女进来伺候。婢女们拿着东西低眉顺眼鱼贯而入，看得杨老板有些惊讶，可他很快掩去了神色，生怕让人觉得小家子气。
　　许幼安善解人意的笑笑：“杨老板尝尝这茶，若是喜欢，离开时就带些走吧。”
　　杨老板端着茶水抿了一口，顿时口齿生香，他不禁感叹：“这茶初食有些许苦涩，可回味甚是甘甜，好茶！”
　　许幼安笑着让婢女将剩下的茶叶给杨老板包好，看着杨老板又要拒绝便道：“杨大哥的心意幼安受了，幼安的心意杨大叔可不能拒辞。”
　　杨老板无奈，只好收下。
　　“之前说的琉璃，你杨大哥还听说了一种妙用。”杨老板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
　　“哦？”许幼安有了些兴趣。
　　“那琉璃可替窗纸之用，琉璃通透，在屋里一眼便能望到园子。幼安住的这院子精巧，若能在屋里赏景不受霜寒之冻，岂不更美？”
　　许幼安双眼透出光来，“还请杨大叔必定要替幼安弄一扇来。”赵弘殷屋里正好可以装一扇，这琉璃来得可真巧。
　　杨老板见到许幼安终于露出了些许孩子气，大笑了两声，连连称好。
　　喝完一壶茶后，扣儿也和许总管话完了家常回到了许幼安的住处。
　　“如此便告辞了。”
　　许幼安也不再留人，点头道：“让扣儿送你们出去吧。”等扣儿送人走了，许幼安迫不及待的拿出了之前的信。他拆开信封，一目十行。
　　在信中，杨正信详细说了一下杭州丝绸的情况，再叙述了行商的过程，然后又将许幼安赞美了一番。这些占据了大量的篇幅，但对许幼安来说这都不是他最关心的。他继续往下看……杨正信终于提到了，蜀中神医端木容谦。
　　杨正信信中所言，他已派人去蜀中，但蜀中地势险恶，山高水急，想要找一个人着实不易。如今也不过得知蜀中确有此人，可想寻得踪迹还得花费许多时日。杨正信让许幼安不要着急，他已经加派人手，并让许幼安等他的好消息。
　　许幼安将信纸连同信封扔进碳炉里，火光渐明，不一会儿那封信便只剩下一捧灰烬。他无声的叹了口气，虽知蜀中寻人不会容易，但也没料到会如此艰难。
　　上辈子乃是皇太后派人去寻的，那持有的人力物力哪是许幼安此时能比。但好在时间尚且充足，若最后还是不行，许幼安也能将消息透露给端王府，有他们加入就不信寻不得那端木容谦。
　　见完杨老板，于礼许幼安也应当到赵弘殷那儿去一趟，这么想他也就这么做了。
　　毕竟古人所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035 幼安回府※求枝枝※
　　许幼安将门开了个小缝，然后就着那缝钻了进去。他将沾了雪已经有些湿润的白狐披肩脱下，递给一旁候着的婢女，搓了搓手，等身上寒气褪尽才走进赵弘殷所在的里间儿。
　　赵弘殷今日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不再似昨日的苍白。他难得没窝在床上，而是坐在小桌旁，桌上还放着一些果脯小吃。
　　瞧着许幼安进来，便对他招招手，“幼安过来。”
　　许幼安走过去，被元宵抱到了凳上。赵弘殷迫不及待的抓了一把果脯放到他手里，指尖难免触碰，他只感到一瞬的冰凉，然后仿佛错觉一般的消失不见。
　　“这是母妃今日差人送来的，说是年节将至，王府备了不少年货。这都是些新鲜的果脯，我不能多食，幼安若是喜欢便带些回去，也让国公府里的亲人尝尝。”
　　许幼安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赵弘殷要给，他也就拿着，免得显得生分。
　　“给你送东西的人走了？”
　　“嗯，杨大叔是常州人氏，家中有生意不能耽搁，趁着天色还早，今日是要赶回去的，幼安也不好留他。”许幼安说，“杨大叔送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看，若是见到什么有趣物件就拿来送给世子哥哥。”
　　赵弘殷就是喜欢许幼安时时刻刻都想着他的样子，和刻意的讨好不同，让他觉得十分满是温情。
　　“明日幼安就要回国公府了吧。”
　　许幼安点点头，将一块果脯塞进嘴里，酸得直皱眉。
　　赵弘殷见他蹙眉觉得甚是可爱，突然心里就升起不舍来。
　　“虽说幼安是来做我的伴读，可这段时日我也没能和你一同听夫子的课，实在有愧。”
　　许幼安将嘴里的果脯艰难咽下，然后将手中剩下的放回盘里，颇为嫌弃的样子，听到赵弘殷的话，他拧眉道：“既然心中有愧就早点好起来……这果脯怎的这么酸？”
　　赵弘殷眨眨眼睛，“怎么会？我之前吃着可甜得腻人……嗯？我好像拿错了。”
　　许幼安：“……”你就装吧。
　　赵弘殷见许幼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幼安真有趣！”
　　许幼安：“……”
　　赵弘殷也不知哪里来的毛病，就喜欢捉弄他，许幼安在心中冷笑，等他病好了，再来算这些总账。
　　次日，许幼安就带着扣儿回了国公府。不等回自己的院子，他就去了许国公那里请安。可去得不巧，还没进门就听到许国公在大发雷霆，至于那对象自然是许秦。
　　父亲被训，作为后辈，许幼安自然是不能听的。可他偏偏要候在门外，虽然表面惶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可心里却是愉悦发笑。
　　许秦从里面出来，脸上还沾着一片茶叶，茶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十分狼狈。
　　许幼安忍住笑意，装作担忧的唤了声，“父亲。”
　　许秦狠狠瞪他一眼，拂袖而去。
　　许幼安摸摸下巴，看来许秦被骂还与他有关。
　　如此甚好！
　　“可是幼安在门外？”许国公有些疲惫的声音从里传出。
　　幼安答道：“是孙儿。”
　　“进来吧。”

036 许秦打算※求枝枝※
　　许幼安推门进去，入目是一片狼藉，四分五裂的瓷片，满地的茶水，和杂乱在地的公文书本。
　　“祖父。”许幼安垂下眼来，目不斜视，表情上露出一丝竭力想隐藏起来的惶恐不安。
　　许国公见许幼安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忍下心中怒气，放柔声音说：“幼安可是吓坏了？祖父这就让人来收拾。”
　　许幼安小心翼翼的看了许国公一眼，乖乖走到一旁坐下，等着下人收拾残局。
　　进来的下人，纷纷低着头，不敢看许国公一眼，生怕受到迁怒。他们不敢多待，动作麻利的收拾好房间，退出去的时候，还体贴的阖上了门，动作也格外的轻。
　　许国公冷静了这一会儿，心情也平复了下来。几日没见到听话乖巧的孙子，许国公对许幼安甚是想念。他将许幼安唤到身边，甚至弯腰将许幼安抱了起来。国公府这么多小辈，独许幼安一份。
　　他问了“在王府住得习惯否？”“夫子都教了些什么？”“与世子相处得如何？”等等。
　　许幼安一一答应，再三保证自己在王府住得很习惯很好，王爷和王妃都很照顾他，世子也和他玩得很是要好。
　　许国公听完，满意的点点头，他叹气的一拍腿：“还是幼安最让人放心。”
　　许幼安见许国公的话似有未尽之意，可想到事关许秦，他作为一个小辈也不好探听，便准备压下心中好奇，等着别了许国公再让扣儿去查。
　　可他没想到，他不问，许国公却自己说了。
　　“幼安，若是你父亲来求你，你可千万别心软答应。”
　　许幼安愣了愣，“父亲……对孩儿怎会有所求？”
　　许国公扯了扯嘴角，大概也觉得这事荒唐，但一想许秦的处事，也不觉得他做不出来，：“他今日来求我，是为伴读一事。”
　　“伴读？”
　　“他听闻你去了王府做世子伴读，想将许瑞也送去。”
　　许幼安想了很久才想起许国公口中的许瑞是谁。那许瑞是许秦近来最受宠的一个姨娘所生的儿子。今年刚满六岁，正是鸡嫌狗厌的年纪。这么说来还是他庶出的弟弟，虽然不曾见过，但跟在许秦身边长大的孩子，想必根也坏了。
　　“许瑞想去王府也得让王爷和王妃同意，幼安说了哪里做数？”许幼安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许国公无奈摇头，觉得他这孙儿实在太认真较劲儿了些，不过说的话倒是正理。
　　“如果你父亲来找你，你就这般跟他说，他若为难你，你便让他来找祖父。”
　　许幼安有许国公撑腰在国公府行事就不需要忌惮许秦。
　　许幼安别过许国公，便要去王氏那儿请安。自己去了端王府这么些时日，想来母亲应该很想念自己。
　　刚进秀阳院许幼安就听到一阵欢声笑语，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母亲这儿是他在国公府最后的一片净土，也只有在这里他才敢放下所有防备。
　　许幼安小跑进去，哐当一声推开门，笑着说：“母亲和小姑在说什么呢？幼安也要听！”
　　王氏见到儿子像个小雪球似的滚进来，立马伸手将他抱住。她轻轻拂过许幼安布着薄汗的额头，轻声斥道：“胡闹，都汗湿了。等会儿冷风一吹岂不病了？怎的这么不爱惜身体，你这样让为娘如何放心……放心你在端王府……”
　　说着说着，王氏竟然落下一行清泪。
　　许幼安先是一震，继而又慌乱的掏出怀中的手绢，替王氏擦掉眼泪，嘴里反复念叨，“母亲，幼安错了。是幼安不好，母亲别哭了。”
　　自从回到金陵，许幼安就开始为他和赵弘殷的将来算计。要做的事太多，自然就忽略了王氏。
　　一个女子，丈夫形同虚设，得不到应有的关心疼爱，唯一的依靠便是儿子。而许幼安却忽视了他母亲心中的不安，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母亲。
　　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
　　许幼安觉得自己真的不孝。
　　之前夫子让他以“孝”为题做文章，现在想来他写下的那些大道理仿若一个耳刮子扇得他抬不起头。
　　百灵日日陪着王氏，常常见她望着窗外出神。当时不明白，现在也懂了。她红着眼睛劝道：“夫人莫伤心，少爷这不是回来了吗？”
　　王氏抹了抹眼泪，脸色布着薄红。
　　虽然是因为一时激动，可当着儿子的面哭出来……
　　许幼安用短短的手臂环住王氏，声音也有些哽咽，“是幼安不好，是幼安让母亲日日忧心……”
　　可再怎么道歉他也说不出他会呆在王氏身边慢慢长大，他没有这个时间，赵弘殷也没有这个时间。
　　许幼安脆弱又倔强的紧盯着王氏，可王氏一眼便望穿他眼中的歉意。
　　或许这就是母亲对孩子的了解，王氏很了解许幼安。
　　人生在世有舍有得，她知道她的儿子是要成就大事之人，她……不能成为幼安的阻碍。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仿佛就被揪住似的发疼。
　　王氏努力笑起来，但神情难掩悲伤，“为娘，懂的。”
　　“娘……”许幼安一头扎进王氏的怀里，眼泪如落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王氏温柔的摸着许幼安的头，“幼安莫哭，为娘的衣襟都要被你打湿了。”
　　许幼安摇头，断断续续的说：“母亲说过，在母亲怀里，幼安可以哭。”
　　王氏嘴角一抿，差点又落了泪，她仰了仰脸，好不容易等这阵酸楚过去。
　　“以前为娘就想告诉你，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幼安明白吗？”
　　许幼安抬起脸来，大大的猫儿眼肿了一圈，“幼安明白。”
　　王氏长长的叹了口气，“于私心来说，为娘只希望你普普通通。可我儿天生不凡，自然也必承期重，人生漫漫，路途艰辛，但为娘永远都在。”
　　许幼安又靠回王氏的怀里，轻轻“嗯”了声，头埋着许久都不愿出来。
　　百灵摁了摁眼角，“少爷和夫人太坏了，赚尽了我的眼泪。”
　　王氏破颜而笑，“我可没让你跟着哭。”
　　百灵不依，“少爷不在，不是还有百灵吗？夫人厚此薄彼！”
　　许幼安转头看她，用闷闷的声音说：“母亲自然更疼爱我，小姑哪里来的哪里去。”
　　百灵瞪大眼睛，半晌又望向王氏，“这还是我的少爷吗？”
　　王氏顿时止不住笑，一扫刚才萦绕周围的伤感。
　　许幼安留在秀阳院用毕了晚饭，便同王氏一同到院子里消食。百灵腿脚不便，就不与他们一起。
　　刚才百灵在，许幼安也不好问，此时只剩下他和王氏便没了顾虑，“小姑的腿可有恢复？”
　　王氏点头道：“公公请了最好的大夫，又是针灸又是泡药，终于是能走。只是……还是跛了。”
　　许幼安牵着王氏的手，半晌没说话。
　　王氏注意到许幼安情绪不高，只能劝他：“百灵前些日子感叹，说能活下来就如同做梦一般，可见她比幼安想得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幼安不要魔障了。”
　　许幼安知道王氏是在安慰他，更何况百灵一直表现得很开朗，他自是不能再自怨自艾。
　　“幼安这次回来可见到你父亲了？”王氏有些踟蹰的问道。
　　“母亲怎么会突然提起他？他是不是对您做了什么？！”许幼安有些激动，他虽然不怕许秦，却一直担心许秦会对他母亲做些什么。
　　王氏拍了拍他，失笑道：“你父亲看到我便觉得厌烦，怎还会对我做什么？我是担心你啊。”
　　“母亲知道伴读那事儿了？”
　　王氏微微一愣，“伴读？”
　　许幼安提起了话头，便将今日在祖父那儿听到的事说与了王氏。
　　王氏震怒：“许秦这是要把幼安置于何地？！”
　　许幼安：“母亲莫气，这件事我不会答应，更何况还有祖父在，父亲他不敢做什么……既然不是这事，那母亲怎突然有刚才所问？”
　　“你祖父盛怒之下将刘氏杖毙，虽是残忍了些，可也是她咎由自取。但她留下的孩子到底无辜。不过你与那孩子到底有杀母之仇，你祖父自然不愿把他留在府中。便在旁支找了一户人家，那人家虽不大富大贵，但也不会短了那孩子吃穿。更何况，那人家性情温和，那孩子过去也不怕受闲气。”
　　王氏顿了顿又继续道：“可你父亲不愿，非得把那孩子留在府中。为娘听下人说，他平日里对那孩子不闻不问的，哪里有分毫怜惜？这般做不过是借着那孩子与你祖父作对。你祖父被他闹烦了，便不再管。结果他就随意将那孩子扔到了一个姨娘那儿，可苦了那孩子啊。为娘至今才明白，你父亲为何不愿疼爱我们……为娘与你父亲是指腹为婚，说来也是你祖父逼迫了他，以前为娘以为是自己插足了他和刘氏，所以他厌烦我。可现在分明是他想用我们与你祖父作对，这般他厌恶我们也是正常。”
　　对于许秦的幼稚心理，许幼安嗤以冷笑，“母亲放心，我不会让他对我们做什么。”
　　王氏突然伸手，捏了捏许幼安的脸，他脸上的寒冰立马碎了，“谁教你这么笑的？”
　　许幼安揉了揉脸，有些无奈。
　　王氏打趣道：“莫不是世子殿下喜欢这般笑？”
　　许幼安瞪大眼睛，“才不是，您别这么说世子哥哥。”
　　王氏仿佛看见一个小狐狸炸了毛，失笑道：“这么护着世子？还不让说？”
　　许幼安抿了抿嘴角，“我就是要护着他。”
　　王氏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出来，“幼安，真喜欢世子啊。”她对端王府的世子都产生了些好奇，可惜她听闻端王世子身体不好，恐是难以见到了。都说端王世子长不成，若是真有这一天，幼安该有多难受啊。这般想着，王氏看向许幼安的眼神都带了些担忧。

037 徐徐图之※求枝枝※
　　在府中呆了一日一夜，许幼安就要回端王府。这一日一夜他都待在王氏身前聊表孝心。眼看时辰已到，许幼安才依依不舍的别了王氏，带着扣儿驾着马车往王府赶去。
　　回到院中，元宵正翘首等着，扣儿一眼望到他，冲他笑了笑。
　　元宵回以微笑，脸总是红扑扑的。
　　许幼安疑惑：“元宵可是在等我？”
　　元宵点头，笑容更大了些，“是世子知道许少爷要回来，特让奴婢来候着。”
　　“可有什么事？”
　　“无他，只是世子想与许少爷一同用饭。”
　　许幼安点点头，“正好饿了，我换身衣裳便过去。”
　　元宵得到答复开心的回去复命。
　　扣儿拿着从国公府带回来的包袱跟在许幼安身后，小声道：“少爷我们已经吃过了。”而且早就过了晚饭的时候。
　　许幼安挑眉：“我这不是舍命陪君子吗？”
　　换了件淡色的衣裳，许幼安便去了赵弘殷的屋里，门一推开，阵阵饭香扑面而来，他稍微驻足，摸了摸鼓胀的胃。
　　都是欠他的。
　　许幼安刚踏入内室，赵弘殷就望了过来，神情间竟有些急切和不安。
　　“世子哥哥！”许幼安见状扑了过去，脱掉鞋子就往赵弘殷身上爬。
　　赵弘殷连忙抱住他，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摔了下去。
　　许幼安坐好以后，仰头望着他，“幼安想世子哥哥了。”
　　赵弘殷觉得心顿时踏实了，他抱着怀中的小暖炉，轻笑道：“我对幼安也甚是想念。”
　　许幼安眨眨眼睛，歪头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想念吗？”
　　赵弘殷顿时有些赧然，“幼安，这话不能用在我们之间……”
　　许幼安“哦”了一声，不甚在意的模样，“吃饭吧，我饿了。”
　　赵弘殷听他饿了，便让元宵布菜。
　　元宵布完菜，退到一旁说：“许少爷今日这饭菜可与往日不同。”
　　许幼安也发现了这饭菜格外精致，大约猜到了来历，但他还是问了句：“哪里不同？”
　　赵弘殷淡笑道：“是皇爷爷命人送来的。”
　　许幼安“哇”了声，“真好。”
　　赵弘殷为他盛了一碗汤，表情淡淡的，“每年这个时候都会送来。我想着幼安没用过宫里的东西才让你来尝尝。”
　　“味道很好。”
　　“那就多吃点儿。”
　　“……嗯。”
　　用完饭，许幼安觉得食物都到嗓子眼儿了，撑得难受。他本想离开散步消食，可赵弘殷却把他带到一旁，沏好茶……似乎想与他畅谈一番。
　　“年节将至，幼安是要回国公府吧？”赵弘殷问道。
　　许幼安撑得连话都不想说，只点了点头。
　　可赵弘殷也不说话了。
　　许幼安觉得有些不对，赵弘殷今日很是奇怪。
　　他刚要开口询问，赵弘殷却道：“天色不早了，幼安回去休息吧。”
　　他瞪大眼睛，这是在赶他离开？！茶都还没喝上一口！
　　许幼安有些气闷，起身便走了。
　　元宵看了看自家世子，道：“奴婢去送送许少爷。”
　　赵弘殷也没阻止他，只是脸色渐沉。
　　元宵快步追了出去，还好许幼安没走远，他大声道：“许少爷！！！”
　　许幼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露出淡淡的笑容，“元宵还有事？”说完，看了眼赵弘殷的屋子，刚才还是他冲动了。
　　元宵见许幼安肯停下来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为难的笑了笑，“世子不是想赶您离开。”
　　许幼安挑挑眉，“是吗？”
　　元宵：“……每到年节这几日世子心情都不大好。”
　　许幼安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年节那日，王爷和王妃都会带着其他小王爷进宫，可世子身子不好，无法出门……年年过节都形单影只，虽有奴婢陪着可到底还是不同。”
　　元宵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陛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赐下膳食，为的就是弥补年节遗憾。今日世子为了等您回来，那菜反复热了三次，奴婢劝他先用，他怎么也不肯。请许少爷念及如此情谊，不要和世子置气。”
　　元宵的话一字一句的敲在他心上，许幼安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干涩，“世子他是想让我陪他过年……”
　　元宵微微一愣，垂下头道：“……奴婢不知。”
　　许幼安哪里又是在问他，他是在问自己。
　　还记得前世，赵弘殷总是喜欢在年节将他传到未央宫……若有哪里不同，便是前世赵弘殷用的强势手段逼迫他，而这世却连简单要求的话都说不出口。
　　果真还是因为年幼，强势的性子还未形成。但……也能窥见雏形。
　　这才是他认识的赵弘殷。
　　许幼安微微颔首，“我明白了。”说完便转身回屋，留下元宵摸不着头脑。
　　次日，许幼安依旧去赵弘殷屋里，两人之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有说有笑。可元宵却看着心惊。
　　这几日赵弘殷身体渐好，范夫子便开始为他和许幼安讲学。以前许幼安不曾见过赵弘殷听学的模样，可也知道太子殿下文采非凡。今日一见果然非同一般。
　　因为赵弘殷偏爱史，范夫子便多引经据典，有些艰涩的史实许幼安都不曾听闻，可赵弘殷却能和范夫子对答如流，有时还能提出不一样的见解，让人醍醐灌顶。
　　作为伴读，许幼安不需要多出彩，他只需要在旁听着便可。他前世，偏好舞文弄墨，琴棋书画皆有小成。古人云，学而优则仕。偏偏他志不在此。这般说来，前世的他也不过是个有一肚子墨水的纨绔。祖父倒是多次想让他去从军立功，光耀祖宗。可他总觉得武人粗鄙不堪，不甚上心。
　　终于，他还未定下宏愿，就已逝世。他和赵弘殷的一生，活得浑浑噩噩，可悲可叹！
　　许幼安盯着赵弘殷认真听学的侧颜，心中顿悟，这一世他要继承祖宗遗愿，护国家之安危，拥弘殷之江山。
　　赵弘殷心有所感，趁着范夫子翻阅典集时，凑到许幼安耳边问道：“幼安可是想如厕？”
　　许幼安：“……幼安不想如厕。”
　　赵弘殷轻笑一声，“若不是想让我抱你去如厕，那幼安为何这么急切的看着我？”
　　许幼安见赵弘殷又开始打趣他，扭头道：“是因幼安发现世子哥哥美貌，遗憾世子哥哥却无小妹。”
　　赵弘殷：“……”
　　许幼安掀了掀眼皮，“不如世子哥哥替幼安向王妃求个妹妹？”
　　赵弘殷：“……婚姻大事，幼安且徐徐图之，不用这般急切。”
　　许幼安挑眉看向他，这不正在徐徐图之吗。
　　时过半旬，恐是上天眷顾，赵弘殷近来身子爽利，没再生病。偶尔天色放晴，气温回升时还能到院子里转转，当然身边少不了许幼安的身影。
　　赵弘殷牵着许幼安一同站在梅树下，一大一小，风一吹，梅瓣便飘飘洒洒的落在两人的肩头。
　　“幼安可知道王府外是怎么个光景？”
　　许幼安望了眼高高伫立的朱墙：“王府接着一条十里长街，有参差十万人家。商户往来，络绎不绝，喧嚣人满，热闹非凡。”
　　赵弘殷声音里带了一丝向往，“真想出去看看。”
　　许幼安握紧他的手，努力想把赵弘殷冰凉的手捂热，“总能的。”
　　赵弘殷露出淡淡的笑容，“这几日我觉得身子渐好，年节那日不定能跟着父王和母妃一同进宫，我也许久没见过皇爷爷和皇祖母了。”
　　许幼安跟着笑道：“世子哥哥定能心想事成。”
　　……
　　是夜，许幼安在一阵喧嚣声中惊醒。他一把掀开床帘，高声道：“扣儿，外间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世子那边出事了？！”
　　不一会儿，扣儿拿着烛灯，披着外衣快步走了进来。
　　他边点烛火边道：“世子寅时又犯旧症，呓语不绝，大夫虽来了，可世子依旧不醒。这不是连王爷王妃都惊动了吗？所以外间才会这么嘈杂。”
　　许幼安胡乱裹好外衣，再披上厚实的白狐披肩，斥道：“怎不即刻叫醒我？！”
　　扣儿拿着备好的灯笼，替许幼安开门，“少爷小心脚下……叫醒少爷也做不了什么……”许幼安瞪他一眼，扣儿才闭了嘴。
　　许幼安一路无言，脸色渐沉。他当然知道自己去了也无用，可他无法忍受赵弘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苦。
　　元宵和婢女们都在里面伺候，赵弘殷屋外竟无一人守着，许幼安一把推开门，脱下白狐披肩，对扣儿道：“在外间等着。”
　　扣儿接过白狐披肩，恭顺的退到一旁。
　　许幼安疾步走进去，唿吸声都有些急切。
　　转角一看，入眼便是端王妃坐在一旁垂泪，而端王站在床前脸色沉重。
　　元宵跪在一旁，哭得几乎不成人形。
　　许幼安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急忙扶住梁柱，久久不敢上前。
　　元宵擦泪的间隙，见到脸色苍白的许幼安，凄声道：“许少爷……”
　　端王妃抹掉脸上泪水，对许幼安招手，“幼安过来。”
　　许幼安走过去，握住端王妃的手，紧张又急切的问：“世子哥哥情况如何？”
　　“殷儿他……”端王妃顿了顿，说，“殷儿无事。”
　　明知端王妃是在安慰他，可心却信了。
　　他趴到床边，见王太医一针一针的扎在赵弘殷身上，心疼如绞。
　　王太医全神贯注，豆大的汗水从额上滑落，都顾不上一擦。
　　针起针落，半个时辰后，王太医才收了针。
　　他起身之时，身体都有些摇晃。端王伸手扶住他，“情况如何？”
　　王太医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世子是臣见过最坚毅的孩童。”
　　端王脸色稍缓，似也松了口气，“多谢王太医再救之恩。”
　　王太医行礼道：“王爷言重，这是臣分内之事。”

038 抵足而眠※求枝枝※
　　王太医写下方子交给一旁候着的药童，药童定睛一看，小声道：“大人，这药是否用重了些？”
　　王太医摇头叹气，“世子当用得。”
　　药童大悟，对端王世子这般金贵人物竟起了怜悯之心。
　　将药方的药材一一备好，王太医过目之后，二人就要告辞。
　　端王心念王太医救长子性命，一送再送。等他回来，端王妃已经离去，屋里仅剩下许幼安和元宵。
　　“天色已晚幼安回去歇息吧。”端王劝道。
　　许幼安摇头，固执的看向端王，“幼安回去心中也惦记着世子哥哥，恐是难以入睡，还不若在这里守着。”
　　端王知道他俩要好，也不再劝，命元宵照顾好两位主子后，离开回屋。
　　长夜漫漫，睡意渐浓，许幼安靠坐在床边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他在梦中也眉头紧锁，可见赵弘殷突犯旧疾让他何等心焦。
　　元宵从扣儿那儿取来白狐披肩，正要给许幼安披上……
　　“将他抱到我身边来。”喑哑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元宵拿着白狐披肩的手一抖，小小惊唿了声，“世子！”
　　赵弘殷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我没事了……你动作轻些，莫把幼安弄醒了。”
　　许幼安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和赵弘殷同了床共了枕。赵弘殷侧身将他抱住，舒服的叹谓一声。
　　……真温暖。赵弘殷觉得自己冻得发疼的身体，渐渐活了过来。
　　那滋味如冰消雪释，枯木逢春般的美好，实在让人上瘾。
　　……
　　因是心中担忧，许幼安这一晚都睡得不安稳，他在黑暗中浮浮沉沉，透不过气，仿佛要溺毙。气短之感越发强烈，胸中闷痛不已，许幼安勐地醒过来，只觉身上黏腻，汗水几乎将裘衣浸透。
　　在下一刻，他却僵住了。
　　他的双腿双臂都被人制住，而那只隔着一层唿吸的脸是……赵弘殷的。
　　应是半夜冷的缘故，赵弘殷的手脚紧紧的盘在许幼安身上，所以才造就了一夜的窒息感。
　　但……这都不是重点。
　　许幼安眼神暗了暗，他竟和赵弘殷抵足而眠了。
　　虽然心中有一些别扭，可赵弘殷是他心悦之人，同床共枕反而让他觉得甜蜜。
　　许幼安难得能细看赵弘殷的眉眼，此时便在心中默默描绘了起来。
　　他一向对别人的样貌都不甚在意，结交友人也只问性情。前世，他也曾跟好友同去烟花柳巷赏花魁之美，与好友惊唿暗叹不同，他却觉得那些美人，美则美矣却差了些什么。差的不是家世也不是相貌，别的……许幼安也说不上来。
　　直到他心许赵弘殷时，他才发现，差的那些他只能在赵弘殷身上寻到。
　　或是一颦一笑，或是一嗔一怒，他都觉得好看得紧。
　　想到这里，许幼安的脸微微发烫，他这是入了赵弘殷的魔了吧？
　　元宵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见许幼安盯着他家世子的脸走神，不知为何脸绯红一片。
　　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声，“许少爷？”
　　许幼安敛了敛心神，看向元宵，“起罢。”

039 琉璃窗来※求枝枝※
　　因是在病中，赵弘殷睡得很熟。许幼安起床收拾也没能吵醒他，等许幼安穿戴完毕，便和元宵一同去了外间，“世子哥哥的药用了吗？”
　　“用过了。昨夜世子醒了段时间，奴婢便把药给喂了。”
　　许幼安点点头，他踟蹰了一会儿，又问道：“我为何在世子哥哥床上醒来？”
　　元宵露出笑容，“昨夜世子醒来，瞧您靠坐在床边睡了过去，便让奴婢抱您上的床。”
　　许幼安将身上白狐披肩穿好，背着身子对元宵道：“以后把我叫醒便是，我晚上睡觉不安稳，闹到世子哥哥就不好了。”
　　“……是。”元宵心中偷笑，觉得许少爷这是害羞了。
　　许幼安淡定的推门出去，心中暗自决定，在没成亲之前得避开和赵弘殷的身体接触，毕竟他还没给赵弘殷下聘，占人便宜他许幼安做不出来。
　　许幼安进入房间就见到趴在外间小榻上和衣而睡的扣儿。
　　因为赵弘殷的事，他昨日训斥了扣儿一顿。这时又见到扣儿这般可怜兮兮的睡着，想来扣儿是等了他一夜。心倒是有些软了。
　　许幼安推了推扣儿的肩膀，“扣儿醒醒，脱了衣物再睡。”
　　扣儿迷迷煳煳的醒来，揉了揉双眼，“少爷回来了？世子可还安好？”
　　“世子已然安好，昨夜你也累了，今日放你一日假，好好休息。”
　　扣儿一听，立马站了起来，“少爷可是生扣儿气了？扣儿不走！”
　　许幼安见扣儿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坚持瞪着他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你少爷我可没赶你，你别冤枉我。”
　　“少爷！”扣儿急了。
　　许幼安无奈，“去睡吧，少爷不是赶你，也不生你气。”
　　扣儿狐疑的看着许幼安，不太相信。他这少爷可是个黑肚皮。
　　“……”
　　许幼安：“那你便伺候着吧。”
　　扣儿这才满足了。
　　昨日夜里赵弘殷的病情加重，今日范夫子想必也得到了消息，不会再过来。
　　经过昨夜那事，就算后来他在赵弘殷屋里睡了一觉也无法弥补之前的身心疲惫。看着天色尚早，许幼安觉定再睡一会儿，让扣儿也有休息的时间。
　　可他还未躺下，外间就来话，说是许家那边来人了。
　　许幼安急急忙忙穿好衣物，带着扣儿就往后院去。
　　“大少爷。”许总管见了礼，从怀里拿出封信来，道：“这是从扬州来的信，我想着大少爷恐是等得心焦，即刻就送了过来。”
　　许幼安露出舒心的笑容，“多谢许总管。”
　　“除了这封信外，还从扬州送来了一些琉璃，少爷可是要用来装点屋子？可那琉璃未经雕琢……”
　　许幼安接声道：“我听闻琉璃可以代替窗纸，十分通透，从屋里便能望见院子里的景物……我觉得有趣，这才请人弄来那些琉璃。”
　　“那大少爷可找好了工匠？”
　　“还未找到，不知许管家可有好的人选？”
　　许管家摸着胡子：“正是有一人选。”
　　许幼安勾唇笑道：“那就麻烦许总管了。”
　　“不知少爷要做几扇琉璃窗？”

040 寻到神医※求枝枝※
　　许幼安本只想送去哄赵弘殷高兴，可被许总管问到，不由得就多想了一下，“……若是琉璃量足，就给祖父和母亲各送上一扇吧。我在端王府叨扰多日，王爷王妃和世子都不能少了。至于父亲那里，若是还有剩下，也就送去一扇吧。”
　　许总管见许幼安想到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他自己，便问道：“大少爷不给自己留一扇？”
　　“我对这些物件不大有兴趣，便不用留了。”
　　许总管点点头，“那我这就将琉璃送去，大少爷且等上几日吧。”
　　“东西做好后，你只需将端王府的送来，其他的直接给祖父他们送去便可。”许幼安颔首道。
　　赵弘殷醒来已是午后，他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昨夜的温暖仿佛只是错觉。
　　元宵端着熬好的清粥进来，问道：“世子用膳吧？”
　　赵弘殷靠坐起来，接过清粥，一勺一勺慢慢喝着。
　　元宵见状，不由得皱了下眉，“可是这粥不合口味？”
　　赵弘殷实在咽不下去，他放下瓷碗苦笑道：“是我没有胃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胃仿佛被塞了几块石头似的，坠得难受。
　　“世子再吃点儿吧。”元宵红着眼圈劝道，昨夜他也是被吓怕了，生怕少爷就这么去了。虽然王太医说病情暂时稳定了下来，可这粥都喝不下，哪里又能好呢？
　　赵弘殷叹了口气，“这可比毒药还难吃。”
　　“世子说的什么话呢！”元宵急得脾气都上来了，“您只是今日胃口不好罢……”
　　赵弘殷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这药王太医换过了吧？”
　　元宵脸色微变，很快否认道：“明明就和以前一样。”
　　赵弘殷轻笑一声，不甚在意的说：“这药味都变了……罢了没变就没变。”
　　元宵捏紧拳头，咬着牙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药的确是变了。
　　日日为赵弘殷熬药的元宵怎么会分辨不出来？可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那就是肯定世子的病情加重。
　　赵弘殷那笑容仿佛是在嘲笑他……嘲笑他们所有人自欺欺人，不肯认命。
　　……
　　许幼安读完书信，终于将心放回了原处，他露出轻松的笑容。终于是找到了端木容谦。
　　杨正信来信说，他派去的人已寻到端木容谦的宅院，虽然端木容谦外出行医，尚未归来，但也留话给家中童子说是年后便归。
　　此时离年后不过数月，他和赵弘殷还等得起。
　　他当即便让扣儿取来纸墨，写下一封千字文来表达心中的感激，而又再次叮嘱，请杨正信务必让端木回春尽快前往金陵。
　　他反复检查书信，确认无误后，才让扣儿拿去派人送往扬州。
　　扣儿离开后，许幼安才放松了身体靠在楠木背椅上，捂着眼睛愉悦的笑出了声。
　　不等扣儿回来，元宵却是寻到了许幼安这儿。
　　许幼安因为落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整个人都有了些容光散发的意味，走路时，脚下仿佛都生了风。
　　可元宵却是憔悴了不少，仿佛被抽去了生气般。

041 请君勿死※求枝枝※
　　能让元宵变成这般惨淡模样，除了赵弘殷许幼安想不到第二人。他愉悦的心情就如昙花一现，又隐去在了黑夜中。
　　“许少爷……”元宵垂泪道，“奴婢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幼安让元宵在一旁坐下，问道：“可是世子哥哥那边？”
　　“这些话其实奴婢不当说……”元宵顿了顿，仿佛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昨夜王太医替世子换药，那药竟又是重了几分。”
　　“竟又严重了吗？！”
　　“从医治之初，王太医便就坦明世子那症无法治愈，只能日日用汤药温养着，世子，世子他能长到如今都是侥幸……可奴婢知道这靠的全是世子的坚持。”
　　元宵每每想起赵弘殷受的苦，眼泪就停不下来，“今日世子问奴婢那药是不是变了，奴婢竟欺瞒了世子……许少爷，奴婢真说不出口。可、可听世子那语气似也知晓了。就算世子要追究奴婢隐瞒之罪，奴婢也是心甘情愿的，可世子那模样分明是缺了挣一命的心呐，如此这般，那身子怎么就好得了呢？”
　　听完后，许幼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这边光顾着找到神医而喜，却忘了正在病痛中的赵弘殷。他因重生知晓赵弘殷在二十五岁前皆是平安，可元宵不知，赵弘殷也不知。
　　许幼安见着过光亮，自然不怕黑暗路途中的坎坷。可赵弘殷生而黑暗，没有人敢告知他有将来，他仅凭着对生的留恋在坚持，可这也是会累的。
　　“元宵带我去见世子哥哥吧。”既然无人敢与你将来，那就交与我吧。
　　元宵此来的目的也是为了想许少爷能劝劝他家世子，他看得出，许少爷在他家世子心里分量很重。
　　“多谢许少爷。”元宵欢喜的行礼，擦掉眼泪就带着许幼安往世子屋里去。
　　刚一出屋就遇见了送信回来的扣儿，他对元宵笑了笑，问道：“少爷这是去世子殿下那里？”
　　许幼安道：“正是。”
　　扣儿也不再向往日那般要多嘴几句，只是道：“少爷若不回来用饭，便派人知晓一声。”
　　“自然。”
　　……
　　赵弘殷靠坐在床边，神情间有些落寞。他望着雕花镂空的窗，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他勾起嘴角，自嘲一笑，他的天地也不过这方寸大小。他是多想去看看幼安说的十里长街，见识那里的喧嚣人满……为何他只能困在这里？还自私的将元宵幼安困在身边。
　　他没了，元宵能换个身子康健的主子，不用日日侍汤奉药。幼安不用再日日离家，也可回到国公府做大少爷，被人精心照顾，母疼父爱。
　　“世子哥哥？世子哥哥！”
　　幼童清脆的喊声让他如梦初醒。
　　赵弘殷看过去，露出笑容来，“幼安怎过来了？”
　　许幼安脱掉鞋，不由分说的挤到赵弘殷窗前的小塌上，然后蹭到赵弘殷怀里，开始抽鼻子，“幼安怕。”
　　赵弘殷愣了瞬，才抬手轻拍他的背，宽慰道：“幼安莫怕。”
　　许幼安环住赵弘殷的脖颈，决定下一计重药，“世子哥哥是不是要死了？幼安不让你死！”

042 梦中神明※求枝枝※
　　话音刚落，许幼安就觉察到赵弘殷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过了半晌赵弘殷才带着笑意道：“幼安怎么会这般想？世子哥哥不会死的，世子哥哥还想看着幼安长大，还得替幼安给母妃求一个妹妹，看着幼安娶妻生子……世子哥哥怎舍得就这般去了？”
　　许幼安：“……嗯？不要妹妹。”
　　“幼安不是说想要个跟我相像的妹妹做媳妇吗？怎这么快就移了情？”
　　童言无忌，这人怎就当了真？若是以后端王妃真要生下个女儿，他岂不是给自己挖了坑吗？
　　许幼安连忙摇头，紧盯着赵弘殷的眼睛说：“幼安回去有认真想过，世子哥哥的妹妹长得再像世子哥哥，也不是世子哥哥，幼安长大了要娶世子哥哥做媳妇！”
　　赵弘殷措不及防被许幼安逗乐，他“哈哈”大笑了出来，一扫之前心中抑郁。
　　元宵待在外间听到他家世子的朗笑声，欣慰的红了眼，多少年了，没见着世子这般笑过。
　　说来童言童趣，赵弘殷怎会当真，他抱着许幼安脸上带着淡笑，觉着之前自己那些个乱想胡思到底是因为自己怯懦了。
　　那死来活去的传神话本甚多，他怎就不能盼上一盼？
　　许幼安趴到赵弘殷耳边小声说：“世子哥哥我幼时曾做过一梦。”
　　赵弘殷见他神神秘秘的只觉好笑，也愿意陪他闹，便顺着问道：“幼安梦着什么了？”
　　“梦里有位仙人，自称鸿源道人，来自海外蓬莱。说是见幼安重要的人有一劫，特来相助。”许幼安顿了顿又道，“仙人说那人天潢贵胄却受病弱之苦，既然有缘得知便想逆天改命，救上一救。他传声幼安，告知蜀中某处有一神医，立于单木，有容乃谦，能救那人性命。”
　　许幼安感受到赵弘殷的唿吸加快，似激动似紧张，他又继续道：“这梦幼安本是不信的，因为那时幼安才三岁，身边亦无仙人口中的人。这梦幼安渐渐就忘却了。可前几日，幼安从梦中惊醒，竟又想起了这梦，才发觉仙人所言之人必定是世子哥哥。幼安当即便差人去蜀中寻访神医，但这事到底虚幻，幼安就没告诉世子哥哥。”
　　赵弘殷心中发紧，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幼安今日说起可是因为……”
　　许幼安从怀中掏出杨正信的来信，“世子哥哥请看，信中言明已找到名作端木容谦的神医，他虽外出行医可年后便能回来，幼安已经让人守着，务求他能上金陵替世子哥哥治病。世子哥哥且放宽心，有仙人作保，定能治好的。”
　　赵弘殷被这消息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喃喃道：“立于单木，有容乃谦，可不就是端木容谦吗？”
　　许幼安蹭了蹭赵弘殷的脖颈，“世子哥哥也这么觉得吧，那必定不会错了。端木容谦定能治好世子哥哥，到时世子哥哥可得陪着幼安游玩四方，不弃不离。”
　　赵弘殷情不自禁的在许幼安脸上亲了亲，“幼安……幼安……你果真是我的福星。”
　　许幼安捂着被亲到的地方愣住了神，反应过来他也狠亲了回去，嘟囔道：“你还是我媳妇呢。”

043 管家之权※求枝枝※
　　时过半旬，明日便是年节。许幼安别过端王府众人，和扣儿一同驾车回府。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实在是因为路上行人摩肩接踵，他们的马车在川流中难以挪动。
　　许幼安干脆掀起了帘子朝外望去。这金陵不愧为神都，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户户相接，家家相临，张灯结彩，年味都噙在了百姓的嘴角。
　　如今正值盛世之初，河清海晏，歌舞升平，百姓生活如百尺竿头，节节升高。如今这一切都源于许国公率领的西北之战的胜利和当今圣上的日理万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许幼安才终于抵达国公府。府外石狮被刷上新漆，更显英武不凡。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
　　许幼安的马车刚一停下，那十来个人便围了上来，更有人传话，“大少爷回来了！”
　　这不是许幼安第一次从王府里回来，可以前也没见到这么大的阵势。
　　他与扣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扣儿跟在许幼安身边小声道：“恐是因着是年节了。”
　　许幼安听罢点点头，被人拥簇着进了国公府。
　　走过抄手游廊，许幼安总算是见着了一个熟面孔。
　　“许总管，今儿怎这么多人来迎我？府中可是有什么事儿？”
　　许总管笑着说：“这不是大小姐回府了吗？”
　　国公府能称得上大小姐的唯有一人，那便是许国公的嫡亲女儿，许秦的姐姐许舂。许舂在许秦还未与王氏成婚之前就外嫁了，嫁的是兵部员外郎从六品。传闻这位兵部员外郎长相极其俊秀，见过他的女子纷纷恨嫁，可最终却落到了许舂手里。
　　许舂自小跟随许国公习武，摸爬滚打般的长大，和一般的千金自是不同。
　　而奇在，这兵部员外郎就是喜欢这英姿飒爽的女子，见过许舂一面便不能忘怀，第二日就上门提了亲成就了金陵一段佳话。
　　许幼安前世从未见过这位亲姑姑，因为他回到国公府时，正值兵部员外郎外调，许舂与兵部员外郎伉俪情深便一同去了，自此再也没回过金陵。
　　许幼安对这姑姑也是有些好奇的，便到：“不知姑姑此时在何处，幼安好去拜见一番。”
　　“大小姐正与国公在堂上等您。”
　　许幼安听罢立马往堂上赶去。
　　来到堂外，许幼安便听到一女子声音。和旁的不同，不是那温声细语，反而干净利落，一听便让人觉得精神且心生好感。
　　许幼安推门而入，恭恭敬敬行礼道：“拜见祖父，姑姑。”
　　“我听父亲说你最是讲礼，一派老成，起初还不信。幼安这一行礼可不就中了父亲的话吗？”
　　许幼安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子，笑道：“祖父最是爱打趣幼安，姑姑可别信。”
　　许舂“哎呦”了一声，站起身就把许幼安拦入怀中，“真是姑姑的小可爱小心肝儿。”
　　许幼安：“……”
　　许国公轻咳了一声，轻斥道：“都为人妇了，说话还是这般轻浮！”
　　许舂将许幼安抱到腿上坐好，“我与侄儿亲近有何不好？父亲就是顽固。我可怜的侄儿啊，没人疼。”
　　这话一出将许国公气得发笑。
　　许幼安连忙道：“姑姑，祖父很疼幼安。”
　　许国公摸了摸许幼安的头，顿时觉得自己没有白心疼他。
　　“幼安从王府回来也累了吧，既然见过了你姑姑，就下去休息吧。”
　　“是。”
　　许幼安离开之后，许舂才皱上了眉，“幼安这般懂事聪慧，小弟怎就不愿意多疼爱他几分，偏偏把那庶子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还有王氏，不说样貌才情，那性子也是极好的，小弟他怎么就，怎么就……”
　　“怎么就这么蠢！”许国公接话道。
　　许舂抚了抚衣摆，柔声劝道：“不是舂儿要管小弟的家事，只是心疼幼安罢了。您瞧小弟做的那些事，说出去不得让人笑话吗？舂儿觉得家中还是得立立规矩了。”
　　提起许秦许国公就怒火中烧，“你说得在理，许秦那个混小子实在太不知礼。昨日他还来求为父，想让那夏姨娘在年节上桌，气得为父差点把砚台扔到他脸上。”
　　许舂见许国公动了真气，便劝道：“幸而爹没有扔，伤了小弟事小，只可惜了爹的那方宝砚。”
　　许国公笑骂道：“就你精灵古怪。”
　　许舂莞尔一笑，“爹您平日公务繁忙也不要为小弟的事操太多心。只是这规矩却是该立了。如今家中是谁管着的？”
　　“暂时由许总管管着，一些小事也让着你小弟的姨娘们共同管着。”
　　许舂叹气，没想到家中规矩已败坏自此。“小弟有正妻在，怎会让总管和姨娘代行？爹您煳涂啊，您这让幼安和王氏如何在府中立威？如今因有您护着，那些个姨娘才勉强安分守己，可受宠的那个已经敢给小弟吹枕边风。若是您外出，那当年的事岂不是要再次发生？”
　　听完许舂的话，许国公也觉得是自己煳涂。可他一个马上征战的汉子，哪里有这般心细？这次听到许舂说起才想起王氏嫁进国公府这么多年竟还未接过当家之权。
　　他当即便道：“明日为父便让总管将家中账本钥匙交给王氏。”
　　许舂点点头，看了看天色，道：“天色已晚，舂儿就告辞了。过几日再和清河来给爹爹拜年。”她今日抽空回来也是为了见侄儿一面，如今见到了便也该回去了。
　　……
　　许幼安从堂上出来，便去了王氏那里，好一阵撒娇打滚后，才回了自己院子。
　　进到外屋，许幼安便听道扣儿正在和谁说话。
　　“扣儿，可是有客人？”
　　“大少爷真是折煞我。”许总管听到许幼安的问话，快步走过来行礼。
　　“许总管怎抽空来了？”许幼安顿了顿，“可是那琉璃窗做好了？”
　　“正是为此事而来。”许总管带着些歉意道，“我办事不周，这么久才将东西送来。还请大少爷责罚。”
　　许幼安让扣儿倒了茶接过转手递给了许总管，笑道：“那工艺复杂，耗时长些实属正常，哪里能怪许总管？既然东西做好，幼安可否一看？”
　　许总管喝了口茶道：“东西正等着大少爷过目，您若有什么不满意，便好送回去再行雕琢。”
　　许总管说话间，扣儿便将东西拿了上来。许幼安揭开覆在面上的锦布，入目是精致非常的琉璃窗。
　　许幼安拿起琉璃窗放在面前，然后看向许总管，不禁露出笑容，“果真通透非常！”
　　许总管见他满意，也跟着笑道：“送给世子的我差人特地雕了白泽神兽，望世子逢凶化吉身子康健。”
　　“您有心了。”许幼安真切的道。
　　许总管和许幼安说了几句话后便起身告辞。
　　“扣儿送送许总管。”
　　扣儿感激的笑道：“是！”
　　明日是大年三十，除夕这日，端王府内的家眷均要进宫祭拜佛和先祖，午后还需得进行辞岁礼，当夜又要守岁闹除夕，通常是要住上一晚。说来节日喜庆可这一天下来人也疲惫非常，赵弘殷那怯弱的身子定是受不住的。何况冬日太冷，他也不宜出门，因此皇帝就免了他进宫一事。
　　所以除夕这日，端王府内守岁的便只有赵弘殷了。
　　许幼安还记得上次那事，便想着要在除夕给赵弘殷一个惊喜。
　　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端王世子既不窈窕也不贤淑，许幼安觉得自己这徐徐图之实在有些亏了，以后若不讨点什么回来都说不过去。
　　这般想着，许幼安便淡笑着将刻有白泽的琉璃窗亲手包了起来。
　　他将东西收好，才拿着要送给许国公的琉璃窗出了门。
　　许国公这边刚送走了许舂，便见许幼安抱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小小的个子摇摇晃晃的看得许国公心惊。
　　“幼安你拿的这是什么？诶，快放下。”看着许幼安要迈过门槛，许国公立马让人过去，“还不去帮大少爷拿着。”
　　许幼安安稳的跨过门槛，也不让人拿，而是直接抱着东西走向许国公，边走还边道：“祖父，这是幼安送您的年礼。”
　　许国公顿时乐得开怀大笑，“快让祖父瞧瞧。”
　　“是。”许幼安将东西递过去说，“本应明日给祖父的，但幼安想着明日人多嘴杂，还是提前给祖父送来了。”
　　许国公点头，“让人误解了幼安的一番心意，祖父也心疼。”
　　许幼安笑笑，“祖父快看看，可还喜欢？”
　　许国公心中对这年礼并没什么期待之意，只是感念着许幼安一片孝心。他打来一看，却是愣住了，“这是何物？”
　　许幼安将琉璃窗之用简述了一番，引得许国公又是好一番的夸赞。
　　许国公命人将琉璃窗收好之后，便说起今日和许舂商量之事。
　　“祖父是想让母亲当家？”许幼安没想到姑姑一回来便会向祖父提起这事儿，其实如果许舂不提，许幼安也要找机会提这事儿，如此还当真是帮了忙。
　　许国公道：“幼安也不要觉得有压力，这早该交于你母亲，只是祖父一时疏忽忘了罢。今日与你提起是想你转告你母亲，让她准备准备，明日知道也不会太过吃惊。”
　　“幼安晓得。”
　　在许国公那里得到了意外的消息，许幼安又拿上另一块琉璃窗去了王氏那里。

044 许瑞许璃※求枝枝※
　　收到许幼安送来的年礼，王氏惊喜之外不忘说道：“可与祖父送了？”
　　“幼安正是从祖父那儿来。”
　　王氏的笑容有些怅然，“幼安总是不用为娘操心。”
　　“哪能呢？幼安这就有事要劳烦母亲……”许幼安将许国公与他商议之事告诉了王氏，“母亲意欲如何。”
　　这事来得突兀，王氏也怔住了一瞬，“这事可是你祖父的主意？”
　　许幼安答道：“自然是祖父主动提起……母亲可是不愿接手家中事物？”
　　王氏对许秦还是有所顾忌，踟蹰了一会儿才道：“这本该为娘操持，只是你父亲那边……”
　　许幼安笑道：“母亲操心他作甚？此事乃是祖父提的，他还敢违抗祖父不成？只是，母亲若是要接手，许……父亲恐怕还是要使乱的。家中姨娘众多，母亲可得小心行事。”
　　“为娘明白。”深宅后院的事，王氏比起许幼安清楚许多，否则她也不会犹疑。
　　许幼安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等年后，幼安便请祖父多给您些婢女，走哪儿都得带着。这秀阳院恐怕就不能这般清静了。”他知道王氏喜静，因此才有此言。
　　王氏捏了捏许幼安的脸颊，“为娘哪有这么娇气？”
　　许幼安看着王氏那张姣好年轻的容颜，沉默了一瞬。母亲太年轻，自己总是一不小心将她当做同辈照顾。王氏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三，说来比许幼安大不了多少。
　　王氏见许幼安沉默不语，连忙道：“幼安关心为娘，为娘心甚慰。”
　　……
　　从秀阳院回到住处，许幼安见着扣儿正捧着瓜子嗑。抬头一见许幼安回来，扣儿立马跑过来，怪道：“少爷出门也不带个人。”
　　许幼安脱下外衣，挑眉道：“我不是让人给你留话了吗？”
　　“可我去了国公那儿，也没瞧见您。”扣儿不服气的说。
　　许幼安坐下一指盘里的瓜子壳，“我本以为你是在偷懒呢，原来还去寻了我。”
　　扣儿露齿一笑，“少爷来尝尝，这是爹那边送来的瓜子，可好吃了。”
　　许幼安直摇头，也不知扣儿那么大个块头，怎么会喜欢姑娘们的零嘴，“你就是许总管惯的。”
　　扣儿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得意的说：“爹对我可好了……”说完这话他突然想到了许秦，顿时闭上了嘴。
　　许幼安正听着，却见他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不由觉得奇怪，“怎么不说了？”
　　扣儿哪还敢继续往下说，只能顾左言他，“诶，少爷。瓜子爹那里还有许多，我们送些给世子殿下吧。”
　　提到赵弘殷，许幼安的注意就全被转移了，“可别，世子身子弱，这些都不能入口。”
　　“那送些给元宵吧，在王府他很照顾我。”扣儿笑道，他在胸口比了比，“元宵看着小小的，年纪竟然比我还大上一岁。”
　　“正好明日我要去端王府，你收拾一下，将瓜子一同带去吧。”
　　扣儿惊讶道：“明日可是除夕呀，少爷怎能出门，若是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谁说会被人发现？”许幼安促狭的看着扣儿，“明日带本少爷翻墙。”
　　扣儿：“……少爷。”
　　“你等下外出一趟，我定的东西应该到了。”许幼安笑着道，“少爷给你一个惊喜。”
　　扣儿好奇，“什么东西？”
　　“翻墙才能看。”
　　扣儿立马道：“好！”
　　除夕这日，许府门庭若市，来往的人几乎要将门槛踩塌。不止是今日，连续这一月都是这般盛况。足见许府如今的地位是多么鼎盛。
　　这些暂且与许幼安没什么关系，他此时刚穿好王氏为他置办的新衣，便要去祖宗祠堂行拜祭之礼。
　　随行的还有几个许幼安从未见过的庶子。
　　许幼安作为嫡长子自然是站在首位，而站在次位的则是许秦最宠爱的庶子许瑞，也就是想去王府做伴读的那位。
　　许瑞显然是被宠坏了，见到许幼安不仅不行礼，面上还一副轻蔑模样。许幼安念着除夕，不欲理会他，便带着笑站在那儿。
　　许国公来的时候见着的便是这般模样——庶子们纷纷站在许瑞身后，而许幼安仿佛被孤立了般。
　　在祖宗祠堂外，给嫡长子难堪，许国公不禁想到许舂的话，脸色立马就放了下来。
　　他走到许幼安身边，沉声道：“站那么远作甚！可与兄长见礼了？”
　　许国公集威甚重，许秦的几个庶子对他十分敬畏，当即便走过来一一给许幼安行礼。
　　许幼安淡笑着做足了兄长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就让这群小孩儿看花了眼。
　　他们这位大哥长得未免太漂亮了些。
　　小孩儿都喜欢漂亮的东西，虽然姨娘们都叮嘱过他们，但他们忍不住把视线放在许幼安身上。
　　唯独只有一个孩子，畏畏缩缩的，许久不敢过来。
　　许幼安笑了笑，“这是许璃吧。”
　　许璃吓得一抖，他赶紧上前，“见……见过大哥。”
　　许璃是刘氏的儿子，刘氏的死间接是由许幼安造成的，许璃怕他不是没理由的。
　　“许璃不用怕，刘氏所做之事与你无关。”这话不是许幼安哄骗许璃的，父母之过不及子女，只要许璃日后安分守己他不介意做一个好兄长，对其他庶子他都是这般看待。
　　许璃听到这话，禁不住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自从刘氏所做的事情暴露，许璃便被其他庶子取笑，说他姨娘是个恶妇，而收养他的姨娘也不喜他，许璃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内心也觉得越发愧疚与难堪。
　　如今听到许幼安的这番话，心中的委屈顿时爆发，才滚下了泪。
　　许幼安没想到许璃是这样的性子，他本以为这孩子不怨他恨他就不错了，可他眼里明显写着愧疚。
　　“过年哭什么哭？”许国公皱着眉道，“要哭就回去！”
　　过年哭是不吉利的，许国公本就被这群庶子气着了，对他们就更严厉了些。
　　许璃见许国公要赶他离开，当下就慌了神，越慌眼泪就越止不住。
　　许幼安将许璃拉到身边，边替他擦眼泪，边道：“璃儿尚幼，一时控制不住情绪，祖父就莫怪罪他了。除夕还是得一家团聚，璃儿可不能离开。”
　　许国公见他为许璃说话，便做了罢。同时也觉得许幼安心胸开阔，有长子风范。
　　这边满意，那边许国公对许瑞就越发不满了。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许国公瞪他道：“过来行礼！”
　　许瑞虽然受宠，可在许国公这里也讨不到好，虽然心中不愿，还是别别扭扭的走过来给许幼安见了礼。
　　在这时，许秦刚好走了过来。许瑞一见到许秦，顿时委委屈屈的叫了声“爹爹”。
　　许秦摸了摸他的脑袋。一派宠溺的模样，让在场的孩子们几乎心生羡慕。
　　只有两个例外，许幼安和跟在他身边的许璃。
　　许璃从刚才起就一直跟在许幼安身边，他看着许幼安嘴角噙着笑，也没有厌烦他模样，心里倒是一松。
　　“父亲。”许幼安恭恭敬敬的朝许秦行礼，礼仪上丝毫挑不出差错。许璃也有样学样。
　　许秦淡淡的“嗯”了声。
　　这种子孙围绕膝下的感觉让许国公甚是欣慰。他这辈子征战沙场，名利双收，唯一的遗憾就是子息不丰，只有许舂和许秦一双儿女。偏偏许秦又是个无能的……好在上天垂怜给了他一个聪慧的孙子。
　　拜祭之后，这些小辈便要去当家主母那儿请安讨要红包。许国公想着昨日的事，也先得让众人有个准备，便对孙儿们道：“你们现在便去太太那儿讨讨喜吧。”
　　许秦一听，眉头紧皱。
　　虽然都是些半大的孩童，但稍年长的也明白了些什么，他们纷纷看向许幼安，等着许幼安为他们带路。
　　“随为兄来吧。”说着就带着一群孩童，浩浩荡荡的往秀阳院去。
　　初次见家中主母，这些孩童都有些紧张，当然许瑞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许幼安也不说什么安慰的话，让他们怕些总是好的。
　　昨日许幼安走后，王氏就准备了起来，今日见到家中孩童来讨要红包也无慌乱之色，按着大小一一给了。嫡庶有别，许幼安那份自然是最丰厚的。
　　领完红包，孩童们便三三两两的走了。许璃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将红包塞到许幼安手中。
　　许幼安愣了楞，问道：“……这是？”
　　许璃面上带着些尴尬，“还请大哥代为保管几日，这钱放在我这儿不安全。”
　　“你就不怕我将你这钱私吞了？”
　　许璃摇头，“大哥不会。”
　　许幼安觉得这孩子有些意思，便点头道：“等你什么时候需要，再来找我拿吧。”
　　“多谢大哥。”许璃见许幼安答应了，才带着些许笑意离开。
　　许幼安拿着许璃的红包转身回到王氏屋里。
　　“那孩子跟幼安似乎很是亲近？”王氏问道。
　　“您是说许璃？”许幼安想了想说，“那是刘氏的孩子。”
　　王氏并没见过刘氏之子，因此也不知道那孩子就是许璃，知道后她心中自然是不愿让许幼安和那孩子亲近，可许幼安偏偏不这么想，“许璃是个有意思的，母亲平日也多注意他些，有人欺凌他也拦上一拦。”
　　“吾儿心善。”王氏感叹道，“刘氏所做之事本与许璃无关，可为娘亦不能用平常心待他。”
　　许幼安笑道：“谁说幼安就能呢？可许璃那孩子见着有所不同……也恐是幼安看走了眼，不过还是请母亲多看着些。”
　　刘氏之子，不用许幼安提起，王氏也会多注意几分。
　　在王氏这里待到用饭之时，才一同去了前院，共进年夜饭。

045 安排许璃※求枝枝※
　　王氏偕同许幼安、百灵来到正厅，还没进屋便见着了许秦。
　　许秦见到王氏愣了一瞬，余光瞥见她牵着的许幼安眼里的惊艳又变成了厌恶。
　　王氏恭恭敬敬的给许秦行礼，“老爷。”
　　许秦拂袖道：“进来吧。”
　　王氏低着头，牵着与许幼安一同进了正厅。
　　正厅里，除了早晨见到的几个庶子外，还有几个庶女。只是这些女儿年龄尚幼，身边都有教养嬷嬷跟着照顾。
　　见到许秦和王氏他们进来，也都纷纷起身行礼，“父亲，母亲，大哥。”
　　许秦点点头，“都坐下吧。”
　　除夕这夜，家中规矩也不甚严，孩童们难得聚在一起，偷偷说说小话，也无大人呵斥。
　　许幼安一一看去，却是没见着许璃。正觉得奇怪，一个穿着半旧衣裳的男童就从外间进来了。
　　他朝众人行礼，“许璃来迟，请父亲母亲责罚。”
　　许秦皱了皱眉，道：“年节不欲与你计较，过来坐好。”
　　许璃垂头道：“多谢父亲。”
　　许璃在家中排第二，就算不受宠也坐在了许幼安身边。坐下后，他朝许幼安笑了笑，“大哥。”
　　离得近了，许幼安便瞧见了他眼角的青紫，他低声问道：“可是因为红包的缘故？”
　　许璃摇头：“是璃儿不小心摔了跤。”
　　周围的几个庶子听到他这么说，才安了心。
　　许幼安叹气道：“饭后去我那儿一趟。”
　　“是，大哥。”
　　说话间，许国公也入了座。小辈们纷纷给许国公拜完年后，许国公便将管家之事要交于王氏说了。
　　许秦心中早有了准备也无异色，只是淡淡的瞥了王氏一眼。
　　许幼安却觉得有些不安，许秦不是这样能沉住气的人，他知道这个消息早应该去和许国公闹才是，可如今面上如此平静……难道有人与他说了些什么？
　　这顿饭吃得各有心思，不甚欢愉。
　　饭毕，许幼安带着许璃回了自己的院子。他让扣儿拿来药膏，递给许璃道：“这药膏应是好用的，你拿回去擦着。”
　　许璃眼圈一红，糯声道：“多谢大哥。”
　　“若是受了欺负说出来便是，若为兄不在也可告知母亲，不用这般替他们藏着。”许幼安劝道，“祖父本想将你送去其他人家，听闻那人家心善，你去恐也比在这儿过得要好上许多，你可愿意？”
　　许璃这么一听便慌了，“璃儿不去。”
　　“可如今这般被人欺凌，璃儿心中不怨么？”许幼安问道。
　　“璃儿不怨，是姨娘做错事，璃儿受罚是应当。璃儿是许家孩儿……璃儿不愿离家。”许璃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看得一旁的扣儿都皱了眉。
　　许幼安见许璃不似作伪也有些心疼，便道：“即是如此你可愿去母亲那儿？母亲虽不能待你如亲子，可也不会欺凌你。”
　　许璃愣了愣，有些踟蹰，“母亲该是讨厌璃儿。”
　　许幼安笑道：“这你不用担心，母亲性子温和，由为兄出面，母亲也会照顾你。其实为兄也有私心，为兄如今是世子伴读，数日才能着家，平日母亲膝下无子尽孝，为兄惭愧，这才想让璃儿代为照顾母亲，替为兄尽尽孝心。”

046 事皆有衷
　　许璃没想过大哥会将这样的重任交与他，替人尽孝，大哥这是得多信任他。
　　“璃儿何德何能，大哥三思。”
　　许幼安见他婉拒，倒是露出了几分笑意，“璃儿不必拒绝，为兄若是对你心有芥蒂就不会说这些了。为兄是真心的。”
　　许璃思量了一会儿，再看了一眼许幼安，如此的温暖他着实不愿推开，他眼眶微微发烫：“璃儿明白，璃儿愿意为大哥尽孝。”
　　“如此甚好。”许幼安看出他眼中的濡慕，心中满意，“还有一事璃儿得记下。”
　　许璃正襟危坐，道：“大哥请吩咐。”
　　“之前你所说刘氏犯错，你受罚是应当。可要罚也是应由为兄与母亲亲自来，其他人怎该罚你？”
　　许璃顿了顿，“璃儿明白了，璃儿不会再任由他们欺负。”
　　许幼安点头，“以后你待在母亲身边，他们若是欺负你就是打母亲的脸，你该知道如何做才是。母亲性子软，璃儿可得帮为兄看着，若有力有不逮之事便来端王府寻为兄，也不必勉强自己。”
　　“大哥说的是，璃儿定会好好遵行。”
　　许幼安拆开药膏，亲自替他上了药，“时辰也不早了，璃儿先回去吧。明日为兄就去和母亲说，璃儿就等着消息吧。”
　　“是，大哥也早些休息。”
　　许璃离开后，扣儿关上门忍不住问道：“少爷怎对刘氏之子如此照顾？”
　　许幼安笑了笑，“许璃这孩子聪明，在国公府也没个倚仗，能为我所用。”
　　扣儿却不放心，“可少爷你与他有杀母之仇……”
　　“许璃自认是许家人，一方面耻刘氏所做所为，另一方面又恨许秦冷心无情，我适当给出一些关怀，他非但不会憎恨，反而还会感激。这样一点儿小恩小惠得到一个值得培养的助力有何不好？”当然这些均不是让许幼安做出决定的真正原因。
　　真正原因是，上辈子许璃入仕后得知赵弘干险恶心思特意派人来提醒过他。可许幼安厌恶刘氏，自然不肯信许璃……但心中也因此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最后才发现了赵弘干的真正面目。否则他那一辈子恐是都要被赵弘干玩弄于鼓掌之中，自己也不会明白赵弘殷对自己的情意。
　　想到这里许幼安就有些怅然，总归是怪自己太蠢。
　　扣儿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许璃在国公府无依无靠，若真做出什么对少爷不好的事，找个理由打发了便是。
　　许幼安也敛了敛心神，朝扣儿笑道：“时辰差不多了，扣儿东西可备好了？”
　　扣儿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就露出了些兴奋的情绪，“早就备好了，我们可是要现在出发？”
　　许幼安点头，“这就离开。”
　　除夕之夜，国公府内的人都在屋里守岁，后院更是没有他人。扣儿背着许幼安，许幼安背着包裹几下翻上了墙。
　　落地后扣儿迁出了偷偷备好的马车，许幼安打趣他，“扣儿这墙翻得如此熟练，以前没少偷跑出去玩耍吧？”
　　扣儿脸上一红，“少爷这说出来多没意思。”
　　许幼安笑了两声，翻上马车就和扣儿驾车赶往端王府。

047 年礼惊喜
　　端王府后门，元宵蹲在墙角，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了双手。他看着抄手游廊旁挂着的红灯笼，在黑夜里发出迷迷蒙蒙的光亮。飞檐上垂下来的冰凌，映着光芒，四散开来，亮晶晶的很似夜空的星宿。
　　隐隐约约的铜铃声渐行渐近，元宵回过神来，将门开了个小缝，探着身子往外望去。
　　这一看便见着一双精神的眸子。
　　“扣儿……”元宵有些激动的打开门，见着正含笑看着自己的许少爷后又小声的问道：“许少爷新年好。”
　　许幼安拿出一个红包来塞进元宵的手里，“劳烦你在这么冷的天等我们。”
　　银子不算多，但讨个喜庆。元宵也不与他客气，当下笑着就将红包收下了。
　　“世子哥哥可睡下了？”
　　“不曾，世子年年都要守岁，说是为端王和端王府祈求平安康乐。”元宵笑了下，“今年则多了许少爷。”
　　扣儿拴好了马车，从旁过来，搓了搓手说：“少爷这么冷的天儿，还是进去再说吧。”
　　元宵“啊”了一声，“许少爷快随奴婢进去吧。”
　　许幼安看了扣儿一眼，无奈的摇头。扣儿冲他笑了笑，然后跟元宵走在一块，表示元宵才不会跟他计较。
　　元宵看了眼扣儿的侧脸，红了红脸。
　　过了穿花门，又经了几个游廊，他们才到了赵弘殷的院子。许幼安将白泽雕花琉璃窗递给元宵，道：“先去将窗纸换下。”
　　“您不进去吗？”
　　许少爷之前叮嘱过，让自己不要将他要来的事告知世子，自己虽然不甚明白，但还是依许幼安所言，没有多嘴。
　　可这人都来了却不进去，若是被世子知道，他可是得被怪罪的。
　　许幼安含笑摇头，“我予世子哥哥准备了一份年礼，还得在外间准备，元宵暂且保密可好？”
　　“请许少爷放心。”元宵笑着说，“奴婢这就进去将窗纸换下，世子定会喜欢这份礼物。”
　　许幼安含笑点头。
　　进到厢房，元宵等身上寒气散尽才去了内室。
　　内室里只有赵弘殷一人，他单手执子，表情淡淡的看着面前的棋盘，问道：“这么晚去哪儿了？”
　　元宵将手中东西放下，替赵弘殷剪了烛芯，卖关子似的说道：“替世子殿下取来了一份年礼。”
　　赵弘殷将手中黑子放入篓中，转头看向他，“哪里来的年礼？”
　　元宵将礼盒端着走到赵弘殷跟前道：“国公府来的。”
　　“可是幼安所送？”
　　“正是。”
　　赵弘殷有些急切的接过，打开礼盒一看，是一面精致的琉璃，上面还雕着栩栩如生的白泽。这琉璃极薄且透，赵弘殷忖度了半晌也没想出这琉璃做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可是个摆件？”
　　元宵噗嗤一声笑了。
　　赵弘殷好笑的看着他，“我可说错了？”
　　“的确错了。”
　　赵弘殷将琉璃窗取出递给元宵，挑眉道：“那你便是替幼安解释解释，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元宵轻咳一声，“这是扇窗子。”
　　“窗？”赵弘殷眼睛微微瞪大，很是惊讶，他虽足不出户可也阅览天下书籍，无论是正史还是闲书都读过不少，可从没听过用琉璃做窗的。
　　元宵也不过多解释，直接将赵弘殷赶到一旁坐下，然后用厚重的棉被将他裹起来。
　　赵弘殷：“……”
　　元宵拆下窗纸，然后按照扣儿教他的将琉璃窗换了上去。
　　“……”
　　赵弘殷愣了片刻，眼圈突的发红。他站起身来，稳了稳心神，几步走到窗前……伸出手来，他的指尖触碰到窗上，冰凉的感觉，却温暖得他心间泛酸。
　　“这是……”
　　话还未说完，“嘭”的一声，烟火在夜空里一朵朵竞相绽放开，它仿若拖着尾巴的星辰划过夜空，又仿是仙子为爱坠入凡尘，它的到来让整个漫长的冬夜都变得绚烂起来。
　　赵弘殷眼角泪水滑落，他永远忘不了今夜，永远忘不了那个正站在梅树下对他笑着的少年。
　　“幼安……”
　　在这一夜，他收到了最珍贵的礼物。
　　……
　　许幼安推门而入，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
　　赵弘殷快步走到外间儿，不等许幼安身上寒气散尽就将他拥入怀中，他不停的唤道：“幼安……幼安……”
　　许幼安会心一笑，紧紧抱住了他，“新年好，弘殷。”
　　两人抱了许久，都有些舍不得放开。但许幼安忧心身上的寒气侵扰了赵弘殷，便推了推他。
　　赵弘殷意识到自己失态，松开了许幼安退后了一步。
　　许幼安这才能好好瞧见赵弘殷。
　　“世子哥哥你眼睛怎么红了？”许幼安故意道。
　　赵弘殷在许幼安记忆中总是带着淡笑，他处事不惊，优雅贵气的模样一直让许幼安厌烦。今儿见到赵弘殷失态，许幼安坏心的想要都弄他一番。
　　此时的赵弘殷脸皮尚薄，他侧了侧头躲开许幼安的视线，反问了句，“是吗？”苍白脸上渐渐爬上去的红晕，却出卖了他。
　　许幼安心知赵弘殷羞赧，又想到他为何红了眼，心一软就放过了他。
　　“世子哥哥是困了吧，幼安困了，眼睛就红红的。”
　　赵弘殷立马顺着台阶下，他优雅的打了个呵欠，道：“嗯，是困了。”
　　许幼安忍住笑意，“世子哥哥这就睡吧，幼安也该回去了。”
　　“幼安不留下来吗？”赵弘殷皱眉道，“此时夜深，你如何回去？”
　　“扣儿牵了马车，总能回去的。”
　　“不行，太过危险。”赵弘殷紧盯着许幼安，“等天亮了我再让人送你回去。”
　　“可我是偷跑出来的，被祖父知道……”
　　赵弘殷得知许幼安竟是偷跑出府，心中难免后怕，半夜三更的，万一路上出点儿什么事……但一想到幼安是为了自己，赵弘殷也不好说责备的话。
　　只是再让他这样回去自然是不成的。
　　赵弘殷刚要开口，强制性的留下他，便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面上一喜，道：“夜雨留客，天意难为，幼安还是莫走了。”
　　“天意”这二字到底是触动了许幼安，他颔首道：“今夜就叨扰世子哥哥了。”
　　见许幼安答应留下，元宵忙着要去收拾房间。赵弘殷却把他叫住，“等你收拾好，天就该大亮了。”说完又朝许幼安淡笑道：“幼安就在我屋里将就一晚吧。”
　　虽说不愿与赵弘殷过早同床，但今夜似也没了其他法子，许幼安就答应了下来。
　　“那奴婢去告知扣儿一声，说今晚不走了。”说完，元宵小步跑走了。
　　赵弘殷摇头失笑，“元宵怎变得咋咋唿唿的？”
　　许幼安有些惭愧，“恐是被扣儿给带的。”
　　赵弘殷只是笑：“这般活泼我倒是放心了。”
　　许幼安听出此话含着深意，恐是和元宵的过往有关，他不好多问，便就此作罢。
　　赵弘殷身子到底怯弱，夜渐深，他也有些熬不住了。许幼安在元宵的服侍下，简单洗漱了一番，褪下外衣就钻进了赵弘殷暖烘烘的被子里。
　　已经有些迷煳的赵弘殷将被子拉了拉，确定了将许幼安遮得严严实实后，才终于阖上了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元宵轻放下床帘，熄了烛火，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来到外室，扣儿正候在那儿，见元宵出来，低声问道：“少爷可睡下了？”
　　元宵点点头，“今儿我守夜吧，你去我屋里睡。”
　　“不了，明日少爷得早起回府，我就在这儿守着。”扣儿看了看元宵的小身板，顿了顿道，“你若是不介意，我们就在榻上挤一挤？”
　　元宵的脸“腾”的一下便红了，只是屋中烛火昏暗，看不真切，扣儿也没注意得到。
　　半晌没得到元宵的回应，扣儿便碰了碰他，“如何？”
　　元宵缩了缩肩，小声道：“好……”
　　扣儿先上了榻，然后对元宵招了招手，“上来。”
　　榻本就只有一人大小，扣儿躺上去就只剩下一小块地方，元宵瞧了瞧扣儿胸前那块地方，心扑通扑通的勐跳起来。眼见着扣儿要催他，元宵连忙上了榻，还没躺稳，就被扣儿一把拉了过去，抱在怀里。扣儿在他腰上摸了几把，嘟囔道：“真瘦。”
　　脸上仿佛沸腾似的发烫，元宵羞得想哭，生怕心跳声漏了被扣儿听见。
　　扣儿却没注意这么多，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元宵被他紧紧扣着腰，紧张得浑身僵硬。许久后，听见细微的唿噜声，他才放松了下来。元宵将头靠在扣儿宽厚的胸膛上，深深的吸了口气。淡淡的汗味……是男人的味道。元宵想着自己身上的熏香味，有些自卑。
　　次日，天还未亮，扣儿便驾着马车赶回国公府。许幼安撩开门帘，见扣儿精神奕奕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昨夜你在哪儿睡的？”
　　“和元宵挤的榻。”
　　许幼安想起今早元宵那憔悴模样，了然的点了点头。寒风一吹，他冷得一哆嗦，正要放下门帘，却听见扣儿笑着说：“元宵不知擦了什么，整个人都香喷喷的，睡着真舒服。”
　　许幼安乐了，“谁都跟你似的不修边幅？”
　　扣儿觉得冤枉，他反驳道：“少爷这话可说得不对，我哪有不修边幅？您有这想法，是因为元宵过得太精细了些。谁让他是世子身边的人？”
　　“……”
　　“好啊，你个扣儿，你是拐着弯儿骂你少爷我呢。”许幼安伸手在扣儿后脑勺上一拍。
　　扣儿讨好的笑笑，“还真被您听出来了。”
　　许幼安轻哼了声，“不欲与你计较。”
　　“少爷一向宽厚。”
　　“闭嘴。”
　　“……”

048 宫中除夕
　　皇帝虽还未定下太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非得是端王入主未央宫不可。当今圣上有七子，皇后所生有二子，太子和四皇子。太子在七年前前往干州赈灾，在归途中闹出随行官员王琼贪污受贿侵吞赈灾银两之事，暴起的灾民拦下太子的御辇，混乱之中太子被乱棍打死。
　　太子妃听闻太子惨死，悲痛欲绝之下悬梁追随太子而去，可叹两人成婚以来无一子一女，连个念想也没留下。
　　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皇后一病不起。四皇子也就是端王，日日侍病于前，皇后才渐渐好了起来。
　　法不责众，皇帝就算有雷霆之怒也无法惩治灾民。可痛失亲子之痛，哪怕是皇帝也无法坦然受之。首当其冲的，王琼遭受凌迟之刑，连带诛灭九族。可谓是血洗金陵城，那段时间风啸鬼哭，人人自危，无人敢谈笑一句。
　　王琼之死，平息了灾民的怒气。而赈灾之事，却必须得继续。可朝中大臣均是两股战战，无人敢去。这时端王在早朝上痛哭流涕，请求前往干州，替太子完成遗愿。皇帝刚失去一子，本不愿端王前去，可左右无人，唯有端王最合适，便只好允下。
　　赈灾之事，端王做得十分漂亮，在干州人人称赞，总算是为朝廷找回了颜面。
　　端王本是皇后第二子，乃皇帝嫡亲血脉。赈灾之事也增添了其民间威望，成为储君在众大臣眼中已是不争的事实。
　　至于其他皇子，二皇子早夭，未能活过十岁。三皇子沉迷女色，日日在府中喝酒寻欢，皇帝早已对其失望。五皇子被言官参奏有断袖之癖，经皇帝核实，确认无误。皇帝将五皇子早早被赶到封地，眼不见心不烦。而六皇子和七皇子乃一对双生子，年刚满十二。
　　如此一看，也只有端王能继承大统，担当重任。
　　若说大臣对端王有哪一点儿不满，恐怕就是在子嗣上了。端王和端王妃成婚十有一年，却只有世子一子，而世子体弱，估计活不过双十。还有一子，却又是侧妃所生，虽听闻聪慧敏捷，可毕竟不是嫡出。其他的也均是庶子，且并不出色。
　　除夕这日，端王携端王妃和众孩儿一同进宫。皇室宗亲都纷纷把视线放在了端王府一行人身上，赵弘干排行老二，离得端王妃最近。他一步步走得认真，虽然年幼但也初显皇家气势。
　　“殷儿今年又来不了？”皇后年年都有此问。
　　端王先行一礼，然后回话道：“殷儿谨遵医嘱，暂不能出门。”
　　皇后轻蹙眉头，叹了口气道：“如此便罢了，让殷儿好好将养着吧。”
　　端王妃微微一笑，“殷儿虽不能进宫向父皇母后拜年，可他年年在府中守岁，替父皇和母后祈福。”
　　皇帝颔首，“殷儿向来孝顺。”
　　皇帝金口一开，皇室宗亲也开始竞相夸赞端王世子，连皇帝亲弟庆亲王也表示十分羡慕皇帝有这样的亲孙儿。
　　赵弘干坐在端王妃身侧，听见皇室宗亲争相表达对赵弘殷的夸赞，表情丝毫未变。而端王其他子嗣则多多少少露出了些嫉妒和不耐烦。

049 两小无猜
　　夜色渐深，可宫内依旧灯火通明，音乐大作，可所谓是舞低杨柳，歌尽桃花。殿中的舞姬们身姿绰绰，婉若游龙，看得皇室宗亲们如痴如醉。
　　皇后不盛酒力，在婢女护拥下离开了大殿。而剩下的，则是得强撑着通宵达旦。
　　端王端着酒杯，一杯没一杯的喝着。端王妃跪坐在一旁，替他添酒布菜，和如琴瑟。而赵弘干立在一旁，不说一语，但神情自得。
　　“那是弘干吧？”皇帝笑问道，“一年不见都大变样了。”
　　赵弘干欣喜的应道：“回皇祖父，是孙儿。”
　　“唉，也不知殷儿长变了模样没有。”皇帝叹了口气，竟显出了老态。
　　赵弘干捏了捏拳头，不知怎么接皇帝的话。
　　皇帝似也不打算让他接话，只是念叨，“殷儿他不知是像端王还是……”
　　端王正细听着却突然断了声，仔细一看，发现皇帝竟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皇室宗亲们面面相觑，脸上神情各异。端王的心快速的跳起来，他按耐住内心的激动，想要将皇帝叫醒。
　　“父……”
　　“朕刚才说到哪儿了？”皇帝又突然醒了过来。
　　端王淡笑道：“父皇刚正说到殷儿。”
　　皇帝愣了愣，他皱眉想了许久，“殷儿……殷儿……”
　　端王笑容大了些，“殷儿长得最像父皇。”
　　皇帝勐地乐了，“是了，殷儿最肖朕，最肖朕！”
　　赵弘干的拳头捏得更紧了些，而端王的神情越发轻松。
　　天色渐亮，元旦已至。皇室宗亲们齐声向皇帝贺年之后纷纷离开了皇宫。
　　端王和端王妃在出宫的路上，不停地有人前来道贺。
　　群臣心中都已了然，皇帝已经老了。
　　……
　　被窝凉了，赵弘殷也醒了过来。他微微侧头，便能透过琉璃见到窗外的那株梅树。他不由得出神想起昨夜的烟火和那放烟火的人。
　　元宵端着热水进来，轻声问道：“世子可要起了？”
　　“起。”
　　元宵伺候着赵弘殷洗漱完毕，才道：“许少爷说是怕叫醒您您不好再睡，才悄声走的。”
　　赵弘殷露出些许笑容：“下次将我叫醒，今儿元旦我可失了一句祝贺。”
　　元宵笑道：“您可没失。”说着，元宵就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许少爷让奴婢交给您的。”
　　赵弘殷无奈摇头，“就他鬼点子多。”
　　元宵打趣道：“除了对您，奴婢可没见许少爷对其他人下这功夫。”
　　“本该如此。”赵弘殷挑眉道，“吾心甚悦。”
　　“许少爷可得说您厚脸皮了。”
　　赵弘殷瞪他，“分明是你想说……元宵你可跟着扣儿学坏了。”
　　“诶，世子您还是先看信吧。”元宵忍笑道。
　　赵弘殷拆开信封，瞧见一幅小画。简单几笔勾勒出两个小娃，一高一矮，凑在一起放鞭炮。
　　上面还题了一句：
　　青梅竹马焉知竹马竹马乐？
　　元宵叫道：“这画的是世子和许少爷吧，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
　　赵弘殷勾着嘴角阖上信纸，再仔细折好放入了腰间的荷包里。
　　古有：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050 南阁寺庙
　　许幼安和扣儿回到国公府时，天才蒙蒙亮。因着昨夜有雨，今儿这天又亮得晚了些。
　　起得早了，实在困倦难忍，许幼安回到屋里倒头便睡了过去。扣儿倒是精神得很，见许幼安睡了，闲着无事还跑去许总管那里拜年，回来时不仅拎着好些果脯零食，还换了身新衣裳，走路带风，好不威风。
　　扣儿在国公府里人气倒旺。他本就长得俊俏，又是总管养子。在还没去服侍许幼安时，府中的小丫头都喜欢求着他办些事。只要不太过分，扣儿都愿意给她们些方便。
　　这一路上回去，扣儿手中又多了些东西，时间也耽搁了不少。等他进到院子，许幼安已经打完了一套拳，正在收招儿。
　　“扣儿这是到许总管那儿去撒欢了？”许幼安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问道。
　　“少爷这说的是小狗吧。”扣儿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一藏，“这些东西都不给少爷了。”
　　“说得你少爷我稀罕你那些玩意儿似的。”许幼安挑眉道，“今日我要和母亲出去，不带你。”
　　扣儿一听连忙跑到许幼安身边卖好，“诶，少爷可别。您出去玩儿，怎能不带上我？”
　　“那用你手中的东西交换如何？”
　　扣儿面露为难之色，“……这里的全部吗？”
　　许幼安笑出了声，“瞧你这小气的模样。”
　　“少爷，都给你了！”扣儿之前也是故意的，知道他家少爷喜欢都弄人，这不让他少爷过把瘾儿么？
　　许幼安挥挥手就往屋里走，“去去去，谁稀罕了？”
　　扣儿跟在其身后，笑着问：“那少爷可要带上扣儿？”
　　“拜佛烧香这样无趣之事你定跑不了。”
　　扣儿：“……”
　　“我能不去么？”扣儿苦着脸道，“多无趣啊，还要食素。”
　　“自然是不能的。”许幼安含笑道。
　　扣儿佯装怒道：“少爷您就欺负我读书少！”
　　许幼安立马抽出一本书放在他面前，“既然知道自己的短处还不下功夫？”
　　“扣儿是家奴将少爷伺候好就行了，读这劳什子有何用？”扣儿不以为意。
　　“扣儿若是能有考科举之资，我便将自由身还你又如何？”许幼安给扣儿画了个大饼。
　　扣儿面上闪过一丝惊喜之色，他思忖了半晌，才道：“儿时爹爹也让我上过几日学，可先生说扣儿是朽木难雕也。”
　　许幼安：“……如此便从武吧。”
　　“从武？”
　　“我国公府祖上也是武将出生，祖父也平定了鲜卑之乱，为何扣儿就不能从武了？”
　　扣儿想了想，认真道：“少爷以后扣儿每日就跟您习拳了！”
　　许幼安点点头，心甚慰。
　　“说来科举，年后便有三年一次的春试。”扣儿兴奋道，“我记得三年前金陵可热闹了。”
　　经扣儿一提醒，许幼安才想起这一盛事。他曾有几位好友便是在春试期间认识的，都是有学识之士。他自己虽不喜功名利禄，但结交之人也都是有大报复之人。
　　“等到了那几日，我们便上街看看。”许幼安有些怀念的说。
　　许幼安换了一套素净的衣裳，带着扣儿同去了秀阳院。他让扣儿在院外候着，独自走了进去。
　　院中比许幼安前几次来的时候多了几分人气，伺候的丫头们变多了不少。她们见到许幼安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乖巧的给许幼安行了礼，更有人去了里面脆生生的说：“大少爷来了！”
　　许幼安被丫头们拥簇着往里走，神情间带着些无奈。
　　知子莫若母，王氏柔声让这些小丫头下去，解了许幼安之围。百灵正和王氏在用早膳，见许幼安来了高兴的问道：“少爷可用过早膳了，不曾用过就一起吧。”
　　许幼安坐在王氏身边朝百灵笑着说：“用过才来的。”
　　因为要去寺庙祈福，王氏今日也穿得素净，一袭白衣将她衬得清丽脱俗，一见忘尘。她抿唇笑道：“今日要去祈福，幼安可准备好了？”
　　许幼安点头，“孩儿准备好了，只是……”
　　王氏侧头看他，“幼安何事为难？”
　　“幼安想请母亲将璃儿带上。”
　　“璃儿……是许璃罢，怎就想将他带上？”王氏轻蹙眉头，还是有些介怀。
　　许幼安将自己的打算细细与王氏说了，然后笑道：“璃儿是个不错的孩子，还请母亲看在幼安的份儿上，好好待他。”
　　王氏沉吟了片刻，才道：“若只是给那孩子一个容身之所，倒也无妨。”
　　百灵皱了皱鼻子，“我可不喜那孩子。”
　　许幼安不由失笑，“小姑见过了就会喜欢的。”
　　百灵扭过头去，明显不信。
　　王氏却伸手轻敲她一下，“既然那孩子要住进院中，虽说不用特意照顾他，但你也不许带头欺负他。”
　　百灵捂着额头，连连称是。
　　王氏唤来一个小丫头，让她去将许璃带来。不一会儿许璃跟着小丫头亦步亦趋的来了秀阳院。
　　见到王氏许璃显得有些紧张，他恭恭敬敬的请了安，再怯怯的叫了人。目光落在许幼安身上的时候，眼中的怯意才少了些，更多的是濡慕之情。
　　王氏将许璃的表现都看在眼里，心中对他满意了几分。她本不是严厉的性格，当即就让许璃坐下了。
　　“璃儿可用过早膳了？”
　　许璃瞧了眼餐桌上剩下的早点，便知王氏他们已经吃过了。他点头道：“多谢母亲关心，璃儿已经用过了。”
　　王氏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在心中叹了口气。
　　“今日为娘要与幼安去南阁寺礼佛，璃儿可愿一同前往？”
　　许璃双眼一亮，可瞬即又暗淡了下来。
　　“可有为难之处？”
　　“璃儿得帮着姨娘做事……恐是只能谢了母亲的好意。”许璃神情黯淡的说。
　　王氏一愣，“这大年初一有何事让你一个孩童去做？”
　　许璃拽紧了衣袖，想起大哥昨日相商的事也不再隐瞒，“回母亲，姨娘让璃儿去担水，若担不满一缸今日便没有饭吃。”
　　“岂有此理？！”王氏柳眉一竖，“她竟如此为难你？！”
　　许璃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百灵也惊怒道：“那姨娘竟是这般苛责之人？！”
　　许幼安淡笑着看了百灵一眼，百灵脸一红，收了嘴。
　　王氏气过之后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刚接手家中之事，正愁没机会立威，这下那姨娘全是撞到她手上了。她看了许璃一眼，心中有愧。无论结果是否有利于许璃，她这一出手便是将许璃推到了风头上……她心有不忍。如此再一想之前幼安的提议，她心中的芥蒂也渐渐消散。
　　她对许璃说：“璃儿可愿被我抚养？”
　　许璃早与许幼安通气，见王氏主动提起，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璃儿定会孝顺母亲。”
　　王氏从怀中取出一块玉来替许璃戴上，“这玉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我也贴身戴了几年，如此便赠与你当作见面礼。以后璃儿到我名下可要听话，若犯了错，我怎么罚你大哥的就怎么罚你，可不会因为你不是我亲生孩儿就放任自流，说不得比那姨娘严厉许多。”
　　许璃仔细听着教导，如沐春风。
　　“今后你便到我院子里，有什么不足之处只管提出，不要外道。”王氏又指向百灵，笑道，“这是你小姑，之前也已认识。若是她欺负你，母亲替你撑腰。”
　　百灵红透一张脸，半晌才道：“我才不会。”
　　许璃认真的说：“小姑一看便是心善之人，定会对璃儿很好，不会欺负璃儿。”
　　百灵立即道：“璃儿才是明白人，你们都欺负我！”
　　许幼安和王氏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安排好许璃的事后，众人便一同上了马车，由扣儿架着往南阁寺而去。
　　这南阁寺在前朝便有，曾有记载，这南阁寺乃是一得道高僧所建，在那高僧圆寂之后舍利子还供奉在这座寺庙里。但年岁已久，这些都不可考，那舍利子也在战乱中丢失。开国皇帝乃是信佛之人，投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光复这座寺庙，甚至三请高僧开坛说佛法，使之成为佛家圣地。
　　子不语怪、力、乱、神。
　　许幼安本与孔圣持着同样的看法，可经历一世重生，他却全改了想法。若不是神明眷顾，他又如何有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到了山脚他们便弃了马车，王氏一手牵着一个孩童，信步往上而去。许璃感受到那纤细的温度，鼻尖一酸。他想，如果世间真有佛祖，那他便请求那慈悲的佛让母亲和大哥一世安顺。
　　几人行至一山水环绕，茂林深竹之处，见一座红墙寺庙依山而起，不知高几何，宽几何。
　　许幼安抬首而望，被其巍峨气势所摄，庄严宝相不过如此。而在他身旁的许璃则是看呆了。
　　王氏和百灵来过不止一回，但每次见到也觉得心仿佛被重锤所击。
　　几人正是感慨之时，忽闻一女子声音，“这不是幼安吗？”
　　许幼安回头一看，便瞧见一穿着华丽的端庄妇人，正是端王妃。她刚从轿中出来，身边跟着一对女儿和众婢女太监。
　　王氏连忙矮身行礼，许幼安也带着许璃叫人。
　　端王妃扶起王氏，微微一笑，“这便是许夫人吧，果真闻名不如一见。”
　　王氏垂下头，“王妃见笑了。”
　　端王妃拍拍王氏的手将她拉着就没放开，“许夫人也是来祈福的吧？今儿可真凑巧，本宫一直想见见你，讨教讨教这教导之法。”
　　王氏心知端王妃是在说许幼安，她柔声道：“民妇常听闻世子美名，虽有世子良金美玉之资的缘故，但主要的还是您教导有方。”

051 纨绔子弟
　　王氏这话说得贴心，端王妃心中一喜就牵起王氏的手就往南阁寺的大门走，“相逢不如偶遇，许夫人与本宫也是有缘之人。本宫今日与金陵几位夫人相约一同前来礼佛祈福，许夫人若是无事便与我们一起可好？”
　　王氏悄悄一愣，就应了下来。她心知这是端王妃的好意，想要将她引荐到那些夫人中间。
　　许璃轻声问道：“这位是平日里对大哥多有照顾的端王妃？”
　　许幼安含笑点头，“正是。”
　　许璃认到人之后便不再问，虽然他对大哥在端王府的生活很是好奇，但问多了又怕引起大哥的不快，便忍下了好奇，随许幼安一同走进了南阁寺。
　　端王妃刚一到，方丈就迎了出来，“阿弥陀佛，贫僧恭候多时。”
　　“每年都劳烦方丈了。”
　　“您言重了，王妃年年来此祈福，虔诚之心令贫僧钦佩。”
　　端王妃与方丈客气了几句，便问道：“李夫人她们可到了？”
　　“夫人们刚到一会儿，正等着您。”
　　端王妃微微颔首，“等本宫先去拜过佛祖再去与她们汇合。”
　　“贫僧已经准备妥当，佛堂里已无外人，请王妃过去吧……这位施主是？”方丈这才注意到跟在端王妃身边的王氏。
　　王氏行了一礼，“方丈好。”
　　“这位是许国公的儿媳，今日有缘与本宫在寺中相遇，便相约同行，也不必再麻烦方丈了。”
　　方丈回了一礼，“阿弥陀佛，原来是许施主。那么请两位随贫僧来吧。”
　　随着方丈穿过中间镶金边朱门，入目便是一人高青铜大鼎，上面插着三根粗壮的高香，烟云寥寥，檀香四溢。
　　青铜大鼎正对着的便是一宝殿，宝殿命为：大雄。正是南阁寺的主殿——大雄宝殿。
　　宝殿正门大开，许幼安隐约见到一金佛高坐其中，眼目未垂，尽显悲天悯人之态。小和尚们正在宝殿两侧跪坐念经，古朴的经文让人耳目一新，许幼安觉得自己的心都静了下来。
　　许幼安和许璃纷纷跪在王氏身侧，虔诚的三拜三叩，而后王氏替他们捐了香油钱。
　　出了宝殿，端王妃看向许幼安问道：“幼安向佛祖求了什么？”
　　许幼安小心翼翼的问：“幼安说出来是否就不灵验了？”
　　“你这孩子。”端王妃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说，“向佛之心，心诚则灵，说出来也无妨。”
　　许幼安有些为难的看着端王妃，“不是幼安不愿告诉王妃，只是，幼安希望世子哥哥能快些好起来。”
　　端王妃微微一愣，“幼安许的是这愿吗？”
　　许幼安腼腆的笑笑，“幼安贪心，希望佛祖保佑幼安身边所有的人，世子哥哥的身体佛祖应当格外重视才是。”
　　童言童语让端王妃哭笑不得，想来佛祖也不会怪罪。“幼安为何这么紧张你世子哥哥？”
　　虽然当初是端王妃力荐许幼安去做赵弘殷的伴读，但端王妃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那儿子不好亲近。可如今见许幼安这般为弘殷着想，不免有些惊讶。她看了王氏一眼，难道是有人授意？
　　端王妃微微垂眼，可也得幼安这孩儿聪慧能解其意。可转念之间，端王妃也觉得自己多想了。她那儿子身子羸弱，长不长得成都拿不准。风头正盛的国公府又怎会刻意去讨好？这般一想，端王妃心中难免苦涩。也是她自己无能，不能为王爷再添一子半女……
　　许幼安发觉端王妃对他心意有所怀疑，略微有些不快。但一想到这也是端王妃对赵弘殷拳拳爱护之心，许幼安便忍了下来。他道：“幼安和世子哥哥约好，等三月柳条抽绿，便一同去放纸鸢。所以世子哥哥一定得快些好起来。”
　　端王妃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王氏眼中闪过几丝情绪但随着她看向端王妃又全成了笑意，“幼安回到家中就天天世子哥哥世子哥哥的不落嘴，对世子殿下喜欢得不行。”
　　端王妃倒是露出了几分遗憾的笑意，“可惜你家没有女儿，与本宫的殷儿也是相配的。”
　　许幼安：“……”
　　王氏微微一愣，心中有些泛冷，她低下头掩去脸上的情绪，“……是呀。”
　　许璃正好站在王氏那侧，无意瞥见王氏嘴角噙着的冷意，腿一抖便道：“大哥，璃儿想如厕。”
　　几人都有些意外的看向许璃，许幼安无奈的看向脸色通红的孩子，然后对王氏道：“王妃，母亲幼安带璃儿去去就回。”
　　王氏道：“让扣儿跟着，之后就随处转转不用来寻了，但也别走远。”
　　许幼安笑着应下，然后带许璃和扣儿离开。
　　许璃被许幼安牵着，小声叫道：“大哥？”
　　许幼安维持着笑容不变，“等走远些再说。”
　　许璃心中一凛，“是。”
　　他们不知穿了几个院子，才来到一无人之处，许幼安笑问道：“璃儿想说什么？”
　　“刚才……母亲她？”
　　许幼安叹气道：“母亲是生气了。”
　　许璃想起王氏嘴角的冷意就有些害怕，“为何？”
　　许幼安也没想到母亲的反应会这么大。他给许璃解释说：“世子身子怯弱，他人都觉得他长不成。王妃那话是踩到母亲底线了，哪有做母亲的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病秧子？”说着，许幼安就觉得心中有些泛苦。
　　许璃听罢，眉毛都竖了起来，“王妃怎么能这样？！幸好母亲没有女儿。”
　　许幼安淡淡道：“是啊，幸好没有女儿。”
　　许璃觉得大哥是在和他庆幸同一件事，当即就说了好些话。
　　许幼安却有些不快，他说：“世子虽然身子不好，可他是我至交好友，我不许有人辱他。璃儿清楚吗？”
　　许璃见许幼安的眼中带着些警告，才知道自己刚才失言了。他连忙道：“璃儿知罪。”
　　许幼安摸摸他的头，自言自语道：“……我与你计较做什么？”
　　许璃拉着许幼安，孺慕的看向他，“世子殿下一定很好。”
　　许幼安不禁笑问道：“璃儿怎的知道？”
　　许璃笑容顿时变大，“大哥如此维护之人定然很好。”
　　许幼安心情顿时好了不少，重新牵起许璃的手，“走，带你转转。”
　　许璃笑着应下，心中一动，看来平日里多夸夸世子就能让大哥展颜呢。
　　三人忽行到一岔路，许幼安心有所感对扣儿和许璃说：“你们在这儿候着我前去看看。”
　　他行了约有百米，见到一杂乱茅屋。这儿本无什么特色，却在屋前有小桥流水，还有些说不出名儿的奇花异草。
　　许幼安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了心神，不禁迈开脚步上了桥。刚走到院子里时，却听到一厉声警示，“小子莫再往前！”
　　许幼安心中一惊，整个人也清醒了过来。他连忙行礼告罪，“打扰前辈清修，小子这就离开。”
　　“……等等。”不见容颜的高人有些迟疑的说，“观你面相……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这院中药草你任选两株吧。”
　　许幼安虽不知这些药草是何物，但也觉得精贵，便想要推辞。
　　那位高人却道：“贫僧也不过顺应天命。”
　　“那，多谢前辈馈赠。”许幼安也不挑，选了离他最近的刚好有两株的草药，并且小心的保留了根茎。
　　“心善之人必有好报，难怪上天如此厚待你。小子记住，好好珍惜这世，从心所欲便可。”
　　这世？许幼安瞪大眼睛，“前辈是否知道……”
　　“贫僧已泄露天机，剩下的便要你自己去寻。记住，从心所欲才能心想事成，阿弥陀佛，去吧。”
　　许幼安也知不能再多问，跪下行了大礼，然后拿着药草转身离开。
　　他抬头看向广阔无垠的天空，微微眯了眯眼。
　　从心所欲，吗？
　　许幼安按照原路返回，只见扣儿时时望着这边，看着十分心急。
　　“我才离开一会儿，你怎如此慌张？”许幼安没见到许璃又问道，“璃儿呢？”
　　扣儿瞪大眼睛，“什么一会儿？少爷您可去了有一个时辰了。”
　　许幼安一愣，“这么久？”
　　“可不是吗？”扣儿急冲冲的说，“少爷离开后不久，璃少爷说小腹疼痛便也离开，再没回来。我想去寻又怕错过了少爷。”
　　许幼安脸上的笑容淡去，“随我去寻。”许璃很懂事，不可能乱跑，定是出什么事了。
　　他们朝着最近的院子走去，就听到了孩童的喧闹声。许幼安带着扣儿进去，就见到有三五个十岁孩童正围着许璃，而许璃怀中正护着一个身材娇小的男孩儿。他脸上虽破了几处，但眼神却十分坚定的。
　　为首的孩童穿着一件宝蓝色锦衣，他十分霸道的推了许璃一把，“给本公子让开，否则让人打断你的腿！”
　　“你要打断谁的腿？”
　　一群孩童纷纷回头，只见一个粉雕玉器的孩童正冷视着他们。
　　为首的看了眼站在许幼安身后的高大小厮，“别多管闲事！”
　　许幼安几乎被气笑，“你打了本少爷的弟弟，还要我别多管闲事？！你长了颗猪脑子么？！”
　　“你……粗俗！”
　　“璃儿带着那孩子过来。”许幼安连眼神都不愿再分给那些个纨绔子弟。
　　为首的孩童被许幼安无视，当即便觉得失了颜面，他怒喝道：“给本公子拦住他们！”
　　许璃半抱着那小孩儿正要过去，却被那孩童的小厮拦了下来。
　　许幼安对扣儿使了个眼色，扣儿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把身着宝蓝色衣衫的孩童推开，将拦人的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然后带着许璃和另一个小孩儿回到了许幼安身边，并且对着那边露出挑衅的笑容。

052 端王妃怒
　　那孩童从地上爬起来，顿时觉得失了颜面，他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揍！！！”
　　这时观战的孩童们才反应了过来，全部朝着许幼安他们冲了过来。
　　许幼安冷哼一声，“璃儿，扣儿，我们上！”
　　泥人都有几分血性，许幼安被人欺负到头上了哪有不动手的道理。
　　在许幼安没来的时候许璃一直忍着，生怕自己还手了会给大哥带去麻烦。现下大哥下了命令，他哪里还会再忍？揍了再说！
　　许幼安虽然年幼，但日日坚持早课打拳，也有上辈子揍人的经验，还有扣儿护着，那些人根本伤不到他。扣儿虽然只是个半大少年，但也是这里最高大的，轻轻松松就把那宝蓝衣衫小少爷按在地上揍——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快住手！你可知我家少爷是谁？”那边的小厮见自家少爷被人揍得嗷嗷直叫，仿佛看见了自己回府后的下场，顿时急了。
　　扣儿起身回到许幼安身边，一扬眉，“那你可知我家少爷是谁？”
　　许幼安见他狐假虎威那样儿，忍住笑意，这可真是学得一等一的像。
　　那边慌了，“我家少爷的父亲可是大理寺少卿胡大人！”
　　“大理寺少卿，正四品？”许幼安淡淡的问道。
　　没有预想之中痛哭流涕，哀求请罪，这种淡淡的语气让那小少爷一愣。
　　而扣儿更是笑了几声，脸上露出做作轻蔑的神情，“一个正四品也好意思到我国公府大少爷面前露脸？”
　　许幼安看着对面小厮脸上的惊恐，觉得有些好笑。在扣儿浮夸的演技下他似乎成了金陵一大恶霸啊。
　　“国公府有什么了不起！”
　　“放肆！”端王妃带着一群夫人刚走到院子门前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心中震怒，当即就开口训斥。
　　其中一位夫人更是白了脸。
　　还没到的时候王氏就隐约听见了扣儿的声音，似乎是跟里面的人起了争执。她以为是幼安出了事心中本就急切，走到门外又听见那句话，虽说童言无忌但心中到底也有些不快。她瞥了眼脸色苍白的胡夫人，孩子没教好，到底是父母的罪过。
　　“许国公乃是抵御外敌，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哪容得你这儿黄口小儿叱咄？！”端王妃大声斥责道，丝毫不给胡夫人脸面。
　　王氏这时可不敢开口劝，一个不好，可就坠了国公府的威名。
　　胡夫人见自家孩儿已然吓得呆住，忍不住道：“宝儿还不快给王妃和许夫人许少爷赔罪！”
　　名叫宝儿的孩童，发觉自家母亲在场却不站在自己这边后，忍不住委屈得大哭起来，“我没错，是他打我！是他打我！！！”
　　胡夫人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有些站不住。本来赔罪就能解决的事，被这么一闹，可就麻烦了。
　　端王妃眉头微蹙，心中已是极其不快。本来童言无忌，认个错也就罢了。孩童间的打闹，只要不过分，他们这些大人都不应当管。可这告到明面上的状，她可不得不管了。
　　“幼安且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胡夫人捏紧了手中锦帕，脸色灰白一片，这下完了。

053 靳氏小姐
　　许幼安其实不愿与小孩儿置气，便道：“胡公子和幼安闹着玩的……”
　　“他撒谎！”胡宝儿立即反驳道。
　　许幼安：“……”
　　若不是有丫头扶着，胡夫人真得气得厥过去。
　　“既然幼安不愿说，就你说吧。”端王妃看向许璃。
　　许璃行了一礼，“回王妃和各位夫人，璃儿经过此处，见到胡公子和几位公子正围着一个小孩儿，有些放心不下，便走过去看了看……后来大哥见我许久未归才寻了过来，因为我才和胡公子起了争执，都是璃儿不好。”
　　许璃这话说的委婉，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更何况许璃和那小孩儿脸上还带着伤。而胡宝儿除了衣服有些皱之外，一点儿伤也没有。许璃此时姿态又放得极低，加上受了些苦更是得到了那些夫人的同情。
　　除了问许璃外，端王妃还问了其他孩童。这些孩童早被自家小厮警示了一番，纷纷说了实话。
　　“胡宝儿你可还要狡辩？”端王妃问道，眉间已有了严厉之色。
　　胡宝儿还想说点什么，胡夫人几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胡宝儿的屁股上，“让你撒谎，让你欺负许少爷！”
　　胡宝儿又痛又委屈，当即便大哭起来，而胡夫人仿佛不知心疼一般，越打越重。
　　王氏在这时开口了，“胡夫人莫打了，不过是孩子们闹着玩罢了，你怎还当真？就算胡公子说错了什么也不是有意的，可别再打了。”
　　胡夫人又打了几下才收手，她抱着胡宝儿痛哭道：“都是我不会教啊，都是我的错啊……”
　　端王妃见她哭起来，不由得皱了下眉，“佛门净地，别扰了佛祖清修。”
　　胡夫人这才收住眼泪，带着胡宝儿站到一旁。其他几个孩童也纷纷向许幼安和许璃道了歉，才揭过了这一茬。
　　用过斋菜，他们便没再和端王妃同行。王氏这才问道：“璃儿，这是谁家孩童？”
　　许璃微微一愣，有些尴尬，“璃儿还没问名字。”
　　那娇小的男童却接声道：“回夫人，我姓靳名忠慧。”
　　“靳府？可是骠骑将军府上？”许幼安有些意外。
　　靳忠慧红着眼睛点头，“正是。”
　　许幼安给扣儿递了个眼色，扣儿当即便道：“靳少爷我带您去梳洗一番吧？”
　　靳忠慧有些迟疑，许幼安道：“小姑还是你带忠慧去吧。”
　　百灵应下了，带着靳忠慧离开。
　　等他们离开后，王氏才问道：“幼安对这靳府了解多少？”
　　“骠骑将军本是祖父手下一员大将，可在之前的战争中为国捐躯了。”许幼安说，“这靳忠慧便是那骠骑将军的唯一的女儿。”
　　“女儿？”王氏和许璃都有些惊讶。
　　“听闻靳小姐生下来曾有高僧替她算过，若是想平安长大就得作男儿养。”
　　许璃神情有些恍惚，按照大哥所说，那他之前搂着的岂不是个姑娘？“腾”地一下，许璃脸就红了。可他突然脸色一变，“大哥，今日的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伤了靳小姐的清誉？”
　　许幼安忍不住笑道：“璃儿倒是个怜香惜玉的。”
　　许璃干笑着摸了摸脸，“本该如此。”
　　王氏皱了皱眉，也道：“的确对那靳小姐不好，这事切莫外道。”
　　“是。”

054 许璃心意
　　“骠骑将军牺牲后，靳家就乱了。靳家有三兄弟，靳小姐的叔伯们见骠骑将军已去，对这孤女寡母非但没有同情之心，反而还占尽他们的便宜，靳小姐过得着实不好。”
　　王氏叹气道：“骠骑将军的大义竟遭到如此回报！”
　　许璃想着那待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娇小身躯，心中十分不忍。他知道那种孤苦无依的害怕，他懂她。
　　“母亲，璃儿想求您一件事。”
　　经过这次的事，王氏对许璃倒还真是改观了。她柔声问道：“璃儿所求何事？”
　　许璃未语面先红：“璃儿想娶靳小姐为妻！”
　　王氏有些哭笑不得，“璃儿你才多大呢，不成不成。”
　　“璃儿虽是无心，靳小姐还是被璃儿轻薄了，璃儿应当负责。只是……”许璃顿了顿，“靳小姐乃是忠烈之后，璃儿恐是配不上……”说着说着，许璃的神情就有些黯然。
　　听他所言后王氏是真喜欢上了许璃。这一来，王氏则将他做亲子考虑。
　　“璃儿何必妄自菲薄？你养在为娘身边，便是为娘亲子。你若真是喜欢，为娘去替你提亲又如何？只是，为娘希望璃儿能想清楚，莫误了自己误了他人。”
　　许幼安也道：“我与母亲是同样的想法。我国公府的少爷未免还配不上他靳府？只是璃儿切莫因为一时同情误了终身，若是这样可就是我今日说那些话的罪过了。”
　　许璃想着那双干净坚定的眸子，认真道：“璃儿已经想好，请大哥和母亲成全！”
　　王氏和许幼安对视一眼，均有些无奈。
　　“既然你如此坚决，那在靳小姐及笄之时为娘便让你提亲便是。”
　　许璃可有些慌，“若是在那之前，被人抢先……”
　　“你这孩子。”王氏捂嘴笑道，“为娘会提前跟靳夫人商量。”
　　许璃这才露出了笑容，“多谢母亲。”
　　“你我母子何必言谢？”
　　许璃腼腆的笑笑，一时竟羞得不敢看王氏。
　　“说起提亲之事，”王氏话锋一转，“今日有好些夫人都在询问幼安呢。”
　　许幼安正捧着茶杯喝水，听到这里险些呛到。
　　他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幼安希望能先立业。”
　　王氏轻斥道：“自古便是先成家后立业，幼安胡说什么？”
　　许幼安讨好的笑道：“幼安舍不得母亲，不想成家。”
　　王氏点了点他的额头，“嘴甜。”
　　“母亲今日没答应那些夫人吧？”许幼安可不想这么煳里煳涂就把亲事给定了，赵弘殷他还没求到，可不能被搅合了。
　　王氏轻挑着眉，“为娘知道幼安是个有主意的，不会武断决定。更何况幼安的婚事为娘可做不了主，得你祖父点头才可。”
　　许幼安朝王氏笑了笑，却又想着许国公给王氏和许秦的指腹为婚，顿时又极其不安。他是否应当收买个大师，说他天注孤星，乃克妻之命才好？
　　……
　　靳忠慧梳洗了一番后回来与刚才的小泥人顿时两样，看得许璃都愣了神。
　　她虽依旧是男童打扮，但那既圆且亮的眼睛和秀气姣好的眉，无不昭示着这是个美人胚子。
　　靳忠慧被众人盯着，羞得低下了头。
　　这让许璃也察觉到自己的失礼，他连忙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目光却有些发直。

055 母子争吵
　　有了许璃之前那番话，王氏看靳小姐就像看自己家女儿一般了。“慧儿可是与靳夫人一同前来祈福？若是如此，你离开太久，靳夫人该是急了。”
　　靳小姐抿了抿嘴角，“回夫人的话，慧儿是一人偷跑出来的。”
　　王氏愣了愣，这大家小姐岂有这么胆大的，真是前所未闻。
　　许幼安却是笑道：“不愧是骠骑将军的后人，这胆量果真不一般。”
　　许璃先也是惊得眼睛滚圆嘴巴微张，在听大哥说后再看向靳小姐的视线里又带上了几分崇拜。
　　靳小姐见他们如此，不由偷偷喘了口气，顺带的还抚了抚胸。
　　许幼安看到他们的孩子气的表情，不由暗笑。
　　靳小姐松了口气接着道：“娘亲近来身子不好，慧儿是想替母亲祈福才偷跑出来的……今日多亏了璃哥哥相助。”说着对许璃甜甜的笑了下。
　　许璃坐着也晕得晃了晃，脸红扑扑的。
　　王氏听出她的一片孝心，又想到她是做男儿养大的，心里那点儿介意就没了。“既然如此，慧儿便跟我们一道走吧。”
　　“谢谢许夫人。”
　　王氏又派人去了一趟靳府，“这下你母亲也不会忧心你了。”
　　靳小姐点点头，看着桌上的斋菜咽了咽口水。
　　王氏不由笑道：“都饿了吧？快吃，等会儿菜就凉了。”
　　……
　　祈福之后，斋菜已用毕，天色也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下山之后，王氏对许幼安说：“为娘送靳小姐回府，你与璃儿先回去吧。”
　　许幼安应下，拉着十分不舍的许璃上了马车。
　　与王氏分开之后，许幼安才对忐忑的许璃说：“母亲这是帮你说亲去了。”
　　许璃羞得低头直绞手指，就是不敢看许幼安一眼。
　　许幼安在他垂着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骂道：“现在知羞了？”
　　许璃摇了摇许幼安的手臂，难得撒娇，他央告道：“大哥别取笑璃儿了。”
　　马车行了许久，许璃不安分的挪了挪屁股挤到许幼安身边问道：“大哥可有喜欢之人？”
　　“有啊。”
　　“是谁家小姐？”
　　许幼安捏着许璃的脸说：“我喜欢祖父，喜欢母亲，喜欢小姑，喜欢扣儿，喜欢你。”
　　许璃捂住自己的脸，闷声闷气的说：“大哥你说漏了啊。”
　　许幼安带着笑意看着他，“还有谁？”
　　“还有世子殿下！”
　　“那不同。”
　　许璃歪了歪头，“哪里不同？”
　　“日后你便明白。”
　　……
　　端王妃回到王府直接去了赵弘殷那里，将开了光的玉给赵弘殷带上。
　　“殷儿可知我今日遇上谁了？”
　　赵弘殷淡笑道：“可是遇上幼安了？”
　　“你怎知道？”
　　“幼安之前与我说过，初一这日要去南阁寺祈福，遇上母妃也是正常。今日母亲来我这儿特意说起，遇见那人定与我关心之人有关，想来也只有幼安了。”赵弘殷笑着说出了自己猜测的缘由。
　　端王妃惊得不行，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可有发生什么趣事？”赵弘殷想起许幼安眼神不禁变得柔和。
　　“嗯？哦……”端王妃回过神来道，“今日那些夫人见过幼安之后，家中有小姐的都纷纷和许夫人多说了几句，想来是有意和国公府联姻。”
　　端王妃想着王氏有些窘迫的模样不禁笑了下。
　　赵弘殷的笑容却是僵在了脸上，“……是吗？那，许夫人可有满意的？”
　　端王妃摇摇头，“她都婉拒了，估计觉得幼安还年幼吧。”
　　“嗯。”赵弘殷颔首道，眼神有些飘远，“幼安心不在此。”
　　端王妃却是叹了口气，“可惜本宫没和女儿，否则与幼安也是相配的。”
　　赵弘殷想起许幼安之前说的玩笑话，脸色顿时一沉。
　　端王妃以为他是想到自己在说媒之事上碰壁，皱眉道：“殷儿不必难受，本宫定会为你寻一家好姑娘。”
　　赵弘殷：“……母妃不必如此，殷儿不想耽误别家姑娘。”
　　端王妃有了些怒气，“怎么殷儿也这般说？！”
　　赵弘殷冷笑道：“原来还有别人这般说过？孩儿身子有些难受，母妃还是请回去吧。”
　　“殷儿！”
　　“恕孩儿不送了。”

056 一往而深
　　端王妃走后，元宵才劝道：“世子何必与王妃置气？”
　　赵弘殷嘴边尽是苦意，“元宵，你说我是否太过贪心？”
　　“世子这是何意？”元宵不解。
　　“不曾有幼安时，我心如止水，他人如何与我何干？我本就失了福泽，也不盼上天的眷顾。困在这一寸之地，这命不要也罢。可如今有了幼安，我便起了贪心。我舍不得这尘世，离不得这温暖，若是幼安娶人为妻，我又能如何？不过是徒见着他一步步舍我而去。元宵，我心有不甘呐。”
　　赵弘殷从未如此怨天尤人，内心沉痛。
　　“许少爷即使有了妻妾又如何？世子依旧是他好友，这一点儿总不会变的。”元宵劝道。
　　“世人之心不过一拳而握，如此狭小又能装下几分温柔几分心疼？我却不愿与人分享。”赵弘殷自嘲一笑，“等幼安逐年长大，眼界更为开阔，又岂会拘于我这一寸之地？好友是我，也是他人。又有何不同？”
　　赵弘殷不曾这般难受过，他只觉心仿佛被剖开一个口子，闷痛不已。他的神色突然痛苦起来，甘腥之气从他胸口直冲上来，又从嘴角溢出。
　　元宵急得大叫：“世子！世子！”
　　……
　　许幼安回到许府还未换身衣裳，外间就来了人，让他速去端王府一趟，说是世子不好了。
　　若不是扣儿眼疾手快的扶着他，许幼安腿一软就要滑坐到地上去。
　　他攀住扣儿的手臂，动了动嘴唇，几番都说不出话来。
　　“少爷您别急，扣儿这就送您去见世子。”
　　扣儿带他上马，顾不得扰民策马狂奔赶到端王府。
　　进到院子，许幼安却不敢再往前。他抓住扣儿的手臂，红着眼说：“扣儿，我怕……”
　　扣儿抹了把眼泪，道：“少爷莫怕，还有扣儿呢。”
　　越是在这时越是难以面对。一想到赵弘殷会永远离开他，许幼安再无法忍受心中绝望，蹲在原地抱头闷哭……哭了许久他好容易才收住了。
　　他红肿着眼睛起身，声音沙哑的说：“随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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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心病啊。”
　　刚推门而入，许幼安就听见这么句话。
　　端王妃哭道：“都是我不好，为何要与他说那些？”
　　许幼安这一听怒火直往上涌。他一把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过去，“您与他说什么了？！”
　　这话问得实在失礼，可许幼安如今哪又顾得这么多？
　　端王妃尚在悲痛之中，也无心顾及这些。
　　“我，本宫说了……”端王妃讷讷道，她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成了这心病。
　　王太医摇头叹气：“非是王妃之过，这心病由来已久，病弱之人谁又逃得过？”
　　端王妃不懂，许幼安却在一瞬之间明白。
　　赵弘殷如萍，只能随波逐流，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不知哪一天就这么去了。这样的忧虑日日累积，不就成了心病？
　　许幼安站在一旁，悔恨不已。他本以为自己之前编造的谎言，能让赵弘殷轻松些，可如今看来根本不够。
　　王太子收了针，转头叮嘱道：“世子的病情暂已稳定下来，切莫再刺激他了。”。
　　端王妃觉得自己尚且无辜，心中是郁结难舒，因而以送王太医之名，逃避了过去。
　　而许幼安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幸是虚惊一场。

057 皇帝立储
　　许幼安轻轻抚过赵弘殷苍白的脸，苦笑道：“多被你这么吓上几次，我恐是要先你而去了。”
　　“许少爷说什么呢！”元宵眼睛红得跟只兔子似的，听不得许幼安这样说。
　　许幼安淡淡一笑，“王妃今日与世子说了些什么？”
　　元宵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告知许幼安。
　　许幼安叹气，“见你那模样，这心结想必是与我有关。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若不说，你家世子的病该如何痊愈？”
　　“许少爷还是等世子醒来……”
　　“煳涂！”许幼安轻声斥责道，“世子若是愿意说，又岂会憋成了心病？”
　　元宵只能将赵弘殷之前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的转述给了许幼安。
　　听罢，许幼安看向赵弘殷的视线中就多了几分复杂。
　　情之所始，欲也。
　　爱欲，性欲，占有欲，如是。
　　许幼安真不知自己是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他拂了拂赵弘殷紧皱的眉头，低声道：“弘殷，你从未贪心过。你要的，我尽数都会送与你。包括……”我自己。
　　元宵和扣儿互看一眼，都觉得这话有些不对，但又挑不出错来。
　　“扣儿你回去告诉祖父一声，今日我就住在端王府了。等世子安好，我再回去。”许幼安说，“年节不再家中，我只能回去再与祖父请罪了。”
　　扣儿应下，转身离了去。
　　许幼安又有对元宵说：“元宵你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照顾。”
　　“可是……”
　　许幼安轻笑道：“我还要为你家世子治心病，你在这儿，你家世子该不好意思了。”
　　元宵：“……是，奴婢晓得。”
　　等赵弘殷悠悠转醒，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昏暗的烛光下，一白衣孩童坐在床头，捧着本书看得入神。
　　“咳……我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这是从哪里来了位小仙童？”赵弘殷露出笑容。
　　许幼安放下手中书本，与他打趣道：“这小仙童听闻端王世子不好了，吓得从云端坠落凡间，您可得好好负责。”
　　赵弘殷收敛了笑容，眼中阴云渐渐密布，“吓着幼安了吧……”
　　许幼安叹气道：“赵弘殷，你在忧心什么？”
　　赵弘殷看向他，半晌才道：“我不知。”
　　许幼安无奈，牵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上，道：“一拳而握，你握到了吗？”
　　突如其来的惊喜和窘迫几乎要将赵弘殷湮没，他抽了抽想将手抽回来，却被许幼安紧紧握住。
　　“我许幼安一生至交唯你一人，至于妻妾嘛，你未婚我不娶，如何？”
　　赵弘殷垂眼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做不得主。”
　　“信我，弘殷。”许幼安一眼看进他眼中。
　　赵弘殷眼睑微动，“……嗯。”
　　“下次再因为这有的没的病了，看我如何收拾你！”许幼安瞪眼道。
　　赵弘殷：“……”
　　说完这番话，许幼安便爬上了赵弘殷的床榻。
　　“幼安？”
　　“今晚我不回去了。”许幼安在他额头吻了一下，“陪陪你，让你安心。”
　　赵弘殷摸上被亲的那处，越发觉得心尖滚烫。他推了推半梦半醒的许幼安，“这是何意？”
　　许幼安钻进他怀里，道：“只可意会不可……”他今天也是累着了，话还未说完就睡了过去。
　　赵弘殷将他搂紧了几分，无声的笑了笑。
　　本以为醒来幼安又会如前几次那般不见了踪迹，赵弘殷却没想到，这次一睁眼他就见到了许幼安酣睡的侧脸。
　　元宵候在一旁低声问：“世子可要起了。”
　　赵弘殷缓缓摇头。
　　元宵勾了勾嘴角，退出了内室。
　　想起昨日那些事，赵弘殷不由嘴角带笑，心仿佛被蜜泡着，甜得有些腻人。
　　他摸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正跳动着，一下一下击在掌心，还活着，真好。
　　正如昨日睡前他所问的，他不解这到底为何意。但幼安在他心中却越来越重要，越来越难以割舍，当然他毫无割舍之意。赵弘殷突然起了些阴暗的心思，若是幼安就这么待在他怀里，哪也不去，谁也不想，无人分走他的注意，该是有多好。
　　他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幼安仿佛都能知道，都能理解。幼安答应他，心全是他的，但他还是觉得差了些什么，可到底是什么？
　　罢了，他们尚且年幼，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寻觅答案。
　　陪着赵弘殷用过午饭，许幼安总是该回去了。赵弘殷将他送到东宫外，眼看不能再送才停了下来。
　　许幼安拉拉他垂下来的衣袖，笑着说：“世子哥哥，等年后幼安便回来。”
　　赵弘殷微微颔首，“若我好些了，就来国公府看你。”
　　“可别。虽是开春了，天到底还凉着，春寒可不是作玩笑说的。你安心待在端王府若想见我了，便派人来寻。”
　　许幼安可是被他这身子给吓怕了的，哪里还敢让他乱跑？
　　赵弘殷无不遗憾：“幼安做我伴读已久，我却未上门拜访过，实在失礼。”
　　“祖父理解的，你不必在意。”许幼安想了想又道，“等天气暖和起来，我再带你上国公府如何？”
　　赵弘殷叹气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暖起来。”
　　“春江水暖鸭先知，世子哥哥若真好奇，便去养只鸭子来问问。”许幼安促狭的笑着。
　　赵弘殷轻弹他的眉心，不由失笑，“淘气。”
　　“诶，时辰不早了。幼安真得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你啊。”许幼安刚将踏上马车似想到了什么，回过头他又故作凶狠的补充了一句，“不许胡思乱想！”
　　赵弘殷觉得自己被小孩儿当作了小孩儿，有些好笑，他点点头，“知道。”
　　许幼安朝他笑笑才和扣儿一同离开。
　　许幼安开离开后，这院中又是安静了下来。赵弘殷坐在琉璃窗旁，楠木小桌上升起缕缕茶香，他摸着杯沿，神情不显：“这梅花也是败了。”
　　元宵也往外看去，自开春之后这梅花便尽数坠了，他突然想起许少爷曾念过的诗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本是颂梅之词，现下想起却总觉带了几分憾意，几分凄凉。
　　他回过神来，却想起世子可不能心情不畅，便道：“梅冰心傲骨，不屑与百花争艳，这才凋落了去，世子不用觉得可惜。”
　　“不与百花争艳吗？”赵弘殷低声自嘲道，“父王当初将这梅种在我院中，可也是这般想的？”
　　元宵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勐地一变，“世子这话可不能说，王爷向来喜梅，在您院中将梅亲手种下，可是慈父之心啊。”
　　赵弘殷摇头笑道：“如今不管其意如何，我总得争上一争。”
　　年节的最后一日，一简朴四人蓝呢小轿落在了端王府的后门，来人神色匆忙，却又带着无边喜意。
　　大约过了个把时辰，端王府的后门才又开了，那人又坐上小轿匆匆而去。
　　这日天色未亮，许国公就坐着四人抬官轿出了府，前去上年后第一个早朝。
　　进入金銮殿，许国公一眼就看到了端王。他暗自思忖着，端王今日来得似乎早了些。看其神色也无别的不同，再一细看，许国公却发现了其目中之喜。想起这几日暗地里流传的消息，许国公虎躯一震，连忙走了过去拱手低声道：“恭贺王爷。”
　　端王露出笑容，却是不语。
　　许国公心中却有了九分把握，他也不再多说什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果不其然，老皇帝一开朝便谈及前太子，臣子们均是心中一震，这是要立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朕奉太上皇遗诏登基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四皇子赵泰年，为宗室首嗣，天意所属，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朕疾患固久，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升文华殿，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司所奏之事，皆启皇太子决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景泰七年一月。”
　　端王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众臣子尽数跪下，“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千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千岁！”
　　“……”
　　端王赵泰年入主东宫，端王府彻底的忙了起来。各房各院都在收拾行装准备搬进宫中。
　　“诶，这梅树了要仔细了！”元宵对工匠们说，“这可是太子亲手所植！”
　　“把皇长孙的书本墨宝都放到那辆马车上……”
　　“这些个杂物拿它做甚……”
　　“动作轻些，别扰着皇长孙休息……”
　　“许少爷屋子的东西别动，我亲自收拾……”
　　“……”
　　“元宵。”赵弘殷穿着淡蓝色长袄抱着一块琉璃走出来，看着满院子的东西，他不禁皱眉道，“还未收拾好？”
　　元宵答道：“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许少爷的屋子还没收拾。”
　　许幼安住在他院中许久，他还从未去看过，赵弘殷心下一动，“我去瞧瞧。”
　　元宵拦下他，“您还是回屋吧，这里全是灰尘的，对您身体不好。”
　　赵弘殷掏出锦帕捂住口鼻子，笑道：“这样总成了吧？我就去看一眼，不给你添麻烦。”
　　“奴婢哪敢说您添了麻烦……”元宵说，“我陪您去就是了。”
　　赵弘殷推开许幼安屋子的门，直径走向内室，掀开门帘便见着一幅画。
　　“这画的是幼安吧？”
　　“看这眉眼的确是许少爷。”元宵仔细看过，说，“这画画得细致入微，眉目传神。虽不知是何人所作，但对许少爷感情不一般呐。”
　　赵弘殷淡淡瞥了眼落款，山中闲客？他从未听过。

058 杏花落雨
　　“把画收起来，放到我那儿去。”赵弘殷淡淡的吩咐道。
　　元宵当即就将画收了起来，用锦盒装好，送了出去。
　　赵弘殷在屋中转了转，倒是见到了一屋子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他抚上古琴，拨了拨弦，古琴发出幽雅空灵之音，他在这方面涉猎甚少，但听这音色也知是把好琴。只是，幼安竟还会琴……
　　元宵安置好了画作，进来便见着赵弘殷盯着古琴沉思。
　　“这古琴许少爷可宝贝了，谁都不让碰一下。”元宵说道。
　　“既是如此，我在屋中又怎会从未闻琴声？”
　　“奴婢听扣儿说过，许少爷是怕扰了您，才未弹奏。放在家中无人照看许少爷又放心不下，这才带到了王府。”元宵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听扣儿说，许少爷给这琴取名为求凰，也不知以后哪家姑娘能有幸听见许少爷的琴音。”
　　赵弘殷皱眉道：“把这琴送到我那儿去，免得给幼安磕着碰着了。”
　　“是。”
　　接着赵弘殷又取了许幼安几幅墨宝……那模样似要将许幼安的屋子搬空。
　　元宵最后劝道：“皇长孙这再搬下去，您的马车就坐不下了。”
　　赵弘殷这才作罢。
　　等端王一行人入主东宫，赵弘殷便迫不及待的派人将许幼安接了过来。
　　东宫比起端王府自是更加富丽堂皇，美轮美奂，亭台楼阁无一处不精致。但许幼安前世早已见过，也无奇处。唯一勾起的也不过多为伤心事，令他嗟叹不已。
　　直到在院中池边见着正弯着腰喂锦鲤的赵弘殷他心情才好上了几分。
　　因为许幼安的到来，锦鲤群察觉到了震动，纷纷甩尾游向了荷莲更深深处。
　　赵弘殷直起身莞尔一笑，“幼安你来了。”
　　许幼安快步走过去，勐地抱住他的腰。
　　赵弘殷愣了一瞬，又是笑道：“幼安这是怎么了？”
　　许幼安摇摇头，却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先前的赵弘殷几乎与前世的他重合，前世的他也是喜爱这般喂那些锦鲤。
　　赵弘殷也不问他缘由，只是揽着他道：“幼安可喜欢锦鲤？”
　　许幼安闷声道：“不喜。”
　　“为何？”
　　“它们抢走了你。”
　　赵弘殷勾着嘴角，轻声说：“我从未被抢走。”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便一同回到了屋里。刚坐下，上了茶水，赵弘殷就问道：“山中闲客是何人？”
　　许幼安捧着茶杯歪了歪头，“你见过那幅画了？那画是幼安母亲所作，山中闲客是母亲未出阁前的雅号。”
　　赵弘殷破颜微笑，“原来是许夫人的墨宝，果真是妙手丹青。那画在我这屋里，一会儿我便让人给你送去。”
　　“好。”
　　“还有你的求凰也在我这儿。”
　　“求凰也在？”
　　“嗯……若不是见着那琴，我还不知幼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许幼安心中一动，赵弘殷这语气不对啊。
　　他思忖了一会儿，才答道：“这我本就不愿告诉你。”
　　赵弘殷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幼安还未告诉过皇长孙哥哥，我与母亲曾被……幼安自小被当做女儿养大，琴棋书画都学过一些……”许幼安眼中带着淡淡的哀伤将当初遭受的事断断续续的给赵弘殷讲诉了一遍，“如此污秽之事，恐入不得皇长孙哥哥的耳……”
　　赵弘殷顿时熄了被隐瞒的怒火，心却被揪住，“是我不好，提这事作甚？幼安莫难过，那姨娘如今如何？我派人去教训她帮你出气可好？”
　　许幼安心中“哼”了声，还敢与他置气？
　　面上却是凄楚道：“姨娘已被祖父惩治，只是父亲依旧不喜母亲和幼安。”
　　赵弘殷心道这样的父亲拿来作甚？但为友者，不诽其亲也。同时他也顾及着许幼安的心情，只好道：“令尊不过是被人蒙蔽，总会明白的。”
　　许幼安似被劝住，点了点头将茶水喝了。
　　赵弘殷本想着让幼安为他弹奏一曲，如此这般，话也说不出口了。
　　许幼安见他眼中似有憾意，便道：“琴棋书画初学虽是被人所迫，但至今幼安也已爱上。皇长孙可要听我一曲？”
　　赵弘殷露出笑容：“皇长孙听着别扭，幼安唤我名便是。今日有幸能听得幼安一曲，吾心足矣。”说着，便让人小心着将古琴取了出来。
　　“弘殷哥哥。”许幼安右手扶琴，左手拂袖，对他微微一笑。
　　赵弘殷心勐地一跳，只觉这人这琴美得难以言表。
　　琴音从许幼安的指尖如潺潺溪流缓缓而来，似柔声低喃，又似唉声凄诉。时而又高亢嘹亮，时而又空灵婉转。他抬眼看向赵弘殷，“弘殷可知这琴之名？”
　　赵弘殷微微出神，“其名求凰。”
　　许幼安嘴角噙着笑意，神思渐渐飘远。曾记得，他初次为赵弘殷抚琴，那人却不问琴音却问琴名。
　　“其名为鲲，取其高飞之意。”许幼安如是答道。
　　“你之琴音不合其意，不若改了吧。”
　　许幼安微微一愣，“改为何？”
　　“求凰如何？”
　　“也可。”
　　那时他和赵弘殷的关系渐渐亲密，而他心中实也未有高飞之意，改名也无妨。但如今想起，恐在那时他就已经动心。
　　“幼安？”琴声突断，赵弘殷不由皱了眉。
　　许幼安收回手，心中情绪翻滚：“幼安琴艺未精，等日后精进再为弘殷哥哥弹奏。”
　　赵弘殷微微颔首，顿了顿又道：“既是求凰，日后就别轻易弹奏了。”
　　许幼安却是笑：“于你弹奏，无妨。”
　　“幼安，你……”
　　“皇长孙，范夫子来了。”元宵从外面进来道。
　　赵弘殷的话被打断似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许幼安让候在一旁的扣儿将琴收了，就起身同赵弘殷一起去听学。
　　范夫子知识渊博，讲起学来也十分认真，听着也有趣。这日讲课结束，范夫子却没有离开，反而看着他和赵弘殷，神情有些复杂。
　　“夫子可有什么难言之事？”
　　范夫子说：“臣已向陛下乞骸骨，不日便将归乡。今后无法继续为皇长孙师，心中尚有遗憾。”
　　赵弘殷微微一愣，眼中虽有不舍但还是道：“归乡是夫子多年心愿，不必为弘殷挂心。”
　　范夫子眼底到底有些酸涩，他叹气道：“皇长孙可听得一言？”
　　“夫子请讲。”
　　“臣有幸为皇长孙蒙学，却未能授您君王权术，此乃人生一大憾事。至此臣有一言，若要大善必得大狠。皇长孙是大善之人，可只有大善也非是为君之道。”范夫子又看向许幼安，道：“我虽教导你时日不长，但也知你聪慧。若你有心，考取童生，进入殿试，甚至那状元榜眼也能一盼。”说着范夫子又叹息了一声，“可惜你志不在此。”
　　许幼安拱手道：“幼安辜负了夫子的期盼。”
　　“也罢，如我这般致仕也未做好榜样，岂能怪你。”范夫子摇头道：“虽你想避，可生在官宦却也避无可避。”
　　许幼安说：“幼安不避，只求从心所欲。”
　　范夫子愣了愣，突然笑道：“好好好，比老夫有志气！既入乱流，避无可避，何不披荆斩棘，从心所欲！幼安可得记住今日这话。”
　　“幼安定不敢忘。”
　　范夫子致仕归乡，那翰林大学士之位便空缺了出来。许幼安仔细回想，今后上位的翰林大学士似乎将是太子的人，范夫子主动让贤恐也是怕一朝天子一朝臣，与其晚年惨遭贬谪还不如辞官回乡逗弄儿孙吧。
　　可叹范夫子曾也是太子师。
　　范夫子离开东宫后不久，长春宫那边就来了人。
　　长春宫乃是慈仁皇后所居住的宫殿，开春后日日渐暖，那边得知赵弘殷近日身子也大好，便想一见。皇祖母派人来邀，赵弘殷自然是要去的。可来人还说了，皇后听闻许国公的孙儿也在东宫，便一同去了吧。
　　赵弘殷与许幼安纷纷换了身衣裳，被婢女太监拥护着往长春宫而去。
　　慈仁皇后喜爱杏花，在长春宫外，若见杏花出墙来，便知春意已盎然。
　　踏入长春宫内，果不其然，已是满宫杏花飞。形貌姣好的婢女拿着竹扫将杏花轻轻扫至一处，堆成冒尖儿的红的白的小山。
　　赵弘殷见许幼安看得出神，不由笑道：“皇祖母喜爱杏花，长叹落花惹尘埃，便让人将杏花小心收着，制成香包，制成杏花酥，也不枉费这花开一场。”
　　许幼安笑着说：“皇后娘娘真是心善。”
　　赵弘殷微微一笑，牵着他在漫天杏花雨中往前走去。
　　“本宫的心尖儿啊。”刚踏入朱红门槛，赵弘殷便被一宫装妇人拥入怀中。
　　“……皇祖母。”赵弘殷半是羞赧半是感动，一时手脚都不知如何放。
　　慈仁皇后眼眶渐红，泣道：“总是将你盼来。”
　　赵弘殷沉声道：“是孙儿不孝，没能时常陪伴皇祖母左右。”
　　“……”
　　好容易将慈仁皇后劝住，赵弘殷他们才入了座。
　　慈仁皇后看着赵弘殷神情间尽显慈爱之色，“殷儿这脸色见着比上次好了许多，可是用的药有奇效？”

059 官如海访
　　赵弘殷倒没说换药的事只是说：“药倒无什么不同，只是按照王太医叮嘱的，让心情平顺。”
　　慈仁皇后笑看着他和许幼安，说：“只是心情平顺？你这话可得伤了幼安的心罢。”
　　许幼安见慈仁皇后提起自己，应声道：“能让皇长孙心情平顺，幼安足矣。”
　　慈仁皇后笑道：“早听闻许国公的孙子处事老成，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幼安果真只有七岁？”
　　许幼安点点头，有些汗颜。他也曾努力做孩童模样，但总是别扭，还是应高人的话，从心所欲才好。
　　赵弘殷作叹息状：“幼安懂事太早，让孙儿失了许多乐趣……”紧接着他又举了好些趣事，逗得慈仁皇后笑声不断。后来说到许幼安为哄他做的一些事，说得慈仁皇后又红了眼眶。
　　“幼安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慈仁皇后如此评价。
　　回到东宫的第二日，宫中就传遍了慈仁皇后单见了皇长孙一事。
　　茴香院内。
　　赵弘干将桌上东西往地上一扫，恨声道：“赵弘殷就是她孙子，我就不是了吗？！为什么他们总是如此偏心，如此偏心！！！”
　　太子侧妃将赵弘干搂入怀中，美艳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恨意。“干儿莫难受，慈仁皇后乃是正妃的姑母，她即使是偏心也是自然。只是他们官家也风光不了几日了。”
　　赵弘干抬头看向她，“母妃何有此言？”
　　“此话不宜多说，干儿且看着，他们官家的好日子就要到头。”
　　赵弘干虽不知为何母妃有此言，但心中却是欣喜非常。
　　太子侧妃又道：“皇长孙身体羸弱，事无所长，这正是干儿的机遇。干儿自幼聪慧，只要勤奋好学，太子自是喜爱你的。至于那皇长孙，你也不用费心思，再受人宠，也比不过受天怨。”
　　赵弘干颔首道：“孩儿懂得。”
　　端王成为太子，最为高兴的便是太子妃。这日，她被婢女扶着走上高楼，凭栏而望，喃喃道：“姐姐，本宫总是胜过了你。”
　　春风拂面，太子妃笑着笑着却是哭了。旁的婢女忙劝道：“太子妃莫哭，如今苦尽甘来，该笑才是。”
　　太子妃抹去眼泪，几乎看不出刚哭过，“本宫不过想起姐姐，心中难受。”
　　“前太子妃若是知道，也该替您高兴才是。”婢女笑道。
　　太子妃嘴角勾起笑意，“是啊，她该替我高兴。”
　　太子妃又看了眼长空白云，再转过身去，这时一小太监神色匆忙的跑过来，道：“太子妃，官大人来了。”
　　“父亲怎这个时候来了？”太子妃心中讶异，连声道：“快扶本宫下楼。”
　　隔着纱帐，太子妃发现来时官如海朱色官服还未换下，她一瞧便知父亲刚下朝就赶了过来。到底何事如此紧急？
　　“太子妃近日可好，皇长孙身体如何？”官如海表情淡淡的问道。
　　“一切如常，扰父亲挂心了。”太子妃为官如海亲手斟茶，说道，“殷儿近来身子渐好，本宫也舒心了不少。”
　　“听闻你为皇长孙寻了许国公的孙儿做伴读，做得不错。”
　　太子妃莞尔一笑，“本宫倒不曾多想，只是见俩孩子要好，便在太子面前多提了一句。”
　　“嗯……”官如海微微颔首，从面上却是看不出他作何想。

060 兵部尚书
　　“父亲今日来所为何事？”太子妃似随意问道。
　　“臣准备辞官归家，提前与你说一声。”
　　桌上茶杯被碰倒，滚烫的茶水溅到身上，太子妃也无暇顾及，她微微睁大眼睛，“父亲为何如此……”
　　“这是臣与皇后相商所得出的结论，如今太子已立，官家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此时只有避其锋芒才能留得青山。”官如海定定的看了太子妃一眼，“太子妃与皇长孙也该如此。”
　　太子妃脸色煞白，抖着唇说：“父亲何须这般，太子，太子他，不会如此……”
　　官如海：“太子如何太子妃该是最清楚。”
　　太子妃脸色更是白了几分，她握紧手中锦帕，看向官如海，“若是前太子，若是姐姐，父亲可还会如此？”
　　官如海微微皱起眉头，“为何有此问？”
　　单看父亲的神情，她就猜到了答案。当初姐姐嫁给前太子乃是父亲一手撮合，只因父亲坚信前太子会是明君。
　　好的，总该是姐姐的。
　　而她嫁给端王却是遭到父亲百般阻拦，偏心至此。
　　可是……最后胜的是她！
　　太子妃心中涌进近乎扭曲的快感。
　　“为何有此问？”
　　太子妃收敛了心神，垂下眼眸道：“是本宫一时想岔了，今日父亲所言本宫定会记在心上，殷儿那边本宫也会去提点几句。”
　　“如此甚好，近日臣也不宜与皇长孙相见，太子妃可得好好叮嘱他一番，切记小心身子，吃的用的都要小心才是。”
　　“本宫知晓……”太子妃顿了顿，“还有一事，想请教父亲。”
　　“太子妃请说。”
　　“当年下毒之人可有说过什么？”
　　官如海淡淡道：“并未说过什么。”
　　太子妃红着眼睛问：“父亲何苦瞒着我，不用想也知是侧妃那个贱人指使的，父亲怎就讳莫如深！”
　　“太子妃慎言，当年之事早已结案，何必再提？如今太子妃只要将皇长孙照顾好便是。”
　　“父亲！”
　　“臣今日便不多叨扰了，告辞。”说完，官如海便起身离去。
　　太子妃颓然倒在靠垫上，心口仿若被一块巨石压住，为何要瞒着她？到底是为何？！
　　在翰林大学士请辞之后，紧接着兵部尚书官如海也递了辞呈，朝廷内部隐隐有了一股暗流涌动。
　　老皇帝择了一日将太子唤到了御书房，沉声道：“皇后对朕说，想为百姓祈求福祉，请求前往南阁寺吃斋念佛。太子意欲何为？”
　　太子神情不变，道：“母后心怀天下，儿臣当敬之爱之。”
　　“也罢，你母后苦心，朕当你懂得。”老皇帝顿了顿，说：“太子，切莫让朕失望。”
　　太子拱手道：“儿臣谨记。”
　　……
　　皇后前往南阁寺为百姓祈福之事一出，朝廷上洪流涌动更甚，东宫的门槛也是快被踏破。
　　丞相万岳霖到底是坐不住了，也遣人去了东宫递了拜帖。
　　“母后这一步走得高明，父皇把孤叫去警示了一番，在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上，我们动不得手脚。”太子淡淡道。

061国公生病
　　万丞相本也为了兵部尚书这事而来，没想话还未出口，太子就直接了当的回绝了他。
　　“那……下一任兵部尚书是？”丞相虽为丞相可早已失了皇帝的信任，圣意如何他也不得而知。
　　“鲁固。”
　　“竟是他？！！”丞相惊讶道，“怎会是他？”
　　太子轻笑道：“是孤的老丈人亲自举荐，深得圣心呐。”
　　“可官如海与鲁固并无交情，怎偏偏选了他？”
　　“孤也不知。”
　　鲁固在官场沉浮多年，却无什么作为，但这人正直，为官清廉，从未参与党派之争。但越是这般越是为人所不喜，就是官如海平日里见着他也无什么好脸色。
　　这次官如海举荐鲁固莫说是万丞相觉得吃惊，就连太子也想不通。因此，太子在老皇帝面前连反驳的理由都想不出，只有见着兵部尚书从指尖流走。
　　比起万丞相的万般遗憾，太子心中其实还算满意。即使鲁固不是他的人，但只要他登基，如鲁固这般正直清廉的臣子则会是他一大助力。
　　他瞥了眼万丞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万丞相眼见兵部尚书这事没了回旋的余地，只好与太子聊些别的：“干儿近日学业可有所精尽？”
　　“干儿刻苦好学，夫子也时常夸他。”太子露出淡淡的笑意，仿若赵弘干是他最宠爱的儿子……
　　***
　　官家的激流涌退，让朝中大臣深切的感受到这天真是要变了。
　　慈仁皇后离宫那日，老皇帝亲自送到了宫外。他执着慈仁皇后的手，相看竟无语凝噎。
　　慈仁皇后微微一笑，“陛下，您该回去了。”
　　老皇帝叹道：“朕果真是老了啊……”
　　当年征战沙场，英武非凡的皇帝如今也不过是已到暮年的垂垂老人。慈仁皇后眼中带泪，嘴唇微微抖动，她为了官家选择在陛下最后的日子里离开，她有错。
　　老皇帝看出她眼中愧意，释然一笑，“莫难受，朕知你为难……朕在宫中等你回来。”
　　两人都知，再次相面便是老皇帝的大限之日……慈仁皇后再是忍不住，哭得仪态全无。
　　老皇帝轻拍她的背，“与你初见时，你也是这般哭。朕当时便在想，若你是我妻，朕便再也不让你哭……朕挖心的疼呐。你何苦让朕违了誓言。”
　　慈仁皇后心中难受，却也渐渐收住，她紧握住老皇帝干瘦的手说：“在天愿作比翼鸟……陛下定要等着我。”
　　老皇帝微微颔首，“去吧。”
　　慈仁皇后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哽咽道：“陛下定要等我。”
　　老皇帝眼角泪水滑落，“朕定不食言。”
　　赵弘殷靠坐在窗边望向满院杏花柳絮纷飞，忽的狂风大作，豆子似的雨打下。
　　他伸手接住噙着丝丝凉意的雨水，侧头问道：“皇祖母出宫了吗？”
　　元宵忧心的看着赵弘殷，“出宫了，陛下亲自送的。”
　　“是吗……”突然他话锋一转，“幼安归家有几日了？”
　　元宵垂目答道：“已过三日。”
　　“才三日呐……”赵弘殷起身振袖，“罢了，与我更衣。”
　　元宵看了眼下得正大的雨，道：“皇长孙这是要去哪儿？若不等雨停了再去。”
　　“我入住东宫已久，理应去拜见皇祖父。今日精神正佳，此去拜访再好不过。”
　　元宵听是去拜见老皇帝才应下，他当以为皇长孙是按耐不住要去国公府接许少爷回来呢。
　　……
　　“雨天难行，殷儿怎亲自过来？”老皇帝刚沐浴更衣，半白的头发还有些润湿，旁的太监正拿着暖炉给烘着。
　　赵弘殷淡笑道：“是孙儿不孝，入宫时日已长，到今日才来给皇祖父请安。”
　　老皇帝大笑两声，一扫之前满心凄楚。他仔细打量赵弘殷，感叹道：“殷儿果真形似你皇祖母。”
　　“孙儿本以为像的是皇祖父。”
　　老皇帝龙心大悦，“殷儿形似你皇祖母，神似朕，很好，很好！”
　　连连道出两个很好，可见老皇帝有多宠爱长孙。
　　只是服侍老皇帝左右的太监却是微微变了脸色，陛下这话可只对前太子说过。
　　“今儿许家那小儿怎没随殷儿过来？朕听闻你俩形影不离，本以为见着殷儿就能见着许家小子。”吃过一轮茶，老皇帝却是提起了许幼安。
　　赵弘殷神情微动：“前日国公府来人将幼安接了回去，说是许国公病了。”
　　老皇帝回想了一下，点头道：“朕这几日也没见他上朝，原是病了。太子监国，这样的事朕也是不知了。罢了，等许家小儿回来，你便带他来朕这儿，让朕瞧瞧。”
　　“孙儿记下。”
　　“还有一事。”老皇帝神情一变，再不是之前和孙子话家常的慈祥老人。
　　赵弘殷下意识的挺直腰背，拱手道：“皇祖父请言。”
　　老皇帝沉声道：“往后无论你皇祖母如何，你也不可娶纳官姓女子。”
　　“为何官家女儿……”
　　“并非是官家女儿不好，而是官姓已占据皇后之位数代，此乃皇家大忌。为君者切不可独宠一家，雨露均沾才是正理。”老皇帝语重心长，话中无不是上位者的无奈。
　　“你皇祖母与外祖父明白事理，可这样的官家又能持续几代？为己也好，为官家也罢，殷儿都不应再娶官姓女儿。后言非是朕之言论，可人之将暮，也该留些人生感悟给后人。”
　　“太子朕已不愿管束，而对殷儿却放心不下。皇家亲情淡泊，情缘也浅，殷儿莫把这些看得太重。可若今后遇见不为外物而亲你爱你之人，也当好好珍惜。但又言人心易变，殷儿可得心如明镜。”
　　赵弘殷听罢顿觉皇祖父不易，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世人都说皇帝好，唯有人心得不了，但他却为之庆幸。
　　“皇祖父，孙儿已有亲我爱我之人。”赵弘殷含喜而笑。
　　老皇帝怔了一瞬，“那人可是幼安？”
　　“正是幼安。”
　　老皇帝见亲孙儿眼中带笑的模样，顿了顿终是没能说出，刚才那话特指的女子。
　　赵弘殷见老皇帝神色难言，问道：“可有何不是？”
　　老皇帝摇头，“并无，既然当幼安为你之好友，那更得记住，不能独宠他一人，对待心仪之人更是如此。”
　　“喜爱一人不应从一而终，至死不渝？”
　　老皇帝微微颔首，道：“为君者，若独宠一人，便有偏心之驳。则那人将遭人所忌所恨，成为众矢之的，殷儿可愿自己所宠之人遭此罪过？”
　　“殷儿不愿。”
　　“既是如此，便记住皇祖父今日所言。”
　　“孙儿谨记。”
　　出了勤政殿，元宵为赵弘殷撑起一把油纸伞，“皇长孙小心足下。”
　　赵弘殷隔着雨帘看日曛，神思飘远。为君者，却不能一意孤行又有何意？爱一人，若不能倾尽所有，又有何欢？他若为君，他若爱人，必将呈天下之锱铢华宝于爱人前，乐之所乐，悲之所悲。
　　古人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而他虽不愿继其残虐，但也求从心所欲。否则，这人世走这一遭，又是何为？
　　“皇长孙……”天色已晚，凉风渐起，元宵忧其身子怯弱，出声打断道，“起风了，该速回。”
　　赵弘殷侧过头来，淡笑道：“元宵，明日随我去国公府接幼安回来吧……多日不见，心中挂念。”
　　元宵也露出笑容，“那奴婢回去便安排车马。”
　　赵弘殷又想起母亲叮嘱的话，对元宵说：“一切从简，切莫声张。”
　　元宵连连应下。
　　且说许幼安三日前听闻许国公病倒在家中时，险些没将神魂给吓散了。在别过赵弘殷，带着扣儿上了马车后，他才听到许总管细细为他道来。
　　“此是家丑，才没立即为大少爷道来，还请大少爷不要怪罪。”
　　许幼安拱手道：“还请总管为幼安费言一番。”
　　许总管低声道：“国公这病来得不寻常……是被气病的。”
　　许幼安略作一想，便问道：“可是父亲所为？”国公府有胆量将祖父气病的，非许秦不二人选。
　　许总管点头道：“正是。昨日老爷与其好友一同去了烟柳巷，国公虽是不喜，倒也不至于气病了。只是老爷一行吃酒问花，有些意乱情迷。酒酣正兴，却路过了一姑娘。那处的姑娘哪有良家子？老爷却一眼就瞧上了她，非要人……”许总管闭了闭嘴，想着大少爷年幼便略过了污秽之事，“后来了一公子，原是那姑娘的恩客。便与老爷争了起来……”
　　许幼安脸色一放，为了一青楼女子争风吃醋，真是把祖父的脸面国公府的脸面都已丢尽！
　　“大少爷，事情到这儿还没结束。”
　　许幼安瞪眼挑眉，“还有后文？”
　　“若是其他人家，谁敢与老爷争风。可偏偏那是金陵一呆霸王，秦演。”
　　许幼安曾倒是听过这别号，只是因着并不是同一个辈分的，更多的便不知晓。“还请许总管说说这呆霸王。”
　　许总管也不再卖关子，因道：“这呆霸王的父亲曾在战场上一命换了一命，这换回来的便是当今圣上。秦家可是圣上的救命恩人，那所谓是隆恩不断，更别提朝中的秦氏子弟。这呆霸王乃是长房独子，自小娇惯着长大。虽幼时也入了学，却顽劣异常，至今也只识得几个字，圣人之学，廉仪礼耻为所未闻。”
　　此事实属罕见，许幼安因问道：“秦家也是钟鸣鼎食，书香世家，长房独子为何成了这般？”
　　“唉，长房形单影只，这秦演无人教导也就罢了，偏偏又得了个心疼他的祖母。这老太太将这呆霸王宠得颠倒日月，无所不为。”
　　许幼安也叹气道：“可惜了先祖的荫庇。”
　　许总管点头道：“可不是吗？那日呆霸王与老爷为了个姑娘争了起来，最后竟是唤了家中豪奴将老爷锤打了一顿。其他人见到这呆霸王均不敢言，竟也无人出声阻拦。唯有一人道出老爷家世，这呆霸王不愧其名，竟派人将老爷扔到了府外。幸而夜深，府外无人，这事才不为外人所知。”
　　许幼安心中冷笑不止，不为外人所知？烟花柳巷之地，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凡几，这事只怕早已在金陵传遍，只是畏着国公府，不敢在面上谈论罢了。
　　国公府这脸真是被丢尽了！
　　两人谈话间，已是到了国公府。别过许总管，许幼安就独自去了许国公的院中。在外伺候着的丫鬟见着许幼安来，纷纷迎了过来。
　　“姐姐们好，祖父现可方便？”
　　“国公大人说了，大少爷过来直接进屋便是。”
　　许幼安心中一动，几步便推门而入。进到屋中却是没有闻着药味，许幼安脚下一顿，敛了敛心神才走了室内。
　　许幼安进去的时候，许国公正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见到许幼安来了，才靠坐了起来。
　　“……祖父。”许幼安红着眼睛唤了声。
　　“祖父无事。”许国公虚弱的说。
　　许幼安抹了抹眼泪，泣声道：“祖父可吃药了，大夫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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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许瑞凶心
　　许国公反而劝他道：“药已吃过，身体也无大碍，只是你那父亲……唉。”提到许秦许国公脸上尽是沉沉失望之色。
　　子不言父之过，许幼安将头低下，并不回许国公的话。
　　许国公顿了顿又道：“幼安这几日无事便待在府中罢。”
　　许幼安眼中闪过异色却很快掩去，“祖父病了，孙儿应当侍奉左右。”
　　许国公愁苦的脸上不禁露出些许欣慰笑容，“我这院子里，丫头小厮便有数十人，用不得幼安操心。”
　　“可是……”
　　“幼安不若去看看你父亲，他虽然做事混账，但受了伤，幼安还是该去一探。”
　　许幼安作惊讶状，“幼安只闻祖父病了，怎的父亲也受了伤？”
　　许国公摇头叹气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那……孙儿便去父亲那儿了。”
　　“去吧。”
　　从许国公屋中出来，许幼安便低声问了候在房檐下数石子的小丫头，祖父吃了何药，药可有作用等等。
　　小丫头神情间有些慌张，但也答了出来。
　　正说着，许国公房里的大丫鬟就走了过来。
　　“钱嬷嬷。”幼安和小丫头一同叫人。
　　钱嬷嬷先道：“可是这小丫头行事不周？”
　　小丫头脸色顿时煞白。
　　许幼安笑了下，“非是，我不过问问祖父的身体。”
　　钱嬷嬷笑道：“这小丫头哪里知道得清楚，大少爷问奴婢便是。”
　　“祖父无事便好。”许幼安又道：“祖父让我去瞧瞧父亲，这就不叨扰嬷嬷了。”
　　“大少爷慢走。”
　　出了许国公的院子，许幼安眉不禁蹙眉。扣儿等到他，却见他脸色不好，紧张的问道：“国公病得很重？”
　　许幼安摇头，“非是，只是这样才怪。”他进入祖父房中，没闻到丝毫药味也就罢了，却有丝丝甜香，若是没闻错，那是黄金酥的味道。小丫头的慌张神色和钱嬷嬷的紧张，更加肯定了许幼安心中猜测：祖父这是在装病。
　　祖父会装病无非是两种缘由，一是为家中，二是为朝中。
　　国公府丢了颜面，祖父想避过流言蜚语装病在家也能想通，可这却不是祖父时常的做法。
　　难道是为了朝中？
　　许幼安年龄尚幼，再怎么也无法将手伸到朝廷，很多消息都无法得知，这次他已是猜不到祖父所想。
　　回到自己院子换了衣裳，许幼安便侧头问扣儿，“近日朝中可有大事？”
　　扣儿边替他更衣，边笑道：“要说大事，不就是立了太子吗？少爷可刚从东宫回来，怎就忘了？”
　　许幼安神色一变，难道跟太子有关？
　　他顿时起了千百种心思，却全被他一一否定。消息不足，真是难猜难料。罢了，过几日便能知晓。
　　扣儿为他更好衣，替他理好衣摆，问道：“少爷可是要去老爷那边？”
　　“先去看过母亲。”
　　“是。”
　　许幼安一路走过，丫头婆媳们见到他纷纷都停下来给他行礼道好，他点点头，看来母亲将家里管得不错。
　　王氏本是大家女儿，出阁前该如何管家更是下了苦工学过的。因接过家中事物也不显得生疏。
　　从王氏接手管家事务以来，这秀阳院则和往日不同了。
　　不过几步之行，许幼安就见着好几个婆子丫鬟从王氏房里出来。候在王氏门外的小丫头也是精灵非常，见到许幼安就往里道：“太太，大少爷过来了！”边说着，里就涌出形色不同的丫头们来，她们见着许幼安都露出娇俏的笑容。
　　惊得扣儿愣是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少爷，这处有姑娘，我就不陪您了。”说完就跟只兔子似的跑走。
　　许幼安：“……”
　　不懂情时，他还能与姑娘们调笑几句，如今却是不愿了。
　　正当为难时，百灵走了出来不虞道：“都围着少爷作甚？！”
　　丫头们霎时四散开来，许幼安不禁松了口气，对百灵笑道：“多谢姑姑。”
　　百灵“诶”了一声，笑眯了眼道：“快进来吧。”
　　进到屋内，谈话声便一断，王氏朝他笑道：“幼安快过来。”许幼安扑了过去，将头埋在王氏怀里。
　　王氏最喜他这般撒娇模样，便挥退了其他人，专心与他说话。
　　许幼安闷声道：“祖父病了。”
　　王氏拍了拍他，道：“请大夫看过了，仅开了几服药，让着好生将养几日便能好。”她顿了顿又问，“幼安可去你父亲那儿见过了？”
　　许幼安摇头，“幼安想来过母亲这儿再去瞧他。”
　　“你这孩子……罢了，他也无甚事，晚些过去也无妨。”
　　旁的百灵也道：“是这个理儿。”说着将剥好的瓜子儿塞了许幼安满满一手。
　　王氏有些哭笑不得，“越来越没个正样儿。”
　　许幼安却是问道：“璃儿怎没在院里？”
　　王氏还没开口，百灵就接声道：“那日夫人去了趟靳府不是？为的便是替璃哥儿说亲。那靳夫人对我们璃哥儿心性还是满意的，可说那身份毕竟是低了靳小姐，若是璃哥儿有了功名，这婚事也可成。这不，璃哥儿近来都快钻到书本子里去了。连国公都说我们武夫之家也要出个文曲星。可把璃哥儿给臊坏了。”
　　许幼安不禁一笑，“璃儿也当是的痴情种子。”
　　百灵挤眼道：“这还没完呢。我听了靳夫人的话，可为璃哥儿不值。说起来，他们靳家可比不上我们许家，怎就说我们璃哥儿身份低了？说句不好听的，他们靳家如今不过是外强中干，金玉其外，嫁我们璃哥儿怎就嫁不得了？还要什么功名？当真以为是要尚公主呢？”百灵连连说了一气，可见心里多不满。
　　王氏却道：“幼安别听她的，她与我抱怨好几日了。”
　　百灵嗔道：“这还不算打紧的。却是那璃哥儿，听了靳夫人的话，却说是靳夫人心疼靳小姐，想让她嫁得风光些，乃一片慈母之心。这哪里仅是个痴情种子，这情字后都得封圣了。”
　　可不就是情圣吗？
　　王氏却道：“你怎知靳夫人不是慈母之心，若我有女儿，过之犹不及才是。”
　　百灵哼声道：“就做娘的知，我却是不懂。”
　　“如此便将你嫁出去。”
　　百灵瞪大眼睛道：“我可不嫁。”
　　王氏摇头道：“拿你也是没了法子。”
　　百灵俯身到许幼安耳边说：“夫人自给璃哥儿牵了红线以来，可是爱上了这个行当，你我都得小心才是。”
　　王氏打骂她不成，却是被提醒了一件事，“幼安那儿仅一个扣儿，恐是照顾不周，为娘给你指个丫头过去，刚才所见的可有喜欢的？”
　　许幼安本捧着瓜子儿吃着，这下险些没被噎住，他忙摇头，“幼安那儿不缺人，丫头婆子们也是有的。”
　　“你别唬为娘，你从不让丫头婆子们进你屋，扣儿再怎么能干毕竟是个哥儿，难免没有丫头们细心，何况等幼安再大些总得有人服侍。”
　　百灵年龄也大了，到底通晓人事，听罢，脸上飞红。
　　许幼安被王氏这么一说，额间冷汗都要落了下来。先不说他愿不愿被人服侍，若是让赵弘殷知晓那可得翻天覆地的闹。更何况那人性子越发别扭，莫一气又给病了。这不是许幼安胡思，那人连张琴也得吃了醋去，更何况是服侍他的丫头。
　　将心比心，若是赵弘殷身边有这么个丫头，他非得想法子除了去。
　　“母亲我不喜姐姐们伺候，有扣儿就够了。”
　　王氏还要再劝，许幼安只能道：“您若真指个姐姐来，我日日让她去洗便桶，她总得哭着回来。”
　　王氏几乎被他气笑，再没了言语。
　　百灵却是笑出了声，“少爷和璃哥儿当真奇怪，一个怜香惜玉到极致，一个畏女子如勐虎。”
　　许幼安心里苦笑，若赵弘殷为女子，他也是能怜香惜玉的。
　　本想着来王氏这儿能有闲静，却不料王氏来这一出，许幼安真是被吓着了，匆匆告辞离去。他宁愿去瞧许秦冷脸，也不愿被逼着要那伺候人的丫头。
　　出乎许幼安所料，他连许秦冷脸都没瞧见，却是吃了个闭门羹。如此也得作罢，但为了做出父不慈，子孝的模样，许幼安明日还得来一趟，至于何时能止？恐得等到许秦见他，或是祖父心疼他了。
　　归家三日，许幼安已在许秦这儿吃了三次闭门羹。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许秦自知丢人，哪里会愿意让自己看他笑话？因而许幼安也没放在心上，就要回去，却听到孩童之声。
　　他对扣儿使了眼色，便一同折过去瞧瞧。
　　刚转过弯儿，就见着许瑞将许璃一把推入水中。
　　“璃儿！！！”许幼安黑瞳勐地一缩，扣儿从他身边如风而过，跳进池子里捞了几下才将人捞起。
　　许瑞没料到能在这儿遇见许幼安，一时也愣在了原地。因许璃仗着夫人作威作福，他才想教训一番，今儿来探父亲正好与许璃相遇，又见他身旁没个人，此处又隐蔽才起了歹心。
　　护在许瑞身旁的两个豪奴才是，险些没给吓得跪下。
　　许幼安怒火攻心，当即便冲了过去，一脚将许瑞踹倒在地。豪奴正要过去，许幼安厉声道：“谁敢助他！”
　　那两人为许幼安气势所摄，僵在原地，竟是拦也不敢拦。
　　许幼安一拳一拳结实的揍在许瑞身上，打得他是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他见护着他的豪奴不敢动弹，只能高声哭吼道：“爹爹救命啊，大哥要杀了瑞儿！爹爹救命啊！”
　　这处本就在许秦屋后处，许瑞这一哭喊倒真是惊动了许秦。
　　许秦在屋里听着，立马披了件外衣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来，便瞧着许幼安将许瑞压在地上勐打，顿觉面上生疼，他喝声道：“孽子敢尔！”
　　
作者闲话：　　二更


063弘殷相帮
　　许幼安不理他又狠锤了几下才将许瑞放开。
　　许瑞连滚带爬的去到许秦身边，攀着许秦大声嚎哭，他自从出生以来从未被人如此欺凌，当即就委屈得不行。
　　许秦被那呆霸王揍后，也是一副鼻青眼肿的样儿，和那许瑞站到一块儿，让人不得不感叹，亲父子果真一个模样。
　　许幼安忍了许久险些没笑出了声。
　　许秦本就周身发疼，被许瑞攀着触及伤处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才忍住了没痛唿出声，可恨的是，他这蠢笨儿子光哭不止还要往他身上爬，真真是气了他一个仰倒。
　　“别哭了！”许秦冷脸道。
　　许瑞停了一瞬，又开始放声大哭起来。这下他是把在场所有人都恨上了。他恨许幼安欺凌他，他恨豪奴不助他，他恨父亲不心疼他！至于许璃，不过就是个坏种，连恨都提不上。
　　许瑞哭得许秦脑门生疼，又想着这是自己最宠爱的孩儿，只能柔声哄道：“瑞儿莫哭了，为父帮你出气。”
　　许瑞这才慢慢收住了哭腔。
　　这时扣儿已经将许璃拖上了岸来。因为救的及时，许璃只是呛了两口水罢，人还是清醒的，不过倒是十分狼狈。他狠狠看了眼向着许秦撒泼的许瑞，回过头来也委屈得红了眼，“……谢谢大哥救了璃儿。”
　　许幼安轻点头，低声道：“快去母亲哪儿换身衣裳，莫凉着了。”
　　许璃只愣了一瞬，立马爬了起来，往秀阳院跑去。
　　扣儿则一捋额角湿发，站到许幼安身侧。
　　许秦对身侧豪奴斥道：“还不将这逆子给我绑起来！”
　　豪奴得了令，立马朝许幼安他们来，扣儿挡在许幼安身前，却也阻挡不了一瞬，他毕竟只是个半大少年，如何能阻得了这人高马大的壮汉？
　　扣儿被掀开，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许幼安来到许秦跟前。
　　许秦被那呆霸王揍过后，心里一直憋着一股邪火没处发，今儿总算寻着个缘由可以泄一泄这火！
　　“去将我屋中戒尺拿来。”
　　旁的人立马去了。
　　许幼安被人按在地上跪着，却仍仰着头瞪视着许秦。
　　“竖子！你那是什么眼神？！”
　　许幼安冷笑一声，“您觉着我看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该是什么眼神？”
　　许秦勃然大怒，“你欺凌你亲弟该有理了不成？！”
　　“您如何得知是我欺凌他？”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您可听过眼见不一定为实。”
　　“莫再诡辩！”许秦冷脸道，“身为嫡子不友爱兄弟，犯了错事不知悔改，你枉为人兄，枉为人子！”
　　许幼安心知许秦今日是不会放过他的，也不再为自己申辩。他冷眼看着许瑞和许秦，今后有他们可受的。
　　“老爷戒尺已然请来！”说着一人便捧着戒尺俯身递到许秦面前。
　　许秦“唰”的扬起戒尺，厉声道：“非要你记得欺凌幼弟的教训！！！”
　　许幼安闭上眼睛，等待戒尺落在身上，他定不忘今日之耻痛！
　　戒尺刚要落到许幼安身上，便听得一声大喝：“尔敢动手？！”
　　许幼安勐地睁开眼睛，泣声道：“弘殷哥哥！”
　　赵弘殷今儿让元宵好生收拾了一番，才一同去了国公府。
　　许国公听闻皇长孙亲临府上，心中更是诚惶诚恐。他拖着病弱之躯，亲自接见了赵弘殷。当听出皇长孙是想接走自己孙儿时，许国公当即便要让人去将许幼安请来。可赵弘殷却道：“国公不需让幼安过来，我去寻他便是。”
　　常听闻皇长孙如弱柳扶风，许国公哪里敢劳烦他走动，“幼安这时不定在屋里，您去寻或会落了个空，还是让下人去走这趟吧。”
　　赵弘殷却淡笑道：“无事，我正想领略一番幼安生活的地方。”
　　许国公拗不过，只能让许总管陪着他去。也就有了赵弘殷路过，怒止许秦这事儿。
　　赵弘殷从未这般生气过，他放在心尖儿上的幼安竟被这么几个贱奴压在地上跪着！更还有人妄想用戒尺伤他！幼安那么小一点儿，这戒尺却有双指宽，抽在身上可还有命在？！
　　许秦听到那声怒吼，回过头去，便见着一位着绯色绣暗纹锦袍，蹬墨色浅云纹长靴，戴白玉镶金华冠，发如泼墨，鬓若刀裁，面如春兰，眉若墨画的贵人。虽血色不足，却也无碍他的颜色，反更添了病弱之美。当许秦瞥见他腰间龙纹玉佩时，便也猜到了几分。
　　还不等赵弘殷过去，他身旁的许总管就哭喊着跑上前去，一把将许幼安抱起，“大少爷您这是犯了什么滔天罪过，让老爷这般罚您呀……”
　　赵弘殷带着元宵过去，摸了摸许幼安额间的冷汗，冷眼看向许秦，“不知幼安犯了何事，让您得这般罚他。”
　　许秦皱眉道：“他欺凌幼弟，自该受罚。”
　　许幼安偷偷拉了拉赵弘殷的袖摆，低声道：“我没有。”
　　赵弘殷心疼的反握住他，耳语道：“欺凌了又如何？有我在，他岂敢动你？”
　　许幼安破颜而笑，这人心果真是偏的。
　　“皇长孙这是我家中事物，您不便插手吧？这父亲教导儿子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又岂是您该管的？”
　　赵弘殷刚要开口，就听到：
　　“说得好！父亲教导儿子乃天经地义的事，孽子还不快滚过来！”
　　他们同时往那边望去，只见王氏正低着头抚许国公往这边来。观许国公涨得通红的脸色，便能料到接下来的事。
　　许秦被吓得一缩，但又想起今日自己没错，便高声回道：“父亲莫太偏心，幼安欺凌幼弟本该受罚！”
　　许国公本还想着在皇长孙面前给许秦留几分颜面，可这怒火上来也顾不得许多。
　　“好一个欺凌幼弟！让许瑞说，他又是如何欺凌兄长的？！”
　　原本十分神气的许瑞在许国公来了之后就歇了气焰。这下被许国公亲自点到，更是腿软不已，别说回话了，连站也站不住。
　　“瑞儿年幼，如何能欺负得了兄长？！分明是有人心疼儿子冤枉了他！”说罢，还恶狠狠的瞪了王氏一眼。
　　王氏捂面而哭，“我是心疼儿子，璃儿那么小便被人推入池中，这不是要他的命吗？我做娘的怎能不心疼啊？！”
　　“推入池中？！”许秦大骇。
　　不理许秦的惊讶，许国公盯着许瑞沉声道：“许瑞还不从实招来！”
　　许瑞蹲在许秦身后，瑟瑟缩缩的抓住许秦的里裤。谁知，许秦出来得急，腰带也没拴紧，被这一拽，里裤整个就掉在了地上。
　　“……”
　　赵弘殷边侧过头去，边捂住许幼安瞪大的眼睛。
　　许国公气得发抖，“竖子，还不穿上！！！”
　　许瑞拿着许秦的里裤，整个人都懵了。许秦一把提起里裤，面红耳赤的将腰带拴上……这脸彻底的是丢没了。
　　许瑞似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忍不住啼哭起来。许国公却不是许秦，哪能因为他哭几声就饶过了他。
　　“许瑞如今还让你说，等下就是你想说都没得说！。”
　　许瑞抹了抹眼泪，道：“是许璃先欺负孙儿的，孙儿不小心才将他推入了池中。”
　　“许瑞！”许幼安冷声道：“你想好了再说。”
　　许瑞抖了抖，噙着眼泪看向许秦。
　　许秦对许国公说：“父亲您瞧这逆子，当着你我的面都敢做出威胁幼弟的事，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说着许秦又看向许幼安，眼中尽是厌恶，“恐怕事实真如瑞儿所说，这逆子才会出声阻止。”
　　“煳涂！”许国公怒骂道，“许璃只身一人，而许瑞带着豪奴，到底谁欺凌谁不是一目了然的事？”
　　许秦脸色一变，立即瞥了眼四周，最后停在了扣儿身上，“那不是也有一个吗？”
　　许总管抱着许幼安的手顿时紧了紧。
　　许幼安无声的拍了拍许总管的手背，又高声道：“幼安带着扣儿本是来给父亲请安的，可父亲说身子欠佳不愿相见，幼安和扣儿便准备离开。可忽闻嘈杂之声，转过去就见着许瑞将璃儿推进了池中，扣儿跳下去相救，如今衣裳还湿着，怎在父亲嘴里就成了豪奴？”
　　赵弘殷自是要在一旁帮腔：“我瞧这扣儿身量也无那边两位强健，有那两位护着，许小公子恐是不易被人欺负了去的吧。”
　　许国公连忙道：“正如皇长孙所言。”
　　赵弘殷对许幼安微微一笑。
　　许幼安：“……”
　　许秦还要护着许瑞，却听见许国公沉声对许瑞说：“小小年纪就纵容豪奴，行事无规无据，再不得些教训，长大了岂不跟个霸王似的？！”
　　听罢，许秦再也不敢开口，这是许国公借着许瑞在警示他。
　　“此次若不是幼安碰巧路过，险些让你铸成大错！若是璃儿有个三长两短，祖父也救不了你！念在你年龄尚幼，还未懂事明理，便只罚你在祖宗祠堂跪上三日，不得进食，由许总管亲自监督。快将他押下去。”不管许瑞再如何哭闹，许秦也再不开口，连求情之话也不敢说。
　　毕竟许瑞是许家子孙，就算犯下弥天大错，许国公也得容情，但对着那两个豪奴许国公可丝毫不会心软，“立即将二人逐出府去，永不录用！”
　　两人脸上灰白，这么着被赶出去，金陵可再没有一家高门大户肯要他们。
　　许国公又转向许秦，冷视他手中紧握的戒尺道：“近来无事别踏出房门，安心养伤。至于幼安，教给为父管教便是，你莫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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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小小争执
　　许国公的意思说得明白，这是要禁许秦的足，并且夺了他在许幼安身上能使的父权。
　　许秦脸色难看，又狠狠瞪了许幼安一眼，挥袖而去。连带的连身份高贵的皇长孙都忽略了去。
　　许国公面上尴尬，只能对赵弘殷笑笑。
　　赵弘殷心知自己瞧了许国公的家丑，若是心眼儿狭小的莫不会将他恨上了？可许国公能养出幼安这么个孙儿来，为人定是坦荡的。所以赵弘殷也朝他一笑，“许国公果真是明理之人。”
　　“罪过罪过。”许国公摇头叹气，“让皇长孙笑话了。”
　　这事多说不宜，赵弘殷便道：“我初来国公府，想四处转转，不知国公便宜否？”
　　许幼安接话道：“祖父这几日身体不大好，药还未停。若是皇长孙不介意，便由幼安陪你四处转转吧。”
　　许国公点头道：“那幼安好好替祖父作陪。”
　　赵弘殷：“如此甚好。”
　　王氏瞧了他们一眼，似有话说，却也只扶着许国公离去。
　　等回到许幼安居住的院子，扣儿便被赶去换衣裳。而许幼安将赵弘殷请到自己屋中，命人上了茶水点心，冲他甜甜一笑，“多谢弘殷哥哥。”
　　“为何言谢？”赵弘殷笑看他一眼，颇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
　　“若不是弘殷哥哥及时赶到，幼安今日定逃不过一顿好打，哪能如现在这般与你谈笑？”
　　只听许幼安的口述，赵弘殷心就抽抽的发疼，他不悦的皱起眉来，“我是外人说这话恐不太好，但幼安的父亲对你未免也太过严厉了些。前些时候幼安说许老爷不喜你，我本料是许老爷受人蒙蔽，如今看来恐不是那么简单。”
　　赵弘殷这话说得委婉，可许幼安却感受到他字词间的愤怒，不禁心里一暖。
　　这些事对许幼安来说已是前世，如今有赵弘殷足矣，倒不愿分心思恨到这上面。可听过赵弘殷的话，许幼安却好笑的竟觉得有了几分委屈。
　　他不由得一叹：“月有阴晴圆缺，人又岂能事事如意？”
　　赵弘殷似有了共鸣，“正如你所言，生于高门，便大多失了亲缘。你我都逃不过。”
　　许幼安听他这话，顿时心里一紧，“可出了什么事？”
　　“皇祖母去了南阁寺，我外祖父也辞官归家，只因我父王封了太子。而官家风头太盛，皇祖母忧心皇祖父与太子忌惮，才让官家急流勇退。”赵弘殷忽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我听闻皇祖父亲自送皇祖母出宫，似难分难舍。本以为两人情深似海，只是不得不为之。可等我见过皇祖父才明白是我自作多情，自持多情。幼安，你可知皇祖父与我说了什么？”
　　许幼安见赵弘殷痛苦，心里也跟着难受，但他最终也只能道：“幼安不知。”
　　赵弘殷又是一笑，“皇祖父对我耳提面命，让我莫取官家女儿，记住雨露均沾。这便是帝王所为？！”
　　许幼安抿了抿嘴角，阴声阳气的说：“陛下所授的乃是帝王权术，并无错处。”
　　“幼安！”赵弘殷的怒气来得突然，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盛怒。他只觉心绞痛了一下，然后一股无名之火勐地被点燃，在胸腔里以燎原之势，冲上头顶，燃尽他的理智。
　　许幼安却没有退意，直视于他，反问道：“弘殷若你为帝王会如何行事？”
　　赵弘殷本沉溺在汹汹怒火中，听到许幼安这般一问，勐地愣住。
　　“我定然……”
　　许幼安摇头，他已知赵弘殷会作何回答，“身处于高位，往往身不由己。你……护不住的。”正如前世那般，护不住的。
　　赵弘殷低头沉思了半晌，问道：“你怎知我护不住？”
　　许幼安动了动嘴唇不知从何说起，前世的事太过让人悲伤，只需他一人记得，只需他一人痛苦便可，他不愿赵弘殷知晓。
　　无论是前世也好，这世也罢，他都刻意忽视了赵弘殷作为君王应担负的重任。君王，一个多么残酷的字眼。而前世的赵弘殷却选择摘掉桂冠，处处俯就。而他则自私的挥霍着赵弘殷对他的好，还总是伤他。
　　若上辈子他问过，赵弘殷也应当是这般回他。
　　赵弘殷深深的看进许幼安眼中，“我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对了，就是这般，全不是帝王应有的回答。
　　许幼安笑了一下，“真是亡国之君的言论。”
　　可这与上辈子已不同，为了完成赵弘殷的承诺，他也必须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赵弘殷对天下人说出要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时，无人再敢置咄！
　　赵弘殷不由失笑：“总有两全之法。”
　　许幼安点头。
　　这两全之法他已寻到。
　　扣儿换了身衣裳走了进来就发觉自家少爷和皇长孙之间的气氛似有所变化。倒不是剑拔弩张，反而多了几分默契？
　　许幼安让扣儿将冷了的茶倒了，换了新的上来，抬目问道：“弘殷哥哥想去哪儿转转？”
　　“最想去的地方已经到过，只是想必幼安还忧心着掉入水中的幼弟，不若我随你去一探？”
　　许幼安对许璃的确有些放心不下，便点头道：“璃儿住在母亲那儿，若你不嫌麻烦就一同去吧。”
　　“刚才见过许夫人也没好好见礼，如此正好弥补一番先前不足。”
　　如此两人分别带着扣儿和元宵一同去了秀阳院。
　　听闻皇长孙过来，王氏忙迎了出来，当即就要行礼。却被赵弘殷一把抚住，“许夫人不必多礼。”
　　王氏心知这皇长孙与幼安要好，便也不好生分了，当即便受了赵弘殷的好意。
　　赵弘殷笑着和王氏说了许多话，大多都是和许幼安有关的。只是他的视线总是往王氏身后那些婢女身上瞥去，隐隐的有些不快。
　　有情之人其会不见？许幼安当即就有些头疼，这些婢女虽是王氏为他备着的，但他可从来没想过。他只好出声打断道：“母亲，璃儿可还好，可是受了惊？”
　　王氏道：“已经让大夫看过，开了几服安神的方子，这不已经睡下。”王氏本觉着幼安今日行事过于鲁莽，本想提点他几句，可这皇长孙在，她却不便开口。
　　许幼安听许璃已经睡下，便歇了要去探的心思。
　　王氏看了看天色，道：“已到晌午，皇长孙也未用过饭吧，若是不嫌弃便一同用过？”
　　赵弘殷自然是肯的，这日秀阳院中就多上了副碗筷。
　　食不言寝不语，一席无话。
　　用茶压下味儿后，王氏才开口道：“幼安平日里有劳烦皇长孙照顾。”
　　赵弘殷淡笑道：“愧受许夫人一谢，倒是幼安照顾我多些。”
　　王氏如何会当真，只当是皇长孙在与她客气。
　　赵弘殷喝了口茶，又笑着说：“前些日子我见幼安房中挂了幅画，后来一问才知是许夫人的墨宝。那画上画的是幼安吧，真是入木三分。”
　　许幼安：“……”
　　王氏捂嘴一笑，“幼安这孩子还真将那幅画挂在了屋中？那日他非得讨了去，也是幼不知耻。”
　　赵弘殷笑看了许幼安一眼，“幼安的画像挂我房里也当挂得。初次相见，我还想是小仙童下了凡来。”
　　许幼安羞得恨不得将脸遮起来。
　　反观王氏却是高兴得不行，做母亲的谁不喜旁的人夸自己孩子。赵弘殷这狠狠的一夸，立即就将自己和王氏的心拉近了去。
　　许幼安臊得没法听下去，拉着赵弘殷就要离开。
　　“母亲，幼安先和皇长孙回东宫，过几日再回来看您。他身体不好，不能在外久待。”
　　王氏见他脸颊发烫，知晓他是害羞了，也不拦他。
　　许幼安拉着赵弘殷的衣袖快步走出了秀阳院，瞪眼瞧着他。
　　赵弘殷表情有些无辜，又有些遗憾，“我还想问许夫人要一副墨宝，幼安怎这么心急？”
　　“噗。”元宵在一旁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赵弘殷瞥了他一眼，元宵连忙收住了笑，他不该拆皇长孙的台。
　　许幼安：“……”
　　只有一直候在院外的扣儿还不明所以。
　　他走过来对许幼安低声道：“爹刚差人来说刑氏往祖宗祠堂去了，哭闹了许久。”
　　许幼安微微一笑，“总管让她进去看许瑞了？”
　　“当然没。”扣儿说，“爹将她挡了回去，就是怕她来找少爷麻烦才特地让人来说一声。”
　　许幼安看了眼赵弘殷道：“这么大尊佛在这挡着，她哪里敢过来。”
　　赵弘殷装傻道：“幼安这儿很危险的样子，随我回东宫吧。”
　　许幼安本是忧心许国公才回的府，后又发觉朝中风云变幻，才久待在府中。今儿和赵弘殷谈过后，便猜到祖父装病在家的缘由：官家。
　　如今皇后离宫，官如海辞官归家，朝中之事已然平息。祖父明日也当回到朝中，既然无事，又是赵弘殷亲自来接，于情于理，他也该和赵弘殷回去。
　　“容我收拾一番，便同你走。”
　　赵弘殷笑道：“我陪你。”
　　说是作陪，也无非是赵弘殷和许幼安坐在一旁喝茶，等着扣儿和元宵收拾行装。
　　倒是元宵心中一喜，对他来说，能和扣儿一同做事再好不过。扣儿见他腿还没自己胳膊粗，也不让他干重活儿，挑着些轻便的给他。元宵更是感动扣儿的体贴，喜得手脚都不知怎么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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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春心萌动
　　元宵频频看向扣儿已初显坚毅的侧脸，眼中微波忽动忽歇。
　　春风带着桃花特有的香甜卷起房中珠帘，大珠小珠仿若落了玉盘，一下一下击在元宵心上。他仿佛能见到院中那桃树上嘟嘟的粉色云朵，风一吹，粉色的雨轻轻飘下，落在春泥里，落在流水上……
　　“元宵。”扣儿推了推他，“发什么呆？赶紧收拾好了回东宫去。”
　　元宵如梦初醒，垂下头“嗯”了声，从脸红到了脖子上。
　　扣儿本想训他两句，一低头，却瞧到了他露出来的白中透着粉的后颈。扣儿突拿起旁的茶水大口饮下，方才解了口中干燥。
　　元宵“啊”了一声，“那茶都凉了，哪里喝得？”
　　扣儿不知为何，无法瞧他，只能道：“我身子壮，大冬天的喝凉水都不妨事。”
　　元宵瞪着他，心中又急又气，急的是扣儿不爱惜自己身体，气的是自己没理由能管着他。
　　“扣儿哥，有少爷的信。”一个黄发垂髫的小儿探了个头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扣儿接了信，递给他一块糖，道：“今儿怎么是你送来？”
　　“总管去祠堂盯着许瑞，其他人正忙着，只有我闲。”小儿将糖塞进嘴里，吃得唿哧唿哧的。元宵觉得他可爱，便又塞了糖给他。
　　小儿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对小酒窝。
　　扣儿道：“我去回了少爷，你在这儿等着。”
　　小儿点点头。
　　扣儿进到里间儿，元宵便取了点心给他吃，“你有名儿么？”
　　“有的，叫棋子儿。”
　　元宵笑道：“怎是这名儿？”
　　“因为我爹爹叫棋篓子。”棋子儿皱了皱鼻子道。
　　元宵摸了摸他的头，往里看了眼儿，小声问道：“你跟扣儿哥很熟么？”
　　棋子儿点了头，“扣儿哥是我们的头。”
　　元宵眼前似乎浮现了扣儿领着这些孩子一同上树掏鸟蛋儿胡闹的场景。
　　“怎么说扣儿哥是头儿？”
　　棋子儿面上有了几分向往的神色，说：“因为府里的姐姐们都喜欢扣儿哥。”
　　元宵顿了顿，“是这样啊。”
　　……
　　“少爷，那边来信了。”
　　许幼安脸上笑意一收，整个人都绷紧了。
　　赵弘殷见他情绪波动过大，轻蹙眉道：“哪里的信？”
　　许幼安接过信去，头也不抬的说：“蜀中来的。”
　　看完信后，许幼安几乎按耐不住心中喜悦，他抬眼看向赵弘殷，露出一个融了冰雪，放了春花的笑容，“端木容谦已经起身前往金陵。”
　　赵弘殷一愣，顿了顿，问道：“可是你梦中的神医？”
　　“正是。”
　　赵弘殷看着许幼安的笑颜，心中泛起涟漪，他很高兴，并不是因为得知神医的到来，而是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美好。
　　“弘殷？”
　　“嗯？”
　　许幼安叫了他好几次都不见他回应，因而笑道：“太高兴了？”
　　赵弘殷仔细看过许幼安的眉眼，突然道：“不知是否是错觉，我总觉得与你似曾相识。”
　　许幼安嘴角笑容一顿，眼神闪躲，“这话若是初见时说起，我怕是还能多信几分。”
　　回东宫的马车上，许幼安侧耳听着，春风轻抚骏马鬃毛，牵动了系在马脖上的红绳，红绳微晃，牵动着金色铃铛微微荡起，跟着马蹄哒哒的响着。城中三月，柳絮堆烟，乱花渐欲迷人眼。
　　“太子可说了何时为你我延师？”许幼安侧着身子看着他，发间不知在何处惹了桃花瓣。
　　赵弘殷拈花一笑，“太子的意思是让我俩先去尚书房，等日后遇见适合的夫子再分开来。”
　　“那里都有哪些皇子皇孙？”
　　“有六皇叔、七皇叔、还有就是弘干、弘彦和弘基和他们的伴读书童，幼安都不曾见过吧。”赵弘殷从马车的箱子里拿出一本书来，将花瓣平整了一番后夹在了书页里。
　　赵弘殷提到的这些人他其实都曾见过，比如赵弘干，比如赵弘基……
　　赵弘殷见许幼安头低了半日也没答话，便问道：“幼安可是认生？”
　　许幼安摇头道，“只是多了许多人，有些不惯。”
　　“人多才热闹不是？”赵弘殷话语里透露出几分期盼来，“说来，我也许久未曾见过弘干他们，明儿正好复学，可得好好瞧瞧他们，莫不是变了模样，就认不出了。”
　　许幼安“嗯”了声，权当做回应了他，只是心却越来越凉。
　　赵弘干，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只知争权夺位，杀弟灭父的兄长！我当初怎就信了你的鬼话？！
　　次日，许幼安早早的醒来，换上一身新衣。又着扣儿准备了好些零嘴，好茶……扣儿为了方便干脆学着民间书生背了个书篓子，不伦不类的可逗了许幼安开颜。
　　“少爷您总是肯笑了，打昨儿一回来，您那脸就拉得老长，若不是我一直跟着您，还得以为皇长孙又把您给闹了。”扣儿夸张的擦了擦额间的汗和许幼安逗乐。
　　“皇长孙如何会闹我？就你想得多。东西可都备好？”
　　“您吩咐的都已带上，可您这是去延学，不是去踏青，带这么多零嘴儿作甚？”
　　许幼安冷笑一声，“等会儿你就知道，少爷我这是出气去！”
　　扣儿惶恐，“您悠着些吧，那些皇子皇孙哪个是好相与的？”
　　“有皇长孙撑腰，不怕。”许幼安挑起眉，“今日我也要狐假虎威一回。”
　　扣儿：“……”
　　许幼安却是自思道，如今不好好欺负他，等再大些，恐就没这么容易。
　　赵弘殷今儿也让元宵好好拾掇了一番，金冠绣服，眉目间带了些与平日不同的极贵之气。从许幼安这儿看去，那模样已与前世像了有七分……等到淡笑浮上，更是有了八分。
　　“幼安。”
　　赵弘殷伸出手来，许幼安抬起手臂握住他修长如玉的手，仰脸望着他。
　　“今后我就这般一直牵着你可好？”
　　许幼安看着他眼中笑意盛盛，点了下头。
　　赵弘殷牵着他，身后跟着一众娇婢侈童还有数位婆子，众星捧月般的往上书房款款而去。
　　许幼安突觉着自己今儿这狐假虎威恐真能好好施为一番。
　　许幼安被赵弘殷牵着走过穿花巷，入了真龙石刻后，便见到了刻着尚书房的门匾，门两侧又刻有两幅对联，许幼安定睛一看：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倒真是个读书的地方。
　　尚书房位于玄洪门内东侧的南庑，门向北开，共五间，凡皇子年界六龄，及入书房蒙学。可赵弘殷未长到六龄便中了奇毒，无缘来此。倒是范夫子辞官归隐，又巧在他近日身子渐好，才能来此一瞧。
　　他们是初来，唯恐有什么遗漏不足，因而特地提前了近一个时辰。可这时，已有朗朗书声伴着远处南阁寺辽阔浩瀚的钟声缓缓而来。
　　赵弘殷脚下一顿，回过头说：“元宵跟着我，你们在外候着便是。”
　　扣儿挠挠头，“少爷我也进去？”
　　许幼安心知他不喜学问，但行在世上肚子里总得有些墨水才是。如此一想，他也不顾扣儿哀求的目光，硬是让他陪着进去。
　　元宵走到扣儿身边，低声道：“若真的无聊，便靠着我睡会儿。”
　　扣儿笑着道：“元宵你真好。”
　　元宵低低应了声，头是半日没能抬了起来。
　　跨过门槛，他们便瞧见了读书人。
　　许幼安眸子一缩，这人就是挫骨扬灰他也记得。
　　赵弘干似太过专注，没注意到他们，直到赵弘殷主动出声，他才抬起头来，见到来人是赵弘殷脸上立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大哥。”继而眼神又落在了许幼安身上，也对他一笑，“这便是大哥的伴读许家公子吧？”
　　许幼安瞅着他，也不答话，也不行礼。
　　赵弘殷无奈一笑，“幼安尚还年幼，今日初见你怕是有些羞了。”
　　赵弘干似也不在意，随意一说：“还在端王府便已听闻幼安之名，如此看来还是外界传得神了些，这不还是小孩儿模样吗？”
　　“外界都是怎么传的？”许幼安突然出声道。
　　赵弘干愣了一瞬，语气有些不自然，“都说许家长公子聪慧不已，明明还是个稚子却处事老成。”
　　说到处事老成，赵弘殷便蹙了下眉。可他还未有反应就听许幼安反问道：“难道不该还有龙章凤姿，颖悟绝人之说吗？”
　　赵弘干霎时没了言语，似不知怎么接这不知廉耻的话好。
　　倒是赵弘殷轻笑道：“如何该没有？怕是还应传得过分些。”话毕又瞧了赵弘干，“童言童语听着也有趣不是？只是二弟恐是该知晓，外界所言并非事事属实。”
　　赵弘干应了声。
　　赵弘毅昨日还说着想好好瞧瞧他的二弟长得如何，可今日却是眉眼都不曾看清，就带着许幼安选了一处较远的书桌坐下。
　　许幼安偷笑了下，取来笔墨，又撕下一熘纸片儿，唰唰写下一行小字递给赵弘毅。
　　赵弘毅接到纸条时还怔了会儿，才低头看了。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纸条。
　　【为何生气？】
　　赵弘殷勾唇笑道：“只因我不喜，人言可畏，我当护着你。”
　　说这话时，赵弘殷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赵弘干听得清楚明了。
　　而赵弘殷也不顾那边心情，微笑着将纸条儿小心放进绣梅荷包和那日存着的干了桃花花瓣儿一起，仔细的收着。
　　
作者闲话：　　五更


066给他难堪
　　再是一声嘹亮的鸡鸣，身着六、七蛟龙华服的一对双生子跨进了门槛。他们年龄如赵弘殷一般大，只是生得更为高大些罢。
　　说来赵氏皇族血脉里就存了分霸道，行事作风均与常人不同。
　　“六哥你看，那不是大皇侄儿吗？”七皇子展开画扇遮住嘴笑看着赵弘殷对六皇子道。
　　六皇子看了赵弘殷一眼，淡淡的“嗯”了声。
　　六皇子和七皇子虽为双生，但眉眼却不相像，言行举止也有不同。听闻六皇子自小性子冷漠，唯独对着胞弟还友善几分。而七皇子则身旁必定不离一把画扇，举止风流，眉目含情。
　　初次一见，许幼安就忍不住唿奇，世上当真有这般各不相同的双生子。
　　赵弘殷站起身来，悠悠行了一礼，“六皇叔七皇叔。”
　　“皇侄儿身子可好些了？你六皇叔那儿还有一补气的灵芝，可用得？”说话的当是七皇子。
　　六皇子则是瞥了眼跟在赵弘殷身侧的许幼安，让许幼安打了个寒颤。
　　“本是皇叔们一片心意，弘殷理应受之。但却是不敢收。”赵弘殷顿了顿道，“有些药用得有些药用不得，怕是收了反白费了好药材。”
　　“哪里这么多废话，我缺那灵芝？”六皇子皱眉道。
　　赵弘殷：“……那就侄儿就却之不恭了。”
　　许幼安在一旁捂嘴笑道，难得见赵弘殷吃瘪，果真有趣。
　　“那边的小儿还不过来？”
　　许幼安抬起头来，发现说话的是六皇子，而七皇子则用那一双含情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见过六皇子、七皇子。”许幼安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六皇子冷着脸将他打量了一番，对赵弘殷说：“把这小儿借我玩几日？”
　　赵弘殷嘴角笑容一顿，挑起了眉头，“六皇叔这是何意？”
　　许幼安心中也有些不快，他岂是街上人人都可玩弄的阿猫阿狗？
　　七皇子收了扇，拍了六皇子一下，促狭道：“皇侄儿莫和他一般见识，你这六皇叔见了长得好的小孩儿就走不动道。”
　　赵弘殷和许幼安均是一愣，竟是这缘由？
　　“不信？”七皇子笑道：“也罢，谁让六哥跟个冰块儿似的。”
　　他们这边正说着，那头又进来两个年纪较小一些的孩童，约莫着就和许幼安一般大。
　　见到六皇子和七皇子连忙怯生生的行了礼，再瞧见赵弘殷则就更瑟缩了几分。
　　许幼安压低声音道：“他们怎怕你？”
　　“我幼时身子较今还要差上几分，母妃怕他们闹起来冲撞了我，便下了令不让他们和我玩闹。有次蹴鞠，他们将藤编球踢进了我的院里，我见着有趣便跟着胡闹玩耍了一番。是夜险些没能活过来……他们想来是被母妃严惩了。”赵弘殷说着语气里还带了些惆怅，“恐那时他们便恨上我了罢。”
　　许幼安主动握紧他的手，道：“缘由虽是你，可他们恨你却没道理可言，如此不往来也罢，弘殷有幼安陪着，不比他们差。”
　　“嗯。”赵弘殷看着许幼安可爱的发旋，自思道，未曾发现的隐隐悲伤委屈，却被幼安寻到并且得了安慰，这定是他几世存下的福分。
　　尚书房的夫子是翰林大学士范夫子的学生，韩迁，字立之。也曾参与过殿试，虽遗憾未能拿下头等状元，只取了个次之榜眼儿，可为这些皇子皇孙蒙学已是足够的。
　　这韩夫子倒是个迂腐之人，进来便先与赵弘毅、许幼安互行一礼，乃师兄弟之称。平白着，赵弘毅与许幼安的辈分倒是比其他个皇子皇孙高了一辈。赵弘殷只好道：“平日里，你我还是以夫子学生相称。”
　　韩夫子虽觉着应遵从礼制，但又因在场学子中还有辈分高的六皇子和七皇子，只能应下。
　　许幼安不禁心中感叹，如此迂腐之人难怪有榜眼之才却只能困于此。
　　听他讲学也无甚趣味，但也能归之于正统，扣儿站在许幼安身侧早就被那之乎者也闹得睡眼朦胧的，可难为他已经神识模煳却还站得如指天树一般挺拔。
　　元宵见他忍不住要阖上眼，忙拍了他一下。扣儿顿时瞪大了双眼，可一会儿又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元宵常跟着赵弘殷听范夫子讲学，胃口早也叼了。又见扣儿如此模样，便觉得他可怜。思着，等这半日课下了，便求许少爷免了扣儿的听学。
　　旁的下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他们竟然要往外送……这样真的是对扣儿好么？
　　元宵这边还没有思量好，却发现扣儿一改之前的懒散，盯着韩夫子的眼睛都快放了光。
　　他收敛了心神，仔细去听到底是什么让扣儿来了兴趣。
　　韩夫子讲的不是其他，而是历史上最着名的一场战役：逐鹿之战。
　　扣儿竟是对打仗感兴趣？时刻关注着扣儿的元宵不禁一惊。
　　可韩夫子只略略提了几句，却没往深处说，扣儿似意犹未尽。
　　朝课结束后，韩夫子便去了旁的屋子休息。美婢娇童鱼贯而行，均是去了赵弘殷跟前。老皇帝说了，皇长孙身子羸弱，应仔细照顾。这才有了独一份的规格，带一熘串随行来听学，并时时备了热茶糕点。
　　着实让人眼热。
　　许幼安让扣儿取来备好的零嘴，又让元宵帮着沏了壶香茶，霎时茶香萦绕屋梁，倒是勾起了众人的馋虫来。
　　赵弘殷本想与众人分享，却被许幼安一把按住。他见许幼安似要有所为，便抬了抬手，随他安排。
　　许幼安：“扣儿元宵，将这些给皇子皇孙们送去。”语毕又在他们耳边低估了几声。
　　扣儿和元宵对视了一眼，心中对许幼安的安排都有些疑虑。
　　许幼安笑道：“愣着做甚，还不去？”
　　香茶点心几乎人人一份，许幼安连他人随行的书童伴读都是算上的，却唯独少了赵弘干那份儿。
　　六皇子和七皇子凑在一块儿仿佛没注意到这事儿。而赵弘基和赵弘彦则盯盯面前的茶点又瞧瞧什么也没得到的赵弘干，不知该如何才好。
　　赵弘干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可放在桌下的拳头已捏得发疼。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疼，不用回头他也能知晓众人是如何嘲笑他的！
　　赵弘彦端着自己那份糕点去了赵弘干那里，脆生生道：“二哥与我同用吧。”
　　“咦？二弟竟没有吗？”赵弘殷似现在才察觉道，“元宵你怎么做的事？怎能将二弟的给忘了？”
　　元宵忙告了罪。
　　赵弘干拒了赵弘彦的好意，心里到底有几分不快，“我吃不惯外面的。”
　　“我倒是想知道二皇侄小厨房的点心有多爽口，茶又润口？”刚吃完“外面的”七皇子出声道。
　　到底年幼，脱口而出的话被有心人听去了也是有罪的。
　　七皇子见他低头不说话，又朝赵弘殷道：“皇侄儿的茶点莫不是从东宫带来的？”
　　“正是。”
　　“那二皇侄这话倒是怪了。于他来说，东宫的东西怎会是外面的，莫非他不是东宫的人么？”
　　赵弘殷却是笑道：“童言无忌，还请七皇叔莫与二弟计较，不要告诉太子才是。”
　　“我才不去讨三哥的嫌。”
　　两人一来二去便把话题岔开了，倒是谈起了前朝诗人。赵弘殷对此涉猎不多，倒最后反倒是许幼安和七皇子说到了一块儿。赵弘殷对一直冷着脸的六皇子笑了笑，六皇子竟也对他点了点头。
　　只是，谁也忘了刚才还在风口浪尖的赵弘干。
　　……
　　勤政殿内。
　　老皇帝下了早朝有些精神不济，刚想小睡一番，却突然想到今儿似是赵弘殷入学的日子。
　　“六喜，尚书房可热闹？”
　　六喜服侍老皇帝好几十年，怎会听不出老皇帝话中之意？他答道：“今儿是皇长孙和许国公的孙儿入学的日子，想必是热闹的，陛下何不往之一瞧？”
　　“前次没能见到许家幼安，朕心中倒是越发想见，如此午后便去一趟吧。也去见见朕的儿孙们，享受享受天伦。”
　　六喜公公“诶”了声，服侍老皇帝躺下。
　　等老皇帝睡熟过去，他才轻手轻脚的退出门外，招来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小太监耳语了几句。小太监认真听了，点了点头，脚下生风似的跑走了。
　　……
　　赵弘殷见日丽风和，便欲往尚书房外一亭子去，许幼安自是要陪着他的。于是一行四人便上了亭去。
　　“这亭倒有个名字。”许幼安抬眼望去，道：“荷风四面亭，此处竟有莲花池水？”
　　“此处原是有的，后陛下下令将它给填了。”元宵道。
　　扣儿瞪眼，低声问道：“你还曾在宫中待过？”
　　元宵淡笑道：“在服侍皇长孙前，我都呆在宫中。”
　　许幼安见他们耳语，突想起一事，便问道：“扣儿今日所学如何？”
　　扣儿苦着张脸，“少爷，夫子讲的我都不甚明白，唯有那逐鹿之战还有几分兴趣，午后我就在外候着罢？”
　　许幼安叹气，思着扣儿不喜便也罢了，日后随意教会他几个字便可。
　　“若是喜欢逐鹿之战，我那倒有一本藏书，你可借去。”赵弘殷道，“只是小心莫损坏了，可是孤本。”
　　扣儿一面喜一面愁，喜的是能借得书知晓那故事，愁的是他可不识字。如何看得？
　　赵弘殷见他眉头紧皱似为难的样子，不由失笑道：“若是有不识的字便问元宵，你家少爷，即便是我也行的。”
　　扣儿当即便给赵弘殷行了个大礼，“多谢皇长孙殿下。”
　　
作者闲话：　　六更


067两制之争
　　许幼安侧着脸看淡笑着的赵弘殷，暗自思道，这人当真厉害，几句便将不爱学的扣儿给说动。
　　赵弘殷偕同许幼安在亭中坐下，笑看他问：“怎的如何看我？”
　　“弘殷哥哥御人有方，幼安佩服。”
　　“怎听着语气似带有酸气？你若不喜，我下次不多事便是。”赵弘殷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幼安长得好，我可说过？”
　　许幼安拍走他的手，瞪眼道：“我的人你如何管不得？不要借机上手。至于我长得好不好，你确不曾说过。”
　　赵弘殷失笑，心里却爱极他娇憨的模样。
　　“幼安之颜色，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许幼安一把捂住他的嘴，赵弘殷也睁大眼睛看着他，眼中笑意盈盈。
　　“尽说些胡话，那都是形容女子的。”许幼安拧眉道，“我成年之时，理应长成祖父一般的铮铮男儿。”
　　这话倒是许幼安在说谎，他形貌与王氏如出一辙，前世成年后也是一体貌闲丽的贵气公子模样。
　　两人正逗趣，那边却跑来一个小太监。
　　元宵往前迈一步将他拦下，“哪里来的？”
　　小太监拜了个万福，“六喜公公那儿来的。”
　　“元宵他有何事？”赵弘殷问道。
　　元宵答道：“说是勤政殿那边来的。”
　　勤政殿？许幼安皱了皱眉，勤政殿那位岂不是当今圣上，怎会派个小太监过来？
　　赵弘殷神情也微微一变，但他还是笑颜不改：“那便请小公公进来罢。”
　　元宵让开了身，小太监像个小泥鳅似的钻了过去。
　　“皇长孙万福金安，许少爷万福金安。”小太监挨着给两人行礼，模样十分讨喜。
　　赵弘殷挑眉问道：“你怎知他是许少爷？”
　　“皇长孙说笑呢，奴婢怎会不知？天下人都知晓皇长孙与许少爷要好，日日形影不离。”说着还朝许幼安挤挤眼，“如此殊荣可独许少爷一份儿才是。”
　　赵弘殷大悦，当即便让元宵给了他一包金豆子。
　　小太监千恩万谢的收了，道：“皇长孙快准备一番罢，午后万岁爷可要往这边来。”
　　赵弘殷微微颔首，“谁让你来的？”
　　“六喜公公指的奴婢。”
　　“可被别人瞧见了？”
　　“奴婢小心着呢，没人瞧见。”
　　小太监离开后，许幼安才问道：“六喜公公是何人？”
　　“是皇祖父身边的老人，年轻时受过皇祖母恩惠，倒是个记得恩的。”赵弘殷微微一笑。
　　许幼安点头，按理说既是受了慈仁皇后的恩情，理应将今日这事告知赵弘干、赵弘彦、赵弘基才是，却独告知了赵弘殷，恐不只是仅受了恩情那般简单罢。
　　听了大早上的课，赵弘殷倒是有些乏了，眼瞧着有些精神不济。他近日虽大好，可身子骨到底比旁的人弱些。若不是已得知老皇帝要来，许幼安当即就要带他回东宫，好生休息一番，莫把人又给累病了。
　　许幼安打定了注意，等见过老皇帝后就带赵弘殷回东宫。
　　许幼安正思忖着，一明黄身影走了进来，众人皆起身行礼。
　　老皇帝见到子孙昌茂，霎时龙心大悦，连着免了他们的礼，又让他们坐下。
　　“朕久未来此督学，你们可曾有所懈怠？”
　　众小儿答：“敬遵父皇（皇祖父）教诲，不敢有所懈怠。”
　　老皇帝欣慰的点头，“如此便考教你们一番。”
　　此话一出，在座的神情各异。有坦然自若的，也有胆战心惊的，当然也有什么也看不出的。其间最为惶恐不安的反倒是韩夫子，生怕老皇帝提出来的问题，无一人能答出。若是这般可是就是他渎职了。
　　“你们可曾学过分封与郡县之说？”
　　“已学。”
　　“那泰盛说分封，泰丰说郡县罢。”
　　六皇子起身道：“分封乃是天子将土地赐予同姓皇族与异姓功臣，让他们在此世代繁衍生息，以扬我皇族恩泽。”
　　老皇帝点头，“不错。”
　　七皇子又起身说了郡县制，老皇帝也点了头。
　　这些照本宣科的东西着实看不出什么，许幼安瞥了眼韩夫子脸上既是惊讶又是惶恐的模样，低下了头，接下来的才是正题。
　　前世，太子登基后便致力于解决分封制的遗留问题。朝中分为两派，你争我斗，金陵几乎被血洗一番。月黑风高之夜，街上常闻鬼哭狼嚎，那段时日里，金陵百姓待日落以后，均是闭门不出，生怕惹来灾祸。
　　反观前史，哪一次改革不是血流成河？不是君王把臣子玩弄于鼓掌，就是臣子征服君王……而老皇帝今日这问题一出，许幼安才知原从这时，改革已始。
　　果然，老皇帝问：“若让你等选，是选分封，是选郡县？”
　　自魏太宗鞭笞天下以来，便取分封、郡县治天下。如此已过两世，两制相辅相成。如今却让众小儿选其一，实在是闻所未闻。
　　赵泰盛与赵泰丰为皇子，待成年之后便应有自己封地，他们为自身利益也当选分封制，因而老皇帝并不欲知他们所想。反倒是将目光落在了皇孙们身上。
　　许幼安刚要给赵弘殷提示，却听老皇帝道：“弘殷乃是长孙，你先说。”
　　“是。”
　　许幼安皱了眉，却很快松开。他们此时还年幼，就算赵弘殷所说不得圣心也应无妨。
　　“孙儿选郡县。”
　　许幼安瞪大眼睛，竟是这个答案！
　　老皇帝神情一正，似认真了几分，“为何？”
　　“分封制于太宗时期有稳定人心之用，可人心易变，况已传有二世，其子弟与我皇族并无深情厚谊。此为一大变数，若无异心也罢，若异心已生，则天下大乱。”赵弘殷只说了一处，老皇帝还欲再听时，赵弘殷却笑道，“孙儿学识浅薄，只能做出此言，更多的，却是不能想到了。”
　　老皇帝沉吟了半晌，道：“不知则言，不智。弘殷所答足矣。”
　　赵弘殷微微一笑，坐下。
　　老皇帝也不评赵弘殷答得如何，只是将视线又扫过下方，赵弘彦与赵弘基头低了半日，也不敢抬。老皇帝便知他们心中无丘壑，也不欲费精力，在看到赵弘干的时候才点点头，“弘干也将自己想法道来罢。”
　　老皇帝话一出口，众人便都瞧向了赵弘干。他落落大方的站起来，瞥了赵弘殷一眼，道：“孙儿选分封制。”语气里有十成十的自信。
　　老皇帝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如弘殷般，将你的理由道来。”
　　“分封制乃是祖宗遗泽，也是确保皇室宗血之间联系的制度。分封制除了可以确保皇室的统治外，还代表了皇室宗亲间的友爱。若一人成为天子，其他人却什么也没得到，反而更加容易产生间隙，天下也将大乱。”赵弘干顿了顿看向老皇帝，“皇祖父孙儿说完了。”
　　老皇帝点点头，“坐下吧。”
　　赵弘干动了动，他自信自己答得很好，却没得到皇祖父的赞赏，心中略有不甘。
　　许幼安往老皇帝脸上扫了一眼，却看不出什么来。但他知晓，此局应是赵弘殷更胜一筹……赵弘殷做出的选择与当今太子的选择一般无二。只是不知，老皇帝心中是作何想的。
　　“许家小子，你可听懂了？”老皇帝见许幼安眼珠子熘熘的转，不由失笑道。
　　许幼安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的答道：“幼安懂了。”
　　“既然如此你觉得谁答得更好？”
　　许幼安想也不想的说：“当然是皇长孙答得好。”
　　老皇帝见他坐在赵弘殷身边十分神气的模样觉得有趣，便问了缘由。
　　许幼安撸撸嘴，拉着赵弘殷道：“我自然是站在皇长孙一边的。”
　　老皇帝边感叹这是小儿之语，边失笑摇头。
　　赵弘殷则摸了摸许幼安的头，笑逐颜开。
　　“虽你二人取舍不同，但也因所处位置不同，所以朕也不能说个谁对谁错。今日弘殷与弘干所答均是极好的，理应重赏。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朕都允了。”
　　什么是所处位置不同？许幼安心中冷笑，当然有所不同。一人是皇家嫡长孙，另一人则不过是个侧妃的孩子，荧荧烛火如何与日月争辉？
　　看七皇子的有些发白的脸色便知，老皇帝这是借机在提点他们，安分守己，去了封地也莫起些不该有的心思。
　　唯独只有那看不清的赵弘干还觉着自己所答是合了老皇帝的心意。
　　愚蠢至极。
　　老皇帝许下重赏，赵弘殷也不是客气的。直接将前朝一书法大家的墨宝求了来，老皇帝顿时有些肉疼。可君无戏言，便也应下了。
　　许幼安一听赵弘殷求的是墨宝，便知那墨宝是为自己而求，当即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来。
　　而赵弘干求的却是宫中贡品。老皇帝沉吟了片刻，问道：“弘干果真要此物？”
　　赵弘干答道：“母亲喜欢此物已久，做孩儿的当成了母亲心愿。”
　　“既是弘干一片孝心，朕便允了。”
　　一直伺候在老皇帝身边的六喜公公，神情间倒是闪过一丝不快。
　　从尚书房出来，走远后，六喜公公才问道：“万岁爷，那东西的规格哪里是太子侧妃能享用的？”
　　老皇帝神情不变，“也该让太子妃长点儿心了，否则殷儿岂不可怜？”
　　“陛下英明。”
　　
作者闲话：　　七更政治环境二杉大体引用的是汉朝，所以是郡国并行。


068见呆霸王
　　老皇帝的赏赐很快到了东宫，侧妃万氏听得是儿子为她求的赏赐，当即便喜笑颜开，也觉得其他院子非得恨死她不可。特别是太子妃，不用见，便也能知道她的脸有多黑。
　　万氏春风得意的跪下接旨，可随着宫里来的太监每唱一句，脸就更白一分。
　　接了旨，万氏也没敢问这东西是否送错了。按照规格，这当不是她能所有的。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烫手的山芋，脱也脱不了手。她当即闭了门，不再见客。
　　“等干儿回来，让他立即来见我，我倒要瞧瞧是谁要陷害我们母子！”万氏神情颇有些狰狞。
　　而这厢太子妃气得晌午饭也未能用下，她怒道：“本宫听闻皇长孙也是得了赏赐的，为何赵弘干能想到万氏，他就不能想到本宫？！”
　　席嬷嬷劝道：“平时让您多与皇长孙亲近亲近，您偏不爱听，皇长孙没能想着您也是这缘由。”
　　太子妃提到这事就红了眼睛，“嬷嬷你这话说得挖心。本宫不想与他亲近么？他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如何不心疼他。就是太心疼，一见他病中痛苦的模样，我就怕，我见不得他难受啊……”
　　“那您也不能总是对皇长孙避而不见……”
　　太子妃嘤嘤的哭着，只觉自己心凉难忍。
　　“太子妃，太子妃！”一个小丫头从外间跑进来，神色慌张。
　　席嬷嬷立眉怒目呵斥道：“作甚如此慌张！”
　　太子妃抹了抹眼泪，“嬷嬷算了，让她说说出了何事。”
　　小丫头得了令将万氏受的赏赐一一道来，太子妃听到一半就皱眉打断她，“你来招惹本宫作甚？她得赏赐之事莫在本宫面前说。”
　　席嬷嬷却是变了脸色，“太子妃，那赏赐不对。”
　　太子妃心里烦闷，再不想听跟万氏有关的事，正要让她们闭嘴，却听到席嬷嬷说：“万氏受的赏赐，可是正室的规格。”
　　“什么？！”太子妃一拍椅把，站了起来，“万氏那贱人也配？！父皇是煳涂了吗？！！！”
　　“太子妃！”席嬷嬷呵斥道。
　　太子妃知道是自己失言，忙闭了嘴，可心中怒火不降反升。过了半晌她才道：“赵弘干请赏的时候，弘殷没在场吗？他怎就任由他们母子俩打本宫的脸？！”
　　“皇长孙到底还年幼，又是个男儿，哪里懂这些？”席嬷嬷帮着说了句。
　　这不帮还好，一帮太子妃就觉得自己更加委屈。她捂面哭起来，心中除了怨老皇帝和赵弘殷之外竟就没了其他。
　　送礼的太监回去后，就去六喜公公那儿复了命。
　　“太子侧妃似懂了万岁爷的意思，当即脸色就惨白。太子妃如何，奴婢就不知晓了。”
　　六喜公公点点头，“下去吧。”
　　“是。”
　　六喜进入勤政殿，道：“万岁爷，太子妃能明白您的苦心吗？”
　　老皇帝叹气道：“皇后不在宫中，朕也想替她护着官家。东宫那边若是有动静便是懂了，若是没有倒也罢了。殷儿没有太子妃护着，能有皇后护着也是一样。怕只怕，这不明事的太子妃会误了他。”
　　太子妃果真没能懂老皇帝的意思，她只觉面上无光，连着好几日都不愿踏出门去，生怕出去见到万氏那张春风得意的脸。
　　这头万氏却是日日心惊胆颤，生怕太子妃借了老皇帝替她找的缘由来教训自己。可这左等右等，也不曾等到太子妃。
　　赵弘干回到东宫便被万氏叫了去，仔细一问才知这是老皇帝的意思。当即她就明白，这是老皇帝知道了她心中所想在警告她莫要痴心妄想。万氏将这次的事分析了一番，细细的教给赵弘干，赵弘干这才知道，他竟然给自己母妃找了个天大的麻烦来。
　　而送这麻烦的竟还是他的皇祖父！
　　只因他不是嫡子，便能如此对他吗？！！他哪里比那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差？！为什么所有人眼中都没有他？为什么！！！
　　……
　　潜藏在东宫里的风雨雷电均没能打扰到赵弘殷与许幼安。这日，许幼安拿着赵弘殷赠予他的前朝墨宝往国公府去，到了门前却碰到刚沐修回家的许秦。许幼安退到一旁，低下头，唤了声父亲。
　　许秦冷淡的“嗯”了声，跨过门槛先进了去。
　　许幼安见他穿着官服，心中有些惊讶，他可不知许秦曾做过官。前世也没人与他提起过。
　　他侧过头对扣儿说：“等会儿去趟你父亲那儿，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扣儿点头应下。
　　许幼安则先去许国公和王氏那儿请了安，回到屋中，扣儿已去了回来。
　　“许总管怎么说？”
　　“说是许国公为免老爷在府中偷狗戏鸡，游手好闲，便替他去太子那儿求了个官职。太子便给了个从九品的司务，跟随礼部右侍郎做事。”
　　“他能日日去，不偷懒？”许幼安却是不信的。
　　“爹也说了，国公将老爷的月例给停了，老爷只能靠俸禄，也是无奈之举。”
　　许幼安点头，如此才是许秦的行事作风。不过太子还真是大手笔，虽然司务只是个从九品，可也是个实职，何况马上就要春试，这可是由礼部负责，这官职当真给得不轻。
　　“这段时日，赴考的书生们可都进京了？”
　　扣儿边沏茶边说：“大约都进京了，今儿我赶马车，见到许多背着书篓子的白衣书生，一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似乎都长一个样儿。”
　　许幼安来了兴趣，“不如我们上街转转？”
　　扣儿最喜欢凑热闹，立马就点点头，“走吧，少爷。听那些书篓子说话可有意思了。”
　　许幼安要外出闲逛，也不欲张扬，他换了身素净的服饰，就带着扣儿出了门。两人也不坐轿子，就这般优哉游哉的走在路上。
　　“不知这个时候状元楼还有没有位置。”
　　“恐是早被定下，我们来得有些迟。”
　　“还是去瞧一眼，若是真订完了也无妨。及第靠的是你我学识，也不是住哪儿所能决定的。”
　　两个同行的书生嘀咕着从许幼安他们身边经过。
　　许幼安与扣儿对视一眼，道：“我们也去状元楼瞧瞧？”
　　状元楼顾名思义，也知是状元曾住过的地方。这状元楼以前并不叫这名儿，它曾叫如梦楼。若只是住在这儿的一人得了状元，便取这名儿未免也太过俗套。
　　原是有一年状元、榜眼、探花都出于此楼，而那三人又恰好临了门。巧在这事又上达圣听，龙心一悦便赐下这名。从此往后，慕名而来的考生数不胜数。
　　路上许幼安听扣儿讲了这状元楼的来历，也觉的那事凑巧。可这世间不就是被“巧”这个字给包罗了吗？
　　许幼安他们到的时候，已是人满为患。可奇怪的是，在座的人均不是考生，反而是些闲人。他思着这些人大多是若他和扣儿一般来凑热闹的。若是如此，倒没了什么趣味。
　　如此一想，许幼安便觉得有些扫兴，正想要打道回府，却听见楼上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这是那呆霸王罢？”
　　“可不是吗？听闻他又看上一书生，不如我们去瞧瞧？”
　　“呆霸王的热闹也是好看的？”
　　“那还是算了吧。”
　　许幼安刚要离开便听到这么段对话，早在听闻呆霸王秦演打了许秦时他就对此人起了几分兴趣，今日碰巧遇到他怎能不去一瞧。
　　他对扣儿使了眼色，扣儿便去要了桌楼上的位置。
　　刚上楼，许幼安和扣儿就顿住了脚步，只因这楼上泾渭分明，他却不知该做如何选择。
　　一边是两名黑衣男子，另一边则是众多白衣书生。
　　正如刚才人所说，这热闹可不是好看的。
　　许幼安看向两名黑衣男子，想要分辨出哪个是呆霸王秦演。这一看却发现十分明显，因为其中一名男子明显有着外族血统。他五官的轮廓就汉人来说更为深刻，瞳孔颜色也是极淡。不过这人长相倒是极其英俊，与赵弘殷那种优雅贵气的俊不同，他俊得张扬。
　　秦家是没有外族血统的，因而那个英俊的男人明显不是呆霸王，那呆霸王就只能是另一名男子。
　　许幼安和扣儿一直站在楼梯口也不是个办法，于是便选了个远离众人的位置坐下。
　　那呆霸王倒是看了他们几眼，却也没做声。
　　许幼安见过秦演后，却只觉这人是个忠烈的长相，并不觉得哪里呆。可到后来倒是深切体味了一把。
　　“我说古公子，既然秦少如此喜爱你你何不从了他？”那名外族男子突然开了口，这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让人知道了他是个流氓。
　　那古公子脸气得通红，“住口！秦演就算你有权有势，我又岂是那般趋炎附势之人？！你做梦！”
　　扣儿在一旁点头。小声道：“说得在理。”
　　那外族男子笑得暧昧，“昨日收下秦少房契的又是何人？如今一副贞烈的样子，床上不知如何放浪！”
　　“……你！”那书生道，“我不知什么房契！你有何证据？！”
　　“不须任何证据，那房契今日后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古直脸色一变，依旧道：“我不知道什么房契。”
　　外族男子转头看向秦演，“秦公子你那房契若不在古公子那儿，岂不是丢失了？若是这样可得报官，让官府替你找回来才是。”
　　古直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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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拓跋玄嚣
　　呆霸王看了眼古直，道：“本公子虽不在意那套宅子，但既然你这么说了，就报官吧。”说着他便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正要离开，却听古直大喝：“秦公子！”
　　秦演看向他，“改变主意了？”
　　古直深吸几口气，心里如击鼓般。这里围观的人太多，他哪里敢服软？
　　“秦公子这件事闹大了，你我脸上都不好看。”
　　秦演看向外族男子，似想让他做主，许幼安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能让呆霸王退让，让他做主，这外族男子不简单。
　　外族男子笑了下，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若那房契与你无关，你又怎会脸上无光？古公子，古人曾道，大丈夫相时而动，你岂会不明白。”
　　此话一出，书生那边就炸了锅，在这些接受正统教育的书生来说，外族男子所说的话就是旁门左道，奸邪之言。当即就有人奋起反之，“拓跋玄嚣你这蛮族！休说些小人言论！”
　　拓跋氏？这人竟还是鲜卑族人。六年前，边关告急，便是东北鲜卑族举兵来犯。如今才过去六年，竟见鲜卑族人来京，着实令人惊讶。
　　拓跋玄嚣连眼神也不愿分给他，只是对古直说：“今晚醉仙楼。”说完便对秦演说，“走吧，秦公子。”
　　秦演站起身来，“我耐性不好，识相点儿。”
　　等秦演他们离开，许幼安也喝了一肚子茶水，热闹看完，他也不想听那些书生是如何蠢笨的安慰那古直的，便唤了扣儿一同下了楼。
　　至于那醉仙楼也不用去，就像拓跋玄嚣所说，大丈夫相时而动，古直定会去的。能猜到结局，许幼安就没了兴趣，可刚迈出状元楼的大门，许幼安就被几人给拦了下来。
　　扣儿立马护住他，“尔等大胆！”
　　那几人往后退了一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小公子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许幼安认出这几人是呆霸王今日所带来的豪奴，再一想到秦演和许秦之间的矛盾，不由皱了眉。不过，呆霸王再怎么呆也不会跟他一个稚童计较。
　　“就跟他们去一趟。”他拍了拍扣儿的手，仰头道，“走吧。”
　　最后，他还是去了醉仙楼。
　　许幼安坐在秦演和拓跋玄嚣的正对方，抿了抿嘴道：“为何要我来此？”
　　拓跋玄嚣笑道：“我们前脚走，你后脚就离开。仅喝了壶茶，也不上菜要点心，小孩儿，你觉得你是做什么的？”
　　许幼安暗叹自己大意，既然已被人看出，他也不再装，挑眼直接道：“我是去看热闹的。”
　　“那你便说说，谁让你来看热闹。”
　　“凭心而为，没有他人。”
　　拓跋玄嚣却是一愣，这孩童当真奇怪。被陌生人带走，不哭不闹也就罢了，如此淡定实在少见。
　　秦演将面前的白兔糕推到许幼安面前，“那你便说说，你是谁家的公子。”
　　许幼安轻蹙着眉头，若不如实回答，仿佛国公府怕了他似的。许秦已给国公府蒙羞，他定是不能的。
　　想毕，他抬眼看向秦演，“国公府，你可有意见？”
　　秦演眉头一拧，再打量了许幼安一次，表情有些疑惑，“兔子也能生出狐狸似的儿子？”
　　“秦兄，你光记得那胆小如鼠的许秦，怎就忘了迅勐如虎的许国公？”拓跋玄嚣拿起一块白兔糕眯了眯眼，“所以，国公府的小公子专程来见秦兄，可是为了你父亲。”
　　许幼安勾唇，“他哪里有这么大的脸面？”
　　“他？”拓跋玄嚣笑着问，“指的是谁？”
　　许幼安淡笑道：“拓跋你可真有意思。”正如他说的，许幼安真觉得这人有趣，当即便有了结交的心思。可拓跋玄嚣还快了他一步。
　　拓跋玄嚣用酒杯轻碰了许幼安面前的茶杯，“喝一杯，虽说不是酒。”
　　许幼安一口饮尽，“拓跋兄来京是为何？”
　　“等等。”秦演突然开口。
　　许幼安与拓跋玄嚣一齐看向他。
　　“在拓跋兄回答你之前，我有一疑问。”秦演顿了顿，“你年几何？”
　　“虚岁为八。”许幼安又抿了下唇，还是太小了。
　　秦演顿了顿，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许幼安叫了声“秦叔”。他瞪大眼睛，“你叫他拓跋兄，叫我秦叔？”
　　拓跋玄嚣放声大笑，他拍拍秦演的背，安慰道：“秦叔，你与许兄的父亲同辈，他理应叫你叔的。”
　　秦演一愣，在心中算了算辈分，点头道：“的确如此，那你们便叫我叔。”
　　拓跋玄嚣笑得更加放肆，“常听得金陵如何人杰地灵，如此果真不虚此行。”
　　许幼安也跟着笑了，这呆霸王，果真有呆处。再怎么，也应要求自己叫拓跋叔，而不是拓跋叫他叔。
　　等拓跋玄嚣收了笑，又回到先前的问题上：“许兄先前问我，为何来京。这个时候来京当然只为一事，不如你猜猜？”
　　“春试。”许幼安勾了勾嘴唇，“我理应想到，只是拓跋兄与其他书生太过不同。”
　　秦演也露出笑容来，看上去倒有几分憨厚，“许侄儿也是有眼光之人，我与他初次相遇便被他吸引，此后更是念念不忘，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能与他相交……这叫君子好逑？”
　　许幼安叫拓跋玄嚣忍笑的模样，也不由失笑。
　　“你们笑什么？”
　　拓跋玄嚣摇头叹气，“秦叔啊秦叔，都让你平日多读几本圣贤书，如今可在小辈面前闹了笑话。”
　　秦演也不在意，反而道：“什么笑话，说来我也乐乐。”
　　许幼安差点将口中茶水给喷了出来，这人未免也太呆了些。
　　这样的事似乎在秦演和拓跋玄嚣之间发生过许多次，拓跋玄嚣给他解释了一番君子好逑的由来，而秦演却点点头，“原来是用来求女子的。”
　　许幼安看着茶杯中飘着的茶叶梗，心道，许总管说的真没错，这秦演果真大字不识一个。
　　“许兄先前的话题被岔了去，你若不是特地来见秦叔，那为何到了状元楼？许国公能放心你就这样出府？”拓跋玄嚣再次问道，也不知心中是否还有疑虑。
　　“我本是想来凑凑春试的热闹，没想着会遇见秦叔。之前秦叔与家父之间有些误会，咳，所以我有些好奇，才会上楼一观。”说起许秦，许幼安便有些尴尬。
　　拓跋玄嚣正色道：“你是你，许秦是许秦，不妨事。虽此事已过，但未免因此影响你与秦叔的关系，我还是与你说说当日的事。”秦演也点点头。
　　“莫非还有隐情？”
　　“倒不是有什么隐情，只是我想许秦回去应当不敢说实话。”拓跋玄嚣说，“那日，实则是许秦对那姑娘先出言侮辱秦叔才出手相助，其他应当与你所知无异。”
　　虽说许幼安对许秦早已失望透顶，可得知缘由，也不由得在内心痛骂了一句。
　　如果说之前他还对秦演有所芥蒂，现今就彻底没有了，甚至有一种此人可以结交的感觉。
　　接下来三人又畅饮了一番，谈到致兴之处，拓跋玄嚣笑道：“坊间传闻幼安与皇长孙极为要好，想必皇长孙也必定如幼安一般有趣。”
　　许幼安一笑，“皇长孙的确有趣。”
　　“听闻皇长孙身子弱，可有此事？”
　　秦演看了拓跋玄嚣一眼，“还是莫问皇室之事。”
　　拓跋玄嚣不以为意，接着道：“我入京途中倒是遇得一行医大夫，医术甚是高明，本想与他同路，却不想被他拒绝。我不过赞他一句，公子颜色比牡丹之姿更胜一筹。他却说我轻浮，拒我于千里之外。实在让人伤心难过。”
　　秦演既好女色又喜男色，当即便道：“真有比牡丹还好看的人？”
　　许幼安对两人的喜好不作任何评价，若是前世他恐也要跟着去凑一番热闹，看看那大夫是否真如拓跋玄嚣所言。只是这世他的心被赵弘殷占据，再也装不下他人。
　　“啧啧，那自然是……”拓跋玄嚣露出暧昧的笑容，说到一半却又故意停了下来，他看向许幼安正色道，“言归正传，那大夫医术当真高明，我曾见他从阎王手中抢人，幼安或可派人寻他来为皇长孙诊治一番。”
　　若是没有神医端木容谦在前，他恐真得去寻这人，但如今他只是淡笑岔开话题：“拓跋兄全力举荐此人，恐不是仅想要他为皇长孙诊治，是想借我的手寻得这人吧？”
　　“许兄，这事说出来就甚没意思。”拓跋玄嚣摇摇头道，“这大夫也是进京的，我与他有缘，无论你寻不寻我总能见到。”
　　这话当真无耻，许幼安却是笑了。
　　……
　　与秦演和拓跋玄嚣喝了几轮茶后，许幼安便起身告辞，刚步行至许府外，许总管就匆匆迎来。
　　“许总管可有什么要紧事儿？”许幼安淡笑着问道。
　　许总管凑到许幼安身旁，低声道：“大少爷，您等的那名神医今日已经登门，正在您院子的东房里等候着。”
　　许幼安脸上淡笑一顿，瞬间转为狂喜，他快步往院子走去，边走边道出“可有仔细招唿”“怎的不派人来寻我”等语。
　　走进院子，许幼安已有些气喘，外出一日身上难免沾了些尘土，这样去见客人实在不礼貌，可许幼安已经顾不得许多，他去到东房把门推开。
　　一名身着米白长衫的男子正端坐着品茗，他初来国公府也不见紧张，反而十分悠然自得的样子。只是，形容略为冷淡，仿若冰中之莲，又似空中之月。
　　许幼安又是打量一番，果真是自己熟悉的模样。他快步走过去，行了个大礼，“端木先生一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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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薄幸有幸
　　端木容谦如冰玉似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半晌才轻启薄唇，“你便是许公子？”
　　也不知是否乃杨正信刻意为之，他并没有告诉端木容谦花费重金寻人的仅一个七岁稚童。
　　许幼安内心激动难耐，因而并没有发现端木容谦神色间的怪异，只是道：“正是在下，端木先生一路奔波劳碌，本应让先生好生休憩一番才是，可皇长孙的病实在不能耽搁，还请先生先替皇长孙望闻问切一番。失礼之处，在下在这里向你赔罪了。”说完并且深深鞠了一躬。
　　端木容谦见他说得恳切，也不好再追究年龄，他淡然道：“这乃情理之中，你我该是如此。”
　　“如此，还请先生随我一同去见皇长孙罢。”许幼安欣喜道。
　　端木容谦却是摇头，“许小公子莫是忘了，求医之人是皇长孙？我这般贸贸然前去，于陛下、太子来说似乎有所不周。”
　　许幼安一拍额头，惭愧道：“都怪我太兴奋！先生不好去东宫，我让皇长孙过来便是，还请先生等候片刻。”说着就招来扣儿，让他去东宫寻赵弘殷过来。
　　端木容谦见他进东宫如进自家府邸一般，心里暗自惊讶着，却也没表露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赵弘殷就同元宵、扣儿一齐到了国公府。
　　“幼安。”赵弘殷阔步走进来，对着许幼安微微一笑，再瞧见他身旁站着的男子，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端木先生，果真闻名不如一见。”
　　端木容谦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清清冷冷的开口，“皇长孙过誉，我们先把一把脉如何？”
　　赵弘殷淡笑道：“当然。”说完就坐下，将手伸了过去。
　　一炷香后。端木容谦面色有些发红，倒不是羞赧。仔细一瞧会发现他眼中的兴奋，许幼安紧张的问道：“端木先生，这病如何？”
　　“病？这是毒。”端木容谦摇头道，语气却是一改之前的清冷，“这是一种奇毒，我也只在上古医书中见过，不曾想到此生还能有幸一见。”
　　许幼安前世与他相交甚久，也知这人表面一副飘飘乎，遗世独立的样子，实则见到疑难杂症就走不动道，因而就算他言语间有些失礼，许幼安也不会与他见怪。
　　元宵听他说完，却是唿出声，“不可能！当年的毒已解，如何还会有毒？！”
　　端木容谦当即就冷下了脸来，“若是不信，那请我来又是为何？”
　　许幼安一听就知这端木容谦犯了拧，忙道：“端木先生医术高明，元宵一个外行如何懂得？还请先生莫与他计较。”
　　元宵也连赔了罪。
　　端木容谦此人有三不医，不感兴趣不医，心情不畅不医，不信他则不医。
　　只是这上古奇毒，让端木容谦极其感兴趣，就算元宵说了他最不爱听的话，他也没有转身走人，反而继续道：“皇长孙中的毒名叫薄幸，服下之后若是不解便死，若是解了便转为另一种慢性毒药广寒秋，这种慢性毒药不易察觉，为你诊治的大夫也多以为是当初毒烈损害了你身体根本才导致的身体羸弱……”
　　许幼安不禁一愣，赵弘殷身中慢性毒广寒秋之事他是不知的，前世赵弘殷到死也不曾告诉过他。
　　许幼安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发抖，“端木先生，这毒可解？”
　　端木容谦点头，“自然可解。虽说这毒名为薄幸，可遇见我也转为了有幸。”
　　听罢许幼安和赵弘殷对视一眼，都是喜笑颜开。
　　“只是……”端木容谦顿了顿道，“皇长孙中毒已久，若是解起这毒恐是要废很长时日，并且疼痛难忍，说不得比如今还要难受几分，你可忍得？”
　　赵弘殷笑道：“先生不必顾忌这些，尽管解毒便是。”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如此我便开始准备，接下来我会离京几日，你们不必寻我。等我回来便可为皇长孙解毒。”
　　“先生若是不介意可否告知去向？”赵弘殷问道。
　　“我此行是去祁山寻一味名叫大椿的药，为皇长孙配置解药。”端木容谦顿了顿道：“这药极其少见，我也只听闻祁山曾有出现，虽说也有其他药材可以代替，但总归是大椿药效更好。”
　　许幼安心中一动，“不若端木先生将其形状画出，我们也可派人帮着找寻。”说着便让扣儿上了纸墨。
　　端木容谦几笔勾勒出大椿的模样，递给许幼安，“其形还算独特，很好辨认。”
　　扣儿凑过去一瞧，大唿道：“少爷这不是上次您从南阁寺里带回来的草药吗？！”
　　许幼安听罢定睛一看，果真如扣儿所言。他不禁想起当日神秘高人的话，立马让扣儿去库房里将大椿取来。
　　端木容谦不解，“这大椿只能存活于祁山之上，那南阁寺又是何地，竟能生长？”
　　许幼安便将当日所见所闻告诉了众人，赵弘殷摸摸他的脑袋，“看来上天也是要我好的。”
　　端木容谦则是对那名高人来了兴趣，当即便想要往南阁寺一去。等扣儿取来草药，他辨认之后确定为大椿之后，更是欲往之拜访。
　　“大椿有两株，皇长孙的解药只需一株，剩下的你可留作传家宝。”
　　许幼安摇头道：“这大椿在我们手中最终化为腐朽，不若赠与端木先生化为神奇的好。”
　　“我并不是与你客气，这两株大椿既是高人所赠，必是有因，你还是自留着。”
　　许幼安这一听，也觉得有理，便让扣儿将剩下的那株大椿仔细收了起来。
　　端木容谦看了眼天色道：“天色不早，我欲往南阁寺一去，便告辞了。”
　　“端木先生在金陵可有宅院，不若就住到国公府里？”
　　“不用劳烦，我在醉仙楼定了房间，住那处便可。等开始为皇长孙解毒，我自会住到东宫去。”
　　许幼安留他不住，只好作罢。
　　扣儿和元宵一同将端木容谦送出府去，回来的途中元宵却闷闷不语。扣儿一边想是他刚才说错了话，此时定是在自责，一边又替元宵委屈，倒不是心中怨上了谁，只恨自己不能护着他。更可气的是，平时那张巧嘴现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正如扣儿心中所想，元宵正后怕着，幸而端木先生不与他计较，否则皇长孙那毒可谁解得了？皇长孙待他极好，他却差点出言害了皇长孙……元宵心间越来越闷，越来越愧疚，后竟忍不住滚下泪来。
　　这下可把扣儿吓了个激灵，他手忙脚乱的安慰着，一会儿拉拉元宵的衣袖，一会儿又扮鬼脸，一会儿又是出言安慰的……折腾得满额头的汗水。
　　元宵抹掉脸上的泪水，望着扣儿的眼里又带着乞求，“你抱抱我……”
　　扣儿脸“腾”的一红，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成何体统？可是元宵这模样又让他心有不忍……忙将人抱住了。
　　元宵再一次闻到了扣儿身上的气味，既踏实又心酸。
　　“扣儿……”
　　“怎么？”
　　“国公府里的姑娘们伤心难过了，你也这般哄么？”
　　扣儿不知为何心跳漏了一拍，竟有些紧张，他忙解释道：“怎会如此，男女授受不亲，给她们吃颗糖不就好了？”是了，既然吃颗糖就能好，他为何要这般紧张？扣儿摸到自己荷包里的糖，到底是没有拿出来。他有些自得的想，一荷包糖，哪能比得上自己的怀抱。
　　……
　　等端木容谦走后，赵弘殷才道：“这事我们还得先告知皇祖父和皇祖母一声才是，幼安可想好如何解释？”
　　“何须解释，如实说便是。”
　　“可你找到端木先生之事毕竟过于玄幻，皇祖父不定会信。”
　　赵弘殷最为担心的实则不是这个，毕竟端木容谦神医之名在外，皇祖父只要派人去蜀中一查便知。他是害怕幼安碰见神迹之事被广而告之，难免会引起他人忌惮，这对幼安并不好。
　　幼安的聪慧本就超越了孩童的范畴，虽说现在年龄尚小，关注他的人不多，可若神迹之事一出，那幼安便不得不进入他人视线……这实不是赵弘殷想见到的。
　　许幼安心中也清楚若是他们贸然找到老皇帝反而不美，实在不如先将此事告知慈仁皇后。若说这世上除了许幼安谁最爱赵弘殷，恐怕就是慈仁皇后。前世，为了赵弘殷的病慈仁皇后可是想尽了一切办法，这不才能寻到神医端木容谦，只是到底是他们命不好，晚了几年。
　　可慈仁皇后对赵弘殷的疼爱是许幼安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于情于理，这件事都得托付给慈仁皇后。
　　赵弘殷显然与许幼安想到一块儿去了，他斟酌着说：“皇祖母去年便派人去各地寻求神医，不如我们先将此事告诉她，再由她告知皇祖父？”
　　“好。”
　　许幼安如此信任慈仁皇后不是没有理由的，皇家无情，就是父子之间都会有所防备。更何况如今的太子正是前世赐死许幼安和赵弘殷的人，许幼安不肯信他。而皇室不求亲情只求利益，当今宫中唯有慈仁皇后和太子妃的利益与赵弘殷一致，太子妃权力不显，靠她不住，便只有慈仁皇后这一条道可以走。
　　两人商量好之后，赵弘殷也不急着离开，两人便谈论起其他事来。许幼安则将今日在状元楼的见闻当做谈资和赵弘殷聊了起来。
　　只是对于秦演和拓跋玄嚣，许幼安倒是只一句带过，生怕赵弘殷又生了疑。
　　赵弘殷喝了口茶水，道：“说起春试，皇祖父倒是将此事交予了太子。”
　　“由太子负责？”许幼安跟着抿了口茶水，心里却思量起来。
　　赵弘殷放下茶杯看向许幼安：“太子这几日为了这事夙兴夜寐，礼部好几位大臣都轮轴来了东宫，一刻也没有休息。”
　　许幼安微微颔首，心里却明白了太子的意图。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些考生若是能在此次中脱颖而出，当能得到太子重用，自然太子为了培养自己的班底，对这次的春试也尤为看重。
　　虽说他与拓跋玄嚣相交为友，却是不知此人学识如何，到底能否及第他也没有把握。若是能拔得头筹，一飞冲天也不是不能想的。
　　“幼安在想什么？莫非也想去试一试那春试？”赵弘殷露出笑容来，“我倒觉得幼安若去定能越过方郎成为年龄最小的状元。”
　　方郎，名月白，字青莲，是魏朝建立以来年龄最小的状元，他五岁参加乡试成为举人，十岁才加春试及第，在殿试上更是大放光彩一举夺得状元，更在三十岁做了丞相，位极人臣。
　　许幼安见赵弘殷用方郎来打趣他，也有些窘迫，“我可比他差远了，如今连乡试也不曾参加。”
　　即使是上辈子，许幼安也没参加过乡试。他无心入朝为官，只想着将来祖父的爵位必然是他的，一生放浪形骸，实在惭愧。
　　“我还未曾问过，幼安长大后想做什么？”
　　这世许幼安心中早已有了想法，他答道：“我想从军，做大将军。”
　　赵弘殷却是皱了眉，“大将军远戍边防哪里有京中好？更何况军功都是用性命博来，我不许你有这想法。你不若谋个闲职，呆在京中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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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下毒之人
　　听到这话，许幼安不由失笑，这人果真如前世一般，丝毫未变。可他自己又何曾变过？前世因为他的痴傻无能，连累赵弘殷，连累国公府，这一世他定要偿还。
　　给赵弘殷想要的情，全了他也全了自己。
　　助赵弘殷登上皇位，护了他也护了自己。
　　继承祖父一身荣光，保家卫国光宗耀祖。
　　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有失。若想要完成这三件事，权与利皆不可少。成为文官想要往上，时间太过漫长，只有武官才能一举冲天，成就他一世心愿。
　　当然这一切是不能告知赵弘殷的，至少现在不能。甚至的，他还得在这里退让。
　　“弘殷哥哥莫生气，幼安不当大将军了。”
　　软软糯糯的声音轻抚在赵弘殷的心上，让他的心一软，眉头自然也是松开了。他放柔声音道：“我没生气。”
　　许幼安微挑着眉，搓了搓手，他才不会信。
　　在许幼安这里用过饭，赵弘殷就要起身回东宫，他似有些不舍却又不能直说。在心里默默叹了气，才一步一顿的出了院门，乘马车离去。
　　许幼安的思绪随着马铃声渐渐飘远，等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携了扣儿一同回去。
　　醉仙楼。
　　对于纨绔子弟来说，夕阳西下才是一日之初。拓跋玄嚣看着秦演将古直招进房中，自己却下了楼点了一壶小酒，独饮着。
　　忽的，一股清冷的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尖，一瞬的又进了他心里，冷得他一激。他连忙喝尽壶中酒，才让身体暖和起来。睁着醉眼，他见到一冷面公子向他走了过来。
　　端木容谦离开国公府后，匆匆赶往了南阁寺，照许幼安所说的他找到了高人修行的住所。
　　“汝不用再往前，吾之道场与你无缘。”
　　端木容谦周身气息更是一冷，仿佛春日都要结了冰。
　　“还请高人指点迷津，有缘之处在何方。”
　　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从亘古而来，半响端木容谦才听到一句话，“东北帝星。”
　　端木容谦冷淡的脸上出现一丝错愕，可一息后他忙跪下拜了三拜，“多谢高人。”
　　下山的路上他一直思忖着那东北方，往近了说，东北有并州、冀州等郡，往远了说，东北有鲜卑、乌桓等外族。至于帝星，难道还有分封王想造反不曾？
　　思绪在脑中颠来簸去，端木容谦的心也渐渐乱了。
　　这时却有一醉酒男子挡在他面前，笑得暧昧又张扬，“古人曾说醉眼看花花更美，人又何乎？赛牡丹公子，再逢即是有缘，这次可愿告诉我你的姓名？”
　　端木容谦岂是会理会酒鬼之人，他当即便要绕开此人，不想那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蹙了眉头，“放手。”
　　“啧啧。”拓跋玄嚣将他往自己这边勐地一拉，端木容谦未料到他如此胆大，被拉得一个踉跄，当即就满鼻的酒气。在他愣神的时候，上方又传来了一阵放肆的笑声，“颦颦美人一蹙眉可是挠在我的心尖儿上，又巧在风花雪月之时，不如与我共赴巫山，享那云雨如何？”
　　端木容谦怎听得他的放浪之语，羞怒相激之下抽出三根银针扎入拓跋玄嚣手腕中，拓跋玄嚣的手仿佛被拔光了力气，再也握他不住。
　　拓跋玄嚣扶着手腕，看着泛着寒光的银针，酒也醒了大半。他正了正神色，“这位公子，出手未免也太狠了些，再怎么我们也是故人相遇，何须如此？”
　　端木容谦冷声，“无稽之谈，我可从未见过你。”
　　拓跋玄嚣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活像端木容谦是那薄幸郎，他哀怨一瞥，说：“在下当日可还赞了你容貌比牡丹更胜一筹，你怎就把在下给忘了？”
　　端木容谦眼神一厉，“是你？”再一细看果真与当日那个口出浪言是同一人。
　　拓跋玄嚣眉开眼笑，并往前迈了一步，“想起来了？”
　　端木容谦淡淡看了他一眼，抓过他的手腕，顷刻间拔出三根银针收好，“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日后再出口不逊当心我废了你。”
　　拓跋玄嚣被那冷眼一瞥，顿时觉得一股激流从脚底冲上了头顶，脸竟有些薄红。他痴痴的见着端木容谦离开，又勐地醒来，他大喊道：“在下名为拓跋玄嚣！”
　　端木容谦脚下一顿，回过头来，“鲜卑族人？”
　　拓跋玄嚣见他停下，不禁笑道：“不，在下是汉人。”
　　端木容谦点点头，撤身离开。
　　拓跋玄嚣倒是没有追上去，反而又让小二上了酒，他呢喃的说：“娘，我可为您找到儿媳了。”
　　次日，天还未大亮，赵弘殷就起身去了太子妃那儿。太子妃因为上次的事儿，心里还不大舒服，听闻赵弘殷过来也不急着去见他，反而让他在东屋里等着。赵弘殷面前的茶添了两次水后，太子妃才姗姗来迟。
　　“殷儿过来得也太早了些吧。”心中憋着气，语气里就带了些埋怨。
　　赵弘殷不禁一愣，他隐约察觉到今日母妃心情似乎不大好，就是不知这怒气是针对谁的。
　　“你难得过来，过来也不说话，你我母子间说话还能有什么顾忌？”
　　赵弘殷可当真没这么想过……他虽觉得母妃今日有些不对，可也未往深处想，直言道：“母妃我想往南阁寺去一趟。”
　　太子妃抬眼看他，脸上神色莫名，“去南阁寺有何事？”
　　赵弘殷微微一笑，“多日未曾见过皇祖母有些想念。”
　　太子妃捏紧手中锦帕，心中泛酸，“原是这样，如此你去便是。”
　　“我一人去未免太过瞩目，因而想让母妃帮着掩饰一番。”
　　太子妃心中的酸顿时变为不快，言语间也带了几分尖刻，“你去见你皇祖母难道还是什么见不得的事儿？！”
　　太子妃突然动怒，不免让赵弘殷觉得有些莫名，但为了幼安他也不能向太子妃言明，只好用官如海的话去堵她，“外祖父让我收敛锋芒，此时去见皇祖母有违他的叮嘱，才想让您帮着掩饰一番。”
　　太子妃想起官如海那天的厉声严辞，立马泄了气，只好道：“你回去收拾着，我这边安排好了就派人去寻你。”
　　出了太子妃的院子，赵弘殷就低声对元宵说：“让人去查查。”
　　不用细说，元宵就明白了赵弘殷的意思，回到院中他便找了个机灵的小丫头，叮嘱了一番后，小丫头点点头，便匆匆离开。
　　不过半个时辰，太子妃便派人将赵弘殷接了过去，他藏在太子妃的队伍里，瞒过了所有人，到了南阁寺。同一时间，许幼安也把和赵弘殷商量好的事安排了妥当。
　　“琯儿怎突然来了？”慈仁皇后微微睁开眼，手中不停捻着佛珠。
　　官琯儿是太子妃未出阁时的小名，慈仁皇后这样叫她，太子妃便唤了声“姨母”。
　　慈仁皇后放下手中佛珠串儿，正色道：“说吧，有何事？”
　　“姨母这屋中……”
　　“没有他人。”
　　太子妃这才朝旁跟着的小太监看去，那小太监抬起头来，慈仁皇后定睛一看，那不是她的亲孙儿是谁？！
　　“殷儿怎做这般打扮？”慈仁皇后忙起身拉过他，心疼的说。刚对着太子妃的严厉神色立马变为了慈爱。
　　太子妃心中挺不是滋味，便道：“姨母你和殷儿好好聊。”说着便推门走了出去。
　　“太子妃这是发什么脾气？真是惯得她的，越发没了规矩。”慈仁皇后沉声道，可一瞧见赵弘毅她又心中欢喜，“还是殷儿乖巧懂事，知道来看本宫。”
　　赵弘殷跟着慈仁皇后坐下，笑着说：“母妃今儿心情不太好，也不知是何人将她气着了。”
　　“难不成还能是殷儿？”慈仁皇后搂着赵弘殷心肝儿心肝儿的叫了好几句，才入了正题，“殷儿打扮成这模样来见本宫，定是有事儿？”
　　赵弘殷也不多话，直言将许幼安当初给他说的梦告诉了慈仁皇后，只是梦里的主人公便成他自己罢。
　　慈仁皇后此生信尽鬼神之说，当即一听，神色一喜：“本宫立马派人去蜀中寻神医为殷儿治病。”
　　赵弘殷心中一暖，“皇祖母不用去寻了，我已派人将神医寻来，昨日也给孙儿把了脉。”
　　“你这孩子办事怎兴得先斩后奏？”慈仁皇后语气埋怨，可欢喜之色已经上了眉梢，“神医如何说，定是有得治。”
　　赵弘殷又将昨日端木容谦的话给慈仁皇后转述了一番，将薄幸、广寒秋等毒也介绍了一番，听得慈仁皇后是心惊不已。
　　她第一次在赵弘殷面前露了狠，“当年下毒之人，当得凌迟之痛才是！”
　　赵弘殷不禁问道：“当年给孙儿下毒的是何人，太子和母妃顾忌着孙儿的心情从未让人告诉过。”
　　慈仁皇后叹气道：“太子妃和太子瞒着你，也是面上过不去，心里也迈不过那个坎儿。当年给你下毒之人，是太子妃的陪嫁丫鬟，她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可自从太子临幸了那丫鬟后，这姐妹之情就成了嫉恨。”
　　赵弘殷这下才明白太子和太子妃瞒着他的缘由，可仅是一个陪嫁丫鬟能得到上古奇毒薄幸吗？她身后是否还有人在？
　　慈仁皇后心疼的搂着他，“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初那丫鬟是你外祖父亲审的，但至死那丫鬟也没说出一个人来。”
　　
作者闲话：　　一更


072解毒之始
　　如果说是其他人审的，赵弘殷难免会有怀疑，但既然是外祖父亲审，理应不会有纰漏，若真有幕后之人他祖父应当不会放过才是。可若说没有，一个丫鬟能得到薄幸这样的奇毒难道是侥幸吗？如此看来东宫里并不安全，还有人想着他的命。
　　慈仁皇后将赵弘殷搂到怀中轻拍哄道：“殷儿莫要思虑过多，安心解毒才是正道。在东宫吃的、用的也要格外小心。”
　　赵弘殷心更是一沉，怏怏的点了头。
　　“鬼神之说难保有人不信，有心人定会去查，为了堵住他们的嘴就说是本宫派人找到的，殷儿以为如何？”
　　赵弘殷抬起头来，孺慕的看着慈仁皇后，“但凭皇祖母做主。”
　　慈仁皇后失笑着颔首，“如此接下的事你就不用操心，本宫会安排好，你只随太子妃回去罢。”
　　赵弘殷随太子妃离开后，慈仁皇后又重新拿起佛珠串，一颗一颗捻着，忽的她笑了一下。
　　旁服侍她的嬷嬷惊讶的说：“皇后这是在笑什么。”
　　慈仁皇后理了理衣襟，慢悠悠的说：“本宫是高兴啊，殷儿终于是长大了。”但凭皇祖母做主”？这孩子来找本宫不就是为此事吗？本宫一直觉得殷儿天生过于仁善，在吃人的宫中若没本宫护着可该怎么办啊，这几乎成了本宫的心病。可今日一看，殷儿心中已有城府，这很好，很好啊。”
　　那嬷嬷见慈仁皇后高兴，面上也露了笑。
　　慈仁皇后却又收了笑，“现在他唯一差的就是帝王之心，若是有人能激他一激便好……让他知道权力这东西是有多重要。”
　　赵弘殷从南阁寺回来已过了三日，才听人传回皇祖母接见了端木容谦的消息。同一时间，太子太子妃也被老皇帝叫去了勤政殿。
　　赵弘殷坐在院中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看着漫天柳絮飞花，轻笑道：“真是个生机盎然的春日。”
　　太子妃一回到东宫，就迫不及待的去了赵弘殷那儿。她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欢喜，她的儿子总算是能治好了！她不用再去求神拜佛，请求神再赐予她一个儿子。到这时，太子妃的长年悬挂着的心才放下，因为她的地位总算是有了保障。
　　赵弘殷见到太子妃来，如往常一般无二的淡笑着。
　　太子妃激动的将慈仁皇后找到神医的消息告诉给他，而赵弘殷先是愣了一瞬，又是狂喜，再后来竟郁郁了。
　　“殷儿你这是怎么了？”
　　赵弘殷苦笑道：“神医还未为我望闻问切，如何就能断定能治得好？若是神医也回天乏术……”
　　太子妃勐的抓住赵弘殷的手，拧眉高声道：“不，定能好的，定是能好的！”
　　赵弘殷反握住太子妃的手，柔声道：“前段时日殷儿惹母妃生气却不自知，还请母妃不要与殷儿计较。”
　　从南阁寺回来，元宵就查出了太子妃的火气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眼里竟带了几分慌张，她解释道：“本宫不是怪殷儿，都是侧妃那个贱人的错。”很快她又镇定了下来，“殷儿如今就好好把病给治好，等你痊愈，侧妃她们就不敢再这么侮辱本宫。”
　　赵弘殷唿吸滞了一瞬，头低了有半日，他才道：“为了母妃，孩儿会好好治病。”
　　太子妃这才舒了口气，喜上眉梢，她松开赵弘殷握着她的手，就要离开，“本宫得差人去告知你外祖父，让他也高兴高兴。”说着就带着婢女太监们匆匆离去，一如来时的急切。
　　赵弘殷却没了赏花品茶的心思，他扭头问元宵，“幼安还有多久回来？”
　　元宵看了看天色道：“约摸着就快到了。”
　　只是他还未等到许幼安，就被老皇帝召去了勤政殿。
　　端木容谦已经等在了那里。
　　赵弘殷先给老皇帝和太子请了安，才看向端木容谦，笑道：“这位便是端木先生？”
　　端木容谦依旧神色冷淡的朝赵弘殷回了礼。
　　“殷儿莫站着，快坐下让端木先生为你把脉。”老皇帝倒是比太子还要急上几分。
　　赵弘殷坐下后，朝端木容谦微微颔首，适当的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来，“有劳了，端木先生。”
　　端木容谦替他把了脉，收了手看向殷殷期望的老皇帝道：“有得治。”
　　老皇帝和太子紧绷着的神经总是松了下来。
　　“端木先生你可以说说殷儿是何病症，为何宫中太医均是束手无策？”太子看向他眼中带了几分审视。
　　端木容谦与慈仁皇后有所约定，自然不会明说，只是含煳道：“皇长孙幼年中毒，身体羸弱也只因毒未除尽。”
　　太子眼神一厉，“如此说来，宫中养着的太医都是废物，连毒没除尽都不自知！让孤孩儿白白受了多年的苦！”
　　老皇帝轻咳一声，低声道：“医术有悬殊，虽然殷儿受了苦，可到底王太医保下了他的命，否则殷儿哪里又能等来神医救治？”
　　太子喘了几口气，才缓了缓脸色。
　　“虽我不识为皇长孙医治的太医，可他的确尽心了。否则，皇长孙……”后面的话端木容谦的话没说，可在座谁人不知。
　　太子立即没了脾气，叹气道：“是孤想岔了。”
　　老皇帝微微颔首，格外和蔼的看向端木容谦，“端木先生准备何时为殷儿解毒？”
　　“有几味药材还需准备，过几日就可以开始。”
　　“不知这治疗需多长时日？”
　　端木容谦几乎没有思量，直接道：“三年。”
　　老皇帝与太子均是一震，“竟要这么久！”
　　“这是最为理想的情况，若是不好少不得要五年。”
　　老皇帝默了半日，声沉如水道：“不管多少年全仰仗端木先生，为了方便医治，还请端木先生住到东宫去，太医院的药材尽随你用，朕会下旨让太医院的药材优先留给殷儿治病。王太医虽医术不足，可也堪得一用，让他在旁助你，也能分担一些。”
　　端木容谦无有不从，当即就应了下来。他既是为皇长孙治病，身边怎会没有监视之人，是那王太医他反而放心了，至少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比起那些沽名钓誉的好上太多。
　　说了许多话，老皇帝也有些倦了。太子携赵弘殷和端木容谦一同出了勤政殿，问道：“端木先生这就随孤往东宫去？”
　　端木容谦拱手道：“有劳太子殿下废心，在下还得回醉仙楼去收拾行装。”
　　“既是如此孤便送先生出宫。”边说着太子边拿出一块金牌来，“先生拿着，方便出入东宫。”
　　端木容谦接过道了谢。
　　太子又对赵弘殷说：“殷儿就先回去休息，日后解毒少不得受些苦，要坚持才是。”
　　“孩儿懂得。”
　　……
　　端木容谦从宫中出来，便要去醉仙楼收拾行装搬入东宫。可刚一进去就被人拦了下来。
　　“拓跋玄嚣。”他微微皱眉，“怎么又是你？”
　　拓跋玄嚣惊喜一笑，“你这次总是记得我！。”
　　端木容谦初次觉得记性好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无心和这人纠缠，冷声道：“拓跋是少见的姓当然容易记，与你这人不相干。”
　　若是其他人早就被端木容谦的冷脸给虎走了，偏偏这拓跋玄嚣爱极了他冷言冷语的模样，心里猫抓似的难受又舒爽。真真是矛盾之极。
　　“礼尚往来，我既告诉了你姓名，你是否也应当告诉我？”
　　端木容谦抿了下唇，“告诉你，你就不会来挡我的路？”
　　“当然。”
　　“我名为端木容谦。”
　　在端木容谦从他身侧经过的刹那，拓跋玄嚣仿佛又闻到了那清冷的香味，整个人都有些醉了。
　　回到房中，端木容谦才松了口气，他最不会的就是与这样的人交流……可是想到高人所说的东北帝星，拓跋这鲜卑族姓又让他多了几分在意。
　　他不由得低低的笑了声，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夜，端木容谦就搬进了东宫。元宵为了方便端木容谦为赵弘殷解毒，让出了他和扣儿的房间，又将几个洒扫除尘的丫鬟赶到了一处，他则和扣儿住到了她们以前的屋里。
　　端木容谦到东宫时已是落日时分，许幼安和赵弘殷正坐在梅树下相谈甚欢，夕阳的余温似乎还没从二人身上离去，赵弘殷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都透着几分红晕，看上去正常人无异。
　　他们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端木容谦不由笑着起身，“端木先生。”
　　端木容谦边说着二位请坐，边径直走到他们身边坐下，“探脉。”
　　赵弘殷撩开宽大的衣袖，露出青白瘦弱的手腕。
　　“嗯……”端木容谦沉吟了片刻，就在许幼安快沉不住气的时候他开淡淡的开口了，“皇长孙的身体还需再调理一番。”
　　等了这么多年，赵弘殷不在乎这一会儿，当即就要应下。可许幼安却听出了端木容谦话中的深意，他煞白了张脸，“解毒对身体伤害如此之大？”
　　端木容谦也不瞒他们，直接道：“这毒虽是能解，可到底伤了皇长孙的根本，但你也无须如此悲观，日后好好调理也与常人无虞。这毒本是用在习武之人身上，毁其一生所学，既然皇长孙没这方面的顾虑，倒也无妨。”
　　许幼安听到这里，提起来的心才放了下去。
　　赵弘殷拉起许幼安的手，柔声宽慰他说：“这命已是幼安为我捡回来的，我已知足。”
　　
作者闲话：　　二更以后二更都是六点半发文，大概七点过审~么么哒。如果有改动我会在作者有话里说哒~


073压一千金
　　这边许幼安忙守着赵弘殷服药、健体，另一边入京参加春试的考生们也紧张的进入最后温习。状元楼里日日夜夜诵读声不断，甚至半夜还能听到考生痛哭流涕的声音。心智稍微弱一些的，在这夜里根本无法入睡。
　　整个金陵城都被这股子紧张的气息给笼罩，那些个谈资也变成谁谁谁能及第，谁谁谁必会名落孙山。更有好事者，开了一场赌局，押注的人更是疯狂的往里投钱。更有考生为了给自己点个好彩头，用银两砸在自己头上的也不在少数。
　　秦演这呆霸王更是带了一千金去镇场子。秦演在金陵是何等的出名，那些个纨绔一见他来，就兴奋得面红耳赤的，见他眉都不抖的一下拿出一千金，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坐庄的最喜这样的豪客，他笑眯眯的给秦演行了礼，“秦爷这是要压在何人身上？”
　　秦演还未开口，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喊“古直”。
　　这些个书生虽是迂腐了些，但也不都是傻的，总有几个看出了古直傍上了秦演，因而才有了这一喊。
　　秦演却皱眉，古直他养了几天，倒是有些腻味了，这下被人提起心下便有些不快，想着办完事儿回去就把古直打发罢。
　　这些人见秦演光压了银两不说话，人多胆也大，纷纷开始说起一些考生的名字，叫这些名字的人无外乎是长得娇媚风流的。
　　秦演一摆手，沉声道：“我压拓跋玄嚣。”
　　“……”
　　人群静默了半日，均是讶异不已。不知道的，便向同行者探听拓跋玄嚣这人，知道的，却是深感疑惑。拓跋玄嚣那体格和秦演相当，长得虽好可不是娇美模样，这与呆霸王的喜好差了万里。
　　秦演在纨绔子弟里也是积威深重的。这些人抓耳挠腮的好奇，却无一人敢开口问，直到他离开也无人敢拦。
　　拓跋玄嚣在街的另一头等他，见他下完注不由挑眉，“秦叔，我的名声都被你坏了。”
　　秦演面露惊讶：“你还在意这些？”
　　拓跋玄嚣暗叹，他心中委屈无奈谁人能解？
　　秦演见他沉默，瞪了瞪眼，“难不成你……拓跋侄儿这可就新鲜了，放着大好时光不要，这是要收心了？”越往后说，那神情越是促狭。
　　拓跋玄嚣岂会示弱？
　　“秦叔，你说如今金陵是不是得多了一个赌注。”
　　“什么？”
　　“压你我谁上谁下。”
　　“……”秦演被他恶心坏了，他向来只喜欢娇小柔媚的男子，他呲了一口，道：“滚你的侄儿。”
　　其实拓跋玄嚣也把自己恶心得鸡皮疙瘩直冒，忙笑了笑闭了嘴。
　　两人边说边走着，秦演却突然转了方向去往一石拱桥，拓跋玄嚣往石桥看去，一十来岁的少年正趴在石栏上小声抽泣。
　　正是夕阳西下时，淡淡的金红映着水中波光折射在少年脸上，泪痕未干又添新泪，明明不过十来岁的少年却透着一股将暮之气，朝与夜的矛盾在少年身上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美感。
　　“在哭什么？”秦演蹲下来与少年对视，少年擦掉脸上的泪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秦演笑了笑，“抬头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少年缩了缩，似乎不太愿意。
　　“它很美，来，抬起头让我看看。”出乎意料的秦演对这孩子耐心十足。少年攥紧了衣袖，缓慢的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重瞳，美得惊心。
　　秦演牵起少年的手，往桥下走去，少年有些惶恐，却不自觉的跟随着他的脚步。因为这个人的声音很温柔，和妈妈尖利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桥头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小时候我每天都得差人来买，味道很好，真想让你尝尝。”
　　少年无法拒绝这样的温柔，不自觉的就跟他下了桥。当拿到那串着一颗颗灯笼似的糖葫芦时，少年的神情不禁变得柔和，他咬了一口，惊喜的看向秦演。
　　“好吃吗？”秦演笑问道。
　　少年轻声道：“很好吃，我从没吃过这样的……”
　　“笑一个让我看看。”
　　少年不禁露出一个笑容来，看得秦演也跟着笑了，“这样才好，以后不管遇见什么事都不要哭，要一直笑着，好吗？”
　　少年含笑点头。
　　“秦演，该走了。”拓跋玄嚣忍不住出声催促他。
　　秦演从怀中掏出一块玉来，递给少年，“拿去吃点好的。”说完就随拓跋玄嚣往另一头走了。
　　少年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才跑回了桥的另一头。
　　走远之后，拓跋玄嚣瞅了瞅他：“我本以为你要把那少年带回府去。”
　　秦演顿了顿，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你知道桥对面是哪里吗？”
　　来了金陵一月快尽，拓跋玄嚣还真没去过桥对岸，听到秦演问起不禁有些好奇，“是个什么地方，能让你这般神神秘秘的？”
　　“那边是听曲赏舞的，那孩子还太小了。”
　　拓跋玄嚣嗤笑了一声，“得了吧，秦叔，平日里你上天香楼，可没见你怜那些苦命的孩子。”
　　秦演自嘲一笑，“今儿不是良心花儿似的开了吗？”
　　拓跋玄嚣用力的往他背上一拍，“我们能不互相恶心么？也不想想我明日可得参考了。”
　　秦演瞥了他一眼，“我可投了一千金，别让我血本无归。”
　　拓跋玄嚣仰天大笑，“我辈岂是蓬蒿人？！”
　　……
　　这次的春试因为老皇帝身体越发不好，便由太子和礼部全权负责。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次的春试查得格外的严，除了一件单衣，参考者什么也不能带什么也不能穿。
　　拓跋玄嚣那外族血脉里刻着的狂放让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羞耻，反而觉得自在非常。反观其他考生，均是恨不得拿东西挡着脸，真真是有辱斯文。
　　许幼安和秦演这日也有来，为的是给拓跋玄嚣助威，但看着他春风满面的模样，似乎根本用不着他们。
　　当许幼安听得有押注这事儿，心中遗憾不已。“若是我知道，我也得豪赌一把才是，为你添点彩头还是要的。”
　　秦演听许幼安这么说，忙道：“还没收盘，幼安快去下个注。可带了钱，若是没有，叔帮你垫着。”
　　“带着的。”许幼安说着就命扣儿将身上揣的钱拿去全下到了拓跋玄嚣身上。
　　秦演也没跟过去看，他想一个七岁岁幼童身上再多也不过百两银子。可扣儿回来时腿还有些软。
　　“少爷……”那可是一千金，怎说扔就扔了？
　　许幼安哼声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这才哪到哪儿？”说完他又低声在扣儿耳边嘀咕，“前几日我派人去查了拓跋兄的来历，一查可不得了，这人可是当地有名的才子，压他定没有错。”
　　扣儿这才安了心，等再次见到秦演时，已恢复了如常的神色。
　　等考生陆陆续续的进入考场，许幼安正要与秦演别过回东宫。却不料，一八人抬暖轿就停在了他们的面前。精瘦的手掀开轿帘，露出一张美如冠玉的脸来，那人似笑非笑的望着许幼安，不是赵弘殷又是谁？
　　这几日经过端木容谦的调理，赵弘殷身上倒是长了些肉，最明显的是脸上，饱满了不少。看上去嘛，更是比之前又俊美了几分。
　　这时许幼安可全没了欣赏他容颜的心，他背上冷汗沁沁的，不知该如何解释偷跑出东宫的事。
　　是的，许幼安是熘出来的。
　　自从端木容谦开始给赵弘殷调理身子，他也日日见好。赵弘殷也就多了精力来盯着他。许幼安心道自己又不会跑了，这人做什么要盯他盯得这么紧？
　　又巧在拓跋玄嚣今日赴考，他便趁着赵弘殷午睡时熘了出来，本想着这人还没醒的时候回去，这下可坏事儿了。
　　许幼安只能顶着压力，脆生生道：“皇长孙。”
　　赵弘殷许是见着旁有人，也没发作，反而下了轿，关切道：“出来玩也不说一声，不知我会担心？”
　　许幼安点点头，“幼安错了。”
　　这边正说着，秦演忙给赵弘殷行了礼。赵弘殷倒像是才见到这么个人似的，半晌才道：“这位可是幼安新结交的好友，不知名为何？”
　　许幼安忍不住想捂脸，两世了，赵弘殷多疑的性子还是未变，无论是谁，只要是接近他的，赵弘殷总得亲自看过，聊过确定没对他有所想才肯罢休。
　　秦演瞅了为难的许幼安一眼，道：“我是他叔，秦演，家父是秦安。”
　　“……”赵弘殷错愕了一瞬，“秦演？”他即使没怎么外出过，却也听过金陵大霸王的大名，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碍着有许幼安在，赵弘殷还能露出笑来，他对许幼安招手，“你出来已久，随我回去。”
　　许幼安无奈的走到赵弘殷身边，给秦演递了个歉意的眼神，才随他进了轿子。
　　轿子里微微摇晃，晃着晃着，许幼安就倒在了赵弘殷身上。他仰头看赵弘殷，“还气上了？”
　　“秦演是何人，你可知？”赵弘殷立眉道。
　　许幼安知晓赵弘殷此生最恨这些纨绔，前世他却偏爱跟纨绔在一起玩耍，其一，说来他也不过是个纨绔；其二，纨绔也有有趣之人；其三，还是为了气赵弘殷……
　　


074初尝云雨
　　年少轻狂说的便是许幼安。
　　心中有愧，许幼安只能胡乱的应了声，但在赵弘殷看来这可就成了心虚的表现。只是，在赵弘殷心中许幼安一直是乖巧明事的，今儿闹这么一出，他就是再生气愤怒也不由得替许幼安开脱。千百种心绪乱作一团，赵弘殷理不清，剪还乱。
　　许幼安见赵弘殷沉着脸，迟迟不语，心里突地一酸。即使重生再走一世，他与赵弘殷之间的沟壑还是存在。
　　“我以为与谁交友是我自己的事。”许幼安坐开了一些，两人再没之前的亲密。
　　……
　　轿子勐地一颠，赵弘殷怒斥道：“废物，路硌到你脚了？！”
　　外面的人唯唯诺诺的请了罪，原本轻微的摇晃都不再有。
　　许幼安抿了抿嘴，侧过脸去。赵弘毅这怒气来得没有道理，牵连别人算什么？
　　赵弘殷端坐在那里，紧绷着脸，轿中的气氛越发焦灼。而许幼安坐在另一侧，两人之间仿佛出现了一条楚界汉河，如何也跨不过去。
　　许幼安想这到底算什么事儿？前世他们就因为这个争执不下，难道到了这世还要继续下去？为什么赵弘殷总是不理解他……许幼安立马止住了脑中的这个想法，默默的叹了口气。
　　他抬眼望向低垂着眼睛的赵弘殷，这人仿佛像是斗败了的雄狮，肩似乎都塌了下去，还要强撑着。
　　其实……他也不了解赵弘殷。
　　在他们互相确定心意时，赵弘殷只给他留下一句话就撒手人寰，他们还来不及互诉衷情，畅谈抱负就天各一方。本以为这遗憾他到死也得背负着，可竟得上天怜悯再给了他和赵弘殷一次重来的机会。
　　许幼安往赵弘殷身边凑了凑，低声俯就，“好哥哥，别气了。”
　　赵弘殷倒还真酸上了，“谁是你好哥哥？好哥哥才不管你与谁交友。”
　　许幼安瞥了他一眼，顿了顿道：“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吗？”
　　“……”赵弘殷无语了片刻，只好道，“也不知是不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这话倒让许幼安有些忍俊不禁，“你何止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都是欠着我的。”
　　赵弘殷捏了捏他的脸，不由失笑，“幼安说了算。”
　　许幼安心里一热，正色道：“关于交友这事我们得好好谈谈。”
　　“的确很有必要。”
　　话匣子一开，后面的事开口就没了难处。许幼安向赵弘殷力争自己交友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虽然秦演在男女之事上名声恶劣，但在其他方面为人还是很值得相交。
　　赵弘殷听过许幼安的看法后，沉吟了片刻才道：“秦演在外界的传言与你所说相差甚远，但我也知谣言止于智者，因不能尽信。可事出必有因，我还是不能放心你与秦演相交，更何况他大了你十岁有余，说出去未免太过惊人。即使不在乎我的看法，幼安也该考虑别人的。”
　　“多智而近妖，我不希望这样的词落在仅七岁的幼安身上。金陵人多口杂，各方眼线也多，万一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幼安岂还有安稳日子可过。”
　　多智而近妖，这样的事许幼安又何曾没有想到过。他平日里实有注意，在许国公面前、在太子太子妃面前、在老皇帝慈仁皇后面前他都小心翼翼，将自己那份成人心智给藏起来。可在亲近的友人面前，他就不愿压抑自己。毕竟现在他还年幼，又有谁会注意到他？
　　可赵弘殷今日所言却也让他清醒了过来，想要害你之人岂会念着你尚且年幼？可要他因为未知的危险就抛弃友人他也做不到。
　　赵弘殷将他拉到怀中宽慰道：“以后去见你那些友人带上我，好歹也有了遮挡。”
　　“你……还让我去见他们？”
　　赵弘殷皱眉，曲指在许幼安额头上一弹，“在幼安心中我就这般无情不讲理？”
　　许幼安捂住额头，笑着答道：“当然不是。”
　　“再叫一声。”赵弘殷环抱住他，笑盈盈的与他对视。
　　许幼安笑了下，“叫什么？”
　　赵弘殷颠了颠他，闹得许幼安只能将手搭在他肩上才能稳住身体，他听着赵弘殷在他耳边低笑道：“幼安岂会不知？”
　　许幼安侧了侧头，从脸红到了耳尖，半晌才说了句“好哥哥”。
　　柳絮如烟，飞花似虹，红顶八人抬暖轿一摇一晃，慢悠悠的朝朱红色宫门而去，两人谈话的低低喃呢随着轿帘被风撩得一起一落。
　　……
　　赵弘殷这一夜似睡着了，又似醒着。梦中他所见的人似幼安又非幼安，到底是谁他也说不清道不明，只是那人……纯洁、青涩的肉体似乎还在他身下沉浮，那低低的呻吟也仿佛还在他耳边袅袅不绝。
　　他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
　　元宵端着热水进来服侍，却见赵弘殷正盯着床顶发愣，“皇长孙？”
　　赵弘殷回过神来，伸手，“起吧。”元宵立马扶住他，可赵弘殷刚一动，就感到了腿间诡异的凉意。
　　元宵见他脸僵住，目光直直的盯着腿间的位置，忙伸了手进去……元宵也红了脸。虽然他不能人道，却也知晓了人事，皇长孙这可是出精了。
　　他忙道：“皇长孙也该是这年龄，没事的。”
　　赵弘殷因为体弱的原故，太子妃根本不让侍婢来服侍他，也无人教过他这欢情之事。
　　他见元宵懂得的样子，忍住羞问道：“这是什么？”
　　元宵将鱼水之欢给赵弘殷说了个大致，最后顿了顿，才问道：“皇长孙可要招个婢女进来伺候？”
　　“不用。”赵弘殷想也没想的就出声拒绝。
　　元宵也点头，“奴婢也这般觉得，皇长孙身体刚有起色，可不能为了贪欢又坏了身子。您收拾收拾起来，奴婢去拿新的被褥给您换了。”边说着他边服侍赵弘殷将脏了的衣裤换下，将弄脏的被褥给收了起来。
　　他体贴的让赵弘殷独处，抱着一堆脏了衣物就出了屋子，还没踏出，就听到赵弘毅急声道：“将东西烧了罢。”
　　元宵红着脸应了声，快步走了出去。
　　赵弘殷却是靠坐在椅子上，还有些惊魂不定。他仔细回想梦中那人的模样，可现在想起却比刚醒来之时还要模煳不清。
　　扣儿刚将窗子撑起，就见元宵飞红着脸从前经过，他连忙出声将人叫住，“元宵！”
　　元宵停下，半晌才转过身来，对扣儿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来。
　　扣儿插着手狐疑的看着那堆东西，“抱着什么，跑这么快。”末了，还嘀咕了句“脸这么红，别是干亏心事儿了”。
　　“我不小心把水洒在了皇长孙床上，这就拿去洗。”元宵觉得自己脸烫得冒烟，羞赧的同时眼神也飘忽不定的。
　　扣儿一看就知他在撒谎，心里不乐意，语气也就不好，“洗被褥哪需得你亲自去？”
　　元宵这厢正答不出来，那边就听见许幼安训扣儿，“问这么多做甚？！”
　　扣儿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将头收了进去，元宵逮着这空，连忙跑了。
　　许幼安这时正在穿衣，扣儿走过去替他将暗扣系上，边道：“您是没见到元宵那心虚的模样，他准有事儿瞒着我。”
　　“就是他要瞒着也是皇长孙下的令，你偏要去招惹他，不是让他为难吗……元宵抱着什么？”
　　扣儿大大咧咧的笑起来，“我就知道少爷也好奇，他抱着被褥，您说莫不是夜里皇长孙招了侍女去宠幸？”说到后面扣儿声音也低了，连神情也便得神秘。
　　许幼安原本的淡笑僵在了脸上，他怎就忘了赵弘殷已经到了这年龄。一想到昨夜赵弘殷和婢女在他旁边的屋里共赴云雨，他就愤怒得想杀人。
　　赵弘殷坐在软榻上喝茶压惊，却不想没等回元宵，迎来了许幼安。他被水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许幼安带走过去扶了扶赵弘殷的背，笑问道：“我身后有鬼不曾，怎把你吓成这样？”
　　赵弘殷笑得心虚，“你来我开心还来不及，岂会吓到？”
　　许幼安在他身侧坐下冷不伶仃的问了句，“夜里做什么了？”
　　“……”赵弘殷笑得越发僵硬，“除了睡觉没做什么。”
　　许幼安见赵弘殷脸上没有羞涩只有尴尬，才信了他的话。只是……他更加好奇到底是何事让赵弘殷如此坐立难安。
　　“皇长孙，被褥都奴婢都拿去烧……啊，许少爷。”元宵话说到一半却被许幼安吓得忘了词，而赵弘殷却是抚着额，脸色微红。
　　许幼安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
　　他干咳了一声，“元宵回来了，我也没什么事就先回去……”
　　这边话还未说完，那边就有小丫头传声来，“端木先生到了。”
　　许幼安这下不好离开，只能学赵弘殷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端木容谦掀开门帘进来，发现三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还有一个眼珠子乱转。可他性子淡漠，是觉得有些奇怪可也没在意，只是表情淡淡的看向赵弘殷，“皇长孙把脉吧。”
　　端木容谦的态度让三人都松了口气，许幼安主动将位子让了出来，端木容谦坐下后，赵弘殷便像以往撩开了衣袖，露出了手腕。
　　光从神情，许幼安完全不能知道端木容谦是作何想的。他在把脉的时候总是十分安静，安静得你让觉得他忘记了唿吸，连时间都停止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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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解毒之痛
　　等端木容谦收回了手，元宵才急切的问道：“端木先生皇长孙今日应当更好了吧？”
　　端木容谦端着一副淡漠的神情点了头，“好了许多，皇长孙昨夜可是遗精了？”他话音刚落，屋中霎时就安静了。春风吹着窗纸的沙沙声都因此变得清晰起来。
　　端木容谦见三人又移开了目光，他不免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是他刚才说的话让他们觉得尴尬。
　　“你们无需如此，皇长孙到这个年龄遗精实属正常。若是吃了许多副药还不见效，倒还让人忧心。”端木容谦淡淡解释，“正常遗精，可以说皇长孙的身体正好起来，再过几日我就可以为他解毒。”
　　他这么说，就是三人再尴尬再羞赧也不由得高兴起来。只是心情复杂了些罢。
　　“接下来我要说几点需要注意的，让婆子奴婢都注意着。”
　　“先生请说。”
　　“第一不能行房事，除了正常的遗精外最好不要出精，第二膳食低盐，第三不能食参。如此与平日相同便好，不用刻意在意。”
　　需要注意的不多，元宵却暗自叨念了好几次，确定不会记错，才收敛了心思。
　　“端木先生既然说了除三件事外其他与往常无异，那我是否还可与幼安一同去听学？”
　　“可以，只是解毒那日稍辛苦些，平时应当不影响。”
　　赵弘殷即使脸上的薄红还未褪去，但心里却松了口气。如果因为解毒他无法再去听学，幼安就要回去国公府，不能再和他这般亲近。小孩儿心性未定，多日不见准不得就被其他人给哄走了。如果真成这样，恐他只能追悔莫及，只会痛苦万分。
　　听了端木容谦的话，松了口气的不仅是赵弘殷，许幼安也是一般。若是不能做赵弘殷的伴读，他出入东宫就没这么方便，也不能日日借住在东宫里，光是想着人在咫尺却难以相见的日子，他就觉得难以忍受。
　　……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跃便是半月之后。在这期间，赵弘殷经历了第一次解毒。那一天是许幼安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日子。
　　那天端木容谦不知用什么药材烧了一大桶水，差人抬到赵弘殷房中。赵弘殷按照端木容谦所说，褪尽身上衣物站到了浴桶中，药汤正没到他的背嵴处，露出他光洁的脖颈和嵴梁。
　　那药汤里不知放了些什么东西，透着一股子怪味，让人止不住的恶心。离得最近的赵弘殷更是反胃了好几次，好在端木容谦有提前告知他，让他不要进食，但脸色也白了几分。
　　还没开始解毒就这般，许幼安心中突然没有了底。
　　而后端木容谦又让人搬了一圆形木盖儿进来，罩在浴桶上当，只露了赵弘殷的头出来。许幼安本以为就这般结束，可端木容谦将木盖上的一个木塞取下，然后又命人取来一包东西。
　　汗水从赵弘殷脸侧留下，他压下恶心，问道：“端木先生这是何物？”
　　一向有话直说的端木容谦却是沉默了一瞬，但他想到以后解毒三年，这个步骤不能少了，总是得让人知道的，因道：“这是我养的蛊虫。”
　　赵弘殷顿时变了脸色，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稳了稳心神才道：“可是苗疆蛊虫？”
　　许幼安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那些软趴趴的虫子，一想到那些虫子正在端木容谦拿着的袋子里蠕动，他就浑身难受，活像那些虫子已经爬到他身上了般。
　　“皇长孙知道苗疆蛊虫？若是从闲书上得知不尽其然，多是胡诌八扯，不可尽信。现下已到时机，开始解毒罢。”说着就将布袋里的东西倒进了浴桶中。
　　许幼安仔细观察着赵弘殷的神色，小心的问，“感觉如何？”
　　赵弘殷怕他担心，正要说“还行”之时，一阵阵钻心的痛从他身体周身传来。他只觉得自己周身没有一寸是不痛的，连骨头都似要散架。
　　起初他还能忍受，将痛唿声压下。可到了后来他已经痛得神魂颠倒，只有“痛”这一个念头。连端木容谦在他头顶扎了数十银针都不得知。即使是许幼安的焦急的喊声他也不曾听见。
　　太子妃得知今日赵弘殷要开始解毒，作为母妃她应当相陪，便让婢女太监拥护着朝赵弘殷所住的院子里走来，刚一踏进院中，她就被骇住了，赵弘殷撕心裂肺的痛唿声在她脑中回响，可怕至极。
　　“快快快，抚本宫回去。”她神色难看的软靠在旁的婢女身上，在人搀扶之下，迅速离开。
　　席嬷嬷见太子妃脸色格外难看的回来，心下慌乱，“可是皇长孙解毒不顺？！”
　　太子妃坐到一旁捂面垂泪，“太可怕，简直太可怕了……”
　　席嬷嬷见太子妃恍惚的模样，便知问她无用，只能厉声问与她同去的婢女，“太子妃这是受了何惊吓？！”
　　婢女一五一十的说了，席嬷嬷沉默的挥手让她们都下去。她看向太子妃，神情愕然，她怎么也想不到仅是皇长孙的痛唿声就将太子妃吓成这般。
　　太子妃来赵弘殷院中的事无一人知晓，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赵弘殷身上。
　　端木容谦掰开赵弘殷的嘴，将一粒黑色药丸塞进去，然后拿出晒干的牛筋让赵弘殷咬住。
　　许幼安在一旁看着，热泪不知不觉间就滚落下来，恨不得替他受苦。元宵也是站在一边哭成了泪人，只有扣儿还冷静些，但眼睛周围也红了一圈儿。他将元宵抚住，他怕这人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
　　端木容谦见他们这般模样，才出声道：“熬过这半炷香的时间就会好受许多。”
　　正如端木容谦容谦所言的，半炷香时间一过，赵弘殷不再发颤，只是脸色依旧白得透明，刚才挣扎时流下的汗水几乎将头发浇了个湿透。
　　许幼安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赵弘殷，也从没想过赵弘殷会让他如此心疼。
　　再过了一会儿，赵弘殷双目微张，气烟声丝。
　　“幼安……出去罢。”
　　许幼安又是滚落泪来，他岂会不知赵弘殷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他带着哭腔说：“又有什么看不得的？你安心解毒，不要乱想胡思。”
　　赵弘殷微微抬起嘴角，苍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来，可这也只有一瞬，很快这笑容又被痛苦的神色所代替。
　　许幼安忍不住出声道：“端木先生，这解毒还需多久？”
　　端木容谦神情依旧淡漠道：“快了。”
　　医者见惯生死，赵弘殷的痛苦在他心里似乎起不了一丝波澜。以前也有病人家属因为他的冷漠而大发雷霆……端木容谦并不觉得他有何错，若是在医治的途中他皱眉一下，家属岂不是更加心慌？他实在不解。
　　第一次解毒结束之后，趁着元宵帮赵弘殷沐浴的时候，许幼安找到了端木容谦。
　　“多谢端木先生。”
　　端木容谦看向许幼安的眼中，在其中只有感激之情，丝毫没有怪罪之意。不免多问了一句，“我用这法子为皇长孙解毒，你可有意见？”
　　许幼安愣了片刻，继而又笑着说：“如何会有意见，端木先生用的法子定是最好的。”在一点上他是十分信任端木容谦的，这人视医为命，如何也不会作践自己。“虽然方法怪异了些，让我心中没底。可见端木先生全程淡然的样子，就知你很有把握，我也安了心。”
　　端木容谦听完最后一句，不由得对许幼安刮目相看，他点点头，说：“我给皇长孙吃的药丸有镇痛的功效。”
　　许幼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端木先生果真是医者仁心。”
　　别过端木容谦后，许幼安左思右想端木容谦话中的意思，很久之后他才得知端木容谦想表达的意思，他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冷漠的人，如何能成为一位神医？
　　……
　　春试结束之后，太子和整个翰林院都忙碌了起来。他们是负责这一次春试的阅卷考官。太子高座明堂，下面的翰林学子们纷纷跪坐着审批被誊抄过后的试卷。
　　若是有发现好的文章，他们便传阅给新上任的翰林大学士方明达。方明达为人正直，两袖清风，让他阅卷太子无疑是十分放心的。方明达若是见到格外精彩的文章，便会让人呈上让太子也一同批阅。
　　整个宫殿内只有试卷传递的沙沙声，连一声咳嗽都不能听见。突然，方明达“嘭”的一声站了起来，将他面前的木桌都牵倒在地。
　　所有人都看向了方明达，只见他两眼放光，脸上的两撇胡子激动的颤抖，他红光满面的看向太子，“太子殿下，这篇文章一气呵成，字字珠玉！”
　　“呈上来孤看看。”立马有小太监将文章呈了上去。
　　太子看后沉吟了片刻，道：“我朝果真能人辈出，吾心甚慰。”
　　他环视群臣，见他们眼珠子似都要贴到试卷上，便道：“百年难得之文，孤当与众人同赏，拿去传阅罢。”
　　翰林学子大多是些书呆，见到好文章恨不得扑上去，传阅过好几人后，突到了一人手中，那人看过之后，脸色大变。
　　这，这，这怎么可能？！！！
　　坐他身边的官员见他神色骇异，便低声问道：“陈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076许秦之罪
　　陈学士将两张试卷一同递给他，脸色煞白，“张大人你且看看。”
　　张学士接过两张试卷看过，脸上的神色与陈学士一般无二，他抖着手比陈学士还厉害，“这这这……”
　　“陈大人张大人你们可看好了？”临坐着的臣子们纷纷朝他们这边翘首。
　　陈学士与张学士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朝着太子跪下。
　　“两位大人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陈学士与张学士却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高举着两张试卷，“还请太子殿下过目。”
　　太子身旁的太监连忙小跑过去接来，躬着身子递给太子。
　　只见太子一眼扫去，脸色一沉，越发难看。
　　“混账！”太子勃然大怒，群臣震惊伏首而跪。
　　“方大人你看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太子将两张试卷扔到方明达头上，砸得方明达心尖儿一颤。他连忙捡来看，一看险些骇晕了过去。
　　“太子，这……这是……”
　　“春试之上竟有人敢弄虚作假，藐视天威！传孤口令，让大理寺彻查此事，放榜之前将其明状呈于孤案前！速带礼部尚书携礼部左右侍郎来觐见！”太子怒不可遏，他立眉怒目而喝，“尔等速清查试卷，将作弊之人尽数找出！”
　　这等欺君之事乃魏朝建立以来，从未发生过。偏偏在太子负责这年出现舞弊之事，如何不让他震怒？！
　　翰林群臣纷纷停下批阅试卷之事，将其中相同考卷尽数找出。应考之人不过千数，找出的考卷竟有两百人之多。太子看着那叠答题内容分毫不差的考卷，怒气直冲头顶，脸色涨得通红。
　　“将作弊之人尽数抓到大理寺，等候审理！”太子口令一下，大理寺立马倾巢而出，将作弊之人一一抓获，收押入监。
　　金陵许久没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捕人行动，更别提抓的都是进京赴考的考生。一时闹得是人心惶惶，商人闭户，街上无人。
　　此等“盛况”持续了有三日，不知何时金陵流传出一种说法——今年春试试题外漏，多人作弊，太子震怒，才将作弊考生尽数抓了进去。
　　秦演与拓跋玄嚣靠坐在窗边，看着禁卫军将一个个考生抓走，事不关己的闲聊着。
　　“你可听说了那些流言？”
　　拓跋玄嚣托着下巴，回想起考前来找过他的人，半眯着眼笑着说：“流言多半是真的。”
　　“你如何得知？”秦演不由皱眉。
　　拓跋玄嚣见秦演皱眉，就猜到秦演觉得他与那事有关，不由嗤了一声，“跟我可没什么关系，秦叔不要胡乱猜测。只是在考前，曾有人故意透露过考题之事。”
　　秦演愣道：“竟是这样。”
　　“如此大规模的舞弊案，不会这么简单，应当是冲着太子而去。你我还是莫插手的好，可怜我这应试时机选得不对。”拓跋玄嚣灌下一杯酒，笑道，“秦叔结账走吧，这几日我得上你府中去叨扰一番了。”
　　秦演将银子放下，边起身边道：“之前我几番请你你都不去，今儿想避麻烦就想到了我那儿？”
　　拓跋玄嚣攀住秦演的肩，勾唇笑道：“秦叔怎会跟我这个小辈计较这些？走，回去继续喝酒。”
　　秦演推搡他一下，“刚喝得不够？”
　　拓跋玄嚣又攀住他，想起消失多日的端木容谦，不由苦笑，“媳妇儿跑了的锥心之痛，那点儿酒如何能治愈？秦叔你可得陪我不醉不归！”
　　秦演这次倒是没忍心再推开他，“说吧，想怎么个喝法？我奉陪到底。”
　　随着舞弊案的层层深入，还真让大理寺卿摸到了试题泄露的源头，只是其中一人有些难办罢了。
　　因为太子下令彻查礼部和翰林院，许秦也暂时回到了国公府。他归家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的，好几次都被滚烫的茶给烫了舌头，要不就是打翻了碗筷，坐漏了椅子，整个人都恍恍惚惚，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戚姨娘日日侍奉于许秦跟前，如何看不出他心中藏了事儿。她问了不下十次，终于是问得许秦心绞作一团，怒答道：“春试的试题泄露与我有关！”
　　戚氏一闺中妇人，哪里懂得这些，但见许秦神色也知这事恐是难以善了，少不得要花出许多银两。
　　“老爷这是需得多少银子，前些时候你放在我这儿的银子还有余下的……”
　　“无知妇人！”许秦冷脸怒斥，“若不是为了那些银子我如今何苦担惊受怕？！！”
　　戚氏见自己主动将银子让出来，非但没受到怜惜，反而遭到一顿怒骂，霎时委屈得哭了起来。
　　她边哭边道：“老爷不说，我怎懂得？若不是国公断了您的月钱，我们又何苦为了那千两银子奔波？”
　　许秦这一听，还真觉有理。若不是父亲他断了自己的月钱，他又何须去做那劳什子司务？俸禄少不说，还得累死累活的干。若不是碰巧遇上了春试，好几年他都得不了千两银子。更何况那试题是礼部左侍郎给他的……即使查到了，大理寺也会用毫无背景的礼部左侍郎顶包，看在父亲的面上也不会将他上报上去才是。
　　这么自我安慰了一番，许秦才觉得好过了许多。
　　“那些银子还剩下多少？”
　　戚氏见许秦当真问起银两的事，竟有些左顾言它，闪烁其词。
　　许秦冷下脸来，“到底还剩下多少？！”
　　戚氏低声说：“五百两。”
　　“不过半月，你竟用去了半数？！”许秦怒不可遏，一脚朝戚氏踹去，“用到哪去了，你今日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看我不休了你！”
　　戚氏伏在地上哭道：“小弟他赌钱输了……老爷，我不给钱，小弟可就没命了啊！我就这么个弟弟，我能不帮他吗？”
　　许秦暴跳如雷，指着戚氏骂道：“贱人！那是你弟弟，是死是活与我有何干系？！你凭什么拿我的辛苦钱去给他填窟篓？！”
　　若是以前五百两对许秦来说不过九牛一毛的事，可如今不同了，他犯了天威才拿回来的银两，竟被戚氏这贱人拿去助了娘家，这胳膊肘往外拐实在气煞了他！
　　面对许秦的质问，戚氏只能以泪相答，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也换不回许秦一丝怜爱。
　　许秦夺了剩下的五百两银子刚出门不远，迎面却遇上了大理寺卿胡大人的轿子。胡大人从里探出头来，眯眼笑道：“许大人这是往哪儿去？”
　　“啊，是胡大人。我这就是随处逛逛……”许秦眼珠子一转，“胡大人这是往哪里去？”
　　胡大人意有所指的说：“这不就往东宫去么，可巧在这里遇见了许大人，也是你我缘分不是？”
　　许秦在蠢钝也明白了大理寺卿的意思，连忙将手中的五百两塞到了胡大人手中，边笑道：“还请胡大人担待担待。”
　　“岂敢岂敢。”胡大人淡笑着收下。
　　许秦见他肯收，也不嫌钱少的样子，顿时松了口气。
　　“如今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许大人还是莫在外待着，早些回府吧。”说完，轿子就一摇一晃的出了许秦的视线。
　　许秦呲了一口，对着轿子离开的方向骂道：“什么玩意儿！”
　　胡洲颠了颠手里的银两不削的嗤了声，“国公府怎就穷成了这样？”他将五百两银子随手一扔，端了端正乌纱帽，暗自思道，等下该如何与太子说说这事儿？
　　……
　　许秦手里没有钱，也没了去处，左思右想还是听了大理寺卿的劝回了国公府。
　　可茶还未喝完一盏，东宫那边就来了人，要许国公和其子许秦立马过去。
　　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溅得四处都是，许秦赤红着眼，活要吃人一般，怒吼道：“胡洲你竟敢玩弄我！！！”
　　许国公正阔步走来，刚巧听见这么一句。他心勐地一跳，推开门怒何道：“孽障，你又做了甚好事？！！！”
　　事已至此，许秦见瞒他不过，只好一五一十将自己所做的事说了出来。当他提到自己为了千两银子将试题泄露出时，许国公好险没背过气去。
　　许秦连忙扶住他，急切道：“父亲，您可不能倒啊，救救我吧，父亲！”
　　许国公怒火攻心，又听到这么一句，当即就拆了一个条凳，往许秦身上打去，“没见识的东西！今儿打死你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许秦一边告饶一边哎哟哟的乱叫。
　　“国公，时辰已到，该出发了。”外间许总管抬高声音道。
　　许国公喘了两口粗气，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才将凳子腿扔掉，“走，跟我去向太子请罪！”
　　许秦唯唯诺诺的应了声，简单理了理衣服就随许国公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许秦才坐立不安起来，他怕死，若就这么被砍了头，万户家产可就便宜了那个逆子！还有花柳巷的姑娘，他可再摸不到小手了！他不能死，他岂能死？！
　　许国公看着许秦的脸一点一点的变白，也不告诉他太子会将这事轻轻放下的猜测。
　　许国公心里很清楚，若是太子定要问罪于许秦，今儿来国公府的就不会是东宫的人，而是大理寺的衙役。只是那个胡洲为何非得跟他撕破脸面，把这件事放到太子面前去？他清楚自己儿子的德行，试题绝不是他能拿到的，他顶多是拿着银两做些跑路的事儿。
　　想来太子也发现了其中不对，所以才会私下召见他们。
　　许国公瞥了眼几乎快要缩成一块破抹布的许秦，沉声道：“等会儿太子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如实招来，且不可隐瞒。”
　　许秦微微诺诺的应声，人抖得比筛糠还要厉害。
　　许国公看他这样欲言又止，扶不起的阿斗啊，幸而上天给了他一个聪慧的孙子，否则许家亡矣。
　　下马车站稳，许国公抬眼便撞见了正要上轿子的胡洲。胡洲忙走了过来，俯身行礼道：“国公大人。”
　　许秦从马车上跳下来，狠狠瞪了胡洲一眼，退到许国公身后却没有说话。
　　“胡大人这是从太子那儿出来吧。”许国公扶了扶袖，神色莫名的问道。
　　胡洲笑脸盈盈，“可不正是么，前些日子有幸能替太子殿下办事，必须得尽心尽力才是，您说对吗，国公大人？”
　　许国公冷笑，“只怕有些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胡洲不以为忤，看向躲在许国公身后的许秦道：“犬子上次受令郎”照顾”颇多，我在这儿代为感谢了。”
　　


077春试再行
　　许秦沉着脸不语，他可不知道许幼安什么时候“照顾”过胡洲的儿子。但他却明白了，原来这些麻烦事儿都是许幼安给他找来的！
　　胡洲上轿离开后，许秦恨声道：“我就说胡洲怎有胆子与我们国公府对着干，原来是因为那个逆子！”
　　许国公低声喝道：“蠢货！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那千两银子也是幼安逼着你收的？！这事我自会处理，不用你去找幼安。”
　　许秦又遭到一顿臭骂，整个人是怏怏不乐。
　　许国公没忍住怒踹了他一脚，“别端着你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太子见了你就生气！”
　　许秦这才将不快收进了心里，不再表露出来。
　　……
　　元宵步履匆匆的进到内间儿，赵弘毅正手持黑子思考着往哪儿落子，而许幼安则捧着茶杯喜眉笑眼的看着他，嘴里还说道：“弘殷还是认输吧。”
　　“再让我想想……元宵怎这么慌？”
　　元宵喘了两口气说：“大理寺卿刚走，太子就将许国公和许老爷叫来了。”
　　太子这些日子被舞弊案弄得是焦头难额，日夜难眠。今儿大理寺卿来，太子又不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可大理寺卿刚走，就叫来许国公和许秦似乎没什么道理可寻？
　　赵弘殷扭头看神情不好的许幼安，低声问道：“国公此次有参与到春试中？”
　　许幼安苦笑着摇头，“祖父他没跟春试沾边儿，可我父亲前些日子在礼部谋了职……那大理寺卿可是姓胡，家中有一男孩儿，小名叫宝儿的？”
　　元宵点头，“正是，胡大人对胡宝儿在金陵是出了名的溺爱。可这与许国公和许老爷有什么关系。”
　　许幼安想起礼佛那日他与胡宝儿的争执，不免叹气，“我曾和那胡宝儿有些过节，但多半也是父亲有了什么把柄落在了大理寺卿手里。”
　　赵弘殷与元宵也想到了其中厉害关系，他们呆在东宫多多少少也听闻了试题是从礼部流出，而许幼安的父亲也正好在礼部为官，今儿又被太子叫来，难道真与试题流出有什么关系？
　　他见许幼安的脸色越发难看，忙安慰道：“幼安莫慌，太子定不是想治你父亲的罪，否则也不会费力气将他和许国公召到东宫。等会儿我就去面见太子，探探口风。”
　　许幼安点头，神思却也飘远。
　　大规模的舞弊，其中必有隐蔽。与其说是考生想求得功名不惜用金钱买试题，不如说是在打太子的脸。太子首次负责春试，就出现这等情况，老皇帝必定得降下罪责，群臣也会觉得太子不堪大用，这对太子日后登基震慑群臣，可不是什么好事。
　　其中甚至牵连到了国公府，难道太子就不会怀疑是故意有人想离间他与国公府的关系吗？只要太子一日没有登基，他就不能安心。更别说许秦的职位还是由太子谋得，太子的利益早就和国公府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因此，此次太子最有可能的举动是将许秦的事隐瞒下来。至于大理寺卿……恐是没了好下场。
　　正如许幼安和许国公所猜想的那般，太子只问了许秦几个问题，将他革了职，就轻轻放下。而礼部则被太子肃清，礼部尚书遭到革职，外漏试题的礼部左侍郎更是被判秋后问斩。
　　而大理寺卿被太子随意寻了个缘由，遭到贬谪，举家迁往蜀中，终身不得进京。
　　春试将重新出题再测一轮，由太子亲自监考。
　　这让一部分考生哀嚎不已，也让一部分考生重振精神。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太子的想法在进行，唯一让他不满意的是，无论投了多少人手进去，他都没能找到写那篇文章的旷世奇才，着实有些遗憾。若是那样的人才能收为己用很好，若是不能，则也不能让他人得去！
　　话说许秦从东宫回了国公府，就遭到了一顿家法，由许国公亲自执行。打得许秦哭爹喊娘也毫不手软。这次，他算是对许秦彻底失望了。
　　许秦一瘸一拐的从祖宗祠堂里出来，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一阵笑声。他又是羞愤又是气恼，刚要破口大骂，转个弯，却发现正在言笑的是王氏和那个父亲新收的养女。
　　看见王氏他就不由得想到许幼安，若不是许幼安胡洲如何会将他卖到太子面前？！他又如何会被革职，被父亲痛揍一顿！
　　如今王氏还胆敢嘲笑他！他必定得给她一些好颜色瞧瞧！他拿许幼安没办法，难道拿自己的妻子还没有办法吗？！许幼安我要让你看看，你敬爱的母亲是怎样的一个贱货！
　　这天夜里，许幼安突然从梦中惊醒，嘴里不知在胡乱叨念着什么。吓得扣儿连忙推搡了他几下，才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扣儿……我这是怎么了？”许幼安揉了揉有些昏沉的头，问道。
　　扣儿脸都吓白了，“少爷您是梦见了什么，呓语了一夜，可吓死人了。”
　　“你现在问我我也想不起来……几更了？”
　　“四更了，少爷再睡会儿吧。”
　　人的确还没清醒，许幼安也不愿勉强自己，便倒下去又睡了。
　　扣儿念着许幼安昨日夜里没睡踏实，也不忍心叫他起来。直到元宵来叫他们一同去吃早饭，许幼安也还睡着。
　　“皇长孙今早还在念呢，说许少爷怎还没过去。”元宵轻手轻脚的退出里间儿，“许少爷怎还在睡？”
　　“夜里做了噩梦，一晚上都没睡好，才让他多睡会儿。”扣儿轻声道，“要不你让皇长孙先吃。”
　　“莫让他睡久，夜里更不好睡。”元宵劝道。
　　扣儿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那你先过去，我先服侍少爷起来。”
　　元宵应了一声，就去回赵弘殷了。
　　许幼安坐到餐桌前都还在打呵欠，赵弘殷不由问道：“听元宵说你夜里做恶梦，不如请端木先生给你开一副安神的药吃着？”
　　许幼安淡笑摇头，“哪里就这么精贵？做恶梦罢，我也不记得内容了。不用麻烦端木先生。”
　　赵弘殷想起这几日端木先生奔波于勤政殿和东宫，也不好再麻烦他。见许幼安又不甚在意的模样，便也作罢。
　　勤政殿内。
　　“听说太子要亲自去监考？”老皇帝看着前来请罪的太子，神情淡淡。
　　太子跪下伏身请罪，“此次是儿臣疏忽，导致春试出了纰漏。还请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挽回皇家威严。”
　　“太子起来说话。”老皇帝沉声道，“既然你意已定，朕也不再多劝。这次春试舞弊案冲你而来，你既要去监考，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朕和你母后可不能再失去你这个儿子了。”
　　太子垂下眼道：“请父皇放心，儿臣已安排妥当。”
　　“去罢。”
　　此次春试试题由太子亲拟，除太子与老皇帝外再无人阅过试题。比起上次春试，这次春试查得比上一次更严，更有立下新规，若有作弊者无论亲贵一律问斩，不得求情。
　　之前春试毕竟是朝廷出了差错，太子体贴考生大多贫苦，便从私库里取出钱财，只要是复试的考生家中贫苦者均能领取羁旅费二十两。这个政策一出，便将众考生的怨声载道给压了下去，纷纷对太子歌功颂德。
　　春试这日。太子亲临现场，与其余监考大臣一起监考春试。而皇城之中的禁卫军更是出动多半，把守考场门外，将之团团围住，任其如何施为，也飞不进一只苍蝇。
　　……
　　“往年这个时候，都已放榜了吧？”许幼安与赵弘殷坐在院中，看着花匠们给院子里移栽各类花草。
　　赵弘殷微微一笑，“是啊。”
　　他许久没这么轻松过了。自从上次祛毒之后，虽说难受了两日，可之后身体却舒适了不少。
　　端木容谦也让他多走出房间，吹风晒太阳，与以往王太医所说的完全不同。再有幼安相陪，让他身心都很愉悦，精神也越发好起来。
　　多往院中走后，赵弘殷才发觉自己的院中十分枯败。冬日梅花落后，竟没了丝毫色彩。他将这事说与许幼安还被狠狠嘲弄了一番。
　　这才有了今日花匠来移栽花草一事。
　　“弘殷挑选了些什么花什么草？”许幼安突然问道。
　　“不过是些梅兰竹菊，梧桐芭蕉。”突然被许幼安问起，赵弘殷还有些懊恼，当初果真应好好挑选……
　　许幼安瞥了他一眼，“太随意了。”
　　引得边上元宵捂嘴直笑。
　　赵弘殷瞪了元宵一眼，有些窘迫，他说：“那幼安说说，我命人换上。”
　　“梅兰竹菊四君子还是要的，梧桐芭蕉惹人伤心便去了。春日的添写芍药和山茶，其他几季也舔些相应的便可。这样一年四季才有新意不是？”
　　赵弘殷向来不太在意这些，却因是许幼安所说，便立即命人交代下去，这正说着，突见一小太监急匆匆的跑进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赵弘殷认出这是跟在太子身边服侍的小太监，见他神色慌张又想起今日是太子监考的日子，心顿时一沉，“速速道来，发生何事了？！”
　　小太监埋头道：“太子监考遇刺，端木先生正在救治，还请皇长孙殿下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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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太子遇刺
　　赵弘殷和许幼安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迅速往太子那儿去。许幼安扭头看向满头大汗的赵弘殷，低声劝道：“你先别急，太子一定不会有事。”虽然他对这几年发生的事不甚清楚，但太子死在他们之后他是能够担保的。
　　赵弘殷紧握住许幼安的手，“嗯”了声，脸却依旧紧绷着。
　　虽说他与太子说不上有多亲厚，但那是他父亲。严父严父，怎能因为父亲严厉，就忽视其中爱惜？况且他院中的梅还是太子亲手所植。
　　进到院中，便见到许多人围在太子房外，有嚎哭的，有伸着脖子观望的，均是神态各异。
　　赵弘殷本就焦急烦乱，见到这么多人围着，不由皱眉冷声道：“都围在着做什么？！”
　　众人转过头来，看见赵弘殷不禁愣了一瞬……赵弘殷身子一向很弱几乎没出来见过人，因此就算是在东宫也有许多婆子丫鬟没见过他，更别提太子的那些小妾。
　　元宵厉声喝道：“见到皇长孙殿下还不请安？！”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乱的行了礼。
　　赵弘殷一一看去，发现人群里都是太子的嫔妾和跟她们一同来的婆子丫鬟，更有还包在襁褓里正大哭着的稚子……污七糟八，乱成一团。
　　“母妃呢？”赵弘殷问守在门边的小太监。
　　“太子妃在屋里。”
　　赵弘殷微微皱眉，母妃也是慌乱出错，怎不将这些人好好安置？搞得这里乌烟瘴气的，岂不影响端木先生医治？
　　他转身道：“你们先回各自的院子，太子不会有事。”
　　“不……让我守在这里……”
　　“我也是……”
　　“我们不走……”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听得许幼安直皱眉。他刚要给元宵使眼色让他赶人，就听见赵弘殷发了怒。
　　“放肆！”赵弘殷沉下脸来，“来人将他们捂嘴赶出去！”
　　立即来了一队太监将那些嫔妾捂嘴拖了出去。
　　她们这才意识到，刚才她们反驳的人是东宫第二尊贵之人。
　　等院中清静下来，赵弘殷才带着许幼安推门进去。外间儿里，太子妃正做在那儿抹泪，席嬷嬷正在一旁低声宽慰她。赵弘殷走过去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情绪失控的太子妃抱着大哭起来。
　　太子倒下，这时候赵弘殷就成了她的顶梁柱。
　　许幼安则没有过去，却低声问旁的小丫头，“太子妃怎不在里间儿？”
　　“太子妃哭得太厉害，被端木先生请了出来。”小丫头边说着边吐了吐舌头。
　　许幼安忍不住笑了笑，却是知道端木容谦最不喜别人在他治病的时候弄出动静来，他能忍受外间这么吵闹已是不易。
　　可这太子妃当得也真够清闲的，太子的后院她都不想着管一管，还让赵弘殷将人赶了回去。
　　赵弘殷温声细语的好好安慰了太子妃一番，却见她哭得越发没了人形，才觉得有些头疼。他望向许幼安，只见许幼安耸耸肩，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
　　他心急着想进去看太子，却碍于太子妃，正是为难之时，却听到外间有人唱道，“陛下驾到！！！”
　　太子妃忙抹去眼泪，抓住赵弘殷的手腕：“殷儿快随本宫去见你皇祖父。”
　　赵弘殷扶起太子妃，低声道：“是。”经过幼安身边的时候，他本想让幼安到身边来，却见幼安对他摇头，只好作罢。而许幼安则不动声色的跟在赵弘殷他们身后出去接驾。
　　老皇帝来得风尘仆仆，抬轿辇的太监们个个跑得脸色涨红，正蹲坐在一旁歇气。
　　太子妃他们正要行礼，“免了免了，太子如何了？情况可还好？”
　　老皇帝边问边要从轿辇上下来，赵弘殷立马过去抚着，恭声道：“孙儿心中正慌乱不敢进，还好皇祖父来了。”老皇帝心中未尝不也是这么想的？
　　赵弘殷这话刚巧说在了老皇帝的心上。在这种时候有人陪着自然会让人更踏实一些，老皇帝微微颔首，带着赵弘殷就往屋中去，路过太子妃身边的时候，老皇帝不由皱了眉，“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太子还没死！”老皇帝自从上次心中就对太子妃存了气，这次见了她又是一副天要塌的模样，不由更是气闷，便训了她一句。
　　太子遇刺，太子妃本就茫然若失，现下又被老皇帝没头没脑的训了一顿，更是无法自持，摇摇就要坠下。席嬷嬷立刻扶住了她，低声道：“太子妃莫再惹陛下生气。”
　　老皇帝进屋前又是一顿，沉脸回头过来，看向太子妃，“太子妃伤心过度送她回房歇着，幼安随朕进去。”
　　许幼安一个外人在太子妃被赶之后被点名，着实有些尴尬，他低低应了声，忙随着老皇帝他们进了屋。
　　跟着老皇帝进了里间儿，见到里面的人，几人均是顿了顿。老皇帝更是沉下脸，低声喝道：“太子妃都在外面你在里面做什么？！还不快出去！”
　　赵弘干和侧妃万氏刚要行礼，却迎头招来一顿痛骂。他们忙请罪想退下，却又听老皇帝道：“弘干留下吧，你回去。”
　　万氏见赵弘干能留下，心下一喜，刚被老皇帝训斥也不再怕。她按了按赵弘干的手，退了出去。
　　等万氏离开后，老皇帝才沉着脸看向赵弘干，“侧妃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吗？就任由她带着你胡闹！”
　　赵弘干跪在那里垂着头，不发一言。
　　“吵什么吵？！”端木容谦直起身看过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冷。虎得老皇帝都愣愣的。这段时日，老皇帝在他手下医治，是怕极了这位坏脾气的神医。一见到端木容谦，老皇帝就想起那些令他不寒而栗的银针，顿时就泄了气焰，轻声问道：“太子还好吗？”
　　被人影响医治的端木容谦脾气正大着，他也不顾尊卑，冷淡道：“死不了。”
　　偏偏老皇帝还真服他这副药，“那就好那就好。”老皇帝连连点头，看得许幼安嘴角抽搐不已。
　　“太子这次幸而避开了要害，虽说失了血，却也只是皮肉伤，养几天就能好。”端木容谦收起他的木箱侧身让了出来，淡淡的扫视过来，“你们让太子好生静养，不要在这儿围着。”
　　这一说，众人连带老皇帝都只好退到外间儿去。坐下后，端木容谦便要替他们把脉。这端木容谦无愧神医之名，习得同时探二脉之法，一时将老皇帝和赵弘殷的脉都探了。
　　他对老皇帝说：“最近睡眠可算好些？”
　　“吃了端木先生的药，的确睡得踏实。”老皇帝如是说道。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近日继续如此调养，若不想前功尽弃，太子的事便放一放。”
　　老皇帝嘴里应着，心里却叹气，这是兹事体大，他如何能不管？罢了，都是命。
　　端木容谦又看向赵弘殷，“七日之后，可进行下一次解毒。”
　　赵弘殷不免苦笑，“敬遵医命。”
　　老皇帝见他一副惨淡模样，作为患友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思便问道：“殷儿为何如此？”
　　赵弘殷还没开口，许幼安就抢声道：“陛下爷爷，皇长孙好可怜……”他绘声绘色的将当日情景描绘了一番，听得老皇帝深深倒吸了几口凉气。
　　赵弘殷淡笑着轻敲许幼安的头一下，“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
　　许幼安无辜的捂住头，瞪眼道：“分明就有！”
　　童言无忌，老皇帝也不辨真伪，被他们逗得“哈哈”直笑，心情这才好了些。
　　这边其乐融融，越发显得赵弘干那边无趣。
　　老皇帝这年纪最喜活泼可爱的孩童，像赵弘干这样总是板着张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实在疼爱不起来。
　　“端木先生，前些日子幼安做了噩梦，呓语了一夜。可是身体上有什么亏损？”正巧端木容谦此刻正闲着，赵弘殷对许幼安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才开口寻问。
　　还不等端木容谦接话，老皇帝就急着开口，“幼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得注意睡眠才是，早该让端木先生看看。”
　　许幼安半低了头，红了脸，似羞赧的模样道：“幼安想着端木先生忙着给陛下爷爷和皇长孙哥哥治病，很是辛苦，幼安不过小事，哪里就要麻烦端木先生？”
　　老皇帝感叹，“幼安就是太懂事了。让朕心疼啊。”
　　赵弘干很快瞥了他一眼，心里觉得他做作不已。
　　“伸手。”端木容谦简洁明了的开口。
　　许幼安这才没法，伸出了手腕，让端木容谦把脉。
　　“……”
　　“如何？”赵弘殷有些紧张的问。
　　端木容谦收回手，取出纸笔，边写边道：“幼安外热内寒，现在年幼倒不妨事，时间久了也不好，吃几副药调理着吧。”
　　前世他健健康康的长大，可从未听过还有这遭罪。“这下可好了，我们所有人都成了药罐子，元宵药都熬不过来了罢。”许幼安长长的叹气，整个人都蔫嗒嗒的没了力气。
　　老皇帝又是一阵笑，“这幼安，嘴怎这么贫？”
　　赵弘殷也笑着说：“多熬一副药可难不倒元宵。”
　　元宵也是笑得连连点头。
　　这边正说笑着，里间儿就有了动静。服侍的婆子急忙出来请示道：“太子殿下醒了。”
　　众人同时看向端木容谦。端木容谦微微颔首，“切莫喧闹，都随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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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榜首之位
　　太子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意识倒是已经恢复。可能是伤口还在痛的缘故，他的眉头一直紧皱着，原本少存的几分儒雅彻底消散，戾气倒是重了许多。可见这次遇刺，他心中是憋足了气的。
　　见到老皇帝带着众人进来，他似想起身行礼，却几番也没能成功。
　　“别乱动。”端木容谦微微皱眉，这些个医患，一个比一个还不听医嘱，让他不免动气。
　　太子苦笑道：“父皇恕儿臣不能起身行礼。”
　　老皇帝走过去轻拍他，“太子好好躺着，养伤重要，莫乱动。”
　　“是……”太子顿了顿，问道：“刺客可都抓住了？”
　　“刺客见插翅难飞，大多选择了自尽。只活了一两个，父皇都给你留着，等你精神了自己去审……”老皇帝阖了一下眼，复而又看向太子，“你可知是谁想要你的命？”
　　太子低头想了半日，最后摇头道：“想不出。”
　　“想不出就莫想了，朕在这儿呆了半日也该回去，否则外间不知又要怎么传。”
　　太子看着赵弘殷说：“送送你皇祖父，孤这儿没事，你也不用再过来，都散了吧。”
　　“是。”
　　许幼安跟着赵弘殷来的，自然是要跟着赵弘殷离开。他们一同将老皇帝送到轿辇前，却见老皇帝似有话说。赵弘殷和许幼安并排着等了一会儿，等到以为老皇帝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却听到老皇帝这么问了句，“殷儿可还记得你大皇叔？”
　　许幼安心里一惊，赵弘殷的大皇叔不就是前太子？！老皇帝此时此刻提起是什么意思？
　　赵弘殷明显一愣，“……大皇叔？”而后他也反应过来，老皇帝说的是前太子：“孙儿隐约记得一些，大皇叔是很亲和，还抱过孙儿。”
　　“难为殷儿还记得泰岁，本以为就朕记得了。”老皇帝念叨了这么一句，就上辇离去。
　　走出一段后，六喜公公才问道：“陛下为何在皇长孙面前提起大殿下？”
　　老皇帝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人之将木总是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朕最近总是想到泰岁，六喜你说当年泰岁的死真的不是有人故意为之吗？”
　　六喜公公霎时浸了一身冷汗，他连忙道：“陛下怎突然想起？当年不都清查了吗？的确是意外。”
　　老皇帝睁开已经有些昏花的双眼，笑道：“瞧把你吓得，朕不想了，不想了。”
　　……
　　赵弘殷和许幼安一路散步似的回去。走到无人处时，赵弘殷才道：“刚才我没对皇祖父说。”
　　“说什么？”
　　“大皇叔去世那年，与我中毒是同一年，连日子都差得不远。我还曾想过，当初大皇叔急着回来，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皇祖母却说与我无关。”想起前太子，赵弘殷还有些惆怅，刚才对皇祖父所言都是假的，他根本不记得大皇叔。
　　那年发生的事，一直让老一辈讳莫如深。今日若不是老皇帝主动提起，许幼安根本不会听到那个名字。可是，老皇帝今日主动提起前太子真的只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吗？
　　在老皇帝离开后不久，一蓝顶小轿落到了东宫。跟在轿外的嬷嬷朝轿中轻声问道：“是否要通知太子妃？”
　　“不用，直接去太子那儿。”
　　“是。”
　　嬷嬷一挥手，又起了轿。
　　端木容谦离开后，服下的药起了作用，太子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仿若在静水中沉浮。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让他勐地惊醒过来。
　　“谁？！母后……？”太子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
　　慈仁皇后淌着泪，泣道：“苦命的儿啊，你的伤口可还痛？”
　　“已经用过药，没再痛，母后怎过来了？”慈仁皇后此刻应在南阁寺才是。
　　“你这话问得钻心，你受伤，母后一急就过来了。陛下那儿本宫稍后再去请罪……”慈仁皇后顿了顿，“还是莫去了，见了徒惹伤心。”
　　太子似有动容，道：“母后既然回来了，就莫回去罢。”
　　“为苍天祈福岂是儿戏？立下宏愿却没做到，上天会怪罪。见你安好，本宫就放下心来，可以安心回去礼佛。有太子妃照顾你，母后很放心……太子妃呢？”慈仁皇后轻蹙眉头，“她怎不在这儿侍汤奉药？越发没了规矩。”
　　“太子妃刚还在这儿，儿臣见她太辛苦才让她先下去休息。”太子心知慈仁皇后是故意在他面前数落太子妃，也是为了提醒他，这个时候该让太子妃来守着，其他人都不行。
　　“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回南阁寺了，太子好好养伤，莫操心太多。”
　　“是。”
　　慈仁皇后从太子屋中出来也再没往其他地方去，直径回了南阁寺。路上，嬷嬷不禁问道：“太子让您留下来，您应呈情才是。”
　　“嬷嬷年纪大了，心也越发软了。太子的客套话怎能当真？你没瞧见他看本宫的眼神吗？都是防备。他哪里想本宫回来？不过试探罢了。”慈仁皇后冷笑道，“他还在怨本宫，偏爱老大。”
　　提起前太子，嬷嬷也就不敢再接话。
　　“殷儿的毒解得如何？”慈仁皇后话一转，神情也变得柔和。
　　嬷嬷也笑道：“皇长孙的身子日见着好了起来，不久就要进行第二次解毒。”
　　慈仁皇后眉目舒展，欣慰的笑着，“如此便好。”
　　东宫在太子养伤的时候，也难得迎来了几日的清闲，可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很久，太子在能坐起来后，便让翰林院的大臣将春试考卷带到东宫，就在太子的院落中批阅，甚至夜里也都留宿东宫。
　　在翰林院兢兢业业的批阅下，试卷很快就阅完，整理之后便可放榜。
　　放榜这日，赵弘殷与许幼安早早到了状元楼看热闹，随便想巧遇一番拓跋玄嚣和秦演。
　　许幼安也曾私下告诉了赵弘殷他往拓跋玄嚣身上投了一千金。赵弘殷听罢也只噙着笑，随他闹。在他看来，不过一千金，若是胜了他跟着高兴。若是败了，他将银子补上便可。输了哭鼻子，这玩闹可就不美了。
　　在他心目中，许幼安还是个幼童，一千金应当是他自小存下的所有零花。
　　若是以往这一千金对于许幼安来说不可谓不多，只是前些日子，杨正信那边回了利，这厢比较起来那一千金也不算多。
　　对于读书人来说，这辈子一等一的大事便是参与科举考试，多少寒门书生不分昼夜寒暑，勤奋苦读，为的也是这考试。眼看今日将要放榜，状元楼里气氛更是一分一秒的紧张起来。
　　许幼安觉得自己有些失算，他们作为旁人坐在状元楼其中，因着气氛焦灼，他与赵弘殷都不好开口畅谈，只能与对方默默相视。赵弘殷倒显得很自然，噙着笑与往日没什么不同。而许幼安心中本就对赵弘殷有别样的心思，这下静默着对视，总是让他心里发烫的。
　　平日里有扣儿与元宵在身侧，倒不觉得什么。现下却只有他们二人……许幼安只能垂下头默默喝茶，再不敢与赵弘殷对视。心里也叨念着秦演和拓跋玄嚣怎的还不来。
　　正所谓有些人想不得。
　　拓跋玄嚣从许幼安身后经过，然后再赵弘殷身边坐下，揉了揉鼻子，笑容满面的说：“不知是哪位娘子在想我？”
　　许幼安：“……”
　　秦演则低声给赵弘殷请了安，顺道瞪了拓跋玄嚣一眼。
　　“皇长孙安好。”拓跋玄嚣边说着，边瞧赵弘殷，“皇长孙这脸色不错，可是已找到名医医治？”
　　赵弘殷瞧了拓跋玄嚣一眼，心道幼安的好友怎都是些这种性子？
　　秦演扶额解释道：“拓跋侄儿这几日名医神医的不落嘴，冒犯了皇长孙，还请皇长孙莫与他计较。”
　　赵弘殷今日是作为许幼安的陪客来见这两人的，自然不会扫了许幼安的兴，反而顺着这话问了句“为何总是念叨神医名医”。
　　拓跋玄嚣长叹了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
　　赵弘殷微微一愣，然后又问了句，“那神医是女子？”
　　秦演和拓跋玄嚣齐齐望向赵弘殷，然后神情格外认真，“当然是男子。”
　　赵弘殷默了默，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理所当然的断袖。
　　许幼安赶紧岔开话题，问道：“拓跋兄可派人去守榜了？”
　　拓跋玄嚣给秦演倒了茶，笑着说：“秦叔昨日就派人去了放榜的地方。”
　　“我瞧着拓跋兄毫无紧张的神色，看来这次的试题你答得很满意？”许幼安笑问道。
　　“马马虎虎。”拓跋玄嚣说，“入殿试应当足够了。”
　　赵弘殷又瞧了他一眼，都说相由心生，这人果真跟其长相一般狂妄。他喝了口茶，又笑了笑，这世上有才者，谁又不痴不狂？
　　他们正闲聊着，不知是谁吼了声“放榜了”，原本焦灼的气氛霎时沸腾了起来。
　　许幼安往楼下望去，发现街上路人也都纷纷奔走相告。跟有许多人涌入状元楼，秦演的人更是来的第一批。
　　“拓跋公子上榜了！！！”秦演的人一路这么吼着进来，还没上楼许幼安他们就已知道，纷纷向拓跋玄嚣祝贺。
　　拓跋玄嚣也无甚喜色，只是一一回谢。等秦演的人冲上楼来，更是大喊一声：“拓跋公子乃榜上第一人！！！恭喜拓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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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游梦天湖
　　许幼安与秦演也都是满目喜色，“恭喜拓跋兄。”
　　赵弘殷倒是一愣，又很快释然，没想到这浪子真如此有才。他一时也起了结交的心思，便拱手相贺，“恭喜拓跋兄。”
　　拓跋玄嚣与秦演对视一眼，不由一笑，“同喜同喜。”
　　许幼安也会心一笑。虽然赵弘殷竭力掩饰，但他的敌意还是被两人看了出来，只是他们都没说罢。秦叔和拓跋兄看着大大咧咧的模样，心却细极。
　　“既听得喜事，如何能不庆祝一番？我便做东请二位往梦天湖一叙。不知二位可否赏脸？”除却庆贺外，赵弘殷也有赔罪的意思。之前他的态度的确有些失礼。
　　许幼安朝他笑了一下，又回头对拓跋玄嚣和秦演道：“那地儿一般人可进不去，我们得去沾沾皇长孙的光才是。”
　　梦天湖立于金陵湖心。原先是前朝皇帝游玩的一处别宫，可这两年倒是被用来招待外族使者，一些王公大臣也爱在里面去赏玩。秦演出身不凡，可到底没有官职，无人带也进不去，赵弘殷这可大大给两人涨了脸面。
　　皇长孙出言相邀，两人自然不会拒绝，三人趁着天色还早便一同前往了梦天湖。
　　坐在雕梁花窗的画船上，许幼安侧着身子望着湖面上的波光粼粼。灯光仿佛揉碎了一般洒在了湖上，美得梦幻。远处飘来的歌声，空灵又婉转，让人心醉。
　　“幼安可怕水？”赵弘殷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许幼安收回视线，淡笑道：“不怕。”
　　秦演却说：“我幼时倒是跌入过水中，没能淹死却还会了水。”
　　拓跋玄嚣喝着酒，眯着眼道：“秦叔当真好运。”说着，手里动作突的一顿，“秦叔你看，那可是你那小少年？”
　　秦演一愣，“谁？”
　　“上次不还觉着人家可怜，竟这么快就忘了？”拓跋玄嚣指着不远处的画船。
　　月光下，一红衣黑发少年画着浓妆，正在舞扇。他脚下步子轻盈，身披红纱，扇子到了高处，红纱顺着手臂落下，露出光洁的手腕，微微侧着的脸，姣好的线条，随风舞动的发丝，美得不可方物。
　　秦演渐渐看痴了。
　　赵弘殷却只瞧了眼就收回了视线。
　　拓跋玄嚣喝了两杯，又看了眼许幼安的眉眼，笑眯眯的道：“我似能窥见幼安长大后的风姿。”
　　赵弘殷轻蹙眉头，“一介舞姬也当和幼安比得？”
　　许幼安无奈，“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这少年本就长得极好。”人人皆有爱美之心，许幼安也不免多看了两眼，“秦叔还真有眼光。”
　　秦演被许幼安点到，回了神，笑道：“不知那是谁的画船？”
　　“去问一问便知道了。”许幼安说。说完他便让扣儿驾一叶扁舟过去了那画船。
　　谁知扣儿这么一去还将人带了过来。跟在扣儿身后的少年显得有些踟蹰紧张，一路低垂着头。
　　“可问清楚了？”赵弘殷看向扣儿。
　　“不值得一提。听说是皇长孙要人，立马送了过来。”扣儿说完后，就站到许幼安身后，生怕赵弘殷怪罪他胡说。
　　赵弘殷却是没有追究，也没吭声，只是心中有几分气闷。难不成幼安喜欢这般娇弱少年？
　　魏朝男风盛行，老皇帝年轻风流之时也曾在后宫养过一些娈童，因此赵弘毅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许幼安却是为了秦演才将人请了来，因而少年来了之后他便没再开口，只专注着和赵弘殷在一旁说些悄悄话，也让赵弘殷心里舒坦了几分。
　　秦演出声道：“抬头我瞧瞧。”
　　少年震了震，缓缓抬了头，刚好让人能瞧见他那一双重瞳。
　　秦演低头对旁的婢女说了几句，婢女匆匆离去，不一会儿就拿来一件丝的薄披风。
　　“过来。”秦演朝少年招了手，少年垂着头慢慢走近。秦演将他裹住，低声道，“夜里寒，你的客人也真不知心疼人。上次的糖葫芦好吃吗？”
　　少年勐地抬起头，看清是秦演顿时红了半边脸。
　　秦演摸了摸下巴问道：“初夜可曾卖了？”
　　少年脸上的红霎时退了，苍白得透明。
　　拓跋玄嚣无奈扶额，悄声对许幼安他们说：“这秦叔真不会哄人。”
　　少年梗着声音说：“客人还等着，千代就不打扰了。”说着就要离开。
　　秦演皱了下眉，“我只是想问赎你得多少银子，不都是初夜价的双倍？”
　　少年顿了顿，“还未曾卖出……公子想赎我？”
　　秦演让他坐下，轻声道：“自然。”半晌又皱了眉，“只是近日我得去军营，将你赎去也无法陪着你，可会寂寞？”
　　“秦叔要去军营？”两人谈话也没避着许幼安他们，勐地听到三人都有些惊讶。毕竟秦演是出了名的纨绔，现竟想着去军营。
　　秦演点头，“我这些年也玩了个够本，该为家里做些事。”
　　拓跋玄嚣倒是给他鼓掌，“大器晚成！秦叔，拓跋在这里先祝贺你。”
　　少年瞧着这叫秦叔的人瞧了半晌，心里不安至极。上次一见他便难以忘怀，本想着这辈子是难以再见的，却没想到再见竟是这么个情景。至于，赎他之事，恐不过情场之言罢，不能当真。
　　秦演又想了想，却让人送他回去。
　　“今夜你便被我包下了，回去休息吧。”
　　少年也不愿在此逗留，很快坐小船离去。
　　拓跋玄嚣笑问道：“将人叫来又送走，你卖的是什么关子？”
　　秦演神色却正经无比的说：“将他接回府中难免会受气，还不如呆在他那处自在。”
　　赵弘殷心道这人果真是个痴的，但也清楚他的苦衷，世家公子又如何能在府中养少年？“可你将他放在烟花柳巷岂不危险？”
　　“最危险便也最安全。”秦演仔细道，“等我光宗耀祖之时，再去接他，想来旁人也没法再训我。”这旁人指的是秦演的祖母，他要是现在带个少年回去，非把祖母气死不可。
　　拓跋玄嚣大笑，“认识这么日子，才知秦叔是个多情之人呐！”
　　秦演叹气，“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眼便认定了他，恐是前世欠了他的。”
　　许幼安一愣，须臾又笑道：“恐真是这样？”
　　几人下船之后，梦天湖就落到了眼前。这处前世许幼安来了多次，但跟赵弘殷来却是第一次。他对周遭的景色不在意，可初来的拓跋玄嚣和秦演则觉得新奇。
　　赵弘殷看过两人神色，微微一笑，看来这爱屋及乌做得极其不错。
　　梦天湖的老板得知皇长孙前来，早早的替他们要了一间上房，并且亲自作陪。
　　几人都是这里的生面孔，介绍过一番之后，老板觉得今日也是涨了见识。
　　金陵呆霸王，春试第一人，国公公子，这可都是些不得了的人物。
　　老板也看出几人是出来游玩，便也不多做打扰，招唿一番后就退了出去。
　　来了这处，许幼安是极其想喝上一杯的。可赵弘殷在旁笑眯眯的盯着他，他开不了口，只能大口大口的吃菜。
　　许幼安喜欢吃鱼，可又讨厌剔刺。他们也没叫人来伺候，许幼安和筷子打了几次架后，就无比痛惜的看了一眼鱼，决定放弃。
　　赵弘殷将他碗中的鱼肉舀到自己碗里，接了他的活儿帮他剔起刺来。
　　拓跋玄嚣与秦演齐齐瞪着他们，皇长孙竟还会做这样的事？
　　赵弘殷勾起嘴角，“只有在这时候，我才觉得幼安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幼童，十分难得。”边说边将剔好刺的鱼肉放回许幼安碗中。
　　许幼安：“……”就算他长到二十岁他也还是不会剔的！
　　他将碗里的鱼肉吃尽，擦了擦嘴，才看向拓跋玄嚣和秦演笑道：“再过几日是幼安的生辰，祖父说是国公府久为逢喜事，想趁这机会乐一乐。秦叔和拓跋兄那日要是无事……”
　　“无事无事。”拓跋玄嚣说，“我和秦叔定来给你庆生。”
　　许幼安八岁生辰其不需如此大办的，许国公的目的自然也不是像许幼安说得那么单纯，他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将许幼安介绍出去，同时也想表明他们国公府后继有人。
　　拓跋玄嚣自然明白这个意思，所以很快就应了下来。
　　许幼安又一细想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妥，赵弘殷见他皱眉便知道他在忧心什么。可话已说出，总不能收回来，况且拓跋玄嚣已经答应。
　　拓跋玄嚣见两人均是欲言又止，不由失笑，“哪有这么严重？”
　　赵弘殷斟酌着说：“拓跋兄夺得第一人就往国公府去，恐怕……”会烙下国公府的印记，对以后得仕途多少都会有些影响。
　　许幼安也说：“刚才是幼安想得不周，拓跋兄若是觉得为难，便不用……”
　　“幼安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会觉得为难？就是有人说我背靠国公府又如何，他人想靠还靠不上！”拓跋玄嚣不甚在意的说。
　　为官者大多爱惜自己的羽毛，想拓跋玄嚣这样的的确少见。许幼安见他真不在意，也就不再劝。
　　“那幼安明日就派人将请帖送至府上。”
　　“我那份一同送到秦叔府上，我在他那儿暂住。”拓跋玄嚣半是抱怨的说，“也不知这舞弊案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事赵弘殷也没多参与，不好做什么评价。但听闻，太子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当日行刺的刺客。若是问出些什么来，又得牵连出一大片。
　　秦演却正色道：“这正是你我机会，好好把握。”
　　这话从秦演口中说出，难免有了几分古怪。赵弘殷多看了他一眼，这人对朝廷的风向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正如秦演所言，这次舞弊案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次上好的机会。
　　


081许狐狸精
　　太子身体恢复之后便开始着手调查行刺的事。在酷吏的盘讯之下，刺客说出了幕后主使：礼部尚书沈敏智，卫将军曹文石。
　　这让太子震怒不已，不提已经被革职的礼部尚书沈敏智，这卫将军曹文石位次三司，掌京师禁卫军及边疆防卫。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皆位列比公，是十分重要的统兵将领。掌管京中禁军的人竟是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这让所有人都感到项上一凉。
　　太子更是好几个夜里都没能睡着……直到他将曹文石抓捕归案。
　　一个礼部尚书，一个卫将军，为何偏偏要与太子作对？这个问题让朝廷波涛暗涌，群臣人心惶惶。
　　半夜，老皇帝突然从梦中惊醒，他急召太子入勤政殿，静静看了太子许久，才道：“泰岁之死与你可有关系。”
　　太子也就是赵泰年匍匐在地，痛哭流涕，高唿冤枉。他与前太子自小就亲厚，如何会对嫡亲兄长下杀手？
　　皇帝老泪纵横，前太子的死一只是他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如今被血粼粼的撕开，更是痛不欲生。
　　他盯着赵泰年，缓缓吐出几个字，“莫让朕失望。”
　　礼部尚书沈敏智和卫将军曹文石皆是前太子旧部，他们受前太子赏识才得到高官厚爵。前太子旧部刺杀赵泰年的理由，也是唯一的理由，就是怀疑前太子的死与赵泰年有关。
　　当年的老臣心里都清楚，可无人敢说也无人敢猜。
　　但老皇帝放不下，他将赵泰年传入宫中之时，怀疑的种子早就种下。只是他如何敢认？
　　太子入宫后第二日，便着手清理朝中的前太子旧部。入狱的入狱，贬谪的贬谪，借着这次的机会肃清前太子在朝中遗留的势力。这些人本就让太子如鲠在喉已久，这次他用性命换来的机会他怎会不好好利用？
　　唯一让他不满的是，礼部尚书沈敏智逃了。
　　太子派了无数人手从金陵往四面八方搜查，却也没能查出沈敏智的行踪，这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而曹文石却锒铛入狱，刺杀太子乃重罪，可老皇帝却亲免其亲族之罚，只赐了他个凌迟处死。
　　到这里，舞弊案才算真的结束。
　　朝中近日以来贬谪官员甚多，许多官位空悬无人，太子有意将一些官位留与这次殿试胜出之人，为朝中注入新鲜血液。而有一些官位，则依旧由老臣继任，比如卫将军一职。
　　秦府近日门槛都将被人踏破，与早先门可罗雀之景是大相庭径。前日秦观任卫将军一职的圣旨已然下达，群臣心惊不已。这秦观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没想到他早入了太子青眼。更有一部分人认为，他能任卫将军一职还是因为祖宗荫蔽，谁让他们秦家曾救过皇帝性命。
　　秦观乃是秦演二叔，乃是秦演父亲的亲弟。
　　听到这消息时，许幼安才明白当日秦演为何突然说要入军营。此时不入更待何时，他们秦家已然是要重新崛起。
　　离开梦天湖回到东宫，天彻底暗了下来。这是赵弘殷自五岁后第一次外出这么长的时间。他坐在回程的马车里不禁有些兴奋，看着幼安的侧脸心里越来越暖。
　　许幼安原本歪坐在一旁闭目歇息，可一股火热的视线落他脸上，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只好睁开眼睛，看向赵弘殷笑道：“弘殷哥哥这是怎么了？”
　　赵弘殷将他拉起来，两人凑到一块儿低语，“我发觉幼安的友人都很有趣。”
　　许幼安喜欢听他这么说，心里也高兴，笑眯眯道：“你喜欢他们就好。”
　　“嗯……”赵弘殷顿了顿说，“秦演有家里帮扶着，拓跋可需我去打声招唿？”
　　“可别，先不说拓跋性子如何，太子近日查得紧，你莫惹一身腥。”许幼安皱眉道。
　　赵弘殷一想也觉得麻烦，便作罢。他说的做的无非是想让许幼安高兴，见他不悦不做便是。“我见拓跋也非池中之物，不需我们也能有所成就。”
　　许幼安却是笑道：“我可没想到他能成就第一人。”
　　赵弘殷点头，正色道：“如此有才之人，又圆滑世故，以后入仕也应不凡，幼安能在此时与他相识当真不错。”
　　许幼安见他说得认真，也压低声音说：“他如今也是弘殷哥哥的友人，可当把握住。”
　　赵弘殷一愣，轻敲许幼安的头，“就你想得多，幼安太过聪慧总让我心中担忧。”
　　许幼安瞥他一眼，“有何可担忧的？”
　　赵弘殷叹气，“天妒英才，我可不愿幼安和我一般。”
　　许幼安笑骂道：“可别拐着弯儿夸自己，美得你的。”
　　赵弘殷也一笑了之，尽当说了个玩笑话。
　　可两人都知这不仅是个玩笑。
　　端王成为太子也好，这次的舞弊案也罢。都让赵弘殷觉得这个朝堂并不那么简单。太子与他人的明争暗斗，赵弘殷看在眼里，也知晓那个位置不是他只要活着就能轻易到手的。
　　连幼安也开始为他操心，赵弘殷觉得自己应该开始做些准备了。
　　以前他觉得自己活不过，可如今有了办法，他怎么也不能把自己应得的拱手相让。
　　许幼安察觉到赵弘殷神情的变化，低声道：“这次我生辰，许多官员都会携家中夫人孩子一同前来……”
　　赵弘殷握住许幼安的手，捏了捏，“我明白。”
　　许幼安无声的笑了笑，半晌后，他又带了些促狭，“不怀疑这些都是祖父让我告诉你的？”
　　赵弘殷轻点他的额头，“幼安还需要人教？”
　　许幼安捂着额头，语气又有了些失落，“弘殷会不会怕我？”
　　这话说得赵弘殷一愣，“怕你作甚？”
　　许幼安紧盯着赵弘殷，十分不安。
　　“你啊。”赵弘殷无奈，“就算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只狐狸精我也不害怕。”
　　“……你才是狐狸精。”
　　赵弘殷失笑后，正了正脸色，“幼安，害怕都来自于不信任。因而我永远都不会怕你。”
　　许幼安不知为何有些感动，他点点头。
　　“所以……”
　　“什么？”
　　“别怕，让我看看你的尾巴。”说着赵弘殷就撩开许幼安的衣摆，要去脱许幼安的亵裤。
　　下了马车，许幼安的脸还浮着好看的薄红。赵弘殷今日偏要作妖，低低在他耳边道：“手感真好。”
　　许幼安瞥了眼赵弘殷，“弘殷的应也不差。”
　　赵弘殷见逗下去幼安就要怒了，忙闭上嘴。
　　两人一同回到院子，却发现院子里杂乱不堪，刚植上的花草被连根拔出，扔得到处都是。
　　赵弘殷来不及怒，心里就剩下好奇，他倒要看看是谁有这胆子毁他院中花木。
　　他刚要出声询问，端木容谦就从另一边拐了进来，神情似乎不太好。
　　“端木先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太子那边不用去了吗？”这几日端木容谦都在太子那边为太子调理身体，故赵弘殷有此一问。
　　端木容谦蹙眉说：“太子已然无事。”
　　端木容谦难得如此情绪外露，赵弘殷和许幼安都看出些不对来。
　　“端木先生可是有话说？”
　　端木容谦颔首道：“那些花草是何人所植？”
　　“我见院子枯败不堪，才让人植了些花草，今日回来才发觉被人糟蹋，正要招人来问是怎么回事。”虽然是这般说，但赵弘殷已经隐隐感觉到此事和端木容谦有关。
　　“这院中花草是我让人拔的，其中有些花草对人有害，皇长孙应尽快找出是谁所为才是。”端木容谦难得一改淡漠的神情变得肃然。
　　赵弘殷紧皱眉头，火气一下涌上胸口，冷声道：“元宵，把人都找来。”
　　元宵忙去了。
　　“端木先生，这花草已种了好些天，可对身体有影响？”赵弘殷虽然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可有些东西就是杀人于无形，他心里难安。
　　“手。”端木容谦淡淡道。
　　许幼安和赵弘殷将手递给他，端木容谦把过脉后，微微点头，“时日尚短，无碍。”
　　赵弘殷这才放下心来，他对端木容谦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端木先生又救我一命。”
　　“分内之事，无须言谢。”
　　“端木先生，我们进屋再详谈。”
　　“好。”
　　等都坐下，赵弘殷才注意到许幼安神情格外难看。他顿时心存愧疚，柔声哄道：“幼安可是吓着了？都是我连累的。幼安若是心中难安，先回国公府住上几天，等这边完事了，我再派人去接你可好？”
　　许幼安瞪眼，怒气冲冲的说：“你道什么歉？！被人陷害第一时间不想如何找出犯人，反而将错往身上揽，赵弘殷你是不是有病？！！”
　　赵弘殷被他骂得愣在了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端木容谦则以喝茶来掩饰尴尬。
　　许幼安骂完之后，才舒畅了些。
　　赵弘殷初次见到如此大发雷霆的许幼安，完全反应不过来。
　　倒是元宵这时带着人进来了。
　　可想而知，众人均是摇头说不知。
　　赵弘殷皱眉，“你们都不知？”说着还瞥了眼沉着脸的许幼安。
　　依旧没人回话。
　　赵弘殷叹了口气，淡淡说：“拉下去打，什么时候愿说了，什么时候停。若是不说，打死罢了。”
　　元宵看了眼许幼安缓过来的脸色，应了声，命人将这些哭喊着无辜的人拉了下去。
　　


082严刑招供
　　赵弘殷也不是温和的性子，只是以前病着他没精力管，如今好了他自然不会像以前那般不闻不问。更别提，这次的事还连累到了许幼安。
　　只是幼安这怒气来得让他有些不解。
　　端木容谦觉得自己没有待下去的必要，找了个由头就向他们告辞离开。
　　屋里没外人，赵弘殷才问道：“哪里就把你惹着了？”
　　许幼安说：“别人院子里都固若金汤，你倒好，整理个院子都能把那些不安好心的放进来。”
　　性命总是招人惦记，赵弘殷心里也是怒火中烧。之前他病得快死了，无人冒险来害他。如今刚好一些，那些人就按耐不住。他声音一冷，“这次可因着这事，他们一个别想逃。”
　　许幼安点头，“早该如此。”
　　两人正说着，元宵就跑进来道：“有人招了。”
　　赵弘殷起身，冷笑，“就这点儿骨气。”
　　元宵将人拖到门外，拿锦帕擦擦手，才走到赵弘殷身后站立。
　　那人还是个半大的小子，被打得血肉模煳的，趴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
　　赵弘殷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说。”
　　那少年勐地一抖，絮絮叨叨的说起来。
　　这跟那位大人说的不一样，都说皇长孙性子软糯，对少年更是有不一般的喜爱。就算怀疑他们，也不会下狠手逼供。
　　少年忍着身上的痛，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皇长孙，又吓得忙低了头。
　　冷淡的眸子，可怕的气势，那位大人怎会觉得皇长孙性子软糯？
　　赵弘殷听少年的废话听得有些不耐烦，他微微侧了侧头，元宵立即上前将人带了下去。
　　他不喜欢审人，他只需要知道结果。至于过程，其实并不重要。
　　许幼安笑看着他，心情比之前好了不少。
　　赵弘殷本想趁着和他商量些事儿，外边却传了太子妃过来的消息。
　　许幼安拍拍赵弘殷的手，勾着嘴角：“我先回屋。”
　　赵弘殷露出笑容，“等会儿我去找你。”
　　许幼安离开不久，太子妃急匆匆的进来，怒喝道：“怎么回事？！好大的胆子，竟敢给你下毒！”
　　赵弘殷听到太子妃的话，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母妃……”
　　“一定是侧妃那个贱人，一定她做的！”太子妃阴测测的说，然后又瞪向赵弘殷，“随本宫去找太子，他一定会没你做主！”说着就要去抓赵弘殷的手腕。
　　赵弘殷微微一抬手，避开了太子妃。他依旧笑着，“母妃这件事我想自己查。”
　　“你怎么查？！为什么不让太子出面……”
　　“母妃。”赵弘殷沉声道，“我不想难堪。”
　　“殷儿，你……”
　　“这件事我自有分寸，您不用太过忧心。我院里发生的事，我想自己处理。”这是赵弘殷初次在太子妃这里展示出他强势的一面。
　　太子妃觉得她有些不认识自己儿子，以前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和他说话的殷儿怎就突然变了？
　　赵弘殷顿了顿，又放柔了声音说：“母妃我已经长大，可以撑起一片天……”
　　“好了。”太子妃打断他，“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太子妃甩下这么句话，就留下错愕不已的赵弘殷带人匆匆离去。
　　赵弘殷低头沉思了很久，心中隐隐有些怅然。
　　太子妃回到房中，坐到榻上就开始淌泪。席嬷嬷急得在屋里直转，“您不是替帮皇长孙撑腰去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太子妃哭得更是伤心。
　　席嬷嬷愁白了头发，但怎么问太子妃也不肯说一句。最后她也一屁股坐在脚踏上哭了眼睛，“您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
　　太子妃见照顾自己长大的嬷嬷都哭了，才撑起身子，擦了泪，不阴不阳的说：“殷儿长大了，不爱让本宫管他的事，本宫心里难受。”
　　席嬷嬷一愣，“皇长孙为何会如此？”
　　“本宫如何知晓……”太子妃顿了顿，面容忽地狰狞了起来，“自从许幼安来做了殷儿的伴读，殷儿就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将本宫放在心上，是了，定是他在殷儿面前多说什么！”
　　席嬷嬷吃惊得张开了嘴，却半日也说不出话来。许少爷一个七岁的稚童如何懂得这些？太子妃这是气急了竟胡思胡想。
　　她只能劝道：“许少爷是您亲自去太子那里给皇长孙求来的伴读，您如何会做此想？”
　　太子妃认定了自己的猜测，任别人如何说她也再听不进去，“当初太子就说许幼安太过聪慧，是本宫不信太子所言，招来这个祸患，悔不当初，本宫悔不当初啊！”
　　席嬷嬷：“那您准备如何做？”
　　“将他从殷儿身边赶走！”太子妃紧拽着锦帕，模样有些神叨。
　　席嬷嬷脸色微变，“不可，万万不可，许少爷是许国公的宠孙，如何也不能让他在东宫受委屈。若被太子知道，您也不能免于责罚，还得连累了皇长孙。太子妃，您深思啊。”
　　太子妃气得勐拍木桌，“如何就不能对付他了？！”
　　席嬷嬷心里苦，她不懂为何太子妃非得和一个稚童过不去。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妃离开后，赵弘殷挺不得劲儿。但想着要去找幼安，又正了正神色，往许幼安那里去了。
　　进去的时候，许幼安正坐在那里望着外面，见赵弘殷进来便露出笑来，“弘殷哥哥。”
　　赵弘殷觉得自己被母妃所影响的心情才恢复了一些。
　　不等赵弘殷坐下，许幼安才皱起了眉，“你这是怎么了？”他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刚才发的那通脾气让赵弘殷觉得不快？当时在场的人很多，他脾气上来了就忘记控制，给了赵弘殷难堪……他是不是生气了？
　　“弘殷哥哥，刚才我……”许幼安蹙眉想解释。
　　“不关幼安的事，是母妃。”赵弘殷叹气。
　　“太子妃？”许幼安惊看着他。
　　“刚才母妃过来不知为何发了脾气……”没人问倒也罢了，许幼安这一问倒是勾起了赵弘殷心中的伤处，“也罢，自小母妃就不愿与我亲近，如此也实属正常。”
　　赵弘殷这话倒真让许幼安觉得讶异，太子妃怎么也不该如此。
　　前世他和赵弘殷相识的时候，太子已经成为了皇帝，太子妃自然成了皇后。只是皇后身居深宫，许幼安也无缘见得……只是赵弘殷最后出事，也不见皇后出面求情，这时再听赵弘殷不太明显的诉苦，许幼安才发觉太子妃的行事有些奇怪。
　　赵弘殷见许幼安眉头紧皱，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一暖。
　　他不想幼安为他与太子妃的关系犯愁，便轻声岔开了话题，“幼安觉得这次的事是谁做的？”
　　许幼安的思绪被赵弘殷的话打断，倒是认真想起来这事来。可左右也没个定论……想要赵弘殷命的人在东宫里太多，如何能一一分辨？
　　但赵弘殷身体好起来后，直面利益受损的就是赵弘干和太子侧妃。可这事真就那么简单？
　　赵弘殷见他低头沉思，却是微微一笑，“这事恐不是冲着我来的。”
　　许幼安一愣，“如何说？”
　　“幼安对我是关心则乱……”赵弘殷带着些满足的语气说，“明知医术高明的端木先生长住我院中，却明目张胆的种下毒草，这样绵绵无力的手段怎么看也不是想要我的性命，反而……”
　　“反而更像是借你的手除去他想除去的人。”许幼安很快被点醒，但这个认知却让他十分不快。他怒气满满的抬头却见赵弘殷正盯着他笑，许幼安不禁泄气，“你一开始就想到了？”
　　赵弘殷哪里会承认，他摇摇头，“一开始我也是气急的，后来见到幼安比我还气，才冷静下来。”
　　许幼安想起自己发的那通脾气，有点愧疚，“我是不是打乱了你的安排？”
　　“哪有什么安排？”
　　“你之前是想将这事轻轻放下，可因为我……”
　　见许幼安皱着鼻头，赵弘殷心下一软，揉了揉他的头，“我是不想让他们借我的手得逞，但幼安说得没错……”赵弘殷顿了顿，嘴角的笑也冷了下来，“我再不管，他们得把我当做软柿子拿捏。”
　　……
　　元宵眯着眼睛，不再似平日的笑脸盈盈，眼中寒芒让人只觉战栗。
　　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瘦弱的身体与其丝毫不搭，可身上阴厉的气势又让他显得格外诡谲。
　　元宵接过旁递来的锦帕，缓缓擦过沾满血的手指，轻笑一声，“都是鄙薄之人，各有各的苦，你何必让我为难？”
　　血肉模煳的少年此时像块破布似的，但仍旧努力想扯出一个笑来，因为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事。但疼痛却将他那还未成型的笑彻底粉碎，他只能断断续续道：“我……招……”
　　元宵将手中锦帕扔在他面前，似乎看穿少年的想法：“我只不过比你幸运一些罢。”
　　得到想要的消息，元宵便匆匆往赵弘殷那儿赶去，却迎面遇上了扣儿。
　　元宵脸一白，踟蹰着不敢过去。
　　扣儿见他神情怪异的站在原地发呆，走过去问道：“皇长孙在少爷屋里，让我接你过去，怎傻站在这儿？”
　　元宵忍不住退后一步，害怕身上的血腥味被扣儿闻了去。
　　扣儿见他退后，眉头一皱，又往前一步拉住元宵的手腕，“你怎么了？”
　　元宵摇头不语，却是微微使力想将手抽回，他这一动可倒让扣儿瞧见了不同。
　　“元宵有血，你哪里受伤了？”
　　元宵勐地抽回手，捂住衣袖，却忍不住看向衣摆，生怕那里染血更甚。
　　扣儿举起手，很是忐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元宵沉着声音，不敢看扣儿，“不是我的血。”
　　扣儿想着元宵刚带人下去审问，估计是那时候沾染上的。别人的血染在元宵身上这个认知让扣儿莫名有些堵心，“回去换件衣裳，别要了。”
　　元宵点点头。
　　“你没事就好。”扣儿边说着边往元宵捂着的血迹看去，“下次做事小心些，谁知道那些人的血有没有毒。”
　　


083香喷喷们
　　元宵愣愣的看着扣儿，一时未能理解其意。可看扣儿的模样，似乎不太介意。可归根结底扣儿能如此，只因是没见过他那般样子罢。
　　扣儿轻拍他后脑勺一下，态度亲密如旧，“再不去皇长孙和少爷可该等急了。”
　　想起还有正事，元宵也不再耽搁。
　　到了许幼安那儿，元宵将自己问出的事无巨细的道出。当初他知道幕后主使之后也惊了一瞬，可皇长孙和许少爷听过之后竟无任何惊讶的反应，这让元宵有些想不通。
　　许幼安看向赵弘殷，神情有些不耐，“这次当真是被人利用。”
　　赵弘殷笑着，却未进眼底，他轻声道：“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她，如此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是夜，赵弘殷便去了太子院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左右才出来。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太子近日最受宠的小妾，郑氏。赵弘殷当然不能越过太子处理此事，因此才有了晚间与太子通气。
　　太子听过之后十分震怒，也十分怜惜长子的不易。他对郑氏之事不提，只言让赵弘殷自行处理。赵弘殷知道这是太子想让自己撒气，便应了下来。对于是否有陷害的可能，太子不说，他也没提。
　　只是那郑氏……赵弘殷提前让人去查了。
　　郑氏仗着太子宠爱飞扬跋扈，平日里动气就爱折腾下人，前些日子还失手打死了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正好与指认郑氏的少年有过一段姻缘，可惜天不遂人愿，阴阳两隔。
　　就郑氏这样的残忍性子，就是被人冤枉也让赵弘殷和许幼安起不了丝毫怜悯之心。
　　可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幕后之人。
　　对于郑氏，为了不伤及太子颜面，赵弘殷就赐了她一条白绫，自行了断的干净。
　　而那少年却是受到了医治。
　　让人去照顾少年的人是元宵，因此他时常也会去看看那少年伤势恢复得如何。
　　只是他给少年留下了极恐的阴影，每见到元宵，少年就抖得跟什么似的。
　　元宵知道赵弘殷留下少年是有目的的，因而也是来做说客，如果少年聪明些说出他真正的主人，留他一条命也是可的。
　　只是无论元宵怎么威逼利诱少年都只有一句话，“大人给了我报仇的机会，我不能出卖他”。
　　许幼安听着元宵的转述，不禁皱眉，“竟是如此死性子？”
　　赵弘殷微微颔首，“可惜了。他既不愿说也就罢了，今夜便将他送走。”
　　元宵见赵弘殷如此轻易的放过了少年，有些惊异。他看了许幼安一眼，发现那位也没有表示不满，更觉得有些奇怪。
　　是夜，少年被送出了东宫，却不知身后不远不近的被人跟着。
　　东宫里，许幼安侧头微笑，“弘殷哥哥什么时候有了那些人的，幼安怎不知晓？”
　　赵弘殷顿了顿，“都是皇祖母给我使唤的，平时也不用不上他们。”
　　许幼安翘着脚“嗯”了声。
　　赵弘殷见他可爱，心里一动就说：“幼安让我抱抱。”
　　许幼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赵弘殷就看着他笑，也不再说。许幼安默然可一会儿，就跳下了凳子，绕到赵弘殷面前，张开手臂，“抱……”这时一个黑衣人从窗外翻进来……两厢对视分外尴尬。
　　赵弘殷将已经僵住的许幼安抱入怀中，心中满足的喟叹了一声。
　　许幼安脸埋在赵弘殷的胸口处，耳朵尖儿都红了。赵弘殷很想伸手摸一摸那可爱的红，可有外人在场他很好的克制了下来。
　　“人找到了？”赵弘殷边轻拍着许幼安的背，边问道。那模样活像在哄幼儿入眠一般。
　　来人始终低垂着头，听到赵弘殷的问话，头更是低了几分，“属下无能，未能找到幕后之人。”
　　赵弘殷蹙眉，手上动作却没停，“怎么回事？那少年如今在哪儿？”
　　“属下等跟在目标身后，却不防一支冷箭夺了目标的性命，此后属下等搜遍了当地也没发现可疑人物。还请殿下降罪。”
　　许幼安这时也顾不得丢不丢脸的事了，他扭过身体问道：“那处周围都住了些什么人？”
　　“都是一些寻常农夫。”
　　“那射箭之人如何不能假扮农夫？”许幼安有些不悦，赵弘殷的人办事未免也太不靠谱了些。
　　来人反应过来，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赵弘殷打断，“此时回去，那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来人只能谢罪，“请皇长孙责罚。”
　　赵弘殷本想饶恕他，但想起许幼安之前的话，便道：“下去各领二十大板。”
　　“多谢皇长孙殿下。”来人感激涕零的走了。
　　赵弘殷怕许幼安觉得自己罚轻了，解释道：“他们平日就负责护我安全，这样的事不曾做过，怪不得他们。”
　　许幼安点头，“如此也需得一批得力的。”
　　赵弘殷点头称是，“这次我趁此机会将院中的人肃清，再问皇祖母要些人。”
　　到底是慈仁皇后的人，许幼安无法完全信任，但此时他们也不能挑剔这么多，有人使就已不错，其他的班底还是得自己培养。
　　赵弘殷院子里出现毒草之事自是瞒不住的。若不是想着太子重伤初愈，老皇帝非得好好训斥他一番。心疼嫡孙的老皇帝将赵弘殷召去好好安抚了一番，又赏了不少东西给他压惊。
　　而慈仁皇后那边更是请了圣旨要见赵弘殷一面。
　　对于赵弘殷提出的要求，慈仁皇后心里高兴得紧，她的嫡亲孙儿终于知道要争上一争，这让她分外欣慰。
　　等赵弘殷和许幼安处理完院中之事，殿试也已结束。
　　等殿试题目传到许幼安和赵弘殷这里，他们不由得一惊，殿试的题目与当初老皇帝在尚书房提的问题一般无二，都是郡县制与分封制的相争。
　　许幼安心中清楚太子是郡县一派，此次选拔人才也多为了改革一事做准备，若是殿试之上站到郡县制一边那便前途无量……不知拓跋兄是如何做选的。
　　赵弘殷见他因为殿试之事出神，便知他是在忧心拓跋玄嚣。虽然心里堵得慌，可赵弘殷还是大度的说：“后日就是幼安的生辰，彼时就能与拓跋兄相见，到时再问不迟。”
　　许幼安点头，这才收了心思。
　　殿试的试卷不算多，太子因着重视，几乎每张试卷都会扫上一眼。如果跟郡县制有关，他就会看得更加耐心。
　　突然有张试卷让太子眼前一亮，但再一看名字，他又皱上了眉，怎的会是个外族？
　　……
　　许幼安的生辰在赵弘殷殷切期盼下到来，不知为何他格外的高兴，比起自己的生辰还要让他心情愉悦。幼安终于又大了一岁，虽样子还跟个娃娃似的，但大了一岁总归还是不同的。
　　赵弘殷不禁闭眼在心中描摹起许幼安的十年后的模样，他左思右想，却又不知如何落墨，因为幼安总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
　　他这边正走神，元宵的脚步声却是渐近，“皇长孙该出发了。”
　　许幼安是在草长莺飞的四月出生的，这正是个热闹又生机勃勃的月份。暖阳的温暖让赵弘殷觉得通体舒畅，就跟幼安似的，让他整颗心都暖起来。
　　因为生辰的缘故，许幼安已经先行回府，赵弘殷的思恋日日积累，就要似春笋般的从泥里炸出，还好，还好今日就能见到。否则他又得去国公府里接人了。
　　许幼安的生辰紧锣密鼓的准备了好些天，金陵里有些脸面的都下了帖子，许国公更是期盼不已。他已经忍不住要将自家优秀的孙儿被其他人知晓。
　　他清楚许国公的心思，因此对今日的宴席也是十分重视。天刚蒙蒙亮，许幼安就与扣儿准备了起来。换好母亲亲手缝制的新衣，扣儿都不禁抚掌夸赞，“少爷太好看了！”
　　许幼安今日竖起了头发，顺着头发往后编起了小辫，整整一束系在后脑勺。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带了一个镶着金线的抹额。王氏这次缝制的红服穿上身又十分利落，颜色又极其称他的肤色。红红的映着，嘴唇像刚偷吃过胭脂似的。
　　他看着铜镜的自己冲扣儿笑道：“你就知好看一词，别的就想不出了？”
　　扣儿好生为难了一番，眼珠子熘了几圈，最后叹气，“我就觉得好看得紧，其他的真想不出。”
　　许幼安轻哼一声，“让你跟元宵多学些字，你就光顾闻着元宵身上的香气。”
　　扣儿急得脸都红了，“少爷您怎说的我跟只狗似的，我认了不少字，兵书都会看了。而且……”
　　“而且什么？”许幼安边起身边问。
　　扣儿跟着他转身，支支吾吾的说：“而且元宵是真香，又不是我想闻的。”
　　许幼安回过身瞪他一眼，“我怎就没闻到？”
　　扣儿偏要和他倔上，“您凑近点儿就能闻到。”
　　“我做什么要和他凑近，跟你似的得闲就往元宵身上凑，也不怕别人嫌你。”
　　扣儿不服气，“元宵才不嫌我……”他顿了顿，又嘿嘿笑，“皇长孙不也不嫌您吗？”
　　许幼安抬手就要打他，“让你嘴坏！”
　　扣儿才不怕他，被许幼安追得满屋子跑，还一边跑一边笑：“皇长孙是不是也那么香啊？！”
　　扣儿手长脚长的，许幼安还真追不上他，最后把自己给气笑了。突然两人一同停下来，看着对方笑个不停。
　　五十步笑百步，谁也不比谁好多少。
　　许幼安理了理跑乱的衣摆，直起腰，笑眯眯的说：“走，去接香喷喷们。”
　　扣儿立马应了声，跟着许幼安一同出了院子。
　　


084幼安生辰
　　按照赵弘殷的身份，他应该得等人来些了再去国公府。可他昨日就已心急火燎，此刻哪里还想为着身份那乔。
　　许幼安也是这么想的，这不一收拾好了就去府外候着了。
　　路过许国公院子的时候，许国公还将他叫住，“幼安这么心急是要去哪儿？”
　　许幼安扬声道：“我去接皇长孙。”
　　许国公思忖着皇长孙不该这么早到，可两人那黏煳劲儿他也清楚也就不拦他，“去吧去吧，好生招唿。”
　　许幼安应了一声，带着扣儿哒哒的跑了。
　　刚到府门外，就见赵弘殷正扶着元宵下马车，他欢快的叫了声，“弘殷！”
　　赵弘殷抬头见是他，一脸惊喜，“小寿星怎跑出来了？”
　　元宵低声道：“皇长孙小心脚下。”
　　赵弘殷哪里顾得这么多，从马车上就要往下跳，一点儿不符他皇长孙的精贵身份。
　　许幼安瞪他一眼，“好好下，昨儿才下了雨，也不怕路滑。”虽然许幼安神情有些凶，可见赵弘殷那激动样儿，心里却是甜得齁。
　　赵弘殷只能没脾气的慢慢下来。
　　他走过去摸了摸许幼安的护额，眯着眼道：“真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受罪。跑这一路，汗水都闷里面了。”许幼安把护额拉了一下，伸手进去一抹，一手的汗水。
　　赵弘殷把护额替他取下，掏出锦帕给擦了擦额头，然后曲指一弹，“跑什么，流了汗风一吹莫病了。”
　　许幼安反唇嘲他，“我跑什么你不知道？”
　　赵弘殷一愣，又笑着说：“哪能不知？好了，杵在这里不进去，要被人说闲话。”
　　许幼安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就往里面走。
　　进到府里，赵弘殷就弯腰凑到许幼安耳边，低声道：“祝幼安长命百岁，万事如意。”
　　许幼安扭头看他，“就这句祝词？你敷衍我呢？”
　　赵弘殷笑容就没断过，“哪能？”说着就掏出一个金锁，“这是我百日的时候皇祖父赏的。”
　　许幼安接过来一看，金锁上还刻了“仙寿恒昌”四个字，翻过一看背面还刻了赵弘殷的名儿。幸而上面没什么龙啊凤的，他也可佩戴。
　　“我给你带上？”赵弘殷见他看得仔细，觉得他喜欢心里也高兴。
　　许幼安笑看着他，“上还有你名字。”
　　赵弘殷有些惊讶，像是之前没发现似的，“是么？你要是不喜欢，我回去让匠人把名字去了换成你的。”
　　许幼安将金锁递给他，见赵弘殷眼中闪过失落，不由笑道：“给我戴上。”
　　“不是嫌有我的名儿么？”
　　许幼安无奈，“我就问一句，你给的玉我都戴着，怎就嫌你了？”
　　赵弘殷直笑，“还带着？我瞧瞧。”说着就要去解许幼安领子的盘扣。
　　许幼安打掉他的手，“臊不臊？这还在外面，等回屋了给你看。”
　　赵弘殷也没当真要脱他衣裳，“还臊上了，又不是大姑娘。”
　　扣儿没忍住，在一旁笑，“少爷今儿比大姑娘还好看。”
　　许幼安气不打一出来，“许扣儿你还能不能好了？！”
　　扣儿不说话，就笑。元宵站在他身边，抚了他一把，“别笑抽了，得摔地上。”
　　扣儿不敢置信的看着元宵，“你怎站少爷那边儿？”
　　元宵被扣儿质问还有些不好意思，“你和皇长孙都欺负许少爷，总得有人站他那边。”
　　许幼安扯了扯嘴角，“谢谢你了啊，元宵。”
　　四人笑闹着就回了许幼安的院子。扣儿忙着给他们倒茶上点心，元宵也跟在他身后帮忙。
　　“你不去我祖父那儿？”
　　赵弘殷懒洋洋的说：“等会儿去，多久没见到你了，再看看。”
　　许幼安有些拿不准赵弘殷的意思，“才几天……你还是过去一趟，祖父都留空没去迎你，也够了。”
　　赵弘殷见他说得认真，只好起身，“那我去去就来，你别乱跑。”
　　等扣儿和元宵回来，赵弘殷已经不在屋里。元宵一急，“皇长孙去那儿了？”
　　“去祖父那儿，等会儿就回。”
　　扣儿说：“……这东西刚备好。”
　　许幼安给自己倒了杯茶，见扣儿抱怨，只好道：“马上就回，等会儿都让他吃了。”
　　比起这个，许幼安更在意赵弘殷今日的态度，虽然亲密，可似乎跟以往不同了。以往赵弘殷顶多抱抱他，跟照顾弟弟似的，今儿却对他上手了，臊不臊还扯上了大姑娘……
　　许幼安不由皱眉，也许是他多想，才十岁哪能醒这么早？
　　赵弘殷说很快回，果真回得很快，许幼安还没添茶他就寻路进了屋。
　　“真香，这是什么茶？”赵弘殷一进屋就闻到满屋的茶香，果然见着幼安捧着茶杯慢慢喝着。
　　许幼安微微一笑，“是杨大哥送来的新茶，你尝尝，喜欢就带回东宫。”
　　赵弘殷“哦”了一声，不太高兴。对茶的兴致一下就下去了。
　　“怎么？”许幼安为他变脸的速度感到有点儿惊讶。
　　赵弘殷顿了顿，觉得自己这气来得没道理，只好喝了口茶，掩饰道：“还不错。”
　　“带回东宫吧？”
　　“……不，你留着品。”赵弘殷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我平日都在东宫，留在家里放成陈年老茶多浪费。”许幼安看他一眼，“你怎么了？”
　　不知许幼安哪句话戳到了赵弘殷，他又换上了笑脸，“你喜欢就带，反正你也在东宫长住着。”
　　这让许幼安越发觉着赵弘殷奇怪，难道之前不是他的错觉？
　　可现在他们也太小了些，就算有喜欢，也应当到不了情感的高度才是。赵弘殷做的这些大约都是直觉，估计他自己都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
　　想通了的同时许幼安又不禁有些失落，他们还是太年幼。
　　赵弘殷见许幼安有些恍神，自己思绪也飘远了。那个杨大哥到底是谁？幼安提起他总是一副十分依赖的样子，让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似的。
　　他想问，却见幼安十分坦然的样子又不知如何开口。若是只是好奇还好，可他知道他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他也说不明了的感受，这让他有些难以开口。
　　所以即使他对那个杨大哥不满到了极点，也只能憋着。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两人躲在屋里喝茶吃点心，可不一会儿就有人找来。说是王氏那边来了不少夫人少爷让许幼安过去。
　　许幼安看了赵弘殷一眼，“你在这儿等我？”
　　赵弘殷低着头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早些回来。”
　　许幼安噙着笑，“不会让你等久的。”
　　赵弘殷还是闷闷的。先是杨大哥，后又来了一群夫人……让许幼安过去的缘由不用明说也知晓，那些夫人都是来给自家闺女相相公的。国公府嫡长孙多好的身份，更别提幼安聪慧模样又好。今日那装扮更是……赵弘殷默默的回味了一番，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还是东宫好，至少没人和他抢幼安。
　　许幼安也是头疼，一想到去秀阳院就得跟只猴子似的被那些不知姓谁名谁的夫人问东问西他就觉得很烦。若是依着前世的性子他定是不会去的，也不会管扫了兴，拂了谁的脸面，连赵弘殷他都晾着，谁敢跟他急？
　　可这一世他不能那样活，他必须得一步一步把每步都给走踏实。
　　去了秀阳院，许幼安就开始端着。他模样本就生得好，人又机灵，不一会儿就将那些夫人哄得笑不拢嘴，一个个恨不得搂着他叫儿子。
　　王氏坐在一旁看他长袖善舞，心中不知是欣慰还是怜惜。
　　许幼安陪了她们好一会儿，才将话题转到了跟在那些夫人的孩子身后，“母亲您和夫人们话话家常，我带弟弟哥哥们出去转转如何？”
　　王氏知道他这是嫌烦了，也不留他，叮嘱了几句就让他带着这个公子哥们一同出去了。
　　他们走后，那些夫人自然是把许幼安好一顿夸赞，王氏也无甚反应，依旧笑容淡淡。
　　等那些夫人开始打听许幼安的生辰八字，王氏才淡笑着开口，“幼安这孩子自小是个有主意的，他祖父又总是惯着，这事儿我是做不了主。”
　　那些夫人一听也知王氏这里是走不通的，只好作罢，看来此事还是只能回去劳烦老爷往许国公那边走动。
　　许幼安带着五六个孩童就往自己院子去，这些孩童里最大的有十二岁，小的也就四五岁，也是正皮的年纪。可不知为何跟在许幼安身后一个个都乖得不行，明明许幼安也没做什么。
　　之前他们亲眼见着许幼安在自己母亲面前是多么受宠爱，本心中还有点儿嫉妒，但一出了那道门儿，刚才还有说有笑的许幼安脸就沉了下来，那模样跟家中父亲的气势有几分相似。让他们一个个都歇了心思，让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到了院子外，许幼安也不让他们进去，“你们在这儿等着。”说完就让扣儿将他们看住，自己则进去找赵弘殷。
　　赵弘殷盯着熏香默算着时辰等他，勐地听见熟悉的脚步，也不管许幼安有没有进来就迎了出去。
　　“弘殷我为了脱身只好带了那些夫人的孩子过来，要不一起玩儿吧？”许幼安见到他就露出了笑容。
　　赵弘殷走过去搂了搂他，温柔的说：“好。”


085一鸣惊人
　　赵弘殷还记得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心情尚好的跟着许幼安出了院子。
　　扣儿已经提前给那些公子哥们说了来人的身份，因而他们见到赵弘殷时纷纷恭敬地行了礼，不可避免的都有些拘谨。赵弘殷对人一向亲和，笑容也用得恰到好处，不一会儿就让这些孩童放开了心。
　　小孩儿都喜欢跟着比自己年纪大几岁的人，那种不能望其项背，既崇拜又羡慕的情感让他们禁不住想要靠近赵弘殷和许幼安。
　　照理说他们俩在这群孩童里不算大，可两人身上超越年龄的成熟却让这群敏感的孩子感受到了不同。颇有一种，皇长孙和许公子说的必须是对的的感觉。
　　许幼安带着他们一起做游戏，爬树，摘果子……干了不少鸡嫌狗厌的事。
　　赵弘殷身体底子不好，许幼安可不会让他跟着疯玩。但赵弘殷站在一旁神情满足，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幼安，完全不一样的幼安。
　　许幼安早就练了些拳脚，身体十分灵魂，没有谁做游戏能赢得过他，很快他就成了孩子王。
　　他们从树下下来，赵弘殷就对许幼安招手，“过来。”
　　许幼安在众孩童的注目下走向赵弘殷，再乖乖仰起头让赵弘殷掏出锦帕为他擦汗。其他孩童眼睛发亮的看着这一幕，纷纷觉得皇长孙格外厉害，连幼安大哥都听他话呢。
　　这边正要闹着，突然一颗石子被人踢到了许幼安的脚边，再用点儿力就要踢到许幼安的身上。
　　赵弘殷皱眉看过去，只见一个打扮得光彩夺目的孩童正瞪着他们。
　　看他神情就知那石子是他故意踢的，赵弘殷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人脸色一放，那气势如泰山压顶般，骇得原本还闹着的孩童们都静了下来。
　　许幼安捏了捏赵弘殷的手，才朝许瑞笑着说：“瑞儿也是来找我们玩的？”
　　许瑞抬了抬下巴，心里委屈又愤怒。他的确是来找许幼安他们的，但他不是自愿的。
　　赵弘殷冷笑一声，“许小少爷见了我也不行礼？许老爷就是这么教的礼仪尊卑？”
　　许瑞还记得这人，当初父亲本是要痛揍许幼安，可这人一来就什么都变了！他还记得姨娘教导他的那些话，不情不愿的行了礼。
　　赵弘殷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又笑着问许幼安，“你不还有个弟弟吗？怎不叫他同行？”
　　提起许璃许幼安就很无奈，“璃儿那孩子钻到了书篓子里，说是得将夫子布置的课业完成了才过来。”
　　旁的孩童轻声感叹：“真用功啊！”
　　“哼，不过一个书呆子，哪里好了？”许瑞走过来就听着他们的夸赞，心里格外不舒服，都是弟弟，为什么他在别人眼里就差那么多？！
　　“是没你不懂礼的好。”刚夸人的孩子也不是好相与的，他斜着眼睛看向许瑞，语气尽是嘲讽。
　　能被夫人们带来的孩子，都是长子嫡孙，在家里谁不是最受宠的？如今被许瑞扫了脸面，哪里忍得住。
　　什么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之前这群孩童有了一起玩耍的经历，自然觉得自己和大家更亲。而许瑞不过是一个才出现的外人，更别说一来就神气活现又口出妄言，哪里能赢得这些孩童的喜爱。
　　大家都不愿和他玩。
　　许幼安作为长兄，也劝了许瑞几句，话里话外都是让许瑞快些和大家打成一片，不要特立独行。
　　许瑞心里苦，几个孩童都成双成对的，他哪里就插得进去话？
　　他们在花园里疯玩儿一下午，各个孩子都有些困倦。许幼安见状就提议去他院子里歇息，一众孩童又乖乖答好。
　　只有许瑞说要独自回去，许幼安也不拦他，笑眯眯的就让他离开了。
　　回到院子里，许幼安又差人去母亲那儿告知他们的去向，免得那些夫人和母亲担忧。
　　这样懂事又让那群夫人对许幼安好一阵夸。
　　到了许幼安的屋里，他便让扣儿取来杨正信送来的小玩意儿和一些杭州丝绸做的锦帕，每个孩童他都赠与了一些。
　　这些孩童都是大方之家，哪个不是锦衣玉食的，可见了那丝织锦帕也是爱不释手。这样的好丝好颜色可不多见。虽然孩童们不懂好在哪里，可摸着顺滑，颜色又好他们怎会不喜爱？
　　甚至最大的那个孩童，红着脸低声问许幼安，“幼安你还有多的锦帕吗？我想给妹妹带张回去……我可以用玉佩与你换。”
　　许幼安看了扣儿一眼，扣儿转身就去取了锦帕来。
　　“季大哥喜欢拿去便是，哪里需得用东西和幼安交换？作为朋友，季大哥岂不是太见外。”许幼安笑着将锦帕递给他。
　　季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我不好。改日幼安空闲下来，欢迎去我那儿做客，当然还有皇长孙也是。”
　　正在下棋的赵弘殷闻言对他微微一笑。
　　在棋场上分了心的赵弘殷依旧大杀四方不给对手丝毫活路，跟他平时较为温吞的性格丝毫不像。
　　“我认输，皇长孙您太厉害了。”
　　赵弘殷对手名为鲁豫康是兵部尚书鲁固的嫡孙，他自小就爱下棋，同龄人中难逢敌手，今日却在赵弘殷这里摔了跟头。
　　赵弘殷淡笑着，“承让。”
　　许幼安凑过去，挑眉道：“以往你和我下棋，都是故意输的？”
　　赵弘殷笑容不改，“哪能？都是幼安厉害。”
　　许幼安瞥了他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前世下不过他就罢了，重来一世还下不过岂不是太丢人了些？
　　“今儿你得跟我认真比试一次，不许故意让我。”许幼安坐上了鲁豫康的位置，挑眼看着赵弘殷。
　　赵弘殷最喜爱他这般模样，笑容进到眼底，“遵命。”
　　许幼安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只好低头看棋盘，“……你先。”
　　许幼安和赵弘殷这盘棋下得格外精彩，两人都是下一步要后十步的主。赵弘殷面带笑容，许幼安气质沉静，但他们手下的棋子却是剑拔弩张。站在他们身边看棋的人，都觉得身体透凉，刀光剑影尽在眼前。
　　……
　　许幼安长长舒了口气，“我认输。”
　　众人这才惊醒过来，这才发觉这场仗已到尾声……鸡皮疙瘩已是爬遍周身。
　　赵弘殷揉揉他的头，“承让。”
　　因为输了的缘故，许幼安只好坐在那里不情不愿的任赵弘殷摸头。赵弘殷第一次摸到这种头顶辫子的发型，那触感十分新奇，让他忍不住来回撸了好几次。
　　许幼安讥道：“皇长孙这是以后都不赢了，好趁机把一辈子都摸完吧？”
　　赵弘殷见他来了气性，只好遗憾的收回手笑道：“是要摸一辈子的。”
　　许幼安不知他是否话里有话，这种来来往往的试探让他觉得既忐忑又刺激。他正要回话，却听见人叫了声“大哥”，回头看去来的竟是许璃。
　　“璃儿不是要头悬梁，锥刺股，最终抱得美人归吗？怎想着过来了？”许幼安在赵弘殷那受了欺负，一口气没能下去，许璃正好撞在了刀刃上。
　　许璃飞红了一张脸，小姑娘羞似的看了许幼安一眼，“大哥莫要打趣我……我这，我这不是来给你庆生了吗？”
　　许幼安觉着自己要是再打趣许璃，许璃非得烧起来不可。他暗笑一声，还是放过了许璃。
　　“这是许璃，是我二弟。”许幼安朝屋里的孩童们介绍道。许璃站在许幼安身边不卑不亢的给几人问好，因为有了之前许瑞的衬托，许璃很快就融入了进去。
　　“啊！”许璃突然抚掌大叫一声，“大哥，祖父让你过去，说是你的两位好友过来了。”
　　算着时辰，这时宾客们也该陆陆续续上府。许幼安一听就猜到来的二人是秦演和拓跋玄嚣。他让许璃招唿客人，自己则和赵弘殷往前边去了。
　　见到秦演和拓跋玄嚣的时候，两人正在和一些官员闲聊。若是以往，秦演来了恐是会遭到冷遇，可如今秦家如日中天，就算秦演声名狼藉，在面上那些官员也得和他过得去。
　　许幼安正要过去，许国公眼疾手快的将许幼安往边上一拉，神色不算欢愉：“你何时与秦演相识的？”
　　许幼安正要回答，赵弘殷却在旁帮衬道：“上次幼安与我出行，与秦演偶然遇上。我看那秦演有趣才与之相交，幼安也是随我便。难道有何不妥？”
　　许国公一肚子的话见此只好尽数吞下，他看了许幼安一眼，许幼安眼眸清明，皇长孙的话也不似作伪……似乎事实正是如此？
　　赵弘殷拉着许幼安别过许国公，就往秦演那边去。许国公看着他们，不由多想了几分。皇长孙选在那时与秦演交好，是否是因为太子的授意？还是探知到了太子的意向，提前与秦家交了好……若是后者，皇长孙可真是令人叹服。
　　各方侯爵大臣见到赵弘殷时均是一震，然后纷纷热情的围了过来，赵弘殷只好停下脚步与群臣寒暄。
　　赵弘殷谈话有张有弛，语气自然，态度恭谨又不失傲气。与群臣心目中那病弱形象大相庭径，群臣不由暗叹：皇长孙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皇长孙今日来此他们均没收到消息，可他的到来就代表着太子对国公府的态度，之前传出许秦得罪太子的谣言也不攻而破。国公府依旧是太子宠臣……若是皇长孙能平安长成……群臣偷视赵弘殷与许幼安的相处……这国公府的荣光恐是得经久不衰。
　　


086王氏有喜
　　拓跋玄嚣见许幼安和赵弘殷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便向秦演提议先入座，等赵弘殷闲下来再聚。 　　他们俩辈分低，官职不显，坐的位置也较为靠后。坐的那桌与他们情况相似，倒也不尽同。秦演这样的氏族后人要不早早入朝为官，如今大多也混得风生水起，自然不会和他们坐在一起。同他们一桌的，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却还没明白官场规则，空有一身抱负的失意之人。 　　这些人见到国公府孙儿小小生辰如此盛大，连皇长孙都亲自前来庆贺，心中自是哀叹怨艾没能生在大方之家。这般一想面上也出现了愁怨之色。 　　突然有人轻笑一声，“今儿国公孙子可是被皇长孙抢了锋芒。” 　　正酸得不行的几人连连应声，“这本是臣子应做之事，就不知那小儿忍不忍得了。” 　　秦演听得他们来来往往，话里话外的贬低许幼安，眉头倏然一皱，他刚要发火，却被拓跋玄嚣拉了一把。秦演看过去，见拓跋玄嚣对他摇摇头，又示意他往后看。 　　许幼安携赵弘殷正往这边走来，见两人神情自然，大约没能听到刚才的言论。秦演虽然性子易怒，可对在意的人，也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因此就刚才的事作罢了。 　　拓跋玄嚣低声对他说：“这些人以后再收拾。” 　　秦演微微颔首。 　　许幼安兴高采烈的走过来，朝他们歉意笑道：“今儿事情繁多，有不周之处还请拓跋兄和秦叔担待担待。” 　　拓跋玄嚣弹了弹许幼安的额头，“最听不得你这样的言语，觉得不周之处日后补回来便是。” 　　赵弘殷凉飕飕的瞥了眼拓跋玄嚣的手，将许幼安拉过去轻轻揉着许幼安的额头。 　　拓跋玄嚣“啧”了一声，“这就把他给弄痛了？不是还带着护额吗？” 　　“幼安还小，弹笨了该如何是好？” 　　秦演在一旁也跟着点头。 　　拓跋玄嚣挑了下眉，不和这些不讲理的争辩。 　　这边正说笑着，一个小丫鬟却从后面步履匆匆的跑到扣儿身边，神情慌乱的低声说了几句话，扣儿脸色大变。他第一时间看向许国公那处，发现父亲也在和许国公说着什么，当下他也不再迟疑，快步往许幼安那儿走去。 　　“少爷……太太她……” 　　许幼安脸色勐的一变，匆匆向他们告辞就往后面跑走了。被留下的三人互看一眼，心中担忧猜测各有不同。 　　“刚才那小厮说了什么秦叔和皇长孙可听清了？”拓跋玄嚣掏了掏耳朵，觉得自己这耳朵如同摆设不中用。 　　秦演皱眉道：“我也只听清几个字，太太？幼安这么小就成亲了？” 　　赵弘殷脸色一沉，“那是幼安母亲。” 　　许幼安蹙眉一路跑着往秀阳院去，衣袂纷飞，护额都歪在了一旁。他心“咚咚”直跳，好好的，母亲怎会突然晕倒？ 　　他跨入秀阳院，推开房门，见着一群夫人正围在里面，许幼安顾不得行礼就要越过她们进去。 　　其中一位夫人却伸手想将许幼安揽住，许幼安神情一变，挥手将她打开。那夫人被打得一愣，搓了搓手，呐呐道：“大夫在里面，幼安等会儿再进去？” 　　许幼安垂下眼眸，“是幼安失礼，请夫人不要怪罪。” 　　他担忧母亲，可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足，只是他的耐心将要告罄，他怕自己忍不住要将这些碍事的夫人轰出去。这些人说得好听些是关心他母亲的身体，说得难听些就是好奇心作祟，若今天出点儿什么事，往外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许幼安捏紧了拳头，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正当许幼安想办法要“请”这些夫人离开，大夫却从里面走了出来。出乎人意料的，大夫面上还带着喜色。 　　许幼安心中“咯噔”一声，眉头皱得死紧。 　　他听到大夫说：“恭喜恭喜，夫人有喜了。” 　　“啊，太好了。” 　　“是呀是呀，真是双喜临门。” 　　“恭喜恭喜，许老爷真是有福呀。” 　　“……” 　　“嘭”地一声，许幼安身边的椅子勐地摔到地上。夫人们一时失声，不约而同的朝许幼安看去，可许幼安垂着头脸陷入阴影中，让人看不清神情……过了许久许幼安才抬起头来，淡笑道：“是幼安太激动了……” 　　夫人们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沉寂了一时的气氛才重新活络了起来，却没人看清许幼安嘴角的僵硬。 　　许幼安深吸了口气，对扣儿说：“去通知许秦，让他现在立马过来。” 　　夫人们激动了许久之后，才纷纷走了出去。许幼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装出一副平常模样送这些夫人离开的，又是怎么回到房间，又是怎么做好准备坐到母亲身边的。 　　他看了眼母亲有些苍白的脸色，又飞快转移了视线。他紧捏着拳头，额头青筋凸起，他有些后悔。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让扣儿去将许秦叫来，他怕自己等下忍不住会把人给杀了。 　　许秦，许秦！ 　　千刀万剐也无法毁灭他心中的怒火，许幼安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能发出野兽般的怒号。 　　他要冷静下来，他的母亲还需要他。他不能乱，他丝毫不能乱。 　　一声低低的呻吟，王氏缓缓睁开眼眸。她刚要开口，却见着许幼安铁青的脸色……她神情微变动了动嘴唇，最终所有的无奈苦闷都汇成牵着嘴角的笑容，“幼安可是不喜欢弟弟或者妹妹？” 　　许幼安心口一紧，“您已经知道了。” 　　王氏安抚的摸了摸许幼安的头，“怎会不知？只是……只是母亲还没想好该如何给幼安说。” 　　许幼安很想问她，为什么受了委屈不告诉他，为什么明明难受得要哭出来还得忍着，为什么这个孩子是以那样的方式得来还要留着……他却不能问，他什么也不能问。 　　即使问了也于事无补，现在的他根本没办法为自己的母亲做什么！他本以为自己很强大，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阻止！ 　　许秦象征性的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施施然的拂袖离开。期间许幼安沉默的坐在一旁，只是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僵硬。许秦离开的时候，朝许幼安“哼”了一声，露出了极其轻蔑的笑容。许幼安缩了缩双腿，绷紧了身上的神经，用最大的理智控制着自己的绷得酸疼的肌肉才没用手边的茶杯盖划破许秦的喉咙……他痛苦的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里面就只剩下清明和恨意。 　　他没能在王氏屋里多待。他现在还要回到生辰宴上，像伶人一样扮演他的角色。 　　许幼安推门出去，抬眼就见着了赵弘殷。他随意的靠在槐树垂下来的枝干上，洁白的槐花穿插在他如泼墨般的黑发间，还没蒸发干净的露珠浸湿了他的发梢。他侧着头往这边看来，在见到许幼安的一瞬间，槐树像是被惊醒了般，发出沙沙的响声。等许幼安回过神来，赵弘殷带着满肩的白色花瓣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许幼安松开紧握的拳头，缓缓将头埋入赵弘殷，鼻尖萦绕着的槐树清香，让许幼安突然有些不安。 　　“弘殷你是真的存在吗？” 　　“不然呢，所以幼安是幼安还是蝴蝶？”赵弘殷收紧双臂，让许幼安能更紧更深的贴着他。 　　许幼安闭着眼笑了笑，“周公梦蝶……那弘殷觉得我是蝴蝶还我呢？” 　　赵弘殷勾起嘴角俯下身，用额头抵着他。许幼安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睁大了双眼，两人交换着温热的唿吸，只需稍稍一动，他就能触碰到赵弘殷浅色的薄唇。 　　“你……” 　　许幼安勐地瞪大双眼，那温热又带着点湿润的触感不是错觉，虽然只有一瞬——快到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幼安是幼安，我便是弘殷。幼安是蝴蝶，我亦相同。”赵弘殷松开了他，露出些不安的笑容，“如此你明白吗？” 　　赵弘殷逆着光，让许幼安看不清他的神情，即使是这样，那道剪影也深深刻在了许幼安的心中。 　　许幼安抿了抿唇，缓缓开口，“我该明白的是什么？刚才你的动作，还是你说的话？” 　　静默了一会儿，赵弘殷低哑的声音传来，“它们都是同样的意思，幼安你……” 　　许幼安慌乱的说：“我明白，我明白，我都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赵弘殷拂过他的眼底，心疼的说：“怎么哭了？” 　　许幼安愣了一瞬，摸上自己的眼睛，“……诶？我怎么，这是怎么回事……”越说他越止不住眼泪，明明是高兴的，他为什么要哭，他怎么能哭？ 　　赵弘殷抱住他，低喃道：“我总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看上去会那么悲伤。” 　　他为什么悲伤？自重生以来，他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和害怕中。他害怕这一切只是他的梦，悔恨当初为什么不肯好好对赵弘殷。错过之后再次获得，让他爱得小心翼翼，活得战战兢兢。他无法向任何人展开自己内心，即使这个人是赵弘殷。 　　“对不起……” 　　


087我心悦你
　　等许幼安的眼睛不那么红了，两人才一同回到前面。刚踏进去，入目就是许国公那张喜气盈盈的脸。许幼安的心蓦然一酸，刚才撑着他回到这里的那一股力，在见到许国公的瞬间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即使是祖父也不会觉得母亲在这时有喜有何不对，只要母亲一日还是许秦的妻子，许秦就可以继续羞辱她，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世上不但没有任何道理站在他这边，反而这些人还因为他母亲的受辱感到高兴！ 　　许秦，许秦！ 　　许幼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转身就要往回走。时刻注意着他的赵弘殷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连忙拉住他，将他带到屋子外的角落里，一直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 　　许幼安怒视过去，低吼道：“放开！” 　　赵弘殷叹气，一根一根的掰开许幼安的手指，白嫩的手掌上一道道全是淌着血的指甲印。他吸了口凉气，只觉得这一道道的痕迹划破的不是许幼安的手掌，而是他的心。 　　他轻轻吹了吹，“疼吗？” 　　许幼安呆立在那里，眼神茫然的望着赵弘殷，半晌没能说上一句话。鸟群扑腾着翅膀，从他们站着的那片天空飞过，许幼安似乎被它们惊醒，嘴角微微一瘪，忍不住痛哭出声，他抱着赵弘殷，哭得不能自持，“疼……弘殷我好疼，我的心好疼……” 　　赵弘殷用温热的脸蹭了蹭许幼安的眼泪，无声的安慰着他。 　　许幼安紧抓着赵弘殷的衣襟，断断续续的说：“母亲她……母亲她有喜了。” 　　赵弘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倏然明白幼安如今为何伤心，幼安的母亲不是自愿的。 　　即使成婚，可若是不愿行周公之礼，那与奸淫有何区别？ 　　“该死！”赵弘殷怒斥一声后几乎想将伤痛中的许幼安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疼爱，幼安才这么年幼，许秦这小人怎就做得出这样的事！ 　　“弘殷他是要报复我，许秦是冲着我来的！”这才是他最痛苦最难受的原因——是自己连累了母亲。 　　赵弘殷如今最怕的就是许幼安钻牛角尖，他听到许幼安这么说，背心勐然一凉。 　　“幼安你听我所言。”赵弘殷捏住许幼安的双肩，紧盯着他，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凛然，“这笔账日后我们再和他清算，让他十倍百倍的偿还！现在你需要做的是跟我进去，好好和许国公待客，不能正中许秦的下怀！” 　　许幼安发泄了一番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听到赵弘殷的话，心酸的同时也知这是如今最好的处理方式。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想对赵弘殷笑，嘴角艰难升到一半时又落了下来。 　　赵弘殷看不得他这样，“何须强颜欢笑？你在我这里从来不用勉强。” 　　许幼安皱了皱鼻子，“你别再说话，好不容易忍住了哭……我眼睛还红吗？” 　　赵弘殷亲了亲他的眼睛，心疼得不行，“杏仁眼都肿成了核桃，下次可别这么哭，我心疼。” 　　许幼安顿了顿，松开了赵弘殷的手，“什么意思？” 　　赵弘殷轻笑一声，重新抓起他的手，眉目含情。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幼安，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时隔恍惚一世，许幼安再次听到这四个字，心情却与前世完全不同。前世听到这四言之语，他只觉得悔恨不甘。而这一次他的心中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和两情相悦的甜蜜。 　　许幼安跟着赵弘殷一同入了席。见到他，许国公立马走了过来。 　　“皇长孙……” 　　赵弘殷微微一笑，“我有些疲了，过去坐着等幼安。”说完捏了捏许幼安的手，抬步离开。 　　虽然赵弘殷有意给他们留空间，但许国公明白此时众目睽睽并不是谈话的好时候。 　　“怎在这个时候哭？”许国公最终只问了这一句。 　　许幼安早就备好了说辞，“幼安知道快有弟弟妹妹了，喜极而泣。” 　　许国公也不知是否信了他的话，只是道：“纵是喜极而泣也不好，幼安应该明白。” 　　许幼安清楚许国公所指，现在国公府内迈一步就能遇上个王公大臣，他这样肿着眼睛，别人难免会觉得国公府出了什么事，更别提他刚才匆忙的离席。 　　许幼安是许国公最为宠爱也是最为期盼的长孙，因而他也只是提点了许幼安两句就不再多说。 　　生辰宴结束后，许幼安已经记不得发生过什么。他不得不感激自己之前为生辰宴做足的准备，这让他避免了难堪和丢脸。 　　赵弘殷离开时他还是打起精神亲自去送。两情相悦应正是甜蜜的时候，却因为王氏的事让赵弘殷丝毫不敢逾矩，他和许幼安同往常一般走到府外，两人之间亲近有余却亲密不足。 　　赵弘殷正要登轿时，突然问了句，“不如随我回东宫？” 　　许幼安微微皱眉，“今日不行，母亲那里该是需要我，不如我……” 　　“过几日我再来接你，你好好陪陪夫人。”今日这情况，明眼人也知许幼安是走不了的。赵弘殷说那句话也只是随心之言，没想让许幼安为难。 　　许幼安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嘱咐了赵弘毅几句，“回到东宫你也要处处小心，吃的用的也都要注意。端木先生的药要准时吃，可别耽搁……弘殷，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 　　此时的许幼安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母亲出事之后他反而对赵弘殷更加放心不下。 　　赵弘殷安抚的摸摸他的背，“我答应你，不会让自己出事。” 　　“嗯……等我回来。”许幼安伸手抱了他一下，在赵弘殷还没反应过来时，就退到了一旁，他朝赵弘殷挥挥手，“快走吧，回去该晚了。” 　　赵弘殷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心间仿佛下了场惆怅的雪。还没分开，就开始想念，这可比古人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厉害得多。 　　送走赵弘殷，许幼安带着扣儿转身就要去秀阳院，在入睡之前他还想再去看看母亲。 　　可这事最终也没能做成。 　　“大少爷，国公让您过去一趟。”在秀阳院的半道上，许总管亲自找到他为许国公传话。看来即使他不想去，祖父也不打算给他这个任性的机会。 　　许国公将言何事，许幼安已然猜到，只是他没能料到，他的心还未穿上铜皮铁甲。 　　许幼安进到许国公的书房，随意扫视了眼周围，各种摆设无甚变化，但却让许幼安感到陌生。 　　端坐在宽大书桌后的许国公脸上肃然的神情也让许幼安陌生不已。他觉着刚才给自己套上的铜盔铁甲似乎已经被一把把利剑刺穿，让他在祖父面前无所遁形。 　　“幼安高兴吗？”许国公沉声问道。 　　许幼安掀起笑容，努力让自己看不出一丝破绽，“自是高兴的，无论是小弟还是小妹，应都是可爱无比。若是小弟孙儿就教他舞枪弄棒，若是小妹孙儿就将他捧在手心，不然她受一点儿委屈。” 　　许国公听他这般说，脸色好看了几分，“你能这么想是再好不过。祖父……祖父见到儿媳和秦儿重归于好心甚慰。虽然你父亲做错了许多，可浪子回头，知错能改我们就该学着原谅才是，幼安觉得如何？”最后这句饶是许国公也没甚底气，问得是小心翼翼。 　　许幼安在心中冷笑一声，浪子回头，知错就改？！祖父就是将对母亲的欺辱称之为浪子回头，知错就改的？！他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恨不得仰天长笑。 　　许秦他也配，莫辱没了这两个词！ 　　“幼安？” 　　许幼安怕自己眼底的恨意和讽意还未褪去，一时不敢抬头。听到祖父的追问，他也只是小声答道：“幼安懂得，祖父不用担心。幼安一直很仰慕父亲，就是不知父亲……如今父亲和母亲重归于好，幼安也是高兴的。”这话让他恶心得几乎说不下去，可断断续续的，倒让许国公觉得真实。 　　许国公一扫之前心中对许幼安态度的担忧，露出了笑容来，“祖父知道幼安向来懂事，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许幼安只觉得许国公的笑容和笑声都是那么的扎眼，让他再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祖父若没其他交代的，孙儿这就回房了。”正要转身离开，许国公却叫住了他。 　　“这时候你母亲也该睡下了，她身子特殊莫再去惊扰才好。还有许璃，让他搬去你那儿住着，小孩儿毛手毛脚的，莫冲撞了你母亲……”许国公又是好一阵叮嘱，让许幼安的拳头越握越紧，手上刚结好的痂又裂开来，血珠淌出来，许幼安随意在身上一抹，回头对许国公笑着说：“孙儿明日就去安排。”笑意却远未尽眼底。 　　从书房里出来，许幼安蓦的有些后悔。先前赵弘殷在问他是否要同他回东宫时，他应该答应的。他抬头望向将圆的明月，神情漠然，越是在这时他越发与赵弘殷离不得，分不了。 　　如今这般思念该是如何才好？ 　　回房的一路上，许幼安低着头数着地上铺着的石板，一块，两块，三块……突然他被扣儿拉住。 　　扣儿红着眼眶看着他，心中悲切，“少爷您别这样。” 　　许幼安笑着看着他，看着看着笑容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他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说：“过几日我们就回东宫吧。” 　　


088皇帝安排
　　赵弘殷的马车驶到东宫，就见得一群大臣先后从东宫出来。行走之间还在谈论着什么。赵弘殷从马车上下来，笑道：“各位大人辛苦了。”
　　群臣连忙给赵弘殷行了礼，一位大臣更是乐呵呵的说：“也就忙到今儿了。”
　　赵弘殷神情微变，“听大人所言，可是殿试的试卷已经阅完？”
　　方明达轻咳一声，正要答话的大臣只好收住了话头。方明达神情不变看向赵弘殷：“天色不早了，皇长孙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赵弘殷见他们讳莫如深的样子，不知是否是被前段时间的舞弊案吓破了胆。不过方明达在官场上一向是铁面无私的模样，他不将殿试消息透露给赵弘殷也实属正常。若有一日方明达开始讨好他，赵弘殷反而觉得不能安心。
　　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会儿，天色又暗了几分。虽说如今白昼渐渐长起来，可今儿回来得的确是晚了些。
　　“皇长孙您还要去太子那儿吗？”元宵拿着灯笼走在赵弘殷身侧，低声问道。
　　今儿去国公府除了是赵弘殷心甘情愿的外，他也是受了太子之命。因而此时回来，理应去太子那里回话才是。但元宵看着天色渐深，也过了回话的好时辰，这才有此问。
　　赵弘殷想着那些大臣才离开不久，太子应还未曾歇下，这时去也未曾不可。于是就和元宵改了道，朝太子的寝殿去了。
　　……
　　太子见赵弘殷的时候应正在准备收拾休息。他已换上常服，可头上的金冠还未取下。他连连忙了几日，眉目间都带着些疲惫，但看到赵弘殷还是露出了些笑容。
　　“殷儿玩到现在才回来？”
　　赵弘殷行了礼，淡笑道：“是儿臣没注意时辰，应早些回来的。”
　　“你难得外出一趟，玩得高兴才是正经……”太子顿了顿，神情微微一变，“听闻国公府今日出了什么事吧？”
　　赵弘殷抬头看向太子，眉眼间尽是喜色，“许夫人有喜了，幼安将要做哥哥。”
　　“竟是这样的喜事，今儿国公府真是双喜临门，明日孤就让人送礼过去，这样的喜事我们东宫总得表示一番。”
　　赵弘殷自然没什么异议。他接下来又跟太子说了一些今日发生的趣事，看着太子越发疲惫的神情，才提出告辞的话。
　　太子揉了揉眉心，“正好孤也困乏，殷儿也早些回去吧。”
　　赵弘殷应下，转身就要离开，太子却出声又把他叫住，“瞧孤都给忙忘了，你皇祖父让你明日进宫去……就是你皇祖父不提，殷儿也该去走动走动，多陪陪他。”
　　“是儿臣疏忽。”
　　从太子寝宫出来，赵弘殷脸上的淡笑霎时消散在风中。国公府发生的事，还不到一日就传入了太子耳中，他的眼线竟已布置到国公府内。今日向他提起，太子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在警告他？
　　赵弘殷背心有些发凉，他今日和幼安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太子已经知道了吗？
　　如果已经知道刚才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反而用这么隐晦的话来提点他。
　　赵弘殷看着夜空里的明月，苦笑着，果真是太早了，他应该忍下忍下自己那份情。
　　次日清晨，赵弘殷就在太监宫娥的拥护下进了宫中。进到勤政殿，赵弘殷眼眶勐然一酸，皇祖父他……几日不见竟又是苍老了几分。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如今却苍白如蚕丝。他眼窝深陷，眸子看上去也不似之前所见的清明，平日里合身的龙袍如今却像个罩子将老皇帝罩在里面。
　　老皇帝见到赵弘殷立马露出了笑容来，眼角的褶皱让他看上去与百姓家里慈祥的祖父没甚区别。“殷儿来了。”
　　赵弘殷走到老皇帝跟前行礼，“皇祖父万福安康。”
　　老皇帝拉着赵弘殷在旁坐下，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他许久，露出欣慰的笑容，“殷儿气色看上去比先前又好上了几分，看来端木先生把你照顾得很好。”
　　老皇帝一直关注着这事，每隔一段时日他都会亲自将端木容谦招来寻问，虽然得知赵弘殷身体一日比一日康健，可不亲眼见过他依旧不能放心。今日见到赵弘殷，发觉他精神气十足，才终于安下了心。
　　比起老皇帝，赵弘殷就要不放心得多。他蹙着眉道：“孙儿瞧着皇祖父近日清减了许多，可是膳食不合口味？”
　　“恐是天气热了，总是没什么胃口。御膳房做的，朕吃了几十年早就厌烦了。”
　　“不如在民间征集厨子？总能找到皇祖父喜欢的。”
　　老皇帝“哈哈”大笑，“虽是殷儿一片孝心，可也太过劳民伤财。”
　　赵弘殷只好作罢。
　　“之前范爱卿乞骸骨，殷儿的夫子也没个着落。太子说为你延师，过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他不心急朕倒是坐不住了。这次殿试结果已出，朕看中了一个人才，不如让他来做你夫子如何？”
　　赵弘殷听过之后便知这才是老皇帝今日叫他来的目的，只是这样越过太子直接安排，总归有些不好。
　　“太子那边……”
　　“太子那边殷儿不用担心，朕自会交代。”老皇帝拿出一本奏折递给赵弘殷，“殷儿且看看，若这人合适就让他来为你延师。”
　　赵弘殷翻开奏折，神情间不禁流露出错愕来。
　　这人……
　　老皇帝见状问道：“这人有何不妥？”
　　“不……拓跋玄嚣，这人孙儿认识。”赵弘殷淡笑着说，“先前孙儿还与他携幼安，秦演一同去梦天湖用过饭，也算是莫逆之交。”
　　老皇帝听赵弘殷这般说，心中格外高兴。他觉得自己的长孙是个能识人的。看过殿试的那些试卷后，老皇帝最满意的就是拓跋玄嚣，本属意要将状元给他。可太子却道，拓跋玄嚣虽与父族那边断了往来，可到底留着外族的血，让一个外族当了状元，他们魏朝的脸面该往哪里放？
　　因此拓跋玄嚣与状元就这般失之交臂。
　　老皇帝心疼人才，又觉得太子无容人之量。对比当年前太子所作所为，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博大胸怀，再是没有人。
　　虽不见得当年老皇帝对前太子这样的胸怀有多满意，可逝去之后才知有多宝贵。如今他在赵弘殷这里重新寻到，自然是龙心大悦。
　　赵弘殷对老皇帝的安排心里是十分满意的。他早前就看出拓跋玄嚣是有才之人，曾还跟幼安商量过等拓跋玄嚣入仕之后将他收为己用之事，只是拓跋玄嚣这样的人才若是只做他的夫子未免太过屈才了些。
　　心中这般想着，赵弘殷也就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老皇帝，请求老皇帝再给拓跋玄嚣一个官职，让他能一展鸿鹄志愿。否则若是让这等人才对朝廷的安排心有怨意，反而不美。
　　有状元之实的人才未能承状元之冠，老皇帝心里对拓跋玄嚣还是存了几分歉意，再又有赵弘殷吹吹耳旁风，老皇帝十分痛快的就给拓跋玄嚣定了个官职，让他进了翰林院。
　　虽说翰林院都是些整理典籍的闲职，可这是离进内阁最近的去处。只要期间不犯错，慢慢熬资历，再若有气运的加持，一飞冲天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这到底还是有些屈才。
　　不过拓跋玄嚣成了皇长孙师，只要赵弘殷夺嫡之路坦荡，拓跋玄嚣的官途也就是一片光明。
　　从老皇帝任命拓跋玄嚣为赵弘殷夫子始，他们就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或许再更早之前，拓跋玄嚣已然上船。
　　殿试结果出来这日，状元、榜眼和探花郎纷纷入宫觐见。老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三人，对拓跋玄嚣越发满意。这人无论是气质还是风姿都大大超过其他二人，更别提他的学识。
　　老皇帝照例对三人依次进行赏赐，再赐了官职。其中状元和拓跋玄嚣一同进了翰林院，而榜眼则去了大理寺。这些都是稀疏平常的事，拓跋玄嚣长期混迹在秦演那些纨绔子弟中，也听说了不少，当下自然是不骄不躁。而状元和榜眼则是平民百姓的出身，得到官职再怎么内敛，面上也流露出了几丝真情。
　　特别是榜眼，他已到不惑之年，科举他不知参加了多少次，家里为了他参考省吃俭用，几乎已到家徒四壁的地步。如今他中了，再听到老皇帝鼓励之辞，不禁泪流满面。
　　像拓跋玄嚣这样年方十六第一次参考就中的实属个中之人，因而他对榜眼的眼泪无甚感触。可也做出了对皇家感激涕零的模样。
　　面见皇帝后，三人“惺惺相惜”的准备一同出宫。可一个头发花白的太监从旁过来将他们拦了下来。
　　状元首先出声，很自然担起了三人中问话的角色，“不知这位公公有何事？”
　　六喜公公瞧都没瞧他一眼，只是对拓跋玄嚣笑道：“陛下让探花郎留一会儿。”
　　状元和榜眼神情霎时就变了。
　　拓跋玄嚣勾了勾嘴角，对着六喜公公行了大礼，“劳烦公公传话。”
　　六喜公公呵呵直笑，“探花郎可折煞奴婢了，还是快随奴婢过去吧。”
　　拓跋玄嚣笑着应下，转身对状元和榜眼说：“黄兄、李兄二位不用等在下，告辞。”
　　状元酸熘熘的看了他一眼，回了礼，拂袖就和榜眼一同离开。
　　六喜公公觉得这位探花郎还真有些性格，再一想到这位将是皇长孙的夫子，爱屋及乌下对他更是顺眼了几分。
　　
作者闲话：　　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格式错了，二杉调整了一次还是错的
　　我再想想办法，嘤


089情窦初开
　　五日之后。
　　一架马车随着哒哒的马蹄声穿过街巷，许幼安忽闻马车外的嘈杂声，不禁掀开帘子往外望去，这一看正好见着了拓跋玄嚣的画像。
　　他不由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自从上次拓跋玄嚣游街以来，街头巷尾就开始流传着一段打油诗。
　　“举世闻名探花郎，貌似潘安风流傥。
　　红衣怒马少年怀，姐姐妹妹看呆了。
　　探花郎啊探花郎，不知君心住谁了。
　　收尽金陵姑娘心，夜夜哀叹难忘了。”
　　许幼安独自念叨了几遍，越发止不住笑。若是换做他人，早该羞得不敢外出，可听闻这厚脸皮的探花郎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天天上街乱窜，美得那些待嫁娘频频往街上望。
　　他正笑着，忽见一小丫头飞快的朝贴着拓跋玄嚣的画像处跑去，刚要下手撕，却被从另一头来的小丫头拦住……
　　许幼安摸了摸下巴，看来将不能善了，真是罪过啊，探花郎。
　　……
　　心中虽然对赵弘殷的思念日日渐浓，但许幼安本没打算这么早回东宫。这是虽是王氏第二胎，可她依旧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几日过去原本就不算丰腴的身体更是没剩下几两肉，这可把许幼安给忧心怀了。
　　许幼安只好日日过去秀阳院陪着王氏用饭，因为只有他在的时候王氏才会怕他担心多吃几口东西。由此一时半会儿他也走不开。
　　可谁知今日东宫来了消息，说是延学的新夫子今日就会过来，于情于理许幼安也得去拜见一番。
　　王氏听到这消息更是高兴得不行，她以前是舍不得许幼安，可如今日日被许幼安盯着念着，心中早有了些烦闷。这下终于能把烦人的儿子送走，没人天天念叨她，就算只是清净几日，她也愿意的。
　　许幼安就这样被王氏“赶”出了家门，心酸得紧。
　　可下了马车见到赵弘殷时，这点微末的心酸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赵弘殷走过来拉住他，笑道：“让我好好看看，幼安是不是长高了？”
　　许幼安心中一喜，这几日他为王氏的事忙得晕头转脑的，连最在意的身高都忘了测，这时听赵弘殷说起他自是欢愉。
　　扣儿却凑过来比了比，奇怪道：“少爷不还是在我腰间么，真有长？”
　　元宵拉了他一把，对他眨了眨眼。
　　许幼安转过头瞪了扣儿一眼。
　　扣儿勐地反应过来，朝许幼安干笑道：“少爷高了高了，前几日我也长了一头，少爷跟着自然也高了。”
　　元宵无奈的看了扣儿一眼，这人怎越说越错？
　　赵弘殷被他们逗笑，摇摇头，岔开了话题，“幼安猜猜这次来的夫子是谁？”
　　边说着，边带着他往里走。
　　扣儿正从马车里往下拿包袱，抬头发现几人竟走远了。他扯着喉咙喊道：“少爷，皇长孙！你们等等啊！”
　　“诶，元宵怎么连你也不等我？！”扣儿急得把包袱胡乱套在身上，就往前追去。
　　刚转了个角，就见元宵噙着笑正等着他。
　　见他过来，嗔他道：“谁不等你了？”
　　元宵顾盼神飞嗔他的模样，让扣儿浑身一酥。身上的包袱稀里哗啦的全滚落在了地上，他还不自知。
　　元宵忙蹲下将东西捡起来递过去，扣儿却没伸手来接……定睛一看发现扣儿面红耳赤的站在那儿，目光直愣愣的，跟个烧红了的木头似的。
　　“这是病了？”
　　元宵担忧的摸上他的额头，手却没碰到，就被扣儿打开。
　　元宵呐呐的收回手，搓了搓，垂目道：“是我逾越了，你等会儿还是去端木先生那里看看才好……”说完之后，元宵就噤了声。他暗自嘲道，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什么？扣儿一个正常的家奴，主子又宠爱他，自己一个残缺之人如何攀得上他？
　　扣儿回过神来，慌忙道：“我没病，这怎会是病？诶，估着也是病吧……”他就着这几句话来来回回的念叨着，却不敢看元宵的脸，心中如鼓击一般。
　　他他他……这是动心了，还是男子？不不不，元宵不是男子……扣儿快哭了，可元宵也不是姑娘啊。
　　扣儿飞快看了眼元宵，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分。这该如何是好？
　　一人自卑，一人慌乱，两人神情都有些恍惚。
　　并肩走了一会儿，扣儿突然问道：“元宵你摸摸我是不是真病了？”不然他为何会对着男子动心？扣儿儿时也曾对自己将来的妻子有过设想，可怎么想也不曾出现过男子形象……虽然元宵比许多女子还要好看。
　　元宵拽着衣袖，也不看他，“刚不是不愿让我碰你吗？”
　　“啊？”扣儿摸了摸头，有些尴尬，“我这不是早上未曾净面，怕你摸了一手灰吗？”
　　元宵转过头盯着他，“噗嗤”一下笑个不停。
　　扣儿推了推他，“你摸摸你摸摸，我是不是病了。”
　　元宵心中郁结一扫，微凉的手覆盖到扣儿饱满的额头上，过了很久他才收回了手。
　　扣儿被元宵袖口的香气扰得又是一阵恍惚，微凉的触感让他心里发烫，一阵邪火勐地涌上来，他猝不及防。
　　“咕叽”
　　元宵愣了愣，“什么声音？”
　　扣儿慌张的往后退了一步，边摇头边咽口水，红着脸不敢看元宵。
　　元宵皱着眉，心里真担忧扣儿的身体，他刚要靠近再探一次温度，扣儿却蹲了下来，抱紧了双腿。
　　这可把元宵下坏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扣儿定定的看向元宵，觉得自己快死在这了。眼看身体的情况是瞒不下去，扣儿只好勐地站起，弓着身子就往回跑。
　　元宵急得大喊，“你去哪儿？！”
　　扣儿头也不回的说：“茅房！”
　　元宵：“……”
　　扣儿一路如狂风般的冲进茅房里，豆大的汗水从鬓发间滑落。他靠在墙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也太不争气了……”扣儿看着下摆被撑起的地方，低骂了声。
　　扣儿叹了口气，这里都有了反应，再说是病连自己也说服不了……可憋着也不是回事儿。这样想着，扣儿就将手伸进了衣摆里……
　　“扣儿你还好吗？”
　　元宵不放心还是一路追了过来，他这一发声，险些把扣儿给吓得泄出来。他们此刻就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扣儿觉得他连元宵的唿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厢做着坏事，扣儿连回话的声音都有些抖，他闭了闭眼，手上又开始动作，“……你怎么过来了？”
　　元宵听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以为他是痛得厉害了，情急之下他勐地拍向木门，“扣儿，扣儿！你让我进去！你是不是难受？！你别吓我！”
　　扣儿用背死死抵住门，却感受到门一阵阵的震动，刺激感从尾骨直升上嵴髓，让他头皮一麻。
　　“你别……别撞门。”
　　元宵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低吼道：“那你开门！”
　　扣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快感一阵一阵的袭来，他却怎么也达不到顶点，他也心慌怕被元宵看出什么来，急切之下，他对元宵说：“你说点儿什么。”
　　元宵又急又气，“说什么，你让我说什么？”
　　“什么……什么都好。”扣儿大口喘着粗气，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元宵定了定心神，想着自己说话若是能转移扣儿的痛楚也好，他清了清喉咙……就是这清喉咙的轻咳都让扣儿眼前一黑，感觉更强烈了些。
　　元宵正要开口，却听到扣儿问道：“这几日你有想我吗？”
　　“你……”元宵当即哑了声，凉风吹过，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急得汗湿了背心。
　　“你这几日想着我吗？”扣儿忍着快感再问了次。
　　元宵声音微沉，苦涩的说：“……想。”
　　一个激灵，扣儿勐地拍向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扣儿……扣儿？！！”元宵回过神来，吓得脸色惨白。扣儿莫不是在里面晕倒了吧？
　　过了许久，扣儿用还有些喘的声音说：“我没事……元宵，你带了手帕吗？”
　　元宵急得也顾不上问扣儿这时要手帕做什么，只是拿出手帕来问他，“有，我怎么给你？”
　　扣儿将门开了一道小缝，元宵将拿着锦帕的手伸了进去。扣儿看着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咽了咽口水，差点儿没能又升起来。
　　他压下自己的欲望，草草收拾了几下，看上去除了衣摆乱了些外，与刚才没什么不同……只是，元宵这手帕脏了。
　　扣儿推开门，走了出去。元宵急忙捧着他的脸，来来回回打量，“你到底怎么了？还有哪里难受吗？”
　　扣儿露出有些痴傻的笑容，“刚以为自己病了，现在看来却不是病。”
　　元宵拧眉道：“痛得那般厉害还不是病了？”
　　扣儿想起自己刚才的气喘不禁有些心虚，“……顶多是吃坏了肚子。”
　　元宵怒瞪着他。
　　“你别气，我这不是好了吗？”扣儿抱着他手臂蹭了蹭。
　　元宵什么时候和扣儿这般亲近过？一时也回不过神来。
　　等从“温柔乡”中醒来，他抓住扣儿的手腕说：“瞧你脚下还有些虚浮，跟我去端木先生那看看。”
　　扣儿连声拒绝，端木先生那样的神医只要一把脉什么都会知道。元宵一问，端木先生只会说“没什么大碍，脚下虚浮也不过是因为刚出了精”。
　　“……”
　　


090拓拔夫子
　　元宵虽然放心不下，可拧不过扣儿的誓死不错，也只好将去端木容谦那里探脉的事作罢。
　　他们俩这一路耽搁了许久，到赵弘殷院子里时已经不见两个主子的身影，想来已是去见那新夫子。
　　许幼安的屋子近半月没有主人，虽然洒扫庭除之事日日在做，可再怎么也显得有些失了人气，也闷得慌。扣儿真是心绪不定的时候，找了个缘由就抛下元宵独自收拾去了。
　　元宵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
　　“元宵哥哥，您怎还在这儿呢？”端着茶点的小丫头从他身边经过，叫醒了他。
　　元宵瞥了一眼她拿着的东西，“这是给皇长孙送去的？”
　　小丫头低头笑了几声，“这不是见探花郎来了……”
　　元宵早先就知新来的夫子是那探花郎，现又瞧见小丫头那羞涩的模样，如何不知这丫头是春心萌动要去见那举世无双探花郎一面。
　　可皇长孙身边的人见外男始终不好，他接过小丫头手里的东西，对她说：“正好我要往那边去，就替你送过去了。”
　　小丫头失望之极，早知就不叫这人，活该他继续发愣。
　　话说这头，许幼安见到新来的夫子是拓跋玄嚣之后，着实惊了一瞬。
　　拓跋玄嚣插着手，痞笑道：“怎么，换了身官服就不认识了？”
　　许幼安瞥了赵弘殷一眼。
　　赵弘殷无辜，这可不是他安排的。
　　拓跋玄嚣随意趴在书桌上，单手撑着下巴，微眯着眼，半勾着唇，淡色的眸子往他俩身上一瞥，轻哼道：“叫声夫子来听听。”
　　从拓跋兄变成拓跋夫子的拓跋玄嚣还是痞里痞气的，许幼安还真担心他会把赵弘殷给教坏了。
　　许幼安心中叹气，不甘不愿的叫了声“夫子”。
　　拓跋玄嚣满意一笑，然后坐直了身子，扫视端坐着的两人，半晌之后才开口，“下官来做二位的夫子是陛下的安排，虽然我们三人之间有私交，可下官希望讲学时你们只把下官当做夫子对待。”
　　这是自然的，赵弘殷和许幼安皆无异议。
　　拓跋玄嚣用食指扣了几下桌面，神情突然变得肃然，“虽不知范老先生曾讲过哪些内容，但接下来下官所讲的恐是与他大相庭径。”
　　赵弘殷与许幼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有些紧张。
　　“下官要传授的是为君之道，治世之学……”拓跋玄嚣顿了顿，给两人些许反应的时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想来聪慧如二位应当明白其中含义。”
　　赵弘殷与许幼安精神均是一震，老皇帝的意思……按照常理来说，老皇帝本不应越过太子插手皇孙之事，可就许幼安所知，老皇帝却为赵弘殷做了许多匪夷所思之事。
　　前世虽然赵弘殷未曾向他言明，但他也察觉到赵弘殷手中握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起初他曾以为那股力量是当时的皇太后给的，可后来他发现那是两拨人。若是大胆猜测，那股力量来自于老皇帝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许幼安不解的是，老皇帝对赵弘殷偏爱至此的缘由。
　　许幼安这厢还没想透，另一边拓跋玄嚣却是要开始讲学。可听他所说第一言论，赵弘殷的脸就青了。
　　“为君者，唯厚黑二字足矣。厚黑为何？厚曰：脸皮厚。黑曰：心子黑。不黑不厚将无法成就帝王之尊，是以厚黑为先，方可成就夺嫡之胜。”
　　许幼安：“……”虽然拓跋所言非虚，仔细想来也颇有道理，可……说得这么明白，让皇族子弟将脸往何处放？哦，得脸皮厚，方可。
　　他看了眼赵弘殷又青又紫的侧脸，捂嘴笑个不停。
　　拓跋玄嚣一向自在惯了，他也不理会赵弘殷难看的脸色，就要继续往下讲学。
　　赵弘殷却带着僵硬的笑容打断他，“请问夫子，为君之道不应是从”仁政、爱民”说起？”
　　拓跋玄嚣嗤笑一声。
　　“……我这话难道十分可笑？”
　　拓跋玄嚣扬眉冷笑，“不仅可笑还幼稚至极。仁政、爱民？于现在的皇长孙有何用。学会仁政、爱民，是将能控制朝政，还是能施展政治抱负？无论仁政还是暴政，皇长孙只需记得一点，它们的实施者都是君王，若不成就帝王之身，谈何仁政、爱民！”
　　赵弘殷听罢脸色煞白，抖了抖嘴唇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许幼安见拓跋玄嚣这话说得严厉，对赵弘殷不禁心疼起来。年仅十岁的赵弘殷还带着孩童的天真，这本就是无可厚非之事。就是要让他成长，许幼安也希望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可今日拓跋玄嚣将赵弘殷所处的现状直接剖开，鲜血淋漓的摆在他面前，这完全违背了许幼安的初衷。
　　许幼安刚要开口维护，赵弘殷却拉住了他的手，自己却对上了拓跋玄嚣，“夫子教训的是，是弘殷太过幼稚。太子如今有子四人，以后将会更多，也意味着那条路我不会走得太轻松。先前范夫子说我性子过于良善，恐是范夫子他说轻了些，妇人之仁如何能成就帝王之位！”
　　“今日夫子所言如当头棒喝，让弘殷醍醐灌顶，实在惭愧。”
　　拓跋玄嚣霎时端正了神色，对着赵弘殷行了跪拜礼，他双手举过头顶，郑重道：“这一路艰辛有下官相陪，皇长孙只需记得今日豪情之言，不要辜负陛下的殷殷期盼。”
　　……
　　拓跋玄嚣讲学结束之后，便向二人告辞离去。赵弘殷携着许幼安踏出大殿吐出满腔浊气。清风拂过衣角，他只觉自己神清气爽，心智从未如此坚定过。
　　他侧头看向许幼安，眼里波光流转。他们的感情不能为世俗所容，他若要护着，必然得为天下之大不为，为此他需要至高无上的权力。
　　前几日太子隐晦的提点让他不安了许久，这也让他意识到没有权力只能看人脸色，被他人所摆布。而今拓跋玄嚣的一席话，又让他认识到自己所要的东西从来没变过。
　　那个象征巅峰皇权的位置，从来都只能是他的！
　　回到两人的院子里，进了房间，刚坐下两人就不悦而同的开了口。
　　“弘殷……”
　　“幼安……”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失笑。
　　赵弘殷摸摸他的头，“你先说。”
　　许幼安也不娇作，坦然道：“前几日我与祖父商量后，准备后半年将我送进军营……再怎么说我也是武将后人，就是不去打仗也得从武职。”
　　最后的话他说来也是为了暂且安抚赵弘殷的，要从武职必须得有军功，军功从何而来必然是战场，没有哪一员大将不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
　　赵弘殷温柔的神情尽失，随着许幼安所言表情越发冷淡。
　　“弘殷！”许幼安拧眉看向他。
　　“罢了。”赵弘殷将许幼安搂入怀中，低声道：“你我之事太子那边有所察觉，你……去军营也好。这几年你且忍忍，我会尽快接你回来。“
　　许幼安一震，“太子怎会……难道是那日在府中，太子在国公府有人？！”
　　赵弘殷轻抚着他的背，低声安慰道：“幼安不怕，我会护着你。”
　　许幼安也只惊讶了一瞬，很快释然了。太子在国公府有人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他早该想到的。
　　只是那日他因着母亲之事被搅乱了心神，完全失了防人之心，也该他们被发现。
　　许幼安还记得这里是东宫，忙从赵弘殷怀中退出来，“……太子怎么说的？”
　　赵弘殷收回双臂，神情不变，“其实也只是我猜测罢了，他是否真的知道还两说，只是他在国公府里留了人倒是不假。”
　　他将那日太子问他的话转述给了许幼安。
　　许幼安沉吟了片刻，“无论如何我们小心些总归没错的。”短袖之罪对他来说倒是无事，可对一个储君来说那就是致命的打击。
　　虽说老皇帝年轻时也曾在宫中养过娈童，可那也是他登基之后所做过的事。这在当时还形成了一股风潮，豪门大户都将养娈童这事作为一种身份的象征，直到这几年这风气才淡了。
　　赵弘殷抬手解开许幼安领子上的盘扣，手指一勾从许幼安的衣襟里将那把金锁掏出来，笑道：“幼安果真戴着……以后日日也要带着，这也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了。”
　　许幼安听他说着情话，脸不禁红透。
　　“幼安离开东宫，可别在外沾花惹草，招蜂引蝶的。”赵弘殷磨蹭着金锁表面的字，轻声说。
　　许幼安瞪眼，“你最该注意才是，都是成婚的年纪了。我还忧心太子妃往你屋里塞人，若是……若是被我发现……”许幼安一咬牙，“看我不废了你！”
　　赵弘殷不禁笑出了声，将金锁塞了回去，又将他的盘扣系好。
　　“端木先生说了我不得沾女色，母妃哪会给我塞什么人？”
　　许幼安挑眉，“听这语气似乎很是遗憾？”
　　赵弘殷轻斥道：“胡闹！光天白日之下怎好说这些？”
　　许幼安瞥了眼故作正经的赵弘殷，抿了抿嘴角。
　　“好了。”赵弘殷牵起他的手，安抚道：“你我之间不会有其他人，就是母妃非要给我塞人，我也把人送到柴房，这样可还满意？”
　　许幼安无奈的盯着他，总觉得这样的言论他曾在哪听过。
　　


091许家少年
　　就算元宵不说拓跋玄嚣也已猜到。
　　听闻皇长孙寻得神医，身体日日渐好，这神医不是端木容谦又是谁？
　　元宵见他神情平复了下来，也知他是猜到了。元宵不由提醒了一句，“这事还请大人保密，切勿告诉他人。”
　　其中厉害之处，拓跋玄嚣稍稍一想便能知晓。这事说出去只会给端木容谦招来祸事，他岂会外道？
　　“公公放心，下官自然会保密。”说着习惯的性挑了挑眼角，说不出的旖旎之色。
　　“……”元宵备好的威胁言辞全消失在齿间，他不禁为金陵的姑娘们可惜。举世无双的探花郎不过是个大流氓，真是可惜了那碎了一地的真心呐。
　　……
　　日转星移，不知不觉间，在东宫这最后的半月就风平浪静的过去了。这半月间，许幼安和赵弘殷虽然面上不显，可两人心里却是愈来愈急，每日暗暗算着日子，一日恨不得能掰成两日来过。
　　就是不常在身边服侍的人，都发现这两个主子越发黏煳。
　　离开东宫这日，扣儿一直愁眉苦脸的。许幼安坐在一旁边看他收拾东西，边替他数着。扣儿从起床直到此时，叹气不下数十次……叹得许幼安好容易安抚下去的离愁别绪又被勾了起来。
　　他把手中茶杯一放，斥道：“有什么可叹的？！”
　　扣儿一想到要与元宵分别就浑身不得劲儿，他哀声连天的回道：“少爷我们住得好好的怎说回去就回去，那劳什子军营有什么好去的？”
　　许幼安瞪向他。
　　“好好好，我这就收拾。”扣儿又叹气一声，无精打采的继续收拾起来。
　　锈红色的箱子一台一台的往外搬，许幼安默了一下，大约有近二十箱的东西。他不禁有些怅然，不过一年半的时日，他竟陆陆续续带来了这么多东西……不知不觉他已把赵弘殷所在的地方当做归处吗？
　　“少爷，我们该走了。”扣儿撑着伞来到许幼安身边低声道。
　　此时的天又黑又沉，许幼安站在屋檐下，出神看着雨淅淅沥沥的下。雨水顺着飞檐汇成一股水流往下，沾在泥里，在许幼安白色的衣袍上留下点点黑斑。
　　“少爷？”
　　许幼安微微一笑，“走吧。”
　　主仆二人挤在同一把油纸伞下，伞沿落下的雨将扣儿半边肩湿透。
　　“怎不多备把伞？”
　　扣儿笑得有些落寞，“这时候我想跟少爷一同走。”
　　许幼安拍了拍他，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样的天气总能让人心情低落，至少两人走在一起还能互相慰藉一番。
　　就从院子到东宫外的这一段路，雨越下越大。许幼安的鞋和衣摆早被泥水打湿，发尾也被水汽浸得润润的，黑发贴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过了穿花门，许幼安和扣儿脚下不禁同时一顿。
　　台阶上下，隔着雨帘，八目相望，却迟迟没人能迈出一步。
　　雨依旧哗哗的下得很大，大到许幼安已看不清赵弘殷脸上的神情，只是那无语凝噎之情穿过了雨幕酸透了许幼安的心。
　　军营里喊杀连天，将士们正冒着酷暑操练军阵。豆大的汗水从铜色的皮肤上滑落留下一道痕迹又很快蒸发在赤阳下。只见点将台上，官驰稳坐，一位司马挥着手中令旗，将士们按照指令，时而集结，时而分散。他们步伐稳健，动作敏捷，宛若一条游龙，时而钻入海中，时而冲上天际，演绎着各种阵法。而在军营的另一角，一对士兵在司马的带领下，操练着骑射。一匹匹高大的战马嘶鸣着从校场驰过，带起阵阵尘土。
　　奔驰着枣红色的战马上，跨坐着一红衣少年，他侧过身体拉满弓弦，一瞬松开箭羽没有丝毫犹疑。“噗”的一声，箭头没入草靶红心。
　　“吁~~”少年长啸一声，胯下战马放慢了速度，打了两个响鼻才停了下来。
　　少年摸着心爱战马的鬃毛，低低的说了声“真乖”。
　　战马甩了甩头，嘶鸣了一声回应他的话。
　　“你小子的准头越发厉害了啊！”金司马骑着马踱步过来，爽朗大笑，“不愧是许国公的孙儿！”
　　红衣少年正是来军营待了三年的许幼安。比起儿时的五短身材，如今他已长开，五官虽未大变，但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脸上的婴儿肥也消瘦了下去。
　　“司马过奖了，比起司马的百步穿杨这算不得什么。”许幼安擦了把额间的汗水，又掀了掀领子透气。
　　金司马的眼睛被什么晃了下，定睛一看，发现许幼安颈间竟带着一把金锁，看那模样像是满月时家中长辈送来保平安的。
　　“都说你是最守规矩的，你那金锁是怎么回事？”司马低声问道，“不要命了？被将军知道等着被仗罚吧！”
　　许幼安连忙松开领子，瞅了点将台上一眼，发现官将军没注意到他们才松了口气。
　　“好司马你可别给将军说，今儿是特例。”许幼安央告道。
　　在军营里，这些司马长官的都念着他年纪小，虽然训练他时十分严厉，可私底下都对他很好。只有将军官驰向来对他不苟言笑，罚起他来也毫不手软。
　　金司马一算日子，笑道：“今儿是你归家的日子吧？”说着从马上翻身下来。
　　每月许幼安只能归家一日，其他时候都是在军营里过的。这三年来没有一次例外，连除夕也得运气好才能碰上沐修归家。
　　许幼安也跟着下马，小步跑到金司马身边，低声道：“可要我带点什么？”
　　金司马给了许幼安后脑勺一个巴掌，笑骂道：“就你小子懂得多！”
　　金司马几月前巡视军营周围救下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本是济世斋的一个药侍，替主人上山采药却失足掉进了夹缝里，等醒来天已经黑透。她一路摸索着下山，又累又渴，最后晕倒在山脚下。
　　这方军营正好驻扎在那座山的附近，因而金司马巡视时恰好路过，就将那姑娘救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金司马不就对那姑娘念念不忘了吗？
　　只是平日若无将军准许，金司马是不能擅自出入军营的。许幼安知道这事之后，便替金司马出了个注意，就是写信诉衷情。
　　金司马觉得自己在年仅十一的孩童面前露了怯，面上有些过不去。可一想到那小娇娘又是抓心挠肺的，最终也只能如了许幼安的意。
　　他从怀中掏出封信来，塞给许幼安，瞪眼道：“记得给我誊抄一遍。”
　　做到司马这个职位上，再怎么也肚子也有点儿墨水，只是那手毛笔字可就拿不出手了。因此金司马总要让许幼安给他誊抄一次，再转交给济世斋的药侍。
　　许幼安将信收好，了然一笑，“大人放心，定不负所托。若无他事幼安就现行离开了。”说完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军礼。
　　金司马挥挥手，“去吧，将军现在不得闲，过会儿我去帮你说声。”
　　……
　　许幼安换下有些发黑的粗布红衣，穿上一身浅青色的锦缎绸衣，脚下蹬着长靴，黑发束在脑后，看上去格外精神。他将衣襟里的金锁掏出露在外面，不禁磨蹭了两下，才往军营外跑去。
　　扣儿已经架着马车翘着一双长腿在那里等着，相比许幼安收拾打扮了一番，扣儿整个人就显得风尘扑扑。只是这三年过去，扣儿身姿又拔高了不少，面部轮廓也越发清晰，眉眼间的俊朗用这一脸的灰都挡不住。
　　他见许幼安过来，眼睛一亮，然后朝着马车里使了个眼色。许幼安无声的笑了笑，隐去脚步声快速走向马车。那翻上马车的动作不过一秒，许幼安就掀开了帘子往里窜去。
　　马车里的男人微曲着腿，懒散的靠在软枕上。他眼眸微垂，正捧着卷轴看着。黑发因着他的动作，随意的落在了小榻上，静若处子般的……听到动静他朝许幼安看来，不禁露出淡淡笑意，“幼安。”
　　如今的赵弘殷气质越发沉静，连那些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臣都不知这位的心思。
　　赵弘殷放下卷轴，探身将许幼安拉过去坐着。他用锦帕沾湿了茶水，让许幼安仰脸。
　　许幼安抬起脸来，鼻尖阵阵茶香。温热的锦帕在他额间、眉眼、脸颊……唇齿间轻轻擦拭过，他有些不自在的说：“出来时我净过面了。”
　　赵弘殷低笑一声，将手中锦帕丢下，反手按住许幼安的后脑勺，贴着他的唇，“我知晓。”
　　许幼安挑了挑眉，稍一用力就回吻了过去。
　　攻势来得太勐让赵弘殷微微皱眉，他仰起头向往后退去。可这一仰头就撞在了马车后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外面扣儿无趣的打了哈欠，满脸无奈。不知这次又要缠绵多久？
　　许幼安用手垫住赵弘殷的头，又往前凑了凑。两人吻得难分难舍，直到都有些收不住招儿时，才气喘吁吁的放开了。
　　赵弘殷无奈的看着他，“军营就学了些这个？”
　　许幼安在吻技上胜过一筹，正是好心情的时候，他暧昧的笑笑，“是啊，弘殷还想试试吗？”
　　赵弘殷轻弹他的额头，笑斥道：“胡闹。”
　　许幼安拉着赵弘殷微凉的手，笑着坐直了身体，高声道：“扣儿走了！”


092莫名其妙
　　每月两人相处的时间就只有从军营到国公府的这一路，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每月这日无论赵弘殷有多么紧急的事都会推掉，连拓跋玄嚣都主动停掉了今日的讲学。
　　马上的铜铃随着马蹄左右摇晃着，发出“叮叮咚咚”好听的声音。两人在不算宽大的车厢内，静静依偎在一起。
　　赵弘殷把玩着许幼安的手指，磨蹭着指尖上的老茧，心中勐地一疼。这两年还稍稍好了些，起初那一年，幼安手上就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脸上也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过几日就是最后一次解毒了吧？”
　　赵弘殷捏着他的手笑道：“是啊，终于是要结束了。”
　　许幼安盯着赵弘殷，欣慰的笑笑。这三年来赵弘殷的身子一日一日的好起来，虽说比不上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自己，可比起初那病弱的模样不知好了多少。今年是解毒的最后一年，不消几日赵弘殷就会彻底摆脱病痛，许幼安长久以来的心病也将痊愈——赵弘殷毒法身亡的情景再不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赵弘殷摸够了小手，又伸向了许幼安的耳垂。摸着摸着，赵弘殷突然问道：“我记得幼安有两个耳朵眼儿。”
　　儿时做女儿养的时候，许幼安的确被婆子穿了两个耳朵眼儿。等懂事之后，他为不忘许秦对他的羞辱就一直将耳朵眼儿留了下来。只是赵弘殷这般问起是何意？
　　“我前几日随太子去见外族使者，见他们那边的男儿有戴耳钉之人……”说到这儿赵弘殷就笑了起来，“我私心觉得好看，就问他们要来一个宝石耳钉。”说着就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许幼安岂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摊开手让赵弘殷将耳钉取来。
　　一颗淡蓝色的宝石耳钉落在许幼安白皙的掌间，绽放着光芒倒是比许幼安想象的要好看。
　　“我替你戴上？”
　　这三年赵弘殷只要一瞧见觉得好的东西就会给许幼安留下，这样的玉佩、锦缎和摆件，书画、琴棋和笔墨，只要是好的，全都送到了许幼安手上。
　　这样的宝石耳钉倒是第一次见。
　　赵弘殷亲手给许幼安带上后，不由觉得惊艳。淡蓝色的光将许幼安的脸衬得更加白皙，人也带上了一种异域风情，好看得不可方物。
　　“我平日都在营地里，这东西拿着也不能长戴，你又何苦费这些心思？”许幼安一直不明白赵弘殷的做这样的意图。
　　赵弘殷笑而不语，未出阁的女子这些饰品都是由父兄制备，出阁后自然就由丈夫准备。他与幼安这辈子都无法在人面前成婚，如此也算了他一腔憾意。
　　况且，他听闻那外族使者说，男儿送出耳钉，是取其在心爱之人身上留下印记，永远将其留在身边之意。
　　……
　　扣儿就是把马车赶得再慢，这军营到国公府的路也走不了一世。
　　等马车停下后，二人心中都有些怅然。
　　赵弘殷摸摸许幼安的头，“是时候了。”
　　许幼安回以微笑，“回去路上小心。”
　　华美精致的马车停在巷道的角落里，各个方向都有一黑人严守着。赵弘殷在回东宫的途中换了辆马车，又将素色白衣换下，穿上那身象征身份的蟒服。
　　赵弘殷整理好了衣襟，淡淡的声音传出，“回东宫。”
　　……
　　元宵带着一群小太监正焦急的等在东宫外，皇长孙刚走太子妃那边就传人过来要见，可今日是许少爷出军营的日子，皇长孙早早就出了东宫，哪里能过得去？
　　说来这三年间，太子妃的脾气是越来越坏。眼瞅着太子宠幸的嫔妾一个个的怀上了孩子，虽说能生下来的不多，可太子妃如何不眼红，更何况她自从生下赵弘殷后肚子就再没了动静。眼看生孕最佳的年纪就要过去，心急之下太子妃竟打起了端木容谦的主意。
　　端木容谦倒是应太子妃的要求去为她号过脉，结果却不如太子妃的意。
　　经端木容谦确诊后，太子妃的身子已经不适合有孕。就是勉强怀上，孩子也容易流掉，伤害身子不说，更甚的恐是大小不保。
　　这不是端木容谦夸大，而是事实。可太子妃怎么也不信，非让端木容谦给她调理身子。
　　端木容谦被她日日叫去，实在有失礼数，最后烦不过就应了下来。
　　一边为赵弘殷解毒，一边为太子妃调理身子，这对端木容谦来说倒不算什么。可是，太子妃偏偏不是个省事的，有些许反应就要将端木容谦叫去，也不管赵弘殷这边要不要紧。
　　端木容谦本就是清冷的性子，她总是纠缠，端木容谦也不愿再给她脸面。他直接去了趟南阁寺面见了慈仁皇后，慈仁皇后听罢震怒不已，当即就将太子妃叫去怒骂了一顿。让她就是想要孩子，也等赵弘殷完全康健之后。
　　太子妃这几年与赵弘殷更是疏远，觉得自己有儿子同没儿子无甚区别。否则她也不会急着想生另一个。
　　从南阁寺回来，太子妃与赵弘殷之间的关系就更加紧张起来，她只要有事不如意就差人把赵弘殷叫去训斥一顿。
　　赵弘殷在太子妃面前向来是恭敬有余，亲密不足。太子妃发怒他也不会用软语哄，只让太子妃撒够了气再告辞。
　　这样淡漠的模样让太子妃更是气结于心。
　　倒不是赵弘殷对太子妃没了亲情，只是作为母亲太子妃太让他失望。失望久了，他就没什么好期待的。
　　赵弘殷的马车从外驶进来，元宵立马迎了上去。他扶着赵弘殷下来，低声道：“太子妃饭前差人来了趟，让您过去。”
　　此时已是午后，赵弘殷已能猜到太子妃该是如何动怒。他叹气一声，“我这就过去。”
　　……
　　许幼安给许国公请了安，就要往王氏哪里去。扣儿年纪渐大不好再跟着许幼安去后院，只好与他分开先回院子去收拾。
　　分开时扣儿小声抱怨道：“皇长孙来也不带上元宵，我都多久没见着他了。”
　　许幼安瞥他一眼，“元宵如今是皇长孙身边最得力的，东宫里各种事项都要劳烦他，哪有空闲过来？”
　　扣儿长长叹了口气，落寞不已的走了。
　　一颗缠满彩绳铃铛的空心竹球叮铃铃的滚落到许幼安脚边，他停下脚步，弯下身去将小花球捡起。不远处有个站着个大约三岁的男童咬着手指正怯怯的看着他。
　　许幼安对那孩子招招手，“珲儿。”
　　名叫珲儿的孩子犹疑了一瞬才颠颠跑到许幼安身边叫“哥哥”。
　　“母亲可在屋里？”许幼安摸摸他的头，将花球还给了他。
　　许珲抱着花球，用脚尖蹭着地，小声道：“嗯，母亲在午睡呢。”
　　许幼安牵起他的手往屋里走去，又问道：“璃哥儿怎没同你玩？”
　　“璃儿哥哥的课业还没完成，不能和珲儿玩闹。”许珲顿了顿露出些委屈的表情说，“母亲和小姑都不要我去打扰璃哥儿。”
　　许幼安摸摸他的头，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许珲自小就对这位大哥怕得紧，见他不似心疼自己也不再说话。
　　进到厢房的外间儿，许幼安突然问了句，“刚你拿着小花球是要去哪里？”
　　“叮当”一声小花球从许珲手中滑落，他委屈得哭了出来。
　　许幼安皱眉训斥道：“不是让你少和许瑞一起玩吗？！”
　　他长时间不在府中，与这幼弟难得见一次。而许璃平日忙着学业也不常和许珲一起，王氏和百灵对这孩子也不甚喜爱，因而对他的管教也不伤心。等许幼安发现，这孩子已经成了许瑞的小跟班，真真是把他气煞。
　　许珲最不愿的就是许幼安回府，每每大哥一回来就会训斥他。无论他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不好的。
　　他越想越委屈，仰头大哭起来。
　　许幼安眉头拧在一起，虽是亲弟，可他总是对这孩子喜欢不起来。不说这孩子的样貌袭了许秦，连许多性子也朝了那边。
　　可到底是母亲的孩子，许幼安刚要出声去哄，就听内屋传来王氏有些气短的声音，“可是……可是幼安回来了？”
　　听到母亲问话，许幼安就顾不上大哭的孩子，起身就去了里面。
　　王氏靠坐在床边，脸色有些苍白。
　　许幼安走过去坐在床边的独凳上，握着王氏的手说：“母亲这都什么时辰了？午间小憩一会儿就行，贪多对身子不好。”
　　王氏抚了抚胸口，蹙眉道：“醒来就这时辰了……每日我都觉得人困倦难忍，这一睡下就起不来，醒来又觉心悸气短。”
　　许幼安对王氏的身体越发担忧起来，当年在生许珲的时候，可所谓是十分惊险。
　　王氏生下许幼安在坐月子时遇寒，身子本就有亏。怀许珲时心情又不好，生他时更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原本就羸弱的身子再受了损，可不是越发不得好了。
　　“母亲可让大夫来瞧过了？不如我求皇长孙让端木先生……”
　　“别。”王氏急忙阻下他的话，“你前次回来不说皇长孙正是要紧的时候，这时候怎好去麻烦端木先生？”
　　许幼安知道是这个道理，只好暂时作罢。
　　“那等世子好了我再让端木先生过来，您可不能再回拒。”
　　王氏看着孝顺又懂事的大儿子，心中无比熨帖。


093解毒三年
　　“刚是珲儿在哭吧？”王氏突然想起刚听到的哭声，无奈道：“你怎又把他弄哭了？”
　　提到这事许幼安的心情就一落千丈。
　　他往外唤了声，“珲儿你来给母亲说说你为何要哭？”
　　“……”
　　过了半晌也不见许珲进来，许幼安拍拍王氏的手，起身往外走去。到外间儿一看，发现屋中竟空无一人。
　　许幼安走出去正好见一个丫鬟从门外经过。
　　“看见珲哥儿了吗？”
　　“啊，大少爷！”丫鬟立马红了脸，“您回来了，诶，珲哥儿刚从那边过去了。”
　　丫鬟指的方向正是刚才许幼安遇见许珲的地方。他不禁有些头疼，珲儿这孩子怎就如此不乖巧？
　　回到屋里许幼安怕王氏忧心，只好说：“珲儿困觉去了。”
　　王氏心如明镜，她摇摇头，“珲儿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
　　许幼安心说那是不能的，自己可是装了成人芯子。
　　他又坐回王氏身边，露出安抚的笑容来，“珲儿尚且年幼，等长大也就懂事了。母亲这么辛苦才将他生下，他明白的。”
　　王氏笑着应下，心里却还是有些无奈。
　　虽说她对那孩子不像对幼安这般宠爱，可母亲该做到的她也做了。更何况珲儿一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的喂着，光是奶娘就有好几个，比起幼安当年可好上了太多。
　　想到这里王氏对许幼安就越发的愧疚。
　　“虽说珲儿还小也不能任由着他。珲儿这年纪正是容易让人蛊惑的时候，母亲对照顾他的婆子丫鬟还是多上些心。”
　　许幼安记起前次回来刚进到王氏屋里，就听到许珲在里间儿和母亲使性子，说什么母亲爱大哥胜过爱他。这些话三岁稚童如何晓得，准是有人教的。
　　当即许幼安就要把许珲身边服侍的人给赶出府去，却在许珲的哀求下作罢。
　　王氏也想起上次的事，点头道：“那几个爱嚼舌根的我已寻了缘由将她们赶了出去，就剩下几个老实的伺候着。”
　　“如此就好。我长时间不在府中，也不能亲自教导珲儿，母亲可盯紧些别让他跟人学坏了。”
　　王氏拍拍许幼安的手，“你放宽心，我不也好好把你带大了？”
　　许幼安望着王氏笑了笑。
　　从秀阳院出来他也没要去寻许珲的意思，孩子还小，逼紧了也不好。
　　在军营里野久了他反而不太习惯这样的深宅大院，若不是这里有母亲有小姑、璃儿、珲儿和祖父，他当真不愿意回来。
　　也不知弘殷在东宫过得可还顺遂？
　　……
　　赵弘殷从太子妃屋里出来，舒出一口浊气。他当真不明白，他与母妃的关系怎就到了这地步？
　　这厢心里不舒服，看戏的人也想讨得到好？赵弘殷讽笑一声，那些人想得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赵弘殷脚下一转，就往后花园去了。
　　园子里，如火的芍药正开得美艳。一个蟒袍男子拿着葫芦瓢正在给那些夏日的美人浇着水。他带着笑容，似乎从浇花中获取了许多乐趣似的。
　　赵弘殷来到芍药花前在赵弘干的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笑着开口，“二弟这个时辰浇花可得把花给烧死的。”
　　赵弘干持瓢的手一顿，忙行了个礼，“皇长孙。”
　　赵弘殷带着笑意摸着这些花骨朵儿，突然掐下一朵，揉碎了递到赵弘干面前，“听闻这些花是二弟”大张旗鼓”为侧妃准备的？”
　　赵弘干听他把“大张旗鼓”咬得极重，脸色顿时一变。
　　赵弘殷却没在这花上继续纠缠下去，反而问道：“不知侧妃除了喜欢芍药外还喜欢什么花草，若是有喜欢的，二弟又寻不到的，可得告知为兄一声。我前些时候从端木先生那里知晓了一些花草，听说既能入药又有观赏价值，说是叫个什么问荆、藤萝……”赵弘殷轻笑一声，“名字倒还有趣，不知二弟可曾听过？”
　　听到这些花草的名字，赵弘干的手陡然一松，拿着的葫芦瓢眼看就要落到地上……赵弘殷伸手接过，神情淡然的舀起一瓢清水撒向芍药花，然后淡笑着看向赵弘干，“二弟脸色怎都变了？”
　　赵弘干捏紧了拳头，竟是怕得说不出话来。
　　赵弘殷将葫芦瓢递过去，却把赵弘干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见赵弘干不敢接，赵弘殷随手就将葫芦瓢往边上一扔，葫芦瓢撞在巨石上，顿时粉身碎骨。
　　赵弘殷拍拍赵弘干的肩，“人啊，还是得自知。就像那瓢怎就妄想着和巨石相撞呢？你说是吧，二弟。”
　　“……是。”
　　赵弘殷收回手，看向赵弘干的视线变得凌厉，“人这一世运气不多，下次二弟可不会这么走运了。”
　　等赵弘殷走远了，赵弘干一改刚才懦弱的模样，赤红着眼睛看向那碎掉瓢。
　　赵弘殷，你我谁是瓢谁是巨石，走着好瞧！
　　问荆和藤萝是当年赵弘殷修整院子的时，端木容谦从那些花草林木里找出的毒草毒花的名字。当年虽无证据证明是太子侧妃做的，甚至赵弘干是否参与其中赵弘殷也不清楚。可这几年，赵弘干的小动作越来越多，赵弘殷自然是把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长此以往，对方如何不露端倪？
　　今日太子妃突然发火也是因着得知了赵弘干亲手移栽了芍药花讨好侧妃的缘故。
　　也不知赵弘干是从哪里得知了太子妃爱在这些事上找赵弘殷的不快，类似的小动作做了不少。
　　往日里赵弘殷也不想打草惊蛇，便一次次的作罢。可次数一旦多了，对方可就会小瞧你，适当的时候还是得给对方敲敲警钟。
　　赵弘殷回到院落中，元宵正在训斥一个小太监。他知元宵对下人一向比较宽容，这次发这么大的脾气当真是少见。
　　他走过去问道：“这是犯了何事让你发这么大的火，我在院子外都能听见。”
　　元宵给赵弘殷行了礼，挥手让吓得脸色苍白的小太监下去了。
　　“这是宫里新送来的小太监，不懂事，今儿误闯了端木先生的药房……”说到这儿元宵不禁压低了声音，“过几日就是您最后一次解毒的日子，可不能出丝毫差错。”
　　解毒进行了整整三年，最后一次也是最为关键的。连着端木容谦的神经也比平日绷紧了几分，更别提是看着赵弘殷一次次受苦过来的元宵。他这几日是饭不思茶不想，日日守着药房，生怕出什么幺蛾子。这不今日本应去接扣儿的他斟酌了许久也没敢去。可谁知太子妃那边又闹别扭，让他不得不候着等赵弘殷回来，就这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小太监误闯了药房。
　　这小太监若不是六喜公公送来的，元宵非得把他杖毙不可。
　　赵弘殷见他紧张的模样，不免出身安抚道：“这几年都这么过来的，你也别太慌张。”
　　元宵皱眉，“就怕有人见不得您好。”
　　赵弘殷扬扬眉，不置可否。
　　……
　　许幼安与扣儿回营这日赵弘殷也亲自去送了。
　　“你这几日频繁出来，不怕太子疑心？”许幼安不赞同的说。
　　赵弘殷看着许幼安轻蹙的眉头，心间泛起丝丝甜意。
　　他拂过许幼安的发梢，轻声道：“这些年他估计都忘了你我的事，藏着掖着倒让人怀疑……什么时候我们也该大召天下才是。”
　　许幼安惊得勐地抬头，一下撞在了赵弘殷的鼻尖。
　　“嘶……”赵弘殷捂着鼻子，眨着泪光看着许幼安，“幼安你这是去军营练了铁头功？”
　　许幼安皱眉，拉下赵弘殷的手，“让我看看……诶，歪了。”边说着边忍着笑，“你别动，我给你掰回去。”
　　赵弘殷往后一仰，躲过许幼安的魔爪，“淘气！”
　　许幼安心里好笑，他这不正是该淘气的年纪么？
　　“幼安，你觉得我刚才的提议如何？”
　　许幼安嘴角抽了抽，“不如何。”
　　大召天下？除非赵弘殷不想登上那位置了。
　　这事两人还没能说清，军营就到了眼前。许幼安拉过赵弘殷的手神情肃穆，“解毒不可大意，成败就在此一举。我……我在军营也不能去守着你，你万事都得小心，不要给别人可乘之机。”
　　今日许幼安没有束发，只让扣儿给他挽了个发髻，剩下的头发都随意垂落下来。赵弘殷边应“好”，边抚着他如绸缎一般的黑发。
　　无论叮嘱再多，也无法弥补许幼安不能守在赵弘殷身边的遗憾。
　　言有尽时，路有终。分开时，许幼安的心跳得很快。看着缓缓离去的马车，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拧了拧眉，大概是他关心则乱，杞人忧天。有元宵和端木先生守着，赵弘殷应当平安无事。
　　换上劲装，许幼安拿着长枪找到金司马，“大人来和我比试比试如何？”
　　金司马正在大口喝水，见许幼安皱着一张脸，笑骂道：“你小子在外受了气，回来就找我发泄，想得真美！”
　　许幼安吊着眼角看着他，“来不来？”
　　铁血男儿哪里禁得起激，金司马一拍大腿，随手抽起一长枪就与许幼安上了比试台。
　　官驰刚从外回来，就听得营内一片叫好声。他略过众人，往比试台上看去，又是许国公家的小子！


094解毒失败
　　月明星稀，夜里路上的小径被清透的月光照得清清楚楚。端木容谦走向药房的这一路都不需像往日那样打着灯笼。
　　他刚走到药房外，却被一个哭肿了眼睛的丫鬟给拦了下来。
　　“含桃姑娘？”端木容谦停下了脚步，借着如水的月芒认出了这丫鬟是太子妃的贴身丫鬟。
　　含桃一下跪在端木容谦的面前，边哭边说：“还请端木先生救救我家娘娘。”
　　端木容谦面色渐冷，因着被慈仁皇后训斥过，太子妃这段时日消停了不少，可这才几日竟是又卷土重来？
　　“当初进宫陛下只让在下照顾皇长孙的身体，太子妃若是有要紧事请宫中太医便是。”说着端木容谦就要绕开含桃。
　　含桃一把抱住他的腿。
　　“含桃姑娘你这……男女岂能相亲？！”端木容谦颈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淡漠的神情竟变得有些惊恐。
　　与人如此贴近除了拓跋玄嚣那个痞子就无他人，何况女子特有的软糯触感让他实在难以接受……
　　含桃心急如焚，哪里顾得逾越不逾越的。
　　她泣声道：“宫中太医如何没来，可都说太子妃的孩子保不住，那得要娘娘的命啊！端木神医只有您了，只有您了，请您去看看吧……娘娘她……”
　　越往下说，含桃哭得越发凶。
　　“太子妃有孕了？”端木容谦神情微变。那副身体经他确诊有孕的几率应是极低，真是不曾料到。
　　“含桃你这是……”
　　端木容谦和含桃同时望向来人。
　　元宵给端木容谦行了礼，有些尴尬的说：“我瞧着先生还未过来，就过来瞧瞧……您这和含桃是……”
　　端木容谦难得体会到一次尴尬的情绪，他将腿收回来，表情淡淡的说：“我要往太子妃那边去一趟，药材我都备好，你去取了按照往常给皇长孙弄吧。”
　　听到端木容谦这般说，元宵心里一慌，他怒瞥了含桃一眼，这时也不怕得罪了太子妃。“皇长孙正是关键的时候，端木先生您如何能不看着？”
　　虽说往日的解毒过程端木容谦也让元宵参与，可那是端木容谦在的情形下，没了端木容谦在旁嘱咐，元宵如何敢做？
　　含桃怒急跳起，“娘娘命都快没了，你还在这里念叨什么皇长孙？！这时让皇长孙给娘娘行个方便又能如何？苟延残喘多年，总不会死了！”
　　“你！”元宵气得血气上涌，双目通红。
　　“好了。”端木容谦冷声打断他们，“元宵你先让皇长孙将药汤泡着，我会按时回来。”
　　元宵咬着牙俯身行礼，“是。”
　　……
　　元宵将熬好的药汤命人抬进了赵弘殷的屋中，早已备好的赵弘殷只穿了一件中衣。他光见着元宵回来却没见到端木容谦不由问道：“端木先生怎没过来？”
　　元宵气得眼眶发红，“被太子妃的人叫走了，说让您先泡着药汤，他很快过来。”
　　赵弘殷见元宵又似委屈又是愤怒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这个时候端木先生愿意过去，想必母妃那边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一会儿我们也该过去瞧瞧。”
　　太子妃的院子前跪趴着一群太医，各个都是冷汗淋漓脸色苍白，连嘴上都起了皮。
　　端木容谦瞥了他们一眼，随着含桃进了屋中。
　　屋里太子竟也在，看那模样也是被太子妃这事闹得心烦意乱。
　　“你如何就不愿听太医所言？快把药喝了。”端木容谦进去的时，太子真端着一碗药满头大汗的劝说着太子妃。
　　端木容谦稍稍一闻便能知道那是堕胎药。
　　“我不！我就剩这孩子了，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太子妃眼睛早已哭肿，听到太子要让她喝药更是露出狰狞之态。
　　太子此时连瞧她一眼的心思都没了，可听她说些混账话还是忍不住怒视过去，“胡言乱语！弘殷不是你孩儿？！其他孩子虽不是你亲生可也是你孩儿！如此模样，你以后如何母仪天下！”
　　太子妃被动怒的太子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头黯然啜泣。
　　发完心中怒火，太子才发现身后有人。
　　“端木先生……”太子顿了顿，神情不太自然，“让您看笑话了。”
　　端木容谦神情不变，淡淡道：“我刚进来不久……还是先让我为太子妃把把脉。”
　　这时伺候的婆子丫鬟才急慌慌的放下帘帐，手心浸满了汗，不知太子是否会怪罪她们的疏忽。
　　太子妃却是心下一喜将手伸出帐外，“端木先生您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儿。”
　　端木容谦坐下颔首道：“自当尽力而为。”
　　太子心中也是紧张的，是自己的孩子他如何不想要，只是太医都说保不住他也没了办法，不然也不会逼着太子妃吃药。
　　……
　　端木容谦收回手，对旁候着的小太监说：“去告诉皇长孙一声，今日解毒延后。”
　　小太监“喳”了一声忙往外跑去。
　　端木容谦又转头对太子妃说：“这孩子能保下，不过太子妃可得受些苦。”
　　太子妃喜极而泣，她不停的点头，“无妨无妨，只要能保下这孩子，只要能保下这孩子，我受些苦不算什么。”
　　端木容谦拿出银针，站立垂目道：“太子太子妃在下失礼了。”
　　……
　　半个时辰后，端木容谦舒了一口气收回了太子妃身上的银针，早疼得晕过去的太子妃对此已毫无知觉。
　　这半个时辰内，太子茶水一杯杯的下肚，不知喝了多少。见端木容谦收拾用具时他才反应过来，诊治已然结束。
　　太子瞧了眼昏睡过去的太子妃，见她再无痛苦之色才让旁的人将床帘放下。
　　他则来到端木容谦身边，问道：“端木先生孩子可是保住了？”
　　端木容谦边收东西边道：“不负太子太子妃之命，小殿下保住了。只是接下来这八个月太子妃定要小心，等会儿我开个药方，一日三次让太子妃准时服下，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往皇长孙那边去了。”
　　太子听他这般说也安了心，拱手道“端木先生请……”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一个太监急匆匆的从外冲进来，扑通一声跪趴在地上放声哭喊，“陛下不行了，您快去过去吧！！！”
　　太子手一抖，那一瞬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在端木容谦看来，此时太子的表情就如同一个人想笑时却被人狠狠在腿上拧上一爪，连痛苦看上去都十分僵硬又怪异。
　　端木容谦早就知晓官场中人长戴脸谱，白的黑的红的黄的对应生旦净末丑，各自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他来金陵之时本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但此时亲眼见过仍觉得不寒而栗。等将皇长孙的毒解了，他也该离开此纷争之地往他机缘所在的东北方而去。
　　太子的失态也只在一瞬之间，他隐去脸上仅存的那点儿喜色，皱眉对端木容谦说：“端木先生还请随孤速去，父皇他，父皇他……”
　　端木容谦暗暗叹息，拱手道：“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太子隐晦的瞥了端木容谦一眼，他自认阅人无数，却始终没能把端木容谦看得透彻。这人是否明白他此时所要的并非是尽力而为？若是不明白，他医术高明若是真将老皇帝救了回来……太子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只希望这人是个聪明的。
　　端木容谦淡漠的看向太子，“太子请。”
　　太子朝他点点头，神情难看的疾步往外而去。
　　勤政殿外，皇子、嫔妃、宫娥和太监跪满了整个长阶。他们各个神情悲切，泪流满面。夜风唿啸，吹落树梢之叶，落叶随着风挣扎着转了几个旋，最终却也逃脱不了重回泥中的命运。
　　人如落叶一般，即使生处高处，可到死也不过殊途同归。
　　六喜公公拿着拂尘，颤颤巍巍走出勤政大殿，他蒙着泪眼扫过跪着的一行人，哽咽了好几次才唱道：
　　“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
　　唱完后，六喜公公再支持不住。他面朝着天，然后缓缓跪下。朝天拜了三拜后他已是老泪纵横：“……陛下啊，您一路好走，六喜暂时不能伺候您了。”
　　刚下轿辇的太子见到这一幕，心终于是踏实了。
　　老皇帝已然驾崩，端木容谦留下也无甚作用，当即他便向太子告辞赶回了东宫。
　　东宫第一时间接到皇帝驾崩的消息，四处皆取下了华彩装饰，换上了素雅白布。过路的丫鬟也都是素衣白纱，半垂着头面带悲伤。整个东宫都沉浸在了君王逝世的痛苦中。
　　端木容谦并未做任何停留，径直去了赵弘殷的院中。今日到底因着他的缘故才没能为皇长孙解毒，如此他也当去告罪一番。
　　可进到院里，端木容谦却感受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端木先生？”元宵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端木容谦转过身去，只见元宵似哭似笑，人竟有些疯癫。他面容憔悴，脸上竟还有几处划伤。
　　“元宵你……可是皇长孙出事了？！”端木容谦当即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屋中跑去。
　　背后元宵勐地跪倒，一拳击在地上，激起阵阵尘土。他歇斯底里的怒吼：“您去哪儿了啊——您到底去哪儿了啊——皇长孙……皇长孙……啊啊啊啊啊，我该怎么做，啊啊啊啊——”
　　


095功亏一篑
　　许幼安随金司马巡营归来，刚踏入帐中就听到清脆的断裂之声，紧接着一杆长枪从中断裂成两截摔到地上。一股极寒之气倏然爬上许幼安的背嵴，又是一阵心悸给他强烈的天旋地转之感，他靠在帐上，大口喘着气不知为何心痛如刀绞。
　　“许幼安！”与许幼安同住的士兵从外回来就见着许幼安神情痛苦的靠在帐门边上，他扔下手中东西，急忙跑到许幼安身边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叫随行的大夫，你等等！”说着士兵就要往外跑，许幼安一把抓住他，艰难的摇摇头。
　　就这一瞬，那突如其来的痛感又完全消失，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他的幻觉。可身体还颤抖着，将这痛苦记得清晰。
　　“小虎吓到你了吧，我没事了。”许幼安撑起笑容，替小虎将地上的木盆捡了起来，“可惜了你打来的水。”
　　小虎刚被他着，哪里会在意这点水，他不放心的问：“你刚是怎么了？真的不用叫大夫来看看？”
　　许幼安朝断成两截的长枪走去，朝后挥挥手。
　　小虎拿知道他不是听得进劝的人，只好作罢。
　　许幼安神情复杂的捡起断成两截的长枪，低声道：“你到底是为何断的？”
　　小虎从他身边经过，打了个呵欠，“白日里就裂了吧，只是你没发觉。”
　　许幼安看着无比整齐的裂口，真不像是在搏击间震裂的。
　　……
　　端木容谦一把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毒草气味。他心中一沉，朝旁看去，只见赵弘殷仅裹着已经开始发黑的中衣歪倒在小榻上，胸襟前还有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当时元宵只来得及用中衣将赵弘殷裹好从浴桶中把他拉出来，如今沾上毒汤的中衣已经变黑，可见毒性是多么厉害。
　　端木容谦一把将赵弘殷身上的中衣扒下，在用银针插入他的几处大穴，不让毒再继续扩散。
　　他抬起赵弘殷的手腕，微微一把脉，神情骤变，“元宵，快去烧一同热水来！！！”
　　原本已经绝望的元宵听到这声粗吼像是听到神谕一般，翻身跃起连滚带爬的就往小厨房里跑去。
　　端木容谦捏住赵弘殷的下颌，将一颗金丹塞进他的口中。金丹随之即化，化作清流流入赵弘殷喉中。
　　赵弘殷突然勐地咳嗽起来，几瞬后竟咳出一口黑血。堵在他胸口的毒血排出，他的唿吸也渐渐有了起色，原本青紫的脸色总算是恢复成了苍白。
　　端木容谦松了口气，就要去准备药材。刚要离开，却发觉衣袖被赵弘殷紧紧抓住。
　　“……幼安。”
　　“……幼安。”
　　端木容谦第一次尝到心酸的滋味，过了半晌他将衣袖从赵弘殷取出，低声道：“我不是许幼安。”
　　赵弘殷此时神智竟清明了一瞬，他看向端木容谦，笑问道：“端木……先生，我……我会……死，死吗？”
　　端木容谦拍拍他的手，冷着脸说：“和阎王抢人，我从未输过。”
　　赵弘殷朝他笑了笑，彻底晕了过去。
　　元宵命人抬了热水，慌不择路的跑进屋中，一下跪倒在榻旁，眼泪又是滚落下来，“殿下，您醒醒啊殿下……”
　　端木容谦取来早已磨好的药材将它们尽数投入热水中。
　　他看着元宵，淡淡道：“将他抱进来。”
　　元宵擦了擦眼泪，扭头问端木容谦，“端木先生，皇长孙会没事的吧？”
　　端木容谦“嗯”了声，“我不会让他有事。”
　　元宵听他这么说，感激涕零的连谢了好几声。
　　将赵弘殷抱进桶中后，元宵多看了几眼后，又抹了抹眼泪才退到一旁站好。
　　端木容谦拿出一套新针来，这套针与之前的银针不同，每个针头上都缠有一条张着獠牙的毒蛇。元宵先是被吓的一震，而后才发觉那上面的毒蛇不是真的，只是雕刻上去的。
　　可只是雕刻的东西就已经让元宵感受到一股浓郁的邪恶之气。
　　这套针比起用来悬壶济世更像是杀人害命的。
　　还不等元宵问，端木容谦就已经开口做出了解释。
　　“这原本是毒医的看家法宝名为——九转魔蛇金针，他用此针杀人无数，作恶多端。后来毒医死在我师父手下，这套毒针就为我师父所有。师父念其宝针难得，便想办法洗去了上面毒素，使之成为救世法宝，也算是对毒医做的最大惩罚。”
　　行行隔座山，元宵哪里明白其中隐情。只听端木容谦说这是救世法宝也就安了心。
　　当年端木容谦的师父除了洗去了九转魔蛇金针的毒素外，还将毒医那套杀人针法给改成了救人针法，并全部教与了他。只是这九转魔蛇金针到底出自毒门，本性就嗜血好战，若想使用必会自损。
　　端木容谦向来是不到危机关头不会使用这套魔针，可今却为了他最不喜的皇室中人使用。或许正如那位高人所说，这一切都是神明的安排。从他答应来金陵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发生了变数。
　　端木容谦施针的动作几快，元宵就是不眨眼的盯着也看不清他是如何下的针，看久了甚至觉得头昏脑涨。他也猜到这是什么秘术，因此也不敢再看。只要能将皇长孙救回来，如何他元宵都是愿意的。
　　……
　　许幼安心中难安，一晚都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他听着同帐小虎的唿噜声，心情更是烦躁。无奈之下他只好翻身起来，去到了帐外。
　　谁知他刚出去没一会儿，就听到阵阵嘈杂之声。很快金司马就出现在了许幼安的视线中，向来大大咧咧的金司马脸上竟带了些惶恐，他走过来拉着许幼安就往军营外走，“速回国公府！”
　　许幼安霎时就想起那断成两截的长枪，心中不安渐渐放大。
　　“可是我府上出了什么事？！”
　　金司马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陛下驾崩了。”
　　许幼安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从宫中传到这里大约需要半炷香。”金司马将备好的马牵过来，又助许幼安登上马鞍，“速速回去，不要耽搁。”
　　说完金司马勐的抽向马臀，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马上许幼安却是喃喃道：“……怎会是在今日。”
　　许幼安一路策马狂奔，一颗心随着马蹄起起落落，慌得不行。
　　今日是弘殷最后解毒的日子，老皇帝的去世不知是否会对他那边造成影响？
　　许幼安苦笑一下，怎会没有影响。赵弘殷向来与老皇帝亲厚，这下老皇帝驾崩最伤心的莫过于他。许幼安在马上叹气，无论如何只希望赵弘殷那边能一切顺遂。
　　抵达国公府，许幼安翻身下马就往里面赶去。外面候着的童仆牵马的牵马，跟上许幼安叙述来龙去脉的叙述来龙去脉，一路浩浩荡荡直到进入许国公的书房里。
　　许幼安进去的时候，许国公正坐在榻上手持一把长刀用绒布擦拭着。再一细看，才发觉许国公的眼眶已经红了。
　　“外族入侵那年陛下不顾群臣劝阻御驾亲征，我有幸护于他左右，用的就是这把长刀。想当年陛下是如何意气风发，在黄河北立下不教胡马度阴山的誓言！可如今外族危机未尽除，陛下他……陛下啊……”许国公抹了一把老泪，看向许幼安，“你生得迟了，未能见过当年悲壮，也是一大憾事。”
　　许幼安听得动容含着热泪，俯身行礼道：“未能睹陛下英姿，实属幼一生安憾事。斯人已逝，还请祖父不要太过伤心。”
　　若是以往他可能无法融情于祖父的话中，可他在军营待了三年，作为一名将士他完全能体会祖父心中的痛苦。
　　许国公盯着许幼安突然破颜而笑，“幼安呐，看着你祖父就觉得我大魏王朝定能实现当年陛下立下的豪言壮志！你父亲我是不报任何期待了，可是你定要继承祖宗遗愿，誓死守卫我朝疆土！”
　　许幼安听得热满腔血沸腾，他激动得流下一行热泪，目光坚定道：“定不叫祖父失望！”
　　……
　　老皇帝驾崩之事一出，金陵就立马戒严。许幼安离开军营后不久，将军官驰就下了军令状，带领众将士拔营而起驻扎在了金陵城外。
　　而卫将军秦观也早派出禁卫军团团将皇宫包围，而他本人则始终立于太子左右。
　　一切都有条不絮的进行着，老皇帝去世的消息甚至没能传出宫外去。也只有像许国公这样的肱骨之臣才能提前得知。
　　许幼安从书房出来时天已将明，此时皇宫戒严，东宫自然也是进不去的，他就是再忧心赵弘殷也无法去一探。现在只能盼着赵弘殷那边能传来些许消息。
　　施针后，赵弘殷脸色才有了些好转。端木容谦抿了下略显苍白的唇，再替赵弘殷把了脉之后，一向淡漠的脸上竟浮现了短暂的笑容。
　　元宵的心抓紧了一夜，此时见到端木容谦淡淡的笑容身体瞬间就放松了下来。这松懈下来，他腿不禁一软，幸而边上有一架子可抚，他才不至于倒下。
　　端木容谦让元宵将赵弘殷抱出，擦干身子后才放在了床上。元宵哽咽着替他捏好被子，心里又喜又忧。
　　果不其然，端木容谦将他叫到外间，沉声道：“这次的解毒算是功亏一篑。”
　　
作者闲话：　　大家情人节快乐啊！


096亲立太子
　　老皇帝的遗体被六喜公公亲手抱进灵柩中，他细心的替老皇帝整理了仪容，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可得怪罪奴婢了，您不说好要见她最后一面的吗？”
　　 
　　红着眼眶的太子对身边的秦观说：“快马加鞭去接母后回来。”
　　 
　　秦观看了眼六喜公公，对着太子双手抱拳道：“是！”
　　 
　　太子步伐不稳的走到老皇帝灵柩前，直直跪了下去，痛哭道：“父皇您怎连最后一面都未让儿臣见到啊，还有弘殷啊，您最疼爱的孙儿您怎么舍得不见一面就走了……”
　　 
　　六喜公公见太子痛哭起来，自己反而收住了眼泪。
　　 
　　“太子爷莫再伤心，陛下在睡梦中去的，走得十分安详……”说着六喜公公又啜泣了几下，“陛下之前还在念叨等皇长孙身子好了，就带他一起出游看看这天下，谁能料到，谁能料到……陛下啊……”
　　 
　　太子正要派人去将赵弘殷叫来，东宫一个小太监却跑了进来，直直跪下，“太子殿下，皇长孙，皇长孙他……中毒了！”
　　 
　　说完小太监整个人就跪趴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太子从地上勐地跃起，目眦尽裂，“你说什么？！！！”
　　 
　　小太监更是缩成了一团，抖个不停。
　　 
　　六喜公公急得来回直转，背心的汗这才浸了出来。
　　 
　　他狠厉的看向跪着的小太监，“皇长孙现下如何？”
　　 
　　小太监瑟缩的说：“奴婢不知……”
　　 
　　老皇帝驾崩，长子再被毒所伤，饶是太子一时也没了主意。倒是六喜公公神智清明，“这里离不得太子爷，不如让老奴过去看看？”
　　 
　　太子当即立断，“有劳公公。”
　　 
　　六喜公公忙回了大礼，“太子爷这真是折煞老奴了。”
　　 
　　东宫内，元宵正在外间抹泪。三年了，三年的坚持就这样毁于一旦。这三年里他看着皇长孙将所有苦都忍下，从没有一句怨言。就是过程再痛苦也不见他唏嘘一句，可就在最后，元宵勐地拍向小桌，震得上面摆放的茶具一跳，就只差这最后一步！！！
　　 
　　元宵红肿的眼睛里透着无尽的寒意，若是让他知道是何人所为，他定要将其挫骨扬灰！
　　 
　　六喜公公进来就瞧见元宵这个眼神，他不禁怜爱的摸摸了手中拂尘，“小元宵看样子你是终于明白了。”
　　 
　　元宵忙跪下行礼，“六喜公公万福。”
　　 
　　六喜公公拉起元宵坐下后又将他搂入怀中。
　　 
　　元宵不自在的挣动了一瞬，最终放弃了挣扎。
　　 
　　“皇长孙身体如何？”
　　 
　　“毒已经解了。”元宵小声答道。
　　 
　　“只是这三年功夫都白费了？”六喜公公眼中的寒意不比元宵的少。
　　 
　　元宵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小元宵，记住自己的恨意，这是你该得的。我们做奴才的，若护不住主子，活着又有何用？”六喜公公用力捏着元宵的手臂，冷声道，“你还记得是谁将你从水深火热的地狱中救出来的吗？！”
　　 
　　元宵回想起儿时的噩梦，脸又白了一份，他抖着唇道：“是皇长孙殿下。”
　　 
　　六喜公公勐地将他推开，厉声道：“那你该如何报答！”
　　 
　　“嘭”的一声，元宵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决绝道：“元宵无以为报，唯有这条贱命。”
　　 
　　六喜公公打心里是喜欢元宵的，他看着元宵就仿佛看见了当初的自己。见元宵如此他也心疼，只是若不经过这些痛苦，元宵如何能成长，如何能成为皇长孙的保护伞？
　　 
　　“下毒之人可有眉目了？”
　　 
　　元宵听到六喜公公的问话，才发觉自己刚光顾着伤心难过，完全忘了找寻下毒之人。
　　 
　　六喜公公皱了皱眉，严厉的看向他，“主子出事既已是不可避免的，那我们要做的就是要为他处理好剩下的所有事……”说到这里六喜公公不禁有些感同身受，陛下所吩咐的事他定会好好完成。
　　 
　　元宵心中又是一阵愧疚。
　　 
　　“陛下驾崩太子爷那边抽不出身才让我过来看看……”
　　 
　　六喜公公话音刚落，里间儿就“咚”的一声响，仿佛什么重物摔倒在了地上。
　　 
　　元宵顾不得六喜公公的问话急忙跑进去。
　　 
　　“皇长孙！”
　　 
　　赵弘殷刚清醒就听见“陛下驾崩”几个字，情急之下他全然忘了此时自己的身体状况，一个不稳重重从床上摔了下来。
　　 
　　元宵忙要将他扶起，赵弘殷却挡开他的手。
　　 
　　“皇长孙……”元宵看见的是一双痛苦得发红的眸子。
　　 
　　“你告诉我，皇爷爷怎么了？”
　　 
　　“……”
　　 
　　赵弘殷抓住元宵的手，指尖发白，“元宵！回答我！”
　　 
　　元宵不忍看他，避开了赵弘殷的视线，泣声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赵弘殷脑袋整个一空，又是跌回了地上。
　　 
　　“皇长孙，您这副模样可得让陛下心疼呐。”六喜公公走进来红着眼说。
　　 
　　形形色色的人都为老皇帝哭，唯独只有掉不下眼泪的赵弘殷最让六喜公公动容。
　　 
　　果然陛下选择的人没有错。
　　 
　　赵弘殷认出这是服侍皇祖父的大太监六喜，强忍着伤痛转头对元宵说：“扶我起来。”
　　 
　　元宵将赵弘殷从地上缓缓搀扶起来。这一动作已经让赵弘殷冒了一身的冷汗，但他眼神依旧坚定的看向六喜公公，“麻烦公公带我去勤政殿，我想见……皇祖父最后一面。”
　　 
　　六喜公公看着他的眼神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道：“皇长孙梳洗一番就出来吧，老奴在外面等您。”
　　 
　　……
　　 
　　元宵为赵弘殷穿上最后一件外衣，绑腰带的手清楚的感受到赵弘殷不住的颤抖，他的心勐地一抽，却说不出劝阻的话。
　　 
　　赵弘殷也不让他扶着，虽然走得慢但也一步一步坚定的走了出去。
　　 
　　元宵将一件厚实的披肩交给六喜公公身边跟着的小太监，等回来的时候，大概能够用上。
　　 
　　赵弘殷随六喜公公抵达勤政殿时正好遇见从南阁寺赶回来的慈仁皇后。慈仁皇后在轿辇上时就见到了赵弘殷。她命人将轿辇停下，快步向赵弘殷。
　　 
　　她一把抱住赵弘殷正要哭，却感受到赵弘殷身体不自然的抽搐。她心下一惊，连忙摸了摸赵弘殷的额头，惊声道：“殷儿你发热了！怎会如此？！”
　　 
　　赵弘殷动了动嘴唇始终没能说出解毒功亏一篑的事。
　　 
　　慈仁皇后看向元宵，见元宵眼睛红肿，心下一个咯噔。她咬了咬牙，但此时最重要的是去见陛下最后一面……
　　 
　　慈仁皇后携着赵弘殷进入勤政殿，太子立马起身朝她行礼，眉目间带着悲痛。
　　 
　　慈仁皇后抹了抹眼泪，盯着太子英武的面容，泣声道：“你父皇去了本宫才发现原来我们泰年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
　　 
　　太子呜咽一声，迟迟说不出话来。
　　 
　　“你父皇既然去了，太子也当担起重担，这万钧天下唯有靠你了。切莫让本宫和你父皇失望啊。”慈仁皇后对身后招手，一个老嬷嬷持圣旨而来。
　　 
　　太子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遗旨早已交付慈仁皇后。
　　 
　　“这是在本宫离宫之时，你父皇亲自交予本宫的。你父皇说怕自己走得突然，万一没能留下将皇位托付于你的遗旨恐封地的那些个王爷生了二心。本宫却不曾想到陛下竟走得如此突然，还真是被陛下给料到了。”
　　 
　　太子接过遗旨后并没急着展开，而是对赵弘殷说：“你先去拜见你皇祖父吧。”
　　 
　　赵弘殷行了一礼然后往灵柩而去。
　　 
　　他强忍着心中悲痛，跪在老皇帝灵柩前拜了三拜。
　　 
　　太子收回略有些担忧的视线，才展开了手中遗旨。他读过后，眉头竟皱在了一起。
　　 
　　慈仁皇后慈爱的看向赵弘殷，轻声道：“陛下将这遗旨交予本宫时六喜公公也在场，太子不用怀疑本宫。”
　　 
　　太子强笑道：“孤怎会怀疑母后……只是父皇将立太子的事也一同交代了是否不妥？”
　　 
　　太子心间一片冰凉，传位于他的圣旨中竟要求在他登基后立赵弘殷为太子。
　　 
　　慈仁皇后收回看向赵弘殷的视线，叹气道：“本宫也劝阻过，可陛下哪里会听？本宫也想着这样的遗旨传出太子面上不好过，不如删去这一段，只是立殷儿为太子的事还需照办。”
　　 
　　这话听得像是全权为太子考虑，只是太子岂会不知，这明显是逼他立赵弘殷为太子！
　　 
　　太子压下心中怒火，低声道：“此事恐是不妥。”
　　 
　　慈仁皇后惊怒，“如何不妥？！殷儿贵为皇长子，陛下在时又是皇长孙，立为太子再合适不过！”
　　 
　　“孤也很遗憾……”太子顿了顿，皱起眉似真有些担忧，“殷儿他解毒未能成功。”
　　 
　　慈仁皇后瞪向太子。
　　 
　　“今日本是解毒最后一日，可有人将殷儿的药材给换成了毒药……”太子看了眼长子坚挺的背影，不住叹气，“刚才孤见着他还有些惊讶，想来殷儿是刚解了毒就过来了吧。”
　　 
　　慈仁皇后气得险些厥过去，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
　　 
　　“是谁！好大的胆子！”慈仁皇后厉声道。
　　 
　　太子摇头，“还未来得及调查。”
　　 
　　慈仁皇后气结于心，却不能怪罪太子。
　　 
　　两人沉默许久后，慈仁皇后才轻笑一声，抚了抚鬓发：“虽是如此可立殷儿为太子的圣旨时陛下生前所下，太子难道还未登基就想抗旨吗？”
　　 
　　太子脸色勐地一变，看向慈仁皇后的视线竟露出了几分凶恶。
　　 
　　慈仁皇后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颤声道：“殷儿是你亲子，官家又助你良多。如何你就这般不甘愿？”


097幼安之忧
　　太子听到此言，长笑了几声，最后他面无表情的看向慈仁皇后，“要怪也只能怪您和父皇！”
　　慈仁皇后没想到太子还在为当年的事怪他们。
　　“太子你怪本宫，怪你父皇都可以，可是殷儿是无辜的。他当年还那么年幼，什么都不记得。你为什么还是……”
　　太子冷笑一声，“是！孤且当他什么都不记得。可父皇和母后为何如此偏爱他？”
　　“我们……”慈仁皇后竟一时失了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太子。
　　“父皇和母后答不出，孤来替你们说！”太子闭了闭眼，神情间有些痛苦，“因为您和父皇一直把赵弘殷当成了赵泰岁的儿子！”
　　啪！
　　慈仁皇后气极摔了太子一个巴掌。
　　太子抹掉嘴角的血沫，勾了勾嘴角，“母后您扪心自问，为何您如此震怒，是否是孤说的刺中了您心里最不愿被人发现的地方？殷儿也可怜，在您和父皇眼中不过是赵泰岁的替代品！”
　　慈仁皇后气得眼泪只掉，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两相僵持不下，最后冷静下来的太子才道：“既然父皇遗旨中写明要立弘殷为太子，孤便随了他的意思……”
　　刚才还极力反对的太子如今轻易答应，慈仁皇后不由狐疑的看向他。
　　“只是弘殷那身子恐难当重任，希望母后能好好让他将养着，莫到最后人权两空。”
　　太子说完就拂袖离开，慈仁皇后正要追上去，却听见里面的小太监发出凄厉的喊声：“皇长孙，皇长孙！”
　　慈仁皇后连忙撤身过去，见到晕倒在地的赵弘殷不禁眼前一黑，她高声道：“传太医！快传太医……不，立马让端木容谦过来！！！”
　　……
　　长春宫内。
　　慈仁皇后坐在一旁，含泪看着端木容谦为赵弘殷失针。端木容谦的脸色极其难看，浑身上下散发着寒气。这让长春宫内无一人敢开口，连来往的宫女太监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惹得这位神医不快。
　　慈仁皇后心里焦急，此时却又不敢打扰端木容谦施针。
　　等到端木容谦收了针，她才问道：“殷儿没事了吧？”话语间竟有些小心翼翼。
　　端木容谦险些被气笑，“怎么没事？”
　　慈仁皇后心中“咯噔”一下，眼圈立马红了，“神医您再想想法子，殷儿可不能有事啊！”
　　端木容谦最不耐女子的眼泪，就算正在哭的女子已经上了年岁。
　　本想让他们得点儿教训的端木容谦只好就此作罢。
　　“先前我已为皇长孙施针解过毒，可再怎么见效的法子也无法彻底清除他身体中的毒素。因而还需卧床休养，吃几服药后才能痊愈。谁知刚醒，这位就不遵从医嘱一路劳碌奔波不说，还让受了大刺激……你们是不是真不想他好了？”
　　慈仁皇后轻轻拂过赵弘殷苍白的脸，泣声道：“是我们对不起这孩子，让他受了这么多的苦。”
　　慈爱之心到底让端木容谦动容，便没再说什么责备的话。他收拾好东西就想要离开长春宫，慈仁皇后却将他叫住。
　　“本宫还有一事想要知道。”
　　端木容谦停下脚步，神情淡淡的看向慈仁皇后，等着她发问。
　　“本宫想知道，殷儿这身子还有无痊愈的机会。”
　　端木容谦当即点头，“有。”
　　慈仁皇后的心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果真是佛祖庇佑……”慈仁皇后顿了顿，继而又淡笑着看向端木容谦，“对外还请先生能说殷儿身子无法痊愈了。”
　　端木容谦经过此事也能明白慈仁皇后的意思，对此他也是赞成的。
　　“还有就是，请先生回去仔细想想今日有何不对之处。伤害殷儿的人本宫定要将他抓住，碎尸万段方能解本宫心中之怒！”
　　端木容谦应下后，才行礼离开。
　　慈仁皇后见过端木容谦的次数不多，但就这几次就让她喜爱上了这个面冷心热的神医。
　　虽然端木容谦有时说话刻薄，可大多也是因为他们没能遵循医嘱。与其说是刻薄，不如说是这是神医对病者对家眷的一种变相关切。
　　慈仁皇后不由露出笑容来，殷儿能遇上这样的神医真是一生中最大的幸事。至于殷儿人生中那些绊脚石，就由她来一个个铲除！
　　她正思量着今后的行事，画眉从外间儿进来，在慈仁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声。
　　慈仁皇后神情微变，喜怒不显的说：“让他进来吧。”
　　画眉转身出去后不久慈仁皇后也起了身，她为赵弘殷捏好被子，才往外走去。
　　元宵跪在长春宫中，整个人显得分外憔悴。他本就一夜未睡，赵弘殷进宫后更是担忧得无法入睡。他在东宫左等右等也没能等到赵弘殷归来，去宫中找到六喜公公才得知赵弘殷在勤政殿内晕倒，慈仁皇后已经把赵弘殷接到了长春宫照顾。
　　他当即就来了长春宫，但自知做错了事，不知皇后娘娘是否愿意见他。可若不见上皇长孙一面，元宵当真无法安心。只是……不知皇后娘娘会如何惩罚他，任何惩罚他都能接受，只要能让他继续在皇长孙身边伺候。
　　慈仁皇后从内殿出来，就见到形容憔悴的元宵。
　　“元宵你就是这么照顾殷儿的？”慈仁皇后神情冷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坐在了雕凤交椅上。
　　“奴婢自知罪该万死，请皇后娘娘惩罚。”元宵扣头埋首哭道，“只希望娘娘开恩，让奴婢再见皇长孙一次。”
　　慈仁皇后哼笑一声，“想死？”
　　元宵愣了一瞬，醒悟过来后忙道：“奴婢不想死，奴婢想继续留在皇长孙身边伺候，还请娘娘再给奴婢一个机会。”
　　慈仁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她厉声道：“元宵你死罪可饶活罪难逃，本宫念在皇长孙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便暂且免去你的罪罚，以你戴罪之身最好去照顾皇长孙。”
　　元宵惊喜非常，他用力将头嗑在地上，掷地有声的说：“谨遵娘娘懿旨！”
　　慈仁皇后劳碌了整整一日，此时精神也有些不济。等慈仁皇后入寝后，元宵便迫不及待的去了赵弘殷所待的寝殿。他刚一进去就见着睁着眼望向他的赵弘殷，“皇长孙！”
　　元宵快步如飞，一下跪倒在赵弘殷身边，“您醒了，真是佛祖保佑！还有哪里难受吗？”
　　赵弘殷醒过来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听到元宵的问话也没力气开口，只能笑了笑算回应了他。
　　元宵见状才安心，他抹抹眼泪，“皇长孙再睡会儿吧，等醒了就该好了。”
　　赵弘殷微微颔首，重新闭上眼睡了过去。
　　元宵从屋中退了出来，就见到画眉正等着他。
　　“画眉姑姑。”
　　画眉露出笑容来，“娘娘说等太子殿下登基后东宫里就皇长孙只身一人，况皇长孙年纪尚幼，出了什么事也没个能拿主意的人。就想着让皇长孙搬到长春宫长住，让你百日后回趟东宫去将皇长孙的东西收拾过来。”
　　元宵本以为赵弘殷只是在长春宫暂住，等身子恢复后就回东宫。可不曾料到慈仁皇后竟打着要将赵弘殷长留身边的主意。他虽然心中疑惑，却相信慈仁皇后不会害赵弘殷，因而便点头应了下来。
　　画眉盯着元宵看了许久，突然笑出了声，“你这副模样怎还不如拾掇拾掇？”
　　元宵臊得慌，他之前只顾着皇长孙哪里想得到自己？等皇长孙睡下后他本想回东宫拾掇自己一番再过来，可不曾想到画眉正等着他……此时被提起实在有些丢人。
　　画眉见他未语面先红，又是捂嘴笑了下。
　　元宵越发觉得丢人，忙行了礼就匆匆跑走了。
　　……
　　已经四日。许幼安坐在窗前叹气，他已经四日未能接到赵弘殷的消息。若是以往，再有什么紧急的事赵弘殷也会捎个消息来报平安。
　　许幼安昨日甚至去了拓跋玄嚣府上询问，可拓跋玄嚣对此也一无所知。而秦演年前就离开金陵去了其他驻地，根本找不着人。
　　他心里不安，接连这几日都不曾睡好，梦里翻来覆去都是赵弘殷的模样。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梦里的情形一点儿不乐观，这让他越发心焦。
　　而这时扣儿又在军营，他身边也没个可商量的人。
　　老皇帝驾崩的消息，太子压了三日才让放出。从昨日起再传到其他王爷的封地少说不得五日，五日后一切都尘埃落定也没那些王爷什么事了。可这些事暂且与赵弘殷没甚关系，怎老皇帝驾崩的消息都已传出，他却还没捎来任何消息？
　　许幼安越想越不对，当即就有些坐不住了。他边往外走边道：“车马伺候，我要去东宫！”
　　赶到东宫处，许幼安却被禁卫军拦了下来。
　　许幼安下了马车，拱手道：“还请几位给皇长孙传报一声，国公府许幼安前来拜见。”
　　为首的将士神情不变，沉声道：“许少爷请回，皇长孙不在东宫。”
　　许幼安脸上笑容一顿，刚要询问缘由，那将士又道：“这事为何属下也不知，许少爷还是回去吧。”
　　这些禁卫军一向铁面无私，许幼安对此也是无力，只好从东宫悻悻离去。
　　在回国公府的路上，许幼安面容都有些狰狞了。不过一道皇门，就将他与赵弘殷分隔开来，而他对此竟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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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人心难测
　　“许少爷！”
　　许幼安乘坐的马车刚在国公府前停下，就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朝外探出头去，竟是多日不见元宵。
　　许幼安忙从马车上下来，低声问道：“今怎是你来？”
　　元宵来就代表着赵弘殷，他与赵弘殷因怕太子那边惦记，许久没这么正大光明的往来了。这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皇后娘娘让奴婢来接许少爷进宫的……”元宵又压低声音说，“皇长孙正在长春宫中。”
　　许幼安微微一愣，心下的不安彻底发酵。
　　元宵见他神情难看，不由叹道许少爷果真聪慧得可怕。难怪皇长孙宁愿不给任何消息，也不拿假消息来煳弄过去。
　　赵弘殷除却第一日是长陷昏睡中外，第二日就清醒了过来。人是清醒了，可因为身体里余毒未清他连根手指都无法动弹。起初慈仁皇后险些被吓得厥过去，幸而喝下端木容谦的药后有了明显的起色，才放下心来。
　　这般难堪的模样，赵弘殷自然不愿让许幼安知晓。而当元宵提议由他模仿赵弘殷的笔迹给许幼安传书时，赵弘殷也拒绝了。他清楚无论元宵再怎么熟悉他的笔迹，也无法瞒过许幼安的慧眼，因而宁愿先瞒着，也不让元宵写封虚假的信来煳弄。
　　直到今日赵弘殷可以下床了，他才求了慈仁皇后让元宵出宫去接许幼安。
　　进宫的路上，许幼安向元宵确定了赵弘殷平安无事才放心。不过看着元宵有些勉强的笑容，许幼安已经猜到这几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按耐住内心的惶惶，一路到了长春宫中。
　　许幼安先去面见了慈仁皇后，慈仁皇后知道赵弘殷等他等得急，也没有多留他，由着许幼安请过安后就放行让他离去。
　　赵弘殷住的处所，名为沁芳。缘是殿前正好有一活水潺潺而过，临水又植有杏树。每逢春日，杏花微雨，这水里漂满的尽是杏花花瓣，因得有沁芳之名。
　　而这沁芳苑离长春宫主殿最近，慈仁皇后因着方便照看赵弘殷才将他安排到此处居住。
　　因此没一会儿许幼安就到了赵弘殷屋中。
　　他推门而入，一股子药味扑鼻而来。许幼安脚下步伐一顿，他大约有三年没在赵弘殷屋里问到这药气，三年……竟是功亏一篑，许幼安痛苦的闭上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即使这几天里他已有预感，今日又从元宵脸上发现了端倪，可提前料中并没让他心里好受多少……
　　“幼安？”
　　赵弘殷早就听见有人进来，迟迟不见人，他就猜是幼安来了。出来一看果真是幼安不错。
　　“来了怎不进来？”赵弘殷走近道。
　　许幼安看着赵弘殷还有些苍白的脸，勉强一笑。
　　赵弘殷牵着许幼安进到里间儿，药味更重了些。许幼安看向桌上正放着碗药……
　　“你进来时我正要吃药……这药味浓，不好闻吧？”赵弘殷神情间没什么变化，只是这话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许幼安见他这般，叹气道：“你将药吃了，我们再细说。”
　　赵弘殷与许幼安两相对视，却迟迟无人开口。三年坚持付诸东流，两人心中都有苦有怨，可此时他们想的却是同一件事——该如何安抚对方。
　　“幼安。”最终还是赵弘殷先开的口，“端木先生说我的毒还能解，只是再需一个三年。”
　　许幼安心下一松，嘴边却泛起无边苦意：“当初高人让我取走两株草药原是连这也料到了。”
　　赵弘殷安抚他道：“既是天意，既是对我的考验，你我既然也无法改变，我受了就是。”
　　许幼安冷哼一声，寒意阵阵，“虽是天意可也是人为，定不能放过他们！你且与我说说，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弘殷将当日发生的事转述给了许幼安。
　　那日有太多凑巧，若是少了其中一环都不可能成功。闯入的小太监是六喜公公指来，因而元宵才会相信他是误闯，事后元宵虽去药房检查过可他到底不是大夫无法辨认出毒草。
　　而那日端木容谦又正好外出采药不在东宫，回来时夜也深了。元宵不好去打扰端木容谦，他又想着用到时那些草药也会经端木先生的眼，因此没急着让端木容谦去查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元宵不信六喜公公指来的人会做出这等事。
　　但到了解毒这日，还未进药房的端木容谦却被太子妃的婢女拦下，最终也没能见到那些药草。
　　后来当端木容谦发觉为太子妃保胎所花时间太长也打发了一个小太监去告知赵弘殷他们解毒延后……赵弘殷和元宵从始至终都未曾见到过这个小太监。
　　保住太子妃腹中孩儿后，端木容谦本要回赵弘殷那儿，宫中却又传来老皇帝濒死的消息。端木容谦和一众太医只好跟着太子前往勤政殿，正好与前来寻他的元宵错过。
　　这件事环环相扣，少了哪一环都不能成功。
　　就算毒草之事人为的，可存在这么多碰巧也不能让人忽视……难道真是天意难违？
　　所有思绪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许幼安抬眼问道：“那两个小太监可否抓住了？”
　　赵弘殷摇头道：“准确来说应当是三个小太监。”
　　许幼安一愣，怎会突然多出一个来？
　　“六喜公公指来的小太监和元宵见到的那个不是一人。六喜公公指的那个在东宫的途中就已遇害，尸体已在沿途的湖中打捞起。元宵所见到的那个……”
　　许幼安沉着脸道：“想必也死了。”
　　赵弘殷微微颔首，“中毒死的，和我所中的是同一种毒。那毒草毒性很烈，若是口服即死。而我不是口服，才能等到端木先生的救治。”
　　许幼安听罢心里一抽，他所不在的这几日赵弘殷到底是受了多少苦？
　　赵弘殷抓住他的手，淡笑道：“我无妨。”
　　许幼安将他微凉的手抱住，半晌也没能从伤感里缓过来。
　　赵弘殷摸摸他抵着自己头，柔声道：“幼安心难受哭出来会好受许多。”
　　许幼安勐地摇头，声音都有些变调。
　　“弘殷我不能，我不能……受苦的是你，我不能哭。”
　　“傻瓜。”
　　许幼安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他微红着眼看向赵弘殷，“还有第三名太监，他不会……”
　　赵弘殷颔首道：“也死了。不过死去的地点却是在来往我与母妃院子的途中。因而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他是来的途中被人所杀，二是返回的途中被人若杀。”
　　与事件相关的人都死于非命，整个事件十分严密且没有疏漏，虽有许多巧合可也能看出这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在许幼安看来做出此事最大的嫌疑人便是赵弘干，就算不是他出的主意也与他身后的太子侧妃少不得有关系。况且这几年来，赵弘殷与赵弘干的关系几乎降到了冰点，那方做出这样的事太合情合理。
　　赵弘殷的想法与许幼安的不约而同，只是他苦于没有证据和证人，一时奈他们不得。
　　他们正商量着该从何处下手，画眉却从外进来行礼道：“皇长孙许少爷娘娘有请。”
　　赵弘殷和许幼安随着画眉往长春宫主殿而去，刚到殿外却见到元宵正在那里候着。见到他们过来，元宵小跑了两步过来低声说：“太子妃来了，皇后娘娘让皇长孙和许少爷从后边进去。”
　　赵弘殷微微一愣，既是太子妃过来，他与许幼安就不应进去才是，皇祖母这是何意？
　　许幼安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可既然这是慈仁皇后的安排也必有她的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到底是跟着元宵绕到了主殿背后。
　　进去后，两人就听到有人在低泣。许幼安猜测这是慈仁皇后在因为解毒那日的事向太子妃发怒。那日虽不是太子妃有意的，可做为母亲她的确失职。许幼安这三年看着赵弘殷与太子妃之间愈来愈远的距离，心里对太子妃也是越发不满。
　　许幼安看向赵弘殷的侧脸，见他神情不变，不由叹气。不知在什么时候，赵弘殷已经学着将真实的神情隐藏在淡笑中，与前世的他几乎重合。
　　太子妃慈仁皇后面前哭得泣不成声，那模样要多委屈就多委屈。
　　慈仁皇后不耐的制止她，“你今日就是来本宫这儿哭的？”
　　太子妃拿锦帕摁了摁眼角，惆怅道：“事已至此我就是再怨自己也无法挽救什么……”
　　慈仁皇后眼神在一瞬间变冷。
　　太子妃却光想着自己的事全然没注意到。她摸了摸腹部，脸上露出些许慈爱的笑容。
　　“姑母，我听闻弘殷的病是治不好了？”
　　慈仁皇后不知太子妃突然问起这事是为何，但她心中有种隐隐不好的预感，刚才她就不应把弘殷叫来。
　　太子妃见慈仁皇后神情不好，便知那外间的传闻是真的。她心中一喜，斟酌着说道：“既是如此，把端木神医放在殷儿身边也是浪费，我这胎怀得不稳，不如让端木神医到我……”
　　“嘭！”
　　慈仁皇后将太子妃面前的茶杯糕点一把扫在地上，她怒指着门外，“滚！”
　　“姑母……”
　　慈仁皇后一向端庄温文，这是太子妃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脾气，当即被吓得腿都软了。
　　


099长春留宿
　　慈仁皇后无视她哀求的神色冷声道：“端木先生你别妄想，以后不要再来本宫的长春宫，官家出了你这样的女子真是给我官家蒙羞！”
　　太子妃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慈仁皇后，眼泪一颗颗如断了线的珠子掉落下来，她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不过是想保住腹中的孩儿，况且赵弘殷已经没救了……相时而动不您教导我的吗？！我有什么错？！！”太子妃神色疯狂的朝慈仁皇后大吼大叫。
　　慈仁皇后木楞着往后一靠，心沉了又沉。
　　她无力的看向神情狰狞的太子妃，招来人，“把太子妃送回东宫，无事就莫让她出来了。”
　　太子妃被太监宫女半拖半抱的带出去，慈仁皇后看着紧闭的长春宫宫门，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身处画屏后的赵弘殷。
　　“……”
　　画眉从画屏后绕出来在慈仁皇后耳边低声道：“许少爷已经带着皇长孙离开了。”
　　慈仁皇后撑着额头，叹气道：“如此也好，让幼安多陪陪他，今日就让他留宿在长春宫吧。”
　　许幼安带着赵弘殷来到沁芳溪边坐下，夏日的风是闷热的，吹得人的心口越发堵得慌。
　　赵弘殷沉着脸，眼中冰凉一片。
　　许幼安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而赵弘殷此时展现出的姿态也拒绝着安慰。这让他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只能像现在这般静静的陪着他。
　　前世他就奇怪从未听赵弘殷提起过太子妃，这世才了解到太子妃是如此的不喜欢，或者可以说是厌恶着赵弘殷。
　　许秦厌恶自己许幼安清楚是为什么，首先许秦厌恶他与王氏指腹为婚的关系，其次他的出现威胁到了许秦在国公府内的地位，最后他太过聪慧。
　　可在皇室中本应相依为命的母子怎会走到今天这步？
　　许幼安越想越是心疼，他从背后抱着赵弘殷，刚抱上去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到了赵弘殷的颤抖，这让他心里更加酸疼。
　　赵弘殷往后靠了靠，看着沁芳溪潺潺流动，闭着眼道：“你不用担心我，母妃厌恶我我早就知晓。”
　　许幼安低低“嗯”了一声，轻声道：“还有我疼你。”
　　赵弘殷破颜而笑，冷硬的心渐渐回暖。
　　两人在沁芳溪边坐了许久，看着太阳落过树梢后许幼安才提议回屋。此时赵弘殷的身子已经不比之前，是受不得一点儿寒了。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赵弘殷也不勉强跟着许幼安就进了屋……刚一进门，赵弘殷将走在前面的许幼安往后用力一拉，自己则转了身就将许幼安抵在了门上。
　　赵弘殷的唿吸拂过许幼安脸上，让许幼安不禁窒了一瞬。他轻轻推了推赵弘殷，“……这里是长春宫。”
　　赵弘殷垂目看着他，“我知晓，我什么也不做。”
　　许幼安：“……”
　　都已是这个姿势了，说什么也不做？
　　许幼安张开双臂回抱住赵弘殷，在他耳边轻哼道：“你想做什么？”
　　赵弘殷唿吸勐地一顿，气息有些不稳。
　　许幼安勾了勾嘴角，闭眼道：“弘殷我想亲亲你。”
　　赵弘殷用视线描摹着许幼安的五官轮廓，他抬手捏着许幼安的下巴，手指在他唇上磨蹭了两下……许幼安无奈的睁开眼睛，控诉的看着他。赵弘殷轻笑一声，轻轻的吻了他一下，然后开口道：“幼安越发好看了。”
　　许幼安迎上赵弘殷神情的目光，脸色有些薄红。
　　赵弘殷冲他一笑，牵着他往屋中走去。将拉他到床上坐下，赵弘殷用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侧着脸和他吻在了一起。
　　啧啧的水声放大了似的在许幼安脑中回旋，属于赵弘殷的细碎的吻落在他的额上，眼睛上……甚至还有耳朵尖儿上，惹得许幼安勐地一抖。
　　赵弘殷摸了摸他充血的耳朵健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道：“幼安也有感觉了么？”
　　许幼安坦然道：“我已十一了，弘殷。”
　　赵弘殷捧着他吻了许久，直到许幼安的唇都有些肿了才放开了他。
　　“幼安可曾遗精了？”赵弘殷带着些轻笑问。
　　许幼安瞪着他，脸色涨得通红。
　　赵弘殷把玩着许幼安的一缕黑发，见他迟迟没回答，不由催促道：“有还是没有？”
　　许幼安恨不得将脸埋起来，赵弘殷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明明之前的亲吻还很稚嫩。
　　“回答我。”赵弘殷轻扯了一下许幼安的头发，并没打算放过他。
　　许幼安一把夺回自己的头发，恼羞成怒的点头。
　　赵弘殷有些惊讶，“真的？”
　　当然不会是真的。许幼安长年待在军营里，每日光是操练就累得根本想不起这些事。而同一个营帐的小虎又念着他年纪小，根本不会和他谈论这些，连做那些事的时候都会选在他不在的时候。这三年来他清心寡欲……咳，也就和赵弘殷在一起时会多想一些。
　　赵弘殷见他神情越发尴尬，不由笑道：“幼安是哄我的吧。”
　　被拆穿的许幼安也不反驳，他已经不想说话了。
　　可他不说，不代表赵弘殷愿意就此揭过，他又亲了亲许幼安的耳朵，惹得许幼安勐地一抖。
　　“既然有了感觉，想来也是快了……”赵弘殷顿了顿，又是低笑一声，“第一次的时候记得要告诉我，可不许瞒着。”
　　是可忍孰不可忍，许幼安怒起瞪道：“到时我们床上见真章！”说完就蹬蹬的跑了出去，
　　赵弘殷笑倒在床上，笑着笑着他脸上又仿佛结了冰似的。
　　从今往后，这世上也只有幼安值得他留恋。
　　许幼安跑到沁芳溪边，脸上还有些发热。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越想越觉得丢人。他竟然被年仅十三的赵弘殷调戏了，想当年都是他调戏得那些花魁面红耳赤的。
　　“许少爷！”元宵从后跑过来笑道，“皇后娘娘让您今日留宿长春宫中明日再回去，同皇长孙一间房。”
　　若是没有最后一言，他说不得就应下了。可刚处于了下风，这种时候他实在不想再和赵弘殷一间房呐。
　　但慈仁皇后丝毫没有让他拒绝的打算。
　　还不等他拒绝，元宵又接着道：“皇后娘娘已打发人去了国公府，许少爷就放心留下来吧。”
　　许幼安：“……”
　　知道许幼安会留下过夜后，赵弘殷心里是真高兴了一阵。白天闹了那么会儿，夜里他也忍不住犯困。许幼安本还忧心着赵弘殷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可赵弘殷也只是抱着他讲了一会儿话，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
　　听着赵弘殷渐渐绵长的唿吸声，许幼安不由得往他怀里蹭了蹭，也闭上了眼。
　　次日，各个皇子皇孙公主和还留在京里的王爷王妃们和文武百官从勤政门进宫，到老皇帝灵柩前一起吊唁，做“三拜九扣”之礼。边上的官员尽数嚎啕大哭，声震苍天。悲伤的气息萦绕在金陵城的上空，久久不散。礼部大臣们往地下泼洒了大杯白酒，同一时间在后景门烧了成山的纸钱，黑烟滚滚连连烧了三日，以致金陵城内被黑烟笼罩，阳光都难以透过。
　　太子跪在首位默默留下一行泪来，神情分外悲切。赵弘殷跪在他身旁脸色发白，四处的哀嚎声争先恐后的钻进他的脑中，让他心中的悲伤重了又重。
　　赵弘干看着赵弘殷跪得挺直的背，心中的怨毒渐渐发酵。那样的毒都没能弄死他，当真是命大！
　　正午日光如火，年纪稍幼的皇孙都晒晕了好些个。太子妃因身怀六甲，只跪了半个时辰聊表心意就被含桃抚了回去，离开时脸色白得透明，可见她这孩子是怀得多么不容易。
　　而体质最弱的皇长孙却始终坚持着，急得慈仁皇后恨不得命人将他打晕送回长春宫。来时分明还叮嘱过他不要逞强，就是没跪足时辰陛下也不会怀疑他的心意。
　　当时赵弘殷答应得很好，这时偏偏拧了劲。
　　慈仁皇后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总算是陛下没白疼了这孩子。而这股倔劲儿又让慈仁皇后一阵恍惚……当真是与当年的泰岁一模一样。
　　不消说太子，就是慈仁皇后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太子，赵弘殷更像已经逝去的前太子赵泰岁。
　　跪到老皇帝发丧的时辰，赵弘殷才在元宵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皇长孙？”元宵担忧的问道。
　　赵弘殷视线始终追随着老皇帝的灵柩，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才低低应了声，“无妨。”
　　……
　　月黑风高之夜，一行黑衣之人悄无声息的闯入了一所民宅。黑透的屋中突然亮起一盏烛灯，睡眠尚浅的老妪勐地坐起身来，刚要喊却被人用东西塞住了口齿。
　　老妪似有不凡，半夜遭遇黑衣人她却一点儿没有惊慌失措模样，反而怒瞪着这些来人。
　　“多有得罪还请嬷嬷不要怪罪。”
　　与动作不同的，这些黑衣的话语十分有礼。但老妪哪里听得进去，她挣动了许多下，却在为首黑衣人的挥手间被人蒙上了眼。
　　金陵郊外的一处别院里，明明是酷暑，一个蟒袍男子却正捧着热茶取暖。
　　元宵为他披上披风，蹙眉道：“再是什么要紧事，皇长孙也应等身子好些了再处理才是。”
　　本应在长春宫中的赵弘殷此时却出现在了金陵郊外，他轻咳了两声，神情不变，“有些事我定要在今日弄清楚。”


100当年真相
　　元宵自知劝不住他，不由叹气，在这种时候他就格外想念许少爷。
　　架着老妪的黑衣人突然停了下来，她虽是被蒙着眼却也感觉到了亮光。想来是那群狗杂种到了地方，要将她处理掉。
　　头发花白的老妪虽是被蒙着了眼睛，却也不见惊慌之色，赵弘殷不禁暗叹不愧是当年服侍前太子的老人。
　　“苍空你怎这么失礼，还不快为嬷嬷松绑？”赵弘殷淡淡的吩咐道。
　　黑衣男子苍空将绑着老妪的绳索解开……刚一解开老妪就将嘴里的东西扣出来破口大骂：“赵泰年你个该死的狗杂种，我跟你拼了！！！”
　　若不是苍空将老妪拦下来，她真得上前去跟赵弘殷拼命。
　　赵弘殷从她口中听到太子的名字神情微变。看来这人找得没错，这嬷嬷定是知道当年的事。
　　老妪奋力的挣扎，尽管她已是气喘吁吁，奈何苍空纹丝不动。
　　“嬷嬷，您看看我。我不是赵泰年。”
　　老妪听到这话才安静了一瞬。她眯着眼看过去，半晌也没将那人影看清楚。她已天命之年，年轻时又多做针线活，眼睛早就坏了。可眼睛坏了她耳朵却还好着，听那人的声音分明还是个少年。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抓我这婆子是为何？”老妪知道他不是赵泰年后态度稍稍缓和了一些，但气却一点儿不少。
　　苍空气息一冷抓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用力，老妪就疼得大喊大叫。
　　赵弘殷忙道：“苍空住手！”
　　苍空松了力道，哼声道：“怎可对主子无礼！”
　　一人唱白脸一人唱黑脸，默契得不像是首次合作。
　　“嬷嬷你先消消气。”赵弘殷走近些，再让老妪细看，“这可能看得清楚了？”
　　老妪本没什么好气的看过去，可这一看却是愣住了。她惊讶的神情全落到了赵弘殷眼里，让赵弘殷心中一紧。
　　“您……您是……”
　　虽然模样大变，可儿时的轮廓到底是在的……老妪突然大哭道，“您是小殿下啊！”
　　赵弘殷对苍空使了个眼色，苍空立马放开了老妪。刚一松手老妪就哭着朝赵弘殷跑去，一把将他搂到怀中，“嬷嬷的小殿下，是嬷嬷的小殿下啊！”
　　赵弘殷手顿了顿，最终还是落在老妪的背上轻拍了几下。
　　他沉声道：“您能告诉我当年是怎么一回事吗？”
　　老妪哭号了许久才停了下来，她松开赵弘殷抹了抹眼泪，再看了眼赵弘殷的脸后长长的叹了口气，“……当年的事说来话可就长了。”
　　赵弘殷扶着她坐下，安抚地一笑，“这里是我的私宅无人知晓，嬷嬷可安心慢慢道来。”
　　老妪看着赵弘殷又是叹气又是抹泪，开口却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赵泰年对您好吗？”
　　赵弘殷不由得一震，脸色霎时变得难看，难道真如他猜测的那般？
　　老妪勐地拍向桌子，“他对你竟然不好！”
　　赵弘殷神情严肃的叫了声“嬷嬷”。
　　老妪气得胸口起伏不断，听到赵弘殷叫她才回过神来。
　　“嬷嬷我是赵泰年的亲子吗？”问出这句话后，赵弘殷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老皇帝驾崩那日，赵弘殷在勤政殿隐约听到了一些太子和慈仁皇后的谈话。也是两人说到后面越发激动声音提高，才让赵弘殷听清些许。那时赵弘殷心中就埋下了一个十分不安的猜测——他可能并不是赵泰年的亲子。
　　他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本想问皇祖母，可这样的猜测实在太匪夷所思，而皇祖母也不一定会对他说实话，因而赵弘殷就决定自己想法子。昨日他又听到太子妃与慈仁皇后的谈话，心里的不安以山火燎之势蔓延，这才冒险从宫中出来将当年服侍过前太子的老妪找来寻问。
　　赵弘殷紧张的看向老妪，等着她的答案。
　　老妪闭了闭眼，艰难的答道：“您确是赵泰年的亲子，可是在生下之初就养在了太子、太子妃殿下的身边。”
　　这样的回答远远超出了赵弘殷的预料，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会这样？”
　　老妪红着眼点头，“是啊，怎会这样……若不是赵泰年对您不好，这件事我会带进棺材里再不会提……”
　　老妪告诉赵弘殷，当年太子与太子妃成婚多年都无一子，甚至连个庶子都不曾有过。太子妃并不是善妒的，见自己生育艰难也没拦着太子留宿其他嫔妾那里，可东宫始终没有人能怀上一子半女。陛下和皇后娘娘这才醒悟过来，无法生育的不是太子妃而是太子。
　　皇家最重视子嗣，太子不能没有后代。
　　“按理说来，陛下当初应当废掉太子转立端王。可太子殿下远比端王优秀，而皇后娘娘又担心废了太子转立端王会让兄弟阋墙，因而她和陛下决定将端王的长子过继给太子。”提起当年的事，老妪不禁又红了眼，“小殿下那个长子就是您啊……”
　　“陛下和皇后娘娘本是为两子着想，不废太子太子也就不会记恨端王，而您过继到太子名下，日后也会继承大统，这对端王来说也是一件幸事。何况太子对端王一向亲厚，由他登基陛下也不必担心子嗣同室操戈……”说到这里，老妪不由立眉竖目，“可这一切都是陛下和娘娘的一厢情愿！”
　　“端王心中怨恨陛下和娘娘不公，对太子他也是恨死了的。太子赈灾出事定不是意外，一定是端王安排的！是他害死了太子殿下！”说到前太子之死老妪又是一阵哭天喊地，嘴里来来回回的哭前太子和前太子妃。
　　赵弘殷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眉头紧锁。听到这里他才将之前皇祖母和太子的谈话理清，也明白了母妃对他不喜的原因。
　　听老妪说完当年的事，他对太子太子妃是彻底寒了心。先前他想着自己若不是他们的亲子他也怨不得他们的无情……可自己分明是他们的亲子！
　　赵弘殷闭了闭眼，压下眼睛的酸涩。他喉咙滚动了几下，才终于是问道：“嬷嬷您为何认为是赵泰年害死了赵泰，可有证据？”
　　老妪啐了一口：“要何证据？！太子惨死分明是那狼子野心所为！太子治下一向严明，交好的官员也都是清廉之人，如何会贪污赈灾款项？！”
　　“可那王琼又作何解释？”
　　当年灾民暴乱后，老皇帝在王琼一所别院里搜出了大量的官银。侥幸活下的王琼百口莫辩，最后自裁死于狱中。
　　老妪这几年日日念着这事，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的想。可也没能想明白一向两袖清风的王大人为何要冒杀头之罪去贪那银子，但她却发现了几处十分不合理的地方。
　　老妪看向赵弘殷，反问道：“王大人贪污之事被朝廷发现是在暴乱之后，暴乱之前那些灾民是如何得知王大人贪污？”
　　赵弘殷皱紧了眉头，觉得当年的事越发扑所迷离。
　　老妪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禁红了眼，“况且暴乱那日太子本不应出现在那里，他本应迟上几日再归京的。”
　　老妪紧盯着赵弘殷，直接看进了他不安的心里。
　　赵弘殷放慢了唿吸，捏紧了拳头，“前太子为何要提前回京……难道是因为……”
　　“是因为您啊，小殿下。”老妪滚下泪来，“那年太子外出赈灾后不久，端王妃就找到太子妃哭，说她和端王十分想念您。太子妃与端王妃本是亲姊妹，也理解做娘亲的心，就将年仅五岁的您送去了端王府暂住。这事您恐也不记得了。”
　　五岁之前的记忆因为中毒的缘故赵弘殷都记不清了。但五岁那年是赵弘殷人生的一处分界线，他对那年发生的事格外敏感。此时听到老妪提起，他脑中的那根弦都不由崩紧。
　　老妪顿了顿接着说：“您去端王府住了大半月，眼瞧着太子妃准备去接您回东宫，不想却从那边传来您中毒的消息！听闻那毒本是下在了太子妃要喝的燕窝中，却不知为何被您所食！您在东宫三年连大病都不曾生过，怎去了那里就中了毒？！”
　　赵弘殷脸色惨白的跌入椅中，这几年受的病痛仿佛在这一瞬间又被他重新经历了一次。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元宵捂住嘴，眼泪不断的往外冒。他难以相信，加害亲子这样的事，太子和太子妃怎做得出来？！
　　赵弘殷抬手制住老妪想说的话，哽咽道：“因为我中毒的缘故前太子才会选择提前归京与王琼同行，这也给了赵泰年下手的机会。”
　　老妪见他难受心中也跟着痛苦，她长叹一声，“小殿下听过也就罢了，如今陛下驾崩，赵泰年登基之事再无回旋的余地。您只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太子太子妃在天之灵也能欣慰许多。”
　　赵弘殷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讽笑，他抬目看向老妪，眼中杀意阵阵，“好好活着？赵泰年不死我如何能好活？！”
　　元宵惊恐叫道：“皇长孙！”
　　赵弘殷冷笑一声，脸上神情尽褪。
　　“从今往后，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在夜空炸响，紧接着瓢泼大雨密如帘幕砸向地面。
　　这雷雨交加的夜注定让人无法安眠。
　　


101侍女沏茶
　　在老皇帝发丧之后，许幼安本应回营地。可金陵戒严尚未结束官驰的军队还守在金陵城外，许幼安这个时候回去也无甚用处，因而许国公就让他在府中待着等大军回驻扎地后再去。
　　在军中待了三年，突然回到这样锦衣玉食的照顾中，让许幼安竟有些不习惯。扣儿不在府中，王氏担忧别的人照顾不周，便将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沏茶指了过来。
　　指沏茶过来王氏是存了私心的。这沏茶跟了她许多年，手脚麻利人也老实听话。模样虽不是顶好，可也有女子温婉之美。在王氏看来这样的丫头让许幼安收了是最为合适的。
　　收一两个丫鬟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太过常见，许幼安也不能一直拒绝王氏，只好勉为其难的应下。
　　沏茶只比许幼安大了一岁，但已经知晓人事。因而跟着大少爷回府时她脸是红了一路。
　　许幼安许多年未曾接近过正处花季的女子，也不习惯丫头的照顾。他心心念念的只有赵弘殷一人，因而也不愿意耽误别的姑娘。
　　沏茶本以为大少爷会让她进里屋服侍，却没想到她连大少爷的屋子也没能踏进一步。
　　儿时许幼安曾夸下海口要将王氏指来的丫鬟派到柴房干苦活，可他也只是说说，王氏的人他到底是不能苛刻，因此就将沏茶派去了照顾院中的花草，能不见就不见。
　　习惯了军营中的生活，许幼安就是在府中也是起得及早。沏茶观察了他许多天，才摸到了其中规律。
　　一日，许幼安从梦中醒来就感受到床帘外有陌生的气息，他厉声道：“谁！”
　　不一会儿，一个清丽的声音响起，“奴婢是沏茶。”
　　许幼安取过外衣穿上，皱眉看向她，“你进来作甚？！我不是说过无人能进这屋子吗？”
　　“夫人派奴婢来伺候大少爷，可这几日均是未能尽力，奴婢心中不安今日才……”
　　“你还有理了不曾？！出去！”许幼安气极反笑。
　　沏茶抿了抿嘴，转身离开，她是真觉得自己在理。
　　许幼安没想到这丫鬟心这么大，母亲还说她是个老实的，藏得可真好！许幼安此生最厌烦的就是身边服侍的人自作聪明，沏茶这次试探可是彻底让他动了火。
　　……
　　“母亲您说我还怎敢把沏茶留下？她怨我把她派去照顾花草，可就算是您指的，我也得熟悉熟悉才能让她接近。可这才几天她就受不了了，竟趁我睡着私下进了我的屋中，连外间守门的小丫头都不敢拦她。”许幼安做出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抱着王氏的手臂央告道，“这丫头我是不敢要了，母亲收回去吧。”
　　王氏脸色早就放了下来，虽然她指沏茶去的本意就是如此，可被动爬床和主动爬床到底不同。眼瞧着幼安被吓着了，王氏是又急又气，万一这事给幼安留下心理阴影该如何是好？
　　王氏有多担忧许幼安，对沏茶就有多大的怒气，她冷声道：“为娘收回来作甚，这样不自爱的丫头打发了便是，真不值得人疼。”
　　许幼安从秀阳院中出来，不禁松了口气。若是沏茶一直不犯错他还真拿她没了办法，她如果聪明一些先忍气吞声的侍弄一段时间的花草。等到王氏那边坐不住了招她过去寻问，她再一诉委屈，许幼安少不得理亏。虽说他最后也不会同意那事，可这过程比起现在可得艰难许多。
　　只是，这沏茶蠢笨，说不得下次来的丫鬟聪明。许幼安可真是无比头疼，如此他还不如回军营里去和一群大老爷们待着自在。
　　等许幼安离开后，百灵守在王氏身边不由嗔怪道：“那沏茶那小蹄子平日里在您这儿装乖，到了少爷那儿就露了本，该她！”
　　王氏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百灵以为她在为沏茶的事不高兴，不禁劝道：“您何苦为了那小蹄子生气，不值得。”
　　王氏轻掐了百灵一下，笑骂道：“你怎越发蠢笨了？”
　　百灵缩回手，扭过头去，“我安慰您还被掐，是蠢笨。”
　　王氏不禁笑出了声。
　　“少爷日日在那些糙爷们待的军营里，根本没有长醒，哪里知道姑娘的好？”百灵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挑眉道，“您啊，现在做的都是些无用功。”
　　王氏听到此处不由蹙眉，百灵没能懂她的担忧。幼安从小被那些教养嬷嬷当做女儿来教，什么三从四德，从一而终被灌了满脑子。说不得这孩子就移了性子，不喜女儿喜男儿。
　　这不是王氏突起的担忧，这份担忧她是一直存了的。
　　别家男孩儿……就是国公府中这些个小少爷谁不是从小喜欢和丫头们玩闹？就连年纪尚幼的许珲出门也喜模样好的丫头抱他，只有幼安身边长带着一个小厮扣儿，院中更是连个模样好些的丫鬟都不曾有，尽是些起了褶子的老嬷嬷。这让她如何不多想？
　　这次她好容易逮到机会将人送了去，却千挑万选选出个品行不佳的。这下把幼安给吓着，也不知会不会让幼安对女子更敬而远之。
　　为此王氏也是操碎了心。
　　王氏正忧心着许幼安，许珲却哒哒的从外跑进来，一进来就抱着王氏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珲儿这是怎么了？”王氏将许珲抱起轻声哄道。
　　许珲捏着胖胖的拳头一下一下打在王氏身上，“母亲坏！母亲坏！”
　　王氏微微皱眉，将许珲放到了地上。
　　“说吧，又怎么了？”这下王氏可没了什么好脸色。
　　许珲哭得更加大声，“——不许把沏茶姐姐赶走！珲儿不许！”跟在许珲后面进来的嬷嬷们听他这么一说，满头大汗的跪在了地上。
　　百灵见状忙把正在哭闹的许珲抱着走了出去。
　　不等王氏发问，跪在地上的嬷嬷就战战兢兢的开口了，“……小少爷正好遇见了回来收拾东西的沏茶。”
　　正好？王氏讽笑了一下。
　　珲儿每日玩耍的地方都是固定的，沏茶若不是故意从那里经过如何能让珲儿见到？
　　“外面的人问起沏茶何故被赶出去，你们就照实说。做了那些事，还想让人替她给瞒着不成？”
　　嬷嬷小心的应下。听夫人的意思，这是不必将沏茶爬少爷床的事瞒着了。
　　这样的丫鬟以后恐是再没其他人家敢要。
　　再见到赵弘殷已是几日之后。
　　自从去了长春宫长住，原本太子太子妃派给赵弘殷的人都被慈仁皇后拦在了长春宫宫外。而如今服侍赵弘殷的都是元宵亲自挑来的新进的宫女太监，这些人都有着一个相似之处——均是父母双亡，且无兄弟姊妹。
　　这样的人用着才安心。免得在关键时刻因着家人被威胁，做出一些伤害主子的事。
　　经过那几日的事后，元宵明白了一个道理，能害你的永远只有你身边的人。
　　状元楼里，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许幼安和赵弘殷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不太打眼。
　　许幼安见着赵弘殷神情如常的模样，不禁放下了心。可赵弘殷接下来的问题又让他的心被提了起来。
　　“听闻许少爷魅力极大，府中那丫鬟叫什么来着？”
　　元宵忍笑道：“沏茶。”
　　赵弘殷似笑非笑的看向许幼安，“要爬你的床？”
　　许幼安：“……”
　　这几日都未曾出宫门一步的人是如何知晓的？
　　赵弘殷轻笑道：“可不是我故意要打听，只是这事在金陵都传遍了，我才偶然听了这一耳朵。”
　　许幼安干笑两声，磨蹭了下茶杯道：“都是坊间传闻太过，她没爬床。”
　　赵弘殷脸色一放，神情间竟有些阴郁。
　　“你在为她说话。”
　　许幼安体谅他这段时日心情不佳，就是被冤枉了也压下怒气，再解释道：“沏茶是母亲指给我的，我不能不受。我连屋都不让她进，她怎么爬我的床？你知道的，我只心悦你。”至于沏茶私自进他屋中的事看这情形还是能不提就不提的好。
　　赵弘殷感受到许幼安在他手背上轻挠了两下，脸上立马就放了晴。他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
　　许幼安这边却是连连叹气，赵弘殷这脾气越发难以捉摸，难道是自己惯得太厉害了些？
　　这样一想，许幼安就觉得自己活该受这些气。
　　“你有空出宫，下毒之人可有眉目了？”
　　醋吃过之后两人才谈起了正事。
　　赵弘殷点头道：“大概知道是谁所为。”
　　许幼安正色看向赵弘殷，等着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是赵弘干。”
　　许幼安长长舒了口气。这么多年，赵弘干终于是忍不住了。
　　“可有证据证明是他所为？”
　　赵弘殷微笑着摇头，“有无证据又如何，最终要的不过是结果罢了。”
　　许幼安心下一动，看向赵弘殷的视线不由波动了一瞬。
　　“……”
　　“幼安。”
　　“……嗯？”许幼安正思考着赵弘殷那句话的深意，却听见赵弘殷叫他不由抬头望去。
　　赵弘殷突然站起身来低头吻住许幼安的唇，同时用宽大的衣袖将两人的侧脸遮住。
　　他们坐在靠窗的这边，窗外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和络绎不绝的叫卖声。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坏事”，许幼安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被吓停了。
　　他微张着嘴看着已经坐回原位正对着他笑的赵弘殷，心如鼓擂。
　　赵弘殷伸手将他嘴角的水渍擦去，轻笑一声，“怎傻了？”
　　许幼安回过神来拍开他在自己嘴角作乱的手，低声怒骂道：“胡闹！”
　　


102陷害陷害
　　赵弘殷摸了摸被打红的手，无声的叹气。
　　许幼安前世也是放浪不羁的性子，这世重来活生生把自己给拧成了这样。许幼安想了想还是心有不甘，他抿了抿嘴压低声音说：“这些事不好在人前做。”
　　赵弘殷笑着颔首，他实也不是这般孟浪的性子，只是先前许幼安看他的眼神让他心动得厉害，若是不做点儿什么根本无法压下满腔的爱意。
　　人前人后的刺激全然不同，许幼安连喝了三大碗凉茶才将身上的热意给降了下去。
　　元宵看着赵弘殷与许幼安的你来我往，不禁心生艳羡。他已经许久没见到扣儿，也不好向许少爷问起。就是问过了又能如何？不过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眼看着又是落日余晖的时辰，赵弘殷才与许幼安万般不舍的分开。等剩下只有许幼安一人时，他才想起刚才尽与赵弘殷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正事是一点儿没探清。
　　他不由皱上了眉，是从何时起他被岔开了话题又被牵着鼻子遛了一圈？
　　许幼安一路左思右想，后才反应过来——是那个吻！
　　他不由冷笑一声，赵弘殷这是要做什么好事？！宁愿牺牲色相也不愿被他知晓？
　　背靠靠垫懒洋洋歪在马车里的赵弘殷突然打了喷嚏，惊得正在赶车的元宵忙停下车来，“皇长孙您可是冷？”
　　正值夏日，身上还搭着一丝被的赵弘殷哪里会冷？
　　他也有些不解，刚才鼻尖突然一痒，却不是冷的。
　　元宵听罢后，只是笑道：“那估摸着是有人在想您了。”
　　赵弘殷觉得这论调尚且有趣，不由多问了句，“依你之见，是何人想我？”
　　元宵知道他想听到的答案，可他偏偏就不这么说。
　　“定是皇后娘娘想您怎还未回宫。”
　　赵弘殷无趣的靠倒在靠垫上，一本正经的说：“既然皇祖母想我了，我们就快些回去吧。”
　　元宵回过头去，低笑了两声，吆喝着马匹继续往宫中赶去。
　　三日后，慈仁皇后突然下令，命人彻查东宫。太子近日忙着为登基做准备，无暇顾及，又想着慈仁皇后也不放心他顾及，便将这事全权交予了她。太子这么放心是有缘故的，他认为慈仁皇后根本查不出什么来。
　　可令他没想的是，慈仁皇后派去的人竟在赵弘干屋里搜出了毒草的残渣，经端木容谦辨认的确与毒害赵弘殷的毒草是同一种。
　　慈仁皇后当即盛怒不已，赵弘干又是满口否认。慈仁皇后气极之下，命随行太监打了他二十大板，直到太子回宫亲自求情慈仁皇后才停止了对赵弘干的逼问。
　　太子给慈仁皇后倒了杯茶奉上，似乎几日之前的争吵不曾发生过。
　　“母后您这次怎不派人细查就动了手呢？”太子话语间尽是不赞同。
　　慈仁皇后冷笑道：“太子还想如何细查？！毒草在赵弘干屋中搜到就是最好的证据！”
　　“弘干也有可能是被人所冤枉。他年纪尚幼，哪里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
　　慈仁皇后将手中茶杯重重一放，低头怒目，“太子总归是偏着侧妃。”
　　“母后的心又岂不是全偏向了弘殷！”
　　慈仁皇后叹气一声，终是松了口，“殷儿自小身子不好，本宫偏爱些他太子难不成还要吃醋？”
　　太子不禁一愣，对慈仁皇后的话意思不甚明白。
　　“泰年恐是不记得了，你儿时也是病症不断，本宫与你父皇是日日夜夜都睡不好，当年心也是偏在你身上的。”慈仁皇后提起当年的事，看向太子眼神也不再似之前那般凌厉，反而带着淡淡温情。
　　慈仁皇后提起当年，太子也有些动容，不好再与她针锋相对。只好道：“孤只是觉得弘殷这事兹事体大，一个不好孤将失去两个孩儿，因此才有些性急和母后争辩了起来。”
　　慈仁皇后露出些许落寞的笑容，“本宫也是为着殷儿的事太过心焦才怒急之下对弘干下了手，想来是让太子在本宫与侧妃之间为难了。”
　　太子忙劝慰她说：“孤怎会为难？只是侧妃外家势力渐盛，弘干若是出了事孤不好与之交代。”
　　慈仁皇后不由在心中冷笑一声，为君者如何要与臣子交代？！至于外戚渐大始作俑者不也是太子自己？当年想扶持侧妃外家与官家抗衡，如今落得如词田地怪得了谁？
　　慈仁皇后淡淡瞥他一眼，“听太子这话的意思，此事若真是弘干所为也就此作罢？”
　　“不说此事是否与弘干有关，母后手中那证据也太过薄弱，且如今死无对证您如何说服得了万家？”太子叹气，“如今这天下孤尚未坐稳，这万家是尚不能动的……想来母后应当明白才是。”
　　慈仁皇后颔首：“本宫当然明白。”
　　“……”
　　赵弘殷笑道：“我当然明白。”
　　元宵却不甚明白。
　　“既是如此您为何还要废这么大劲儿威逼赵弘干身边的宫女将那毒草放进他屋中？”
　　赵弘殷起身走到窗边，听着沁芳溪潺潺的流水声心情尚好，“这毒是赵弘干所下没错，若是任之，我岂不是太亏了些？既无人证又无物证，我奈何不了他。那人证虽无处可寻，可那物证仿造一个就能让赵弘干当着众人的面挨那二十板子又何乐而不为？”
　　“这次事虽被太子压下，可三人成虎，众人又如何不会怀疑他？”赵弘殷轻笑一声，眼中闪过狠厉，“我要赵弘干这一生都背负着毒害兄长的罪名！”
　　元宵拍手乐道：“真是大快人心！”
　　赵弘殷曲指弹向元宵的额头，“我让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早备好了。”元宵眨眨眼睛，忍不住笑，“那东西是您从探花郎那得来的经验吧？”
　　赵弘殷笑容不禁大了些，有时候民间的智慧才是大智慧。
　　不出两日，坊间不知从何处流传出了一首打油诗：
　　“东宫里的二殿下，心如蛇蝎面如狼。
　　下毒杀害大殿下，却有万家安保他。
　　众目睽睽二十板，打得连喊娘亲啊。
　　太子实在心子偏，皇后娘娘太对啦！”
　　“……”
　　赵弘干怒起将屋中东西砸了个遍，他站在一片狼藉中红着眼吼道：“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赵弘干向来心比天高，将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可那打油诗在坊间一传十，十传百，最终闹得是人人尽知，连三岁孩童都能摇头晃脑的念上几句。
　　不消说赵弘干是如何发怒，就是太子也气得一日未能咽下饭去。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万丞相连连怒拍桌子，气得是吹胡子瞪眼的。只是这怒气，他发得有些心虚。
　　起初万丞相听到那打油诗时，骇得寒毛都立了起来。这打油诗不仅编排了他外孙还将太子与万氏也牵扯了进去。若是处理不好，万氏在太子眼中可就落下了豪臣的印象。自古豪臣都是君王最为忌惮的，俗话说君强则臣弱，君弱则臣强。太子显然要做强君，如何能允许在他的天下出现一位权势滔天的豪臣？
　　坐在一旁的兵部尚书鲁固瞥了万丞相一眼，对着太子拱手道：“臣有一言要说。”
　　太子此时脸色虽不算好，可也没发怒的前兆。他招来万丞相和鲁固就是想让两人来探讨一下对于这事该如何处理，毕竟他牵扯其中不好一意孤行。
　　可那万岳霖一来就表现出一副比太子还要愤怒的模样，让太子本就不好的脸色又是往下沉了沉。
　　幸而还有鲁固这明白人在。
　　太子虚虚抬手，“鲁爱卿但说无妨。”
　　“在臣看来不如顺应民心……”
　　“鲁大人你这话是何意？！”鲁固话还未说完万丞相就急忙打断他。
　　太子也皱眉看向鲁固，神情尚也有些不虞。
　　鲁固直言不讳，“臣的意思是将这事交予大理寺审理，这样不仅安了民心，也能为太子和万丞相正名。”
　　万丞相被鲁固这番话气得唿吸不畅，他低吼道：“二殿下尚且无辜，这本就是一场误会如何就需得交予大理寺？！”
　　鲁固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既然二殿下无辜，让大理寺查又如何？”
　　“你！”
　　“好了！”太子勐地一拍桌，两位大臣才噤声。他冷着脸扫过神色全然不同的两人，缓慢的开口道：“孤让两位来是想听听两位爱卿的意见。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何就让两位爱卿争得面红耳赤？”
　　鲁固和万丞相纷纷告罪。
　　“两位爱卿全心全意向着孤，孤明白。只是这事还需好好斟酌。鲁爱卿所言也不无道理，可弘干到底是二殿下，在尚未明朗的情况下就让大理寺介入实在有失皇家颜面。”太子对两位肱骨之臣可所谓是循循劝诱。
　　鲁固当即就跪下告罪道：“是臣没考虑周全，还请殿下恕罪。”
　　“爱卿请起，你不过是为孤着想何错之有？”太子叹气道，“只是眼看孤就要荣登大寳，却闹出这一处……”
　　万丞相听罢又是满腔怒气翻滚，“若找到散布谣言之人，定要将他碎尸……”太子轻瞥了他一眼，他连忙改口，“定不能轻饶！”
　　鲁固却是摸了摸一把长须，疑惑不已的看向太子和万丞相。
　　“说起这传播谣言之人，倒真像是个知道内情的？”
　　太子与万丞相的脸色均是一僵。
　　


103官府之行
　　万丞相以怒气掩去心里的不安，他瞪眼冲鲁固高声道：“什么知晓内情？！不过是随意编排皇室宗亲！”
　　太子淡淡看了万丞相一眼，转而对鲁固道：“爱卿是怀疑东宫里的人？”
　　鲁固告罪说“不敢”，但心里何曾又不是这般想的？就连太子也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堵不如疏。”太子捏起茶杯垂目道，“孤登大寳是以要大赦天下，各处也开设粥棚施粥利民半月，这金陵皇城的粥棚就交予弘干施为罢。”
　　鲁固这才知晓太子是铁了心的要将这事给掩盖过去。
　　黔首无知，可悲可叹！
　　万岳霖却是心中一喜，对于太子的抉择无比赞同。他当即便道：“如此利民之事，臣愿意捐出一年俸禄！”
　　太子含笑道：“万丞相有心了。”
　　此时鲁固也是被逼在了悬崖边上，他硬着头皮道：“臣也愿意将一年俸禄捐出。”
　　倒不是鲁固不想做利民之事，只是他向来两袖清风家里就靠着他这点俸禄过活。而万岳霖不同，他处事八面玲珑，家中殷实，因而才有底气说出捐一年俸禄的话。他当着鲁固的面捐俸禄也是因着先前鲁固说的那些话将他得罪了，这才算计着要报复鲁固。
　　太子见两位爱卿都如此大义，心中也是一喜。不过他清楚鲁固那点家资，也不愿日后传出肱骨大臣饿晕在家中的笑话，便免去了他那一年的俸禄。
　　鲁固心中怯怯却也接受了太子的好意。
　　……
　　梦天湖的一个包间儿里，赵弘干正神色不虞的和万岳霖在争辩着什么。
　　“您怎不请太子将那幕后之人抓出！哪里就能这样轻轻揭过？”赵弘干怒目道，“如今我还被罚去守着那劳什子粥棚，天天和那些发臭的恶民处一块，岂有此理？！”
　　万岳霖给他倒了杯茶水，笑着安慰他，“臣如何没劝说过太子？可太子念着就要登基不想节外生枝，也是不想将殿下您牵扯其中啊，太子苦心殿下应体谅才是。”
　　赵弘干一口灌下热茶，坐在那还是浑身不得劲儿。
　　过了半晌他才闷声道：“我知道太子苦心，可就这么放过赵弘殷我心有不甘！这事明明是……”
　　“殿下！”万岳霖忙阻下他的话，“这事既然已经过去也就罢了，难道您真想让大理寺的人来查吗？光是您屋中的毒草渣就没法解释。”
　　赵弘干气得面红耳赤却也无甚法子，只能点头称是。
　　“你如今就应在那粥棚好好表现才是，等太子登基了您与那位还有得较量……”万岳霖笑着品茶，“不过那位也就只能耍点儿这些小伎俩，他的病如今是好不了了，如何还能与您争那个位置？”
　　赵弘干狐疑的看向万岳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殿下这几日在粥棚忙碌可能不知，长春宫的神医已确诊皇长孙的病没法治了，这可把皇后娘娘给忧心坏了啊。”
　　赵弘干喜色立上眉梢，他拍手乐道：“就知道他不能次次都这般好运！”
　　“不错！”万岳霖颔首，“时运向来都在殿下您这边。”
　　赵弘干将茶杯在唇边转了转，露出分外得意的神色。
　　……
　　赵弘殷刚解完毒见端木容谦正面色冷淡的收拾用具不由得多问了一句，“端木先生可是要去母妃那边？”
　　虽然慈仁皇后放言不再见太子妃，可那毕竟是娘家亲侄女，那肚子里怀着的也是皇家子嗣。且尚有不看僧面看佛面一说，慈仁皇后还是让端木容谦定期去东宫走一趟，力求让皇嗣能平安出生。
　　端木容谦“嗯”了一声神情如常。
　　“不知母妃身子如何？”赵弘殷皱着眉的模样似真有几分真心。
　　端木容谦也实为这事发愁，他难得叹气道：“实在有些艰险。”
　　赵弘殷目光一转，露出淡淡悲切之意。
　　“我是这样的身子，不能常陪母妃身旁。也希望能有个姊妹时常围绕母妃膝前……还请先生尽力而为。”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拿起药箱撤身出去。
　　不过半晌，赵弘殷与端木容谦的对话就原原本本的传到了慈仁皇后那里。
　　慈仁皇后听罢，眼泪直往下掉，“可怜见的，我的殷儿啊。如此孝顺怎就摊上了这样的父亲母亲，若是本宫的泰岁还在世，他哪里需得受这样的苦啊！”
　　一旁伺候的嬷嬷将锦帕递给慈仁皇后，也是默默的叹气。
　　这厢刚把脸上的泪擦净，画眉就身姿款款地从外进来低眉道：“娘娘，官夫人来了。”
　　“嫂子怎突然过来了，快请她进来。”说着慈仁皇后理了理鬓发从小榻上起身坐到了一旁的靠椅上。
　　官夫人跟着画眉进来后，先是与慈仁皇后行了礼，两人又一同话了话家常。
　　“嫂子可往太子妃那边去过了？”
　　“还不曾。”官夫人温温柔柔的说。
　　慈仁皇后微微颔首，似笑非笑的说：“本宫本以为嫂子刚从太子妃那边过来，听着她受了委屈才特意到本宫这里诉苦来了。”
　　官夫人听着慈仁皇后话里话外的讽刺脸色微变，她不曾想到太子妃竟将慈仁皇后得罪到这个地步了。
　　但她今日所来的确不是为了太子妃之事。
　　官夫人堆起笑来，“娘娘说笑了，今日我来是奉老爷之命。”
　　慈仁皇后的正了正脸色，“大哥？”
　　官夫人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老爷让我来问问皇长孙的身子状况是否真如外间传闻的那般没得治了？”
　　慈仁皇后碰了碰茶杯的边缘，抬目道：“外间是这般传的？”
　　官夫人看不出她的喜怒，只能点点头。
　　“你回去告诉大哥，如他所想一般。”慈仁皇后又看她一眼，“等会儿还是去看看太子妃。”
　　官夫人也不多问点头称是。
　　等官夫人离开后，慈仁皇后转身去了赵弘殷那里。赵弘殷得知她来，忙迎出来道：“皇祖母想见我派人传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慈仁皇后拍拍赵弘殷的手，眼中尽是慈爱的笑容。
　　赵弘殷扶她坐下，又替她倒了杯热茶，元宵也趁机将瓜果糕点呈上。
　　慈仁皇后忍不住笑，“不必麻烦，本宫就是想来看看殷儿身子恢复得如何。”
　　“端木先生医术高明，孙儿觉得自己似乎和常人无疑。”
　　慈仁皇后嗔怪道：“你就知道哄本宫开心。”
　　赵弘殷露出笑容来，真诚道：“毕竟皇祖母高兴，孙儿也高兴。”
　　慈仁皇后顿时觉得赵弘殷这里的茶仿佛加了蜜似的甜。
　　茶喝过一轮后，慈仁皇后才说到了正事上。
　　“等过几日，殷儿得闲了还是去见见你外祖父，他很担心你。”
　　赵弘殷不知道官夫人来过，突然听到官家的消息不禁有些吃惊。说来他与官如海自小就不算亲厚，也只有年节时那边会送些东西过来。若有什么要紧事也是由着太子妃传递……赵弘殷想这大约是他身子羸弱平日不好见人的缘故。
　　赵弘殷清楚他要夺嫡官家则会是他最大的助力，官家他早该去走动走动才是，只是近来一直不得闲才搁置下来。
　　思绪不过在一念之间，赵弘殷面带惭愧的说：“孙儿本早该去的，不曾想到还需皇祖母提醒，实在是失了礼数。”
　　慈仁皇后听他说完眉目越发慈祥。
　　几日之后，赵弘殷的马车从长春宫里缓缓驶出。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上面。
　　在慈仁皇后的授意下，赵弘殷这次出行并没有藏着掖着，随行的侍卫从前至后摆出了百米，阵仗无比盛大。
　　抵达官府时，官如海亲自出府相迎，连常在军营的官驰也立在一旁。元宵率先下了马车，从后面搬下一辆轮椅来放好后才压低声音道：“殿下，到了。”
　　元宵叫后许久马车里也无反应，官如海与官驰脸色均是一变。
　　元宵不得已再提高了声音，“殿下，殿下，到了。”
　　这时马车里才传来如梦初醒的声音，“……扶我下去。”
　　元宵低低应了声，攀上马车去将赵弘殷从马车里扶了出来。与其说是扶，不如说赵弘殷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了元宵身上。
　　……下个马车竟让赵弘殷出了一头的汗，原本难看的脸色又晦暗了几分。
　　官如海身子一晃，官驰眼疾手快的在后撑了他一把才让官如海站稳了。
　　赵弘殷坐在轮椅上朝官如海露出淡淡的笑容，“让外祖父笑话了。”
　　官如海动了动唇险些落下一行老泪，还是一旁的官驰沉声道：“进府再说罢。”
　　元宵僵着脸推着赵弘殷进了官府，看上去竟有几分沉痛。
　　他低头看着皇长孙有气无力的歪在轮椅上，不由感叹这装得也太好了些。
　　直到进入内堂，官如海将闲杂人等都赶出去后，赵弘殷才面带歉意的从轮椅上站起来行礼，“让外祖父和舅舅担忧了。”
　　官如海拍拍他的肩，对一旁的官驰笑道：“险些真将老夫骗了过去。”
　　官驰笑容略有些僵硬的点头。
　　赵弘殷入座后有些羞赧的说：“孙儿初次做这样的事，一路上还真有些紧张。”
　　


104正信入京
　　官如海看着赵弘殷谈笑风生侃侃而谈的模样，心里觉得欣慰不已。虽然他的颜色还比不上常人的红润，但比起儿时还是好上了许多。这般看来那传闻中的神医倒不是个浪得虚名的。
　　官驰则在一旁看着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你来我往，头大如斗。他趁着换茶之际道：“既然得知殿下无事我也就回营了。”他从营里回来原本就是为了看看自己这外甥是否安好，如今见到了就没兴趣再待下去。
　　官如海知晓他性子一向如此，挥手道：“既然营里有事就早些回去罢。”
　　官驰离开后，赵弘殷神色间露出一些遗憾。
　　官如海自不会错过，他笑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赵弘殷稍稍一笑，捧起茶杯，“我有一好友正在舅舅营中历练，这才想问舅舅打听打听他的近况。”
　　官如海稍想了想，“可是许国公的孙儿？”
　　赵弘殷点头，“正是。”
　　自从许幼安从东宫搬出来后，赵弘殷明面上就与他没了什么往来。官如海本以为是两孩子闹了矛盾才分道扬镳，当初还为此遗憾了许久。毕竟任何感情也比不上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若是皇长孙一直与许国公的孙儿交好，日后许国公就是看在自家孙儿的份上也会出手匡扶一把。
　　可如今听来……虽是皇长孙片面之词，但似乎他与许国公的孙儿的关系并没破裂？
　　“我与幼安自小就要好，只是后来许国公让他去军营无奈之下他才搬离了东宫……”赵弘殷顿了顿，迟疑的说道，“而且我发现太子似不喜幼安与我太过亲近。”
　　听着赵弘殷前半句官如海心里尚且是高兴的，可听到后面他就不由皱了眉，“太子这是为何？”
　　赵弘殷垂目道：“我也不知，想来是我感觉错了。”
　　往往聪明人在这些不经意的地方就会多想，官如海也不例外。他虽然怀疑太子别有用心，可当皇长孙和许幼安都还年幼，太子何必防着？
　　赵弘殷见他怀疑起太子来，觉得这是问话的好时机。
　　他给官如海续了热茶，看似不经意的问道：“我听闻当初给我下毒之人是外祖父亲自审的？”
　　官如海端着热茶的手一抖，半杯滚烫的茶水都漏了出来，不一会儿官如海的手就红了一片。
　　赵弘殷忙将锦帕递过去，“可要让太医来瞧瞧？”
　　官如海便擦手边摇头，“无妨，无妨……殿下怎突然问起这个？”
　　赵弘殷迎着官如海狐疑的视线笑着说：“毕竟与我相关。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但我还是有些好奇。思来想去这事还是外祖父最清楚这才问起。”
　　官如海没有怀疑他的用心，点头道：“当初那人的确是我亲审，可那人想毒的人并非是你，而是太子妃。”
　　他并不吃惊。这事赵弘殷已从老妪口中听过，如今只是在官如海这里得证实。
　　但他应当是初次听说，因此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后又感叹道：“幸而是我吃下了那毒，母妃身子一向不好，吃了那毒可该如何好？”
　　官如海神色微微一变，他不经想起几日前夫人从东宫回来说的话。
　　……
　　当初官夫人回府时显得有些心慌意乱，官如海心勐地一沉以为赵弘殷是真好不了了。
　　再一细问却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老爷您说太子妃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啊，皇长孙是她亲生的，如何就会不认她？我劝了她许久，可她偏偏只认腹中的孩子为此还将皇后娘娘给得罪了，您说这对她有什么好？”官夫人急红了眼睛，“我让她与皇长孙谈谈心将那日的误会说开，可她也不听非要自己拧着，这简直是在胡闹！”
　　……
　　“外祖父？”赵弘殷见官如海走神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提醒道。
　　官如海回过神来下意识捧起茶要喝，放到嘴边发觉杯中已经没了茶水，这才想起茶水在刚才已经全洒了。他稍显尴尬的放下茶杯，掩饰的笑笑，“我也老了……刚才皇长孙说什么了？”
　　赵弘殷心中笑骂一声，这回答不上来就用失忆来搪塞？
　　只是时机错过他也不好再问只能作罢，但看官如海的反应当初的事定不简单，而他一定知晓些什么。
　　如今赵弘殷是病危之人，定是不能长春宫外多待的。茶续了三次后他便告辞离开，走之前他却正色对官如海说：“还请外祖父替我转告舅舅一声，让他多照顾幼安一些。幼安他……他这般年幼就去了军营，我实在心疼。”
　　官如海连连应下，将赵弘殷送上回程的马车后，当即就派人捎信去了军营。
　　官驰立于点将台上，迎着耀阳洒下一片英武的黑影。风将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竖起的黑发却是一丝不乱。他眼神凌冽的扫视着正练行列的士兵，嘴抿成一条直线。一旁的司马大汗淋漓的挥舞着令旗，下面将士的吼声更是直冲天际。
　　前来送信的家奴看着这一幕大腿不禁打了个颤，险些扑在了台阶上。
　　官驰见到是府中来的人神情也没变过一分，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家奴心道这位爷在府中的气势那感情是收敛过的，到这儿可真是利成了一把刀子，让人不寒而栗啊。
　　他小心翼翼将信递了上去，在官驰接过挥手后才火烧屁股似的离开。
　　官驰拿着信回到营帐中，抖开信一看，不动如山的神情竟变得有些复杂。
　　皇长孙竟特意要求关照许国公的孙儿？那性子看似温和实如烈火的少年在军中混得如鱼得水还需他格外照顾？是否哪里弄错了？
　　……
　　这几日许幼安虽是没有去军营里，但也没能闲着。去年杨正信就想将分铺开到皇城来，可许幼安长时间待在军中不得闲，这事就一直耽搁下来。眼看好容易闲下来，这件事就被许幼安提上了日程。
　　杨正信这几年把当初许幼安的设想翻了好几倍的完成，如今几乎将扬州丝绸被他垄断在手中，可谓是一方富豪。
　　但他再有如山的金银，想在皇城中立足还是较为困难的。
　　不过同样的事若是交予许幼安来施为就会简单许多。这事许幼安也没瞒着他人，他只言是回报当初的救命恩人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就连许国公也是赞许他的。
　　许幼安前世也有做过类似的事，因此很清楚其中流程。这些事与其是请高官大臣出手不如施一些恩惠给有实权的小官，他们自会为你很好办妥。
　　果然不出三日，店铺也好，客源资料也好等等所需的东西都到了许幼安的手上。
　　期间他去店铺转了一圈，发现那是个很好的位置。周边的铺子卖的也是一些名贵的东西，在这里开他的分铺也不会坠了他的脸。
　　一切安排好后，许幼安就派人去了常州。却没料到，他派人去时杨正信正好在府中。行商之人长期在外奔波，归期不定，许幼安也没料到他会撞上杨正信回府。因而在来人中见到杨正信时，他意外的十分惊喜。
　　“杨大哥！”
　　杨正信这几年赚得盆满钵盈，人看上去也富态了几分。但五官样貌却是丝毫未变，依旧是敦厚的模样。
　　“幼安。”杨正信笑道，“你长高了不少。”
　　许幼安多年见故人一时忍不住笑，“哪能不长？我们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杨正信也是一阵感叹。
　　许幼安看着杨正信身后那一架一架的大马车，“这装的都是些什么？”
　　“大多是一些丝绸锦缎，都是新到的货，我亲自看过东西很不错。”
　　“我自然信得过杨大哥的眼光，那我们先将东西放到铺子里再叙？”许幼安没料到常州会存了这些货，因而今日还没准备。
　　但杨正信早就想将分铺开到皇城，他这次回来也是打算着就是许幼安不得闲，他宁愿麻烦些也要将铺子开上，因此常州才备了这些东西，可是谁知他们也是碰巧遇上了。
　　杨正信多年未来金陵，一时看去发现金陵也变化了不少，不禁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他低声问道：“陛下这才驾崩，我们如此行事当真可行？”
　　许幼安淡笑着说：“我们动作不要太大便可，开业等到太子登基后也没什么影响。”
　　金陵之事到底还是许幼安了解得多，杨正信听他这般一说就没了意见与担忧。
　　不过杨正信这番话到底是提醒了他。
　　“杨大哥这百日还未过，不能饮酒作乐的，招唿不周还莫要见怪。”
　　杨正信忙道：“幼安说话还是这般见外，你我还计较这些？小聚一番尽你我情谊就可。”
　　许幼安颔首微笑。
　　两人说着就到了店铺，刚要进去就见着元宵候在那里。
　　杨正信微微一愣，“这位是？”在他看来那人眉眼精致，穿着不菲，心里正猜测是哪个府上的小少爷。
　　谁知元宵走上来就对许幼安行礼道：“许少爷，皇长孙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杨正信心下一惊，忙收了打量的视线。这略高的声音和他话中的意思，这位竟只是宫中的一位公公。
　　
作者闲话：　　这章出了点问题，我才发现，不好意思啦。么么哒（*＾3＾）


105弘殷惊喜
　　杨正信心中翻滚面上却如常。他稍稍侧头看向许幼安，却又是惊讶了一把。
　　只见这一向老成的许少爷竟露出了些孩子气的笑来，似乎连他被风扬起的发梢都带着无边喜意。
　　多日不见，赵弘殷给备了个惊喜他如何不欢喜？只是……许幼安看向杨正信歉意的笑笑，“杨大哥若是不介意就随我一起去见过皇长孙罢。”
　　杨正信如何能拒绝，皇长孙对于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来说相当于是传说中的存在。他稍稍整理了衣摆，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显得风尘仆仆。
　　许幼安淡笑着等他整理好，才率先迈了进去。
　　铺子的后面是一座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的正中栽了一棵合欢树。当初铺子交到许幼安手上时，许幼安一眼就瞧中了这合欢树。听人说，这棵树有好几十的年头了。它曾为一少年夫妻合手所植，而少年夫妻又在这合欢树下白首含饴弄孙。又有人说，正因为见证了最平凡又最美好的爱情，这合欢树才能在年年的花期开得绚烂无比。
　　合欢树的枝丫像伞般的往四处舒展开，几乎要将这个不大的院子覆盖其中。油绿色的伞棚上开着团团锦簇的粉色绒毛花球，远远看去竟似一团团的粉云浮在空中，为夏日平添了几分甜蜜之感。
　　赵弘殷正在树下仰脸看花，阳光从如羽的叶子中透下，在他脸上洒下细细碎碎的淡金色。
　　许幼安正要出声叫他却又因着这副美景难得停了下来，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旁若无人的就这样看起赵弘殷。
　　杨正信摸不着头脑，反而是元宵露出了然的笑容。
　　风突起，属于合欢树特有的清香钻进几人的鼻尖，不知谁发出舒服的喟叹，惊得赵弘殷转目看过来。
　　赵弘殷滑动轮椅向许幼安靠近，面上带着无奈，“来了怎不说一声？”
　　许幼安像似做过许多次的将手放到轮椅背上，推着他边往屋里走边道：“见你看得出神不忍心打断。”
　　赵弘殷摇摇头，见到旁有人，淡笑道：“这位想必是杨大哥吧？”
　　杨正信看着他温和的笑容不知为何股间一颤，忙行礼，“皇长孙万福，您这般叫我，这怎使得？”
　　许幼安接声道：“他随我叫，无事。”
　　赵弘殷心情尚好的瞥他一眼，任由许幼安说。
　　杨正信这下更是惶恐了。
　　元宵忍不住笑，故意带着杨正信落后几步，低声道：“皇长孙和许少爷这般相处惯了，您太过在意。”
　　“谢谢公公提点。”
　　进到屋中，赵弘殷招手让元宵上茶招待。许幼安脸上露出淡淡薄红，“不曾想到你们会今日来，我这儿什么都还没准备。”
　　元宵却是笑道：“皇长孙知道您这儿东西没能备齐，都让奴婢带上了。”
　　许幼安更是汗颜。
　　赵弘殷微微振袖看向杨正信，“听闻杨大哥是幼安的救命恩人，我一直很想见一面。今日碰巧总算是见到了。”
　　杨正信忙道：“不是什么救命恩人，是幼安过誉了。”
　　这时元宵端着热茶糕点上来，赵弘殷接过亲自为杨正信倒了茶推到他面前，“向你道谢就太失礼了，只能以此聊表心意。”
　　杨正信捧起茶杯一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许幼安见他急得满头大汗的，只好开口道：“一杯茶而已，杨大哥就别推辞了。况且端木先生还是你代为找到的。”说完，许幼安似笑非笑的瞥了赵弘殷一眼。
　　赵弘殷稍稍耸肩。
　　许幼安心中无奈，这醋吃了许久竟还是没够。
　　赵弘殷微微挑眉，好容易亲自会一会这“杨大哥”自然不能落了下成。
　　许幼安见赵弘殷把杨正信弄得坐立不安的，觉得实在失礼，只好找了借口让杨正信下去修整一番。
　　等杨正信走后，许幼安才看向赵弘殷微勾着嘴角的侧颜。
　　“你怎知道杨大哥今日会来？”
　　赵弘殷把玩着茶杯，神色如常，“我不知。”
　　许幼安狐疑的看着他，但转念一想也觉得赵弘殷没有说谎，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赵弘殷去哪里得知？
　　可这醋味真是酸得紧，许幼安笑着在赵弘殷侧脸上亲了一下。
　　赵弘殷眯了眯眼，稍稍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道：“这就够了？”
　　许幼安又凑近几分，在快要贴上他唇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两人睫毛挨擦着睫毛，许幼安弯了弯眉眼，“你还想如何？”
　　赵弘殷狠狠的拉过他，勐亲了好一会儿。两人你争我夺，攻城略地，谁也不肯饶过谁。
　　最后还是许幼安大笑起来，“你越来越坏了啊，弘殷。”
　　赵弘殷在他略有些红的唇上用手指用力摁了一下，挑眉道：“都是你教的。”
　　许幼安笑得直不起腰，眼角噙着泪，还时不时要瞥一眼赵弘殷。那花枝乱颤的模样让赵弘殷唿吸一窒。他勐地从轮椅上站起搂过许幼安的腰，将他的笑声尽数堵住。
　　“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一吻结束后，赵弘殷在许幼安耳边低低道。
　　许幼安只能在心中骂娘，却拿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货没了办法。
　　——都是自己惯的。
　　“皇长孙你现在可是病弱之躯……”许幼安拍了拍还搂着自己腰的坚硬如铁的手臂，“这岂不是露陷了？”
　　赵弘殷放开他，重新歪进轮椅里，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许幼安见他装虚弱，不知为何想笑。
　　赵弘殷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歪着，他带着笑意看向许幼安，“过几日就是太子的登基大典，到时他就会从东宫搬出去。”
　　许幼安正色道：“东宫……”
　　“要易主了。”赵弘殷定定的看向许幼安，“以后你来就方便许多。”
　　许幼安不由瞪眼，说正经事怎也不正经！
　　前世许幼安见到赵弘殷时，赵弘殷已是太子。他是不清楚当年赵弘殷是如何拖着病弱的身子得到储君之位的。
　　平日里也不见得太子与他有多亲近，难道是因为官家？
　　可自从官家急流勇退，明面上官家对朝廷的影响已经不如之前，太子应当不会是受官家影响才是。
　　赵弘殷见他满目疑惑，解释道：“是皇祖父的遗旨。”
　　“先皇？！”
　　老皇帝对赵弘殷照顾有加许幼安清楚，他一直以为这是隔代亲的缘故。可插手子辈立储，太不像老皇帝所为。如果他是太子，他都会怀疑那份遗旨是官氏代表慈仁皇后伪造的。
　　只是许幼安不知道的，赵弘殷与老皇帝之间还隔着个前太子赵泰岁。若他知道他也就不会这般吃惊了。
　　赵弘殷暂时不打算将那些事告知许幼安，倒不是他觉得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只是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幼安此时尚且年幼，还未有自保之力，等他们再强大一些，等他们再强大一些再说吧。
　　“皇祖父驾崩的第二晚，就有一队人找到我。”赵弘殷岔开话题道，“他们是皇祖父的暗卫，遵循皇祖父的遗旨日后保护我。”
　　这与之前许幼安的猜测相符，不过他还是想认一认那些人。
　　赵弘殷提起这事也正有此意。
　　“苍空。”
　　赵弘殷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就跪在了他与许幼安面前。
　　“抬脸。”
　　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苍空难得在白日下露出他的长相。
　　很平凡且不打眼，属于过目就能忘的长相。
　　“日后有什么事我只会派元宵和苍空来告知你，其他的人所言皆不可信。”
　　许幼安几下苍空的样貌，点了下头。
　　“此外我还派了三人保护你。”赵弘殷又一挥手，又有三人落下来。
　　许幼安嘴角有些抽搐，他这房梁上到底是蹲了多少人？
　　还有刚才他与赵弘殷所做的岂不是全落入了这些人的眼中，一想到这里许幼安就觉得臊得慌。
　　许幼安认过人后，赵弘殷就让他们退下了。他转目看向许幼安，见他面上薄红，不由笑道：“他们不该看不该听的都不会看不会听。”
　　“……”许幼安看着赵弘殷，“哦。”
　　在这时，许幼安不禁怀疑起他与赵弘殷到底谁的脸更厚一些。
　　他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心不在焉的想自己好歹也是活二十年的人，早该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今怎会被赵弘殷给比下去？
　　却不想，皇室中人身旁时常有人服侍。更甚者，连小解都有人把着，这又算得什么？
　　赵弘殷今日前来的首要目的和次要目的都已完成，眼看天色渐晚也是时候该回宫中。
　　走之前他又拉着许幼安亲昵了许久。而许幼安心中惦记着屋中有人一直有些放不开，让赵弘殷好不尽兴。
　　上了马车，赵弘殷才低声道：“以后莫再进屋，在外间守着便可。”
　　风带着虚无缥缈的“是”钻入赵弘殷耳中，他满意一点头，低声道：“走吧。”
　　外间元宵一拉缰绳，马匹拉着车嘚嘚嘚的朝着来时的方向去了。
　　夕阳下，马车的影子渐渐被拉长。
　　……
　　三日后，太子登基大典正式举行，举国上下一片欢庆。太子登基后改国号为永乐，自此永年一年始。
　　


106皇后生产
　　太子登基后，颁布了第一道圣旨。不是大赦天下也不是施行什么国政，而是立储的皇旨。
　　这道圣旨如巨石投入静如明镜的湖面，激起百丈水住和百里涟漪。
　　当今陛下正值壮年着实没必要急着立太子，更何况立的还是坐着轮椅参加登基大典的赵弘殷！
　　那明明是被神医确诊为无法治愈的人，如何能继承大统？！
　　金銮殿中，群臣不禁看向新出炉的太子爷。
　　赵弘殷坐在轮椅中，背嵴挺立，除却脸色还有些苍白外精神劲儿看上去格外不错。即使是如此……却也与常人差远了。
　　赵弘干立在赵弘殷身旁，咬牙切齿的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弘殷看了眼高坐明堂的太子，低笑道：“有些东西不属于你的就莫要痴心妄想。”
　　赵弘干听着赵弘殷这不咸不淡的讽刺，气得只能捏紧拳头，否则他不敢肯定自己不会将这病秧子掀倒在地！
　　……
　　凤栖宫中，一小太监快步走到内室。如今的皇后因为身子不适没能去参加登基大典正烦闷的躺在小榻上消暑。
　　她的腹部已经微微凸起，看着却比正常的月份还是小上了一些。她轻抚着小腹，眉眼间尽是赵弘殷不曾见过的慈爱。
　　这是她的孩子，是从起初就属于她的孩子。
　　小太监的脚步稍重了些，就有含桃立眉怒目道：“娘娘如今什么身子，怎还没个轻重？”
　　小太监名叫六幺儿是新分到凤栖宫的。来时同期的太监都有些同情他，分去哪儿不好，偏偏分去了凤栖宫。
　　明知那位的怀得不稳，万一一个不好，这命都得赔进去。
　　也因为这样，六幺儿一直伺候得小心翼翼，生怕主子出什么意外。今日是得了大喜才这般没了轻重的跑进来。
　　六幺儿先是告罪，然后谄媚道：“娘娘奴婢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此时天还算凉爽，皇后的心情尚且不错，嗔笑道：“你还要做妖，说来听听。若是不好，看本宫怎么罚你。”
　　“诶！”六幺儿笑道：“奴婢听闻陛下刚立了大殿下为皇储，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皇后神情一慌，勐地坐起身来，“你说是谁？”
　　六幺儿以为皇后是激动的，不由春风得意般的说：“是大殿下啊，娘娘。”
　　皇后气息一个不稳，只觉腹中一阵绞痛，她抓住含桃的手神色痛苦的吼道：“……快去将端木神医请来！”吼完之后她再没了力气，又跌回了榻中，扶着腹部的指节都捏成了青白色。
　　六幺儿神情呆滞的跪在原地，全然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
　　皇后痛得唿气短促起来，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当保持心情平静，可她如何能？！
　　赵弘殷被立为皇储，那她腹中的孩子该如何是好？！
　　端木容谦跟着含桃来时，皇后身下的褥被都已落下了红。端木容谦不由蹙眉，也顾不得失礼就抓起皇后的手腕。
　　他匆匆写下药方，让人去煎药，自己则往皇后身上下了几处针。
　　“娘娘情绪不能波动，我是否特意强调过。”端木容谦比平日看上去还要冷上几分。
　　皇后忍着痛，带着歉意说：“是本宫没注意……还请先生定要将皇嗣保住。”
　　端木容谦不再开口，看了眼跪在一旁吓得失了魂魄的六幺儿。
　　“你，去打些热水来备用。”
　　“……”六幺儿勐地回过神来，“奴婢……奴婢马上就去！”说完就慌不择路的跑了出去。
　　腹中孩子出了事，皇后也顾不上立储之事。这短短一瞬之间，她明白过来，只有她将这孩子平安诞下才能与赵弘殷有争夺的可能。否则她只能是依附赵弘殷的可怜虫。
　　六幺儿边烧热水，边眼神发直的看着灶上火苗跳动。他不明白为什么皇后娘娘对大殿下被立为太子全无喜色，甚至还气得动了胎气。难道是他记错了，大殿下并不是皇后娘娘的亲子？
　　这一想，六幺儿不禁呵笑一声，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会记错。
　　那……到底是为何？
　　端木容谦无愧神医之名，皇后腹中的皇嗣再一次被他保了下来。
　　打从一怀上就折腾皇后的孩子并非没受到她的厌烦，反而让皇后心中涌起不绝的保护欲。
　　她照例轻抚自己的腹部，抬眼看向端木容谦，“端木先生，本宫这孩子一定能平安诞下的是吧？”
　　端木容谦从不撒谎，他淡淡应声道：“艰难。”
　　皇后手上动作一顿，却是笑道：“即使艰难本宫也要将他生下。”
　　“即使娘娘要面对生死？”端木容谦稍稍有些动容。
　　皇后轻笑一声，内心许久没像如今这般宁静，“我们女子怀上孩子就已经将半只脚踏进棺材里，可自古以来却从没有女子怕过。因为这是本宫的孩子啊，如何本宫也希望他能诞生到这世上。”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
　　外间儿，元宵看着示意他停下的赵弘殷低声问：“太子您还要进去吗？”
　　赵弘殷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推孤回东宫。”
　　他本是想现身气一气皇后，可如今看来也是他自作多情。两不想干的人，如何会为对方的事发怒。
　　……
　　七个月后，凤栖宫中。
　　皇帝急得在外团团转圈，跟着服侍的小太监拿着厚重的披肩在后跟着他，“万岁爷您把它披上，注意龙体啊。”
　　赵弘殷则被元宵裹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除却眼睛几乎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站在房檐下，看着一条条竖下的冰晶，不知在想些什么。
　　昨晚皇后就发作了，直到今日皇嗣也没能产下。凤栖宫内早就一片慌乱，就连皇帝也不禁心慌起来。
　　端木容谦站在赵弘殷身边，神情依旧淡漠。可在他眼底深处到底藏有悲悯。
　　赵弘殷突然低声问道：“若是端木先生出手能让母子平安吗？”
　　端木容谦抿唇道：“五五之数。”
　　赵弘殷低笑一声，“都是命，怨不得谁。”
　　端木容谦似听进去了，竟是点点头。
　　鸡啼破晓之时，一声清脆的啼哭也炸响在还未大亮夜空里。
　　皇帝欣喜若狂，若不是有太监婆子在一旁“污秽之地陛下去不得”拦着他就要破门而入。
　　不一会儿，凤栖宫主殿的大门被人从里打开。
　　接生的婆子抱着用金色锦布包裹着的孩子缓缓走出来，满脸泪的绝望望着众人，“娘娘她……娘娘她……血崩了！”
　　皇帝瞳孔勐地一缩，怔怔的往后一倒，竟是被刺激得晕了过去。端木容谦与赵弘殷则快步冲进门去。
　　赵弘殷挥开要阻拦他们的宫女太监，端木容谦拿出银针率先扎进皇后周身几个大穴。
　　他一把脉，转目看向赵弘殷然后缓缓的摇了摇头。
　　赵弘殷只觉头中“轰”的一下炸响，心中情绪也是极其复杂。
　　端木容谦：“我可以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好好与她道别。”
　　赵弘殷想对端木容谦笑却终是没能笑出来，最后只能面无表情的点头道：“多谢。”
　　……
　　皇后嘤咛一声转醒，睁眼就见到她最不愿见到的人。
　　赵弘殷淡漠的看着她，“孩子出生了，是位公主。”
　　皇后微微一愣，然后重重的闭了闭眼，“……竟是位公主吗？”
　　“您还有一刻钟的时间……”赵弘殷忍不住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死之前有两件事孤希望您能回答我。”
　　人到死前，其心也善。
　　“您为何……为何一直不喜我？难道就因为我儿时没能养在您身边？”
　　皇后怔怔的看向赵弘殷，突然她苦笑一下，“你竟是知晓了……当年本宫在怀孕之初就被告知腹中的孩子若是男孩儿就得过继给前太子……从那时起本宫就当你已经死了。只是……命运弄人，你后来又回到了本宫的身边，但你为什么又是一副濒死的模样？！”
　　皇后神色间不禁带上些许痛苦，“本宫已经失去过一次，不想再失去一次，因而从不敢把你当做亲子对待。”
　　赵弘殷冷笑一声，这样的理由丝毫不能打动他。
　　皇后见他如此，心中也是无比凄凉，她哭道：“你虽是不记得，可初到端王府你总是哭闹着要找娘亲。难道本宫不是你娘亲吗？为何你总是念着前太子妃！”
　　赵弘殷抿着嘴角无法回答，当年的事他尽数忘却了。
　　半晌之后他朝皇后讽笑道：“母后您如今该高兴才是，孤全然记不得被孤唤做”娘亲”人的模样，对于娘亲的样子就只剩下您了……虽说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皇后却是无所谓的点头，“你怪我我不怨你。”
　　赵弘殷捏紧了拳头，狠狠的瞪着皇后。
　　她有什么资格怨他？！
　　竭力让翻涌的心情平复下来后，赵弘殷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孤身上的毒，是否是您与皇帝指使下的？”
　　皇后险些被他这句话逼疯，她撑起身子吼道：“赵弘殷你这个疯子！你给我滚！给我滚！！！”
　　赵弘殷心下松了口气，面上却只是嫌弃的眯了眯眼，“如今您与我看上去谁更像是疯子？”
　　


107皇后之死
　　皇后喘了几口粗气，已是无力再与赵弘殷争下去。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心下不禁慌乱起来。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还那么小，没她护着在这个吃人的宫里如何能活下去？
　　她不禁把视线落在了赵弘殷脸上。
　　“赵弘殷……弘殷，本宫回答了你的问题，你能不能……”
　　赵弘殷神色勐地一冷，“休想。”
　　皇后捏紧已被血浸透的被子，苦苦哀求道：“那是你妹妹啊，母后不求你什么，让她活下去，让她好好活下吧……她一个女儿也威胁不到你的位置，你就当行行好，啊，殷儿。”
　　“只要她活下去？”赵弘殷站起来身来居高临下的看向脸色已有些灰白的皇后，“只是这样？”
　　皇后望着他无助的点头，哭道：“本宫什么也不想，只想她能好好长大。”
　　“母后您怎么觉得”好好长大”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您瞧瞧我，您瞧瞧我！我长这么大容易吗？”赵弘殷红着眼睛看向她，冷笑一声，“您怎这么天真？”
　　此时皇后什么也听不进去，只会一味地哀求，“殷儿啊……母后求你了，就当是母后的遗愿……”
　　赵弘殷看着皇后哀求不已的模样，只觉得她正拿着一把利刃一刀一刀的往他心上上戳，让他痛不欲生。
　　他终是闭了闭眼，“我答应您让她受尽无边宠爱的长大。”
　　“你不用……”
　　“但是！”
　　皇后被他突然提高的嗓音吓得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再也说不话来，只能万分惊恐的看着他。
　　赵弘殷恨笑着，一字一顿说：“我会应您的要求让她幸福安康的长大，只是在她处在最好的年纪时将她送给蛮子和亲，母后啊这都您求来的，她可不能怪我这兄长的无情。”
　　空气中的血腥味勐地加重，端庄美丽的皇后竟就这样睁着惊恐的双眼去了。
　　“……”
　　赵弘殷稍稍一愣，许久后才抬手将她的双眼阖上。
　　他低声道：“安心去吧，母后。”
　　四年后。
　　端木容谦从赵弘殷身上取下最后一根金针，一向淡漠的神情上不禁放松了几分。
　　元宵忙将备好的衣物给赵弘殷披上，眼中带着泪光道：“太子您终是不用再受毒药之苦！”
　　赵弘殷微微一笑，“这几年辛苦你了元宵。”
　　元宵抹了抹眼泪，“奴婢哪里就辛苦了？只要太子能安好，奴婢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赵弘殷转过头对端木容谦歉意一笑，“因着孤的病将端木先生拘了七年，孤实在过意不去。不知接下来端木先生有何打算？”
　　端木容谦动作稍稍一顿，“我将朝北方而去……”说到这里端木容谦又有些迟疑。
　　赵弘殷了然一笑，“先生可是在忧心拓跋？”
　　端木容谦面上微微一红，却是没有回答赵弘殷的问题。
　　赵弘殷决定暗中帮自己夫子一把，“若是两情相悦，先生错过了岂不可惜？”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却又是拧眉不舒。
　　赵弘殷第一次见他这般烦恼上眉梢的模样，心中惊异。
　　“先生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端木容谦欲言又止的看着他，看得赵弘殷都有些招架不住，“先生可以说出来让孤帮你参考参考？若是对着孤不好说，也当与拓跋好好谈一番才是。”
　　端木容谦最终也没能将话说出口，只对赵弘殷点点头。离开东宫时，赵弘殷竟从他的背影中看到了一丝落寞。
　　冷漠如冰玉的端木容谦，竟会觉得落寞……看来拓跋夫子是真的有望啊。
　　……
　　在一个月前赵弘殷才从长春宫搬出正式住进了东宫，这又让赵弘干眼热了许久。而赵弘干却不知他如前世一般进入了军营这也让赵弘殷眼热得很。
　　在军营中见到许幼安时赵弘干着实是高兴了一番。
　　许幼安还是赵弘殷的伴读时，全金陵都知晓皇长孙和国公府的大少爷好得形影不离，只是后来不知何故两人却不常在一起了。赵弘干忙着给赵弘殷使绊子，也不曾注意。这次在军营见到英姿不凡的许少爷时他才想起这事。
　　他猜测许幼安与赵弘殷之间是有了争执，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友人也。赵弘干也不计较儿时许幼安曾欺辱过他的事，趁着同在军营里的机会便想着将许幼安拉到自己这方来。
　　要知道许幼安身后可是整个国公府。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许幼安对他从来是不削一顾的。平日里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他。
　　若是赵弘干没来军中倒也罢了，他来到军中就不由让许幼安想起前世的事。虽然如今很多事已经改变，可再怎么变赵弘干那令人作呕的虚伪依旧没有变。
　　许幼安每每见到赵弘干来他面前作秀就不由在心底冷笑。
　　曾有一次，赵弘干故意让人安排他与许幼安一同对练。这可几乎把许幼安气笑，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赵弘干，没想到这人竟主动撞到他的手里。
　　在官驰的军队里，谁也不会在意你是什么身份。既然是来历练的，那就是最低等的兵。但初来乍到的赵弘干显然没有这个体会。
　　赵弘干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劲装，整个人显得既干净又利落。他长相与皇帝相似，都是浓眉大眼的模样，看上去沉稳可靠。不得不说，当年他骗到许幼安这副皮囊也是起了大作用。
　　毕竟赵弘干若是一副小人长相，许幼安再怎么也会防他几分。
　　许幼安在军中依旧一件粗布红衣，这几年他的头发又长了些，虽然扎得足够高但还是如缎子一般坠到了背部。
　　赵弘干还未仔细看过许幼安，这次面对面的站着他才细细打量起来。这一打量他不禁愣了神。
　　世上竟真有这神仙般的人物。
　　他不禁想见一见许幼安的母亲，不知那得是多标志的人物。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会儿，赵弘干才对许幼安熟络的笑道：“幼安多年不见你都大变样了。”
　　许幼安不知这是近来自己第几次暗自冷笑。
　　“二殿下我们曾见过吗？”
　　赵弘干笑容只僵了一瞬，很快神色如常的说：“自然见过的，许是那时幼安还小不记得了。”
　　许幼安眼底闪过一丝讽刺，“听闻二殿下比我大不了多少。”
　　赵弘干皱眉看向他，许幼安无所畏惧的迎上去，他就是连台阶也不愿给赵弘干下。
　　“幼安……”
　　许幼安心道，幼安幼安的叫谁呢？幼安也你能叫的？他不耐烦的出声打断：“二殿下若是想叙旧想来是找错了时间地点，此时此地我们应抓紧训练才是。”说着就抽出长枪就向赵弘干袭来。
　　平日里赵弘干也好舞刀弄枪的，应当说只要是赵弘殷做不了的，他都力求在皇子中做到最好。
　　可他学的那些花拳绣腿如何跟在军营里浸淫多年的许幼安比？
　　许幼安将长枪往地上一扫，赵弘干慌忙的避过，姿势还没摆足只觉小腿狠狠一痛。他来不及叫停，许幼安就将长枪一把拍在他的臀上，打得赵弘干往前踉跄了两下，没有摔倒还是因着不知什么长枪已到他胸前将他往后震了一下。
　　身在其中赵弘干还不觉得什么，可在外看的几乎都快忍不住笑。那哪里是在互练，完全是许幼安在单方面的实施暴力。
　　金司马不由摸摸下巴，心道难道这二殿下曾把许幼安得罪过？平日里就是训练那些刺头新兵，许幼安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火气，今儿怎跟个炮仗似的燃了？
　　就那一次，许幼安几乎把赵弘干是打怕了。从此在军营里，赵弘干见着他就绕路走。
　　这四年过去，许幼安在军营里是越发的潇洒自在。有时他与金司马一同沐修，还会约到酒楼里去喝上几杯。当然这些都是瞒着赵弘殷的，至于是否能真瞒住他就不知了，毕竟他身边总是跟得有赵弘殷的人。
　　自从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纪，许幼安就买来许多好酒放到自己的私库里。他甚至在家中埋了一坛女儿红，这是他为赵弘殷埋的。想着日后他真把赵弘殷得到了，就把这酒开来庆祝一番。那滋味……许幼安舔舔嘴角，定是不凡！
　　这日许幼安沐修归家，难得的赵弘殷没来接他。因而他与扣儿很快就回了国公府。
　　刚到国公府门前，就见着许总管急得转来转去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扣儿几步跑过去，大喊：“爹！”
　　许总管抬起头来见他们回来不自然的松了口气。
　　他高兴得拍了扣儿一把，只觉这孩子越发壮实了。早在三年前扣儿的身高就超过了许总管，如今更是高出他好几个头。
　　高兴不过一瞬之间，许总管再望向许幼安时眉目间就带着些担忧了。
　　“大少爷，国公让您回来就去书房一趟。”
　　许幼安点点头，转身往许国公的书房去了。
　　这些年许国公看上去变化不大，只是鬓发到底是白了一些，眼尾的细纹也是越来越多，不过身子这些一向都很硬朗。
　　许幼安推门进去，就见许国公如往常一般端坐在书桌正中，只是今日看去神情间竟有些颓丧？
　　许幼安关上房门，低低唤了声，“祖父。”
　　


108琳儿公主
　　许国公以长长的叹气开场，叹得许幼安的心都抓紧了才看向他道：“今日陛下将我叫去说了会儿话……”才刚起头许国公竟又是叹了口气。
　　许幼安神色一变，走近了问，“陛下说什么了？”
　　“这几年陛下为处理分封与郡县的国政与那几位世袭王爷的关系是越来越僵……这事幼安总是听说了的吧？”
　　许幼安颔首道：“幼安在军中也有所闻，许多将士都猜测哪天得去打它一仗。”
　　许国公被许幼安话逗笑了，他失笑着摇头，“这些男儿还是如此血气方刚，大约都是些新兵吧……今日陛下将我叫去正是为了此事，未免国中战乱开始后鲜卑与匈奴趁机入侵我国疆土。他想让我带兵前往幽州边境驻扎震慑那些北戎。这本是为臣子应做的事，我身为武臣义不容辞，只是陛下竟是不再放心我们国公府。”
　　许幼安浑身一震，“……可是因为孙儿与太子走得太近的缘故？”
　　“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许国公站起身来神情间有些又悔又痛，“我国公府屹立多年不倒正是因为从不参与夺嫡之事，而当年我年轻气盛想让国公府更上一步，就同意扶持如今的陛下。可如今看来那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一个不小心我就将陷国公府于存亡危机中，实在是愧对先祖，愧对先祖啊！”
　　许幼安动了动嘴唇，低声道：“祖父也是为了许家着想，祖先不会怪罪您的。”
　　许国公嗟叹了一会儿后，才正色看向许幼安。
　　“为了让陛下安心，祖父决定在带兵去幽州前将爵位传于你。”
　　“祖父！”
　　“这事我已向陛下请示，幼安不用再多做推辞。将爵位传于你是祖父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你的父亲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往后能撑住国公府不倒的只有幼安你。”
　　听完许国公这番话后，许幼安才惊觉这世的走向与前世全变了。
　　前世他与赵弘殷不曾亲近，皇帝自然不会防着国公府。而赵弘殷的病治不了，皇后迟迟未能再有身孕，皇帝自然也不会防着官家。反而官家为保家族荣光，主动请缨去了幽州。前世去幽州镇守的是官驰，而非许国公。
　　这世因为许幼安的重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提前找到端木容谦，治好了赵弘殷的病，甚至让赵弘殷多了个妹妹……却也让皇后难产逝世。间接的，赵弘殷与皇帝的关系变得微妙，国公府也被夹在中间，而官家有了期盼的对象行事也越发小心。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一个小小的改变发生着崩裂般的变化。
　　而这样的变化许幼安却不知是好是坏，他甚至有些茫然，他重生来此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样脆弱的念头在他脑中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其它思绪扑灭。
　　许幼安坚信自己没有做错，因为赵弘殷此刻是真的健康的活着！
　　若一味按照前世的老路，他与赵弘殷依旧会被判谋反，国公府哪里又逃得过？很多事，从他爱上赵弘殷开始就不能再回头。
　　从这天起，许幼安再不能预知未来所发生的事。但这对他来说也并不要紧，因为前世他一直游离在官场之外，真正是他需要知道的东西他完全不知。
　　可即使是摸着石头淌过河，只要有赵弘殷在身边他就无所畏惧！
　　从许国公的书房中出来，许幼安从没有这么急切的想见赵弘殷一面。他弃了马车，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去了东宫。
　　在东宫门前他却遇见了正要出去的端木容谦。
　　端木容谦眉头紧锁，似有什么为难之事。这是许幼安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虽非君子所为，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
　　“端木先生这是往哪去？”许幼安笑着迎上去。
　　端木容谦见到他稍稍隐去了眉间烦忧，但嘴角却还是抿着，简而言之道：“约了人。”说完就步履匆匆的离开。
　　许幼安看着他背影一挑眉，端木容谦一向遵循着君子之交淡如水，可蹙眉烦忧却是为约了人，那人是谁，想来是颇有魅力啊。
　　去时，赵弘殷刚沐浴出来。素衣黑发，带着一身水汽。他微微侧着头拿着锦帕擦着半湿的长发。许幼安看着他露出的半边脖颈，鼻尖不禁一热。再看他挺直的鼻子和刀裁似的墨眉，心中的涟漪更是一圈圈荡漾开去。
　　他走近接过赵弘殷手中的锦帕，按着赵弘殷坐下，分外自然的擦起他的头发来。皂角的清香不受控制的钻进许幼安的鼻尖，让他原本有些浮躁的心都静了下来。
　　“怎突然过来？”赵弘殷勾着嘴角笑盈盈的转身看他。
　　许幼安将他的头掰正，“坐好，想你了就来。”
　　赵弘殷轻笑着将头往后仰去，刚刚抵着许幼安的下巴。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盯着许幼安看，整个人都散发着愉悦的味道。
　　许幼安用手着遮住他的笑眼，自己也跟着笑起来，“就这么高兴？”
　　赵弘殷懒懒的“嗯”了声，然后喟叹一句“真舒服”。
　　许幼安一挑眉，转身来到赵弘殷面前。捂着他眼睛的手却不放开，许幼安就着他这懒撒的姿势栖身吻了上去。
　　赵弘殷双手环住他的腰，将他往上一抬。许幼安借力就坐到了他身上。
　　赵弘殷抬起手来轻抚着许幼安的后颈，像摸猫似的顺着他的毛。许幼安颤了颤，气息顿时有些不稳。
　　他仰了仰头，想从这场稍显色欲的亲吻中退出。赵弘殷却按着他的后颈不放，甚至用指尖勾了下他的后颈窝，吻得更深了些。
　　刚从外进来的元宵：“……”
　　赵弘殷瞥了元宵一眼，才放开了许幼安。许幼安正想着这人今日怎就这么轻易收手，转头就瞧见了笑得尴尬的元宵。
　　许幼安几乎想捂脸，他狠狠瞪了赵弘殷一眼，跺跺脚从他身上下来。
　　赵弘殷拉着许幼安的手不放，转目问元宵，“有何事？”
　　“公主殿下正往这边来。”
　　赵弘殷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她在皇祖母那儿待得好好的，过来作甚。”
　　元宵心知他不喜那位小公主，可小公主从小就偏爱黏着他。元宵不禁叹气，到底是血脉难断。
　　许幼安不曾见过那位自小养在慈仁皇后身边的小公主，只知她是赵弘殷的嫡妹。
　　不一会儿，一个模样精致的垂髫小孩边叫着“太子哥哥”边跑了进来。
　　赵弘殷伸手抱起她，皱眉道：“就你一人？伺候你的丫头婆子在哪儿？”
　　赵琳儿环着赵弘殷的脖子，嘟囔道：“太子哥哥不喜欢他们，不让他们进来！”
　　许幼安不禁失笑，这丫头倒还真为赵弘殷着想。
　　赵琳儿瞧见一蓝衫公子，双目熘熘直转。她拍怕赵弘殷的肩，小声问：“太子哥哥那是谁呀？”
　　赵弘殷将她放下，淡淡说：“许国公的孙儿，许幼安。”
　　赵琳儿跑到许幼安跟前，用手撑在许幼安的双膝上，甜甜一笑，“幼安哥哥。”
　　许幼安瞧这孩子模样与赵弘殷有几分相似不禁露出笑来，“公主殿下安好。”
　　赵琳儿本以为自家太子哥哥已经是最好看的人了，没想到幼安哥哥更好看。
　　“不知规矩！”赵弘殷沉脸斥声道，“教养嬷嬷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赵琳儿连忙后退几步，不敢再靠近许幼安。她红眼低着头，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
　　许幼安不赞同的看向赵弘殷，“公主殿下尚且年幼，高高兴兴的来找你，你何苦如此凶她？”说着就起身将赵琳儿拉到身边坐下。
　　若是无人哄也就罢了，许幼安这一出声，赵琳儿含着的眼泪就不住的落了下来。她也不哭出声，就这样静静的流泪，时不时抽泣一下，小小一团看上去可怜得紧。
　　赵弘殷也不再说话，只是脸色一直不太愉快。
　　许幼安从怀中掏出一个彩泥做的小猴儿拿到赵琳儿眼前晃了晃。赵琳儿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小玩意儿，都忘了流泪。
　　“喜欢吗？”许幼安掏出手绢温柔的替她擦泪。
　　赵琳儿看了赵弘殷一眼，心中虽然害怕太子哥哥会生气但她更想要幼安哥哥手中的小猴子。
　　她小声道：“喜欢。”
　　许幼安笑着将泥猴递给她，待赵琳儿伸手拿的时候，他又把手往后一缩。赵琳儿不禁红脸看向他。
　　许幼安乐了两声，才道：“若是公主殿下答应我以后都不哭了，这泥猴就是你的。”
　　赵琳儿羞羞怯怯的说：“好。”
　　赵弘殷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许幼安脸上的笑容，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许幼安却光感叹有妹妹的好，全没注意到赵弘殷的神色。这泥猴本是他想买回去哄许珲的，这下顺手就给了赵琳儿。比起许珲那个不听话的皮小子，他更喜欢文文静静的赵琳儿。
　　接过泥猴，赵琳儿就再也不撒手了。即使她曾收过珠宝万千，但在仅四岁的赵琳儿眼中也只有这泥猴最为宝贵。
　　等慈仁皇后那边派人来寻她，赵琳儿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往日她是舍不得太子哥哥，今日却是舍不得温柔的幼安哥哥。
　　
作者闲话：　　从明天起二杉得单更了。(T＿T)快要开学了，存稿不够了。对不起啊，大家。么么哒。


109情乃绝症
　　许幼安和赵弘殷将她送到东宫外，见她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心中好笑。
　　回到屋里，许幼安给自己倒了杯茶感叹道：“妹妹就是比弟弟好，珲儿要是有公主一半听话我就别无所求了。”
　　光是许幼安在这边惆怅，赵弘殷却不发一语。
　　半晌之后，许幼安才蹙眉看向他，“你这是怎么了？”
　　赵弘殷抚着袖上根本没有的灰尘，淡淡道：“只是突然想起儿时幼安说过的一些话。”
　　许幼安一愣，“我说过什么……”他还真是说过。
　　想起当年那些为了逗赵弘殷的话，许幼安不由失笑。
　　“这是哪里的陈醋罐子泼出来了？真酸。”许幼安边捂住口鼻边朝赵弘殷笑。
　　赵弘殷正色道：“你说过。”
　　许幼安点头，“是，我是说过。这都多久了？”
　　赵弘殷更是不虞，“你还记得。”
　　许幼安看向他，记得也是错，不记得也是错。真没道理。
　　不过那话的确是他说的，许幼安心里半是无奈半是甜。他眨了眨眼睛，摸上赵弘殷的手，蹭了两下。
　　“诶，太子哥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以后不这样了，我就喜欢你，只喜欢你，如何？”
　　赵弘殷曲指在他凑过来的额头上一弹，破颜而笑，“就会嘴甜。”
　　许幼安又往他跟前蹭蹭，“我对公主那不是爱屋及乌吗？”
　　赵弘殷顿了顿，心中有些复杂。
　　“不提这事了。”赵弘殷笑着说，“幼安初来时情绪不对，可有什么事？”
　　这次轮到许幼安顿住不语。他本以为赵弘殷不曾注意到。
　　“祖父他，恐是要往幽州去。”身为武将戍边守卫国家乃是职责所在，可许幼安还是忍不住担忧，毕竟许国公已经不似年轻那会儿身强力壮。
　　赵弘殷想起这几日朝上的风云变化，也知事态紧急。许国公去幽州是避无可避的。
　　内史冯畅于几日前的早朝向皇帝陈述诸侯诸多罪过，请求削减封地，收回旁郡，提议削藩。皇帝虽没立即答应，但凭赵弘殷对他的了解皇帝已然心动。
　　别说是皇帝，就是换做赵弘殷自己也很心动。
　　在他看来这藩迟早是要削的。郡国并治已久，那些藩王早就蠢蠢欲动，只是眼看魏朝军力强盛才不敢动弹，若是一朝逮到机会藩国必如虎狼将魏朝吞噬殆尽。
　　而边境也不安稳，即使魏朝用和亲之法暂时与匈奴缓和边疆关系，又有许国公大胜鲜卑族给他们施压。撇开鲜卑不谈，素有草原雄鹰之称的匈奴的贪婪哪里又是如此就能满足的？
　　虽然如今魏朝看着强盛，可实际上潜在的危机却是不少。
　　赵弘殷叹息一声，看着许幼安的眼中情愫盛盛，“你担忧许国公的心我明白。因而我才不愿你去从军，就继承国公爵位做一个闲散公子不好吗？”
　　许幼安拧眉不语。
　　赵弘殷不想在这时与他闹得不愉快，退让一步道：“这事等以后再说，除去许国公要去幽州外，还有什么事让你烦心？”
　　许幼安将爵位的事原原本本给赵弘殷说了。
　　赵弘殷听过之后却有些隐隐的欢喜，若是皇帝同意许国公将爵位略过许秦传于许幼安，那以后许幼安能上战场的机会就极低了。但是，皇帝这个时候对国公府有疏远之意可不算好。
　　“你且莫太担忧，父皇不敢对国公府做什么。如今他还得仰仗你祖父戍边抵抗鲜卑，况且父皇生性多疑，他连亲子都得防着，何况是外臣？”
　　听过赵弘殷这番安慰许幼安也安心不少，他对皇帝的印象还停留在前世下诛杀圣旨的时候，遇上跟皇帝有关的事有些惊弓之鸟是自然的。
　　在东宫用过晚饭，许幼安就要告辞。赵弘殷想留他过夜，许幼安却是拒了。
　　他明日还要回军营，在东宫不方便。赵弘殷只好放他离去。
　　回到国公府，许幼安就遭到了扣儿好一顿抱怨。
　　“少爷您也太不够意思了，去东宫怎能不带上我？”
　　许幼安将净面用的帕子递给他，“一时情急就忘了你，难得回来你也该好好陪陪许总管。”
　　扣儿将东西收好，又为许幼安铺好床铺，瞪眼道：“我在爹那儿没坐上一刻钟就被赶出来了！回来就不见您。”
　　许幼安脱下外衣翻身上床，闭上眼懒洋洋的说：“你这么想去东宫作甚？”
　　扣儿霎时红了脸，“我，我我……”我了半日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许幼安又是睁眼笑道：“不说理由少爷我可不带你去。”
　　扣儿恼羞成怒，转身就往外走。
　　许幼安看着他壮实的身影，觉得好笑。长那么大个，还这么害羞，那些饭都是白吃的。
　　……
　　拓跋玄嚣原本坐在府中的菩提树上伴着月光饮酒，酒劲上来后干脆躺倒在树杈上，凉风吹过无比惬意。他晕着晕着，就睡了过去。
　　迷煳间，他却听到什么声音。
　　“诶，大人他之前还在的？”小奴有些慌乱的说。他认得来人，听闻是位十分了得的神医，最紧要的是府中大人对他是一见倾心，早也言明这位神医是府中另一位主人。
　　虽然这位主人不住在府中，甚至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可好容易来了，他却没能找到老爷，事后不知会被如何怪罪呢。
　　小奴心中慌得不行，而端木容谦也是冷着一张脸。他这下连话都不会说了，只一个劲儿念叨“老爷怎会不在，老爷明明就在这儿”。
　　“他是否外出了？你不用替他瞒着。”端木容谦声音渐冷。
　　大风一吹，菩提树勐地抖动后，一道温暖的气息就贴到了他的背上。“呀，端木。被我抓到了，这可是吃醋了吧？”
　　端木容谦浑身一僵，半晌才道：“没有。”
　　拓跋玄嚣低笑着摸上他的下巴，喃声道：“明知我不信，干嘛还要费劲否认。”
　　端木容谦挥开他的手：“无聊。”
　　拓跋玄嚣老老实实环住他的腰，不再乱摸。
　　“说吧，这么晚来找我干嘛呢？终于想通了要和我共赴巫山，享那云雨了？”
　　端木容谦：“……”
　　拓跋玄嚣怕把人给吓走了，也猜到端木主动来找他定有什么要紧事，不再闹。
　　“我们进屋说。”说着就改抱为牵，拉着端木容谦就往屋里走。
　　走到一半时，他突然转过身。指了指已经呆傻的小奴，然后比了个“麻利滚”的手势。
　　端木容谦侧过头微微勾起了嘴角。
　　拓跋玄嚣回过头来就瞧见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笑容，不由怔住。多少年，他在端木脸上见到笑容的次数少到他可以用语言来描述端木是如何笑的。
　　不笑的端木容谦是画卷中静止的牡丹，笑起来的端木容谦是活的生艳的，刚刚绽放还带着露珠的牡丹。
　　“拓跋。”清冷的声音将拓跋玄嚣从牡丹花下死里唤了回来，端木容谦轻启薄唇，“我要离开一阵。”
　　今晚的惊喜尽数破碎，拓跋玄嚣抬眼看向他，“去哪里？”
　　“东北。”
　　“具体。”
　　端木容谦抿了下嘴角，却没说话。
　　拓跋玄嚣有些动气，七年，整整七年，就止步于此。
　　端木容谦不知该如何说，若是按着他以往的性子他早就挥袖离去……不，他根本就不会来这儿。
　　想起赵弘殷的话，端木容谦勉强又吐了两个字，“不知。”
　　拓跋玄嚣皱眉看向他，“你是要寻东西？却只知那东西在东北方。”
　　端木容谦松了口气，微微颔首。
　　“能让你感兴趣的除了草药我想不到其他……”拓跋玄嚣又自得的摸了摸下巴，“现在还有我。”
　　端木容谦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在拓跋玄嚣看来，只要端木容谦不否认就是承认。
　　“你这次去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一年两年三年？三年之后就有些晚了，我娘想我在二五之前成亲……”
　　“找不到，不回来。”
　　“……”
　　拓跋玄嚣脸上再没有轻浮的笑容，他沉声道：“解释，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端木容谦动了动嘴唇，许久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端木，我用七年换一个解释，应该不算什么过分的事。”
　　拓跋玄嚣脸色越发不好看，这也是端木容谦第一次见他失去笑容。
　　端木容谦看着他，说得很认真，“或许不知道会更好。”
　　“端木，拒绝别人要让人死心。”不知什么时候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容又出现在拓跋玄嚣的嘴角，他笑着一字一顿的说，“你得让我死心。”
　　端木容谦看着拓跋玄嚣的笑容，心口莫名的堵得慌。
　　他垂下眼眸，掩去其中与他淡漠神情不相符合的情绪，他说：“找不到，会死。”
　　拓跋玄嚣怔怔的看着他，一时无言。
　　端木容谦静静的看过去，“所以……拓跋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拓跋玄嚣捏住他的脸，往左右扯了扯，“我在想你现在为什么还不跑到我怀里撒娇？拓跋拓跋我怕，我要死了这样的？”
　　端木容谦：“……你有病。”
　　“七年前就是绝症，你诊断的。”拓跋玄嚣嘴角一勾，站起来弯下腰越过桌子就吻了上去。
　　


110终成眷属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接吻，但端木容谦没避开则是第一次。
　　一吻即毕，拓跋玄嚣眉眼里尽是笑，“不躲？”
　　端木容谦回望他，不解，“既是两情相悦，为何要躲？”
　　拓跋玄嚣为之一震，即又笑道：“这情话深得我心。”
　　“既是两情相悦，那与我共赴巫山云雨之事是否就可行了？”拓跋玄嚣将端木容谦从椅子上拉起来就往里间儿走。
　　端木容谦：“……此事应在成亲之时。”
　　拓跋玄嚣脚下一顿，惊喜的看向他，“你要与我成亲？”
　　端木容谦：“……”
　　拓跋玄嚣怎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扣住端木容谦的腰，蹭着他的脸，“答应和我成亲我什么都不干。”说着他在端木容谦发红的耳朵上咬了一口，“否则，我就干得你下不了床。”
　　端木容谦红着脸推开他，“胡闹！”
　　拓跋玄嚣不知什么时候解掉了他的腰带，刚被端木容谦一推，腰带也顺着拓跋玄嚣的退后被扯了下来，叮铃咚咚，掉落在地。地上香囊、银针、药包将端木容谦围了一圈。
　　端木容谦整个愣在了原地，似乎没想到拓跋玄嚣会做出解掉他衣带的无耻之事。
　　拓跋玄嚣怕他发火，趁机将他往后一推，端木容谦就倒在了拓跋玄嚣宽大的床榻上。
　　栖身压上，拓跋玄嚣轻抚着他的黑发，“以后干，还是现在干。你选。”
　　端木容谦察觉拓跋玄嚣的认真，心下顿时一慌，“不要。”
　　拓跋玄嚣得逞一笑，“那就和我成亲。”
　　“……嗯。”
　　拓跋玄嚣翻过身去，和端木容谦并躺着。突然他开始仰天大笑，笑得端木容谦都跟着勾起了嘴角。
　　他紧握住端木容谦的手，盯着雕着花的床梁，“我太高兴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端木容谦侧过头，回握住他。
　　拓跋玄嚣也侧过头来，两人对视着，互换着鼻息。渐渐的，空气越发热起来，两人鼻尖对着鼻尖，睫毛接着睫毛，两人吻在一起，抱在一起。
　　“……”
　　拓跋玄嚣满头大汗的盯着端木容谦，眼中情欲盎然，“成亲之事以后再说，我们先干。”
　　端木容谦：“……滚。”
　　拓跋玄嚣见他抽身要走，忙拉住他，“我说笑的，我什么也不做。夜已深，别走了。”
　　端木容谦回过头来看着他。
　　拓跋玄嚣直笑，“我真不做。”
　　端木容谦又坐回床上。
　　拓跋玄嚣勐地跃起将他扑倒，“……哈哈，我就摸摸，吃不着我也得先摸摸。”
　　……
　　几日后，许国公带着满腔怒气走出宫门。他坐上轿子，沉声道：“去军营。”
　　许幼安跨坐于奔驰的战马之上，拉弓尽如满月。他半眯着眼，似勐虎将要扼杀猎物的咽喉。
　　风起，指尖一松。咻的，箭离弦而出，划破长空，带着万钧之力，射入稻草人的眉间。
　　许幼安翻身下马，走到金司马身边，“大人有何事？”
　　在射箭的时候许幼安就注意到金司马找他，只是许幼安不愿弃了这极有感觉的一箭，才等射了箭过来寻问。
　　金司马笑道：“我就说你小子是看见我的，快去吧，许国公来了。”
　　许幼安一愣，“祖父来了？啊，那我先过去一趟。”说完就往训练场外跑去。
　　祖父怎会亲自过来？许幼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见到许国公时，官驰也在。
　　官驰听属下说许国公来了营中，这才特意过来拜见。武将之中，除了长驻龙城的将军雷烨，他最佩服的就是御敌鲜卑的许国公。趁着许幼安还未到，官驰和许国公畅聊了一会儿，此刻见到许幼安过来他就明事的起身告辞。
　　“祖父，怎突然过来了？”许幼安见他朝服还未换下，又问，“祖父这是下朝就过来了？”可现在已是午间，早朝早应结束才是。
　　在官驰离开后，许国公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许幼安一看就知许国公是被气狠了。
　　“陛下他，要把爵位传于你父亲。我竭力反对也无法挽回圣心。幼安呐，祖父对不住你。”许国公越说一句，脸色就越难看一分。他拉住许幼安的双臂，神情间竟有些凄楚，“幼安，祖父走后，这京中就得靠你自己了。”
　　“……”许幼安有些惊讶于自己内心的平静，大概是皇帝的行事并未超出他的预料。
　　只是眼看许国公如此情形，许幼安心中不由动怒。他许家从开国之初就担负起保家卫国的重任，许家多少男儿马革裹尸，沙场上许家多少男儿尸骨未寒！
　　这用几十条年轻鲜活的生命挣来的荣誉与爵位却依旧是属于皇家，仅由着皇帝的一丝怀疑就可以将它剥夺。
　　将爵位给许秦？
　　皇帝这是想等着许国公战死沙场后，亲眼看国公府一步步走向末路。
　　皇帝明白，许国公明白，许幼安明白，所有人都明白，唯独许秦不明白。
　　当圣旨传到国公府时，许秦不顾许国公沉痛的脸色，兴奋得难以自持。可他如何不高兴，等许国公遵从圣旨去幽州戍边，这国公府就是他说了算！许幼安、王氏算得了什么？！
　　可惜，可惜！许秦心中遗憾，接圣旨时许幼安那逆子不在，他是多想看看那逆子脸上惊怒又害怕的样子！有趣，一定很有趣！
　　是夜，许秦就想去王氏院中炫耀一番。
　　可王氏借由身体不适拒绝了他。在许秦看来这就是王氏在向他示弱，是王氏在认输。
　　许秦想，他们不认输又能做什么？这爵位已经是他的，再跟那逆子无关。他已经胜了，大获全胜！
　　许国公看着许秦喜形于色的样子，只觉国公府未来一片灰暗。幼安没了爵位只能从下级士兵做起，那真是在拿命去拼，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命丧沙场。虽然国公府的荣誉就是这般拼搏而来，可许家祖宗留下荫蔽也就是为了护住子孙后代。
　　许国公痛觉自己死后无法面见祖先，是他没能护得住啊！
　　赵弘殷收到这消息时此事已成定局。不用多想，他就能知道，等许国公离开金陵后，幼安与他母亲在国公府的日子该有多艰辛。而在幼安的面前真的只剩下一条路——从军。
　　这也是赵弘殷最不愿许幼安走的一条路。
　　半月之后，许国公带领两万人马从金陵浩浩荡荡的出发，直奔幽州。同时许幼安也向官驰请辞，归家。他不放心将王氏、百灵和珲儿留在府中，他得回去将他们守着。
　　离开军营之时，金司马找到许幼安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在军中就他与许幼安最为要好，有些事他也知晓。他正色道：“以老弟之姿迟早要一飞冲天，军营等着你归来！”
　　许幼安在这里待了近七年，此时要暂时离别，他心中本就微微酸楚。听到金司马此言，更是红了眼眶。
　　“金大哥，我……”
　　金司马沉声道：“幼安我看得出，你和许家众多英烈一般是属于沙场！”
　　许幼安压下哽咽，大声道：“自不能愧对祖宗威名！”
　　出了军营，许幼安抬头看那无所归依浪迹天涯的白云，心中不知为何竟生起了一些向往。
　　如果可以，他也想离开这片纷争之地，带着母亲、小姑、小弟还有弘殷一起寻个桃花源，避开这一切。
　　但当年范夫子归乡之时就曾言，身为官宦世家子弟，有些事避无可避。何况，他这个世家子弟还心悦了皇太子。
　　许幼安将萦绕心头的乌云挥散开去，此时最紧要的还是该如何说服赵弘殷让他去从军。
　　“少爷！”
　　许幼安抬头就见扣儿架着马车笑着对他挥手，而站在马车旁的是嘴角正噙着淡笑的赵弘殷。
　　“你们怎么来了？”许幼安要离开的事未跟任何人说起，此时见到他们也很吃惊。
　　元宵从扣儿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笑道：“许少爷怎就忘了官将军是殿下母舅这事了？”
　　不是元宵说起，许幼安还真忘了。
　　“少爷您怎么能想着一个人逃脱苦海不带我？”扣儿将元宵塞回身后插手看向许幼安。
　　许幼安瞥了眼赵弘殷，翻上马车含笑道：“有太子爷带你脱离苦海，还有什么不满的？”
　　扣儿背过身去，低声对元宵说：“别理他们，太可恶。”
　　元宵被扣儿遮得严严实实的，直笑个不停。
　　太子爷敲了正偷着乐元宵一下，也上了马车，他进到马车里低声道：“我不放心你一人回去，想送送你。”
　　许幼安往他身上一靠，懒懒的说：“就是你不来，我也得让你去给我撑腰不是？祖父离开金陵，我以后就只能靠太子爷护着了。”
　　赵弘殷捏了捏许幼安的鼻子，调笑道：“幼安这么厉害，哪里需要我护着？”
　　许幼安指着自己的脸轻启唇：“额头、眼睛、鼻子还有唇，都得要太子爷护着才行呢。”
　　赵弘殷一挑眉，“是你撩拨我的。”
　　许幼安搂住他的脖颈，抬起头来，微含着他的唇说：“就是我撩拨的，太子爷，你欲如何？”
　　赵弘殷搂住许幼安的腰，将他放倒在马车的小榻上。他亲了亲许幼安的额头，低声道：“幼安，你已经不小了……”
　　


111太子撑腰
　　国公府前。
　　许幼安刚从马车上下来许总管就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老爷让您回来就过去一趟。”说完，许总管也觉得有些心酸。原先他说这话时，都是许国公叫许幼安过去，如今却是换了人。
　　许幼安冷笑一声，许秦也是个沉不住气的。祖父刚走就想把他当软柿子捏，哪有这么容易？！
　　赵弘殷从车上下来，刚站立就问：“幼安有何事？”
　　许总管一见是太子爷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这时他总是露出了笑容。
　　许幼安讽刺一笑，“许秦让我过去。”
　　赵弘殷看不出喜怒说：“哦？我陪你去吧，正好见见许老爷。”
　　许秦端坐着，脑中已经闪过无数个羞辱许幼安的画面。想到致兴之处，脸上不禁露出狞笑来。
　　只是……待看清许幼安身后跟着的人时，他就笑不出了。
　　赵弘殷携许幼安款款走近许秦，居高临下的看向他，“怎么？许老爷成了国公连该给孤行的礼也可以免了吗？”
　　许秦忙起身行礼道：“太子万福金安。”
　　赵弘殷撤身做到主位上，拉着许幼安坐到他尊贵的左手方，自然许秦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坐到他的右手方。
　　许幼安对许秦点点头，“父亲。”这就算行过礼了。
　　许秦就是不满意也只能作罢，他是看出来了，这太子分明是来府中给那逆子撑腰的！
　　许秦暗地里狠狠瞪了许幼安两眼，许幼安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他。
　　赵弘殷将他的小动作看进眼里，不由暗自冷笑。也亏得幼安母亲聪敏，否则就是许秦这样的哪里生得出幼安这样的孩子。
　　“刚在府外听说许老爷将幼安叫来有事，不知是为何事？”喝过一轮茶后，赵弘殷突然问起。
　　许秦一愣，他叫许幼安来哪有什么事，不就想给他个下马威吗？可如今这太子爷问起，许秦非得编出个回答来不可。
　　他脑子蠢笨一时也不知如何说，只能干巴巴的道：“是家事。”
　　赵弘殷颔首看着幼安笑道：“幼安自小和孤要好，孤也比他虚长五岁，一向以他哥哥自居。孤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比亲兄弟的少，在心里孤早就把幼安当做了亲弟弟看待。如今许国公为家为国，外戍幽州，留幼安和幼安母亲在府中，孤实在放心不下。”
　　许秦不定明白赵弘殷话语里的讽刺之意，但威胁还是听明白的。霎时，他的脸色还是沉了沉，冷声道：“这逆……幼安在府中待着哪能不好？”
　　“非是孤说国公府不好，只是前次孤来就见着幼弟欺负兄长的凶恶行径……想来许老爷也是记得的？”瞧着许秦脸色勐变，赵弘殷边叹气边拉起许幼安的手拍了拍，“幼安向来心善，孤是怕这偌大的国公府许老爷刚接手一时管不过来。万一被人钻了空子，伤了幼安，孤定不会轻饶！”
　　许秦被赵弘殷最后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得一震，手里的茶杯都险些打翻，他慌忙接住，茶水却是将他的衣袖打湿，一时狼狈不堪。
　　“许老爷怎如此粗心？”赵弘殷递了一张锦帕过去，许秦刚要接过却又听见赵弘殷说，“这么粗心若是将孤刚才的话忘却了该如何是好？”
　　许秦看向赵弘殷的眼睛，只见里面阴寒一片。他不禁缩了缩脖子，低声答道：“臣不会忘却，不敢忘却。”
　　赵弘殷这才满意了，他收回手，锦帕是不打算要的。
　　“既然刚才许老爷说是家事，那孤也不便多听。”
　　许秦听过后，不禁松了口气。以为这太子爷是要走了，却不想他又听见赵弘殷说：“幼安孤多年没来过国公府，你就带我四处转转吧。”
　　许幼安轻瞥许秦一眼，点头应下。
　　毕恭毕敬的送走赵弘殷和许幼安后，许秦带着满腔的怒气回到屋中，将屋里东西砸了个七零八碎。
　　他本想给许幼安一个教训，却不想被太子打脸！偏偏那人是太子，被打了左脸他还得把右脸递过去，让人打个痛快，还不能嚷一声痛。
　　太子今日将话放在了那里，许秦清楚日后他真对许幼安做了什么，太子定不会轻饶他。
　　但万事皆有因，他许秦就不信找不到许幼安的错处，正大光明的罚他一回儿！
　　……
　　许幼安同赵弘殷并肩走着，脸上的笑容如何也下不去，时不时的还要闷笑两声。
　　赵弘殷挑挑眉，想做点儿什么却又想着这里是国公府，做什么都不方便，只好作罢。
　　两人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赵弘殷突然道：“若是聪明人，日后定不会找幼安麻烦。”
　　许幼安明白他的意思，许秦并不是一个聪明人。
　　“我会小心。”许幼安说，“你也莫太过担忧，许勤那样的我可以抡着他转……我就是担心母亲。”说到王氏，许幼安脸上的笑容就渐渐隐去了。
　　赵弘殷不动声色的牵起他的手，让许幼安微微一愣，紧跟着他又是一笑，回握住赵弘殷。“你在我身边派了人的，我不怕。”
　　“嗯……是可以让许秦消失于无痕的人，若是你想……”说到这里赵弘殷又顿住了，见血的事他还是不愿让许幼安知晓。
　　许幼安听出赵弘殷话里的意思，微微蹙眉。
　　“你若是不喜，以后我再也不说。”赵弘殷见他紧皱着眉，以为他是不高兴了。毕竟，许秦再怎么不是人也是许幼安的生父。
　　“许秦罪不致死，何况死一了百了的好事哪里轮得上他？只是如今国公府有他在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皇帝那里是安心的。
　　赵弘殷微微颔首，就把许秦的生死轻轻揭过。
　　他们正走着，却突然见到许珲正被许瑞抱着吃瓜果。许幼安脸色微微一变，提高声音叫了声“珲儿”。
　　许珲扭过头见是他吓得忙从许瑞身上下来，低头行礼道：“大哥……”
　　许瑞见到许幼安神情本有一丝不悦，可再看到他身旁的人时忙行了礼，“大哥，太子殿下。”
　　“珲儿过来。”许幼安皱眉道，“这时间你不与璃哥儿一起练字，在这里做什么？”
　　许珲慢慢挪到许幼安跟前，小声道：“是父亲让瑞哥儿带珲儿玩耍的。”
　　许珲今年已经七岁，比起三岁时看着懂事了不少。但许幼安依旧对他放心不下，因为这孩子总是想着去亲近许秦。
　　虽然许幼安理解许珲对父亲的渴望，可他总觉得哪里有说不出的不对。更别说，许秦对许珲一向比较疼爱，他总是觉得这是许秦要将许珲从他和母亲身边带走，以此来报复他们的阴谋。
　　偏偏许多事，许幼安又不能告诉许珲。
　　他不能在一个孩子面前说他父亲的坏话。
　　许幼安还未曾说什么，许瑞就要为许珲帮腔，“大哥珲儿每日都勤学苦问，偶尔放松一日应当没什么要紧吧。”
　　许珲半低着头，抿着嘴角，睁大眼睛期待的看向许幼安。
　　许幼安沉吟了片刻，心道到底是自己亲弟，虽不喜他与不学无术的许瑞玩在一起，但总归是要心软的。只好放他去玩耍。
　　许瑞和许珲见他们在这儿自是要换去处的，许幼安也懒得再寻地方，干脆就和赵弘殷进了这四角凉亭，坐着贪凉。
　　“见你对赵琳儿温柔，我本以为你对自己亲弟也是如此。”赵弘殷给他剥了颗葡萄喂进他嘴里。
　　许幼安就着赵弘殷的手将葡萄籽吐出，叹气不已，“女儿和男儿如何能比？”
　　顿了顿他又道：“我对珲儿果真严厉了些？”
　　赵弘殷看着他，笑而不语。
　　这凉亭靠着莲池，风一来便卷起池中凉凉水汽。荷叶碧空，荷花冒出粉嫩的尖尖角。许幼安却是侧过身子怏怏不乐的将手伸进池中划水。
　　“就是你不说，我也知道自己对珲儿严厉了些。可我总担心那孩子走偏了道，毕竟……”
　　毕竟那也是许秦的孩子，许幼安忧心他会带上许秦不好的一面。
　　赵弘殷忍俊不禁，“幼安，若是以后你有孩子岂不是头发都要愁白了？”
　　许幼安眉头一跳，浸在水里的手一扬，水珠全向着赵弘殷而去。赵弘殷离他太近躲闪不及，被洒了一脸的水。
　　赵弘殷恐是初次被人如此，竟是满脸的惊愕。
　　他目光幽幽的看向许幼安，“好玩？”
　　许幼安汗毛一竖，觉得有些危险，他往边上挪了挪，咧嘴笑着说：“还行。”
　　赵弘殷勾起嘴角，快速的将手伸进池中，不等许幼安跑，以眼还眼的洒了他一脸水。
　　许幼安闭着眼睛边擦脸边叫道：“幼稚！你说你多大了？！”
　　“二十。”赵弘殷拉过他，拿出锦帕细细给他擦，见他紧闭着双眼不由皱眉道：“进到眼睛里了？”
　　赵弘殷温热的手轻轻拂过他的睫毛，有些痒。许幼安动了动眼珠子，笑道点头：“你这准头不错。”
　　“谁让你生了一双杏眼，不进都难……”赵弘殷顿了顿，“睁开试试？还难受就让太医过来。”
　　许幼安早就不难受了，听他说要让太医过来，忙睁开眼瞪他道：“以后定是个昏君。”
　　


112吴国太子
　　永乐七年，夏。
　　吴王赵达将立太子赵贤，上达圣听后，皇帝感叹道：“朕与吴王已有数十载未见，虽是血缘浓厚，可难免情缘越发单薄。朕不欲往后儿孙相见互不相识。不若让太子赵贤往金陵一趟，住上几月，与京中皇子亲近亲近。”
　　圣旨传入吴国，吴王赵达霎时眉头紧锁。眼看近年来藩王与朝中关系越发紧张，他此时将赵贤送入金陵岂不是将赵贤当做质子？若是其后皇帝要削藩他吴国若是要保太子定只好响应，若不保太子……赵达心中痛苦，他既立赵贤为太子除却赵贤为嫡长子外，也是因为他最为宠爱赵贤。如此让他弃子他舍不得。
　　吴王为此万分头痛，当即招来谋臣商讨对策。
　　丞相湛宏远与太尉姜阳为此早也是眉头紧锁。
　　太尉姜阳脾气粗暴，一听朝中有将太子赵贤作为质子之嫌立即怒道：“年帝（皇帝）如此势必削藩，陛下我等不能坐以待毙！”
　　吴王沉吟片刻，心中思绪纷乱。
　　丞相湛宏远瞥向太尉姜阳，“太尉这是要鼓动陛下反？”
　　这大帽子往下一扣，太尉姜阳顿时坐他不住，“反又如何？！反了也是年帝所迫！难道丞相愿意将太子殿下送入金陵为质？”
　　他又看向吴王，拱手道：“陛下如今我们还有一反之力，若是太子殿下入京吴国可就被动了。”
　　有一反之力并不是太尉姜阳逞能。吴国位处东南，滨海地域盛产盐。吴王又煮海水为盐，贩卖到全国各地，获利颇丰。况吴地豫章郡盛产铜，吴王几代铸造铜钱流通魏朝境内，经济十分富强。
　　因而对于太尉姜阳的提议吴王不是不心动。
　　丞相湛宏远乃是文臣，与太尉不同，一向主和。他见吴王似有心动之态，忙劝阻道：“如今魏朝有六国，其他五国均未有反应我们吴国何必做那出头鸟？”
　　太尉瞪眼，“那年帝也没让其他五国的太子进京！”
　　“太尉，你冷静些。”丞相提高声音道，“你可有想过贸然造反，可有道理是站在我国这边？年帝尚未削藩，你可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出兵？！”
　　太尉几乎是吹胡子瞪眼，“年帝让太子殿下进京还不能成为理由？”
　　“年帝打着亲缘相聚的名目让太子殿下入朝，又不曾辱没太子，我们如何能出兵？即使我们出兵，其他五国也不会为这个站不住脚的理由相帮！指不定与我们相邻的楚国借机同魏朝联合借此出兵，将我吴国吞并。到那时，太尉岂不会悔不当初！”
　　太尉姜阳听罢，恼怒的一拍双膝。
　　吴王听过丞相一番肺腑之言后，也知此时不是反的时候，只好道：“如此，即日就让太子赵贤启程入朝吧。”
　　……
　　吴国太子赵贤入京，同为太子的赵弘殷则要出面迎接，才不会失了礼数。
　　赵弘殷坐在美轮美奂的马车里，捧着茶杯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笑意。
　　早朝后，年帝将赵弘殷叫住，叮嘱了他几句。大意是让他既不能失了礼数，也不能坠了皇室威严。
　　赵弘殷冷笑一声，年帝这是打算让他风度翩翩的给人吴国太子一个下马威。
　　不过在这一点儿上他与年帝算是不谋而和。虽然他对年帝恨意不变，可在对诸侯的态度上他们是一般无二。
　　就是年帝不特意提醒，他也会为吴国太子宣扬魏朝国威。
　　护送吴国太子卫队有近数百人，来时扬起阵阵沙土。黄沙浮尘，背日而行，让金陵城门上的人努力眯起双眼才将人认清。他往下高声传道：“吴国太子已到，开城门相迎！”
　　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重的声音，从内侧豁然而开。吴王太子百人队伍井然有序的从外一一进来，马上的人不禁打量起这座皇城，他们身下的马甩着头跟着打了几个响鼻。
　　等全完进到城门内侧，入目的就是整齐划一一字排开的军队。吴国前来护送的将领不由得周身一紧，手不禁摸上了腰间的佩刀。很快他又放松下来，因为前排军队散开，露出一辆豪奢的九马牵的马车来。
　　吴王太子赵贤率先走下马车来，将领也朝后招手，所有人都下了马。
　　赵贤今年足有十五，模样稍显稚嫩，只是微微吊起的眼角就能看出他的娇奢。
　　他走到将领身旁，哼声道：“郭将军，那马车里坐的是谁？见到知道本太子来怎么不下来行礼？”
　　郭岩低声道：“臣不知，只是看其用度身份不定在殿下之下，还请殿下忍耐。”
　　赵贤拧眉怒目，他在吴国向来是极贵之人，如今离了吴国入朝却受这般待遇心里如何能平衡得了？
　　赵弘殷心中算着时间，眼看吴国那方有了些躁动，才慢悠悠的从马车上下来。
　　官驰跟在他身后，朝郭岩看去，眼中一片冷寒。
　　赵弘殷则是面带笑容在离赵贤还有一米处站定，“太子贤一路奔波辛苦了。”
　　郭岩认出他身上的服饰，在赵贤耳旁低声说：“是魏朝太子。”
　　魏朝太子比起吴国太子自然是只高不低，赵贤心中明了，不甘不愿的行礼，道：“多谢殿下关怀。”
　　一来一往，赵弘殷是看清这吴国太子是个骄纵之人。往往骄纵的人越是没有城府，赵弘殷不由笑了一下。
　　“殿下，时辰到了。”元宵低声在赵弘殷耳边提醒道。
　　赵弘殷微微颔首，抬目对赵贤一行人说：“陛下在宫中设下宴席，如今时辰已到，太子贤便与孤同乘入宫吧。至于这位将军便让随行队伍跟着官将军同行。”
　　官驰站出来，对郭岩颔首。郭岩转身将百人队伍整好，带入了官驰的军队中。而赵贤则与赵弘殷一同登上了马车。
　　今日吴国太子赵贤入朝，年帝宴请全朝。如国公府定是要去人的，身受爵位的许秦更是将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准备进宫赴宴。
　　扣儿从外跑进来，闷闷不乐的坐下。
　　许幼安本眼含笑意执笔画墨，见他气冲冲的模样不由得收笔问道：“这又是为何？”
　　“晦气！”扣儿嗤了声，“出门就遇见尤大，瞧他那趾高气扬的模样还以为入宫赴宴的是他！”
　　尤大是在许秦服侍的老人，如今许秦掌权，他心也活了，盯准了国公府总管一职，处处跟扣儿和许总管过不去。
　　但他的身份如何与许总管比得？许总管姓许，这姓可是许国公亲赐。国公在时，许总管强硬起来连许秦都是可以管一管的。
　　许幼安听罢知道扣儿又受了气，他不由笑道：“这些事你早该有准备才是，许总管都不与他置气，你何必理那老疯子？扣儿你跟着少爷我是要成大事的，不要光顾着看眼前这几寸地。”
　　“少爷我明白……”扣儿顿了顿，“就是看不惯他们的行事！”
　　许幼安摇摇头，抬起笔继续在纸上描绘着。
　　扣儿气头一过也就罢了。他凑近许幼安问道：“少爷你这是在画什么？”
　　定睛一看，扣儿不由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太子爷吗？”
　　若是正常的人像也就罢了，可画中的太子爷明显是刚沐浴而出……那副魅惑性感的模样真不似本人。
　　扣儿神情悲痛的盯着许幼安，这定是少爷臆想的。
　　许幼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只好将他推开，“太子爷的容颜也是你能看的……”顿了顿许幼安又用耐人寻味的目光看向扣儿，“若是让他知道你瞧见这副画，你说太子爷会不会杀人灭口？”
　　“呵呵呵……”扣儿倒退几步，挥手道，“少爷您慢画，扣儿什么也没瞧见。”说完就慌乱的跑走了。
　　许幼安低笑了两声，准备继续完成未做完的画。却不想扣儿从画屏后探出头来，悄声道：“少爷得闲了也教我作画吧，我也想给元宵画幅这样的。”说完脸红成一片，这次是火烧屁股似的真跑了。
　　许幼安顿时哭笑不得。
　　他不过就想将那日赵弘殷出浴的图画下……这画艺到底是被扣儿看成是什么了？
　　不过就吴国太子赵贤进京这事而言，许幼安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并且……他怎觉得吴王太子赵贤这名字曾在哪里听过，可他能确定前世他不曾见过这位吴王太子。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被祖父强行关在营中改掉那些女儿恶习，理应是连吴王太子入京这事都不知的。
　　许幼安看向窗外，太阳已渐西行，原本明亮的光芒此时已经近如橘色。只希望许秦脑子能放聪明些，在宴席上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说来，许秦那群狐朋狗友都很羡慕他。纨绔子弟虽尽显财大气粗，无法无天的模样。但归根到底，他们还是由着他们老子管教着。原本许秦与他们一般，可如今许国公远戍幽州，爵位落到他头上不说，还有老子替他完成朝廷布下的职务，如此一身轻的在京中享福如何不让他们羡慕。
　　但宫中这样的宴会他那群狐朋狗友定是没资格前来的，而其他与许秦年龄相仿的官员又看不上许秦的为人，不屑于他同行。只有往常与许国公交好的几个老臣还愿意看顾许秦，但跟着他们许秦又是小辈……原本许秦是打着趾高气扬的主意等人来巴结他，如此却只能一路的做小伏低。
　　实在让他愤恨！


113大乱前奏
　　这厢赵弘殷接到吴王太子赵贤，两人共乘一辆马车。赵弘殷与赵贤隔着金丝楠木的小茶几相视而坐，视线却未相撞。
　　赵弘殷撩起珠帘，淡笑着往外看。
　　而赵贤则是十分隐晦的在打量他。赵贤本以为一上马车这太子爷就会追着他打听吴国的事，但没想到这位自从一上马车就将他无视了去。
　　赵贤本就是心高气傲的人，见赵弘殷不愿搭理他，他更是不会开腔。
　　可进宫的路途不算短，赵贤一直挺直腰杆坐着也有些难受。但他又不愿在同时太子的赵弘殷面前露怯只好挺着。
　　他却不知赵弘殷实则已经打量了他一路。只是这吴国太子是个烫手山芋，说什么赵弘殷也不想接手，因此才一路晾着他。打量他也不过是因听闻他正是十五的年华，想到与幼安一般才不免多看了一眼。
　　这一瞧，却觉得这吴国太子差幼安甚远。不说样貌上的差距，就是气度气态等等与幼安也是溪流与大海这样的差着。
　　这下赵弘殷更是对他没了兴趣。
　　……
　　回到宫中，赵弘殷将吴国太子赵贤安置好后，便入勤政殿向皇帝汇报。
　　“太子瞧着吴国太子赵贤如何？”皇帝沉声问道。
　　赵弘殷淡笑道：“在儿臣看来也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皇帝也不纠正他的用词不当，微微颔首。
　　“儿臣将他安置在裕华殿中，父皇可要提前招他面圣？”
　　“罢了，宴上自能见到。”
　　却不想皇帝终是没能见到。
　　赵弘殷与皇帝说完话刚要退下，却不想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进来，脸上涕泗横流，直愣愣的瞪着眼活像是被鬼吓唬过。
　　赵弘殷与皇帝眉头不禁一跳。
　　“陛下——不好了，五殿下将人给打死了啊！”小太子跪着抱紧头，浑身都在颤抖，仔细一看他衣襟处还沾着血。
　　五皇子赵弘宁乃是如今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他的母妃乃是萧贵妃。萧贵妃生得容貌娇俏，身姿苗条，如今正是圣意正浓时。
　　这赵弘宁暂且是皇帝最年幼的皇儿，又因着母妃受宠，平日里行事就有些乖张。
　　在后宫里打死个罢个宫女太监都不妨事，就是赵弘宁生性残暴些也无人敢说他什么。
　　皇帝清楚赵弘宁的性子，也知道他殿中伺候的太监宫女都不长久。今日见这小太监说起，只当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也不觉惊讶，只是淡淡道：“朕知道了。”
　　小太监却抖得更加厉害，迟迟不敢起身。
　　皇帝这才皱了眉，“还有何事？”他等还着挥退小太监后就入席为吴国太子接风。
　　“陛下……”小太监忍不住哭起来，“五殿下打死的……打死的是吴国太子……”
　　赵弘殷也跟着一愣，他抬头向皇帝看去，只见皇帝往后一倒靠在了龙椅上。
　　“你说什么？！！”皇帝勐地站起一掌拍在龙案上，“他将何人打死了？”
　　一股骚味突然充斥在这紧绷着的气氛里，小太监所跪着的地方竟是有了一滩淡黄色的尿液。
　　就在这一炷香前。
　　赵弘宁早听闻吴国太子赵贤今日入朝，也曾闻吴国盛产珍珠这类华宝。每年朝奉时他总能得到一两颗珍珠，那时他就爱上了。只是进贡来的珍珠不多，因而他一直不得满足。
　　如今吴国太子前来身上定会带上这类珠宝，赵弘宁便想先问他要。他可从没想过赵贤敢不给。在他看来这宫中除了父皇、皇祖母、太子和母妃外就他最尊贵，他要什么其他人就必须给什么。
　　吴国太子不过一个偏远诸侯的太子罢了，他岂敢拒绝？
　　因此赵弘宁等着赵弘殷离开后就带人进了裕华殿，张口就问赵贤要他身上的珍珠华宝。赵贤刚在赵弘殷那里受了气，如今又来了个不知是几皇子对他颐指气使，他如何能忍得下。不禁出言讽刺了几句。
　　赵弘宁何曾被人闹得如此下不来台，当即就和赵贤扭打在一起。跟着赵弘宁的太监宫女更是劝都不敢劝，只能干着急。
　　忽的，赵弘宁被赵贤扑倒在地上，他顺手一拉将案上棋盘拉下，棋子儿滚落在地发出格外清脆的响声。
　　赵贤逮到机会压在赵弘宁身上就给他脸上揍了一拳，这厢正挑眉得意，却不料赵弘宁抓起地上的棋盘从后往前就朝他的后脑上抡过去……正要过去拉开他们的小太监被喷溅出来的血洒了全身，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赵弘宁一把将已经软倒在他身上的赵贤推开，骂骂咧咧的爬起来，他嗤了一口血沫子，到气头上又给了赵贤一脚……只是这时候赵贤就全无反应了。
　　“这么不经打？”赵弘宁不禁讽刺的笑起来，“还什么吴国，没用！”
　　一旁跪着的小太监突然惊醒，忙探手摸了赵贤的鼻息……他惊恐的看向赵弘宁。
　　赵弘宁见他大惊小怪的模样，朝他一脚踹去，哼声道：“不久出点血，怕什么？”
　　“殿下……吴国太子他，他……没气了。”
　　赵弘宁这才愣在了原地，刚才的气势全没了。再怎么胡作非为他也知道打死一个小太监和打死一个吴国太子的全然不同的。
　　……
　　“父皇，如今应尽快将吴国太子之死瞒下，至少将今日瞒过去。”赵弘殷在皇帝慌神的时候出神进言道。
　　皇帝掩住口鼻也是冷静了下来，“对，吴国太子带来的护卫队如今在何处？”
　　“儿臣安排他们跟官将军一起……”赵弘殷的心从未跳得如此快过，他觉得喉头有些发干，但该说的话却是一字也不能少。“如今除去他们还来得及。”
　　皇帝颔首，刚要下旨却又有些犹豫。
　　“父皇！”赵弘殷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话却说得很稳，“如今吴国太子已死，我朝与吴国已是不死不休。就是您今日放过那些护卫，吴王依旧会恨。不如彻底瞒下，为我朝军队争取准备时间！”
　　若是以往皇帝恐是还要犹豫，但如今削藩已提上议程，这仗早晚是要打的。大丈夫当断则断，皇帝看向赵弘殷，眼神一暗，他不愿输给这年轻的小子！
　　“传朕口谕，将吴国使者尽数诛杀。太子由你亲传。”皇帝定定的看向他，“此时只有你去才不会让他们怀疑。”
　　就是不用皇帝说，赵弘殷也会主动请缨，就如皇帝所言，此时只有他去才不会让吴国使者觉得突兀。
　　赵弘殷面色如常的从勤政殿出来，直接往官驰所在的地方而去。此时官驰已与郭岩入席，两人坐在同一张案前，并无太多交流。
　　见到郭岩与官驰待在一起，赵弘殷脸上用来掩饰情绪的笑容更深了些。
　　太子从外进来，文武大臣见了忙行礼问安，赵弘殷不慌不忙的颔首。走了好一阵才到了官驰的案前。
　　离开时太子贤是与魏朝太子一同，可此时郭岩只见魏朝太子不见他们的太子贤，不免皱眉问道：“太子贤怎没和殿下一同？”
　　赵弘殷淡笑道：“太子贤正在父皇那儿，父皇说太子贤一身傲气与皇叔当年如出一辙，见了心喜就多留了他一会儿。孤找母舅有些事才先过来了。”说着就视线就落在了官驰身上。
　　郭岩也没怀疑什么，只是惊讶这个打最初就一声不吭的官将军竟是魏朝太子的母舅。
　　赵弘殷见郭岩的思绪被他扰乱，不禁一笑，携官驰就往外去。
　　“母舅，别回头。”赵弘殷沉声道，“吴国太子已身死，传父皇口谕诛杀吴国使者，莫放走一人。”
　　官驰脸色微变，微微颔首。
　　走出殿外，官驰招来下属低声叮嘱了几句后，神色如常的转身就要往殿内走去。
　　“母舅。”
　　官驰转目看向他，“你我不回去郭岩会起疑，郭岩我亲自解决。”这是官驰对赵弘殷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赵弘殷犹疑了一瞬，“……你的佩刀。”
　　“解决他，不需要佩刀。”
　　……
　　吴国使者处。
　　从宫中疾驰而来的马匹突然停下，马上将士翻身而下，神情格外肃穆。
　　金司马闻出不同的味道，低声问道：“可是宫中出事了？”
　　那人点头，“陛下口谕，一个不留。”
　　金司马神情肃然，一挥手。旁持刀将士，悄无声息的就冲进皇家客栈内。
　　“……”
　　不过一瞬，浓浓的血腥气味就从里涌出。
　　金司马看着天边逐渐西沉的落阳，心中微沉。
　　这河清海晏的日子总算是到头了。
　　……
　　赵弘殷坐到自己的案前，看着官驰在郭岩身边面无表情的坐下。
　　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下。火一般的灼烧感从胃往身体四面八方涌去，直到烧进赵弘殷的心里。
　　赵弘殷将酒杯拍在案上，高声道：“郭将军！”
　　郭岩下意识的朝赵弘殷看去，就这一瞬之间，官驰跃起狠狠扼住他的咽喉。郭岩眼珠暴起，脸涨得发紫，他的四肢无力挣动，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却妄图活下去做的无力挣扎。
　　在死的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没有与魏朝太子一同出现的太子贤去了哪里！
　　


114群臣之争
　　文武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诛杀吓得神魂离体，在官驰这边服侍的太监宫女更是吓得放声尖叫。
　　丞相万岳霖更是怒目而视，“官驰！在这大殿之上你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知道诛杀吴国将军将会给我朝带来多大隐患吗？！！”
　　丞相一党的忙站出来随声附和。
　　“官爱卿当然知道！”皇帝从殿外进来，不悦的扫过丞相一边。
　　群臣忙俯身行礼，高唿：“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转身坐上龙椅，俯视看下，也不说平身，就让他们这么站着。
　　“太子。”
　　赵弘殷心中一动，拱手道：“儿臣在！”
　　“此事你处理得很好。”
　　赵弘殷不骄不躁的说：“为父皇解忧是儿臣的本分。”
　　皇帝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后，又叫道：“官爱卿。”
　　“臣在！”官驰向左一步站了出来。
　　皇帝满意颔首，“你做得很好。”
　　听到皇帝赞赏官驰，万岳霖就知道刚才自己错行了一步。官家与他万家势不两立，如同水火。自从官如海请辞之后，他在朝堂上逮着机会就要教训官驰这后辈。眼看皇帝也未曾面露不虞，他对官驰也是越发放肆。无论官驰做什么，他都要出声呛他两声。
　　可……
　　“丞相。”
　　万岳霖双股颤颤，却只能出声应到。
　　皇帝看向他的视线不悦至极，声音也越发冷淡，“你难道认为官爱卿没朕口谕就敢随意在这殿上杀人吗？”
　　万岳霖连忙跪下，“臣不敢，臣也是一时情急。毕竟郭岩是吴国将领，若这事传回吴国……陛下……”说道这里万岳霖脸色不禁变了。
　　皇帝见他这时才反应过来，不由觉得失望。
　　这丞相真是选得一无是处。
　　万岳霖有几斤几两皇帝心中早就清楚，他能坐上这丞相之位，也不过是夺嫡之争的结果。也是皇帝为了能有氏族与官家抗衡特意提拔上来的。
　　可眼看这万家处事越发没个规矩，不念皇恩浩荡，一心妄想捧二皇子赵弘干。皇帝看这万家就越是难受，颇有一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之感。
　　不过此时不是处理万家的时候。
　　皇帝收敛了心神，一字一顿道：“吴国太子贤已然身死，爱卿们当以何为？”
　　“吴国太子贤身死”一言仿若一道惊雷炸响，文官脸上纷纷出现惶恐的神色。
　　这时的群臣如同一群鸟雀叽叽喳喳嘀咕个没完，一刻钟过去却无人提出有效的意见。
　　眼看皇帝耐性将要告罄时，官驰才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我们当尽快做好战争的准备，吴王赵达必不会善罢甘休。”
　　官驰此言一出，御史大夫魏修伟就出列反对，“陛下万万不可啊，自七年前与鲜卑大战以来，我朝还未完成休养生息，更何况外敌未除，如何能内斗？”
　　兵部尚书鲁固却是道：“七年休养生息早已足矣，许将军也前往幽州戍边，外敌不用忧心。臣以为应趁着吴王还未知晓，早日派兵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陛下！”御史大夫神情悲苦，“这仗一打，指不定吴王一唿百应，其他五国兔死狐悲出手相帮，这六国一乱这天下苍生可就受苦了啊。”
　　其他文臣听罢心中也为黎民百姓悲切，面上也露出不忍之色。
　　可那鲁固丝毫不让，“如今吴国太子已死，岂是我们不出兵，这仗就能不打的？！”
　　这是内史冯畅也出列，他本是首先提议削藩的人，此时自是站在鲁固这方。
　　“自吴王铸造铜钱，煮海制盐，以达吴国富强以来。对我朝越发没个尊卑，礼制混乱。朝贡也是一年不如一年。普天之下，莫非黄土。他吴国的铜、盐均应属于我朝，他却占位己有，吴王将陛下放在何处？！”
　　“再有……”冯畅一气罗列了吴王数十条罪状，听得那些文臣哑口无言。冯畅趁机看向皇帝，沉声道：“陛下！吴王早有反意，削藩也好，吴国太子身死也罢。不过是他造反的借口。如今应听官将军所言，尽快做出准备才是！”
　　皇帝其实心中早有打算，他微微颔首，却又看向赵弘殷，“太子你有何想法？”
　　赵弘殷掷地有声道：“儿臣请缨随军前往吴国扬我国威！”赵弘殷这话的意思十分明确，他是不仅要站在官驰这方，更是要随军出征。
　　“太子如何能去？”
　　“太子身子羸弱如何能随军……”
　　“太子……”
　　赵弘殷的话引起了群臣又一阵纷争。
　　“孤如何不能去？！”赵弘殷神情一厉，“吴国对我朝不敬，是可忍，孰不可忍！儿臣身为太子理应为父皇分忧，为朝廷除害！”
　　见此情景，一直隐没在文臣中的拓跋玄嚣却是心下一急，他不知赵弘殷此时要请缨作战是要为何。
　　只好出声道：“殿下！此事牵扯的是吴王，他可是殿下皇叔……”边说着边朝赵弘殷递了个眼色。
　　“皇叔又如何？皇叔就可以目无朝廷，为所欲为？只要有谋反之意，他就是乱臣贼子！”赵弘殷挑眉，示意他放心。
　　皇帝听他们你争我夺，心中越发满意。
　　他迟迟不肯出声的缘故就是因为不愿出兵理由是皇室失信杀了吴国太子。出兵的理由只能是，吴王予以谋反，才杀吴国太子予以警示！
　　“颠倒黑白”就在群臣的你来我往中完成，皇帝最后拍案而道：“官将军率领两万将士三日后启程前往吴国边境，兵部尚书鲁固携尉曹、仓曹、兵曹全力准备战马、兵器、粮草。李将军、孟将军也率兵尽快前往昌邑防范赵、楚、齐、燕、晋五国。而太子与其太傅拓跋玄嚣作为此行监军随官将军一同出发。”
　　官驰不由皱眉，但见赵弘殷脸上泰然的神色也未出言阻止。
　　……
　　许幼安让扣儿上了热茶和糕点，才看向突然上府的金司马笑道：“金大哥怎突然过来了。”
　　“幼安，时机到了。”
　　许幼安笑容一顿，“金大哥的意思是？”
　　金司马微微颔首，“想来幼安已然猜到，我也不便多说。从军这事……”
　　“还请金大哥替我和扣儿代为办理。”许幼安激动的接声。
　　他本以为的机会还要许久才会到，却不曾想到竟是这般快，这般的让人猝不及防。
　　金司马是私自前来，不好在国公府久待，得到许幼安的答案后就赶回了军中。
　　许幼安捧着热茶，透过升腾着乳白色水汽仿佛看到了前世。
　　前世他突然从军营被放回国公府似乎就是因为他所待的军营有要事，但却无人告诉他。直到其后六国之乱爆发。
　　原来前世他所在的军营是在那时接到命令，拔营前往吴国边境的！
　　而吴国太子赵贤让他觉得耳熟的原因——虽然魏朝对吴国太子赵贤之死讳莫如深，但许幼安前世还是听到过一些。
　　如今看来，恐是这吴国太子不知何故死在宫中，才让皇帝做出率先出击的决定。
　　想到这里许幼安的心不仅抓紧了，此时赵弘殷正在宫中，为吴国太子接风的也是他，要是那吴国太子赵贤之死与弘殷有关……不，不可能。弘殷不可能做出这等蠢事……
　　许幼安思绪顿时纷乱不已，只可惜金司马已走他也打听不到与赵弘殷有关的任何消息。
　　“扣儿！”许幼安神情肃穆的说，“带几个人去官府外盯着，官府若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立即回来告诉我。”
　　扣儿见他如此便猜到失态紧急，转身立马往外跑去。
　　……
　　赵弘殷刚从“宴席”上退下，就被长春宫来的小太监拦住。
　　“殿下，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赵弘殷微微颔首，“走吧。”
　　长春宫中。
　　太后拍着赵弘殷哭了许久，任赵弘殷怎么哄也哄不住。
　　“你说你去那战场作甚……眼瞧着这身子才养好，万一……呸，你这不是要了皇祖母的命么？”慈仁太后边哭边道，“你去那杀人不眨眼战场有什么好……刀剑不长眼，谁会为着你是太子避让你几分吗？你这个小混蛋，皇祖母真是白心疼你了……”
　　赵弘殷任由她打，态度却十分坚决。
　　“皇祖母这次我非去不可。”
　　“……你这是为了什么啊！”
　　赵弘殷苦笑道：“我自入朝以来，父皇虽不防着我听政，却也一直未让我做实事。连赵弘干如今在军中都有了实职，我却一无所有……这次机会难得我必须得去，我不仅得去我还要很好的完成……让父皇，让父皇知道我虽然身子羸弱却不必其他皇子差！”
　　慈仁太后听过之后心中勐地一酸，抱着赵弘殷“心肝儿心肝儿”的哭个不停。
　　从长春宫中出来，赵弘殷脸上的愁苦一扫，恢复平日里淡然的神情。
　　向皇帝证明自己？赵弘殷冷笑一声，他不过是要自己声名大振！
　　……
　　官驰看着金司马交递上来的从军名目，突然一愣。
　　他抬起头来看向金司马，“许幼安？”
　　金司马笑着点头，“许家小子不错，这次适合他去。”
　　官驰皱了皱眉，不由想起太子的叮嘱。虽是如此，可他也不愿折了本该高飞的雄鹰。
　　223
　　扣儿在官府门外守到了半夜，也不曾发现什么异状。如此只好先府中告知许幼安。
　　许幼安心急火燎的等到了大半夜，期间许秦回来他几乎都快忍不住要去寻问，只是心知无论他怎么做许秦不会告诉他才忍下。
　　等扣儿回府后，即使听得没有异状，但只要没见到赵弘殷他就不能彻底安心。
　　


115情深深处
　　扣儿在官府门外守到了半夜，也不曾发现什么异状。如此只好先回府中告知许幼安。
　　许幼安心急火燎的等到了大半夜，期间许秦回来他几乎都快忍不住要去寻问，只是心知无论他怎么做许秦不会告诉他才忍下。
　　等扣儿回府后，即使听得没有异状，但只要没见到赵弘殷他就不能彻底安心。
　　……
　　次日，天未亮。一切都显得灰蒙蒙的。昨夜电闪雷鸣整整一夜的瓢泼大雨就没停歇，这雨一下夏热的焦灼应退去才是，可依旧闷得发慌。
　　许幼安虽是闭目养神了几个时辰，但起身时却觉太阳穴一阵阵的刺痛。
　　扣儿踏着泥洼子迁出备好的马车，回过头去许幼安已经撑着油纸伞等着了。
　　“少爷我们去得太早，太子爷若是没起身……”
　　许幼安摇摇头，收了油纸伞递给扣儿。他矫健的翻上马车，淡淡道：“他定是没睡的。”
　　扣儿不甚明白，见许幼安坚持也只好驾车出府往东宫去。
　　吴国太子赵贤死于裕华殿的事一出，知晓内情的没几人能安然入眠。赵弘殷亦不例外。他既要离京去做监军，这京中的事他就需提前安置一番。不过有外祖父相帮他也不用太过忧心。
　　只是……幼安那里有些麻烦。
　　赵弘殷正惦念着该如何与许幼安说这事儿，元宵就匆匆进来说许少爷到了。
　　此时雨势比起夜中虽是收敛了不少，可依旧不小。许幼安一路走得急了，衣摆发梢难免沾上雨水。幸而此时正值炎夏，就是打湿些也不要紧。
　　可他一夜未睡，心中又急，眉眼间的疲惫眼底下的青紫根本无处可藏。
　　赵弘殷拂过他额间的湿发，柔声道：“怎不等雨小些了再来？”
　　许幼安抬目看他，“我已等了一夜。”
　　赵弘殷沉吟了片刻，拉起许幼安的手才发现他的手有些冰凉。赵弘殷不由皱了眉，“怎这么凉？”
　　“这几日都是如此……别岔开话题。”许幼安抿了抿嘴，紧紧的盯着赵弘殷，“吴国太子之死与你可有关系？”
　　赵弘殷摇头，“他的死出乎我的意料。是赵弘宁误杀。”
　　许幼安虽猜到并非赵弘殷所为，可亲自听他说到底是不一样的。他悬了近一日的心才放了下来。
　　“是何人告知你吴国太子已死？”赵弘殷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到这时候，他入军营的事已成定局。就是赵弘殷反对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许幼安动了动唇，“金司马提醒我时机已到，因而我猜到吴国太子已死。”
　　许幼安这话看似没头没尾，赵弘殷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时机？”赵弘殷冷笑一声，“参军的时机？好一个司马泄露军政机密，来人！”
　　许幼安忙拉住他，“你要做什么？”
　　赵弘殷反问他，“他让你置身于危机之中，我还不能做什么？”
　　许幼安抿着嘴角，盯着赵弘殷。
　　“你……”赵弘殷心中怒气一泄，却是移开眼目去，“随你。”
　　许幼安见他动气，心中也不甚舒服。
　　他不觉得自己参军有何不对，偏偏是赵弘殷总是想折断他的双翼将他关进华美的鸟笼中。
　　“赵弘殷，我是男儿！”许幼安低吼了一声，“我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有何不对？！”
　　赵弘殷点点头，“你对。幼安岂有错过。”
　　“就不能好好说话？”许幼安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有何错？偏偏赵弘殷在这事上要不依不饶！
　　“幼安。”赵弘殷看向他，眼中的情绪深得可怕，“我不允许。”
　　许幼安满肚子的话都因为赵弘殷这一句“不允许”烟消云散。他神情冷淡的站起身来，“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赵弘殷拉住他。
　　“放开！”许幼安头也不回的怒吼。
　　赵弘殷愣了一瞬，终究还是放开了他。
　　许幼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弘殷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赵弘殷你真自私。”
　　“……”
　　许幼安走后，赵弘殷维持同一个动作坐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元宵忍不住出声道：“殿下……”
　　赵弘殷这才动了动，他揉着眉心问：“孤错了吗？”
　　元宵动了动唇，终是没回应他。
　　两人各有理由，何错之有？
　　一边是建功立业的决心，一边是沙场难以估计的危机。
　　一份是倾覆所有的决心，一份是过分保护的爱意。
　　谁对谁错，谁对谁错谁又说得清、道得明？
　　许幼安疲惫的靠坐在回程的马车里，脑袋里尽是与赵弘殷的争执。
　　今日……他又说了过分的话。
　　他岂不明白赵弘殷是担忧他，不愿他去冒险。赵弘殷甚至觉得如今完全可以将自己好好护着，根本不需要他去做那些事。
　　可许幼安不愿。
　　若是再次遇见前世的危机，不够强大，他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渐渐把赵弘殷吞噬，他连一瞬的挣扎都做不到。
　　许幼安闭了闭眼，在这件事上他没有退宿的余地。
　　……
　　至那次争执已经过了两日，两人依旧没见过面，说过话。
　　眼看着明日就要随军出征，若是走之前还不能与赵弘殷和好，再次相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这两日许幼安也想了许多，虽然自己不能退步，但还是可以在走之前去哄哄赵弘殷，最好的是把那事给定下。打仗不知岁月，等他回来太子爷不定收了多少个侍妾，有些事该让他认清的还是得让他认清。
　　这般一想，许幼安就去将院子里的女儿红挖了出来。
　　夏日的月仿佛是被淡墨勾勒出，又似被水浸染过，飞彩凝辉，挂在空中。
　　许幼安叼着一壶女儿红翻上了赵弘殷院中的墙头。他袖中滑出一块墨石，挥手扔在琉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一会儿，旁的窗便被支了起来，一个英俊的男人探出来，与他默默对视。
　　许幼安晃了晃手中的酒，“喝一杯？”
　　赵弘殷冷着脸道：“没心情。”
　　许幼安跳下墙头，踉跄了两下，看得男人心头一颤，险些维持不住冷脸。
　　许幼安可惜的叹了口气，“这样都骗不了你。”
　　赵弘殷凉凉道：“你来做甚？”
　　许幼安站直身体，再次晃了晃手里的酒，“来求和。”
　　“就用一壶酒？”
　　“当然不是。”许幼安蹭到窗前，拉着赵弘殷的手臂道，“我不走了，还不成吗？”
　　赵弘殷挑眉，“真不走了？”
　　许幼安点头，“自然，我可以发誓。”
　　“说来听听。”
　　“我要是走了，就没有姑娘肯嫁我。”说完许幼安勾唇一笑，“这样可以吗？太子哥哥。”
　　赵弘殷听到这话，觉得有些不得劲儿，但还是勉强信了。
　　“现在能陪我喝一杯了吗？”许幼安说，“我问过端木，他说小酌几杯无事。”
　　赵弘殷默默看他一眼，放下窗，不一会儿便从屋中出来。院中，月光如水，衬得男人越发俊美。
　　许幼安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对玉杯，给赵弘殷满上。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抬了抬手，“这酒不错。”说完便先干了。
　　赵弘殷皱了皱眉，也仰头一口喝尽。开始还不觉得，须臾间，热辣之感便从胃中升起，直冲头顶。那种感觉很奇妙，谈不上是舒服还是难受。
　　许幼安见赵弘殷一杯便上了脸，暗自笑了笑。这几年在军中，他别的没学精，可酒量却是逐年上涨。灌倒赵弘殷跟儿戏似的。
　　但许幼安也不能一味劝酒，否则自己的意图也太过明显。
　　因此他俩先是款酌慢饮，次渐谈至兴浓，赵弘殷不觉晕眩起来，看向许幼安的眼神也变得迷离。
　　许幼安将手指竖在赵弘殷面前晃了晃，却被赵弘殷一把抓住，他大着舌头问，“幼安……做什么？”
　　“看你醉没有？”许幼安笑着说。
　　赵弘殷皱眉，“孤怎会醉？”然后握着他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嗯……有点儿晕。”
　　许幼安觉得他这样甚是可爱，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便将人从石凳上拉起往屋里走。
　　赵弘殷半挂在许幼安身上，眯着眼睛问：“去哪儿？”
　　许幼安却不回答他，只是问道：“知道刚才喝的何种酒？”
　　“……不知。”
　　“女儿红，知道女儿红吗？”
　　“知道。”赵弘殷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成亲喝的……幼安为什么要给我喝……喝女儿红？”
　　许幼安将人推倒在床上，轻笑一声，赵弘殷也是能人，醉成这样也能找出要点。
　　“自然是为了让你成为我的人。”边说着边将赵弘殷的外衣褪去，“你我喝过女儿红便是许下了三生，做些该做的事也是应当。以免我走后，无人盯着，移情别恋。”
　　许幼安拿出从端木容谦那里的来香脂，抹在中指上。
　　赵弘殷醉卧在榻上，黑发白衣，凌乱交错，眼神迷离，见许幼安看过来还对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引诱的笑容。
　　许幼安急切的跨坐在他腰上，正要褪下他的亵裤，却又犹疑了一瞬。
　　许幼安神情复杂的看着赵弘殷，他明日便要随军出征，若是占有了这人又抛下他岂非自己本意？不说赵弘殷肯不肯原谅他私下离开，不因此恨上他就是侥幸。
　　这次分别不知经年才能见到，许幼安不愿给赵弘殷留下这么个回忆。罢了，就当还他的。
　　许幼安从赵弘殷身上下来，将裘裤褪到膝间，他跪趴在床上，将手绕到身后，用沾着香脂的手指探到从未触碰过的那点……狠狠的刺了进去。
　　


116出征途中
　　等赵弘殷从宿醉中醒来，脑子还有些发懵。勐地，他从床榻上坐起捂住额头……这都做了些什么？
　　他看向杂乱又尽显旖旎之气的床榻，险些被气笑。还有那些已经干掉的水渍，他与幼安昨日是……做了。
　　赵弘殷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幕幕幼安在他身下呻吟、哭泣和求饶的画面，身体里本就是半醒的欲望，不禁抬了头。
　　他低笑一声，也算他跑得快，否则……
　　元宵从外进来，脸还有些发红。今早许少爷从太子爷屋中出去时，被他撞见了。
　　许少爷那眼含春水的模样着实把元宵惊得一愣，看他走路有些腻歪的姿势，元宵顿时明白了什么。
　　“殿下……可是要起了？”
　　赵弘殷回过神来，见元宵面上的薄红就知他是晓得了。他下到地上，伸手让元宵替他穿衣。
　　元宵正给他系腰带的时候，突听得他问了句，“幼安什么时候走的？”
　　元宵手一顿，垂目而笑，“天刚亮。”
　　赵弘殷哼笑一声，“难为他还起得来。”
　　元宵深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他动作麻利的给赵弘殷换上整洁的劲装后，低声问道：“太子爷去将床榻收拾一番？”
　　赵弘殷这才微微有些红脸，他低低“嗯”了声，引得元宵好一阵暗笑。
　　元宵掀起床褥，突然惊叫了一声。
　　赵弘殷忙走过去，“怎么了？”
　　元宵耳朵红得滴血，却不敢说一个字。
　　赵弘殷低头看去，不禁沉默了。
　　……有血。
　　“元宵，去看看端木先生是否还在屋中，若是在……问他要一支药膏来。”赵弘殷看着那血不由心尖抽痛，再一想到幼安今日随军出发，需得一路骑马心就被揪着了。
　　元宵得了令忙跑了出去，他不禁心中忐忑，原来做那事还得流血么。
　　……
　　回到国公府，许幼安紧着时间给自己洗漱了一番，当他把那些东西引出来发现水中有淡淡血迹时才惊觉自己在昨夜被赵弘殷折腾得够呛。
　　再一想到自己好几日都需得在马上度过，他就头皮发麻。
　　作孽啊，他昨夜到底做了什么！
　　他这厢刚收整完准备出发，那边东宫就送来了东西。一听到是东宫来的，许幼安就不禁双股颤颤，他近来都不想听到跟赵弘殷有关的任何消息。
　　元宵将一个小木盒递给许幼安，红着脸道：“这是殿下特意让奴婢送来的，说是让您要记得用，最好是每日三次。”
　　扣儿跟在他身旁，不由好奇，“这是何物？”
　　许幼安皮笑肉不笑的看了扣儿一眼，接过后再向元宵道了声“谢”。
　　元宵实在脸皮薄，况许幼安在场他也不好跟扣儿解释……真是再无法待下去。他只能与许幼安和扣儿说了几句“路上小心，注意身体”的话，就钻进小轿里逃似的走了。
　　许幼安接开盒盖，嘴角不由得抽搐几下。
　　……
　　列完队列后，两万士兵陆续从金陵出发。早在他们之前就有三千将士护送粮草赶往吴国边境。
　　许幼安跨坐在战马之上，一路颠簸，他只觉下半身都已没了直觉，而上半身几乎快要散架似的。
　　扣儿牵着缰绳让自己的战马靠过来，低声问道：“少爷您脸色怎这么难看？”
　　许幼安摇摇头，“……不碍事。”
　　“这路途遥远，您这样怎么能行？”扣儿却是皱眉不放，“……不如您与我同乘，也好轻松些。”
　　许幼安轻斥道：“胡闹！”
　　虽然知道这不合军规可扣儿看他脸色越发苍白，不由心急火燎，若是还未到吴国边境少爷就倒下了可该如何是好？
　　一阵沙土飞扬，金司马突然从后方驾着马追上来，他凑近许幼安耳边，嘀咕了几句。
　　许幼安神情一变，心中怒火往上一窜，低吼道：“他怎么来了？！”
　　金司马被他吓得虎躯一震，忙道：“你小点声，那可是太子爷。”
　　许幼安才不管太子爷不太子爷的，他将缰绳一拉，掉了个头就朝后方的马车扬尘而去。
　　扣儿凑到金司马身边，不敢置信的问：“您说谁来了？”
　　金司马不由得瞪眼，“怎么都不知道？这次的监军是太子爷啊！”
　　扣儿：“……”
　　许幼安去时，赵弘殷正撩开马车车帘，看着他笑。他朝许幼安招了招手，“上来。”
　　“你怎么来了？”许幼安从马上俯下身去低声问道。
　　赵弘殷挑眉，“上来说。”
　　许幼安拗他不过，只好弃马上车。
　　刚弯腰进去，还未站稳就被赵弘殷拉入怀中一阵好吻。
　　“不走了？”
　　“做完就跑？”
　　“谁给的胆子，嗯？”
　　赵弘殷拍拍他紧实挺巧的臀，“说话。”
　　许幼安红透了一张脸，慢慢道：“不走是骗你的，你也骗我，这扯平了。”
　　赵弘殷看着他，挑了挑眉。
　　许幼安见他默认，舔舔嘴唇接着道：“做完不跑会赶不及随军出发……至于胆子，呵呵，当然是太子哥哥给的。”
　　赵弘殷无奈至极，他放轻了力道揉着许幼安的腰，“就只有这时候你才知道哥哥哥哥的叫。”
　　许幼安被他揉得丝丝的呻吟，这腰过劳了一夜，今儿又在马上颠簸，早就不堪重荷。这时被赵弘殷揉着，又麻又酸又痛又痒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我让元宵带给你的药可擦过了？”
　　许幼安原本舒舒服服趴在赵弘殷的腿上任他按着，勐地听他这一问，不由浑身一僵。
　　赵弘殷气得在他臀上狠拍了一下，牵扯到许幼安的伤处，让他不由叫唤了一声。
　　“这么痛？”赵弘殷这才真吓到了，他伸手就要去解许幼安的腰带，“让我看看。”
　　许幼安忙坐起来，又是痛得咧了咧嘴。
　　“别，就只流了一点血。”
　　“就？只？”赵弘殷皱眉轻斥道，“流血还不严重？”
　　许幼安瞪眼看向他，“谁做的？！”
　　“……”
　　赵弘殷忍不住笑出了声，揶揄道：“我做的，又是谁灌的酒？”
　　许幼安气闷，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赵弘殷从马车的暗格中抽出药膏来，让许幼安趴下，“药还是要擦的，我来还是你来，自己选。”
　　那处的确是火辣辣的疼，许幼安想着还要骑马，擦药总归能好得快些……只是让他在赵弘殷面前自己动手擦药，那和昨日又有何区别？他将熟透的脸埋进赵弘殷腿间，半晌才憋出个“你来”。
　　赵弘殷摸摸他的头，“乖。”
　　将许幼安的腰带放在一旁，赵弘殷轻笑道：“这还是我初次为人宽衣解带。”
　　许幼安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赵弘殷见他经不住，也不再说笑。正直道：“抬一下。”
　　那挺巧的臀又往上翘了翘，赵弘殷借此将他的亵裤脱下。看着红肿的那处他不由皱了眉，半晌也没个动作。
　　许幼安这样趴着本就觉得分外羞耻，脱下亵裤半日也不见赵弘殷上药，不由恼羞成怒：“你在磨蹭什么？！”
　　赵弘殷拿起药膏，用指尖挖了一些。
　　“下次我会轻些。”赵弘殷郑重其事的说。
　　“哪有下次，下次换……啊！”
　　赵弘殷用沾着药膏的指尖不轻不重的揉着那处，微凉的触感把许幼安惊得浑身一震。
　　“我这还没进去，你叫什么？”赵弘殷放低声音说，马车里顿时暧昧了起来。
　　“……”
　　揉了揉他又道：“幼安可得小声些，这是马车上。”
　　“……无耻。”许幼安刚骂完就不由张开嘴倒吸了口凉气，他他他……竟不说一声就……
　　赵弘殷抽了抽又转了转，低笑道：“该叫的时候怎不叫了？”
　　许幼安面红耳赤却还要梗着脖子说：“你等着赵弘殷，下次我非把你做得下不来床！”
　　赵弘殷挑了挑眉，手上动作更重了些。
　　上个药把许幼安上得是大汗淋漓的，他暗自决定下次还是得自己来。让赵弘殷上药自己太遭罪。
　　系好腰带，许幼安就要起身，赵弘殷却一把按住他，“伤还未好，岂能骑马？”
　　许幼安看向他，“我总不能一直在你马车上带着，这像什么话？”
　　赵弘殷叹气，心疼的摸了摸他还有些苍白的脸退让道：“要是不舒服别忍着，自己上来。”
　　许幼安朝他一笑，掀开帘子就出去了。
　　翻身上马，许幼安眉间不由得皱了下。他捂住小腹，刚才那一阵酸痛是什么？
　　不过一瞬的酸痛，并未让许幼安过多的在意。他拉起缰绳，却未跑远，而是一路跟在了赵弘殷的马车旁。
　　拓跋玄嚣掀起车帘往外看去，一眼就瞧见了许幼安。他再一看太子爷的马车，不由坏笑了下。
　　端木容谦最见不得他这样笑，清清冷冷的开口，“你在笑甚？”
　　拓跋玄嚣让他往外看，“你瞧那是许少爷不是？”
　　端木容谦早在昨日许幼安来找他拿那药膏时就知晓他今日会与他们同行，还有今早太子要去的药膏……“别看了。”端木容谦有些不自在的说。
　　拓跋玄嚣听罢便将帘子放下，回过头来对端木容谦露齿一笑，“夫人这是吃醋了？”
　　端木容谦面无波澜的说：“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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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神的恩赐
　　拓跋玄嚣捂住自己的心口，刚要说话，就被端木容谦塞了颗不知是什么的丸子，他舔了舔嘴唇还有些甜。
　　端木容谦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靠在软垫上开始闭目养神。
　　拓跋玄嚣张了张嘴，“……”
　　他又张了张嘴，不是他的错觉，他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拓跋玄嚣转头看向端木容谦，发现那人嘴角还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拓跋玄嚣眼神一暗，伸手过去捏紧端木容谦的鼻尖，端木容谦睁开眼睛勐地瞪大。
　　胸口中的气渐渐的被吸走，鼻子被拓跋玄嚣捏住，端木容谦推了拓跋玄嚣几下也没能把他推开。他只好张开嘴想要吸气，趁着这机会，拓跋玄嚣狠狠的吻住他，舌尖在齿缝间扫过，卷起他的舌头，纠缠许久。
　　拓跋玄嚣边吻着他，边用手在端木容谦的胸口写写画画：“解药”。
　　端木容谦难耐的皱眉，发出细细的呻吟。他把头侧了侧，腾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刚要交给拓跋玄嚣，马车却突然一抖，瓷瓶也落在了地上。
　　拓跋玄嚣狠狠的在他唇上咬了一下，弯腰就要去将瓷瓶捡起来，却不防马车又一阵抖动，他一个不稳跪趴在了马车上，而瓷瓶被这一抖，竟是滚出了马车外。
　　拓跋玄嚣：“……”
　　他抬起头颇有些期待的看向端木容谦。
　　端木容谦面无表情的摇头：“……只有这一瓶。”
　　……
　　日落之时，官驰便下令原地修整扎营。接到命令后，许幼安不禁松了口气，他的小腹从两个时辰前就有些异常的发痛。也不是什么剧烈的痛楚，只是有些发酸，酸到让他的腿都有些发软。
　　赵弘殷在马车里呆了一日，此时也想下来走动走动。下了马车就见许幼安蹲在路旁。
　　“幼安？”赵弘殷疾步走过去，在许幼安面前蹲下，“你怎么了？”
　　许幼安的嘴唇有些发白，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此时更是比之前上药时还要难看几分。
　　赵弘殷沉着脸将许幼安打横抱起，旁边扎营的小兵看着他这个举动不由吓得一愣。
　　“去叫端木先生过来。”
　　赵弘殷吩咐的小兵是官驰特意指给他的，只听从赵弘殷的命令。得令之后，小兵忙跑去了端木容谦的马车旁叫道：“端木先生，您快下来，太子爷让您过去。”
　　端木容谦正在为拓跋玄嚣的事头疼，听到小兵的叫喊，不禁一个头两个大。
　　拓跋玄嚣委委屈屈的看着他，点点头，示意他先过去。
　　端木容谦抿了抿嘴角，凑过去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才转身下了马车。
　　拓跋玄嚣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击中，顿时觉得要是往后端木都能这么惯着他，就是一辈子说不出话也没什么遗憾的。
　　端木容谦跟着小兵去了赵弘殷的马车，刚上去就见着赵弘殷满面焦急。就他所知，这位太子爷无论遇见什么事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能让他这样失态的就只有一人。
　　果不其然，在赵弘殷让开后，端木容谦看见了蜷缩在榻上的许幼安。
　　“端木先生，幼安说他小腹痛……是不是孤昨日伤到他了？”
　　端木容谦淡淡道：“先把脉。”
　　赵弘殷将许幼安的手腕抬起，见他痛得难受，动都不忍让他动一下。
　　端木容谦这一生看遍天下医书，遇过许多病症，自认为是见多识广之人。可今日他却被许幼安这脉象给惊住了，连当年赵弘殷所中的薄幸都未能让他如此震惊。
　　赵弘殷见端木容谦脸色都变了，心下顿时一凉。
　　“端木先生……幼安他……”
　　“无事……”端木容谦顿了顿，拿出颗药来塞进许幼安的嘴里，“只是过于劳累，记得保暖、禁欲。”
　　赵弘殷狐疑的看着他，劳累与小腹痛有何关系？保暖……这炎炎夏日还需得保暖？
　　吃下药后，许幼安觉得小腹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撑起身来，看向微微拧眉的端木容谦，“还请端木先生如实告知，我……这病症不常见，您这般瞒着是否是……”
　　赵弘殷不知想到什么，坐过去将他搂紧。
　　端木容谦见他们误会只好解释道：“并不是什么绝症，只是这脉象让我觉得惊奇……”
　　他又斟酌了片刻，“这脉象是女子来葵水时的脉象，因此……幼安，你下体可有出血？”
　　端木容谦这话实在匪夷所思，许幼安抓紧了赵弘殷的手臂，颤声道：“……你的意思是？”
　　“你若能来葵水，恐是身体里有了同女子一般的脏器。”
　　赵弘殷眼睛微微瞪大，心中吃惊不已。可在感受到许幼安发颤时又尽数转为了心疼。
　　被端木容谦这一说，许幼安不禁察觉到亵裤间有些黏腻，先前他以为是融化后的药膏，可现在他却似乎隐约闻到了一股子血腥气。
　　难道真如端木容谦所说，他的……他的身体里有着与女子相同的脏器？
　　可前世他并未来过那……葵水。这世怎会如此？
　　端木容谦将那瓶补气血的药留在马车里，撤身离开。下了马车，就见到不远处正对他笑着的拓跋玄嚣。端木容谦不由得心下一松，加快了步伐朝拓跋玄嚣走去。
　　“幼安，我看看？”赵弘殷斟酌着问道。
　　许幼安抖了一下。
　　赵弘殷将他抱紧了些，“没事的，别怕。”
　　许幼安将头埋进他的肩窝里，紧紧的抱住赵弘殷的脖颈。
　　不一会儿，赵弘殷就感受到颈间湿了。
　　他抬起手来想摸摸许幼安，抬到一半却又放下了。“幼安我们得看看。”
　　“……别看。”
　　许幼安发颤的声音仿佛击在了赵弘殷的心上，让他不忍心想让步。
　　他发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幼安，没事的。怎样，都没事的。”
　　许幼安哭得双肩发颤，他抽噎着说：“弘殷我是怪物，我男不男女不女……活该许秦要将我做女儿长大，都是我活该……”
　　赵弘殷将他拉离自己的怀抱，抵着他的额头看向他。许幼安红肿的眼睛还流着泪，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亲亲他，抱抱他。赵弘殷已经想不出其他的安慰方式。
　　“幼安，我心悦你。”赵弘殷是轻轻的又是缱绻不已的，“你是男是女或不男不女，我都心悦你，只悦你。我想爱你疼你抱你照顾你，日日夜夜只和你。幼安，我只要你。”
　　许幼安微微眨动眼帘，一串泪珠又是往下滑落，他动了动嘴唇，却也只发出了悲咽之音。
　　“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吗？”赵弘殷叹息道，“别哭了。”
　　他替许幼安将脸上的泪水擦净，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我们今晚什么也不做，好好睡一觉。等明日……等天亮了，我们再一起面对，好不好？”
　　说着赵弘殷就抱着许幼安躺在了单人的床榻上。
　　许幼安往他怀里钻了钻，紧紧的贴着他，不愿有一丝的缝隙。赵弘殷难得见他如此，觉得不忍的同时又有些甜蜜。
　　许久，两人虽都已闭上眼，可谁也不曾睡着。
　　许幼安突然动了动，小声问：“弘殷你离我这么近，那血会不会沾到你身上？”
　　赵弘殷微微一愣，“有血吗？”
　　“……”
　　许幼安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你看看？”
　　赵弘殷亲了亲他有些汗湿的发顶，轻声哄道：“别怕。”
　　许幼安抓紧了赵弘殷的衣襟，低低的“嗯”了声。
　　脱下亵裤，果真里面已经浸上血了。赵弘殷又亲了亲他，“这几日就待在马车上，别去骑马了。”
　　许幼安又“嗯”了声。
　　赵弘殷翻身起来，取出一件料子最好内衫来。他稍稍一用力，那内衫就被他撕成一块一块的。
　　许幼安听到沙沙的声音，不由转过身来，眯着还有些红肿的眼睛问道：“这是做什么？”
　　赵弘殷对他微微一笑，“总得拿东西垫着。”
　　许幼安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半晌憋出一句“管它作甚”。
　　“刚才端木先生叮嘱了许多，我也曾听闻这初来葵水是十分紧要的事，如今条件虽不好，可也得好好养着。细致一些总归没错的。”赵弘殷将撕碎的内衫叠得厚厚的，“来垫着。”
　　许幼安脸红得快要滴血，可见赵弘殷落落大方的模样，也不好扭捏。他只能接过赵弘殷的内衫，瞥了眼再是没脸看，上竟还有暗龙纹。
　　赵弘殷又拿出一条亵裤来递过去，“刚才的不能穿了，你先穿着我的。”
　　许幼安木然的接过。
　　第一次见到这么听话的许幼安，赵弘殷忍不住笑了笑。
　　等许幼安收拾好自己，赵弘殷才翻上榻去，紧紧的抱着他。他凑近低声问道：“小腹还痛吗？”
　　许幼安摇摇头。
　　“真的？”
　　许幼安顿了顿小声道：“……还有一些。”
　　赵弘殷将手搓热了放在许幼安的小腹上轻轻揉着，“这样会不会舒服些许？”
　　许幼安抱紧了他，点点头。
　　“幼安啊……”赵弘殷微微笑着，“你说既是能来葵水，这里是否也能否孕育我们的孩子？”
　　


118抵达睢阳
　　许幼安瞪大眼睛，稍显无助的看向赵弘殷。瞧着泪水又要集聚，赵弘殷才发觉自己这是说错话了。
　　“幼安，我说笑的。”赵弘殷亲了亲他，心都抓紧了。
　　许幼安将头再一次埋进赵弘殷的怀中，却是没哭了。
　　“弘殷，我若是……真能孕育孩子。你……会觉得害怕吗？”
　　赵弘殷没想到许幼安会这般问，他无比欣喜的说：“为何要害怕？那是我和幼安的孩子。”
　　许幼安抬起头来看他：“嗯……你真好。”
　　赵弘殷笑着亲了亲他，“睡吧。”
　　行军途中自是与平日的赶路不同，太阳刚透下第一缕晨光，官驰就下令整军出发。
　　许幼安是被颠簸醒的。他从榻上坐起，却没见到赵弘殷。他想要起身出去却又想到那葵水，又默默的躺了回去。
　　不一会儿，许幼安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嘶鸣声。若是没听错，那应当是他的爱马。
　　他那马性子烈，除了他还未有人能骑。许幼安当心爱马伤人，忙掀开帘子看去。
　　这一看却见着骑在马上的赵弘殷。
　　赵弘殷在拔营的时候就被闹醒，见许幼安睡得安稳就没叫醒他。而他还则有些事想问端木容谦。
　　从端木容谦那里回来，赵弘殷见幼安还未醒，心下一动便翻身上了许幼安的战马。他的骑术是才学的，好在这匹马不颠他，一路也跟着行军队伍这么跑着。
　　赵弘殷虽是出来透气，却仍不放心许幼安一人在马车里。因而时不时都要往那边看一眼。
　　这一看却正好与望过来的许幼安对上的视线。
　　许幼安手忙脚乱的放下帘子，他背靠着窗，脸红得发烫。
　　这羞得没有道理，明明做亲密事的时候他都不曾这般羞过。
　　还不等脸上热度下去，赵弘殷就弃马上了车。他见许幼安光着脚靠在窗旁不由皱了皱眉。
　　“端木先生昨日才说了不能凉着了，你怎还光着脚？”
　　许幼安将脚缩了缩，用衣摆挡住。
　　赵弘殷蹲下取来布袜就要给许幼安穿上，许幼安又缩了缩脚，“我自己来就好。”
　　“坐好。”赵弘殷轻斥道。
　　许幼安抿了抿嘴角，不再乱动了。只是嘴里还嘟囔着：“这夏日岂会凉着？”
　　赵弘殷将他塞进床榻上，看向他，“端木先生所说的凉和你说的能一样吗？”
　　一夜过去，许幼安的心也已平静下来。他想，既然重生的事都能遇上，这样的事也不算值得惊奇的。子嗣对他们来说本就重要，许幼安曾一度以为他这世都不会再有子孙缘，却不想到老天竟早有安排。他与赵弘殷若是能孕育后代，也是命罢。
　　赵弘殷在一旁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大多都是叮嘱他不要贪凉、喝冷水等等。
　　许幼安被念得烦了，就把头蒙在被子里，不再似昨日那痛苦绝望的模样。
　　赵弘殷不禁松了口气，他忧心了一夜，怕幼安终究接受不了这样的身体。可今日看来，他的幼安还是那样的坚强，出乎他意料的坚强。
　　想起今早他问过端木容谦的事或许真的可行。
　　……
　　五日之后，葵水总算是走了。许幼安在马车里早就待得不耐烦，若不是怕出去被人看出些不同来，他早就翻上战马出去驰骋。
　　扣儿这几日里来了多次，他不好上赵弘殷的马车，只能隔着帘子和许幼安说几句，知晓他是普通的伤寒才放了心。
　　就连官驰都派人来寻问过，赵弘殷只以“许幼安是生了病，暂不能劳累”将人挡了回去。官驰知道他向来待许幼安不同，只好睁只眼闭只眼，最多暗中提醒赵弘殷收敛些。
　　好在葵水走之后，许幼安就驾马归了队伍。他在马车上被赵弘殷娇养了五日，那次夜里折损的精神气早也已恢复。
　　在他们行军十日后，吴国太子赵贤身死金陵的消息终是传到了吴王赵达耳中。
　　痛失爱子，吴王怒不可遏。他以为子复仇的旗号迅速肃整两万人马，铁蹄一朝踏出吴国境内，其他五国纷纷响应。
　　六国之乱由此而始。
　　正是晚号长鸣城门关闭的时分。坐落在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都城——睢阳，却打开已经关闭的南门，又隆隆放下吊桥，放出三千铁甲骑士。在苍茫的平原上，飞驰而过的铁甲骑兵被皎皎月光笼罩。
　　他们身担重任，视死如归。
　　在天亮时分，他们遇上正在拔营的吴国军队。战马嘶鸣，三千铁甲骑士高喊冲向吴国营地，一瞬将其队伍冲得四处分散。
　　他们甩着长枪，收割一个个热血头颅。鲜血浸透草地，深入土壤。
　　号角长鸣，战争不绝。
　　秦演身穿厚重铁甲带领后援军队来时，这片平原已经成为炼狱。他翻身下马，留下一个个浸着血的脚印。
　　此时战争已经结束，吴国旗帜被拦腰截断，只剩半截屹立风中。
　　秦演看着近数三千的尸体，痛声道：“装殓尸体，带回睢阳！”
　　“千夫长吴国军队定没逃远，我们何不趁胜追击？！”
　　秦演神情不变的看向百夫长，“将军下达的命令是援助三千铁甲，延迟吴国进攻睢阳，等待援军到来。”
　　百夫长不寒而栗，忙答：“是！”
　　……
　　十五日后，官驰率领的一万军队终于抵达睢阳。睢阳将领吕程忙出城迎接，“官将军，太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
　　官驰翻身下马，淡淡道：“如今战况如何？”
　　将军吕程皱眉道：“情况不容乐观，我军拼死抵抗延迟吴国军队行军速度，如今他们已然压境，在离睢阳只有二十里处扎营。”
　　官驰往主营帐中而去，“若我军今日未到，吕将军当如何打算？”
　　吕程苦笑一声，“睢阳众将士只能以死报国。”
　　官驰对此不做任何表态，只是问道：“吴国出兵人数，车马军料又如何？”
　　“先行部队当有万人，跟随其后的当还有两万。车马军料相当充足且派人看守，我曾让先锋部队毁其粮草却未能成功。”
　　官驰微微颔首，“如此我们定要在他们后行部队赶来时将其先行部队尽数消灭。”
　　吕程擦擦额头的汗，见官驰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了主心骨。
　　几人到了主营中，吕程才分心注意到跟在一旁的监军太子。
　　吕程暗道自己疏忽，和官将军说起话来竟忽略了这位。只好亡羊补牢问了句，“太子以为如何？”
　　赵弘殷态度和蔼，微微一笑，“正如官将军所言，如今最首要的是将先行部队尽数歼灭。”
　　吕程不禁松了口气，他们这些武将最怕的就是朝中指来一监军文臣，只会纸上谈兵胡乱指挥，让将士白白送了命去。他看这太子是一副慈善模样，不似那霸道之人，听其所言也不是妄自尊大之辈。
　　吕程正自思感叹着，忽闻帐外马蹄“嘚嘚”声，再有一人高举信函跑进帐内唱道：“昌邑加急！”
　　他迈步上前躲过信纸定睛一看，“这……”
　　见他神色不好，赵弘殷与官驰同时看向他。
　　迎上两人的视线，吕程皱眉道：“是昌邑来的求援信，六国联军正往昌邑行军，不日就要抵达昌邑。”
　　赵弘殷沉思了片刻，问道：“昌邑是梁王的封地？”他与梁王在尚书房曾有过一面之缘，能记得清还是因着当日梁王说让他把幼安借去玩几日。
　　吕程微微颔首：“正是梁王。”
　　这次六国之乱，梁王与陈王两同胞兄弟倒是没参合进去。也亏得当年让他们去封地的时候，皇帝将两人生母留住宫中。
　　昌邑乃是进入金陵的一道关卡，若是被破金陵的危机就会加重一分。能把极其重要的地方作为封地交给梁王，皇帝不可能不做准备。
　　“信上可有言为何六国军队能这么迅速的集结，李将军和孟将军的军队应当已到。”官驰将信接过去扫视了几眼。
　　吕程在一旁道：“李将军和孟将军已和赵国、楚国接兵，想来是被两国牵制住了。”
　　正如信上所言，如今想让李将军和孟将军营救已是无法。
　　官驰又想到昌邑的重要性，便想依言立即送去救援军队。
　　“官将军，此事还需细想。”赵弘殷沉声道。
　　吕程立马慌了，他就知道，这些个监军不在关键时刻使乱是过不去的。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这位可是太子……他看向官驰，幸而有这位太子的母舅在，只求他能拦一拦这太子殿下。
　　而官驰却不动声色的看向赵弘殷，等着他的解释。
　　赵弘殷让两人去到沙盘前，指向几处推演道：“孤以为六国联军的目的并非是昌邑。”
　　官驰目光微闪，而吕程则是急得满头大汗。在他看来这六国联军分明是冲着昌邑而去，而这个太子却说什么目的并非昌邑？
　　“官将军，太子所言是否有些不妥？”吕程颇为期待官驰能阻止太子。
　　而官驰却是微微摇头，“殿下请继续。”
　　吕程只觉晴天霹雳般，“这这这……官将军……”
　　官驰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吕程为他气势所摄，再不敢阻止。
　　赵弘殷却是对他微微一笑。
　　


119昌邑求援
　　“孤以为六国联军的真实目的的确是“阳”，却不是睢阳而是荥阳。”赵弘殷指向位于睢阳东南处的荥阳，“荥阳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可这次六国联军竟未曾对荥阳布兵，像是忘记这块要地似的。这难道就不值得怀疑吗，吕将军？”
　　吕程迎上赵弘殷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他干笑着点头，“是臣忽视了。”
　　赵弘殷负手而立，对上吕程脸上笑容不变，“这也怪不得吕将军，实在是昌邑来的求援信扰乱了将军的思绪。”
　　行军将领最重要的就是在关键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吕程听赵弘殷这般说，心里有些发闷，太子这是在敲打他吧？
　　“除却这一点外，六国常居山峦之地，以步兵强盛，骑兵优势反而不显。而昌邑位于平原，六国若是攻打此处不仅不能发挥出自己的步兵优势，而只要我们一出兵援助他们此战必败！”赵弘殷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不过一瞬之间却又收敛了。
　　吕程听得毛骨悚然，他领兵多年长年积累的经验与直觉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比了下去！
　　他心中敬佩的同时又有些发酸。他扫了眼官驰，虽然官驰神色不改，但眼神里露出的赞赏是不会骗人的。
　　“如殿下所说，若攻打昌邑为佯攻，那么前往荥阳的路有数条，我们如何提前得知阻拦？”吕程的话语不禁带上了些许尖刻，引得官驰多看了他一眼。
　　赵弘殷盯着沙盘沉思了片刻，“先前孤已说过六国以步兵强盛，又常年生活于山地之间，善于崎岖之地。因此他们会扬长避短，避开平原城镇。因此孤料想他们应当是从这几处直取荥阳。”赵弘殷指出沙盘上的几处。
　　吕程拧着眉，却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不用提前截挡。”官驰此时才出声。
　　吕程下意识的问：“为何？既然能得知六国的行军道路，何不提前布下埋伏？”
　　不等官驰开口，赵弘殷就接声道：“敌军既是懂得扬长避短，我方也当如此。那崎岖之地我军不算熟悉，就是拦截住他们也不定被他们逃脱。若是将他们逼急，他们狗急跳墙当真回去攻打昌邑，如今的昌邑不定能阻挡。”
　　“正是此理。”官驰颔首道。
　　吕程被他们一来一往弄得满脑发昏，虽不懂他们为何看出这么多来，但听着的确有几分道理。
　　官驰看向赵弘殷，霎时起了几分考教的心思。
　　“如此殿下以为该当如何？”
　　赵弘殷勾唇一笑，“不出兵昌邑，改道以”迂回”的方式绕道右行，走蓝田、出武关、至雒阳、入武库，抢在六国之前夺取荥阳。然后再以荥阳为要塞，做出埋伏，将来的六国军队一网打尽。”
　　吕程立马扫向沙盘上标记的位置，却没见到蓝田、武关等处。赵弘殷微微一笑，“在来睢阳之时，孤曾查阅过近几年新出的地理图纸。”说着将手中的图纸取出，让吕程和官驰看过。
　　两人再望向赵弘殷的视线自是不同了。
　　吕程这时对赵弘殷的印象是大大改观，这哪里是只会纸上谈兵，分明是军事奇才。若此人不为太子，必将能成为一员大将！
　　“曾听闻魏太祖遗风，惜不能亲眼见到，如今见到殿下已是不差矣。”
　　赵弘殷听罢也不矜骄，谦虚一笑，“吕将军过誉，孤如何能比得上太祖？”
　　吕程又是好夸了一阵，直到官驰道：“如此就请吕将军将人手整合，选出最尖锐的战士前往荥阳。”
　　吕程神色一正，掷地有声的道：“是！”
　　对于人员部署，赵弘殷到底不能比得上身经百战的官驰和吕程，因而在这事上他也就不便多言。见官驰和吕程的安排渐入佳境，赵弘殷便提议出去转转，看看这睢阳。
　　吕程忙给他安排了几个侍卫护送他一路出去。
　　虽说是去看看睢阳，但赵弘殷还是往许幼安那儿去了。去时许幼安正在给伙夫帮忙生火，一张脸熏黑熏黑的，看得赵弘殷忍不住失笑。
　　听见熟悉的笑声许幼安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发现赵弘殷都笑弯了腰不由觉得奇怪，“怎么了？”
　　赵弘殷也随他蹲下身来，灶上火的热度让赵弘殷周身很快热起来，在这夏将入秋的时候可不怎么好受。
　　许幼安感受到赵弘殷的手在他脸上擦了一下，不由看过去，赵弘殷在他面前摊开手，只见刚才碰他脸的指尖已经黑了。
　　“小花猫。”赵弘殷掏出手绢，帮他擦起脸来。
　　许幼安想推开他，但手上又拿着干了的柴，脏兮兮的。而赵弘殷一身整洁，风度翩翩的模样让他还真下不去手。
　　这样纠结着，赵弘殷就将他的脸给擦干净了。
　　“擦它做什么？还要烧火，一会儿又黑了。”
　　赵弘殷笑盈盈的看着他，“一会儿还帮你擦。”
　　许幼安耳朵尖儿不禁有些发红，低头投柴道：“你蹲过去些，等会儿你脸也得黑……还是莫走了，我想看看你花脸的样子。”说着又抬起头来对赵弘殷促狭一笑。
　　赵弘殷喜他这蔫坏蔫坏的模样，若是旁的无人，他是要亲上去的。
　　跟着赵弘殷过来的侍卫，本以为这太子殿下真要出营逛逛这睢阳，却不想这位殿下爱好清奇，竟喜爱看人生火做饭。不过他们也松了口气，毕竟留在营中始终会安全些。
　　后来他们又听见赵弘殷和那小兵的谈话，才惊觉这两人是认识的。只是，一个来值日生火的小兵怎会认识太子殿下？
　　赵弘殷拿起一旁的铁钳帮许幼安掏了掏火星，一阵黑烟袭来呛得他咳得停不下来，就是眼泪也流下了不少。
　　他捂住口鼻站起身来，皱眉往后退，“这但烧到什么时候去，他们怎把你安排来烧火做饭？”
　　许幼安蹲在原地，哼笑着说：“不知是那位大人把我安置到后方的，后方不就是做些生火做饭的活计吗？”
　　赵弘殷顿了顿，一时没了言语。的确是他把幼安安置到后方没错，他不忍心让幼安出去拼命。万一，万一出了事……幼安不能出事。
　　许幼安突然脸色一沉，将手中的干柴一把扔进灶炉中，发出“啪”的一声。他站起身来看向赵弘殷，冷声道：“你到底要干预我到什么时候？”
　　赵弘殷抿了抿嘴角。
　　旁跟着的人吓坏了，立马呵斥道：“混账，你竟敢这般跟太子殿下说话！”
　　“住口！”赵弘殷瞪向几人，把刚才出口呵斥的人吓得一抖。
　　“赵弘殷。”许幼安淡淡道：“只有这件事我不能退让。”
　　两人不是初次为这事起争执，赵弘殷心中明白这必须得有人要让步，他不由叹气，怎么看能让步的都不会是幼安。
　　他微微颔首：“都依你，回去孤就让人把你调回骑兵营去。”
　　许幼安的脸色才恢复了几分。
　　“幼安。”赵弘殷走近他，低声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出事。”
　　许幼安心中一动，悄悄捏了捏赵弘殷的手，“嗯”了声。
　　赵弘殷笑了笑，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许幼安立眉而怒，不顾尊卑的踹了他一脚，吓得旁的人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而赵弘殷却只是掸了掸衣摆上的灰，笑得一脸满足。
　　旁的人都不知该做何反应，难道传言中太子有病是真的？
　　……
　　梁王送去的救援信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了无音讯。
　　眼看六国军队日日逼近，梁王再是沉稳的人都坐他不住。睢阳没有回音，他只好向朝廷请求援助。八百里加急，不用一日梁王的求援信就呈到了龙案前。
　　皇帝看过之后，不由蹙眉。这梁王自从去了封地后，一向循规蹈矩镇守昌邑，朝贡这些也从未少过，而梁王生母也还在宫中，皇帝也暂不担心他俩会反。因而对他和陈王一向是较为满意的。况且昌邑确实重要，若是守不住金陵也就不再固若金汤。
　　他提起笔，龙毫一挥，就给睢阳下令：“速去营救梁王，不得有误”。
　　这信刚叫人送走，万贵妃就端着燕窝粥款款走了进来。
　　她柔柔的行礼，娇俏一笑，“陛下。”
　　皇帝眉目不禁舒展，“爱妃免礼。”
　　万贵妃一步一笑的走过去，道：“臣妾听闻战事紧张，怕陛下忙起来就忘了龙体，这才做了些燕窝粥让陛下尝尝。”说着就将玉盖打开，一股喷香涌进皇帝的鼻中，让他不禁食指大动。
　　万贵妃含情脉脉的看向皇帝，亲手将燕窝粥喂到他嘴边，“陛下这可是臣妾清早就熬上的。”
　　皇帝咽下口中食物，微微颔首，“爱妃有心了。”
　　万贵妃觉得已到时机，面上微微蹙了眉，叹息了一声。
　　皇帝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低头问：“爱妃可有什么不舒心之事？”
　　万贵妃拿起锦帕按了按眼角，泣声道：“臣妾是心疼陛下这般忙碌也无人能分忧。”
　　皇帝不由失笑，“爱妃此言差矣，太子亲赴战场已经为朕分忧不少。”
　　万贵妃垂下头，攥紧手中锦帕，脸上不禁闪过一丝狰狞。


120出发荥阳
　　万贵妃抬起头，收敛了狰狞的神色，露出一副感动至深的模样，“太子此举着实让臣妾敬佩，只是……太子总归只有一人，又远赴战场，这朝中也顾及不了。陛下的孩儿们都大了，何不让他们替您分忧？陛下不这么劳累，臣妾心中也好受些。”
　　皇帝和万贵妃也是老夫老妻了，她这么一说皇帝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皇帝这些天的确忙得够呛，想着自己那些已经长成的孩儿也有起了锻炼他们的意思，他当即便道：“为了不让爱妃忧心，朕明日就让那些皇子们入勤政殿，他们也到年纪该学学这些。”
　　万贵妃成了心中所想，不由破颜而笑。“陛下英明。”
　　皇帝大笑几声，两人和如琴瑟。
　　……
　　“母妃，您怎让其他皇子也跟着去勤政殿？让我独去就不好吗？”赵弘干不太高兴的说。
　　万贵妃靠在太妃椅上嗔他一眼，一时是万种风情。
　　“你以为我不想吗？是陛下不想。就是今日我独求你去，陛下答应下来。明日你也将在勤政殿看见那些个兄弟。如此我不如在陛下那里留个宽容大度的印象。”
　　赵弘干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他入朝了，没道理其他年龄相近的皇子不入朝，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一想起，他还未入朝，赵弘殷就已经随军出征他心里就颇不是滋味。他自觉不差于赵弘殷，偏偏那人却比他多个太子身份，若是那日他也在场，随军去做监军的不定是谁。
　　万贵妃一看他神情就猜到他所想的，立马斥声道：“你别想着随军出征，老老实实待在金陵，同陛下一处。多让陛下好着你的好才是正理。那出征久了，陛下不定将你忘记。”
　　赵弘干坐到万贵妃身边，凑到她怀中撒娇，“有母妃在，父皇才不会将我忘了。”
　　万贵妃搂着他，有些落寞的笑道：“陛下如今还宠爱我，日后指不定如何……这因着六国之乱陛下将选秀推迟，但战争早晚会结束，该来的还是会来，到时我可就只有干儿一个依靠了。”
　　赵弘干回抱住她，“孩儿定不负母妃所望！”
　　万贵妃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相比起那已逝的皇后她可是要幸运许多。
　　……
　　官驰看着皇帝所下的圣旨，不由蹙了眉。一旁的吕程更是慌乱不已，“陛下都已圣旨下达。官将军，我们不发兵去救援梁王可就是抗旨啊！”
　　拓跋玄嚣还未能说话，因而只能挑眉。吕程可不把这不能言的太子师放在眼中，他见官驰皱眉不语，只好看向正悠哉品茶的赵弘殷：“殿下所言虽是极是，可我们也不能抗旨啊！”
　　赵弘殷重重放下手中茶杯，看向吕程眼中再无笑意，“吕将军可听过，将在外，皇命有所不受？”
　　吕程心里苦，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们一个是官家人，一个是太子，就是陛下震怒也不会当真怪罪他们，到时直接承接陛下怒气的可就是自己。还莫说，太子之前所言尽是猜测，若六国目标不是荥阳而是昌邑，那那那……昌邑被破，他就只能以死赎罪！
　　吕程还想再劝，却听那尊贵太子言：“若是出事，由孤一力承担，吕将军不用忧虑害怕。孤也不会拿昌邑千万百姓的命去赌。”
　　拓跋玄嚣在一旁跟着点头。
　　“您……哎！”吕程劝他不住只好把希望放在官驰身上，“官将军您也劝劝殿下……这违抗皇令如何能行？”
　　官驰收了圣旨，颔首道：“将在外，皇命可以不受。”
　　吕程惊得合不拢下颌，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何非要与那昌邑过不去。虽说兵行险招可也要有个度！
　　连连受挫，吕程不禁有些心灰意冷。他低垂着头，不再开口。
　　“如此今夜就让五千铁骑出发直取荥阳。”官驰最终拍板道。
　　赵弘殷看向低垂着头的吕程，不禁有些无奈。虽说派兵前去昌邑是最稳妥的做法，可若要实施他的排兵布阵这两万人只能多不能少，因而他无法派人去救援昌邑。
　　他又看向官驰，想来他的母舅也是明白的。就是不知这样优柔寡断、看不清战况的吕程是如何坐上这睢阳领兵将军的位置？
　　安排好一切之后，赵弘殷与拓跋玄嚣一同走出了主帐。他看着拓跋玄嚣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由好笑，“端木先生还未将解药研制出来？”
　　拓跋玄嚣摊了摊手。
　　“这么几日了端木先生怎还未研制出来？”
　　拓跋玄嚣无奈只好拿出端木给他制的小本和小狼毫，写下“缺一味药”。
　　赵弘殷拍了拍他，“辛苦了，夫子。”
　　拓跋玄嚣不仅没伤感，反而喜上眉梢，他又写下两个字，递到赵弘殷面前。
　　“情趣”。
　　赵弘殷：“……”
　　与拓跋玄嚣学了“厚黑”多年，他也未曾达到拓跋夫子那巅峰造极的“厚度”。
　　拓跋玄嚣得意的朝他挑挑眉，赵弘殷笑得委婉，“孤甘拜下风。”
　　虽然拓跋玄嚣做出一副很有“情趣”的模样，可口不能言到底不便宜。他不由叹气，最遗憾的就是不能出言调戏端木。即使有纸笔可使，但也没语言来的力度大。端木脸红的时候多好看呀，真是可惜至极！
　　若是端木容谦知他心中所想，恐是这世都不会为他配置解药。
　　是夜。月明星稀，鸟雀入巢。静谧得可怕。一轮巨大的月高挂长空，为大地洒下一层清辉。月光下，护城河的波澜纹理清晰可见，摆尾的鱼发出的声响在这夜里也能划破寂静。
　　紧闭的城门在“轰”的一声中被打开，吊桥缓缓放下。未见黑甲骑兵之影，却已听清马蹄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突然，一道黑影从城门射出，眨眼之间，再无痕迹，只留两道马蹄铁印。
　　秦演身在其中，月下策马狂奔，他周身舒畅不已，仿若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被打开。
　　看着这轮明月，秦演只觉心中豪情万丈，这次前往荥阳他定要立下大功迎娶千代。这般一想，他仿若见到那纤细的红衣少年正临栏远眺，等候他归。满腔的豪情霎时化为百丈柔肠。
　　今晚的月格外的亮，秦演抬眼便能看清四周。突然他惊觉不对，这前往的方向并不是太子殿下和官将军所说的蓝田，而是昌邑！
　　秦演看向带队的副都统，不由眯了眯眼。他双腿夹紧马腹，在飞驰中捡起一块碎石，用力向副都统掷去。
　　副都统后脑直中，下意识拉紧缰绳，战马站起嘶鸣一声勐的停了下来。
　　秦演翻身下马，趁副都统还未反应过来，就将他拉下马来。
　　“秦演，你做什么？！”副都统被秦演扔到地上，怒吼道。
　　其他铁甲骑兵一时不知做何反应。
　　“去你娘的！”秦演结结实实在副都统脸上揍了一拳，“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副都统被揍后原本要暴起，勐地听到这句话他又失了气焰，他躲避着秦演的视线说：“当然是带你们去蓝田。”
　　“放狗屁！”秦演提着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起，“你看看，这是往蓝天的路？！”
　　其他铁甲骑兵这才反应过来，四下一瞧发现这果然不是往蓝田方向，分明是往昌邑的官道。
　　副都统暗怪今晚这月怎这么亮，不然这些人定是瞎子走路，两眼漆黑！
　　“说吧，怎么回事。”秦演松开他的领子，叉手等着他解释。
　　副都统眼珠子一转，忙道：“是殿下临时改了命令……哎呦！”
　　秦演收回腿，“在胡说八扯，命根子不用留了！”
　　副都统扯着嗓子：“秦演你这个混账！以下犯上我要……”
　　副都统话还未说完，秦演又给了他一脚，踢得他嗷嗷直叫。
　　“秦爷我还从未别人骂过，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其他铁甲骑士纷纷从马上下来，其中一个平日跟秦演要好，便凑到秦演耳边问道：“秦爷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秦演见副都统那满脸苍白的模样，知晓他半日都直不起腰。只是如今该怎么办……他也不知啊。
　　正是苦恼不已的时候，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渐近。秦演他们立即抽出长刀做出了戒备。
　　月下少年鲜衣怒马，一路疾驰，沾起泥土，沙尘飞扬。在离秦演他们还有百米处，少年突然从马上跳下，高声道：“传太子懿旨，吕将军、副都统随意篡改军令，按律当斩！”
　　等少年跑近，秦演接着月光眯眼一看，惊唿道：“幼安，竟是你！”
　　许幼安朝他笑道：“秦叔，让我们一起去荥阳吧。”
　　秦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朝众将士道：“太子与官将军有令直取荥阳。立即改道荥阳不得有误！”
　　副都统眼见大势一起，拔出长刀自刎于马下。
　　许幼安不免多看了一眼，秦演却从后面推了一把，“本就该死。”
　　许幼安“嗯”了声，飞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
　　莹莹月下，五千黑甲铁骑再行出发，一时气势如虹，无人可挡！


121许秦打算
　　在一个时辰前。
　　许幼安刚换下满是烟灰的伙夫行装，就掀开帐帘往外走去。他此行是要去落实今日赵弘殷答应他的事。他可不想明日清晨起来继续去做那伙夫。
　　刚到赵弘殷的帐前，他就瞧着了在赵弘殷帐前来回转，神情诡异的吕将军。今日他和赵弘殷闲聊的时候，曾听赵弘殷提起过这位无勇无谋的将军。连许幼安听过都叫好的战略布置，这位吕将军却因为一道不痛不痒的圣旨一直反对，实在有些懦弱。
　　此时许幼安见到他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一看却发现不妥了来。
　　这吕将军一看就是个胆小怕事的，而此时他眼神慌乱，惴惴不安的模样一看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他刚要过去寻问一番，那吕将军却是跑走了。
　　许幼安不由得起了些怀疑，进到帐中后就将这事告知了赵弘殷。
　　赵弘殷当即就将吕将军招来了寻问。但两人又不好明说，只能和吕将军扯一些事，想从中套他的话。
　　可吕将军一直左顾言他，最后还是赵弘殷怒拍案前，质问吕程才将他与副都统假传军令的事诈了出来。
　　赵弘殷立即找到官驰，要派人去把五千铁骑追回来。可再一算时辰若是五千铁骑回来重整出发，可能就会错过直取荥阳的时机。
　　许幼安拱手道：“官将军，我愿意追上五千铁骑并随他们一同前往荥阳！”
　　赵弘殷脸色一变就要出声阻止，但又想着今日答应幼安的事，只好作罢。
　　官驰心中也觉得许幼安去做伙夫太过可惜，见他主动请缨太子又未反对便点了头，将他提为千夫长，带着军令状命他立即去追五千铁骑。
　　……
　　在马上飞奔了一夜，他们暂且找了个有水的地方修整。秦演将水袋递给许幼安，“喝些，解解渴。”
　　许幼安笑着接过。
　　“殿下是怎么发现不对的？”秦演掸了掸地上的土，盘腿坐下。
　　许幼安喝了水，换了个姿势道：“吕程没能沉住气，本我撞见的。”
　　秦演用力揉了揉许幼安的头，“你小子还是这么聪慧！”
　　许幼安想着秦演刚用手掸过地上的灰……忙推开他，“脏！”
　　秦演不在意的说：“行军在外，哪有这么讲究？”
　　许幼安瞪着他竟无力反驳。
　　“诶。”秦演压低声音道，“千代在金陵过得好吗？”
　　许幼安再喝了口水，嘴里才不难么干了。听到秦演问起千代，便点点头，“挺好的，我们出京之前有叮嘱人照看他，你就安心吧。”
　　“好侄儿！”秦演愉悦的笑道。
　　许幼安也跟着他笑了一会儿，见到秦演这般心中倒是有些羡慕了。若是赵弘殷并非皇族，哪怕只是个闲散王爷，他们也不会如此艰难。
　　“幼安，我准备此次回去就将千代娶回家。”
　　许幼安惊于秦演的大胆，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秦演也仰着脖子喝了一口水，许幼安觉得他喝的不是清水而是烈酒，胸腔都跟着他热了起来。
　　“我外戍之前，就和祖母说了我喜爱男人的事。”秦演神情有些飘远，看得许幼安有些难受。
　　“她连骂都没骂我一句，却在我离京之时都不愿见我。”秦演看向许幼安苦笑了一下，“幼安这路艰难，你与……”
　　许幼安“嗯”了声，躺倒在草地上，抬眼看满天繁星。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秦演以为他睡过去的时候，才听到许幼安笑了声。
　　秦演看过去，却发现许幼安眼中尽是温柔的爱意。
　　“秦叔，这路艰难难道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秦演也跟着他躺下，看着浩瀚的星空顿觉自己无比渺小。他感叹似的点头，“一开始就知道，但是我不后悔。我这辈子就只想娶千代，只要他。”
　　许幼安眯着眼笑道：“从喜欢上那一瞬间我们就没了回头路，既然如此不如随心所欲，想他那么多作甚！”
　　秦演愣了一瞬，勐地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辽阔的草原上，久久不绝。
　　……
　　赵弘殷与官驰讨论到深夜才从营帐中出来，刚走出来就有一个小太监抱着披风过来给他披上。
　　“桃酥是吧？”
　　名叫桃酥的小太监被点到，惊得险些跳起来。“太太……太子殿下，您知道奴婢的名儿啊。”
　　这次出征赵弘殷并没有带上元宵，而是将他留在了东宫留意宫中动向。带来伺候的是元宵亲选的桃酥。
　　“出门前元宵可在孤耳边念叨了你许久，孤想不记得也难。”大约是爱屋及乌，赵弘殷看元宵亲手带出来的桃酥十分顺眼，不由和他多说了几句。
　　桃酥不由一笑，“元宵公公真好。”
　　赵弘殷微微颔首，勾起嘴角就迈步向前走去。
　　桃酥跟在后面，胆子比起先前也大了些，“殿下您不回帐中吗？夜都深了。”
　　赵弘殷走的方向刚好与他营帐的方向是相反的。
　　他抬手招了招，桃酥可不敢向元宵那般出声拦着他，只好跟了上去。
　　眼看就要到城门，桃酥不禁心惊胆战的。难道，太子殿下现在是要开城门去追许少爷？
　　这倒不是桃酥随意瞎猜，而是走时元宵公公曾特意叮嘱过他，太子殿下为许少爷做什么都不用觉得大惊小怪，只要不是危急生命的事就不用竭力劝阻。
　　因而桃酥才有了这样的猜测。
　　只是赵弘殷并不是如他所想的那样要去追许幼安。
　　“太子殿下。”守夜的将领见着他，忙行了礼。
　　赵弘殷微微一笑，“辛苦了。”
　　守夜将领何曾被这样尊贵的人关心过，身体立马就绷直了，“是臣应该做的。”
　　赵弘殷微微一笑，抬头看向城门之上。“孤想上去透透气，不知可否方便？”
　　守夜的将领踟蹰了一会儿，再看了眼赵弘殷今日的打扮，确定没有什么能泄露身份的，才点了头，“上面风大，殿下不易久待。”
　　说着就引着赵弘殷往城墙上走去。
　　赵弘殷在城墙上迎风而立，他看向格外明亮的月，却也只觉满目阴霾。他今日亲手放幼安离开，若是，若是此行有何万一，赵弘殷这一世都无法原谅自己。
　　宽广无垠的平原仿若一只迅勐的野兽要将人吞没其中，赵弘殷抬目与它对望，却毫不退缩。
　　“那里有着吴国军队。”赵弘殷指着前方说。
　　桃酥点头，“奴婢也听说了，吴国军队已到二十里处。”
　　赵弘殷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二十里处？孤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桃酥搓了搓双臂，觉得有些发冷，他不禁担忧的看向赵弘殷。太子殿下身子自小不好，若是凉着了元宵公公可是要怪罪的。
　　他正要开口劝说，赵弘殷却无声无息的转身往城墙下走去。桃酥摸了摸后脑勺，越发弄不明白太子殿下的行事。不过桃酥也知若是真能让他都明白了太子殿下的心思，那就不是太子殿下了。
　　……
　　次日。这是个艳阳天，无愧于昨日的那轮明月。
　　这日从金陵出发的军队才终于抵达完毕，算来吴国那边的后行部队也应当差不了多久就要抵达。若是让他们汇合，睢阳必将经历一场苦战，这是赵弘殷和官驰都不愿见到的。因此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就是在今晚。
　　许幼安离开那晚，赵弘殷彻底闲下无事就与官驰商量了该如何对付吴国那先行部队。
　　“孤以为应当将军队绕道吴国军队后方，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官驰皱眉看向沙盘，“若是吴国先行汇合，睢阳少了那几千兵力不定能抵挡得住。”
　　“因此我们正要赶在他们之前。”赵弘殷笑道，“孤已经算好时机必不会出错。”
　　官驰见他这般自信，不由道：“你且说说你所谓的时机。”
　　赵弘殷微微一笑，侃侃而来。
　　……
　　睢阳的城门今日尽是在深夜中被开启，领兵的金司马不由打了呵欠，深觉要求半夜出兵的将领不是好将领。
　　而跟在他身后的扣儿却是激动不已，这可是他初次参与实战，训练许多年一朝能派上用场，让他如何不激动。
　　唯一遗憾的就是他与少爷被分开了。
　　他这点儿遗憾很快就被城门开启的声音给打散，金司马马鞭一仰，飞奔而走。
　　紧跟着扣儿“驾”的大喝一声，直觉自己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射出去，带着他那满腔的豪情，若是能出声，他早就嚎了一嗓子！
　　一夜疾驰无话，等金司马他们抵达赵弘殷所说的地方，太阳已经准备突破黑夜。
　　金司马见扣儿还精神奕奕的样子，就将他招了过来。
　　“你往东行，小心不要被吴国后行部队发现，见到他们就立即回来。然后估算出他们抵达这里的时间。”
　　扣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执行任务，兴奋道：“放心金大人，我去去就回，一定不让吴军发现。”
　　“去吧！”
　　扣儿笑着点头，一扬马鞭，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另一个副将驾马来到金司马身边，蹙眉道：“那还是个新兵吧，让他去你放心？”


122守城不出
　　金司马大笑道：“怎么不放心？扣儿这小子在训练营里带了七年，样样都拔尖，胆大心细，许多老兵都比不上。”
　　听金司马这样说，那副将也安了心。他却是笑道：“我最佩服的还是太子爷，你说这样的行兵他是如何想出来的？”
　　金司马笑得越发高兴，“这种天赋你我是求也求不来的，魏朝能有这样一位太子，早晚得将那群匈奴给打得再不敢来犯！”
　　副将用力的点头。
　　匈奴是每一个魏朝将领的噩梦，自魏朝建立以来，同匈奴的战争他们基本上就没有获得胜利。这几年都是以和亲来缓和边境的关系，但边境的小冲突却从没有少过。
　　若不是许国公在与鲜卑一战时大展魏朝雄风，这几年匈奴和鲜卑也不会这般风平浪静。
　　想起匈奴，金司马和副将心中就是阴霾一片。他不禁骂道：“这些个孙子，外患未除非得掀起内乱！”
　　“幸而许国公已去外戍，否则鲜卑不定得举兵南下。”
　　两个铁汉均是叹了一口气，面对这样的内忧外患，甚是无奈。
　　……
　　一日前。
　　皇帝脸色铁青坐于案前，他已连着收到三封来自昌邑的加急求援信。鲁固俯首站在下面，拱手道：“将在外皇命有所不受……官将军定是有他的策略。”
　　皇帝抬起眼帘，淡淡道：“鲁爱卿所言不差，然朕却没收到官将军的任何解释。”
　　鲁固忙道：“恐是战况紧急，官将军无暇解释。”
　　鲁固虽是帮着官驰所言，但心里也是十分焦灼，昌邑那般重要的地方受敌，为何官驰却不发一兵去援助？
　　皇帝在行兵布阵方面天赋不足，对于官驰所作所为心中到底有些不安。但他也清楚比起居于皇宫中的他，官驰更加容易判断战场情形，做出的决策也应当是没错的。最主要的是，官家不可能背叛他。
　　眼看皇帝面色将缓，赵弘干却突然开口道：“官将军无暇，太子也应当写封信告知父皇才是。”
　　鲁固神色一变，二皇子这是在陛下面前参了太子一本。他再一看皇帝的神情，果然皇帝已露出些许不悦来。
　　赵弘干心中一喜，再接再厉的说：“儿臣愿意率兵去援助昌邑，为父皇解忧！”
　　皇帝看向赵弘干，心中顿时涌起一种孩儿长成的复杂感。
　　“弘干尚且年幼，独自领兵到底经验不足。”
　　赵弘干见皇帝摇首拒绝，急得向前迈进一步高声道：“儿臣已在军营中历练多年，宝剑不磨如何出锋！还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让儿臣为父皇解忧！”
　　皇帝沉吟许久，却始终没有点头。
　　赵弘干见状失望无比，只能垂首退了回去。
　　鲁固越发看不明白皇帝的心思，在二皇子主动请缨时，他本以为皇帝会欣然接受，却不曾想到皇帝会拒绝。如今太子有了实职，皇帝到底不应阻止其他皇子参政才是……陛下到底是作何想的？
　　出了勤政殿后，赵弘干的脸色才彻底黑了下来。鲁固秉性如竹，不愿卷入夺嫡一事中，因而瞧见了也不开口宽慰刚受挫的赵弘干，反而很快的行礼告退。
　　况且在鲁固这样的保守派心中，皇后所生的太子才是正统，其他均是言不正名不顺。
　　是夜，皇帝招了万贵妃侍寝。次日，昌邑的求援书继续呈于龙案前，皇帝盛怒之下，命二皇子赵弘干领兵五千前往昌邑救援。
　　同一时间，扣儿回到了埋伏地点。他此去已是半日，回来是掀起阵阵沙尘。
　　只见扣儿从马上飞身而下，几步跑到金司马面前低声道：“吴国后援军队抵达此处约是明日的黄昏时分，相差不过几个时辰。”
　　副将听罢，不由挑眉道：“你就知道得这般清楚？”
　　扣儿扬眉道：“这是按吴国后援军队的规模和一路的水草排布估算而出，定是准确的。”
　　副将听罢，哈哈大笑几声，直道是后生可畏。
　　金司马也不耽搁，立马派人绕道将消息传回睢阳。
　　吴国军队在这日午间时分，就已率众攻打城门，然赵弘殷却紧闭城门不出，做出大量部队已赶往昌邑救援的假象。
　　赵弘殷替官驰倒了杯热茶，笑道：“舅舅许久未曾沾水，还是喝上些吧。”
　　官驰接过热茶，垂眼看先浮在面前的茶梗，淡淡道：“臣还应往城楼上去守着。”说着便将手中热茶放下。
　　“舅舅认为吴国能将睢阳城门攻破？”
　　官驰想也不想的说：“自然不能。”
　　“那舅舅也不用亲临。吴国早该收到舅舅率兵来睢阳的战报，但如今您不曾上城楼定会让他们心生疑窦。如此心中有疑，攻城也不会太过尽力，我们能拖住的时间尚且能更多些，何乐而不为？”
　　官驰想了想，捧起热茶喝了口，也不再提要上城楼之事。
　　赵弘殷微微一笑，心中却是默算着许幼安离开的时辰，估算着他如今所该抵达的位置。如他所料，幼安此行应不会有危险，只是他再有把握的事在幼安那里也会让他觉得所有的计谋还不够细致入微。
　　赵弘殷不觉间就叹了口气，与他先前在官驰面前信心十足的模样全然不同。
　　官驰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可是担心许家小子？”
　　赵弘殷被官驰问得一愣，他这母舅向来不苟言笑，丝毫不像是会注意这等事之人。如今问起，颇让赵弘殷觉得意外。
　　对于幼安的事在官驰面前他也不用藏着掖着，赵弘殷微微颔首道：“这是幼安初次随军出征，孤的确放心不下。”
　　官驰顿了顿，似欲言又止。
　　赵弘殷不由笑道：“舅舅有何话，但说无妨。”
　　“对于许家小子殿下似忧心太过，此次进军许家小子完全能胜任。您不需这般……寝食难安？”官驰斟酌着说道，说出口之后却也觉着“寝食难安”这词不太恰当，但太子表现出来的又的确是这般。顿了顿他又道，“许家小子已经不是黄口小儿，殿下该明白才是。”
　　赵弘殷忍不住笑道：“舅舅可知孤初识幼安之时幼安才多大。小小的一团，哪里都圆乎乎的，可爱得紧。那几年若不是有他作伴，孤不知得多难熬。他在孤心中哪里就长大了？他于孤，一直是初见的模样。”
　　官驰不是风雅之人，哪里会懂得“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美好。赵弘毅这番话他听得是云里雾里的，总觉得哪里不妥，却又说不上来。只是，赵弘殷说这话时的神情让他不由皱了眉。
　　还不等官驰理出头绪，却有一人风尘仆仆的进来道：“金司马来报，吴国后援军队约在明日黄昏时分抵达。”
　　官驰看向赵弘殷，“如殿下所料。”
　　赵弘殷点头，“如此甚好。传令过去，让金司马明日卯时出兵五千与孤一同夹击吴国，剩下之人防范后援军队来袭。”
　　“是！”传令之人得令后立马转身离去。
　　赵弘殷转目看向官驰，“舅舅，明日的出征可全依仗您。”
　　官驰早已是坐他不住，听赵弘殷这般说，只觉热血沸腾。他难得露出几分激动的情绪，高声道：“定不负殿下所托！”
　　……
　　“张嘴。”端木容谦将剥好的橘子抵在拓跋玄嚣的唇上，面无表情的说。
　　拓跋玄嚣看着能把自己给噎死的橘子忙遥摇头，又在小本子上写下“谋杀亲夫”四字。
　　端木容谦：“……”
　　端木容谦将橘子放下，盯着拓跋玄嚣看了许久，久到拓跋玄嚣想主动承认错误的时候，端木容谦却是将橘子一瓣瓣的剥开。
　　拓跋玄嚣看着端木容谦如玉般纤细的手指轻捏着似月的橘瓣儿往自己嘴边送来，甚至边发出了“啊”这般哄小孩儿的声音，顿时觉得浑身舒畅。
　　他正要张口，一个不速之客却突然进入帐中。惊得端木容谦一掌将橘瓣儿煳在了他的脸上。
　　“哈……咳。”赵弘殷忍俊不禁的别开眼去。
　　端木容谦脸上立马浮现了一层薄红，他恼羞成怒的将橘子塞在拓跋玄嚣的手里，起身就出了帐。
　　拓跋玄嚣边擦着脸上黏腻的汁液，边瞥向赵弘殷。
　　赵弘殷带着些歉意的走过去，轻笑道：“是孤来得不巧，坏了夫子的好事。”
　　拓跋玄嚣瞪向他。
　　“孤只是来瞧瞧夫子恢复得如何了，也无甚要紧之事。”
　　赵弘殷说完之后拓跋玄嚣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
　　“今日看来……夫子在端木先生的照顾下过得十分舒心，那孤就放心了。”寒暄之后，赵弘殷便把出兵之事告知了拓跋玄嚣，“夫子以为如何？”
　　拓跋玄嚣微微颔首，在纸上写下“尚可”。
　　拓跋玄嚣如今口不能言，赵弘殷也不好与他深入讨论军情，把最要紧的说过之后便就要离开。离开之时，拓跋玄嚣却是塞了一封信在他手中。
　　赵弘殷脸色微变，将信收好之后才恢复了如常的神情。
　　他对拓跋玄嚣微微一笑，“如此孤就不打扰夫子和端木先生了。”


123昌邑之危
　　赵弘殷从帐中出来，就见到端木容谦正站在他面前神情不显的看着他。与端木容谦相处这些年来，赵弘殷对这位神医已经有了一番了解。此刻端木容谦特意等在那里定是有话要说，却又觉得为难。
　　说来端木容谦看着性子冷漠，但深交之后却能发现他比常人单纯许多……也难怪如此风姿的人能败在了拓跋夫子手中。
　　赵弘殷边想着边笑道：“这外间多风沙，先生还是回帐中去吧。”
　　端木容谦见赵弘殷主动与他谈起，神情不由缓和了些许。他顿了顿，瞥了眼行帐的方向道：“拓跋他是因为我耽误了要事，太子殿下……”
　　“不……”赵弘殷听到这话不禁一愣。端木容谦一向不愿据于朝堂，对皇亲国戚甚至是先皇都无不同，而如今却是担心拓跋玄嚣误事被罚出言解释……这份情到底是不同。
　　“端木先生多虑了，夫子此次就只是陪孤走上一趟罢了，并无什么要紧之事……”赵弘殷顿了顿，却是笑道：“继而这又是你们二人之间的情趣之事，孤怎好出言干预？”
　　端木容谦不禁面上微红，人也没了以往的从容。
　　赵弘殷深知不能打趣太过，忙借言有事离了这满是情爱之处。
　　回到自己帐中，赵弘殷才忍不住叹了气。不知自己与幼安何时才能相聚？
　　桃酥不似元宵能明白太子爷为何叹气，每次太子爷叹气吧，他那心就抓紧了。常人叹气本应是有事不顺，心中添堵，可太子爷瞧着也不与他人一般，往往叹完气后眉眼中却又带了一分笑意……奇哉怪哉。
　　赵弘殷抬眼就瞧着这小太监正盯着他发愣，他不由觉得好笑。元宵挑得这小太监别说算不上机灵，人还跟缺了根弦似的。
　　“桃酥，孤脸上是沾着了沙尘？”
　　桃酥忙回过神来，摇头道：“殿下周身整洁，不曾沾到污秽之物。”
　　“那你说说盯着孤走神是为何？”
　　桃酥脸上血色尽褪，忙矮身跪下。“奴婢逾越，请殿下恕罪。”
　　赵弘殷挥挥手，“出去吧，这里暂不用你伺候。”
　　桃酥告了罪，迅速的退了出去。
　　等帐中只剩下赵弘殷一人，他才拿出先前拓跋玄嚣给的信。出京之前，外祖父的人曾找过他，说是京中动静会传于拓跋玄嚣知晓。
　　不曾想到他才离京不久，那些人就又开始蠢蠢欲动。
　　看过官如海的亲笔之信后，赵弘殷不由冷笑了一声。赵弘干既是要做这无用功，便由着他去。如何不就是闹个笑话罢了。
　　率兵援助昌邑，昌邑岂会需得他去援助？
　　赵弘殷思量了一会儿，提笔写下三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宫中、官府和昌邑。
　　……
　　攻城之战持续了整整一夜，眼看吴国士兵已有些精疲力竭之征兆，吴国将领也早已没了耐性。
　　“这城门怎还攻不下来？！”吴国大将夏杰端坐于马上，眺望着已经没入黑暗中的城门。
　　这一看却让他毛骨悚然，那座已经在黑夜中的看不清城门此刻如同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黑兽。这只黑兽正在用他贪婪的双眼锁定它的猎物，大将夏杰甚至能听见它喉咙中按捺不住的咆哮。
　　而它的猎物——攻城的士兵还在不断往前。
　　凉风吹过夏杰的后颈，让他狠狠的打了个寒颤。他没由来的高喝道：“停止攻城！”
　　……
　　睢阳城门上的将士见吴国军队如潮水一般的退去，不由发出欢唿之声。
　　“吴国军队退到了十里之外？”官驰收到战报不由皱了眉，他不由看向赵弘殷。
　　赵弘殷沉吟了片刻，沉下脸道：“难道我们的布置被吴国知晓了？”
　　官驰当即就否定道：“不会。”
　　“那……舅舅以为何？”
　　“此次吴国将领名为夏杰。”官驰说，“你可听过他最擅长为何。”
　　“……”赵弘殷顿了顿，许久没有言语。来睢阳之前他自是做了一番功夫，被官驰问到倒也不会露怯，只是关于这将领夏杰的记载有些荒诞，“孤听闻这位大将打仗凭的是一股直觉，这难免有些过于儿戏。”
　　官驰却道：“你所知不错，臣虽不曾与他共事，却曾闻许国公说起过他。虽是匪夷所思，但许国公所言定不会是玩笑之言。”
　　许国公乃行事严谨之人，他如此评另一个将领定是不会有错。
　　官驰接着又道：“许国公曾言这并不是一种直觉，而是由颇丰的经验所判断而出的第一感觉。而这种感觉往往又是最准的。因此夏杰打过的仗，若不是大获全胜，就是全军覆没。”
　　赵弘殷不由皱眉，这样的人竟能得到吴王重用，吴王也真是个胆大的。
　　“依舅舅所言，您觉着夏杰这次是大获全胜还是全军覆没？”
　　官驰看了他一眼，神情不明的说：“殿下将他的后路和前路均给断了，他唯有全军覆没这一条道可走。”
　　赵弘殷终是一笑，他全当他这母舅是在赞赏他。
　　“虽是如此我们还应在日出之前密切观察吴国军队的举动，以防万一。”
　　……
　　夏杰心中的不安来得没有缘由，可吴王命他攻下睢阳他定不能退。况且如今优势正在他这一方。
　　先前他终止攻城，已让几位副将心有不满，但他又说不出心中不安的缘由。在几位副将看来，如果攻城不停他们在日出之前就应能大破睢阳城门，一举侵入魏朝的腹地，推翻魏朝之事仿佛指日可待。
　　可……真的能这么轻易吗？
　　睢阳如此紧急的情况之下，官驰都不曾出现。他们将官驰和众多兵力吸引到昌邑的计谋恐是已然成了……那自己到底在不安什么？
　　夏杰越想越是如此，再加上几位副将的施压，他下达了日出之时继续攻城的军令……也是这个军令让吴国军队全军覆没。
　　在日出之前，许幼安与秦演安全抵达了荥阳。
　　一支黑甲铁骑突然兵临城下，让荥阳将领吓得险些从城墙上跌落下来。待他看清许幼安高举的官家军令牌之后，才大喝士兵开了城门。
　　荥阳将领名为马勇才，迎五千黑甲铁骑入城之后他才心有怯怯的问：“不知官将军为何命二位率五千铁甲骑兵前来？”
　　许幼安将行军原因告知之后，马勇才不禁觉得后怕，“官将军的意思是，六国联军会翻越荥阳两侧之山，从北面攻入？”
　　荥阳被南北两侧连绵的山峰夹在其中，而中间则是一道宽阔的直道，乃是易守难攻之处。但若是六国联军能攻下这里，以这里为基，魏朝可真是危矣。
　　许幼安颔首道：“六国联军攻打昌邑为虚，实则是要转道荥阳，因此官将军才命我等前往荥阳援助，在六国军队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马勇才不禁一愣，似欲言又止。
　　许幼安与秦演对视一眼，不禁问道：“马大人还有何疑问？”
　　“这……”马勇才顿了顿道，“二位从睢阳改道过来恐是还未曾听闻，正因为官将军迟迟不肯发兵支援昌邑。陛下已命二皇子已率兵前往睢阳救援，如今大军应是已到昌邑。”
　　许幼安脸色勐地一变。
　　“哈哈。”马勇才却是笑道，“如此老夫也安心了，无论如何昌邑也多了一份保护。”
　　听罢秦演脸色也不甚好看。
　　回到扎营之地，许幼安不禁压低声音道：“听马大人所言他似乎不太相信对六国联军会攻打荥阳。”
　　秦演点头道：“这话若是许国公所说他恐是会信。”
　　归根结底还是官驰年纪尚轻，不易让老臣信服。
　　许幼安与秦演来到沙盘面前，看着地势大致推演出六国联军攻来时的方位。“无论马大人做何想，我们都需要他的配合……这我不曾忧心，只是我忧心昌邑那边的举动。”
　　秦演不禁往沙盘上的昌邑看去，“若是按照太子殿下所想，昌邑应不需担忧。如今又有了二皇子的援兵，太子殿下的行军布置又多了一层保障。”
　　许幼安不由叹气，“先前昌邑羸弱，即使六国联军抵达城下梁王也不敢开城门迎敌。可如今二皇子率领援兵前去昌邑，他本就是为了立功。如此他开城门与六国联军交战的可能性是极大的……到时恐是会让六国军队看出不对来。若是如此，太子这计策恐就败了，而昌邑则会真正陷入危机之中。”
　　秦演听后不禁皱上了眉，“幼安以为如何？”
　　“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想……”许幼安不由失笑，他顿了顿又道，“但如今我们的确得密切关注昌邑那方的战况，若是二皇子开城门迎敌，我们就立马率兵从后方进行包围与二皇子配合一同歼灭六国联军。”
　　许幼安所言如此，心中却是极度厌恶赵弘干的行事。他与秦演说是为了配合赵弘干，但实际上他们做的就是给赵弘干收拾烂摊子。
　　只希望赵弘干还没被被夺嫡弄昏头脑。
　　昌邑。
　　“皇叔，六国联军已在十里外驻扎，我们何不抢占先机率先出兵，打他个措手不及！”
　　


124劝不回来
　　梁王听过赵弘干的言论，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面上也露出了一些不悦之色。
　　他看着赵弘干朝气蓬勃、自信不疑的模样，只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赵弘干带来的士兵不过五千之数，面对六国上万的士兵如何能胜？
　　赵弘干盯着这自从见面起初就对他没甚好脸色的六叔，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大。
　　“六叔莫不是怕了那群狗贼？！”由着此时帐中只有他与梁王二人，赵弘干也不顾尊卑高声讽刺，与梁王对立而视。
　　梁王抿了抿嘴角，看向他：“本王心知你想立功，可开城门主动迎敌之事并非智者所为。本王不会让本王的子民跟着你去送死。”
　　被拆穿心中所想，赵弘干也不在意，如今立功的机会就在面前他如何也得把握住。
　　“依照皇叔所言，皇叔是想蜷缩在这昌邑中苟且偷生？”
　　梁王并未被他浅薄的激将之法给触动，只是淡淡道：“二皇侄还是去与鲁大人商量之后再与本王商讨此事吧。”
　　这话在赵弘干听来格外刺耳，在气急之下，他愤怒的转身离开。
　　“王兄什么时候有了这等的好脾气？如此无礼之人也能容得下。”半是轻笑半是嘲讽的声音从雕屏后传出，梁王冷硬的神色顿时被无奈给掩盖。
　　有一种人天生笑颜，无论你何时看去，他眉眼间总是带笑。
　　“小七……”
　　而熙王的笑总是带着那么点挑逗与调笑。
　　“我此言有误吗，六哥？”熙王从屏风中走到梁王身边，接过他手中半凉的茶仰头喝下，“这是我去年派人送来的，陈茶哪里还喝得？我今年竟忘了送茶来？”
　　梁王将已经空了的茶杯夺过，“你不曾忘了，陈茶也是喝得的。”
　　熙王轻笑一声，看着梁王眼波流转了一瞬。
　　梁王避开他的视线，“赵弘干毕竟是陛下派来援助的，本王也不好对他太过分……你站好。”
　　熙王软若无骨的靠站在桌边，眼看就要歪在梁王身上，听到梁王此言不改反而更往前迈了一步，栖身靠了过去。
　　梁王推了他一把，“站好。”
　　熙王笑着直起身子，“王兄还是这般正经。”
　　分明是双生子，两人非但相貌不相似，连性格也十分迥异。梁王一向拿着同胞兄弟没辙，见他站好了，原本要说教的心思也歇了。
　　“小七你准备何时回封地？若是在这时被皇帝你在本王这儿，少不得得安个谋反的名目。”
　　熙王在梁王旁的椅子坐下，不在乎的说：“不是我何时走，而是何时能走。如今兵荒马乱的，王兄就放心我一人上路？”
　　梁王自然是不放心的。若是平日他也不会催着熙王回去，可如今赵弘干在这儿，人又不是个消停的，若是小七被发现不知会闹出些什么事来。因此放任小七在昌邑乱转实在不是个办法。
　　“小七不如你回王府呆着。”说完后，也不等熙王回答他就唤人换掉壶中的陈茶，换上了今年新摘下的茶叶，重新冲泡。
　　熙王脸色微变，“王兄是想让我回去陪着嫂子？”
　　梁王抿了抿嘴角，不禁放柔了声调，“本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王府比起昌邑到底是要安全许多，你过去本王也安心不少。”
　　熙王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
　　赵弘干从梁王帐中出来，想起鲁固胸中的怒气就迟迟下不去。这次率兵来援助，父皇竟派了这么个人来？！固执，实在是固执之极！
　　官如海辞官之后，鲁固就补替了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偏偏鲁固这人两不相亲。如同一颗顽石，怎么也不开窍。来的路上赵弘干已经话里话外的想与他亲近几分，可他送去的好意全都石沉海底，鲁固连一丝反应都没。
　　兵部尚书这个位置是何等的重要，而鲁固虽不是皇帝的亲信，可皇帝对他的信任却又是一等一的，赵弘干不想生拉拢的心思都难。
　　可一路走来至今，赵弘干是清楚了鲁固这人是难以拉拢的，因此才有了今日他避开鲁固独自去找梁王之事。
　　梁王那个懦夫却看出此次前来的鲁固才是拥有决定权的那位，直接把他讽刺了回来，这让赵弘干如何不生气？！
　　赵弘干正在气头上，迎面鲁固却施施然的走来。见到他还带着笑意行了礼，“殿下这是从哪儿来？”
　　赵弘干扬了扬下巴，面上露出一丝不快，语气倒还如常，“从王叔那里过来。”
　　鲁固摸了摸长长的胡须，颇为欣慰的笑道：“殿下这是与王爷商量如何守城之事了？”
　　赵弘干点点头，顿了顿又道：“鲁大人我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二皇子有些心高气傲，鲁固一向是知道的。今却瞧见他竟有事想要寻问，鲁固自觉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此，当是连声应下。
　　两人去到赵弘干的大帐中，赵弘干招来侍童上了茶水，又请鲁固坐下说话。一会儿便把想要出兵先发制人之念告与了鲁固。
　　鲁固吹了吹茶水上浮着的茶叶，不由笑起。
　　赵弘干脸色微变，“鲁大人这是何意？”
　　“殿下的勇敢让老臣分外佩服。”
　　赵弘干听罢心中一喜，他仰了仰头，“身为先祖的子孙，我自当应承先祖之勇勐。”
　　鲁固但笑不语。
　　“如此……鲁大人也认为先发制人可行？”赵弘干语气上不由带上了几分喜意。
　　鲁固却是放下手中茶杯，摇头道：“非也非也。”
　　因着鲁固先前才夸赞过赵弘干，因而听到鲁固此时所言赵弘干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出声询问道：“为何不可？难不成我大魏还怕他六个跳梁小丑不成？”
　　“自然不是这般的。”鲁固抿了口茶，顿了顿道：“殿下可曾分析过双方兵力？”
　　赵弘干迟疑了一瞬，问道：“父皇让我带来的兵力难道不足以对付六国的军队？”
　　鲁固不由得摇头，“老臣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殿下。”
　　赵弘干不由觉得有些臊得慌，只好颔首道：“鲁大人请言。”
　　“陛下让您带兵前来是为何？”
　　“……”赵弘干迟疑道：“是为了援助梁王，可如今六国军队已到眼前，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来攻城？岂不太懦弱了些。”
　　“行兵打仗者，胜者王，败者寇。一时避其锋芒又如何？殿下此行只为援助梁王，只要胜任此事，陛下那里自会肯定您。您又何必非得迎锋而上？”鲁固说到这里不由压低声音，“殿下请听臣一言，多做多错。不做肯定不会错，殿下以为如何？”
　　“可是……”
　　鲁固见他犹豫不决的模样，不由正色道：“恕臣直言，如今昌邑的兵力加上殿下手中的遇上六国军队只会一败涂地。若是打开城门，却失了昌邑，这罪责、天子之怒殿下可愿承受？”
　　赵弘干不由脸色一白，他被突如其来的兵权冲昏了头脑，满眼只有胜没有负，只想着击败六国军队之后，会将太子比下去，却没想过失败之后的后果。
　　如今后果被鲁固了当的摆在面前，赵弘干不由得有些怯了。
　　“况且……”鲁固突然露出笑来。
　　赵弘干看向他，不是滋味的问道：“鲁大人可是有什么高兴之事？”
　　“哈哈。”鲁固摸着胡子大笑道，“这只是老臣的猜测，官将军迟迟不肯派兵前来昌邑援助，定是有了其他的谋略。我方还是以静制动，万一破坏了官将军的行兵布置就是大罪过了。”
　　“嘭！”
　　赵弘干黑着脸站起，一把将几案上的东西扫下。
　　他瞪着鲁固道：“您与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官驰那虚无缥缈的谋略？！”
　　鲁固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殿下……”
　　“您不用说了，我乏了。下去吧。”
　　鲁固不由失望叹气，见赵弘干坚持，只好从帐中离开。单看赵弘干的神情，他就知晓，先前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白费了。
　　只是他没能想到，二皇子对官家竟是如此的不喜，竟是连提也不得提一句。
　　这样的气量，实在是难以荣登大宝。
　　也不知那几乎不曾见过的太子又是何种模样？
　　……
　　鲁固走后，赵弘干又是将大帐中的东西砸了遍。
　　侍童跪在一旁，也不敢起身收拾，等赵弘干将东西砸完，出够了气后，才起身走到赵弘干身边，低声道：“殿下不用将鲁大人的话放在心上，气坏了身体可就不好了。”
　　赵弘干一把推开他，“你谁啊？！我与鲁大人谈话也是你能听的？”
　　“是奴婢多言，可奴婢也是为殿下打抱不平才会这般说的。奴婢觉得殿下说得十分在理，我们大魏难不成怕他六国不曾？！我大魏的将士如何就不能胜过六国？”
　　赵弘干原本对这侍童只有不耐烦，可听过他这番言论后，却用正眼看向了他。
　　从宫中出来之后，一路只有人否定他，如今出现一个人肯定他，哪怕这人身份低贱，赵弘干也觉得是分外的舒心。
　　他看着这个侍童问道：“你名为何？是谁的人？”
　　侍童低头答道：“奴婢名为任九，是梁王派来伺候殿下的。”
　　


125任九进言
　　赵弘干打量了任九片刻，不由挑眉道：“你这小太监是想留在我身边服侍？”
　　 任九不由讨好的笑了笑，“奴婢若说不想岂不是犯了欺瞒殿下之罪了？但刚才奴婢那番实属肺腑之言，请殿下明鉴。”
　　任九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白心意，赵弘干心中不由觉得熨帖，且他又觉得任九这小太监长得唇红齿白的颇有几分姿色，留在身边服侍也能为他长几分脸面。因道：“既然你一心向我，我就去问王叔将你要来。”
　　任九喜出望外的说：“多谢殿下成全！”
　　赵弘干本就此想让他退下，而任九却是凑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还想出兵征讨六国军队吗？”
　　“你问此是为何意？”赵弘干侧目看向他。
　　“殿下且告知奴婢是否还想坚持初心。”任九迎上他的目光说，“若是殿下想的，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达成。”
　　赵弘干嗤笑一声，“你一个小太监，还妄想成全我？”
　　任九似笑非笑的望着赵弘干，也不说话。
　　赵弘干见他自信不疑的模样不由皱眉，“你可真行？”
　　“奴婢在梁王还没来被授予昌邑的封地时就已在昌邑，熟话说强龙压不倒地头蛇，还请殿下放心，奴婢一定能为殿下办妥。只是……还有一事需得殿下相助。”
　　此次带兵对赵弘干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更何况如今敌人近在咫尺。赵弘干此时仿若一头被胡萝卜牵引的驴，再也看不清其他，只知一味往前。
　　他迟疑了不过片刻就出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任九：“殿下也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殿下手中的军队对上六国实在没有胜算，可如果将昌邑的驻兵调出那就不一般了。”
　　“这如何能行？！”赵弘干震惊道。
　　任九忙往外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殿下还是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赵弘干不由缩了缩，压低声音说：“这不可能，昌邑的军队没有梁王印如何能动……”
　　他心中一个咯噔，“……你是让我去偷梁王印？”
　　“殿下我们只是借用一下，等功成梁王定不会与您计较。”
　　赵弘干直摇头，“不可，这偷用王爷印可是死罪。”
　　“殿下！”任九不由提高了声音，“大丈夫当断则断，日后若是事发殿下只装作什么都不知便可，让一两个人去顶罪，对殿下来说应当不难。”
　　对于任九的苦劝，赵弘干到底有了些心动，他微微颔首：“再让我想想，再让我想想……”
　　“殿下，如今已是时不待你，若被官将军那边抢占了先机，功劳可都是太子那方的。”
　　此剂重药一下，赵弘干原本尚存的一点理智顿时被对赵弘殷的嫉恨湮灭，他当即便道：“就依你所言，就此行事。”
　　任九勾了勾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奴婢在这里先祝贺殿下心想事成。”
　　赵弘干微微颔首，整个人都有了些飘飘然之感。仿若任九为他牵的胡萝卜已经到他嘴里。
　　……
　　皇宫。
　　皇帝看着面前几份战报，脸色微沉，“官将军与太子那方依旧没有消息？”
　　底下的官员颔首道：“这些战报一到臣就送往了宫中，太子殿下与官将军的恐是还在路上？”
　　皇帝勐地将龙案一拍，“远在鲜卑边界的许将军都已将战报送来，太子与官将军的战报竟还在路上？！”
　　官员：“……”
　　另一个官员不禁小心翼翼出声问道：“陛下，许将军那方……是否鲜卑那些蛮子又想趁机……”
　　提起此事皇帝就不免头疼，“许将军战报中言，鲜卑在私底下似乎与匈奴有了联系。前去探查的兵，在鲜卑境内见到过匈奴的右贤王。”
　　右贤王曾到大魏迎娶公主，因此有不少人见过他的模样。因而他微服出巡鲜卑却被前去探查的兵认出。
　　底下的官员听罢，不由惊唿：“难道右贤王想要背弃当初的和亲之约？！可不久前单于王庭才传回公主殿下为右贤王诞下亲子……如此他将自己的妻子儿子置于何地？！”
　　当初送去和亲的公主虽非是皇帝的同胞姊妹，可右贤王这次所为若是属实，那的确就是违反和亲之约，重重践踏了大魏的颜面。
　　可匈奴向来被喻为是草原上贪婪的秃鹰，哪里是和亲就能满足的？当初将公主嫁去也是大魏为了求得一时喘息才做出的下策，在强者面前用和亲换来的一纸合约从来都是可以随意撕破的。
　　皇帝此时还记得当初嫁皇姐时，先皇脸上的屈辱。他虽与那位出嫁的皇姐不亲，但那种屈辱与悲伤却是被深深刻进了心中，留下了久久不能磨灭的伤痕。
　　他为何想要削藩，就是想要加强统治，以大魏所有的力量去对付那如饿狼一般小憩在北方的匈奴。
　　他本想一步步来，却不曾想到这次吴国太子之死却激发了皇庭与藩王的矛盾，导致了这次的内乱。
　　底下官员见皇帝迟迟不开金口，但脸色却越发难看，不由心中惶恐。难道如今的外患已经这般严重？
　　等皇帝回过神来，一扫下面臣子的脸色，就知他刚才所言将这些人给吓着了。觉得他们窝囊的同时，皇帝又不得不出声安抚人心，“鲜卑那方有许国公在，龙城尚有雷烨将军，暂不需忧心太过，眼前还是应尽快解决六国之乱。”
　　“是！”群臣齐声答道。
　　皇帝说到此处不由想起打乱他步伐的罪魁祸首，“五皇子现在何处。”
　　自从吴国太子死后，五皇子赵弘宁就被关进了宗人府，但宗人府却迟迟没敢拿出五皇子应受的刑法，一切都望皇帝处理。而皇帝又因六国之乱忙得头昏脑涨，一时竟忘了他最宠爱的这个儿子。
　　如今问起，宗人府的官员才回道：“回陛下，五皇子正在宗人府内反省。”
　　五皇子赵弘宁毕竟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即使是犯了杀人之罪，在皇帝未明确下旨前，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
　　皇帝沉吟了片刻，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朕念着五皇子年纪尚幼，他如此行事也是朕这个做父皇的不曾教好。”
　　听到此处，群臣皆以为皇帝要将五皇子轻轻放过，却不想皇帝突然话锋一转，“虽是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日起，五皇子被贬为庶人，发往荆州。在六国之乱结束后就上路。”
　　宗人府忙答是，朝中一片静默，竟无一人敢为五皇子求情。
　　……
　　官如海看过赵弘殷传回的信，不由得抚掌叫好。他抬高声音道：“来人车马伺候！”
　　上了车马之后，官如海又忍不住将赵弘殷的信拿出来又重新仔细的看过一遍。他不由觉得心生傲气，太子果然天生不凡，竟能想到这样的排兵布置！实在是他官家之幸！
　　官如海已然辞官，认真说来进宫着实不妥。可如今失态紧急，兹事体大，他非得立即面见太后才可。
　　长春宫中。
　　慈仁太后得知官如海要来，早就备上了瓜果点心和上好的茶水。见到亲兄长，太后不由满脸堆笑，“大哥怎想着突然过来？”
　　官如海一路走得急，到底又是年纪上来，不由有些气喘。他坐下后就将赵弘殷传回的信件递与了慈仁太后，自己则喝了口刚刚可以暖嘴的茶。
　　慈仁太后见官如海竟不和自己寒暄，便知这信的重要。她展开一看，便发现是太子传回来的战报。她忙把战报往桌上一扣，神色肃穆的说：“睢阳传回来的战报怎会在大哥那儿？”
　　官如海心知慈仁皇后是想岔了，解释道：“非是我扣下太子的战报，而是太子的战报寄出了三份，一份送给陛下，一份送于官府，还有一份送往了昌邑。太子这份战报已到官府，而送往宫中的却不见踪影，太子这手防得好啊。”
　　慈仁太后不由后怕，她将战报重新拿起，细细看过却不甚明白。慈仁皇后善于后宅，对战场上的事却是两眼摸黑。只是看太子在信中的语气便知这封战报十分重要，必须得立即呈给皇帝。
　　只是这信该如何给才是最紧要的。
　　“大哥的意思是让哀家将这信交予皇帝？”稍稍一想，慈仁皇后便猜到了官如海此行的目的。
　　官如海微微颔首道：“真是如此，我到底是外臣，如今又无要职在身。将这个交予陛下到底不妥，还是有太后去最为妥当。这般陛下也不会对官家心生怀疑。”
　　慈仁太后不由点头道：“如今驰儿也身处其中，大哥避嫌的确是要的。如此，就让本宫将战报呈于皇帝。至于那暗中做手脚之人，这次可是触犯了皇帝的逆鳞。战报也敢劫，非得判他个凌迟处死不可！”
　　就是不知战报是哪方的人截下的。
　　官如海颔首道：“这人定不能放过，若是这次太子没多防他一手，到时昌邑或者荥阳失守，罪责都得由太子和驰儿担下，那时可真是百口莫辩。”
　　“事不宜迟，哀家立马起身去找皇帝。”
　　


126昌邑出兵
　　 慈仁太后步履匆匆的走进勤政殿，她看向正垂头向案处理公务的皇帝，心勐地一痛。
　　 旁服侍的小太监刚要唱声，就被慈仁太后挥手制止了。
　　 她与皇帝因为太子的缘故，暗地里不和了许久。可这到底是她的儿子，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自从皇帝登基以来，日理万机。处理政务丝毫不曾懈怠，无论如何，到底是明君的行事。
　　 慈仁太后不甘心的同时，又略觉安慰。
　　 只是她心中总有个声音在说，若泰丰未逝，应当会做得更好。
　　 空气突然的寂静，让皇帝不禁皱眉抬起头来。对上慈仁太后慈爱的眼神，皇帝不由心中一震，一股酸涩的暖流在心中淌开。
　　 “母后怎突然过来了？”皇帝起身说。
　　 慈仁皇后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将赵弘殷的信递给皇帝，嘴上却说起毫不相关的事，“哀家知道皇帝繁忙，可再怎么也得注意龙体。哀家瞧着皇帝这几日气色不太好，不如让太医来瞧瞧。”
　　 皇帝听着这关怀的话语，心中不由一动，他边展开信边说：“六国之乱一日不平，朕一日不得安心。太医看过，药吃过也毫无作用……这是？”皇帝扫了两眼，脸色大变。
　　 慈仁太后轻声解释道：“这是太子寄回的，皇帝恐是会惊疑十分重要的军机情报怎会在哀家手中。”
　　 皇帝忙道：“母后多虑了，朕怎会疑心您。”
　　 慈仁太后不由笑道：“这信是今日到哀家手中的，同样的信皇帝本也应在今日收到。”
　　 “母后的意思……”
　　 慈仁太后脸色一沉，“有人将太子的信截了下来！”
　　 皇帝勃然大怒，“胆大妄为！朕就说怎迟迟收不到太子的来信，竟是这些人从中作梗！”
　　 慈仁太后也厉声道：“这些人必定得严惩，军机要信他们也敢动手脚，莫不会是六国奸细？！”
　　 皇帝气得胸口起伏不断，他看过太子的战报，更是气得不轻。如此绝佳决策险些就毁在了那些人手中！
　　 他看向慈仁太后，正色道：“这些人朕一定严惩不贷，此事多亏太子和母后留了心。”
　　 慈仁太后持起皇帝的手拍了拍，只说了一句，“皇帝我们是一家人。”
　　 皇帝不由红了眼眶，低沉的“嗯”了声。
　　勤政殿门大开之时候在房檐下的嬷嬷正好瞥见了皇帝红着的眼眶，心中不由一颤。嬷嬷在慈仁太后身边服侍多年，几乎是看着皇帝长大的。皇帝自小要强，懂事之后更是没见他流过泪，今却不知为何红了眼眶。
　　若是嬷嬷知道皇帝仅仅是因为慈仁太后的一句话而红的眼眶恐是得更加震惊。
　　不明所以的嬷嬷却觉老怀安慰，皇帝与太后的关系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回到长春宫中，嬷嬷不由笑道：“太后今儿与陛下可是相谈甚欢？”
　　慈仁太后不由失笑，“你这老货站在外边可是又听见什么了？”
　　嬷嬷见慈仁太后不似动怒，继续道：“奴婢见着陛下似是眼眶泛红，太后能与陛下和好，奴婢心中宽慰。”
　　这话也只有服侍慈仁太后多年的嬷嬷敢说，果真慈仁太后也不觉她逾矩。
　　“哀家又何尝不是心怀安慰，只是如今正值六国之乱，皇帝心中尚是脆弱的时候，哀家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等六国之乱结束，也不知是个怎么样的情景。”慈仁太后虽是笑着，但笑中却到底是有些落寞。
　　嬷嬷一生无子无孙，不甚明白慈仁太后心中的郁结。但在太子这件事上，她从没觉得慈仁太后做错过，太子是嫡亲，其他的皇子又如何能比得上。
　　……
　　慈仁太后离开之后，皇帝立马招来了兵部左侍郎，让他派人十万里加急将圣旨送往昌邑，叮嘱梁王死守城门不得出。而他又招来大理寺卿暗中调查太子战报被截一案。
　　大理寺卿听皇帝说完，脑门上的冷汗就唰唰的滑落下来。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背后查出的人……陛下今儿给他的可是要命的活计。
　　皇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见他心惊胆战不由冷声道：“你明白朕让你暗中调查的原因？”
　　大理寺卿稳了稳心神，暗中一思量，不由灵光一闪，忙答道：“恕臣愚钝，才明白圣意。”
　　皇帝微微颔首，“明白就好，有何进展直接呈于龙案前。”
　　大理寺卿：“是。”
　　从勤政殿内出来，大理寺卿的腿还有些发软，今日看陛下的意思，这截了太子战报的人恐是得严惩。他略一思索，脑中就有了好些个怀疑对象。就是不知这次到底是谁拔了龙须还不自知。
　　昌邑。
　　 梁王看过手中的信，不由松了口气。他颇为疲惫的往后一靠，希望太子信中所言属实，这昌邑他要是守不住，可该如何面对封地里的百姓？
　　 让梁王松了口气的不仅是赵弘殷的来信，其中还有赵弘干的收敛。这几日他总算不再妄图插手昌邑的政务，任谁天天被人虎视眈眈的盯着身心都不会愉快。
　　 这厢梁王放下心来，就准备将鲁固招来安排一番。他许多日未曾回王府，小七不知有没有闯出什么祸事，这次正好回去看看……还有王妃也该去看看她。
　　 正是这时，鲁固却惊慌失措的从外跑进来，大喊：“王爷您怎会发兵？！”
　　 梁王手中的信从指尖滑落，他越过鲁固推门而出，疾步跑上城墙。鲁固跟在他身后想起前几日与二皇子的谈话，脸色刷的发白。
　　 上了城墙的梁王，眺目而望却只能看见万千战马跑过后留下的满天黄沙。
　　 守城将士瑟瑟发抖的在梁王面前跪下。
　　 梁王沉声道：“谁让你开的城门？”
　　 “……臣不知。” 守城将士几乎要将脸埋进地面，他此时也很混乱，不甚明白那万数军队是如何穿过禁闭的城门去到外面！
　　 别说城门未开，连这万数士兵也不该在没有调令的情况下出兵。
　　 鲁固跟在梁王身后到城墙之上，他四下一看，却没发现二皇子的身影。
　　 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不见人，鲁固心中越发的不安。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侍者说：“让二皇子尽快过来！”
　　侍者刚要离开，却听到原本跪着的守城将士抬起头来道：“二皇子殿下他……随军出征了。”
　　鲁固下意识的看向梁王，梁王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一句话。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救。
　　“千夫长，昌邑对六国军队发动袭击了！”探查的小兵匆匆忙忙的跑回来。
　　秦演刚到达昌邑就收到这样的消息，心中格外震怒。
　　如此一来，太子与官将军的所有部署都将失败。赵弘殷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的就是皇帝派来守昌邑的人会是赵弘干。
　　换成其他人必定会守城不出，可赵弘干却是求功心切，一点儿诱惑摆在面前就看不见后果。
　　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秦演只能派人速回荥阳通知许幼安，请求荥阳那方的援助。
　　六国军队驻扎之地。
　　一只带火的箭羽扎进六国军队的驻地，一顶军帐很快被点燃，火如水般的迅速蔓延开去。紧接着火雨从天而降，帐篷一顶一顶的燃起，远远看出如同在黑夜里绽放的花朵。
　　这一下打了六国军队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不曾想到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形之下，昌邑还敢大开城门而出偷袭他们。
　　“报——”一个士兵跪在帐中，“属下看清，领兵之人不是官驰！”
　　六国将军脸色微变，“你确定没有看错？！”
　　“属下定没看错，领兵之人看上去只近双十，绝不是官驰的年数。”
　　副将也出言道：“若是官驰也不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前来偷袭。”
　　六国将军脸色大变，“你的意思是……”
　　“官驰恐是不曾到昌邑，来的恐是他人。”
　　六国将军稍稍一想，若是官驰不曾到昌邑来过，难道至今死守在睢阳？可他不应死守睢阳才是……难道。
　　“我们恐是被骗了。”
　　副将不太明白六国将军的意思，问道：“将军此言何意？”
　　“官驰恐是看穿我们的目的是荥阳，如今荥阳恐是埋兵无数等着我们过去。”
　　“但是……将军……若是这般今日的偷袭又是为何？”
　　六国将军沉吟了片刻，“如今我们还是小心行事，去荥阳的打算暂时放下。你带兵速去探查，看昌邑周围是否还有其他军队。若是有，尽数诛杀，别让他们逃回荥阳。荥阳走不通，我们只得从昌邑开出一条大道来！”
　　副将立马受命，带着三千士兵从小道离去。
　　赵弘干看着六国驻扎之处火光一片，兴奋得手心汗湿。出城之时，他心中还十分忐忑，可此时他心中只剩下了“舒爽”二字。
　　看着敌人在他手下挣扎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
　　六国将军从军帐中走出，看着远处正燃着的本是做诱饵的军帐，高声道：“大魏皇子诛杀吴国太子，此仇我等非报不可！我们本只是想讨一个说法，可如今大魏却不讲道义出兵偷袭，六国男儿你们甘心吗？！！！”
　　
作者闲话：　　周六和周日双更~~~~


127杀出重围
　　回应六国将军的是震天动地的喊声。
　　这一支由六个藩国所组成的军队早已蓄势待发！
　　月渐渐被黑云所遮住，地上皎皎清辉如潮水般退去。远处的火焰静静的燃着，步伐整齐的士兵正一步步朝着昌邑而去。
　　秦演此行率领的士兵仅一百人，且都躲藏在地势复杂的半山腰上。他本应带领手下士兵尽快回到荥阳请求增援，但按照如今昌邑的兵力被六国军队攻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更何况领兵打仗的还是那个初出茅庐的二皇子。
　　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绕道去大魏大军后方，劝二皇子收兵回城，如此不定能支撑到荥阳或者睢阳的援军的到来。
　　秦演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了那一百人，只是话音刚落，他们就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
　　秦演一挥手，一百人齐齐的俯下身去。黑夜里，山中茂密的草木是他们最好的遮蔽物。
　　他细细听去，发现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正是军靴踩在干草上面的声音。秦演神情不由得一紧，对身边将士招了招手，带领众人慢慢在地面上爬行。
　　这虽不是第一次距敌人这般近过，但秦演还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他的嗓子有些发干，连吞咽唾沫的动作也放得很轻。
　　匍匐在地上，秦演发现来搜寻脚步声十分的分散。他当即明白过来，对方并不知道他们明确的位置，只是为了安全过来排查。若是他们能顺利躲过……这个念头只起了一瞬就被他打消。即使他们再小心注意，在他们躲藏过的地方必定会留下痕迹。
　　况且太子曾经说过，这六国士兵十分擅长山地作战，他们被发现是早晚的事。
　　如此一想，秦演就不再耽搁。
　　他躲在一棵树后，缓缓起身后飞身爬上一棵树去。在他身后的士兵也找到一处，与他一般迅速的爬上树去。
　　虽然他们已经小心翼翼，但细微的声音还是引起了来搜山士兵的注意。
　　秦演带来的这一百名士兵均是与他出生入死过的，对秦演这人十分了解。见他这般，大约都知道他的打算。
　　秦演在等。
　　六国那来搜山的三千人分成了好些个小队，他们从东南西北各个方位进入山中。
　　眼看火光离秦演他们躲藏的地方越来越近，秦演纵身一跃。他从后扣住一名敌兵的脖子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另一只手将敌兵握着火把的手腕用力一折，在火把掉落地面的同时，那名敌兵也断了气。
　　在秦演跃下树的一瞬间，所有士兵不约而同的落下，然后跟秦演一般悄无声息的杀死他们的敌人。
　　但他们人数毕竟不多，有一些来不及杀死的敌兵已经放声大喊，秦演抽出佩刀立马将那些人斩于刀下。
　　……
　　许幼安穿着铁甲端坐在城墙上，眺目远望着昌邑的方向。
　　他此时十分的不安，根本难以入睡。
　　自从秦演带兵离开昌邑之后，他的眼皮就一直跳，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其实自从他知道去援助昌邑的人是赵弘干后，他就没再安心过。
　　平心而论，许幼安觉得赵弘干应当是个聪明人。这几日他想起了前世一些事，正是关于六国之乱的。
　　在他的记忆里六国之乱并没掀起什么大浪，许国公出兵不到两个月六国之乱便被平息，而当时跟在许国公身边同去的赵弘干回来还受到了皇帝的嘉奖。
　　向许国公推荐赵弘干的正是愚蠢的自己。正因为赵弘干平息六国之乱有功，朝堂上对赵弘殷不利的言论越发多了起来。文武百官对这样一个日日泡在药罐子里的太子更是不满。偏偏皇后的肚子又再没了动静。在风浪最大时，甚至有大臣提出废后一说。
　　虽然这些事纷纷被慈仁太后压了下去，但对太子和皇后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那段时日，赵弘殷不再在他面前出现。
　　想到这里，许幼安不禁苦笑一声，当时他还觉得没了赵弘殷的烦扰浑身舒畅，却到底忽略了心底那一抹不自在。
　　他与赵弘殷的功败身死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做的。是他一寸一寸将自己和赵弘殷逼向了悬崖。
　　但在许幼安心中，赵弘干到底是杀了他与赵弘殷的人。同时也是一名极其聪明之人。
　　许幼安看着昌邑方向的视线微微浮动，若他当真是个聪明之人，就不会开城门。
　　……
　　听到友兵的唿救声，离得最近的一支六国小队，很快赶往了那处。
　　他们一手提刀，一手拿着火把，到的时候他们只看一片血光和满地的尸体。
　　血浸入了他们踩着的土地，也煳花了他们的脸庞和身上的衣物。这支小队不得不一个个探查在场的尸体是否有敌军的。
　　在他们蹲下身的一瞬间，原本的血色尸体立马跃起抽出藏在草里、泥里的大刀，将这支小队尽数毙命。
　　秦演指挥着他们尽快脱下身上的血衣，又将敌军身上的战衣剥下换上，再将脱下的衣物给尸体穿上。
　　但无论怎样，他们身上也已沾上了血迹。若是这么空手下山定是得被发现。因而他们只好抬起两具穿上他们军服的尸体前行。
　　他们沿着山路一路朝昌邑的方向前行，但在半途中他们还是被六国的小队发现了踪迹。
　　“那边的是哪个小队的？！”
　　听着从后方传来的声音，秦演一行人不由僵硬的站在了原地。这一路他们已经十分小心，却依旧没能知晓发现他们的这支六国小队是从何处出现，又是如何到的他们的后方。果然六国军队十分擅长山地战术。
　　急中生巧，秦演压低声音答道：“我们在北面发现了埋伏的敌军。”
　　之前问话的人来到秦演面前，用火把照着他的侧脸不由眯了眯眼，“你很面生。”
　　秦演心中一紧，面色却如常。
　　他用手摸了摸脸，抬头问：“将军这下能认出了么？”仿佛这将军是因为他脸脏才未认出他似的。只是他这一抹脸，脸上更花了一些。
　　这副将本就不认得所有的人，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诈一诈秦演罢了。而当秦演认出了他的身份后，他就不再怀疑。毕竟只有将军不认得兵，没有兵不认得将军的。
　　秦演见那将军的视线迟迟没有离开，他便心生了杀意，握着佩刀的手也不由紧了紧。
　　刚要举刀噼向那将军，那将军却是收回了视线，转而问道：“你们是追着敌军跑到这边来的？”
　　秦演点点头，握着刀柄的手也松了松。
　　“可看清他们往何处逃了？”
　　秦演当时是朝着昌邑的方向前行的，他不确定这位有没有看清，因此不敢胡乱改变方向，只能如实交代。
　　那将军立马派人往那方向追去，却对秦演他们说：“你们带我去敌兵被伏杀的地方。”
　　“将军，敌军杀害了我们的弟兄，我们想亲自报仇！”没有秦演的命令一名将士走出队列高声道。
　　秦演不由皱眉。
　　将军道：“我知你们心有不甘，可如今我已派人去追捕，他们也是你们的弟兄，尔等无需多言！”
　　秦演眼神一闪，低声道：“他们不是我们的兄弟。”
　　将军脚下一顿，顿时觉得他担心的事出现了。
　　六国联军是由六个藩国的军队组合而成，在他们当中自然是有各自的小心思。
　　士兵偶尔犯浑，不听别国将领的话也很常见。
　　秦演正是看穿了这点才敢这般出声。
　　那名将军看向秦演的眼神中，渐渐泛起了杀意。当然这并不是秦演想要的结果。
　　“你们想要亲自手刃敌人？”
　　秦演点头道：“希望将军能够理解。”
　　此时正是六国的关键时刻，而这位副将恰好又是吴国的将领。其他五国的士兵都是以友军的身份前来支援的，若是他在此处杀掉这些以下犯上的士兵……他扫过这些人，发现他并无把握能将他们尽数杀掉，若是逃出一人将这事传出，他们吴国位置可就分外尴尬了。
　　对他国的将士自然不能像对己方战士这般要求严厉。副将只好道：“如此你们留一对人随我去，另一对人追上前面的士兵吧。”
　　不用秦演安排，就有十名士兵站出了队列。
　　秦演看着他们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他们都清楚，被留下来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但这十名士兵却毫不胆怯，看向秦演的时候，眼中甚至还带着笑意。
　　他们早已做好了为国赴死的准备，此时心甘情愿矣。
　　秦演明白他们的决心，也尊重他们。
　　他压下心中的愤怒与悲伤，道：“将军就让他们带您去吧。”
　　副将点头道：“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秦演再看了那十名士兵一眼，坚毅转身，不再回头。
　　剩下的九十名战士一声不吭，闷头前行。即使他们的眼泪已经喷薄而出，喉咙里哽咽再也忍不住，但始终没人放慢一步。
　　他们不能辜负同伴为他们寻得的生的机会。
　　今晚没有月，山中渐凉，但在离别之时，同伴眼中的希望为他们燃起了熊熊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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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兵败山倒
　　茂密的草丛从腿间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秦演他们在全速前行。
　　 很快他们追上了先前那名副将派出的士兵们。
　　 “你们……”为首的那名话还未说完，就被永恒的定格。
　　 被“友军”突如其来的砍杀，让那群士兵一时未能做出反应。而秦演他们又岂会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均是一刀毙命。
　　 秦演他们经历与同伴的生死离别后，各个化身为修罗，手起刀落，再无迟疑。
　　 一路浴血奋战，秦演他们突破重围，下到了山底。此时他们离赵弘干的军队不过百米。
　　 但秦演并未松懈，他们得在伤亡最低的时候阻止赵弘干的胡闹！
　　 昌邑城墙上。
　　 梁王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大军，心知已是无法阻止，再一想起太子寄来的那封信，梁王的头就更大了。
　　 虽然此事是二皇子一手造成，但昌邑大军出城，也是他监管不力之故。皇帝本就致力于削藩，他这次定是逃不过责罚。
　　 别说梁王，鲁固也是心慌意乱。二皇子做出这等事，是他辅助不力，到时陛下迁怒下来，他定也逃不过。贬谪事小，杀头事大啊！
　　 梁王定了定心神，转头看向鲁固，道：“鲁大人，本王这有一封信……”
　　 鲁固看着梁王的神色，心中的不安渐渐扩散。
　　 信纸经两人的手，已经有些发皱。
　　 鲁固看罢，迟迟未语。
　　 正如他所想的那般，太子与官将军在战术果真有安排，而且还是极好的安排。若是依着太子的战术，这六国之乱就应在荥阳结束。可如今半路杀出个陈咬金，这个战术不得不作罢。若只是作罢还好，这陈咬金却是把大魏陷入了深深的危机之中啊。
　　 鲁固重重的叹了口气，他将信纸折好放下，转头对梁王说：“将烽火点燃吧。”
　　 梁王霎时反映过来，立马唤人去烽火点燃。
　　 如今能求助的唯剩荥阳的军队。
　　 许幼安正要下城墙，却突然顿住了脚步。他望向昌邑的方向，眨了下双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后，许幼安立马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号角。
　　 荥阳军队迅速的集结，马勇才坐在高大的战马上，看着身边的许幼安，心中不免有些轻视。
　　 来时这个小小的千夫长就说六国军队会攻打荥阳，可如今六国军队攻打的却是昌邑……看来太子和官驰也无甚能力。
　　 许幼安自是感受到马勇才对他投来的目光里带着鄙视。许幼安却丝毫没有为自己解释的意思。他此刻只担心秦演和那一百名士兵的安危。
　　 在许幼安他们即将出发之时，一名士兵满身泥污的出现。许幼安认出这名士兵的身份，他立马问道：“千夫长现下如何？！”
　　 士兵气喘着答道：“属下走时千夫长尚且安全，只是昌邑已出兵六国军队，千夫长让属下回来告知大人！”
　　 马勇才不禁大喊：“昌邑主动出兵六国军队？！梁王在做什么？！！”他不由觉得惊讶，这分明是找死的行为。梁王大开城门，是想将昌邑拱手相让吗？！
　　 士兵答道：“率领我方军队的人并非梁王，而是二皇子殿下。”
　　 马勇才：“……你确定没看错？”
　　 “属下亲眼所见，定是没错。”说完士兵不禁看了许幼安一眼。
　　 这名士兵名为月逐，是赵弘殷安排在许幼安身边的暗卫。这次他被许幼安安排在秦演身边前去盯着昌邑的动静，秦演心中清楚，这才将月逐派了回来。
　　 许幼安暗骂一句蠢货，扭头对马勇才说：“将军，昌邑如今情况危急，我等还是尽快赶去。”
　　 马勇才这时才正了神色，道：“我们直接从契山翻过去，这样最节省时间。”
　　 许幼安却道：“不可。如今六国军队应当已经注意到荥阳这方的动静。我们若是从契山过去，少说不会遇见对方的埋伏。更何况我们并不擅长山地行军，若是中了埋伏损失定然很大，还会耽搁救援。”
　　 马勇才若是刚才对这个容貌昳丽的千夫长还有轻视，现下不由有些惜才。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这个初上战场的千夫长还能仔细分析敌我情形，实在不容易。
　　 突然他脑中闪过一个猜测。
　　 “听你姓许，不知府上……”
　　 许幼安不禁微微一笑，笑那马勇才才反应过来。
　　 “府上正是国公府。”
　　 听到国公府的称号，马勇才不免大惊，“莫非公子是……”
　　 “不才正是许将军的孙儿……”许幼安顿了顿，“将军还是莫用公子唤属下，军营中只有将士没有公子。”
　　 许国公在这些将士的心目中就是战神一般的存在。当年与鲜卑打仗时，大魏是节节败退，直到许国公成为抵抗鲜卑的将领。从那时起，大魏就再没败过。
　　马勇才年纪比许国公稍小一些，虽然没亲眼见过许国公领兵的风姿，可他听了许许多多关于许国公的传说。因此，当意识到许幼安是那位战神的孙儿时，马大将军就兴奋了。
　　许幼安点名自己的身份也是希望马勇才在接下的行军过程中能更信任他一些，只有这样他说出的话在马勇才心中才会有分量。
　　虽然这有利用身份之嫌，但只要是能更好的达成目的又有何不可？
　　马勇才很想听许幼安说说关于许国公的事，只是现在并非是叙话的好时候。他不禁有些后悔，早几日前他怎没好好和这位聊聊？
　　之前马勇才便对许幼安刮目相看，如今知道他是许国公的孙儿后对他的提议自是百般推崇。
　　“如此，就按幼安所说，从另一面的大道过去。”
　　许幼安满意一笑，“是！”
　　……
　　秦演带领着剩下的人绕到了大魏军队的后方。他拦下了一名士兵，将手中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名士兵本要开口大叫，但一低头看见令牌上的官字后忙闭上了嘴。
　　“你们是官将军派来的？”
　　秦演微微颔首，“我要见二皇子，劳烦你通报一声。”
　　那名士兵点头道：“稍等片刻。”
　　赵弘干看着风尘仆仆浑身浴血的秦演一行人不禁皱上了眉头，“你们从哪里来？官将军派你们来是为何？”
　　秦演看着这位站在军队中却仍一身贵气的二皇子，也皱了眉。
　　“属下从荥阳来，还请二皇子尽快收兵回城，六国军队即将到达，再不退就来不及了。”
　　赵弘干冷眼看着他，“我大魏岂会临阵脱逃？！况且我方已重创六国军营，我为何要退？！”
　　秦演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但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殿下，那只是六国的幌子。您的攻击根本没伤到他们分毫。”
　　对自己信心十足的赵弘干如何听得进去，在秦演将官驰的令牌递来时，秦演就被他归为是与官驰、赵弘殷一伙的。先入为主，他如何听得进去？
　　秦演明显感受到这二皇子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他只好问道：“请问殿下梁王此时在何处？”
　　赵弘干脸色微变，声音不禁提高了些许，“你找梁王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秦演在金陵时的确是天不怕地不怕，这样一个二皇子他当真没放在眼里。但见着二皇子听到梁王时反应这般大，秦演也不由得多想一些。
　　赵弘干见秦演沉默，以为自己已将他吓住，刚要让他下去。却听到下面的士兵来报，“殿下，六国军队将我们包围了！”
　　赵弘干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属下脸上的惶恐告诉他他并没有听错。
　　比起赵弘干的错愕，秦演心底隐隐有了些绝望。到底是晚了一步。
　　被六国军队包围的大魏，渐渐有些后继乏力。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在外的昌邑大将带着一身寒意疾步走进帐中道：“殿下，我们还是撤回昌邑城中吧。”
　　赵弘干看着大帐中从四处传来的视线，顿时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在巨大的压力下，他只能缓缓的点了点头。
　　昌邑大将看向秦演，“我这里已腾不出人手来助二皇子回城……”
　　秦演斜视了赵弘干一眼，“我会护送殿下回城，将军不用担心。”
　　当赵弘干走出帐的一瞬间，他立马被眼前的场景震慑住。浑身是血的将士，漫天的火光，不远处传来的杀敌声和哀嚎声……让他一时竟迈不开腿去。
　　秦演看不惯他这窝囊的样子，从后推了他一把。然后冷冷的道：“这就是战争，二殿下。”
　　赵弘干觉得那句“二殿下”是对他的讽刺，但从刚才将军的话中他已知道，眼前这个说话毫不恭敬的人是他唯一的活路。
　　自此，赵弘干都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被六国军队包围的，又是怎么败的？为何刚刚还是胜利者的他，此时不得不得逃命？
　　赵弘干从没有这么茫然过。
　　翻身上马，秦演没好气的对赵弘干说：“跟紧我，掉队只有死。”
　　赵弘干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不再出言反驳，刚才的贵气与高傲此时已被狼狈所取代。
　　“驾！”
　　一声令下，九十名黑甲铁骑护着大魏的二皇子势要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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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人生结束
　　月光越来越亮，原本的乌云似乎都散开了去。浩瀚的星空如悬河一般挂在夜空，仿若随时都会坠落凡间。而许幼安心上的乌云却未散去，原本秦演此刻应回到荥阳与他们会合。但秦演却并未这么做。
　　正是如此，许幼安心中才乌云密布。
　　秦演不顾他们当初的约定，竟是选择留在战乱之地。许幼安不由眉头紧皱，一百来人，他们就是留下又能起什么作用？
　　……
　　秦演率领九十名黑甲骑兵，一路厮杀。竟真被他们从密布的敌军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马蹄踏在泥地里，热血洒在身上，蒸腾出白气。
　　就连一开始神情麻木的赵弘干身上，都沾染上了戾气。
　　在看见敌军的那一刹那，赵弘干觉得自己是无法活着回去了。在他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敌人的血洒在了他的脸上，力道是那般的大，打得他立马清醒了过来。
　　在那一瞬间，在那一刻，赵弘干仿佛听见了赵弘殷嘲笑他的声音。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赵弘干抽出腰间的佩刀，与秦演他们一起厮杀。
　　战马不停的狂奔，马上的人早已被颠得没有了知觉。出发时的九十名黑甲铁骑，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名。七十多条生命，为他们的开辟了未来的道路。
　　赵弘干看着剩下的人，顿时发觉自己是多么的可笑。
　　但是，他不能死。这里的人都能死，唯独他不能！
　　在赵弘干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所有人都应当为他牺牲，为了自己他可以牺牲掉所有人。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梦，而这个梦，只有他这个身具皇家血统的人才能达成。而其他人都是他的奴才，都是他前进路上的垫脚石。
　　背对着他的秦演，正在奋力杀敌的秦演，并没看见赵弘干眼中求生的贪婪——他的求生欲是秦演为他点燃的。
　　一步一个血印，他们终于抵达了城墙下方。然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却是六国的追兵。
　　赵弘干翻身下马，用力锤着坚硬的城墙，“把城门打开！！！”
　　鲁固听着二皇子撕裂般的声音，不由看向梁王，“王爷……”
　　梁王重重的看了他一眼，“本王不能开。”
　　“王爷！下面那位可是二皇子殿下，若是皇上怪罪下来……”
　　“即使是陛下！”梁王高声道，“这城门本王也不能开！”
　　对于梁王来说，这城门是保护他子民的最后的一道屏障，他如何能开？！
　　自己落入六国乱贼之手无甚，但他不能让他的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这城门他注定不能开！
　　梁王撩开衣摆沉着脸席地坐下，他誓与昌邑同生共死。
　　鲁固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抹了把脸，也随梁王席地坐下。
　　见城门迟迟不开，赵弘干不禁破口大骂。
　　秦演看着将他们团团包围住的六国铁蹄，握着刀柄的手不由紧了紧。
　　赵弘干从未想过他会被拒之门外。
　　在城里时他想出来，出来后他又想进去。
　　到这时他心底才隐隐有些后悔，但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被奸人所惑！
　　任九！
　　若不是任九出的这些主意，他也不会遇到这些危机！
　　正在赵弘干怨天尤人的时候，一支利箭从他耳旁而过，插入他前方的城门中。赵弘干大骂的声音总算是歇了，他不由两股战战，尿意竟汹涌而起。
　　“殿下！”秦演眼看利箭从旁而过却无力阻止，发现赵弘干没有受伤才微微松了口气。
　　手起刀落，他解决掉面前的敌人退到了赵弘干身边。
　　“殿下，您没事……”
　　秦演话还没说完，就迎面受了赵弘干一拳。
　　“你是不是故意的！看着箭过来，就不知道为我挡住？！”
　　秦演擦掉嘴角的血迹，冷冷的看了眼赵弘干。
　　赵弘干浑身一颤，结巴道：“你……你要要做什么？”
　　秦演冷笑一声，“殿下，接下来还请小心，属下恐是顾不上您了。”
　　“你什么意思！”赵弘干大吼道。
　　他这一吼，所有黑甲铁骑都看向他，无一不同，所有人的目光都泛着寒意。
　　他们在看尸体一般的看赵弘干。
　　在赵弘干的拳头落在秦演脸上的那一刻，赵弘干在他们心中就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对这些黑甲铁骑而言，与其死于护送这个窝囊的二皇子，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他们不甘心，他们死得不得其所！
　　六国的追兵本想以赵弘干他们为饵引诱昌邑开城门，因而他们并未对着寥寥十几人下狠手。
　　但秦演他们却不会手下留情，只要让他逮到机会，就必定会要了敌兵的命。
　　“大人，昌邑恐不会开城门，他们留着也无甚作用。”
　　高坐于马上的将领犹豫了片刻，不由颔首。
　　他刚要下令诛杀这十来人，马前却降下一片箭雨。战马受惊之下仰起嘶鸣，将领险些掉落马下。
　　六国的追兵的视线不免被吸引到城墙之上。
　　只见城墙之上仅站立了七名士兵，他们手持弓与箭。夜色之下，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等战马冷静下来，那名将领是放声大笑：“堂堂大魏，如今也只有这七名士兵了吗？！真是可笑之极！”
　　赵弘干脸上只剩下火辣辣的疼痛。
　　有城墙上的士兵掩护，秦演他们又迅速解决了几名士兵。但好景不长，敌众我寡之势下，城墙上面的掩护很快也失去了作用。一具具尸体从城墙上跌落，让赵弘干的心不由往下又沉了沉。
　　而秦演如今已是伤痕累累，即使是站着也已经十分勉强。
　　就在这时，一道厉风从后面袭来。而秦演本全神贯防范着前方的敌人，感受到后面的变故时已是无力躲开。
　　赵弘干擒住了他。
　　“这是大魏的二皇子！”吼完这句话后，赵弘干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秦演垂了垂眼，却没有反驳他。
　　在赵弘干这个惊人的举动之后，六国将领不由皱眉让手下的人停止了攻击。
　　眼看目的达到，赵弘干不由心中一喜。
　　“你如何能证明这点？”六国将领冷声道，“身为二皇子，昌邑却放弃了他？”
　　赵弘干听罢不由恨声道：“昌邑是梁王的封地，他当然不愿意为了二皇子殿下开城门！”
　　六国将领似乎听进去了一些，他饶有兴致的看向赵弘干，“那你的意思是要用二皇子做俘虏投诚我们？”
　　赵弘干愣了愣。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六国将领厉声道：“全体将士注意，不得伤害二皇子，其余人杀无赦！”
　　“等等！”赵弘干惶恐不已，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你们过来，我就把二皇子杀了！”
　　六国将领更是大笑，“你用大魏的二皇子来威胁我们？！可笑，真是可笑！”
　　赵弘干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不能向六国投降。他身为二皇子，若是对六国投降，父皇一定不会让他活着！
　　“我……我把二皇子交给你们。你们让我离开，如何？”
　　眼看秦演越发站不住，对赵弘干来说，秦演只是一个拖累罢了。
　　六国将领对站在他马边的士兵说，“去，把二皇子带过来。”
　　赵弘干觉得这敌方将领是接受了他的提议，他压低声音对秦演说：“你跟着他们去，你是二皇子，他们不会杀你的。”
　　秦演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蠢货。”
　　敌兵来到他们面前，赵弘干刚松开制住秦演的手，那名士兵却抬刀向他们砍来。情急之下，赵弘干将秦演往前一推，秦演制住那名士兵的同时，赵弘干跌落在地上。巨大的恐惧将他淹没，他坐在地上不断往后退去……在地上胡乱摸着的手突然触碰到了一把锋利的剑。
　　秦演用尽全身的力气制住那个对他充满恨意的士兵，他不能死在这！
　　“秦叔！！！！”
　　鲜血从秦演口中喷出，一把利剑穿透了他与敌兵相连的腹部。而利剑的另一头，是几乎疯狂的赵弘干。
　　许幼安的眼泪在风中洒落。
　　他到底是来迟了一步。
　　许幼安从马上飞奔而下，抱住秦演即将坠落的身体。
　　“秦叔，秦叔！”
　　秦演眼前血色一片，已经看不清许幼安的脸了。
　　“我……不甘心。”
　　许幼安不禁放声大哭。
　　秦演不甘心，他未能死在敌人手中，却死在了同伴手中。
　　他不甘心。
　　还有他的千代……他恐是要失言了……
　　他是多想娶他啊，做梦都想娶他。
　　还有祖母，祖母该多伤心，离开的时候他能好好哄哄她老人家该多好。
　　“秦叔，不……不要！”许幼安这几日的不安在此刻终于爆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秦演突然用力抓住许幼安的手，“幼安……千代他，我对不起他……你要好好帮我……帮我照顾他……”
　　许幼安不断的点头，“我会好好照顾他，秦叔啊……啊……”
　　“幼安……”秦演动了动嘴唇，许幼安却听不清了。他慌忙的靠近秦演的唇……
　　“为我报仇。”
　　……紧握住许幼安的手陡然一松。
　　”那人名为秦演，是金陵呆霸王。”
　　”日后你们便唤我秦叔。”
　　”我要去从军了。”
　　


130弘殷到来
　　深夜的寒风渐渐带走许幼安怀中人的体温，即使他抱得再紧也无法阻止秦演的生命从他指缝中流逝。
　　等许幼安明白过来之后，他便将视线投向了赵弘干。
　　赵弘干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许幼安，他连忙松开剑柄，往后退了几步，但手上黏腻的血却提醒着他，他刚杀了人。
　　许幼安不曾说一句话，他将剑从秦演身体里缓缓抽出，然后站起。
　　皎皎月光却也照不透许幼安脸上的阴暗。
　　凛然的杀气逼着赵弘干一步步往后退去，而手持利刃的许幼安也离他越来越近。
　　死神……赵弘干在这一刻仿若看见了死神。
　　远处的厮杀咆哮，未能动摇许幼安一分。他与赵弘干所在的地方仿佛被整个世界隔离，天地间唯独剩下他们二人。
　　所有的新仇旧恨糅杂在一起，许幼安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利刃对准赵弘干，只要这一剑下去，他们所有人都会解脱。
　　就在他刺下去的那一瞬，一只手握上了他的手腕。
　　“够了，幼安。”
　　寒风卷起地面上的风沙，那人颈间的狐狸绒毛被吹得张扬。许幼安缓缓的转过头看向他，一字一句的问道：“够、了？”
　　赵弘殷将他握剑的手掌掰开，发现虎口已经被震裂。心疼的磨蹭两下，赵弘殷说出了最残忍的话，“幼安，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剑插进许幼安的心里，鲜血四溅。
　　“幼安……”赵弘殷无奈的叹息的一声，将他搂入怀中。
　　温暖的体温到底让许幼安觉得好受了许多。
　　热泪从眼角滚落，许幼安闭上了被仇恨遮蔽的双眼。
　　“皇兄！”赵弘干这才认出来人是谁，他惊慌失措的大叫，“是他，他想要杀了我！救我呀，皇兄！”
　　“……”赵弘殷转目看向他，沉声道，“你该死。”
　　赵弘干怔怔的看着赵弘殷，寒意从尾椎攀上头顶。一个激灵后，赵弘干才反应过来他与赵弘殷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他刚才竟然向最想让他死的人求救？！
　　赵弘殷根本不理会赵弘干的错愕，他仰头看向城墙之上，“王叔，现下可将城门打开。”
　　不知什么时候梁王已经站在了城墙之上，而在他身边的则是兵部尚书鲁固。
　　梁王远望前方的战场，见到太子带来援助的军队已将六国军队团团包围，而六国军队已初现溃败之势。
　　局势的反转仅在太子来之后，梁王不由沉声道：“开城门，迎太子。”
　　沉重的城门从内侧缓缓打开，赵弘干看着赵弘殷站在偌大城门前显得无比渺小的身影，却让他升起了敬畏之意。
　　许幼安提起利剑，重重的插入赵弘干前方三寸的土地中。
　　“幼安……”赵弘殷语气颇为无奈，但看着许幼安神情哀痛的抱起秦演那一刹那，他也不再阻止。
　　许幼安厌恨的看向赵弘干，那神情告诉了赵弘干——你会死在我手上。
　　昌邑城内。
　　鲁固毕竟是与赵弘干一同来的，在给赵弘殷行礼之后，他还是急忙走到了赵弘干身边。
　　“殿下可还好？是否需要传大夫？”鲁固压低声音问道。
　　赵弘干疲惫摇头。
　　梁王却亲自来到赵弘殷身边寻问战况，并将自己收到信之事说了，“那时二皇子已带兵出城，本王……本王也是无力阻拦。”
　　赵弘殷看了眼站在角落的赵弘干，却侧头对许幼安说：“你带秦叔下去好生安置……等战事结束，我们就带他回金陵。”
　　许幼安哽咽的“嗯”了声。
　　梁王这才注意到跟在赵弘殷身边的许幼安。
　　“这是幼安吧？都这般大了。”
　　当初他们在尚书房做了一段时日的同窗，梁王对这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孩子印象还比较深刻。
　　许幼安此时却没心情与梁王叙旧，他只微微颔首，就算行了礼。
　　梁王看清他怀中的人，心中也有些悲切。
　　“本王那有一副上好的棺木，也算是本王对这位勇士聊表敬意。”那副以藩王规格制作的棺木本是梁王为自己身后事而备的，只是如今他觉得没任何人比这位勇士更适合，即使是他自己。
　　“……多谢王爷。”
　　在许幼安离开之后，赵弘殷才与梁王说起正事。而站在一旁的赵弘干已经十分疲惫，却是不敢出声。
　　等赵弘殷和梁王谈过后，梁王才松了口气。依照赵弘殷的说法，这六国之乱很快将平息在昌邑城外。
　　放下心来的梁王，目光陡然转到了赵弘干身上，“二皇侄，你是如何取得本王的令牌将本王的军队带出城外的！”
　　猝不及防的责问让赵弘干呆在了原地。
　　“这事本王会如实告知陛下，一切由陛下定夺。”
　　“王叔我……”赵弘干这才真的慌乱起来，饶是之前杀人也没让他这般慌乱。
　　“二弟。”赵弘殷叹气道：“孤从未想过你会做出如此蠢笨之事，偷用藩王令牌陷昌邑于危难，更险些造成昌邑全军覆没。在逃亡途中，杀害一路护送你的士兵……你恐是觉得杀一个两个士兵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知你杀害的人是谁吗？！”
　　赵弘干惊恐的瞪大眼睛。
　　“他是秦演，是秦家的嫡长孙！是卫将军的亲侄子！是孤与幼安的至交好友！”赵弘殷脸色渐冷，“赵弘干，不仅孤与幼安不会饶了你，秦家也不会放过你！即使是父皇，赵弘干你以为你还逃得过吗？！”
　　在赵弘殷一句句的逼问之下，赵弘干再也站不住，他双腿一软，重重跌落在地。
　　若他，若他知道那个千夫长是秦家嫡长孙，他定不会下手……
　　赵弘干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见到赵弘干失神的跪坐在地上，赵弘殷心中却没有一丝畅快。
　　这样的结果，付出的代价对于他和幼安来说都太大了。
　　“来人，将二皇子送回屋中。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去探视。”
　　“是！”
　　决定了赵弘干的去处，赵弘殷又轻轻瞥了鲁固一眼，“这几日若没甚要事，鲁大人也莫四处走动了。”
　　鲁固心间不免一凉，他知此行二皇子犯了滔天大罪，自己也难逃罪责，只是在太子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时他还是觉得愧疚难当。若他当初再好好劝阻二皇子，如今那些将士的牺牲恐就能幸免了。
　　赵弘殷看见鲁固眼中的悔意，总算是有了些许安慰。
　　幸而大魏的官员还未都像赵弘干一般。
　　……
　　处理完前面的事，赵弘殷撤身就去了安置秦演地方。果然，许幼安还在那里。
　　许幼安跪在秦演的棺木前，背影悲伤得让赵弘殷难受。
　　“幼安……”赵弘殷来到身边，随他跪下。
　　“弘殷，秦叔他……都是我，是我让他来的昌邑……不然他不会死。”
　　赵弘殷抬起他的脸，轻轻将他脸上的泪水擦去，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尽。
　　许幼安继续哽咽道：“如果是我来昌邑……我一定会防着赵弘干，秦叔不会死，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许幼安，赵弘殷终于是皱了眉，“幼安，没有如果。”
　　许幼安顿住了。
　　赵弘殷拉过他就着跪着的姿势将他抱着，“幼安，没有如果。既然活下来的是我们，那我们就得好好活着。即使再痛苦，再难受……幼安你还有我。”
　　许幼安将头埋进赵弘殷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一夜的奔波，嘶声力竭的大哭之后，许幼安终于是沉沉的昏睡了过去。
　　苍空从房梁下翻身下来，“殿下让许少爷回屋睡吧。”
　　赵弘殷微微颔首，将怀中的许幼安交到苍空的手上，低声道：“让端木先生来为他看看，孤怕他太过伤心伤了身子。”
　　苍空点头应下，“……殿下您不一同回去？这里凉，对您身子不好。”
　　在许幼安看不到的时候，赵弘殷这才露出些许悲伤和疲惫的神色。他道：“孤想在这里陪陪秦叔，多年未见，不曾想到还未好好叙旧就天各一方，孤心里也不好受。”
　　从苍空跟着赵弘殷的时候起，他就知道太子爷心中的情感远比脸上表达出来的要多。
　　……这时的太子爷很伤心。
　　苍空也不再劝，抱着许幼安就回了赵弘殷的房间。
　　端木容谦早已等在了那里，却不见拓跋玄嚣。
　　“端木先生。”苍空行礼道。
　　端木容谦一向冷淡的神情间带了些担忧，在看见哭得昏睡过去的许幼安时，这神情才渐渐隐去。他似不在意的问道：“拓跋也在那里？”
　　苍空摇头，“拓跋夫子并未同太子在一处。”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顿了顿他递了张药方给苍空，“能将上面的药材替我找来吗？这昌邑城中应当会有。”
　　苍空点头应下。
　　“将幼安抱进去吧。”
　　进屋前，苍空突然问道：“端木先生，这世上可有吃了能忘记伤痛的药？”
　　端木容谦脚下一顿，冷淡道：“没有。”
　　苍空以为端木容谦是生气了，“是属下无礼了。”
　　端木容谦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这世上只有吃了能让人哭出声来的药……那些药材，就麻烦你了。”
　　


131战乱结束
　　    端木容谦替许幼安把过脉后，确定他只是累到了并无大碍。苍空神情也放松了不少。
　　    身为随行的大夫，端木容谦这时应在军营里为那些受伤的士兵诊治。只是秦演……赵弘殷这才动用特权将端木容谦招来。既然许幼安无事，端木容谦也该回去，毕竟那边没了端木容谦压力顿时大了一倍。
　　    在端木容谦走后，苍空也退了出来。叮嘱过月逐后，他便离开了院落。
　　    这不是桃酥初见许幼安，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憔悴的许幼安。
　　    平日里的许少爷不是温柔的笑着，就是蔫坏的笑着。总之，一双杏仁眼总是亮亮的。在桃酥看来，那是一双没有经历过悲伤痛苦的眸子。
　　    可今日，这双杏仁眼紧紧的闭上了，在它的周围又红又肿。桃酥没能看见里面亮亮的东西，他只尝出了苦涩的滋味。
　　    听其他人的话，桃酥知道了有一个人死在了战场上。而这个人似乎是太子爷和许少爷，是端木先生和拓拔夫子的好友。
　　    桃酥不仅红了眼眶，即使他不认得那人，但瞧着许少爷这模样他也觉得伤心。
　　    许幼安从战场上下来，身上铁甲为脱，脸上尽是哭花的血迹。
　　    铁锈般的腥气让桃酥更加难受。他不敢上手去脱许少爷的衣服，但也去打来一盆热水，轻轻的为许幼安将脸上的血渍擦去。
　　    许幼安实在太累了，任由桃酥这般动作也没醒过来。
　　    直到盆中的水染上一层红色，桃酥才收回了手，他低声道：“做个好梦吧。”
　　    ……
　　    端木容谦从赵弘殷的院落中出来却没有直接回军营中，而是转身上了城墙。
　　  刚上城楼，端木容谦就闻到了酒气。他知道拓拔爱酒，但从不酗酒。这是他初次见到拓跋玄嚣喝得几乎没个人样。
　　   拓跋玄嚣抱着酒坛，也不哭也不笑，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端木容谦走到他身边，伸手想要从他手中将酒拿过。
　　   拓跋玄嚣转目看向他。
　　   “我喝一口。”
　　   拓跋玄嚣按着酒坛的手纹丝不动，用沾了酒的手在地上写到，“你不能喝。”
　　    端木容谦垂下眼睛，肯定道：“你没醉。”喝成这样还记得他不能喝酒，拓拔没有醉。
　　    “容谦，我醉不了。”面无表情的写下，端木容谦却觉得他似叹息了一声。
　　    拓跋玄嚣仰起头又灌了一口酒。
　　“我去看过秦叔，那是致命伤，我也无能为力。”即使他们当初赶到，端木容谦也没把握能把秦演救回来。
　　拓跋玄嚣扯了扯嘴角，握住了端木容谦的手。
　　端木容谦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本就不善言辞，在这种悲伤的时候，他更是不知该如何安慰拓跋。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嘴笨有些懊恼。
　　过了一会儿，拓跋玄嚣却开始催促他离开。
　　“军营需要你……”拓跋玄嚣在地上写到，酒在地面留下的痕迹很快随风消逝。
　　端木容谦站起身来，低声道：“早些回去，看看秦叔也好，这里凉。”
　　拓跋玄嚣微微颔首。
　　在下城墙的那一刻，端木容谦不禁回头又看了拓跋玄嚣一眼……他第一次知道，人的背影可以这般的悲伤。
　　端木容谦不禁想起自己，他的病……若是治不好，拓跋是不是会更伤心？
　　这一夜，秦演离开了。六国之乱也平息了。原本值得庆祝的胜利却蒙上了巨大的悲伤。
　　大魏这次损失太重。
　　数不清的生命在这场战乱中逝去，数不清的家庭破碎，梁王甚至一度不敢登上城墙。
　　其中损失最重的正是驻扎在昌邑的将士，生还的人数不到两层。
　　梁王自认无颜面对昌邑的百姓。
　　许幼安醒来时，眼睛干涩不已。想起昨夜噩梦般的一幕，眼泪又顺着许幼安的脸颊落下……
　　不过很快就被人拭去。
　　赵弘殷翻身将他搂入怀中，轻声道：“别哭了。”
　　许幼安抓紧赵弘殷的衣襟，无声的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赵弘殷问道：“是否要起了？”
　　许幼安埋首摇头。
　　赵弘殷无奈道：“那总得洗漱一番，幼安你都臭了。”
　　昨夜回来，赵弘殷见许幼安还穿着铁甲，自是亲手为他脱了下来。然后又寻了件干净的内衫给他换上，但身上的泥沙和血迹到底没有清洗，也难为赵弘殷搂着他睡了一夜。
　　许幼安这才反应过来，即使依旧没什么精神也决定起身收拾一番。
　　赵弘殷早就让桃酥备好了热水，就等许幼安起身。这热水来来回回都已换了五次，桃酥却丝毫没有怨言。
　　泡进热水中的那一瞬间，许幼安才发觉浑身都疼。他们前去援助昌邑的途中，自是遭到了六国军队的阻拦。许幼安是一路拼杀过去的……可他到底是晚了一步。
　　在许幼安发愣的时候，浴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在想什么？”赵弘殷往前探了探身更靠近了许幼安一些。
　　许久没有这般亲近，许幼安到底有些羞怯。他往后退了退，直到背部贴上了木桶的边缘。
　　“弘殷，我……”两人许久没能这么亲密，许幼安觉得窝心的同时又觉得十分难受。
　　这个时候他做不到。
　　赵弘殷点点他的额头，“想什么？我就帮你擦擦背。”
　　许幼安的脸慢慢的就红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弘殷小声说：“等会儿我也帮你。”
　　赵弘殷笑着应下，有点事做才能让幼安不继续沉浸在悲伤之中。
　　被关在房中的赵弘干却没那么好过，特别是在皇帝的圣旨传到之后。
　　圣旨中写到：不可开城门。
　　这道圣旨是梁王亲自送到赵弘干屋中的。
　　“二皇侄，何必一意孤行。”
　　赵弘干抓住梁王的衣摆，“六王叔，不要告诉父皇！”
　　梁王冷笑一声，“那是昌邑几千条士兵的命！本王可担不起这罪责。”
　　赵弘干神色颓然的倒下。
　　六国之乱在昌邑被彻底平息。这个消息传回宫中之后，龙颜大悦。看过四处呈报上来的奏折后，皇帝的脸色却是沉了下来。
　　一是为太子，二是为二皇子。
　　清一色的夸赞太子与梁王上奏参赵弘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着梁王奏折里赵弘干的种种罪状，皇帝乃是气极。而对有能力又谦逊有礼的太子，皇帝的心情又是分外复杂。
　　同样流的是他的血脉，为什么生长在皇兄身边的赵弘殷会优秀那么多？！
　　心中烦乱不已的皇帝当即下旨让太子与二皇子随大军立马回京。
　　而六国这次彻底的失败，也让皇帝顺理成章的收回了各处的封地。唯独平乱有功的梁王和他的胞弟。
　　梁王的封地这次损失惨重，皇帝也无意再雪上加霜。即使梁王有失误之处，也是赵弘干太过胆大！
　　皇帝不禁想起丞相万岳霖和万贵妃，这般蠢顿的东西都是他们一手养出来的！
　　在昌邑待了五日之后，赵弘殷他们就要按照皇帝的意思起身回京了。
　　梁王为了感谢赵弘殷解救昌邑之围，特地办了一场宴席来为他们欢送。这也让多日沉浸在悲痛中的昌邑增添了些许喜庆之意。
　　赵弘殷自小身体不好，不胜酒力。即使是许幼安在旁为他挡着，他也被灌了好几杯。平日里恭恭敬敬的大将军们，此刻都跟地皮无赖没甚区别，难得逮到太子，就想把他往醉里灌。
　　没逃得过，赵弘殷很快就迷迷瞪瞪的。
　　最后还是官驰来解救了他们。
　　许幼安扶着赵弘殷跟着官驰离开了大帐，看着走在前面的官驰许幼安顿了顿道：“多谢官将军。”
　　官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微颔首。“殿下身子不好，饮酒不好。”
　　许幼安笑道：“属下先前问过端木先生，太子如今小酌几杯无妨。”
　　既然是端木容谦所说，官驰也不再担心赵弘殷的身体。
　　只是……
　　他侧了侧身问道：“听说这几日你都住在太子屋中？”
　　许幼安：“……”
　　正不知如何回答，赵弘殷突然哼了一声，他借着许幼安的力站直了身体，“……这是哪儿……舅舅？”
　　官驰点头道：“殿下您喝醉了。”
　　赵弘殷笑道：“孤……孤没醉。”
　　官驰：“……”
　　赵弘殷：“孤还能喝！”
　　官驰：“……幼安，你还是先送殿下回去吧，晚上好好照顾着。”
　　许幼安不禁脸一红，慌忙的应下。
　　这次赵弘殷就不闹了，乖乖被许幼安扶着往屋中去。
　　回到屋中，许幼安扶着赵弘殷在床上坐好后，没好气的问道：“你这是真醉还是假醉？”
　　赵弘殷睫毛动了动，靠在床边却没说话。
　　许幼安：“……让桃酥来伺候你吧。”想起上次赵弘殷醉酒时对他做的事，许幼安就心有余悸。
　　但他刚一转身，衣袖就被人抓住了。
　　许幼安好笑的看着他，“你竟然假醉逃酒？”
　　赵弘殷坐直了身体，带着笑意看着他，“若不这样我可真醉了，我一醉就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或者是不知幼安会对我做出何等事？”
　　听罢许幼安转身就要离开。
　　“去哪儿？”赵弘殷拉住他。
　　“避嫌。”许幼安想起刚才官驰的问话，就有些不自在。
　　赵弘殷却是笑道：“舅舅都让你好好照顾我了，还避什么嫌？”
　　


132出发回京
　　避嫌自然是没避的。如今在昌邑赵弘殷就如同救世主般的存在，除了官驰胆敢过问一下赵弘殷私下的行事外，其他人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谁有这胆量来八卦太子爷今日和谁一起睡的？
　　次日，许幼安还是如往常一般从赵弘殷的屋中出来的。桃酥本在屋外扫着落叶，见他出来立马低头，若是细看自已是红了半边脸。
　　“许少爷。”尊卑有别，桃酥将花扫靠在墙边，恭恭敬敬的给许幼安行了礼。若是无视他红彤彤的耳朵尖，那的确是十分恭敬的。
　　许幼安昨夜喝了些酒，难得的轻易的入睡了。这一整夜也未再做恶梦，这让他今日比起往日显得神清气爽。但这在桃酥眼中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看来昨夜许少爷和太子爷有一个美好的夜晚呢。
　　殊不知许幼安这个时候也在认真打量着桃酥。昨夜，赵弘殷提到如今扣儿年纪大了，又在军队有了职务，能待在他身边的时候不多。没了扣儿许幼安身边到底是缺了个服侍的人。正好桃酥是元宵挑选出来的，赵弘殷观察了几天也觉得桃酥单单纯纯没什么心机，留在许幼安身边是再合适不过的。
　　当然赵弘殷真实的想法并不是这样。
　　扣儿不在幼安身边服侍，幼安的母亲定会趁机派几个形状娇美的女婢去到幼安身边。在赵弘殷看来，幼安此时尚且年幼，对情爱还十分懵懂。若是那些女婢使些手段上了幼安的床——是赵弘殷决不能允许的。而幼安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甚少接触女子，保不齐一个好奇就……因而赵弘殷将桃酥送到许幼安身边是深思熟虑过的。
　　况且，长于深宫的赵弘殷十分清楚，女子的手段有时比男子更为毒辣。
　　许幼安想得没赵弘殷这般多，但扣儿时常不在身边的确有许多不便。而且许幼安早已决定将扣儿的卖身契还与他，扣儿如今已入了军籍若还背着奴籍对他日后的发展自是不利的。
　　但许幼安也不愿赵弘殷随意派个人过来，因而才有了今日打量桃酥这个举动。
　　不过……这桃酥看着不怎么聪明啊。
　　桃酥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太子爷派去许幼安身边，见许少爷打量他，还挺羞涩的。
　　初步打量，许幼安得出了桃酥为人腼腆脑袋不太灵光的结论。不过正如赵弘殷所想的一般，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也不用处处防备。
　　在许幼安点头后，桃酥就被赵弘殷派到了他的身边。
　　在昌邑期间，扣儿得了空也往许幼安这边来了趟。经过这次的历练，扣儿整个人看上去又精神了许多，眉目飞扬走路生风的模样，让许幼安欣慰了许久。
　　这时他也放心将那张卖身契送到了扣儿的面前。
　　扣儿许久没见到自家少爷，今日得见自是高兴得不能自持。他与许幼安说了许多军队中的事，自己如何去探查敌情又是如何上战杀敌，太子殿下又是如何料事如神带领他们获得全胜。总之，说话时扣儿的眼睛都是亮着的。
　　直到，那张卖身契送到他的面前。
　　扣儿在元宵的帮助下已经识字，平日里不显，但在军队中他反而是识字最多的一个。许多将领的家书都是他帮着写的。
　　只是……
　　“少爷，您这是不要扣儿了？”即使在战场上立功无数，扣儿依旧还是那个扣儿。
　　许幼安见扣儿眼眶渐红，心中也有些难受，他用笑容掩去心中的真实情绪，道：“哪能啊，只是日后扣儿便脱离了奴籍……你若愿意，在府中时还是在我身边服侍吧。”
　　扣儿却显得十分伤心，“少爷……是不是我在军队的时间过长，少爷觉得扣儿失了职。”说着还狠狠的瞪了眼垂手而立的桃酥一眼。
　　桃酥被吓了一个激灵，急忙往许幼安身后躲了躲。
　　这让扣儿越发不痛快了。
　　许幼安好笑的看着扣儿用眼神恐吓桃酥，也未出声阻止。
　　过了一会儿，扣儿就收回了视线。他说：“我不要脱离奴籍，我就想生生世世留在少爷身边。”
　　桃酥听着他这话不免大惊，太子爷都未与许少爷作过这样的承诺呢。
　　许幼安才不理会扣儿这般任性的行为，他沉声道：“奴籍之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少爷！”扣儿急眼了。
　　“扣儿！”许幼安低吼道，“这事我早已想好，即使没有奴籍你依旧是许总管的长子，你依旧是国公府的人……国公府也永远是你可以回来的家。”说道后面，许幼安不禁放柔了声音。
　　扣儿最后还是忍不住洒了几滴眼泪。
　　“扣儿，自小我就未把你当做奴才，你陪我一起长大，早已是我的家人。如今你变得这般优秀，我很高兴。”许幼安拍拍他的肩，全作安慰。
　　扣儿知晓自家少爷向来是有主意的，虽然心中极其不愿，扣儿还是将卖身契给收下了。
　　在离开之前，扣儿将桃酥带了出去，细细叮嘱了桃酥一番。
　　“若是少爷少了一根头发，看我怎么收拾你！”这时候，扣儿全然忘了这桃酥可是太子爷那边派来的人。
　　桃酥唯唯诺诺的应下，霎时十分想念温柔的元宵公公。
　　回京之时，官驰便和赵弘殷与许幼安他们分开了。虽然六国之乱已平，但他还得率兵前去六国封地，将已经投降被捕的六国藩王押解回京。
　　在分别之时，官驰难得的想要与赵弘殷单独说些话。
　　有了这些日子行军的相处，赵弘殷对这个母舅还是有了些了解。单独说话，定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当然赵弘殷猜想的是官驰应有话要带回官家，却不知……
　　“你与幼安之事尚且得瞒着，回京之后切莫肆意妄为。”官驰丝毫未变的脸色与他说出的惊人之言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竟让赵弘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只是……赵弘殷没想到第一个注意到他与幼安的竟是看上去与情爱之事毫不相关的官驰。
　　“这事还请舅舅先莫告诉外祖父。”赵弘殷就样的回答就是变相的承认了他与许幼安的事。
　　 在这段时日与官驰的相处中，赵弘殷发现他这母舅对打仗之外的事都不太在意。恐也是这样，才能这么轻易接受他与幼安之间的事。
　　 但实际上，官驰能这么轻易的接受，还是因为许幼安与赵弘殷平日的相处让他经历了一场潜移默化。在官驰看来，只要不碍眼，他就不会多言。
　　 若赵弘殷不是他的外侄儿，今日这话他都不会说。
　　 太子喜欢男人的事，官驰自然不会外传，这样的事越少人知晓越安全……在赵弘殷荣登大宝之前，就不该被人知晓。
　　 官驰颔首的同时，也道：“京中不比在昌邑，处处小心。”
　　 赵弘殷微微一笑，“多谢舅舅关怀。”
　　 官驰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翻身上马，带领军队往西边奔腾而去。
　　赵弘殷则转过身看向正坐于马上的许幼安，许幼安感受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给了赵弘殷一个最熟悉的微笑。
　　一人坐于马上，一人立于马下，如此对望，把桃酥看得脸红心跳的。
　　他压低声音道：“殿下是时候出发了。”
　　赵弘殷这才收回视线，转身上了马车。
　　扣儿自从拿到卖身契之后，对许幼安黏得更紧了些。先前因着许幼安住在赵弘殷房中他不便常去，如今行军在外，他便牵着马到了许幼安的马旁，出发时还对坐在马车上的桃酥挑衅的挑了挑眉。吓得桃酥险些没从马车上跌落下来。
　　“出发。”低低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回京的军队就此出发。
　　梁王站立在城墙之上，身边靠站着一个蒙着脸的青年。梁王不由皱上了眉，“你上来做什么？万一被人瞧见……”
　　“行了行了，午后我就该回封地了，你就别再对我说教了。”
　　梁王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错愕。
　　“怎么？舍不得我？”
　　“你也是时候回去了。”梁王沉声道，“只是没必要走得这般急……不如明日再回去？”
　　笑声从城墙上响起，远处天高云阔，不知不觉间冲淡了战后的悲伤。
　　……
　　马车里。
　　拓跋玄嚣突然问道：“容谦你准备何时前往东北？”
　　端木容谦正在处理草药的手一顿，“……等回京之后。”
　　拓跋玄嚣微微颔首：“嗯，等歇息几日便去吧。”
　　因为秦演的缘故，拓跋玄嚣初次面对了生死。如今想起端木容谦所说过的话，他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因而现下还未回京，就催促着端木容谦往东北而去。
　　“我那病……”
　　端木容谦刚要说什么就被拓跋玄嚣打断，“回京之后，我便向陛下请辞与你一同前往东北。”
　　“你不用这般。”端木容谦垂下眼眸，“这功名是你好不容易得来，这般放弃不值。”
　　拓跋玄嚣见端木容谦已无暇顾及手中的草药，便将他搂了过去坐好。
　　“我若此刻成为丞相容谦会更心悦我吗？”
　　端木容谦如实的摇头。
　　“那我不做官，容谦会不心悦我吗？”


133抵达金陵
　　“那我不做官，容谦会不心悦我吗？”
　　端木容谦怔怔的看着拓跋玄嚣，好一会儿才答道：“自然不会。”
　　拓跋玄嚣搂着端木容谦的手微微一紧，“自然什么？”
　　端木容谦福灵心至的明白了他的意思，发现挣动不开拓跋玄嚣的手臂后才微红着脸答道：“自然是心悦的。”
　　拓跋玄嚣低低一笑，心情霎时好了许多。
　　许多日端木容谦都没见到过拓跋玄嚣的笑容了，今儿见到端木容谦操了许久的心才松了松。
　　“容谦可知我为何要入仕？”拓跋玄嚣将下巴放在端木容谦的头顶，慵懒的眯了眯眼。
　　端木容谦想了一会儿，选择了最为平常的回答，“学而优则仕。”
　　“非也非也。”似乎想起了什么，拓跋玄嚣笑道，“我会入仕都是你婆婆教导得好。”
　　“婆婆？谁……”没能立即反应过来的端木容谦愣了愣后又瞪向了拓跋玄嚣。
　　“哈哈，你婆婆自然是我娘亲。”拓跋玄嚣觉得端木容谦此时神情格外有趣，不由笑出了声。
　　端木容谦认真道：“是丈母娘。”
　　嘴上之事拓跋玄嚣觉得自己让一让端木容谦也无妨，因而也不再和他争辩，毕竟是榻上见真章。
　　“我娘亲曾说过，秀才容易找媳妇，当上大官更是如此。因而我才会一路读书参与乡试、春试和殿试。”拓跋玄嚣笑看着端木容谦，“如今我已找到媳妇儿，这官做与不做又有何妨？”
　　端木容谦虽觉得他所说的缘由有些牵强，但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毕竟他自己也对官场不甚感兴趣。若不是太子那毒太过奇特，他也不会在金陵停留这么些年……后来有了拓跋，他竟对金陵产生了些不舍。
　　拓跋玄嚣见说动了他，不由露出了笑来。
　　“容谦我运气一向很好，你要寻的药一定能寻到的。”
　　拓跋玄嚣的话无疑给了端木容谦极大的信心，高人曾说过他的机缘在东北帝星，如今又有拓跋相伴，端木容谦从未这般安心过。
　　……
　　到达金陵这日天蓝得如水侵染过的一般，连没读过什么书的金司马都吟诵了几首诗词来赞美——前些日子金司马心仪的那姑娘终于是回他信了。为了不让人家姑娘小看去，金司马一闲下来就开始背诵那些酸臭的句子。
　　当然最后金司马还是露出了本性。他大笑道：“这是老天爷看在太子爷的面上给放晴了！”
　　他这话不过说笑而已，但他身后的那些兵可当真听了进去。跟着赵弘殷打过仗的士兵们险些要把这位太子殿下神化了，天就是为太子殿下放晴在他们看来也是应该的。
　　许幼安曾笑问过赵弘殷是不是给那些士兵吃了什么**。而赵弘殷却是摇头道：“我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其他将领都是让他们拼命，而我是让他们学会怎么保命？”
　　许幼安微微一愣，旋即又笑了。
　　打仗的实质不就是比双方谁活下来的人多吗？
　　金陵城外，大军如黑色的潮水慢慢压来。与离开金陵时的气势全然不同，此时的大军从内之外充斥着肃杀的气势，这是一支见过血的军队！
　　许幼安坐于马上，随着赵弘殷的马车缓缓向前而行。
　　远远的，他看见金陵城墙上立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是皇帝。
　　许幼安不禁眯了眯眼，他低声道：“弘殷，陛下来了。”
　　不一会儿，马车里便传来了动静。但赵弘殷始终没有现身。
　　直到他们到了金陵城下，赵弘殷才从马车里下来。
　　“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时将士们才注意到城墙上方的皇帝，他们从没想过一生都难以见到的皇帝陛下会出现在城墙上方迎接他们凯旋归来！
　　这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大的荣誉啊！
　　将士们行过礼后，都在心底庆幸着，他们这多半是沾了太子殿下的光。
　　而只有赵弘殷清楚，是他自己沾了这些将士的光。
　　“诸位将士平身！”皇帝看着胜利之师面容上不禁带上笑容。
　　“谢陛下！”
　　皇帝又自顾自欣赏这支雄师一番，才笑看向赵弘殷，“太子有和想说的？”
　　赵弘殷镇定自若的道：“儿臣不负父皇所托，六国之乱已平！”
　　这是龙心大悦之事，皇帝看着他们心中也是豪情万丈，他大笑道：“迎太子和大魏好男儿们入京！”
　　皇帝话音刚落，金陵城门立马从内被打开。
　　许幼安踏上木桥的一刹那，在心底默念道：金陵，我回来了。
　　熟悉的土地，熟悉的味道，明明离开不过数月，但对许幼安来说却恍若隔世。
　　不知母亲和小姑这几月是否安好？许幼安苦笑一下，定是不好的，日日念叨着自己如何能安好？
　　不知珲儿是否长高了些，不知璃儿的乡试是否过了？
　　古人曾言，近乡情更怯，但许幼安如今却是有些迫不及待。
　　行过礼之后，赵弘殷又回到了马车内。许幼安不知他此刻是何等的心情，但想必他也是想念着慈仁皇后与元宵的。
　　接风宴定在日落之后，他们送皇帝回宫之后便去了军营。像许幼安这般在金陵有家的士兵都可归家一日，况且许幼安还是国公府的公子。
　　带着扣儿，许幼安脚下生风的往国公府赶去。
　　只是刚出了军营，许幼安就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是他往日常乘的。
　　许总管站在马车旁，翘首以待。见到他们出来，许总管脸上露出了喜出望外的笑容。他先是看了扣儿一眼，见扣儿精神奕奕不似有伤的模样才放下心来向许幼安行礼。
　　“少爷。”
　　许幼安见到许总管也觉得分外亲切，“许总管近日身体可好，母亲小姑各位弟弟妹妹也都还好？”
　　许总管见许幼安关心他，心中分外熨帖。他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我很好，夫人百灵和众少爷小姐都很好。”
　　许幼安不由露出舒心的笑来。
　　“夫人知道少爷今日归来，早早就准备了一桌好菜等着少爷回去呢。”
　　许幼安笑得开怀，“正好饿了，我们快些回府吧。”说着，许幼安就翻身上了马车，刚一掀开帘子许幼安眼眶就红了……
　　“娘亲……”
　　王氏将许幼安拉进去抱住，眼睛早已红了，“让为娘瞧瞧……幼安这是瘦了啊。行军路上果真很辛劳吧？可有受伤？”
　　打仗哪能不受伤？许幼安自然不会如实告知，他摇摇头，“没有受伤，只是军中饭菜不如娘亲做的好吃，这才瘦了。”
　　王氏也知许幼安是为哄她开心，便不再多问。
　　她将脸上泪水抹去，“为娘在府中实在是坐不住了，这才瞒着老爷偷偷出来。”
　　许幼安鼻尖一酸，接过手帕为王氏擦脸，“娘亲亲自来接，幼安心中甚是欢喜。”
　　两人说话之时，马车也开始动了。
　　扣儿与许总管坐在车辕上，心中虽是激动但还是保持父子该有的礼数。
　　“爹，少爷将卖身契给我了。”扣儿小声道。
　　许总管微微一愣，半晌才低声道：“记住少爷的好。”
　　扣儿“嗯”了一声，又问道：“父亲这几月身子可好？膝盖可还会痛？”
　　许总管有些风湿，一到下雨天膝盖便会疼痛。
　　扣儿一直记在心中，离京之前他问端木容谦寻了一副药，让许总管用。就是不知这几月过去是否有效果，但端木先生给的药事从没出过错的。
　　果不其然，许总管点头道：“你寻的药方很有效，我热敷后，下雨天膝盖都不曾再痛过。”
　　他顿了顿，悄声问道：“这药是否是你问那位端木先生求来的？”
　　扣儿点点头，“正是。”
　　许总管不免怪道：“我这等人怎好麻烦端木先生？”
　　扣儿挑眉道：“您又如何了？我问端木先生求药是先经了少爷同意的。更何况……”扣儿突然嘿嘿的笑起来。
　　“爹您以后可是要做将军的爹的。”
　　许总管忍不住拍了扣儿的后脑勺一下，心中却欣慰不已。
　　“先前爹为你看过几门婚事，但现下扣儿是要做大将军的那些姑娘就有些配不上你了。”许总管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只是这话却让扣儿惊恐万分，“爹，我还不想成亲！”他如今一心扑在元宵身上，心里哪里还装得下其他人？听说许总管说起婚事，吓些没把他吓出个好歹。
　　许总管也不是非要扣儿在此时成婚，但见他反应这么大，不由多想了，“扣儿你是否有心上人了？”
　　扣儿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许总管有些惊讶，因为扣儿总是一副没长醒的样子。
　　“是哪家的姑娘？”
　　扣儿哪里敢说是元宵，只能道：“那姑娘家中很好，我是配不上的。”说到后面，扣儿还真有些灰心丧气。
　　元宵可是太子身边的得力太监，而他不过一个小兵，哪里配得上？
　　许总管见扣儿那样，也跟着沉默了。他虽是国公府的总管，是奴才主子，但到底是奴才。扣儿配平民丫头自是可以的，若是那些大家小姐可就差了许多。
　　“如此……你再努力些，若真当上将军说不得能心想事成。”
　　许总管这番话则深深刻在了扣儿心中。


134归家之后
　　一路话着家常，许幼安心中本是十分平静和暖的。和王氏正说着笑的许幼安突然停了下来，正当王氏觉得奇怪要出声询问之时，却发现许幼安掀开了车帘往外看去。
　　王氏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是秦府。
　　她似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前些日子听人说秦家的少爷死在战场上了……幼安你……”
　　许幼安心中一空，险些被遗忘的悲伤又翻滚起来。
　　“是，正是秦叔。”
　　王氏动了动嘴唇，看了看许幼安的脸色，终是没把安慰的话说出口。
　　她是知晓幼安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友人的。虽是没见到过人，但都听幼安提起过。
　　那些都是幼安格外珍惜的友人。
　　路过秦府后，许幼安才将帘子放了下来。他转头看向王氏，露出一个微笑，“娘亲我准备去秦府拜见一番。”
　　王氏微微一愣，继而颔首道：“为娘会为你将拜帖递过去。”
　　许幼安点点头，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王氏见他面容疲惫，到底没将那准备了许久的一番话说出口。
　　许幼安却不知自己逃过了一劫。
　　秦演的战死的消息传回时，王氏也着实是跟着伤心了一把。可没几天她又收到了公公的信，信中言，幼安如今已然参军且又有战场上刀剑无眼，况幼安又是府中长子，是时候成亲为国公府留下后人，他也盼望着四代同堂这日。许国公甚至将看好的几家小姐的名字附在了信的最后。
　　王氏看过信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正如许国公所忧心的，王氏也深有感触。况她还忧心着幼安与旁人不同……若是能早些成亲也是好的。
　　但王氏看得出来幼安近日没有成亲的打算，她虽不想逼迫幼安，但心中的不安还是让她下定了决心。
　　原本王氏想在回府路上说的话，却因为许幼安明显的伤心而耽搁了。
　　王氏默默的叹了口气，还是再等等吧。
　　……
　　赵弘殷跟着皇帝一路进了勤政殿，在他们身后跟着的还有瑟瑟发抖的赵弘干与心情忐忑的鲁固。
　　皇帝先是嘉奖了赵弘殷几句，赵弘殷都是荣辱不惊的受了。皇帝分外满意的同时，心中又有了几分不痛快。
　　当他看向赵弘干时这种不痛快就更加强烈了。
　　在皇帝看向赵弘干的那一瞬间，赵弘干立马就跪了下去。
　　“儿臣该死，儿臣不该听信奸人所言，险昌邑于危难中。儿臣该死，儿臣不该不听王叔和鲁大人的劝，让大魏的将士们平白牺牲了。儿臣该死啊，儿臣还破坏了太子的行军布置，给大魏造成巨大的损失。父皇您赐死儿臣吧，儿臣没脸活下去了……”
　　赵弘干一边哭着一边细数着自己的罪状，那悔恨的模样似真想去一死了之。
　　赵弘殷冷眼的看着他，却不发一言，他在等，等皇帝对此事的态度。
　　“混账！”皇帝怒急，“急功近利，毫无头脑！朕当真想赐你一丈白绫一了百了！”
　　赵弘干用袖子擦着眼泪道：“父皇您杀了儿臣吧，儿臣无颜去见大魏将士，无颜去见大魏百姓，儿臣有负父皇所托啊。”
　　“住口！”皇帝怒目而视，“别哭了，你现在哪里还有一丝皇子风范！犯错就想着已死解脱，哪有这般容易！”
　　赵弘干听罢，果真不再哭了，却依旧红着眼垂首跪在一旁认真听着皇帝的教导。
　　赵弘殷看着他们这一来二往，也猜到皇帝是想将这件事轻轻放下了。
　　毕竟犯了再大的错，犯错的人也是皇子。
　　就连杀了吴国太子引发六国之乱的那位，现下也不过是贬为庶民，皇帝也没想过要他性命。
　　赵弘殷觉得这样的父慈子孝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讽刺。
　　“太子在这事上是如何看的？”皇帝突然将问题抛到了赵弘殷身上。
　　赵弘殷猜到了皇帝的心思自然不会去碰他的霉头，他顺着皇帝：“二皇弟到底年纪尚轻，受到奸人蛊惑也实属情理之中。只是吃一堑长一智，二皇弟日后可切莫再犯。只是……梁王那方不好交代，毕竟是二皇弟偷用了梁王的印章。偷用藩王印章，这梁王若非要追究，罪名可不轻啊。还有……”赵弘殷转目看向赵弘干。
　　赵弘干对上他的视线，立马将头低的更低了。
　　赵弘殷讽刺的勾了勾嘴角，“二皇弟是否还忘了一件事？”
　　赵弘干抬起头，皇帝也一同看向了赵弘殷。
　　赵弘殷语气不变的说：“你在战场上杀的那名将士可是秦家的长房嫡孙，你想好如何给秦家交代了吗？”
　　皇帝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秦演战死沙场的事皇帝几日前就知晓了，他还在思量该给秦演封个什么才好。毕竟秦观是他的爱臣。但他却不知道秦演的死竟和赵弘干有关！
　　“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看向赵弘干，怒道：“如实道来，你到底杀了谁？！”
　　赵弘干这下可是真慌了。
　　忐忑不已的说完，赵弘干忍不住哭道：“儿臣当时真不知他是秦演……”
　　赵弘殷讽刺道：“平民将士就容得你随意下手吗？！”
　　“够了！”皇帝重重的拍向龙案。
　　赵弘殷又恢复成淡然的神情，垂手立在一旁。
　　“来人，将二皇子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打完再将他扔到秦府去，任由秦府的人处置！”
　　“父皇！”赵弘干惊恐的看向皇帝。
　　皇帝阴沉着脸，此事不容再议。
　　赵弘干被人拖下去之后，皇帝有些疲惫的对赵弘殷说：“此事切莫外传。”
　　“……”赵弘殷顿了顿，“儿臣知晓。”
　　“一路舟车劳顿，你回东宫稍作歇息，晚间还有宴会。”皇帝脸色不虞的挥挥手，“退下吧。”
　　从勤政殿出来，赵弘殷却是没往东宫去。虽然身体上有些疲惫，但他还是先去了趟长春宫。
　　慈仁太后听闻赵弘殷过来惊喜非常，她疾步走上去握住赵弘殷的手，心情愉悦的嗔怪道：“回来也不好好休息一番，等小睡一番过来才好。”
　　“孤离京多日，心中对皇祖母甚是思念。若孤不先见过皇祖母，这觉也是睡不好的。”赵弘殷笑着说。
　　慈仁太后心中熨帖不已，但她到底是担心赵弘殷的身体，便道：“殷儿不如就在长春宫歇息一番吧，也不用再皇宫东宫两头跑了。你先沐浴，衣物哀家派人去东宫为殷儿取来。”
　　如今时候已不早了，赵弘殷回到东宫沐浴一番后恐也没时间休息，慈仁太后正是想到这一点才提议让他留下来。
　　来自慈仁太后的关怀，赵弘殷自然不会拒绝，“还请皇祖母将元宵也一同带来，孤没能第一时间回去，元宵可得念叨孤的。”
　　慈仁太后被逗得大笑，“殷儿竟还被一个小太监爬到了头上？”
　　赵弘殷想起元宵平日里的唠唠叨叨与慈仁太后一同笑出了声。
　　 先前赵弘殷住过的宫殿慈仁太后从没让人动过，每日也有扫尘的奴婢太监打扫。因此赵弘殷过去的时，那些摆设与他离开前一般无二，十分有亲切感。
　　 三两个小太监将备好的热水抬了进来后低声问道：“殿下可要人伺候？”
　　 赵弘殷挥了挥手，那些小太监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就是行军在外，赵弘殷也很注重细节。只是在那车上闷了好几日，再怎么注重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有些洁癖的赵弘殷等那些小太监退出后，就忍不住脱了衣物泡进了热水里。
　　进入热水的那一刻，赵弘殷脑中就出现了要带幼安去泡温泉的想法。端木先生说幼安体中有寒，平日泡泡药浴是最好不过的。正好赵弘殷有一处别院，里面挖了一方温泉池子，若是将药包放进去就是天然的药池……这样想着想着，赵弘殷就有些迷迷煳煳的了。
　　直到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但他也未将眼睛睁开。
　　元宵将干净的衣物放在屋内，又将脏了衣物收好后便不出声的站在了一旁。
　　赵弘殷彻底的放下心来，沉沉的睡了过去。
　　实际上他也只眯了一会儿，很快元宵就将他唤醒了过来。
　　“殿下去榻上睡吧，水该冷了。”
　　赵弘殷睁开眼睛，对上元宵关切的双眼，笑道：“元宵，孤回来了。”
　　元宵微微一愣，很快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来，“恭贺殿下。”
　　……
　　桃酥有些紧张的站在屋外。他被太子殿下指到了许少爷身边伺候，自然也跟着许少爷回了国公府。初来乍到，桃酥可是十分不安的。
　　等许少爷被许老爷叫到书房后桃酥就更不安了。
　　在来服侍许少爷之前，太子爷曾亲自叮嘱过，在国公府内定要盯紧许老爷，若是许老爷做出了什么伤害许少爷的事他得立马回东宫告诉太子爷。
　　为此太子爷还给了他一块能自由出入东宫的令牌。
　　可现下他被挡在了门外，如何能知道许老爷是否在欺负许少爷呢？
　　屋内。
　　许秦看着许幼安沉声道：“回来也不知过来请安，在军中立了功就不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
　　许幼安讽刺一笑，“自然……不是。”


135宫中宴席
　　许幼安略有停顿的话让许秦皱上了眉。他料想许秦得大发雷霆，可意外的是许秦竟似想到了什么，深深忍了下来。
　　“宫中设宴，你与我同去。”
　　“……好。”听到许秦要去参加宫宴时许幼安还愣了一瞬，后想起许秦如今贵为国公能参加这样的宫宴实属正常。不过许秦想要与他同路就值得深思了。
　　虽然许幼安并不想跟许秦同路，但如今还未分家，作为长子这种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一下的。
　　许秦交代完事情就挥手让许幼安退下了。也是，相看不过两相生厌。
　　 等在房檐下的桃酥见许幼安出来，立马凑了过去。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定许幼安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没受到损害后才放下了一半的心。剩下那一半……他斟酌着许幼安的脸色，发现许少爷并未有愤怒、委屈、难受等等神情后，才终于松了口气，想来许老爷并未对许少爷做什么。
　　 许幼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刚要出口询问一番，就见桃酥拍着胸脯道：“吓死奴婢了。”
　　 许幼安忍不住一笑，“怎么就将你吓着了。”边说着，两人就边往前走去。
　　桃酥回过头往书房看了一眼，低声道：“您刚回来许老爷就将您叫去了……太子爷可叮嘱过，让奴婢盯着不能让许老爷将少爷您欺负了去。少爷您再不出来，奴婢就要去东宫搬救兵了。”
　　桃酥这话说得认真，许幼安却再忍不住笑。那太子殿下是给这桃酥说了些什么啊，把这孩子弄得神神叨叨的。
　　见许幼安笑起来，桃酥只能莫名其妙的瞪着眼睛望着他。
　　其实若此时的人是赵弘殷，桃酥定不敢做这么多表情说这么多话。因为太子爷虽常常带笑，可还总让桃酥有一种害怕的感觉。而在许少爷身上就没有，一样的笑容，在许少爷脸上就是舒心哟。
　　“许秦，也是我父亲……”许幼安讽刺的笑笑，“你不用太过于放在心上，也不用怕他，他不敢真对我做什么。”不过桃酥说出的话还是让许幼安觉着十分愉快。赵弘殷总是在这些地方温暖着他。
　　回到屋中，刚坐下，就有人从屋外抬了桶热水进来。
　　其中一人道：“是扣哥儿让我们准备的，少爷先行沐浴吧。”
　　桃酥立马瞪了过去，心中顿时升起浓浓的危机感。
　　在许幼安被许秦叫去之前，他就让扣儿跟着许总管回去了。他这边有桃酥伺候着，也就不耽误扣儿和许总管的久别相叙。却没想到扣儿竟还记得吩咐人准备热水让他沐浴……许幼安不禁看向桃酥，觉得十分好笑。
　　这两人之间还争起了宠。
　　在许幼安心中自然是扣儿更重要些，但在私心里他更希望扣儿能成就一番功业，而不是日日待在自己身边做一个任人差遣的下人。
　　不过这样的争宠倒让许幼安觉得不错。
　　这不，桃酥就自告奋勇的为他搓背了。
　　这是桃酥已被争宠弄昏了脑子，太子爷的人的背也是他能擦的？
　　不过许幼安还是同意了。
　　在外待的这些日子，许幼安都没怎么好好沐浴过，如今有了机会自然是要享受一番的。
　　……
　　等桃酥将许幼安叫醒，已是该入宫的时候。
　　许幼安换好衣物来到国公府外时，许秦已在那等着了。见许幼安来他就沉下了脸，“不像话，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让所有人等你。”
　　桃酥瞅了许秦一眼，明明就他一人等着。
　　许秦敏感的看向桃酥，皱眉道：“哪里来到的奴才，有没有规矩？！”
　　“奴婢是太子殿下派来伺候许少爷的，许老爷是觉得我们太子爷没将奴婢教好吗？”桃酥想起许幼安说过的话，不甘示弱的顶了回去。
　　在宫中，太监奴婢就是主子的脸面，谁也容不得被被人辱骂。在他们中间最恨谁说他们没规矩，那不是在骂他们，而是在骂他们的主子教个奴才都教不好。
　　许秦本也是这意思，他本以为这个下人是许幼安从外面带回来的，这样随意大骂了，许幼安也不敢说什么。却没想到这奴才来头这般大，竟还是太子爷派来的。
　　桃酥这句话可把许秦噎得够呛，面红耳赤的站在原地怎么也不是。
　　许幼安可不会好心给许秦台阶下，他招唿了桃酥一声就上了备好的马车，其间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许秦。
　　说来许秦对那太子爷到底是心有余悸，除却上次赵弘殷话里话外的威胁过他，在许秦代替许国公进入朝堂之后，他才惊觉这太子爷在群臣心中地位有多高。
　　在听其他同僚谈话的同时，许秦也意识到，这位太子爷的手段十分可怕。
　　当然他没能看出来，都是听其他同僚分析的。
　　因而在桃酥顶撞了许秦之后，许秦也没像以前一般做出一些愚不可及的事来。
　　不过在许幼安看来，许秦倒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依旧欺弱怕强。
　　桃酥上了马车后，细细观察着许幼安的神色。见他没露出一丝不快，才放了心。
　　事后，桃酥才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冲动了些。一个不小心，没忍住就用太子爷来出头了。他有些怕，这会让许少爷不高兴。
　　桃酥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少年，虽然在宫中摸爬滚打了多年，但到底年轻气盛，经不住别人的撩拨。
　　许幼安见桃酥频频往自己这边望，无奈问道：“有话直说。”
　　“奴婢刚才……”桃酥有些支支吾吾的。
　　许幼安点点头，“做得不错。”虽然给人留下了个狐假虎威的印象，但日后桃酥在国公府中也就不会别的人给欺负了去。
　　桃酥意外的有些惊喜，霎时对许少爷这个主子更是喜欢了起来。
　　宫外到宫内这个距离是要下马车步行的。许幼安与桃酥一同下了马车，但能进宫的也只有许幼安和许秦。
　　桃酥低声道：“少爷若是被老爷给欺负了，记得给太子殿下说，殿下会帮您的。”
　　许幼安好笑的揉揉桃酥的脑袋，与许秦一块往宫内走去。
　　桃酥傻傻的愣在了原地，半晌之后才伸手学着许幼安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这是很小很小，小到桃酥记忆都模煳的时候才感受到过的温柔。
　　只有娘亲才这般亲抚过他。
　　这一路上，许幼安遇上许多官员。这些官员见到许秦先并没有上前的想法，可一瞧见他身后跟着的许幼安就纷纷围了上来。
　　这也就是许秦今日非得把许幼安给带上的缘故。
　　进入官场后，许秦才知道这个地方并没那么好待。一些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还对他照顾有加，可遇上不是许国公一派的人许秦就头疼不已。那些人有事无事就弹劾他，说他行事作风不良，有损朝廷官员形象。
　　而且，许多官员并不愿意接纳他。
　　而那些叔伯间的谈话又是他不能听的或插不进嘴的。往往在宫中举办宴席的时候，许秦的处境就格外的尴尬。
　　因而当一个从未说过话的官员主动向他祝贺许幼安在战场上立功的时候，许秦就决定了这次定要将许幼安带在身边。即使是两看生厌他也忍了。
　　许幼安与一个个大臣交谈之后，瞥见许秦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就清楚了许秦心中的打算。
　　他在心底冷笑一声，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随着官员越来越多，许幼安几乎被人包围了起来。而许秦却渐渐从圈子中心到了圈外。
　　这一切都似乎没有人注意到。
　　许幼安被人围着，而许秦在外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分外尴尬。
　　“这不是小秦吗？怎站在这里不进去？”这时来了一位老将军，笑盈盈的看着许秦。
　　这位老将军与许国公是过命的关系，平时在朝堂上也十分照顾许秦。此时见许秦一个人站在一堆官员旁神情十分难看，便主动过来替他解围。
　　许秦立马叫了人，然后装作无奈的笑道：“犬子与诸位大人初次相见……十分聊得来。”
　　老将军一愣，大喜道：“里面的人是幼安吗？！哈哈，快让老夫看看！”说着就抛下了许秦往人群那边过去了。
　　许秦：“……”
　　好在宴席即将开始，许幼安也只能和这些官员略说个一两句。不过在这期间，他倒是将朝中官位与每个官员对上了号。
　　只是……在许幼安看到许秦黑如锅底的脸时，心中才真正痛快了。
　　在许幼安看来，许秦企图用他在官场破冰就是妄想，他岂会给许秦这个机会？！
　　进到宫殿中，许幼安才发觉他引起的震动并不算大。
　　如今真正炙手可热的应是立下大功的太子殿下才是。
　　赵弘殷刚一入席，就有不少官员前去行礼拜见。有官家一派的，中立的，甚至还有几个万家一派的官员。
　　等许幼安进到殿中时，群臣的视线又一齐落在了他身上。
　　许秦是不明白的，许幼安心里可门儿清。况且，赵弘殷已经那般殷切的看着他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许幼安抬步，直接就往赵弘殷所在的方向走去。


136驸马人选
　　许幼安在众人瞩目之下朝着赵弘殷一步步走去，赵弘殷微笑着看着他，笑容中的情谊只有两人能明白。
　　这样一想，赵弘殷嘴角的笑容越发加深了。
　　许幼安在他面前站立，笑着行了礼，“太子殿下。”
　　赵弘殷持着他的手将他扶起，然后顺着就拉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群臣：“……”这似有不妥啊。
　　只见太子爷柔声问道：“幼安回府可休息好了？”说话的同时还意味深长的瞥了许秦一眼。
　　许秦只能对着赵弘殷讨好的笑笑。
　　这前倨而后恭的模样倒是格外的讽刺。
　　而许家小子却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如话家常的答道：“难得归家自是休息好的，殿下又是如何？”
　　这声“殿下”让赵弘殷听着略感不适，但在群臣面前做戏却让赵弘殷觉得有些意思。
　　“孤回宫见过父皇后就去了皇祖母那里，在长春宫小憩了片刻。”
　　许幼安又问道：“太后身体可还好？”
　　赵弘殷颔首道：“皇祖母精神头儿很好，不过孤想着过两日还是让端木先生替皇祖母把把脉，这样孤也放心些。”
　　两人这般你问我答的就当着群臣的面聊开了。
　　最让人惊奇的是，在太子爷同许少爷说话时，竟无一人敢过去。连想要行礼的都只能在一旁候着，丝毫不敢打断这二人。
　　群臣摸摸胡子，没胡子的摸摸下巴，大概是两人的气场太过强大。
　　从战场下来的就是不一般。
　　赵弘殷和许幼安仿佛多日不见一般，聊了许久，直到宫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皇帝和慈仁太后到了。
　　“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千岁。”
　　行过礼后许幼安就不好再坐在赵弘殷身边，他正要往自己的位置上去，却听到慈仁太后道：“幼安都这般大了？”
　　许幼安只好笑着道：“太后却是一点未变，依旧年轻光彩照人。”
　　慈仁太后被哄得开心，便道：“你就坐在太子身边吧，你们俩年纪相近，离得近些也好说说话。”
　　许幼安拱手道：“多谢太后。”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未说。他看着群臣，心情尚好的说：“这次六国之乱得以平息多亏了各位将士，朕心生感念特此设宴。诸位不必拘谨，如在府中便可。”
　　……
　　慈仁太后慈爱的看着坐在左下方的两个小辈，看着看着就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嫡孙女儿赵琳儿。
　　说来，公主出生后皇后就去世了。从那时起公主就养在了慈仁太后身边。自小跟在慈仁太后身边长大，长公主自是千娇万宠的。而慈仁太后对着嫡亲孙女儿更是喜爱非常，这不还未长大，慈仁太后就开始为她物色驸马的人选。
　　眼下慈仁太后看着体貌闲丽的许幼安越看越满意。虽说国公府是武将出生，不似文官那般一生平稳，但许幼安年纪轻轻就立下战功，有才有貌，若是能让许幼安做了驸马……这般一想慈仁太后就有些意动。
　　再一看许幼安又深得太子喜爱，日后更是前途无量。这般亲上加亲，想来太子与许幼安都是愿意的。
　　但更多的，慈仁太后准备问过太子后再做决定。不过，这是她看许幼安眼中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许幼安见慈仁太后不看歌女表演而频频看向他跟赵弘殷，还以为自己与赵弘殷在不知不觉间过于亲密了些。但慈仁太后看向他们的眼神似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只好压低声音问道：“弘殷，太后怎就往我们这边看？”
　　赵弘殷朝慈仁太后看去，就对上了慈仁太后的视线。他朝慈仁太后笑笑，然后收回了视线。
　　“恐是皇祖母觉得幼安好看，忍不住想多看几眼？”赵弘殷在许幼安耳旁低笑道。
　　许幼安才不信赵弘殷调笑的话语，他若是女子引得慈仁太后多看几眼还说得过去。他一个半大的少年，慈仁太后这样频繁的看他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在许幼安看不见的时候，赵弘殷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冷意。
　　宴席进行到一半，许幼安借故出去透透气。在他离开后不久，赵弘殷也借着如厕出了宫殿。
　　他四处转了转，在一座石桥上见到了许幼安。
　　月下许幼安修长的身影映在池子面上，夜风拂过发梢，吹皱了一池清水。
　　赵弘殷静驻了许久，看着如画的这一幕，心中溅起涟漪。
　　当许幼安收回望着池中的视线，转目就瞧见一人在那偷看他。
　　他好笑道：“来了也不说一声？”
　　赵弘殷走过去，将他的鬓发拢到耳后，“画面太美，孤不忍心打破。”
　　这样的事许幼安也曾遇见过，听罢他笑了笑，“太子殿下可真有闲心。”
　　赵弘殷凑到他耳边，暧昧的说：“我不仅有闲心还有闲情，幼安是否要试试？”
　　许幼安红着脸往后一退，瞪眼道：“不知羞。”
　　“知羞，只是到幼安这儿我就不知那羞字该如何写了。”赵弘殷又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问道，“幼安可否教教我羞字该如何写……是否是脸上一抹红，眼中一池水？”
　　许幼安听出赵弘殷是在打趣他，霎时就起了胜负心，他不再往后，反而上前一步，贴着赵弘殷的面说：“既然弘殷想学，我就是教教你也没什么不可。”
　　说完，两人都有些面红心跳。
　　心知再撩拨下去就要出事了，赵弘殷岔开了话题，问道：“幼安刚站在这儿是在看什么？”
　　许幼安瞥了眼池中，抿了抿嘴道：“鱼。”
　　赵弘殷甚是喜爱锦鲤以为许幼安也与他一般，当即便道：“我哪里有几尾品相极佳的锦鲤，明日我就派人送到国公府去。”
　　许幼安眨眨眼睛，“我是馋了。”
　　赵弘殷：“……”
　　“想吃鱼。”
　　今日的宴席中没有鱼，许幼安挺遗憾。御膳房做的鱼味道很独特，他前世常吃，这世倒是还没什么机会吃到。
　　赵弘殷也只是愣了一瞬，突然又笑开了。他还是初次见到会嘴馋的幼安，嗯，有些俏皮可爱。
　　“我知道有个地方有温泉还有鱼，那里的鱼长在温泉水里，肉质鲜美，幼安可要与我同去？”
　　许幼安近日也无什么要事，想吃鱼不说，能和赵弘殷单独待上几日也很好……他朝赵弘殷笑道：“如此就交予你安排了。”
　　两人在外面待了这么一会儿，也是时候回去了。
　　一前一后的回到宴席上，两人又被慈仁太后的视线给笼罩住。
　　慈仁太后越看许幼安越是心动，她转过头去对正在看歌舞的皇帝道：“哀家有些乏了，让太子送哀家回宫吧。”
　　皇帝微微颔首，“母后好生歇息。”
　　赵弘殷扶着慈仁太后就要上轿辇，慈仁太后却拍了拍太子的手背，“今晚月色不错，随哀家走走。”
　　“是。”
　　赵弘殷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扶着慈仁太后，两人静静的走着。
　　最后还是慈仁太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幼安那孩子如何？”
　　赵弘殷笑道：“孤自小和幼安一同长大，幼安很好。”
　　慈仁太后忍不住笑道：“能当得上太子一句很好，看来幼安这孩子当真不错。”
　　赵弘殷微微垂下眼眸，“皇祖母怎突然问起幼安？”
　　慈仁太后笑容中带了些别样的东西，“哀家这是在为琳儿物色驸马，你这个亲皇兄不急就只能哀家多顾着些。”
　　果然与赵弘殷想的一般，先前幼安说慈仁太后频频看向他们的时候赵弘殷就猜想到了。
　　赵弘殷沉吟道：“琳儿年纪尚幼，皇祖母不需这般着急。”
　　说到这里慈仁太后就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哀家也不是想让琳儿这么快，只是哀家忧心啊。哀家已是到这岁数也不知还有几年好活。若不为琳儿定下夫婿，哀家实在不能放心。况且如今我朝与匈奴关系并不平稳，保不齐某天就需要公主去和亲。哀家实在忧心啊。”
　　慈仁太后的话让赵弘殷心生了一些感触，但让赵弘殷将许幼安让出去是不可能的。
　　“皇祖母身体一向康健，定是可以见着琳儿长大。至于和亲，琳儿是嫡长公主，父皇不可能让她去的。”赵弘殷缓缓道：“至于幼安……皇祖母孤就直说了。幼安不可能尚公主。”
　　慈仁太后怔住了一瞬。
　　“……这是为何？”
　　“幼安生而有才，日后必定是孤的左膀右臂。为了幼安的将来，他也不能尚公主。皇祖母您应该知道，尚了公主幼安就该止步于此了。”
　　慈仁太后回想了一下，大魏的确没有哪位驸马得到过重用。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但若是幼安愿意为了公主……”
　　“皇祖母。”赵弘殷打断她，“琳儿还这么小，与幼安相差了十来岁，幼安能真心待她如妻子？更别说会愿意为琳儿放弃将来。”
　　慈仁太后叹气道：“但哀家看过许多人，唯独看上许家那小子。”
　　赵弘殷心知自己不能彻底说服慈仁太后，只好道：“如此孤私下问问幼安，若是幼安拒了，这事我们就当从未发生过。”
　　慈仁太后点点头，“只能如此了。”


137负荆请罪（之前买过116的别买了，内容一样）
　　   赵弘殷见慈仁太后答应，才安下心。幼安与他两情相悦，他自是不忧心的。只是，他担心皇祖母会去找王氏亲谈。   王氏给他的印象就是弱女子，这样的妇人耳根子最软。皇祖母管理后宫多年，对付女子最有一手。若是让她与王氏亲谈，无论王氏最初是否愿意，最终都逃不过应下婚事。到时王氏将亲事应了下来，可真就麻烦了。    慈仁太后为长公主物色好的人选不得太子看好，她心中还是有些郁郁。赵弘殷也不忍慈仁太后难受，柔声道：“皇祖母，您也别太操心。琳儿的婚事孤记着的，日后定为她寻一门好婚事。”    说完这话，赵弘殷不由想起在皇后临终前他放下的那番言辞。当初他是为了不让皇后好过，可如今该是他难以面对赵琳儿。    虽然他难以喜爱这样一个妹妹，但要他真把赵琳儿送去和亲他还是狠不下那个心。    慈仁太后没注意到赵弘殷的走神，听到赵弘殷愿意为赵琳儿物色夫婿霎时开心了起来。    “你与琳儿也不知是否是年龄相差太大，自小你就不爱亲近她。但哀家想得没错，到底是嫡亲妹妹，太子怎么可能会不宠爱她。你这次外出打仗，琳儿十分担心，日日都要去菩萨座前祈祷，求她保佑你。等这几日得闲，你还是去看看她。”
　　慈仁太后说得动情，赵弘殷只好温声应下。
　　将慈仁太后送到长春宫后，赵弘殷才转身离开。等他回去，宴席几乎接近尾声。
　　皇帝今日龙心大悦喝了不少酒，赵弘殷见他眼神都有些迷离才出声道：“父皇今儿虽高兴，可也莫喝太多，明日早朝您还得犒赏三军。”
　　皇后没了如今也只有太子爷敢劝一劝皇帝。
　　皇帝为人一向比较有节制，今儿的确是太高兴了些，才会喝多。
　　他如何会不高兴？
　　这次解决的不仅是六国之乱，实质上是将藩王的问题一劳永逸的解决了。这是为皇帝剔除了心中一根利刺，从此让他想起就吃不好睡不着的削藩一事总算是结束了。
　　但正如赵弘殷所说，皇帝明日还需得早朝，早朝上还得犒赏三军，他的确不能再这么喝下去。
　　皇帝对六喜公公挥挥手，六喜公公便高声宣布宴席结束。
　　老皇帝去世后，六喜公公就留在了赵泰年身边，他伺候过老皇帝，各种大小事物心中门儿清，赵泰年由他伺候着也十分舒心。当然赵泰年还有更深的一层感受就是，伺候过父皇的大太监再来伺候他，心中有一种“翻身做主”的快感。
　　毕竟在他还不是皇帝以前，他对着六喜公公可称得上是讨好。
　　皇帝宣布宴席结束，群臣做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朝皇帝行过礼后纷纷两三人相携而去。
　　赵弘殷因有事想与皇帝相商便一同与皇帝回了勤政殿。
　　“父皇，端木先生说万福山中有一处温泉甚好，说是对儿臣的病有好处。眼看六国之乱平息，儿臣便想这几日无事往那里去一趟。”赵弘殷恭恭敬敬的说，“不知父皇可否有其他事要吩咐。”
　　皇帝今日心情尚佳，况且这次赵弘殷的确是立了大功。他点头道：“什么事也不必太子身子重要，即是对你身体好便去吧。”
　　赵弘殷做出喜上眉梢的模样，“多谢父皇。”
　　“嗯……”皇帝顿了顿，“等，明日犒赏三军之后你便去吧。”
　　“是。”得到自己想要的，赵弘殷便想离开，但皇帝却叫住了他。
　　“太子这次许家小子立了功，你说给个什么赏赐合适？”
　　赵弘殷料想皇帝这般问恐是有深意，他斟酌了片刻后神情严肃的答道：“父皇按照正常的军功给赏赐便可，不要因为他是许将军的孙儿就偏爱些，这会让那些在战场上拼命杀敌的将士寒心。”
　　皇帝不免勾了勾嘴角，“朕以为你会为幼安多求些赏赐。今日看来你们关系挺好，想来这次出去在军中相处得不错。”
　　赵弘殷也不瞒着，落落大方的说：“儿臣与幼安到底有儿时的友谊在，就是多年没见面，再次相见也觉得亲切。别旁人到底是亲厚些。”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许家小子不错，太子与他多多相处也是好的。”
　　赵弘殷这下更是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了，他试探着问道：“父皇既然您都这般说了，那儿臣还是为许幼安求一份额外的赏赐吧。”
　　皇帝忍俊不禁，“看来太子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大道理罢？说吧，要何赏赐。”
　　赵弘殷不置可否，“这次温泉之行，儿臣想让幼安与孤同去。”
　　皇帝笑道：“朕允了。”
　　……
　　秦府。
　　正厅之中，老太君穿着一身黑衣端坐在主位上，秦观面沉如水的站在一旁，而其他伺候着的奴仆均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老祖宗，都这时候了，二皇子都还未离开。”秦家总管苍白着一张脸道。
　　“我不是请他离开吗？！”老太君将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仿佛这地面就是那个二皇子！
　　秦总管擦了擦额间的汗，“二皇子说，您一日不原谅他他就在秦府门外永远等下去……”
　　老太君冷笑道：“好一个二皇子！他这是在逼我们秦家！他凭什么比我秦家？！”
　　底下无一人敢说话。
　　自从大少爷的死讯传来，秦家的就笼罩在压抑中，老太君的脾气也一日比一日坏。
　　 老太君见无人敢去，转目对秦观喝道：“去给二皇子说，我们秦家接待不了他这尊大佛！”
　　  秦观微微颔首，转身出去了。
　　  赵弘干在挨了四十大板后，便被人扔到了秦府门外，可想而知他有多狼狈。偏偏秦府根本不愿意接见他。
　　  在秦府门外，赵弘干还是有些怕的，毕竟他亲手杀了秦家长房大少爷。虽说现下是由二房当家，但到底是伤了与秦家之间的和气。
　　  那四十大板皇帝可不是来虚的，赵弘干在秦府在站了一会儿就双腿发颤，很快就只能扶着墙站着了。
　　  期间秦家总管来劝他离开，赵弘干苦笑着想，他还想走，可父皇正在气头上，他哪里敢？
　　  不过他深谙其中道理，秦家就是看在父皇的面上也必须得原谅他。
　　  当然赵弘干更希望，秦家能真心实意的原谅他。否则他日后的夺嫡路上，恐得多了一个敌人。
　　  一开始赵弘干因为各种原因还真是真心实意想要认错，可过了几个时辰……要看天都黑了，他就开始不耐烦起来。
　　  他想着秦演本就与赵弘殷交好，这注定秦家不可能是他一派。这夺嫡路上他们早已是敌人，如此他混乱之间解决掉一个敌人也是上天眷顾。
　　  没一会儿，赵弘干认错的心就变了。
　　   只是无论他怎么想，他还得继续在秦府在站下去。
　　  伤口久了没处理，已经有些发痒了。赵弘干努力忍了下来，要是忍不住他今日这顿打就是白挨了。
　　  秦观一出来就见着这二皇子痛得龇牙咧嘴，但他一点儿都不同情他。
　　  他的大侄子不知在死前是多么的痛。
　　  赵弘干这点儿痛又算得了什么！
　　  听到有人出来，赵弘干本以为又是那个秦家总管来劝他离开。
　　  他头都没抬，今日是认定秦府不走了。
　　  “二皇子。”
　　  低沉的声音在赵弘干头顶出现，他抬起头来，发现秦观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秦家的人格外高大，赵弘干被他这么俯视着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刚想往后退一步，却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又是一咧嘴。
　　  “既然伤口疼得厉害，就早些回宫吧。”秦观十分冷淡的说。
　　  “不！”赵弘干大声道，“除非秦大人肯原谅我，否则我不走！”
　　  秦观定定的看着他，赵弘干这才发现他眼中有许多红血丝。他被这双猩红的眼睛吓得缩了缩，但想到父皇的话他又只好硬着头皮迎上秦观的视线。
　　  秦观看清他眼底毫无悔意，冷声道：“秦家不可能原谅你。”
　　   说完这句话，秦观便拂袖而去。
　　  赵弘干看着他迈进府中的背影，暗暗道：“你会原谅的。”
　　  秦观回到正厅，却发现原本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君不见了人影。
　　  他低声问道：“老太君呢？”  
　　  一旁伺候着的奴婢红着眼说：“老太君刚又哭了起来，让晴儿姐姐给劝回房了。”
　　  秦观不由皱眉叹气。
　　  来到老太君住的院子里，还未进门秦观便听到老太君的哭声。
　　  他顿了顿，推门进去，劝道：“娘，您这么哭演儿会走得不安心的。”
　　   老太君边抹泪边说：“演儿他如何能安心啊，他上战场钱我生他的气，都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心中定是怨我的，你说我为何那般固执？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如了他的愿，了却他一桩心事也好。我煳涂啊！”
　　  秦观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娘您没做错。”
　　  老太君拍打着他，“我知我没错，男人如何能喜欢男人呢？但是演儿没了啊，演儿若是还在他喜欢男人又何妨？我定会满足他的！我的演儿啊，他还这么年轻。我这一辈子，送走了你父亲，送走了你大哥，眼看没几日好活的，演儿却也没了。老天怎就这么残忍，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138去见千代
　　 老太君好一阵哭天抢地，可她再怎么哭秦演也不可能活过来。
　　 秦观一直都知道老太君心里过不去的是在秦演外戍离开之时，她因为生气依旧没搭理秦演一句。如今秦演不在了，这遗恨恐是得伴随她剩下的晚年。
　　 “娘您身体经不住您这般哭啊，让演儿好好去吧。”劝来劝去，秦观能说的话几乎都已说尽，可如何也劝不住老太君。
　　 “演儿大仇未得报，观儿，演儿不能明目啊！他从小有我带大的，我最清楚他的气性，二皇子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得安眠！”老太君瘦骨嶙峋的手在这时格外有力，她紧紧抓住秦观的手终于是把那话说了出来。
　　 秦观看向她已经凹陷的双眼，只觉自己的心被蛇给箍紧了。
　　 过了半晌，秦观才轻声道：“我懂了，娘。我定会为演儿报仇。”
　　 ……
　　 二皇子在秦府门外守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秦观携老太君一同打开大门。
　　老太君肿着一双眼睛看向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赵弘干说：“二皇子请回吧，这件事我秦府就此作罢不再追究，也是我家演儿没有这个福分。”
　　赵弘干倒下时，嘴角是带着笑的。
　　自古哪有臣子斗得过皇家。
　　次日，秦家的拜帖在暗地里就递到了东宫。赵弘殷拿着属于秦家的拜帖心情有些复杂，虽不是他所愿，但秦家这份投诚到底是用秦叔的命换来的……
　　……
　　宫宴结束那天夜里就开始下起了大雨，整个金陵都笼罩在雨雾中，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从里看不到外，从外看不清里。
　　本以为这样的雨很快就能停，谁知这一下就是整整三日。
　　连赵弘殷打算的温泉之行都只能延期。
　　桃酥发现这几日许少爷都闷闷的不乐，最常见的就是站在屋外的房檐下看着雨幕出神。起初他以为许少爷是因为下雨天导致的温泉之行延期而不悦，可后又觉得许少爷并不是这般性子的人……桃酥就拿不准了。
　　忍了又忍，桃酥还是没忍住写了一封长长的信送去了东宫。在他看来，许少爷不高兴，太子爷定是有办法的。因为许少爷只要是和太子爷在一起就没有不高兴过。
　　只是太子爷还未到，桃酥就发现许幼安要出门了。
　　可此时正值黄昏，又是阴雨连连，他闹不懂许少爷为何要选在这时候外出。
　　不过见许少爷换好衣物，桃酥就拿好油纸伞站在了一旁。
　　许幼安神情不显的看向他，“走吧。”
　　桃酥觉得自己机智极了，三步作两步就跟上了许幼安。
　　上了马车，桃酥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爷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许幼安的脸色跟如今的雨天一般，他低声道：“去桥的另一头。”
　　桃酥很小就进宫了，根本不知金陵城里说桥的另一头指的是烟花之处。由他想来，桥指的便是奈何桥，桥的另一头……岂不就是阴间。
　　这样一想，桃酥就有些毛骨悚然。
　　他抖着声音道：“少爷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答非所问，许幼安淡淡道：“去见一个故人。”
　　许少爷在阴间的故人……桃酥不用想就猜到是前些日子英年早逝的秦家少爷。
　　只是这阴间有去无回的，哪里能去啊？！
　　桃酥急得不行，以为许幼安要做什么傻事，不一会儿脸色就白了。
　　许幼安只当他是冷着了，伸手将车帘放了下来。
　　“要是冷就坐过来些，出门也不知多添些衣物。”
　　桃酥立马红了鼻子，泪眼汪汪的说：“少爷您是第一个这么关心我的人。”
　　许幼安：“……嗯。”
　　“少爷您这么好，不要去死啊。您死了桃酥可怎么跟太子爷交代啊。”说着说着桃酥就开始吸起了鼻子来。
　　许幼安沉吟了片刻，颇有些无语的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去死了？”
　　“您都要去桥的另一头了，奈何桥的另一头不就是阴间吗？虽然您的好友去了，但他也希望您好好活着啊。就是想想太子爷，您也得好好活着。”
　　桃酥说得感人肺腑，许幼安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爷您笑什么啊？”
　　许幼安撑着嘴唇轻咳了声，语重心长的说：“桃酥，你可知金陵有座桥，而桥的另一头指的是烟花之处。”
　　桃酥长着嘴巴望着他，原本就不怎么精明的长相看上去更蠢了一些。
　　但很快桃酥反应了过来，“少爷烟花之处您更不能去啦，您都是……都是……”桃酥突然结结巴巴了起来。
　　许幼安好笑的看着他，“都是什么？”
　　都是太子爷的人了。桃酥在心底默默的说，但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来。
　　他只能对着许幼安嘿嘿直笑。
　　在许幼安看来真是傻得可爱。
　　不论出发之前许幼安的心情怎样，但下马车时许幼安的心情的确平静了不少。
　　像这样的烟花柳巷之地，桃酥是第一次来。更别说这里盛产男婠，桃酥险些被这里施粉黛的男子吓得贴到许幼安身上去。
　　许幼安将他扒拉到一边，低声道：“莫怕。”
　　轻车熟路的，许幼安进了一栋楼。这是他第一次来，但在军中他不止一次听秦演说过这处的位置，多到他都记了下来。
　　楼里的妈妈见到许幼安颇为惊奇，这人样貌放在整个金陵城中也是数一数二，来这处是让别人占便宜的？
　　若不是妈妈拦着，那些小婠早就围了上来。这样的公子就是露水姻缘也值得一生回味了。
　　桃酥被这群如狼似虎的男子盯着毛都快炸了。
　　这时那位妈妈就身姿摇曳的走了过来，她带着陪客的笑容看向许幼安，“这位公子可是找人？”
　　许幼安稍稍一愣，讶于这妈妈的聪敏。
　　妈妈捂唇笑道：“公子不用惊讶，像公子这般好模样着实不像来……呵呵，所以公子您是来找人的。”
　　许幼安微微颔首，“我来找千代。”
　　妈妈收起了笑容，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您找千代？为何？”
　　“秦叔……是秦演让我来的。”许幼安掩去眼中的悲伤，淡淡道。
　　妈妈却是不敢信任他，“他为何不亲自来。”
　　“……他不能亲自来了。”
　　看着许幼安眼中的微微浮动的悲伤，妈妈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捂着嘴倒退了一步。
　　“您是说……秦公子他……不，这怎么可能？”
　　许幼安更待进一步证实自己的身份，却听到楼上传来十分清丽的男声。
　　“你说秦叔怎么了？”
　　许幼安闻声望去，见一红衣少年半倚在栏杆前，眼眶渐红。
　　这少年就是千代了。
　　许幼安还未开口，在楼上的千代冲冲的跑了下来。他不甘心的问道：“你说秦叔怎么了？！”
　　“千代！”妈妈拉了他一下。
　　千代转目看向妈妈，“妈妈我认识他，我在秦叔身边见到过他。”
　　妈妈霎时闭上了嘴。
　　一时所有的人都看向了许幼安。
　　“……千代，秦叔在战场上没了。他让我替他好好照顾你。”这话许幼安说得艰难，但他还是得说出口，这是他答应过秦叔的。
　　千代有些呆滞的看着许幼安，“……什么？”
　　许幼安动了动嘴唇，终是没能再一次说出伤人的话来。
　　“不可能！”千代赤红着双眼，“不可能，秦叔不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妈妈立马抱住了千代，“千代你冷静一些，冷静一些。”
　　但千代如何能冷静得下来。
　　妈妈只好对许幼安说：“公子您留个信儿，等千代好些了，我再派人去寻您可好？”
　　许幼安忍住哀痛，点了点头。
　　桃酥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惊得话已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少……少爷，刚才那是秦少爷的……”
　　“嗯。”许幼安用充满悲伤的语调道：“是秦叔的未亡人。”
　　“秦叔准备回京就来迎娶他。”
　　“桃酥我后悔了，当初若是我去的昌邑这一切恐就不是这样了。”
　　回去的一路上，许幼安和桃酥说了许多。他此时需要人倾诉，而桃酥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许幼安还没掉眼泪的时候，桃酥就已哭得不成人形。
　　与和赵弘殷说时不同，桃酥更容易替他发泄内心的悲伤。
　　坐在马车上，许幼安听着桃酥的啜泣声，不知不觉间外面的雨就这么停了。
　　许幼安掀起车帘，看着外面仿佛被洗过的金陵，第一次觉得空气是如此的清新。
　　千代在他心上压了多日，今日他终于踏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过了桥，他们又回到了桥的这一头。
　　桥头一男子正站在那，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许幼安探出头，眼泪终是在风中被擦去。
　　马车在桥头停下，许幼安跳下去来到男子面前，“你怎么来了？”
　　“听说吃些甜食能让人高兴。”赵弘殷牛头不对马嘴的答道。
　　许幼安看着他，抿了抿嘴角。
　　“我想着下雨天容易让人心情不好。”赵弘殷将糖葫芦递到许幼安唇边，“要试试吗？”
　　许幼安微微张嘴，在糖葫芦上咬了一口，闷声闷气的说道：“酸的。”
　　……
　　”桥头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小时候我每天都得差人来买，味道很好，真想让你尝尝。”
　　”好吃吗？”
　　”好吃。”


139万福山庄
　　直到天空彻底放晴，东宫的马车停在国公府前时，千代那边也没来个人。
　　离开之前，许幼安细细叮嘱了许总管一番，若是千代那边派人来找，就立即差人去万福山中寻他。交代完这事之后许幼安才带着扣儿和桃酥一同登上了东宫来的马车。
　　在上马车之前，扣儿扯了扯许幼安的衣袖。他低声道：“少爷我想跟元宵坐一块。”
　　许幼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元宵在太子爷的马车上伺候。”
　　扣儿咽了咽口水，与元宵待在一起的诱惑完胜太子爷。他讨好的对许幼安笑道：“……少爷一会儿不也得上太子爷的马车吗？您把桃酥赶到另一辆马车上去。”
　　许幼安敲了他一下，而一旁的桃酥则鼓着眼睛看着扣儿。他也想和元宵公公待在一块儿！
　　不过看许少爷的眼神，他就知道许少爷又被扣儿这个小妖精给勾了魂儿！
　　他注定只能上另一辆马车了。
　　桃酥上了端木容谦与拓跋玄嚣的马车。
　　许幼安翻身上了马车第一时间就瞧见了正在泡茶的元宵，而赵弘殷则一如往常的歪在一旁捧着本书看着。见他上来，赵弘殷才将手中的书放下，“怎这么慢？”
　　许幼安挨着他坐下，“有些事耽搁了。”
　　赵弘殷见许幼安没接着往下说的意思便微微颔首，“我们出发吧。”
　　不知是不是赵弘殷幼时身子不好的缘故，他坐在马车里总是歪着靠着的。当然若是屋中没有外人，他也是这般，不愿多使一点儿力气。
　　许幼安还曾经因为担心去问过端木容谦，端木容谦告诉他，赵弘殷身子不好容易疲惫，这恐是幼时就形成的习惯，如今就是身子康健这习惯也留了下来。
　　既然对身子无碍，他也不曾说过什么。
　　况且这是赵弘殷在亲近人面前才会有的姿态。
　　扣儿上了马车先是给赵弘殷行过礼，之后他就蹭到了元宵身边紧挨着。
　　元宵面皮薄，见扣儿凑过来，原本低着的头低得更低了。从扣儿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到他羞红了的耳朵尖儿。
　　赵弘殷侧了侧头声音不大不小的对许幼安说：“元宵这头再低下去，就快贴到桌上了吧。”
　　元宵浑身一僵，头低也不是抬也不是。
　　扣儿摸了摸脸颊，也不知说点儿什么才好。
　　许幼安拍了赵弘殷一巴掌，“好好看书。”这人真是蔫坏。
　　赵弘殷低低笑了声，慢慢将书翻了一页。
　　没有赵弘殷的打扰，元宵很快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茶刚从茶壶嘴里倒出时赵弘殷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元宵见许幼安一眼不眨的盯着茶水，不由笑道：“这茶是太子爷特地吩咐奴婢准备的，说是许少爷最喜这种茶叶。”
　　话音刚落，赵弘殷就轻咳了声。
　　他压低声音对许幼安说：“元宵学坏了。”
　　许幼安捧着茶抿了一口，舒畅的说道：“那也是跟你学的。”
　　因为是微服出行的缘故，赵弘殷所乘坐的马车并不算大。四人坐在一起虽说不上拥挤，但有些小动作总是能被发现的。对此赵弘殷与扣儿纷纷有些遗憾。
　　反而许幼安与元宵许久不见，话反而多了起来。
　　另一边桃酥坐在马车的角落，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希望马车里的端木先生和拓跋夫子能彻底忽略他。
　　他这般紧张是有缘故的。
　　刚才上马车时，他一掀开帘子，就瞧见……瞧见拓跋夫子把端木先生压在身下……亲亲亲吻。
　　桃酥吞了吞口水，咕叽一声，竟把二人给惊住了。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他，桃酥恨不得把自己给埋了。
　　因此就算马车出行了很远，他们马车上依旧还是很尴尬。
　　特别是端木先生，那低气压差点没把桃酥给吓哭了。
　　好在万福山距离金陵并不远，他们在日落之前是到了地方。几人一同从马车上下来，桃酥快速的跑到了许幼安身后，再在马车上待下去他一定会被灭口的。
　　元宵微微皱眉，低声对桃酥说：“做事怎么咋咋唿唿的？学过的规矩都忘了？”
　　桃酥是元宵教出来的，对元宵是又敬畏又敬爱，被元宵斥责了他只好乖乖认错。
　　许幼安倒是没帮着他，任由元宵管教。
　　桃酥觉得自己真是太无辜了。
　　“这万福山庄在半山腰上，坐轿子上去也费劲，孤觉着我们不如就这般往上走？”赵弘殷看过山形之后提议道。
　　许幼安看了看日头，摇头道：“如今时辰不早了，若是照你说的一路游山玩水的上去，还没到万福山庄天就得黑了。”
　　端木容谦也点头，“夜黑不容易找得到路。”
　　拓跋玄嚣内心也想游山玩水的，但端木容谦都这么说了，他只能道：“容谦说得在理。”
　　赵弘殷看着三人无奈道：“就照你们所说吧。”
　　岂知他们刚上了轿椅就见到一队侍卫从山上跑下来。
　　“太子殿下万福金安，各位大人万福万福金安。”为首的俯身行礼道，“在下是万福山庄的总管，特来迎接各位。”
　　赵弘殷挥手让他们起来，奇怪道：“孤不是让你们不用来接了吗？”
　　总管苦着脸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万福山上出现了小偷。我担心各位贵人的安全，才将侍卫带下来护送你们上山。”
　　“万福山可是皇家的山头，竟会出现小偷？”赵弘殷有些不可思议。
　　总管叹气道：“殿下这事说来话长，现下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
　　“就在殿下来信的第二日，这万福山庄的厨房里当日准备的鱼就丢了。”总管坐在轿椅上一颠一颠的，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
　　拓跋玄嚣问道：“那也不一定是人吧，指不定是山中的猴子。”
　　端木容谦：“……猴子会吃鱼？”
　　拓跋玄嚣摸摸下巴，不再说话了。
　　总管忍俊不禁，“和这位大人想的一般，起初我们也以为森林中的猴子做的。他们虽不爱吃鱼，但总喜欢偷偷从厨房拿些东西走。那东西不定它们爱吃，恐拿去玩耍的也有。因而起初我们也没怎么在意。”
　　“后来呢？”扣儿出声问道。
　　不知不觉间这几人听得都有些入神了。
　　“我们本以为是山中猴子做的，可第二日又丢了鱼。而且我们发现地上有脚印，那脚印分明是人的，所以我们才意识到万福山中有小偷。”总管为娓娓道来，“为此我们在万福山中设了好几处陷阱，没想到那小偷竟都避开了。”
　　赵弘殷沉吟了一会儿，“为何你们不报官？”
　　总管听罢面上出现了些为难的神色，他有些忐忑的看了赵弘殷一眼，“殿下，那脚印是孩子的。”
　　赵弘殷愣了愣，“竟是孩童吗？”
　　总管点点头，“我想着若不是孩童的恶作剧，就是哪家孩童在山中迷了路……若是殿下觉得不妥我等会儿就差人去报官，毕竟殿下的安危才是首要。”
　　赵弘殷沉思了一会儿，“即是孩童就先别报官了，一两条鱼罢了……”说到鱼，赵弘殷不禁看了许幼安一眼，顿了顿他又道，“还是尽快让山庄的人将他抓住送回家中要紧。”
　　许幼安：“……”
　　本来赵弘殷想说一两条鱼罢了没什么要紧，但想起许幼安前些日子才说想吃鱼，可不能让那小偷给偷去了。
　　“把鱼给孤守好了，一条也不能少。”
　　“是！”
　　许幼安：“……”
　　谈话间，他们就到了万福山庄。万福山庄虽是皇家山庄，但一眼望去并没什么威严的味道，反而给人一种悠闲的感觉。作为归隐之所，万福山庄当真十分适合。
　　赵弘殷低声对许幼安说：“这处是皇祖父年轻时最爱来的，多年之前皇祖父就将万福山庄过到了我的名下。我一直想带你来瞧瞧，可总没有时间。”
　　许幼安朝他笑笑，“现在来了也不迟。”
　　正说着笑，一个厨子打扮的人就冲到了总管身前，他涨红着脸道：“鱼又不见了！”
　　因为赵弘殷信中指明了想尝尝这处的温泉鱼，所以总管今日亲自去挑选了一条最肥美的鱼。但害怕被小偷偷了去，他便命人好好守着。却不想，还是被偷走了！
　　总管小心翼翼的看向赵弘殷，“殿下，这……”
　　赵弘殷的脸色却不似之前好了，这鱼是心心念念要让幼安品尝的，如今却被人给偷走。他沉声道：“给孤找！”
　　许幼安这时却拉住他，“别找了，现在找回来鱼也不新鲜。这里应该还有其他美味吧，我们试试其他的也一样。”
　　初来，许幼安不想赵弘殷为了一条鱼劳师动众。
　　这时候能劝得住太子爷的就只剩下许幼安了。
　　果不其然，先前还有些动气的太子爷听许幼安这般说就收回了要将鱼找回来的命令。
　　“不过，那个小偷不能姑息。尽快将他找出来。”
　　最后这句是赵弘殷对他的那些暗卫说的。
　　暗地里，苍空比了几个手势，几道影子就在万福山中里散开了。
　　“这鱼可真美味啊。”


140两情相悦
　　在总管来寻问房间安排的时候，赵弘殷十分自然的说：“许少爷与我同住，其他的让他们自行安排。”
　　为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总管大着胆子又问了一次：“……殿下是要与许少爷同住吗？”
　　赵弘殷淡笑着看向他，“有何不可吗？”
　　总管看着太子爷颜色偏淡的眸子，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唾沫，背心不知为何也一阵一阵发凉。
　　“没……没……”
　　看着总管落荒而逃的背影，许幼安才颇为无语的看向赵弘殷，“就让安排两间，晚些我过去找你便是。”
　　赵弘殷摇摇头，“那样多不方便，难得出了金陵我们随心所欲就好。”
　　许幼安只是觉得被赵弘殷吓着的总管有些可怜罢了。
　　两人正说着，拓跋玄嚣与端木容谦就从外间进来了。先前端木容谦说在庄外看见了一种草药，拓跋玄嚣便自告奋勇的要陪他去采。
　　见他们进来，许幼安笑问道：“端木先生那可真是你要寻的药草？”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正是。”
　　拓跋玄嚣掸了掸衣摆上的灰，“我瞧着跟野草没什么区别。”
　　端木容谦淡淡瞥了他一眼，拓跋玄嚣便闭上了嘴，还十分殷勤的将茶水递到了端木容谦手中。
　　拓跋玄嚣就是当了太子爷的夫子，与赵弘殷相处时也是一副神气模样。只有在端木容谦面前才有收敛的一面。
　　端木容谦将茶水喝过，清清淡淡的开口，“那草药对痢疾十分有效。”
　　“除此之外呢？”许幼安不禁问道。
　　端木容谦想了想，答道：“我在医书上还不曾见过别的效用，它本就只是一味辅药。恐有其他效用，只是我们还未发觉。”
　　许幼安点点头，心下有些动容。原本他以为端木容谦迫不及待要去采的草药会是什么稀少或是用来治疑难杂症的，但不想就是一味辅药，还是治痢疾这样的常见病痛。就是缺了那一味药，痢疾也是能治的。
　　不过这也是许幼安最佩服端木容谦的地方，这位神医无论病痛大小均是一视同仁，对于药草也一般。
　　恐也只有这般，才能入得拓跋玄嚣的眼。这两人在这些方面很是相似。
　　想过端木容谦与拓跋玄嚣，许幼安不禁想到了自己与赵弘殷。
　　他们俩又有什么相似之处？
　　许幼安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用过晚饭，几人对这些菜色均是十分满意。当然，若是有鱼就更好了。
　　总管恭恭敬敬的对几人说：“若是无事，诸位可以到后面的园子里消消食，等时辰差不多了就可以泡温泉了。”
　　“不知这园子的锦鲤池在哪个方位？”
　　赵弘殷带着笑意看着正在问话的许幼安。
　　“锦鲤池在园子的东面，里面的锦鲤都是先皇带来的稀有品种。许少爷若是喜欢可以过去看看。”
　　别过总管，几人便一同去了园子。
　　赵弘殷与许幼安坠在后面，借着夜色两人的手是牵在了一起。
　　“幼安可是馋鱼了？”赵弘殷低低笑道。
　　许幼安微微一愣，半晌才明白过来赵弘殷指的什么。
　　“不然为何问总管锦鲤池在哪儿？”赵弘殷虽是这么说着，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许幼安：“……不要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这样不好。”
　　赵弘殷低低笑了几声，“我有时觉着幼安前世会是只猫……”
　　许幼安突然顿住了脚步。
　　赵弘殷奇怪道：“怎么了？”
　　许幼安心中微微有些苦涩，“没什么……弘殷前世我们都是人。”
　　赵弘殷不明白许幼安的脸色为何突然变了，不过他还是明智的换了个话题。
　　“我与皇祖父一般都喜爱锦鲤，幼时我缠着他要过许多尾锦鲤，虽大多都死了。”
　　许幼安仰头看向夜空，笑道：“那先皇可心疼死了吧。”
　　赵弘殷眼神中充满着怀念，“应当是吧，我不太记得了。”
　　许幼安扭头看他，“怎么回事？”
　　“我后来中了毒，醒过来后之前都记忆都没了。”赵弘殷无奈道：“因而我也不知皇祖父是否心疼，但想必是很心疼的。”
　　许幼安抓紧了他的手，“这事你问过端木先生吗，可有办法将记忆恢复？”
　　赵弘殷摇摇头，“解毒之时我就问过，端木先生说那与毒无关，而是我自己选择了遗忘。端木先生说，遗忘有时候也是件好事。”
　　所以，弘殷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将那段记忆给忘记了吗？
　　许幼安用指腹在赵弘殷掌心上蹭了蹭，“该记起的时候总该能记起的，记不起也就罢了。”
　　赵弘殷笑着颔首。
　　至于他所知道的——当年皇帝对他做的那些事，赵弘殷还没打算告诉许幼安。
　　毕竟这样的事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
　　扣儿走在元宵身边，他前前后后的看过发现众人都很有默契的离得很远。
　　他看着元宵细细嫩嫩的手腕，不禁心动。
　　抓上去，抓上去，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停的催促着他。扣儿用了极其强大的毅力才抑制住了心中的冲动。
　　可是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扣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耐。
　　“元宵。”扣儿低声叫道。
　　“嗯？”元宵抓紧了衣袖，有些紧张。
　　扣儿叫了人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他一直觉得自己长了张巧嘴，这时才惊觉自己嘴笨。
　　两人只好这样沉默的又走了一段。
　　元宵抓了抓衣角，小声道：“……扣儿。”
　　扣儿虎躯一震，“……嗯？”
　　元宵低声问道：“这次行军可有受伤？”
　　扣儿心中一暖，“没有，就是有些想你了。”
　　元宵怔怔的看向他，扣儿这是什么意思？
　　扣儿觉得嘴巴有些发干，他抿了抿嘴角，支支吾吾了半日才道：“……元宵你觉得少爷和太子殿下怎么样？”
　　元宵垂下了眼目，“我们做下人的怎好谈论主人家的事？”
　　“那……”扣儿顿了顿，心跳得比初次上战场杀敌还快，“元宵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奇怪吗？”
　　元宵望着扣儿紧盯着他的双眼，霎时明白了什么。
　　他笑着道：“不奇怪。”
　　扣儿忍不住大笑了两声，“是吗，我也觉得不奇怪……还，还挺好的。”
　　元宵低低的“嗯”了声。
　　扣儿霎时觉得元宵的声音是这般的好听，好听得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勾了去。
　　他鬼使神差的就将话说出了口，“元宵，我们也这样吧？”
　　元宵垂下头，眼眶中渐渐泛起了泪。他带着浓浓的鼻音，轻轻“嗯”了声。
　　在那一瞬间，扣儿仿佛听见了春花绽放的声音。他失神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激动的抓住元宵的双臂，“你说什么……元宵？你怎么哭了？”
　　原本兴奋得不能自持的扣儿霎时如同被泼了瓢冷水般的冷静了下来。
　　“你……你是不是后悔了？”
　　元宵用衣袖很快将眼泪擦净，他摇头小声道：“我是太高兴了。”
　　“那……”扣儿傻笑起来。
　　元宵跟着露出了笑容，“嗯。”
　　“元宵你也心悦我吧？”扣儿自然而然的牵起元宵的手，“真是太好了。”
　　元宵在心底默默的说，他才是觉得太好了。
　　他很清楚，是自己先喜欢上扣儿的。
　　从初见时，扣儿就在他心中种下了名为情种，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这颗种子茁壮的长大，即使他一直压抑着，但最终还是开了花。
　　幸而，撒下种子的那个人也心悦着他。
　　许幼安与赵弘殷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越贴越紧，最后终于是牵上了手。
　　“扣儿可把你家的元宵拐走了。”许幼安忍不住笑起来。
　　赵弘殷自然也是看见了，他似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那可不一定。”
　　许幼安觉得他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忍不住警惕道：“什么意思？”
　　“你日后嫁到东宫，扣儿顶多算是陪嫁。”说完这话，赵弘殷就眼疾手快的抓住了许幼安的另一只手。
　　许幼安恼羞成怒，却碍于双手都被赵弘殷给抓住，气极之下一脚踹到了赵弘殷身上。
　　他觉得赵弘殷是越来越讨厌了。
　　踹完之后，许幼安就抛下赵弘殷快步往前走去。
　　扣儿和元宵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却被后面的脚步声给吓坏了。
　　元宵惊道：“许少爷怎就您一人，太子呢？”
　　许幼安没好气的说：“后面！”说完就继续疾步往前走了，留下扣儿和元宵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被留在后面的赵弘殷追了上来，只是衣摆上还留着一个脚印。
　　“殿下？”
　　赵弘殷苦笑道：“幼安呢？”
　　扣儿答道：“少爷他往前面去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赵弘殷摇摇头。他本只是想试探试探幼安，却不想幼安反应会这般大。
　　这也不怨许幼安，在许幼安心中，就是日后能成亲嫁的也只会是赵弘殷。
　　他却没想到赵弘殷竟这般胆大，妄图想让他嫁到东宫去。不就是上次让了他，他竟就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了？许幼安在心中冷笑一声，看今晚他是否能逃得过？！
　　赵弘殷追上许幼安时，许幼安气还未消。见赵弘殷过来，许幼安一把抓住他的手，在赵弘殷耳边低声道：“今晚我们床上见真章。”
　　


141抓到小偷
　　 赵弘殷的轻笑声在耳边响起，许幼安没由来的脸就红了。
　　 “嗯，我等你。”赵弘殷捏了捏许幼安的耳垂。
　　 霎时，许幼安产生了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感觉。
　　 心情尚好的赵弘殷喂了会儿池里的锦鲤，那边总管就派人来找。
　　 “殿下，温泉准备好了。请各位移步后山。”
　　 ……
　　 后山竹林雅致，烟雾缭绕，恍若人间仙境一般。
　　 他们刚走到迎面就感到一阵温热的湿气，其间还夹杂着硫磺的味道。
　　 深深吸一口，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
　　 赵弘殷跟着许幼安同进了一所竹屋，许幼安转过身来，颇为无语道：“这是单间，你的在隔壁。”
　　 温泉旁是一排小小的竹屋，是让人冲洗身子和换衣物的地方。竹屋很小，一般只容纳一人，可偏偏赵弘殷非要同他挤。
　　 赵弘殷笑看着许幼安，“我想跟你一间。”
　　 许幼安到底不能赶他走，只好面色如常的将外衣脱下。然后就着单衣，手持葫芦瓢舀起一瓢温水就从头淋下去。
　　 水沿着许幼安的长发、脸颊泻下，一路打湿了他的睫毛和眉尾，浸透了他薄薄的单衣，胸前的两点微微凸起，看得赵弘干心动不已。
　　 许幼安突然睁开眼睛，一眼就忘穿了赵弘殷严重的浓浓的欲望。
　　 “……”
　　 赵弘殷收回视线，接过许幼安手里的葫芦瓢，“你先出去等着？”
　　 许幼安点点头，这里实在太过狭窄，原本正常的温度都变得沸腾起来。
　　 他有些慌乱的走出竹屋，刚到外间，赵弘殷又追了出来。赵弘殷将宽大的浴衣披在他身上，低声道：“山里凉，出来也不知多穿些。”
　　 感受到赵弘殷温热的体温时，许幼安才打了个寒战。他还穿着湿掉的里衣，风一吹还是有些凉。
　　 “我很快回来。”说完赵弘殷便匆匆离开，刚才那突然升高的温度随着细细凉风才降了下来。
　　 许幼安出来得早，他站在那儿就看到端木先生和拓跋玄嚣是……一同出来的。紧接着，扣儿和元宵也是这般。更值得一说的，元宵的脸还有发红。
　　 见四人是成双成对的出来，他才觉得自己与赵弘殷也不是那么“独特”。
　　 拓跋玄嚣走过来哈哈笑道：“许兄，太子爷还在里面呢？”
　　 许幼安笑眯眯的点头，“是呀，弘殷他不似拓拔兄动作那般快。”
　　 拓跋玄嚣惊在了原地，他大声道：“许兄你这是学坏了！”
　　 “这都是拓拔夫子教导得好，古人曾言，近朱者赤，实不欺我。”许幼安哪里不知拓跋玄嚣刚过来是想要打趣他，遇见拓跋玄嚣这没脸没皮的就必须要比他更没脸没皮。他深刻的领会到这个道理，可面对赵弘殷时却不知为何，他总不能成功。
　　 拓跋玄嚣想了想，摸摸下巴咧嘴笑道：“你这是在怪我将太子爷教坏了吧？”
　　 许幼安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拓拔兄可听过一言叫自食其果。”
　　 拓跋玄嚣颔首道：“自是听过，不过我可不担心。倒是许兄不觉得坏一些的男人更有趣么？”
　　 许幼安：“………”完全没觉得。
　　 “照夫子这般说，那端木先生一定是有趣之人。”赵弘殷的声音在许幼安身后响起。
　　 在一旁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端木容谦：“……”
　　 拓跋玄嚣见战火烧到了端木容谦那儿，本想闭嘴，可左忍右忍还是道：“容谦自是有趣的。”
　　 端木容谦脸色一沉率先走开了，拓跋玄嚣自然是觍着脸追了上去。
　　 至于扣儿和元宵见他们这边气氛不对，早早地去温了泉那边。
　　 至于桃酥……那八人同行根本没他插得进去的地儿，在禀报太子爷后，他就自顾自的寻了眼温泉进去泡着了。
　　 赵弘殷选了个小池子，带着许幼安进去。许幼安挑眉看着他，“大一些的泡着不更舒服？”
　　 这次许幼安倒是冤枉了赵弘殷。
　　 赵弘殷拿着药包来到温泉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温度尚可后才将药包放了进去。不一会儿温泉水就变成了黄绿色。
　　 许幼安深深吸了口气，只觉水汽中弥漫着一股草药香。他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赵弘殷拉着许幼安走下温泉去，两人挨着坐好后，许幼安不禁发出叹谓的呻吟。
　　 “舒服吗？”赵弘殷拿起葫芦瓢舀起一瓢水从许幼安的颈间淋下去。
　　 许幼安不由哼唧了一声，舒服得眯上了眼睛。
　　 赵弘殷见他像被顺毛的猫一般，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下。
　　 险些睡着的许幼安立马被吓醒了，他看着赵弘殷在眼前被放大的脸，嘴角一抽，按住他的后脑勺就亲了上去。
　　 一吻即毕，两人都有些气喘。
　　 若不是端木容谦叮嘱了这药汤要泡足了时辰，否则赵弘殷定要将许幼安绑回屋中，翻上巫山，覆那云雨。
　　 喘够了气，许幼安不着痕迹得往旁边挪了挪。
　　 “那药包是什么？”
　　 赵弘殷也不瞒着他，“你前几次来葵水不都疼得厉害吗？端木先生说你那是宫寒，这草药便是治宫寒的。”
　　 许幼安：“………”
　　 “幼安不用觉着害羞，端木先生说这宫寒得早治，不可讳疾忌医。”
　　 赵弘殷说得正经，许幼安也不好再别扭，更何况……那痛起来的确是难以忍受。
　　 其实还有一个缘由，赵弘殷没告诉许幼安。
　　 长期的宫寒不容易怀上子嗣。
　　 虽然他们这时还不能要孩子，可万事都得提前准备着。当然这件事是不能让幼安知晓的。
　　 每每当赵弘殷想到他和幼安会拥有一个继承他们俩骨血的孩子时，心情就难以平静。
　　 在他决定此生只要幼安一人时，他就做好了此生无子的准备，却不想神明如此眷顾他们。
　　 泡过温泉后，他们又去冲了冲山泉水，顿时觉得神情气爽。打仗那些时日积累的疲惫，在今日彻底被驱逐出了体内。
　　 换了身衣物后，赵弘殷与许幼安并排在月下走着，山间的风有些凉，但吹在身上却不冷了。许幼安不知这是温泉的效用还是药包的缘故，他的小腹暖暖的，竟有些舒服的感觉。
　　 赵弘殷看着许幼安脸上的薄红，突然悠悠道：“幼安，我可等着的。”
　　许幼安先是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赵弘殷说的是什么。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失了底气，况且既是两情相悦这种事做了也无妨。
　　这般一想许幼安看向赵弘殷的目光就变得暧昧起来，“好，在床上等我。”
　　赵弘殷：“……”
　　见到赵弘殷吃瘪，许幼安忍不住笑出了声。笑过之后，他认真道：“这事还是一人一次的好，我会好好疼爱弘殷的。”
　　在许幼安看来拼力气赵弘殷那病秧子定是拼不过他这在军中摸爬滚打的，将赵弘殷压在床上做那档子还不容易？况且赵弘殷还生得一副好模样，想想上次酒醉后的美景，许幼安还是颇为心动的。
　　谁知这一切都是空想。
　　赵弘殷与许幼安各怀心思回到院中，苍空不知从哪儿出现跪在了赵弘殷跟前。
　　“人可找到了？”赵弘殷收起之前与许幼安说笑的模样，正色道。
　　苍空点头道：“正关在后面，殿下可要亲审？”
　　“可是个孩子？”许幼安插嘴问道。
　　苍空被赵弘殷交代过，自不会将事瞒着。“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孩童，我们找到他时正在林子里烤鱼。”
　　许幼安嘴角抽了抽，那孩子动作可真快。本是自己的鱼却落入了别人的嘴里，偏偏那人又是个孩子，许幼安也不会真与他计较，实在无奈。
　　“将那孩子收拾收拾，寻个房间让他住一晚，孤明日再审他……”赵弘殷顿了顿，又道，“看牢些，别让他给跑了。”
　　苍空应下，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你明日要见那孩子？”许幼安有些惊讶，“差个人把他送走就好。”
　　赵弘殷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许幼安一眼，“我想看看谁这般喜爱吃鱼，连着几日都只偷鱼。”
　　许幼安：“……”
　　两人进屋后，许幼安才道：“我不认为你有必要见那个孩子。”
　　赵弘殷将外衣脱下，不甚在意的问：“为何？”
　　许幼安紧皱着眉，“我总觉得太巧了些。这万福山庄早不被偷晚不被偷，偏偏你来时才被偷。”
　　赵弘殷将他拉过来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若真有问题也得看过才知道，难道就这般轻易放他离开？是不是鬼，也得会一会才知晓。”
　　许幼安迟疑了片刻，见赵弘殷淡然的模样只好点头。苍空和暗卫都在，这里又是皇家别院，一个孩子应当弄不出什么乱子来。
　　“幼安？”
　　赵弘殷突然出声打断了许幼安的思绪，他颇有些迷茫的抬头，“……嗯？”
　　赵弘殷忍不住一笑，抬手拍了拍身下的床。
　　许幼安脸色微红的干咳了一声。
　　“幼安，我，床，正等着。”
　　赵弘殷朝许幼安笑着，眼中的情欲直直撞进许幼安的心里，连带着他的身体也有些发烫了。


142相似之人
　　 次日，许幼安是难得的赖了会儿床。等他悠悠转醒，砸吧砸吧嘴发现嘴里还有些药味？   昨夜结束后，赵弘殷似乎让他喝过一碗药，说是……避孕之用？  许幼安不由扶额，他定是听错了。  从窗外看出去，日头已经到了树梢，而赵弘殷已经没在屋中。许幼安暗恨道，他怎么也没想过赵弘殷的力气会比他更胜一筹，明明平日懒洋洋的又从未锻炼过身子。    打不过一个病秧子，许幼安的自尊稍稍有些受创。    听到里屋的动静，桃酥便知许少爷是醒了。他小声问道：“少爷可要起了？”     许幼安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一番发觉没什么出格的，便让桃酥进来服侍。    他却不知在桃酥看来，他整个人都显是春风满面的，一瞧就知昨日受到了滋润。特别是那双杏眼，里面的水光几乎要溢了出来。    全然不知自己有多诱人许幼安朝桃酥微微一笑，“太子现在哪儿？”    桃酥激动道：“太子爷今早起来就去审那偷儿，现在还未出来。”    许幼安不由失笑，“这有什么好兴奋的？罢了，随我过去吧。”    桃酥却是摇摇头，“太子爷吩咐了，少爷起来得先吃过早饭才能过去。”     许幼安暗自算了算时辰，“这都快用午饭了吧？我一同吃就好。”    桃酥却十分坚持，许幼安拧不过他也不想他为难，只好吃了碗莲子粥作罢。     一进屋，许幼安就瞧见一个孩童正背对着他湖吃海吃，随时看不清样貌，但看赵弘殷嘴角噙笑的模样似乎对这孩子挺满意？    赵弘殷见他进来就把视线转到了许幼安身上，眼神也更柔和了些。    “睡得可好？”    许幼安干咳一声，“不错。”说着许幼安就越过了那孩童来到了赵弘殷身边。    赵弘殷拉着他坐下，让他看那孩子，“你瞧这孩子样貌与你幼时有几分相像。”   那孩童却埋头苦吃，许幼安根本看不清模样。   “苍空说昨日找到他时，这孩子跟个泥猴似的，久了不跟人一处，连话也不怎么会说。”赵弘殷对许幼安说，“来历这些都没问出，他却说他饿了。”说着说着赵弘殷就笑起来。    “这点儿与幼安儿时全然不同，那时你必定不会吃陌生人的食物。看来也只有样貌相似罢了。”    听赵弘殷这般说，许幼安也有些好奇。这孩童当真与他这般像？    这也怪不得赵弘殷对这孩童感兴趣。    “幼安同我初见也这般大吧？小小的一团，跟团子似的，可爱得紧。”那是赵弘殷童年时期最美好的回忆，从许幼安出现起，赵弘殷原本只有痛苦的人生才一点一点好起来。    许幼安也陷入那时的回忆。当年赵弘殷不似现在这般康健，三天两头的生病，许幼安生怕一个不留神这人就不在了，在端木容谦来到金陵之前他都活得心惊胆战的。    不过那时他们尚且年幼，且危机四伏，但能日日处在一块，也是难忘的温馨。    两人一同陷入了美好的回忆，抬眼都在对方脸上寻找儿时的影子。看着看着，却又一同笑了出来。    听见两人的笑声，那孩童才将头抬了起来。看向两人的视线充满了狐疑。     许幼安这下看清他的脸才真有些震惊，刚才赵弘殷说时他还不怎么相信，可这般看来这孩子当真与他有几分相像。
　　虽说不是一模一样，但那双杏眼却是与许幼安如出一辙。赵弘殷看出许幼安的惊讶，不由笑道：“孤起初见到他也很惊讶，幼安的母亲当真没给幼安再生一个弟弟？”
　　许幼安笑了笑，“哪还有其他的，就许珲，你不是还见过吗？”
　　经许幼安这么一说，赵弘殷才想起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许珲。他对许珲印象不深，恐也是许珲长相不如幼安讨喜的缘故。
　　到底是几岁的孩童就是饿了好些天，吃了这许久也该吃饱了。他接过元宵递过去的锦帕擦擦嘴，然后就盯着赵弘殷与许幼安勐瞧。
　　赵弘殷似对他有莫大的兴趣，“将你的名字说来听听。”
　　那孩童却不说话，只这么将他盯着。
　　许幼安皱上了眉头，“是不太会说话？”
　　赵弘殷微微耸肩，“今早问他许多次，只会叫饿。原本以为将他喂饱就能问出什么来，看来还是不行。”虽是这般说，但赵弘殷却没有动气。
　　许幼安却觉得他对这孩子在意得有些过分了。
　　“我也是觉得他与当年的幼安长得相像，你若不喜送走便是。”赵弘殷似看出许幼安的想法，温声道。
　　现下看来这孩童估计就是谁家走丢的，既然跟他们无关，赵弘殷也没了什么兴趣。
　　许幼安刚要点头，却见着那孩童湿漉漉的眼睛正看着他，他顿了顿才道：“等找到他家人再将他送走吧。”不知为何被那么一看他就心软了。
　　话音刚落，孩童便从小凳上跳下来，几步跑到许幼安身前，攀住他的膝盖咧嘴笑道：“哥哥。”
　　许幼安心勐地一跳，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从心间往外冒，鬼使神差的他竟应了一声。
　　赵弘殷却是曲指弹了弹孩童的脑门，“孤请你吃了那么些好东西，怎都不知道叫人？”
　　孩童捂住额头往后退，分外警惕的看着赵弘殷。
　　赵弘殷：“……”
　　许幼安把孩童拉到边上，用身体将赵弘殷挡住，然后小声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孩童呆了呆，开口道：“喂。”
　　“什么？”许幼安愣住了。
　　孩童显得有些慌张，他断断续续的说：“名……字。”他平日没有说话的对象，怎么说话都快忘了。
　　许幼安沉声道：“你是说你的名字是喂？”
　　孩童点点头，笑着看向许幼安。
　　许幼安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转过身去对赵弘殷说：“这孩子恐不是走丢的，你派人好好查查。”
　　赵弘殷也听见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心里颇不是滋味。他虽然从小也不得宠爱，但到底生在皇家，与他相比这孩童恐还要可怜一些。
　　他转目对苍空道：“在周围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家。”
　　苍空应下后，转身便出了房间。
　　苍空出去后不久，拓跋玄嚣就打着呵欠走了进来。他往桌上扫了眼，“还有吃的没？”
　　元宵忙应下说有，转身就往厨房去了。一直跟在元宵身边的扣儿也跟着走了出去。
　　拓跋玄嚣在桌边坐下这一低头就瞧见了拉着许幼安衣摆站在那边的孩童。
　　他挑了挑眉，“这就是那个只吃鱼的小贼猫？”
　　拓跋玄嚣是外族，五官较许幼安他们来说更为深刻些，他这么一挑眉倒是把那孩童吓得往许幼安身上一扑。
　　说来许幼安有许璃和许珲两个弟弟，但许璃十分懂事，而许珲又与他不亲，还没谁往他身上扑过。
　　许幼安见孩童被吓着了，连忙抱起他拍拍背哄着。
　　拓跋玄嚣摸了摸脸看向赵弘殷，“太子您说，我有这般可怕吗？”
　　同被孩童嫌弃的赵弘殷含笑点头。
　　拓跋玄嚣心下不满，故意盯着那孩童看了许久，半晌后他幽幽道：“这孩子不是您和幼安瞒着我们生的吧？”
　　许幼安：“……”
　　赵弘殷勾起嘴角，“正是。”
　　许幼安无奈的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对赵弘殷说：“这孩子出生时你才多大，怎么生？”
　　拓跋玄嚣当即就笑出了声。
　　赵弘殷：“……”
　　许幼安显然没明白，该生的分明是他。
　　笑归笑，拓跋玄嚣还是饶有兴趣的摸了摸下巴，“这孩子当真跟你亲生似的，长得真像。”
　　都说他与那孩子长得像，许幼安却不这么认为。物有相似，人长得相像又如何？
　　不过倒因为这个缘故，在场的人对那孩童倒还偏爱了几分。
　　  就连着而后进来的端木容谦也盯着那孩童看了许久。一向清冷的他，甚至走到孩童面前道：“伸手。”       端木容谦一向不轻易给人断脉，今日这么主动倒还让许幼安有些担心。他搂住那孩童小声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端木容谦摇摇头，许幼安才安心将孩童交给他。      在许幼安眼神的鼓励下，孩童将手伸了过去，端木容谦把过之后，淡淡道：“以后吃好些。”     许幼安有些莫名的点点头。     赵弘殷在一旁笑道：“可不能挑食，除了鱼其他的也要吃。”     孩童将头埋在许幼安的胸口，“喜欢……吃鱼。”     许幼安忍俊不禁，这孩子在这处才是与他真的像。
　　端木容谦盯着这孩童看了许久，突然出声道：“这孩子很像幼安。”
　　拓跋玄嚣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容谦也这般说，幼安你就别否认了。”
　　许幼安：“……”
　　端木容谦沉思了一会儿又道：“也不全然相同，你们气势不一样。”
　　端木容谦想起初见许幼安时，觉得他一点儿不似那个年纪的孩童，但现在这个孩童不同，明显十分怯生。
　　拓跋玄嚣也跟着点头，“的确如此，这孩子分明比幼安小时候可爱多了。”
　　赵弘殷却是摇头，“非也非也，幼安幼时更加可爱。”
　　许幼安：“……”
　　                        
　　


143死者何人
　　许幼安嘴角抽了又抽，但在座的年纪都比他要大，颇有一种我们是看着幼安长大的得意。尤其是赵弘殷，脸上的笑容恨不得刻上孤与幼安是竹马竹马。
　　拓跋玄嚣看了他们俩一眼，突然转身搂住端木容谦说：“谦谦，他们是竹马，我羡慕。”
　　端木容谦：“……不要乱叫，放手，坐好。”
　　拓跋玄嚣勾唇笑道：“谦谦就是谦谦，不放手，坐不好。”
　　端木容谦抬眼看向许幼安和赵弘殷。
　　许幼安不敢笑出声，按捺住笑意说：“可不是我们的错。”谁知拓拔夫子受了什么刺激。
　　为了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许幼安拉着孩童就躲了出去。
　　来到昨晚的锦鲤池，许幼安与孩童一起蹲下，用手撩了撩池水溅起些许水花。
　　“鱼！”原本安安静静地孩童突然激动的叫起来。
　　许幼安往池中看去，见到一金红的影子。再一细看，却发现是一尾锦鲤。鳞片折射出淡淡的光芒，锦鲤的尾巴散开在池水中，仿若撒下了金粉似的。
　　许幼安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整个人都放空了。他初次明白了赵弘殷喜爱锦鲤的原因。看着锦鲤在水中自由自在的模样，让人身心都变得舒服起来。
　　弘殷他，追求的也是这样的自由吧？
　　许幼安正感叹着，突然听到一很重的咽唾沫的声音。他好笑的看向身边专偷鱼的小贼猫，果不其然，那孩子看着锦鲤的眼睛都放光了。
　　“那鱼可不能吃。”赵弘殷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吓得小孩儿勐地往前一扑……赵弘殷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轻笑道：“这是馋得受不了，要跳下去抓鱼了？”
　　赵弘殷刚把手放开，那孩童就绕到了许幼安的身后抓着许幼安的裤腿将自己藏了起来。
　　许幼安无奈的看向赵弘殷，“太子殿下这是越活越小了，连小孩儿也欺负。”
　　赵弘殷却不承认，“我对他分明是宠爱。”
　　许幼安：“……”
　　赵弘殷并不是在撒谎，的确是这样。对于这个与幼安幼时极其相似的孩子他有一种爱屋及乌的喜爱在里面。
　　“怎么过来了？”许幼安转身将小孩儿抱起，扭头问道。
　　赵弘殷摸了摸小孩儿的呆毛，却没回答许幼安这个问题，反而道：“幼安你不如将这孩子带回去罢？”
　　许幼安微微一愣，他看了那孩子一眼，没应下也没拒绝。
　　他的确与这孩子投缘，但他与赵弘殷都还是随着水漂的芦苇，将这孩子带回去也不一定是好事。而且家中也不好交代，不说许秦如何，就是母亲也不会同意他将这孩子收做养子……他看了赵弘殷一眼，垂目思量着，他与弘殷这世恐不会有子嗣，收养一个孩子也不错。
　　“再说吧。”许幼安皱眉道。这孩子家中还有没有人尚且不知，况且来历也成迷，若不把这些调查明白，他是不会安心带这孩子回去的。
　　赵弘殷不知他的一个提议让许幼安想了这么多。他的意思只是想让幼安把这孩子带回去收做小厮，却不想幼安却把这孩子往养子身上考虑了。
　　“殿下！许少爷！”桃酥还没跑进就高声叫道，神色看上去也十分匆忙的样子。
　　虽然桃酥一直有些咋咋唿唿的，但现下他看上去格外紧张。
　　赵弘殷与许幼安对视一眼，恐是苍空回来了。
　　回来的不只是苍空，还有一具半腐烂的尸体。
　　看到这具尸体的时候，许幼安才知道刚才桃酥跑去找他们时为什么脸色那般难看。
　　刚一走进去，许幼安就问到一股腐臭味。在他身边的赵弘殷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将许幼安身上抱着的孩子夺过去，转身就往外走。到院子中央，确定闻不到味道了赵弘殷才皱眉道：“让苍空出来说话。”
　　许幼安也有些受不了那气味，掩住口鼻来到了赵弘殷身边。
　　苍空与拓跋玄嚣很快走了出来。
　　赵弘殷看向拓跋玄嚣，“端木先生还在里面？”
　　拓跋玄嚣：“……还在调查死因。”虽不是初次见，但端木容谦对着一具尸体两眼放光的模样，拓跋玄嚣觉得自己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不过那时候他的夫人也还是那般好看。
　　“嗯……”赵弘殷转目看向苍空，“这具尸体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的？”
　　苍空如实答道：“在西边的一个山涧里，我估计他是失足摔下去，我看见他的后脑勺有外伤。”
　　万福山是皇山，不是一般人可以进的。就是王公贵族想来游玩也得向皇帝请旨。
　　赵弘殷看向候在一边战战兢兢的总管道：“最近万福山庄里可丢了人？”
　　总管迎着赵弘殷的目光，汗水流了一背，他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番，答道：“万福山庄不曾丢了人，不过以防万一，我再去把人招来寻问一番罢。”
　　赵弘殷点头之后，总管就步履匆匆的离开了。
　　“殿下。”苍空突然道，“属下想借那孩童一用。”
　　被赵弘殷抱着的孩子缩得像个鹌鹑似的，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吓得眼泪汪汪的。他将手向许幼安递过去，是要抱的举动。
　　许幼安心不禁一软，将小孩儿从赵弘殷怀中接过来，抬眼问苍空，“你想让他做什么？”
　　这是许幼安初次插嘴赵弘殷与苍空的对话。
　　苍空也不隐瞒，答道：“属下只是想让这孩子去认人。”这认人当然是去认那具尸体。
　　许幼安却不太愿意。那尸体不说孩子，连赵弘殷都有些受不住，如此让这孩子进去岂不会给他留下阴霾？
　　但也只有这孩子认过才能知晓那具尸体是否跟这个孩子有关。
　　虽然现下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万福山中突然出现两个人他们之间必定是有某种联系的……所以许幼安不能拒绝。
　　他颇为怜惜的看向那孩童，轻声道：“哥哥带你去看一个人，可能有些可怕。哥哥陪着你，你不要怕好吗？”
　　孩童先是勐地一缩，明显害怕极了，可听到许幼安要同他一起去，又乖巧的点了点头。
　　许幼安摸摸他的脑袋，带着他就要往屋中走去。
　　赵弘殷也想跟上去的时候，端木容谦却从屋中走了出来。
　　端木容谦将脸上的纱巾取下，拓跋玄嚣就蹭到他身边掏出扇子为他扇风。
　　那味儿实在太重了。
　　端木容谦：“……住手。”
　　拓跋玄嚣深沉的叹了口气，站到了一边。
　　“端木先生可有什么收获？”赵弘殷问道，许幼安也站住脚看向他。
　　端木容谦道：“那人应是失足摔下去的，但我发现他身上有几处刀伤，恐是之前遭到过人追杀。恐是无奈之下才逃进了万福山，却因为身体太虚弱才跌入山涧之中。”
　　赵弘殷沉吟了片刻，又问道：“能知晓这尸体死亡的具体时候吗？”
　　端木容谦点头道：“看其腐烂程度，估计已有半旬。”
　　“端木先生那人的脸还能看得清吗？”许幼安心道已是半旬，恐是脸已经腐烂得看不清了吧？
　　端木容谦却道：“这山涧温度极低，因而腐烂程度还不算十分严重。若是熟悉的人应当能认出才是。”
　　许幼安微微颔首，看来这孩子是避免不了去看上一看。
　　许幼安问端木容谦要了两个面巾，抱着孩童就朝着里面走去。
　　即使有了面巾却也遮挡不住那股剧烈的腐臭。许幼安感受到自己的衣襟被人紧紧抓住，他低头看去见孩童的小脸有些苍白。他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柔声道：“忍一忍，不怕。”
　　孩童迎着许幼安温柔的目光点了点头。
　　看到那句尸体时，许幼安不禁皱上了眉。他在战场上也见过尸体，可那种新鲜的同这般腐烂的全然不是一种模样。下意识的他就想遮住小孩儿的眼睛。
　　那孩童却惊叫道：“叔叔！！！”
　　眼看目的达到，许幼安也不在这多做停留。
　　见他们出来，赵弘殷走上前问道：“如何？”
　　许幼安摸了摸正在哭的孩子，低声道：“说是叔叔。”
　　“看来是逃命来此，却失足跌落下去了。”拓跋玄嚣走过来问道，“小孩儿你还有没有家人？”
　　那孩童本就怕拓跋玄嚣，见拓跋玄嚣走进更是吓得嗷嗷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往许幼安怀里蹭，“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
　　端木容谦将拓跋玄嚣拉开，瞪了他一眼。
　　拓跋玄嚣有些遗憾的说：“这孩子跟我没有缘分。”
　　端木容谦抿了抿嘴角，似乎猜到了拓跋玄嚣所想。
　　他低声道：“总能遇见有缘的。”
　　拓跋玄嚣高兴得在端木容谦脸上亲了一口，气得端木容谦转身就往屋中走去。
　　拓跋玄嚣叫道：“里面味儿重，你进去做什么？！”
　　端木容谦冷冽的声音传来，“剖开看看。”
　　“……”
　　不仅是拓跋玄嚣，就是许幼安同赵弘殷都愣在了原地。
　　过了半晌，赵弘殷才干咳了一声。他颇为同情的拍了拍拓跋玄嚣的肩，“辛苦您了，夫子。”
　　拓跋玄嚣嘴角抽了抽，“应该的，殿下。”
　　


144考虑收养
　　那孩童哭累了，环着许幼安的脖子打着小唿噜睡了过去。
　　赵弘殷想接手，许幼安却拒绝了，“我带他回屋，你还有事要处理吧？”说着，许幼安对苍空笑了笑。
　　赵弘殷微微颔首，低声道：“将他送回屋就过来。”
　　许幼安失笑道：“好。”
　　许幼安抱着孩子走后不久，总管就如去时那般急匆匆的来了。
　　“殿下，万福山庄里没有丢人。那尸体应当是外来者。”
　　万福山庄这边伺候的人，大多都是老皇帝当年亲选的。这些人大多在万福山庄生活了一辈子，理应不会有什么问题。况且若不是赵弘殷偶然想起，不定这万福山庄就被皇室给遗忘了。敌人也不会蠢到在这种地方安插人手。
　　但赵弘殷却也想到万一他出行的消息被泄露出去……敌人为了除掉他不定会铤而走险。
　　可当前看来，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一个身上有剑伤失足跌落山涧的男子，无论如何也与要害他的人看上去没有关系。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意外？
　　赵弘殷微微拧起了眉头。虽然看上去关系不大，但像他们这样时刻走在锋刃的人不得不多小心些。
　　“苍空，你去调查半旬之前巡视万福山里护卫的执勤，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上报给孤。你再派个人回金陵，找到金司马，让他派一对士兵过来。”
　　苍空领命而去，拓跋玄嚣沉思了一会儿道：“你认为这里有内应？”
　　“嗯……”赵弘殷顿了顿，“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经赵弘殷提醒，他们才发觉他们已经在院中站了许久。
　　端木容谦对他们的谈话不怎么有兴致，便让总管帮他把尸体搬到一个空房间去，他好再仔细解剖一下。
　　赵弘殷、拓跋玄嚣、总管：“……”
　　路上，赵弘殷不由打趣道：“孤总算明白，端木先生为何会被称做神医了。”
　　拓跋玄嚣得意的一挑眉，“天底下有几人能像他这般敢独自一人将尸体切开？”
　　赵弘殷笑着称是。
　　换了一处院子，元宵先是为他们将茶泡好，然后道：“奴婢去许少爷那边看看？”
　　“也好。”赵弘殷摸了摸滚烫的茶壶，笑道，“免得他迷了路。”
　　元宵走后，拓跋玄嚣才正色问道：“你可有怀疑的对象？”
　　赵弘殷摇摇头，“未有。赵弘干和万家近日自身难保，就是赵弘干再蠢，宫里那位也不会让他现在来触孤的霉头。”
　　“若不是他，那到底是谁？”
　　一直以来，妄想与赵弘殷争的也只有赵弘干，其他人就是有这个心，但至今也没表露出来。所以若不是赵弘干，他们一时还真没个怀疑对象。
　　“不过，这万福山里有对方的内应是肯定的。”赵弘殷为拓跋玄嚣倒了一杯茶，正要为自己倒时却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促狭的看向拓跋玄嚣，“幼安来了。”
　　果不其然，推门而入的是许幼安。
　　一进去，他就见两人齐齐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不禁摸了摸脸，“脸弄脏了？”
　　赵弘殷摇头并对他招手，“过来坐。”说着将刚倒好的茶放在了他的面前。
　　许幼安接过茶喝下然后对赵弘殷说：“那孩子睡下了，桃酥正守着他。”
　　许幼安喝得有些急，茶水沾了些在嘴角。他正要那锦帕擦去，赵弘殷的指腹就已从他的嘴角抹过……温度在他的嘴角停留了许久。
　　拓跋玄嚣饶有性质的看着他们俩，不知下次他对容谦做这样的事，容谦会不会如小幼安一样，整张脸都红透。
　　许幼安捂嘴干咳一声，并且隐晦的瞪了赵弘殷一眼。
　　“你们谈到哪儿了？”
　　总算是回到了正题上，赵弘殷将他的怀疑给许幼安说了。许幼安蹙着眉头说：“我觉得那孩子应该是无辜的，但也正如你所说的，若万福山中没有内应，一个受伤并且带着幼童的男子不可能逃得过山中那些看守。”
　　就像许幼安说的那般，三人达成了一致。但真实的情形到底如何，还得苍空查完之后才知晓。
　　原本赵弘殷定了明日回京，但如今看来这么贸贸然上路十分不妥，因而他决定延长回京时间。等着金司马来了后，再一同回京。
　　如今此事还十分朦胧，他们也没甚再好商量的。拓跋玄嚣喝过茶就决定去看端木容谦解剖尸体，而许幼安则留下来同赵弘殷对弈。
　　赵弘殷手持黑子嘴角噙着笑意，他低低叫道：“幼安。”
　　许幼安正在思量下一步下在何处，被赵弘殷打断之后，皱眉抬头看向他，“做甚……”
　　看清赵弘殷眼中温和笑意中所蕴含的情愫，许幼安不由抿了抿唇。
　　赵弘殷继续道：“我们许久没这般下过棋了吧？”
　　许幼安“嗯”了声，之前的棋路全然不记得了。心烦意乱之下，他将白子随意下到了一处。
　　赵弘殷的指尖在黑子上磨蹭了两下，突然笑道：“这般下幼安可就全军覆没了。”说完，就将黑子落在了决定这盘棋生死的地方。
　　许幼安无甚表情的看向他：“你刚是故意的？”
　　赵弘殷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什么？”
　　许幼安冷哼一声，这美人计用得可真好。
　　“再来？”赵弘殷将棋子收好，饱含深意的问道。
　　许幼安气他不过，当即便道：“继续！”
　　虽说赵弘殷有使用美人计的嫌疑，但许幼安清楚赵弘殷下棋一向比他好。至于儿时赢过的那几次多半还是赵弘殷让他的……这才是让他最气不过的地方。
　　前世加这世，这棋艺理应是精进了不少，却还是下不过赵弘殷。
　　许幼安嘴角不由得抽了抽，想前世赵弘殷每每拉着他下棋，赢得可都是自己。直到现在才知，前世的赵弘殷连下棋都是让着他的。
　　他不免暗暗叹了口气，这般想来，这世的赵弘殷敢赢过他也证明自己这几年所做的有些作用。
　　赵弘殷见许幼安走神，神情还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一时有些吃味。
　　他不太高兴的问道：“在想什么？”
　　许幼安立马回过神来，见赵弘殷脸色不虞，忙道：“想你。”
　　赵弘殷虽然不怎么信任这话，但心底还是高兴的。他说：“人都在这儿，有什么可想的？”
　　许幼安笑看着他，半晌之后赵弘殷觉得自己不需要答案了。
　　答案一直在幼安看他的眼神里。
　　他们刚把棋子摆上，桃酥那边却传来人说孩童醒了，哭闹着要许幼安。
　　许幼安看了赵弘殷一眼，“我过去一趟？”
　　赵弘殷点点头，“去吧。”
　　等许幼安走后，赵弘殷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转头对元宵说：“孤已经料想到若孤与幼安有了孩儿会是个怎样的情景，前景凄凉啊。”
　　元宵：“……太子多虑了。”
　　赵弘殷摆弄着棋盘上的白子又叹了口气。
　　元宵：“……”
　　不一会儿，许幼安就抱着孩童走了进来。孩童眼角还泛着红，明显刚才哭过。
　　赵弘殷见状越发不是滋味，“明明起初是孤待他最好，怎他只亲近你？”
　　许幼安拿了些点心喂给那孩童，抽空瞅了赵弘殷一眼，“恐是你没有孩子缘？”
　　赵弘殷却不信，“分明幼安儿时很喜欢我。”
　　许幼安：“……”只是伪幼年罢了。
　　赵弘殷捏了捏那孩童不算有肉的小脸，突然道：“幼安，不如你给他起个名儿。”
　　许幼安愣了一瞬，霎时回忆起问小孩儿名儿时，小孩儿回答他的“喂”。
　　如此一想，许幼安就点点头，“好。”
　　既然应下许幼安当真就认真思量了起来，想起君子如兰，这孩童幼时虽是受了不少苦，但许幼安还是希望他能长成如兰般的君子。
　　“就叫兰重吧。”许幼安笑着摸摸兰重的头。
　　兰重仰起头看向许幼安，眼中带着亲近和濡慕。
　　“你以后就叫兰重……”许幼安顿了顿，补充道：“以后若有人问你名字，你就告诉他你叫兰重，知道吗？”
　　兰重呆愣愣的点头。
　　兰重没告诉许幼安，在遇见他之前，从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
　　得到自己名字的兰重显得十分开心，之前哭过的模样全然不见了。
　　赵弘殷想了想，问道：“你名为何？”
　　兰重转目看向他，双目湿漉漉的说：“我叫……叫兰重。”
　　赵弘殷拉着许幼安的手说：“若不是我身份，我真想将他收做养子。养一个长得跟幼安相似的孩子也可一解我每日的相思之苦。”
　　刚听完赵弘殷抱怨的元宵：“……”
　　许幼安：“……胡说什么？常常都能见到，你哪里有的相思？别在孩子面前胡说。”
　　若说领养这事，许幼安倒有些意动。既然他都为这孩子取过名字，两人之间便不再是陌生的关系。只是他尚未婚娶，若是贸然带个孩子回去，国公府那边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就是他将这兰重带回去，也只能在金陵寻处宅子将兰重暂时安置。想到这里他不免看向赵弘殷，嗯，若是将弘殷也安置进去，可不就是所谓的金屋藏娇？
　　这样一想，许幼安看向赵弘殷的视线就带了点儿玩味。
　　赵弘殷见他如此颇有些惊讶，“你真要将兰重收养？”
　　


145收养兰重
　　252
　　许幼安见他反应那般大，不由得奇怪：“有什么不妥吗？”
　　赵弘殷见许幼安问的认真，才反应过来幼安这是当真了。赵弘殷这时也不能告诉幼安自己先前是说笑的。
　　许幼安见赵弘殷神情略显纠结，便劝道：“我仔细想过，我与弘殷这世恐是没有子嗣，如此收养一个孩子也不错。兰重如今还年幼，只要好生教导也不会比其他孩子差。日后国公府也不会断在我这儿。”
　　赵弘殷沉默了片刻，“那我呢？”
　　许幼安微微一愣，“弘殷日后应当在皇室中找一个孩子吧……”说到这里许幼安突然警惕起来，“难道你还妄图后宫佳丽三千，为你生一熘串儿子嗣？”
　　赵弘殷险些绷不住优雅的笑容，他曲指在许幼安额头上一弹，“想的都是些什么？我不要别人所生的孩子，若是幼安愿意，我可以努力一下，满足幼安生一熘串儿的愿望。”
　　许幼安抱着兰重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他一脚踹向赵弘殷所坐的凳子，幸而赵弘殷起得快，不然非得摔得四仰八叉的。
　　“不害臊！”许幼安踹完就抱着兰重快步出去了。
　　元宵忙过去将凳子扶起，不由抱怨道：“太子何必总拿这事儿逗许少爷？”
　　赵弘殷坐到另一张凳上，含笑道：“孤可不是在逗他。”
　　元宵不由笑道：“听您的意思，许少爷还真能生孩子不成？”
　　这事赵弘殷也没想瞒着元宵，当即就颔首道：“自然。”
　　元宵讶异于赵弘殷神情的认真，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难道是真的？
　　那……端木先生真不愧神医之名。
　　许幼安出了院子之后，心里却是十分不安。这时赵弘殷若只提过一次也就罢了，可这不止一次了。他明知自己反感，却依旧往这事上提。赵弘殷并不是这样一个不识趣的人。因而就轮到许幼安忧心了。
　　难道弘殷并非在与自己说笑，而是认真的？
　　对于来葵水之事许幼安的内心是无比抗拒的，每个月的那几日他都闭门不出，不愿见任何人。若不是赵弘殷坚持，恐也是会被他拒之门外。
　　正因为内心抗拒，许幼安平日连想也不愿想这事，至于怀孕之事更是避讳不已。可现在赵弘殷将这挑明了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在意。
　　许幼安低下头对兰重说：“兰重你与桃酥玩一会儿，哥哥去去就回。”
　　兰重紧紧抱住许幼安的脖子，那模样明显不愿意。
　　许幼安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兰重吸了吸鼻子，“哥哥要收养我吗？”
　　这事他当着兰重的面说了，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见许幼安点头，兰重期待的看着他，“哥哥要带兰重回家吗？”虽然他还年幼，但也意识到这个地方并不是许幼安的家。
　　“哥哥要收养兰重，自然是要带兰重回家的。”
　　兰重露出甜甜的笑容，又有些害羞的将脸埋进了许幼安的脖子里。
　　许幼安见他这模样，心彻底软了。
　　“现在先同桃酥玩儿好吗？”
　　兰重看了眼长得软糯的桃酥一眼点了点头。
　　将兰重交给桃酥后，许幼安朝找到了端木容谦那儿。
　　他去的时候端木容谦正在井边洗手。许幼安看着泛着红光的水脚下的步伐不禁顿了顿。端木容谦回过头来，见许幼安神情复杂的站在原地，不由出声问道：“幼安？”
　　许幼安走过去，将身上的锦帕递给他。端木容谦接过擦手，许幼安则往四处看了看，“拓拔兄怎没在？”
　　之前拓跋玄嚣说要过来守着端木容谦，许幼安本以为在这儿一定能见到他，甚至还担心有拓跋玄嚣在他有些事还不好问。
　　端木容谦见许幼安问起拓跋玄嚣，淡淡道：“他经不住，我给他开了些止吐的药，喝了正在屋中睡着。”
　　端木容谦神情自若，丝毫没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会让人觉得惊悚。
　　许幼安丝毫不敢想象拓跋玄嚣经历了什么，但听过端木容谦的话心里的紧张倒是去了一半。
　　“端木先生我有一事想要请教你。”许幼安定了定心神，还是决定问出心中的疑惑。
　　端木容谦看向他，神情已经淡漠。但正是这种态度，才让许幼安有勇气将话问出。
　　“端木先生，我是否能怀孕？”
　　问出之后，许幼安心都抓紧了。他无比紧张的等待着端木容谦的答案。
　　“我之前为你把过脉，若是能来葵水想必是能的。”端木容谦说，“我从太子那里了解到你已来过葵水，因此幼安你的确可以如女子一般孕育子嗣。”
　　许幼安紧紧抿着唇，心中五味陈杂。
　　他……竟当真如女子一般！
　　端木容谦见他如此，不由暗暗叹气。“幼安你若不愿平日注意着，事后将那药喝了也不成问题。太子总不会在这事上逼迫于你。”
　　许幼安露出一抹苦笑来，他点点头，“多谢端木先生。”
　　端木容谦料想他不愿多谈，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许幼安站在井边往里望去，井里浮现的是他扭曲的人影。如端木先生所说的那般，弘殷定不会强迫于自己，但弘殷也让自己知晓了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弘殷渴望渴求着一个联系他们血脉的孩子。
　　不说赵弘殷，连许幼安的内心深处也这般渴望着。
　　几番折腾，已经到了日落。日落之后，这山中的寒气可就不再畏惧什么全部争先拥后的涌了出来。
　　赵弘殷找到许幼安的时候他正坐在井边看日落。
　　他悄无声息的走过去，将披风为正在发愣的许幼安系好。他拂了拂许幼安顺直的长发，感到指尖的微凉。赵弘殷不禁皱眉道：“冷也不知回来添件衣裳。”
　　许幼安拢了拢毛茸茸的披风，转目对赵弘殷笑道：“你这不是送来了？”
　　赵弘殷：“……”
　　陪着他坐了会儿，赵弘殷突然道：“你若是不愿，那事我再不提。”
　　许幼安吃惊的望着他。
　　“不知我怎么知道的？”赵弘殷笑问道。
　　许幼安抿着嘴角点了点头。
　　“幼安，我比你想象中的要懂你。”赵弘殷按住许幼安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若是你不愿，我总舍不得逼你。有你，我这辈子足矣。”
　　许幼安顿了顿，闷闷道：“我也不是不想要孩子……”
　　难得许幼安想说，赵弘殷却打断了他，“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事的时候，你可以慢慢想，然后慢慢告诉我。”
　　过了许久，许幼安才“嗯”了一声。
　　赵弘殷拍拍他的后背，轻笑道：“你若再不回去兰重可得说你不守信了。”
　　许幼安先前跟兰重说去去就回，现下却是耽搁了许久。许幼安不仅有些心虚，忙道：“我们回去看看他。”
　　赵弘殷覆手而立，一点儿也不慌张的模样。他慢悠悠道：“我给兰重说你去为他捕鱼了，会晚些过去。”
　　许幼安脚下一顿，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赵弘殷跟上前去，“这是去哪儿？”
　　许幼安神情不变的说：“膳房。”
　　许幼安同赵弘殷提着鱼回去的时候，桃酥正陪着兰重玩球。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找来的。
　　一个午后的相处，兰重对桃酥敞开了心房，他挺喜欢这个为他做竹球的哥哥。
　　但一见着许幼安，兰重就抛弃了竹球和桃酥，扑向了许幼安。他四下看了看，果然见到了鱼。于是他对着许幼安甜甜的笑了。
　　见状许幼安不禁松了口气，幸好自己去膳房拿了条鱼来。
　　桃酥走过来给他们行礼问好后，不由问道：“少爷这鱼您是从哪里来的？”
　　赵弘殷在一旁笑道：“刚从温泉里捉到的，你快送到膳房去。，免得鱼死了就不鲜美了。”
　　听到他的笑声，许幼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兰重高兴的抱住许幼安的大腿，仰脸问道：“哥哥等会儿要吃鱼么？”
　　许幼安想起这孩子对鱼的喜爱不由失笑，“对，吃鱼。”
　　“兰重会烤鱼，兰重给哥哥烤鱼。”
　　许幼安发现兰重遇见喜欢的人或感兴趣的事话会变得多起来。
　　他欣慰的摸摸兰重的头，“好，就吃兰重烤的鱼。”
　　赵弘殷却是弯腰将兰重抱起，轻声问道：“是谁教兰重烤鱼的？”
　　许幼安微微一愣，的确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若是无人教如何会烤鱼。
　　兰重搓着手指，模样不太高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许幼安本以为他不会说了，却听到兰重软声道：“是叔叔教的。”
　　“是今日见到的那个叔叔？”
　　兰重点点头，然后就将头埋了起来。
　　许幼安心疼的摸摸他，还是被吓到了。
　　他本不想再问下去，但赵弘殷却抱着兰重坐了下来。拿出一块糕点掰了一小块给兰重。
　　“那叔叔是兰重的亲人吗？”赵弘殷问道。
　　兰重忙摇头，“不是！”
　　他们都有些惊讶于兰重的反应，这孩子怎会如此肯定？
　　赵弘殷看向许幼安，许幼安点点头，柔声问道：“兰重怎知道那叔叔不是兰重的亲人？”
　　“别人都这么说，他们都说兰重是被拐来的。”兰重说着说着，眼泪就汪汪的流了下来。
　　一时，许幼安和赵弘殷都不敢再问。
　　


146身世成谜
　　虽然之前两人也有想到，但此事是从兰重口中说出来，不禁让两人更加心疼这孩子。
　　这两天也没听到兰重哭闹着要回到家人身边，许幼安猜测兰重恐是没了家人或者被拐走时年龄太小根本没有对家的记忆。
　　兰重呜呜的哭着，也不知是害怕还是伤心。
　　许幼安让他贴近自己的胸膛，单手轻拍着兰重的背。莫名的，他总是对这孩子心软。
　　等兰重哭够了，许幼安才柔声问道：“若是兰重的家人还在，兰重还想回去吗？”
　　出乎意料的，兰重竟是摇了摇头。
　　他吸了吸鼻子，喃喃道：“叔叔说兰重是被卖掉的，他们都不要我了。”
　　“……”
　　兰重突然看向许幼安，眼圈又是一红，“哥哥不要把我送走……”
　　许幼安慌乱的说：“不会的，哥哥要收养兰重，当然不会送兰重走。”
　　兰重眨巴着噙着泪水的眼睛，“真的？”
　　许幼安微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
　　这边许幼安正哄着兰重，那边苍空已经带着人回来。赵弘殷看了眼许幼安，站在门边等他。
　　许幼安示意桃酥将兰重接过去，他摸了摸兰重的头，“哥哥要去隔壁处理些事，兰重和桃酥先去烤鱼，哥哥等会儿回来要吃，好吗？”
　　兰重心里还有些忐忑，但他知道自己得听话，只好乖乖的点头。
　　桃酥抱着他与许幼安他们一起走出了屋子，兰重看着许幼安和赵弘殷一同走进了旁边的屋子，心才放了下来。
　　……
　　苍空一脚踢向那人的膝窝，那人双脚一软直愣愣的跪了下去。
　　赵弘殷见他呆头呆脑的是个本分的长相，怎么也不像是个奸细。不过，人不可貌相，赵弘殷也不会因为他长得老实就轻信了他。
　　“王二牛？”赵弘殷看着苍空交给他的宗卷淡淡的念出跪在低下人的名字。
　　王二牛小心翼翼的应了声。
　　赵弘殷微微皱眉，“你可知孤为何抓你过来？”
　　王二牛哆哆嗦嗦的说：“小的不知。”他哪里会知道？如今高坐明堂的可是当今的太子殿下。是他不能抬头直视其颜的贵人。想破王二牛的脑袋他也想不明白这样尊贵的人为什么要将他抓来。
　　赵弘殷一掌拍向桌案，吓得王二牛一个激灵。
　　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哭着说：“殿下小的真不知您为何找小的。”
　　赵弘殷耐心已经告罄，他冷声道：“半月前你是否主动与吴洪换了当班的时间！”
　　“啊……”王二牛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立马变得惊恐起来，“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啊。”
　　赵弘殷见他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才淡淡道：“说吧，到底是为何。”
　　王二牛一时害怕，将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这王二牛本也就是个山民，每年饿不死吃不饱的。直到万福山这边要招熟悉山路的侍卫，他们家时代生活在这里，对山路这些十分熟悉。他又见这儿待遇极好，便来应征。幸运的，他被选上了。
　　有一日家中的婆娘跟他说有一个远方的表叔因为欠了别人的债想找地方躲一躲。他自然不想引火烧身，刚想拒绝，却又听见他家婆娘说，那表叔虽然欠了别人的债，但身上到底有几件值钱的东西。虽还债不够，但也值不少银子。说是，王二牛家帮他逃过这一劫，他就将那些东西送给王二牛。
　　王二牛家中到底贫苦，因而就有些心动。但他们村里挨家挨户的，若是多了一个人肯定很快就会被发现。他家婆娘就提议让那远方表叔躲进万福山庄的地界。王二牛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就应了下来。
　　但他没想到那位远方表叔来得这么慌张，身上带血不说还带了一个小拖油瓶。王二牛怕他牵扯到自家，那日就跟吴洪换了班。并让那个表叔夜深了再上去。
　　谁知他在约定的地方并没看见那表叔，连那个小孩儿也不见了。
　　赵弘殷见他不似撒谎的模样，便觉得这事恐也就这样。只是那人躲的不是债主而是想要杀他的人，但这一切跟兰重又有何关系？既是逃命，那人将兰重带在身边就十分的不合理。
　　“如此说来，你对那位远房表叔一点儿也不了解。”赵弘殷不禁沉下了脸色。若真是如此，那他们寻得的线索可就断了。
　　王二牛直点头，旁的苍空踢了他一脚后，他又嗷嗷叫道：“小的真不知道，但是殿下小的可以回去问问家中的婆娘，她定是知道一些的！”
　　赵弘殷看向苍空，苍空得了令，当夜就带着王二牛下了山。
　　等屋中只剩下他和赵弘殷时，许幼安才皱眉道：“如此听来这事迷雾重重，兰重恐不是被拐卖那么简单。那人说，家人卖掉兰重恐也是假的。但到底为何，那些人要追杀这个远方表叔，难道是因为兰重？”
　　赵弘殷拍拍他的肩，“先别想这么多，兰重现下没事就好。”
　　许幼安蹙着眉点了点头。
　　平复了一下心情，许幼安才和赵弘殷推门出去。刚一开门，就闻到一股鱼香。
　　定睛一看，万福山庄的所有人都聚在了这个院子里。而兰重正聚精会神的串着一条鱼烤着。
　　拓跋玄嚣则在旁叫道：“小兰重该翻面儿了，要煳了！”
　　兰重被他吓了一跳，还真以为要煳了，翻过来一看明明刚刚好。兰重撅了撅嘴，模样气鼓鼓的。
　　拓跋玄嚣拉着站在一旁的端木容谦说：“容谦你瞧见没，小幼安撅嘴了，难得见到啊！”
　　因为兰重长得跟幼安相像的缘故，倒是让拓跋玄嚣见到了许多没能在许幼安脸上见到的表情。
　　连赵弘殷也饶有性质的看了过去。
　　端木容谦却是瞪了拓跋玄嚣一眼，这么小的孩子也逗！
　　拓跋玄嚣却是玩儿心大起，他又对兰重说：“兰重你忘记放盐了！”
　　兰重歪了歪头，睁着一双略显无辜的眼睛看着他，“盐？”
　　“你烤鱼都不放……唔！”拓跋玄嚣的嘴被端木容谦捂住后，端木容谦对兰重淡淡说：“别理他，按照自己的想法烤。”
　　拓跋玄嚣眉头一挑，伸出舌头在端木容谦的手心一舔，端木容谦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赶紧甩开了手，厉声道：“拓跋玄嚣！”
　　拓跋玄嚣见他叫自己全名，就知道是逗过了。正要认错，却听到背后响起一个声音，“拓跋兄这是在欺负我们家兰重？”
　　兰重一听到许幼安的声音，双眼立马就亮了起来。若不是正烤着鱼，兰重现在非得挂在了许幼安身上。
　　许幼安走过去摸了摸兰重的头，夸了句“真香”就换来兰重一个甜甜的笑容。
　　拓跋玄嚣却在一旁不服气的说：“兰重怎么就是你们家的了？”
　　许幼安坐在兰重身边笑道：“兰重已被我收养，拓跋兄看来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端木容谦见拓跋玄嚣一脸失落，安慰的摸了摸他半卷的头毛。他本以为拓跋这样的性子是不喜爱幼童的，毕竟……他一直以为拓跋比较喜欢只有他们俩，并不希望第三人出现。
　　拓跋玄嚣知道他不得兰重的心，和许幼安争也不过闹着好玩。见端木容谦安慰他，不由露出邪魅的笑容来，“不如我们努力一下，生个大胖小子？”
　　端木容谦摸他头毛的手一顿，用力的拍了一巴掌。
　　因为兰重烤鱼的缘故，众人就将晚饭的地点改到了院子里。厨子们架起了烤炉，拿出了一条条刚从温泉里抓来的鱼。厨子烤出来的鱼自然要比兰重的香很多，兰重的鱼除了没焦就找不出任何优点了。
　　但当兰重用讨好的神色将鱼递过来的时候，许幼安还是觉得自己吃到了世上最美味的鱼。
　　赵弘殷坐到兰重的另一边，低声问道：“兰重也给孤烤一条？”
　　兰重对待他可就有些迟疑了。
　　赵弘殷轻咳了一声，幽幽道：“孤也烤一条与兰重交换？”
　　兰重也有感觉到哥哥与这人最为亲密，既然是哥哥亲密的人那也是兰重应该亲密的人。
　　见兰重点头，赵弘殷露出了笑来。尊贵如他还真没烤过鱼，但赵弘殷聪慧。看着厨子翻来翻去，就是学不到十足十，就是学学模样还是能的。
　　既然幼安打定主意要将兰重收为养子，那兰重也将是他的养子。此时多培养感情才是正道！
　　端木容谦见赵弘殷拿起鱼在烤，不由出声道：“太子要少食这些碳烤的食物。”
　　许幼安忙紧张的瞪向赵弘殷。
　　赵弘殷给许幼安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对端木容谦说：“端木先生孤就吃一点儿。”
　　端木容谦这才颔首，允了。
　　到底是兰重的一番心意，许幼安也不能让赵弘殷完全不食。他压低声音道：“等会儿你只得吃一口，其余的都给我。”
　　赵弘殷失笑道：“我已经好了，多吃一些无妨……”见许幼安瞪着他，赵弘殷最终还是妥协了。
　　许幼安想了想，去一旁盛了些汤递给赵弘殷。
　　“多喝些汤，补补身子。”
　　赵弘殷接过后，在许幼安耳边轻声道：“我身子好不好，幼安难道不知？”
　　


147山中妇女
　　是夜，赵弘殷就与许幼安探讨了一番“身体好不好”的问题。
　　次日天还未大亮，兰重就摸进了许幼安的屋里。昨晚他本想同幼安哥哥睡，但太子殿下却不同意。兰重想得简单，既然夜里不行，那等太阳升起不就可以了？于是他就睁着眼等到了天亮，当山那头出现第一缕晨曦时他就从隔壁悄悄跑了过来。
　　赵弘殷醒得早，搂着辛劳过度的许幼安正假寐着。听到动静便睁开了眼睛，朝外望去，只见兰重蹑手蹑脚的往这边走。
　　兰重被赵弘殷这么一看，吓得愣在了原地。
　　赵弘殷见那孩子抱着一床锦被在地上拖着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他心中颇为无奈，却也觉得这孩子聪慧。
　　“过来。”赵弘殷低声道，并朝他招了招手。
　　兰重这才回过神来，见许幼安还睡着，捂着嘴巴慢慢的挪了过去。
　　赵弘殷从榻上下来，将兰重抱了上去。他揉了揉兰重的头，“陪幼安再睡会儿。”
　　兰重顿了顿，仿佛下了重大决定似的小心翼翼的往里挪了挪，然后抬起脸期待的看向赵弘殷。
　　赵弘殷见他邀请自己一起睡不由觉得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昨夜他阻止了幼安同这孩子睡，兰重会因此嫉恨上他。就是不往心里去，但见到他也大多不会愉快。
　　赵弘殷心中微动，又伸手揉了揉兰重的头，他摇摇头，替兰重拉了拉被子。
　　“好好睡，下次换张大床再一起。”
　　兰重露出些许笑容，在许幼安身边缩成了一团，然后闭上了眼睛。
　　赵弘殷穿好衣物，守着兰重彻底睡过去，才转身出了房间。
　　暗卫见赵弘殷出来，立马跪在了地上，“属下见是兰重就未曾阻止。”
　　赵弘殷不喜不怒的点点头，“无妨。”
　　暗卫这才松了口气。
　　这突然出现的小孩儿，深得许少爷喜爱，听说许少爷还要将他收养。如此这般，那孩童的身份可就不低了。按照太子爷对许少爷的宠爱程度，他要是将兰少拦在屋外恐也不妥。但放那孩童进去，他又怕太子爷怪罪。如今太子爷的态度明了，他也就安心了。
　　果不其然，赵弘殷淡淡道：“以后屋中若无要紧事，让他自由出入也可。”
　　暗卫应声后，又消失在了原地。
　　许幼安是被热醒的。他一醒来就发现身边多了个小火炉，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也没发觉兰重进来过。
　　这般一想他就颇为郁闷，事后他竟睡得这么沉吗？
　　四下一看他也没见着赵弘殷，看来兰重是被他抱上榻的。许幼安见兰重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也不忍心将他叫醒，便换了个姿势让兰重睡得更舒服些。
　　他却不知，平日赵弘殷也是这般看他的。
　　这时一个很轻的脚步声出现在了屋中，许幼安探出头去，见着元宵正端着热水进来。
　　见到许幼安和他身边的兰重，元宵不禁笑了笑。
　　许幼安掀起床帘，动作很轻的下了床。元宵忙拿衣物服侍他穿上，并小声道：“太子爷说许少爷大概要醒了，便让奴婢进来服侍。”
　　许幼安如何没听出元宵话语里的笑意，他勾起嘴角说：“扣儿怎没同你一处？”
　　元宵脸红了好大一片，他小声道：“前日奴婢说想吃山鸡，扣儿一大早就进山中去了。”
　　许幼安挑了挑眉，“等他回来我可得定他个擅离职守的罪。”
　　元宵有些急了，忙抬起头道：“许少爷，扣儿他……”这一抬头却见到了许幼安眼中的笑意，才知道这是许幼安在打趣他。
　　许幼安也不再逗他，反而问道：“桃酥呢？昨夜让他守着兰重，今儿兰重在这儿他怎的不在？”
　　“桃酥说兰哥儿昨在床上翻了一夜，他忧心兰哥儿也没睡着。今儿早出去如厕，回来兰哥儿就不见了。他不曾想到兰哥儿往太子爷这边来了，找了许久急得只掉金豆子。还是太子爷见他慌张模样，细问之下才知他在找兰哥儿。桃酥这也才知道兰哥儿在这屋里。”只是听元宵说，许幼安就仿若看见了一副鸡飞狗跳的画面。
　　他不禁摇了摇头，“如此便让桃酥好好休息一日，不用过来伺候。”
　　元宵失笑道：“太子爷也这般说，桃酥已回屋补眠去了。”
　　许幼安点点头，瞥了眼睡得正香的兰重，“就别叫他起来了，估摸着也是一晚未睡。”
　　元宵小声的应下，服侍完赵弘殷洗漱完毕才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出去。
　　许幼安则走过去坐在榻边，轻轻点了点兰重的脸颊，“顽皮。”
　　若犯这事儿的是许珲，许幼安恐已经将他严厉教育了一番，哪里容得他这般睡着。
　　但……兰重到底可怜。
　　而且兰重只是想同他睡一会儿罢了。
　　许幼安正想着，赵弘殷就走了进来。见到兰重还睡着，不由问道：“怎还没起？”
　　许幼安努了努嘴，“恐是一晚未睡，我洗漱动静这般大也没能将他闹醒了。”
　　赵弘殷却是皱眉道：“过一会儿还是让他起来，否则夜里又睡不着了。”
　　许幼安突然转目盯着赵弘殷。
　　赵弘殷摸了摸脸，奇怪道：“怎么了？”
　　许幼安摇摇头，刚才觉得此情此景活像慈母严父的对话一定是他的错觉。
　　赵弘殷也没深究，拉起许幼安道：“苍空已经将人带回，你同我去看看？兰重就让元宵守着罢。”
　　许幼安点点头，离开之前也为兰重拢了拢被子。
　　苍空带回来的，看打扮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山妇，明显不似能将这事牵扯上。
　　那山妇见到许幼安同赵弘殷进来后，不禁往王二牛身后躲了躲。王二牛却一把把她抓出来，扔到面前，他恶狠狠的说：“等会儿贵人问什么你就如实答什么！”
　　王二牛平日也不是这般粗暴的人，但这婆娘为他寻了这么大个麻烦他心中正窝火，气极了手上就重了些。
　　许幼安见状不禁皱了皱眉，但是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说什么。
　　况且还不知这妇人与那远房表叔的关系。
　　赵弘殷落座后神情冷淡的问道：“那人可真是你的远房表叔？”
　　那妇人愣了愣全然不知这贵人为何要问她远房表叔的事。
　　上山这一路，为了不让两人又串供的机会，苍空都没允许王二牛同山妇说一句话。因而山妇听到赵弘殷问起，一时有些茫然。
　　但她却不敢不回答。
　　“那人的确是小人的远房表叔。”妇人抹了抹眼泪道，她几乎将赵弘殷他们当做是要债的了，心中分外绝望。
　　“既是远房表叔你想必也未怎么见过，又是如何认出的？”许幼安出声问道。
　　山妇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恍若仙人的少年，一时竟呆住了。
　　赵弘殷皱着的眉头不禁又紧了紧。
　　苍空重重的咳了一声，那山妇才惊醒过来，忙答道：“他身上有我老父亲雕的的石头，我看我父亲雕了一辈子的石头，一眼便能瞧出。因而小人才肯定他是小人的远房表叔。”
　　赵弘殷看想苍空，见苍空点了点头，便知道那尸体身上的确有这么一块石头。
　　许幼安虽不觉那山妇在说谎，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妥。
　　细细一想，他才明白过来。
　　他沉声问道：“你今年几何？”
　　山妇听到这长得如仙人一般好看的少年问她的芳龄，不禁羞得垂下了头。
　　“小的……小的今儿年满二五。”
　　许幼安又不动声色的看向王二牛，“你呢？”
　　王二牛可没那些欣赏美人的心思，一个不好可就是杀头之罪。他战战兢兢的答道：“三十。”
　　许幼安又问道：“你们成亲几年？”
　　王二牛想了想，恭恭敬敬的答道：“十年有余。”
　　许幼安冷笑一声，“如此你们家中为何没有孩童？！”
　　那山妇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而王二牛却是被许幼安问得愣在了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
　　赵弘殷看向苍空。
　　苍空答道：“属下在他家中并未发现孩童。”
　　“殿下！”王二牛这才回过神来，“家中的小子去他姥姥家玩了。”说着他又推了跪在地上的山妇一把，他急匆匆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山妇脸色更是白了几分，她僵硬的点点头，“……强子去他姥姥家了。”
　　赵弘殷冷笑一声，“可真是这般？想好了再答！”那王二牛倒像个什么都不知的，可那山妇明显就是在撒谎。
　　山妇被吓得一抖，突然就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王二牛这下可慌了，他虽然人不聪明，但见山妇哭得这么凄凉也知这事没这么简单。这下不用赵弘殷和许幼安问，他就忍不住吼道：“你这婆娘哭什么哭？！强子到底怎么了，他不是去他姥姥家了吗？！”
　　在普通人家中，儿子就等于是他们的希望，何况那强子还是家中独子。若是出了点儿什么事，王二牛非死过去不可。
　　在王二牛的逼问下，那山妇却依旧只是哭，在王二牛想动手的时候，许幼安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并狠狠瞪了他一眼。
　　“大丈夫如何能对女子动手？！”


148金司马到
　　王二牛心中不以为意，但恐于许幼安的身份只好唯唯诺诺的认了错。
　　将王二牛挡在一旁，许幼安蹲下身去对那正哭着的山妇说：“可否告知我强子的去处。”
　　山妇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看向许幼安，她眼神绝望的摇摇头，“……小的不能说。”
　　许幼安沉吟了片刻，然后直直望进了山妇的眼里，“强子是不是被人捉走了？”
　　他清楚的看见山妇的瞳孔勐的一缩，然后泪水又滚了下来。
　　山妇悲切不已的说：“既然贵人已经知晓，又何苦问小的？”
　　王二牛这一听，可急得跳脚，若不是苍空拦住他，他非得冲过去不可。他赤红着双眼看向苍空，“大人您行行好，放开我吧，放开我吧，我要去找强子……我的强子啊……”说着说着，王二牛就悲痛欲绝的跪了下去。
　　许幼安见状不禁皱上了眉，赵弘殷却在这时神情淡淡的说道：“将此事前因后果如实招来，强子或许还有救。”
　　王二牛的眼睛一瞬就亮了起来，在他看来太子这样的贵人没有什么是不能达成的，只要贵人愿意帮忙他们的强子一定能找回来。
　　他本想朝山妇大吼，但瞧见旁边的许幼安就偃旗息鼓了，他尽量放低了嗓门，“傻婆娘快说，你说了，强子就能得救！”
　　平时当家做主的都是王二牛，在家中他就是顶梁柱。山妇已经习惯什么事都听他的，这次若不是那人威胁她她也不会这样瞒着，独自承受那份煎熬。
　　依照山妇所言，失足跌落山涧的男人的确是她远方表叔无疑。但进入万福山的提议并不是山妇所想，而是远房表叔的要求。山妇一开始是拒绝的，虽然她仅是个无知的妇人，但也知晓万福山庄那边是皇家的地界，一般人是不能去的。若是应下，岂不是给自家添麻烦？为了这样一个血缘淡薄的远房表叔，实在不值。
　　远房表叔一开始是用银两来谈的，后来见山妇态度坚决，就趁着王二牛不在，将强子给抓走了。
　　山妇被他威胁，不得告诉任何人，连王二牛也不许说。
　　强子被抓，山妇只能应下远房表叔的要求。
　　这也就是山妇知晓的所有，至于追杀远房表叔的是哪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他，为什么远房表叔非得进万福山，跟兰重有何关系山妇就一概不知了。
　　听过山妇的话，他们也没找到丝毫有用线索。
　　但若那男人真是山妇的远房表叔，那身份则可以确认。
　　“那你可知你的远房表叔是哪里人？可得仔细想，强子或许就被关在那里。”赵弘殷勾起嘴角，眼神显得有些莫不经心。
　　一听到强子，王二牛和山妇可就慌了。山妇的确听父亲说过远房表叔一家，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他们还住不住在那儿。
　　因为强子的缘故，王二牛和山妇可不比之前问一句说，现下他们是知道什么有用的没用的一股脑儿全说了。
　　远房表叔的口音、可能居住的地方，王二牛和山妇仿佛成了推断能人。
　　后面的话赵弘殷已经没耐心再听，他命令苍空调查那人的身份并顺便帮王二牛等人把强子给找回来。至于王二牛自然不能再留在王福山中当侍卫，对于这样的惩罚王二牛是感恩戴德的。虽然日后的生活会艰难些，但至少小命是保住了。况且贵人们还答应替他们找孩子。
　　正午时分，许幼安还是听了赵弘殷的话将兰重从梦中叫了起来。
　　兰重拧着眉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了回来。他那双杏眼泛着困倦的水光，但见到是许幼安又极其挣扎的想要起来。
　　许幼安好笑的摸了摸他的额头，却发现兰重睡了这一会儿身上都汗湿了。这是身体不好的表现，想起端木容谦的话，许幼安不禁皱了皱眉。这次回京，得好好给兰重补补。
　　“哥哥……”兰重呆呆的看着他，虽然人是醒了，但明显神还没醒过来。
　　许幼安将被子给他拢了拢，怕把他给凉着了。
　　“兰重先别动。”说完便看向候在一边的元宵，“让人抬些热水进来给兰重洗洗，昨日我让人买的衣物都买好了吗？”
　　元宵颔首道：“衣物都备好了，昨日桃酥就将衣物熏好，奴婢这就拿过来。”说完元宵就推门出去，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下人抬着浴桶进来。
　　那些人放下浴桶头也不抬的就走出了门外，这时许幼安才把兰重从湿热的被窝里抱出来。
　　兰重红着脸小声道：“哥哥，我能自己走。”
　　许幼安见他害羞，不由笑道：“没事，我抱你过去。洗了澡，我带你去吃饭。兰重想在屋里吃还是出去吃？”
　　兰重环着许幼安的脖子，期待的看向他，“想跟哥哥一起吃。”
　　许幼安微微一笑，“好。”
　　……
　　午后，金司马就赶到了万福山庄。兰重哪里见到过这么多人马，当即就吓得躲到了许幼安身后。
　　金司马来到赵弘殷跟前，单膝跪下：“殿下。”
　　赵弘殷虚抚了一把，“金大人无须这般客气。”
　　金司马在平息六国之乱时就与赵弘殷相熟，因此赵弘殷才会让金司马带人过来。
　　金司马爽朗的笑了几声，站起来后才问道：“不知殿下让微臣过来是为何？”
　　“此事说来话长，金大人还是先与孤进屋再详谈罢。”
　　金司马自然不会拒绝，安排好人手将万福山庄团团保护起来后才走进屋中。许幼安将身后的兰重交给元宵抱着，自己则跟了进去。
　　在无外人后，赵弘殷才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同金司马说了。说完后，他却笑道：“恐也是孤大惊小怪了。”
　　金司马却肃穆道：“尊贵如殿下，小心些总该没错的。早知如此，微臣就该多带些人马来。”
　　赵弘殷却道：“金大人言重了，人马再多些，父皇得怪孤小题大做了。”
　　“太子玉体，怎么小心都不过分才是，陛下怎会怪罪？”金司马瞪眼道。
　　赵弘殷微微一笑，让人给金司马倒了杯茶，“金大人一路赶来，想必连口水都未及喝，先润润口再说吧。”
　　金司马感恩不已的捧起茶喝了，能得到太子这般礼遇，他诚惶诚恐的同时对赵弘殷越又越发的尊敬。
　　喝罢茶水，金司马便道：“殿下若是没有其他要紧事，便立即返京吧。这万福山庄虽有护卫，但还是比不上京中。”
　　金司马说得不错，赵弘殷他们本早该回京，却因为兰重的事耽搁了许久。当然还有赵弘殷担忧他们行踪暴露的缘故，所以才会等着金司马过来。不过现下已是午后，天黑之前恐是难以赶到金陵。
　　赵弘殷将自己的担忧说出，金司马也觉着夜中外宿不算安全，便决定次日一早回京。
　　至于苍空则带领赵弘殷暗中的人马去调查兰重的身世。
　　谈完正事，赵弘殷便笑道：“金司马也难得来一次这万福山，今晚就好好歇息一番吧。”
　　金司马颔首道：“微臣也曾听过这万福山以温泉闻名。”
　　许幼安轻笑一声，“那金司马今夜可得好好享受一番。”
　　金司马惶恐道：“这温泉是皇室宗亲才能享用的，微臣这样的粗人用不着。”
　　赵弘殷温柔的看了许幼安一眼，“孤曾听幼安说起军中之事，金司马对幼安照顾颇多，这温泉就请金司马好好享用吧。”
　　金司马还要拒绝，许幼安却说了，“太子殿下都开了尊口，金大哥你再拒绝可就不识趣了。”
　　这话将金司马堵得哑口无言，最终他也不敢拒了赵弘殷的好意，只能应下。
　　只是，幼安在太子面前未免也太随意了些。金司马决定还是找个时间同许幼安说说此事，太子就是脾气再好，也无法容忍身侧之人一直无礼下去。
　　商定好出发的事仪，赵弘殷就让人带金司马下去歇息了。金司马一出去便见着元宵抱着一孩童，定睛一看不由大骇。
　　“那孩子是幼安的私生子？”
　　金司马声音不小，可把替他带路的小太监吓了个够呛，能来这里伺候的都是元宵千挑万选的，大多都知道许少爷与太子爷的关系。之前他们也觉着奇怪，一个突然出现的小孩儿许幼安怎会这般照顾，况且那孩子还与许少爷长得那般相像。
　　其实有好些人在私底下都猜测那兰少是许少爷的私生子，但碍于太子爷他们只敢想想，连说出口都不敢。
　　但金司马却不知许幼安和赵弘殷之间的事，才敢如此说。他倒是一点不怕，却是把身边的人吓了个半死。
　　“啊，殿下！”旁边的小太监回过头去，一咕噜就跪了下去。
　　赵弘殷却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说：“怎都围在这里？”他面色如常，但站在他身边的许幼安脸色却是变了。
　　他看向金司马，无奈道：“兰重是我的养子。”
　　“但……但他长得跟你这么像！真不是亲子？”金司马瞪大着眼睛看着许幼安，“幼安你老实说，这真不是你亲子？就是私生子也无妨啊，何必瞒着。”


149回京前夕
　　见金司马如此激动，许幼安有些哭笑不得的，“兰重真只是我的养子。”
　　赵弘殷也道：“兰重的确是幼安的养子，若是亲子孤怎会不知？”
　　太子爷这话一出，在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就齐齐垂下了头，心中复杂极了。
　　正如赵弘殷所说，若是幼安有了亲子他怎么可能不知？
　　旁的人都觉着太子爷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是窝火的，但只有许幼安知道，赵弘殷说的那话实则是在打趣他。
　　许幼安的亲子，只会是他们共有的。
　　太子爷都这般说了，金司马也不好拧着不放，他想了想走到兰重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把木头雕的弹弓，“不是什么好玩意，我自己雕的，拿去玩玩儿吧。”
　　兰重看了许幼安一眼，见许幼安点头，才边道谢边接了过来。金司马揉了揉他的头，“真懂事。”
　　金司马的弹弓不值钱，但兰重却是喜爱非常。以前他被关着的时候，从篱笆缝里往外看，经常能见到与他一般大的孩童拿着这样的东西弹树上的小鸟，他那时羡慕极了，恨不得自己也能有一把这样的弹弓。
　　如今得来，自是珍爱非常。
　　只有金司马小声对许幼安说：“见面礼下次再补上。”弹弓对兰重的意义不同，但在金司马看来就有些寒酸。
　　许幼安摇看着兰重爱不释手的模样摇头失笑：“不用再麻烦，兰重很喜欢这份见面礼。”
　　金司马却觉得许幼安是在与他客气，说什么也要重新补上一份。许幼安拧不过他，只好应了下来。
　　送走金司马后，兰重才挣扎着要从元宵身上下来。元宵见许幼安点了点头，才将他放在地上。一落地，兰重就像一个小炮弹般的向许幼安射去。
　　兰重将手上的弹弓举起来晃了晃，那小模样可爱得紧。
　　许幼安牵起兰重的手，对赵弘殷说：“我带兰重去山里玩一会儿，你要一起吗？”
　　赵弘殷摸了摸兰重的头，“不去了，你们好好玩儿。日落之前回来便可。”
　　许幼安身后有暗卫，赵弘殷也相信他不会在这种时期走远，况且万福山已经戒严，带兰重出去玩弹弓也无妨。
　　而赵弘殷还得准备明天回京的事宜。
　　许幼安带着兰重在林子里疯玩儿了整个午后，林子里的鸟被他们逼得都要搬家了。许幼安在军中就是神箭手，玩弹弓也十分厉害，经过这一下午，兰重更是崇拜他。
　　眼看就要日落，兰重也玩得一身大汗。许幼安忧心日落之后山间凉便带着依依不舍的兰重回到了万福山庄。
　　刚进去，许幼安就见着了总管，看那样子是专门候在这儿等他们的。
　　见许幼安抱着兰重进来，总管脸上瞬间升起笑来，“许少爷玩得可尽兴？”
　　许幼安低下头问兰重：“高兴吗？”
　　兰重笑咧了小脸，“高兴！”
　　总管乐呵呵的笑了两声，“许少爷太子爷让人备好了温泉，让您和兰少先泡了再用晚饭。您是否现在过去？”
　　出了一身的汗，黏在身上十分难受。许幼安不禁感叹赵弘殷的细心，当即便应下。
　　许幼安牵着兰重走到温泉池，兰重不禁大喊了一声，“热水！”
　　“此水名为温泉，兰重可曾泡过？”许幼安不禁失笑。
　　却不想兰重重重的点了点头，“泡过，还有猴子。”
　　许幼安惊讶了一瞬，但想起兰重在这万福山中生活了近半月，就是误入过山中的温泉也实属正常。
　　只是与猴子一同泡温泉可当真有趣！
　　兰重松开许幼安的手，跑到池边往烟雾缭绕的地方看去……却失望的走了回来。
　　“没有……猴子。”
　　万福山庄到底管理严密，贵族宗亲所享用的温泉，是不可能放猴子进来的。因而就是兰重露出失望的神色，许幼安也无法找只猴子来满足他。
　　兰重抱住许幼安的大腿，仰脸道：“没猴子……没果果。”
　　许幼安：“……”
　　许幼安福灵心至的明白了兰重的意思。之前与猴子一同泡温泉时，那些猴子会将小小的兰重当成同伴，有些猴子甚至会和他分享山中的野果。所以，兰重并不是想同猴子一起泡温泉，而是想吃山中的那些果子。
　　想吃果子还不简单，许幼安当即就叫人拿了果盘来。果盘是木头雕刻的，如同一只小船浮在水面上。小船上放着颜色各异的果子，许多是兰重见都没见过的。
　　许幼安替兰重把衣裳给脱了，拿了件小浴衣给他穿上。“慢慢下去，小心烫。”
　　兰重认真的点点头。
　　两人一同下到温泉里，纷纷舒服的叹息了一声，不由相视而笑。
　　许幼安也不明白，他与兰重这份一见如故是如何来的，但此刻他已不再去想。
　　吃了些果子，兰重又疯玩了整个下午，等从温泉里出来时已经唿唿大睡。
　　赵弘殷过来接他们，瞧兰重被许幼安背着不由低声问道：“睡着了？”
　　许幼安点点头，又想了想，“兰重刚吃了些果子，下午也玩累了。就让他睡吧。”
　　赵弘殷微微颔首，“让元宵将他抱到我们屋吧。”
　　元宵将兰重接过之后，许幼安伸了伸腰，笑眯眯的看着他，“昨夜不是怎么也不愿意吗？今儿怎么就同意了？”
　　赵弘殷弹了弹许幼安的脑门，忍不住笑道：“我这不是爱屋及乌吗？”
　　许幼安才不信他的话。
　　两人并排走了一会儿，赵弘殷突然问道：“若是查到兰重的家人并不是不想要他，你打算如何？”
　　许幼安微微一愣，然后问道：“是否是兰重的亲人有消息了？”
　　赵弘殷摇摇头，“不……我只是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那再议，若是兰重想跟着我，谁也带不走他。”许幼安蹙着眉道。虽然他说得决绝，可若是兰重的家人一直在找兰重并经历了许多磨难，许幼安恐也狠不下这个心不让兰重与亲人相认。
　　总归是别人的孩子。
　　想到这里，许幼安不禁看了眼赵弘殷。
　　赵弘殷侧了侧头，问道：“怎么了？”
　　许幼安急忙摇头，就是要孩子现在也不是时候。
　　次日，天刚蒙蒙亮，车队便已准备好。兰重昨日睡得早，今日就是早起也不显得困难。
　　他揉着眼睛看着正在穿衣的赵弘殷，问道：“哥哥呢？”
　　赵弘殷回过头来，笑道：“幼安去取些东西，等会儿就过来。”
　　兰重点点头，然后跳下床，让赵弘殷取来他的衣裳，就自己穿了起来。昨日哥哥给他穿过一次，他已经学会怎么穿了。
　　赵弘殷从小被人伺候着长大，儿时身子不好更是被照顾得极其精细，但自从知道幼安不喜人服侍后，就一切从简了。他看着兰重将衣裳一件一件极其规整的穿上，不由觉得兰重与儿时的幼安又像了几分。他不由失笑，明明年岁不大，近日却格外容易怀念过去。
　　兰重刚将外衣披上，许幼安就从外进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两个橘子。
　　他递了一个给兰重，“兰重没做过马车罢，若是一会儿觉得不舒服就将橘子剥开闻闻。”
　　兰重捧着橘子闻了闻，笑着说好。
　　许幼安又对赵弘殷说：“端木先生说他那里备了药，但是药三分毒，兰重还小还是让他闻闻橘子罢。”
　　赵弘殷才知道他还为此事去找了端木容谦。
　　坐上了马车，兰重一双眼睛像滚轮一般转着，但人却又坐得规规矩矩
　　赵弘殷笑着问他：“喜欢？”
　　兰重回过神来，“喜欢。”
　　对赵弘殷来说已经很质朴的马车，在兰重看来却已是十分漂亮了。
　　许幼安捏了捏兰重的腮帮子，看着赵弘殷勾了勾嘴角，“太子爷还有更好看的马车。”
　　兰重立即用期待的眼神看过去。
　　赵弘殷放下手中的书，挑眉保证道：“下次让你坐。”
　　兰重欢唿，许幼安则笑得开心。
　　赵弘殷摇头嗟叹，他这是被这两父子压得死死的了。
　　……
　　回金陵途中的山林里。
　　“太子一行怎多了这么多人？！”为首的黑衣人低吼道。
　　拿刀的属下压低声音道：“大人会不会是我们的计划暴露？”
　　“不可能！”黑人说得分外肯定。
　　“万一我们之间出现……”
　　“遵于那位大人的人怎么可能会背叛？！”黑衣人咬着牙说，“罢了，算他运气好，全部跟我回去！”
　　所有人铩羽而归，心中郁闷不已。换了正常的着装回到暂住的院子里，为首的那人却感到了不祥的气氛。
　　他带领手下走进去，刚进堂屋脸就刷白了。
　　一名青衣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饮茶，听到动静视线却未投来。
　　为首的那人忙跪了下去，似害怕又似懊恼。
　　“我记得我说过，不能伤害他。”青衣男子淡淡的开口，眼神依旧没看过去。
　　“属下……”认错的话还未出口，那人却忍不住道，“他是那人的孩子，属下只是想报仇！”
　　嘭！
　　一个碎裂的茶杯在跪着的男子身边炸开，青衣男子用冷冽的视线看向他，“我再说一次，我不允许任何人对他出手！”
　　


150王氏动怒
　　直到夕阳还剩下最后一点余晖，赵弘殷一行人的队伍才慢慢驶进了金陵城中。
　　时辰虽是不早了，但金陵城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更加恢宏。兰重看得眼睛都快收不回来了，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以前他生活的小乡村跟这里丝毫没得比。
　　兰重突然又觉得有些害怕，原来哥哥住在这种地方。
　　这样一想，兰重就高兴不起来了。
　　许幼安见他兴质突然降了下来不由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兰重扑到他怀中，哭丧着脸道：“等会儿兰重要跟哥哥回家吗？”
　　许幼安微微一愣，他原本打算的是将兰重先放到外面的宅院里，等他说服了母亲后再将兰重接回去。可现在见兰重害怕的模样，许幼安才觉得他之前想得太少了。人生地不熟的将一个七岁孩童放在空旷的宅院里，他与那个将兰重关在家中的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赵弘殷见许幼安似有为难，刚想开口，却见许幼安对兰重笑了一下。
　　“哥哥说过，自然是要带兰重回家。”
　　赵弘殷摇摇头，这下国公府不知会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马车在国公府前停下，赵弘殷将许幼安送下马车，探头出来道：“我多日未回，得即时回宫，就不能陪你进去。兰重的事你与许夫人好好谈谈，她应当会理解你的。”
　　许幼安牵着兰重，朝赵弘殷笑道：“我明白，你趁早回去吧。”
　　等赵弘殷的马车走远，许幼安牵着兰重的手正要进去，却见兰重一动不动的站着，似乎不愿往里走。
　　许幼安心下一软，“兰重是否是害怕了？”
　　兰重紧紧握着许幼安的手，小声道：“太子哥哥不一起吗？”
　　许幼安失笑道：“太子哥哥的家在别处，他和我们一样都要回自己的家。”
　　兰重小小的点了头。
　　许幼安见他明白，转目对拿着包袱的扣儿和桃酥说：“你们先把兰重带到我屋去，谁来都不见。”
　　扣儿皱眉道：“少爷你去哪儿？”
　　许幼安觉得有些好笑：“我这般回来，那人能让我舒坦？”
　　那人是谁，几人都心知肚明。桃酥自告奋勇的说：“少爷让奴婢陪您去吧！”
　　扣儿也是这个意思，桃酥到底是太子的人，当着桃酥的面许秦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许幼安觉得这般也不错，便同意让桃酥跟着了。
　　安排好后，许幼安对兰重说：“兰重和扣儿哥哥一同，哥哥去去就回。”
　　“好，哥哥要快些回来。”兰重抱着许幼安的大腿撒娇。
　　许幼安摸摸他的头，然后踏进了国公府的大门。
　　许幼安带个孩子回来的这样一件大事，很快就有好事者传到了许秦耳朵里。
　　当然王氏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许幼安并不想被动，反而主动去了许秦的书房。而王氏那边，则打发了人去许幼安屋中询问。虽然一概被扣儿挡在了门外。
　　许秦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不往上翘，却不知他此时的模样是如何的狰狞。
　　许幼安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来。
　　“怎么耽搁了这么些时候？”许秦沉着脸道，“就是跟着太子也不应忘了日子。”
　　许幼安瞥了他一眼，“是太子决定迟些回来，陛下那边也是知道的。”
　　许秦再一次被他噎住。
　　过了一会儿，许秦又道：“就算是如此，你也应该劝阻太子殿下，让他早些归京而不是陪他一同玩闹。”
　　许幼安眼带讽刺的笑意，“父亲什么也不知就说太子殿下是去玩闹的，儿子也无话可说。”
　　许秦吹胡子瞪眼的看向他，“我不知道什么？！”去泡个温泉不是去放松玩耍还能如何？！
　　更多的当然不能告诉许秦，但有些事许幼安还是可以说出来噎他。
　　“太子殿下去那温泉是为了治病，连端木先生都是一路随行。若是被陛下知道您是这么看待太子的，不知会不会让龙心不悦啊。父亲如今继承了祖父的爵位，一言一行代表的可都是国公府，有些话就别随意说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许秦几乎要被他气得晕死过去，指着许幼安半日也说不出话。
　　许幼安轻笑一声，淡淡的看向他，“还有一事，我想告知父亲。”
　　许秦瞪着他，也不应声。
　　许幼安突然觉得许秦这人有些幼稚，却也为这一时升起的念头好笑。他正了正神色，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带了个孩子回来，想必父亲已经知道了。”
　　许秦脸色一黑，他本就打算用这事来敲打许幼安，此时却被许幼安主动提起，他霎时就失去了主动权。
　　许幼安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道：“那孩子名叫兰重，我打算收养他。”
　　“胡闹！”许秦横眉怒目的瞪向他，“你如今才多大？！尚未娶妻不说，你现在收养他你日后有了亲子又如何？！”
　　许幼安听完颇为意外的看向许秦。
　　许秦正在气头上，见许幼安根本没将他的话听进去，更是怒不可遏。
　　“看什么看？！是不是想要家法伺候！”
　　当着桃酥的面儿，许秦能将这话喊出口，可见是气煳涂了。
　　许幼安不禁冷笑道：“祖父教训你的话，你也好拿来说我？”
　　许秦唿吸一滞，顿时想起自己的作为，还真没立场说这话。他刚才能将那番话说出口，也不过是在许国公那里听多了，随口就说了出来。
　　话中该有的语重心长他可丝毫没有。
　　许幼安正是看清这点才觉得好笑不已。
　　许秦当真以为他是谁，敢说这番话。若许秦真懂得这话的意思，就不会这般对母亲和他。
　　若说这话的是王氏，许幼安可全然不敢这般反驳。
　　所以真正让他头疼的并不是许秦的态度，而是母亲的。他来这里不过是告知许秦一声。
　　目的达到的许幼安并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不顾许秦怒发冲冠的模样，许幼安施施然的撤身离开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院子，许幼安就感到一丝不对。
　　扣儿在他门外来回走动，看模样是烦恼得不行。而兰重却不知去了哪儿。
　　许幼安心下一紧，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扣儿见到他来，忙跑了过来。
　　“怎么个情形？”许幼安头疼不已的问道。
　　扣儿神情有些惶恐，“是太太，我将她派来的丫鬟都挡了回去，却不想太太亲自来了。我……我实在不敢拦啊。”
　　许幼安也不怪他，只是没想到母亲会这么沉不住气。
　　“兰重现在在哪儿？”
　　“里屋呢，同太太在一块。”
　　许幼安心中叹了口气，转身对桃酥说：“你就与扣儿呆在外面吧，不用跟着进去了。”
　　桃酥小小的应了声，心知太太不似许老爷那般好打发。
　　许幼安拐进里间儿就看见兰重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好不可怜。他连忙走过去，神情慌张的说：“母亲，这跟兰重无关！”
　　王氏第一次对许幼安沉下脸去，她气得有些发抖，“好！跟他无关那总得是你的错，跪下！”
　　许幼安不辩解一句，就跪了下来。
　　他对兰重说：“你先出去。”
　　兰重红着眼睛看向他，摇摇头，怎么也不走。
　　许幼安无奈，只好任由兰重同他一起跪着。
　　王氏恨声道：“你是长大了，翅膀也变硬了。带个孩子回来说收养就收养，你也不看看他的模样，说不是亲子有人信吗？！你现在尚未娶妻，这事一传出去你还能娶得到好人家的姑娘吗？！”
　　许幼安哭笑不得，“兰重真不是孩儿在外生的。”
　　王氏怒火还是未降。
　　“那会儿我才多大，哪里生得出兰重这般大的孩子？”
　　王氏刚一进来就见着和幼安长得相像的孩子，气不打一出来，就忽略了年龄的问题。
　　这般一算，幼安的确不可能有这般大的儿子。
　　王氏的怒火稍稍降了下来。
　　但许幼安想要收养这孩子的事，王氏依旧不可能答应。若是许幼安此时已经婚娶，想要收养个孩子也无妨，可他现在婚都未曾定下，这般就养个孩子在身边，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定是受不了这份委屈的。
　　许幼安明白王氏的想法，但当着兰重的面他又不可能跟王氏往深里谈，只好道：“母亲，让兰重先出去，我们再细说。”
　　王氏知道兰重不是许幼安的私生子后，对着孩子也没了气。她也不想为难一个年幼的孩子，便应了下来。
　　兰重本不想走，却被赶来的扣儿抱了出去。
　　等屋中只剩下王氏和许幼安后，许幼安才长长叹了口气，“母亲这事没这般简单。”
　　许幼安将兰重那成迷的身世细细与王氏说了一番，说罢，他才道：“此时将这孩子赶出国公府，这孩子只有死路一条。”
　　王氏却不傻，“就是如此国公府让他暂住便可，你何必放言要收养他……你日后可是要娶妻的。”
　　这件事一直是王氏的心病，想起上次许国公写回来的信，王氏狠下心道：“你祖父已经为你物色了几家小姐，等我去见过便为你将人聘下。”
　　


151娶亲之事
　　许幼安听罢心下惊讶不已，“母亲这是何故？”明明商讨的是收养之事，为何又牵扯到他的婚事上？
　　王氏感受到许幼安明显的抵触，心不由往下一沉。在许幼安看不到的地方，她攥紧了手绢，可见内心是极其的挣扎与煎熬。
　　她别过头去，不愿与许幼安对视，“这是你祖父的决定。”
　　“祖父怎会突然如此？！”
　　王氏也不瞒着许幼安便将许国公信上的事转诉了一番，“你祖父是担忧战场上刀剑无眼……幼安也该为许家开枝散叶了。”
　　许幼安听到这话气极，却又有些无可奈何。若他不是心悦赵弘殷，此生娶个门当户对的夫人也无妨，可是，这世上哪又有什么可是。况且他与赵弘殷是两世的缘分，若是前世他恐还会动摇，这一世他的心已如磐石一般坚不可摧。
　　“母亲我不会娶亲，您也不用去见那些所谓的大户小姐。”许幼安即使是跪在地上，气势也丝毫未减，他说得决绝，却让王氏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这可由不得你！”王氏站起身来，从他身旁离开。
　　许幼安跪在原地，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扣儿见王氏神情不佳的离开，便知道里面是没谈好的。他让桃酥看着兰重，自己则忙进了里间儿。
　　桃酥一边安抚着兰重，一边心情也有些沉重。
　　扣儿刚一进去就目眦尽裂。
　　“少爷，您怎么跪着啊？！”扣儿走过去忙把许幼安给扶了起来。
　　许幼安坐到椅子上，嘴角尽是无边的苦意。
　　“我见太太似不高兴，兰哥儿的事就这般难？”扣儿拧着眉道，这还是他初次见他家少爷与太太闹不愉快。
　　许幼安长长的叹了口气，显得忧心忡忡，“岂止这么简单？母亲她想让我成亲，说是祖父那边都已为我物色了几户姑娘。”
　　“这怎么行！”扣儿惊叫道。
　　许幼安瞥了他一眼，扣儿才小声问道：“您要是成亲，太子爷那边可怎么办？”
　　按照那位的行事，不得搅个天翻地覆？
　　“他对我情谊如何，你自是知道。我怎会抛下他娶亲，若不是皇帝对他不上心，他面临的压力岂会比我低？”许幼安再三的叹了气，“只是让我伤了母亲的心我又……难啊。”
　　扣儿自然是知道的，上次回京他爹也想让他成婚，只不过被他三言两语骗了过去。现下他与元宵两情相悦，他却也不敢在此时跟他爹言明他喜欢的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而是一个男人。
　　倒不是害怕，只是如少爷一般，不想让自己最亲的人伤心失望罢。
　　许幼安与扣儿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中的苦楚。
　　相视苦笑，都是同命之人。
　　“罢了，我去看看兰重，刚可得把他给吓坏了。”说着许幼安就要往外走。
　　扣儿拦住他，“兰哥儿怎么也不肯离开，和桃酥就在外间儿。”
　　许幼安心中郁闷，也有些不想动弹便道：“让他们进来吧。”
　　兰重一见到许幼安就挣扎着要下来，桃酥几乎抱不住他。这一幕可让许幼安看得是心惊胆跳的。
　　“胡闹！”许幼安快步走过去接住他，往他屁股上一拍，“摔着了可怎么好？！”
　　兰重一头扎进许幼安的怀中，哭道：“兰重不走，兰重不走。”
　　许幼安刚上来的怒气被他这么一哭彻底没了，他放柔了声音哄道：“谁说要兰重走了？兰重就待在哥哥身边，哪也不让去。”
　　这样的话许幼安来来回回强调了三次，兰重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但也不再哭了。
　　许幼安看着他不信任的小眼神，不由觉得好笑，“那兰重晚上跟哥哥一起睡，这可信了？”
　　兰重还未说话，却听到一阵笑声。
　　许幼安抬眼看去，发现竟是多日不见的许璃。如今许璃已有十四岁，也初露以后的器宇轩昂。可能是长期与书本一块的缘故，身上书香气极重，一瞧便是书香门第的少爷。却不想他却生在将军之家。
　　“大哥还是这般会哄孩子。”
　　许幼安无奈的看向许璃。
　　许璃见状又是一阵笑，等他走近便想好好瞧瞧兰重。“我听闻大哥带了一子回来，可得让我这个做小叔的好好瞧瞧。”
　　这么多年过去，许璃已不是当年初见许幼安时那个怯怯诺诺的孩子。而是长成了许幼安最喜爱的那一类人，比起前世总显得有些阴郁的许璃，如今这个笑容阳光的许璃更让许幼安疼爱。
　　在国公府，比起许珲，许幼安同许璃还要更为亲近些。
　　许幼安将兰重抱远些，不让许璃逗他，“你不在书房里闭关，出来做什么？”
　　“我是听人说起大哥做了这么件惊人的事，特意过来瞧瞧。”兰重在躲闪的时候，到底是让许璃见到了样貌，他不由一愣，“这当真不是大哥的私生子？”
　　许幼安不知是第几次听人这般说起，他都懒得解释。
　　“家中兄弟，就是珲儿也没他与你这般相像。大哥似母亲，这孩子有没有可能是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许璃倒是说出了与旁人不同的见解。
　　许幼安这般一听倒是有些心动，王氏一族在那几年里被贬谪出京，去了十分偏远之地。他若是想将王氏一族接回京中也得等到赵弘殷登上皇位，因为许久不曾联系，许幼安竟快忘了这事。若不是许璃今日说起，他都不曾想到另一边的血脉上。
　　只是王氏一族被贬谪到的地方离万福山庄十分遥远，而兰重出生之时王家早已被贬谪，这么远来京可能吗？
　　许幼安敛了敛心神，道：“等我写封信传去王家寻问一番，不愧是璃儿，当真聪慧。”
　　许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不过是胡说的，大哥真要去问？”
　　许幼安点点头，“我既是要收养兰重，自然是要将他的身世查个清楚。”
　　许璃见许幼安说得认真，才知道传闻果真不假。他这兄长从小就是有主意的，下定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看来这次亦是无法阻止了。
　　许幼安见许璃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不由问道：“可是母亲让你来做说客的？”
　　许璃被拆传也不尴尬，他笑道：“就是来一百个许璃也劝不回兄长的……只是我是初次见母亲与你动气，大哥你……不如先娶妻生子再收养兰重？”
　　“我绝不会娶妻生子。”许幼安沉下脸道。他才知道母亲竟是打的这主意，他面无表情的看向许璃，“你回去告诉母亲，这事没有余地，我不可能娶妻。”
　　许璃见许幼安是真的动气，忙道：“大哥我也觉得现在娶妻早了些，母亲刚也这么说，你若是愿意先定亲也是可的。”
　　许幼安站起身来，挥袖道：“我不会退步。”说完就对扣儿使了个颜色。
　　扣儿来到许璃面前，恭恭敬敬道：“二少爷，还是请回吧。”
　　许璃看了眼许幼安，见他不为所动，最终只能泄气离开。
　　等许璃走后，扣儿才道：“这次连璃哥儿都站在了太太那边。”
　　许幼安哼笑一声，“他是怕我一直不娶，阻了他的成亲之路。”
　　扣儿想起靳府的小姐，不由失笑。
　　次日。
　　许幼安本想带兰重上街去转转，却不想竟被人拦了下来。
　　那名小厮哭丧着脸说：“大少爷您别为难小的，是太太不让您出去。”
　　许幼安也没说什么，抱着兰重神情不变的转了身。
　　那名小厮听他柔声哄着抱着的孩子，“兰重我们去园子里看花吧？”
　　“兰重想看鱼。”
　　“好，就看鱼。”
　　“嗯！”
　　“那晚上吃鱼好不好？”
　　“好！”
　　小厮听到这对话，不由擦了擦脸上的汗。看来这大少爷是认真的啊。
　　虽然许幼安要收养兰重的事被王氏压了下来，并严厉叮嘱国公府内的人不得传出。可有一些就见不得王氏好过，碎嘴传了出去。目的嘛，也就是为了许幼安娶不到名门闺秀。
　　他们却不知这在无形中帮了许幼安一把。
　　原本答应与王氏一同喝茶的那几位夫人，纷纷差人来婉拒了。她们不傻，谁会在许幼安这个年纪无缘无故的收养孩子，更别提传闻那个孩子与许幼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明真相的人便会觉得兰重是许幼安在外带回来的私生子。
　　就是王氏竭力解释许幼安与兰重年纪相差不大，兰重根本不可能是许幼安的亲子，那些夫人也不愿来赴约了。
　　虽说这国公府的嫡长少爷身份尊贵，此次行军又立了功，但现今名声已毁。她们若是同王氏见了面，家中的闺女不知会被外面的人嘲笑成什么样子。
　　当然也有家势不显的愿意，可实际上王氏做不了主。这事还得禀明许国公，看许国公能否从中周旋。但她国公府也是看不上这些小门小户的。
　　这些把王氏折腾得焦头烂额，而许幼安却因此得福，虽是被圈禁在国公府中，每日也过得无比悠闲。
　　许幼安也越发觉得兰重是他的小福星，要知道娶亲这事他可是避之不及的。


152王氏知情
　　不说许幼安被禁足在国公府中，就是他的亲信，房里的小厮丫鬟等等都不被允许出府。扣儿和桃酥一类更不消说的。就是扣儿去许总管那儿求了许久也无任何作用。
　　这下许幼安连封信也递不出去，更别提从王氏血脉那边调查兰重的身世。
　　如今他能做的，便是盼着赵弘殷能派人来寻他。若是赵弘殷派人来寻，母亲定是不会阻拦才是。
　　这一点，却是许幼安想岔了。
　　当许幼安身边的暗卫传回许幼安被禁，王氏逼他娶亲之事，赵弘殷就坐不住了。当即他便把元宵派到了国公府想将许幼安接进东宫。可天不遂人愿，王氏的人竟将元宵拦了下来，说是家中大少身体欠安，不宜与太子相见。
　　来人是王氏身边的，元宵也不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好就此作罢。
　　回到东宫元宵将这事禀明赵弘殷，赵弘殷也未多思，只以为王氏是不愿他解救幼安出府。却不想，王氏已对二人的关系有了怀疑。
　　赵弘殷知道王氏疼爱幼安，更有暗卫从旁保护，他也就不急了，毕竟他不想触怒未来丈母娘。倒是许幼安怀疑兰重乃是王氏血脉之事让赵弘殷上了心，忙派人去王氏一族中寻问。不过这来回路途遥远，得过几日才能知晓结果。
　　于是赵弘殷便打算等消息传回之日再去寻许幼安，想来那时王氏的气也该消了。
　　当暗卫将消息传回许幼安这边，他也就不急着出府。只是这暗卫还是少用为妙，毕竟金陵并不似表面上的这般平静。
　　这日许幼安带着兰重到院子里去散步，却不巧遇见了戚姨娘。戚姨娘是许瑞的生母，很得许秦宠爱。年岁随不必当年，但样貌这些却也还是美艳。当然比起王氏还是差了一截，光是那气质就比不过。
　　许幼安对许秦的后院向来不在乎，这些姨娘他也懒得去应付，往常遇见了也就让她们行礼离开。这些姨娘到底是怕许幼安的，因而平日里见着他就恨不得很快熘走，戚姨娘也不例外。
　　可今日却有些不同。
　　戚姨娘从小桥那边迈着小步子走来，见到许幼安还慢慢行了礼，叫了声大少。
　　许幼安牵着兰重不禁有些意外，看来这戚姨娘今日有备而来。
　　“这便是小少爷吧？”戚姨娘捂唇而笑。
　　兰重扒拉着许幼安的裤子，躲到了他的身后。
　　戚姨娘不禁轻笑一声，“小少爷可真怕生。”
　　许幼安目光一闪，淡淡问道：“姨娘特地过来可是有事？”说话之时，许幼安故意咬重了“特地”二字。
　　戚姨娘神情不变，依旧笑脸盈盈，“哪能啊，这不是好些花开，过来赏花吗？”
　　许幼安点点头，将路让了出来，“既是如此，趁着花还未谢姨娘快过去吧。”
　　戚姨娘脸上一僵，不知这将谢之花是不是许幼安用来讽刺她的。
　　她很快反应过来，“既是如此，我便过去了。”
　　在戚姨娘经过许幼安身边之时，却听到许幼安压低了的声音。“多亏了几位姨娘……”
　　后面的话被风带走，戚姨娘脚下动作一顿，逃也似的走了。看来这许幼安已猜到那些消息是她们传出的。却不知他手中有无证据，这证据若是交到了王氏手中，她们几个姐妹这次可就惨了——她们面临的将不是王氏的怒火，而是许国公的雷霆之怒。
　　看着她慌张离开的背影，许幼安冷冷一笑。证据即使他有，也不会交予母亲的。就当还她们一个人情，免得这次被逮到下次她们就不敢有所作为了。
　　有时候这些人还是可以利用些许的。
　　不过许幼安却不认为戚姨娘是特地过来看他笑话的，他不禁皱了眉，那这戚姨娘故意等在这儿的目的是为何？
　　许幼安在府中被禁了足足有半月，王氏那边早已是坐不住了。许国公的信虽到了，却也没提出完好的法子。只是说会与那几户周旋一番，成与不成还尚不得知。毕竟如今许国公去了边境之地，人走茶凉。
　　这半月中，太子派人来的次数越发频繁，甚至言明若是许幼安的身子再不见好就将端木容谦送来诊治。
　　王氏知道太子的耐性也将告罄。
　　只有许幼安一人呆在府中，无比悠闲。
　　他不愿与王氏正面冲突，但他知王氏总有一日得放他出府。
　　王氏按捺不住，这日便将许幼安叫了去。
　　许幼安迈进王氏屋中，便见王氏坐在主位上眉头紧皱。许幼安在心中暗叹一声，他也是心疼母亲的。但唯有这事他不能遂了母亲的事，前世他欠赵弘殷的，这世定不能再欠。
　　他定了定心神，叫了声“母亲”。
　　王氏心中也苦，他好好的孩儿怎就成了这般？都怪她当年太过软弱，才造成了这般结果。如此她又在心中对许秦的恨意增加了一分。
　　她叹了口气，“幼安坐吧。”
　　比起之下的下跪，王氏今日的态度看似好了许多。但她越这般，许幼安心中越是愧疚。
　　许幼安在一旁坐下，软身唤了声“母亲”。
　　王氏稍稍动容，轻启唇道：“太子这半月派了许多人来，为娘要是再不把你交出去，太子恐是得动怒了。”
　　许幼安心下一紧，神情淡淡道：“太子恐是有要事寻幼安吧。”
　　王氏淡淡的瞥他一眼，继续道：“你与太子之事，当真以为为娘丝毫未曾察觉？”
　　知子莫若母，每次许幼安提起太子时的神情就已让王氏胆战心惊。日常虽是极力隐藏，可那眼中的爱意又哪里是真的能藏得住的？
　　许幼安直接愣在了原地，面上闪过一丝惶恐，心中也是极为复杂。
　　是承认还是否认？
　　许幼安再一看王氏，不禁收敛了心神。母亲已然知晓，他也没必要再瞒下去。
　　“幼安与太子之事，还请母亲成全。”许幼安决绝的说。
　　王氏冷哼一声，“这是我能成全得了的吗？！”
　　许幼安当然知道，这不单是王氏成全就能成的事。但许幼安也希望他与赵弘殷能得到自己母亲的认同。
　　“母亲，是幼安不孝。”许幼安苦笑道，“既然母亲早已看出，为何不与幼安言明？此时幼安已经情根深重，恐是难以如母亲的意的。”
　　王氏心中自是悔恨不已的，起初她只是看出些端倪，也怕是自己多想。后来又觉着难以启齿，甚至心中还存着一份侥幸。侥幸着等幼安长大后能改邪归正。
　　却不想到这时已是无法阻止。
　　许幼安说这话也不过是让王氏悔恨愧疚罢，愧疚自己没能早些拉他一把。同自己母亲耍心机，许幼安心中极其难受，但只有王氏愧疚他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王氏今日叫许幼安来并将事情摊开了说也是想与他好好聊聊，即使如此她稳了稳心神又问道：“幼安是非喜欢男儿不可？”书香门第出身的王氏为了自己儿子能问出此话实属艰难，但她只是顿了顿就说出了口，可见这疑问在她心中已辗转了千百回。
　　许幼安如何不知王氏的意思，他直言道：“幼安只悦太子。”
　　王氏脸色发白，人也似乎有些摇摇欲坠。她颤着声音对许幼安说：“幼安可知，那位是太子，是太子啊！”
　　“幼安知晓。幼安与太子自小一同长大，情分不比别人。幼安这一生只爱太子，也只要太子。”
　　听了这话，王氏险些没晕过去。
　　大逆不道！实在是大逆不道！
　　若这事传出，太子不说，幼安定是活不了的！
　　王氏只好劝道：“皇室无情，太子未必是长情之人，幼安与他难得好结果。”况且那位今恐是要登上皇位，后宫佳丽三千，那时幼时的情分又如何见得？
　　许幼安不顾王氏的殷殷期盼，决然道：“我信太子。”
　　王氏往后倒了倒，彻底瘫坐在椅子上。此番她本想劝说幼安先娶一门婚事，若是喜欢男子，在后院养几个未尝不可。但如今许幼安摆明不爱男子只爱太子，王氏便知这事全无周旋的余地。
　　如今幼安的婚事，莫说是她，连许国公恐也做不得主。
　　许幼安见王氏心中难受，也猜到她并未全然放弃。许幼安定了定心神，即使如此他便打碎母亲所有的期望，以免日后有什么不妥。
　　他还需得母亲为他将祖父给拦下，如今家中能拦祖父的也只有母亲罢了。
　　许幼安做出一副痛苦欲死的模样，沙哑着声音道：“即使幼安不得与太子在一起，幼安也不能娶其他女子。”
　　王氏瞪着一双美目，看向许幼安，“这是为何……可是这次上战场受了伤？”
　　许幼安一脸悲情险些笑出了声，母亲这想的都是些什么？
　　他将那股笑意压下，缓缓摇头。“并非如此。”
　　王氏不由松了口气，既不是这个，那她倒要听听是何缘故。
　　许幼安凄凉一笑，脸色不禁白了几分，他含着泪看向王氏，“母亲，母亲……幼安来过葵水……”
　　王氏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见许幼安悲戚的模样又知道自己并未听错。她只觉眼前一黑，便这般晕倒了过去。


153兰重落水
　　王氏勐地惊醒，浑身都湿透。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噩梦，当她转目看到一脸关切的许幼安时，终是泄了气。
　　她沙哑着声音问道：“可有旁人在此？”
　　许幼安苦笑着缓缓摇头，“并无旁人。”
　　王氏挣扎着坐起来，许幼安连忙去扶并拿了个靠枕放在王氏身后，让她能更舒服的靠着。
　　她往后靠了靠，抬眼看向许幼安。“幼安，你如实告诉为娘，你说的那话可是真的？”
　　许幼安脸色看着还有几分苍白，他凄凉的笑道：“幼安何苦拿这样的事来骗您？”
　　王氏心中五味陈杂，她喃声道：“为何会这般，是我做错了什么？老天怎报复在你身上？”
　　“母亲，这不是您的错。一切都是幼安，都是幼安生成了这样的怪物……”
　　“说的是什么话！”王氏红着眼道，“为娘的幼安自小聪慧明事，孝顺无比，怎会是怪物……这事还有谁知道，太子知道吗？”
　　许幼安点头道：“除了太子端木先生也是知晓的，当时多亏了他们，否则……否则……”
　　王氏竖眉道：“为这事你还想做什么傻事不成？！”
　　这样的念头曾在许幼安脑中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就被理智给抹去。但面对王氏，在这时候他就该撒撒娇才是。
　　见许幼安沉默，王氏可当真是怕了。她顿时想起秦家，秦演喜爱男子不被家中所允，决绝上战场却一去不回……秦家的哀痛与后悔可是王氏亲眼所见。
　　难道她也要将自己的幼安逼到那种田地？
　　有了前车之鉴，王氏霎时就明悟了。即使幼安心悦太子，幼安也是她的孩儿，也还活生生的。情一字，两人来书。等太子那方淡了，幼安也可以回归正途，她又何必去做这恶人，把幼安逼离自己的身边？
　　想通之后，王氏定了定心神，开始安慰起正“伤心欲绝”的许幼安。她想幼安独自在外，来了葵水该是一件多么让他害怕的事啊。想她幼时初来也是怕得不行，幸而她那时有母亲相陪，而她又是女子……
　　“幼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为娘眼界不广，但也知此理。如你这般的，定也是有的，所以幼安不必害怕，有何不懂为娘也可为你解答。”说到这儿，王氏脸上不禁布上了一层薄红。
　　许幼安哪里会拿这事来问王氏，况且该知道的注意事项，赵弘殷那方已经查了个彻底……但王氏一片疼爱之心，却让许幼安心中暖暖的。
　　王氏轻咳一声，道：“即是如此为娘也不再逼你，你祖父那方为娘也会替你拦上一拦。但母亲还是要叮嘱你，皇家无情，太子恐非所托之人，幼安可不要将自己全陷进去。”
　　许幼安鼻尖一酸，声音哽咽道：“多谢母亲成全。”
　　王氏也知道这时说什么幼安也听不进去。但她希望太子不要伤害幼安的同时，又希望太子薄情，这样她的孩子才能走回正道。
　　王氏心中实在是复杂无比。
　　“你与太子之路着实艰难，即使不为外物，光是己身就很难。为娘是过来人，情啊爱的终不过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不必强求。幼安也记住，即使在外受了苦楚，为娘怀抱永远是你的归宿。”
　　此刻王氏已无心在思考其它，她现在唯一的祈愿就是她的幼安能不伤心、不受骗。
　　许幼安自是明白王氏的意思。这世上情爱之事大多逢场作戏，只有那话本里的爱情才真挚美好。
　　即使是这样，他也信任着赵弘殷。
　　王氏看着许幼安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他的。这世上情之一字，千百般种体味，冷暖自知。更别提许幼安与赵弘殷尚且年少，初次喜欢一人便飞蛾扑火毫无保留。
　　人只有在受伤后才懂得保护自己。
　　许幼安得到王氏的成全，心中最大的压力已然卸下。他看向王氏，问道：“那兰重之事母亲是如何打算的？”
　　王氏叹气，“为娘已不期许你能留下一子半女，将兰重收养也好。只是就是为娘认下，你祖父那边可该如何是好？”
　　许幼安蹙着眉头，也知母亲不是为敷衍于他才这般说，而是祖父那边真不好交代。
　　“既是如此，那幼安暂时将收养一事放一放，只是……幼安若是行军在外还请母亲好好看顾兰重，务必将兰重当做亲孙对待。”
　　王氏欣然应下，这下她对兰重没了丝毫的芥蒂，反而对于先前的事起了些愧疚。
　　“说来也是为娘的不是，也该好好安抚兰哥儿一番，以免日后他与为娘不亲。”说完，王氏便传人将兰重带来。
　　从王氏的院子到许幼安的住处不过一刻钟，但去叫人的小厮足足去了有半个时辰也为归来。
　　许幼安手中的茶都添了三次也不见人，心下便有些急了。他对王氏道：“我去看看兰重。”
　　他刚要撤身离去，外间儿一小厮就跑了进来，看那模样似要魂飞魄散了般。
　　许幼安心下一紧，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太太，大少爷，兰哥儿他……”小厮抖着嘴唇，半晌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兰哥儿他如何了？！”许幼安红眼催促道。
　　“……兰哥儿被珲哥儿推到池子里去了！”
　　话音刚落许幼安就冲出了门去。
　　王氏听罢也是惊骇不已，她忙道：“将事细细道来！珲儿怎会把那兰重推进池中？！”
　　……
　　许幼安赶到时，兰重已被送回了他的院子，家中的大夫早已赶了过去。这半大的孩子溺水可大可小，一个不好被吓着可就这么给去了。
　　“去东宫寻太子，请他借端木先生一用！”边走许幼安边吩咐道。
　　许珲那混小子怎会把兰重推进池子里？
　　半途中，许幼安还遇着闻声赶来的许璃。他见许幼安沉着脸，便知事情不假。“大哥，珲儿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许璃儿时正是经历过这样的事，因而才明白其中的杀心。若许珲真是故意为之，那他可真是想杀了兰重。
　　许幼安沉声道：“只希望许珲是无心之失。”他将兰重带回府中，目的是为了照顾和保护这个孩子，却不想一次次的给他带去伤害。起初是母亲，现在是幼弟……许幼安越发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孩子。
　　赶到院子，扣儿在门外急得来回直转。见到许幼安来，才道：“大夫正在里面为兰哥儿诊治……”
　　许幼安冷声道：“你不是守在兰重身边吗？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扣儿知道是自己的不好，悔恨无比的说：“当时我就不该离开的。”
　　许幼安听其言便知有隐情，他皱眉道：“你我还需藏着掖着？直说便是。”
　　许璃也道：“是啊，扣哥儿你快说吧。”
　　扣儿曾救了许璃一命，因而许璃对扣儿一向是哥哥相称。
　　“少爷被夫人叫去，兰哥儿等了许久都不见您回来，便要去找你。我劝不住只好带他过去了，想着只是在外院应当不妨事。”扣儿边回想边说，“谁知我们在外院见到了珲哥儿。珲哥儿非让我去拿东西，怎么劝也不依，我只好让珲哥儿看着兰哥儿。
　　“我这才走了不到一刻钟回来珲哥儿和兰哥儿就不见了人影。我起初以为他们只是贪玩，跑远了些。可那附近都找遍了都没找着人。后来我便遇见了少爷派来的人，一起寻找直到到了那池子，才看将在池中挣扎的兰哥儿。”
　　扣儿顿了顿，脸色不禁有些发白，“……当时珲哥儿就站在边上，那神情让我看着都有些害怕。”
　　许幼安怒火烧心，他厉声道：“许珲人在哪儿？！”
　　扣儿抿着嘴角说：“老爷说他受了惊，让人把他带走了。”
　　许幼安冷哼一声，“这就是他教出来的！”
　　许璃听完也是惊骇不已，他看着许珲长大，那孩子虽是顽劣了些但不似这般狠心的。毕竟是相处了七年的亲弟，许璃虽见许幼安正在起头上，却依旧小声劝道：“珲儿不定就是故意的，大哥还是细查一番，万一冤枉了珲儿可就不好了。”
　　许幼安瞪视着许璃，“冤枉他？！冤枉他许珲为何要将兰重带到那么偏僻的池子去？！兰重落水他为何不让人来救？！不要说他怕，许珲那胆子怕过什么？！”
　　许璃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大哥还是先冷静下来，等兰重醒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比起许幼安，许璃对许珲的感情还要深上许多，大概也是因为许幼安常在军中的缘故。
　　许幼安一直担忧着许珲会走邪路，这次发生了这样的事也证明他那担心不是杞人忧天。怪只怪许珲是幼子，被周围的人给惯坏了，而王氏平日里也没甚精力管教他。才让一个好好的孩子，变成这样！
　　但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弟，许幼安在生气的同时又十分着急。这次若不让许珲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恐怕长大了也会是这副德行。
　　俗话说三岁看到老，许幼安的担心并不无道理。


154新的线索
　　他们正说着，王氏也赶了过来。她见几人都守在屋外，心知他们是怕打扰了大夫诊治。她放低声音问道：“大夫怎么说？”
　　许幼安摇头，“尚且不知。”
　　王氏温声宽慰道：“兰哥儿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许幼安微微颔首，但眉头依旧紧锁着。
　　“太子驾到！”
　　闻声许幼安他们齐齐看过去，果然见赵弘殷身后跟着一群人快步走来。众人正要行礼，均被他免了。他来到许幼安身边，神情不比许幼安好看，“兰重可还好？”
　　许幼安拧眉道：“尚且不知。”
　　跟在一旁的端木容谦对他们点点头，然后冷然走进屋中。
　　赵弘殷暗地里捏了捏许幼安的手，“有端木先生在，不会有事的。”
　　这一举动到底是没逃过王氏的眼，自赵弘殷出现王氏的视线便一直放在他们身上。此时见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心情那所谓是极其的复杂。
　　但现在兰重出事，她也无法再顾忌许多。
　　许幼安倒是注意到了王氏的神色，他将手抽出来给赵弘殷使了个眼色。
　　赵弘殷看了眼王氏，再一想到这近半月王氏做的事，福灵心至的明白了些什么。接下来他就不敢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兰重为何会出事，赵弘殷在来的路上已听人说过。虽然细节之处还不甚明了，但现下他也不好向幼安询问。
　　等了大致有了半个时辰，里面也不见动静。许幼安转身对王氏说：“母亲让璃儿带您回去休息吧，我们所有人都站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许璃见王氏脸色有些泛白了，也道：“大哥说得不错，母亲我带您回去歇息，兰重定会无事的。”
　　王氏先是不愿，但在许幼安和许璃的劝说下只得回了自己的院子。在离开之前，她还隐晦的看了赵弘殷一眼。
　　赵弘殷自是没错过这一个包含复杂情绪的眼神，等再无旁人，赵弘殷才低声问道：“你母亲知道我们的事了？”
　　听他的的语气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还有些隐隐的高兴在里面。
　　许幼安见他如此心中也泛起了几分甜蜜，若不是此时兰重安危不知，他们也得好好述一番情肠。
　　“母亲似早已知晓，只是一直隐而不发罢了。”比起先前他神情变得轻松了许多，“今日问起我也不愿再瞒着，便如实说了。”
　　不用亲身经历，赵弘殷也知晓其中有多艰难。只怪他那时不再幼安身边，没能同他一起面对。
　　他心疼的说道：“真是难为你了。”
　　许幼安缓缓摇头，怅然若失的说道：“母亲一向宠爱我，她会成全我早已料到，只是我到底是让她伤心了。”
　　“日后我们一起孝顺她，让她不再伤心难过。”赵弘殷轻声安慰道。
　　许幼安露出淡淡的笑容，但没一会儿那笑容又消失在了嘴角，他满心担忧兰重，“端木先生这么久还未出来，不知兰重他……”
　　此地到底不是东宫，人多眼杂。赵弘殷很想抱抱他却无法做到，只能出声用语言来宽慰他。但在他心中担忧比起幼安一点儿也不少。
　　两人正小声说着话，突然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许幼安看过去，正是一脸平静的端木容谦。
　　端木容谦不管何时都是这神情，许幼安也不意外，他连声问道：“兰重如何了？可醒了？他……没事吧？”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你们可以进来了。”
　　许幼安与赵弘毅还有一旁做了许久壁画的扣儿都纷纷送了口气。
　　他们边往里走，端木容谦边道：“兰重还未醒来，体温暂时有些偏高。”
　　许幼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还未将话问出口，又听端木容谦道：“只是受了些惊吓罢，好好调理一番便可。今夜十分重要，我就留宿国公府罢。”最后一句，是端木容谦对赵弘殷说的。
　　赵弘殷自是应允的，如果可行他也想夜宿国公府。
　　进到里间儿，里面的两位大夫纷纷起身向几人行礼，再看向端木容谦时他们的眼神更为尊重。
　　许幼安他们不知，先前的情况是十分严峻。兰重一度没了唿吸，若不是端木容谦神乎其技的医术，兰重可真就危险了。原本这两位大夫都要放弃，但端木容谦一来却立马改变了现状。那露的一手医术，可让这两位大夫佩服不已。
　　若不是自己年岁太大，他们非得让端木容谦收他们做弟子不可。
　　既然兰重无事，这两位大夫也不好再留在屋中叨扰。端木容谦将他们送出去的时候，他们还小声问道：“不知端木先生可有收弟子的打算？”他们虽是拜不了师，但家中子弟却是可以的。
　　端木容谦稍稍一愣，然后道：“暂无这个打算。”
　　两位大夫可是失望之极，他们拱手道：“若是端木先生有着打算还行告知我们一声。”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尚可。”
　　两位大夫才高兴的离开。
　　端木容谦回到屋中，见许幼安与赵弘殷还面露忧色，只好出声道：“你们不必忧心，明日他便能活蹦乱跳。”
　　许幼安这才收回视线，转目看向端木容谦：“多谢端木先生。”
　　端木容谦缓缓摇头，“举手之劳罢。你们且让兰重好生歇息，先到外间儿坐会儿，他一时半刻也醒不过来。”
　　许幼安也不坚持，便听从端木容谦的话与赵弘殷一同去了外间儿。不过扣儿则是被留在了里间儿看着兰重。
　　得知兰重无事后，赵弘殷也有了谈论正事的心情。“我派去王氏一族的人已经回来，他们说七年前王氏一族并无孩童出生。家中也无孩童丢失的情况。”
　　“如此看来兰重并非是王氏一族的孩子。”许幼安叹气，“那苍空他们可有所发现？”
　　赵弘殷微微颔首，“那名死者名叫财大，苍空已经寻得他所居住的村子。听那里的人说，财大的确关了个孩子在家中，只是他们从来都没见过那个孩子的样子，但应当是兰重无疑。”
　　许幼安怒道：“即是如此那些村民为何不报官？！”
　　“财大是那个村子里最不能惹的人，村子里的人都怕他，无一人敢去报官。”赵弘殷没说的是，那样偏僻的村子每年拐卖的孩子不知繁几，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但他知道许幼安最看不得这些，便隐瞒着没说。只是既然被他知道，赵弘殷自然是得去管一管。
　　许幼安也明白那些村民的苦楚，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他也不能怪那些村民什么。
　　赵弘殷见许幼安心情得到平复便继续道：“除此之外，苍空还查到财大有一妹妹，只是这妹妹已经不在村里。听村民们说，财大的妹妹很小就被卖了，之后也没见过。但等那些村民散后，有一个老大爷找到苍空，说是财大的妹妹曾经回来过还抱了一个孩子。他碍于财大不敢说，但一直怀疑那个孩子是财大妹妹在外生下的。”
　　原本以为断掉的线索却又在这里接上，许幼安拧眉道：“财大的妹妹可查清了身份？”
　　赵弘殷摇头，“毕竟离她被卖已经过了好几十年，查起来稍微难些，苍空他们已经着手，想来近日里就当有答案。”
　　许幼安微微颔首。
　　端木容谦突然问道：“你们觉得兰重会是财大妹妹的孩子吗？”
　　赵弘殷摇摇头，“应当不是，若是自己妹妹的孩子就是再不喜也不会这样。他将兰重囚禁在家中却也不曾伤害他，与其说是囚禁还不如说是在保护这孩子。”
　　许幼安也道：“正是如此，但具体如何只能找到财大的妹妹才能知晓。”
　　端木容谦一向不擅长这类事，既然赵弘殷与许幼安都这么说了，其中定是有道理的。
　　这时有人急切的推门而入，“少爷，啊，殿下，端木先生！”
　　许幼安看向来人，“桃酥？”
　　“奴婢不过上街买个东西兰哥儿怎就落水了？”桃酥显然是才回来，刚进府他就听到兰重落水的事，一路跑过来，满脑袋都是汗水。
　　许幼安示意他小声些，“兰重在里间儿睡着，你去看看他，动作别太大。”
　　桃酥微微颔首，正要进去却又看向了端木容谦，“端木先生拓跋夫子正四处寻你，想必一会儿就要找到国公府了。”说完桃酥就轻手轻脚的进了里间儿，与扣儿一块作伴去了。
　　端木容谦起身道：“我去看看。”
　　许幼安与赵弘殷十分善解人意的点头。
　　端木容谦走后，许幼安便准备往王氏那边去一趟，赵弘殷过去不方便便主动留下来照看兰重。
　　“兰重若是醒了，你就让桃酥来寻我。”
　　来到婉阳院，许幼安直径去了王氏的屋中。进去就见到许璃正拿着一本书津津有味的看着。听到动静才抬眼看过来，见到是许幼安许璃急忙问道：“兰哥儿如何了？”瞬间那身书香气就被打散了。
　　“无事了。”
　　“大哥怎过来了，兰哥儿那边不要人守着吗？”许璃倒了杯茶给许幼安。
　　“太子守着的，无妨。”许幼安淡淡道。
　　许璃惊讶了一瞬，这话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
　　


155太子施压
　　许璃心中讶异，不由低声问道：“让殿下守着兰重是否有些失礼？”
　　“无妨，太子他在万福山庄时也对兰重颇为宠爱，否则这次也不会来得这般急。”这自是许幼安说的瞎话，这世上能让赵弘殷来得这般急切的除了他许幼安也只有慈仁太后。自然，对兰重也是爱屋及乌多一些。
　　许璃听过也没再怀疑，许幼安却是问道：“母亲回来之后心情可还好？”
　　“珲哥儿犯下这样的事，母亲心中哪能愉悦？她一回来便想让人将珲哥儿从父亲那儿带回，只是被我劝住了罢。”许璃有些怅然的说，“母亲身体不好，我也不能让她强撑着。”
　　许幼安也知今日发生的种种已让王氏心力交瘁，这时是该好好休息一番。况且许秦那厮这般迅速的将许珲带走，明显是要袒护许珲。就是母亲这时去要人也不过是空手而归罢。因而他对许璃道：“做得很好。”
　　许璃得到许幼安的夸赞心中自是一喜，他对许幼安挤挤眼睛，“大哥与母亲可是和好了？”
　　许幼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如何知晓？”
　　“这还不简单……”许璃故作神秘一笑，“今儿母亲为了兰重之事如此劳心劳力定是与大哥和好了，若是不曾和好，母亲就是自知理亏也不会亲自去守着兰重。”
　　“跟了母亲这些年，果然是了解她的。”许幼安满意的点点头。
　　许璃刚想笑，但又收敛了，他沉声问道：“这次的事，大哥准备如何罚珲哥儿？”
　　提及许珲，许幼安的脸色便沉了下去。他厉声道：“定是要狠狠的罚！”说完他又转目看向许璃，冷声道：“难道你还想为他求情？”
　　许璃想起幼时被推入水中那种惊慌和害怕，原本想要为许珲求情的话都说不出了。兰重与自己若不是得救及时，恐与这世间已是阴阳两隔了罢。
　　其实许幼安说是要狠狠的罚，却也不知如何下手。比起罚，许幼安更偏向于通过惩罚将许珲长歪的性子给纠正过来，这可比让他受那些皮肉之苦要难上许多。
　　“大哥，这事父亲若是非要插手……”许璃顿了顿道，“岂不就麻烦了？”当年他被许瑞推入水中，是有祖父在场相帮，此时祖父不在府中，父亲若是要偏帮许珲，大哥可是一点儿法子也没有。许璃不禁叹气，珲哥儿这是得被父亲给惯成第二个许瑞啊。
　　许幼安听罢也皱上了眉，他曾一度怀疑许秦这般偏宠许珲是为了报复他与母亲，但许秦那人真有这等聪慧？若真如许璃说的那般，许秦非要出手干预，那他这边也不是没有人的。这般一想，他原本紧皱的眉头又松了下来。
　　许璃见状不由出声道：“看来大哥已经想到法子。”
　　许幼安微微颔首。
　　两人正商量着该如何教育许珲是好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咳嗽声。许璃和许幼安忙进了里间儿，只见王氏咳得是撕心裂肺的。
　　许幼安忙取来一杯茶水等王氏这一阵咳嗽过去才喂到她嘴边，而许璃则是站在一旁为王氏轻拍背嵴。
　　王氏喝过水，才止住了咳。她哑着声音说：“为娘无事。”
　　许幼安沉下脸来说：“母亲这咳嗽有多少日了？可请大夫看过？”
　　王氏有些脱力的往后靠了靠，“也没几日，就是醒来时有些咳罢了，不妨事。”
　　许璃有些急了，“母亲怎这么不爱惜身体，怎能不请大夫来看？”说罢他又十分悔恨愧疚的看向许幼安，“是我没照顾好母亲，请大哥惩罚！”
　　“咳……”王氏舒了口气，“哪里是璃儿的错……”
　　“是母亲的错！”许幼安神情格外难看，“等会儿我便让端木先生来为您把脉。若有什么不好，母亲可得做好准备承受幼安的怒气。”
　　王氏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是气煳涂了罢。”
　　“我是认真的。”
　　“端木先生是太子的上宾，你怎好随意……”王氏说到这里突然一顿，她突然想起幼安和太子的关系，无奈之下只好话锋一转，“那便依你所言罢。”
　　许璃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母亲前后态度为何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等王氏在婢女的服侍下换好衣物，才走出来叹气道：“不知你们那小姑什么时候才能玩够了收心回府。”一年前，百灵就带着人外出游玩去了，虽然每月有写信回来，但王氏却十分挂念她。
　　许幼安却是笑道：“外面之大，小姑定是得玩过瘾了才会回来的。不然这一回再想出去可就难了。等小姑回来，母亲也新鲜故事可听也是好的。”
　　王氏点点头，“幼安所言极是……如此你们随我一同去你们父亲那儿将珲儿接回来罢。我倒要听听他为何要将兰哥儿推入池中！”说到最后，王氏不由动了真火。
　　许幼安与许璃自是应允。
　　走出婉阳院，王氏突然顿了顿，她转目对许幼安说：“不如将殿下叫上一同前去？”就算她是当家主母，她也不敢保证许秦会将许珲交出来，毕竟许秦最不爱如他们的意。但有了太子撑腰这事倒也就不难了，王氏不禁在心中叹气，幼安与太子在一起到底福兮祸兮？
　　许幼安见王氏主动提起赵弘殷当即便应下了，毕竟他之前也打着赵弘殷的主意。要说这里的人能真正压得住许秦的，也只有赵弘殷这个太子了。
　　派去的小厮很快就带着赵弘殷过来了。
　　“兰重可醒来？”许幼安走上前去问道。
　　赵弘殷缓缓摇头，“梦中还呓语了几声可见是吓怕了。”
　　与许幼安说完兰重的事，赵弘殷便带着笑容对王氏微微点头，“许夫人。”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拉着许璃要要给赵弘殷行礼。赵弘殷亲切的扶住她与许璃，如春风拂柳般的说道：“你们是幼安的亲人自是孤的亲人，不必有这些虚礼。”
　　王氏脸色微变，而许璃则是摸不着头脑。这太子殿下说的话他怎么听不太明白？
　　“殿下言重了。”王氏很快稳住了情绪，垂目答道。
　　赵弘殷微微一笑，也不反驳。
　　许璃则小声对身侧的许幼安说：“殿下这话说得真怪。”
　　许幼安嘴角抽了抽却是没回答许璃，反而瞪了赵弘殷一眼。观之赵弘殷却是被瞪得心甘情愿的好不愉快。
　　几人到了许秦的住所，果不其然被拦在了外面。
　　“老爷说了谁都不见！”虎背熊腰的小厮往前一挡，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赵弘殷轻咳一声，“……孤也不见吗？”
　　“不是都说了谁都……不……见……吗？！”原本还分外得意的小厮听着赵弘殷的自称立即被吓破了胆，他干干的笑了两声，“这是太子殿下？”
　　赵弘殷冷冷一笑，“见到孤也不知行礼，好大胆的奴才！”
　　那小厮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殿下，殿下万福。”
　　“这地儿是让进还是不让进？”赵弘殷沉声问道。
　　小厮哭丧着脸求情，“殿下饶过小的吧，小的也是奉老爷之命……”
　　“不知者无罪，你去通报一声将功补过。”赵弘殷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小厮就慌不择路的跑进去了。没一会儿他又跑了出来对赵弘殷讨好一笑，“太子殿下请……大少爷、二少爷、太太请吧。”
　　许秦一心想要包庇许珲，却算漏了太子赵弘殷在国公府中，但他也不会这般轻易的让许幼安他们把许珲带走。因而许幼安他们进去的时候只有许秦一人并无见到许珲的影子。
　　在赵弘殷手下吃过苦头的许秦这次倒是学乖了，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再让众人落座。
　　若不是许幼安突然开口，他还要和赵弘殷寒暄一番拖延时间。
　　“父亲珲儿在何处？”
　　许秦瞪向许幼安，“珲儿受到惊吓已经睡过去了，明日再来罢。”
　　许幼安讽刺一笑，“他将兰重推入水中有什么惊吓可受？！”
　　“许幼安！到底谁是你的亲弟？！”许秦勃然大怒，“偏信一方之词就说是珲儿推的那野小子，我还说根本就不是珲儿做的！分明是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自己跳进去冤枉珲儿的！”
　　这颠倒黑白之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升起了几分怒火，就是王氏也不例外。
　　她看向许秦淡淡道：“老爷若真是如此便让珲儿出来当面对质吧，犯了错躲在您的身后这事就能这么算了吗？”
　　许秦冷哼一声，“当面对质？！那野小子呢？你们倒是让他过来，给我说个一二三！若是说不清就是他冤枉珲儿！”
　　“呵。”不知谁突然笑了声，许秦眉毛一竖正要发火，转目却对上一双冷冷的眸子。
　　“许大人说话还是这般粗鄙。”赵弘殷当着这么多人面也不愿给许秦面子，他冷声道：“兰重是孤收的义子，可不是许大人一口一个的野小子。”
　　许秦咬紧牙关才将这口怒气给吞下，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臣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殿下恕罪。”


156当年真相
　　许秦暗暗瞥了许幼安一眼，那个野小子什么时候成了太子的义子？太子收义子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一点儿不知？但即使知晓太子是故意这般说的，他也只好认下。
　　“这事与孤义子有关，孤定然不能袖手旁观，还请许大人将许珲带来让我们仔细问过，是误会，或不是，到时一清二楚。”赵弘殷微微笑着，笑容却未尽眼底。
　　原本许秦想以家事为由打消太子参与进来的可能，但如今那野小子成了太子的义子，他这话可就说不出口了。这般一想许秦又恨上了许幼安，也不知他哪里好让太子这么处处护着他。若是当初去做太子伴读的是许瑞现在也没这么多事！到底还是怪父亲偏心，在他眼中许幼安就是宝，其他人什么都不是！
　　许秦沉着脸许久未说一句话，看那模样是要将许珲护到底。
　　许幼安觉得奇怪，许珲是他亲弟再怎么自己也不会惩罚过度，许秦明知如此却宁愿违抗赵弘殷的话护着许珲……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但兰重不过一个稚童，就是他收养了对许秦非但没有坏处还有好处，他没理由要还兰重才是。
　　在众人心目中，许珲无非是因为许幼安想要收养兰重而心中不愉快，如此这般才会将兰重推入池中。但许秦越是这般护着就越是让人容易多想。
　　几人还这般焦灼着，突然外面桃酥跑了进来。他朝众人行礼后，在赵弘殷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赵弘殷脸色勐地一变，然后对桃酥点点头。桃酥离开的时候看了许幼安一眼，那眼中更是饱含深意。
　　赵弘殷这下彻底没了笑容，面沉如水的看向许秦，“听闻府中有一丫鬟名叫红玉，不知许大人是否知道。”
　　许幼安微微一愣，不明白赵弘殷怎会突然问起一个丫鬟来。王氏与许璃也是十分茫然，唯独许秦面上闪过一丝惊恐之色。
　　许秦很快收敛了神色，淡淡道：“什么红玉紫玉的，我怎么知晓？就是真有这人，国公府这般大，也不是每个丫鬟我都晓得。”
　　赵弘殷似乎料到了许秦要否认，也不再与他绕弯子，“红玉曾在戚氏身边服侍，许大人果真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听完赵弘殷所言，王氏竟道：“我记得有这个丫头，是戚姨娘身边的，模样还挺标致。只是这几年没见着人了。”后面她不禁皱上了眉，“殿下为何突然问起红玉这个丫头？”
　　许幼安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刚才桃酥进来低声说了几句赵弘殷才问起了红玉。桃酥所言定是与红玉有关，而他定是进来传话的。难道是苍空回来了？许幼安心中一凛，难道这红玉就是财大的妹妹？！那兰重……兰重……难道与国公府有关？
　　许幼安急切的看向赵弘殷，赵弘殷拍拍他的手背，让他稍安勿躁。许幼安紧锁着眉，脑子有些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弘殷安抚好了许幼安再转头回答王氏的问题，“红玉是孤一直在调查的人，兰重的身世恐是与她相关。”说完，赵弘殷淡淡的看了许秦一眼。这一眼，让许秦出了一身的冷汗。
　　王氏大致听许幼安提过兰重的身世，但财大这些人许幼安也不曾细说。只是，兰重的身世牵扯到了红玉便让王氏心中升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既然红玉是戚氏身边的人，不如让戚姨娘来说说？”赵弘殷笑着看向许秦，“不知许大人以为如何？”
　　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的看向许秦，他怎么也拒绝不了，只能应下。
　　不一会儿，戚氏就在桃酥的带领下来到了屋中。
　　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是第一次来这大堂上。心中已是忐忑不安。她看向许秦，眼中带着寻问。但事情太过复杂，许秦哪能用眼神表达，只好闭了闭眼。
　　戚氏心中一个咯噔，立马惴惴不安起来。
　　赵弘殷看向戚氏，“你身边是否曾有一个丫鬟名叫红玉？”
　　“红玉？！”戚氏显得有些惊愕，“她逃了，我一直派人寻她都没能找到。”
　　“她死了。”
　　“死了？！”戚氏怒声道：“她偷了我的首饰不知和哪个野汉子私奔，死得好！定是那个野汉子见财起意将她给杀了！手脚不干净的小蹄子，抓回来我也得将她打死！”
　　这话说得没什么问题，大方之家中这样的事也不少见。
　　“这事你为何没与我报备。”王氏作为当家主母不由出声问道。
　　戚氏抹了抹眼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毕竟是我管教不严，怕太太怪罪才不敢说。”
　　这事已过去许久，王氏也不好再追究，便不再说什么。
　　赵弘殷却是问道：“那红玉在什么时候失踪的？”
　　戚氏仔细想了想，“……大约七年前。”
　　“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戚氏凄凉的笑笑，“当初我有了身孕回娘家待产，回来之后才发现红玉这小蹄子就卷着我的首饰跑了，我那孩子也未能保下……因而我记得十分清楚。”
　　“戚氏！”赵弘殷冷声道，“你想清楚，红玉带走的真的只是首饰？！”
　　戚氏脸色微白，她惶恐的看向赵弘殷，“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赵弘殷又转身对王氏说，语气自然是十分和蔼的，“许夫人请问您与戚氏是一同有的身孕吗？”
　　王氏微微一愣，“戚姨娘要比我早上一些时候，只是她的孩子听说生下来就夭折了。”
　　赵弘殷朝着戚氏冷笑一声，“你的孩子当真夭折了？！”
　　戚氏脸色苍白的垂着头，不停发抖。
　　“够了！”许秦大吼一声，他愤怒的看向赵弘殷，“这是国公府的家事，殿下问这么多做什么？！”
　　赵弘殷轻笑一声，“家事？孤一直问的都是兰重的身世，与许大人的家事又有何关系？哦？孤险些忘了，恐真是有些关系。”
　　许秦脸彻底黑了，“您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戚姨娘说不出来，那就由许老爷来说吧。”赵弘殷看向许秦，：“当年被红玉从国公府抱走的孩子是不是兰重？！”
　　许幼安与王氏的脸均是惨白一片。他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当年国公府本应有两名孩童出生，但戚姨娘的孩子夭折，那多出来的兰重难道会是戚氏的？不，戚氏将孩子生在了娘家，红玉没理由要将戚氏的孩子抱走……难道！
　　许幼安瞪向戚氏，怒道：“你说兰重到底是谁？！”
　　戚氏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惊慌失措的看向许秦。许秦避开她的视线，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王氏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场闹剧，她已经回过神来，十分慌张的看向许幼安，“幼安，兰重他，兰重他……”
　　为何兰重会与许幼安长得如此相似？那是因为他们才是真正的亲兄弟！
　　许幼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平复了心情。他握住王氏的手，“没事了，母亲。”
　　王氏掩面而哭，“兰重他，竟是兰重……为娘煳涂啊！”
　　许幼安皱眉拍了拍王氏的背，转目看向许璃，“璃儿带母亲先回去。”
　　许璃听到许幼安的吩咐才回过神来，当话本中“狸猫换太子”的事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所以这些年，他所有的疼爱都给错了人吗？！
　　许璃气红了双眼，他恨声道：“大哥不能放过他们！”
　　许幼安沉重的点了点头，温声道：“先送母亲回去。”
　　许璃点点头，瞪了戚氏一眼，扶着王氏出了大堂。
　　等王氏离开之后，赵弘殷才问道：“戚氏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都被殿下给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现在只想问一句，殿下您有证据吗？”
　　七年前的事，即使有证据也早已淹没在漫长的时间里。如今红玉也好、财大也罢都已经死了，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只剩下戚氏或许还有许秦，只要两人死不承认，就是太子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赵弘殷沉下脸去，许幼安也十分着急。虽然他们大致猜到了当年的真相，但戚氏不承认许幼安心中还是觉得不踏实。
　　从第一次见到，许幼安就对兰重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后来更是有了收养兰重的想法。原来这一切都是源自血缘的亲近，许珲自小与他不亲也是这般道理。
　　他们竟被瞒在鼓里这么多年！许幼安恨不得将戚氏斩于刀下，碎尸万段！这七年他的亲弟受了这么苦，而鸠占鹊巢的许珲却受尽宠爱！
　　戚氏看见许幼安的眼神不禁吓得一抖，她毫不怀疑，若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许幼安定是要将她杀了的。
　　“戚氏，许珲是你的亲生孩子吗？”
　　戚氏露出淡淡讽刺的笑容，她还以为这位殿下能有什么证据，不过如此罢了。
　　她自信无比的说：“许珲当然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早在七年前就夭折了。”
　　赵弘殷听罢只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戚氏正觉得古怪，就听到一个尖利的童声道：“你这个骗子！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157王氏中毒
　　许珲挣脱苍空的挟制，怒火朝天的冲进大堂去，对着戚氏就是一阵又打又捶的。他哭喊道：“你不是说我才是你的孩子吗？！”
　　戚氏脸苍白如纸，一时竟不知作何回答。
　　赵弘殷在一旁冷眼观之，却紧紧拦着握住气得发抖的许幼安。
　　这一幕闹剧许幼安根本没有闲心看，也不想再听戚氏和许秦的谎话连篇。
　　就连许珲，也是满口谎话。
　　若说对许秦和戚氏的只有恨，那许珲……许幼安心情十分复杂，他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个孩子。既是无辜又是可恨。
　　许幼安淡漠的看了许珲一眼，寒声道：“这事我将交予官府处理。”言毕，他便挥袖离去。
　　赵弘殷跟随其后，只是在出去之时，朝许秦和戚氏笑了笑，“谁言孤没有证据？”
　　许秦与戚氏不由身形勐震，面露惊恐之色。
　　见他们如此形状，赵弘殷才微微扬了扬嘴唇，迈步而出。
　　待赵弘殷与许幼安离开，戚氏再也是承受不住，跪地而哭，“老爷，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似乎感受到气氛的焦灼，许珲竟也不哭了，他呆愣愣的看着戚氏，“到底谁才是我的娘！”
　　戚氏勐然怒起，拉过许珲就是一阵痛打，“我是你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平日里许珲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况且平日戚氏待他分外和蔼疼爱，何曾如此对他？就是那个并非他生母的王氏对他也是温和无比。他好容易止住的哭，又是大放了出来。他蒙着泪眼看向许秦，无声的喊着“父亲”。但在望过去的一刹那，许珲如同坠入冰窖，他在许秦脸上看见的只有冷漠与悔恨。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过是按照父亲娘亲的话将那野小子推入池中……他做错了什么？！
　　……
　　许幼安沉着脸疾走了一段路，才缓缓放慢了步子。这时紧跟在他身后的赵弘殷才走到他身旁，低声安慰道：“幼安莫气。”
　　“弘殷告诉我，如何能不气！”许幼安红着眼吼道，“他们将兰儿掉包，让兰儿这七年间受尽苦楚。若不是我们偶然遇见，他……他不是饿死在山中，就是死于狼心狗肺之人手中！我如何能不气？！我将仇人之子当做亲弟，细心抚养七年，他是如何的？！他亲手将兰儿推入池中，若不是端木先生力挽狂澜，兰儿的性命可就丧于此，我就是再悔恨也再无办法……”
　　赵弘殷将许幼安搂入怀中，紧紧的抱着，任由许幼安如何挣扎也不放手。
　　“失而复得，是幸事。”赵弘殷喃声道。
　　许幼安勐地一震，却再也不挣扎。
　　“弘殷……”
　　“嗯？”
　　许幼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中也没了刚才的疯狂，“我想去看看母亲。”
　　若是此事中最为伤心愤怒的绝不是许幼安。诚言道，许幼安与许珲相处的时间远远少于王氏与许璃。因着他对许秦当年所做之事的芥蒂，他对许珲一向称不上多疼爱。但那毕竟是母亲的亲子，作为大哥应当做的他也做到了，只是不曾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母亲所受的伤害定比我深。”许幼安心疼母亲，才能这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免得一会儿影响了母亲——又让她平添悲伤。
　　说完，他便要往王氏屋中去。
　　赵弘殷拦下他，叹气道：“幼安煳涂。”
　　许幼安疑惑的看向他。
　　赵弘殷说：“发生这事，许夫人定是不能安心休息的。她此刻和许璃应正在兰重屋中，你过去便可。”
　　许幼安苦笑着，“我这也算是急中出错。”
　　赵弘殷揉了揉他的发顶，柔声道：“不过人之常情。”
　　正如赵弘殷所说，王氏一走出大堂就让许璃改了方向。许璃心中虽担忧王氏的身体，但也体谅母亲的心，便不惜违了大哥的话扶着母亲去了兰哥儿屋中。
　　谁知母亲一坐下就开始小声泣泪，任他如何劝也劝不住。
　　王氏想着她这幼儿在外受尽苦楚，回到家中还被她罚跪。想那时兰儿哭得那般伤心，她却铁石心肠。
　　兰儿该是恨她的。
　　这般一想，王氏更是悔恨不已，这眼泪自然是收不住的。
　　因而许幼安到时，王氏的眼睛已经哭成了两颗核桃。在外，许幼安就听见了呜呜咽咽的哭声，他当即快步走进去，果见王氏的手绢都浸湿了一条。
　　他也不安慰，反而轻斥道：“母亲这般哭，岂不是打扰了兰儿修养。”
　　王氏忙收了泪，饶是心中悲切也再不敢哭。
　　站在一旁哄得手忙脚乱的许璃不由心悦诚服的看向许幼安。
　　许幼安却是苦笑不已，这有什么好佩服的。他不过在王氏面前做了一次纸老虎罢。
　　“母亲在这儿守着兰儿今日也不定会醒，不若回去休息一番，晚些再过来。”许幼安边说着边给许璃和赵弘殷递了个眼色。
　　两人自然是一同劝说。
　　但这次王氏却怎么也听不进去，任由许幼安怎么威逼利诱也不肯离开兰重半步。
　　正在他头疼之时，却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道：“还不通通出去，围在着做甚？！”
　　进来的是端木容谦与拓跋玄嚣。
　　许幼安给端木容谦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半拉着将王氏带了出去。
　　坐于外间儿，端木容谦却是将几人训斥了一顿，从上至下无一人敢反驳，看得拓跋玄嚣乐不可支。
　　端木容谦将他们训斥完，王氏才恹恹的应下回去歇息之事。在走之前却被端木容谦拦了下来。
　　“夫人可让我观一观脉象？”
　　神医主动要把脉，王氏岂会拒绝，当即就将手腕递了过去。她已这把岁数也不似未出阁时规矩严格。
　　端木容谦神情如常的把完脉后，淡淡道：“体虚，还得吃过几服药。”
　　许幼安听罢无甚大事心中稍定，他展颜道：“有劳端木先生。”
　　端木容谦也不同他客气，微微颔首。
　　许璃扶着王氏离开后，端木容谦才抿了抿唇道：“夫人体中有毒。”
　　“什么？！”许幼安大惊失色，“如何会这般？”
　　问完这话后，许幼安也觉可笑。母亲在府中还能中毒，定是许秦或那戚氏做的！
　　端木容谦见他又急又气便道：“这乃慢性毒，许夫人中毒时日不长，毒性尚浅，几服药下去毒就能祛除。”
　　听完端木容谦的话，许幼安悬在半空的心才回到了胸膛中。他无比感激的说：“多谢端木先生，先是救回幼弟性命又再救母亲，幼安无以为报，日后若是有事幼安定为端木先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弘殷也出声道：“孤亦然。”
　　端木容谦正要拒绝，拓跋玄嚣却暗中拉了拉他的衣袖。
　　赵弘殷却是朝着拓跋玄嚣一笑，转目对端木容谦说：“端木先生就莫推辞，不然幼安与孤心中反而不安。”
　　不知是听进了赵弘殷的话还是拓跋玄嚣拉了他一下的缘故，端木容谦就欣然受了。
　　冷静下来之后，许幼安却是回过神来，对端木容谦再次行礼道：“多谢端木先生体贴母亲。”
　　能在王氏身边下毒之人定是贴身亲近之人，无论是谁，万氏定会因此伤心。即使端木容谦是不想打草惊蛇，许幼安也得感激他。因为他料想这毒……多半是许珲所下。
　　若是被母亲得知这毒是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所下不知该多伤心难受。自此，许幼安对许珲是再无半点儿情谊，这养不熟的白眼狼果真与那戚氏、许秦如出一辙。
　　拓跋玄嚣可不是端木容谦这般单纯，听过许幼安的话便猜到这国公府中必然出了什么事。但这乃别人家中之事，他也不好多问。谁知许幼安却叹了口气，直言不讳道：“这虽是家丑，但纸包不住火。与其让端木先生和拓跋兄听外间乱传不如由幼安亲自告诉……兰儿才是幼安的亲弟。”
　　……
　　拓跋玄嚣与端木容谦听完后不由纷纷皱上了眉。
　　这天下还当真有话本中狸猫换太子的事！
　　拓跋玄嚣到底比端木容谦老练，他很快收敛了心神，沉声道：“这事幼安准备如何处理？”
　　许幼安淡淡道：“幼安已上报官府，自由官府定夺。”
　　拓跋玄嚣却是皱眉道：“听幼安之意似不准备告知许老将军。”
　　许幼安微微颔首，“幼安正是如此想的。就是让祖父知晓，想必祖父也不会让幼安将此事闹大。最后雷声大雨点儿小，又将他们轻轻放过……”许幼安讽刺一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拓跋玄嚣听罢不由抚掌叫好，“不愧是幼安，如此甚好！他们欺人太甚，岂能这么放过？！”
　　端木容谦却摇头道：“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容谦此言差矣。”拓跋玄嚣笑道，“这幼安啊，是心甘情愿的要毁了自己的名声啊。”
　　说完便笑眯眯又带点儿艳羡的看向了赵弘殷。
　　赵弘殷回以一个淡淡的笑容，惹得拓跋玄嚣重重一哼。
　　他毫不羡慕，他与容谦两袖清风，皆无牵挂，才是自由自在活得潇洒！


158分家之言
　　是夜，端木容谦与拓跋玄嚣在国公府内留宿。赵弘殷心中虽是不舍却还是回了东宫。
　　至于报官之事有赵弘殷盯着，许幼安也不忧心官府那方消极拖延。
　　约是三更时分，兰重却突然烧了起来。许幼安本一直守在他身边，见此忙去寻来了端木容谦。
　　端木容谦垂目一观，镇定道：“无事。打湿巾帕为兰重降温即可，天亮前这热就该退下。”
　　许幼安应下之后，充满歉意的说：“原是幼安大惊小怪，劳端木先生白来一趟。”
　　“非也，我留下本就有此意，此后若是兰重病情反复，幼安还是得来唤我。”端木容谦很是理解，又岂会怪他。
　　许幼安感激一笑，将端木容谦送出门去。桃酥在端木容谦说话时，就去在打来一盆凉水，浸透锦帕给兰重退热了。
　　正如端木容谦所言，兰重在天亮之时便退了烧，人也醒了过来。
　　“哥……”火辣的痛感让兰重只能干干的喊了这么句，就是唿吸也仿佛有刀子在刮喉咙一般。
　　兰重只记得自己是落入水中，虽已尽力扑腾但身上仍旧像石头一般，直直的往下沉。他睁大眼睛看着水面闪烁的光，但离那光却是越来越远，而后……便是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圈的兰重还想坐起来。这可把许幼安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连连道：“兰重莫起，需得静养，需得静养。”
　　兰重被按回床上，一双杏眼却紧紧黏在许幼安身上，那可怜模样，自是让许幼安心生怜爱。
　　先前他本就喜爱兰重，如今知他是自己亲弟那自是更加疼爱。恨不得将自己最好的东西尽数奉上，满足兰重的一切要求。
　　将万千情绪收敛，许幼安淡笑着问道：“兰重可是饿了？”至于身世就等兰重身子好些了再说吧。
　　兰重点了点头，昏睡了整整一日，还烧了几个时辰，兰重此时胃中空空如也，只差没打几个响鼓。
　　见兰重肚饿，许幼安不用吩咐，桃酥忙出去去来热了好几次的菜粥。
　　许幼安接过，是要亲自喂的。
　　“啊。”许幼安轻声哄道。
　　兰重听着这温柔的声音，鼻尖微微一酸，张嘴的同时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许幼安将碗放入桃酥端着的托盘里，颇有些手忙脚乱的给他擦眼泪。
　　“可是哪里难受？桃酥，去请端木先生来一趟。”
　　桃酥放下手中东西，紧锁着眉跑了出去。
　　兰重拉住许幼安的手，边哭边摇头。许幼安稍稍一愣，回过神来将桃酥搂入怀中，“没事了，没事了。兰儿莫怕，以后哥哥都护着你，这一辈子都护着你。”
　　端木容谦疾步走来，便听到这么一句，紧跟其后的拓跋玄嚣自然也没听漏。他笑道：“能让幼安说出这话，这孩子福分不浅啊。”
　　端木容谦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却还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拓跋玄嚣忙闭了嘴，上次那哑药可真让他有些怕了。
　　等里面的人收拾好了情绪，端木容谦才走了进去，望闻问切一番后，他淡淡道：“再静养几日便可。”
　　兰重身体无碍，许幼安心中也踏实了。
　　只是母亲那边……
　　许幼安歉意一笑，“母亲之事还劳烦端木先生在府中多住上几日。”
　　端木容谦还未应下，拓跋玄嚣就在一旁接道：“幼安可是厚此薄彼，容谦住下，那将我置于何处？”
　　许幼安不由失笑，紧接着也打趣回去，“幼安知拓跋兄最喜端木先生屋中，若是不介意就挤上一挤可好？抵足而眠自是不错的。”
　　拓跋玄嚣听罢脸色大变，果不其然端木容谦冷哼一声，转身而出。
　　“你害得我好苦！”拓跋玄嚣颇为哀怨的看了许幼安一眼，抬步追了出去。
　　端木容谦面皮薄，许幼安自然是知道的。刚才他这么说倒不是为了惹怒端木容谦而是借端木容谦之手来收拾满嘴胡话的拓跋玄嚣罢。
　　如此一试，不想效果这般好。
　　等人走静了，许幼安才让桃酥将凉掉的粥给换下，重新盛上一碗喂兰重吃了。
　　兰重意犹未尽的砸吧砸吧嘴，许幼安不禁露出疼爱的笑容来，“这几日兰儿吃清淡些，等过几日好了，山珍海味供你吃个够。”
　　兰重一向听他的话，当即便点点头。就是这一碗菜粥下去并未吃饱也不再闹着多吃。
　　总归哥哥都是为他好的。
　　兰重躺下后，又睁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许幼安。许幼安暗自思忖道，兰重昏睡了整整一日这时估计已是睡不着了，但端木先生说要静养外间定是去不了的……也不知怎么才能讨得兰重心喜。
　　突然他灵光一闪，从一旁书架上拿出一本书来。“兰重哥哥给你讲话本中的故事可好？”
　　他还不方便说话，只能在心里道：只要哥哥能陪在他身边，做什么兰重都是喜欢的。
　　前世许幼安读过许多话本，讲起故事来也是绘声绘色，很快便将兰重带入了故事中去。
　　刚是讲完一章，兰重也正是听得意犹未尽时，外间却传元宵前来的消息。
　　许幼安放下书本，起身迎了出去。元宵行过礼后，锁眉问道：“许小少爷可醒了？”
　　“劳元宵操心，兰重已经醒了。”许幼安眉开眼笑的说道。那句许小少爷可是尽得许幼安的心。
　　“许少爷言重了，既然许小少爷已醒，奴婢也好回去与太子爷复命。太子爷本想过来，可日日往国公府来到底不好，这才让元宵代劳。”元宵笑着解释道，知道兰重没事他也安心了几分。
　　“幼安明白。”
　　这厢正说着，那头扣儿听闻元宵过来立马就奔了过来。许幼安看着二人，体贴了回了屋。
　　元宵看着扣儿的英俊的面容，不由心生喜爱，只是急于回去复命……可真让他给愁上了。
　　扣儿知道他有要事在身，但又不愿只能与元宵待这一小会儿，便道：“我送你会东宫罢。”
　　元宵心中微动，面上也露出笑来，“好。”
　　……
　　话说许幼安转身回屋，却发现兰重已然睡了过去。等外间扣儿和元宵走后，他才撤身往王氏那边去了。
　　来到婉阳院中，许幼安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他脚下微顿，最后不动声色的走了进去。
　　王氏刚喝了药，正靠在软枕上歇息。见许幼安进来，却是立马直起了腰背，“兰儿如何了？！”
　　许幼安微微笑道：“早前不是派人来说过兰重已经醒来，静养几日就无大碍吗？母亲难道不信？”说着，也来到王氏身边坐下。
　　王氏长长叹气，再又瞥了许幼安一眼，“谁知你是不是为让为娘宽心而哄骗为娘的。”
　　许幼安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但碍于噎他这人是他母亲，许幼安也只能满脸堆笑道：“母亲多虑了，幼安如何会拿兰重的身体来骗您？母亲若是不信，亲自过去看看便知。”
　　王氏又是一叹，“为娘是不敢去啊。”每每想去探望兰重，却又怕兰重看她的眼神是仇恨和惊恐的。
　　闻言，许幼安懊恼道：“都是幼安想得不周，幼安会先跟兰重提提母亲，等兰重放下心防母亲再去吧。”
　　王氏红着眼，“全靠幼安了。”
　　“这是幼安该做的，母亲且放宽心。这几日母亲就好好调理身子，等兰重那边好些了就可以与母亲相见。”
　　说来王氏也是无辜，她怎会知许幼安带回来说要收养的孩子才是自己的亲子。当初一气之下错罚兰重，王氏也因此愧疚到现在，如今竟也是不敢去探望。
　　只是有了许幼安的劝慰，王氏心中也好受了许多。
　　顿了顿，她又问道：“幼安可将兰儿的身世告知了？”
　　许幼安摇头道：“不曾，幼安打算等兰重身子好些再说。”
　　对此王氏是无比赞成的，“为娘就是怕把兰儿给吓着了……对了，为娘命人照着兰重的身形做了许多套衣衫和一些佩饰。等会儿幼安回去之时记得带上。”
　　衣衫佩饰，自兰重来国公府那日起，幼安就命人准备了。但他心知王氏对兰重有弥补之意，这些多余的话他也就不说了，反而他故作惆怅道：“兰重一回来，母亲就只记得兰重不疼幼安了。”
　　王氏哭笑不得，却也心喜大儿子难得的撒娇，她出声哄道：“幼安莫闹，为娘也让人备了你的。”
　　见王氏心中郁结渐舒，许幼安才正言道：“母亲，我准备与父亲分家。”
　　“什么？！”王氏被他这话惊得不行。自古只有兄弟分家一说，如何能有父子分家？！
　　许幼安沉声道：“母亲，这事并非是幼安情急之下想出，而是深思熟虑之后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这些年，父亲是如何对您的？又是如何对待兰重的！他是想杀了兰重啊！如今我在府中背后又有太子撑腰，他也敢如此行事。若是我上了战场，待归来之日还能见着你们吗？！母亲，这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们待不得啊！”
　　王氏越听一份，心中就越是动摇一分，可这分家之事又岂是这般简单的？
　　


159千代上门
　　王氏将心中的忧虑与许幼安说了，最后叹道：“幼安，就是不想着别人你也该考虑你祖父。你父亲虽狠心对我们，但你祖父却对你疼爱照顾有佳。”
　　许幼安何曾没想过，但这次许秦欺人太甚，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就是将这事告知祖父，祖父也定是先为家族考虑而非他与母亲。不用多想，他们还是得将委屈咽下。而许秦与那戚氏顶多受些罚，毕竟兰重并未真的死了。
　　但让许幼安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母亲除了担心祖父外，本身并未拒绝。看来在她心中，对这个名存实亡的家也是没了任何念想。
　　王氏的态度让许幼安更是坚定了要分家的决心。
　　“之前幼安也说了，如今幼安再不能放心让母亲和幼弟待在家中，想来祖父也是应该理解的。”
　　王氏如何看不出许幼安意已决，再一想到兰重受的那些苦和险些丢掉的性命，便也不再劝。
　　“幼安既然决定母亲自当全力支持，只是与你祖父说起时言辞还是委婉些，他毕竟年岁大了。”
　　许幼安欣然应下。
　　在与王氏通过气后，许幼安便离开了婉阳院。刚一出去就见到等在院外满脸幸灾乐祸的扣儿，许幼安眉尾一扬，“可是官府的人来了？”
　　扣儿乐道：“正是！他们不由分说就将戚氏带走，老爷都没能拦住。”
　　许幼安冷哼一声，一个毫无实权的国公如何能与刚立下战功的太子相比。官府现在才来抓人，他还嫌不够迅速。
　　掌管金陵官府的官员姓蔡，名伊。当初被皇帝任命到这职位上时已是哀叹不已。
　　难啊，实在是难！
　　在这金陵城中，是遍地名门望族，皇室宗亲。走在路上不小心踩的恐也是某位侯爵的第几代孙儿的脚。在这样京中做一个小小的地方官，一个处理不好恐就得搭上自己的性命。因而蔡伊早就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但这次的案件却是让他头大如斗。
　　国公府的家事为何也要报官？！这样丢人之事难道不该藏藏掖掖私下处理就罢了吗？
　　蔡伊实在想不明白。
　　他原本不愿接这案子，但太子爷却是发了言并且“体贴”的将证据送到了他的手上。他蔡伊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敢驳了太子爷的意。
　　只是这国公府内里已经混乱至此？！连狸猫换太子的计量都已用上，这新上任的国公大人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但思来想去蔡伊还是决定先将那姨娘抓回来，当给太子爷交个差，至于那脑子明显有坑的许国公暂且先放上一放。他还需观望陛下和远在鲜卑边界的许国公的态度。
　　当然抓进来的那个姨娘自是不能轻饶的，天天不轻不重的罚着，也是要让她苦不堪言。
　　国公府进了官府的人，皇帝自然不可能不知晓。自从将爵位赐予许秦之后，他就猜到这国公是不能平静得了的。只是没想到这许将军才离开不久，这国公府就出了这样的事。
　　他本不愿插手国公府之事，但想着许幼安才立下的战功，也暗自决定在许幼安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上一把，以免寒了功臣的心。
　　因而在皇帝知道太子插手这事时他也未曾阻止。
　　许幼安将想要分家之事与赵弘殷说了，赵弘殷自是十分支持的。分家之后，许幼安便成为一家之主，家中的奴仆也不似以往那般杂乱。赵弘殷也不用再担心其中会有皇帝埋下的钉子，最主要的是，他们在王氏那里过了明路，分家之后他与幼安的相处再不用顾忌这些那些的，对赵弘殷来说当真是有利而无一害。
　　当然赵弘殷最想的还是将许幼安以明媒正娶的方式娶进东宫，成为他的太子妃。
　　当然这样的事他只能想一想，连提一提都不太敢。
　　他知幼安乃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莫说志不在做太子妃上，光是雌伏于他身下也是不易的。
　　只是……赵弘殷还是不能断了要迎娶许幼安昭告天下的念想。
　　为此，那皇位他也是势在必得。
　　既然决心分家，许幼安自然是写下一封行行泪，字字血的家书命人送往祖父那边。在许国公回信到来之前，许幼安便开始物色邻近的宅子。在他看来最好的紧挨着国公府，这样对外也可说是国公府想扩大内宅，而不是分家。这样也更容易让许国公接受。
　　兰重在此期间也是日复一日的好起来，许幼安藏了好几日的话才终于说出了口。
　　出乎他意料的，兰重并未觉得难以接受或是怀疑什么，反而十分高兴的接受了他是许幼安亲弟的事。在兰重心目中，没有什么比最喜爱的幼安哥哥是自己的亲人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见他如此，许幼安也觉得分外欣慰与感动。
　　但在让兰重接受王氏的时候却显得是不那么容易了。
　　许幼安分外苦恼的看着兰重，试图说服他，“我是你的亲哥哥对吗？”
　　兰重露出一个大大笑容，然后半是羞涩的扑进了许幼安的怀中，小小的“嗯”了声。
　　许幼安摸摸他的后脑勺，又道：“那哥哥的母亲是不是就是兰重的母亲？”
　　在这个时候，兰重却有些迷茫。
　　许幼安将他抱起，叹气道：“兰重还在怨当初母亲罚过你？”
　　兰重缓缓摇了摇头，“……不。”
　　“那是为何？”
　　每当许幼安这般问的时候兰重又不说话了，只将自己埋入许幼安的怀中，撒娇的磨蹭。
　　许幼安心道，这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因此，最近许幼安都不愿往婉阳院去，生怕见到母亲那双饱含期待的眸子。
　　兰重的身世曝光之后，王氏也不再禁许幼安的足，也不拦着外面的人来找许幼安。
　　这日国公府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见到那重瞳少年时，巨大的愧疚又重新席卷了许幼安的心，这几日因为找回幼弟而萦绕在心头的喜悦霎时退的一干二净。
　　许幼安半晌才露出一个苦笑，侧身让开道：“千代请进。”
　　千代早已脱去一身红衣，浑身素白，身上一点儿佩饰都无。许幼安知晓，他为的是秦叔。
　　两人坐下之后，千代率先开口，“前几日我也上国公府来过，守门的小厮说许少爷身体欠安不宜见客，我便回去了。”
　　许幼安颔首道：“前几日却是如此，昨日才好些了。但若是知道来人是千代，我定会相见的。”
　　千代也不在意他话中真假，只是道：“我来此是有事要求许少爷。”
　　许幼安不禁直起了背，认真道：“千代但说无妨，只要是幼安能做到的，定是死而后已在所不辞！”
　　千代不悲不喜的说：“我想去秦府。”
　　许幼安愣了愣，下一刻却又是皱了眉，“千代想去自是没问题，只是幼安要多嘴问一句千代为何想去秦府？”
　　千代见他答应，神色也好看了些。既然要让许幼安带他去，他也不在意被知晓原因。
　　“我想去恕罪道歉。”
　　许幼安静默了。
　　比起许幼安的自责，千代的自责更是不会少一分。若不是自己，秦演根本不会离开安逸的金陵去上什么战场，最后马革裹尸。
　　造成秦演死在战场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许幼安尚且不能放过自己，又如何能劝得千代放过自身？他只能满足千代的愿望，带他去秦家恕罪。若是这样能让千代心中好受些，他也算实现了秦叔所说的照顾好千代。
　　“还有一事，我想知晓……”千代顿了顿道，“秦演在最后可有留下什么话？”
　　许幼安知晓秦演准备大胜回京就娶千代，但这话他却不敢告诉千代。说与不说，他着实踌躇。
　　千代寒声道：“许少爷莫不是连秦演最后的话都不肯告诉？！”
　　许幼安苦笑道：“有些话听了更加难受，如此这般千代也还是要听吗？”
　　千代毫不犹豫，“听。”
　　“秦叔本打算这次回京就娶你……”说着许幼安看了眼千代，见他还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才继续往下说道，“秦叔让我替他照顾你，并且为他报仇。”
　　千代神情总算是有了变化，他厉声道：“照顾不需许少爷操心，报仇之事还请许少爷莫要辜负！”
　　许幼安毅然决然的看向千代，“定然！”
　　问完这些话，千代仿佛泄了口气般的，他喃声道：“还请许少爷带我去秦府吧。”
　　许幼安早已打算去秦府请罪，却不妨今日去还带上了千代。哎，也不知那老太君看见他们两人会是如何。
　　递过拜帖后，许幼安带着千代走进了秦府的大门。秦府的人，上上下下皆如千代一般穿着素白，谈话间神色都带着一丝还未褪去的哀痛。
　　秦观如今是皇帝身边的宠臣，出了秦演这事皇帝更是有意补偿于他，走哪儿都要将他带着以示皇恩，因此许幼安今日上府并未瞧见大忙人秦观。接待他们的便是秦老太君。
　　落座之后，许幼安还未将恕罪之言说出口，就听见秦老太君道：“许少爷不必多说，一切皆是命，与你无关。”
　　说完后，又将带着审视的视线落在了千代身上，“你便是千代吧？”


160分家之事
　　随着秦老太君准确无误的将人认出，许幼安不由愣了愣。但很快他也想通，秦老太君定是早已派人去查过千代。只是大家族的涵养与看在秦叔面上，秦老太君并未出手为难过千代。否则就是秦叔也不能护得千代安稳。
　　千代被点名也不见紧张，只是行了一礼。
　　心如死灰，还有什么值得他紧张的？
　　秦老太君挥挥手让人给他们上了茶，然后问道：“今后没了演儿你准备如何？”
　　许幼安自不会傻到以为秦老太君问的是他，他捧着茶杯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听秦老太君的语气，对千代应当是没有恶意的，这也让许幼安安心不少。
　　千代不卑不亢的说：“我存了些银子足以为自己赎身……我会离开金陵，走之前我想去看看秦演。”说到后面，绕是心灰意冷如他也不禁红了眼。
　　“不行。”秦老太君拒绝得十分干脆，听那语气似乎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千代想去看看秦演乃是人之常情，但秦老太君不让他见也是人之常情。许幼安默默地叹气，他既是两方都有愧疚，也就不知该如何相帮。但他知道秦叔定也想见千代的，他刚要开口却听秦老太君道：“你不能离开金陵，你得给演儿守寡。”
　　“秦老太君……”
　　“好。”千代抢在许幼安之前应下，“多谢老太君成全。”
　　许幼安皱着眉看向他，“你这般秦叔岂会高兴？”
　　千代却是不为所动：“幼安之前说过秦演是要娶我的，我定要满足他。就是老太君今日不说，我这辈子也就他了。”
　　前世赵弘殷逝去时，他在那一瞬也断绝了生机。就是没有后面的圣旨，他也不愿活在没了赵弘殷的世上。他突然懂得，千代没有选择跟着秦演而去，是为了惩罚自己。
　　让自己活在一个不在有他的世上，才是千代的赎罪。
　　而秦老太君不过是为了完成秦演未了的心愿。
　　许幼安知道在这事上他不过是一个外人，是一个感同身受的外人，他不忍劝，也没有立场劝。
　　秦老太君看向千代的视线变得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如此，便择个良辰吉日与演儿成婚吧。即使我有心，但这事也不好声张，便只请演儿的好友们来聚聚吧。”
　　千代抹去脸上未干的泪水，高高兴兴的应下。“多谢秦老太君。”
　　秦老太君也去了一桩心事，露出淡淡的笑容，“该改口了罢，日后你就代替演儿留在我身边吧。虽说我不甚满意你的男儿身，但我放心演儿所选的人。”
　　千代落下泪来，“奶奶，今后我会好好孝顺您的。”
　　定下这事，千代便随许幼安一同离开了秦府。
　　在上轿离开前，千代带着淡淡的笑容对许幼安说：“等日子定下，还请幼安定要来喝一杯婚酒。”
　　许幼安微微颔首，“这是自然。”
　　回到国公府，许幼安立马找到了还留在国公府的拓跋玄嚣并将这事告知了他。
　　许幼安苦笑道：“拓跋兄，你说这事我做的对吗？”
　　“何为对，何为错？”拓跋玄嚣仰面喝下一壶酒，笑容里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随心而动便是对，你觉得的好别人食之无味。”
　　许幼安笑了，“自是如此，是幼安想差了。”
　　拓跋玄嚣哼笑一声，将酒坛往许幼安面前一放，“喝！”
　　这日，一向自制的许幼安与拓跋玄嚣在一起喝了个烂醉。
　　半月后，许幼安终是收到了来自祖父的信。他捏着看了许久，才打开……
　　信中言，家丑不可外扬，若是许幼安愿意将这事放下，这家也就分罢，当然必须得瞒着外人。自于那戚氏到底是两个孩子的生母，虽是犯下了不可饶的打错，但也不能说杀就杀。按照许国公的意思就是找个别院打发了。至于许秦，许国公已无力管教他。
　　许幼安收了信，嘴角上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容，果真与他想的不差分毫。
　　祖父到底不能全护着他，许幼安虽能理解，但心中却不禁有失落。
　　得到许国公的同意，分家之事当然是事不宜迟的。
　　许幼安将早已看好的宅子买下，并派人重新修葺。因为他财大气粗的缘故，原本还有些破旧的宅子在一月中就焕然一新。
　　这些年光是丝绸赚的钱就有许多，因而许幼安丝毫不在意国公府那些财产。只是母亲的嫁妆他是得回来的。
　　许幼安将分家之事提出后，许秦自是大怒，到不是舍不得许幼安，而是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作为父亲的威严。
　　但既然许国公那边都已同意，许秦也没什么办法。况且如今戚氏还在牢房里，若许幼安铁了心要追究此事，他也自身难保。
　　可许秦偏偏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察觉，在听说许幼安要将王氏的嫁妆一并带走的时候，还十分的不情愿。可想而知王氏的嫁妆是有多么丰厚。
　　许秦自小被许国公管得严，身上的银子尚且不多，本身又不是大方的性格。他在成为国公后，又继承了丰厚的家产，却依旧显得小气吧啦的。明明不再缺金少银，却还是一副守财奴的样儿。
　　许幼安对此了解颇深，但母亲的嫁妆他是非要许秦从嘴里吐出来的。
　　“父亲恐是不知，那红玉在死前曾留下过一封信。”
　　许秦淡淡的瞥了许幼安一眼，分明不信。那红玉也好，财大也罢，他们所有的东西早已被烧毁，哪里可能留得下证据？至于戚氏被抓，许秦一直认为是官府那边受了来自太子的打点被破而为之。只要他们自己不露马脚，戚氏早晚是要放回来的。
　　许幼安见他不为所动，不由讽刺一笑，“您真当红玉傻到毫无准备吗？她在牛皮上刻下了一封书信，然后将其绑在胳肢窝中，证据早已留下来了。父亲您难道真想与我在官府対驳吗？”
　　许秦气急败坏的瞪向他，“不要妄想欺骗我，你那些花花肠子我难道还不知晓？！”
　　许幼安微微一笑，“您若不信去官府一观便可，太子已将证据呈上公堂。只是为了国公府的颜面，我才一直隐而不发罢了。用您的性命换母亲的嫁妆，可是您赚了啊。”
　　说完，许幼安便挥袖离开。见许秦一次就恶心一次，若不是顾忌着祖父的心情，他这次非得让许秦上砍头抬不可。
　　也不知许秦是否真去了官府一观那信，没过几天许秦就将王氏的嫁妆尽数送到了婉阳院，许幼安亲自清点了一番，发现竟一样东西都没少，这完全不符合许秦贪婪的性格。他不由得阴谋论了一番，总觉得许秦又要起什么幺蛾子。
　　但这次他的确是多想了，许秦知道自己性命当真捏在许幼安手中时，胆子便就被吓破了。忙让人将王氏的嫁妆清点出来，力求不出一点儿错，只恨不能更快将这讨命鬼送走。
　　秦府那边很快定下了日子，喜帖也很快到了许幼安与拓跋玄嚣手中。秦老太君当初说不会铺张，但许幼安去的时候还是惊住了。他本以为只是私下吃一顿饭，却没想到秦府竟怎的挂上了红锦、灯笼，那喜气已将前几日还萦绕在秦府的哀伤驱赶干净。
　　拿着喜帖进门的，身份不论高低都是秦演生前的好友，许多都是许幼安不认识的。好在陪在他身边是拓跋玄嚣，拓跋玄嚣交友深广，这些人不说都认识，但很多都曾见过。
　　如当年的秦演一般，这些人都是些纨绔子弟。
　　说来，这样的喜宴并不怎么吉利，况且还是男子与男子的。
　　许幼安不禁感叹一句，“秦叔这些朋友真没白交。”
　　拓跋玄嚣一向不拘一格，当即便道：“我偏爱与纨绔相交，这些人中才能见到真性情。”说完，又笑眯眯的看着许幼安，“当然幼安与太子是不同的。”
　　许幼安笑着看向他，摇头道：“我这是没有做纨绔的命啊。”
　　前世倒是做了半辈子的纨绔，结果却不尽人意。
　　拓跋玄嚣将手中的扇子塞到许幼安的手中，那意思是让许幼安装一下那纨绔的模样。
　　许幼安从善如流的接过扇子，十分纨绔的扇起来，要说纨绔当年金陵还真没人比他更纨绔了。
　　拓跋玄嚣望着他笑道：“若不是看你平日正经的模样看多了，我还真以为你本性如此。”
　　拓跋玄嚣从没想过，行事一向认真的许幼安扮起纨绔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两人正逗趣，却突然发现四周安静了下来。许幼安往外看去，竟见到了身着华服的赵弘殷。
　　惊讶的不只是许幼安，连其他人都十分震惊。
　　这场婚宴，秦府并未邀请太子爷，毕竟这并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来的人出了秦演的那些友人外，也没有其他达官贵族。因而这太子爷的到来就让人十分震惊了。
　　特别是秦观。
　　秦府在之前便向太子示好，太子也欣然接受，从此他秦家与太子便是一条船上的。但秦观却没想到，太子为了体现对秦家的信任，会做到这一步。


161秦家喜事
　　秦观对秦演这个侄儿起初是恨铁不成钢的，会恨铁不成钢也主要是对这个侄儿抱有很大的期待。秦观好不容易等着秦演长醒，眼看就要建功立业，却是这般撒手人寰。秦观心中一点儿不比秦老太君好受。所以他才会放弃自己中立选择，投靠赵弘殷，只有这样他才能为秦演报仇。
　　因而在这时见到太子亲自到来，秦观心中更是感激涕零。他好容易稳住了情绪，几步走到赵弘殷的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对着赵弘殷行了大礼。
　　“秦将军不必多礼，今日孤来不是以太子的身份，而是以秦演友人的身份。孤有幸与秦演相交，这样的喜事如何能不亲自来？”赵弘殷扶起秦观，话语中尽显真诚。
　　秦观红着眼眶，“演儿得殿下真诚相待，是他之幸啊！”
　　赵弘殷拍拍他的手：“秦将军言重了，能与秦演相交是孤之幸。”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才算君臣间的真正见过。
　　与秦观说完话，赵弘殷便直径走向许幼安和拓跋玄嚣那桌。当着众人的面，许幼安与拓跋玄嚣还是起身行礼相迎。落座之后，许幼安才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赵弘殷笑道：“幼安这话就见外了，我与秦叔也是好友，为何不能来？”
　　“陛下那里殿下准备如何交代？”这次就连拓跋玄嚣也不甚赞同，他皱着眉看向赵弘殷，觉得赵弘殷这次实在冲动。就是为了拉拢秦家，太子也不应做得如此。
　　赵弘殷稍稍扬眉，怡然自得的说：“孤不过在父皇面前提起，父皇便让孤来了。他心中对秦家有愧，让孤来弥补一番实属正常。你们无须担心。”
　　许幼安听他这么说才松了口气，不然说出去到底对赵弘殷的声誉不好。
　　赵弘殷放下手中的茶杯，冷哼一声，“那赵弘干还妄想与孤争，也不想想他若是来了，秦家得多恨。”
　　拓跋玄嚣狠笑道：“他来了，我非得套麻袋将他痛揍一顿！”
　　“早知如此孤就让他跟着来，好让夫子一泄心头之恨。”
　　拓跋玄嚣摇头，“罢了，等日后有的是机会。”
　　许幼安摸了摸杯沿，道：“近日都不曾见到二皇子，可是被陛下禁足了？”
　　赵弘殷将许幼安手中杯子拿过，为他倒了茶水才悠悠道：“起初是在养伤，父皇为了做这苦肉计可真把赵弘干打了个狠。等能起身后，父皇又将他扔到了军营里。除了眼不净为净外，还是想保护他。”
　　许幼安眉头一跳，“陛下将二皇子送到金司马那儿了？”
　　拓跋玄嚣冷哼道：“定是如此，在官将军手下若是出了什么事牵扯到的可就是太子爷，金司马定是得将他护好，秦家就是想做些什么也得考虑到太子这边，无论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说起官驰，赵弘殷就看向了许幼安，“再过七日舅舅就该回来，那时幼安也将回军营了吧？”
　　许幼安微微颔首，然后笑道：“在回营之前还得请你们吃次饭。”
　　赵弘殷与拓跋玄嚣皆是一笑，“贺幼安乔迁之喜。”
　　搬离了那个让人难受的国公府，的确是值得庆祝的。只是许幼安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他与扣儿去了军营就不能随意出来。王氏与兰重身边没人保护，若是被许秦为难他也是鞭长莫及。
　　众目睽睽之下，赵弘殷也不好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能借着有桌子挡着，稍稍拍了拍许幼安的腿。
　　他低声道：“幼安不必担心，母亲那儿我自会派人去守着。”
　　许幼安安心的同时又有几分羞涩，“谁是你母亲？”
　　赵弘殷低低一笑，“幼安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
　　许幼安含羞带怒的瞪了他一眼，而一旁的拓跋玄嚣则掏了掏耳朵，一脸的生无可恋。若不是容谦今日碰见个要命的病人，他岂会只在一旁看这两个小毛头秀来秀去？
　　两人正低声说着体己话，就见千代穿着一身大红袍被媒婆背着走了进来。
　　毕竟不是女子，千代虽然略施粉黛但也未曾盖盖头。
　　许幼安则听见四周一片惊唿，还有人小声道：“这人嫁给秦演那个大老粗可真是可惜了。”
　　“就是，也不知他哪世修来的福分。”
　　“男子也能美成这般，难怪秦演那混子从未带出来让我们见过。哎，我已此生无憾！”
　　“……”
　　议论声纷纷，但都是善意的打趣。许幼安听着也难免展开笑颜，在这时仿佛秦演并未离开。
　　许幼安喝下一杯女儿红，笑了。是啊，秦叔从未离开过。
　　等三拜结束，千代也被哄闹着送进了洞房。剩下的人也不想就这么散了，虽然不能灌秦演酒，但秦演的叔叔秦观却是跑不掉的。若说平日这些纨绔最怕的就是秦观，但今日可不一般，秦演大喜的日子秦观再怎么也不会对他们发怒。这些人恶向胆边生，便一群群的去灌秦观的酒。为了凑趣，许幼安他们也未曾落下。
　　直到喝道夜半三更，才一个扶着一个，脚下虚浮的离开。而秦观却是一脸淡然的送他们一个个离开。
　　许幼安这时才发现秦观喝酒如此厉害。
　　三人一同出去时，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候着了。驾马车的人是扣儿，而坐在马车里的人则是端木容谦。
　　见到端木容谦的那一瞬间，拓跋玄嚣仿佛是真的醉了。他软若无骨的靠在端木容谦的身上，各种撒娇求亲亲，让许幼安大唿非礼勿视。而端木容谦黑着一张脸，却又不忍心推开他，内心实在是煎熬无比。
　　许幼安看着喝酒之后脸色微红的赵弘殷神情一时有些恍惚，“弘殷可要在国公府留宿？”
　　赵弘殷先是一愣，眼底很快绽开了笑意，“好。”
　　许幼安咬了咬舌尖，美色误事啊，美色误事！
　　赵弘殷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促狭道：“孤与幼安许久未抵足而眠，今日心中激动，幼安可否满足孤内心所愿？”
　　许幼安干笑两声。能将求云雨之事说得如此委婉，也是没谁了。
　　回到国公府，赵弘殷便自顾自的进了许幼安的房中，刚坐下茶还未喝上一口那边王氏就派了人来，说是兰重刚在王氏那儿，说是想与大哥一起睡但又怕大哥答应。王氏为了讨好幺儿便担下了这事，命许幼安今日同兰重睡一晚。
　　许幼安瞥了赵弘殷一眼，见他面沉如水不禁“噗”的笑出了声。
　　虽不知母亲是否是借着兰重来防备赵弘殷，但既然母亲都这般说了许幼安定是不能拒绝的。因而只能让人将兰重带来。
　　许幼安长长叹了口气，促狭的看向赵弘殷，“今日这抵足而眠看来只能作罢。”
　　赵弘殷颇为“哀怨”的看了许幼安一眼，那模样当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许幼安被自己这个想法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将那念头赶出脑外。
　　“我记得幼安那床很是宽敞。”赵弘殷眯着眼睛道。
　　“嗯？”
　　“睡我们仨当是够的。”赵弘殷定定的看着他，眼中尽是你不答应就要将其就地正法的威胁。
　　许幼安微微一笑，“若是太子殿下愿意屈尊也没什么不可。”
　　赵弘殷微微颔首：“那边如此吧。”
　　兰重很快就被桃酥带了来。
　　他哒哒的跑到许幼安跟前，撅嘴不满道：“哥哥今日怎不在府中？”
　　许幼安将他抱起，捏了捏还有些胖嘟嘟的脸，笑道：“哥哥今天喝好友的喜酒去了。”
　　兰重砸吧砸吧嘴，“喜酒好喝么？”
　　许幼安想起女儿红的味道，点了点头，“还不错。”秦府的酒定不会差。
　　“那兰重也要喝。”
　　许幼安揉揉他的发顶，摇头道：“那得兰重长大了才能喝。”
　　兰重不高兴的瘪了瘪嘴，“多大？”
　　“像你哥哥这般大。”赵弘殷插嘴道，这两兄弟聊起来旁若无人，他又一瞬觉得自己仿佛不存在。
　　兰重小小的“啊”了一声，然后叫道：“太子哥哥？”
　　赵弘殷：“……”
　　许幼安笑得不行，“兰重这是真没瞧见你。”
　　赵弘殷身份尊贵，走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如今被一个小孩儿给无视，心中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但既然被无视的原因是幼安，他也就认了。只是多出一小孩儿来与他抢幼安，让他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
　　兰重记起王氏所说的，这太子哥哥是来与他抢哥哥的，顿时就有了防备心。
　　他警惕的看着赵弘殷，还暗自龇了龇牙。
　　赵弘殷：“……”他当真小看了许夫人。
　　许幼安见两人暗波汹涌，明智的不去戳破。只是感叹母亲这心思可真够细的……不过这也是母亲对他的一种保护。等等，母亲为什么会觉得他会被赵弘殷欺负？！
　　许幼安瞪大眼睛，不满的看向赵弘殷。
　　被莫名其妙瞪了一眼的赵弘殷，“……”
　　其实倒不是王氏猜到了许幼安在下面的命，而是她觉得自己儿子模样太过精致，而赵弘殷身份又是极其尊贵哪能让许幼安欺负了去，因而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儿子啊。
　　王氏也是十分绝望。


162鲁家选择
　　兰重到底只是个孩童，和许幼安说了会儿话就撑不住被桃酥带进里间儿睡了。
　　明明股光是睁着眼睛就用尽了全力，可直到最后一刻兰重都是警惕的盯着赵弘殷的。
　　赵弘殷干咳一声，边叹气边拍着怕屁，“母亲这一招可用得真好。”
　　闻言，许幼安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赵弘殷忍不住伸手捏上他的脸，感叹道：“任重而道远。”
　　许幼安挥开赵弘殷的手，撑着下巴打了个呵欠。今日喝了些酒，容易犯困。只是这醉眼看花花更美，人亦如此。只是这美人笑得很是危险，让人无福消受啊。
　　“困了？”赵弘殷见许幼安眼神有些迷茫，眼角还噙着刚打呵欠留下的泪水，那慵懒的模样当真很诱惑人。
　　若不是兰重在，他今晚定要将这时刻撩人的小坏蛋里里外外给吃个干净。
　　许幼安微微颔首，提议道：“洗漱睡了吧，明日一早你还得赶回去上早朝。”
　　自赵弘殷平息六国之乱，朝中便有了他的位置。虽然不见得皇帝有多么喜欢他去，但每日的早朝都是雷打不动的。
　　“先等等，刚还有一事我并未说。”
　　许幼安又打了个呵欠，强撑着道：“说吧。”
　　赵弘殷压低声音道：“皇祖母这几日开始着手父皇选秀一事。”
　　许幼安不禁笑出了声，“那贵妃娘娘岂不是要愁白头了？赵弘干那厮估计也坐不住了吧？”
　　赵弘殷点头道：“皇祖母此举就是为了震慑万贵妃。如今后宫无后，她掌管凤印与其他妃子协理后宫，皇祖母早就看她不顺眼。只是介于父皇宠爱皇祖母才迟迟未下手，可这次赵弘干犯了大错，父皇正是冷落万贵妃的时候，皇祖母一提选秀之事父皇就应了下来。”
　　许幼安想了想，笑道：“陛下，宫中已好几年不曾有皇嗣出生，这宫中也该注入新血，选秀之事刻不容缓呐。”
　　赵弘殷刻意压低了声音，“母后所言极是，选秀一事便劳烦母后费心了。”
　　“哈哈。”许幼安捧腹大笑，这大半夜两人玩角色扮演也是有意思。
　　正如赵弘殷与许幼安对话的那般，皇帝与慈仁太后也差不多是这意思。如今赵弘殷已经年过二十，就是新选来的妃子生出皇嗣也对他无甚威胁。日后赵弘殷登基，比他小上二十来岁的皇子们若不挑事便给个闲散王爷当当。
　　许幼安与赵弘殷将这事当乐趣听过也就算了，而深宫之中的万贵妃险些咬烂了一口银牙。
　　如今她已不再年轻，若是选秀上来的讨得皇帝宠爱她的地位可就尴尬至极了。若不是她儿犯下大错，陛下近日也不会疏远她，就是皇太后提及选秀一事陛下也应当会让她负责……皇太后这恶婆娘定是故意选在这个时候！
　　不用细想，皇太后定会选出才貌出众的秀女来对付她，这用心可当真险恶！
　　如今她儿还未能在朝中立足，若是她也被陛下冷落，那她们母子娘这一辈子可就到头了。
　　这般一想，万贵妃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她必须得想法子挽回帝心！
　　选秀皇榜一出，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些消息灵通的名门是根本不愿将女儿送进那虎狼之地的。若是早上几年或许他们还有个盼头，但如今太子已年满二十，就是他们女儿肚子再争气三年抱俩生下的全是男孩儿也比不上一个太子。
　　嫁给如今的皇帝还不如想办法将女儿嫁给太子爷。
　　可皇榜一出这些人家就是再不情愿也将家中女儿送去一个。
　　至于那些寒门可就乐颠了，若是家中女儿被选上那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纷纷为了选秀之事而忙碌起来。
　　国公府内也有几位适嫁的女儿，正因为不是嫡出许秦便想让她们皆去试一试。但国公府送去那么多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许秦左选右选便将府中一对双生姐妹给送了去。
　　对此许幼安只是冷眼旁观。许秦这脑子定是想不到选秀其中的弯弯绕绕，这选秀哪是荣华富贵之路，而是血雨腥风的一路。
　　许幼安与家中姐妹不熟，也无暇关心她们。碰上个这样的爹，也只怪是她们的命不好。即使是许幼安心生怜悯，那些人也不定领情，许秦也不会听他的。因而许幼安也不会去滩这趟浑水。
　　在许秦忙着选秀一事时，许幼安就带着王氏、许璃和扣儿，还有一众用惯了的小厮丫头悄无声息的搬到了国公府隔壁的宅子里。分家之事许幼安并未声张，因为他要为祖父留下面子。但该知晓的人还是知晓了，不过许幼安的友人皆是嘴严且分得清之人，因而许幼安也没故意瞒着。
　　眼看官驰就要回京，离回军队的日子近在咫尺，许幼安便将乔迁之宴给办了起来。
　　前来的除了从来不会在许幼安事上的赵弘殷外，还有端木容谦、拓跋玄嚣等人。其他的便是许幼安这几年中陆陆续续交到的一些友人。除去军中认识的金司马外，剩下的便是与许幼安同龄的少年。
　　这些贵族子弟年纪尚轻，皆未入仕。因而许幼安在他们当中便成了“鹤立鸡群”的存在。家中长辈，常以许家幼安来教导他们，让这些好友对许幼安是又爱又气。
　　不过他们也只是艳羡罢了，嫉妒倒是称不上。毕竟许幼安同他们走的路子不一样。他们大多是文官家的后人，日后走的也是文官之路，与许幼安这用军功堆出来的官职是不同的。
　　但他们谁也不否认许幼安是个极其有能力之人，能在十五六岁的年纪就立下军功。虽是时势造英雄，但这英雄本身就当是个有本事的人。
　　只是他们不知，许幼安哪里才十五六岁。因而对于自己能走到这一步，许幼安从来没有骄傲过，而只是恨自己的步伐还不够快。
　　他希望自己能尽快升官，若是手中能接过祖父的兵权那就更好不过。只有成为一方统帅，手握重权，他才能为赵弘殷铺平前进的道路。
　　说来许幼安这群友人但多是高官的后人，日后大约会入仕，对于赵弘殷他们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护拥之人。
　　他们与许幼安交好之时就已知晓他们已经代表身后的家族站在了太子这方。
　　这次来人当中让许幼安最惊讶的是兵部尚书鲁固的孙儿，许幼安与他私交不错，但兵部尚书一向中立。在有赵弘殷在场的时候，鲁彦向来不会出席，但这次鲁彦却与赵弘殷出现在了同一张桌上……许幼安不免多想了些。
　　这次赵弘干在昌邑犯下大错，前去监督他的兵部尚书当然也逃不了来自皇帝的怒火。但皇帝对赵弘干都已轻轻放下，那对鲁固也不能太厚此薄彼，因而也就罚了他一年的俸禄。但鲁固两袖清风，没了这俸禄府中的开销就成了问题。
　　其实在许幼安看来，皇帝这是故意给赵弘干机会，让他借此去讨好鲁固。但也不知是不是鲁固拒绝了赵弘干的行囊相助……可凭借今日鲁彦的到来，许幼安就知晓鲁固定是拒绝的。
　　若是鲁固圆滑一些，恐也就收下了赵弘干的示好，可他偏偏不。此举在皇帝眼中未免有些不识抬举，而赵弘干更是小心眼。鲁固也不是傻的，若是赵弘干日后登上皇位，他定是讨不到好。因而还不如破釜沉舟站在太子这方。
　　当然在做出这个决定时鲁固心中还是十分挣扎的，因为太子身子弱，连神医端木容谦都说治不好，能活多久都是命数。万一太子活不到皇帝驾崩，他们这些臣子这些年的谋划可就白费了。
　　鲁彦想着祖父语重心长的对他说过的那些话，眼睛就不禁往赵弘殷身上看去。
　　这太子初时看去只觉气息温和，脸上的笑容也让人觉得分外亲近。鲁彦暗自琢磨着，这太子似乎少了些身居高位的霸气。刚思量完，鲁彦一抬眼便撞见了太子爷看过来的视线，霎时鲁彦只觉身上压了一座大山。
　　他倒吸了口凉气，突然想起儿时与这太子爷下棋时的场景。他一直忘不了当初被太子看似温和的棋路慢慢折磨死的痛苦。
　　正觉惶恐，身上却被人拍了一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鲁彦耳边响起，“鲁兄这是怎么了？”
　　鲁彦立马从那种胆寒的感受中抽离出来，见问他的人是许幼安才觉安心不少。他歉意一笑，“刚想到些事有些走神。”
　　许幼安理解的笑笑，“鲁兄既然来了也不必拘谨。”
　　鲁彦心道，有太子在场哪能不拘谨。
　　“幼安所言甚是，鲁彦不必因为孤在就觉得拘谨，你们平日怎么玩闹就如何玩闹。”赵弘殷勾着嘴角说，“若是因为孤而拘谨反而就不美了，下次孤想和幼安一同参加聚会可就难了。”
　　鲁彦：“……”这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许幼安面无表情的捏了下赵弘殷的大腿，赵弘殷挑了挑眉，还是住了嘴。
　　鲁彦心中默默趟泪，祖父啊，他真的看不懂这个太子。


163闺中蜜友
　　自那日乔迁之宴后，许幼安就安心在家中陪着王氏和兰重。兰重现已七岁有余，早该开蒙入学。早几年被耽搁下，虽是心中遗憾，但已是无法挽回。因而许幼安便想找一个好夫子为兰重蒙学。
　　许璃听罢后自告奋勇要为幼弟蒙学，照他如今的学识来说为兰重蒙学还有些大材小用。然而许幼安没有应下，因为许璃即将参与下次的科举，许幼安想让他安心学习。
　　在金陵中夫子还是好寻的，但有一点又把许幼安给难住了。等自己回到军中后，家中就只剩下许璃一个男儿，而他又长期待在书房不问外事。家中美婢众多，若请来一个男夫子到底不太合适，因而许幼安便想为兰重寻一位有真才实学的女夫子。
　　王氏见他日日愁着这事定不下决心，只觉好笑，“幼安是为娘蒙的学，怎在兰儿身上你就把为娘给忘了？”
　　许幼安了然于心的看向王氏，“母亲您对兰重如此溺爱，哪能让他吃苦？他本就比别人晚了几年，如今再不吃些苦将缺少的几年补回来，这就比别人差远了。”
　　王氏被他这么一说也不再说话，她的确不能保证能严厉的要求兰重。她虽心疼兰重，但也知慈母多败儿。
　　“那幼安可有什么好的人选？”
　　许幼安摇摇头，“正是没有才苦恼。”
　　再过几日他就要回军中，若是不将这事解决等他回来就是一个月后，兰重可不能这么白等一个月。
　　王氏低头沉思了半月，有些迟疑的说：“为娘曾有一位闺中好友，她才华横溢为兰儿启蒙当是足够的。”
　　“既有如此好友母亲为何还有些犹豫？”许幼安有些不解。
　　王氏长长的叹了口气，“自为娘嫁与你父亲后就再与她没了联系，她性子烈估计这会儿还气着的。为娘这么贸贸然去寻她，不定得吃个闭门羹。”
　　许幼安听罢有些哭笑不得，但母亲为难只得他这做儿子的去了。“既然如此那便让幼安代母亲去一趟吧，不知那位夫人嫁入了哪位府中。”
　　“蒋司职府上。”
　　许幼安不由得一愣，“竟是司职府上？！”
　　司职乃是监察百官的职务，甚至能弹劾丞相。百官对司职多多少少都有些敬畏，生怕那日将他得罪了去，日日缠着你不放。
　　王氏微微颔首，“为娘这位闺中好友比为娘早一年出嫁，听闻生活顺遂美满，想来蒋司职为人应当也是不错的。”
　　若说这位蒋夫人在金陵的夫人中也是值得大家艳羡的。她嫁于蒋司职后只生下一个女儿，多年以来还是如此。许多人说这蒋夫人是生产时伤了身体不能再孕，但多年以来也未见蒋司职纳妾。
　　蒋司职的父亲母亲很早便去世了，他也就是个寒门，也正因为如此皇帝才会放心将让他做司职这官。当初蒋夫人嫁去时，好些人还分外可惜，觉得这蒋夫人是将自己嫁低了。可如今看来，嫁得最好的莫过是蒋夫人。
　　当年王氏出嫁引来多少人羡慕，可到底如何，其中艰辛也唯有自己知晓。
　　王氏思及自己那好友也是坐不住了，也顾不得会不会吃闭门羹还是决定亲自上门。
　　早些年她在国公府受尽苦楚，自觉没脸去见自己的好友。而后又被赶到常州，被监管起来，连书信都无法寄出一封。虽说后来回到金陵，可国公府中就无一日太平，她管理后院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也无暇去司职府上拜访。
　　这种种耽搁，她与蒋夫人也是十几年未见了。如今想来实在是唏嘘不已。
　　“母亲？”许幼安见王氏神情突然有些落寞不禁有些担忧。
　　王氏收敛心神，对许幼安微微一笑，“这事还是交予为娘去办吧。”
　　“母亲自己决定便可……”许幼安顿了顿，“不如还是让幼安陪着您去吧。”
　　王氏心中本就有些说不出的忐忑，若是有幼安陪着也是有了主心骨，她便颔首应下了。
　　用过午膳，许幼安便陪着王氏去了蒋府。没有想象中的闭门羹，蒋司职与蒋夫人甚至是亲自迎了出来。
　　王氏与田氏（蒋夫人）执手相看，一时无语凝噎。多年未见，只消一个眼神就能打破其间隔膜。这便是真正的好友。
　　蒋司职低声劝道：“夫人有话进去再说吧？”
　　田氏擦去眼底的泪水，爽朗一笑，“婉儿随我进去吧。”
　　王氏低低应了声。
　　进到蒋府后，王氏便随田氏去了一旁叙旧。而许幼安则由蒋司职亲自招唿。
　　“旧闻许国公的孙儿丰神俊貌，才高八斗，如今一看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许幼安被这么一阵勐夸，险些没让滚烫的茶水给烫了嘴。他急忙道：“蒋大人过誉了。”
　　蒋司职笑道：“幼安何必谦虚，我看人很准，你当得起。”
　　许幼安也不好再推迟，只好受了这赞誉。
　　“内人早几年就想去国公府探望你的母亲，但又怕见了增添你母亲的伤感。好容易下定决心要去，送去的拜帖却都如石落水再寻不着踪迹。”蒋司职将这几年的事简单的说了一说。
　　家丑不好外扬，蒋司职就是猜到了也未明说。只是说这些年，田氏十分想念他的母亲云云。
　　许幼安见他说得情真意切，心中也颇有感触。
　　“过几日幼安便要回到军中，母亲在家中总归有些寂寞，还请蒋大人不要介意，多让蒋夫人去陪陪母亲。”
　　蒋司职当即就应下了，直夸许幼安孝顺。看许幼安的眼神也变得热切起来。
　　喝过一轮茶后，蒋司职突然问道：“前些日子听外间传幼安收养了一个稚童？”
　　许幼安虽然不会故意去解释，但蒋司职问起他也就不瞒着。“兰重是我好容易寻回来的亲弟，并不是外间所传的那般。”
　　蒋司职也未问国公家的小公子为何会流出在外，只是心中对许幼安越发满意。
　　许幼安看见他的眼神，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忙岔开话题道：“实不相瞒，幼安今日来除了是陪母亲外还有一事相求。”
　　“幼安请说。”
　　“兰重找回已经七岁有余，却还未蒙学，幼安心急想为他寻得一名女夫子……”
　　许幼安还未说完蒋司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是如此，不如让许夫人每日将兰重带来由内人为他蒙学？”
　　许幼安起身行礼，“多谢蒋大人。”
　　蒋司职摸了摸胡子，和蔼的笑道：“无妨无妨，小事一桩。”
　　不一会儿，王氏那边已经小叙完毕。两位夫人来时都是红着眼睛，但看其心情却都还不错。如此许幼安也放下心来。
　　母亲难得出来一趟，许幼安也不催她走。而蒋府更是十分热情的将他们留下用饭。想着兰重那儿有许璃照顾着，又介于蒋府的盛情难却，许幼安和王氏便留了下来。
　　然后，许幼安就后悔了。
　　田氏十分和蔼的看向幼安，“听幼安母亲说，你已经十五了吧？”
　　许幼安微微颔首。
　　“十五岁已立下战功当真是少年英雄！”田氏夸起人来一点儿不比蒋司职差。
　　许幼安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幼安可有心仪的姑娘？”田氏小声问道。
　　许幼安：……惨了。
　　他心仪的不是姑娘啊！
　　王氏忙道：“幼安尚且年幼，哪有什么心仪的姑娘？”
　　许幼安默默的看了王氏一眼，两人都心虚不已。
　　田氏笑道：“既是没有那便好办了，我家姑娘与幼安同岁，模样虽没幼安好，但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当年未能指腹为婚一直是我心中的遗憾，若是幼安愿意，我们不如亲上加亲？”
　　王氏心下大骇，若是没有太子她当真就应下了，可现在她哪里敢？
　　许幼安也有些头疼，他就觉得蒋司职与田氏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幼安恐是要辜负夫人一番好意了。”许幼安故作沉痛的说道。
　　田氏没想到他会拒绝也是微微一愣，“这是为何？”
　　许幼安道：“幼安常在军营，而今匈奴尚且虎视眈眈，这仗指不定哪天就打响，蒋大人应当知晓才是。”
　　一旁的蒋司职也皱眉点了头，显然他也是知道的。
　　“这一上战场刀剑无眼，幼安也无把握能全身而退，平安归来。蒋小姐还年幼，若是嫁给幼安误了一辈子可就是幼安的罪过了。”
　　田氏蹙眉道：“这海晏河清的日子怎会说打仗就打仗呢？”
　　蒋司职摇摇头，叹气道：“幼安所言不差。”
　　田氏：“那……那……”她自是舍不得女儿嫁过去守寡的，但刚才话都说出口，如今反悔岂不是显得他们蒋家虚伪。
　　王氏在这时拉住田氏的手说：“姐姐的女儿便是我的女儿，我也舍不得她过来受苦，可嫁给幼安是真的苦，姐姐还是另觅良婿吧。”
　　许幼安：“……”
　　田氏有了台阶，便顺着下了。
　　虽然心中遗憾，但田氏也只能道：“如此那就罢了。”
　　许幼安则是逃过一劫，不禁舒了口气。
　　离开蒋府上了马车，王氏才低声问道：“那与匈奴的战事可当真这般紧急？”


164无妄之灾
　　这话从王氏口中问出许幼安便知自己母亲开始担忧了。说来与匈奴的战事，稍微有预见性的人就应该知晓那是不可避免的。
　　匈奴在大魏边境活跃了好几十年，大魏的皇帝均把他们视为眼中镇肉中刺，恨不得一气将这颗毒瘤给拔去。
　　每到草黄马肥的时节，匈奴便架着大马冲进边境，昏天黑地的抢掠之后就逃得无影无踪，大魏的将士在广阔无垠的草原里根本无从下手。当然曾经也有不服气的皇帝，率兵亲征，誓要将匈奴打得再不敢来犯，却不想匈奴兵强马壮又占有熟悉地域的优势。
　　大魏那一仗是将面子里子都输没了。御驾亲征的皇帝被抓，可想金陵当时是多么的混乱。金陵这边既是和亲又是送粮割地的才将当时的皇帝给换了回来，但匈奴却给皇室留下了重重的阴影。
　　好在那位皇帝是愈挫愈勇之人，重回金陵后他便励精图治，让大魏休养生息。
　　王氏见许幼安沉思着却久久不语，又想起之前公公心中所言，突然有些后悔让幼安去参那军打那仗了。参军倒是自愿，可战争烽烟一起，那时圣旨一下，就是不愿，她家幼安也逃不脱上战场的命。
　　更何况王氏心中清楚，就是危险重重幼安也不会做逃兵。
　　先前她还觉得公公的未雨绸缪早了些，但现在看来已经不早了。只是……若是这样幼安更不能去害了旁的姑娘。
　　王氏身受婚姻之苦，自然明白上错了花轿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她不愿这世上再有如她一般的女子，更别提亲手去撮合。
　　天可怜见的是她家幼安啊，一生一世竟连个后人都没有。
　　许幼安还在思量着匈奴之事，不想王氏已经暗自伤心得滚下泪来。他勐地瞧见，才发现自己思量得太过入神忘了安慰母亲。
　　“母亲哭什么？这仗不一定能打的。还有就是上战场，我也是建功立业的，哪里会出什么事？刚才那不是为了推脱蒋夫人才临时想的借口吗？”许幼安底气不太足的安慰着王氏。
　　王氏红着眼睛瞧了他一眼，“没了你为娘可该如何活啊。”
　　许幼安眉毛一扬，“母亲若是如此担忧，明日我便离开军营便是。”
　　王氏一把拍向他的额头，笑骂道：“胡闹！”
　　许幼安神情一缓，挽住王氏的胳膊撒娇，“母亲我不会有事的，上边不是还有太子爷撑着吗？”
　　提起太子爷王氏就直想叹气，她这孩子看上谁不好偏偏喜欢上了太子。若要修成正果，可真是难于上青天啊。
　　“幼安，母亲问你一件事。”王氏动了动嘴唇，语气还有些别扭。
　　“您问。”
　　“你和太子是谁先喜欢上谁的？”王氏问完脸还有些发红，她也不是好奇，而是担心。
　　许幼安几乎从不与人讨论感情上的事，但王氏问起他定是要答的。这也没什么好想的，他如实作答便是。
　　“是太子。”
　　王氏明显松了口气，“既是如此幼安可得把太子的心抓紧了。”
　　许幼安：“……”
　　他哭笑不得的看向王氏，王氏也有些羞赧。她拍拍许幼安的手说：“为娘在这方做得不好，也没什么能教给你的。只是母亲知道你的性子，若是喜欢上一人这世恐都不会变的……唉，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幼安两样都占全了，为娘能不担心吗？幼安还是将心收一收，不要毫无防备的将心送了出去。”
　　这次许幼安却是没能应下，只是认真的看着王氏说：“太子是重情之人，他对我是认真的。”
　　王氏听罢直摇头，“为娘是劝不动你的。”
　　许幼安无力解释什么，只能说：“我们会证明给母亲看的。”
　　王氏早已过了相信爱情的年纪，对于许幼安的执迷不悟既是感动又是感慨，但这总归是幼安自己的人生，如此勇往直前随心所欲也没什么不好。
　　这日赵弘殷正靠在窗边看着闲书，慈仁太后那边却派了人来寻。赵弘殷放下手中的书，将目光转移到跪着的小太监身上，“皇祖母找孤何事？”
　　小太监只说不知，请赵弘殷尽快过去。
　　赵弘殷挥手让他离开后才看向站在一旁元宵，皱眉道：“皇祖母这几日应忙着父皇的选秀，怎会有空见孤？”
　　元宵：“……恐是见着了不错的秀女？”
　　赵弘殷明知故问，“那与孤何干？”说完也只好起身换了华服往长春宫而去。
　　元宵跪坐在轿辇里，见赵弘殷一脸无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赵弘殷却幽幽的说了句，“这事别让幼安知晓。”
　　这没头没尾的话却是让元宵听懂了，他连忙应下。
　　到了长春宫，赵弘殷正了正神色才往正殿而去。刚到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
　　赵弘殷稍稍一挑眉，抬步迈了进去。
　　“殷儿，快过来悄悄。”慈仁皇后见着他就激动的招了招手，连安也不用他请了。
　　赵弘殷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模样走过去坐下，“皇祖母这是在做什么？”
　　慈仁太后含笑看向赵弘殷，“这几日哀家都在为皇帝审视着一批秀女，今日瞧见两个模样不错的，心中高兴。”
　　赵弘殷淡淡的“嗯”了声，做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他也不往套里钻，便也没问为什么给皇帝选秀女要将他叫来。
　　慈仁太后瞪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乐意？”
　　赵弘殷无奈道：“孤对这事不甚明白，皇祖母看着心中满意便给选上就是了，父皇定没什么意见。”
　　“皇帝是没什么意见……”慈仁太后顿了顿，“那殷儿呢？”
　　赵弘殷稍稍提起精神，知道重点来了。
　　“孤对父皇选秀女之事十分赞同。”
　　慈仁太后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没懂，也不愿再与他绕圈子，直接道：“哀家今儿看见两个秀女模样上佳，听闻其品行也好，便想着让殷儿来瞧瞧，你若是满意便收到东宫去。”
　　赵弘殷见是暂时推脱不了，只好顺着问道：“是哪家的小姐？”
　　慈仁太后笑道：“是国公府的两位小姐。”
　　赵弘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问了一次，“谁家的？”
　　慈仁太后笑眯眯道：“是国公府上的，可是幼安的亲妹。”
　　“幼安哪里来的亲妹，定是两个庶出的。”赵弘殷对许秦的女儿可丝毫不感兴趣。
　　“虽是庶出不能做太子妃，但当个妾还是可以的。”慈仁皇后见他面露嫌弃的模样只好继续劝道，“你若收了她们，你与幼安可也是亲上加亲。”
　　赵弘殷不为所动，他心道这哪里是亲上加亲，分明是情仇。
　　“皇祖母，孤暂不想纳妾。”
　　慈仁太后稍稍一愣，“这是为何？”
　　“皇祖母可曾想过，孤这时纳妾可会惹怒父皇？”赵弘殷叹气道，“这两位分明是父皇的秀女，若是您私下许了孤就是父皇对她们没甚兴趣心中也不会愉快的。况且这双生姐妹难得，难保父皇不动心。”
　　慈仁太后这么一听，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若是在这事上惹了皇帝不快的确是得不偿失。
　　“而且，孤对外还在调理身子，哪能纳妾？难道将两个姐妹放到东宫做花瓶吗？少不得引起那些大臣的嘲笑。”说着，赵弘殷还颇为难堪的叹了气。
　　慈仁太后怒火一下就窜了起来，“谁敢？！”紧接着她眉毛一竖，厉声道，“殷儿，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赵弘殷苦笑道：“就是他们不在明面上说，私下总归还是得嘲笑两句的。”
　　慈仁太后见他自尊心受挫的模样，也顾不得发怒，连声安慰道：“殷儿你的毒早已解了，哪有什么毛病？”
　　赵弘殷头又往下面一低，“但端木先生还是让孤不要行房事……孤自己也不知了。”
　　慈仁太后心中一凉，全然忘了那双生姐妹的事，她有些忐忑道：“这……这是真的吗？”
　　元宵神色哀痛的站在一旁，心中却是笑开了花。憋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虽然是作假，但赵弘殷也不会承认自己不行，只是三言两语顾左言他。却不知这样遮遮掩掩反而让慈仁太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她痛惜的看向赵弘殷，握着赵弘殷的手说：“殷儿不必焦虑，端木先生乃是神医，他定会有办法的。”
　　赵弘殷：“……”
　　“哀家会请端木先生好好为你治的。”
　　赵弘殷忍了忍还是沉了脸色。
　　慈仁太后却误以为是他不愿意，也知这样的事的确伤自尊，但怎么也不能讳疾忌医。
　　这事可大可小，大魏还等着太子开枝散叶。
　　好不容易将纳妾之事撇清，却不想被慈仁太后误会。赵弘殷本只是想借端木容谦挡一挡，但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好在这事慈仁太后会烂在肚里，赵弘殷也不担心被其他人知晓，至于端木容谦那里，等会儿去招唿一声也就罢了。
　　不过，总归还是丢了脸面啊。
　　赵弘殷这边正是懊恼，那边慈仁太后却是换了个话题，“哀家一直不曾问你，殷儿是不是将琳儿的婚事给忘了？”


165刺史之选
　　在去温泉之行前夕，慈仁太后曾让赵弘殷私下探一探许幼安的口风。赵弘殷当时是应下了，只是并未放在心上。而后又发生了兰重的事，赵弘殷自然而然就将这事给忘成了鸟过天无痕。
　　这时慈仁太后问起，赵弘殷还稍稍愣了愣，后才遗憾道：“幼安志不在此。”
　　慈仁太后实已经想到，但亲耳听到不免还是有些遗憾。许幼安，多好的一个少年，模样、才华、心性样样都是上等，只可惜有一身鸿鹄之志，到底不是公主的良配。
　　若这许幼安没有与志向相陪的才华，慈仁太后便不会这么顾虑，直接将婚一指，这公主他不娶也得娶。
　　对比慈仁太后还是颇为心动的，她看了眼神色淡淡的赵弘殷，暗自否定了这个想法。为了公主伤了与太子的情分，慈仁太后做不出这样的事。
　　自此许幼安尚公主一事才到此终结。
　　在许幼安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赵弘殷又帮他挡了一次桃花。
　　当然，这事赵弘殷并不打算告诉许幼安。虽然他相信幼安不会对一个黄毛丫头感兴趣，但被幼安知道后，幼安难免会将目光落到赵琳儿身上。他丝毫不愿与人分享幼安的关注。
　　慈仁太后将赵弘殷找来到两个目的都未能达成，心中难免有些郁郁，她只道困乏将赵弘殷赶了出去。
　　几日后，国公府内传来一个大好的消息。那对双生姐妹花被皇帝选中，纳入了后宫。许秦接过圣旨，换好官府，春风得意的进宫谢恩了去。在路过许幼安的新宅时，他鼻孔朝天的冷哼了一声，然后趾高气昂的走了。
　　然而这一切许幼安丝毫不知。
　　官驰带着六国的俘虏终于是回到了金陵。他一刻不停的进入宫中，皇帝也分外热情的接待了他。明眼人便知，官家圣宠未绝，还有更上一层楼的苗头。
　　官驰带回来的俘虏均是藩王与其家属。当然其间也有硬气的藩王与官驰对峙到最后一刻，身死马下。对于这些叛乱者，官驰没有一丝同情的。即使这些后宅的妇人孩童无辜，但他手下亡故的士兵难道就不无辜吗？
　　正因为官驰的态度，这一路上俘虏的待遇并不好。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只能勉强活着。
　　但皇帝与官驰不同，他即使对这些藩王深恶痛绝，但明面上也不能做得太过残忍。愿意投诚的藩王，皇帝便在金陵给他们选一处宅子，让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此。一代代的削去他们的爵位，直到在时间的长河中成为平民。
　　对于这些藩王来说，他们从此成为了笼中雀，圈中鸡。但，至少是保住了自己与家人的性命。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早已没了选择的余地。
　　六国藩王已削，但那些封地不能没有人去管理。再封藩王自是显得不妥，皇帝也不会愿意。这几日朝中为了这事争得是头破血流，可也没能争出个所以然来。
　　皇帝每日听这些文官吵来吵去，头大如斗。若是有远见的建议也就罢了，偏偏全是老生常谈。
　　而太子则站在一边听着这群大臣吵嘴，不但不显得不耐烦，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让皇帝觉得赵弘殷是在讽刺他，讽刺他手下尽是些废物。
　　每次见到赵弘殷做出这副坦然自若的模样，皇帝就不禁想起前太子。当年便是如此，每当他慌乱难堪时，前太子就是这副样子——他仿佛一切都了然于胸。
　　皇帝积攒了好几日的怒火一下就涌了上来，他阴沉着脸看向赵弘殷，冷声道：“太子听了许久可有何想法？”
　　大殿一时就静默了下来。
　　赵弘殷似乎没注意到大殿中突然静默的气氛，只是走出队列拱手道：“儿臣有些想法，但也自知不全，还请父皇听完后再为儿臣润色一番。”
　　皇帝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他微微颔首，“说罢。”
　　赵弘殷微微一笑，侃侃而谈。
　　“对于六国那些封地该如何处理一事，实质上便是分封与郡县之区别。孤请问各位大臣，对于分封与郡县你们当做何选择？”
　　大臣们根本没想到太子竟会这么直白的说出分封制与郡县制。自皇帝登基以来，他们就下意识的避免这政策的讨论。毕竟这政策是一个国家的根本，轻易动他不得。
　　群臣面面相觑，几乎没人敢做这出头鸟。
　　突然有一个臣子站出来道：“自建朝以来，我朝就施行郡国并治。而这次六国之乱就已经将分封的弊端展示了出来，因而臣以为应废国举县。”
　　勐地听过，群臣不禁为之哗然。
　　赵弘殷看向那人，微微一愣，竟是兵部员外郎……他记得这是幼安姑姑的夫婿。
　　群臣惊讶之后，便开始反驳起来。赵弘殷几乎没见过这兵部员外郎，见他被群臣攻之，刚要出口相帮，却听他说了句，“既然各位大人觉得分封好，那么是要陛下再封王？”
　　这一句，将所有人堵得鸦雀无声。
　　赵弘殷“咦”了声，对这兵部员外郎起了些兴趣。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从始至终他都坚持郡县制，在他看来这次六国之乱应当很好的给了那些顽固不化的臣子一个警醒，他推行郡县制应当不会再受到阻拦。但这几日在朝上，这么些个臣子却无一人说到点子上，让皇帝是气结不已。
　　他淡淡的瞥了眼赵弘殷，“太子以为兵部员外郎所说的如何？”他也没忘了，第一个敢于提出的人是赵弘殷。
　　虽然不愿承认，但在他众多子嗣中只有赵弘殷一人最懂他。皇帝觉得欣慰的同时，心中又有了几分怯意。
　　赵弘殷如何没看出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忌惮，但他也没有藏拙的意思，直接道：“兵部员外郎与儿臣的想法不谋而合。”
　　“哦？那太子便说说，你准备如何在六国封地上推行郡县制？”皇帝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赵弘殷仿佛没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一般，自顾自的说道：“藩王均被带到金陵，而他们留在封地中的那些臣子却是一个都不能留。”
　　赵弘殷此话一出，群臣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子未免也太狠了些。
　　皇帝也不禁皱了眉，刚要开口询问，却听到赵弘殷轻笑了声，他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些。
　　“请各位大臣放心，孤说的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个意思。孤只是觉得他们留在封地上对我们推行郡县制无益，因而便想请他们换个地方居住。”
　　群臣听罢，不禁纷纷颔首，觉得可行。
　　封地的那些官员一走，封地内便是真正的群龙无首，朝中派去上任的官员在处理公务推行政策时也不会受到阻拦。
　　“而那些封地的官员们，则可以将他们流放到西南地区。他们大多是有学识之人，去到那偏僻之所也当能带动当地的发展。”
　　“太子这实乃一石二鸟之计！”有位臣子不禁拍手叫好。
　　皇帝听罢也觉得好，只是心中的忌惮让他高兴不起来。
　　赵弘殷对那名大臣笑了笑，继续道：“等将他们内部布置打乱，父皇便可派大臣做为刺史前去监察这个地区。当然刺史手下还应有细化的官员，管理乡、县、城。”
　　“那这刺史岂不是于藩王一般无二？”
　　“自不相同。刺史所管理的地区不许再养私兵，当地的百姓全部重新登记户籍。而刺史每五年一换，自是不能让他们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如此，也不担心他们将所管理的地区变为自己的封地……”赵弘殷顿了顿，“儿臣目前就想到这些，具体的细节还有请各位大人们集思广益。”
　　皇帝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他道：“太子所思所想与朕相似，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群臣们听罢哪里还敢反驳，在今日他们终于看清皇帝的想法，而太子……那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皇帝见再无人反对，转目看向赵弘殷，“这事即使太子提出，那刺史等等一事朕都交与你负责，切莫让朕失望。”
　　赵弘殷低声应下。
　　皇帝又将目光落到兵部员外郎身上，“兵部员外郎便算作刺史一名，从二品。等太子这边安排完，你便带着家眷前去上任吧。”
　　兵部员外郎愣了一瞬，在旁边同僚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跪下谢恩。
　　这兵部员外郎本就是个从六的官，这一被提拔便成为了从二品，虽离开了金陵，但刺史的权利高啊！俗话说天高皇帝远，这一去不知是多么的潇洒自在，春风得意。
　　许多大臣暗恨不已，早知如此他们就不会畏首畏尾……指不定那刺史的肥差就是他们的！
　　只是这机会一闪而逝，谁又能料得到呢？
　　下朝之后，皇帝却将赵弘殷留了下来。
　　“那兵部员外郎可是你私下提点过几句？”皇帝开门见山的问道。
　　“儿臣不敢，对此儿臣也十分惊讶。”赵弘殷皱眉道，语气上带了些不满，“父皇可是因为兵部员外郎与国公府相亲，而儿臣又与幼安交好所以才会这般想？”
　　皇帝露出淡淡的笑容来，“朕知太子一向与幼安交好，但朕也相信太子不会与大臣私交过密。”
　　赵弘殷忙拱手道：“儿臣绝未做结党营私之事！”
　　皇帝慢慢的点了头，“朕知晓，朕也就是提点一下太子。既是无甚要事你便回去吧。刺史一事还需要多做讨论，你选几名得力的大臣相助，尽早将章程拿出。”
　　赵弘殷谢恩后便离开了勤政殿。
　　他回到东宫就沉下了脸色，桃酥见状不由担心，“殿下这是怎么了？”
　　赵弘殷冷哼一声，“皇帝怀疑孤结党营私。”
　　桃酥稍稍一愣，“怎么……”
　　赵弘殷便将今日的事细细与桃酥说了。
　　桃酥拧着眉道：“这刺史一事是殿下与拓跋夫子想了许久才谋划而出，本以为会得到陛下赞赏……但似乎让他更忌惮了些。”
　　赵弘殷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眼中是淡淡的讽刺，“孤可不怕他忌惮。”
　　桃酥应了声，面上还是担忧不断，“突然杀出个兵部员外郎那殿下之前选定的人岂不是就要变了？”
　　赵弘殷挑了挑眉，带这些玩味的看向元宵，“你可知那兵部员外郎是谁？”
　　“谁？”
　　赵弘殷买足了关子才慢悠悠道：“幼安姑姑的夫婿。”
　　元宵这下震惊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他苦笑了一下，“难怪陛下要怀疑您结党营私了。”
　　赵弘殷：“……”
　　当许幼安收到自家姑父将要成为刺史的时候，便知这事坏了。他立马带上了桃酥和扣儿，驾车赶往东宫。
　　赵弘殷得知他来也不意外，只是在见许幼安时面上露出了些许无奈，“兵部员外郎这次可真是应了程咬金。”
　　许幼安嘴角抽了抽，他虽然心中有愧，但也不愿人将自家姑父比作程咬金。
　　“你原本打算让何人去？”这些事赵弘殷暂且没与他商量过，许幼安便也没问。但如今牵扯到自己姑父，许幼安少说怎么也得问上一句。虽说他确信赵弘殷不会伤害他的家人。
　　赵弘殷摇了摇头，“事已至此不提也罢，倒是幼安的姑父为人如何？”
　　“我也只在年节见过几次，挺温和的一个人，具体也不是很了解。”许幼安中肯的下了评价后，顿了顿又道，“但我姑姑很挑，她选的人应当没错。”
　　最后一句说得让许幼安都有些脸红。
　　“也罢，既然皇命已下此事便就此定下。孤会与幼安姑父好好聊聊。”
　　许幼安来得急连水都未喝上一口，正觉口干，桃酥便上了新茶。
　　赵弘殷转目看向他，“元宵何在？”
　　桃酥低着头羞红了脸，“被扣儿拉走了。”
　　许幼安看向赵弘殷抱歉一笑，好在赵弘殷并未在意，只是让桃酥给二人传话，说是今日放他们一日假。
　　桃酥感激的应下，步伐匆匆的离开传话去了。
　　许幼安眨眨眼睛，“太子这儿没人伺候能行吗？”
　　赵弘殷回以一个微笑，“有幼安在此哪里还需得其他人？”
　　许幼安被噎了下，只好转移话题道：“陛下如此安排恐也有意打乱你的布置。”
　　赵弘殷如何没想到这一点儿，他还暗嘲的笑了笑，“他还为此给我扣了顶结党营私的帽子。”
　　许幼安大惊失色，“陛下为何要如此？！”赵弘殷还未答出所以然，许幼安便想到了原因。
　　他顿了顿道：“……他是在敲打你不要与我走得太近？”
　　赵弘殷没想到许幼安会忘那方面想，听罢急忙否认：“当然不是如此，他是忌惮着我，才会时刻给我一个下马威。”
　　许幼安听罢丝毫没觉得轻松，反而觉得隐隐的有些不对劲。
　　他不喜皇帝是因为知晓前世皇帝不信任赵弘殷，因为一些虚妄的证据就将他处死。而前世赵弘殷对皇帝是敬重有佳的，与这世全然不同。即使明知皇帝偏爱赵弘干，赵弘殷也从未对皇帝不满过。可这世……不知从何时起赵弘殷对皇帝就产生了一种恨意。
　　起初许幼安还未察觉，因为他也不喜皇帝这人。因而赵弘殷对皇帝表现出敌意他也未觉得奇怪。但现在想来，这很不寻常。
　　回想这些年发生的种种事，许幼安也未觉得有哪一件能让赵弘殷对皇帝产生这么强烈的恨意。
　　他暗瞥了赵弘殷一眼，这人有事瞒着他。
　　赵弘殷见许幼安迟迟不语，还以为他在忧心两人的事。若是幼安因此说出二人暂且不要相见的话，赵弘殷可就是陪了夫人又折兵。他还要再解释，却见许幼安冷冷的看向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虽然是问句，但许幼安说得肯定。
　　赵弘殷心下略有些不安，勉强一笑，“若是关于皇祖母想让你尚公主的事的确是我隐瞒了。”
　　许幼安神情更是冷淡了一分，“你知道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赵弘殷拧紧了眉头。
　　许幼安就这么盯着他，身上的寒气却是愈来愈重。
　　赵弘殷的神情也不似之前那般轻松，人也绷紧了。他没想到今日的一时疏忽竟让幼安注意到了，只怪和幼安在一起时他难掩情绪。
　　按照幼安的性格，今日若是不如实将所有事告知他，是定不能善了的。当然随便编一个谎言也不行，因为他对皇帝的恨意表现得太过明显。况且幼安才思敏捷。对他又十分了解……想了许久，赵弘殷做出只能说实话的决定。
　　说之前，赵弘殷不忘为自己描补一番。
　　“当初我知晓时，幼安尚且年幼。因而我才打算瞒下，想着有合适的时机便告诉你。”
　　许幼安冷哼一声，“今日这时机就合适？”
　　赵弘殷苦笑了一下，“这不合适也只能合适了。”
　　许幼安又哼了声，“说吧。”
　　赵弘殷将当年自己被过继给前太子的事说了，当然还有皇帝为害前太子给他下毒一事。细节他未怎么说，毕竟因为在那毒的影响下，他也记不清了。
　　“若是还能记得当年的事，我也能知晓正常的父爱与母爱。”赵弘殷无不遗憾的说。
　　许幼安沉着脸色听完，他如何也没想到竟还有这等事！按照赵弘殷所说，当年他知道真相的时候正是先皇去世，他又再次中毒。勐然知道当年的真相……许幼安眼圈顿时就红了。
　　几分气几分心疼几分恨，许幼安的胸口仿佛被什么抓紧了似的。他看向赵弘殷，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赵弘殷已经过了需要安慰的时候。
　　但许幼安一想起他将这事背负了这么些年，心中的怒气就直往上涌。可他又不能怪赵弘殷，因为若自己是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赵弘殷最怕许幼安听完后什么也不说，这让他不知该如何安慰知晓真相的幼安。
　　两人悲伤着对方的悲伤，心疼到了一处。
　　终是，赵弘殷抓住了许幼安微凉的手，轻声道：“还好这些年你一直与我相伴。”
　　儿时总有一个瞬间，会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块，空得可怕。但赵弘殷觉得自己十分幸运，他自从遇见了幼安后，无论发生了何事心中都是满满的。因为幼安从未离开过，他一直都在。
　　许幼安又何曾不是，他虽从未表现出来，但他一直害怕会失去赵弘殷。他重生的目的便是赵弘殷，若是赵弘殷不在了，他的重生又有何意义？
　　许幼安回握住赵弘殷的手，终于露出了笑，定下了誓言，“以后我也会在。”
　　几日后，赵弘殷亲自见了兵部员外郎，两人在东宫谈了整日，却无一人知晓两人说了些什么。
　　对此皇帝也只能感叹，东宫固若金汤。
　　在许幼安去军队的前一日，许舂亲自上门拜访。她已知晓许幼安与许秦分家一事。为了避嫌，她便没进国公府，而是直接去了许幼安的府上。
　　原本许舂就对许秦那厮看不上眼，即使是亲弟有时也不愿留脸面。更何况她马上就要同夫婿一起外调上任，这世还能不能回金陵都不可知。与其讨好这个无甚作用的弟弟，还不如跟在太子面前能说上话的侄子交好。
　　许舂与许幼安见面的次数用一双手便能数清，但她来拜访许幼安却一点儿不意外。他已猜到定是赵弘殷与兵部员外郎说了些什么。
　　许舂落座后，桃酥就替她上了茶。
　　闻着茶香，许舂先是客套了几句。许幼安也耐心的陪着她，他对对这姑姑的感官一向不错。
　　“这次老爷能担任刺史一职，还全靠幼安。”
　　许幼安也不否认，微微一笑。
　　皇帝既然要将结党营私的罪名给赵弘殷扣下，那他们暂时就受了。
　　“姑姑请放心，只要姑父让那方百姓安居乐业，殿下自不会亏待他。”
　　许舂认真的点点头，“我们知晓。”
　　许幼安抿了口茶，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太子将姑父派去了哪方？”
　　六国之土地辽阔，刺史自然不只一位，其中位置也有好有坏。兵部员外郎是皇帝亲命的，而又与许幼安沾亲，赵弘殷定不会将他送往贫瘠之处。
　　许舂听他问起，似乎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笑容中也带了些甜蜜。
　　“殿下本要将老爷派往吴国封地那方，是个富庶的地方。但老爷念我思念父亲，便择了与鲜卑接壤的那处。这样我便能时刻见到父亲，一解相思之苦。”
　　许幼安微微一愣，没想到姑父会做出如此选择。回过神来，许幼安不由暗赞一声好！
　　姑父若是与祖父汇合，那鲜卑边境可真就是固若金汤。而许家在京中的影响便能更大！许家本就与太子交好，姑父这样的选择既合情理又讨好了太子，稳固边境的同时让皇帝安心的同时又让他忌惮。这样皇帝也不敢再轻易动国公府，至少这五年内是如此。至于五年后……五年已可以做许多事了。
　　许幼安这才发现他那姑父藏得可真够深的。
　　“姑姑这次来可是姑父授意的吧？”
　　许舂神情微变，以笑容掩饰道：“你姑父那人怎想得到这些，姑姑心念着此后一别不知多年才能相见，这才来看看幼安。”
　　许幼安笑了笑也拆穿她。他这姑父是借着姑姑的嘴将他的打算告知自己。
　　“还请姑姑回去告诉姑父，姑父一片心意，幼安没齿难忘。”
　　许舂虽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见许幼安说得认真便应下了。
　　送走许舂后，许幼安本要去收拾东西，准备明日会军中报道。但不想，又来了一名客人。
　　拓跋玄嚣疾步走进来，一刻不停的问道：“幼安的姑父可是要去东北方上任？”
　　许幼安见他问得急，立马就答了。
　　“他几时启程？”
　　“就这几日，具体日子我也不知晓……”许幼安顿了顿，“怎么，拓跋兄可有事？”
　　拓跋玄嚣得到肯定的答案，便点了点头，“我要陪容谦去一趟东北，路上若有刺史大人相伴应当要方便许多……还请幼安代为介绍一番。”
　　许幼安难得见到拓跋玄嚣如此认真的模样，不由心中有些担心，“你与端木先生去那处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可需得我们的帮忙？”
　　拓跋玄嚣今日来找他，自是打算将事告诉他的。
　　“我与容谦去那处是为找一种药，当年那位高人说容谦的机遇在东北，因而才打算往那方而去。”
　　许幼安也不问那是何药，端木容谦助他良多，这样的请求他自不会拒绝。
　　“我明日便要去军中，贸贸然去找姑父也很唐突。我这就写下一封信，你明日带去姑父应当不会拒绝。”
　　拓跋玄嚣自然也知皇帝对此事的态度，若是幼安亲自去拜访实在有些不妥。
　　“那就多谢幼安了。”
　　“你我何须言谢？这事你可与太子说了？”
　　拓跋玄嚣摇摇头，“我听到消息就到了你这儿，等会儿我便去跟太子言明。”
　　许幼安打趣道：“太子恐是舍不得放你们二人走。”
　　拓跋玄嚣爽朗一笑，“等我们找着那药，还会回来，我可舍不得你这个好友。”
　　
作者闲话：　　啊啊啊啊二杉最近好忙。忙得昨天码好了都忘了发，今天补上，对不起啦大家~~~~


166秀女心计
　　拓跋玄嚣将要离开的事告知赵弘殷后，赵弘殷自然是不舍的。但他也能料到这次出行对两人来说十分重要，便也欣然同意。但拓跋玄嚣毕竟是官员，他要离开必须得皇帝同意。
　　皇帝拿到拓跋玄嚣的辞呈后，当即就将拓跋玄嚣招进了宫中。倒不是为了挽留他，而是旁敲侧击的问他是否是太子做了什么让他不满了。
　　拓跋玄嚣只道是因为要处理一些私事才会远行。皇帝见问不出什么也只好作罢。
　　对皇帝来说拓跋玄嚣的离开是一件好事，这般赵弘殷身边就少了一大助力。他可不信，那刺史的政策是赵弘殷想出的，定是这探花郎替他谋划而出。想当年这探花郎是早已入了他的青眼，本想收为己用，却不想被先皇指给了赵弘殷做夫子。这根本就是大材小用！
　　皇帝惜才的同时，又痛惜这才不为已用。
　　“探花郎此行是否还会回到京中？”皇帝似有不舍的问道。
　　拓跋玄嚣也做出一副与帝情深的模样，“此行若是顺利定会重回京中。”
　　皇帝感念不已，便道：“那探花郎就去罢，等你回来那日朕依旧启用你，朕在京中等你回来。”
　　拓跋玄嚣洒下两滴眼泪，“臣何德何能能让陛下这般看重？”
　　“探花郎不必妄自菲薄，朕早对你青眼有加，如今太子已经长大，你责任已尽。等你归来，朕给你换个官职，好一展心中宏图！”皇帝特意在拓跋玄嚣临行前给他画了个大饼，而这话说得也颇有深意。
　　不做太子师便可一展宏图？那意思便是太子阻挡了他高飞的步伐。
　　拓跋玄嚣暗自冷笑一声，这做父亲的坑害自己儿子也是不留余地啊。
　　其实作为一名臣子若能得到皇帝的赏识，那便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拓跋玄嚣行事一向乖张。他先与许幼安、太子交好，便不管什么君君臣臣，只尽全力匡扶太子。况且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太子比起这个皇帝是好上太多。太子登基，那才是他一展宏图的机遇。
　　皇帝的赏识哪能比得上相识于微末的从龙之功？
　　拓跋玄嚣这边要走很轻易解决了，可端木容谦那边却不是那般容易。慈仁太后一听着神医要走，那可是急得仪态尽是，连忙将人招到长春宫中。
　　“端木先生可是在东宫受了气？”慈仁太后小心翼翼的问道。虽然她不怎么信太子会拿气给端木容谦受。
　　端木容谦神情淡淡的说：“并未，太子对在下十分照顾。”
　　“那你……”
　　端木容谦淡然的说：“我此行是为一件要紧的事。”
　　慈仁太后见他不想多说，也不便多问，只是道：“端木先生此行之后还会回金陵吗？你也只殷儿身体一向不好，若是在端木先生走后再出点什么事不是要哀家的命吗？”
　　端木容谦沉默了一瞬，声音轻柔了些许，“太子殿下的身体已然无碍，我这里有一粒保命的药丸，若是发生危及生命的事便让太子服下，我会尽快赶回来。”
　　慈仁太后将一个瓷瓶接过，十分宝贵的收好。“既是如此，那哀家要寻端木先生时该如何？”
　　这些端木容谦都已安排妥当，“我将已信鸽给了太子殿下，若有要事便让信鸽来寻我便是。”其实不仅是慈仁太后不放心，端木容谦也不放心。
　　他本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决定离开时就已经想到了种种。他也不愿在自己离开后，好友的性命遭到别人的暗算。因而对这些安排着实下了苦心。他与拓跋玄嚣早已是了无牵挂，唯独这两个好友让他们放心不下。
　　若不是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能在支撑几年，他也会走得这般急。
　　慈仁太后自然能看出端木容谦对赵弘殷是上了心的，心中对这神医自然是又敬又爱，她不由问道：“端木先生准备何时归京？”
　　端木容谦自己也不知还能否归京，这草药从他师父还在时便开始寻，至今二十多年也未曾寻到。他本已放弃，但高人的话却让他有了些许的希望。他本性淡然，却也放不下拓跋，若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他总是舍不得徒留拓跋一人在这世上。
　　慈仁太后见他沉默，也不敢再多问。便寒暄了几句，让人将端木容谦送出了长春宫。看着端木容谦修长的背影和那如同谪仙人一般的气质，她就不禁感到可惜。若是琳儿再大上几岁能与这神医结亲也是很好的啊。
　　拓跋玄嚣与端木容谦同许幼安的姑姑、姑父一同离开后，许幼安也已回到了军营。
　　此时许幼安已不是一个小兵，而是一位千夫长。最实质的变化便是从一个受训的成为一个训人的。
　　官驰将一个千人名新人交予他训练，许幼安自然是欣然接受。当然因为他年纪尚轻模样又好的缘故，这些新兵对他都不怎么服气。但被许幼安收拾之后，这些新兵就变得老老实实的。
　　连金司马都感叹，这幼安行事可不似长相那般让人如沐春风啊。
　　在许幼安如火如荼的训练新兵时，后宫中也不平静。
　　当初选秀女时，皇帝看似不经意将一个民间女子选上，慈仁太后当初也未阻止。而后却传出那名女子长得跟当年的前太子妃十分相像。当然并不是长相像了十成十，而是那种特有的气质几乎一模一样。
　　皇帝一开始宠幸的却并不是她，而是国公府的那对双生姐妹花。这也给国公府带去了不少荣光，让许秦高兴了好一阵。
　　但庶女总归是庶女，双生姐妹花除了容貌外，便再无什么过人的才艺品德能吸引住皇帝。因而皇帝对她们的宠爱不过是昙花一现，就后继乏力了。
　　而那个气质与前太子妃相似的秀女，却每日都能收到来自皇帝的赏赐。虽然皇帝从未去见她，但这也是一般人求而不得的荣宠。
　　因为这事，朝中有了传闻。说是当年皇帝最心爱的女人并不是已逝的皇后，而是皇后的姐姐前太子妃。当初前太子、前太子妃、皇后与皇帝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皇帝和前太子都心悦前太子妃，而前太子妃却心许了前太子。皇帝黯然神伤之下娶了皇后，但心中一直存有遗憾。
　　而这次的秀女出现自然是勾起了皇帝心中被埋葬了许久的爱意。
　　因而皇帝才会做出不一样的举动。
　　大多数的人都是在八卦皇帝的情史，而看得清的人却是怀疑起这个秀女的身份。
　　赵弘殷得知皇帝的反常后，也立马派了暗卫出去调查。而官家也是坐不住了。毕竟这事牵扯的是他们两个已过世的女儿。
　　两人气质相似，若不是凑巧，那便是有人故意安排，然后送往皇帝身边的。
　　可皇帝身在局中，恐也对那前太子妃是有真情，对那秀女几乎陷了进去。
　　这些个臣子都抱着一种围观的态度，毕竟这女子还只是个身份简单的秀女罢了，能在后宫存活下来已是不易，日后能成长到哪一步都是未知数，他们何必去讨皇帝的嫌？
　　赵弘殷与这些臣子所想一般，若是这女子身份不存在什么问题，那也就不插手此事。毕竟他并不需要靠母亲。
　　而宫中的万贵妃却是心慌意乱，根本无法镇定下来。因为赵弘干的缘故，她已被皇帝冷落了许多日子，原本想等皇帝气过之后再去施为挽回帝心。可这群秀女一进宫，就完全打破了她的计划。
　　先是国公府的那对姐妹花，虽然知道她们成不了什么威胁，但连续几日被皇帝宠幸她心中还是有些不虞。若是经过这段时日那对双生姐妹花怀上龙嗣，那在后宫的地位可就不一般了。跟别提，国公府与太子交好，这对她来说可真就是威胁了。
　　值得庆幸的是那对双生姐妹花的荣宠并未持续几日，但真正的威胁却慢慢进入了她的眼中。
　　她从未见过皇帝这么哄一个女子。
　　虽然皇帝不曾去哪个女子的住处，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时刻注意着那女子的动向。万贵妃先是想不通，而后听到那些传言才明白了皇帝的心理——那是近乡情怯！
　　这对万贵妃来说是一个既好又不好的消息。
　　若是那秀女不如传闻的那般相似皇帝必定会失望，从此对那女子自会失去兴趣，但若是十分相似……万贵妃咬着一口银牙，她定不能让那女子在后宫中活下去！
　　慈仁太后靠在太妃椅上，一口没一口的吃着葡萄。她嘴角勾着一抹笑，缓缓道：“吩咐下去，好好保护那个秀女。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让他们抬头来见。”
　　说来，慈仁太后对这个跟自家侄女相似的秀女并不喜。但看见那秀女的第一眼，她便知道收拾万贵妃的机会来了。因而，她没有反对皇帝将这女子收入后宫。
　　不管这女子是不是带着目的来，只要暂时能为她所用便好。若是用的好，那万贵妃的万千宠爱可就止步于此了。


167礼部尚书
　　后宫中的事有慈仁太后盯着，赵弘殷也轻松了不少。至于那个秀女的身份，赵弘殷至今都没有头绪。他派出去的那些暗卫总是刚查到一点头绪就断了线索。这让赵弘殷不得不怀疑是有人故意打断他。但这样的打断似乎显得太粗糙了些，这让赵弘殷觉得暗地里的那些人似乎是在故意告诉他他们的存在一般。
　　而官家得知赵弘殷出手后，那边就退了回去，以免打草惊蛇。因而赵弘殷不太确定暗地里的那些人对其他人的处理方式。
　　他在猜测他们的身份，虽然觉得八九不离十……赵弘殷却还是决定等，等那方的人主动现身。
　　至于是善意还是恶意，赵弘殷更相信那些人是善意的。否则也不会选择在他面前这么快的暴露身份。
　　既然大致能确定那个秀女的来意，赵弘殷便将派出去的人收了回来。如果那些人有诚意便会亲自来找他……否则既是不愿意合作那他也不会让人打乱自己的步伐。
　　在过了大约半月之后，赵弘殷收到宫外宅子里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一名客人指明了要见太子。宅子里的奴仆连忙将人控制了起来，并且立马通知了赵弘殷。
　　是夜，月光暗淡，赵弘殷披上一件黑衣便从东宫熘了出去。
　　等赵弘殷到了那处时，只见被控制住的男人正捧着茶杯慢的喝着。听见动静，才慢慢抬起头，见是赵弘殷才露出一个笑容来，“殿下。”
　　笑时眼角的纹路已暴露了男人的年龄，但他看上去却丝毫不老，反而有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韵味。
　　但赵弘殷一眼便瞧出了这人的本质，老狐狸，不好对付。
　　“沈大人怎有闲心来孤这儿喝茶？”赵弘殷走过去坐下，语气间仿佛如同熟稔的友人一般。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谋划刺杀皇帝的礼部尚书沈敏智。
　　护在赵弘殷身边的暗卫们如临大敌，纷纷对沈敏智露出了凶恶的神情。
　　沈敏智也不在意，只是微微笑过，他看向赵弘殷稍稍偏了偏头，“太子应当没见过臣。”
　　赵弘殷眼目微动，“现下见到了。”
　　沈敏智看着他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不愧是殿下的后代，果真太像了！”
　　他口中的殿下自然不会是皇帝，赵弘殷清楚那是前太子。
　　“孤与太子相像吗？”记不起前太子和前太子妃一直是赵弘殷心中的遗憾。而如今的朝中大家都讳莫如深，就是慈仁太后也不愿提起。如今听到沈敏智提起，赵弘殷便想多听一些。
　　“很像。”沈敏智微微颔首，神情露出一丝欣慰和憧憬，“你走进来的那一瞬臣仿佛见到了殿下再世。”
　　赵弘殷有些迟疑的看向他。
　　“殿下不必疑心，臣没理由骗你。”沈敏智不禁笑了下，“否则臣也不会独身来找你。”
　　赵弘殷却是低笑了一声，“难怪皇帝对孤如此忌惮。”
　　沈敏智听出他语气中的厌恶稍稍一愣，“当年那事……”
　　“沈大人，当年那事难道不是你故意告诉孤的吗？否则孤怎么能这么轻易找到当年的嬷嬷。”赵弘殷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沈敏智来了些兴致，“你是何时知晓的？”
　　“孤当年尚且年幼，且又被恨意充斥了头脑。等冷静下来，便知晓其中有蹊跷。”
　　沈敏智似要解释什么，赵弘殷却打断了他。
　　“孤相信沈大人所言属实，否则皇帝对孤也不会既忌惮又害怕。”
　　沈敏智勾起嘴角，对赵弘殷也越来越满意。
　　赵弘殷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不禁皱了眉。“孤知道你们想为前太子复仇，但孤绝不会允许你们拦了孤的路。”
　　沈敏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那也是你父亲。”
　　赵弘殷心口一烫，却道：“孤已经不记得所有，但仇恨孤不会忘。你们若只要皇帝死，孤认为我们还有合作的余地。”
　　沈敏智知道赵弘殷已经把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看穿，因而回答起来就变得越发迟疑。
　　“沈大人也不必说孤与前太子相似，孤是皇帝的亲子这就让你那方很多人不满。且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你所说的真想，即使他们信，也不会服从于孤，因为孤并非前太子的血脉。”赵弘殷叹气道，“若非前太子未留下血脉，你也不会来找孤。”
　　沈敏智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在臣的心里，你就是殿下的亲子。是赵泰年将你夺了去！”
　　赵弘殷并未怀疑沈敏智的话，但这仅代表他个人，并不代表他身后的势力。
　　“你身后的那些人，他们希望的整个皇室覆灭对吗？”赵弘殷眼神锐利的看向他，仿佛将其钉在了椅磴上。
　　赵弘殷扬眉讽笑道：“痴心妄想，有孤在一日这赵氏皇族便存一日。”
　　沈敏智心中微动，跟殿下真是太像了！
　　他低了半日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的道：“我不会让他们乱来，还请殿下登上皇位！”
　　赵弘殷勾唇而笑，“自是如此，若有沈大人相助更是事半功倍。”
　　沈敏智起身行礼但：“臣当万死不辞！”
　　赵弘殷起身将他抚起，口里安抚道：“沈大人切莫如此，你是前太子的爱臣，孤怎当得起？”
　　提起前太子，沈敏智不禁充满希翼的看向赵弘殷，“您能否唤殿下一声父王？”
　　赵弘殷微微一愣，半晌也没道出来。
　　沈敏智反手抓住赵弘殷急切道：“您当年还年幼，但已会说话。臣还记得您当年坐在殿下怀中的模样，您唤他父王，您唤他父王啊。”
　　赵弘殷顿了顿，回握住沈敏智的手，“沈大人今日便与孤好好说说父王的事吧。”
　　两人秉烛夜谈说了许多当年的事，当然赵弘殷大部分时间在听，而沈敏智则在回忆。他说的大多是温情的事，因而他偶尔看向赵弘殷的眼神十分的温柔。
　　赵弘殷只在慈仁太后眼中看到过这样的温柔，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他突然发现，沈敏智对前太子的情感恐已超过了君臣。
　　沈敏智见赵弘殷稍稍有些走神，便没往下说。
　　赵弘殷回过神来，迟疑的问道：“沈大人既然连孤的这所宅子都能寻到，那……幼安之事……”
　　沈敏智不禁笑道：“殿下与许幼安之事当初也是将臣吓了一跳。”
　　赵弘殷眉峰一挑，“沈大人当真神通广大，这等事也能知晓。”
　　说来沈敏智也并不是真的手握证据，而是从两人平日相处的眼神中看出。他自己……不提也罢，自然对这事是十分敏感的。但因此引起了殿下的怀疑便得不偿失了。
　　他忙描补道：“臣的能量还未那般大，只是殿下与许少爷相处未免也旁若无人了些。”
　　赵弘殷如何没听出他话中提醒之意，只是他毫不在乎。
　　“孤的命是幼安救回的，孤自然不愿为这些事冷落他。”
　　这话在沈敏智面前说其实是十分不明智的，因为没有哪一个臣子希望自己的君主是色令智昏之人。但赵弘殷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幼安对他来说是不一般的。即使这江山没了，他也不能没有幼安。
　　像赵弘殷能听懂沈敏智言中之意，沈敏智又如何听不出他话的中的警告。
　　沈敏智微微一笑，“殿下多虑了，许少爷将会是您的一大助力，且又是您珍爱之人，臣定不会做什么对他不利之事。但臣也希望殿下清楚，只有登上帝位您才能与许少爷双宿双栖白头偕老。”
　　赵弘殷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他微微颔首，“孤早已心如明镜，你所说之事在孤还未发觉自己爱上幼安时就已知晓。”
　　“殿下能如此，臣心甚慰。”
　　赵弘殷心中微暖，他的幼安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总归是选了条最难的路。
　　天还未大亮，赵弘殷就回了东宫。一夜未睡，他也未觉得疲倦。与沈敏智谈了一夜，他不禁心下微动。趁着兴致他转身去到书房，提笔画了一副画。
　　墨干封好后，赵弘殷便让暗卫将画送出了宫外。
　　沈敏智回到藏身的府上，正要睡下却突然被人扣响了房门。他微微拧眉，难道……不，殿下没必要这般做。
　　心定之后，他打开了房门，入目便是一个精致的锦盒。
　　之前从未有人给他送过这样的东西，可想而知送东西来的只会是太子殿下。
　　沈敏智将锦盒捧到屋内，看了半晌后才打开来。
　　是一幅卷起来的画。
　　他心中微动，伸手小心翼翼的展开。只需一眼，沈敏智的泪便再也收不住，他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画上画的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稚童，那男人低着头看不清样貌，但从他的侧影却能看出他此事心情分外愉悦。而那孩童正伸手去要去抓发冠上坠下的穗。
　　沈敏智在画前坐了许久，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一律余晖都消失，沈敏智才回过神来。
　　他颤抖着手靠近画上的男人，却在触碰的那一刹那又收了回来。
　　他苦笑道：“殿下……您在下面可好？臣，臣当真很想您。”
　　   
　　


168探亲恶果
　　知道那位神似前太子的秀女是沈敏智的养女后，赵弘殷放在她身上的视线便更多了些。甚至还插了人手去她身边，监视保护一半一半。
　　皇帝还如之前一般，虽不去见她但各种关怀赏赐每日不少。连赵弘殷对此也十分吃惊，他从没想过皇帝会是这般委婉的人。他还真把那个秀女当做了心悦之人来追求？
　　当年的事他听沈敏智说了不少，平日里也知皇帝是凉薄之人，因而见到他这般讨好一个秀女实则有些难以相信。他甚至怀疑是沈敏智他们给皇帝下了情蛊。
　　赵弘殷只是吃惊罢了，而其他的妃嫔们可是如履薄冰。特别是起初就受宠不已的秦家姐妹。
　　她们是初入皇宫也初尝人事，哪里懂得之前还与她们蜜里调油的皇帝为何突然就冷漠了起来，她们明明是那般年轻貌美！
　　可这宫中何时又少过年轻貌美的。
　　但好在一月后，许氏姐妹的姐姐有了身孕。
　　怀上龙嗣，许姐儿可当真是“麻雀变了凤凰”。因为宫中多年未有皇子公主出生，皇帝和太后得知后也觉得分外惊喜，龙心大悦之下，一下将许姐儿提了容妃。
　　皇帝为了凸显对龙嗣的在意，每日无论再忙也要去容妃宫中坐坐，当然他去的时候十有八九许妹儿也在的。也因为如此，皇帝对两姐妹又重新宠爱了起来。
　　只是就是在此期间，送往秀女那儿的东西也从未落下。
　　赵弘殷听过探子的来报后不得不感叹这沈柳明淡然。
　　同期的秀女已母凭子贵升为妃嫔，而她不过是一个秀女，却丝毫没想过主动出击……不过一瞬赵弘殷就明白了，对皇帝主动出击不符合前太子妃的性格啊。
　　话说这许氏姐妹身份一高便想起了还在国公府中的姨娘。她们既然已在宫中出人头地，自然也该衣锦还乡，去为姨娘撑撑腰。
　　本来怀有龙嗣是不好随意出宫的，但皇帝央不住两姐妹苦命的求，后一心软就应了下来。
　　宫中妃嫔被允许出宫探亲是何等的荣誉，许秦知道后便花了重金修葺了家中的花园房屋。而王氏也被许秦要求那日到场给宫中的娘娘接风。
　　许璃将桌狠狠一拍，“她们此行回来为的不就是给母亲难堪吗？！那两姐妹是戚氏所出，这次回来不知该如何为难母亲！”
　　王氏倒不似他这般激动，只是淡淡的劝道：“她们回来也不过半日，忍一忍便过去了。”
　　许璃也只只能如此，但心中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而且他又担心母亲……若是大哥在……
　　许璃无奈的发现即使大哥在恐也无能为力，宫中的娘娘回府家中男子都要回避。即使是许秦也要隔着帘子才能相见。
　　正如王氏所说，此事只能忍。
　　连接到消息的赵弘殷也无能为力，但他还是插手做了一些事。
　　想起两姐妹的所作所为，赵弘殷不禁冷笑。即使他不插手，也该有人来告诉两姐妹在宫中不低调可就没有活路。
　　……
　　“太后是不是该派人提点一下那对姐妹，她们毕竟怀有龙嗣……”服侍慈仁太后的嬷嬷迟疑道。
　　慈仁太后半阖着眼睛，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她叹息了一声，“……可惜了哀家的孙儿。”
　　服侍的嬷嬷心中一凛，便不再多说什么。
　　许家姐妹回府这日，金陵长街短巷所有行人都被清空，唯独那些个太监十米一个，垂首站在路边。
　　天还没亮，许秦便派人来催，王氏还未睡好就被国公府来的丫头叫起来梳妆打扮。然后早饭都不曾用过，王氏就被带往了国公府门前候着。与她一同的还有秦家姐妹的生母戚氏。
　　戚氏因为母凭女贵的缘故，今日穿戴上出格了不少，那模样似要去王氏这正妻争锋。可王氏又何曾在意过，她来这儿根本就不情不愿。
　　从天未亮等到了午后，秦家姐妹的身影都迟迟未现。许秦从一开始激动变成了后来的冷脸。他只好派人去宫中询问，接到的消息却是让他们静候。
　　许秦当下就不乐意了。
　　王氏早饭午饭未食，脸色不禁有些苍白。而戚氏实则也好不到哪去，只是靠着心中的傲气还在强撑。
　　王氏抿了抿嘴角，轻声道：“既然娘娘还有一会儿，老爷不去先去吃着东西垫垫肚子。”
　　许秦将视线移到了王氏身上，冷着脸却点了点头，“同去吧。”
　　王氏淡淡一笑，就随许秦进去了。
　　许秦看着这个笑容，一时有些发愣。
　　王氏拢了拢头发，轻声问了句，“老爷？”
　　许秦立马沉下脸来，“走吧。”
　　许秦心中有气便谁也不想理会，他走时也未叫上戚氏，只让王氏跟着就拂袖离去。戚氏看着两人的背影，颇有些咬牙切齿，但她也实在饿得有些受不了了，只好灰头土脸的跟了上去。
　　不多时，宫中来了个小太监，说宫中两位娘娘已经梳洗完毕，正要上轿出宫。
　　许秦吃饱喝足便没了怒气，但他已经过了兴奋头。对于这两个闺女已经有些兴致缺缺了。他瞥了王氏一眼，见王氏在这里耗了一日神情却未露出过一丝无不耐……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在众人千等万等之后，许家姐妹的轿辇终于姗姗来迟。
　　进入国公府大门后，两位娘娘才被小太监搀扶着下了轿来。因为容妃怀有身孕的缘故，许秦新修缮好的花园也不便去玩善，只是随意看了两眼就回了堂屋。
　　许幼安虽然与许秦分家，但王氏对外还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因而主位被两位娘娘坐了之后，她也只往后挪了一个位置，而戚姨娘却是坐在了她的下手。即使打扮再相似，这家中的地位尊长却是不会变的。
　　容妃慈爱的抚摸着肚子，带着笑看向戚氏，“当本宫有了身孕才明白姨娘当年的辛苦。”
　　戚氏得意的瞥了王氏一眼，“娘娘言重了。”
　　“……”
　　她与戚氏你来我往的吹捧，听得王氏不禁有些犯困。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一点儿也不气，只是心中不免有一种太子是我家幼安的得意？
　　这般一想，她险些笑出了声。
　　戚氏见她勾起嘴角，便觉得王氏是在嘲笑她。当即她脸色就沉了下去，没有什么比你故意炫耀而对方丝毫不在意更气人的。
　　容妃也注意到这点儿心里顿时有些不乐意，而许妹儿更是沉不住气，问道：“大哥今日不在府中吗？”
　　说来许幼安如今已是千夫长，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十分傲人的功勋。之前许家两姐妹也这么觉得，但如今她们成为了皇帝的妃子自觉高光提高了不少，许幼安这个千夫长自然是入不得她们的眼了。因而她这话的语气问得有些轻蔑。
　　王氏也不戳破她这点儿小心思，只是道：“娘娘说笑了吧，幼安虽是你们大哥但毕竟是男子，怎好过来相见？”
　　许妹儿听出王氏是在敲打她不懂规矩，脸色当即就不怎么好看。她正要发作，却被容妃按住。
　　容妃微微一笑，“妹妹也是想念大哥，还请母亲不要怪罪。”
　　王氏回以笑容，“有何可怪的，娘娘多想了。”
　　……
　　容妃毕竟在孕期，今日这么一折腾人就倦了。在用过晚饭之后，又与许秦说了几句话她便同妹妹上了轿辇准备回宫。
　　许秦面上将人送了又送，才与许家姐妹依依惜别。
　　送走两位贵人后，他只觉神清气爽，仿佛卸下了一个重任般。
　　而今日许家两姐妹回家探亲也未能将下马威给成，王氏她早已不在乎了。
　　家都分了，那边的事如何与她何干？
　　况且幼安已经这般优秀，她没什么失落的。
　　因而她连个眼神都未给戚氏，便回了许府。却不想一刻钟后，那边就传来了噩耗。
　　桃酥一脸幸灾乐祸的闯进王氏的屋中，王氏见怪不怪，只是笑问道：“桃酥这是怎么了？”
　　桃酥嘿嘿一笑，“两位娘娘的轿辇在回宫的路上翻了。”
　　王氏直起了背嵴，身上有些发凉，“怎么翻了？”
　　“奴婢也不知，只是听说那血呀流了很大一滩，估计龙嗣是保不住了。”桃酥眨眨眼睛，“端木先生一走，可真是回天乏术啊。”
　　王氏如何听不出桃酥话中的讽刺，她虽觉得不妥却也没多说什么。谁让那两姐妹不怀好意？王氏想通后便重新靠在椅凳上，心中再也没起波澜。
　　桃酥哼笑道：“她们以为这宫中就是这么好混的？作风如此高调，不知多少人看她们不惯了。”
　　王氏叹了口气，“都是命吧，她们若是不探这亲……”
　　桃酥颔首，“恶人有恶报！”
　　许璃听说之后也跑到王氏屋外，小声叫道：“母亲您睡了吗？”
　　王氏本正和桃酥说话，见许璃来了便道：“璃儿进来吧。”
　　许璃推门而入见桃酥在这里，不禁一愣，却又很快反应过来，“那轿辇是真翻了？”
　　桃酥点头，“可不是吗？”
　　许璃神情一时有些复杂，最后叹道：“活该！”


169皇帝宠爱
　　走得四平八稳的轿辇怎会突然翻了？其中没有隐秘自是不可能的。当即许秦就穿上朝服进宫面圣，想让皇帝彻查此事。但皇帝却为见他。
　　皇帝心中也是有气的，若不是那两姐妹非要回去探亲，龙嗣怎么可能会没了？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太后听闻也只是送了些补品去往容妃那儿，根本没有亲自过去安慰的意思。
　　不过对于幕后之人她倒是采用了雷厉风行的手段去彻查。很快怀疑对象就聚焦在了万贵妃身上。
　　万贵妃险些没吐出一口血来，就是她要做这样的事也不会选在两姐妹回去探亲的时候。这么多双眼睛，她如何能下手？太后未免把她想得太过厉害了些吧？
　　很快万贵妃反应过来，这……太后是故意借这事敲打她。即使不是她做的，但只是怀疑，皇帝就会对她更加不喜，她在宫中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皇帝这几日日日都往容妃那里去，而容妃失去了第一个孩子自然心情郁郁，连着好几日都哭个不停。皇帝见怎么也哄不好心里也觉得烦，刚好这时他又听下面的人说沈秀女病了。
　　近乡情更怯，皇帝一直不敢去。但这时他正被容妃闹得心烦，一直犹豫不决的心就定了下来。
　　沈柳明生得温文尔雅，性子不急不慢，即使在病中也只是微微皱着眉。苍白的脸色反而给她秀丽的五官平添了一丝病弱之美，她穿着简单的白衣，靠在床边，一头青丝落在削肩上。沈柳明半垂着眼眸，看着手里的书，睫毛时而微微颤动，岁月静好美得不可方物。
　　皇帝阻止要行礼的太监宫女，独自走向了沈柳明。
　　沈柳明听到脚步声，微微抬起眼来，见到一身明黄的男人稍稍一愣，然后不悲不喜的起身想要行礼。
　　皇帝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激动极了。这真是……这太太像了。
　　“不用起来。靠着和朕说几句话吧。”同时皇帝也让人搬来独椅坐在了床边。
　　沈柳明将垂下的头发微微拢了拢，低低应了声“好”。
　　皇帝替她拉了拉被子，声音柔得可怕，“怎就病了，可是这些人照顾得不周？”
　　在一旁服侍的婢女太监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全都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柳明淡淡道：“陛下这般吓他们，若是将他们吓坏了谁来照顾臣妾？”
　　皇帝一挥手让跪着的人全都起来，笑道：“朕来如何？”
　　沈柳明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臣妾是恋旧的人。”
　　皇帝点点头，“那朕就不罚他们了。”
　　沈柳明松了松紧皱的眉头，颔首道：“多谢陛下体贴。”
　　皇帝被她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挠得是心间发痒，但一瞧见她清冷的气质又觉得心中平静了不少。
　　对皇帝来说，只是和沈柳明呆在一处就足够使龙心大悦。
　　是夜皇帝就留宿了沈柳明那儿，但他规规矩矩的什么也没做。他道：“朕体谅你在病中，下次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你了。”
　　沈柳明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但在幻想中的皇帝却丝毫没有瞧见，只是心满意足的将她搂入怀中。
　　皇帝终于留宿沈秀女处的消息还未过夜就已传遍整个后宫，容妃原本的伤心霎时化为不尽的恨意。
　　次日，皇帝上早朝时动作比以往都轻，生怕将梦中的美人给吵醒了。他却不知在他离开后不久沈柳明就睁开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闭上了眼。
　　整整一夜她都毫无睡意，应该说是根本不敢睡下。直到这时她才敢真正闭上眼。虽然知晓早晚有这一日，但她还是觉得十分难受。
　　皇帝下了早朝之后又回到了沈柳明这儿，这时沈柳明还在睡着，眉间却还是皱着的，可见睡得并不安稳。
　　“柳儿一直未醒吗？”皇帝压低声音问道。
　　一名太监答道：“秀女起来吃了些早膳又睡下了。”
　　皇帝听她已经用过早膳才安心了些，他又问道：“太医可曾再来过？”
　　说起这个小太监就有些迟疑了。
　　皇帝厉声道：“难道你还想欺君不成？！”
　　小太监忙道：“太医院那边说得先紧着容妃使，秀女这边得再等等。”
　　“太医院这么多太医，一个容妃还忙不过来？！”皇帝知道后宫的女人们会使些心机，平日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事关沈柳明他一下就火了。
　　这时沈柳明却醒了过来，“陛下？”
　　皇帝忙坐到她身边，摸了摸她有些汗湿的额头，心疼道：“朕这就让太医过来。”
　　沈柳明却缓缓摇头，“容妃才没了孩子，太医多照顾她些应该的。”
　　皇帝脸色一沉，“这不都是她任性？！她还想任性到什么时候？！来人去将容妃那儿的太医全给带过来。让容妃没事就好好养着，不要再折腾！”
　　沈柳明见劝他不动，也不再说话。
　　等皇帝反应过来，才注意到她似有些不高兴。
　　“柳儿这是怎么了？”
　　沈柳明淡淡道：“臣妾在想该如何去求得容姐姐的原谅。”
　　皇帝冷哼一声，“她妄想！”说完之后皇帝又反应过来，容妃地位比沈柳明高出许多，若是私下要做些什么他也不定能拦得住。想到这里皇帝心中竟升起了几丝恐慌的情绪。
　　“来人！”皇帝心绪不稳，急切道：“今日起沈秀女升为妃，赐号宸妃。”
　　沈柳明面露吃惊的看向皇帝，“陛下，臣妾何德何能……”
　　皇帝怜爱的摸了摸她的长发，“朕心悦你，你自然值得最好的。”
　　沈柳明却也没露出什么欣喜的模样，只是淡淡的应下。这让皇帝的心又抓紧了。
　　皇帝只是在沈柳明那儿夜宿一晚，沈柳明便从秀女摇身一变变成了宸妃。这让许多人都大吃了一惊，甚至是慈仁太后都被惊动了。
　　她倒不觉得这是沈柳明的自己的魅力所致，但她也没能想到皇帝竟对前太子妃用情如此之深。
　　当初前太子妃嫁给太子或是而后自杀去世时她都没看出来……皇帝可藏得真深啊。
　　容妃宫中的太医被皇帝全部叫走后她的心就彻底凉了，紧接着又传出沈柳明封为宸妃，当即她就晕厥了过去。也是弄得一阵鸡飞狗跳。
　　当消息传到赵弘殷这时，他也不禁感叹沈敏智的高超手段。这个沈柳明实在厉害，皇帝几乎被她抓在了手掌心里。
　　只是他不禁怀疑，这样的宠爱在皇帝身上到底能存在几时。
　　一月之后，许幼安也到沐修的时间。在回府的马车上，赵弘殷细细将这一月来发生的事细细与他说了。语罢，还难耐的在许幼安唇上轻薄了一口，他用暧昧的眼神扫过许幼安光洁的脖颈，“夜里来我宅子里？”
　　他们分别整整一月，许幼安自然也有些想。见赵弘殷颇为急切的样子，便十分情动，稍稍红了下脸就答应了。
　　赵弘殷一个激动，就撩起许幼安的衣裳，伸手进去摸了好几把。
　　许幼安皱着眉，忍耐着赵弘殷的煽风点火。在马车里，偶尔还能听见外间的叫卖声，两人都觉得有些刺激。赵弘殷更是恨不得提枪压着许幼安来一次。
　　但毕竟时间太短，做也不能尽兴，因而赵弘殷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想等着晚上继续。
　　许幼安吸了几口气才平稳了唿吸，他瞥向赵弘殷，“猴急。”
　　赵弘殷用手指再磨蹭了两下才退了出来，调笑道：“幼安不想要？”
　　许幼安：“……”他当真拒绝不了。
　　他们整理好衣裳才谈起了正事。
　　“陛下这月几乎天天留宿宸妃那儿？”许幼安觉得有些不敢置信，“慈仁太后没提醒他要雨露均沾？”
　　赵弘殷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他小声问道：“日后幼安也会提醒我雨露均沾？”
　　许幼安稍稍一愣，反应过来后不由狠狠的说：“你若是敢，看我不！”他比了个切掉的手势，“做事之前认真想清除。”
　　赵弘殷非但没生气，反而心情尚好的说：“我对雨露均沾没兴趣，我很贪心，一生只要幼安一人。”
　　许幼安冷笑一声，他如何没看出来赵弘殷只是想让他吃吃醋罢了。
　　“好了，言归正传。太后那边就没什么反应？”
　　赵弘殷摇摇头，“皇祖母什么也没说，这几日都在静心礼佛。她估计是想借此对付万贵妃，因而才会看见宸妃做大。”
　　“若是那宸妃怀上龙嗣，太后估计也就不会这般了吧？”如今皇后未立，按照受宠来说，后宫独宸妃一人。现在谁都要往后靠一靠，就是万贵妃也得给宸妃几分薄面。
　　若是宸妃在这时怀上龙嗣，皇帝本就不放心赵弘殷，而他又正好处在壮年。完全足够等幼子长大，那时赵弘殷的太子之位可就不保了。
　　虽说宸妃是沈敏智的人，但女人心是最不好把控的，谁也不能保证宸妃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赵弘殷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就是有了龙嗣也不可能生下来，更何况宸妃根本没打算要龙嗣。”
　　许幼安不禁一愣，“这是为何？”


170万氏失宠
　　赵弘殷微微一笑，说了个不算是解释的答案，“沈柳明若当真与前太子妃那般相像便不可能心悦皇帝，而且也当是个聪明人。明知不可为之之事她又如何会做？”
　　许幼安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毕竟沈柳明并未控制在他们手中。
　　赵弘殷摸摸他的头，“安心吧，就是她做了什么，不用我出手沈敏智就不可能会饶了她。”
　　虽然许幼安对沈敏智也不算信任，但见赵弘殷十分有把握的模样也不再多说。总归他这边防着也就罢了。
　　许幼安沐修，赵弘干那边也回了宫中。他害死了秦演，皇帝对他自是不满。但他这一去军中就呆了近两月，到底是比较偏爱的皇子，而今皇帝又真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之前的那些不愉快皇帝倒是尽数忘了。
　　甚至知道赵弘干回宫还专门派人去将他叫到了勤政殿。
　　赵弘干诚惶诚恐的来到勤政殿，不知皇帝找他所为何事。上次他也是被皇帝给罚怕了，因此这次被叫去心中忐忑不行。
　　赵弘干在军中根本不知道这两月中发生了何事，万贵妃如今如履薄冰自顾不暇，哪能有那能量将消息传到官驰的军营里？而赵弘干刚一回宫就被皇帝招了去，连自己母妃的面都未见上，心中自是不安的。因而见到皇帝时，面上不禁露出几分胆怯。
　　皇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下，就皱上了眉。
　　从何时起，他这孤傲的二皇儿竟变成胆小鼠辈？
　　前世，赵弘殷没及时得到端木容谦的救治，身子一时好一时坏。而作为皇帝宠妃所生的皇子，赵弘干从小自是受尽了宠爱。那份傲气，自是不露自威。
　　可这世不一样了。赵弘殷及时得到救治，无论好坏，几乎抢走了所有人的视线。而赵弘干就变得不那么显眼，他仿佛活在了赵弘殷的阴影之下，性格自是由傲变为了阴郁。
　　这世上有谁会喜爱这样阴郁之人？皇帝也是凡人，他也不喜。
　　平心而论，皇帝更喜爱赵弘殷这样的皇子。因此也不怪当初先皇对太子的钟爱。
　　赵弘干站了许久，虽然能感受到皇帝的视线是落在他身上的，但很久也未听见皇帝发话。他也不敢抬头，只能诺诺的垂首站着。
　　皇帝有些失望，一瞬就失去了与他谈话的性质。但已经将人叫来，也不能就这么打发了。他便问道：“这两月在军中可有收获？”
　　赵弘干将这两月军中生活挑了些来说，但他本就是秉持着受罚之心去的，自然不会在军中主动争取什么。因而听在皇帝耳中，就显得他这两月过得十分碌碌无为。
　　皇帝听得无趣，却突然想起许幼安是与赵弘干是同一个军营的。他之前也听到过风声，许幼安同秦演关系很好，两人是至交好友。而秦演之死与赵弘干有莫大的关系，按照许幼安表现出来的性格不应该就此作罢才是。
　　而皇帝也挺好奇许幼安如今在军中的情况，毕竟这个许家小子曾经也是他看好之人。
　　“你在军中可碰见过许家小子？”皇帝打断赵弘干背书一般的谈话，饶有兴致的问道。
　　赵弘干顿时有些难堪，“儿臣不曾与他碰见。”
　　皇帝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禁皱上了眉，“一个军营都没碰上过？”
　　赵弘干也觉得奇怪，起初他还担心许幼安会在军中给他使绊子，可后来却连他的人影都未见过。
　　只是他却不知，许幼安是故意拒绝与他碰面的，因为许幼安没自信能控制住自己不把他给杀了。
　　赵弘干顿了顿也不清楚是为何，但皇帝既然发问他也就必须答的，“许幼安虽与儿臣是同一个军营但隶属的队伍不同……很难遇上。”
　　皇帝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见赵弘干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让他退下了。
　　赵弘干在走出勤政殿前，小心翼翼的问了句，“父皇，儿臣多日未归不知母妃可还好？”
　　若是以往，皇帝必定笑着回答他，可现在皇帝却是皱紧了眉头。这看得赵弘干心中一紧，他急忙问道：“母妃可是生病了？”
　　皇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母妃在受罚。”
　　赵弘干不由一愣，“……这是为何？”
　　皇帝将容妃小产之事说与了赵弘干听，最后叹气道：“你皇祖母怀疑是你母妃所为。”
　　“怀疑？！”赵弘干惊怒道，“只是怀疑就让母妃受罚，父皇这……”
　　“弘干。”皇帝沉声道，“你皇祖母失了皇孙心中难受，等这段时间气过了朕再去为你母妃求情罢。你这几日便也别回军营了，在宫中好好陪陪你母妃。”
　　赵弘干听皇帝这般说，心中不免一凉。等皇祖母气过了？这分明就是让他母妃平白受气！更让赵弘干难以接受的是父皇竟然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父皇他不是最宠爱母妃的吗？他不在的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弘干再也没有在勤政殿待下去的心情，只想立即去见他的母妃。皇帝也不留他挥手就让他走了，而在赵弘干走后不久，皇帝就绕道去了宸妃宫中。
　　看见宸妃站在柳树下的背影，皇帝才松了口气。
　　对于万贵妃他心中还是有些愧疚的，但在见到宸妃的那一刻这点愧疚就烟消云散了。
　　皇帝所说万贵妃是在受罚，但也不过就是被禁足罢了。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在此期间皇帝没来安抚过她一次。
　　……她越来越绝望。
　　赵弘干第一次看见不曾梳洗打扮过的母妃，在他心目中母妃一直是端庄美丽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坚强，最美丽的女人。
　　可如今却被逼成了这般。
　　“母妃！”赵弘干飞奔过去，扶起这个女人。
　　万贵妃有些迷茫的看向他，半晌之后眼神才聚焦。她一把捧住赵弘干的脸，“本宫的弘干，本宫的弘干啊！”
　　赵弘干心中急得不行，“您怎把自己弄成这样？”
　　万贵妃被他这么一问，瞬间就崩溃了，她大哭道：“你父皇薄情啊！”
　　赵弘干心中一个咯噔，那个不好的预感仿佛实现了似的。
　　“父皇……父皇不会的。”赵弘干自欺欺人般的说，“……父皇还让儿臣好好来陪您，说过几日就去皇祖母那儿为您求情。”
　　万贵妃突然停下了眼泪，抓紧赵弘干的手臂，殷切的看向他，“你父皇果真这么说？”
　　赵弘干胡乱点了下头。
　　万贵妃破涕而笑，“本宫就知道你父皇不会这般无情……”笑着笑着，万贵妃突然摸上自己的脸，“天啦。本宫还未梳洗，万一你父皇来了见本宫这般可该如何是好？”说完，她便招了人去服侍她梳洗打扮。
　　赵弘干扶着额头，冷声问道：“这两个月宫中发生了什么，你们如实道来，否则……”
　　宫女太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这两月的事都给说了一番，特别是宸妃之事更是添油加醋的。
　　听过后，赵弘干心中对那宸妃虽气，但也知暂时是不能动她的。父皇对那女子的宠爱太不寻常，没把握之前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至于让他母亲受罚的容妃，他可是恨得咬牙切齿。
　　又是国公府的人！
　　有一个许幼安还不够，现在还多出一对姐妹花来迫害他的母妃！自是不能轻易放过她们！
　　赵弘干咬着指甲，恶狠狠的想着。
　　赵弘殷依依不舍的将许幼安放到了许府前，低声道：“夜里我来接你。”
　　许幼安不禁好笑，“在那儿等着我，我准时去寻你。”
　　赵弘殷皱眉道：“早些来。”
　　许幼安：“……好。”
　　别过赵弘殷，许幼安踏进了许府。可迎面却见到了一个不该见到的人。
　　“父亲？”许幼安皱紧了眉头。
　　许秦见他回来一时也有些窘迫，他点点头，慌不择路的快步走了出去。
　　许幼安看着他离开时有些慌乱的背影，不禁心中大骇。他快步跑到王氏屋前，大声喊道：“母亲！！！”
　　“这是幼安回来了？”王氏充满惊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许幼安听见这声音，总算是松了口气。但他未放慢脚步，走进去便道：“许秦来这里是做什么？”
　　对此，王氏也很茫然，“为娘也不知，他连着来了好几天。”
　　许幼安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氏拉让坐下，又让人给他倒了茶，“先歇口气。”
　　许幼安仰头把茶喝下，不赞同道：“母亲不该将他放进来。”
　　王氏：“……为娘也不能总拦着他。”
　　许幼安觉得许秦此举不安好心，语气也就不太好，“下次他再来母亲就推脱身体不适，不易见客。”
　　王氏不想见许秦，也不愿逆了许幼安的意，当下就点了点头，“幼安莫担心，为娘再不见他。”
　　许幼安点点头，但又想着王氏可能有推脱不了的时候，便道：“若非见不可也要让桃酥和璃儿跟着。”
　　王氏感受着许幼安的关怀，心中熨帖不已。
　　她心中正满意，却发现许幼安的嘴唇破了一些皮。
　　“这……是太子送幼安回来的？”
　　许幼安脸色一红，王氏便什么都知晓了。


171两人日常
　　许幼安下意识的舔了下嘴唇，顿时有些刺痛感。他不禁在心中怨赵弘干怨了几百遍。但在王氏面前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许幼安只能“嗯”了声。
　　王氏干咳了一声，做出长辈严厉的样子，但眼底的羞赧还是出卖了她，“有些事还是不能一味惯着殿下，让他收敛些。让别人看见成何体统。”
　　许幼安也臊得慌，忙换了个话题同王氏聊了会儿。
　　夜里许幼安被兰重缠了许久才得以抽身，说是准时去赵弘殷那边，现在却是晚了。
　　许幼安来到府邸的后门，还未走进，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人站在门里一人站在门外，谁也未说话。
　　不知是谁先动的，等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急切的吻在了一起。交换的唿吸都变得滚烫。
　　许幼安眼角有些发红的望着赵弘殷，“等……”
　　赵弘殷狠狠咬了他一下，“你晚了。”这下咬得不轻，许幼安轻哼出声，不满的瞪向赵弘殷。
　　赵弘殷被那满含春水的眼睛一瞪，身体中的火一下就蹿上了头顶，他将许幼安横抱起来，快步向院子中走去。
　　“嘭”地一声踢开了房门，原本应该在屋中服侍的丫鬟太监们吓得捂着眼就冲出了房外。
　　许幼安：“……”
　　还未等他发怒，赵弘殷就将他扔到了床上栖身压了上去。细碎的吻夹杂着狂暴的气息落在了许幼安身体的各处。
　　这样过了好一会儿，赵弘殷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许幼安轻抚着赵弘殷的头，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怎么了？”
　　赵弘殷抬头看向他，眼目有些发红，“我以为你今夜不来了。”
　　许幼安不由勾起嘴角，“若是真不来，弘殷当如何打算？”
　　“苍空已准备好去国公府接你。”赵弘殷捏了捏他的鼻子，“由不得你不来。”
　　看着赵弘殷意气风发的模样，许幼安好气又好笑。他是高兴的，比起前世真是好太多了。
　　前世的弘殷对他是那般小心翼翼，说的话仿佛都是在肚子了饶了三圈确认无误后才会说出。后来他们也曾亲近过，但赵弘殷对待他的态度从未变过。就是心悦于他，也是等到实在等不下去才敢说出口。
　　因而这世赵弘殷与他相处越是随意越是自然，许幼安就越是高兴。
　　他就爱这般惯着他，就如前世赵弘殷惯着他一般的。
　　赵弘殷为许幼安眼中深沉的爱意所震惊，他捧着幼安的脸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了些害怕。
　　当人拥有至宝后，唯一怕的便是失去。
　　“我能进去吗？”赵弘殷在他耳边问道。
　　许幼安身体微微一颤，扬眉道：“自然。”
　　……
　　疯狂的一夜之后，留下的除了身体的颤栗外，剩下的便是疲惫。
　　赵弘殷将早膳端到床边，守着许幼安吃下，笑容一直未绝。
　　许幼安被他这般盯着吃什么都没味道，胡乱几口将粥喝了。
　　赵弘殷坐到床边，指尖从许幼安的头发中滑过，“休息一会儿将药喝了。”
　　许幼安微微一愣，然后低低“嗯”了声。
　　“端木先生说那药无害，但是药三分毒，能不喝就不喝罢。”赵弘殷心疼他道：“昨夜是我控制得不好，下次不会射在里面了。”
　　许幼安瞪向他。
　　赵弘殷忙闭了嘴，只对许幼安笑了笑。
　　许幼安看着那个笑容，心中也是无奈至极。若是换成他在上面，第二日少不定要说点放浪的话来打趣赵弘殷一番，但上下一颠倒，他就不想听到赵弘殷提起任何关于昨晚的事。
　　实在是太过难为情。
　　但赵弘殷却是食髓知味，恨不得搂着许幼安再多做几次。也不是他不爱惜许幼安，而是许幼安一月才能出来这么一次，实在是不够。
　　“也不知幼安何时才能升到将军。”赵弘殷叹气道。若是成为将军，许幼安就不需每日都夜宿军营了。虽说白日还是要去军营待着，但夜里也可以回来。
　　许幼安打了个呵欠，将自己陷到被子里。“若是能多打几次仗也就容易了。”
　　“罢了，还是等我以后给幼安封个将军玩玩吧。”赵弘殷可舍不得幼安去打仗，虽知不可避免，但言语上还是十分抗拒的。
　　许幼安瞥了他一眼，“昏君。”
　　赵弘殷十分赞同的点点头，“幼时曾读过前朝昏君的事迹，那时十分不解，并且痛恨。现在我已经可以理解他们了，若是幼安求求我，这天下葬送了又如何？”
　　许幼安嘴角抽了又抽，太子爷这脸皮是越发厚了啊。
　　他翻过身背对着赵弘殷，懒洋洋的说：“我可不希望史书里把我塑造成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赵弘殷勾起嘴角，心道狐狸精哪里有幼安好看。只是这话想想就罢了，若真说出口不得又引来一阵争吵。
　　没一会儿，许幼安唿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赵弘殷见他睡了过去，也不叫他，反而脱下了自己的外衫，在许幼安旁边躺了下来。
　　许幼安本睡在床中央，但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下意识就往里让了让。赵弘殷心下一暖，躺下后就将许幼安揽过抱好。
　　虽然他丝毫没有睡意，这趟躺着也不过是虚度光阴，但能这样和幼安安安静静的待一天，他已十分满足。
　　等许幼安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他看着赵弘殷那张被放大的俊脸，不禁玩性大起。
　　刚要伸手捏住赵弘殷的鼻子，那人却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幼安这事要做什么？”
　　许幼安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好绕过赵弘殷的脖子，抱住他道：“睡得真舒服。”
　　赵弘殷好笑的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许幼安推开他的脸，问道：“你不用回东宫吗？”
　　赵弘殷笑道：“若是平日我少不得得回去，如今皇帝所有心思都在宸妃身上，哪里还顾得上我？不回去他也不会知晓。”
　　许幼安挑了挑眉，“我突然觉得你与皇帝还是有些像的。”
　　赵弘殷也不生气，蹭了蹭他让他继续说。
　　“深情。”许幼安笑眯眯的望着他。
　　赵弘殷却不以为意的说：“若是幼安如前太子妃一般去了，我即是再伤心难受也不会认错人来宠爱。我只要幼安，其他人再像也不行。”
　　许幼安沉默了一会儿，释然道：“果真，弘殷没有哪一处像皇帝。”
　　赵弘殷自嘲一笑，“毕竟我是在前太子身边长大的。”
　　沈柳明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皇帝的情深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他根本不爱她。
　　赵弘殷捏了捏许幼安的脸，低笑道：“幼安说错了话，该罚。”
　　许幼安挑眉道：“你要怎么罚？”
　　赵弘殷把他已经松了的裤子一扒，重重的在他臀上拍了一把，暧昧的说道：“就这般罚。”
　　在床上踉踉跄跄到晚膳时分，赵弘殷才放过了许幼安。他替许幼安洗过澡后，低声道：“回许府用饭？”
　　许幼安看了看天色，“嗯，是时候了。”
　　赵弘殷试探的问道：“我也去？”
　　许幼安无奈的看向他，“自然……皇帝那边？”
　　赵弘殷心中高兴，也不担心皇帝那边。他与许幼安一同回了许府，只是途中绕了些路，以免让皇帝发现这处地方。
　　许幼安昨夜未归，王氏心中自然是清楚的。见两人一同回来，心中更是百味陈杂。
　　儿大不中留啊。
　　赵弘殷上门也不可能空手，他知王氏身体不好，便带了许多不补药，还有一些名家真迹，都是王氏所喜欢的。
　　许幼安虽也喜欢那些真迹，但也不会跟自己母亲争。
　　王氏却觉得赵弘殷有心，对幼安同他在一起之事稍稍放心了一些。因而她看向赵弘殷的眼神也变得热情了一些。
　　赵弘殷不禁松了口气，幼安最在意的便是他这个母亲和两个幼弟，他虽然相信幼安的感情，但家人的态度最会影响两人的感情。赵弘殷不想在与幼安的感情中多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因而为讨王氏喜欢他也是下了一番功夫。
　　而这边王氏也是这般想的，她也不愿为了这事与自己儿子疏离，便竭尽全力去接受。
　　她安慰自己，男子中太子已是凤毛麟角般的人物，幼安与太子在一起总比与其他男子在一起的好，更何况他们还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即使最后不成，太子也不会为难幼安。
　　在两方的努力下，这顿饭吃得也算是宾客尽欢。
　　席间也只有兰重盯着赵弘殷的眼神从未放松过。
　　在用过饭后，赵弘殷笑着对许幼安说：“幼安与兰重多日未见了罢，不如现在带他去外面转转？”
　　兰重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许幼安却道：“现在出去也没什么好看的。”
　　“南街那方新开了夜市，听说极其热闹，不如就带兰重去那方？”
　　许幼安如何看不出赵弘殷是在利用他讨好兰重，但感念他的心思，便就顺着他唱黑脸。
　　两人心照不宣的争论了许久，最后在赵弘殷的“努力”下，兰重终于得偿所愿。
　　他小心翼翼的瞅了赵弘殷一眼，这个哥哥也不是那般坏嘛。


172凉州计谋
　　许幼安坐在马上，哒哒的往军营踱步而去。楼边的女子半遮着面，仅露出一双含情目往少年郎身上看去。可惜那少年郎目不斜视，从未看过两边楼上殷切盼望的女子。即使如此，这些女子每月也是从未缺席。
　　若是某一天，意中人能将她们映入眼底，她们也是知足了。
　　许幼安却不知道这些女子的心意，只顾埋头赶路。突然一片黄叶落在他头上，许幼安微微一愣，拿下一看才喃喃说了句，“竟已是秋日了。”
　　凉州。
　　瞭望楼上，一人紧张的看着远处的荒漠，而下面的人则正急忙整理货物。家中有女子的，皆是紧闭了房门，不敢外出一步。
　　突然，荒漠那边出现了一条黑线。再一细看，却发现是那千万匹齐头并进的骏马。而马上的人，皆是面露贪婪之色，而凉州城则是那待在的肥羊！
　　那条黑线渐渐逼近凉州城，瞭望楼上的人连忙拉响了钟。他一边拉一边大喊：“匈奴来了，匈奴来了！！！！”
　　整整拉了三下钟，那人才抛下了瞭望楼，边叫边逃命去。
　　“匈奴来了，匈奴来了！！！”
　　正在搬运货物的人们，忙丢下还未整理好的货物，驾吗往回狂奔。银子没了还能再挣，等那匈奴来了可就没命了！
　　凉州城内一片混乱，年轻些的早就上马逃命，而一些年迈的则只能一边躲在家中涩涩发抖，一边祈祷在军队来时他们还有命活着。
　　匈奴来时看见这几乎空无一人的凉州城，不由大笑。心中极其看不起魏人，认为他们都是一群胆小如鼠的东西。
　　将那些货物搬上马背，他们又一间间的抢杀掠夺，食物、美酒、女人……没有一样是他们肯放过的。
　　“魏朝大军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为首的匈奴不禁嗤了一声。他也不与这些魏军做战，翻上马背就召集人手往草原荒漠方向跑了。
　　等魏军来时，他们早已跑得不见了踪迹，留下的只是满目疮痍的凉州城。
　　……
　　“老爷……这次我们损失了……”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汪文才结果账本一看，不由目眦尽裂，“损失的竟是比去年还多？！”
　　管家唯唯诺诺的道：“今年匈奴来得比往年还早，我们还未做好准备……”
　　“废物！”汪文才气得将手中账本狠狠一摔，怒道：“若不是那些匈奴，我的身家又岂会只有这些？！该死的匈奴，我一定要让他们下次有来无回！”
　　管家一听自家老爷想对付匈奴，腿都软了。他恳求：“老爷您何必与他们作对？连边境驻扎的军队都拿他们没有办法！”
　　汪文才冷哼一声，眉眼间尽是算计，“哪需得我亲自动手？走跟我进京面圣！我要请求陛下，将这贪得无厌的匈奴永远赶出魏朝的边境！”
　　管家虽觉得他家老爷是在痴人做梦，但老爷决定的事他也不敢反驳，因而只好立即回去打包东西，陪同他家老爷进京面圣了。
　　这当今圣上哪里是想见就能见的？没有人牵线搭桥，他一介商人哪能面圣？
　　若是平日皇帝也不会抽出时间来见这么一个商末之人，但他刚收到匈奴抢掠了凉州城的消息，对于这个来自凉州最大的商人他是不好拒绝的。更何况，那牵线搭桥之人还是丞相万岳霖。
　　“朕知晓这次匈奴入境给你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你来此是否是想让朝廷做出补偿？”皇帝心中也是压着一口火的，但那是在草原上来无影去无踪的匈奴，皇帝暂时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因而也只好先安抚边境的百姓，若是那处没人居住，可不就将土地白让给匈奴人了？
　　王文才诚惶诚恐的答道：“陛下言重了，每年朝廷都会给边境百姓补偿，相助他们度过冬季，边境百姓对陛下是感激不尽啊。小民也是如此感念朝廷的，哪里会向陛下讨要补偿？”
　　皇帝被他这么一吹捧，心情顿时好了些，“那你说说你的来意。”
　　王文才俯首跪拜道：“恳请陛下出兵将那些贪婪之人彻底赶出魏朝境内，让他们永不敢来犯！”
　　皇帝瞳孔勐地一缩，他是被这个商人的话所震惊了。
　　“陛下，我朝已修养生息多年，如今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那些匈奴一年比一年猖獗，今年仅是邻近的几个城，明年他们的铁蹄恐就会踏入中原了！”王文才不仅提出魏朝如今的强盛，也提出了皇帝心中一直担忧之事。
　　巨龙之榻，又岂能容忍他人酣睡？！
　　皇帝登基这么久以来，除了平息六国之乱外，便再无功绩。他不仅想当皇帝，还想当一个名留千史的皇帝！若是他能将匈奴打败，让他们不敢来犯，那史书上必定会有他众多的篇幅！
　　那样的吸引，对于一个已经站在顶点的人来说是极其可怕的。
　　皇帝不得不承认，他被深深蛊惑。
　　而且，即使魏朝不主动出击，匈奴也等不下去了。说不定就是明年，匈奴就会举族来犯。毕竟之前得到的消息指出，匈奴已经和鲜卑有私下的联系。
　　皇帝心动不已，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他淡淡的看向汪文才，“你建议朕攻打匈奴可是已有什么计划？”
　　汪文才眼珠子咕噜一转，“既然敢来见陛下，小民自是准备好了一切。”
　　“即使如此便说来朕听听。”
　　汪文才见皇帝似有心动之态，不由得大喜。当即就将自己的计划尽数说了出来。
　　“小民找人假意向匈奴通报并州城的丰收时日，并答应里应外合为他们打开并州城的大门。并州乃边境产粮重地，匈奴定会心动。那时我方将士只需在途中埋伏就定能将那些匈奴们一举拿下，让他们尝尝全军覆没的滋味！”
　　皇帝微蹙着眉头，“他们如何会信你？”
　　汪文才痛恨无比的说：“匈奴他们一直觉得我们魏人胆小如鼠，而且是左右逢源之人。只要小民提出用此计谋买他们一个官职，他们定不会怀疑。”
　　不得不说，汪文才的计谋让皇帝十分心动。若是这次伏击成功，不说能彻底瓦解匈奴，但至少能够震慑他们。让他们短日内不敢来犯，而再过些时日他曾派出去的人也该回来了。那时再与匈奴刀剑相向他也不是瞎子过河！
　　但皇帝也未立即应下，只是让汪文才先回去休息。
　　“此事事关重大，朕还需得仔细考虑一番。”
　　汪文才也没想过皇帝会立即发兵，但愿意考虑就说明皇帝是心动的。聪明如他也不再劝说，只是遵从皇帝的话退了出去。
　　在汪文才走后，皇帝立即将官驰招到了勤政殿。
　　官驰听皇帝说后，只是沉吟了片刻便道：“陛下准备多少派多少士兵过去？”
　　皇帝稍稍一思量，“两万士兵如何？”
　　官驰摇头，“远远不足。”
　　皇帝皱上了眉头，“朕只需你们去伏击，震慑匈奴一番，这人数当时够了。”
　　“先不说这计谋本身的破洞，若是伏击之后惹怒了匈奴，导致他们全面发兵又该如何，臣以为两万军队完全不足以抵抗。”官驰完全不觉得一次伏击能震慑住匈奴，若是将他们烈性激起才是麻烦。
　　皇帝脸色一沉，“官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朕的大魏难道怕那些蛮族不成？！”
　　面对皇帝的怒火，官驰神情丝毫不变。他依旧淡定的与皇帝讲道理，“六国之乱才刚刚平息，封地之事也才刚刚起步。若是如今与匈奴之战爆发，后方不一定能供给得上。陛下不如再等等……”
　　“官将军觉得还有时间吗？！”皇帝皱着眉打断他，“匈奴已经在和鲜卑联系，若让他们狼狈为奸，我朝才是真的陷入危机之中！匈奴在前几日才抢掠了凉州，眼看他们越来越猖狂，大魏子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官将军就忍得下这口气吗？！”
　　官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既是如此，便如陛下所言。”
　　皇帝见说服了他，不由松了口气。
　　“陛下。”
　　“官将军还有何事？”皇帝看向官驰，心又提了起来。他其实还是担忧官驰不答应，毕竟朝中年轻力壮的将军已经不多了。这次行军也唯有官驰最为合适。
　　官驰直言不讳道：“兵力两万不足，最少也得五万。”
　　皇帝眉头不禁紧皱成一团，“单是一次伏击两万人足矣……也罢，先行部队两万，而后朕会再派三万人，这般官将军以为如何？”
　　官驰虽希望皇帝能一气将五万人交给他，但也知皇帝定是不肯的，也只好作罢。
　　总归与匈奴必有一战，官驰只当是提前进行了罢。
　　当许幼安回到军中，就被军营中紧张的气氛惊了一跳。
　　“金司马这是要做什么？”
　　金司马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怎把你给忘了。我们过几日便要启程去并州。”
　　许幼安：“……并州？去干嘛？”
　　金司马咧嘴一笑，“打匈奴！”


173前往并州
　　许幼安的嘴角不由抽了又抽，打匈奴这么大的事竟能将他忘了。其实这也是冤枉了金司马，一般行军的目的是不会告知士兵的。况且他们这次要做的是伏击。具体情况也只有到战前才会与将士们细说。
　　“真是要去对付匈奴？怎会如此匆忙？”许幼安压低声音问道。匈奴在魏朝边境活动多年，一直是历代皇帝的心腹大患。但偏偏魏朝军队不如匈奴强悍，魏朝只能以送粮食衣物这些来换取边境的“和平”。正因为匈奴是魏朝的大敌，行军才不可能仓促才是。这般说打就打在许幼安看来不仅有些儿戏。
　　金司马见许幼安神色越来越沉，不禁大笑着往他背上一拍，拍了许幼安一个踉跄。
　　“我那只是猜测罢了。”
　　许幼安：“……”
　　“这次我们去多半是去相助并州的百姓将粮食这些尽快收了，然后给匈奴一个震慑作用罢了。幼安不用想太多，很快就能回京的。”金司马大笑道。
　　许幼安已经不知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他，只是叹气道：“看来我还得书信一封回府，免得母亲担心。”
　　金司马凑到许幼安身边，带着讨好的意思说：“帮我也书信一封？”
　　许幼安还没忘刚才金司马估计吓唬他的事，淡淡的瞥他一眼，“之前不是说毛笔字大有进步嘛？”
　　金司马顿时觉得牙有些疼，“……那也比不上幼安的字。”
　　许幼安轻笑一声，才应下了他的要求。
　　因为要前往并州的缘故，军中格外繁忙，之前许幼安在休假便是金司马帮他处理的那些杂物。如今他休假回来，这些事自然就是落在他身上了。
　　等许幼安忙完，夜色也已经来临。他刚洗漱完毕，正端着木盆要进入帐篷，却在帐篷外见到了官驰。
　　许幼安脚下动作一顿，“将军？”
　　这大半夜的总不会是来散步的吧？
　　官驰神情淡淡的颔首，然后道：“跟我来。”
　　军队里面对上级的命令就只能服从，许幼安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官驰带他来到一顶帐篷前，但他却没有进去的打算。
　　许幼安疑惑的看向他：“……这是？”
　　官驰脸上神情不变，但看样子是要为他守门，“进去吧。”
　　许幼安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官驰守门，唯一的……许幼安不由叹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许幼安刚将帐帘撩开，一只手就握紧他的手腕将他拉了进去。
　　“弘殷……”许幼安无奈叫了声。
　　赵弘殷紧紧抱着他，“能不去吗？”
　　许幼安反手拍了拍他，话还没出口却听到赵弘殷闷声闷气的说：“注意安全。”
　　许幼安：“……”
　　“放心，我们只是去边境将那些匈奴赶走罢了，很快就会回来的。”许幼安任由他抱着并用软语哄着赵弘殷。
　　赵弘殷却将他抱得更紧了，“不是这么简单。”他一想到官驰今日跟他说的那些事就想将幼安扣在身边，哪也不让他去。
　　许幼安稍稍一愣，不禁皱了眉，“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赵弘殷突然松开他，与许幼安对视着道：“幼安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自己的命最要紧。”
　　许幼安点点头，“这是自然。”
　　赵弘殷见他答应得干脆，才略略松了口气。许幼安也未撒谎，没有赵弘殷在那儿，就没有什么是值得他放弃生命的。
　　赵弘殷将官驰所知晓的一切都告诉了许幼安，许幼安听罢之后也是跟官驰一个反应。
　　“这计谋未免也太粗劣了些？皇帝怎会答应？！”许幼安对此惊讶不已。
　　“母舅也跟他提过，但他却要一意孤行……若是成功的确能震慑住匈奴。”赵弘殷想了想道，“他可能认为值得赌一次？况且今年匈奴越发猖獗，魏朝这边再没行动，边境的百姓恐是得对我朝失去信心了罢。”
　　皇帝换做是赵弘殷来当，他也会谋划消灭匈奴。他不觉得皇帝做错了什么，只是这计谋太过劣质，一旦失败后果将不可设想。
　　许幼安扯了扯嘴角，“这也算是出其不意了吧，匈奴怎么也想不到我们敢埋伏他们。只是……这日后的平静日子可就不多了。”
　　“幼安此行甚是危险，我已跟母舅说好，这次伏击你不用去，只需留在后方等候，若有什么再前去支援。”赵弘殷紧盯着他的双目，“答应我。”
　　许幼安知晓这次伏击的危险性很高，若是未能成功小命不定就没了。他才答应了赵弘殷不会罔顾性命，这时定是不能拒绝的。
　　赵弘殷见他应下，心中不由一喜。
　　“幼安若想立功，母舅会给你一些好打的仗，实在不行等回京后去剿匪也能立功……”赵弘殷顿了顿，“你不需要这么急，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谋划。”
　　许幼安听罢不由得一愣，他表现得很急切吗？
　　仔细一想，许幼安发现自己的确有一种在跟时间较劲的感觉。如今皇帝正值壮年，他也不过十五罢了，夺嫡之路不知还有多少年走，他的确是太急切了些。
　　只是这次与匈奴交手，可遇不可求，危机的同时也是一大机遇……但赵弘殷说得对他时间还很长，不需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我将暗卫都安排到了你身边，打仗时他们会保护你。”赵弘殷搂着他说，“等过段时间我会想办法来并州陪你……”
　　许幼安瞪向他，“你来做什么？！”
　　赵弘殷勾起嘴唇，“我怎放心幼安独自一人在那并州，自是要来相伴的。而且……等我离开并州，有些人才好行事。”
　　许幼安见赵弘殷说得神神秘秘的也有些好奇，“是沈柳明还是万贵妃？”
　　赵弘殷扬了扬眉，“是两者。”
　　赵弘干被皇帝留在皇宫后就再没回到军营，当他发现自己母妃精神有些失常后更是如此。好在过了没两日，万贵妃就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赵弘干见他母妃这般，就没再相信皇帝的话，而是亲自去求了慈仁太后。
　　虽说赵弘干是万贵妃所生，但毕竟是慈仁太后的孙儿，他这般来苦求，慈仁太后也不好再继续为难万贵妃，便解了她的足。其实就是赵弘干不来，她也会将万贵妃解禁，如今宸妃已经紧紧握住了帝心就是万贵妃再想做点什么也没那么容易。
　　这后宫一日不能一人毒霸，那赵弘殷的地位才是最安全的。
　　慈仁太后不允许后宫任何一个女人威胁到赵弘殷的地位。
　　赵弘干作为男人，自是清楚皇帝的心已不在母妃身上。但他也不敢明说，生怕一不小心又将母妃给刺激到了。
　　但当万贵妃说出要教训宸妃时，赵弘干却是第一个反对的。
　　“母妃，如今宸妃在父皇心中地位不一般，您暂时动她不得。”赵弘干耐心的劝道，“与其跟她起冲突，还不如先与她交好。”
　　万贵妃怒道：“你这是让本宫去讨好她？！”
　　“哪能啊？”赵弘干苦笑着。他虽是这般说，但心中却十分清楚，母妃如今只有与宸妃交好才有机会重获皇帝的宠爱。否则连皇帝的面都见不上，又如何重获帝心？
　　平日里都是被人来讨好她，万贵妃如何能服气。但仔细一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的确应该纡尊降贵去了解一番。
　　“那个宸妃不过是一个平民女子，又才入宫不久，心性这些都比较单纯。恐也是这样才能引得父皇的喜爱吧，至于像前太子那些流言说得未免太夸张了些。”对于这样的流言赵弘干是不太信的，但心中对那宸妃也的确好奇。
　　万贵妃却是沉下了脸来，“很像。”
　　“什么？”赵弘干不由得一愣。
　　“宸妃与前太子妃很像。”万贵妃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是回忆起了以前的事。
　　“本宫在还未出阁前曾有幸见过前太子妃一面，姐姐她与我们不同。即使是先皇后在她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但我们都很喜欢她……”万贵妃不由苦笑一下，“若她还在，本宫也不会这般……”
　　若是前太子意外身亡，她又岂会争这些？
　　万贵妃有些绝望的说：“宸妃与她实在太像，否则你父皇也不会彻底陷进去……本宫却从不知，从不知他喜欢前太子妃。那可是他的皇嫂……”
　　赵弘干这才真的被惊在了原地，他与万贵妃想的不一般，却是担惊受怕。
　　“母妃若是让她产下皇嗣……”赵弘干皱眉道，“如今后位空悬，虽说有太子在，但父皇若要另立皇后大臣们估计也不会反对。宸妃若真产下皇嗣，那这后位……”
　　万贵妃这几年又何曾不是盼着这后位，她原本以为这后位乃是她囊中之物，唯一欠缺的就是将太子废了。可如今看来，除了太子外，那宸妃也是一大威胁。
　　“父皇如今还年轻，宸妃若是真产下一子，长大不过眨眼之间的事。父皇若是真的偏心，我与赵弘殷争这么多年岂不是与他人做嫁裳？”


174行军途中
　　赵弘干一语惊醒梦中人，万贵妃霎时反应了过来，她的指甲几乎先进了手掌里。
　　“不能，怎么能让她产下皇嗣！”万贵妃有些神神叨叨的说。
　　赵弘干见万贵妃终于明白过来，才放下了心。做为男子赵弘干是最清楚同为男子的皇帝的。
　　宠爱一年两年……总有腻味的时候。
　　而皇帝觉得前太子妃不同，除了那是青梅竹马时就留下的情谊外，还有当初没得到的遗憾。如今沈柳明给了皇帝从来的机会，皇帝自然是要将当年未能对前太子妃做的都做一遍。
　　那不是宠爱，而是对自身的一种弥补。
　　若沈柳明不接受，皇帝不会生气，若是接受了，皇帝则会满心欢喜——这便是爱一个人的快乐。
　　赵弘干清楚皇帝这是乐在其中啊，这一时半会儿是无法自拔的。
　　只是万贵妃身为局中人全然看不明白，还妄图去与风头正盛的宸妃争。这除了让皇帝厌烦外，起不了任何作用。
　　赵弘干沉吟了片刻，若是母妃能与宸妃交好就不一样了。皇帝自己喜欢的人，当然也希望身边的人能够喜欢。到那时，母妃不仅能重入皇帝的眼，还能监视宸妃的一举一动。
　　赵弘干将道理都说与了万贵妃听，万贵妃起初还反对，但毕竟也在宫中呆了这么年了，眼皮子也不会浅，见赵弘干说得有道理就应了下来。
　　第二日，万贵妃就亲自熬了燕窝送到沈柳明那里去。她还留了个心眼，与沈柳明分食的同一碗。
　　不过半日，后宫就传遍了万贵妃主动与宸妃交好的消息。
　　皇帝听罢，不由满意万贵妃的懂事。当即就从官驰缴获的那批宝屋里挑了两件给万贵妃送去。
　　当赵弘殷留在宸妃身边的眼线将事传回时，赵弘殷却一点儿也不意外。自赵弘干回宫，万贵妃的行事就变了。这幕后是谁的功劳，不言而喻。
　　元宵皱眉道：“这二皇子就知在这些事上卖弄小聪明。”
　　赵弘殷听罢不由笑起来，“偏偏是这小聪明让宸妃却没了法子。”
　　元宵却是不满，“难道就任由万贵妃抓着宸妃在皇帝面前卖好？”
　　“这与孤可没甚关系。”赵弘殷不怎么在意的说，“那是那对父女该忧心的问题……倒是幼安这时该到哪儿了？”突然他话锋一转，就问到许幼安身上了。
　　“暗卫们传来的消息，他们已经抵达河东，许少爷一切安好。”提起许幼安元宵立马换了态度，眉眼间都带着笑。许少爷的消息传回来，自然也夹带着扣儿的。这次行军不仅是赵弘殷担心，元宵这边也忧心着扣儿。
　　扣儿比不得许幼安，没有人会刻意照顾他，能依靠的也只有许幼安罢了。因而只有许幼安好，扣儿才会好。
　　元宵十分清楚这一点儿，因而知道许幼安安好，心中高兴一点儿不比赵弘殷少。
　　话说，一切安好的许幼安。当他进入河东之后，就发现小腹开始微微胀痛起来。北方到底是比南方凉，而许幼安因为身体缘故，月事一向不太准时。这次却没料到来时竟在紧张的行军路上。
　　上次有赵弘殷在身边又有马车，许幼安还稍微好受些。这次光有一匹马，在上颠簸不停，许幼安觉得身上没有哪一处是不难受的。
　　好在出发之前他带足了东西……赵弘殷那边也为他准备了一份。虽说很尴尬，但也勉强能坚持下来。
　　可这整日整日的立于马上，每到夜间修整时，许幼安的脸色早已白得如纸一般。
　　扣儿忙哆哆嗦嗦的为他生火，这时的夜里已经十分冷了，过了河估计还会更冷。旁边的暗卫，忙将衣服脱下给许幼安披上。许幼安也不拒绝，抱着衣服还有些涩涩发抖。
　　扣儿却是忧心不已，“少爷您是不是病了，以前没见您这么怕冷呀？”
　　派来照顾许幼安的暗卫自是知晓内情的，听见扣儿这么一问，多少都有些不自然，好在天黑，扣儿并未发现什么。
　　许幼安搂着棉袄瞥了他一眼，“没病。”
　　扣儿抖了抖，哆哆嗦嗦的“哦”了声，“少爷您有没有发现似乎更冷了？”
　　许幼安指了指他们面前的火，“因为快熄了。”
　　扣儿大喊一声，忙伸手护着火，生怕被寒风给吹息了。
　　突然一个人影闪了过来，是刚去探路的暗卫。
　　“许少爷那边有一处温泉，您可要去梳洗一番？”
　　“这里怎会有温泉？”许幼安又拢了拢棉袄，小腹又是冷得一阵绞痛。
　　“属下曾经来过这儿，记得这有处温泉。只是这么多年未来，不太确定罢了。刚过去确认，发现那温泉还在。少爷可要过去泡个澡解解乏？”暗卫知晓这位心思重，便低声解释了一番。
　　对于温泉许幼安是十分心动的，他实在冷得有些受不了了。
　　“扣儿可要与我同去？”
　　扣儿向来过得糙，温泉里又没有元宵自便兴趣缺缺的道：“少爷自己泡吧。”
　　这里有处温泉可是解了许幼安的燃眉之急。无论怎么说，下体的黏腻之感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烦躁。若是能清晰一番自然是很好的，这样的条件在行军路上当真是可遇不可求的。
　　暗卫跳入树丛间，目不斜视的将温泉包围了起来。
　　许幼安动作很快的脱下了衣服，然后跳进了温泉里。他不禁发出一声喟叹之声，浑身暖洋洋的，小腹的疼痛都得到了缓解。
　　暗卫们听到这声舒适的呻吟，恨不得能将耳朵给闭上。这可是太子爷的人啊，若是被太子爷知晓他们可就死定了！
　　许幼安缓解了小腹的疼痛后，整个人也没这么紧张了。只是感叹自己不走运罢了，每次行军上路都能遇见这种情况。
　　虽然心中抱怨，但许幼安的动作还是很快的。他也不能离开营地太久，万一那边发现他不见了，可就麻烦了。
　　他正要起身，却听见树林那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待在树上的暗卫立马跳了下来，纷纷围在许幼安身边。更有一个十分贴心的将外衣披在了许幼安身上——已经没时间让他穿衣物了。
　　一个男人神情懵懂的从树林里出来，看见许幼安脸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再见到持剑的几人后，神情又变得警惕起来。
　　“谁？！”
　　男子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他们说话。
　　许幼安不禁皱上了眉头，看其穿着打扮有几分像外族。但天色太黑，男子那边又正好藏在了阴影里，让许幼安看不清他的模样。
　　“少爷？”男子那边不回话，暗卫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男人。他们身后还有军队，若是打斗起来定会惊动那边。而且他们行军是秘密进行的，他们也不知这个男子是不是有同伙在附近，若是暴露了行军方向可就得不偿失了。
　　许幼安想的与暗卫基本一致，他低声道：“让他离开。”
　　暗卫微微颔首，身影一闪就到了男子身后，一个手刀就将男子放倒在地。
　　“将他带走，越远越好。”许幼安神情冷淡的吩咐道。
　　“是！”
　　一名暗卫扛着男子走后，许幼安才缩回了温泉中。他搓了搓手臂，可真冷啊。
　　这边衣服湿了已是不能再穿，暗卫便回去又替他拿了一套。许幼安换好衣物后，才回到了军队。这时扣儿已经烫在火堆边睡了过去。
　　许幼安走过去踢了他两下，“也不怕烧了裤子。”
　　扣儿掀开了眼皮，在地上滚了一圈，又闭上了眼。这距离倒是离火堆远了些。
　　许幼安也准备找个地方靠着将就一晚，而暗卫已经将东西铺好在地，等着许幼安过去好好睡下。
　　许幼安讪讪的说：“下次不必这么麻烦，将就一晚就好。”
　　暗卫们纷纷点了头，然后接着手中的工作。
　　许幼安：“……”果然又是白说了。
　　第二日，行军队伍快出发时，离开的暗卫才赶了回来。
　　这跑了一夜，昨日那个突然闯入的男子定是被扔得很远了。虽然许幼安有些在意那个男子的穿着打扮，但现下也不是该把注意力放在这边的时候。
　　……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哼了两声后才悠悠转醒，他揉了揉后颈，只觉酸疼不已。
　　看着四周陌生的景物，他不由骂骂咧咧了两句。若是许幼安在这儿，他会发现他完全听不懂这个男子说的话。
　　……
　　随着行军方向越来越靠近北方，他们再也瞧不见高大的树木，而一眼望去全是黄沙一片。河东这个地方，满地黄沙，地面仿佛裂开了似的。
　　天地之间皆黄沙弥漫，走得久了你可能都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好在这并不是许幼安他们的目的地，但直到这时众人心中才有了即将抵达边境的感觉。
　　天地的苍茫之感，让这些魏军心中都有些泛空。若不是还有马蹄的哒哒声，他们恐只会觉得这天地只剩他们一人了吧。
　　暗卫们让马匹又靠近了许幼安一些，虽然他们知晓如今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小心些总归没错的。


175商会之行
　　过了河东就离并州不远了。并州是与匈奴交界处最大的粮仓，往年也是遭到抢劫最多的。
　　而匈奴来此枪杀掠夺不仅造成了房屋、财务的重大损失，百姓的性命也得不到保障。于是民间自发组织了人去跟匈奴交涉，每年固定提供给他们食物和女人。虽然心中含恨，这样至少能将那些房屋、田地保住。
　　但这到底不是长远之计，那些百姓生活越发艰苦，而并州的商人也挣不到银子。
　　许幼安抵达并州时是在夜里，他们没有惊动并州的百姓，趁着夜色赶到了军营中驻扎下来。
　　当地的驻军得知他们到来是十分欢喜的，他们年年被匈奴压着，心里憋着一口恶气。此次见朝中派来这么多将士，便觉得翻身的时候到了！得把匈奴那群孙子打得他妈都不认识。
　　刚安定下来，汪文才就找到了官驰，自告奋勇道：“将军，明日小民就去联系并州的商人，让他们跟我们配合，一举那猖獗的匈奴给灭了！”
　　官驰见他眼睛熘熘直转，也知商人重利，是不能完全信任的。“明日我派人护送你过去。”
　　“这……”汪文才果不其然有些迟疑。
　　官驰神色不变，“可有什么问题？”
　　汪文才忙笑说没有，官驰点头，“那就这么定下了。”
　　汪文才顿时有种被噎住的感觉，这个将军怎就不知道“客气”一词呢？他说没有，那只是客气一下！
　　官驰见他说完还不肯退下，只好问道：“有话便直说。”
　　汪文才算是看出来了，这将军自己是个直言快语之人，便不喜那些弯弯肠子的人。他知道自己一来就让对方不喜了，但他也是个人精，看出官驰本性后也不再动些歪心思，直言道：“将军恕小民无状，明日若是有将士在，那些商人恐不敢说真话。就是真应下朝廷交代的事，也不会全心全意相帮的。若是将军信得过小民，便由小民独自与他们交涉，小民定不会负将军所托。”
　　官驰抿了下嘴角，汪文才看不出他的喜怒。只觉这些身居高位的人的心思果真不好把控。
　　“明日你去交涉便可，他们只是保护你的安全不会进去。”官驰说到这里稍顿了下，在汪文才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继续说道，“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千夫长会扮作你的小厮同你进去。”
　　官驰话都说到这份上，汪文才再拒绝就显得不识趣了。他是个识趣之人，便应了下来。不过心中还是十分担忧，那些将士们个个长得五大三粗的。他又出了名喜欢纤细的少年，就是家中小厮个个模样都是顶好。这一去，不就让那些人精给看出不妥了吗？
　　但汪文才已经拒绝过官驰一次，而他喜爱纤细少年之事也不怎么上得了台面，若是因此在将军这里留下不好的印象可就麻烦了。
　　若是官驰知晓他有这个癖好就定不会让许幼安去了。
　　许幼安接到官驰的命令时，心中也有些惊讶。但也知这个任务重要，也未多问什么。
　　官驰将护卫汪文才交给许幼安的原因很简单，军中没谁比这位的弯弯肠子更多。官驰十分有自知之明，他的帐下打仗能人很多，七窍玲珑心也有，但那仅限于打仗罢了。比起人与人之间的交涉，他的那些手下就是初出茅庐不值一提。因而让许幼安去，他最能放心。
　　次日，在汪文才忧心忡忡下，许幼安找到了他。
　　在身姿健壮的将士中间，找到汪文才是十分容易的。汪文才如今已是不惑之年，平日又是好吃好喝的养着，如今大腹便便的模样在军队中十分的打眼儿，许幼安一眼瞧过去就将汪文才给瞧见了。
　　而汪文才亦然。
　　在这军营中，竟还有这等美人！汪文才瞪着眼睛都快找不到边了。
　　许幼安今日打扮的是汪文才的小厮，便脱下了军装，换上了麻布常服。但就是如此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的贵气和形貌的昳丽。
　　汪文才侧头问道：“那是哪家公子，能在这军营出入自由？”
　　因为许幼安容貌气质上佳，汪文才自不会认为这样一个公子会是军中之人。就是看那一举一动就与这些军痞不同。
　　旁的的士兵听见他问，露出满口大白牙，笑得见不着眼道：“这是我们千夫长，今日就是他陪你去。”
　　汪文才：“……他便是那千夫长？”
　　“对啊。”至于千夫长是哪家公子，士兵就没说了。
　　汪文才不禁感叹，觉得今日是开了眼界了！
　　许幼安走过来，微微一笑，“这位便是汪老爷吧。”
　　汪文才对美人毫无抗力，更别说这美人一来就露出了颠倒众生的笑容。但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从晕眩的感觉中脱离出来。他也笑道：“千夫长客气了。”
　　许幼安微微颔首，“若是准备好我们便出发吧。”
　　汪文才一想到等会儿能与这美好少年同乘一辆马车，心里就激动不已，他忙点头道：“好好好，我们上马车细说。”说着就让开了肥胖的身子，看样子是要让许幼安先上马车。
　　许幼安也不与他客气，翻身就进了马车，给汪文才留下一个潇洒肆意的身影。
　　汪文才脸上升起薄红，实在是……实在是太心动了！
　　等汪文才费力的爬上马车后，许幼安才将一杯茶递给他。汪文才擦擦额头的汗，有些窘迫的说：“久了未锻炼，久了为锻炼……”
　　许幼安理解的笑笑，“汪老爷忙着行商之事恐是没时间吧。”
　　汪文才麻利的顺着台阶下，并且与许幼安说了不少行商的事。
　　许幼安含笑听着，是不是应上一声。等汪文才卖弄完他才道：“等下汪老爷就叫我做扣儿罢。至于其他汪老爷就临时再应对……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汪文才当即就应下了。
　　离商会还有一段距离，汪文才自不会放过与美人交谈的机会。“我听大人的口音是京中的吧。”
　　许幼安点头道：“正是。”
　　“大人可是在京中长大的？”
　　许幼安看着他笑了下。
　　汪文才顿了顿不敢再追问下去，立马换了话题道：“大人参军所是为何？”
　　“自与其他将士一般，想要建功立业。”许幼安答道。
　　“观大人气度实不像军中之人。”汪文才感叹道，心中也觉得十分可惜。这样的美人就应该珍藏在家，磕着碰着都让人心疼，哪能舍得放出来去与那些蛮子拼个你死我活。
　　汪文才这想法可是与赵弘殷来了个不谋而和，只是两人对许幼安的了解不同，眼界也不同，所做的决定自也不会相同。
　　许幼安眯着眼笑了下，“我也不过是为了继承祖宗遗志罢。”
　　汪文才见他主动提到自己的身世，不由多问了一句，“不知府上？”
　　“国公府，如今的许国公是我父亲。”许幼安神情淡淡道，只是这平淡却是将汪文才脑中那些淫邪的思想给炸了个粉碎。
　　许幼安要的便是他高攀不起。
　　汪文才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只是他眼中的贪婪好色早被许幼安看在了眼中。
　　得知这千夫长是国公府的公子后他再也不敢动其他心思，同时心也定了下来。
　　许幼安心中顿时满意了不少，至少还是个精明之人。
　　汪文才一瞬间收敛心思的本领倒是让许幼安高看了不少，他主动问道：“汪老爷可知杨正信？”
　　汪文才眉头一跳，“可是以那丝绸闻名的杨老爷？”
　　许幼安含笑点头，“汪老爷果真见多识广。”
　　“同为商人小民自然是要了解一番，许少爷说起这杨老爷可是……”汪文才到底是商人，心思立即就活络了起来。
　　许幼安微微颔首，“杨大哥与我交好，听闻他正想将生意发展到边境来，我便想帮他一把。不知汪老爷这边可有门路？”
　　汪文才顿时大喜，“自然是有的！”
　　许幼安低低笑了一声，“那我回去就与杨大哥写信，到时他会亲自联系汪老爷。行商之事我也不懂，还是你们细谈的好。”
　　能通过许幼安认识杨正信，对汪文才来说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他拱手道：“小民就等着许少爷的好消息。”
　　这下，汪文才是彻底打消了对许幼安那点旖旎心思。这样的美人只能远观，哪能亵玩呢？
　　许幼安虽不知杨正信是否有打算将生意发展到这边，但许幼安的确是有这个打算的。
　　若是与匈奴之战打起来，有杨正信在这方的确要方便许多。许幼安现在有的最多的便是银子了。
　　他与汪文才各怀着心思行了一路，最后马车停在了商会门口。
　　许幼安率先下了马车，伸手将汪文才扶了下来。
　　汪文才吓得出了一身汗，这可是国公府的公子，杨老爷的好友啊！汪文才第一次知道，被美人伺候也有难受的时候。
　　真的是他无福消受，不敢消受。
　　他低声道：“许少爷无须如此。”
　　许幼安见他说得真心，便道：“既是做戏便要做圈套才是。”
　　汪文才只好点头应下。


181伏击失败
　　“这老天爷也是在帮着我们呀。”金司马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夜黑得仿佛被墨水浸泡过似的，既无月色又无星光。
　　在官驰带兵离开后不久，他就与金司马上了城楼。这才一会儿就已看不清官驰他们的去向了。
　　许幼安朝金司马笑道：“确是如此，这般趁着夜色赶往埋伏之处，应当不会被发现。”笑着笑着，许幼安突然拧了眉。
　　金司马不禁问道：“怎么了？”
　　“不知为何我心中始终有些不踏实。”许幼安皱着眉道。
　　金司马瞧了眼许幼安，“幼安还未与将军一同上过战场吧？”
　　“还未有幸。”许幼安对此是颇为遗憾的。
　　“等你见过将军打仗的模样，你心中就不会不踏实了。”金司马得意的笑道。
　　许幼安听罢更是遗憾不已，“看来这次又是错过了。”
　　金司马站起身按了按许幼安的头，“夜里寒，早些下去吧。”说完金司马就打了一个呵欠，摆了摆手下了城楼。
　　许幼安再看了一眼黑得不见五指的大漠，也拍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
　　睡到四更天，许幼安就醒了过来。他辗转反侧了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着。但奇怪的是精神气特别好，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
　　他走出帐中，一眼便瞧见了扣儿和金司马。
　　“你们这是一晚未睡？”
　　扣儿惊喜的跑过来，“千夫长你起了？！”
　　金司马也悠悠的走过来，还顺道打了呵欠，“哪能一夜未睡，就是醒得早了。”
　　扣儿也点头，“这时候匈奴还未起吧。不知道将军他们有没有顺利抵达。”
　　金司马往扣儿背上用力一拍，“傻小子，将军他们定是十分顺利的！”
　　扣儿被拍得一个踉跄，立马改了口，“将军他们必须很顺利！”
　　许幼安看着两人不禁笑出了声。
　　金司马瞥了眼扣儿，也笑了起来。
　　官驰连夜赶路，直到三更的时候才抵达了埋伏地点。若是途中没有遇见狼群应当还能快些。
　　说来作业也是惊险，好在那狼群规模不大，否则他们不知要折多少人在那里，但还是有二十几人受了伤。
　　抵达埋伏地点后，官驰便让众人埋伏好，而他自己则去看了眼受伤的二十几名伤员。
　　“将军。”见到官驰过来，伤得较轻得都想站起来。
　　“坐好。”官驰淡淡道。
　　官驰命令一下，这些将士就在不敢动弹了。
　　“这次埋伏也无大夫同行，你们且忍上一忍。”
　　士兵见官驰如此关怀他们也不由心中一热。
　　在太阳升起的同一时间，匈奴大军也就整军出发了。
　　卡使坐在高大的战马上，带着一群骁勇善战的男儿朝着并州飞奔而去。
　　此时他心中是分外春风得意的。按照那个前来投诚的魏人所说，这次并州就如同一个富得流油的粮仓，那些粮食够他身后的男儿吃上两三个冬季！他若是将这些粮食献给冒顿单于，他定是能得到重用！
　　卡使早就看这些魏人不顺眼，守着肥沃的土地，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粮食。但却又弱小无比，即是如此弱小他们又凭什么拥有那些财富？！财富永远属于强大之人！
　　“大人！”他的副将突然脸色一变。
　　卡使被打断坐拥粮仓的幻想也未生气，反而问道：“何事？”
　　“这乃一片肥沃的草地，不应没有一只牛羊才是，而平日也会有魏人在此放马。可今日却不见人影，是否有些不对？”
　　副将一言的确是让卡使警惕了起来，他沉着脸道：“小心些总不会有错的。那些魏人一向奸诈，说不定这次投诚是假，想埋伏我们是真！”卡使一想到那粮仓不再属于自己，被欺骗的怒火就涌了上来。
　　他大手一挥，“走！”
　　匈奴大军在卡使的带领下换了一条路。副将不禁问道：“大人这是往何处去？”
　　“当然是去抓人来问问，这般回去岂能满足我身后男儿？！”卡使朝后大喊道：“众男儿随我来！！！”
　　在卡使的带领下，匈奴军队终是偏离了埋伏的路线，而另一处却是受了大难。
　　……
　　血肉的残渣中，卡使提着带血的刀一步步走来。唯一还活着的太守吓得瞪大了双眼，突然空气间出现一股骚臭，这太守竟是吓得失禁！
　　这胆小如鼠的模样，引来匈奴们的大笑。
　　“他竟然吓尿了，哈哈哈！”卡使笑过之后，却是换上了一个凶狠的表情，“说！”
　　太守几乎被吓疯，匈奴让他说他却不知往哪说了。
　　卡使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你们引我去并州有何目的？”
　　刀背的冰凉在他脸上放大了数百倍，那血腥味也是难闻得作呕。
　　但亲耳听到匈奴的话才是让他万念俱灰，伏击之事竟是被知道了吗？
　　正想着，右臂就传来一阵剧痛。
　　卡使竟是一刀将他的右臂砍了下来。
　　太守疼得在地上翻滚，卡使却是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说吧，说了就给你一个痛快。”
　　太守疼得几乎失去了神智，“……我，我说……”
　　……
　　“将军，还未见匈奴大军！”
　　官驰不由皱眉，“竟是晚了。”
　　“将军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将领的脑门上已是布满了汗水。
　　“这是去并州的必经之地，他们一定会从这里经过。”另一个将领接声道。
　　官驰微微颔首，“我们再等等。”
　　他们正说着，破空声突然响起。站在他们身边的一名将士直直的倒了下去，官驰定睛一看一支箭已将那人穿堂而过。
　　他回首看去，不知何时他们已被匈奴大军团团包围。
　　许幼安他们死死的盯着天空，却丝毫不见信号烟，之前他曾与官驰商量过，若是伏击成功，官驰他们就发一狼烟，让他们知晓。但如今时辰已经过去，那边却迟迟没有发来信号烟，着实情况有些不对。
　　许幼安转头看向金司马，只见金司马脸上神情也不好看。
　　“金司马，事不宜迟！我们当派人前去探查！”许幼安说着就拉出马匹翻身而上。
　　金司马要镇守并州不能轻易离开，这个重任也只有交由许幼安来完成。他点头，“你带上五千人立马过去探查，有什么立即派人回来相告！”
　　许幼安颔首道：“是！”
　　扣儿驾马来到许幼安身边，“少爷！”
　　“你与我一同前去。”许幼安神情肃穆道，“注意安全。”
　　“是！”
　　许幼安回想了这附近的地形，若他是匈奴提前得知了埋伏的地点，那么他将会……
　　许幼安精神不由一震，竟是从那边来的！
　　他立即牵着马头转了方向，扣儿跟在其后迎着风沙问道：“少爷这方向不对吧？！”
　　许幼安神情肃穆的说：“恐是我们中了匈奴的埋伏！我们得尽快赶去，否则将军他们就危险了！”
　　扣儿在这方面一向很有灵气，听许幼安一说，再一默地形，便知不好。当即就随了许幼安的方向，快马加鞭的赶过去。
　　一路扬尘而过，许幼安终是带人绕到了匈奴大军的后方。他们地势较高，一眼便能看清被围困在其中的官驰等士兵。
　　许幼安扬起手中的刀，大喊：“配合将军杀出一条血路！”
　　“是！！！”
　　一名将领抬刀斩下几名匈奴士兵，来到官驰身边，兴奋道：“将军许幼安带兵来了！”
　　官驰往许幼安所在的方向看去，眉间不禁一松。“嗯，尽快杀出去！”
　　他们此时已经损了两千余人，即使许幼安带了人来也比不过匈奴军队的数目。但逃出重围却是足够了。
　　许幼安带领着将士在匈奴的重重包围中，硬是撕开了一条口子，将里面的官驰等人接应了出来。
　　他回首看向被匈奴士兵护住的卡使，朝边上的人招手，“来箭！”
　　官驰看向他，“你要做什么？！”
　　许幼安勾唇而笑，“总要给他们制造点混乱，我们才好逃。”
　　官驰瞥向他，“可有把握？”
　　“一半一半吧。”说完，手中的箭便离弦而去。
　　他们也不看那箭是否命中目标，调转马头就朝并州飞奔而去。
　　……
　　“大人！！！！！”卡使的副将目眦尽裂，一只箭从卡使的颈子间穿过，定在了后面的沙地中。而卡使在一阵混乱中，从马匹上跌落而去，气绝身亡。
　　副将翻身下马，将沙地中的那只箭拔出，只见箭尾刻着一个清晰的许字。
　　许？
　　难道是当年将鲜卑打得落花流水的许将军？
　　“走，回去面见单于！”
　　……
　　见后面暂无追兵，许幼安才松了口气。他握紧了手，刚才射箭的感觉不错，看样子是射中了？只是不知道对方死没有。
　　整整一万人，最后回到并州的不足四千人，其中大半都受了伤，这一仗打得实在是十分狼狈。
　　若不是许幼安最后那一箭将对方大将射死，导致敌军混乱，他们恐是连这些人都保不住。
　　在许幼安离开后不久，金司马就将商会中所有人都禁锢了起来。至于岳山祥及其家人更是被抓到了军中。
　　金司马正要拷问，却听到帐外来报，“将军平安归来！！！”


182赤子之心
　　金司马立刻掀开帐帘快步走了出去，抬眼他便瞧见了一身血衣的官驰和许幼安。
　　“形式如何？”金司马顿了顿问道。
　　跟在官驰身后的几名将领均是底下了头，看得金司马心中一咯噔。他能想到伏击被看透那结果必然是反着来的，但这士气损失之大却让他都有些丧气。
　　官驰不动声色的扫了眼他们，也未多说什么。“并州的布放如何？”
　　金司马答道：“已经按照战时的布置。”
　　官驰微微颔首，“匈奴那边的将领死了，应当不会这么快打来。但下次来规模必不会小，我们还是先请示朝廷，让陛下做下一步指示。”
　　说着就往帐中移步。
　　“千夫长大人！”
　　许幼安听见凄厉的喊声，抬头看过去，只见岳山祥同其家眷都被捆着扔在帐中。
　　“岳老板？”许幼安看向金司马，他前去营救官驰等人并州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并不清楚。
　　金司马道：“这次伏击失败定是有人告密，我便把他们都抓了回来，等候将军审文。”
　　官驰抬手，“将他们松绑送回去，不用审了。”
　　金司马脸色微变，“将军这……”
　　官驰淡淡道：“与他们无关。”
　　岳山祥千恩万谢的带着家眷离去，等闲杂人等离开后，官驰才道：“匈奴杀了太守，是太守说出的埋伏地点。”
　　“可他们是怎么发现有埋伏的？！”金司马怒道，“难道不是有人告密？陛下问起来该如何是好？！”
　　他们这次伏击失败，损失了六千余人，而对方……对方？
　　金司马抬头震惊的看向官驰，“将军，您刚说对方将领死了？”
　　官驰微微颔首，他转目看向许幼安，“他射死的。”
　　许幼安微微一笑，“运气运气。”
　　金司马一巴掌拍在许幼安背上，“好小子！这下陛下那里总归有了交代，就是那六千将士……唉！”
　　提起战死的六千名将士，气氛便沉寂了下去。刚才得知敌方将领被杀的欢乐都没了。
　　“下一步该如何我们还是等待朝廷那边的指示。”官驰道，“我会亲自写信去认罪。”
　　众将领震惊道：“这事与将军无关啊！这次伏击是陛下钦定的，将军分明还反对过！”
　　官驰瞪向说话的那人，“住嘴！”
　　那人呐呐的闭上嘴，他也是口直心快。
　　许幼安适时出声道：“让将军好好歇息一番吧，我等还有事要做不是？”
　　众将领顺着许幼安给的台阶熘熘的下了，纷纷告辞离开。
　　在许幼安走之前，官驰道：“这次伏击虽是失败，但你杀敌方将领的功劳我还是会上报朝廷，你那千夫长的职务也该升一升了。”
　　许幼安不禁一愣，“这……陛下能同意吗？”他们才打了败仗，皇帝发怒不说，岂会让他升官？
　　这里没有外人，官驰才道：“这次伏击是由陛下钦定，将士又有何错？这次若是引发大魏与匈奴的大战，皆是陛下太过心急。他自己心中清楚，比起惩罚我等，他首先需要安定军心。你这升官他不愿也得升。”
　　许幼安初次发现官驰心中比谁都明了，只是平日嘴严，什么都不说罢了。
　　许幼安心道还是比不过这些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拱手道：“那幼安就等候将军的好消息。”
　　“嗯……”官驰顿了顿，神情有些微妙的看向许幼安，“我要送信回京，你可要写信一封？”
　　许幼安脸上有些燥红，“……不用了。”
　　他与赵弘殷有独特的寄信方式，并不需要以公谋私。何况这公也不一定安全。
　　官驰被拒也无异议，便让许幼安下去休息了。
　　许幼安刚一出大帐就被金司马挟着脖子拉到了一边，“恭喜了啊，小子！”
　　“金司马这说的是哪里话？”许幼安从他手臂中挣脱而出，无奈的整理着发冠和衣衫。
　　“你小子这次将匈奴将领弄死了，岂能不升官发财？！”
　　许幼安笑道：“还得靠金司马给了幼安这个机会，若是金司马前去也定能将匈奴首领射下马来！”
　　金司马仰头大笑，“你小子就别拍我马屁了，我刚都问过了，那距离我可不行。”
　　许幼安叹气，“金司马要妄自菲薄幼安也没了法子，只能回京请你喝上一杯。”
　　金司马忙道：“那敢情好，我可听说了你请那岳山祥喝的贡酒，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许幼安整理好了衣衫，便往前走去，“要喝贡酒那还不简单？”
　　金司马听着他这得意的语气，恨不得给他两棒子。
　　他凑到许幼安身边，疑惑道：“太子爷怎就对你这么好呢？”
　　许幼安眯着眼笑道：“我们可是竹马竹马。”
　　“啧！”金司马嗤了一声，“你又不是那青梅，得意什么？”
　　许幼安脚下一个踉跄，“……没得意。”
　　金司马想了半日也没想个明白，只是将手臂架在许幼安肩上，“管他的！有酒喝就成。”
　　许幼安被他压得弯了腰，斥道：“我这是长身体的时候，该长不高了！”
　　金司马倒觉得有几分道理，将手臂放了下来，却又斜着眼看向许幼安，“乳臭未干的小子!”
　　许幼安：“……”
　　官驰的信百里加急送到了朝廷，皇帝看后不由震怒。可等冷静后一想，这火却又无处可发了。
　　当时官驰劝阻过他，是他一意孤行。
　　而答应的五万人马，至今还有三万尚在京中未发。
　　皇帝当即下命，让三万军马立即出发赶往并州。
　　赵弘殷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往了勤政殿，“父皇，这么急着调动军马可是并州那边并不顺利？”
　　皇帝心道太子果然敏锐，想起他的身体却也放了心。
　　“并州伏击失败，损失了六千余人，但也我军也力杀了对方的将领。”说道后面皇帝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
　　赵弘殷心中却是没底，战死六千余人，那……幼安，幼安可还平安？
　　“射杀将领的人让朕都有些意外……”皇帝神情微妙的看向赵弘殷。
　　赵弘殷这时哪里还关心射死对方将领的是谁，只希望幼安平安无事就好。但听到皇帝如此说，他还是问了句，“让父皇都感到意外，是何人所为？”
　　“许幼安。”皇帝露出些许笑容，“也算是虎父无犬孙了。”
　　赵弘殷不禁一愣，“是幼安？”
　　“太子还不信么？这可是官将军的亲笔书信。”皇帝将官驰的信交到了赵弘殷手上，“你好好看看。”
　　赵弘殷看过之后，才了解了所有的事。正是因为了解了，赵弘殷神情不禁变得严肃起来。
　　“父皇，匈奴这次恐不会善了。”
　　皇帝也是叹气道：“正是如此，匈奴将领卡使一死，单于必然震怒。他们觊觎我大魏已久，这次得到机会定不肯轻易退兵。太子以为应当如何？”
　　赵弘殷并不清楚皇帝的内心是主和还是主战，但……
　　“儿臣以为匈奴年年骚扰我大魏边境，是可忍孰不可忍！在先皇祖宗们的经营下，大魏兵强马壮已经十分富足。若这次我们依旧对匈奴服软，可就是喂饱了他们只会让他们更加强大。而匈奴的贪婪又岂是会结束的？依儿臣所见，我们不如召集所有兵马，将匈奴赶回大漠，百年不敢再来犯！”
　　这话让金司马来说，就是打他娘的，我们有粮又有马，怕什么怕？！
　　听了赵弘殷这番话，皇帝也是十分心动。他若不想将匈奴赶出大魏边境让他们不敢来犯，这次也不会答应汪文才的请求去伏击匈奴。虽然这次失败，但却未真的将皇帝给吓到。因为他们并不是平白的牺牲，对方也死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将领！
　　但皇帝还未立即回答赵弘殷，与匈奴彻底开战之事，他还需要与丞相、兵部等商讨一番。
　　赵弘殷虽不能完全把握皇帝的想法，但他也有七成的把握确信皇帝是主战的。
　　“父皇，与匈奴开战需要鼓舞士气！朝中离不开父皇，到时儿臣希望能替父皇御驾亲征！”时隔多日，赵弘殷终于找到了去并州的机会。
　　皇帝不由一愣，他从没想过在这种时候赵弘殷和请战上战场。
　　“太子身子不好，这才大病初愈，战场那地方哪里是你能去的？”
　　“多谢父皇关怀，但由儿臣去是最合适的。儿臣这破败身子也不知还有几年好活，不如为大魏做点贡献！”赵弘殷说得无比诚恳。
　　皇帝低头想了半日，道：“太子有这等觉悟让朕十分欣慰，只是这事还未定下，等日后再说吧。”
　　“父皇！”赵弘殷做出十分不甘心的模样看向皇帝。
　　皇帝挥挥手，“好了，朕还要同几位大臣商谈，太子先下去休息，将身体养好些才要紧。”
　　赵弘殷无比“遗憾”的离开了勤政殿。
　　在赵弘殷走后，皇帝才自言自语道：“朕是越发看不懂太子了。”
　　一旁服侍着的六喜公公道：“太子有着一颗赤子之心呐。”
　　皇帝长长的叹气，“是啊……二皇子这几日可还安分？”


184许府一叙
　　时隔三日，皇帝在早朝时突然宣布太子替他御驾亲征一事。霎时，大殿上如同煮沸了水，炸开了锅。
　　拥护太子的大臣们定然是全力阻止，而以丞相为首的则是唿声不绝，都以为太子替皇帝御驾亲征一事实乃乐事一件。
　　这下，双方却是反着了。
　　皇帝淡淡的瞥了眼在一旁看戏不做声的赵弘殷。
　　赵弘殷心领神会，立即道：“各位大人莫争了，替父皇出征一事是孤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
　　太子一派立马就炸了，太子爷怎能先斩后奏？！等等，莫不是……是陛下私下与太子爷说了什么？
　　丞相一派的也不相信赵弘殷的话，如今太子已经稳于朝堂，只要不犯大错，地位将十分稳固。他何必去淌这一滩浑水？
　　不约而同的各方大臣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这都是皇帝安排的。
　　皇帝背了这个锅也十分淡然，“朕也不愿让太子去冒险，但思来想去也只有太子最为合适。”
　　皇帝话音刚落，就有一臣子接声道：“……二皇子殿下也可去。”
　　“你！”丞相险些跳了出来。
　　“说到二皇子丞相怎就这么激动？依臣之见，二皇子才应去并州历练。”那名臣子立马反唇讥道，“莫不是丞相觉得并州太过危险，所以心中胆怯，不敢让二皇子为大魏去一战？！”
　　万岳霖还想反驳，却听到皇帝拔高声音道：“够了！争什么争？！胆子如此大，怎不去战场上和匈奴拼个你死我活！”
　　皇帝这边一发怒，整个朝堂彻底安静了下来。虽然知道事已成定局，但太子一派的心中始终有些不快。
　　刚才打那些嘴仗也不过是为了恶心一下丞相一派的，却是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赵弘殷站出来道：“二皇弟上次险些丧命，心中恐还未能释然，孤既作为皇兄也不当让二皇弟去冒险。”
　　秦观站在皇帝身旁，神情微微一变。但再多的情绪他也只是掩埋于眼底罢了。未能释然的哪里又会是赵弘干，分明是秦家！
　　但既然太子都给了丞相一派台阶下，其余人也不好再计较什么。
　　“许国公许秦。”
　　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事不关己准备下朝的许秦突然被皇帝点到，不禁有些发懵。他战战兢兢的走出来，行礼道：“陛下。”
　　皇帝微微颔首，“这次并州伏击，多亏许幼安救援及时才将损失降到最低。他不仅将官将军营救出来，还杀了匈奴一员大将，果不负其祖父威名啊！”
　　许秦哪里知道许幼安在并州立下大功，现在借由皇帝之后得知，不由大惊。
　　“有功必有得，千夫长许幼安立升为骠骑将军，赏其良田千亩，黄金万两。”皇帝说完了赏赐，又看向许秦，“既然骠骑将军不在军中，那些赏赐就由许国公暂且收着吧。”
　　许秦岂敢拒之，当即便应了下来。
　　此时他的心情是格外的复杂，不知是嫉恨还是后悔。
　　自他成为国公后，国公府便铺张浪费成性，这才半年过去，府中的积蓄几乎花去了大半。他又不善经营，眼看是要坐吃山空，许秦心中自是分外着急的。
　　这下皇帝赐下的赏赐可所谓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只是……他与许幼安早已分家，外面虽是不知，但许幼安若是回来，那……
　　许秦思绪千百种交杂在一起，等等……要是许幼安回不来呢？
　　这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了？
　　许秦这般想着，不知不觉间就下了朝。
　　他神游天边的往外走去，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许国公这是要回府？”
　　许秦回过神来，往边上看去不由大骇，竟是太子！
　　“殿下这是……回东宫似不走这边吧？”见到是太子，许秦立马就警惕了起来。
　　赵弘殷颔首道：“的确不是往这边。”
　　“那您这是？”许秦看到赵弘殷勾起的嘴角心中就好一阵不安，这太子就爱跟着许幼安与他作对，偏偏这位身份极高，他又不能得罪，只能客客气气的与他周旋。
　　赵弘殷淡笑道：“孤出宫一趟，想去探望幼安的母亲。这次孤去并州，也想问问许夫人对幼安可有什么要交代的。既然国公也是回府，不如就同路吧。”
　　这话虽是寻问，许秦却不觉得这太子爷实在征求他的意见。况且现在这么多大臣看着他也不可能拒绝。只好十分郁闷的答应了下来。
　　上了太子爷的马车，许秦下意识紧挨着侧壁，在赵弘殷看来整个人都有些瑟缩。
　　“孤这马车空间足矣，国公可坐得自在些。”赵弘殷笑了笑。
　　许秦立马挺直了腰背，不能再“自在”了。
　　“父皇给幼安的赏赐想必是送往国公府上。”马车出发后，赵弘殷看着许秦突然说了一句。
　　许秦：“……嗯。”
　　“唉，到时可得劳烦国公将那些赏赐送到许府了。”赵弘殷微微侧头看想许秦，“可真是麻烦国公了。”
　　许秦瞪大眼睛看向赵弘殷，他是没想到堂堂一个太子爷竟会在意这些赏赐。
　　赵弘殷笑容渐渐变淡，“国公与幼安分家之事，孤尚有耳闻，只是父皇不知罢了。难不成，国公还惦记着这点赏赐？”这赏赐的确不多，就是许幼安也不定在意。只是这是幼安用命换回来的，赵弘殷又岂会便宜了许秦？
　　向来不斤斤计较的他，也要与许秦好好斤斤计较一番。
　　许秦面上不禁有些尴尬，“臣如何会惦记着幼安的赏赐，等赏赐一到臣立马派人送到许府，绝不耽搁。”
　　赵弘殷微微颔首，这许秦是越发懂事了。
　　还未当上国公之前，这许秦时不时还敢与他呛声，瞪上几眼也是有的。可自从成了国公，这许秦的行事便越发小心翼翼。想来官场复杂，而家中又无许荣将军支撑，这些种种还是让他成长了许多罢。
　　怪只怪当初许荣将军将他护得太好了。若是早些经历，恐也不至于变成这等窝囊模样。
　　马车停下后，许秦便逃也似的回了国公府。赵弘殷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
　　王氏得知太子亲临，立马出来迎接。只是心中还是略微有些别扭。
　　说来他们只在许幼安在时交谈过，这般单独相见还是初次……也不知这太子来是为何？
　　但王氏却也隐隐有些期待，太子来总会带些幼安的消息才是。
　　泡好茶，落座后，果不其然，赵弘殷就带来许幼安立功的消息。
　　“赏赐暂由许国公收着，过几日他便会派人送来。”赵弘殷笑着道。
　　王氏点点头，也没过多的追问。幼安离开时，给王氏留下了很大一笔银子，加上她自己的嫁妆也足够了。因而她对那万两黄金不算特备在意，只是这属于幼安的东西，到底还是交到幼安手上的好。
　　“我会将它们好生留着，日后……”娶媳妇这样的话自然是说不出口了，王氏停在这儿也不知怎么往下说……做嫁妆也是不成的。
　　好在赵弘殷也不怎么在意，只是问道：“过几日孤也将前往并州，不知夫人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殿下也要去并州？”王氏不由大惊，“那处实乃危险之地，您怎么……莫不是，莫不是……”
　　赵弘殷安抚的笑笑，“不全是为了幼安，只是他一人在并州，孤也放心。过去看着他也好，免得他胡来。”
　　王氏：“……您有心了。”
　　“应当的。”
　　“我这儿也无什么要紧之事，只是你们俩都要注意些，莫受伤了。哎，你们在一处也相互有个照应。”王氏不由感叹道，“只是兰重想念哥哥，不是哭就是闹的，还是让幼安早些回来罢。”
　　赵弘殷颔首应道：“会的。”
　　谈完了幼安的事，两人一时也无甚么话好说。但今日赵弘殷过来，王氏算是看出了他的真心……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认真对待幼安的。
　　她默默叹了气，再看向赵弘殷时就带上了笑，“殿下若是无事，就留下来用饭吧。你也好与兰重说些幼安的事，免得他天天和我闹。”
　　赵弘殷无不答应。
　　王氏态度一次次的软化，赵弘殷心中也很感念。他知晓这是王氏疼爱幼安的缘故……这让他都有些羡慕。
　　在国公府用完饭，又哄着兰重入睡后，赵弘殷才上了回程的马车。
　　刚到东宫，就见元宵匆匆忙忙的迎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
　　元宵拧眉道：“殿下外出不知，这宫中都快闹翻了。”
　　“跟宸妃有关？”
　　“哪里是宸妃？是太后！”元宵着急道，“太后得知您要去并州，当即就去了勤政殿和陛下好一阵吵。这不，才被人劝回了长春宫。”
　　赵弘殷连忙转身往长春宫去，“怎不派人来寻孤？”
　　元宵拦住他，“是太后不让，您就别去了。太后说了，让您自己小心些，早日回来。”
　　赵弘殷停下脚步：“……皇祖母这般说的？”
　　元宵点点头，“可不就是吗？太后恐也知道这事没法，去陛下那儿也不过是撒撒气罢。”


185一日不见
　　车马、随行的人都坠得很长，蜿蜿蜒蜒，在黄沙漫天的天地里缓慢前行。留下的脚印仿若一道干裂开的伤口，斑驳的留在地面上。
　　一声马啸，惊得车、马、人勐地抬了头：只见远处一红衣少年驾马奔来。他用黑色的面纱捂住口鼻，只露出分外精致的眉眼。看见车马的一刹那，那双杏眼里绽放出充满喜悦的光芒，将人不知不觉的吸引了去。
　　“来者何人？！”为首的人驾马而出，将红衣少年拦下。
　　“许幼安。”
　　“啊，是骠骑将军！”为首的将领立马让开了道路，让许幼安驾马过去。
　　元宵撩开了马车的车帐，惊喜非常的对马车里的人说：“殿下，许少爷来了！”
　　赵弘殷微微一愣，立即放下了手里的书，捂住口鼻从一旁的小窗探头出去。
　　“幼安！”
　　许幼安抬目看过去，撞进赵弘殷带笑的双目中去。
　　“快进去，风沙大！”许幼安边说着，便翻身下马。
　　元宵从马车上下来，好让许幼安上去，他弯着眉眼道：“许少爷。”
　　许幼安勾着嘴角道：“扣儿知道你要来，念叨你好久了。说着要跟我来，但有事耽搁了……到了并州就能见了。”说完也不顾元宵是什么表情，翻身就上了马车。
　　许幼安坐稳之后，车马才又继续出发了。
　　赵弘殷将许幼安瞧了许久，才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许幼安取下蒙着口鼻的黑纱，露出姣好的面容来，他笑盈盈的说：“知道你今日到，哪里还在军中等得下去？”
　　赵弘殷从马车里拿出香脂来，用手指沾了些朝许幼安的脸上抹去。“这里风沙大，当初你走得急我也忘了给你备上。”
　　许幼安闻着那淡淡的香气，虽不喜那种黏腻的感觉，但看着赵弘殷认真在他脸上涂涂抹抹的样子就觉得心中阵阵发热。
　　似乎连心脏都跳得快了些。
　　赵弘殷将香脂收好，对着许幼安微微一笑，“想我吗？”
　　许幼安点头，“想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那种。”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让赵弘殷微微一愣，“我记得你曾经与我说过，那时……”
　　“那时，你我年幼，还不解其中之意。”许幼安分外自然的接过，那时赵弘殷不懂，但他却是懂的。
　　赵弘殷拉着他的手，笑道：“但如今想起也让人觉得甚是……欢喜。”
　　两人多日不见，自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元宵也不打扰他们，只坐在车辕上，时不时无声的笑上几次。
　　骠骑将军进入太子的马车就没出来，护送的人还是有些惊讶。他们来时便听说太子的好友在并州，却不想两人竟亲密如斯。
　　许幼安的战马斜着眼睛看了眼马车，不削的打了个响鼻。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并州。
　　元宵刚从马车上下来，一个高大的人影就冲到了他的面前。
　　“扣儿？！”元宵惊喜的看向来人。
　　扣儿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一个劲儿的就知道叫元宵的名字。
　　元宵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勐地给了扣儿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扣儿顿时就傻了，咧着嘴半日都没合上。
　　许幼安从马车上下来就见到扣儿这副傻样，他摇摇头，走过去给了扣儿一个巴掌，“蠢死了。”
　　扣儿回过神来，对元宵说：“并州有几处特好玩的地方，我等下带你去，还有那什么很好吃，早想让你尝尝……”他拉着元宵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听得赵弘殷都发了笑。
　　“好了，等会儿孤给元宵放个假，你们好好聚聚。”
　　扣儿险些将万岁唿出了口，想着等会儿有了时间，也不急着这一会儿了。
　　将他终于安静了下来，几人才又往里走了段。
　　“将军在里面等着呢。”扣儿小声道。
　　许幼安瞪着他，“那你怎么出来了？”
　　扣儿瞥了眼元宵，努努嘴，“我这不是心急吗？”
　　引得元宵都低了头。
　　扣儿最喜欢看元宵害羞的模样，他凑到元宵身边道：“诶，我那可没少爷心急呢，他都骑马来接你们了。”
　　许幼安无奈的看了眼扣儿，到底没说什么。而赵弘殷自从见到许幼安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只是他笑得矜持，不似扣儿的那般蠢笨。
　　元宵却是不比他们的厚脸皮，声音跟蚊子似的道：“我知晓，你本也是要来的，别笑许少爷了。”
　　扣儿揉了揉元宵的头，“你哪边的？”自从长高后，扣儿这动作做得是越发的顺手了。
　　元宵抬眼看向他，“殿下那边的……扣儿你长高了吧？”
　　扣儿气结，却又不能争什么，只是道：“是啊，过来喝羊奶吃牛肉的，又往上窜了。”
　　元宵笑盈盈的说：“真好。”
　　这次可就轮到扣儿红了脸，也总是安静了下来。
　　赵弘殷低声道：“你怎没长高？”
　　许幼安瞧着赵弘殷始终比自己高的那半个头，恨恨道：“我吃不惯这里的饮食。”
　　赵弘殷本只是打趣他罢了，听他这么一说却是紧张了起来，“你怎么不在信中说，我好带着……”
　　“殿下。”
　　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赵弘殷只好停下嘴里的话，转目过去。
　　“舅舅！”赵弘殷立马迎了上去。
　　官驰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许幼安，又对赵弘殷点点头。“能平安抵达，很好。”
　　赵弘殷已经习惯这位母舅的寡言少语，他笑道：“见到舅舅一切平安，孤心中也安心了。”
　　“臣让殿下受惊了。”
　　赵弘殷忙道：“舅舅何须此言？只要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父皇也说了，此事与舅舅无关。”
　　官驰神情微微放松了些，“殿下的帐子已经安排好了，长途跋涉想必也甚是疲敝，有什么事之后再说，现在先去梳洗一番，好好休息吧。幼安你若没事，就带殿下过去。”
　　许幼安自是应下。
　　官驰交代完毕后，就上了马。而赵弘殷也上了马车，只是许幼安不好在官驰面前放肆，不顾赵弘殷给的眼色，硬是翻身上了马。
　　走到军营之后，官驰便以还有要事为由将时间留给了这几个年轻人。
　　赵弘殷凑到许幼安的耳边问道：“幼安的行帐在何处？离我可近？”
　　许幼安将他推开一些，“就在你边上。”
　　“哦？这行帐是幼安的安排？”
　　许幼安大步往前面走，耳朵有些发红，“是将军的安排。”
　　赵弘殷跟在他身后感慨，“看不出舅舅竟如此知事。”
　　正是因为官驰如此行事才让许幼安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来自长辈的体贴……他真的觉得有些难以消受。
　　扣儿与元宵与他们离得有些远，不过两人倒是不想许幼安和赵弘殷那般一前一后的走着。他们是并肩而行，走着还腻歪得不行。倒不是元宵，而是扣儿。
　　“元宵你是不是累了？”扣儿勾勾元宵的手指，吓得元宵将手往后一缩，抬眼又往四处看了看，见到没人才松了口气。
　　他小声道：“不累。”
　　“真的？”扣儿又道，“若是累了，等会儿我们就不出去了。是我想得不周，你长途跋涉从金陵过来，舟车劳顿的，难得殿下让你休息，还是好好休息吧。”
　　元宵听罢如何不知扣儿是口是心非的，他趁着没人也拉了拉扣儿的手指，轻声道：“是有些累，但休息可以等夜里，等会儿我想跟你出去玩。”
　　扣儿怔怔的看了他许久，露出一个傻了吧唧的笑容来。“好！”
　　回到帐中。许幼安走时就让人去准备了热水，贴心的连元宵的都备好了。
　　元宵红着脸对扣儿说：“我先去洗洗，你等我一会儿。”
　　扣儿抓了抓头发，笑道：“我帮你擦背吧？”
　　元宵红着脸，迟迟说不出话。
　　“我帮你擦背，走吧。”见元宵光红脸不说话的，扣儿便当他是答应了。推着元宵就往另一边走，边走他还边朝许幼安道，“少爷我去给元宵擦背了！”那语气可是得意！
　　赵弘殷笑看着许幼安说：“你也可以为我擦背。”
　　许幼安笑骂道：“美得你的。”
　　赵弘殷微微侧头，带着笑意看向他，“擦吗？”
　　许幼安咬咬牙。“擦。”
　　……
　　帐内白色的雾气让浴桶里的肉体若隐若现，许幼安站在浴桶边上拿着锦帕站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过去。
　　他先将锦帕打湿，然后轻轻摁到赵弘殷的颈子上。
　　“嗯……”赵弘殷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许幼安：“……闭嘴。”
　　赵弘殷忍俊不禁，“很舒服。”
　　许幼安胡乱应了一声，“……听出来了。”边说着，手中的锦帕也慢慢往下面擦去。
　　赵弘殷稍稍回过头来，道：“可以重些，还能擦坏了不成？”
　　许幼安吸了口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说：“不许提要求。”
　　赵弘殷好笑道：“在想什么呢？”
　　许幼安面不改色的说：“什么都没想。”
　　“但是我想。”
　　许幼安抬起头来，“你想什么……”话还未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吻给堵住。这吻和平日的不用，来得十分急切，他甚至能听见赵弘殷粗鲁的唿吸声。


186拓跋失踪
　　久违的一个吻，让两人都有些激动。汗水从背心里渐渐沁出，额间的发也有些湿了。赵弘殷抬手将许幼安发间的发簪取下，一头青丝如绸缎般坠下。他按住许幼安的后脑勺，又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什么时候，许幼安已经进到了浴桶中。
　　“湿了，都脱了吧？”赵弘殷盯着许幼安微微往后仰着的颈子，慢慢凑近，细细的啃咬了上去。
　　许幼安微微一抖，垂下眼帘，轻轻的哼了声。
　　赵弘殷褪下他湿了的衣衫，扔出了浴桶。
　　他抱紧许幼安的身体，闭着眼道：“我想要你。”
　　许幼安稍稍勾起嘴角，“……好。”
　　……
　　行帐的榻上，两人紧紧的依偎着。黑色的发丝丝相绕，一起一落的唿吸声，让严肃冰冷的军帐变得温馨起来。
　　训练声阵阵入耳，许幼安难耐的睁开眼睛，脑子还有些泛空。
　　眯着眼睛回想了昨晚的事……赵弘殷！
　　许幼安从榻上坐起，回过头去狠狠瞪向正躺着的赵弘殷。却不想，赵弘殷早已醒了过来，正对他笑着。
　　“睡得好吗？幼安。”
　　许幼安气不打一出来，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赵弘殷顿了顿，似乎也知道昨晚自己过分了些，“……金司马来过一次，元宵打发他走了。”
　　许幼安顿时觉得头疼不已，“为什么不叫我起来？”
　　赵弘殷摸摸他的腰，心疼的说：“昨晚睡得晚，想让你多睡会儿。”
　　许幼安怒拍掉他的手，想让他多睡会儿，昨晚就不该那么折腾！他愤愤的起身，却又被赵弘殷拉了回去。
　　“这匈奴大军还未来，这军中还有舅舅镇守，你去不去又怎么了？”赵弘殷搂着许幼安舒服的叹息一声，“这么些日子不见，总得好好陪陪我。”
　　许幼安：“……”
　　他充满怀疑的看向赵弘殷，“你来军中真是为了替皇帝御驾亲征？”
　　赵弘殷低低笑了声，摸着许幼安的头发说：“连元宵得知晓，我来这儿是为了你。谁想帮他御驾亲征，你在这儿，我能不来吗？”
　　许幼安虽知赵弘殷来的动机不纯，但却也没想到他是如此的直言不讳，顿时心中极其复杂。
　　赵弘殷见许幼安面上纠结，也不再逗他。
　　“我约了母舅午后详谈，你别急，我与他说了带你一同去。”
　　见赵弘殷已做过安排许幼安才松了口气，不过……
　　“闹着很有意思？”许幼安无奈。
　　赵弘殷笑道：“和你，怎么都有意思。”
　　许幼安觉得有些高兴，又有些无力。
　　“起来将早膳用了，等会儿还要吃药。”赵弘殷拍着许幼安的腰说。
　　许幼安感受到帐中透进来的日光，淡淡的嘲了一句：“这恐是午膳了吧？”
　　赵弘殷笑着说：“明日叫你吃早膳。”
　　许幼安翻身而起，拉过外衣将自己给遮住。“明日不用你叫，我回自己帐中睡。”
　　赵弘殷跟着穿衣起来，嘴里答道：“睡哪儿都行。”
　　许幼安哪里不懂他的意思，轻哼了一声不再搭话。他刚撩起帐帘准备出去，就见着正准备进来一脸尴尬的汪文才。
　　“汪老板？”许幼安微微侧头。
　　伏击失败后，汪文才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虽然朝廷并未怪罪他，官驰对他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但……他内心始终还是有些过不去。偏偏此时他没得令离开军营，也不敢提出想回到凉州之事。
　　而太子来军中之事对外虽说是保密的，但他本就是来鼓舞士气，因此对军中之人也未有隐瞒，汪文才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而且……他还听说许幼安同太子关系很好。因而他才想来许幼安这里碰碰运气，见一见太子。却不想到了许幼安的帐前被人告知，许幼安去了太子的帐中。
　　但既然都来了，他也想去撞撞运气。若是太子愿意见他，就见，若是不愿就罢了。
　　现下与从大帐中出来的许幼安撞了个正着，汪文才一时没准备，心中所想皆露在了脸上。
　　“许将军。”汪文才有些僵硬的与他问好。
　　随着赵弘殷的到来，许幼安也从千夫长变为了骠骑将军。汪文才来之前自是打听过，因而这个招唿打得还算漂亮。
　　许幼安从里面出来问道：“汪老板可是有事？”
　　“幼安？”
　　汪文才还未说话，就见许幼安身后走出一人来。他立马跪了下去，“参见太子殿下。”
　　赵弘殷微微一愣，低声道：“起来吧。”说着看了许幼安一眼。
　　许幼安笑道：“这是汪文才，汪老板。”
　　赵弘殷“哦”了一声，似乎想起了这人。他问道：“汪老板这时过来可是有事？不如用过饭再说。”他还惦记着幼安整整一个上午都未用过饭。
　　汪文才哪里敢同太子殿下用膳，惶恐得就要拒绝。
　　“即是如此，那边用膳边说罢。免得等会汪老板再走一趟。”
　　汪文才推辞了两次，见许幼安与太子殿下坚持，就留了下来。
　　喝过茶后，汪文才才觉得胃舒服了些许。
　　“这次来拜见许将军小民是为一事。”汪文才小心翼翼的看了太子一眼，见太子的目光未落在他身上，才小小的松了口气。
　　“汪老板所为何事，直说便是。”
　　汪文才搓了搓手，“小民离开凉州已久，家中产业少了小民虽说不是不能运作，但这时日一长也是不行的……”
　　“汪老板这是想回凉州？”许幼安一听他这话便知晓了他的意思。
　　汪文才点点头，“正是。”
　　许幼安笑着说：“我还当是什么事，若是汪老板想回去，回去便是。”他们也不是非要将汪文才留在军中，初衷也只是为了保护他。
　　汪文才见许幼安如此轻易的答应，不由又看了眼端坐在一旁的太子爷。
　　“但我还是希望汪老板能多留上几日。”许幼安想了想道。
　　汪文才脸色一变，有些忐忑的看向许幼安。
　　“汪老板你还记得上次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事吗？”许幼安安抚的一笑，“我已书信杨大哥，他过几日就到。之前说的事还需要汪老板牵线搭桥，因而才想汪老板多留几日。”
　　听是这事，汪文才心又放了下来。与杨正信合作他是求之不得的，为此多留几日他也是愿意的。
　　他正要应下，却听到太子突然发声道：“杨正信要来？”
　　许幼安：“……嗯。”
　　毕竟有外人在，赵弘殷对此也为多言，只是轻哼了一声。
　　这一哼却让汪文才大气都不敢出。
　　“汪老板？”
　　“嗯？”汪文才回过神来，慌忙的答道：“我留下来。”
　　许幼安满意的点点头，“多谢汪老板体谅。”
　　“哪里哪里。”
　　汪文才离开之后，许幼安才瞥向赵弘殷，“杨大哥孩子都两岁了！”
　　赵弘殷：“……是吗？”
　　许幼安冷笑一声，“要我给你看他写的信件吗？整页纸都是夸自己孩子的。”
　　赵弘殷微微颔首，“不必了，那很好。等回京，我会送礼过去。”
　　“罢了。”许幼安道，“我已送过了。”
　　赵弘殷微微一愣，突地大喜。“幼安的意思是你送过就等同我送了？”
　　许幼安无奈的点点头。
　　赵弘殷勐地凑上去，在许幼安唇上一触即分，许幼安连躲都未及躲。
　　许幼安擦了擦嘴唇，问道：“元宵呢？一直没瞧见他。”
　　“一大早就被扣儿拐走了。”赵弘殷装模作样的叹道。
　　小别胜新婚，两人都明白其中心酸，因而赵弘殷也未阻止他俩。反正过几日就得忙起来，不如趁着这几日好好聚一下。
　　“这并州你可去逛过？”赵弘殷突然问道。
　　“不曾。”比起扣儿许幼安可忙多了，出了外出办事，便没怎么出过军营。而扣儿待不住，找着机会就要出去看看，偏偏金司马也惯着他，有机会出去总让给扣儿，因而他才知晓并州哪里有好玩的地方。
　　“等战事结束，我们也好好去逛逛。”赵弘殷笑着说，“难得出宫一趟。”
　　许幼安皱眉道：“宫中情形可还乐观？你其实不该来的。”
　　“有沈柳明在，赵弘干与万贵妃翻不出什么浪来。”赵弘殷不甚在意的说，“万贵妃本想通过沈柳明重获父皇宠爱，但沈柳明自从”病”了之后，就开始谢绝见客。万贵妃又失去了见到父皇的机会，估计心中快受不了了罢。”
　　许幼安皱眉，“我怎听闻皇帝要给赵弘干封王？”
　　“不过一个王爷罢了。”赵弘殷优雅的耸耸肩，“父皇没给他封地也不足为惧。”
　　两人正说着，外间暗卫却突然来报。
　　许幼安接过信件后，打开微微一看，“是祖父的来信。”
　　“这个时候许老将军怎会给你来信？”
　　许幼安也觉得好奇，一目十行的看完。赵弘殷见他神情越发不对，不由问道：“怎么了？”
　　“半月前，端木先生同拓跋兄进入鲜卑境内寻找药材而后失去行踪，三日前端木先生独自逃回，而拓跋兄却是不知踪迹。”许幼安站起身道，“这个时候，他们怎么会去鲜卑？！”


187拓跋身份
　　比起许幼安的焦急，赵弘殷则是将信拿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拓跋兄来找我时就很急，但他未说我也不好问缘由，早知如此还是应当多嘴问一声的。”许幼安拧眉后悔不已的说，“信中说是去寻药，什么药非得是去鲜卑才能寻的？我大魏地大物博，连株草药也寻不得吗？！”
　　赵弘殷合上信纸，略略思忖了下。“这药能让端木先生和拓跋兄如此上心定不是什么凡药，若说是只有鲜卑才有也能说得通了。我想若不是时间紧迫他们也不会冒险在这种时候去到鲜卑。”
　　许幼安来来回回转了两圈，“端木先生是安全回来了，可拓跋兄却被人带走，那药寻未寻到信中也未说……”
　　“你先别急。”赵弘殷将许幼安拉过来坐下。
　　许幼安瞪眼，“我能不急吗？再过几日匈奴大军就要打来，而鲜卑与匈奴态度暧昧，态度如何还不得而知。拓跋兄呆在鲜卑……拓跋……”许幼安勐地看向赵弘殷。
　　赵弘殷微微颔首，“拓跋是鲜卑皇族的姓氏。”
　　“但拓跋兄的母亲是汉人……”许幼安眼中充满的了担心。外族与他们一般，十分重视血统。更别说那些皇族，体内留着魏人血的拓跋玄嚣怎么可能被鲜卑皇族给带回去认祖归宗？更何况，虽是王族之姓，但拓跋玄嚣也不一定拥有继承权。
　　“嗯……”赵弘殷顿了顿，才道，“先前我收到了鲜卑王病危的消息，但他却未留下任何一个继承人。”
　　许幼安看向他，“这么说……”
　　“他们可能正在找继承人，所以才会将拓跋夫子抓了回去。”赵弘殷微微皱眉，“如果真如我所猜想的那般，是谁抓走的拓跋夫子就至关重要了。”
　　许幼安顺着赵弘殷的话稍稍一想便明白了，鲜卑王族不可能铁板一块。就算鲜卑王有意让流落在外的王子继承王位，但其他人可不一定愿意。因而找拓跋玄嚣的人就有了两批，一批是鲜卑王的手下，一批则是欲行不轨者的。而后者，目的则是要拓跋玄嚣的命。
　　“既然端木先生能安然逃回，那抓住拓跋夫子应该是鲜卑王的手下。”许幼安细细思量后，得出了结论。
　　这个结论稍稍让他自己安了心。
　　赵弘殷也是这般认为，他点头道：“应是如此，否则他们完全可以立即对二人下死手，端木先生根本不会有逃走的机会。”
　　但即使确认拓跋玄嚣性命无虞，可该解决的事并未解决。
　　许幼安有些懊恼的说：“如今这情形下，我们不可能离开并州。端木先生那边……恐是有心无力。”
　　赵弘殷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按照端木先生往日的行事推测，他定会回到鲜卑去救拓跋兄。”许幼安叹气道，“若非战时，我们至少还可以与鲜卑联系，找个机会过去一趟。可如今这个情形……”
　　“我等下写封信过去，然后将一队人指给端木先生，再怎么路上也有个保护。等并州稳定下来，我们再赶过去。”这也是目前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如果我们的猜测未错，拓跋夫子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赵弘殷沉声道，“如今我们也只能等着。”
　　许幼安应了一声，但心中始终还是堵得慌。
　　气氛正是沉重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官驰来访的消息。
　　“什么时候了？”许幼安苦笑道，“我们竟把这事忘了。”
　　赵弘殷拍拍他的肩，这时官驰也从外走了进来。
　　“我听闻有许老将军的来信，鲜卑那边可还算安分？”官驰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的问道。
　　许幼安道：“并未有什么动静。”
　　赵弘殷也点点头。
　　官驰扫视了两人几眼，“怎么？你们神情都不对。”
　　许幼安没想到官驰还会察言观色，吃惊的同时，下意识的看了眼赵弘殷。
　　关于拓跋玄嚣的事到底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许幼安还在纠结的时候，赵弘殷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官驰听罢稍稍一思考便道：“这事儿你们可有把握？”
　　许幼安叹气道：“七八分。”
　　“即使如此应先通知陛下，这与我们而言是一次机会。”官驰神情淡淡道，“先前我还在忧心鲜卑那边怎无动静，如今出了这事也能想通。若是这般，我们恐能与鲜卑合作一同对付匈奴。”
　　许幼安先前不愿说的原因就是这个，拓跋玄嚣是鲜卑王族的事对于大魏来说就如同是送上来的惊喜。
　　拓跋玄嚣在大魏长大，自认为是大魏的子民。对那鲜卑一族并无归属感，而对匈奴深恶痛绝。他不可能同意与匈奴一同对付大魏，对于大魏来说，只要鲜卑不添乱就是不错的收获。
　　但许幼安却不愿拓跋玄嚣去做那鲜卑王，而拓跋玄嚣自己大概也不会愿意。
　　赵弘殷心中所想与官驰几乎相差无几，但他估计着许幼安的心情才未直说。而如今有了官驰的开头，后面的话他也能直言相告：“如今拓跋夫子已被鲜卑王带回去，想救他回大魏就是与鲜卑王为敌，父皇不可能会答应做这样的事。大魏也容不下这样一个鲜卑的王子，与其救他回大魏不如拥立他成为鲜卑王。”
　　许幼安却是沉默了。这时他满脑子都是初见拓跋玄嚣时，拓跋玄嚣的意气风发。
　　他那好友，并不想做那鲜卑王。
　　“为了端木先生。”赵弘殷轻声道，“拓跋夫子是愿意的。”
　　许幼安心中勐地一震。
　　“那草药若是只有鲜卑才有，他们定需要大量的人手去寻找。还有什么比王族出手更为迅速的？”赵弘殷看似在陈述事实，却也只是为了开解许幼安。
　　在他看来拓跋玄嚣既然能让端木先生逃回，自己也应该有逃出来的能力，就是没有也该传信回来求助。
　　但这一切都未发生。
　　赵弘殷设身处地的想过，若是换成自己，他会如何选择……他相信拓跋玄嚣的选择会与他是一样的。
　　许幼安沉默了片刻，他明白赵弘殷的意思。拓跋玄嚣的选择不言而喻，因为他们都只会做相同的选择。
　　“说说你的打算。”许幼安沉声道。
　　赵弘殷捏了捏他的手，“告知父皇这件事。他会同意我们去与拓跋夫子接洽，也算是同鲜卑谈判。”
　　“那并州……”眼看匈奴的铁蹄将要踏入大魏境内，他们是决不能退让的。
　　赵弘殷看向官驰，笑道：“有舅舅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况且等父皇回信也得几日之后，我们可以现看看战况再做决定。”
　　最好的办法已经被赵弘殷说出，许幼安也再无异议。
　　官驰自然也没有。
　　“匈奴大军在三日后就应抵达并州城外，我们得早做打算，最好是能主动出击。”决定完拓跋玄嚣的事，官驰便说起了并州这边的情况。
　　按照官驰的设想，他们定不能等着匈奴来了再做打算。而是应该深入大漠去寻找匈奴军队。
　　匈奴由一个个部落组成，虽说皆是被冒顿单于统领，但平日他们还是分散在大漠中的。
　　“但匈奴一向神出鬼没，大漠地形我们不熟，主动出击恐是有些不妥。”赵弘殷皱眉道。
　　许幼安却道：“我们可以兵分三路，匈奴那边应当也不会将军队都集中在一起。”
　　“若是碰上匈奴的主力军队……”对于许幼安的提议，官驰有些犹疑。
　　“我们得在大漠中找到匈奴的大本营，否则就只能见机抵御，这对我们来说太过被动。”许幼安闭了闭眼道，“至于匈奴的主力部队，战场总是有牺牲。”
　　在场的人没有人不懂这个道理，许幼安所言也未有错。官驰点头，“便暂且这么安排吧。”
　　官驰走后，赵弘殷便取来纸墨准备回信。许幼安去到他身边，接过磨墨的活计。
　　磨着磨着他就发现一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许幼安微微侧过头去，“怎么了？”
　　赵弘殷放下手中的毛笔，笑道：“下次我替你画眉如何？”
　　许幼安微微一愣，“画眉？”
　　“嗯。”赵弘殷有些向往的说道，“听闻是一种闺房之乐。”
　　许幼安定了定看了他一息的时间，然后勐地抓起桌上的毛笔，对着赵弘殷狞笑道：“来啊，让我先享受享受这闺房之乐！”
　　眼看毛笔就要戳到脸上，赵弘殷立马跳了起来，朝边上躲去。
　　“画眉哪是用墨？！”赵弘殷不断往后退去。
　　许幼安冷哼一声，“不都一样，我可不知画眉该用什么！不用这么麻烦，就用这香墨代替了罢！”
　　说着就拿着毛笔追过去。
　　赵弘殷苦笑着躲闪，可他哪有许幼安灵活，躲闪间还是被画了几下在脸上。
　　赵弘殷初次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两人闹了一会儿，许幼安才哼了声，放过了赵弘殷。
　　“你……”赵弘殷喘得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幼安看着赵弘殷花着的脸笑道：“这闺房之乐当真不错。”


188哈伦王子
　　兵分三路是许幼安提出的，其中一路自然是由他率领。赵弘殷当即就要求要与许幼安同去。只是这次官驰和许幼安都不会同意。
　　“孤替父皇御驾亲征，怎能龟缩于并州不出。这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赵弘殷见说服不能，便开始用身份来压两人。
　　许幼安却道：“你要御驾亲征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如今我们对大漠地形不熟。与其说这次是出征，不如说是去勘探地形，若是遇上匈奴再打。其中危险你不会不知，况且这次出去会不会遇见匈奴的主力军谁都不知，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你定不能去。”
　　官驰这次完完全全站在了许幼安这方，赵弘殷是官家的希望，他定不会让他去冒险。
　　赵弘殷还想再坚持，却见许幼安沉了脸：“若这次去的不是我，你会要求同去吗？！”
　　赵弘殷抿了抿嘴角，不语。
　　“殿下！”官驰皱眉叫了他一声。
　　赵弘殷闭了闭眼，所有话都憋了回去。他再张开双眼时，里面已经没了丝毫的动摇，“此行，千万小心。”
　　许幼安勾了勾嘴角，“当然。”
　　几日前。
　　一队外族进了金陵。
　　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外族进入金陵立马就被朝廷的人盯上了。若是许幼安在这儿，他应该能认出其中一个外族就是那晚他泡温泉时突然闯入的外族男子。
　　朝廷不知这群外族的目的，也未打草惊蛇只是关注着他们的动向。若是他们行事遮遮掩掩，形迹可疑直接抓起来便是，可这些人毫无遮掩光明正大的进入金陵就让人不得不更加怀疑他们的目的了。
　　在没有把握之前，皇帝也未让人动手。
　　没几日，这群外族却是找到了国公府上。
　　当许秦接到外族的拜帖时，险些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谁来拜见？！”许秦哆哆嗦嗦的问道。
　　许总管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大月氏的王子。”
　　“大月氏的王子怎会来拜见我，我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许秦高声答道，心里却是忐忑不已。
　　这几日早朝，几个外族的事还被拿出来好好商讨了一番。可见皇帝对这几个外族是十分不放心的，而如今这些外族竟然找到了国公府上，这、这……这该如何是好？
　　“把拜帖拿我看看，快！”许秦叫道。
　　许总管将拜帖递给他，许秦迅速的浏览起来，“久闻父亲大名，特来拜访？！”
　　许秦顿了顿，说道：“告诉他们父亲不在京中，让他们回去！”
　　话音未落，就有一个小厮从外跑进来高声道：“老爷，老爷！陛下让您打听他们的来意！”
　　许秦急道：“陛下怎么知道了？他们就是来拜见父亲的，还问什么问，拜帖里都说清楚了！”他急于想撇清与外族的关系，言语中却又将自己饶了进去，这急得他直跳脚！
　　许总管实在看不去出声道：“既然陛下如此说，其间恐不是那么简单。您还是将他们请进来，否则是抗旨。”
　　许秦眼前一黑，“对对对，抗旨，快快将他们请进来。”
　　比起许秦的慌张，许总管却显得格外淡然。
　　“老爷不用急，陛下已经知道也未有怪罪的意思，如今最重要的还是问出他们的来意。”
　　许秦听到这话才勉强冷静下来，他突然觉得父亲身边这个老人此刻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大月氏的王子哈伦带领了几个外族进来，许总管在这短短几息间就备好了茶点，丝毫不见慌乱。
　　而许秦则努力绷着脸，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慌张。
　　寒暄几句后，许秦就请他们入座了。
　　“哈伦王子来得不巧，父亲正好不在京中。”
　　哈伦点了点头，用不太熟练的语言说：“我知道。”
　　许秦：“……”
　　“这次来，我是想面见你们大魏的皇帝，想请你帮个忙。”哈伦说这话时，面不红心不跳的，一点儿没有麻烦别人的意思。
　　许秦没想到这么轻易就问出了他们来的目的，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憋得慌。
　　“这事我可以替你们向陛下转达……”许秦顿了顿，“只是哈伦王子怎会找到国公府？”
　　哈伦却是笑了，“我们对这儿不熟，唯一听过的也只有许国公，便上门来试试。”
　　许秦：“……”
　　“几位不知在京中可有住处，若是不嫌寒舍简陋，就在寒舍住下罢。”许总管在许秦憋气的时候笑着问道。
　　这一问却招来许秦一个瞪视。
　　“这……”哈伦王子显得有些犹疑。
　　“这也是为了好联系几位。”
　　哈伦低头想了会儿就应下了。
　　许秦见许总管三言两语就将人留在了国公府，心中极其复杂。他虽然不想将这几个麻烦留下，但也知陛下定是想的。这般做定是能得到陛下的赏识的，许秦那颗榆木脑袋难得动了动，倒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
　　“几位要见陛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若是方便不如透露一些。我们老爷也好给几位争取争取。”
　　皇帝那边早已注意到几人，这见面定是不成问题的。但能趁机套出消息也就各凭本事，也不是许总管自己想知道，而是少爷和扣儿都在并州……这种时候大月氏的王子来金陵，不可能与匈奴没有关系。
　　哈伦也知得透露一些东西才能让吊起皇帝的胃口，他毫不犹豫的说：“我这里有大漠的地图，想来如今的大魏是十分需要的。”
　　“你……”这下不仅是许秦连许总管都震惊了。
　　这份地图对大魏来说有多重要，做官的不可能不知。
　　震惊之后，许总管却笑道：“几位长途跋涉甚是疲惫，不如先去修整一番？”
　　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哈伦也自觉见大魏皇帝没什么问题，便跟着小厮去了为他们备好的房间。
　　等他们一走许秦就坐不住了。也不顾现在是什么时辰，招来轿子立即就要进宫。许总管也未阻止他，而是亲自将他送到府外。
　　“许总管你将他们看好了，我去面见陛下。”上轿前，许秦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对许总管说道。
　　许总管点头，“请老爷放心。”
　　半个时辰后，宫中那边就传来消息要大月氏的王子立即进宫。此时天色已黄昏。
　　许总管去的时候，大月氏的王子对他微微一笑，“现在进宫？”
　　“王子请随我来。”许总管微微颔首，心中却叹道，果然早已有了准备。
　　……
　　许幼安话音刚落，外间却传来一啼报。
　　“什么事？”
　　“陛下的信到了……”来报的人稍稍蹲了下，“送信来的人当中有几个外族，其中一人自称是大月氏的王子。属下看过信函，的确没错。”
　　“是陛下派来的？”许幼安不禁有些惊讶，这时候怎会派外族过来？更别提是大月氏的王子。
　　冒顿单于当年上位后利剑对准的第一个外族部落就是大月氏，而后大月氏便牵了都城。大魏寻他们寻了多年，却不想今日他们竟然主动送上了门来。
　　大魏寻他们也是为了联合他们一同对付匈奴，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而且生活在大漠的大月氏一族对大漠的地形和匈奴的军队规模比起大魏自然是要清楚许多。
　　三人都清楚这一段历史，因而心中不约而同的就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这个大月氏的王子带来的是他们此时最缺的东西？
　　“请他们进来。”满怀希望，但官驰还不动声色的淡淡说了一句。
　　哈伦进到军营中，刚要说话，在见到许幼安时却是话音一转，“是你！”
　　大月氏王子这么一喊，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许幼安身上。
　　赵弘殷不由皱了眉，“你认识他？”
　　许幼安此时也有些懵，他怎么可能会认识什么大月氏的王子。而躲藏起来的暗卫们背上纷纷沁出了汗来，许幼安忘了他们可没忘，这是当初偷看许少爷沐浴的那个外族男子！
　　他们已是哀嚎一片，被殿下知道这人偷看了许少爷沐浴，他们还有得活吗？！
　　许幼安虽然不太记得，但也知道这大月氏的王子不可能平白无故的这般。听到赵弘殷那不满的语气后，许幼安倒还皱着眉，认认真真的将那大月氏的王子打量起来。这一看，当真还有几分眼熟。唔，是在哪里见过呢？
　　许幼安正拧眉思考，那边哈伦又说话了。
　　“那天晚上沐浴的人是你吧！”
　　暗卫们都快抓狂了，这人怎么尽说重点啊！！！
　　哈伦这么一说，许幼安也记了起来。但沐浴之事被大庭广众的提出，许幼安还是有些尴尬。特别是赵弘殷的脸已经黑得跟墨汁似的了。
　　哈伦却毫无察觉，自言自语道：“当初看着白白嫩嫩的，还以为是个姑娘，没想到是个男人。”
　　许幼安那张脸足够惊艳，哈伦可是一直记得。虽说当日差点没死了，但哈伦心中也没多少气，他叹气道：“你们魏人个个精致，难以辨雌雄啊。”
　　许幼安：“……”
　　眼看这话题离正事越来越远，许幼安不由出声道：“上次的事是我没问清楚，让王子受了罪。我对此深表歉意，不知王子这次来可是有要紧之事？”


189出征出征
　　哈伦还不太熟悉魏人的说话方式，不知为什么话题变得如此之快。他对许幼安是十分感兴趣的，但如今这么一打岔，他就不好再继续下去。而是在愣过之后，说起了正事。
　　这让许幼安也松了口气，赵弘殷在一旁放的冷气已经蔓延到他这里。也只有那个看不懂魏人脸色的哈伦王子完全没感受到。
　　在听过这大月氏王子的来意后，帐中的几人都有些惊喜。连赵弘殷也因此收敛了敌意。
　　大漠的地图！
　　这正是他们如今却缺的东西。如果有了大漠的地图，神出鬼没的匈奴也将不再那般可怕，至少在一些特殊地形他们也可以提前做些防备，而不是两眼一抹黑。
　　随之而来的，还有皇帝的信函。这指明要太子亲启，赵弘殷接过后就展开细细看了起来，几人也都懂事的往后退了退。至于许幼安，他坚信赵弘殷肯定会将信中的内容告知自己，所以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有皇帝的亲笔信函作证，这大月氏王子的身份也得到了证实。
　　哈伦也不知那信中写了些什么，因而也耐心等着赵弘殷读完信再说。
　　许幼安暗暗瞥了他一眼，见他淡然的模样也猜到这大月氏的王子是与皇帝达成了某种协议。
　　看完信件后，赵弘殷看向哈伦的神情就微微变了。
　　“哈伦王子就暂时在这里住下来，我们大概要重新商讨一下行军的布置。”
　　哈伦王子皱了眉，显然对赵弘殷将他排除在外的事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忍了下来，告辞离开。
　　等哈伦离开后，赵弘殷转目看向许幼安，低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许幼安低头沉思了半日，半晌才回答道：“可信，大月氏的王子与匈奴是国仇家恨，他没必要帮着匈奴来骗我们，况且，匈奴那边也不会做这样多余的事。”
　　赵弘殷见他认真分析全然没有带入私人的情感才满意的点点头。
　　正如许幼安所说的，赵弘殷也好，官驰也罢，谁也没觉得这大月氏王子是骗人的。
　　刚才赵弘殷让他离开，也有些想给他下马威和私人情绪在里面。
　　“父皇信中所言，这人不仅知晓大漠地势地形，更是连匈奴的军队分散也略知一二，让我们好好利用。”赵弘殷淡淡道，“当然这也是与大月氏的交易。将匈奴击败后，我们也暂时无力接管那么大片地方。大月氏自然能从其中获得好处。”
　　“他们想重新建国。”官驰说得十分直接。
　　赵弘殷微微颔首，“正如舅舅所言。在大月氏被匈奴灭国后，这位王子就一直流落或者说是潜伏在匈奴境内，暗中观察着匈奴的动向。只是他们大月氏到底难以撼动匈奴，才会选择与我们合作。”
　　这也是皇帝信中所言，在这种时候皇帝对赵弘殷也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刚才赵弘殷让哈伦离开的说辞也并不全是借口，如今有了大漠的地形和对匈奴军队的分布信息，许幼安之前提出来的冒险方式就不适用了。因而三人又重新整改了一下，才各自离开。
　　刚出了帐外，赵弘殷就一把抓住了许幼安的手腕。在许幼安还未反应过来时，就被赵弘殷牵着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许幼安小跑了两步回过神来就要挣开，这军营中来来往往的人那般多，被人瞧见总归是不好的。
　　赵弘殷见他挣动，头也没回的说了句，“你还没与我好好解释温泉一事。”
　　许幼安：“……”这下当真是没了挣动的立场。
　　不过许幼安并未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因而心中还算傥荡。但跟在他们身后的暗卫可是忐忑不已了。
　　被拉进太子爷的帐篷，而留在外面的暗卫则是踌躇不已，这是进还是不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直没能得出个结论。
　　正跟木头似的几人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还不滚进来”，这才灰熘熘的滚了进去。
　　他们一进去，连太子爷的脸色都不敢打量，直直的就跪了下去。
　　“是属下失职！”几个暗卫齐声道。
　　赵弘殷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仿佛有千斤重。
　　许幼安有些无奈，“不关他们的事。”
　　“不关他们的事？”赵弘殷冷哼一声，“他们在还让你沐浴被人瞧见了！”
　　许幼安拧眉道：“大月氏王子是无意闯入。”他现在还有些庆幸，当初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人杀了保密，否则这大月氏别说帮助大魏，不与匈奴联手对付他们就是好的。
　　赵弘殷要的哪里是这样的回答，他不咸不淡的说：“这么说他还有理了？”
　　许幼安深谙这时要顺毛摸的道理，但他不得不为自己反驳一句，“我已经教训过他。”
　　赵弘殷明显对这样的回答还是不满意的。
　　“还是，你觉得我当初应该让他们杀了他？”许幼安走过去拉了拉赵弘殷的衣袖，就当是示弱了。这时候他也暗中对这些暗卫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先离开。
　　暗卫们也深知太子爷对这位的宠爱程度，当即也不停留，麻熘的又滚了出去。
　　他们不在，这两位才能床头打架床尾合啊。
　　暗卫们走后，赵弘殷就伸手将许幼安拉近了些，“他看到什么了？”
　　“月黑风高的，能看到什么？”许幼安无奈的反问道。
　　赵弘殷摸了摸许幼安的脸，“他看到了你的脸。”
　　“……”
　　许幼安眯着眼睛看向赵弘殷，突然抽出腰间挂着的佩刀。这可把赵弘殷都吓了一跳，虽然他知道幼安是不会动手的……
　　“幼安你干……”
　　许幼安拿着刀就要往外走，“我去把那大月氏的王子砍了。”
　　赵弘殷苦笑不得的拉住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幼安停下来，微微侧头看向他。
　　赵弘殷：“……”
　　许幼安将佩刀送回刀鞘中，嘲讽的问了句，“还闹吗？”
　　赵弘殷摇摇头。
　　许幼安眯了眯眼，拉住赵弘殷的衣襟就亲了上去，吻毕还淡淡的夸了句：“乖。”
　　原本还沉浸在那个吻中的赵弘殷：“……”
　　……
　　官驰让人替哈伦安排好行帐后就暂且没再理会他们。总的说来，还是大月氏求着他们大魏，他没必要赶着上去。反正大月氏的王子都在他们手上，他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哈伦决定与大魏一起对付匈奴时就知道会是这样，虽然时日不会久，但这样的下马威他估计还得受几日。
　　既是早已料到的事他也不会太过在意。从他没有提出大魏助他重新建国这事就能看出他其实很拎得清。
　　来到帐中发现那个将军给他们的行帐不错后，哈伦就安心住了下来。而他更多的心思却也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那个人真实男儿身吗？”这话问的自是哈伦的亲卫。
　　亲卫微微一愣，“大魏的女子当是不能上战场吧？”
　　哈伦稍稍一想觉得也对。
　　另一个亲卫却道：“我曾听过大魏有过女子替父出征。”
　　哈伦又疑惑了起来。
　　“王子，那位是不是女子与您有何关系？”亲卫见哈伦发愁，不由问道。
　　哈伦顿时就愣住了，是了，既然与他无关，那是男是女又如何？
　　“听闻那人是一位将军？”哈伦有注意到别人对许幼安的称唿。
　　“嗯，很少见。”亲卫答道，也从哈伦的问题中得出他关注那位雌雄莫辨少年的原因。
　　哈伦坐到座位上，再次进入了沉思。
　　旁的亲卫不由劝道：“上次那人险些要了王子的命，而见今日大魏太子对他态度估计也不是一般人，王子还是不要与他有过多的接触才好。”
　　哈伦知道自己的亲卫说得有理，但又觉得有些不甘心。只是这不甘心在哪儿，他又说不出道不明。
　　罢了，暂且还是不要多想。
　　……
　　原本定好的出征的时辰并未因为哈伦的到来而延后，许幼安率领着军队就要出发。
　　并州的城门，也在并州老百姓的祈祷下被打开。
　　这次出征陪着许幼安的人不是赵弘殷，而是哈伦。与其说是哈伦陪许幼安，不如说是许幼安保护着哈伦。
　　他们这次出去也只为试探匈奴的深浅和哈伦所说的是否准确。因而许幼安则在行军队伍的后方，比起上次分三队出发要安全许多。
　　赵弘殷满意这一点儿的同时却又不喜许幼安与哈伦同路。
　　哈伦骑在战马上，可当真是体现了人高马大一词。不得不说，在体型上外族果真是有优势的。
　　只是他此刻却暗暗打量着驾马走在他前方的许幼安。这到底是男是女？哈伦心抓的好奇，觉得有机会一定得探个究竟。
　　许幼安走在前面自然也感受到哈伦的视线，这让他有些紧张。毕竟让不熟的人在你后面，实在不够安全。
　　因而他调转了马头，来到哈伦身边与他并肩。
　　哈伦微微惊讶的同时也有些欣喜。
　　而在城墙上目睹这一切的赵弘殷却是沉了脸。
　　“许将军？”哈伦微微侧头看向许幼安。
　　许幼安朝他微微一笑，“这样方便我保护王子。”
　　哈伦还不太熟悉魏人的说话方式，不知为什么话题变得如此之快。他对许幼安是十分感兴趣的，但如今这么一打岔，他就不好再继续下去。而是在愣过之后，说起了正事。
　　这让许幼安也松了口气，赵弘殷在一旁放的冷气已经蔓延到他这里。也只有那个看不懂魏人脸色的哈伦王子完全没感受到。
　　在听过这大月氏王子的来意后，帐中的几人都有些惊喜。连赵弘殷也因此收敛了敌意。
　　大漠的地图！
　　这正是他们如今却缺的东西。如果有了大漠的地图，神出鬼没的匈奴也将不再那般可怕，至少在一些特殊地形他们也可以提前做些防备，而不是两眼一抹黑。
　　随之而来的，还有皇帝的信函。这指明要太子亲启，赵弘殷接过后就展开细细看了起来，几人也都懂事的往后退了退。至于许幼安，他坚信赵弘殷肯定会将信中的内容告知自己，所以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有皇帝的亲笔信函作证，这大月氏王子的身份也得到了证实。
　　哈伦也不知那信中写了些什么，因而也耐心等着赵弘殷读完信再说。
　　许幼安暗暗瞥了他一眼，见他淡然的模样也猜到这大月氏的王子是与皇帝达成了某种协议。
　　看完信件后，赵弘殷看向哈伦的神情就微微变了。
　　“哈伦王子就暂时在这里住下来，我们大概要重新商讨一下行军的布置。”
　　哈伦王子皱了眉，显然对赵弘殷将他排除在外的事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忍了下来，告辞离开。
　　等哈伦离开后，赵弘殷转目看向许幼安，低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许幼安低头沉思了半日，半晌才回答道：“可信，大月氏的王子与匈奴是国仇家恨，他没必要帮着匈奴来骗我们，况且，匈奴那边也不会做这样多余的事。”
　　赵弘殷见他认真分析全然没有带入私人的情感才满意的点点头。
　　正如许幼安所说的，赵弘殷也好，官驰也罢，谁也没觉得这大月氏王子是骗人的。
　　刚才赵弘殷让他离开，也有些想给他下马威和私人情绪在里面。
　　“父皇信中所言，这人不仅知晓大漠地势地形，更是连匈奴的军队分散也略知一二，让我们好好利用。”赵弘殷淡淡道，“当然这也是与大月氏的交易。将匈奴击败后，我们也暂时无力接管那么大片地方。大月氏自然能从其中获得好处。”
　　“他们想重新建国。”官驰说得十分直接。
　　赵弘殷微微颔首，“正如舅舅所言。在大月氏被匈奴灭国后，这位王子就一直流落或者说是潜伏在匈奴境内，暗中观察着匈奴的动向。只是他们大月氏到底难以撼动匈奴，才会选择与我们合作。”
　　这也是皇帝信中所言，在这种时候皇帝对赵弘殷也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刚才赵弘殷让哈伦离开的说辞也并不全是借口，如今有了大漠的地形和对匈奴军队的分布信息，许幼安之前提出来的冒险方式就不适用了。因而三人又重新整改了一下，才各自离开。
　　刚出了帐外，赵弘殷就一把抓住了许幼安的手腕。在许幼安还未反应过来时，就被赵弘殷牵着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许幼安小跑了两步回过神来就要挣开，这军营中来来往往的人那般多，被人瞧见总归是不好的。
　　赵弘殷见他挣动，头也没回的说了句，“你还没与我好好解释温泉一事。”
　　许幼安：“……”这下当真是没了挣动的立场。
　　不过许幼安并未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因而心中还算傥荡。但跟在他们身后的暗卫可是忐忑不已了。
　　被拉进太子爷的帐篷，而留在外面的暗卫则是踌躇不已，这是进还是不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直没能得出个结论。
　　正跟木头似的几人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还不滚进来”，这才灰熘熘的滚了进去。
　　他们一进去，连太子爷的脸色都不敢打量，直直的就跪了下去。
　　“是属下失职！”几个暗卫齐声道。
　　赵弘殷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仿佛有千斤重。
　　许幼安有些无奈，“不关他们的事。”
　　“不关他们的事？”赵弘殷冷哼一声，“他们在还让你沐浴被人瞧见了！”
　　许幼安拧眉道：“大月氏王子是无意闯入。”他现在还有些庆幸，当初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人杀了保密，否则这大月氏别说帮助大魏，不与匈奴联手对付他们就是好的。
　　赵弘殷要的哪里是这样的回答，他不咸不淡的说：“这么说他还有理了？”
　　许幼安深谙这时要顺毛摸的道理，但他不得不为自己反驳一句，“我已经教训过他。”
　　赵弘殷明显对这样的回答还是不满意的。
　　“还是，你觉得我当初应该让他们杀了他？”许幼安走过去拉了拉赵弘殷的衣袖，就当是示弱了。这时候他也暗中对这些暗卫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先离开。
　　暗卫们也深知太子爷对这位的宠爱程度，当即也不停留，麻熘的又滚了出去。
　　他们不在，这两位才能床头打架床尾合啊。
　　暗卫们走后，赵弘殷就伸手将许幼安拉近了些，“他看到什么了？”
　　“月黑风高的，能看到什么？”许幼安无奈的反问道。
　　赵弘殷摸了摸许幼安的脸，“他看到了你的脸。”
　　“……”
　　许幼安眯着眼睛看向赵弘殷，突然抽出腰间挂着的佩刀。这可把赵弘殷都吓了一跳，虽然他知道幼安是不会动手的……
　　“幼安你干……”
　　许幼安拿着刀就要往外走，“我去把那大月氏的王子砍了。”
　　赵弘殷苦笑不得的拉住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幼安停下来，微微侧头看向他。
　　赵弘殷：“……”
　　许幼安将佩刀送回刀鞘中，嘲讽的问了句，“还闹吗？”
　　赵弘殷摇摇头。
　　许幼安眯了眯眼，拉住赵弘殷的衣襟就亲了上去，吻毕还淡淡的夸了句：“乖。”
　　原本还沉浸在那个吻中的赵弘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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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驰让人替哈伦安排好行帐后就暂且没再理会他们。总的说来，还是大月氏求着他们大魏，他没必要赶着上去。反正大月氏的王子都在他们手上，他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哈伦决定与大魏一起对付匈奴时就知道会是这样，虽然时日不会久，但这样的下马威他估计还得受几日。
　　既是早已料到的事他也不会太过在意。从他没有提出大魏助他重新建国这事就能看出他其实很拎得清。
　　来到帐中发现那个将军给他们的行帐不错后，哈伦就安心住了下来。而他更多的心思却也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那个人真实男儿身吗？”这话问的自是哈伦的亲卫。
　　亲卫微微一愣，“大魏的女子当是不能上战场吧？”
　　哈伦稍稍一想觉得也对。
　　另一个亲卫却道：“我曾听过大魏有过女子替父出征。”
　　哈伦又疑惑了起来。
　　“王子，那位是不是女子与您有何关系？”亲卫见哈伦发愁，不由问道。
　　哈伦顿时就愣住了，是了，既然与他无关，那是男是女又如何？
　　“听闻那人是一位将军？”哈伦有注意到别人对许幼安的称唿。
　　“嗯，很少见。”亲卫答道，也从哈伦的问题中得出他关注那位雌雄莫辨少年的原因。
　　哈伦坐到座位上，再次进入了沉思。
　　旁的亲卫不由劝道：“上次那人险些要了王子的命，而见今日大魏太子对他态度估计也不是一般人，王子还是不要与他有过多的接触才好。”
　　哈伦知道自己的亲卫说得有理，但又觉得有些不甘心。只是这不甘心在哪儿，他又说不出道不明。
　　罢了，暂且还是不要多想。
　　……
　　原本定好的出征的时辰并未因为哈伦的到来而延后，许幼安率领着军队就要出发。
　　并州的城门，也在并州老百姓的祈祷下被打开。
　　这次出征陪着许幼安的人不是赵弘殷，而是哈伦。与其说是哈伦陪许幼安，不如说是许幼安保护着哈伦。
　　他们这次出去也只为试探匈奴的深浅和哈伦所说的是否准确。因而许幼安则在行军队伍的后方，比起上次分三队出发要安全许多。
　　赵弘殷满意这一点儿的同时却又不喜许幼安与哈伦同路。
　　哈伦骑在战马上，可当真是体现了人高马大一词。不得不说，在体型上外族果真是有优势的。
　　只是他此刻却暗暗打量着驾马走在他前方的许幼安。这到底是男是女？哈伦心抓的好奇，觉得有机会一定得探个究竟。
　　许幼安走在前面自然也感受到哈伦的视线，这让他有些紧张。毕竟让不熟的人在你后面，实在不够安全。
　　因而他调转了马头，来到哈伦身边与他并肩。
　　哈伦微微惊讶的同时也有些欣喜。
　　而在城墙上目睹这一切的赵弘殷却是沉了脸。
　　“许将军？”哈伦微微侧头看向许幼安。
　　许幼安朝他微微一笑，“这样方便我保护王子。”


190首发取胜
　　哈伦对于许幼安来到他身侧的事并没有产生任何的怀疑，当然偷偷打量许幼安的眼神也没有收敛。
　　外族性格当中的直接，此刻许幼安深刻的体会到了。
　　对付这样的人许幼安心知不能与他委婉，因而他侧过头去对哈伦笑道：“是否是在下身上沾了什么污秽之物，才引得王子频频看过来？”
　　哈伦坦然道：“没有。”
　　许幼安稍稍一顿，惊讶于这人的厚颜无耻。
　　“既是没有还请王子眼观八方耳听六路，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的。”许幼安顿了顿，“别再这么走神才是。”
　　哈伦听出了许幼安话中轻微的不满，也惊讶自己先前竟盯着这人看了这么久。虽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但他还是说了句“抱歉”。
　　许幼安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与他有过多的计较，毕竟像哈伦这样的活地图在这大漠中有极大的用处。
　　而后哈伦也注意着没再故意往许幼安那边看去，只是越是避忌，心中就越是在意。大漠中的风沙肆意，但哈伦竟在这闻惯了的风沙中闻到了淡淡的香气。哈伦下意识的就认为这香气是来自与身侧的人。
　　若是旁人的男子身上出现这样的味道，他心中定会充满鄙夷，只是这次……他竟有些飘飘然。
　　“王子，这方向对吗？”
　　正在他有些恍惚的时候，那人的声音又出现在了他的耳边。哈伦脸微微一红，胡乱看了眼地形然后点头，“没错，就这么往东出发，便能抵达浑邪王统领的地界。”
　　许幼安在哈伦看地形的时候也认真将这附近的地形给记了下来，行军打仗中，地形的运用是至关重要的。就这么一会儿，许幼安已经在脑中推演了一番。
　　大漠中的可视程度是十分低的，因而许幼安也未要求哈伦挑选一些更隐蔽的道路，而是选择了捷径。他们要利用时间上的优势将浑邪王打个措手不及。
　　当他们翻过一个山丘时，前面的人便来请示，说是已经看见了匈奴的军队。许幼安与哈伦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再上了一个山丘后，果不其然前方驻扎着匈奴的军队，看其规模也不过万人。在有了哈伦这个活地图后，为了解决掉浑邪王的人马他们将所有人马都集结在了一起。在人马的数目上，是许幼安他们占了绝对的优势。
　　打仗的时候当然不会提前告知对方，我准备出手了，你们做好准备。许幼安在确定周围没有埋伏后，手臂一扬，他身后的军马便踏沙而下，直取浑邪王的军帐。
　　听到四处的喊杀声，浑邪王的部众们都有些发懵。这些魏人是怎么找到他们的？难道是运气，撞见了？
　　大漠这么广大，也只有世世代代生活在此处的匈奴人才会熟知其中的地形，这一度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浑邪王原本的打算是等着与冒顿单于汇合后再分散向魏发动进攻，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引入大漠，这般那些魏人还不任由他们斩杀了？
　　可……如今这是什么状况？
　　浑邪王看着魏那人数上显得十分华丽的军队不由愣住了。他们怎敢带这么多人过来，就不怕在大漠中迷路？他想不明白，实在不明白！
　　匈奴自持有熟知地形地势的优势，在这优势被打破时反而不敢相信了。浑邪王更是为如今的情形想了各种借口。
　　而作为打击匈奴突破口的哈伦，早就被许幼安派人送到了后方。在确认哈伦的真材实料后，许幼安岂会让他出事？
　　而在哈伦被人送走离开后，许幼安双腿一用力，身下的战马也立即冲了出去。护在许幼安身边的暗卫们也是立刻跟了上去。
　　就知道许少爷不会听殿下的话乖乖呆在后方，暗卫们心中泪淌淌，却不得不大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着可能会伤害到许幼安的危险。
　　对许幼安来说，这些暗卫可当着有些碍手碍脚的。但也知他们是在保护自己，便就忍耐了下来。
　　但也因此导致了许幼安完全感受不到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那些刀刃还未落在许幼安面前时，这些暗卫就将那些冲过来的匈奴给斩杀。
　　许幼安：“……”
　　浑邪王在看出自己是遇上魏的主力部队后，便计划着暂时逃走。他可不想自己的人马全军覆没在这里。
　　他刚跨上马，却听到身边的人喊了句“小心”，这可把浑邪王吓得脖子一缩。
　　“是那个人！”
　　浑邪王半晌没等到冷箭，心却大大起伏，那滋味别提多么难受了。
　　“小心什么？！”浑邪王怒视身边的护卫。
　　护卫却是一脸严谨的说：“听闻卡使将军是死在一个许姓少年的手中，您看会不会就是这个少年？”
　　卡使被射杀一事，他当然是有所耳闻的。但此时的局面对他来说十分不利，浑邪王自然没想到这里。但如今被护卫提出，他倒还当真多看了几眼。
　　果真是个少年。
　　但见到少年身边围着的人时，浑邪王又不禁露出鄙夷的神情，上个战场还要这么多人保护，看来许家的公子哥出来历来吧？上次射杀卡使看来也不过是运气。
　　觉得见面不如闻名，浑邪王便不再将人放在眼中，而是调动军队，准备撤退。
　　虽然魏军的先发制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但匈奴到底强悍，这样交手大魏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但交战时间越长，匈奴这边人数的缺点就会越发明显，若是被魏军拖住，他们很可能会得到个全军覆没的结果。
　　浑邪王看得明白，因而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从交手的那一刹那，他就算好了撤退的时机。
　　他相信以他们对大漠的熟悉程度，在一群外来人的手中逃脱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这里……等与单于汇合后再打回来便是。
　　游牧民族并没有非要死守一个地方的习惯，说弃就弃也是十分大气。
　　许幼安看着战场的重心在渐渐的偏离，立马意识到不对。
　　“让他们往中间包围，不要让匈奴跑了！”命令下达之后，许幼安就立马开始找寻浑邪王的存在。
　　这一看，那浑邪王果真不在了。
　　许幼安在明，浑邪王在暗。他看不到浑邪王，不代表浑邪王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许幼安下达命令后开始寻找他的一瞬间，浑邪王才惊觉刚才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个小子还当真有几分真材实料！
　　可现在还是晚了。
　　临时准备的包围，哪能阻挡匈奴不顾一切想要逃走的决绝。许幼安他们趁机斩杀了许多匈奴，但最终也未能阻挡浑邪王率众逃走。
　　在属下问许幼安是否要追的时候，许幼安却是拒绝了。即使他们这边有哈伦，但如今深入敌人腹地明显还是有些托大。现在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已经足够为魏军建立起击败匈奴的信心了。
　　士气有了，以后的事就没那么难了。
　　许幼安的手下还有些不满足，他们刚打了胜仗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恨不得再来几个匈奴让他们杀一杀。
　　但听了许幼安的话，这些人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开始清点战俘和收缴此处的财务……”许幼安顿了顿，又高声道，“将众将士的遗骸都带回并州。”
　　即使获得了胜利，但牺牲了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许幼安早在上战场前就开解过自己，但真正面对起来，他心中又岂能不起波澜。
　　很快清点完东西，许幼安他们也不再多留，谁知匈奴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回并州，回去的路上不可大意！”
　　“是！”
　　隶属于许幼安的骠骑众队起身答道。
　　回去的时候虽然也警惕着，但氛围到底要轻松一些。当然其中有人喜，也有人哀伤。
　　左翼的先锋将军倒是先找到了许幼安，“不是骠骑将军提醒，我们都未发现他们打的逃跑的主意。”
　　许幼安有些愧疚的说：“到底还是晚了。”
　　“这在大魏对付匈奴的战史上已经可以记上一笔了！”这位将军感叹道，“无愧许将军孙儿之名！”
　　许幼安谦虚的笑道：“将军过奖了，这次获胜是诸位一同努力的结果。我能注意到浑邪王的意图也是因为我在后方，看得清楚些。将军们在前方冲锋陷阵，会忽略也是自然的。我还有许多不足，明日还需将军们的指点。”
　　虽然官职上许幼安与他们相差无几，但按照资历来说，许幼安还是个新兵罢了。而且他身上有着祖父许荣的光环，更是不能出错。
　　成功了，别人会说不亏是许家后人。失败了，别人会说这果然是靠着家族隐蔽才被提拔上来的。
　　许幼安心中自然清楚这些弯弯绕绕的，对待这些平级的将军便自觉的放低了自己的姿态。而且这次的功劳的确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虽然注意到浑邪王的打算，可也没能将人留下，这算不得什么。
　　许幼安话里话外将功劳推到其他人身上，这位将军心中自然是更加欢喜的。对这位许家后人也更加欣赏了几分。
　　哈伦对于许幼安来到他身侧的事并没有产生任何的怀疑，当然偷偷打量许幼安的眼神也没有收敛。
　　外族性格当中的直接，此刻许幼安深刻的体会到了。
　　对付这样的人许幼安心知不能与他委婉，因而他侧过头去对哈伦笑道：“是否是在下身上沾了什么污秽之物，才引得王子频频看过来？”
　　哈伦坦然道：“没有。”
　　许幼安稍稍一顿，惊讶于这人的厚颜无耻。
　　“既是没有还请王子眼观八方耳听六路，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的。”许幼安顿了顿，“别再这么走神才是。”
　　哈伦听出了许幼安话中轻微的不满，也惊讶自己先前竟盯着这人看了这么久。虽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但他还是说了句“抱歉”。
　　许幼安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与他有过多的计较，毕竟像哈伦这样的活地图在这大漠中有极大的用处。
　　而后哈伦也注意着没再故意往许幼安那边看去，只是越是避忌，心中就越是在意。大漠中的风沙肆意，但哈伦竟在这闻惯了的风沙中闻到了淡淡的香气。哈伦下意识的就认为这香气是来自与身侧的人。
　　若是旁人的男子身上出现这样的味道，他心中定会充满鄙夷，只是这次……他竟有些飘飘然。
　　“王子，这方向对吗？”
　　正在他有些恍惚的时候，那人的声音又出现在了他的耳边。哈伦脸微微一红，胡乱看了眼地形然后点头，“没错，就这么往东出发，便能抵达浑邪王统领的地界。”
　　许幼安在哈伦看地形的时候也认真将这附近的地形给记了下来，行军打仗中，地形的运用是至关重要的。就这么一会儿，许幼安已经在脑中推演了一番。
　　大漠中的可视程度是十分低的，因而许幼安也未要求哈伦挑选一些更隐蔽的道路，而是选择了捷径。他们要利用时间上的优势将浑邪王打个措手不及。
　　当他们翻过一个山丘时，前面的人便来请示，说是已经看见了匈奴的军队。许幼安与哈伦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再上了一个山丘后，果不其然前方驻扎着匈奴的军队，看其规模也不过万人。在有了哈伦这个活地图后，为了解决掉浑邪王的人马他们将所有人马都集结在了一起。在人马的数目上，是许幼安他们占了绝对的优势。
　　打仗的时候当然不会提前告知对方，我准备出手了，你们做好准备。许幼安在确定周围没有埋伏后，手臂一扬，他身后的军马便踏沙而下，直取浑邪王的军帐。
　　听到四处的喊杀声，浑邪王的部众们都有些发懵。这些魏人是怎么找到他们的？难道是运气，撞见了？
　　大漠这么广大，也只有世世代代生活在此处的匈奴人才会熟知其中的地形，这一度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浑邪王原本的打算是等着与冒顿单于汇合后再分散向魏发动进攻，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引入大漠，这般那些魏人还不任由他们斩杀了？
　　可……如今这是什么状况？
　　浑邪王看着魏那人数上显得十分华丽的军队不由愣住了。他们怎敢带这么多人过来，就不怕在大漠中迷路？他想不明白，实在不明白！
　　匈奴自持有熟知地形地势的优势，在这优势被打破时反而不敢相信了。浑邪王更是为如今的情形想了各种借口。
　　而作为打击匈奴突破口的哈伦，早就被许幼安派人送到了后方。在确认哈伦的真材实料后，许幼安岂会让他出事？
　　而在哈伦被人送走离开后，许幼安双腿一用力，身下的战马也立即冲了出去。护在许幼安身边的暗卫们也是立刻跟了上去。
　　就知道许少爷不会听殿下的话乖乖呆在后方，暗卫们心中泪淌淌，却不得不大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着可能会伤害到许幼安的危险。
　　对许幼安来说，这些暗卫可当着有些碍手碍脚的。但也知他们是在保护自己，便就忍耐了下来。
　　但也因此导致了许幼安完全感受不到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那些刀刃还未落在许幼安面前时，这些暗卫就将那些冲过来的匈奴给斩杀。
　　许幼安：“……”
　　浑邪王在看出自己是遇上魏的主力部队后，便计划着暂时逃走。他可不想自己的人马全军覆没在这里。
　　他刚跨上马，却听到身边的人喊了句“小心”，这可把浑邪王吓得脖子一缩。
　　“是那个人！”
　　浑邪王半晌没等到冷箭，心却大大起伏，那滋味别提多么难受了。
　　“小心什么？！”浑邪王怒视身边的护卫。
　　护卫却是一脸严谨的说：“听闻卡使将军是死在一个许姓少年的手中，您看会不会就是这个少年？”
　　卡使被射杀一事，他当然是有所耳闻的。但此时的局面对他来说十分不利，浑邪王自然没想到这里。但如今被护卫提出，他倒还当真多看了几眼。
　　果真是个少年。
　　但见到少年身边围着的人时，浑邪王又不禁露出鄙夷的神情，上个战场还要这么多人保护，看来许家的公子哥出来历来吧？上次射杀卡使看来也不过是运气。
　　觉得见面不如闻名，浑邪王便不再将人放在眼中，而是调动军队，准备撤退。
　　虽然魏军的先发制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但匈奴到底强悍，这样交手大魏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但交战时间越长，匈奴这边人数的缺点就会越发明显，若是被魏军拖住，他们很可能会得到个全军覆没的结果。
　　浑邪王看得明白，因而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从交手的那一刹那，他就算好了撤退的时机。
　　他相信以他们对大漠的熟悉程度，在一群外来人的手中逃脱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这里……等与单于汇合后再打回来便是。
　　游牧民族并没有非要死守一个地方的习惯，说弃就弃也是十分大气。
　　许幼安看着战场的重心在渐渐的偏离，立马意识到不对。
　　“让他们往中间包围，不要让匈奴跑了！”命令下达之后，许幼安就立马开始找寻浑邪王的存在。
　　这一看，那浑邪王果真不在了。
　　许幼安在明，浑邪王在暗。他看不到浑邪王，不代表浑邪王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许幼安下达命令后开始寻找他的一瞬间，浑邪王才惊觉刚才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个小子还当真有几分真材实料！
　　可现在还是晚了。
　　临时准备的包围，哪能阻挡匈奴不顾一切想要逃走的决绝。许幼安他们趁机斩杀了许多匈奴，但最终也未能阻挡浑邪王率众逃走。
　　在属下问许幼安是否要追的时候，许幼安却是拒绝了。即使他们这边有哈伦，但如今深入敌人腹地明显还是有些托大。现在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已经足够为魏军建立起击败匈奴的信心了。
　　士气有了，以后的事就没那么难了。
　　许幼安的手下还有些不满足，他们刚打了胜仗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恨不得再来几个匈奴让他们杀一杀。
　　但听了许幼安的话，这些人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开始清点战俘和收缴此处的财务……”许幼安顿了顿，又高声道，“将众将士的遗骸都带回并州。”
　　即使获得了胜利，但牺牲了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许幼安早在上战场前就开解过自己，但真正面对起来，他心中又岂能不起波澜。
　　很快清点完东西，许幼安他们也不再多留，谁知匈奴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回并州，回去的路上不可大意！”
　　“是！”
　　隶属于许幼安的骠骑众队起身答道。
　　回去的时候虽然也警惕着，但氛围到底要轻松一些。当然其中有人喜，也有人哀伤。
　　左翼的先锋将军倒是先找到了许幼安，“不是骠骑将军提醒，我们都未发现他们打的逃跑的主意。”
　　许幼安有些愧疚的说：“到底还是晚了。”
　　“这在大魏对付匈奴的战史上已经可以记上一笔了！”这位将军感叹道，“无愧许将军孙儿之名！”
　　许幼安谦虚的笑道：“将军过奖了，这次获胜是诸位一同努力的结果。我能注意到浑邪王的意图也是因为我在后方，看得清楚些。将军们在前方冲锋陷阵，会忽略也是自然的。我还有许多不足，明日还需将军们的指点。”
　　虽然官职上许幼安与他们相差无几，但按照资历来说，许幼安还是个新兵罢了。而且他身上有着祖父许荣的光环，更是不能出错。
　　成功了，别人会说不亏是许家后人。失败了，别人会说这果然是靠着家族隐蔽才被提拔上来的。
　　许幼安心中自然清楚这些弯弯绕绕的，对待这些平级的将军便自觉的放低了自己的姿态。而且这次的功劳的确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虽然注意到浑邪王的打算，可也没能将人留下，这算不得什么。
　　许幼安话里话外将功劳推到其他人身上，这位将军心中自然是更加欢喜的。对这位许家后人也更加欣赏了几分。
　　哈伦对于许幼安来到他身侧的事并没有产生任何的怀疑，当然偷偷打量许幼安的眼神也没有收敛。
　　外族性格当中的直接，此刻许幼安深刻的体会到了。
　　对付这样的人许幼安心知不能与他委婉，因而他侧过头去对哈伦笑道：“是否是在下身上沾了什么污秽之物，才引得王子频频看过来？”
　　哈伦坦然道：“没有。”
　　许幼安稍稍一顿，惊讶于这人的厚颜无耻。
　　“既是没有还请王子眼观八方耳听六路，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的。”许幼安顿了顿，“别再这么走神才是。”
　　哈伦听出了许幼安话中轻微的不满，也惊讶自己先前竟盯着这人看了这么久。虽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但他还是说了句“抱歉”。
　　许幼安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与他有过多的计较，毕竟像哈伦这样的活地图在这大漠中有极大的用处。
　　而后哈伦也注意着没再故意往许幼安那边看去，只是越是避忌，心中就越是在意。大漠中的风沙肆意，但哈伦竟在这闻惯了的风沙中闻到了淡淡的香气。哈伦下意识的就认为这香气是来自与身侧的人。
　　若是旁人的男子身上出现这样的味道，他心中定会充满鄙夷，只是这次……他竟有些飘飘然。
　　“王子，这方向对吗？”
　　正在他有些恍惚的时候，那人的声音又出现在了他的耳边。哈伦脸微微一红，胡乱看了眼地形然后点头，“没错，就这么往东出发，便能抵达浑邪王统领的地界。”
　　许幼安在哈伦看地形的时候也认真将这附近的地形给记了下来，行军打仗中，地形的运用是至关重要的。就这么一会儿，许幼安已经在脑中推演了一番。
　　大漠中的可视程度是十分低的，因而许幼安也未要求哈伦挑选一些更隐蔽的道路，而是选择了捷径。他们要利用时间上的优势将浑邪王打个措手不及。
　　当他们翻过一个山丘时，前面的人便来请示，说是已经看见了匈奴的军队。许幼安与哈伦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再上了一个山丘后，果不其然前方驻扎着匈奴的军队，看其规模也不过万人。在有了哈伦这个活地图后，为了解决掉浑邪王的人马他们将所有人马都集结在了一起。在人马的数目上，是许幼安他们占了绝对的优势。
　　打仗的时候当然不会提前告知对方，我准备出手了，你们做好准备。许幼安在确定周围没有埋伏后，手臂一扬，他身后的军马便踏沙而下，直取浑邪王的军帐。
　　听到四处的喊杀声，浑邪王的部众们都有些发懵。这些魏人是怎么找到他们的？难道是运气，撞见了？
　　大漠这么广大，也只有世世代代生活在此处的匈奴人才会熟知其中的地形，这一度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浑邪王原本的打算是等着与冒顿单于汇合后再分散向魏发动进攻，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引入大漠，这般那些魏人还不任由他们斩杀了？
　　可……如今这是什么状况？
　　浑邪王看着魏那人数上显得十分华丽的军队不由愣住了。他们怎敢带这么多人过来，就不怕在大漠中迷路？他想不明白，实在不明白！
　　匈奴自持有熟知地形地势的优势，在这优势被打破时反而不敢相信了。浑邪王更是为如今的情形想了各种借口。
　　而作为打击匈奴突破口的哈伦，早就被许幼安派人送到了后方。在确认哈伦的真材实料后，许幼安岂会让他出事？
　　而在哈伦被人送走离开后，许幼安双腿一用力，身下的战马也立即冲了出去。护在许幼安身边的暗卫们也是立刻跟了上去。
　　就知道许少爷不会听殿下的话乖乖呆在后方，暗卫们心中泪淌淌，却不得不大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着可能会伤害到许幼安的危险。
　　对许幼安来说，这些暗卫可当着有些碍手碍脚的。但也知他们是在保护自己，便就忍耐了下来。
　　但也因此导致了许幼安完全感受不到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那些刀刃还未落在许幼安面前时，这些暗卫就将那些冲过来的匈奴给斩杀。
　　许幼安：“……”
　　浑邪王在看出自己是遇上魏的主力部队后，便计划着暂时逃走。他可不想自己的人马全军覆没在这里。
　　他刚跨上马，却听到身边的人喊了句“小心”，这可把浑邪王吓得脖子一缩。
　　“是那个人！”
　　浑邪王半晌没等到冷箭，心却大大起伏，那滋味别提多么难受了。
　　“小心什么？！”浑邪王怒视身边的护卫。
　　护卫却是一脸严谨的说：“听闻卡使将军是死在一个许姓少年的手中，您看会不会就是这个少年？”
　　卡使被射杀一事，他当然是有所耳闻的。但此时的局面对他来说十分不利，浑邪王自然没想到这里。但如今被护卫提出，他倒还当真多看了几眼。
　　果真是个少年。
　　但见到少年身边围着的人时，浑邪王又不禁露出鄙夷的神情，上个战场还要这么多人保护，看来许家的公子哥出来历来吧？上次射杀卡使看来也不过是运气。
　　觉得见面不如闻名，浑邪王便不再将人放在眼中，而是调动军队，准备撤退。
　　虽然魏军的先发制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但匈奴到底强悍，这样交手大魏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但交战时间越长，匈奴这边人数的缺点就会越发明显，若是被魏军拖住，他们很可能会得到个全军覆没的结果。
　　浑邪王看得明白，因而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从交手的那一刹那，他就算好了撤退的时机。
　　他相信以他们对大漠的熟悉程度，在一群外来人的手中逃脱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这里……等与单于汇合后再打回来便是。
　　游牧民族并没有非要死守一个地方的习惯，说弃就弃也是十分大气。
　　许幼安看着战场的重心在渐渐的偏离，立马意识到不对。
　　“让他们往中间包围，不要让匈奴跑了！”命令下达之后，许幼安就立马开始找寻浑邪王的存在。
　　这一看，那浑邪王果真不在了。
　　许幼安在明，浑邪王在暗。他看不到浑邪王，不代表浑邪王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许幼安下达命令后开始寻找他的一瞬间，浑邪王才惊觉刚才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个小子还当真有几分真材实料！
　　可现在还是晚了。
　　临时准备的包围，哪能阻挡匈奴不顾一切想要逃走的决绝。许幼安他们趁机斩杀了许多匈奴，但最终也未能阻挡浑邪王率众逃走。
　　在属下问许幼安是否要追的时候，许幼安却是拒绝了。即使他们这边有哈伦，但如今深入敌人腹地明显还是有些托大。现在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已经足够为魏军建立起击败匈奴的信心了。
　　士气有了，以后的事就没那么难了。
　　许幼安的手下还有些不满足，他们刚打了胜仗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恨不得再来几个匈奴让他们杀一杀。
　　但听了许幼安的话，这些人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开始清点战俘和收缴此处的财务……”许幼安顿了顿，又高声道，“将众将士的遗骸都带回并州。”
　　即使获得了胜利，但牺牲了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许幼安早在上战场前就开解过自己，但真正面对起来，他心中又岂能不起波澜。
　　很快清点完东西，许幼安他们也不再多留，谁知匈奴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回并州，回去的路上不可大意！”
　　“是！”
　　隶属于许幼安的骠骑众队起身答道。
　　回去的时候虽然也警惕着，但氛围到底要轻松一些。当然其中有人喜，也有人哀伤。
　　左翼的先锋将军倒是先找到了许幼安，“不是骠骑将军提醒，我们都未发现他们打的逃跑的主意。”
　　许幼安有些愧疚的说：“到底还是晚了。”
　　“这在大魏对付匈奴的战史上已经可以记上一笔了！”这位将军感叹道，“无愧许将军孙儿之名！”
　　许幼安谦虚的笑道：“将军过奖了，这次获胜是诸位一同努力的结果。我能注意到浑邪王的意图也是因为我在后方，看得清楚些。将军们在前方冲锋陷阵，会忽略也是自然的。我还有许多不足，明日还需将军们的指点。”
　　虽然官职上许幼安与他们相差无几，但按照资历来说，许幼安还是个新兵罢了。而且他身上有着祖父许荣的光环，更是不能出错。
　　成功了，别人会说不亏是许家后人。失败了，别人会说这果然是靠着家族隐蔽才被提拔上来的。
　　许幼安心中自然清楚这些弯弯绕绕的，对待这些平级的将军便自觉的放低了自己的姿态。而且这次的功劳的确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虽然注意到浑邪王的打算，可也没能将人留下，这算不得什么。
　　许幼安话里话外将功劳推到其他人身上，这位将军心中自然是更加欢喜的。对这位许家后人也更加欣赏了几分。


191离开并州
　　回到并州，他们便接到了并州百姓的夹道欢迎。大魏等这一场胜利等得实在太久了。前次伏击的狼狈总算是在这次洗刷干净，他们也能松一口气。
　　许幼安他们立于马上，抬头就能看见城墙上站的人。赵弘殷的视线自许幼安出现在大漠上时就未再离开过。他朝赵弘殷挥了挥手臂，赵弘殷微微一愣后，却是露出了笑容。
　　在许幼安身边的哈伦看见他的举动才想着要往城墙上看去，但这一抬头却只能看见灰暗的石壁，他此刻已经错过了时机。
　　那……刚才这许幼安是在给谁挥手？
　　哈伦性格直接，心中好奇就问出了口。
　　“王子没看见吗？刚才太子殿下与官将军都在城墙之上。”许幼安淡然的说。
　　哈伦“哦”了一声，也不再问。
　　百姓的热情倒是让许幼安十分惊讶，进到城墙后，许多百姓给他们扔东西。千奇百怪的，应有尽有。
　　起初许幼安还被吓了一跳，他可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多人的热情欢迎。同时心中也感叹这在大漠中生活的子民果真要比其他地方的百姓要开放得多。
　　直到回到军营，这样的盛宴才结束。
　　进到官驰的大帐，此次出击的将领们纷纷报告着这次的战况，从他们脸上的神情就能看出他们此时有多兴奋。毕竟匈奴，那对他们来说可一直是不可战胜的心理阴影。
　　官驰虽然依旧表情淡淡，但他对此战果还是满意的。至少这次让他们看见了战胜匈奴的希望，虽然这一切的关键是大月氏的王子。
　　许幼安等着将领们说完才道：“虽然这次全靠了大月氏王子的情报，但没有我们的部署和各位将军的引领，我们不可能取得如今的胜利。只是，经此一战匈奴必定不会再大意。他们一旦开始防着我们，我们想再用这样的方法也就不再容易。而且实际说来，这次我们并未做到完美，浑邪王与他最精锐的部众跑了。”
　　许幼安的一席话，让众人有些发热的脑子都冷静了下来。
　　是的，不过一场小胜利险些就让他们兴奋得找不到北。这场胜利还是在人数优势和浑邪王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获得的，实在没什么好得意的。
　　官驰对着许幼安微微颔首，“正如骠骑将军所言，但这也是我们踏出的第一步，诸位做得很好。”
　　将领们这时也不似刚才那般兴奋了，他甚至觉得这场胜利是应该的，是必须的。
　　官驰又说了几句激励人心的话，便让他们下去休息了。
　　离开前他却叫住了许幼安，许幼安瞥了眼赵弘殷发现他也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
　　哈伦到军营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大帐，而是等在了官驰的大帐之前。虽然大月氏与大魏已经是友邦关系，但这样的场合明显不适合他出现。
　　当然他守在这里也不是为了要探听什么消息，他不过是想约许幼安一同用饭罢了。
　　那些将军一个个的走出，见到哈伦不禁都是一愣。
　　“王子？”
　　哈伦在军营中的存在也并不是秘密。
　　哈伦看过去却没见到许幼安，他不禁问道：“许将军还没出来？”
　　“将军对他还有事要交代，估计还有一会儿。”其中一位将军答道。
　　哈伦听罢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却也没有多问。却是惊讶骠骑将军这出征一趟，还真与这大月氏的王子有了什么交情不成？
　　“陛下的回信这么快就到了？”许幼安听完官驰的话不由有些惊讶。
　　赵弘殷颔首道：“在你出征后不久，父皇的信就到了。”
　　许幼安却是皱眉，“如今我们赶往祖父那儿，这边……”
　　官驰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战况。”
　　按照目前的情形来看的确不用太过担心，即使没有许幼安官驰也能把握好战况，更别提这军中还有许多将领。而许幼安担忧的却是赵弘殷，“太子殿下这般离开可对士气有影响？”
　　赵弘殷却是低低笑了声。
　　许幼安微微一愣，他是听出了其中的讽刺之意，“这是……”
　　“陛下将二皇子……靖王派了过来。”官驰神情并没什么变化，但他也是知道在六国之乱中赵弘干的所作所为。心中岂会没有不满，但既是皇帝的命令官驰作为臣子也没法拒绝。
　　这赵弘干过来到底是鼓舞士气还是添乱的，谁也说不准。若是上次他受到了教训，这次不再胡来，官驰当他不存在就罢了。可赵弘干真能什么也不做吗？
　　不说许幼安听到消息时的震惊，就是官驰都是憋了气的。皇帝这么轻易就将去鲜卑的任务交予太子，似乎从未考虑过此行的危险。
　　无论三人心情如何，此事也已成定局。更何况官驰也清楚，去鲜卑这事交予两人是最合适的。
　　不说其他人能否得到拓跋玄嚣和端木容谦的信任，就是许幼安与许老将军和那方刺史之间的关系也能让这场鲜卑之行更加顺利。
　　赵弘殷看向还在沉思着的许幼安，笑道：“这也正符合我们的心意，毕竟我们都放心不下拓跋夫子和端木先生。”
　　许幼安点了点头，认同了赵弘殷的话。
　　官驰要说的也说完，三人敲定了时间后，许幼安与赵弘殷就撩开帐帘准备离开。
　　率先出去的是赵弘殷，他一抬目就看到了大月氏的王子。
　　“哈伦王子？”赵弘殷往后退了一步，刚好堵住了许幼安出来的路。
　　许幼安正觉奇怪，刚要出声寻问却从赵弘殷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将要推开赵弘殷的动作就停止了。
　　哈伦往里看了眼，然后行礼道：“太子殿下，许将军可出来了？”
　　“嗯？”赵弘殷也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疑惑的看向他。
　　哈伦坦荡道：“我想与许将军一同用饭。”
　　赵弘殷微微一笑，“那可不巧，孤才与幼安约好了。是吧，幼安？”说着，赵弘殷也让开了位置，露出了许幼安来。
　　许幼安此时神情有些僵硬的点点头。
　　哈伦不禁有些遗憾，但他毕竟是一国王子也不会做出死缠烂打之事，只好告辞离去。在他看来今日不行，明日，后日总有一日是可以的。
　　但他却没想到，第二日他去找许幼安时却听人说，许幼安已经离开了并州。至于去了哪里就不是他们该知道的。
　　为了赶时间，他们一行人就没再坐马车，而是驾马而去。一路上许幼安都小心翼翼的注意着赵弘殷，生怕他身体承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奔波。
　　夜里有驿站便住宿，若是没有他们便让暗卫们生火露宿。
　　夜里时常会下雪，虽然靠着火堆，但也是冷得够呛。许幼安身体一向康健，只要不来葵水这点儿冷对他来说可不算什么。
　　而对于赵弘殷来说可就有些难熬了。因为儿时中毒的缘故，赵弘殷对于冬日十分的厌恶。后来有了幼安，他对冬日也不再那么讨厌，可也谈不上喜欢。何况这北方的冬季比起金陵又要冷上许多。
　　许幼安给赵弘殷裹上厚厚的毛毯，再倒杯热酒给他，“暖一暖罢。明日我们别再这么赶了，遇见驿站就住下吧。”
　　赵弘殷嘴唇稍稍有些发青，明显冷得够呛。喝下热酒后，才觉得好了些。对于许幼安的提议他也点头接受，虽然他们赶时间，但若是因为赶路在路上病了只会更加耽搁时间。
　　见赵弘殷答应，许幼安也松了口气，他生怕赵弘殷意气用事不肯答应。
　　夜里也难得是两人清闲的时间，赵弘殷拉开毛毯对许幼安道：“过来暖暖。”
　　许幼安瞥了眼守护在他们身边的暗卫，摇摇头，“我不冷。”
　　赵弘殷哆嗦了一下，“我冷。”说着还打了个寒颤。
　　许幼安立马靠了过去，将毛毯一拉也将自己裹了进去。感受到对方的温度，许幼安脸微微一红，低声骂道：“胡闹！”
　　赵弘殷满足的勾了勾嘴角。
　　“你觉得大月氏王子是怎么回事？”赵弘殷突然问道。
　　“他？”许幼安想了想，“不就是为复国隐忍多年，还是很有真材实料的。否则这次我们不会胜得如此轻松。”
　　赵弘殷弹了弹许幼安的额头，“我不是问这个。”
　　许幼安捂着脑袋，怒瞪道：“那你问什么？”
　　赵弘殷叹气，“难道你没看出他对你图谋不轨？”
　　许幼安微微一顿，别过头去，“和我无关。”
　　“不许与他过多接触。”赵弘殷沉声道，“还想同你用饭？”
　　许幼安：“……”
　　他之前是觉得那大月氏王子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也未往这边想。许幼安也知道自己的长相容易让人过度的在意，恐怕外族更是会好奇一些。想着对方有用处，许幼安也没与对方认真。只是……大月氏的王子对自己图谋不轨？
　　许幼安摇了摇头，这的确与他无关。
　　“他应该不会喜欢男子。”许幼安皱眉道。
　　赵弘殷却是挑了挑眉，“他不是将你当做是女子了吗？”
　　许幼安：“……”


192见到端木
　　虽然许幼安觉得赵弘殷纯属是吃醋胡闹，但心下也对大月氏的王子有了提防。倒不是对方有何图谋不轨让他心生警惕，而是纯粹对赵弘殷那句“他不是将你当做女子了吗”的在意。许幼安最厌恶的就是旁人将他当做女子，这也是他的一种心虚吧。
　　赵弘殷很是了解他，对此许幼安虽没过多的表示，但他已经知道大月氏王子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休息一会儿吧，明日还要赶路。”许幼安往赵弘殷怀里靠了靠，低声道。
　　赵弘殷颔首道：“好。”
　　从这日起，两人赶路就比较有规划，像这样夜宿野外的时候也比较少了。许幼安发现赵弘殷的脸色比之前好看许多也微微松了口气，却也暗怪自己没想到赵弘殷的身体根本没办法与他一般高强度的奔波赶路。
　　也因为这般，这几日中许幼安对赵弘殷都格外的好。
　　赵弘殷稍稍一想也明白了许幼安的用意，他不禁想起幼年时幼安对他的各种照顾。当下心中就暖暖的，这寒冬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厌烦了。
　　七日之后，许幼安同赵弘殷终于是抵达了鲜卑与大魏的边境。宝贝孙子来，许老将军自然是亲自来接的。
　　远远看去，自家孙子坐于马上英姿飒爽的模样，让许老将军又是欣慰又是感叹。转眼之间，幼安已经成长如此，他不服老也是不行了。
　　马还未停下，许幼安就翻身落下，几步跑到许老将军面前，刷的跪下，含着泪说：“多年不见，孙儿十分想念祖父，如今见祖父身体康健，孙儿也放心了。”
　　许老将军也是唏嘘不已，他将许幼安扶起来，欣慰的笑道：“幼安长高了，都与祖父差不多了。”
　　许幼安也跟着一笑。
　　赵弘殷则要比许幼安晚上一会儿，但这时也已经走了过来。
　　“许将军。”
　　“太子殿下。”许荣行礼道。
　　赵弘殷亲自上前将他扶起，“许将军无须多礼。”
　　许荣站起身来，看到许幼安与赵弘殷风尘仆仆的模样立马道：“外面风雪大，我们进去再谈吧。”
　　许幼安与赵弘殷跟着许荣往里走去，在这里许幼安所迎接的打量的目光比起在官驰的军营里那可是多上许多。
　　这里可是许家军的大本营！
　　这些士兵将领早就对将军的孙儿好奇不已了。
　　在听说许将军的孙儿立下大功，击败匈奴后更是骄傲不已，同时对这位自然更是好奇。后来有些将领听说许幼安要来，那心中更是猫抓似的，日日盼啊。如今终于瞧见怎么会不多瞧几眼？
　　这瞧的第一眼就让他们十分震惊了。
　　那模样，长得未免也太好了吧？
　　这些老大粗也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直觉得此生见过的所有人都没有这位长得好看。他们将军年轻时也是十分英俊的，但比起许幼安的长相还是差了不少。至于将军夫人他们当中也有见过的，但若是说这位的长相遗传的将军夫人未免也有些委屈事实了。
　　那……这位的母亲可当真的是位大美人啊。
　　嫁给那扶不起的许秦当真是委屈了啊。
　　跟着许荣身边多年的将领们自然对许秦的情况十分清楚，因而也十分怜惜许幼安的母亲。
　　许幼安被这些将领心疼的眼神看得有些发麻，还是在许荣干咳一声后，这些将领才有了收敛。
　　进入大帐后，许幼安一一向这些将领们问好，他们也拜见了赵弘殷。礼节上的事解决后，他们才落座说起了正事。
　　“祖父，端木先生……”
　　“端木先生说你们累了，让你们先休息，明日再见。他说这事急不来……”许荣神情有些微妙，“起初他日日想往鲜卑跑，这几日倒是冷静下来了。”
　　许幼安稍稍一想，便知端木先生是冷静下来后发现了其中的各种联系，也知拓跋玄嚣暂时不会有危险才淡定了下来。
　　既然得知拓跋玄嚣无事，自然也不会这般急切了。
　　赵弘殷这时也将他们的猜测给许荣说了，虽然回信中有提到，但也没详谈，而这次过来自是得好好商讨一番。
　　“陛下的意思是让殿下和幼安去鲜卑？”许荣震惊道，而他身边的将领们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赵弘殷颔首道：“父皇的确是这么说的。”
　　“这哪里行？如今我朝正与匈奴开战，鲜卑态度暧昧，我们防着他们还来不及，怎能让你们去到虎穴？！”对此许荣是极其不赞成的，即使此行很可能能得到鲜卑的相助，但风险未免也太大了。刚才太子所说的不过是一种猜测，为了这种猜测冒险并不能得到许荣的赞同。
　　活到许荣这把岁数，行事自然会小心警惕一些，他不再有年轻那种敢于冒险的精神。
　　“祖父，我们暂时也不会前往鲜卑，我们还得等。”许幼安看了赵弘殷一眼后，对许国公道。
　　“等？等什么？”
　　“等拓跋兄的消息。”许幼安笑道，“他那边稳定后，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还请祖父派人注意着边境那边的消息。”
　　“若是这样，此事还尚为可行。”许荣颔首道，“放心，我会让人注意。你们这一路也辛苦了，早些下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与许幼安和赵弘殷一同离开的还有其他的将领。比起太子殿下，他们对许幼安明显要更加亲近。
　　“幼安呀，听说你把匈奴的将军给一箭射死了，明日去场上切磋切磋啊。”有个大胡子的将领靠近许幼安身边，声音也不小，一时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下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许幼安也不推辞，笑眯眯的说：“好。”
　　大胡子哈哈一笑，连说了三个“好”，“那明日午时见！”
　　赵弘殷跟着许幼安回到许荣为许幼安准备的行帐前，还未进去却被许幼安挡在了门外。
　　“去你自己的行帐。”许幼安看了看周围，小声道。这里可是他祖父所在的军营，又没有官驰替他们遮挡，许幼安可不敢这么大胆。
　　赵弘殷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他笑道：“忘了。”
　　许幼安见他不打算硬闯也松了口气，“等会儿我过去找你。”
　　赵弘殷笑着点头，然后转身去了他自己的行帐。
　　等许幼安沐浴好之后，只觉浑身上下的疲惫都被消除了。他换好衣物，想着赵弘殷应当也沐浴完毕了，便往旁的行帐而去。
　　说来，许荣起初的意思是想将自己的行帐让给赵弘殷的，可赵弘殷坚决的拒绝了。他直言要在许幼安旁边，如此光明正大的要求出来，许荣也未怀疑什么就答应了下来。
　　而许幼安心中有鬼，倒是觉得赵弘殷大胆包天啊！
　　但想归想，他还是去了赵弘殷的行帐内。
　　此行元宵并未跟着他们，而是留在了并州。因而过来后，赵弘殷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这些暗卫自然是干不来伺候人的事儿，但许幼安一过去，他们便小声道：“端木先生在里面。”
　　许幼安微微一愣，之前祖父说端木先生说要与他们明日再见，却没想到他会主动上了赵弘殷的门。
　　他进去后，就见着端木容谦在为赵弘殷把脉。
　　赵弘殷见许幼安进来也只敢微微一笑，这习惯还是停留在端木先生把脉不能出声打扰上。
　　许幼安十分自觉的过去坐下，期间一句也未说。
　　等端木容谦收了手，许幼安才道：“端木先生。”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唿。他对赵弘殷说：“保养得不错。”说完还不等许幼安高兴，端木容谦就看向了许幼安，“手。”
　　许幼安脸色微微一变，在端木容谦的冷脸下认命的伸出了手。果不其然，端木容谦刚把手放上就皱了眉。
　　许幼安：“……”
　　端木容谦看向许幼安，“药都没吃？”
　　许幼安尴尬一笑，“行军打仗顾不得这些。”
　　赵弘殷瞥向他，也暗骂自己没能监督好。
　　端木容谦那冷目微微一瞥，“心中不要抗拒。”
　　许幼安顿时有些窘迫，这样被拆穿他还是觉得有些难堪。但端木先生说的没错，他也清楚端木先生是为了他的身体的着想。
　　最终，许幼安泄气道：“我会好好吃药。”
　　端木容谦颔首，“希望如此。”
　　这种不信任让许幼安有些尴尬，但也知是自己的错。他知道端木容谦最讨厌的就是不遵循医嘱的病人……
　　赵弘殷见他被端木容谦讽刺，也不出言相帮。对于许幼安不爱惜身体这事，他也是气的。自己舍不得正好让端木先生好好教训一番长长记性。
　　端木容谦当即就写了药方这次却没有交给许幼安，而是直接给了赵弘殷。“拿去给许将军，让他派人去抓药。”
　　许幼安：“……这？会不会让祖父看出什么来？”
　　端木容谦转目看向他，“看出又如何？”
　　许幼安仔细一想也释然了，若是祖父自己发现了，他倒省去了麻烦，至少祖父不会逼着他相亲了。
　　不得不说，有时候端木先生看得真够清楚的。


193射箭之比
　　“我本想明日再与你们商量去鲜卑之事，只是……”端木容谦就是神情再过淡定，心中定也是慌乱的。更何况，离开金陵已久，他对赵弘殷的身体也有些担忧，因此才违背了之前的决定主动找到了赵弘殷这儿。
　　余下的话不用多说，赵弘殷和许幼安都能猜到几分。
　　“拓跋夫子可有对先生说过什么？”赵弘殷接过话来，倒是很好的缓解了此时有些低迷的气氛。
　　端木容谦微微蹙着眉头道：“这一路往东北而行，玄嚣将他的身世断断续续的告诉我了一些。我那时也猜到他的父族不简单，但……这多年未曾寻他，我也没料到他们会派人来抓他。”早知如此他定不会决定去鲜卑。
　　“他们来寻拓跋兄也是情况特殊，谁又能料到？端木先生实在不用自责。”许幼安见端木容谦陷入自责的情绪中，不由出言安慰。
　　“按照我们的推测拓跋夫子的安全应是没有大碍，以拓跋夫子的本事对付鲜卑王庭绰绰有余。”赵弘殷也出声宽慰道，“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拓跋夫子主动联系我们。”
　　端木容谦在这几日也是想明白了的，此时见许幼安与赵弘殷同他的想法一般，不禁也放松了不少。
　　端木容谦也不是无病呻吟之人，心中定下后也不再打搅许幼安和赵弘殷的相处，起身告了辞。
　　许荣的军营两人自然是不能一起过夜的，许幼安在端木容谦离开后不久也回到了自己的行帐。
　　次日，清晨。许幼安起得比平时早了些，他今日要去给祖父请安。
　　许幼安到时，许荣已经收拾好，准备去做上午练兵的监督。许幼安与他经年未见，此时看去才发现祖父的鬓角早已白透，眼角的皱纹也增多了不少。
　　“幼安来了？”
　　“嗯……”许幼安低声道，“来个祖父请安。”
　　许荣哈哈笑道：“幼安还是如此知礼。”
　　许幼安也跟着勾了勾嘴角。
　　“既然来了军营，就不要惦记着那么多繁文缛节的。”许荣带着许幼安就往外走去，“这么多年也未曾让幼安看看许家军，今日你可得好好看看。”
　　许幼安跟着许荣走出行帐脚下的步伐都快了几分。
　　许家军，大魏最强的军队！
　　当年若不是许荣刻意为之，许幼安如今在的应是这里才是。但也多愧许荣当年的决定，才让年纪轻轻的许幼安能立下这么多战功。若是在许家军中，可没有这样的机会。
　　许荣见许幼安前行的速度变快，心中也不由感到欣慰。现在培养许幼安同许家军的亲近之感并不晚。
　　站在看台上，许幼安已经被下面将士们英姿飒爽的模样给震惊了，唿天号地的喊声和脸上认真严肃的神情——这样的气场让许幼安是心神一震！
　　“听闻你与曹将军约好切磋箭术？”许荣突然问道。
　　许幼安找回被震慑了的心神，颔首道：“定下的午时。”心里也暗暗记下，那个大胡子将军姓曹。
　　许荣笑道：“午时还是注意些……不要让他输得太难看。人老了，好面子。”
　　许幼安微微一愣，紧接着的又是哭笑不得，“祖父对孙儿这可是过于信任。”
　　许荣一笑而过，“我的孙儿我自是知晓。放水，没错。”
　　许幼安只好应下，但心中却决定视情况而定。这次来，他定不能让祖父手下的将领们看不起，当然行事也不宜高调，维持着恰好最好。
　　赵弘殷醒来时，已经有些晚了。他与许幼安连续奔波了那么些时候，实在有些疲惫。这一放松下来，睡得就比较沉。
　　等他收拾好出去，却发现许幼安早已不见了踪迹。一打听才知他跑去看清晨的练兵了。
　　赵弘殷看了看天色，按照官驰军营中作息推断，这时清晨的练兵恐已是结束了。
　　这般一想，赵弘殷就换了方向。
　　许幼安走下看台还有些意犹未尽，许荣见他兴奋的样子，就知许家是真的有人继承了。
　　心情愉悦的他，大手一挥，“同祖父去用早膳。”
　　许幼安刚要应下，一个士兵却匆匆走来。
　　“太子殿下已经备好早膳，特派属下来接许将军和骠骑将军。”
　　许幼安仔细一看，才发觉这个士兵是赵弘殷身边的一个暗卫。
　　许荣摸了摸胡子，不解太子爷是何意。
　　只有许幼安知晓，赵弘殷只是单纯想与自己用早膳罢了。而祖父完全是不好剔除才被赵弘殷叫去的。
　　军营里的吃食不算好，但也能勉强入口。用过早膳后，许荣还是有心要与许幼安说一些话。他几度开口，却见赵弘殷没有离开的意思，都忍了下来。
　　赵弘殷心里门儿清，但就是坐如磐石，任由许幼安如何瞪他都不肯离去。
　　许荣见状只好由赵弘殷开头，“不知太子殿下可有中意的太子妃人选？”原本这事许荣不该过问的，但他许家没有嫡亲小姐，自然不会牵扯到这事上，问一问也是无妨了。
　　赵弘殷微微一笑，“哦？许将军如此问难道是国公府还有孤不知晓的妹妹？”
　　“殿下误会了，国公府里那些姐妹哪能当太子妃，身份就不合适。”许荣连忙解释道。
　　赵弘殷却露出一些遗憾的神情来，“若是能与许将军结亲，孤才是好运呐。”
　　“殿下言重了。”许荣听得是诚惶诚恐的，但也知道太子爷这是看在许幼安的份儿上才有此言。许荣不禁叹气，若幼安真有个亲妹妹该是多好。许荣还未从遗憾中出来，却被赵弘殷接下来的话给吓得虎躯一震。
　　“孤听闻许将军将许家一位小姐藏在了常州？”
　　许幼安不禁瞪向他，这说得都是些什么？！
　　许荣也不禁皱上眉，这太子爷是揣着明白装煳涂吧？当年的确是有传出有位静养在常州的许小姐，许荣也为刻意辟谣，反而觉得用这种谣言来遮挡许秦做的蠢事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实际上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谣言背后的真相。
　　许荣暗暗瞥了一眼赵弘殷，当年太子爷尚且年幼不知晓其中内情也有可能。而幼安那边也有可能觉得此事丢人未与太子爷明说……
　　这可就麻烦了。
　　“孤听闻那位妹妹身子弱，不如请端木先生去看看。”赵弘殷越说越想那么回事。
　　许荣只能陪笑着说：“哪里能麻烦端木先生？”
　　“怎是麻烦？端木先生最喜爱疑难杂症，他知晓是高兴还来不及的。”这有模有样的，仿佛此时若还在金陵，他就真会将端木先生派去常州。
　　许荣苦笑道：“太子爷……”
　　“幼安生得如此相貌，那位妹妹定也是不差的。”赵弘殷露出一副向往的神情。
　　许荣：“……”
　　许荣不知道赵弘殷是故意这般说的，许幼安难道还不知晓吗？
　　他已经暗暗瞪了赵弘殷好几眼，但也不知赵弘殷此举的用意。
　　许荣光是招架赵弘殷的各种问题就已经绞尽脑汁，再想与许幼安说些什么也是**乏术。眼看午时已到，许荣不禁松了口气，“我去看看曹将军。”说完就迫不及待的离开了。
　　许幼安这下才明目张胆的瞪向赵弘殷，“你做什么？！”
　　“幼安，我可是在帮你……”赵弘殷顿了顿，“当然也是帮自己。”
　　“你……”
　　“许将军那个话头一起下一句就是催你成亲，他恐是还想让我劝劝你，我当然得打断他的思绪。”
　　赵弘殷说得头头是道，许幼安竟无法反驳，但他总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再一深思又什么思绪都抓不到了。
　　赵弘殷哪敢让他深想，面上却施施然道：“走吧，去会会曹将军。”
　　许幼安想到这茬，之前的思维却是收了回来。
　　“幼安可有信心？”赵弘殷明知故问。
　　许幼安神情有些微妙的说：“祖父让我放点儿水，好让曹将军输得不那么难看……”
　　……
　　午时还未到，许幼安就穿戴整齐的到了场地。大胡子的曹将军十分打眼，许幼安很快就看见了他。
　　寒暄之后，两人便站成了一排。而这时来观看的人几乎把整个练兵场地都占满了。
　　曹将军大手一挥，“你先来！”
　　许幼安也不客气，点点头就迈出一步，开弓，拉弦，射箭。许幼安表现得十分轻松，但这一箭却是稳稳扎在了红心上。
　　这箭一出手许幼安就暗道了一声糟糕，他刚才射得太顺忘记放水了……
　　曹将军眯着眼睛看了看，夸赞道：“这箭术难怪能将匈奴将领一箭射死，不错不错。”
　　听到这夸赞许幼安却是笑不怎么出来。
　　放水啊，放水，他怎么就忘记了？！
　　许幼安射完之后便轮到了曹将军。
　　他心中本还在懊恼，但看见曹将军开弓的一刹那，他就浑身一震——这是个高手！
　　“咻”的一声，曹将军射出的箭就将许幼安之前留在箭靶上的箭破成两半，而他的箭头却是没入了红心当中。
　　许幼安不由看向许荣。
　　许荣不自然的咳一声，然后移开了目光。
　　


194主动出击
　　随着许荣默默移开了视线，许幼安清晰的认识到自己被骗了。他整个人还有些发懵，祖父竟然会骗他？
　　虽然不知祖父是出于何种目的，但许幼安却也对这场比试认真了几分。在官驰的军营中已经没有人的箭术能和许幼安相比，如今遇到对手他自是有些兴奋。
　　曹将军看了看自己的箭满意的点点头，他转过头来挑眉看向许幼安，“如何？”
　　许幼安真心实意的笑道：“厉害。”
　　曹将军见许幼安没被自己震慑到，不禁有些疑惑，同时也产生了这小子性子不错的感叹。
　　“还来吗？”曹将军问道。
　　一旁围观的将领却是高声道：“大胡子，你以大欺小还没完没了了是吧？！小心将军扣你的饷银。”
　　这话一出，各种话都此起彼伏，都是在嘲讽曹将军欺负小少年。
　　曹将军哼了一声，“没意思！”说着就要走。
　　许幼安忙道：“曹将军前辈们都是在说笑的，这比试不是还没完吗？”
　　曹将军目光一转，点头，“好！继续。”
　　旁的将领叫道：“小子你傻啊！”
　　“他摆明欺负你，不和他玩！”
　　“就是就是。”
　　“……”
　　各种喊声让许幼安哭笑不得，倒是曹将军一脸不以为意的。许幼安估摸着他们是平日里玩笑话说多了……比起官驰那儿这里将领将与领之间的关系明显要亲密许多。
　　许幼安拿起弓，目标还是那个箭靶。
　　围观的将领们不由倒吸了口气，不愧是许将军的孙儿，这胆量真是非同一般。
　　射中箭靶红心在场很多人都能做到，毕竟那是静止的。但要射破一支箭可就不那么容易了。除了准头之外，还需要入木三分的力气。他们可不觉得许幼安那看着很是瘦弱的身体中有这样的能量。
　　将领们不由瞥了眼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许荣，只是他们将军脸上的神情不显，却也给人一种气定神闲的感觉。
　　再看太子爷，太子爷脸上挂着的笑容就没落下过，哪怕是许幼安的箭被曹将军破成两半，这位的眉头也未动一下。
　　从旁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他们只好将视线转回了场上。
　　而这时许幼安动了。
　　破空声骤然响起，许幼安射出的箭再次顺利没入红心，而曹将军的箭自然也破成了两半。
　　“哇！”
　　许多士兵已经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既然是惊讶因此之前他们并没想到许幼安会成功。
　　将领们则是唿声最高的。
　　曹将军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想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可分不出胜负。”
　　许幼安笑着说：“切磋而已，分不分胜负又有何关系？”其实还有其他办法，但许幼安觉得今天自己风头已经够盛，不需要再添些什么了。
　　许荣这时也发话了，“该是训练时间，各归各位。”
　　将领们看了好戏，也觉得意犹未尽。但许荣发话，他们也不再说什么，两人三人的走了。
　　这样的射箭比试顶多测测基本功罢了，不过许幼安射穿了另一支箭倒也显现了自己的能力。
　　等人基本走完后，许荣才拍了拍许幼安的肩膀，“做得不错，看来这几年你成长得很好。”
　　许幼安应了声，确是疑惑道：“曹将军这般厉害，祖父为何之前让我放水。”
　　说到这事，许荣脸上的神情也有了些微妙，“以后你就知道了。”
　　许幼安与赵弘殷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话中藏了几分古怪。
　　没过几日，许幼安就知道了祖父当时那话的意思。
　　曹大胡子这几日日日都来找他比试射箭，他应了一次又一次，后来实在烦了，见了曹大胡子就跑。
　　许幼安发现许多人都在看他的笑话，甚至有人对他说：“这几日藏好些，等下一个傻蛋。”
　　许幼安：“……”这时候他才知道祖父为什么要让他放水了。
　　如果他表现得不那么好，曹大胡子就不会再想与他切磋。许幼安悔恨不已，这几日都不敢离开赵弘殷独自出去。
　　与赵弘殷同行时，赵弘殷还能帮他挡一挡，曹大胡子再怎么也不敢和太子爷抢人。
　　赵弘殷对于这种现状十分满意，甚至对缠人的曹大胡子展现了非一般的宽容。
　　因祸得福的，许幼安与赵弘殷亲密也没得到其他的人的怀疑。在他们看来，许幼安日日与太子爷待在一起也是无奈之举。同时他们也觉得太子爷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啊，而且没什么架子。军营中很多人都与太子爷聊过几句，虽然这位爷身子骨不行，但对行军打仗可也十分有见解。
　　许多将领都喜欢和赵弘殷探讨兵法，探讨后都举得获益颇丰。
　　……
　　赵弘殷正喝着热茶，就见许幼安一脸惶恐从外面跑了进来。他不禁失笑，“怎么，曹将军还缠着你？”
　　许幼安后怕的点点头，“再这么下去我难敢出门？”
　　赵弘殷替他倒了一杯茶，“过来歇会儿。”
　　许幼安坐下就捧着茶杯取暖，心中已是无语至极。
　　“你出门怎么不来叫我？”赵弘殷丝毫没有同情他的意思，“自作自受。”
　　许幼安瞪向他，瞪着瞪着又叹气道：“拓跋兄这么久了都没消息，看来鲜卑那边情况并不好。我第一次希望鲜卑王能多活几日，否则鲜卑非乱不可。”
　　“鲜卑王活久一些对拓跋夫子也有好处，希望他能在鲜卑王去世之前联系到我们。”赵弘殷看向许幼安，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拓跋夫子不会有事的。”
　　其实赵弘殷早就派了人出去，虽然没有深入鲜卑但也在最近的城镇待了下来，拓跋玄嚣若有消息传来他们也好第一时间知晓。
　　“弘殷我们不能再这般坐以待毙，我们应当主动出击。”许幼安沉思了一会儿道。
　　赵弘殷目光一闪，“你说。”
　　“我们应当派人去鲜卑接人。”
　　“理由。”
　　“太子师在鲜卑失踪，鲜卑若是不想这个时候与我们开战就必须配合我们找人。我们也可派人去鲜卑与他们周旋，到时我们混入其中。到了鲜卑，拓跋兄想找我们也容易许多。”这件事许幼安想了许久了，这样等着若是拓跋玄嚣那边一直没有消息，等鲜卑王去世可就晚了。
　　赵弘殷颔首道：“我考虑过，也已经写信给父皇。但此举势必会打草惊蛇，因而我让父皇晚了几日再派人去鲜卑洽谈，我们再等两日吧。若没有消息，父皇派去鲜卑的人也该到了。”
　　“你都安排好了？”许幼安有些惊讶，他见赵弘殷这几日无所事事的模样，还当真以为他什么都没考虑。
　　赵弘殷笑道：“见你这几日被曹将军缠得紧，躲他还来不及，哪还能让你分心？”
　　许幼安见赵弘殷打趣他，不高兴的抿了抿嘴角，却又无言以对。
　　他们这边有了新的打算，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先与端木容谦说说，让他准备准备。
　　其实自从第一日见到端木容谦后，两人就再也没见到过他。听人说，这几日端木蓉前都待在行帐内不曾出来。就是那些士兵有个什么伤风都是自己过去拜访，虽然端木容谦来者不拒，但很多人都感受到端木容谦越来越冷了，身上的人气越来越少。
　　起初拓跋玄嚣在时，端木容谦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旁人还是敢于与他亲近，可自从拓跋玄嚣失踪后，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就再也没消失过。
　　许幼安与赵弘殷到时，端木容谦正看着一堆草药出神，连他们进来都未曾注意到。
　　他身上萦绕着的那种孤寂让许幼安心酸不已，他低低道：“端木先生……”
　　端木容谦呆愣愣的看过来，“幼安？可是玄嚣有消息了？”
　　“不是……”许幼安顿了顿，“我与弘殷觉得这般等着也不是办法……你以为如何？”许幼安将他与赵弘殷商量好的与端木容谦说了。
　　端木容谦眼睛微微一亮，“好。”
　　“你认为可行就好。”许幼安见他打起了精神不由为他高兴。
　　赵弘殷突然出声道：“端木先生可否告知我们你与拓跋夫子要寻的草药是什么？”
　　端木容谦其实也没打算瞒着他们，之前不说也是不想麻烦他们。可如今已经麻烦他们许多，再不说就显得有些矫情了。
　　“那草药名为千魂。”端木容谦淡淡道：“我们端木一族已寻它多年。”
　　许幼安不由一怔，一族寻了多年，那……
　　“我们一族有种遗传病，没谁活过了三十岁。”端木容谦说的时候语调依旧十分平缓，没有抱怨没有伤感，“我们散尽家财，看了无数的大夫，却是连病因都寻不到……直到我遇见了师父，我的父亲将我托付于他就去世了，师父一生都在为我查阅典籍，最后终于找到了应这种病症的药方。但药方上有一种药，我们未能寻到。”
　　“那株药就是千魂？”
　　端木容谦颔首道：“原本我也没什么期待，到了金陵却有幸见到了高人，他告诉我我的机遇是东北帝星。”


195东北帝星
　　“东北帝星？”许幼安迟疑的说，“……这指的是拓跋兄？”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
　　许幼安与赵弘殷对视一眼，眉间的忧愁不禁一松，“如果是高人所言，那拓跋兄应当就是那帝星。既是帝星肯定是受着上天的守护，而端木先生所需要的千魂也定是会得到的。”
　　这事毕竟属于玄学，端木容谦依旧是将信将疑的。在场的恐也只有许幼安是完全信着，毕竟重生这样的事都在他身上发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与端木容谦商定后，许幼安就回到了自己的行帐。而赵弘殷就是不愿意也只有形单影只的回去。
　　许幼安沐浴之后出来，就见一个暗卫候在那里。
　　“有何事？”
　　“许少爷，是杨老板的来信。”说着，暗卫就将信件双手奉上。
　　许幼安接过信件，笑道：“辛苦了。”
　　暗卫离开后，许幼安就将信件展开，信上言杨正信已经抵达并州，并以个人名义给官驰的军队捐了许多粮草，更有一批粮草正在送往许幼安这儿。并且他已经接触过并州的商会，也逐渐融入了他们，很快就能在并州立足。而金陵的发展也是十分的好，有专门的人手替许幼安盯着金陵中的事。
　　至于金陵中的事杨正信也有提到——赵弘干封王之事和皇帝派他前往并州之事……其中笔墨用得最多的还是宸妃受宠的事。之前宸妃受宠一事只是在朝廷和后宫间传着，而如今整个金陵的百姓都已知晓。依照杨正信信中所言，皇帝为博美人一笑竟然花重金在金陵城中修建灯塔，每到夜里还有专人点燃灯塔使之组成不同的图案来哄宸妃。
　　许幼安看完之后顿时唏嘘不已。
　　他拿着信件去了赵弘殷那儿，并将信件放在赵弘殷的桌上。
　　“看看吧，引以为戒。”
　　赵弘殷微微侧头，“谁的信？”
　　“杨大哥寄来的。”
　　赵弘殷默默的看了他一眼，拿起信件开始翻阅。从起初的不以为意到后面的津津有味，许幼安将赵弘殷脸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这……”赵弘殷很感兴趣的说，“父皇做得不错。”
　　许幼安怒道：“……什么不错？这就是昏君！如今与正匈奴开战，国库须耗严重，岂能用这些银子去修什么灯塔？！京中的那些言官怎不出声阻止？！”
　　赵弘殷见他动怒，才一改之前的态度，忙道：“我立即写封信前去进言。”
　　许幼安刚要点头，却顿了顿道：“先别。过几日朝中定有大臣会求过来，那时你再将写信回去。”
　　如果赵弘殷主动写信在皇帝恐是落不到好的，但赵弘殷若是因为大臣的请求不得已而为之，这样不禁买了大臣的好，在皇帝那里也有了借口。
　　许幼安不由叹气，若是只凭性子而为……
　　赵弘殷见许幼安叹气已知他心中的无奈，但也知这是最好处理方式。
　　“我先将信写下，等那边大臣求来就让祖父将信给父皇送去。”
　　许幼安颔首之后又是皱着眉想了许久，他看向赵弘殷不确定的问，“将宸妃送入宫中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赵弘殷却是笑道：“想这么多做什么，送宸妃入宫的又不是你我。会变成这样也不过是赵泰年咎由自取罢了。”
　　对于皇帝许幼安可没有丝毫怜悯，他只不过是忧心战争罢了，只是心疼国库的钱财用在这些无用的地方。
　　对比杨正信捐钱捐粮草来说，皇帝这一出就做得十分出格了。
　　可想而知，朝中会有多少臣子上奏反对，可皇帝却依旧一意孤行。这些臣子在怨皇帝的同时，更多的却是恨宸妃。
　　若不是她，皇帝怎会昏庸？
　　“从杨大哥的信中来看赵弘干还未到达并州？你我都到了好几日，他怎么还未到。”
　　赵弘殷不禁笑道，“幼安难道以为他想去并州吗？他比谁都不想去。赵泰年让他去并州恐是想让他立功牵制我，不说赵弘干天赋如何，单是舅舅就能让他在军营中过得无比艰难。更不消说之前六国之乱时他出的乱子，军中谁敢搭理他？因而他自是能拖就拖着，并州那可不是个安全的地儿。”
　　经过赵弘殷的点拨，许幼安也知道是自己魔障了。前世赵弘干能在军中发光发热完全是因为许荣看在许幼安与赵弘干交好的份上，特意给的机会。好打的仗都交予赵弘干他自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而这一世他失去了许幼安的友谊自是得不到许荣的匡扶，在军中自是难在出头。
　　许幼安想通这些后，顿时觉得赵弘干没什么可怕的。前世都是自己一步一步给了赵弘干机会，这一世不再有他，赵弘干似乎什么也不是了。当自己成为赵弘干的旁观者后，更是觉得赵弘干蠢得可笑。
　　比起许幼安对赵弘干的担心，赵弘殷显得十分不在乎，“你并不用把目光放在赵弘干的身上，自从宸妃入宫后他便不足为惧。赵泰年也不过是利用他来恶心我，他如今的目的是尽快让宸妃生出皇子来。”说到最后赵弘殷不禁发出一声嘲笑。
　　许幼安也扯了扯嘴角，“我想知道他发现宸妃是沈敏智养女时的神情，一定很好看。”
　　赵弘殷见他蔫坏蔫坏的笑容，忍不住捏了捏许幼安的脸，“会有这天的。”
　　两日之后，他们依旧没能收到拓跋玄嚣的消息。而皇帝派来前往鲜卑的使者已经抵达了军中，使者在来时已经被皇帝命令过。因此见到赵弘殷时就直接开始与赵弘殷商量前往鲜卑讨人一事。
　　在赵弘殷与使者探讨的时候，许荣也找到了许幼安。
　　“幼安此去鲜卑甚是危险，你一定要注意。”许荣语重心长的叮嘱道，“太子殿下的安全你也要全权负责，拼了命也不能让殿下出事。”
　　许幼安自是应道。
　　许荣叹气道：“你来这些天，祖父一直找不到机会同你细说。今日难得有些时间，祖父便直接说了。等这次战争结束，回京之后你就该成亲了。”
　　“祖父，我并未……”
　　“人选我已替你挑好，对方也十分满意。聘礼我已让你父亲送去，回京之后便准备婚礼吧。”
　　“祖父您怎么都不通知我就将聘礼送出？我不同意这门婚事！”许幼安沉着脸说。
　　许荣神情不变，“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他事我都让你自己做主，唯独这事不行。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下，对方姑娘也很不错，配得上你。”
　　“祖父……”
　　“不用说了，聘礼都已送去，你还想反悔不成，难道你要毁了那姑娘的一辈子？”许荣厉声问道。
　　“我……”
　　许荣的一席话让许幼安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难道你看中了谁家的姑娘？”许荣问道，“若是你喜欢，一并带回国公府也可。”
　　许幼安苦笑道：“没有。”
　　“即使如此，你又何必如此。”
　　“我年纪还小，太子殿下都还未成亲……”
　　许荣立即打断他，“幼安！”
　　许幼安茫然的看过去。
　　许荣低声道：“这里没有外人，我就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殿下能活到什么时候都没个定数，谁家愿意将姑娘嫁与他？”
　　许幼安不敢置信的看向许荣，心在一瞬间坠入了冰窖。
　　许荣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惊，顿了顿却接着道：“祖父知晓你跟太子殿下交好，祖父也愿意帮他，但在这事上你不能同他学。”
　　许幼安扯了扯嘴角，抬头神情淡淡的看向许荣，“祖父，我知晓了。”
　　许荣：“……嗯。”
　　从许荣的行帐中走出，许幼安心底的凉意都未能消散，被外间的寒风一吹，更是从内向外的凉透了。
　　……
　　赵弘殷找到许幼安的时候，许幼安已经喝光了五坛酒，原本找不到人的急切和愤怒一瞬间变为了心疼。
　　赵弘殷默默的走过，坐到了许幼安身边。
　　“哪里来的酒？”
　　许幼安喝了酒反应到底要迟钝几分，他想了想道：“买的。”
　　“还记得军中不能饮酒吗？”
　　“啊？忘了。”许幼安呆呆的看向赵弘殷，“弘殷？”
　　赵弘殷曲指在他额头上一弹，“才发现是我？”
　　许幼安点了点头。
　　赵弘殷看着他有些发红的眼睛，叹气问道：“发生什么了？”
　　“……”
　　“想瞒着我？”赵弘殷让指尖滑过他的发丝，轻声问道。
　　许幼安皱眉想了想，然后“嗯”了一声。
　　赵弘殷手上微微使劲，“为什么？”
　　对于不想说的事，许幼安即使是醉了也不会说。
　　赵弘殷想了想，“祖父跟你说什么了？”
　　许幼安依旧没有回答，但明显神情变了变。
　　赵弘殷暗自点了点头，看来的确是许荣说了些什么。
　　“发现我们的事了？”
　　许幼安摇了摇头。
　　“那是逼你成亲？”
　　许幼安：“……”
　　赵弘殷知道自己说中了。这事他早有准备，因此并未惊讶。只是……若只是单纯的逼亲又岂会让幼安独自跑出来喝闷酒？
　　“幼安，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查了……”
　　


196抵达鲜卑
　　许幼安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他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只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裂开来，宿醉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他瞪着马车的车顶微微有些出神，这已是在去鲜卑的路上？昨夜找到他的似乎是赵弘殷吧？
　　等剧烈的疼痛变成闷痛，许幼安才撑着身子慢慢坐起。他闻了闻发现自己身上并没酒气，才肯定了昨夜带他回去的是赵弘殷。
　　许幼安来到马车的床边，撩开了帘子，刚一打开，风雪就十分强势的钻了进来。突然被冷风这么一吹，许幼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不一会儿，马车突然停下。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赵弘殷从外面委身进来。
　　“这么冷的天，怎在外呆着？”许幼安问道。
　　赵弘殷将沾着雪的披风脱下，来到许幼安身边坐下，“出去透透气，就一会儿。”
　　许幼安睡得死也不知他说的真假，但见赵弘殷没有追问他昨晚的事也松了口气。两人静静的靠着，仿佛昨晚许幼安的失态根本不存在似的。
　　“头还疼吗？”赵弘殷神情自然的问道。
　　许幼安的头还有些闷，但也不怎么疼了，便摇了摇头。
　　“那还好，这赶着路醒酒汤也没法熬。”
　　“我们出发多久了？”许幼安问道。
　　“整个上午都在赶路，过一会儿该休息了。你也好好吃些东西，肚子饿了吧？吃的东西都在昨晚被你吐了个干净。”赵弘殷淡淡地嘲道，“下次还这么喝？”
　　许幼安勾了勾嘴角，“不了，难受。”
　　“嗯。”
　　等马车停下来后，赵弘殷还是让人给许幼安熬了醒酒汤。喝完苦涩的醒酒汤，许幼安就胃口缺缺了。
　　端木容谦看着他一脸憔悴，还想替他把脉。
　　“我就是宿醉，没事的。”许幼安道，“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早点去到鲜卑的王庭。”
　　十日后，他们一行人终于是抵达了鲜卑的王庭。
　　在这十日里许幼安也想得很清楚，他不可能娶那个未见面的姑娘，至于回京后如何处理到时再说。这时他已经不担心母亲那边，只是祖父年纪大了，这样的事情恐是太过刺激……
　　许幼安与赵弘殷这次前来是隐瞒了身份的，他们扮演的角色是太子的亲信，受到太子命令来寻太子师。
　　接见他们的，是鲜卑中类似于王爷般存在的人——拓跋昊。拓跋昊比拓跋玄嚣大了十五岁有余，也是拓跋玄嚣目前最大的敌人。许幼安暗自打量着他，难怪会亲自过来接他们。这是不想让拓跋玄嚣同他们碰面吧。
　　在这一点儿上，鲜卑王族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他们都怕大魏利用他们的王子来对付他们。鲜卑王一派很清楚他们找回来的这个王子对继承王位毫无兴趣，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是一直想回魏的。而拓跋昊则更是担忧大魏使者的到来，拓跋玄嚣是太子师那便意味着无论大魏太子目的为何，大魏太子都不会让他死。
　　因而赵弘殷他们这一行是被鲜卑整个王廷所厌烦的。
　　拓跋昊带他们去了住宿的地方又同他们用了一顿饭。
　　“王他这几日身体欠安，恐是无法接见各位。”席间，拓跋昊十分直接的说道。
　　许幼安做出一副又惊又急的模样，“那太子师大人的寻找……”
　　“各位使者请放心，一切交予我。”拓跋昊十分自信的说，那模样就是告诉许幼安如今这鲜卑王庭是在他的控制下的。
　　但许幼安他们心中清楚，这拓跋昊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势。在鲜卑王庭中，起着主导作用的还是鲜卑王，虽然病重在床，但鲜卑王丝毫没有放松对鲜卑王庭的掌控。当然这也多亏他手下的那些大臣，其中有没有拓跋玄嚣的帮助也值得深思。
　　这次来迎接他们的之所以不是鲜卑王手下的人，主要是鲜卑王怕拓跋玄嚣趁机联系许幼安他们。
　　鲜卑王是看出了自己这以前最不喜的儿子偏偏有成为帝王的极大的天赋。但这儿子却志不在此，实在让鲜卑王又气又恨。
　　他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因而他非得让拓跋玄嚣顺利当上王，即使这不是自愿的。
　　许幼安与赵弘殷听着拓跋昊侃侃而谈，心里却不约而同的觉得这人绝对不是拓跋玄嚣的对手。只要给拓跋玄嚣一些时间，就能完全拔出这个拓跋昊在鲜卑王庭的所有经营。
　　拓跋昊离开后，许幼安、赵弘殷和端木容谦便凑到了一起商量对策。
　　“拓跋夫子应当已经知晓我们到了，这几日我们便在鲜卑分开行动，也好分散鲜卑王庭对我们监视，这样拓跋夫子也更容易联系到我们。”
　　赵弘殷此言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同，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就开始在鲜卑的各处领略风土人情。他们这个举动也让拓跋昊十分疑惑，按理说如今匈奴正在与大魏开战，他们鲜卑的态度又因为鲜卑王病重的缘故十分暧昧，这些使者不应该还能在鲜卑待得如此安逸才是。
　　这样几日后，端木容谦终于带回来了拓跋玄嚣的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是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这事自是难不倒赵弘殷身边的暗卫的，到了那日，他们便趁着夜色去了与拓跋玄嚣约好的地方。
　　端木容谦刚一踏进门去，一个人影就朝他扑了来。许幼安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拓跋昊的陷阱，但下一秒许幼安却看清了来人——是拓跋玄嚣。
　　“容谦！容谦！容谦！”拓跋玄嚣激动的叫着端木容谦的名字，压住他的后脑勺就吻了上去，也不管旁边围观的还有一大群人。
　　约莫着是许久不见的缘故，端木容谦也没推开他，反而微微张开了嘴无比的配合。拓跋玄嚣自是更加兴奋，亲了个没玩没了。最后还是端木容谦清醒了过来，将他一掌推开。
　　“你们终于来了！”拓跋容谦搂着端木容谦半是抱怨的说。
　　许幼安笑着咳了一声，而赵弘殷则是打量了拓跋玄嚣一眼，笑道：“看拓跋夫子这光鲜的模样，是在鲜卑过得不错？”
　　“不错？哪有不错，我烦死了。说吧，你们准备怎么带我走？”拓跋玄嚣可不是自愿待在这儿的，他老早就想回大魏去了。
　　赵弘殷不答，却是对他笑。
　　拓跋玄嚣：“……”
　　半晌之后，他重重的叹了气，“就知道殿下你不安好心。”
　　“拓跋夫子可是猜到孤的意思了？”
　　拓跋玄嚣冷哼一声，“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许幼安不好意思的笑笑，“如今这个情形真不能带拓跋兄走。”
　　拓跋玄嚣又哼了一声。
　　赵弘殷无奈道：“夫子您为了端木先生也继承王位，若我没想错那千魂只有鲜卑王才能得到吧。”
　　拓跋玄嚣脸色稍稍一变，再没了之前的底气。
　　“若不是为了千魂，你怎会找不到机会逃？”在场的，最了解拓跋玄嚣的不是端木容谦反而是赵弘殷。
　　端木容谦有些惊讶的看向拓跋玄嚣。
　　拓跋玄嚣安慰的拍了拍他，“没事。”他转目又看向赵弘殷，“的确如此。”
　　赵弘殷勾起嘴角，“自是如此，又何不趁机接手鲜卑与大魏合作一同灭掉匈奴？”
　　“殿下啊殿下。”拓跋玄嚣摸着下巴说，“灭了匈奴，等您登基，那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鲜卑？”
　　赵弘殷意外的看向他，“难道你还真准备一直守着这个位置，还是对鲜卑有什么亲情？”
　　拓跋玄嚣做出一副恶心的模样，“等我拿到药，我就和容谦找个风景秀丽的地儿隐居。殿下您是羡慕不来的。”
　　“既是如此，你何必担忧鲜卑的未来？”赵弘殷反问道。
　　拓跋玄嚣顿了顿，道：“我不希望殿下是卸磨杀驴之人。”
　　“孤当然不是。”赵弘殷坦然道，“鲜卑孤心中已有安排，不会灭其王族，你放心。”
　　拓跋玄嚣颔首道：“好。但是这路还得殿下给我铺。拓跋昊手中握有兵权，对我来说是个威胁。”
　　“这个孤给你解决。”赵弘殷道，“拓跋昊不足为惧。”
　　“那当然，那个榆木脑袋。”拓跋玄嚣不甚在乎的说。
　　之后，几人又商谈了一下细节。最后赵弘殷问道：“端木先生是同我们先回去，还是留在鲜卑？”
　　端木容谦还未说话，拓跋玄嚣就接声道：“他同你们一起离开。”
　　赵弘殷看向端木容谦，见他点头才定了下来。
　　“今晚端木就留在这儿，明日我派人将他送回去。”商量完后，拓跋玄嚣就开始下逐客令。他与端木容谦许久不见，现下难得有独处的机会自是要好好珍惜。
　　赵弘殷与许幼安笑了笑，就告辞离开了。
　　拓跋玄嚣将端木容谦抱进怀中，闷声闷气的说：“我让你走就走啊？”
　　端木容谦身体僵了僵，半晌才道：“我不想你分心。”
　　拓跋玄嚣哼着说：“太懂事了。”
　　“那我不走了？”端木容谦淡淡道，“我也不想走。”
　　拓跋玄嚣不禁笑道：“我与你说笑的，你得回去，你在这儿我可施展不开。”


197出兵鲜卑
　　见过拓跋玄嚣后，几人的动向也就变了。他们不再似之前天天外出，而是开始催促拓跋昊帮着找人。
　　拓跋昊知晓人在哪里，也知鲜卑王将他藏得严严实实的。虽然他与鲜卑王站在对立一面，但这个时候却得帮着他对付大魏这群使者，心中也十分憋气。
　　而且大魏使者一日没有离开鲜卑，他就无法着手对付鲜卑王和拓跋玄嚣。想起拓跋玄嚣他就不禁有些头疼。
　　拓跋昊原本以为一个流落在外的王子即使有鲜卑王的相助也成不了大气，但当这王子被找回来后，拓跋昊才发觉了这位王子手段非同一般。而后他知晓了这拓跋玄嚣在大魏的身份竟还是太子师，如此他就一点儿不意外了。能教导大魏的太子，岂还能是简单角色？也因为如此，针对拓跋玄嚣的刺杀不知进行了多少次，但每一次是成功的。
　　鲜卑王将他保护得太好了。
　　拓跋昊也清楚若是再给拓跋玄嚣一些时间，等他完全接受了鲜卑王的力量那在这场夺嫡之战上他就败了。
　　因而现在最首要的是将这群大魏使者送走。
　　但很显然，一日没找到拓跋玄嚣他们也就不会离开鲜卑。
　　不用赵弘殷他们催促，拓跋昊就会主动为他们寻“人”。
　　这日拓跋昊主动走上了门来，脸色十分的不好看。
　　许幼安与赵弘殷亲自去接的他，见他神情难看，不由大惊，“是否是太子师出了什么事？”
　　拓跋昊故作沉痛的点头，“我已找到太子师的下落……还是晚了一步啊。”
　　许幼安脸色立马变得苍白，他看向赵弘殷焦急道：“这下我们该如何给太子爷交代？！”
　　赵弘殷忍住笑，转头看向拓跋昊，“能否让我们看看尸体？”
　　拓跋昊迟疑了一会儿，“太子师的尸体有些……两位还是不要看了。”
　　赵弘殷瞥向他，“那你是如何判定他的身份的？”
　　拓跋昊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他摊开手掌问道：“这是你们大魏太子的信物吧？”
　　“不可能，怎可能？”许幼安摇着头往后退了两步，满脸的难以置信。
　　拓跋昊遗憾的看向他们，“还请两位节哀。”
　　他将金牌留给了两人，就告辞离开。回去的路上，心情十分舒畅，这下这些人就找不到借口再留下了吧？
　　这块金牌是拓跋昊正在焦头烂额时鲜卑王给他的，既然在这事上两人目的一致，不如忍下对对方的不满合作一番。
　　次日，许幼安与赵弘殷却又去了拓跋昊那里拜访。拓跋昊以为他们是来告辞的，出乎意料的许幼安同赵弘殷却是来认领尸体的。
　　“我们得将太子师的尸体带回大魏安葬。”许幼安沉痛道，“让太子师能魂归故乡，入土为安。这样我们也好给太子一个交代。”
　　这样的要求拓跋昊自然没法拒绝，好在他之前做足了准备。尸体的体型与拓跋玄嚣一般，脸自然已被毁了，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什么不妥。
　　鲜卑王喝下药，痛苦的咳嗽几声后，问道：“他们去把尸体领走了？”
　　在一旁服侍的人点头道：“是的……王，就这样让他们把尸体带回大魏，若是被那太子发现什么……”
　　“不会。”鲜卑王气游若丝的说，“且不说尸体已经腐烂，如今大魏正在同匈奴开战，太子哪还有心追究？等他有心追究，一切都世成定局，也无妨了。他们将尸体带走我才能放心，否则我还得怀疑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王说得是。”
　　“王子他这几日心情如何？”
　　“看着还行，没之前那般抵触了……”服侍之人接过鲜卑王的药碗，顿了顿道，“王子对您布置的事做得十分得心应手，很厉害。”
　　“不厉害怎会成为太子师，还能让太子在这种时候劳师动众的来寻他？”鲜卑王欣慰的笑了笑，“也是我族之幸啊。”
　　没几日赵弘殷他们一行人就向拓跋昊提出要回大魏的事，拓跋昊象征的挽留了几人一番，无果后才布宴为他们送行。
　　从鲜卑王庭出来，许幼安才松了口气。虽然知晓拓跋昊恨不得他们立马离开，但万一赵弘殷的身份被发现，那恐是走不了的。
　　“我们得尽快回去，然后通知祖父出兵给拓跋昊威胁。”许幼安道。
　　赵弘殷摸摸他的头，“急也急不来。这冰天雪地的弃车骑马怎可能？何况我们如今还在鲜卑境内，不知鲜卑王是否还在监视我们。我们若是做出很急切的模样，不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端木容谦颔首道：“太子说得不错。”
　　“拓跋夫子能处理好，我们不用急。”赵弘殷捏了捏许幼安的手。
　　许幼安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知晓拓跋兄的能力，只是让赵弘殷在鲜卑境内久待他始终不放心，一日不回到大魏的境内他一日不能安心。
　　许幼安提心吊胆了一路，终是平安的踏入了大魏的境内。只是踏入大魏的这一刻，他又不得不去面对祖父。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赵弘殷，若是聘礼之事被赵弘殷知晓……许幼安不禁皱上了眉。
　　回到军营里，许幼安立即去找了许荣，将他们与拓跋玄嚣的决定说了。而赵弘殷则是因为有些事要处理就没同许幼安一起。
　　许荣知晓他们的计划后，立即召集了兵马，准备次日就往鲜卑压境施威。而许幼安则留在他身边观摩许荣的行事，毕竟这许家军日后是要交到许幼安手上的。
　　等许荣安排好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许幼安从回来一口茶还未喝就忙到了现在，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行帐，刚一进去就被人压倒在了地上。
　　这熟悉的触感是赵弘殷。
　　许幼安被弄得有些疼，不禁皱眉道：“发什么疯？”
　　赵弘殷冷声道：“我发疯？”
　　“你……”许幼安顿了顿，“知道了？”
　　“知道什么？”赵弘殷嘲讽道，“是知道你聘下了人，还是知道我今日若是不问你你就准备一直瞒着我？”
　　“……”
　　“说吧。”赵弘殷嘲弄的看着他，“你打算瞒我多久？还是准备一直瞒到你成亲的时候，哦，你还得请我去喝喜酒？”
　　许幼安气得浑身发抖，他气急败坏的推开赵弘殷，“滚！”
　　赵弘殷被他推得一懵，但转目他却对上了许幼安已经发红的双眼。
　　“幼安……”赵弘殷伸手要去拉他。
　　“滚！”许幼安勐地推开他，“我让你滚！”
　　这种时候赵弘殷哪里敢滚？他抱住许幼安，任由他踢任由他打，怎么也不放手。
　　“是我不好。”赵弘殷闷声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对不起。”
　　许幼安冷笑道：“赵弘殷你怎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意，这次回去我就与那姑娘成亲，这喜酒你是喝还是不喝？！”
　　赵弘殷忙道：“不喝！成什么亲？你就只能跟我成亲！”
　　许幼安冷冷的看着他。
　　赵弘殷顿时没了气焰，“我一回来就收到消息，想着那日你宁愿喝成那样也不告诉我……我就有些慌了。”
　　“……”许幼安本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赵弘殷说得委委屈屈的，心就软了。
　　他硬邦邦的说道：“那日喝酒不是因为这个。”他喝酒是因为祖父话语中对赵弘殷的残酷，这跟他所一直认识以来的祖父差别太大，让他一时难以接受。但这事许幼安是不可能告诉赵弘殷的。
　　“至于那个聘礼，我会想办法解决，我不可能和其他人成亲。”许幼安把赵弘殷推到一旁，“我不想变成另一个许秦。”
　　赵弘殷这时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点点头。
　　许幼安见他躇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不由皱眉道：“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回去吧。”
　　赵弘殷见许幼安又出声赶他离开，立马翻身上了许幼安的床，“我不走。”
　　“你……”许幼安有些头疼。
　　“我来时没有人看见，你放心，祖父不会发现。”说着话的时候赵弘殷已经躺了下去。
　　“……”许幼安无奈的看向他，“那也先洗漱一下。”
　　两人洗漱完毕，许幼安便熄了行帐内的灯。刚一躺下，赵弘殷就将许幼安拉入怀中。许幼安拍拍他的腰，“不要乱动。”
　　赵弘殷：“冷。”
　　“我再去给你拿床被子。”说着许幼安就要起身。
　　赵弘殷将他勐地一拉，下一秒就压在了许幼安的身上，“做一些运动就不冷了。”
　　“你……”
　　许幼安还来不及拉开赵弘殷，就被如暴风雨般激烈的亲吻给席卷了进去。迷迷煳煳间，赵弘殷就进了去……又是好一阵折腾。
　　……
　　熟话说床头打架床尾和，许幼安连昨夜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记得了。
　　“什么时辰了？”许幼安半眯着眼睛问道，他稍微动了动，发现腰还有些酸。但经验告诉他应当不会影响行动。
　　赵弘殷也才醒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198京中来信
　　两人匆忙的换好衣物刚一出去，就见到一个小兵朝着他们跑来嘴里嚷着：“诶，殿下许将军，你们怎在这儿啊？！军队要出发了，你们快些！！！”
　　许幼安与赵弘殷各自牵出自己的战马，翻身就往前方赶去。
　　……
　　许国公见许幼安有些狼狈的从马上下来，不禁皱了皱眉，“干什么去了？险些耽误出发时辰。”
　　许幼安低头认了错，好在许荣没有深入追究，让许幼安入队后就整理军队朝鲜卑境内压去。
　　“我这儿没什么事，幼安去殿下那儿看着。”许荣对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许幼安说。
　　许幼安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就往赵弘殷那边去了。
　　此行赵弘殷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同四处的将士一般骑着马，甚至连穿着打扮都是一般的。即使是这样，许幼安也只用了一眼就将他寻了出来。
　　风雪中，许幼安骑着马过去，问道：“感觉如何？”
　　赵弘殷的睫毛微动，上面的冰晶一闪一闪的。
　　许幼安微微愣神，“冷吗？”
　　赵弘殷哈了口气，“不冷。你怎么过来了？”
　　许幼安与他并排，答道：“祖父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身子不舒服不要忍着。”
　　赵弘殷笑着颔首。
　　许幼安见他坚持也不多说什么，好在行军速度比较慢，一路也不会太过难受……他低声对赵弘殷说：“一会儿难受，我载你。”
　　赵弘殷挑眉道：“这么多人看着。”
　　许幼安偷笑着看了眼赵弘殷：“那你载我？”
　　赵弘殷含笑点头，也不为许幼安的打趣动气：“好。”
　　……
　　拓跋昊听到属下的来报，不禁慌了神，“你说什么？！许荣这个时候率领军队压境？他们大魏不是忙着跟匈奴打仗，还忙得过来？！”
　　“属下也不知，但许荣的确已经压境。我们是否该做好打仗的准备……”说着话时，这个人已经有些发颤了，若来的是其他人都不足为惧，可这许荣是当年将他们打得找不到东南西北的人！
　　现在那些士兵一但见到许家军的旗帜都还双腿发软。
　　拓跋昊黑着一张脸，如今正是他要夺位的时候，这许荣来捣什么乱？！
　　“大人！”另一名侍者从外跑进来，道：“王让您现在立马过去。”
　　拓跋昊心正乱着，听到这个传唤更是烦得不行。鲜卑王许久没露面，他之前都有些怀疑这是鲜卑王为了给拓跋玄嚣拖延时间，故意死而不发。可今日却又让他过去？这老不死的，看来还有几分精力。
　　不用细想，拓跋昊也能知晓鲜卑王让他去的用意。如今鲜卑的军权一大部分都掌握在他的手上，如今大魏来袭，鲜卑王能依靠的也知有自己。拓跋昊这般一想，不禁有了几分得意，哼，将死之时找个儿子回来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让自己去御敌。拓跋昊决定要趁机让鲜卑王许诺他许多好处。
　　这样想着，拓跋昊就十分得意的往王庭而去，整一个走路都要生风。
　　拓跋昊去时第一个见到的不是鲜卑王却是拓跋玄嚣。拓跋玄嚣仿佛是偶然路过，而正得意的拓跋昊怎可能就这般轻易让他离开，再怎么也刺他一刺。
　　“这不是王侄儿么，怎的在这儿不进去？”
　　拓跋玄嚣停下脚步道：“王有要事与你商量，我不便打扰。”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拓跋昊看着他的离开的背影冷哼一声，施施然的走进了鲜卑王的房间。
　　一进去他就暗自打量起鲜卑王的的脸色，见他脸色没什么起色也放心了。
　　“昊来了。”
　　“昊多日未见王兄不知王兄身体可还好？”拓跋昊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
　　鲜卑王咳嗽了几声，摇头道：“还是老样子。你听说了许荣压境的事了吧？”
　　拓跋昊点头，“王兄是如何打算的？”
　　“玄嚣这么大了还未有此经历，我想着让他带兵过去。”鲜卑王看向拓跋昊，“你掌管军权也久了，也该分出一些给你侄子让他历练历练。”
　　拓跋昊暗自冷笑一声，这老狐狸是想借此削他的兵权！
　　“玄嚣尚且年幼，而那许荣老奸巨猾，玄嚣哪里会是他的对手，这一仗还是让我去打吧。”拓跋昊主动请缨道。
　　“可……”
　　“王兄，如今鲜卑只能依靠我了。”拓跋昊扬眉说，“你那儿子还年轻了些。”
　　鲜卑王默默的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拓跋昊起身道：“我可没其他意思，一切等我凯旋归来再说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鲜卑王在他走后，不禁冷笑一声，“蠢货。”
　　……
　　拓跋昊回到住处后，手下不禁劝道：“您这个时候离开王庭是否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现下许荣压境，王只能依仗我，他还敢在后方搞小动作？”拓跋昊笑道，“他也不怕我与大魏合作，将他给灭了。”
　　在拓跋昊离开之后，拓跋玄嚣就去了鲜卑王的屋中。
　　鲜卑王看向他，“等拓跋昊离开王庭后，我立即就传位于你。”
　　拓跋玄嚣也不再推脱，他急于拿到千魂立马就应了下来。
　　“我时日无多，但也要提醒你。与大魏合作是与虎谋皮，不会有好结果。”鲜卑王眯着眼道。
　　拓跋玄嚣笑着问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答应我的提议？”
　　“在拓跋昊和你之间我只能选你。”鲜卑王冷声道，“拓跋昊那个蠢货，想着等我死了与匈奴合作一同灭掉大魏。按照他的做法，早晚给鲜卑引来灭顶之灾。”
　　拓跋玄嚣给自己倒了一杯奶，皱着眉喝下，“你就不怕我也给鲜卑招来祸患？”
　　鲜卑王大笑道：“你肖我，聪明，不会做傻事。”
　　拓跋玄嚣勾了勾嘴角，“你倒是看得清楚。”
　　……
　　走到鲜卑境内后，许荣就下令安营扎寨。而正在这忙碌之时，赵弘殷收到了金陵的来信。看过之后他又递与许幼安，许幼安忙放下手里的活儿，仔细的看起来。
　　看完之后，他不由大惊，“皇帝病了？”
　　在这种时候，皇帝病了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赵弘殷点头，“听闻只是伤寒，不过也卧床好些天了。”
　　许幼安隐约觉得不对，他看向赵弘殷，“这病与你可有关系？”
　　赵弘殷顿了顿，“……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许幼安瞪向他。
　　赵弘殷颔首道：“我说。”
　　“赵泰年一直想让宸妃怀上身孕，但迟迟未果。其中为何，你应该知晓。”
　　许幼安点点头，这其中定有宸妃的手笔。
　　“也因为如此，赵泰年开始寻医。只是宫中太医都说皇帝和宸妃身体没任何问题，为何迟迟没能有孩子他们也不清楚。赵泰年这下更急了，开始在民间寻求偏方还请了一些所谓的能人异士进宫。有些人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许幼安微微皱眉，“你有参与？”
　　赵弘殷摇头，“我可不傻。赵泰年一出事，定然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我忙着撇清都来不及，才不会去趟这趟浑水。”
　　“那赵泰年这病是宸妃弄出来的？”
　　“是沈敏智。”赵弘殷笑道，“他之前就和我商量过，我答应了。”
　　许幼安：“……”所以还说急着撇清？
　　“沈敏智给皇帝的药不致命，但加上万贵妃下的可就不一般了。”赵弘殷笑着道。
　　许幼安眨了眨眼睛，“万贵妃也给皇帝下了药？”
　　赵弘殷点头道：“都不是什么毒药。万贵妃见赵泰年如此心急的想让宸妃怀上龙嗣，再傻也知他的打算，不过多年夫妻，她狠不下那个心。最多也就阻一阻这事，破坏一下这药性。可她加上的哪一味药，这求子药可就便成了催命符。”
　　不用赵弘殷多说，许幼安已经知道万贵妃的药也是沈敏智给的。
　　“沈敏智当真不简单。”许幼安叹气道。
　　“只要能为前太子复仇，他什么都能做。”赵弘殷抿了抿嘴角，“倒也是便宜了我。”
　　许幼安想起赵弘殷与前太子的关系，皱眉道：“是你应得的，也是赵泰年该受的。他突然病了，就不会怀疑？”
　　“他比谁都怕死，怎可能不怀疑？”赵弘殷淡淡的讽刺道，“可若是这时宸妃怀孕了……”
　　“宸妃怀孕了？”许幼安微微一愣，“假的吧。”
　　“假的。可赵泰年信了。”
　　许幼安眼睛微微睁大，“这假怀孕……是准备对付万贵妃？”这一步一步，沈敏智为了给赵弘殷铺路可所谓是废了不少功夫。
　　赵弘殷笑道：“正是如此。赵泰年这一病就是个信号，之后就是他不再吃药，一年之内他也会毒发身亡。”
　　“难怪你不在京中待着非要跑到这边境来，的确有你在京中，放声任何事他们都将将视线落在你身上，沈敏智也不好行动。”许幼安见这人运筹帷幄的样子，知晓自己之前是小看了他。
　　“只是我还是算漏了一点。”赵弘殷有些遗憾。
　　“是赵弘干？”许幼安顿了顿道，“你没想到赵泰年还敢将他放到军营里，若是他留在金陵，宸妃孩子一旦没了，还可趁机怨到他身上。”
　　赵弘殷遗憾道：“人算不如天算。”


199得到千魂
　　实际上，倒不是赵弘殷算漏了赵弘干，而是他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急于将赵弘干赶出金陵。两位忙着夺嫡的皇子离开金陵，这也为宸妃怀孕创造了更好的环境。
　　赵弘殷淡淡道：“看来近期我与赵弘干都是回不了金陵的。”
　　许幼安笑道：“不回去正好，再过几日金陵定会被搅得一团乱，你何必去趟这摊浑水。”
　　“嗯……”赵弘殷顿了顿，含笑道，“可有些人估计慌着想回去。”
　　“赵弘干？”许幼安丝毫不意外，“他去并州本就不是自愿，再听说宸妃怀孕之事更是急切。”
　　赵弘殷颔首：“我们先看看动静，他若是要回京这动静应当不会小。”
　　许幼安点头，这赵弘干要往刀口上撞他们也不会好心拦着。
　　这时，许幼安不禁怀疑，前世赵弘干真的能上皇位了吗？
　　即使赵弘殷与他都死了，国公府也败了，可沈敏智却是一直暗伏着。那时赵弘殷是否已经知晓真相，是否已经与沈敏智有了暗中的联系？那若是如此，为什么赵弘殷还会陷入赵弘干的阴谋之中……是因为自己吗？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已经对这世上没了眷恋。
　　赵弘殷发现许幼安周身都萦绕着浓浓的悲伤，可这悲伤来得突然，上一秒都还好好的，到底是因为什么？
　　“幼安。”赵弘殷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幼安勐地抬头，将自己从过去的回忆里抽出来。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弘殷……”
　　“怎么了？”赵弘殷轻声问道。
　　许幼安摇摇头，“没什么。”
　　赵弘殷叹气，“你从小心里就爱藏事，也罢，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我什么时候都想听。”
　　许幼安笑着点点头，“真没什么。”
　　赵弘殷揉揉他的头，“嗯”了声。
　　许幼安也是这般安慰自己，没什么，一切都过去了，命运早已被他改变。
　　拓跋昊刚远远能见到许家军，就接到鲜卑王传位于拓跋玄嚣的消息。他怒不可遏的调转马头，“回去！”
　　“这……不行啊大人。魏已犯我边境，我们怎么能退兵？！”旁的将士苦口婆心的劝着。可嘴皮子都说破了也无力阻止拓跋昊要退兵的决定。
　　拓跋昊嗤了他们一口，“王位都快没了，打个屁仗！都跟我回王庭，等魏打上门去，看那小子会不会跪下求我！”
　　而正在观察鲜卑大军动向的小兵觉得奇怪得不行，这鲜卑大军怎来了又走了？可是什么新的战术？
　　他看不明白，只好立即通报给许荣。
　　许荣一听心知时机到了，便让士兵向前挺近，步步逼近鲜卑王庭。
　　许家军与鲜卑军也是好几十年的老敌人了。他们这次大张旗鼓的压向鲜卑的境内本还小心翼翼，却不想到他们已经如此深入一路却每个军队出来阻挡阻挡。
　　他们仿佛入了无人之境啊。
　　许家军这下却是更加警惕起来，请君入瓮这样的战术他们也是知道的。
　　……只是，眼看鲜卑王庭都到了，这请君入瓮都请到家门前了，还不让人出来打一仗是想亡国吗？
　　当然不会想亡国。
　　眼看许家军已经抵达王庭外围，拓跋昊可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本想以此要挟拓跋玄嚣，让他将王位让给自己，自己则发兵抵挡许家军。
　　可拓跋玄嚣根本不理会他的诉求，而是四处去哭，说拓跋昊不愿出兵，非要鲜卑亡国。这下大臣们、百姓们都对他十分的不满。
　　连他手下的那些将士也开始对他不满起来。
　　他们参军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这敌人都打到自己门口了，这拓跋昊也没放出个屁来。不满的情绪在军队里飞快的传染……
　　而同时新上任的鲜卑王则积极的组建军队，那军队就在拓跋昊军队的对面。
　　每到夜里，拓跋昊军营中的士兵就开始偷偷往拓跋玄嚣的军队中转移。一开始一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人发现。可后来，一个营一个营的消失，拓跋昊就察觉了。
　　这一发现气得他险些把血给吐出来。当日夜里，拓跋昊就抓了一批偷渡的士兵，将他们全斩了。他的本意是杀鸡儆猴，却没想到起了反效果——第二日逃得的人更多了。
　　每日逃一些人，后来拓跋昊发现自己身边的将领都逃到拓跋玄嚣那边去了。
　　眼看人越来越少，拓跋玄嚣也不再用潜移默化的计量，而是直接派人将他抓了起来。但最奇怪的是，在此期间许家军一直没有动作。似乎没有攻打鲜卑王庭的打算。
　　当解决了拓跋昊后，拓跋玄嚣才告诉朝中的大臣们，这许家军只是来借道的。
　　这下大臣们都哗然了，他们可第一次听说借道一事。魏与鲜卑可是有仇的，更别提当年将鲜卑军打得溃散了的许家军。那简直就是血海深仇！
　　但新上任的鲜卑王却嘲笑他们傻。只要有共同的利益，哪里还管他有没有仇。鲜卑这次配合大魏将匈奴给灭了，他们不但少了一个敌人，还与魏修补关系何乐而不为？
　　当然拓跋玄嚣的话并不能完全的说服他们，有些臣子认为这不过是与虎谋皮，早晚鲜卑会深受其害。
　　“诸位爱卿，我傻吗？”拓跋玄嚣白了众人一眼。
　　“这……”那些臣子当然不敢说他傻，只是、只是……这合作不划算啊。
　　“难道你们想等匈奴将魏灭了，再来转攻我们？”拓跋玄嚣掏了掏耳朵。
　　“我们可以左手渔翁之利！”
　　拓跋玄嚣冷笑两声，“你认为匈奴傻吗？我们不与魏合作，就一定会被匈奴胁迫，匈奴王已经好几次想将我们拉入战争。”
　　“既然匈奴王如此有诚意，那我们应当与他们合作才是。”下面的大臣立即反驳道。
　　“在你们眼中匈奴很有信誉？”拓跋玄嚣翻了个白眼，“匈奴天性凶残，心中丝毫没诚信可言。就是现在他们许诺再好的条件，一旦战争结束他们就可以翻脸不认人。这些，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这……”
　　“而魏已经答应了我的停战协议，五十年内，只要我们鲜卑不发兵，他们绝不发兵。而且还将打通与鲜卑的商路，商路啊，各位爱卿！那将意味着我们有更多更好的粮食，女人孩子们冬日再不用受饿！”
　　粮食的诱惑对于生活在贫瘠之地的人来说十分巨大。当即就有了臣子寻问了粮食的价格。
　　“按照大魏正常的粮价，当然他们也不会大规模出售。不过冬季可以多提供。”拓跋玄嚣道，“很好的条件是吧？”
　　粮食的诱惑到底是巨大的，这些臣子已经有些动摇了。
　　“魏还承诺，鲜卑的子民可以去魏读学，学习他们最先进的知识。”
　　魏的文化一直让鲜卑人眼热不已，可惜魏的学堂不收外族。像拓跋玄嚣这样特殊的情况也是好不容易才入学的。
　　鲜卑臣子们看着这位在魏长大的王，暗自点点头，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听说王还考了个探花，若不是有鲜卑的血统估计状元都是王的！
　　鲜卑臣子们这般一想，心里顿时舒爽不已。他们王可是战胜了魏众多的学子啊！
　　“各位爱卿以为如何？”拓跋玄嚣问道。
　　“王英明！”
　　拓跋玄嚣忽悠完了这群臣子立马将消息传给了许幼安，顺道请他们去鲜卑王庭一聚，当然最重要的是得带上端木容谦。
　　鲜卑王在将王位传于拓跋玄嚣时，就将千魂给了他。鲜卑一族时代保存着这一草药，却也无人知晓它的用处。但也知是名贵物品，保存得还算完好。
　　这次见到端木容谦，拓跋玄嚣自然立马把千魂拿出来献宝。
　　“这个是生吃好，还是煮了吃好？要不你现在就把它给吃了，否则我这颗心就定不下来。”拓跋玄嚣在端木容谦耳边不停的碎碎念。
　　端木容谦难得没烦他，还细心解释道：“这是药材，单吃没效果的。”
　　“哦哦哦，那你先别吃。其他药材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开始熬药？明天？今天？要不就现在吧……”
　　端木容谦实在有些受不了他，伸手将他的嘴捂住。
　　“明日一早。”
　　拓跋玄嚣扒拉下他的手，亲了一口，“今晚我得失眠了。”
　　端木容谦：“……”
　　而赵弘殷和许幼安早就笑做了一团。
　　这草药来之不易，况且只有这一株，拓跋玄嚣自从拿到后神经就没放松过。这可是端木容谦的命啊，不睡也得将它给盯好了。
　　端木容谦见他紧张得眼睛都不错一眼，叹气道：“没人会要的，又不是神丹妙药。”
　　拓跋玄嚣却认真道：“可不就是你的神丹妙药。”
　　端木容谦拿他没办法，只好不去管他。总归明日就下锅，以后也没得盯了。
　　赵弘殷与许幼安也是为端木容谦高兴的，因此这夜也多喝了几杯。
　　他们将出兵时间定在端木容谦服药之后，鲜卑大军与许家军一起从东面出发进入匈奴境内，大匈奴一个措手不及，以此减轻官驰那边的压力。


200喝药之后
　　次日天还未亮，端木容谦就被拓跋玄嚣吵醒。他淡淡的把眸子转向拓跋玄嚣，“怎么了？”
　　拓跋玄嚣盯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你什么时候熬药？”
　　端木容谦坐起身来，“现在吧。你再睡会儿。”
　　拓跋玄嚣紧张得一晚都没睡着，此刻正是关键的时候哪里肯睡？他跟着端木容谦起来，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千魂，甚至还请赵弘殷派了个暗卫过来专门保护，各种措施严密得不行。
　　本来端木容谦还有些紧张的，见他这样子也是有些哭笑不得，那丁点儿紧张也不翼而飞了。
　　按着师父留下的药方，端木容谦一味味的将药材放进去。拓跋玄嚣在一旁一声也不敢吭，生怕打搅了端木容谦。
　　拓跋玄嚣的安静却让端木容谦有些不自在，只不过这个药方在他脑中已经演练过许多次，是不可能出错的。
　　“再等一炷香。”端木容谦对拓跋玄嚣说。
　　拓跋玄嚣点点头，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丝毫没有鲜卑王的自觉。
　　端木容谦走过去，也坐了下来。
　　“多脏，你穿的白衣。”
　　端木容谦一向仙气逼人，如此跟着拓跋玄嚣坐在门槛上，顿时有种神仙下了凡的感觉。
　　端木容谦侧头看向拓跋玄嚣，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看得拓跋玄嚣一愣。
　　“谢谢。”
　　“只是谢谢？”拓跋玄嚣愣过之后就开始不依不饶起来，“我做这么多可不是为了听这句谢谢。”
　　端木容谦的笑容加深了些。
　　“怎么也得以身相许吧？”拓跋玄嚣眨眨眼睛。
　　端木容谦含笑点头，“好。”
　　“啊？”拓跋玄嚣有些懵，“你说什么？”
　　“好，以身相许。”端木容谦把下巴放在了拓跋玄嚣的肩上淡淡道。
　　拓跋玄嚣不禁露出了个蠢到极致的笑容。
　　“等会儿我喝过药可能会出现一些症状，你不要急，也不要给我吃任何药。”端木容谦细细的叮嘱道，“等我醒来就好了。”
　　拓跋玄嚣心尖一紧，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
　　赵弘殷与许幼安昨夜多喝了几杯，今日都起得有些晚了。刚推开门，就见着拓跋玄嚣沉着脸抱着端木容谦从前走过。
　　许幼安不禁皱上了眉，“这是……”
　　担心之下，两人不由追进了拓跋玄嚣的房间。
　　拓跋玄嚣刚将端木容谦放在床上，见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端木先生这是……”许幼安低声问道。
　　“刚喝了药，就晕了过去。”拓跋玄嚣将端木容谦侧脸上沾着的发丝拨开，“说是醒来就好了。”
　　“……那让端木先生好好休息吧。”
　　“出兵之事？”
　　赵弘殷道：“许将军还在研究路线，不急。”
　　拓跋玄嚣点点头。
　　许幼安与赵弘殷离开拓跋玄嚣的房间，神情不算好。他们也只能祈祷端木容谦能快些醒来，希望那药能真的起到作用。
　　到了夜里，端木容谦发起了热来。拓跋玄嚣立马招来了大夫，大夫拔过脉后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大夫本要开些药，但拓跋玄嚣却制止了，只是问了些物理降温的方法。白酒啊，冷水啊，拓跋玄嚣忙碌了整夜。
　　许幼安半夜也听到了动静刚要起身赵弘殷却拉住了他。
　　“拓跋兄现在只想静静的陪着端木先生。”
　　许幼安想了想也是叹了口气，他去的确帮不了什么忙。但这两人也没再睡，而是一直睁眼直到天亮。
　　日出之时，端木容谦终于退了热，这一下倒是出了不少汗。拓跋玄嚣让人拿了换洗衣物，亲自将端木容谦脱光后，有用温水给他擦身。边擦还边念叨：“你这么赤裸裸的躺在我面前睁我都没什么心情，我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等你醒来可得好好帮我看看。”拓跋玄嚣含笑道，“否则你下半身的幸福可怎么办呢？”
　　“……嗯？”
　　蚊子般的喃喃也没被拓跋玄嚣错过，他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去只见端木容谦的眼睛微眯着，人似乎还没怎么清醒。
　　“要水吗？”说着拓跋玄嚣立马端了温水过来。
　　端木容谦烧了一夜，嗓子早就冒烟了。被拓跋玄嚣抱着喂了大半壶才停了下来。
　　喝了半壶水，端木容谦终于是清醒了过来。
　　“感觉如何？”拓跋玄嚣问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端木容谦摇摇头，“就是有些软。”
　　拓跋玄嚣让他躺好，有拿干净被子给他盖上，“你出了许多汗，身上能不发软吗？我让人熬了粥，吃了就好了。”
　　端木容谦点点头。
　　“我睡了多久？”
　　“一整日。”拓跋玄嚣说，“半夜还发热，吓坏我了。”
　　端木容谦瞥见拓跋玄嚣眼底的青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睡会儿。”
　　拓跋玄嚣的确很困，也就是凭着那股气给撑着。这时见端木容谦平安醒来，眼皮子早就开始大架了。
　　“等你吃些东西我再睡。”
　　端木容谦淡淡的瞥向他，“我有手，你过来睡。”
　　拓跋玄嚣与他瞪了一会儿最后败下阵来，“晚饭前叫我。”
　　端木容谦微微颔首，“好。”
　　等拓跋玄嚣睡熟之后，端木容谦才穿好了衣物，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房门。
　　看着漫天冰雪的世界，他不禁觉得整个人松了下来。
　　“端木先生？”许幼安惊喜的叫道，“你醒了？！”
　　端木容谦微微一笑。
　　许幼安看着他这个笑容才是真的心惊，他定了定心神，“端木先生你用过饭了吗？拓跋兄呢？”
　　“他还在睡，还未用过。”
　　“那与我们一起吧。”许幼安笑道。
　　端木容谦点点头。
　　拓跋玄嚣这一觉却是睡到了第二日，他醒来时头还有些发晕，估计是睡的时间太长。他往边上看去，只见端木容谦正坐在窗边看书。
　　他觉得这样的景色，这一辈子都看不腻。
　　……
　　三日后，许荣定下了前进的路线，许家军同鲜卑军队一起向匈奴出兵。
　　拓跋玄嚣作为鲜卑王，自然不可能日日与他们待在一起。只是到了夜里，他便会熘到端木容谦的行帐里。
　　这日他正抓紧时间撩端木容谦，却见赵弘殷走了进来。
　　端木容谦淡淡的推开他，目光转向了赵弘殷。
　　“这么晚，你来做什么？”拓跋玄嚣不甚高兴的说。
　　赵弘殷挥了挥手中的东西，“停战协议不想要了？”
　　拓跋玄嚣走过去，展开看了看，然后掏出了鲜卑的王印在上面戳了个印子。
　　“这东西也得你登上皇位才能作数，急什么？”
　　赵弘殷轻笑一声，“一年之内，快了。”
　　拓跋玄嚣看向他，挑了挑眉，“我离开之后你都做什么了？”
　　赵弘殷颇为无辜的摊了摊手，“孤可什么都没做。”
　　拓跋玄嚣嗤了一声，“你那蔫坏的性格，我不信。”
　　“都是夫子教得好。”赵弘殷微微一笑，“不打扰夫子和端木先生了。”
　　拓跋玄嚣哼了声，“早该走了你。”
　　赵弘殷也不动气，含笑着离开。
　　回去的时候，赵弘殷遇见了才巡视归来的许幼安。
　　“手里那是什么？”
　　赵弘殷将东西递给他，“与鲜卑签订的协议。”
　　许幼安打开扫了几眼，笑道：“这亏了还是赚了？”
　　“各取所需罢了。”
　　许幼安点点头，“今晚你好好歇息，接下来可能没这么轻松。”
　　赵弘殷见他神情严肃，不由问道：“发生何事了？”
　　“并州那边的战况不太好，我们接下来可得连着赶路了。”
　　赵弘殷颔首道：“匈奴大军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许幼安也有些担心，“可不能让他们进入并州，否则我们的安排一切都白费了。”
　　“放心，京中就是赵泰年不管，还有我外祖父和兵部尚书盯着，不会有大问题的。”
　　“嗯……”许幼安点点头，“回去睡吧。”
　　赵弘殷却伸手拉住他道：“没你在我可睡不好。”
　　许幼安急忙往边上瞧了瞧，低声道：“小心被人看见！”
　　“有暗卫们盯着，没事的。”赵弘殷暧昧的说，“今晚跟我睡？距离上次也快有一月了吧？嗯？”
　　许幼安哪里肯答应，上一次是喝醉了，在清醒的状态下他可不会冒险。若是被祖父发现，那可大可小。
　　赵弘毅磨了许久，见许幼安也没松口，只好遗憾的放他离开。不过还是讨了一个吻来以聊慰藉。
　　夜里，赵弘殷独自一人躺下，睁眼看着帐顶。看来关于许将军那儿，他还得好好想个法子解决了，否则幼安什么时候才能与自己成亲呐。
　　许幼安揉着自己的胃回到行帐中，总觉得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难道是这几日天冷，将胃凉着了？
　　守在他四周的暗卫见他皱着眉按着胃，不禁出声问道：“许少爷您哪儿不舒服吗？”
　　许幼安微微蹙着眉道：“可能有些凉了。”
　　“要请端木先生过来看看吗？”
　　“不用了，他们大约都睡下了。喝点儿姜茶就能好的。”许幼安摇了摇头，“哪里就那么娇气？”
　　“那属下去给您煮姜茶，您今晚喝了再睡。”
　　许幼安还要拒绝，却又想到若是今晚不好可能会影响明日赶路，也就答应了。


201大战结束
　　正如许幼安所说的那般从次日起他们便开始全力赶路，大大缩减了休息的时间。
　　五日后他们终于临近了匈奴边境。
　　派去并州的小兵也传了信回来，并州已经准备好与这边展开对匈奴的夹击，只等匈奴大军完全进入包围地点便可出兵。
　　时机已定，军营里便开始紧张的准备起来：研究地形、安排先锋、左右将军……
　　而许幼安则被安排在了许荣的身边，至于赵弘殷虽说是御驾亲征，但许荣定得优先保证他的安全，因此他被安排在了稍微安全一些的中部，在他身边也有许多打扮成士兵模样的暗卫守护。
　　在军营紧张准备时，赵弘殷收到了来自京中的传信，赵弘干因腿部受伤回到了金陵。
　　赵弘殷看过后就将信纸烧了，他冷笑一声，赵弘干果真蠢笨，这时候回金陵刚好撞在枪口上，想来宸妃也是在等他一起解决了干净。
　　许幼安穿着盔甲从外进来时发现赵弘殷眼角还未褪去的冷意，他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不出所料，赵弘干负伤回京了。”赵弘殷略带嘲讽的说道。
　　许幼安愣了愣，“他……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他用得着吗？”
　　“那可不单是一个孩子，那是宠妃的孩子。”赵弘殷淡淡解释道，“赵弘干为什么敢与我争皇位？他很清楚，他靠的全是赵泰年对万贵妃的宠爱。而如今万贵妃宠爱不再，那孩子一出生，皇帝扶持的便不再会是他，他不可能放过这个孩子。”
　　“那也不需这么急。”许幼安皱眉道。
　　赵弘殷优雅的耸了耸肩，“如果他听说万贵妃给皇帝下药了？”
　　“你告诉他的？”
　　赵弘殷含笑道：“是有人不小心透露给他的，至于是什么药他就不清楚了。”
　　许幼安：“……难怪他非得这个时候回去，他觉得万贵妃给皇帝下的是毒药吧。如果皇帝死了，这次回去他在金陵而你远在边境，他机会也要大些。”
　　赵弘殷颔首道：“他的设想还是很不错的，可惜……”
　　许幼安叹气，“全是美丽的陷阱。”
　　“幼安。”赵弘殷转目看向他，眼中有些迟疑，“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有些狠了？”
　　许幼安稍稍一愣，然后笑开了，“狠？他对你做的事岂又不是丧尽天良？”
　　虽然已经是上世的事了，但他欺骗自己的友谊，处处针对赵弘殷，最后将他们害死，其中难道就存着一份善意？
　　单说这世，他在赵弘殷解毒的关键时刻又给赵弘殷下毒，在六国之乱时害死了秦演……罄竹难书。许幼安又怎会对他有一丝怜悯之心？
　　次日，许幼安高坐马上，看着许家军高举着的旗帜，心中豪情万丈。他握紧手中的刀，双腿微微一用力，“驾！”
　　二十万大军朝着敌人奔腾而去。
　　正与官驰军队酣战的匈奴大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二十万大军给打懵了。他们若是没看错，那边是鲜卑的边境吧。魏军怎会从鲜卑境内过来？！
　　匈奴单于看向新进来的军队，皱紧了眉头，“许家军？”
　　“那边是鲜卑人！”匈奴将领吼道，“单于鲜卑军和许家军一起来的！他们不是仇敌吗？！！！”
　　冒顿单于看着鲜卑军与许家军联合过来，一路势如破竹，气得险些没厥过去。
　　“我们中计了！”匈奴将领见冒顿单于盯着许家军的旗帜眼睛错都不错一下，不由大声吼道。
　　冒顿单于一巴掌给那将领挥去，直接将他从战马上掀到地上。他高声喝道：“男儿们随我一起去将许荣头颅拿下！”
　　此时他们已经是退无可退，唯有斩杀对方将领以图破坏对方的阵型。
　　许幼安见着匈奴单于带着许多匈奴兵将向许国公而来，立马只身挡了上去。
　　“幼安！”许荣叫道。
　　“许少爷！”暗卫们立马围到许幼安周围。
　　匈奴单于一路杀过来，浑身浴血，如同修罗一般。单看他这气势，就知他不杀许荣誓不罢休。
　　许荣乃是将士士气所在，哪里能死在这里？
　　许幼安对身边的暗卫低声叮嘱了几句，暗卫们脸色均是一变。“这怎么行？！”
　　“你们看看，如今谁还能过来营救？！”
　　匈奴军队自古就以强悍着名，即使许幼安他们来了个出其不意也只是勉强占据上风。围绕在许荣身边的将领早已出去各自领战，此刻唯一留在他身边的就只剩下许幼安。
　　而赵弘殷那边早已被人流冲远，即使他发现了这边的危急也来不及营救。况且那些匈奴士兵还专门配合着冒顿单于。
　　“这是命令！”许幼安厉声道。
　　暗卫们咬了咬牙，“是！”
　　当冒顿单于离许荣越来越近时他却发现，周边的士兵全都围在了另一个少年身边。在杀声充斥天地的这里，他听见那些士兵在说：“太子殿下，我们先撤吧。”
　　而马上的少年却是一脸倔强。
　　冒顿单于顿时露出狞笑来！太子殿下？！
　　之前他就接到消息，说魏太子替皇帝御驾亲征，但冒顿与大魏交战多场却一直没见着那疑似魏太子的人。他一度以为这是魏故意透露出来让他分心的，没想到这魏太子不但没在并州还跑到了鲜卑那地。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冒顿立马调转了马头，朝许幼安所在的方向追去。
　　许幼安身边的暗卫渐渐被涌来的匈奴士兵缠住，而冒顿却一直追着许幼安。
　　赵弘殷早已是目眦尽裂，此刻又见许幼安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他的视线，而他身后那紧跟着如狼一般的匈奴单于让赵弘殷手心都凉了。
　　“快！快追过去！”赵弘殷朝身边的暗卫吼道。
　　暗卫们踟蹰道：“殿下，您这里……”
　　“孤无碍，快去救幼安，快去！”赵弘殷顿了顿立马改口道，“不！孤随你们一同！”
　　许幼安带着冒顿朝战场的反方向而去，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前面的大地上裂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魏的太子这般胆小？！碰见敌人只知像个老鼠似的四处逃窜？哈哈哈哈！”冒顿单于大笑道。
　　许幼安讽刺的勾了勾嘴角，而他剩下的马匹却是不安至极。再往后退一步，就得跌入那深渊。
　　冒顿也不再与他废话，趁着后面的追兵未到，他得在这里先解决了魏太子。
　　许幼安死死盯着冒顿的动作，再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他刚要攻击，身下的马儿却是受惊站立了起来……
　　“幼安！！！”赵弘殷赶到时，只见许幼安从马上跌落而下，而那下方则是地缝！
　　冒顿见状大笑不已，“哈哈哈，天助我也！！！”
　　赵弘殷攥着缰绳的指节早已泛白，他用极寒的声音道：“杀了他，苍空。”
　　冒顿单于大笑道：“你们魏太子都死了，还打什么打？单凭这几个人就想……”
　　冒顿话还未说完，一道劲风就到了他身前。他滚落下马，回头一看，那匹马已经被看成两半。
　　“你是谁？！”冒顿单于红眼看向寒气逼人的男人。
　　“魏太子，赵弘殷。”
　　冒顿单于还想说些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一颗冒着热气的人头滚落在雪地上，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
　　冰雪肆意，狂风唿啸，暗卫们没人敢说一句。
　　过了许久，赵弘殷才淡淡道：“把头带回去让那些杂碎好好瞧瞧。”
　　“是！”
　　“下去搜，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匈奴单于之死，让匈奴军队士气尽散，除却逃跑的匈奴人，其他皆被俘虏。
　　在太子的命令下，许家军继续前进，一口气杀入匈奴王庭，杀尽匈奴王族，焚烧匈奴王殿。自此，匈奴对鲜卑对大魏再成不了威胁。
　　守卫许幼安的那几个暗卫，回到军营后就跪在了赵弘殷的行帐之外。
　　赵弘殷穿着血衣回来，路过他们时淡淡说了句，“进来。”
　　暗卫们鼻子里充斥着鲜血的腥味，那浓郁的血腥味，连他们这些常年杀人于无形的人都觉得不寒而栗。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这是杀了多少人？
　　他们进去之时，赵弘殷还未褪下血衣。“是幼安让你们这么做的？”
　　那些暗卫沉声道：“是属下们的失职，未能保护好许少爷。”
　　“如今幼安未归，你们怎敢回来？”赵弘殷瞥了他们一眼，那股冷意仿佛直接刻进了几人的身体里。
　　“属下们立马去寻许少爷！”说着这几人立马滚了出去，唯独一人有些踌躇。
　　“说。”
　　“殿下……”那名暗卫小心翼翼的说，“许少爷这几日都有些犯恶心，我们劝他去端木先生那里看看，他……”
　　赵弘殷的表情放空了一秒，巨大的哀伤如同海浪勐地席卷了他。
　　“别说了……别说了……”赵弘殷捂着脸道，夹杂着血的泪水从指缝中流下。
　　暗卫行了一礼，匆匆转身离开。
　　他怎会不知，幼安这一月都未曾来葵水……
　　五日，整整五日，赵弘殷派去的人都未曾找到许幼安。
　　许荣更是出动了整个军队下去搜索也未成找到。


202逼宫之事
　　离战争结束已经过了近半月，军队也都陆陆续续退离了荒漠，回到了并州城中驻扎。眼看风雪越来越大，寻人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殿下……这路几乎都被冰封了……”
　　“想办法。”赵弘殷淡淡道。
　　“殿下……”
　　赵弘殷冷冷的瞥向他。
　　那人立马闭了嘴，应了声“是”立马退了出去。
　　赵弘殷出神的看着杯中冒出来的热气，坐在那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官驰从外进来，都丝毫没有发现。
　　“已经半月了。”官驰叹气道，“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赵弘殷眼眸微动，他垂下眼来看向自己的双手，“舅舅……孤把幼安弄丢了。但孤却找不回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用了最大的人力都没找到他，会不会是正好有人路过将他救走了？”
　　赵弘殷抬起头来，看向他。
　　官驰顿了顿，“如今战争刚结束，那些外族估计都躲了起来，而今冰雪封路想找人也得等到开春再来。陛下已经下了两道圣旨催你回去，你还是尽早动身吧。”
　　赵弘殷神情丝毫未变，官驰也知道自己说的那些他根本就没听进去。他叹了口气，只好转身离开。
　　“听见了吗？”赵弘殷淡淡道，“换一个方向找。”
　　“是！”
　　等暗卫都离开后，赵弘殷才拿起桌前的那封密信，看过之后就顺手投入了旁边的火炉。
　　金陵也要变天了。
　　皇帝在一阵唿痛声中惊醒，转头一看宸妃脸色苍白，大汗淋漓。
　　“陛下……肚子……肚子……”
　　“太医！太医！”皇帝衣衫不整的往外跑去，连滚带爬的连天高唿。
　　皇子终是没能保住。
　　皇帝盛怒之下，就要将太医尽数五马分尸。饶命的同时，一名太子抖着身子道：“陛下……娘娘是被人下了打胎药啊。”
　　此言一出，当日与宸妃有过接触的所有人都有了嫌疑。
　　皇帝盼这个龙嗣盼了许久，如今说没了就没了，盛怒之下他定是要彻查。
　　搜宫。
　　这已是皇帝为宸妃第二次搜宫。
　　搜宫的同时，太医也查出了打胎药的来源，竟是来自皇帝衣物上的熏香。
　　皇帝衣物的熏香一直是由万贵妃负责，而搜宫的人又在万贵妃宫中搜出了对胎儿有影响的香料。
　　“你这恶妇！竟敢在朕的衣物上动手脚，拉下去杖毙！”
　　当年的宠妃，如今说杖毙就杖毙，天子岂会有情？
　　赵弘干连夜进宫，刚到门外就听到这声怒吼，心中的惶恐顿时变为了愤怒。
　　“父皇！您就饶过母妃这次吧！”一进去，赵弘干就跪在了皇帝面前。
　　万贵妃见到赵弘干仿佛就想溺水的人见到芦苇草一般，“干儿你告诉你父皇，不是本宫做的，不是本宫做的啊！”
　　赵弘干推开万贵妃，哭着看向皇帝，“父皇，母妃伺候您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饶了她吧……”
　　皇帝恨声道：“你来做什么？！滚出去！”
　　“父皇啊，父皇！”
　　“陛下！”
　　“……”
　　巨大的刺激之下，皇帝终于是倒了下去。
　　皇帝倒下后，慈仁太后就接手了这事。她将万贵妃暂时打入了冷宫，等候皇帝醒来再判。而赵弘干则是被送回了王府，无事不得进入宫中。
　　同时慈仁太后找到了太医，寻问皇帝的身体状况。当知道结果不容乐观后，她以皇帝的名义想将赵弘殷尽快召回宫中，但送去的两次圣旨都石沉大海。而这时她已接到消息，说是国公府的许幼安跌入深谷，安危不知。
　　而赵弘干则趁着皇帝昏迷不醒的这段时日，与丞相万岳霖谋划逼宫一事。他此次回来，本想等着皇帝毒发身亡再做行事，可如今不知什么时候皇帝才会暴毙。若是一不小心让他醒了，万贵妃可真没了活路。为救自己母亲，赵弘干只能选择铤而走险。
　　许幼安醒来之后微微一动，只觉左腿一阵钻心的痛。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左腿已经被东西给固定起来，看那模样似乎是摔断了。
　　他检查了一下其他地方，发现也没什么太重的伤。几处伤口也好好的被上了药。自己这是被人给救了？
　　他从那处裂口落下，正好被下面的藤蔓缠住，后来落下他就什么都不知了。
　　“啊，姑娘，你可算醒了！”一个老汉端着碗从外面走进来。
　　许幼安微微一愣，怎会是姑娘？
　　“你能起来吧？快来将药喝了。”老汉将药碗放到许幼安手里，“怎这么想不开呢？好好的，跳什么崖？还好你是落在老汉拉的干草上了，不然肚子里的孩子哪里还保得住呀！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孩子想想才是！”
　　老汉一番话，直接将许幼安给说懵了，孩子？
　　许幼安沉着脸，算了算时间。然后默默的将药给喝了下去。
　　“你怎都不说话？”老汉在一旁唠唠叨叨了半日，却不见人说一句话，不由问道。
　　许幼安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你是个哑巴啊。”老汉叫道，“我就说姑娘你模样这般好，怎么会来跳崖。啊，可怜啊，真可怜。”
　　许幼安：“……”
　　“我家里也没个女子，大叔我也不好帮你换衣物。你既然醒了，就自己将衣服换了吧。”老汉将粗布制的新衣放在许幼安的床边。
　　老汉之前也说了家中没有女子，这衣裳定是才制的，其中的善意让许幼安不禁有些动容。他对老汉笑了笑，无声的说了句“谢谢”。
　　老汉走后，许幼安便将身上的血衣脱了下来，又将新衣换了上去。他瞅了眼自己的肚子，然后摸了摸，真是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还好，老汉没让人给他换衣服，不然可得把这些人给吓死。
　　许幼安无奈的叹息一声，这个时候弘殷得急坏了吧。
　　过了几日后，许幼安大致了解了这个地方。也知单凭自己要出去是不可能的，如今大雪封路，要想离开得开春才行。
　　至于这些事他是怎么的知道，也得感谢老汉担心他呆在屋里无聊，一个想不开又寻短见，于是找了村子里的与他一般大的姑娘来陪他说说话。
　　这里不像金陵，对女子的管教没那么严。于是这些姑娘就日日到许幼安床前叽叽喳喳的说话，许幼安才知道了许多。
　　不过，和这么多姑娘处在一块许幼安还是有些尴尬的。
　　特别是这些姑娘还喜欢问他一些格外奇怪的问题。
　　“幼安姐姐，小宝宝在你肚子里是什么感觉呀？”
　　许幼安：“……”没任何感觉。
　　“它会动吗？”
　　许幼安：“……”不会。
　　每日许幼安招架这些问题觉得头都疼了，不过也多亏了这些姑娘，他对肚子里突然多出个孩子来也没那么介意了。
　　“幼安姐姐，我能摸摸你的肚子吗？”
　　许幼安：“！！！”绝对不行！
　　……
　　“殿下，我们寻到一处地方，那里应该有路。只是被雪封住了，若想开通恐得两个月……”
　　赵弘殷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殿下……您该会金陵了。”苍空出声道，“赵弘干已经在做逼宫的打算，您再不回去恐就麻烦了……”
　　“少了孤，那些人就不会做事了不成？”赵弘殷凉凉的讽刺道。
　　苍空：“这道路要挖出来也得两月，您早去早回，来得及。我们已经找到藤蔓断裂的痕迹，许少爷吉人有天相，定是无事的。”
　　赵弘殷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半晌他将书本阖上，淡淡道：“明日回京。”
　　在第三次圣旨抵达并州时，赵弘殷终于启程归京。
　　送行时，拓跋玄嚣拍了拍赵弘殷的肩膀：“我跟容谦会一直等着，有容谦在幼安不会有事的。”
　　“幼安不会有事”……赵弘殷这几个月听得太多了。
　　他微微颔首，“孤很快回来。”
　　……
　　“殷儿还未回来？！”慈仁太后守在皇帝床前皱眉道，“那个孩子怎么这么死性子，一个许幼安能比皇位重要？！”
　　秦观守在慈仁太后身边，安抚道：“太子殿下已经安排好了，太后不用担心。”
　　“不担心？！”慈仁太后反问道：“你告诉哀家赵弘干都要逼宫了，哀家还不担心！就是殷儿他安排好了，也得回来主持大局才是！怎么这么分不清轻重？”
　　秦观动了动嘴唇，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赵弘干自以为做得万无一失，却不知他的行动一直在秦观的监控之下。赵弘殷答应过秦府，会让秦府亲自为秦演报仇。
　　秦观握紧了手中的剑。
　　赵弘干来此逼宫，就是他为侄儿秦演报仇之时！
　　是夜，赵弘干带着大批人马闯入宫中，直奔勤政殿中。一路如入无人之境，顺畅无比。
　　“王爷，这是否有些不对？”万岳霖皱眉道。
　　“哪里不对？”
　　“这宫中的侍卫怎这么少？我们是不是……”
　　“废话怎这么多？！都到这一步了，岂能回去？！”赵弘干瞪向他，同时一脚踹开了勤政殿的大门。
　　“……”
　　“皇祖母？”赵弘干愣道。
　　慈仁太后冷哼一声，“哀家可没你这个狼子野心的孙儿！”


203弘殷回京
　　赵弘干看向站在慈仁太后身前的秦观，勐地醒悟过来，“你们算计本王？！”
　　“算计？！”慈仁太后冷冷的看向他，“你父皇如今卧床不醒，你带着一群人闯入逼宫，这都是我们算计的吗？！莫替你的野心找借口！”
　　“王爷莫与他们这么多话，杀了一了百了，到时候如何还不是你说了算！”万岳霖狠声道。
　　“赵弘干哀家念你是赵氏子孙，如果你今日作罢，哀家便饶你不死。”
　　赵弘干感受到秦观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仿佛又见到了秦演死去的那一幕。这人是真想自己死的，他不会放过自己！
　　“王爷！不要听信太后的胡言乱语，我们已经走到这步，他们又岂会放过我们！”万岳霖嗤了一口，“皇家无情，难道您还不知吗？！”
　　赵弘干握紧了手中的刀，恶狠狠的看向慈仁太后。
　　慈仁太后被他眼中的杀意一惊，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万岳霖见状心中大喜，他就知慈仁太后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如今宫中已经被他所控，慈仁太后他们又岂会有翻身的机会。
　　赵弘干拿着刀渐渐逼近，秦观看着他眉头都未动一下。
　　“来人！”万岳霖笑着大喊。
　　可几息之后，外间却无一人闯入。
　　秦观看向有些发愣的赵弘干，低声道：“很遗憾，你的死期到了。”
　　“来人！来人！”万岳霖不停的大唿着，但依旧不见一个人进来。豆大的汗水从他额间滑落，脑子在这一瞬也空了下来。
　　突然，宫门被人推开。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万岳霖还带着些期待……
　　注定的，万岳霖的期待不可能实现。
　　“二弟，你怎拿着刀对着秦大人？”赵弘干施施然走进来，看向赵弘干的眼神带着略微的嘲弄。
　　“你……你怎么？”赵弘干立马将刀尖对向了赵弘殷。
　　“殷儿！”慈仁太后紧张道。
　　“皇祖母，无碍。”赵弘殷轻声安抚道，他又转目看向赵弘干含笑道，“二皇弟这逼宫可是死罪。”
　　赵弘干突然仰天大笑几声，然后瞪向赵弘殷，“逼宫死罪？难道等你登上皇位本王还会有活路吗？！”
　　赵弘殷颔首道：“自然，孤怎会做伤害手足之事？可你这逼宫可就不同，即使孤念在手足之情的份上，也很难放过你。”赵弘殷递了给颜色给秦观，秦观立马将赵弘干手中的刀绞落，然后将他扣押住。
　　同一时间，万岳霖朝赵弘殷扑过去，大有同归于尽的决心。只是在他还未近赵弘殷身时，就被人一挡，跌落在地时便没了气。
　　苍空对外面的人一挥手，外面的暗卫立即将扣着的人全部绞死。
　　等下人收拾好，赵弘殷才陪着慈仁太后坐下。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哀家下了三道圣旨都不见你消息，哀家还以为你在并州待得不想回来了！”慈仁太后大有秋后算账的架势。
　　赵弘殷此时哪里还有先前对付赵弘干时的神气，沉着脸也不说了。
　　过了半晌，慈仁太后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许家那小子真没了？”
　　赵弘殷苦笑着摇摇头。
　　“唉，人各有命，你也莫太过伤心。”慈仁太后叹气道，“如今你父皇大约是不成了，你这次回来就好好带在宫中，处理政务吧。等你……等你父皇去了就登基吧。”
　　赵弘殷摇头道：“父皇不会有事的，孤在并州还有事。”
　　慈仁太后瞪眼道：“如今仗也打完了，你还有什么事？！听哀家的，留在金陵别过去了。”
　　“等父皇醒了，估计不用孤说，他就想将孤赶得远远的。”
　　慈仁太后微微蹙眉，想来等皇帝醒来发现宫中已被赵弘殷控制……她顿了顿又改口道：“你去并州避避也是好的，等你父皇这边好些了，再回来吧。”
　　赵弘殷微微颔首，“政务您可以让外祖父回来帮着处理，如今朝中也没个丞相，那些政务也不能这么堆着。”
　　慈仁太后点了点头，“哀家会安排的，今天夜已深了，你就别回东宫，就在这勤政殿睡吧。”
　　元宵本已回东宫去收拾，却听说太子爷不回来，只好立即赶去勤政殿服侍。
　　刚一到勤政殿外，就见着一婢女扶着一名女子在**着，瞧那气度也是不凡，只是看那模样有些踌躇。
　　宫中的女子不是公主就是妃子，瞧着模样应当是个妃子才是。
　　“这位娘娘……”
　　那女子看过来，淡淡问道：“你是哪里服侍的？”
　　元宵答道：“东宫。”
　　“是太子的人？”
　　元宵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本宫是宸妃，要见你们太子爷一面。”
　　元宵听到是宸妃，不禁有些吃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奴婢还得去通传一声。”
　　赵弘殷听说宸妃来，也有些惊讶。
　　“让她进来吧。”
　　待宸妃进来时，赵弘殷正把玩着一个绣着梅的锦囊，眉间还带着一丝挥散不去的愁意。
　　宸妃心中一动，不受控制的问出一句，“这可是殿下心爱之人所赠之物？”
　　赵弘殷更是惊讶，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是。”
　　“那……”
　　“宸妃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赵弘殷并不想与她多说关于许幼安的事，很快就岔开了话题。
　　宸妃被这么一打岔才惊觉刚才自己问了什么，她再瞧了赵弘殷一眼却是什么也问不出了。
　　“我只是想等太子登基之后能出宫生活。”宸妃这才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赵弘殷微微颔首，“你想回到沈敏智身边？”
　　宸妃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孤明白了，到时候孤会给你安排。”赵弘殷淡淡道，“后半生好好为自己而活。”
　　……
　　宸妃坐到床边不禁有些出神。
　　”后半生好好为自己而活”
　　“娘娘，您怎么哭了？”婢女忙跑过来，安慰道：“陛下不会有事的，您别哭啊。”
　　宸妃愣愣的擦了擦自己的脸，她刚才哭了？
　　听闻赵弘殷是最似前太子的人，而她……被称为是最似前太子妃的人，可这一切都晚了。
　　赵弘殷在金陵待了近一月，安抚人心。期间皇帝醒来过一次，不过没有多久又昏睡了过去。但太医说这是好现象，皇帝很快就能醒过来。
　　众大臣不禁为太子感到遗憾和可惜。
　　可赵弘殷此刻心却不在此，等将金陵的事处理得差不多后，就立即赶往了并州。谁都能将他拦住。
　　比起之前，并州似乎更冷了些。赵弘殷回到并州时，许荣已经带领军队回去。赵弘殷让人挖路的事是瞒着他们的，想来几月下来都没找到人，许荣已经放弃了希望。
　　冒着风雪，赵弘殷下到断崖裂口底下，“情况如何？”
　　“就快了，再过几日应当就能……”
　　“通了！通了！”这人话还未说完，那边就听到有人高声叫道。
　　在他身边有人给了他一巴掌，“叫什么叫，也不怕雪塌了。”
　　那人嘟囔道：“塌什么塌啊，都结冰了。”正说着，一个人就从他身边过去了。
　　“诶，危险！”他一把将人拉住，“前面还未清扫……殿下？”他连忙松开了手。
　　赵弘殷也知不能急在这一刻，他朝拉住他的人点了点头，“你继续吧。”
　　那人有些翩翩然，原来太子爷这么好说话啊，他刚才可是拽了他一把啊！
　　赵弘殷退了回来，侧头对苍空道：“去把端木先生请下来。”
　　苍空立马翻身离去。
　　元宵温了杯热酒递给赵弘殷，“殿下喝了暖暖身子，很快就能见到许少爷了。”
　　赵弘殷一口饮下，低声道：“希望如此。”
　　……
　　许幼安拿着针线默默的与几位姑娘刺着秀，他望了望天，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们听到了吗，这几日外面传来的动静不小。”
　　“咚咚咚的，往年从来没听到过。”
　　许幼安好奇的看向她们，他腿脚还不利索，老汉平日也不准他出去乱走，因而他的消息来源一直都是这几位姑娘。
　　那几位姑娘见他难得好奇，不禁有了说话的欲望。这也不怪她们，平日她们讨论哪家的男子帅，谁家生了个小孩，这许姑娘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今日难得表现出好奇，她们自然是得好好说说。
　　“我们出去的路不是被冰雪封了吗？往年只能等它自己融化。融化时也会有响声，可今年分明没有到时候，却能听见动静。”
　　“对，还与往年的声音不同。”另一个姑娘补充道，“村里人都不让我们靠近了，说是危险，现在还派人去那儿守着。要是那里全塌了，我们可得与世隔绝了。”
　　许幼安没法联系到外面，就是那路被封了的缘故，如今见那路出了问题心中不由一急。
　　他指了指外面。
　　“你想去看看？”
　　“不行不行。”另一个姑娘立马否定道，“幼安你还怀着孩子，这大冷天的出去冻着了可不行。况且大夫还说了，你这怀得还不稳，可不能四处乱跑。”
　　许幼安坚持要出去，几个姑娘哪里能拦得住他？
　　“好吧好吧，我们带你去。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许幼安：“……”


204完结章
　　许幼安裹着厚厚的棉袄在好几位姑娘的簇拥下来到被冰雪封了的路前，还未走进就走来几个大汉拦住他们，“回去！”
　　一边的小姑娘也拉拉许幼安的袖子，明显被吓着了。
　　许幼安往那边望了一眼，无奈他此时在装哑巴，有一肚子的疑问都没法开口。看那几个大汉凶神恶煞的模样许幼安也知此行恐是无果，眼看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被几个姑娘扯了扯衣袖，许幼安才无奈的转身。恰逢此时一阵地动，好几个姑娘都“哎呀”一声摔倒在了地上。有几个拉着许幼安才没跟着倒一片。
　　那些大汉第一时间退了回来，拉起还趴在地上的姑娘们就要往回跑。
　　许幼安在混乱中往后看了一眼，然后愣了愣，“……等等。”
　　混乱之中也没人发现是他说了话，但听到这声音众人脚下都是一顿。回过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找到是谁说的。
　　许幼安指了指后边，几人看过去发现那原本被冰雪封了的道路竟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几个大汉将他们往身后一挡，又几个人想要过去探个究竟。
　　许幼安心中不免有些激动，若是道路通了，那他岂不是就可以离开这里？
　　“谁？！”过去的大汉喝道，远远的都能感受到他头皮都炸了。他们这地方偏，很少有外来人。许幼安是被老汉半路救回不算主动找来的，可现在这些人却是在这冰天雪地的日子里挖开了厚厚冰雪也要进来，这不得不让这里的居民感到紧张。
　　“殿下！挖开通了！”道路里传来一阵欢唿声，通过风雪传到许幼安耳边时已经便得模煳起来。
　　不一会儿道路那边就进来了几个人，他们取下头上顶着的草帽，看着大汉他们道：“你们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
　　“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大汉们怎么会因为他们两句话就放松警惕。
　　而挡着许幼安他们大汉更是拉着许幼安他们要往村子里走。
　　“我们是来此寻人的，你们有见到过一个……”
　　“没有，我们这里没有外人。”
　　许幼安跳崖的事在村里都传遍了，人都绝望到想要自杀，这些来寻人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人。
　　“真的没有？”
　　“殿下……”
　　赵弘殷看向那几名大汉，“我的友人不小心跌入谷底……应当是被人所救才是。”
　　“你的友人，是男是女？”其中一名大汉粗声粗气的问道。
　　“自是男子。”赵弘殷皱眉道。
　　“哦，那没有你要寻的人。”
　　赵弘殷微微侧头，“怎么，你们有人救了一名女子？”
　　那大汉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人拉了拉。
　　“能让我见见吗？”
　　“这……”
　　赵弘殷见他们迟疑便笑道：“如今这路也被我们疏通，外面也能送些瓜果蔬菜进来。不如我们进去谈谈。”
　　这些大汉一听瓜果蔬菜原本坚定要赶他们走的心就不那么坚定了。迟疑了一会儿，他们警惕的点点头，“只能进来三个人。”
　　赵弘殷微微颔首，“好。”
　　许幼安被强制带回屋后那些个姑娘也被赶了回去，他坐在房间里思绪已经乱了。刚才风雪太大，迷了眼睛和耳朵，但的确是有人将道路挖开了。难道是赵弘殷知道自己在这儿，亲自来找了？
　　正怀疑着，救了许幼安命的老汉就跑了回来。
　　“听说外面来的人要见你。”老汉蹙着眉道，“可他们要找的分明是个男子。”
　　许幼安这一听立马站了起来，抬步就要往外走。
　　“诶，你真要去见啊！”老汉在后面追着。边追边叹气，这姑娘怎就这么傻啊，再怎么也该晾那个负心人几日才是。
　　赵弘殷这边正在与村长商谈着什么，许幼安就从外闯了进去。
　　赵弘殷抬头一看，立马站起身来疾步走了过去，“幼安，幼安……”
　　许幼安心中也激动，但这么多人看着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村长，之前的事我都应了。细节我们改日再谈。”赵弘殷说完就拉着许幼安往外走，“你住在哪儿？”
　　许幼安指了个方向。
　　“怎不说话？”
　　许幼安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指了指身上穿着的裙摆。
　　赵弘殷恍然大悟，“他们将你当做女子了？”
　　许幼安点了点头。
　　赵弘殷没再细问，直到一路回到老汉的屋里。老汉也没跟过去，体贴的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赵弘殷看了看许幼安的住所，有些简陋，但很暖和。
　　“让你受苦了。”赵弘殷抱紧他说，“我要是能早些找到这儿……”
　　“没事了。”许幼安笑道，“我原本打算开春了等那冰雪融化就出去找你的，没想到你先来了。”
　　赵弘殷摇头说：“我等不及。”
　　许幼安两人抱在一起均是笑了笑。
　　“对了，他们怎会将你当做女子？”
　　许幼安面色一僵，说话也有些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他拉着赵弘殷的手就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已经有三月，虽不太明显，但这举动也足以让赵弘殷觉得分外惊喜。
　　他之前就没敢问，这么高摔下来，人没事就已是万幸，这孩子……没了以后也可再有。可幼安这一举动就是告诉他，他们的孩子还好好的。
　　“孩子，孩子没事？！”
　　许幼安这可听出不对来了，赵弘殷这语气分明是知道的……微眯着眼看向赵弘殷。
　　赵弘殷笑道：“傻瓜，你一月都没来葵水就没注意到么？”
　　许幼安愣了愣神，他本就不喜那每月的麻烦，哪里还会花心思去记这些。
　　“我之前也就有些怀疑，本想让端木先生给你看看，谁知……端木先生也来了，让你帮你看看。”
　　许幼安迟疑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端木容谦来得比赵弘殷要晚些，这时也该到了。但一直在他身边的拓跋玄嚣却没跟来，想来也是念着许幼安面上薄，人多了许幼安心里会不好过。
　　把了脉后，端木容谦问道：“这几日都在吃安胎药？”
　　许幼安点点头，“这里的大夫说孩子不稳。”
　　赵弘殷急忙问道：“可是不好？”
　　端木容谦摇摇头，“换副药，没事。你的腿让我看看。”
　　许幼安的腿伤基本上已经好了，行走上没什么问题，就是偶尔还有些疼。
　　端木容谦捏了捏许幼安的腿骨，然后写下一个方子，“每晚热敷。”
　　端木容谦走后，赵弘殷立马张罗着人去将单子上的各种草药备齐。许幼安问道：“你是如何打算的？”
　　赵弘殷将这几月朝中之事与许幼安说了，“赵泰年已经醒了，但也撑不了多久。他没有任何选择，我也不回京恶心他。”
　　许幼安笑道：“干嘛不回去？”
　　赵弘殷用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语气道：“这不是得陪你吗？”
　　许幼安点头，“这样回去的确不方便。”这几月还看不出什么，等显怀之后可就满不住。既然这里的人都当他是女子，留在这儿也不外乎是个好选择。
　　“端木先生也答应留下，等你生产之后再回鲜卑。”赵弘殷从背后拥着许幼安说，“会没事的。”
　　皇帝醒后没过几日，就下了圣旨，大致的意思是，念及太子与骠骑将军情谊深厚，就允太子留戍并州，暂时不用回京。并且加封许幼安的官职等等。
　　赵弘殷看过之后也无异议，倒是慈仁太后去皇帝那里好好闹了一番。
　　而皇帝也无心政事，日日夜夜只想与宸妃再生出一个子嗣来。至于政事则就落在了丞相官如海身上，兵权、政权一步步的开始远离皇帝的手心，而渐渐向着赵弘殷靠近。
　　六月之后，正值夏日。只是并州位于北方，也不似南方那般炎热，待在谷底倒还是颇有一种如春之感。
　　这日许幼安从梦中醒来，隐隐约约听见窗外有鸟雀的叫喜声，他刚要起身，却觉腹中一阵绞痛。
　　“呃……”他捧着腹部又倒了回去。
　　睡在他身旁的赵弘殷立马惊醒了过来，他手忙脚乱的爬起，抖着唇亲了亲许幼安的额头，“我去叫端木先生，你别怕。”
　　许幼安点点头，“别急。”
　　赵弘殷哪里能不急，手脚都软了。
　　端木容谦一来就将赵弘殷赶了出去，十分冷酷无情的说：“等着。”
　　赵弘殷：“……”
　　拓跋玄嚣坐在一旁喝茶，看着赵弘殷来来回回的转了好几圈，也没见他觉得头晕。
　　“坐下等吧，生孩子哪有这么快？”
　　赵弘殷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皮子，“你是感受不到这种甜蜜的紧张。”
　　拓跋玄嚣当即就一个茶杯给他扔过去。
　　赵弘殷错身一闪，继续转着圈。
　　眼看最后的夕阳都要离去，屋中终于传出了一声啼哭。
　　赵弘殷步伐一顿，立马朝屋中冲去。
　　端木容谦抱着一个正在哭的孩子出来，塞到赵弘殷怀中，“大小平安，是男孩儿。”
　　赵弘殷看了看又手忙脚乱的塞给端木容谦，“我去看幼安。”
　　拓跋玄嚣凑过来，“让我抱抱。”
　　端木容谦瞥他一眼，“别闹，风大我得抱回去了。”
　　拓跋玄嚣可惜的瘪了瘪嘴。
　　屋里许幼安已经睡下，赵弘殷拉着他的手傻笑着，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殿下。”苍空突然出现。
　　“嗯？”赵弘殷盯着许幼安的睡颜，头都未转一下。
　　“皇帝不行了，太后让您回去。”
　　赵弘殷微微皱眉，“知道了。”
　　守着许幼安醒了后，赵弘殷才道：“赵泰年死了，我得回京。”
　　许幼安摸了摸酣睡着的孩子，“好。”
　　“一个月后，我接你回去。”
　　许幼安转目看向他，含笑道：“我等你。”
作者闲话：　　后面会有番外，虽然二杉还没想好写些什么~~~大家把想看的说一下吧~


前世苦情
　　“咳咳咳咳。”
　　“太子这么冷的天您这是在做甚？”元宵拉住要往外走的赵弘殷，苦口婆心的劝道，“您就是去了，许少爷也不会听的。”
　　赵弘殷推开他，缓了两口气，“弘干带他去喝花酒，幼安才多大？”说完便推开了房门。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的往下落，冻得人骨头发疼。
　　幽兰馆，金陵最大最贵气的一间青楼，也是豪门公子最爱去的地方。这里有各种颜色的姑娘，一颦一笑，似蹙非蹙，都牵动人心。
　　许幼安生得风流，人也风流。一袭红衣绣服，粉面朱唇，脸上时常带笑，却又与旁人的笑不同，他笑得邪魅，笑得癫狂，笑得冷峻，那冷也与旁人不同，偏偏冷中带点儿情，才有了些凡尘之气。
　　赵弘干笑道：“许大公子是欲与姑娘试比高？”
　　许幼安勾唇一笑，“胡说，本公子欲往之纵酒寻欢，开一开荤戒。试一试古人所言的，云雨巫山枉断肠。”
　　“大哥若是知晓我带你来这儿，不知又要如何待我？”
　　许幼安瞪眼，“提那扫兴人作甚？他平时还管得不够，我招姑娘他还能管到我床上来不曾？”
　　赵弘干连忙陪笑道：“是我的不是，不提他，再不提他。”
　　“走，你我尽情玩耍一番，他若为难你，我便帮你顶着，我可不怕那病秧子。”
　　能来幽兰馆的，都是高门子弟，虽尽是些纨绔子弟，但也不能坠了自己品格，因此一路走去也无乌烟瘴气之事。这也让许幼安更加满意。
　　赵弘干带许幼安来此处玩耍，自然提前就安排了一番。进了包间儿，许幼安一连点了十来个姑娘，赵弘干打趣他，“没想到幼安竟这般急色。”
　　许幼安却道：“我只要最好的，不叫上十几个，我怎知谁最好？”
　　赵弘干失笑摇头。
　　十来个姑娘鱼贯而入，燕瘦环肥，弱柳之姿，牡丹之颜，似要百花争艳。许幼安挨着一个一个瞧去，虽面上不显，却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
　　“罢了，都来服侍本公子喝酒。若让本公子高兴了，这些都是你们的。”说着拿出了厚厚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青楼，再金玉其外也不过是个庸俗之地，许幼安出手大方，长得又好，就是不出银两，这些姑娘也愿跟他来场露水姻缘。
　　赵弘干推开门时，许幼安已喝得乱醉，他斜躺在一温润姑娘身上，旁更围了三四个姑娘喂他吃酒，更有甚者，手已伸进了他的衣襟中。
　　“幼安！！！”
　　许幼安勐的醒来，一把推开身旁的姑娘，再往边上一瞧，赵弘干不知去向。他略松了口气，瞥向赵弘殷，“太子哥哥也来玩儿，不如一起？”
　　赵弘殷只觉心比身上更寒，他心中五味陈杂，千万种不甘，悔恨，难受，最只汇成一句乞怜，“随孤回去。”
　　许幼安脸色一冷，“太子既不是来陪幼安玩耍的，就请回吧。”
　　“……幼安。”
　　“恕幼安不送了。”
　　赵弘殷头低了半日，最后看进许幼安眼中，“那……孤在东宫等你回来。”
　　赵弘殷走后，许幼安愤怒得将满屋子的姑娘全赶了出去，屋中东西也乱砸一气，之前的性致，彻底没了。他蒙住头，躺倒在熏了女儿香的榻上，骂道：“败人兴致的混蛋！”
　　赵弘殷脚步不稳的从幽兰馆出来，候在门外的元宵见他惨淡神色便知此行又是无用。他拿了厚厚的毛毡给赵弘殷裹上，“殿下莫去招惹许少爷了罢。”
　　赵弘殷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血液蜿蜒，滴落雪地之上，红得刺眼。
　　“带孤回东宫。”语毕便晕了过去。
　　“殿下！殿下！”
　　情之所始，又如何能终？

番外一明媒正娶（1）
　　赵弘殷回京之时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一并带走。孩子刚出生不久，本不应受车马劳顿之苦，可皇帝驾崩在即，赵弘殷若不在此时将孩子带回去，这孩子日后想入皇家族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许幼安本不想让孩子入那什么皇家族谱，入他许家的族谱不是更好。但一向惯着他的赵弘殷却强硬了起来，怎么也要让长子入了皇家族谱。
　　赵弘殷抱着长子眉开眼笑的说：“我的江山日后都是桓儿的。”说完又拉着许幼安的手道，“当然，现在这江山是你的。”
　　许幼安拧不过他，没好气的挥了挥手，“赶紧走。”
　　赵弘殷伏下身去，在许幼安的唇上磨蹭了一翻，“不如幼安同我回去罢。”
　　许幼安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脸，“别闹。”
　　赵弘殷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深深的看了许幼安一眼，才抱着长子走出了门去。他明知不可为，却依旧想不顾一切带着幼安。他抱着长子的手紧了几分，接下来要做的事也是暂且不能被幼安知晓的。
　　赵弘殷走后不久，天就开始电闪雷鸣。许幼安身子还很虚，元宵怕惊着他便将窗给放了下来。
　　“太子走了多久了？”许幼安人很疲倦，但却是睡不着，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元宵小声答道：“已有一个时辰。”
　　许幼安眉头微皱，“……才这会儿。”
　　元宵知他是想念太子和皇长子，心中也怨皇帝病危的不是时候，若是再晚上几日也好。元宵将窗皆放下后，又在屋中点了安神的香料，“将军睡会儿吧，端木先生说了，这几日您得好好修养。”
　　“嗯……”许幼安闭上眼睛，意识已经有些迷煳，“等回京……我便让弘殷放你出宫……以后便自由……”
　　元宵吓得立马跪了下来，诚惶诚恐的磕了两个响头，“还请将军收回成命，奴婢怎能离开殿下！”
　　“……”
　　元宵等了许久也不见许幼安再说话，将头抬起一瞧却见人早已睡熟了过去。
　　……
　　太子带着皇长子归京之事早已在金陵城中传遍。虽说不能议论皇室，可私底下也成了百姓们饭后的那点儿谈资。
　　且不说平民百姓的反应，朝中大臣对此却是十分欣慰。
　　皇帝病危，而唯一能继承大统的只有身体羸弱的太子，偏偏这羸弱的太子已经年过二十却还未有子嗣，太子妃且不说，连个妾都不曾有过，这让那些连皇帝后院都要关心一下的臣子们如何能放心？
　　好在，太子一声不吭的当了爹！
　　这可放下了群臣心中的一块大石。
　　这下原本还能挑太子后继无人的刺的臣子们都再无话可说。他们能做的，也不过就是静静等候皇帝驾崩，然后拥立太子登基。
　　臣子们怎么做想赵弘殷岂会在意，唯一能让他在意的是慈仁太后的态度。
　　慈仁太后这世有端木容谦为她调养，再加上赵弘殷身子恢复康健且机敏聪慧让她无需再像前世那般殚精竭虑，因而在这世她活得更为康健。
　　只是到底年岁在哪儿，就是保养得好也比前些年更显老态。这也让赵弘殷在她面前行事不敢太过强硬……
　　慈仁太后抱着皇长子不撒手，眉开眼笑别提有多高兴。
　　“这孩子的母亲呢？就是出身不高也总归为皇家诞下了子嗣，殷儿该给她个名分才是。”母凭子贵，慈仁太后对那素未谋面的女子是格外的宽容。
　　“皇祖母您不知……”赵弘殷稍显惆怅的说，“桓儿的生母……哎。”
　　慈仁太后哄孩子的手一顿，“怎么，桓儿生母的身份有问题……难道是匈奴人？”
　　“您瞧瞧桓儿哪有匈奴人的特征？”赵弘殷反唇问道。
　　“那你便直说，还与皇祖母卖什么关子？只不是外族、娼妓就可纳了。”慈仁太后扬眉道，“难道谁还敢多嘴？”
　　赵弘殷等的就是慈仁太后这句话，他看着慈仁太后缓缓道：“那女子是幼安之妹……”
　　话音还未落，慈仁太后就皱上了眉，“煳涂！国公府两姐妹是你父皇的妃子，你怎么能……”
　　赵弘殷稍稍愣神，反应过来后也是哭笑不得，“皇祖母，幼安之妹怎么会是那姐妹花？孤说的是幼安的嫡亲小妹。”
　　慈仁太后狐疑的看向赵弘殷，“虽说近几年哀家记性不如往年，但许家嫡系就幼安小子一人哀家还是不会记差的。”
　　“您有所不知，当年国公夫人产下的一对双生子。一男一女，女儿身子不好就留在常州一直未进京，毕竟当年那些事是家丑，国公才从未提及。先前幼安出事，恐是双生子有感应，那许家小妹就赶往了边塞。她与幼安生得是一般模样，孤觉得甚是亲切，这一来二往……孤本准备回京之后再将她明媒正娶，可谁知桓儿却是先生了下来。”赵弘殷说着面上还布上了一层薄红，看得慈仁太后抿嘴一笑。
　　“许家小妹身份不一般又为太子诞下了长子，若只是封个嫔妃恐是有些不妥，许老将军是要寒心的。”慈仁太后斟酌着说道，“殷儿心中可有太子妃的人选，若是没有许家小妹自是当得的。”
　　赵弘殷打的本就是这个主意，他颔首道：“就照皇祖母的意思，将太子妃定下。”
　　定下这事后，慈仁太后对怀中的孩子更是喜爱非常。
　　“等许家小妹出了月子你赶紧将人接来，至于许老将军和国公夫人那儿就由哀家去说，这事儿毕竟是你不好，哀家只怕许老将军与国公夫人心中不满。”慈仁太后主动将最难之事主动揽下，替赵弘殷解决了一大麻烦。
　　慈仁太后当即书信一封送往了许荣那处，又将王氏传唤进宫中好好说了一翻，并保证皇后之位是许家小妹的。再者又将皇长子抱与王氏看过，如今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慈仁太后倒不担心王氏不同意。只是这事到底是皇家理亏，该得好好补偿国公府一番。
　　许幼安有无同胞妹妹王氏难道会不清楚？她听慈仁太后自说自话了许久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俩孩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但她了解自家孩儿，嫁入后宫这事幼安不可能同意。这恐是太子私自定下的。想通这一点儿，王氏本就想替许幼安回拒了，可当她听到生下了太子长子一事后，差点没将她吓得晕过去。
　　慈仁太后见她脸色惨白，心中暗自点了点头。国公府果真是疼爱那小姐的，这样出身的孩子定不会差。
　　王氏可不知晓慈仁太后心中所想，她已经被皇长子的出世给惊得六神无主。她抖着唇道：“太后，臣妇能否见见皇长子殿下？”
　　慈仁太后笑盈盈的颔首，“这是自然。”说着就让嬷嬷去将皇长子抱了过来。
　　王氏伸直了脖子看去，只是这孩子出生不过几日，尚且未张开，王氏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她心中知晓，这孩子定是幼安怀胎十月生下的。
　　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
　　“你瞧这孩子生得多么俊俏，以后定跟太子一般聪慧机敏……”慈仁太后如数家珍的夸起皇长子，而王氏则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应和。
　　……
　　慈仁太后抿了口茶，笑着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氏拽紧手中的锦帕，脸上却是露着笑，“但凭太后做主。”有了孩子，她就是不愿也只能应下。
　　王氏从长春宫出来，险些路都走不稳。
　　“许夫人，太子请您去东宫一叙。”一个小太监及时扶住了她，低声说道。
　　王氏挥手甩开他，冷冷道：“带路！”
　　王氏跟着小太监入了东宫，因着她一路冷着脸的缘故，小太监的步伐都较平日快了不少。
　　抵达东宫后，小太监快走了几步，随后弯腰侯在门侧，恭恭敬敬的说：“许夫人请进吧。”
　　王氏怀着一腔怒气，踏了进去。还不等她发怒，就见赵弘殷朝她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母亲成全。”
　　王氏即将出口的话硬是鲠在喉中，最终她也只是冷笑一声，“太子好计谋。”
　　赵弘殷垂下目去，“若不这般，孤如何能将幼安明媒正娶？”
　　“太子只知想着自己，可有想过幼安是否甘心被锁在那后院之中？！”
　　“孤未有将幼安锁在那后院的想法。”赵弘殷叹气道，“这不过是权益之际，若不这般不说许老将军会不会逼幼安娶亲，就是孤……”
　　赵弘殷话中充满了苦涩，“届时皇祖母、大臣谁又会放过孤？孤这一世非幼安不娶，就是世人皆要相逼孤也不会动摇，但孤不想皇祖母在耳顺之年还要为孤烦忧，也不想幼安受那些委屈。”
　　王氏铁青着脸，“好话歹话都被太子说尽，臣妇无话可说。这事幼安定需知晓，太子想必未曾告知幼安罢。”
　　说到这里王氏看向赵弘殷的眼神都带上了讽刺，“太子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在幼安做出决定前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王氏就带着一身怒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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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明媒正娶（2）
　　许幼安知晓这事已是七日之后，他逐字逐句的看过母亲寄来的家书，嘴角不由泛起丝丝苦意。
　　这信能到他手中便表明了赵弘殷的态度，这婚他是非结不可的。
　　许幼安让元宵备好笔墨，只写下“敬尊太子安排”六字。他吹了吹墨，待墨水干透后才交予了元宵封好。
　　“将军……”元宵见许幼安脸色不太好，不免有些担心。
　　许幼安轻哼一声，“告诉你家主子，这事儿没完。”
　　元宵：“……”太子爷又怎么把许少爷给惹了？待日后元宵知晓许幼安要嫁入宫中时，才惊觉太子爷哪里是惹了许少爷，这分明是要逆天地之大不为！
　　元宵拿着信走后，端木容谦则正好端着药走了进来，他一袭白衣委地，面若冰霜，但眼中又特有医者的慈悲之意，恍然一看竟如仙人一般。
　　许幼安绕过书桌，乖巧的叫人。
　　端木容谦冷峻的面容稍缓，点点头将药碗递给许幼安，“将药给喝了。”
　　许幼安皱着眉头结果接过，这几日他总是与汤汤药药相伴，嘴里除了苦就没什么别的味道。
　　端木容谦守着他将药尽数喝下才要离开，许幼安却立即叫住了他，“端木先生我将要痊愈，你若急着回鲜卑也可走的。”
　　拓跋玄嚣早三日就回了鲜卑，毕竟他才坐上那位置不久，王庭中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去决断。就是再舍不得端木容谦他也得先行回去。
　　端木容谦淡淡瞥了许幼安一眼，“瞎操心。”
　　许幼安的确是怕端木容谦太过想念拓跋玄嚣才会说的这话，只是被端木容谦这么一拆穿不免还是有些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我也是一番好意……”
　　端木容谦转身坐下，然后看向许幼安，“坐。”
　　许幼安立马过去坐下。
　　“想回京了？”端木容谦冷不伶仃的问道，惊得许幼安寒毛都炸了起来。他哈哈一笑，否定道：“暂且还不想归京，就是有些思念桓儿。”
　　端木容谦也不拆穿他，只是问道：“太子爷是如何打算你们的？”
　　提及这事许幼安心中就有些挣扎，虽说他已经定下了注意，但总归不能说是完全自愿。
　　端木容谦见他脸色几变，体谅的说：“若是不好开口也就罢了。”
　　赵弘殷要他进宫做皇后的事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但面前的人是为他接生过的端木容谦，许幼安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他便将赵弘殷的打算跟端木容谦说了。
　　“你心中不愿？”
　　许幼安苦笑道：“身为男子永居后宫，如何能心甘情愿？”
　　端木容谦抿了抿嘴角，“你认为太子爷能狠心关你一世？届时你装作郁郁寡欢，他能弃了天下与你周游列国……还是幼安有鸿鹄大志？但如今你身上的封赏已经能延绵几世，还是说幼安想与太子爷平分天下？”
　　许幼安见端木容谦越说越夸张，当即有些哭笑不得，“自是不想的。”那些爵位名利他许幼安何曾在意过，他只是心中别扭罢了。
　　“幼安，从我们初次见面至今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住太子爷的命，为的是两人能长相厮守。虽然太子爷行事偏激了一些，但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端木容谦看向他，“换做你是太子你该如何？”
　　“……”
　　半晌之后，许幼安释然一笑，“做得恐不比太子好。”
　　端木容谦拿起碗起身，施施然留下一句话，“果真是一孕傻三年，古人诚不欺我。”
　　许幼安红透了脸吼道：“近墨者黑，端木先生你还是注意着些吧！”
　　一月后，许幼安身着富丽堂皇的女装回到京中，还不等赵弘殷的传唤，慈仁太后就急着将人接进了宫中。
　　“哀家听及太子说你模样与幼安一般无二，心中本是不大信的。但如今一看，却果真如一个模子刻画而出，这双生子就是奇妙。”慈仁太后说到这儿，面上就露出了悲伤的神色，“只可惜了幼安那孩儿……”
　　虽然慈仁太后说的不一定真是内心所想，但依旧让许幼安有些动容，他面上也不由带上了悲戚之色。
　　“瞧哀家在说些什么呢，果真是老了。”慈仁太后连忙笑起来岔开了话题，“桓儿在哀家这儿养着，你们一月未见想来也甚是想念。哀家让人抱来与你瞧瞧。”说着屏风后的嬷嬷就将熟睡着的赵小桓抱了出来。
　　许幼安手脚慌乱的接过，只觉得怀中的孩子软得紧儿，他不敢抱得太紧也不敢放松，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
　　慈仁太后见他头发丝儿都僵住了不由觉得好笑，“都当娘了还抱不来孩子，也怪太子早早的将桓儿抱离了你身边。”
　　许幼安抱着赵小桓求助的看向慈仁太后，慈仁太后才笑着接过了。
　　一月未见着长子，许幼安心中是想念非常的。这一月过去，当初跟个皱皮猴似的赵小桓已经长开，那模样与赵弘殷像了有七成，长大后也应是俊美非常的。许幼安正看得仔细，却听见慈仁太后幽幽的说道：“哀家听太子说你身子不好，奶水不多……”
　　“咳咳咳……”许幼安烧红了一张脸，赵弘殷到底都更太后说了些什么？！
　　慈仁太后捂嘴笑道：“你这孩子跟哀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跟哀家是一家人。”
　　许幼安乖巧的应下。
　　“桓儿的奶娘哀家也替你找好了，等你与太子成亲，哀家就将桓儿和奶娘一同送去。这几日你还得忍受一下骨肉分别之苦，若是想念得紧就常往哀家这儿来。”慈仁太后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放了许幼安离去。
　　回到许府之后，许幼安又是与王氏好一番话家常。等王氏哭完，许幼安才问及边上国公府的近况。
　　王氏擦了眼泪，“那边已许久未来人了。就传闻你跌下山崖时，那边的姨娘来讽刺了两句，不过很快就被许秦派来的人带走。之后那边就再不见动静，想来应是太子那边施了为，他们才没敢来闹。”
　　提及太子，王氏心中那口气依旧还是下不去。她看向许幼安，蹙着眉说：“你若是不愿为娘就去向慈仁太后言明一切，太子总不能越过太后。”
　　许幼安拍了拍王氏的手，“娘，幼安是自愿的。我与太子这些年为的就是能相守终生，当然太子若是能嫁入许府更好，让他给您端茶递水。”
　　王氏见他还有心情说些玩笑话，倒也放了心。她最怕的还是自家孩儿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如果心中勉强，总有一日是要后悔的。
　　是日夜里，许幼安正坐在梳妆台前将头上的发叉取下，背后的人就靠了上来，将他搂在了怀里，轻轻的吐气，“幼安……”
　　许幼安头也不回的说：“你也敢来？”
　　赵弘殷亲了亲他的脸颊，一股子的脂粉味，“我错了……以后别涂这些粉啊霜的。”
　　许幼安横眼看着镜中之人，“你当我是自愿的？！”
　　赵弘殷将一旁的锦帕沾湿，动作轻柔的给许幼安擦着面，“都是我不好，可若我想将你明媒正娶只能用此下策。况且，此事一过，你祖父我祖母都不会再逼迫我们成亲，这不很好？”
　　赵弘殷所言许幼安岂会不知，正因为如此，他才将此事轻轻放下。
　　“幼安你真好看。”赵弘殷看着镜中的少年着迷的说道。
　　许幼安将他往边上一推，抿唇笑道：“这么些年了，你还没看够？”
　　“你一日一个样，怎么也看不够。”赵弘殷这情话说得是半真半假，许幼安这段时间拔高了不少，眉目也张开了些，原本还有的稚气也尽数褪去，除了俊也就剩下美了。
　　而赵弘殷则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虽整体容貌还是俊美的，但男人的气质已经凸显了出来。许幼安私心里觉得赵弘殷比前世的模样更好看了许多。
　　两人都为对方的皮相着迷，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幼安，我想你了。”赵弘殷叹息般的在许幼安耳边说道。
　　自从许幼安月份大了，两人就再没有床笫之事。他们这年纪又正是贪欢的时候，许幼安被他这么一蹭火立马就被撩了起来。
　　赵弘殷伸手就要解许幼安腰带，嘴里还说着，“这裙子就不脱了罢，难得见你这么穿。”
　　许幼安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瞪得赵弘殷火直往上冒。
　　“你别挑逗我……”赵弘殷唿吸一滞，“我可是憋狠了的。”
　　许幼安撩起裙摆，挑了挑眉，“就你憋得狠了？”
　　此话一出，是个男人都忍不得，赵弘殷一把将许幼安打横抱起，粗声粗气的说：“你就等着给我三年抱俩吧！”
　　许幼安：“……滚。”
　　赵弘殷自然是不会滚的，他让许幼安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别胜新婚”，嗯，还有“下不了床”。
　　结束后，赵弘殷慵懒的玩着许幼安的长发，而许幼安却是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幼安，我们的婚事定在十日之后，也是委屈你了。”
　　许幼安动了动嘴唇，“无妨，毕竟皇帝等不了了。”
　　原本太子的婚事不应仓促，可皇帝的命全靠药给吊着，若是他驾崩了，赵弘殷可得守孝，那成亲之事可就晚了。因此慈仁太后才将他们的婚事定在了十日之后。
　　赵弘殷握住他的手，笑容逐放，“嫁给我，这辈子，下辈子，你都跑不了了。”
　　许幼安“嗯”了声，迷迷煳煳的答道：“我早就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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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万朝来贺
　　在太子妃嫁进东宫后的第五日皇帝终于是驾崩，太子在众望所归之下登基，并在登基大典上封太子妃为后，皇长子赵桓为太子。
　　一时万朝来贺，金陵是空前盛况。
　　许幼安这几日忙招待外宾的事忙得是头昏眼花，他一个男子哪里懂得这些，若不是慈仁太后和他娘亲相助，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还说这深宫后院的女子每日颇有闲情，许幼安觉得自己遭到了哄骗。
　　慈仁太后见他忙得小脸都瘦了一圈，又想着皇帝说过他身子不好便道：“皇后如今还有哀家帮寸着，等哀家一去皇后可该如何是好？不若皇后为皇帝再选几位妃子，这样也好有人帮把手。”
　　赵弘殷当时正坐在一旁喝茶，听到慈仁太后这话吓得险些将手中的茶杯打翻。
　　许幼安似笑非笑的看向赵弘殷，“陛下您意欲何为？”
　　赵弘殷干咳了一声，正色道：“皇祖母，朕登基不久正是该励精图治的时候，这纳妃之事还是再等等吧。”
　　慈仁太后看了新婚的小夫妻一眼，笑着道：“好，哀家也不做这坏人。”
　　赵弘殷忙执起许幼安的手，点头笑：“可是辛苦朕的皇后了。”
　　许幼安：“……”
　　给慈仁太后请过安，许幼安便抱着赵小桓回了甘泉宫。这孩子也不知肖谁，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不哭不闹安静得不像话。清醒时吧，就用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着你，要吃的也用这一招撒娇。许幼安见得多了还有些许抵抗力，但对赵弘殷使这一招真是无往不胜。
　　对此赵弘殷是这般解释的，“桓儿这双杏眼与幼安甚是相似，朕如何受得了？”
　　回到甘泉宫，许幼安就将赵桓交予了奶娘，而他则在桃酥的服侍下取下了凤钗华冠。他按了按脖子，觉得这些东西真不是人戴的。
　　桃酥拿着玉梳一下一下的为许幼安梳着，“将军这头发可真好。”
　　许幼安无奈道：“随意弄弄便可，不必这么细致。”
　　桃酥小声应下，只为许幼安裹了髻，插了支白玉簪子作罢。此后他又伺候着许幼安换上常服，在扣盘扣时才小声说道：“先前将军不在宫内，宸妃来找过。”
　　“哦？”许幼安甩了甩衣袖，“她还未离宫？”
　　赵弘殷当初与宸妃做下过约定，待事成就将她放离。前些日子忙着忘了这茬，近来想起赵弘殷才大赦了前朝后宫。
　　桃酥答道：“就这几日了吧，今日宸妃突然找来奴婢也觉得奇怪。将军要不要唤她来小坐一番？”说着，桃酥也替他将最后一个盘扣系上了。
　　许幼安点点头，“叫她来罢，让御膳房做几道好菜。”
　　“是。”桃酥领了命，抬步就出了门。
　　换了身衣裳，许幼安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先前他听赵弘殷说沈敏智已经自杀而亡，想来也是大仇得报，心愿已了罢。宸妃本是他养女，尚无其他亲人，如今从宫中出去更是无所依靠。许幼安想着等宸妃来，听听她所言，能帮着的就帮一把，毕竟她在其中也出了许多力。
　　在宸妃还没来的这个空档，许幼安绕到了后面去看了看自己的长子。赵小桓已经醒了过来，正睁着眼睛看床顶上的雕龙画凤，都不带眨的。
　　听见脚步声，赵小桓一下从床上翻起来，看着许幼安咿咿呀呀的说个没完。
　　许幼安一边含笑将赵小桓抱起，一边问身侧的奶妈，“太子今日进食可还好？”
　　奶妈答道：“与往日一般，太子殿下很健康。”
　　许幼安安下心，又逗着赵小桓玩了一会儿。直到桃酥进来说宸妃已到，许幼安才准备起身离去。
　　谁知这时候赵小桓可不依了，一见许幼安要走鼓着脸就要哭。
　　许幼安倒有了几分惊奇，这孩子还是第一次这般离不得人。无奈之下，许幼安只好将赵小桓抱着去见宸妃。
　　宸妃并不是急着有事要求皇后，她只是想看看是怎样的女子能让赵弘殷如此在意。
　　初次到甘泉宫宸妃并未见着人，她本以为是皇后不想见她，可回宫后不久又有小太监来请她去小坐，她才意识到之前小太监说的话并不是敷衍。
　　宸妃坐在甘泉殿中，见此处也不必其他地方华丽，甚至还有些僻静。这样受宠的皇后怎会将宫殿定在此处？
　　突然她听见婴孩儿特有的笑声，回头一看，便见一长发委地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衣，单手抱着一个婴孩儿慢慢走了进来。
　　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年幼许多，但眉间的英气却让人震惊。比起后宫女子的妩媚，这皇后的美显得十分的稀有。
　　“宸妃来了。”许幼安笑着说，“别站着，坐下说话。”
　　宸妃行了一礼，又坐了下去。
　　许幼安在她身侧落座，让赵小桓靠坐在自己腿上。
　　赵小桓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宸妃，宸妃都不好意思说没见着他，更何况这太子长得着实可爱。
　　“太子殿下长得可真精神。”
　　许幼安轻轻捏了捏赵小桓的脸，“就是越大越皮，也不知肖谁。”
　　宸妃笑着说：“自然是肖娘娘和陛下。”
　　许幼安摸了摸赵小桓的呆毛，看向宸妃，“听闻宸妃先前有事寻本宫，不知是何事？”
　　“我这要出宫的人了，能有何事？只是想着还没见过皇后娘娘特意来看看。”宸妃说着神情便有些暗淡，“这一看才知娘娘过不是一般人能比得。”
　　宸妃的这一番话说得许幼安是莫名其妙，拆开了他都能明白，可混在一起他就晕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看来的确是如此。
　　许幼安只当宸妃是在恭维自己，笑了笑说道：“宸妃这次出宫想来有许多东西需要添置，别的本宫也帮不上什么，银子倒还有些。宸妃若是不嫌弃，就拿去。”
　　“娘娘不必如此，家父在外间还有些钱财够我一世衣食无忧。”宸妃抿了口茶，“娘娘太过客气了。”
　　许幼安见她拒绝也不再坚持，正好这时桃酥带人来上菜，许幼安就不再提这事儿。
　　两人刚要用饭，外间却传来“陛下驾到”之声。许幼安与宸妃只好落了筷，起身去相迎。若是平日，赵弘殷才不会这般摆谱，想必是听说宸妃在这儿故意为之。
　　赵弘殷大步走进来，搂着许幼安的腰看向宸妃，“宸妃也在这儿，一同用饭吧。”
　　宸妃垂头应下，几人才落了座。
　　赵弘殷习惯性的给许幼安布菜也没觉得哪里不妥，可宸妃在一旁看着就觉得心中苦涩不已。
　　一顿饭吃下来，宸妃就动了两筷子。许幼安这时看她总是明白了些什么。
　　待宸妃走后，许幼安才阴测测的看向赵弘殷，“听闻宸妃是照着前太子妃的模样养大的，喜好性情都与前太子妃一般无二。”
　　赵弘殷吃饱喝足，正在逗弄赵小桓，听到许幼安的话便点了点头。
　　许幼安又道：“又闻你与前太子生得一般，性情也极为相似。”
　　赵弘殷隐约觉得不好，忙停了逗弄孩子，走过去抱着许幼安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宸妃都要出宫了。”
　　许幼安轻哼一声，他就说这宸妃怎想着过来看他，原来是如此。
　　赵弘殷弯着眉眼笑道：“幼安这是吃醋了？”
　　许幼安将他凑近的脸推开，不甚在意的说：“这莫名的醋谁爱吃谁吃去。”
　　赵弘殷心里更乐了，抱着许幼安又是好好温存了一番。
　　“明日拓跋兄和端木先生就到了吧？”许幼安瞅着赵弘殷问道。
　　“嗯……”赵弘殷失笑的看向他，“怎么，幼安有何打算？”
　　许幼安纠结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在宫中呆了这些天了，也让我出去转转，正好去城外接他们。”说完便盯着赵弘殷，跟赵小桓那模样一样一样的。
　　赵弘殷：“……好。”
　　次日，许幼安换上劲装，头戴斗笠，携着桃酥就驾马出了宫。他不得不感叹，笼子里的鸟不好当。赵弘殷这皇帝当得也着实凄惨，自己若不陪着他岂不更可怜了。
　　许幼安这一出宫，赵弘殷可真成了孤家寡人。他将赵小桓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批着奏章，“桓儿啊，你快些长大吧。朕等着将江山交给你，然后去陪你娘游山玩水。”
　　赵桓盯着自家父皇好看的下巴，喷了个鼻涕泡。
　　拓跋玄嚣拖家带口的自然是坐的马车来，许幼安远远就看见了鲜卑的王驾，心中也甚是高兴。
　　待马车入了城，拓跋玄嚣率先下来，他瞧着许幼安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免嘲笑道：“看来皇帝又过分些了啊，这都不让你用真面目见人了。”
　　端木容谦从车里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不由瞪了拓跋玄嚣一眼。
　　拓跋玄嚣摸了摸鼻子，不再取笑许幼安了。
　　“端木先生……咦，这孩子……”
　　端木容谦身后跟着下来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看那模样应该是鲜卑人。
　　“这是我收的徒弟，看着挺大，其实也才五岁。”端木容谦说话的时候眉目间露出一丝得意来。
　　许幼安心道，这徒弟看来收得甚是满意。
　　


番外四
　　“来，勤儿给许将军问好。”说着拓跋玄嚣把端木勤往前一推。
　　端木勤踉跄了一下，站好后才对许幼安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许幼安将随身佩戴的玉佩解下，“都怪拓跋兄和端木先生未提前说一声，害得我也未准备好的见面礼。不过也无妨，待进了宫让你皇帝叔叔给你补上。”说着就将玉佩系到了端木勤的腰间。
　　端木勤又行了一礼，“将军客气了。”
　　自从有了赵小桓，许幼安对小孩儿都格外喜爱。如今见端木勤模样生得好，人还讲理，也是喜欢得紧。他对端木容谦说：“端木先生你把勤儿带来也好，可以和桓儿玩到一处。”
　　拓跋玄嚣扬眉道：“我怎记得你那孩儿不过出生数月，话都不会说怎么跟勤儿玩到一处？”
　　端木容谦瞥了拓跋玄嚣一眼后，对许幼安点点头，“就让勤儿同太子玩吧。”
　　许幼安得意的看向拓跋玄嚣，“拓跋兄下次就别做声了，你说了有用么？”
　　拓跋玄嚣架着双手，也不觉得羞耻，张嘴就道：“我就爱听容谦的。”
　　端木容谦：“……”
　　几人胡侃了一会儿，许幼安便上了鲜卑的王驾，随他们一同入宫。赵弘殷听闻他们到来，也早早的在宫外等着。虽然时过境迁，他们如今的身份各不相同，但无论是端木容谦对他的再造之恩还是他与拓跋玄嚣的师生情谊都值得他放下身段。
　　赵弘殷见他们带着一个孩子也替端木先生高兴，当即就赏了端木勤不少东西。他做人一向细致，赏赐的也不是什么名贵万物，而是一些稀有的药材和医书。可将端木勤给高兴坏了，原本如端木容谦一般的面瘫脸上都浮现了些许红晕。
　　“朕想着端木先生妙手回春的医术有人传承也是十分高兴。”赵弘殷笑着看向端木勤，“勤儿可得好好跟端木先生学，将来造福世人。”
　　端木勤见自家师父在大魏皇帝口中如此值得称道，心里更是激动不已。原本他就十分崇拜端木容谦，如今只会更甚。
　　几人一同用过饭后，许幼安便让人将赵小桓给抱了过来。他对端木勤招了招手，“要过来看看弟弟吗？”
　　端木勤见端木容谦点了头，才小跑着去到许幼安身边。
　　他看向襁褓里的小孩儿，吃惊得长大了嘴巴。他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孩子！
　　“将军，我能碰碰他吗？”端木勤有些期待的望向许幼安。
　　“当然可以。”许幼安将赵小桓抱得矮些，让端木勤能碰得着。
　　端木勤伸手戳了戳赵小桓的脸，原本熟睡着的赵小桓却睁开了眼睛。他被吵醒原本是鼓着脸要哭的，可扫到紧张的端木勤又“咯咯”的笑起来。
　　“看来桓儿很喜欢你。”
　　端木勤也笑弯了眼睛，“我也很喜欢桓儿。”
　　接下来的几日里，端木勤只要不需要同端木容谦学习，都会熘到赵小桓的房间去。有时赵小桓睡着，有时赵小桓醒着，但不管怎么样他都很高兴。
　　在金陵的最后一天，端木勤也偷偷熘进来同赵小桓告别。
　　“桓儿我还得跟着师父学习医术，待我学成之后再来看你。”端木勤拉着赵小桓的小手有些怅然的说道。
　　赵小桓盯着他，“啊哈哈”了几声。
　　端木勤定定的看了赵小桓一眼，下定决心似的在赵小桓脸上亲了一下，“等我。”说完就急冲冲的跑了。
　　赵小桓看着端木勤离开的方向，皱了皱鼻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夜。
　　赵弘殷抱着哭得委屈巴巴的太子来来回回的哄，边哄他还边问许幼安，“桓儿这是怎么了？从没见他这么哭过。莫不是病了？”
　　许幼安也哄了一下午，头都疼了。
　　“我让太医看过了，都说没事。不知道这孩子哭个什么劲儿……”许幼安顿了顿，笑着看向赵弘殷，“难道桓儿知道他端木哥哥今日走了，不高兴了？”
　　赵弘殷忍不住笑道：“桓儿这么小知道什么？”
　　许幼安揉揉太阳穴，叹气道：“什么都不知道那哭个什么劲儿啊！”
　　鲜卑的王驾上。
　　拓跋玄嚣见端木勤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打趣道：“怎么舍不得太子？”
　　端木勤跟端木容谦性子相似，平日里就摆着副冰山脸，许多时候是不会给拓跋玄嚣面子的，可这次他却点了点头。
　　拓跋玄嚣大笑几声，“傻小子，明年开春我就把你送到金陵小住一个月，以后每年如此。”
　　端木勤惊喜道：“真的？”
　　拓跋玄嚣瞪眼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端木勤摇了摇头，“我要同师父学习医术，不可懈怠。”
　　“那一月你便自行研究医术，将不明白的地方留着会鲜卑再问我。”端木容谦淡淡的开口，“勤儿应当是自觉的孩子，师父很放心。”
　　听端木容谦这般说，端木勤才终于有了笑颜。他开始掰着手指数日子，恨不得能快些开春。
　　此后的每一年端木勤都要去皇宫小住一月，除了研究医书外就是陪着赵小桓上天入地的玩。
　　直到赵小桓五岁这一年。
　　五年之后，许幼安终是怀上了第二个孩子，这可把赵弘殷高兴坏了。他们约定好了，如果是女儿就留在皇家做公主，若是男孩儿就继承许府。
　　这日，许幼安本是等着赵小桓用饭，可左等右等也不见那孩子过来，这下才起身亲自去找人。他此时已有五月的身孕，已经开始显怀，也不知是不是这次养得好些，肚子比上次怀赵小桓时要大了不少。
　　他来到赵小桓的房间里，“桓儿，你怎么还没起呢？”说着便将帘子往边上一拉。
　　“爹爹……我身上痒……”
　　许幼安瞧了一眼，险些没站住。他拉住赵小桓的手，厉声道：“不许抓知道吗？！”
　　赵小桓毕竟才五岁，看着许幼安铁青的脸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许幼安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他若是没看错……这是天花……
　　“桓儿……桓儿乖，爹爹给你叫太医。听话，别抓，别抓……”说完许幼安就往外面疾步走去。
　　桃酥候在外面，见许幼安惨白着脸出来，险些没下了个半死。“将军，您是不是不舒服。”
　　许幼安心还如鼓震，哪里注意得到自己。他压低声音道：“立马封宫，服侍太子的一个也不要放出去。让太医尽数过来，通知陛下让他百里加急请端木先生回来！”
　　桃酥心下一沉，“将军这是……”
　　许幼安闭了闭眼睛，“桓儿疑似天花……让陛下不要过来。”
　　桃酥顿时腿都软了，眼泪一下就彪了出来。
　　“哭什么哭，还不快去！”
　　“是！”桃酥擦了把眼泪，就往外跑。
　　许幼安雷厉风行的封宫，很快就惊动了赵弘殷。他正要起身去看，就见桃酥步履匆忙的跑来。
　　桃酥没敢近赵弘殷的身，只在屋外传声。
　　“怎么回事就急着要端木先生回来？”赵弘殷抬步就要往甘泉宫去。
　　桃酥连忙拦住他，哭着道：“陛下您去不得啊。”
　　赵弘殷哪里会听他的，见他如此模样心下更是紧张不已，“是不是幼安出事了？！”
　　桃酥哭着说：“将军，将军说太子恐是得了天花……陛下，陛下！您去不得啊！！！”
　　许幼安看着跪在他面前涩涩发抖的太医们，脸色越发不好。
　　终有一个年轻大胆的太医回答道：“娘娘，这病甚是凶险，臣等不敢胡乱给殿下用药。但也可开些温和的药替太子殿下缓和病痛，臣听闻陛下与端木神医是多年好友，不如立即请端木神医来，这样太子殿下的病也多了几分把握。”
　　许幼安脸色稍缓，“好。在端木先生来之前，太子就交予你了。”
　　“臣定不负娘娘所托。”
　　……
　　“让朕进去！”赵弘殷一连踢开好几个拦路的太监，眼睛发红的就要往里冲。
　　许幼安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不禁按住了自己的腹部。
　　皇帝和皇后之间的事这些太医是不敢插手的，但他们也道：“请娘娘注意凤体，腹中的殿下受不住啊。”
　　许幼安深吸了一口气，对太医们道：“你们就先留在这儿。”
　　“……是。”
　　许幼安走到宫殿门边，朝外吼道：“赵弘殷你不许进来！”
　　刚吼完，外面就安静了一瞬，但下一秒宫殿的门却是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脚。
　　“朕命你将门打开！”
　　许幼安抿了抿嘴，“你知道我不会开的。”
　　听到这句话，赵弘殷眼眶立马就红了。他颤抖着声音说：“幼安，你出来。你出来好不好？”
　　许幼安鼻子微酸，他轻轻摸上殿门，借着光他仿佛能看清拓跋玄嚣的轮廓。
　　“我不能出来，我得陪着桓儿。他太脆弱了，还那么小，他需要我。”
　　“许幼安！”赵弘殷勐地拍向殿门，“你出来，换我进去，我去陪着桓儿！”
　　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傻瓜，我都呆了这些时候了，不定就被染上了。你何必搭进来？”


番外五（已修改已补字数）
　　“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呀！”一旁回过神来的小太监大内侍卫抱着赵弘殷就要往外拖。
　　赵弘殷将他们一个个的推开，怒吼道：“朕为何不能进去？！朕的命在里面，他们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全都给朕一起陪葬！”
　　“赵弘殷！”许幼安听他越说越没道理，气得勐地推开了门。
　　赵弘殷见许幼安肯开门了，立即就要过去。
　　“你给我站住！”许幼安蹙着眉头道，“你冷静点！就是让你进去了又有何用？！”
　　赵弘殷脚下动作一顿，踌躇着不知该如何。
　　“如今我与桓儿能依靠的只有你！你不去将端木先生带来，在这里发什么狠？！”许幼安伸手往宫外一指，“立马给我出去！”
　　赵弘殷还想再反驳，可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话来。
　　许幼安是多么了解这人，见赵弘殷迟疑就知他态度已经松动。
　　“你们还不带陛下出去？！”
　　被皇后娘娘这么一训斥，旁边的人也回了神，立马拉着皇帝陛下出了甘泉宫。
　　虽然此时说这些有些不合时宜，不过皇后娘娘刚才真是威武啊，也只她能劝住陛下。
　　赵弘殷回到勤政殿也丝毫静不下心来，他开开回回的走了好几圈，突然停下来问道：“去鲜卑传旨的走了多久了？”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答道：“回陛下尚且不足半个时辰。”
　　赵弘殷捏了捏鼻梁，“给朕传令下去，将所有马匹都换成日行千里的上等良驹，务必以最短的时间赶到鲜卑！”
　　如今虽是尽人事听天命，但赵弘殷也暗自算过，从金陵到鲜卑就算是不吃不睡跑死马匹也要两日，而等端木先生谦抵达金陵最快也要五日，这七日桓儿该是何等煎熬？况且这病最是拖不得，届时若是端木先生也无回天之法，那……他和幼安该如何是好？
　　“陛下。”一人突然从勤政殿外走来，赵弘殷有些不耐的看过去，却是惊讶不已。
　　“元宵？你不是同扣儿出游了吗？”
　　元宵神情也不怎么好看，“刚回来就听说将军封了宫，可是出什么事了？”
　　两人主仆多年，赵弘殷也不瞒着他，尽数告知了元宵。
　　元宵听到天花时，脸色也白了几分。他立马问道：“端木先生可曾起身往金陵来了？”
　　赵弘殷颇有些无奈的说：“朕半个时辰已经派人往鲜卑去了。”
　　元宵也沉默了，他也知道一去一来所费日子甚长，偏偏太子殿下那里等不得。
　　两人正心生绝望之感，外间小太监就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陛下，陛下！端木公子来了！”
　　赵弘殷与元宵微微一愣，立即道：“快让勤儿进来！”
　　端木勤进到这宫里就觉得有些不对，往常他来，这些丫鬟太监脸上都常带笑意，而此次这些人却显得忧心忡忡。更让他觉得不妥的是，往常他等候这阵桓儿早就闻风而至，可今次却迟迟不见他的人。
　　他心底立马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赵弘殷见白衣少年神情淡淡的从外进来，也顾不得寒暄，只是问道：“勤儿可与端木先生学习过救治天花之法？”
　　端木勤略略思忖了会儿说道：“三年前我曾见过师父医治一名天花病人……陛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赵弘殷连连点头，“见过就好见过就好。朕常听拓拔夫子说你有过目不忘之能，如今你可还记得端木先生当日所写下的药方？”
　　端木勤点了下头，“自然记得，只是这病情不同，我得看过才知晓该如何用药。陛下，可是宫里有人患了天花？”
　　赵弘殷不得不感叹端木勤不亏为端木先生之徒，平常人甚至是太医都闻天花色变，而他却面色如常，态度也一如既往。虽然端木先生未到，但端木勤的到来也让赵弘殷多了几分希望。
　　“朕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是你桓儿弟弟患了天花，如今甘泉宫已封，朕的皇后在里面陪着。”赵弘殷皱眉道，“勤儿赶紧将药方默下，朕好让太医去抓药。”
　　端木勤看向赵弘殷，“我要去见桓儿。”
　　“你这孩子，那是要传染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朕如何跟端木先生和拓拔夫子交代？简直胡闹！”赵弘殷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
　　“陛下，我自立志做一名大夫就没害怕过。更何况桓儿还小，用药的量我得看过他之后才能下论断。”端木勤力争道，“我还知晓天花的预防之法，还请陛下成全。”
　　赵弘殷一时也是头疼不已，一个两人都是些牛脾气。他想着还在甘泉宫内的幼安、桓儿还有他那未出世的孩子心一软就应了下来。
　　端木勤见他答应，立即拿着药箱往甘泉殿去了。
　　赵小桓吃了安神的药，迷迷煳煳的睡了过去。而许幼安则和桃酥在床边上守着，生怕他在睡梦中将自己抓伤。
　　“勤儿要过来？”许幼安不由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这时候的确已经开春，每年缝这个时候勤儿都是要来陪桓儿小住一月的。
　　前些日子赵小桓还在掰着手指数他的勤哥哥什么时候到呢，那是许幼安还取笑过他。没想到之前还健健康康的孩子一下就蔫了。
　　“将军既然陛下那边已经同意了，端木少爷也说能给太子殿下开药呢。您不妨放他进来瞧一瞧？”桃酥小声寻问道。
　　许幼安本是不想放那孩子进来的，毕竟还是危险了些。但又想着那孩子自小与端木先生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疑难杂症，其中也不乏要传染的，既然勤儿自己都不怕他又何必多虑？
　　端木勤进来之后，拿着小药箱就直接到了赵小桓的床边。
　　这甘泉殿是他自小就与赵小桓一同玩耍的地方，每一处他都很熟悉。
　　看过吃了药还睡得不安慰的赵小桓，端木勤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他也有些庆幸，还好他与师父在三年前遇见过一个天花病人，并且医治成功。
　　“将军莫担心，桓儿不会有事的。”端木勤淡淡的安慰了许幼安一句，就开始为赵小桓诊脉。
　　把完脉后，端木勤也松了口气，赵小桓并没有上次那人严重。
　　“将军，我等会儿开个方子，让桓儿吃下。等师父来了，再为桓儿施针解去体内之毒便可。”端木勤虽已开始学习施针之法，但总归没实践过，桓儿对他太过重要，没有把握的事他可一点儿不敢尝试。
　　许幼安这般一听也放下心来。
　　“桓儿这几日可能会有些低烧，将军要准备好为他降温。至于……”端木勤顿了顿看向许幼安的腹部，“将军还是让勤儿把一把脉吧？”
　　许幼安脸上泛起一丝薄红，将手递给了端木勤。
　　端木勤拔过脉后，点点头道：“无碍，就是这双胎将军可能会辛苦些。桓儿这儿将军还是不要常来，虽然我已让人用醋来熏这甘泉殿，但将军身怀六甲到底身子要比平日里弱些。”
　　许幼安在端木勤身上仿佛看见了端木容谦的影子，下意识的他就点了点头。
　　“我等会儿为将军开服安胎药，将军用下过就回去好好休息，桓儿这儿有我盯着不会有事的。”
　　小小的端木勤做事却让人安心无比，许幼安得知赵小桓不会有大碍后，疲惫之感就涌了上来。他这几日本就容易困倦，加上今天这一折腾，顿时觉得疲惫难耐。
　　他摸了摸端木勤的头，“那桓儿就交予你照顾了。”
　　赵弘殷听闻许幼安肯出甘泉殿，立即给端木勤记了一个大功。
　　赵小桓是被痒醒的，他刚要伸手去挠就被端木勤给抓住了。
　　“桓儿可挠不得。”
　　赵小桓惊喜道：“勤哥哥！”
　　端木勤也露出笑来，“是我。”
　　赵小桓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红疙瘩，立马收回了手，似乎怕吓着端木勤，“桓儿病了，好丑。”
　　端木勤摇摇头，“不丑。”
　　“勤哥哥，桓儿是不是要死了？桓儿觉得好难受，浑身都痒。”赵小桓忧心忡忡的说，先前他不敢说是怕爹爹担心，可在端木勤面前他就没这么坚强了。
　　端木勤伸手擦掉赵小桓的眼泪，“有我在，桓儿不会有事。只要桓儿听话，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赵小桓点点头。
　　端木勤陪着赵小桓说了会儿话，见他忍不住扭来扭去也心生不忍。
　　“桓儿，哥哥帮你擦点药就没这么痒了。”
　　端木勤从药箱里拿出止痒的药来，伸手给赵小桓抹去。
　　“怎么，桓儿脸色也长了红疙瘩吗？！”赵小桓惊恐的叫道，“桓儿是不是要破相了？！勤哥哥是不是不要桓儿了？！”
　　“傻瓜。”端木勤红着脸说，“你从小就爱想些有的没的。”
　　赵小桓感受到脸上阵阵凉意，也觉得没那么痒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勤哥哥，你还要桓儿吗？”
　　端木勤干咳了一声，耳根都有些发红。
　　“你说话呀！”赵小桓瞪大眼睛气鼓鼓的说道。
　　“要要要，怎会不要呢？”端木勤笑着说，“不过日后桓儿是要当皇帝的，这后宫六院……”
　　“父皇就没有后宫六院，桓儿也可以没有。”赵小桓眯着眼道，“我也立勤哥哥做皇后。”
　　端木勤知晓他是童言无忌，但心中也甚是欢喜。他答道：“日后，我来给桓儿做太医便可。”
　　“不行！”赵小桓总算是有了些太子的架势，“孤说是皇后就是皇后，不然太子妃也是可以的！”
　　端木勤摇摇头，无奈道：“好，怎样都依你。”
　　赵小桓伸手勾住端木勤的手指说：“勤哥哥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端木勤笑着应下。
　　“桓儿身上不痒了？”
　　赵小桓苦着脸说：“痒。”
　　赵桓也就清醒了那一会儿，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开始发热，虽然温度不高，但人也没那么精神了。
　　期间赵弘殷和许幼安来看过几次，赵弘殷好几次都红了眼。他这长子从小就没受过什么苦，可如今日日都得喝药不说，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赵弘殷看着日日消受的幼安，心中担忧却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每日哄着他多吃些东西。
　　好在七日之后端木容谦终于抵达了金陵。
　　在赵小桓把过脉后，端木容谦对端木勤赞许的说：“做得很好。”
　　端木勤也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道：“徒儿学艺不精，若是师父桓儿根本不必受这些苦。”
　　“勤儿还小，不必将自己逼得这般紧。”端木容谦淡淡道，“为师现在要为太子施针，你可在一旁好好看着。”
　　“是。”
　　在端木容谦的医治下，赵小桓很快就痊愈了。
　　而端木容谦听闻许幼安怀得是双胎便与端木勤一同留了下来。
　　夜里，赵小桓拿着镜子正在床上看自己的脸，端木勤洗漱完过来见他愁眉苦脸的不由问道：“在看什么？”
　　赵小桓恹恹的说：“这里留了个小坑坑。”
　　在结痂的时候，赵小桓不小心碰掉了一处，结果就留下了一个印子，让他在意了很久。
　　端木勤不禁有些无奈，也没见许将军和皇帝这般爱美，这桓儿到底是遗传了谁？
　　“勤哥哥。”赵小桓蹭蹭的钻进端木勤的怀中，“端木先生可有什么药能治这个的？”
　　端木勤给他拢了拢被子，“没有。”
　　赵小桓垂头丧气的将脸埋到端木勤的里衣里。
　　“桓儿脸上就是有个印子也还是很好看的。”端木勤揉了揉他的发顶，“不必如此介意。”
　　“那……勤哥哥还是会给我做皇后？”
　　端木勤：“……这是自然。”
　　……
　　十年后，赵弘殷退位让贤，携其相守一生的皇后游山玩水不问世事。而新帝比其父更甚，在登基那日下旨大赦天下，并不顾重臣反对，封太医端木勤为后，而后此事被史官载入史书流传百世。
　　大婚当夜，赵桓连交杯酒都顾不得喝，就迫不及待的掀开了端木勤的红头盖，笑眯了眼说：“勤哥哥真好看。”
　　端木勤一身冷冽的气质与端木容谦相仿，不过在看向赵桓时他总是温柔的。
　　他将喝得醉醺醺的赵桓拉过去，沉声道：“桓儿……”
　　“嗯？”赵桓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端木勤的吻就已经将他淹没。
　　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
　　
作者闲话：　　我觉得番外到这里就差不多啦，赵小桓会跟端木勤相亲相爱哒！二杉的新坑已经存了2万字了，开坑的时候还请大家多多支持。新书发的时候，二杉会在文里通知的，请大家多多收藏哦，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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