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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 [娱乐圈]
    作者：一树春
    源网址：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5273244
    文章类型：原创-百合-近代现代-爱情
    作品视角：主攻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已入锅
    全文字数：409,903字
    文案：
    【预收文《致我的守护神》《暗恋》欢迎宝子们多多支持~】-----本文文案-----
    【冷艳不羁摄影师x绝美天仙编剧】
    【天才x鬼才】
    在拿了环球摄影最佳新人奖后，姜原成了万众瞩目的摄影界新星。
    有传言说，她赚得盆满钵满，身边美女如云，更有知名导演三顾茅庐，只求她参与影片拍摄。
    但艺术家总爱漠视世俗，久而久之在圈内人看来只有两个词最适合姜原：不识抬举，不可一世。
    当被好事者推到风口浪尖，受尽辱骂的她远遁圈外开始周游世界逃避世俗时，却遇到了辛野——
    ——那个在天光笼罩下遗落凡间的美人。
    自此之后圈内掀起轩然大波，业内人士及其黑粉皆在哗然——
    不可一世姜大摄影师竟为某新人美女编剧低下高贵的头颅，只为了……替她系鞋带…？
    *
    记者：“姜原，请问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参与这部影片，并一举拿下这次金棕榈最佳摄影的？”
    姜原：“这个剧本我很喜欢。”
    记者：“哦？是因为剧本给了你灵感吗？”
    姜原：“编剧很不错。”
    记者：“据我所知，这部影片也拿到了最佳剧本奖。看来编剧才是灵感来源了吗？”
    夜晚。
    姜原搂过一旁长发飘飘温香软玉（正在看重播）的辛野美人：“听见了吗？我的灵感。”
    *
    【浪漫文艺版】
    “我想和你一起看星空下的游轮划过地中海大西洋，看狂风肆虐的阿尔卑斯和勃朗峰雪山，看野马席卷鄂尔多斯和呼伦贝尔大草原，看冰岛的蓝鲸在北极光下飞跃，看撒哈拉沙漠上的海市蜃楼，看晨昏线上的天光笼罩这珍贵的人世间。”
    *
    “我想和你一起打破世俗，当彪炳史册的平凡爱人。”
    *
    【备注】
    1.小甜饼和事业线占比平分
    2.部分地点、电影节参考现实但与现实无关3.双洁/剧情流/苏苏苏/高甜度/HE
    立意:好的爱情是你我并肩而行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娱乐圈,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姜原，辛野|配角：安贝，穆三维，积木，辛田，常小优，辛长远，付妤，乔吟山，童谣|其它：预收《暗恋》一句话简介：我们一起拿奥斯卡
    001  喧哗
    凌晨2：20，首都国际机场。
    女播音员柔美的嗓音在一阵播报音乐后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首都飞往俄罗斯的SU2459号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请您尽快前往登机口……”
    候机区内，周遭人群纷纷起身，衣料摩擦声和皮鞋、高跟鞋噌呲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路过第四排第二个位置时，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惹得四周不少目光汇集了过来。
    “好……好好看的女生……”
    座位上的少女，低垂着头，鸦黑色的渔夫帽微微轻扣下来，罩住那张清冷面孔上垂着睫羽的双眼。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丝绒衬衫，纤长的双腿被包裹在纯黑色束脚裤和马丁靴中。
    兴许是机场内的空调温度有些低，少女一边熟睡着，一边将原本拢在身上的黑色夹克又紧了几分。
    那头齐肩的柔顺发丝微微垂搭在白皙的锁骨处。
    整整一个机场清冷睡美人图。
    直到人群渐渐散去，机场外的曙光也悄无声息蔓延至少女的脚边。
    姜原缓缓睁开了眼。
    她抬手按揉着自己睡得酸疼的颈椎，不紧不慢地掏出皮甲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06：53。
    再往下看，是80个未接来电提示。其中有78个电话都来自于她的摄影助理常小优，还有一个提醒登机的机场工作人员，剩下一个10086。
    她回拨了常小优的号码，不出两秒就被接通了。
    “喂。”
    “姜姐姐！你现在在哪里？你怎么又被推上热搜了啊！”常小优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显然她一整晚都没能歇息好。
    “又是什么？”
    “新热搜说你因不敢露面想逃出国外，在首都机场没准时登机，现在大批记者都奔着俄罗斯去了！”常小优劈里啪啦一阵说完，“你什么时候去的机场？不对，你什么时候买的去俄罗斯的机票！我现在打的不会是国际漫游吧？”
    姜原垂眸，心下了然。
    起飞时间是凌晨2点50，自己错过航班确凿无疑。至于为什么记者会知道，大概是机场播报提醒旅客登机时播到了自己名字。
    听着电话那头没了声音，常小优以为是自己语气重了，连忙缓了缓语气又道：“姜姐姐，你是公众人物，现在铺天盖地都是你的负面新闻，你想找个地方避避风头也别这样大张旗鼓的呀？你看现在，又多了一条针对你的消息……你还不如好好听我的安排，保准没记者找得到你……”
    姜原将手机移开，握在手里。她的面容很沉静，沉静到黎明橙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她眼眸里时，恍如深潭波光潋滟。
    去年的姜原，艺考拔得头筹，一举考入首都电影学院摄影专业。同年受专业老师赏识，参加环球摄影新人展的比赛，摘得金桂，名利双收。
    这一年来，姜原无论是在摄影圈还是娱乐圈、影视圈都声名大噪。她被业内称为“国内最年轻的光影魔术师”。
    甚至国际摄影协会副主席也曾公开表态，评论姜原：“她的摄影作品将开阔格局和细腻情丝融会贯通，具有细致入微的电影质感。”
    专攻风光和人像摄影的，不一定拍得好电影。拍得好电影的也少有能拍好风光人像。
    姜原这样的天才，无疑会招来大批业内人士的妒忌。
    一个月前，一名狗仔拍到了一张照片，将姜原一举送上了风口浪尖——
    照片上是国内知名导演阳松密会姜原。
    亲密的密。
    由于角度刁钻，让照片中的二人显得如胶似漆。很快，姜原的黑粉就直冲热搜，将姜原一顿痛骂：“原来成名早，都是因为背后有金/主爸爸啊？”
    “年纪轻轻光想着走捷径。”
    “长得就是个狐媚样。”
    “我和姜原一个学校，她在学校从不正眼看人总爱装清高。笑死，原来是有靠山？”
    “后台真硬，告辞。”
    “……”
    尽管阳松导演也公开声明此事是狗仔杜撰，一力维护他所看重的这位天才，但仍然敌不过舆论的侵蚀。
    很快，又有人曝出姜原独居，身边从未出现过父母。黑粉们骂她：难怪从小就没教养。
    有人曝出姜原在米其林餐厅用餐，黑粉们骂她：用钱无度，也不知道用的是哪位金/主爸爸的钱。
    有人曝出某知名导演三顾茅庐，邀请姜原参与影片拍摄，却被姜原屡屡拒绝，黑粉们又骂她：耍大牌！不识抬举！
    直到上周末，姜原从洗手间回教室上课，一进门就听见四面八方的嘲讽声。她看到自己的相机包不知被谁摔在桌脚，配件散乱，镜头上也摔出一道狰狞如刀疤的裂痕。
    她依然沉着脸，将相机包都收拾起来，走到前排那个做了亏心事低着脑袋不敢直面姜原的人面前，硬生生给了她一耳光。
    第二天蹦上热搜的又是一条“姜原掌掴无辜女生”。
    评论区里当堂课的学生试图为姜原伸冤，却被一大片“你是姜原还是金/主爸爸请来的水军”给堵住了口。
    姜原一向不喜欢经营社交平台。当她某天夜晚独自在没有开灯的房子里，滑动手上亮着惨白屏幕的方块时，那些污秽脏乱的字句都钻入她的眼里，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一点——
    舆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于是她用整整一天的时间，秘密安排了自己远遁圈外的旅程，想等舆论平息，再回来重新开始。
    然而，由于疲惫，她竟然错过了自己为自己密谋的行程。
    还为自己又多制造了一条热搜……
    姜原看待事情总是淡漠的。她回过神来，听着电话里常小优急切“喂喂喂”的声音，淡淡地回复了一句“你看着安排吧”，挂断了电话。
    -
    在隐秘返回新租的屋子里后，姜原睡了个回笼觉，一觉睡到下午。
    以往她总爱拉开窗帘，打开落地窗让风吹进来。但是现在，只有一道苟延残喘的日光从帘幔的边缝透进来，随着风吹微微轻颤。
    手机在床尾震动，吵醒了随意躺在大床上的姜原。
    她抬手按住额头，将手机摸到手里滑动接听键。一个女人带着一丝愠怒和媚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姜原，限你半小时到你的摄影工作室，不然我走人。”
    嘟嘟几声，电话已被挂断。
    看着这为时三秒的通话记录，姜原只觉得自己太阳穴跳动得让她脑子胀疼，只好翻身坐起拾掇一下自己。
    -
    工作室内。
    安贝一边用吸管喝着玻璃杯里的凉白开，一边不耐烦地翻动手机。
    化妆师不敢招惹这个腰细腿长的火辣美女，只得憋着一口气小心翼翼为她作最后的定妆。
    安贝的小助理也没闲着，左右来回跑着，撑起笑意给她的安姐锤着香肩。
    “安姐，别着急，姜摄影师肯定马上就到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到门口了。”
    “到门口？你让她敲个门给我听听？”
    姜原进了门，听见这话，做做样子在门上敲了两下：“叩叩。”
    屋内的人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安贝把水杯放在化妆桌上，两手抱胸，挂上了一副笑眼眯眯的模样。
    “姜大摄影师，你可让姐姐好等啊？”
    “妆化完了就站幕布那去。”姜原调试着灯光。
    安贝眨了眨眼，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说姜原，前几天我在微博上那样替你撑腰，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知道了，这次把你照片拍好看点。”
    安贝直接两眼一翻，不想再同姜原说下去。
    天知道她为了支持姜原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公司要不是看安贝是国际知名超模，有发展潜力，可能早把安贝炒鱿鱼了。
    “安姐，别和姜摄影置气啦，毕竟她也是帮过我们大忙的恩人，消消气吧。”小助理轻轻劝道。
    安贝别过脸去，虽没答应，但还是勉为其难迈开长腿，朝幕布前走去了。
    常小优不在工作室，大概是在上课。于是这一系列的操作都得姜原自己徒手进行，耗时也会更久。
    但安贝却好像并没有顾忌时间问题。
    她这样的国际超模，代言和活动必是很多的，可是此时却仍然有空余时间呆在这里……甚至是很有闲心的样子。
    姜原一边为她拍摄，一边也在心里沉静地思索了片刻。
    约莫两个小时过去，拍摄总算结束。
    小助理在一旁早已准备好水果拼盘，安贝一回到座位便能立马休息。
    姜原在这间隙，也将相机中的原片导入进电脑，开始挑选起来。
    安贝躺在软椅上，两条凝脂般的大腿舒展着。她斜着眉眼，瞥了一眼冷冷清清看电脑的姜原。
    她起身，挑了串葡萄走到姜原身旁，俯下身来倚在姜原的肩上。
    “辛苦了，来颗葡萄？”安贝眯着眼，一边恣意地问着，一边摘下颗紫葡萄放入唇间。
    姜原面上一片淡漠，垂着眼睑开口道：
    “安贝，今晚有空吗。”
    *
    作者有话要说：
    驻扎百合频啦！
    全文高甜，宝子们可放心入坑！还请点点收藏多多评论，万分感谢（鞠躬！）

    前几章都是小甜饼，第六章开始开启事业线！

    002  安排
    没有料到姜原这么一句问话，安贝愣了愣。
    “今晚？”她眉尾微挑，略微想了想，“如果你要留我，那我一定有空。”
    姜原头也没抬：“今晚七点，我来接你。”
    “要带我去哪儿？”安贝饶有趣味地环住姜原的肩，“要和姐姐共度良宵吗？可惜啊，姐姐只喜欢男人。”
    “请你吃顿饭，帮我做件事。”
    安贝面色铁青，一把推开姜原站起身来。
    “敢情你是拿我当工具人了？”
    “不愿意？”姜原淡淡的笑了一下，总算回过头来看向了安贝。
    那样清冷的一双眉目带上一丝笑意，饶是安贝再如何见遍了国际上的美女，也没办法不被这样一双情丝细细的眼眸所蛊惑。
    安贝恨铁不成钢地闭上眼睛，挣扎着内心吐出最后一句话：“……别吃太油腻的……”
    -
    暮色四合。
    春末的夜晚，总会在温润晚风里裹挟一丝凉意。
    首都的NOBU餐厅，坐落于朝阳区建国路的JW万豪产业门下，四通八达的线路将之紧紧包围。春夜晚风拂过，NOBU前的花园街道也弥散着清浅花香。
    姜原一身长款黑色扣领衬衫，清冷的面容上不苟言笑。她坐在圆桌一侧，修长的手指把握着玻璃杯，抿了一口石榴汁。
    暖黄色的灯光自暗金色纹路的天顶打在每张圆桌正中心，衬得桌上菜品看上去更加美味。
    “小事一桩。”安贝答应了下来。
    她坐在姜原对面，一身包裹着身材的肉粉色亮片长裙，天鹅绒的披肩搭在肩上。当暖光照射下来时，挂坠在耳朵上的珍珠也闪闪发光。
    安贝一边切着烧银鳕鱼，一边抬眸看着姜原，“不过，你说你明天要离开，是要去哪？”
    姜原没有回答，只拿着刀叉伸向刺身拼盘。
    “又要逃去俄罗斯？你可不能再去那里，已经有一批记者在知道你要去俄罗斯之后，赶到莫斯科去守着了。”
    “不去。”
    “那你到底去哪儿？”
    “随便走走。”
    看着姜原这副不紧不慢吃着刺身的模样，安贝只觉得吃了闭门羹。每次想从姜原嘴里多套些话出来的时候，她都反而把人气得心肌梗塞。
    一时间，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固。欧式沙龙的乐曲在偌大华丽的餐厅中环绕，夹杂着刀叉与瓷盘敲击的声音。
    “算了，不和你计较了。”安贝吃瘪，打破了这份沉默，“最近你的爆料太多，网上的议论还一直对准你，你自己行事小心点就是。”
    “嗯，知道了。”
    安贝白了她一眼。就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多的回复。
    “你啊，一个搞摄影的家伙居然能霸占热搜，那些挤破了头想曝光的小花旦们可能也得嫉妒你吧？”
    安贝蘸着京西酱，回想着最近看到的热搜。
    “说来也可笑，居然还有人为了曝光，让媒体称她是‘小神女’？嘁，手段低劣。”
    姜原微一抬眸，扫了安贝一眼。
    “‘小神女’？”
    “对啊，当年演《神女》的那位施前辈谁不知道啊？这个‘小神女’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让媒体说她有施前辈当年的余韵。”
    姜原没做评价，啜饮着杯中的石榴汁，面色一片沉静。
    一顿饭就这样在安贝的抱怨声和谈话声中过去。
    在姜原和安贝走出NOBU时，小助理已经和司机开着公司配给安贝的保姆车等着了。
    “安贝，”姜原停在保姆车前，看着正准备登上车的安贝，“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
    安贝顿住身子，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了姜原一眼。
    随后她嫣然一笑，抬起食指抬了抬姜原的下巴。
    “包在姐姐身上，安心走吧。”
    夜色朦胧下，姜原微弯下眼眸，噙着淡淡的笑意。她比例完美的唇瓣轻轻道出了能让安贝回味一整晚的三个字：“谢谢你。”
    不远处，躲在一片灌木丛后的人影关闭了闪光灯，一张二人的照片被钉死在快门键下。
    小助理听到相机快门的声音，回过头来朝车后望去。
    直到保姆车开离这条大路时，小助理才猛然想清楚了刚才那快门声是怎么回事。
    她拉了拉安贝的天鹅绒披肩，惊慌道：“安姐，刚才好像有狗仔！”
    原本正满心欢喜回味姜原道谢的安贝，带着一丝不情不愿听到这消息。
    她敛下脸上的愉悦，对小助理说道：
    “是冲着姜原来的。联系公司，随时准备为我紧急公关，不许泼姜原脏水。”
    而此时姜原已是疲累非常，开着自己从常小优那儿借来的小轿车，在一道又一道扫过的昏黄路灯下回到公寓休息了。
    现在她只希望，明天常小优给她安排的行程可以让她少费点心。
    -
    翌日。
    “你说的‘保准不被记者发现’的安排？”
    姜原啪啪几下在屏幕上打完了字，添加了一个三分冷艳三分讥诮还有四分不羁的“微笑”表情，给常小优发送了出去。
    【常小优回复：嗨呀，那些记者们肯定也想不到，吃米其林餐厅的不可一世姜姐姐也会屈尊来跟团旅游吧？花了我两千大洋呢！……】烈日高照，晴空万里。
    五月初的太阳洒在皮肤上，虽不至于烫熟一个生鸡蛋，却也燥热得让人直扒领子擦汗。
    姜原戴着墨镜和鸭舌帽，拿着一本摄影集扇风。
    此时她正站在一个八人旅行团里，一米七六的个子在一群中老年叔叔阿姨中间显得有些夺人眼球。
    常小优还真没说错，混在这样一群老人里面，哪还会有记者死死盯着。
    姜原在心里兀自无奈地叹了口气，表示认命。
    在坐上十个小时的高铁硬座后，姜原挑了个避开其他人的靠窗位置，挎在她单肩上的相机包也独占了她身旁的座位。
    导游站在四排相连的双人座前，看着自己手上的名单，不停地拨打着电话，似乎是旅行团中还有一个人没有集合。
    是谁来都和姜原没关系。她索性戴上了耳机，靠在车窗边。
    没过多久，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翻动手机的姜原，余光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她抬眸，只见一个穿着短款白色卫衣的女孩，踩着一双纯白色运动鞋，拉着一个二十英寸的小行李箱，静静地站在姜原这里的双人座旁边。
    这个女孩戴着一个白色鸭舌帽，一副墨镜，一个口罩，鬓旁垂搭的几缕发丝勾勒着她完美的下颚线。
    她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似乎是因为刚才赶路有些急，她说话的声音微微喘息，话语穿透口罩后也变得模模糊糊。
    “你好，八人团的票只有这几个座位，请问你的包可以挪过去一些么？”
    姜原微眯着眼眸，轻轻扫过这女孩不留缝隙的面部，还有汗珠浸润的白皙脖颈。她没多说什么，便将相机包放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那女孩在姜原身旁坐下，一阵淡淡的野百合香味随着她的动作弥散在呼吸之中。
    有点好闻。
    一路上前三排旅行团的大叔大姨们都兴趣高涨，看着火车外一片绿意划过时留下的残影和远处青黛般的山峦，感慨他们年轻时如何如何叱咤风云。
    姜原看着他们交谈嬉笑的画面，拿出单反相机，将他们谈得涨红脸的画面定格在取景器里。
    她忽然发现，一旁戴着墨镜和口罩的这个女孩，竟然也看着这一幕，还拿着笔不断地在手中的便携本子上写着什么。
    姜原面色沉沉的，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到达了目的地昆明，旅行团接下来前往预订好的旅店。
    在导游取房卡时，一个戴着夕阳红帽子的泡面卷大姨，慈眉善目地拍了拍姜原和那口罩女孩的肩膀。
    “欸唷，现在还愿意自己跟团走的小姑娘可太少了，”大姨啧啧感叹，“现在啊，生活好了，年轻人都爱坐飞机，哪还愿意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大巴的长途旅行哦？”
    “阿姨，坐火车大巴比坐飞机舒服多啦。”口罩女孩扶了扶鸭舌帽回道。
    这大姨听到她的回话，便也看向了她，却见她这天气还帽子墨镜口罩一套配齐，不由得诧异道：“姑娘，热不热？这大太阳天咋还裹得这么严实？”
    那女孩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脸蛋旁的发丝微微颤动，悄悄后退了一步躲在姜原身侧，将帽子又压低了一些。
    这时导游走了过来，将四张房卡分给八人。走到姜原和那女孩面前时，导游笑眼眯眯地将房卡递给那女孩。
    “小野，你俩都是年轻姑娘，就住同一间吧。”
    003  同住
    同住一间房，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是辛野却像是一只受惊的猫，炸了毛一般拉过导游到一边去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庞叔，就不能让我和别人一块儿住么？我和老人家们住一起还能照顾她们，你说多好？”
    “甭想啊，那几位旅客都是结伴来，哪像你这样为了避风头临时塞进来的？”
    “可是万一……”
    “别可是了，那姑娘也不像个坏人，你安心吧，啊？”
    说完，那位叫“庞叔”的导游就拍了拍辛野的肩，一边将房卡塞进她手里，一边将她朝姜原的方向推了推。
    “都是小姑娘，可得好好相处唷。”
    姜原就这样看着面前这女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咬牙挣扎的模样。即使隔着墨镜和口罩，她仿佛也能看见那双微微蹙起的黛眉。
    辛野悄咪咪地抬眼瞅了瞅姜原，见她冷冷地盯着自己，更紧张了一些。
    “可以走了？”姜原移开了视线，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啊……可以。”
    见姜原似乎有些劳累的模样，辛野深呼吸了一口气，像壮士就义一般拉着行李箱朝电梯走去，“我们走吧。”
    “房间号？”姜原问。
    “627。”
    -
    站在627号房间往里看，映入眼帘的是两张从枕套到被褥都是一片纯白的床。房间里面装修简陋，没有窗台。
    也许是宾馆标间的原因，房间里也没有配备香薰除味。
    姜原目光扫过进门橱柜上的积灰，沉默了一会儿，便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方才在一楼时，她便已经将宾馆柜台上的电话号码和各个二维码、付款码拍照记了下来。
    柜台接通后，姜原也单刀直入。
    “你好，可以换个房间么。”
    柜台那头一懵，连忙反应过来：“您好，请问您是哪间房？”
    “627。”
    “您请稍等……不好意思客人，627是旅行团并购的房间，如果您要换房或升级套房，需要自己额外付钱。”
    姜原也没有丝毫的犹豫，问道：“最好的房间，需要另付多少？”
    那柜台服务员又一次愣了愣。
    “三天两夜，共计需另外支付1800元。”
    姜原挂了电话，将1800元转入柜台的付款码。
    没过多久，就有一名员工屁颠颠地坐着电梯上来，堆着笑脸将一张新的房卡呈送到姜原面前。
    “客人，这是我们宾馆评价最好、设施最齐备的豪华套房，您请。”
    姜原接过手来，头也没抬。
    “如果换了房，环境还是这样脏乱差的话？”
    那员工连忙点头哈腰道：“懂的懂的，您放心，包您满意。”说着，他还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站着的辛野，仿佛是在猜测二人关系。
    而姜原也忽然想起来，自己身旁还乖乖站着一个女孩。
    她偏头，垂眸看了一眼似乎正隔着蒙面三件套仰头看她的辛野。
    “你呢？”
    “我没事，”辛野连忙摆了摆手，“我就住这里吧，一个人睡两张床，挺好挺好。”
    那员工有些尴尬道：“不好意思啊客人，咱们办的是升级套房，这间房只能订给别人了……”
    “那我付钱订下来，可以吗？”辛野试探着问，似乎是怕姜原起疑，她复而补充了一句，“恰好我也觉得一个人住的话，会更好安静下来构思。”
    话音落下，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
    邻近的房间内忽而传出一阵又一阵喘息声，还有女人拉长了嗓音、一声接一声夹杂着哭腔的呻/吟，不时还伴随拍打水面一般的“啪啪”声。
    员工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然而姜原看向此时低着头的辛野，她的耳朵根藏在乌棕色的发丝里面，悄悄地红透了。
    忽然觉得有些好玩。
    “你构思的时候还挺有情调。”
    辛野白里透粉的纤长手指挠了挠滚烫的耳根子，一双玛瑙石般的眼睛在墨镜下面滴溜溜转动。
    “人、人类在遵循自然规律运转时的行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辛野面红耳赤，十分硬气地抬眸看向姜原，“不是换房间吗？那那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辛野拉着行李箱就朝电梯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便从电梯旁的柱子后边探出脑袋，看向姜原的方向。
    “那个，几号房啊？”
    “1314。”
    “……”
    -
    夜色在窗外忽明忽暗。
    走进1314房间后，姜原将行李包和相机包顺手放在牛奶白的三角圆桌上，走去拉开了英式卷纹落地窗。
    春夜的晚风轻轻跳入房内，将茶几上的香薰味道携带至每个角落。
    这个房间，装修风格偏向欧式英伦风。垂挂在金棕色螺纹天顶正中心的水晶吊灯，将房间里的光线几番折射，投射下一片暖意。
    房间内套件几乎都备全了，还有一张双人金丝软沙发，一面落地镜，一张长约两米的暗金色丝绒地毯。
    但是，只有一张丝绸床靠的大圆床。
    回过头来欲要翻找行李的姜原，眼眸微抬，看向那个慢吞吞关上房门，又慢悠悠拉着行李箱摸到沙发边上的辛野。
    只见她从自己的背包里翻了翻，翻出了900元现金，放在姜原的相机包上。
    “这个房间不便宜，我们平分吧。”
    姜原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只是从初见到现在，她带给姜原的印象只有一个。
    有点意思。
    姜原没有说话，看也没看那几张红色钞票。她拿出自己的私人毛巾、睡袍和洗浴用品就进了浴室。
    虽说宾馆顶级套房的用品都上得了台面，但姜原对于需要贴身使用的东西，都惯用自己的。
    约莫过去了五十分钟左右，姜原便披着半湿的黑发走了出来。
    此时她一身酒红色睡袍，领口处棱角分明的锁骨上滑落下一行发丝滴落的水痕。
    她仰头，将一小瓶绛紫色磨砂玻璃瓶中的果酒饮下，喉头处微微滚动，让整张立体深邃的侧脸更显得蛊惑了几分。
    微一偏头，只见辛野仍然坐在五十分钟前坐的位置，抱着她的背包，帽子墨镜口罩没有一样被摘去。
    但辛野的脸正朝向姜原所站的方位，好像是在看着她。
    姜原显然对这位举止怪异的女孩有些习惯了，便在她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走向了床边，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本德国摄影师专著的摄影集，开始翻动起来。
    房间内一时有些安静。
    帘幔被春风吹拂时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夹杂着间或翻动的书页声。
    过了一会儿，辛野才站起身来，背对着姜原，取下那一套包裹住她整张脸的装备。
    虽说姜原稍有一点对这女孩模样的好奇，但她还是打消了想抬头看一看的念头。
    不过是个在旅行团里偶然碰见的女孩罢了。
    就和大街上走动时从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一样，只不过是匆匆过客，就算认得模样又如何呢。
    她从正看着摄影集的余光里看见，那女孩有一头齐腰的长卷发，从鸭舌帽里散落下来。
    姜原忽然只觉得一阵困意上涌，便将摄影集盖在了脸上，靠着枕头休憩。
    辛野全程不敢回过头来看冷艳到让人屏息凝神的姜原。她只得褪去外衣，揣着要更换的衣物匆匆跑进浴室。
    辛野这是长大后头一次住在这样的豪华套房里面。
    她看着浴缸旁放着的一套磨砂雾蓝色洗浴用品，闻着里面仿佛海风浸润般的柠檬香味，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酒店的东西竟然这么好用。
    冲洗了许久，擦干了发丝，辛野才又蹑手蹑脚地踏入房间。
    当看见姜原倚在枕靠上仿佛在睡觉的模样，辛野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提心吊胆了一整天，好在没被人发现。
    辛野一边想着，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便携记事本。
    在路过一面等身长的落地镜时，镜中身穿简单棉麻睡裙的少女，一头乌棕色的长卷发，从发根卷到发尾，自然垂落在盈盈一握的腰肢。
    她低头翻动笔记本时，美眸中有潋滟波光流转着，面容被垂搭在鬓旁的发丝半遮半掩，叫人看不真切。
    在困意中翻动身子的姜原，朦胧间看到了镜中人，看到了那头长长的卷发。
    可她忽然闻到从浴室里弥漫出来的味道。
    是自己惯用的沐浴露。
    她一时间睡意全无，坐起身来，看向正站在雕花奶白桌柜旁的辛野。
    辛野原本还正在翻动自己的笔记本，忽然觉得肩颈上一阵温热清浅的呼吸靠近。
    回过头来，便是姜原的面容。
    二人的视线忽而交汇，辛野脚步一个趔趄，扶靠在桌柜旁。
    她霎时间想起来自己没有佩戴她那三件套，整张脸蛋都暴露在了姜原的视线下。
    可姜原的神色，却并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愕然，反而带着一丝寒冷刺骨的敌意。
    姜原的眉眼较为狭长，鸦色的睫羽下是一条泛着冷意的眼尾。那双黑眸在暗金色灯光下映出辛野的模样，好似一匹荒野的头狼在剖析猎物。
    “你用了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不是因为热搜？辛野愣了愣。
    见辛野似乎不明所以的模样，姜原便走去浴室，将自己带来的那套磨砂雾蓝色的瓶瓶罐罐拿了出来，让辛野一件件看清楚。
    看着这些全外文的洗护用品，辛野睁着眼眸，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我以为是酒店自配的，”辛野被姜原的视线盯得脖子凉飕飕的，不敢看向她，“不好意思……”
    姜原冷冷扫了她一眼，转身将那一套用品噼里啪啦丢进了垃圾桶里。
    “别随便碰我的东西。”
    辛野被这举动微微吓住，扶着身后的桌柜有些嗫嚅道：“我……我赔给你……？”
    004  糖果
    “赔？”姜原背对着她，看不见此时的表情。
    辛野站直了身子，也没敢抬头看她。
    “嗯，我一定会赔给你的。”
    听着这话，姜原偏过头来，似有若无地扫了辛野一眼。这让辛野忽然觉得，自己整个身躯都被面前这个冷艳美人看透了一般。
    姜原也没耐心再和这个女孩耗着，绕过辛野便朝床边走去。
    直到姜原在床上看着摄影集渐渐入睡，辛野才打开自己带的一盏小夜灯，躺在沙发上，拢了拢沙发上配套的方形软被，开始搜索姜原那套洗护用品。
    她回忆着那几个瓶罐上金箔印的“HERMES”，在搜索栏挨个输入进去。
    总算在一大堆瓶瓶罐罐中找到了一款和姜原同款的沐浴露。
    一瓶，她付得起。
    一套……
    辛野颤抖着手，悄咪咪地将手机屏幕熄灭。
    她在入睡前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明天姜原醒来后可以不追着她赔钱……
    -
    事实上，姜原确实也没空留意这样一件小事。
    翌日早晨，姜原就收到了新的消息。
    【常小优：你密会安贝的消息又上热搜了！现在网上都在谣传你和安贝有一腿！】姜原回复：安贝那边怎么处理的？
    【常小优：安贝的公司公关很及时，澄清你和她只是朋友关系，还把那个爆料你们的狗仔曝光，说他尾随安贝骚扰安贝多次。现在安贝的粉丝全都涌上来给你撑腰呢。】【常小优：但是这次事件看起来还会发酵，等你旅行结束回来了，去参加安贝的新闻发布会吧。】姜原没再回复了。
    安贝的粉丝会给她撑腰，一方面是因为二人关系好，另一方面无非也是为了替安贝抱不平，讨伐那个妄图染指她们心中偶像的家伙。
    原本想点开微博看看此时热搜是否还在盛行的姜原，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了手机。
    一声叹息在房间里应声响起。
    姜原抬头看去，只见辛野正坐在沙发上穿一双兔子图案的白色袜子。天然卷翘的长发轻柔垂落下来，衬得她的手臂白皙光滑。
    然而辛野此时却沮丧着脸，长长叹了口气。
    辛野抬头，与姜原的目光对视。姜原十分自然地移开目光，开始整理自己身上的衬衫。
    “你叫什么名字啊？”辛野开口问道。
    姜原没有搭理她。
    辛野垂着脑袋，又开始穿着自己的小白鞋，“你好像都不怎么用手机，那些社交软件都不看看么？”
    “不看。”
    “真的？”辛野原本沮丧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她压制住自己的笑意，“那你是不是很少用微博这样的东西？”
    姜原冷眸微敛，如冰锥一般剜向辛野。
    她看辛野似乎不像是要看她笑话，也不像是知道她正在被微博热议的模样。不由得又迟疑了一下。
    “不知道。”
    “这样啊……”辛野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悄悄舒了口气。
    从房间出来用早餐，再到同旅行团一起前往滇池。一路上，姜原心底里都有一丝抛不开的困惑。
    这个女孩，从初遇到现在，浑身都是奇怪的点。
    热得晒人的天气，她裹得密不透风。
    分配房间，她执意一人独居。
    在确认姜原入睡之前，她不敢暴露面容。
    还有今天早晨，她竟然还向姜原确认是否知道微博……
    她为什么对人这么防备？
    这个问题一直在姜原脑海里环绕了许久，就连她透过取景器拍摄振翅欲飞的滇池白鹭时，都没能停止思考。
    此时正是上午九点整。阳光穿透云层照射下来，温暖清润。
    姜原将镜头对准走在前面的旅行团众人，走在导游身边东张西望的辛野也入了画面。
    辛野今天没有戴口罩，只戴了鸭舌帽和墨镜。那头蓬松的乌棕色长卷发依然被她塞进帽子里藏着。
    或许因为走了很久，她的额间已经有细润的汗珠。
    周围来往的，大多都是出来旅游的人，也会随身携带单反相机。时不时有人按下快门键的声音，总会让辛野绷直了身子，不敢出声。
    姜原在后方注视了辛野许久，而后才又拿起相机开始看景色。
    庞叔一边领着旅行团走，一边担当导游职责，给大家介绍。在临近正午的时候，才总算把滇池翠湖公园给转悠完。
    正午时分的太阳很是毒辣，今日的云层较薄，抵挡不住阳光的炙烤。
    辛野走在人群之中，不住地冒着冷汗。
    她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脑袋昏昏沉沉，周围嘈杂的说话声都好像寺庙的钟声一般环绕不断。
    太阳还在吸食着她仅剩的毅力。
    直到视线一片漆黑，辛野四肢忽地瘫软，眼看就要倒下去。
    身后一只温凉有力的手环过她的脊背，牢牢揽住她纤瘦的手臂。
    辛野已经没了意识，浑身昏昏沉沉。头上的帽子也顺着仰靠时垂下的头发滑落下去。
    听到背包掉落在地的声音，众人都回过头来看。周围一片嘈杂的快门声闹得人心烦意乱。
    当看到辛野昏倒在姜原臂怀里，庞叔一下便紧张了起来，也顾不得身后其他旅行团的旅客，快步走到姜原面前。
    “小野怎么了？怎么昏倒了？”
    “中暑。”姜原回答。
    庞叔皱着眉头，神色里满是心疼，他看了看姜原，又回头看了看其他旅客，只得哀求般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姜原。
    “这边旅客的行程我耽误不得，姑娘，能不能劳烦你送她回宾馆？”庞叔有些焦急和无奈。
    “拦辆车吧。”姜原淡淡道。
    姜原将相机背带挎在肩上，俯身揽过辛野的膝盖后窝，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
    旅行团里那个戴着夕阳红帽子的大姨眼疾手快，已经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在姜原将辛野抱上出租车后座时，庞叔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拉住车窗郑重道：“小野中暑会并发低血糖休克，她应该有带葡萄糖，还麻烦你让她喝下。”
    拉下车窗后，姜原报了地点，出租车便飞速启动了。
    此时辛野紧紧拧着眉头，面色一片苍白。她紧咬着嘴唇靠在姜原的肩头，似乎想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姜原看着辛野这一身卫衣和外套，探手碰了碰她的口袋。
    没有葡萄糖。
    或许是在她的背包里。
    姜原揽过辛野的肩膀，想要拉开她身后的背包。
    失去倚靠的辛野，身体无意识地倒下，硬生生倒在姜原的大腿上。
    蓬松的长卷发随着出租车的摇晃，反复挠动着姜原的腿。就像她过去在家中养的一只毛绒绒肉嘟嘟的大金毛，此时正窝在她的腿上，微弱清浅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
    姜原顿了顿，继续翻动背包，却只摸出了一颗水果糖。
    她拆开包装，轻轻搂过辛野的后脑勺，将晶莹的水果糖放入那双嫩滑的唇瓣之间。
    蓬松酥软的发丝在她的指尖四散开来。
    姜原静坐着。
    窗外倏忽间刮过车身的疾风，仿佛霎时也在她的脑海里肆虐而过。
    -
    当辛野醒来时，夜色已经笼罩在整座城市。
    她的身体还有些轻飘飘地发软，但仍然用力撑着身子坐起来。
    此时她身上搭着柔软的被褥，躺在大圆床的正中心，墙上挂着的古铜钟摆指着4的位置，有规律的摆动着。
    姜原正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小睡。
    那双狭长而蛊惑的双眼闭合，高挺的鼻梁与轮廓仿佛希腊神话中精雕细刻的神像。此时她的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方的几颗，手上仍有一本摄影集耷拉着。
    辛野动动身子，悄悄摸着下床准备去趟卫生间。
    可谁知姜原的睡眠太浅，听见动静便醒了过来。
    “把葡萄糖喝了。”姜原坐起了身子，提醒辛野。
    看着姜原脸上仍然带着一丝倦意，辛野心中一时有些愧疚，便乖乖巧巧地捧着茶几上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喝。
    待到放下杯子，她又看向了正在按揉太阳穴的姜原。
    虽然自己昏迷时没有意识，但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姜原对她的照顾。
    看现在这个时间，显然自己已经睡了很久，然而这杯水还是热的，可见姜原应该更换了好几次热水。
    想到姜原这样一个摄影师，因为她而没能拍到滇池美景，辛野有些过意不去。
    “今天好像就得离开昆明了吧？”辛野忽然问道。
    姜原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你喜欢看日出吗？”
    “一般。”姜原起身，走去拿起一个小瓶果酒小喝几口，清醒着精神。
    “那我们去滇池看看日出怎么样？”辛野双眸放光，“等天亮就得走了，不去看一看怪可惜的。”
    而姜原似乎早已有所打算一般，将充满电的相机电池放进了相机包里，回眸看着辛野。
    “五分钟的时间，准备出门。”
    “！！！”万万没想到姜原答应得如此爽快，辛野激动得心跳骤然变快，脸蛋上清甜的梨涡笑得现出了形，“你等我先去趟卫生间！”
    -
    由于没有提前预约时间，宾馆附近几乎很难打到直达滇池景区的车。
    附近的大小餐馆又都闭门休息，姜原和辛野只得去24小时便利店简单吃了份关东煮和金枪鱼寿司，便准备徒步出发。
    空荡荡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辛野也不必有所防备，出了便利店后就将三件套全都塞进了背包里。
    夜色和路灯之下，辛野的脸蛋很是明净白皙，白皙得仿佛一生只晒过月亮。
    一时间不知是不是错觉，姜原看着她对自己笑嘻嘻说话的模样，忽然之间觉得有些熟悉。
    似乎她曾见过的哪位演员，与辛野有着一样仿佛汇聚天地之间所有灵气的精致五官。
    见姜原好像在思索什么的模样，辛野歪了歪脑袋，看着她。
    “在想什么呢？”
    005  日出
    姜原看着她歪着脑袋的模样，一头蓬松软卷的长发倾泻下来，格外的好看。
    “没什么。”姜原别开了目光，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海水激荡的声音，“你的头发很好看。”
    辛野眨了眨眼睛，忽地有些羞涩。
    “我也觉得它很好看，”辛野清浅地笑着，“因为它是最像妈妈的地方。”
    姜原闻言，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幼稚得好笑。
    “自然卷？”
    “嗯！”
    回想起方才在脑海里闪过的那个当年红极一时的演员，姜原原本觉得辛野与那名演员相像，现在想想……倒也没什么。
    看着远方与水面相连的天际渐渐浮起了一抹暖色，辛野连忙拉住姜原的袖口：“快走，日出快来了！”
    二人加紧了步子跑去滇池，入了大门一时也不知道是滇池的哪一个方位。姜原看了一眼路过的标志牌，所指的方向应该是滇池海埂公园。
    日出在任何一个面向东方的岸边都能够观赏，于是姜原和辛野便循着水声走到海埂公园一个长约数百米的岸堤。
    此时已经有厚重的云团绕过群山，浮在水天之间，四周碎云如鱼群的鳞片一般层层散布开。
    辛野望着这天色，双眸放光。
    她快姜原几步，跑到岸堤旁的木栏长桥上朝着湖面走去。
    湖水上的风呼啸而来，撩动辛野的发丝。天边的云层被光束剥离开，穿透空中的薄雾投射在水面上。
    “你看！”辛野回过头来，弯着眉眼，噙着盈盈笑意看向身后站立不动的姜原，“是天光！”
    此时此刻，姜原的脑海内被一阵狂风呼啸席卷。
    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在黎明橙金色的光束之下，用那双星辰般的眼眸看向她，仿佛天地之间的光辉和灵动，都被那女孩占去了七分。
    她过于貌美了。
    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
    姜原看似波澜不惊的面容下，浅浅泛起一阵涟漪。那份若有若无的摇摆不定的感觉，让姜原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很快，她便从辛野那份美丽中回过神来，凝视着远方水天一线的地方渐渐升起的曙光。
    她拿起相机，将这拨云见日般的画面记录了下来。
    顺带的，也把在天光下熠熠闪光的辛野定格在相机里……
    -
    再回到房间时，已是早上7：30。
    姜原将相机包放下，拿着一小瓶果酒倚在桌柜旁，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辛野美人。
    她观察着辛野的一举一动，观察她的体态和身体线条，一个想法正在酝酿。
    她想在工作室里，给辛野拍一组写真。
    姜原的摄影工作室，原本只是她自行耗资买下了楼盘和设备，供她平日自娱自乐用的。
    工作室建立之初，她免费为学院里的女孩们拍成套的照片，无论什么专业、什么身份、漂亮与否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对于她来说，没有能不能，只有想不想。
    时间一长，她便因为拍得既有风格又美观而在各学院间小有名气。
    首都卧虎藏龙，不仅电影学院，还有戏剧学院、传媒大学等等，有许多甚至已经活跃在屏幕上的小花旦也都曾慕名而来，只为请姜原拍一组照片。
    然而姜原此举，惹来了许多业内人士的妒忌。他们认为姜原免费摄影，断了他们的财路，甚至有人公然在网络上对姜原和她的作品进行诋毁。
    这些热衷于诋毁她的同行们，自然也是这一个月以来让她上热搜的好柴火了。
    将那些不愉快从脑海里扫去，姜原开了口。
    “辛野，你愿不愿意……”
    姜原的手机不适时的响动，打断了她的问话。
    辛野此时正蹲在行李箱旁边，抬起头来用那双灵动的眼眸看着姜原，乖乖巧巧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稍等。”
    姜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便转身走到了落地窗旁，滑动接听。
    “我说姜原啊，你什么时候跑去见‘小神女’了？安贝昨天才为你公关了一波，你今天怎么又被人逮着推上热搜了……”
    常小优显然是被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热搜事件熬得十分疲惫，声音有气无力。
    “谁是‘小神女’？”姜原凝眉。
    她回过头来，看向辛野。而此时辛野已经低下了头，不敢抬头迎上姜原的视线。
    “为什么让我年纪轻轻就操碎了当妈的心……”常小优哀嚎一声，“我把新的热搜链接发给你，你好好看看那几张曝光的照片吧。”
    常小优挂断了电话，将那篇把姜原再次推上热搜的文章链接发了过来。
    标题是“姜原与小神女亲密出游”。
    附带的几张照片，姜原再熟悉不过了。
    照片上正是昨天正午在滇池游览时，姜原揽着辛野胳膊的时候，还有姜原将辛野横抱在怀里的时候。
    原来当时周遭一片又一片的快门声里，也有狗仔按下的快门。
    【常小优：安贝的新闻发布会今天下午一点左右开始，你赶最近的一趟航班迅速回首都。】姜原：OK，帮我订机票。
    【常小优：你放心，已经用你卡里的钱买好票了，八点40准时起飞。】姜原：……
    还剩一个小时。
    姜原有了动作，立马开始收拾行李。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不出5分钟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辛野听到了她和常小优的对话，自知现在一定也瞒不住姜原什么，悄咪咪地继续收自己的东西。
    眼见着姜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和相机包，拉开房门准备离开，辛野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会让姜原不能多留。
    姜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丢下了一句话。
    “你走时记得退房。”
    关上了门，将那双美眸和那头柔顺的长卷发从自己身边隔绝开。
    姜原头也不回的离开宾馆，坐上预约好的车驾前往机场。
    她靠在车靠上闭目养神，吹着车窗外一阵阵的风。
    倏忽间仿佛还闻得到一丝清浅的野百合香，正在逐渐消散在风里。
    重新整理好思绪后，姜原发送了一条消息给安贝。
    “8点40从昆明起飞。”
    而此时仍在房间的沙发上坐着的辛野翻动微博热搜时，看见自己那个所谓的称号登上了第一名。
    这一次上热搜，却有另一个名字与她绑定在一起——
    姜原。
    鬼使神差的，辛野点了进去。
    她看见了一个很是熟悉的人。一模一样的服饰，一模一样的相机，还有一模一样冰冷的面孔。
    ……
    -
    四小时后。
    常小优给姜原订的头等舱，以便于姜原在出入机场时可以走头等舱通道，尽量避开那些围堵的娱乐记者和八卦群众。
    但接机处，头等舱通道就不能再庇护姜原了。
    姜原戴上墨镜和黑色渔夫帽，不紧不慢地迈着长腿朝接机处走去。
    不少蹲守的记者见到来人时，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争先恐后抬着长/枪短炮的相机，将镜头对着姜原。
    “咔嚓”的快门声如波涛般，在接机处接连起伏。闪光灯也在姜原的视野中接二连三地亮起。
    一头利落短发的常小优朝着姜原跑来，身后还跟着五名保镖。
    “你总算回来了。”常小优靠近姜原身边，和保镖们一齐将她护送出去，“别的事情一会儿车上再和你说。”
    娱记们眼见着到手的香饽饽就要逃走了，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朝着以姜原为中心的众人围拢。
    “姜原！请问你和小神女是什么关系！”
    “姜原！听闻你和安贝有情侣绑定关系，你现今是劈腿小神女了吗！”
    “姜原你是否包养小神女了！”
    “……”
    姜原本就冰冷的面庞上，隐隐泛出一股刺骨的寒意。她在常小优和保镖们的围护中，在不停闪烁的闪光灯下登上了安贝预先安排好的保姆车。
    娱记们在保姆车开走前，甚至扑上来拍打车窗。
    “姜原！你逃避提问是默认了吗！”
    “姜原！……”
    直到车辆开上了公路，常小优才喘着粗气撑着身子坐起来。
    “这阵势，都赶得上那些明星艺人们，”常小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拍了拍姜原的肩膀，“姜姐姐，不愧是你。”
    说着，常小优还朝姜原竖起了大拇指。
    姜原将手边的纸抽递给常小优，淡淡道：“辛苦了。”
    “小事。”常小优摆了摆手，将包里的一个小本子递给姜原，“这是一会儿在新闻发布会上回答记者们的稿子，安贝的公司已经安排好自家记者在里面了，按照这上面的答案来回答准没错。”
    姜原接过本子，一言不发地靠在背靠上。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还是很想问。”
    常小优坐直了身子，探究般死死地盯着姜原看，似乎是想要看出点什么东西来。
    “你和那个‘小神女’……到底是啥关系啊？”
    姜原微眯着眼眸，看向常小优。
    常小优只得讪讪地笑了两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那狗仔拍的照片上你和小神女那么亲密，一看就不像是陌生人……所以才会这么让人误会嘛。”
    “跟团认识的罢了。”姜原道，“那天她恰好中暑。”
    常小优听完姜原这话，依然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奇怪。可太奇怪了。
    她跟着姜原玩摄影，少说也得有七年了。
    这张天天都能看得见的脸能有什么样的表情，常小优几乎都烂熟于心。
    可是姜原这次回来，却好像哪里变了……
    常小优不得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又问：
    “那……你和‘小神女’发展到……哪一步了？”
    006  对峙
    姜原：“？”
    二人就这样你盯着我盯着你，谁也没接着说话。
    最后还是常小优抵不住姜原的威压，只得败下阵来。
    “好啦好啦，我不问就是了。”常小优摆了摆手，似乎对没能挖出什么信息抱有一丝遗憾。
    “常小优，”姜原理了理袖口，淡淡道，“你是最不该怀疑我的人。”
    常小优只朝她吐了吐舌头。
    “是是是，毕竟你跟团旅游是我一手安排的，谁能想到会那么巧……”常小优耸耸肩，“不过你和那个小神女可真有缘分啊，那么多旅游团，偏偏在同一个团碰上了……欸我说……”
    正准备天花乱坠的发表自己的臆想的常小优，忽地察觉到自己脖子仿佛被刀架着一般凉飕飕的，只得乖乖闭嘴。
    姜原收回冰锥般的目光，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常小优瞥了姜原一眼，心里仍然有股好奇劲压不下去。
    想来想去，她暗自握拳下定决心。誓必要在姜原不知道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个‘小神女’底细摸个清清楚楚……
    -
    在保姆车路过FA时尚公司大厦时，常小优趴在车窗上看着在大门前围得水泄不通的娱记们，啧啧感叹。
    “这么多人，看来我们是不能走正门了。”
    “侧门。”姜原平静地扫过手机屏幕上安贝发来的消息，“安贝安排了人接我们。”
    于是保姆车便绕过大厦前的公路，七拐八拐绕进一条街道，避开娱记们的视线驶向FA大厦侧门通道口。
    FA的工作人员已经侯在这里，他们环顾四周，警惕着是否有狗仔蹲守。
    姜原和常小优下了车后，便跟着工作人员从侧门进入。
    后台休息室。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在听到回应后才为姜原二人拉开了门。
    “安姐，姜摄影和常摄助到了。”安贝的小助理提醒着安贝。
    正在作最后定妆的安贝放下手中准备好的台词本，偏头看向姜原。
    “还有一个小时，来得及，赶紧给她整理一下。”安贝吩咐着旁边的其他化妆师。
    FA的首席模特兼国内时尚圈的扛把子安贝都发话了，这些化妆师们片刻也不敢耽搁，立马前去将姜原迎到化妆台前。
    姜原的五官生得极为完美，鼻梁与脸庞棱角分明。在聚光灯照射下，她的面容无论哪一个角度都明暗分明，一抹似有若无的沉郁气质与冷艳交织，仿佛她天生就是光影艺术的宠儿。
    在一番准备结束后，临近入场前，姜原和安贝一齐站在发布会内的门后等待着。
    音控人员在调试麦克风，灯控人员在检查LED灯。其余的工作人员则是布置着内场的各个细节。包括预先安排好的记者。
    “安贝。”
    “嗯？”安贝仍然在低头看着台词本。
    “我拜托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安贝笑了笑，媚眼如丝地偏过头来看向姜原，“并不是什么难事，你还不放心？”
    姜原无奈似的轻轻舒气。
    “对我来说，是件难事。”
    当时针指向了“1”，工作人员走来为姜原和安贝拉开了与内场隔开的门。随着二人踏入内场的步伐，一众娱记们的喧哗声和大片的闪光灯便如雷暴般骤然响亮。
    安贝驾轻就熟地走在前面，一边挂着官方笑容登上台阶，一边在娱记们的闪光灯下晃动纤长的手臂。
    姜原外穿克莱因蓝西服，内衬V字黑色丝绸衬衫。裤子是打破传统风格的阔脚开缝朋克长裤。搭配上哥特式饰品和胸针，整个人都一副冷酷到拒人于千里之外般的气场。
    加上那张辨识度高得让人过目难忘的精致面容，任谁见了都会禁不住感叹出声——
    “姜原本人竟然这么好看？”
    “这么高冷的样子，哪里像是会被包养的人？”
    这样的话语在娱记们中就像丢下了一枚炸弹，众人纷纷都附和着，认为确实如此。
    唯有一名穿着灰色马甲背心的齐耳短发男记者，在这片声音中不屑的冷嘲了一声。
    “这都是包装，懂不懂？！你们这些外行。”
    周围的几名娱记纷纷瞪向他，却在看见他胸前“内娱头条”的胸牌后，只得憋着一股子闷气继续回头看向台上。
    内娱头条是国内排名靠前的娱乐新闻公司，这些年来搜刮的内娱新闻和猛料如蝗虫过境一般，所有的丑闻见了他们都避无可避。任何一个当红的流量若是不和内娱头条打好关系，无疑是自绝后路。
    他们爆料出来的丑闻曾经将不少知名演员和导演逼上绝路。其中在丑闻舆论压迫下丧命的，就有当年那位出演《神女》的施青菏。
    这也是这些年来内娱逐渐形成的铁律：惹谁也别惹到内娱头条的头上。
    待到安贝和姜原先后在一排蓝色布桌后坐下，娱记们便也纷纷坐在台前的凳子上，纷纷拿出准备好的采访稿件。
    主持发布会的人将近日安贝和姜原的绯闻一事阐述了一遍，将二人如何被这些莫须有的舆论影响到生活细细道来，听起来颇让人有些同情。
    “现在请诸位举手示意进行提问。”主持人道。
    “请问安贝小姐，据说那名偷拍您和姜原小姐的记者尾随骚扰您很久，请问贵公司是否会采取法律手段进行维权申诉？”一名记者举手提问。
    “非常感谢你能公正看待这件事，我方会在保密该记者个人隐私的情况下进行法律维权。谢谢你的提问。”
    安贝将有条不紊地将脑海里的答案复述出来，末了还将那招牌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姜原小姐，请问您和安贝小姐是什么时候成为好友的呢？可以有幸了解一下你们相识的过程么？”又一名记者提问道。
    “去年。不可以。”
    简单直白。
    那提问的记者和会场负责人以及安贝都愣了愣。
    虽然和答案上的回答意思差不多，也没有什么歧义，但她的回复也……太简短了吧？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都按照事先安排的那样十分顺利的过去了。
    主持人眼见着安排的人手也都差不多说得七七八八了，便准备宣告发布会结束。
    “那么，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就……”
    “等等！”一声呼喝在台前响起。
    那名穿着灰色马甲背心的记者站了起来，胸前“内娱头条”的胸牌格外醒目。
    “各位，你们没有一个人的问题问在了点子上！”那记者冷嘲热讽道，“当下的热点究竟是什么？你们如果避开不谈，那简直是娱记的耻辱！”
    说罢，这名记者又扶了扶黑色眼眶，一双奸猾的鼠目移向了台上，盯着姜原和安贝。
    “姜原！你敢不敢现在继续回答我的问题？”
    眼见着有人捣乱，会场负责人立马派人想要上去稳定场面。
    姜原只微眯着眼看了看那记者，拿起桌上的水杯小啜了一口，而后阖眸朝着他微一抬手，示意他开口说话。
    救场的人见状，一时也不知上还是不上，只得杵在原地静观其变。
    “好。”那记者提了提自己的领口，“请问姜原，前有阳松导演包养，后有安贝小姐幽会，如今又有小神女陪同出游，你是否男女不论，一律通吃？你是否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检点了？”
    周围的娱记们一时间炸开了锅，却又不敢喧哗出声。
    这些问题可都是这些天聚集的猛料啊！不是他们不想挖，只是收了人钱，就得替人办事。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台上那穿着克莱因蓝小西服的冷艳美人。
    只见姜原面色无波，眸光淡淡的。她沉吟了片刻，才轻轻启唇：“对于你这样的记者，我和谁走得近都不干不净。”
    “什么叫我这样的记者？请注意你的言辞，不要人身攻击和职业攻击！”
    姜原微微昂着头，似是睥睨一个她不屑理会的臭虫一般扫了一眼那记者。
    “以牙还牙。”
    那记者压下要爆粗口的怨气，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在摄影圈进行垄断，不顾及其他摄影师的利益免费为他人摄影，你是否是有私心？并且听闻你在时尚圈、摄影圈、娱乐圈多处多次耍大牌，这样一个涉及个人品行的问题，你不为大众和各个圈内的顶流道歉吗？”
    “耍大牌？”安贝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那记者，似是要将他活生生解剖了一般，“我问你，你觉得我算不算时尚圈顶流？”
    那记者感受到了安贝的敌意，依然回复道：“安贝小姐当然称得上是国内时尚圈顶流了。”
    国内。这个词他咬得十分重。
    显然也是在暗讽安贝在国际上根本称不上“顶流”二字。
    “我与姜原相处一年半，从未觉得她耍过大牌。倒是你……”安贝不怒反笑，意有所指般停顿了一下，“你这样的记者，仗着自己公司的地位耍大牌和欺压其他记者的事情，我倒是见过不少。”
    “安贝小姐见多识广，不敢当。”那记者也弯起嘴角，眼神奸险地看着台上，“不过，我提问的是姜原姜摄影师，您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安贝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她手里的水杯也悄无声息地变了形。
    007  回应
    那记者趾高气昂地又看向了姜原，语调又高了一度。
    “怎么，姜大摄影师不敢回答了吗？是不是没背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啊？”
    姜原冷冷清清地对上他的视线。
    “内娱头条的陈正记者，是吗？我看过你拍的……不，你‘臆造’的照片。对焦不清晰，构图杂乱，曝光过暗，前景和人物主体难以区分，并且主题从来只有一个——没有主题。”
    “等你什么时候配得上你手里的相机了，再和我谈人品问题。”
    她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轻轻出声，却仿佛刀刀利刃都划在那名叫陈正的记者身上。
    是啊。
    内娱头条的记者们抓拍的照片大多都是以揭露丑闻的目的拍摄，几乎不会注意摄影手法。现在陈正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在场的其余娱记们都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没有大庭广众下问这问题，否则丢人的可就是他们。
    陈正被气得面红耳赤，攥紧了拳头怒道：“丑闻就是丑闻，曝光丑闻还要讲究摄影手法？姜大摄影师未免太高看我们这些娱记了吧！”
    “可太好笑了，”安贝将手中被捏变形的水杯丢在桌上，“在场的娱记里为我抓拍过街头照片的不在少数，随便挑出来一名记者的抓拍手法和水平都在你之上。也不知道是你们内娱头条不会挑人还是利欲熏心，竟然只抓拍不考验水准的丑闻？”
    抓拍丑闻谁不会？定点蹲守加上适度添油加醋，一个丑闻就诞生了，从来不考验技法。
    记者们窃窃私语着，仿佛有无数轻蔑和嘲讽的目光将陈正紧紧包裹。
    他感到屈辱，只恨不能把这周围的同行们怒骂一顿，恨不能冲上台去撕破那两个被包装完整的人。
    “你们……姜原！安贝！我是国内最大的娱乐媒体专栏记者，你们今天这样羞辱我，就等着你们的丑闻一个接一个的被曝光吧！”
    姜原：“请便。我也想知道我还有什么丑闻。”
    安贝朝稳定局面的人手使了个眼色，工作人员们立马会意，上前来拽住陈正的手臂。
    只见她抬手朝陈正摆了摆手，噙着独属于她那张媚意脸蛋的招牌笑容。
    “陈正记者，慢走不送~”
    陈正就这样在一众工作人员的强迫下被拽出了发布会大门。
    临走前他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传了过来，被淹没在会场此起彼伏的掌声中。
    在发布会结束后，立马便有新的热搜登上了平台。
    这一次，热搜上依然挂得有“姜原”二字。
    但这次的热搜，却是对姜原和安贝在发布会场上的潇洒回击大加赞赏。
    评论区几乎一边倒的都在支持姜原和安贝。
    “姜原的回应太酷了！真是大快人心！”
    “安贝姐太霸气了！安贝yyds！”
    “看不出来原来还有真性情的一面？？”
    “姜原好好看！路转粉了555”
    但也有极少数的人自认为很理智地评判着，认为姜原和安贝耍大牌，欺压报复娱乐记者。
    “姜原真是牛逼哄哄，连个娱记也要侮辱。”
    “我当时就在新闻发布会现场，姜原和安贝都傲气得不行，千万别被外表欺骗了！”
    “……”
    安贝翻动着热搜上的评论，纤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叩着桌面。
    沉吟了片刻，她拨通了号码。
    “老大，评论区的负面评论是不是该控制一下了？”
    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笑呵呵地道：“贝贝放心，这就处理。”
    挂断电话之后，安贝便笑意盈盈地挽住姜原的胳膊，用似是讨要奖励一般的口吻在她耳边呼气：“怎么样？这下又欠姐姐一个人情了吧？”
    姜原用胳膊肘抵着安贝，以防她用那对酥软的胸脯蹭上来。
    “我记住了。”姜原无奈答道。
    “记住有什么用？你想什么时候还我？怎么还？”
    姜原想了想：“再给你拍一组写真？”
    “我不缺写真，换一个。”
    “请你吃饭？”
    “要保持身材，换一个。”
    “……送你礼物？”
    “不要，家里堆不下。再换。”
    “你想要什么？”姜原没辙，只得问她自己的想法。
    安贝眸光闪动了一下，凑到姜原的面前同她四目相对。
    “我想要你告诉我，你和小神女是什么关系？”
    姜原斩钉截铁：“没关系。”
    “少唬我，都一起旅游了！”
    姜原实在是不想同一个误会又多解释一遍，只得无奈拂开安贝的手，准备带上自己的行李从FA公司离开。
    “等一等，这么急着走？”看着姜原转身就走的背影，安贝也识趣地换了个话题，“你托我办的事，那个人应该有回复了。你自己去工作室看还是我先去帮你看看？”
    姜原顿了顿，语气忽地变得漠然了几分。
    “我自己。”
    -
    辛野戴着耳机泡在牛奶白的浴缸里，拂开手臂上的泡沫。
    她点亮手机屏幕准备切换歌曲时，却看见微博推送的一条新热搜。
    “姜原安贝新闻发布会上怒怼娱记。”
    辛野一字一字喃喃出声。
    她立马拿过搭在浴缸上的毛巾擦干净手心，点开热搜仔细翻阅着。所幸，看到的评论有一半以上都是支持姜原的。
    辛野微不可察的舒了口气。
    从和姜原道别开始，辛野就在微博上了解了近期围绕在姜原身上的话题。她甚至还在浏览器上搜索姜原的名字，去了解她的身份。
    不过她也没想到，姜原竟然就读于首都电影学院，和她就读的学校相隔并不远。
    浴室外传来有人进家门的声音。
    辛野也没多耽搁，三两下起身擦完身子，穿好奶牛斑点的短款睡衣小跑出了浴室。
    “爸爸！”见到来人，辛野笑眼眯眯的扑身上去，噙着两个小梨涡抱着辛长远不撒手。
    辛长远拍了拍她的背，甚是疲劳地将手中的单反相机放在茶几上。
    “小野，什么时候到家的？留庞叔吃饭了吗？”
    “今天下午到的，留庞叔吃了午饭。”辛野笑嘻嘻道，“爸爸今天工作怎么样？吃饭了吗？”
    辛长远叹了口气，只摇了摇头走向种着一片盆栽和植物的小阳台走去，悄悄点了根烟。
    辛野见父亲这副模样，自然也知道今天的工作是不顺利的了。
    自从母亲自杀过世后，父亲便一蹶不振，家里的经济情况也渐渐萧条，不少亲戚对他们一家都避而远之。
    在看到辛田辛野连饭都吃同一碗时，辛长远才逼着自己从痛苦中走出来，下定决心好好工作抚养辛田和辛野，然而却在工作上屡屡碰壁。曾经他效力的那所媒体公司也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将他辞退。
    辛野弯腰拿起那台单反相机，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竟然让父亲如此疲劳。
    刚看到第一张，她便愕然地呆在原地。
    照片上是一袭黑衣的姜原，戴着墨镜和黑色渔夫帽，在一众保镖的围护下走出人群的模样。
    接下来的几张，几乎是第一张照片的延续动作，全部都是在机场内外拍的。
    爸爸他……去捕捉姜原的新闻了？
    辛野心下困惑，不知不觉就已经拿着相机走到了阳台上，走到了辛长远的身边看着他。
    看到宝贝女儿愣愣地抱着相机站在一旁，辛长远将烟头在盆栽的土壤里捻了捻。
    “怎么了？不舒服吗小野？”
    辛野玛瑙石般的眼眸有灯火在微微闪动，她将照片上面容冰冷的姜原指给辛长远看。
    “爸爸？你为什么要去拍这个人？”
    辛长远皱眉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辛野。
    “这是我的工作。”
    “不对，”辛野摇了摇头，她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一样，依然直直的看着辛长远的眼睛，“你现在明明没有为任何一个媒体公司效力。你去拍姜原……是不是为了蹭热点新闻，交给那些媒体？”
    辛长远没有作声，欲要抽出下一根烟。
    辛野阻止了他的手，将那根烟摁了回去。
    “你为了筹资把我的写真卖给媒体，让我现在必须东躲西藏，我已经很难过了，”辛野的鼻梁微微泛酸，她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有些枯槁憔悴的男人，看着自己一直信任的至亲，“可不可以不要变得和那些娱记们一样？
    求你了，爸爸。”
    *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的5.20快乐~
    008  利诱
    辛长远移开目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辛野，只强硬地抽出烟来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光闪动了一下，一片灰蒙蒙的烟雾弥散在黑夜与白色灯光交界处。
    “小野，爸爸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小田。”
    “我不需要你这样做，哥哥也不需要。”辛野的眉间氤氲着失望，微不可察地离远了一步。
    “小野……”
    辛野避开了辛长远准备拍在她肩上的手：“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只留下辛长远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被她关上的房门若有所思。
    -
    在工作室内修整完安贝的最后一张写真照片后，姜原将统共12张照片合并在一个压缩包里，从邮件箱传给安贝的小助理。
    直到收到小助理带着一连串感谢和感叹号的回复，姜原才放松下来，按揉着自己的后颈。
    她看着收件箱里最后剩下的一封来自曼哈顿的未读邮件。
    标题是一个简单而冰冷的数字：118。
    这个数字钻入她的视线里，就像几只在白色/界面上爬行的黑色蚂蚁，黑得浓重和扭曲。
    118个月了。
    姜原将脑海里欲要计算时间的想法捏碎。她覆手握住鼠标，好似握着一个肮脏污秽的泥团，让她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
    正犹豫着要不要点开那封未读邮件时，手机又一次在桌面上振动了起来。
    姜原的手就像碰到什么滚烫的东西一样离开鼠标。
    她滑动接听键。
    “小姜，现在有空吗？”
    听到这声音，姜原微微一顿：“阳导？”
    她复而看了一眼来电人，备注确实是“阳松导演”。
    “阳导有什么事？”
    “害，也没什么事，”阳松打着哈哈笑了两声，“就是关于我前几次问过你的那件事，你考虑好了吗？”
    “抱歉。”姜原丝毫没有犹豫。
    “小姜啊，”阳松叹了口气，“First青年电影展对于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是好事，那可是你们跻身国内一线电影工作者的第一步踏板，你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可就太埋没你的才能了。”
    “阳导，好意我心领了。”姜原依然语气淡淡的，“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忙了。”
    阳松似乎还不死心，他“等一下”了几声，继续不依不挠地劝着姜原。
    “我今天刚得到消息，今年的First评审团邀请了国际摄影协会副主席姜瀛洲，还有去年戛纳金棕榈奖评审团的穆尧导演。”阳松苦口婆心道，“我邀请你加入的剧组是我亲传弟子的剧组，他是你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的学生。剧组人员清一色的都是首都几大高校的佼佼者，你们一起合作一定能收获很多经验。”
    姜原敛眉，越发觉得太阳穴很是疲累。
    “抱歉阳导，我没有拍电影的意愿。”姜原的语气冷下来，“如果没什么事就结束通话了。”
    说完，也不等电话那头阳松说了什么，姜原便将通话挂断，开了免打扰丢在一旁。
    她现在没心思顾及其他的事情。
    就在她闭目养神的这段时间里，阳松还是没有放弃地给姜原发送了几条消息。
    至于愿不愿意看他的消息，就得看姜原的心情了。
    -
    翌日。
    “明月渠”是首都三环内的大型游乐城，不仅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还有许多温泉庄园、小酒馆和清吧、书吧等等散布其中。但首都寸土寸金，明月渠的入场票价很是昂贵，常驻这里的几乎都是富家子弟或有头有脸的人物。
    姜原将入场票交给明月渠门口的安保人员进行电子查验后，迈着步子朝城内走。
    一向不喜欢社交的姜原，这也是头一次来这样纸醉金迷的地方。
    昨夜阳松发给她的消息里，就有一条明月渠的定位。
    他说：“小姜，我也不逼你做选择。不论如何还是希望你明天下午去明月渠看一看。我相信你如果去了，一定不会后悔的。”
    阳松这样的大人物，姜原三番五次拒绝了他的邀请，已经让对方很丢面子。
    倘若连这样一份小小的事情也不答应，怕是以后会和阳松这个超大号人脉断联。
    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姜原不会做。
    场内中心有一个巨大的赛事海报，垂挂在菱形天窗一圈的水晶帘正中。
    姜原一目十行，扫过海报上的内容。
    这是一个仅限今日的摄影比赛。
    这场比赛是由明月渠官方操办的，要求参赛者只用一台设备拍出一张能够展现比赛人员众多、气氛热烈的照片。
    最后的获胜者，能够获得一台DJI新推出的一款配备哈苏镜头的无人机。
    哈苏镜头，是百年前拍下人类登月第一步的经典品牌。
    再加上是一台无人机……
    姜原忽地来了一丝兴趣。高空拍摄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她走到报名处，在一众工作人员的注视下填下了报名表。
    见到这身材高挑的冷艳美人转身离开，工作人员纷纷凑近了，有些诧异。
    “刚才那是姜原吗？”
    “是吗？那个‘国内最年轻的光影魔术师’？”
    “她不是有好多丑闻吗……”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左右，正是太阳光线与摄影机配合最好的时候。
    比赛截止时间是五点，每个人拍摄加后期处理的时间不得超过两个小时。
    姜原还剩下一个小时30分钟。
    明月渠虽然是游乐城，但是只有一幢六层的大楼。大楼设计灵感来自于《永恒的记忆》中那台扭曲时钟的轮廓。
    许多拍摄者都选择从高楼层进行俯拍，想要拍出人头攒动的感觉。
    也有一些拍摄者站在一楼拍全景。
    评委们看着这些虽有技法却没有灵魂的摄影者们，都经不住袭来一阵倦意。
    姜原的气质在人群中很是出众。当工作人员和评委们认出她时，都在猜想她或许会拍出别具一格的照片。
    然而，她也和那些普普通通的拍摄者一样，站在一楼人群里进行拍摄。
    评委们摇了摇头。
    看来是最近的丑闻太多，让这个天才的想象力枯竭了吧。
    时间慢慢的流逝，阳光也渐渐附上黄昏时分的暖色。
    很快，指针便指向了5点。
    当将近百份的摄影作品呈现在各个评委的眼前时，他们眼里已经对这些作品有了一定的分值。
    这些作品少有能让评委们点头的，更多情况下他们都是摇头或是沉默。
    可见这场比赛的参加者，水准大都十分普通。
    毕竟不是人人都可以当摄影师。
    临近结束时，在评委们疲倦的视线中，豁然出现了一张无论摄影技法还是主题都无可挑剔到令人如清风拂面般清醒了过来。
    那是一张仰拍三名抱着单反相机张望的参赛者的照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模糊化处理后，和这三个具有动感的主体人物在画面中构成了巴洛克式梯形构图。
    深色衣服的人物，与场内天窗投射下来的白光形成了两级明度并存的画面。
    加之拍摄者自己对曝光度和色彩的把控，一张极具炸裂感和高级感的摄影作品就此完成。
    评委们突然精神提高了好几度，当他们看到“摄影者：姜原”几个字时，都面露赞赏地点点头。
    果然，天才和普通人拍出来的画面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再普通的主题，再肤浅的画面内容，她都能够从细微之处捕捉画面的深刻内涵。
    这才是一个真正有灵魂的摄影师。
    比赛结束后，姜原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冠军。
    两位穿着制服的女工作人员羞红着脸来到她的面前，噙着微笑道：“姜摄影，请随我们去取奖品。”
    姜原眉尾微挑，淡淡地看了一眼这两个工作人员的羞涩笑意。
    姜摄影，这个称呼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但几乎只有业内人士和圈内人士才这样称呼她。
    她沉吟了片刻，一言不发跟在她们的步子后面。
    二人领着姜原，来到了明月渠S区一楼黄金地段的一家小酒馆。
    这家小酒馆叫做“野火”。内外装修几乎都选择木制和黑色卷纹，然而墙上的壁画却是一些奇形怪状的怪物，仿佛在暗金色和赤焰般的红色中煎熬炙烤。
    姜原走进去的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小酒馆内的第二层，四个年轻人围坐在弧形的软沙发上，静静地注视着姜原踏上楼梯。
    其中坐在正中间的男孩，一头黑色的日系碎发，五官虽不是顶级好看，却搭配着他白皙的肤色和衬衣，显得清舒爽朗，少年感十足。
    “你好啊，姜原。”那男孩扬起笑脸，站起身来，朝姜原伸出手，“我是穆三维。”
    姜原浅浅的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同他握手。
    穆三维也不恼，像只狐狸一样眯眼笑了笑。他依然保持着礼节，邀请姜原坐在正对面的弧形软沙发上。
    那两个领着姜原过来的女孩也脱去了制服，里面穿着的就是简单的卫衣和短裤。
    姜原垂眸，静静看着这伙人的动静。
    “听说姜摄影一举拿下了今天明月渠的摄影比赛，我十分佩服。”穆三维也坐了下来，狐狸般狭长的眉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姜原，“奖品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请过目。”
    一个服务员将一个未组装的全新无人机包装带了上来，稳稳当当的放在姜原面前的桌上，并为她倒满了一杯白葡萄果酒。
    “听说姜摄影喜欢喝果酒，希望这杯能够让你满意。”
    姜原的面容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波动。她瞳孔中的冷意毫不吝啬地投映在穆三维身上。
    “你有什么目的？”
    “嗯？姜摄影怎么这么问？”穆三维似笑非笑，“只不过是诚心想找你合作而已。”
    “你就是阳松的亲传弟子？”姜原冷然地笑了笑。
    “是的。”穆三维点点头，“老师说，你是他认识的青年中最具有摄影才华的人。我需要你加入我们的剧组，一起拍摄作品参展。”
    姜原不作声。
    这个穆三维，倒是单刀直入有一说一，没有拐弯抹角。
    但是这样以利益诱惑她加入剧组的方式，她很不喜欢。
    “既然如此，那我的回复阳松应该告诉过你。”
    “可别拒绝得太早，姜原。”穆三维的笑意更深，“这次参展的剧本，你一定会喜欢的。”
    说完，穆三维偏过头来问着身旁的人：“打电话问问小野，她大概还有多久到？”
    小野？
    姜原的眸光微不可察的闪动了一下。
    *
    作者有话要说：
    《永恒的记忆》是画家达利于1931年创作的油画，感兴趣的宝子们可以去看一看～

009  答应
    一旁的女孩走到旁边的围栏拨打一通电话出去。
    没过多久，她就拿着未挂断的电话回到座位上。
    “辛野迷路了。”
    穆三维收敛了笑意：“她现在在哪？”
    “她说不知道。”
    “我去找她。”穆三维已经准备好起身离开。
    “等等。”姜原出声道，“问她周围有没有安保人员。”
    那女孩将姜原的话转述过去后，朝着姜原和众人点了点头。
    “她说现在已经跟着安保人员来这里了。”
    扫了一眼穆三维放下心的表情，姜原抬手轻轻叩了叩桌面。
    “剧本有电子档吗。”
    “有，不过是残缺版的。”穆三维点头，从手机中翻找出了电子版的剧本，递给姜原，“你可以先看看，等辛野到了再看完整版剧本。”
    姜原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接过了剧本。
    原本以为姜原这样高傲的人，应该还要大费一番周折才能让她愿意看一眼剧本。
    怎么……她忽然就主动要看了？？
    穆三维探究似的看了看姜原，反复思索着自己究竟是哪一句话说服了她。
    姜原将这份剧本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看完，也大略知道了是个什么样的情节线。
    这个剧本走的是悬疑路线，却兼具文艺片的气质。
    大概讲的是一名藏区护卫队队长与藏区偷猎者尔虞我诈的故事。
    这样一个故事，将边疆风光、家国情怀融为一体，深刻把握住每一个角色的内心变化。哪怕最开始站在正义一方的护卫队队长，在最后原来也是个为了执行任务抛妻弃子的可怜虫。
    残缺的部分是结局，只写到偷猎者坐上了前往云南的列车逃亡，戛然而止。
    这样一个格局宏大，情感细腻的剧本……竟然是那个叫辛野的女孩写出来的？
    姜原回想起曾在夜色中醒来时，看见辛野一头长卷发垂搭在腰肢上。那样柔美的一个人……怎么会写出这样的故事？
    姜原将手机还给穆三维。
    “我想了解写出这个剧本的人。”
    “你说辛野？”穆三维愣了愣，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见姜原有了兴趣，还是挂上了笑，“辛野是首都戏剧学院的新生，艺考时排名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全国第一。你看她写的东西应该能看得出来，功底不错吧？”
    “这不像是她会写出来的东西。”姜原继续说着。
    “姜原，”穆三维的笑容又蒙上了狐狸似的狡黠，“不要小看所有人。你或许在摄影专业是天才，但其他专业——也有天才。”
    姜原凝眉，懒得搭理他。
    创作故事，必然要自己积攒出阅历，才能创造出震撼人的作品。
    天才只不过是比普通人多了天赋基础，如果把所有的阅历和努力都归结于“有天赋”，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比起这个，姜原更在意的是辛野究竟经历过什么，看到过什么？
    穆三维以为自己又一次说服了姜原，不由得在心里有些沾沾自喜了起来。
    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少女跃入野火小酒馆的门槛，朝着二楼轻快跑来。
    一旁的剧组成员们都朝着辛野招招手，示意她快来坐下。
    穆三维见自己周围没有空位，拍了拍旁边那男生的大腿。
    “积木，你去对面，让小野坐这里。”
    那被叫做“积木”的男生面露难色：“可是……”他瞟了眼散发着强大气场的姜原，咽了口唾沫。
    辛野跳上最后一步台阶，走到姜原正坐着的软沙发旁坐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久等了，这地方太大了。”辛野长舒了一口气，给自己扇着风。
    她看向周围一圈同剧组的伙伴，最后目光落在了旁边这个大冰块的身上。
    姜原抬眸，对上辛野那双正在瞳孔地震的眸子。
    “你、你是……姜原？！”
    辛野像只受惊的兔子，忙不迭地朝后面挪了几个位置。
    姜原见她这副炸毛的反应，不知怎的生了几分想逗弄她的意味。
    “又见面了。”
    姜原弯着眉眼，好整以暇地看着正试图用一头卷发裹住脸的辛野。
    穆三维来回看着二人，有些诧异。
    “小野，你和姜摄影……认识？”
    还没等辛野说话，旁边叫积木的男生拍了拍穆三维的肩。
    “你是不是2G网？她俩一起出去旅游的照片都被曝光在网上了。”
    “不不不，那是巧合。”辛野摆了摆手，“那几张照片抓拍的是我中暑的时候，姜原是在帮我。”
    “是吗。”穆三维的神色沉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姜原。
    姜原忽略掉穆三维，转而继续看着辛野。
    “完整版的剧本给我一份。”
    “嗯？喔喔。”辛野反应了过来，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拿出一份纸质版剧本。
    姜原接过来，认真翻阅起来。
    辛野顺带的也把其余几本分给剧组成员。
    从翻开第一页开始，姜原就仿佛被重击了一般。
    这纸质版的剧本上，所有的字都是辛野纯手写的。没有错字和删改的痕迹，应当是成稿，共计有将近一万字。
    这么多人，这么多份剧本，还要保证字数的正确率。
    一万字，意味着这个参展的影片时长约莫在一小时左右。
    看来……辛野对待这件事很是认真。
    姜原不由得用余光淡淡地扫过辛野的侧脸。
    几缕卷翘的鬓发垂搭在她的耳旁，柔顺的依靠在她连衣裙领口的荷叶边上。
    像个仙女。
    “咕噜——”
    一阵肚子嚎叫的声音突兀地在小酒馆里响起，甚至盖过了正在播放的民谣音乐。
    除了姜原外，剧组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集中在辛野身上。
    辛野羞红了脸，挠了挠后脑勺，垂着脑袋弱弱道：“我还没吃晚饭……”
    穆三维当即拍手。
    “正好大家现在都在，一起去吃顿开机前的大餐吧。”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道：“可是姜原……好像还没有答应进组吧？”
    穆三维听罢，故作帅气的撑着桌子凑近姜原。
    “你现在已经看了我们的剧本，以防你透露给我们的对手，你现在必须加入我们的剧组。”
    姜原：冷漠脸.jpg
    穆三维简直又气又怕给姜原这个祖宗气走了，只得又低下头试探：“那你要我们怎么做才愿意加入我们？”
    姜原：“看心情。”
    辛野见他们一来一回的问话，这才反应过来穆三维是在拉姜原进剧组。
    整个首都的电影人都知道，姜原是一块摄影行业的天然宝藏，要是能拉进剧组，光是一个分镜头脚本就已经能让导演轻松不少了。
    穆三维他们还只是学生剧组，没办法邀请到电影行业内的大腕们，所以姜原这样一个顶级的学生摄影师，哪怕她再如何高傲，穆三维他们都愿意耐着性子。
    正准备开始下一波软磨硬泡的穆三维，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姜原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你想我加入吗？”姜原侧着身子，冷白肤色的手肘倚在沙发靠上，笑眼眯眯地看着旁边的辛野美人。
    她狭长的眼尾舒展开，薄唇轻抿。
    辛野不自觉地咽了咽，却怎么也移不开自己看向姜原的视线。
    鬼使神差地，她开了口：“想。”
    “好。”姜原闭了一下眼眸，点头应道。
    周围包括穆三维在内的成员都目瞪口呆。
    这……这就答应了？
    什么条件也不提？
    明明阳松邀请了那么多遍，穆三维也花钱让明月渠策划一场比赛送姜原大礼，她都没答应啊？？
    “三维，”辛野戳了戳穆三维的肩，“我们可以去吃大餐了吗？”
    穆三维回过神来，一丝不苟地笑了笑，点点头：“走吧。”
    他神色复杂地扫过此时同辛野站在一起的姜原。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感觉姜原这么轻松就答应下来，似乎别有目的……
    -
    夜晚23点整。
    大家聚餐完后，也跟着大阔少穆三维在明月渠里的休闲场所娱乐了一番。
    剧组成员一开始对姜原的惧怕现在也渐渐消散了不少。
    毕竟他们在邀请她合照和添加联系方式时，她都没有拒绝。
    虽然这个人面上很冷，话也不多，但至少他们也能感觉到姜原并不排斥他们。
    在同剧组的其他成员道别后，穆三维看着站在姜原身旁长发飘飘的辛野。
    “小野，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辛野挂着甜甜的笑，回绝掉他的好意，“爸爸一会儿工作结束就会来接我。”
    “那我陪着你等吧。”穆三维有些羞涩地摸了摸鼻头，“想喝奶茶吗？我去买。”
    辛野眼珠子转了转，点点头。
    “给姜原也买一杯吧。”
    原本下意识想出言拒绝的姜原，看着正朝着自己笑嘻嘻的辛野，悄悄地把拒绝的话吞进了肚里。
    “要五分糖。”姜原开口道。
    比了个OK的手势后，穆三维就转身去了家奶茶店。
    辛野和姜原就这样并肩站在晚风里。
    “关于剧本，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辛野问。
    “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姜原答。
    “听说摄影师在看到好的剧本后，都会在脑海里浮现画面。我想知道这个剧本，有没有成功做到这一点？”
    辛野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着高了自己半个脑袋的姜原。
    看着她这副模样，姜原心里像是有只野猫在挠痒痒。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想了想那个与辛野的风格极不搭调的剧本，姜原没来由的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但她看着身旁这个纯净得宛如明月的女孩，还是将自己想要刨根问底的想法抹了去。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辛长远驾着一辆老式小轿车从远处驶来。
    远远地，他坐在驾驶座上就看见了辛野，还有她旁边站着的姜原。
    今天辛野出来赴约，他没有细细过问。没想到，竟然是来见姜原的。
    辛长远缓缓踩下了刹车，拿起一直带在身上的相机。
    他将辛野和姜原共同站在一起的画面定格下来后，才再次启动车辆。
    他拉下车窗，停在二人的面前。
    那张枯槁的脸上，浮起一个慈爱的笑容：“小野，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010  心动
    穆三维恰巧也买好了奶茶过来，眼见着辛野已经站在辛长远的车门前了，他只得加快了步子赶过去。
    将奶茶递给了辛野和姜原，他才依依不舍地朝坐上车的辛野挥手道别。
    目送小轿车远去后，姜原转身准备朝停车场走去。
    穆三维见状，也三两步跟了上去。
    “姜原，我还是很想问，你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进剧组了？”
    姜原用看傻孩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继续迈开长腿走着。
    “虽然我很高兴你能来，但是，”穆三维组织了一下语言，“老师亲自邀请了你那么多次都没请得动你，你总得给我个理由让我好给老师交代吧？”
    姜原挑眉：“真想知道？”
    穆三维点了点头。现在这副模样，丝毫不像最开始见面时那样的狡黠。
    姜原摸不透这个人，只随意的丢了个理由给他：“我喜欢这个剧本。”
    说完，也不等穆三维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她自己便上了车，风驰电掣般开车走人。
    穆三维在原地站了许久，放心似的舒了口气，看着驾车远去的姜原。
    只要不是为了小野，姜原就不会成为他的敌人。
    -
    辛野似乎心情很好，到家后哼着歌洗完了澡，在书桌前坐着思索了一会儿剧本，就乖乖巧巧地躺在床上。
    辛长远站在房门外，来回听了好几次辛野的动静。
    直到看到辛野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去，辛长远才猫着步子休息去了。
    但辛野并没有睡觉。
    她此时正缩在又软又香的被窝里，敲着手机屏幕上的字。
    “你的分镜头脚本写好后，可以发给我看看吗？”
    发送出去后，辛野还点了一个“乖巧”的表情包。
    此时正在组装DJI无人机的姜原，半干的头发搭在睡袍的肩头。
    她拿起振动的手机，看着备注“辛野”发送来的消息。
    她将无人机放下，思索了一会儿，按下了几个键。
    【姜原：OK】
    ？
    就结束了？
    辛野说不上来这份奇怪的失落感，只鼓了鼓脸蛋，盯着这个OK反反复复地看。
    就当她以为自己的期待要落空时，对话框上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姜原：你知道无人机怎么组装么？】
    辛野立马坐起身来，靠在枕头上看着这句话。
    她心情忽然明朗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开各种各样的搜索引擎，替姜原查找着组装方式。
    她把一系列的操作给姜原发送了过去。
    姜原把玩着手里已经组装好的无人机，饶有兴趣地看着对话框上大段大段的操作步骤。
    一看就是复制过来的。
    姜原不自觉地笑了笑。
    【姜原：好复杂。】
    辛野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说实话，刚才复制的那些东西，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操作的。毕竟她压根就没摸过无人机。
    【姜原：通电话，一步一步告诉我。我不方便看手机。】原本正在喝水的辛野险些没喷出来，她的心里“咯噔”一下，止不住地慌乱了起来。
    通……通电话？
    她愕然在床上，连忙四处翻找着自己的耳机。
    姜原此时也躺在了床上，随意地摇晃着手机。
    迟迟没等到对话框里蹦出新消息，姜原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连接无人机的遥控器。
    直到她有了些倦意，辛野才发来了新的消息。
    【刚才在找耳机。你现在组装好了吗？】
    姜原强打着精神回复：
    【还没。】
    【那我发通话啦？】辛野小心翼翼地发送消息。
    【姜原：OK】
    电话接通后，辛野声音糯糯的，试探性地先打了招呼：“喂？”
    “嗯。”姜原应了一声，“开始吧。”
    “啊，好的。”辛野连忙点了点头，忽然才想起来她们两个打着电话，姜原看不见她点头，“你先把机翼找出来……”
    辛野就这样一边看着操作指南，一边一步一步地教着姜原如何组装。
    时不时的，辛野还会问一句“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
    明月高高悬挂在正空。此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辛野因为困意，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哈欠。
    电话那头的姜原听到后，这才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电子时钟。
    再不睡觉，或许会耽误辛野明天的学习。
    “休息吧。”姜原忽然说道。
    “欸？”辛野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疑惑道，“无人机的提示灯还没有说到呢。”
    “不用，我会了。”姜原声音忽而有些轻柔，“很晚了，快睡觉吧。”
    “……好吧。”辛野又打了一个哈欠。
    姜原已经挂断通话了。
    虽然很遗憾没有将这个通话继续下去，但辛野还是困倦得一头扎进了被窝里面。
    刚才过去的一个小时，一直到她现在入睡，她的胸腔里都有一股跳动的暖意。
    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么强烈地想和一个人说许多话的感觉。
    姜原在挂断电话后，站在落地窗前吹着夜风，缓缓呼吸了几次。
    夜色缱绻。
    晚风拂过她轮廓分明的面容时，好似一个绵长的吻，温柔得不太真实。
    -
    距离First青年电影展参展截止时间，还有两个月。
    论设备和布景，姜原有自己的工作室，穆三维这个阔少更是不缺拍摄所需的资金。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们招募齐了演员。每周课程结束后，众人便会聚在野火小酒馆讨论脚本，然后进行拍摄。
    因为课程原因，藏区的景只能在首都周边选取相似的外景加以设计。
    但最关键的情节——年轻的偷猎人最后在前往云南的列车上被处死。得知偷猎人是自己十年未见的儿子的护卫队队长，最终也因为儿子的罪行受到牵连被革职，在苍山洱海郁郁而终。
    穆三维作为导演，下达了指令。等到六月课程全部修完后，就前往云南拍摄结局。
    听到又要去云南，辛野总会不自觉地看向总站在自己身旁的姜原。
    毕竟……
    她还欠这个人一整套她买不起的沐浴用品……
    一个月的拍摄时间很快过去。
    在临近出发前一周的最后一场戏结束后，穆三维给全剧组的人员放了三天假。
    当天晚上，穆三维兴致勃勃地给辛野发送了一条消息，想要约出辛野去游乐场玩一玩。
    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一条道歉和一个表情包：【不好意思啊三维，我已经和姜原约好了，明天去她的工作室拍写真。】穆三维犹如五雷轰顶般傻楞在自家金碧辉煌的大别墅里。
    她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要好了！
    011  妒意(1)
    辛野早早地起床梳洗。
    原本姜原是让她素颜去工作室，拍摄开始之前，会有化妆师为她上妆。
    但是出于那点作为女孩的小心思，辛野还是自己化了个淡妆，在手腕上喷了两下野百合味的香水。
    辛长远听到动静，也从自己屋里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假意是口渴出来接水喝，看着辛野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照着全身镜。
    “又要出去？”辛长远问。
    “嗯。”辛野点了点头，穿上白色的小高帮鞋。
    辛长远看似无意识地提了一嘴：“和姜原吗？”
    辛野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和剧组里的朋友而已。”
    “好，注意安全。要爸爸去接你吗？”
    “不用了，”辛野甜甜的笑着，“爸爸在家里好好休息。”
    说完，辛野就在辛长远的注视下踩着步子走了出去。
    辛长远来不及洗漱，他敛下脸上的笑意就急匆匆地换上外出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挎着相机也出了门。
    -
    工作室内。
    姜原看着立在三脚架上的相机画面，给站在幕布前的几名演员进行拍摄。
    这几名演员是他们参展影片里的演员，穆三维昨晚忽然临时给姜原丢来这份工作，让她在今天之内拍摄并设计好影片的海报。
    穆三维戴着黑色鸭舌帽，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旁的座位上指指点点。
    “不行啊，男主角换个动作，这是拍影片海报，不是写真。”
    “姜原你把灯光调暗些。”
    “你们的表情能不能有点张力？重新拍重新拍。”
    那几名演员颇为无语。
    拍戏的时候没见他这么挑三拣四的，姜摄影拍下来的所有镜头他过目后也都两眼放光地全都用上了。
    怎么现在拍个海报却怎么都不满意？
    姜原默不作声，穆三维怎么说，她就怎么调整数值。
    一旁的常小优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灯光调暗了，曝光度不够，还怎么拍海报？”常小优极其不满地抱胸，站在姜原的旁边，“这个导演资历太浅了，你别听他的。”
    姜原目不转睛地看着取景器。
    “他是导演。”
    “导演？导演就可以这样指手画脚的吗？”常小优不满道，“你是他的合作组员，是他求着你进的，干嘛不尊重你的想法。”
    姜原只抬眸看了气鼓鼓的常小优一眼，一言不发地继续拍摄。
    常小优没说错，穆三维是个资历很浅的导演。
    但穆三维，他具有导演眼观大局的思维。他对这部片子的人物形象、整体色调和风格摸得清楚。拍戏的时候他没说出来，是因为演员的演技和姜原的拍摄手法恰好符合了他的预期罢了。
    海报作为一部影片的门面，他作为导演自然要求会更加苛刻。
    但就在姜原这样想着的时候，一旁的穆三维实则心里乐开花了。
    穆三维：只要让你姜原忙起来，我就可以带上小野出去玩。嘻嘻。
    然而辛野已经来到工作室门前，敲了敲门。
    常小优跑来开了门，刚才一腔怨气没地儿发泄，只得朝着门外嚎了一声：“哪位啊！”
    只见一身齐膝复古连衣裙的长发美女站在门口，眸光晶亮地看着她。
    似乎是因为没来由地被常小优的大嗓门吓了一下，辛野只觉得耳膜震得有些疼。
    “打扰了，我找姜原。”
    常小优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撒了气的美人，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刮子。
    “姜原在拍摄，你进来等等她吧。”
    常小优连忙把辛野请了进来坐下，屁颠屁颠地跑去给她接了杯热水。
    她也顺路跑到了姜原那儿，贴着姜原耳边道：“小神女来找你了。”
    听罢，姜原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相机塞在常小优手里。
    “你先帮我拍着。”
    说完，姜原就转身绕开横七竖八的设备，朝外边儿的座位走去。
    穆三维见姜原忽然离开，顺着看过去，也看见了一袭白裙的辛野。
    “小……”一声“小野”还没喊出来，常小优就直挺挺地挡在穆三维的面前，“导演，接下来该怎么拍啊？你快说说啊？”
    穆三维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你自己看看姜原怎么拍的你就怎么拍。”
    “欸欸欸，你急什么？姜摄影拍的你不是不满意么？你得教教我啊导演。”
    穆三维被吵得头皮发麻，趁着常小优在调相机参数，立马溜了过去。
    “小野，你来了。”穆三维整理着自己的衣领，挂着绅士般的微笑小跑到辛野和姜原面前。
    辛野见到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看向姜原。
    “为什么三维会在这里？”
    “他说拍海报。”
    “不是放三天假么？”辛野听罢，有些疑惑地看向穆三维。
    穆三维一拍脑袋，一副“我才想起来”的模样：“看，我给忘了，拍片子拍得太入迷了。”
    姜原懒得揭穿他，按揉着自己疲累的后颈，对辛野轻声说了句“在这等我”，便转身又去了拍摄场里。
    常小优眼见着姜原一个人回来，只留了穆三维和辛野在那边谈话，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说你能不能争点气啊？”常小优痛心疾首。
    “？”姜原喝了一口杯里的水，从常小优手里接过相机，“忙着呢。”
    看了一眼幕布前正在休息的演员们，常小优压低了声音凑近姜原说道：“我要是你，看到自己的女人被一个男性生物纠缠，我能气得直接重拳出击把这地方掀了。”
    姜原一时语塞：“你在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常小优振振有词，“你可别告诉我你和辛野没那个苗头？”
    “没有。”
    很好，姜原的回答从来不让她失望。常小优心想。
    姜原拿着相机，调整着被常小优弄乱的参数。一边调整，她一边回想着刚才常小优那番话。
    她说，辛野是她的女人？
    为什么常小优会有这样的错觉？
    仔细想想，好像从之前同意加入剧组开始，她和辛野的距离就拉近了许多。刚开始或许有想去逗弄辛野的新鲜感，但这段时间拍戏，大家都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出行，姜原觉得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辛野好像……对谁都是一样的态度。
    她可爱的样子、认真的样子、吃饭的样子，剧组里的大家都看得见。
    因此，姜原并不觉得她和辛野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生长。
    常小优的日程提醒响了起来。
    “我得赶回学校补考去了。”常小优叹气。她走去拍了拍姜原的肩膀，“姜姐姐，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临走前，她还在门口给姜原握拳打气。
    姜原朝她挥了挥手，回过头去继续跟演员们商量最后几张应该如何拍，一丝目光都没有留给常小优。
    直到一套海报和宣传照都拍完后，姜原便又坐到工作室里那台电脑面前传输原片。
    她看向正和穆三维并排坐在会客厅沙发上的辛野。
    辛野的面相很柔和，微微弯一弯眉眼，翘一翘嘴角，就好像浸润了一汪深潭的柔波。她的笑是洒了一大片蜜糖的潭水，甜美得让人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去回味。
    但是此时的她，却是被穆三维逗笑的。
    姜原将自己的视线夺了回来，放在屏幕上。
    谁笑都和她姜原没关系。
    另一边，辛野听完穆三维向自己吐槽完姜原冷冰冰的臭脸后，禁不住笑了笑，抬眸看向此时正埋头盯着电脑的姜原本尊。
    “小野，快到中午了，我们一起去吃个午饭？这附近有一家NOBU，餐品都还不错……”
    辛野摇了摇头。
    “姜原还没忙完，再等等吧。”
    穆三维喉间一滞，不知怎的就想起昨晚想约辛野出来的时候被辛野拒绝的事儿了。
    他又挂上那副狐狸似的假兮兮的笑脸。
    “你们只约了拍片，也没约吃饭吧？”穆三维顿了顿，细细看着辛野的表情变化，“我看姜原好像已经和人约了饭局了。”
    012  妒意(2)
    辛野眸子微微睁大，笑容淡了些许。
    “不会的，姜原没和我说她有饭局。”辛野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姜原的方向站起身来，“我去问问她。”
    “欸，小野，”穆三维连忙拉住辛野纤细的手腕，“姜原在忙呢，还是别打扰她了，我们自己去吃吧？”
    辛野摇了摇头，蓬松的长卷发也从她的肩旁轻轻拂过。
    她收回自己的手，小跑着到姜原身边去。
    余光里一抹白色的倩影靠近，姜原抬眸，看向小跑来的辛野。
    辛野呼吸了一口气，星辰般晶亮的眼眸里倒映出姜原冰冷的面容，她翕动着唇瓣问道：“三维说你已经和人约了饭局，有这回事吗？”
    姜原闻言，微微愣了愣。
    她看了一眼此时自知谎言败露，正坐在沙发上懊恼地挡住自己脸的穆三维。
    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在作祟，姜原目不斜视，用鼻音轻轻发出了一声“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辛野垂在两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裙摆，“不是约好今天拍写真么？我们明明可以一起吃饭的。”
    姜原将目光放回电脑屏幕上，继续调整着图片色调的参数。
    “饿了就去吃饭，回来再拍。”
    姜原说这话，是想让辛野放下心来，让她知道自己并没有要爽约的意思。
    可是她这仿佛漫不经心的语气，却像是一股冲上群山的狂风，呼啸间便把高高在上的期待感硬生生拽了下来，跌落在泥土里一片粉碎。
    辛野攥紧了拳头，而后又缓缓松开。
    她垂着脑袋，乖巧地点了点头。长长的卷发遮挡住她此时的表情。
    “我知道了。”
    她转身，挎着自己的小挎包，头也不回的朝工作室外走去。
    眼见着辛野一言不发地就离开工作室，穆三维也来不及了解发生了什么，只看了看姜原，而后拔腿就跟了过去：“小野！等等我！”
    那几名演员面面相觑，一时也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换好了便装后才走过来问：“姜摄影，那我们先走了？”
    姜原随意地摆了摆手。
    直到工作室里再没了别人，姜原才双手撑着自己的眉额，缓解着自己的心绪。
    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懊恼的事情。
    她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辛野会这样一走了之，但是她至少能看得出来，辛野生气了。
    姜原有些头疼，一下下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看来只有等以后再约辛野来拍写真了。这三天……还是放她缓一缓吧。
    正想着，姜原的手机上发来了消息提示。
    【安贝：今天还需要我帮你发邮件吗？距离上次发邮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哦~】邮件。
    姜原想起来了那个躺在收件箱里更加让她心烦意乱的邮件。
    但是今天已经到了定好的时间，她必须要面对那个人的回复了。
    从握紧鼠标，一直到点开邮箱，移到那封标题“118”的邮件上，姜原只觉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像一个漫长的呼吸，只有呼气，没有吸气，所有的氧气都被隔绝在了身体之外，让她犹如坠落的窒息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点开那封邮件的。
    当她看到邮件里对方给的冰冷无情三个字时，她忽然就好像卸下了身上巨大的磐石。
    【不允许。】
    如姜原所料。
    由于对方因为各种各样的机密原因，会限制邮件来源地的IP，姜原每个月月初都会有固定的时间在工作室里的这台电脑上，将前一个月的行程一一汇报过去。
    上个月，她托安贝帮忙，在她去云南旅游的期间帮她在这台电脑上给那个人发送邮件。
    附带的，她也因为阳松一直不停邀请她拍影片的事情，向那个人询问是否允许自己踏入影视圈拍电影。
    得到的答案就是这三个冷冰冰的“不允许”。
    姜原的神色恢复了往常那般淡漠。
    她将前一个月的行程密密麻麻地排在邮件上，在标题填上了“119”摁下了发送。
    直到她回到海报排版的界面，看着上面已经打字上去的剧组人员分工，她清醒而理智地将“摄影”后面自己的名字删去。
    -
    辛野和穆三维一前一后地出了工作室，走到两条绿化带中间的大路上。
    穆三维跑上前去，跟辛野并排走着。
    “小野，我们先去吃饭吧。”穆三维此时心里说不出来的开心，“吃完饭我们再去游乐场玩，票我已经买好了。”
    辛野摇了摇头：“不用了。”
    “你如果不想去游乐场，那我们去……”
    “我不想出去玩。”辛野打断了穆三维的话，停下步子看着他，“学校的实践作业还等着我交剧本，我得回去构思了。”
    眼见着辛野都搬出这么正当的理由了，穆三维一时语塞。
    辛长远抱着相机半蹲在一棵距离二人二十米外的香樟树后面，扶了扶自己的墨镜仔细看着。
    不应该啊？
    小野应该是出来和姜原见面的啊？
    正这么疑惑着的时候，辛长远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连忙掏出口袋的里手机拨打电话。
    “喂？”辛长远有些焦急地看着还站在原地说话的辛野和穆三维，“姜原不在这边，你去……你去看看广场那边有没有。”
    “不用了。”那人说话的声音从辛长远的身后传来。
    只见胸前挂着一个“内娱头条”的灰色马甲的人挂断电话，朝着辛长远走了过来：“我已经到了。”
    辛长远犹如一桶凉水浇头。
    他忙朝陈正走过去，欲要拦着他。
    “我们走吧，姜原不在这里。”
    “欸？别着急啊。”陈正贼贼地笑了笑，奸险的鼠目看向二十米外的辛野二人，“没有姜原，这里不是还有个小神女吗？”
    正说着，陈正拿起单反相机就是一个快门。
    辛长远眼疾手快，挡住陈正的镜头。
    他不知道有没有来得及，但他还是不自觉地冒出一额头的冷汗。
    “求你了，陈记者。辛野是我的女儿，之前卖写真和资料是迫不得已，她还是个在上学的孩子，求求你放过她吧。”辛长远的脸被口罩遮挡得严严实实，语气里却是满满的哀求和悲戚。
    陈正斜睨了他一眼。
    “辛长远，我出的价也不低吧？”陈正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把你女儿安插进姜原旅行团里的时候，我可没见你像这么求我？”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誓，真的一点也不虐TUT
    013  摩卡
    原本想要开口再辩驳几句的辛长远，张了张嘴，却如鲠在喉。
    他现在急需一大笔钱，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要养活自己和辛田辛野。
    更何况，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所以他现在绝对不能和陈正翻脸，他一定要借着陈正这阵风，进入到内娱头条站稳脚跟。
    陈正扒了扒领子，厌烦的看了一眼辛长远。
    此时辛长远的脸上神色十分复杂，好像是在谋划着什么，却又被他那呆滞憔悴的眼神盖了过去。
    “行了，看你这么可怜，我就再当一次大善人。”陈正收回了相机，“只要你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拿出关于姜原的猛料，我不仅不会再对你女儿下手，还会引荐你直接成为内娱头条专栏记者。”
    斜斜地瞥了一眼辛长远的神色变化，陈正冷笑了一声：“这样总可以了吧？”
    辛长远老实巴交地笑了笑，点点头，拿出裤兜里的一包烟递了一根给陈正。
    “谢谢陈记者，谢谢陈记者。”
    陈正讥讽般“嘁”了一声，叼着烟便转身走了。
    -
    辛野在回绝掉穆三维一系列的软磨硬泡后，总算能一个人静静地走路。
    她一袭白裙裹身，齐腰的蓬松长卷发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摇曳。一路上她无神地盯着地面行走时，吸引了不少路人目光。
    “这个女孩好眼熟啊……”
    “……”
    偶尔有几个年轻的行人发出声音惊叹。
    辛野有些疲累，走到公交车站站牌下的座位坐下，静静地等车。
    安贝正坐在保姆车上，透过墨蓝色的车窗膜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她给姜原发的消息，姜原一条没回。凭她对姜原的了解，应该是发送邮件这件事情让姜原觉得很是棘手。
    所以安贝只得擅自作主，抽出时间来赶去姜原的工作室，按上个月发送的邮件那样，再帮姜原发送一次邮件。
    没想到……
    却看到了那个坐在公交车站宛如天仙的女孩。
    保姆车从车站前一瞬而过，可那抹白色靓丽的身影却是让安贝忽然间精神起来。
    那是小神女？
    安贝的目光几乎是跟着辛野的身影转了180度，她细细回想着之前看到的姜原和小神女的亲密照。
    又想到姜原死活不肯告诉她和小神女是什么关系……
    安贝的指尖有规律地敲了敲车座扶手。她抿唇笑了笑，性感的唇线勾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调头回去，去刚才路过的公交车站。”
    司机听到安贝的命令，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办了。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姜摄影工作室楼外的绿化带，也不知怎么的，安姐反而要调头回去了呢……？
    不出两分钟，保姆车便赶在公交车之前停在辛野面前。
    辛野看着一个高挑性感的美女从面前的保姆车走下来，一手取下墨镜，一手撩开耷拉在胸部上的长发，两条长腿走着标准的直线朝她走来。
    “你好，”安贝脸上浮起她招牌的妩媚微笑，眼眸里闪动着一丝玩味的光，“你是小神女吗？”
    眼见着这样一个身材爆辣的美女主动和自己搭话，辛野怔愣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你认错了。”
    “认错也没关系，”安贝笑眼眯眯地靠在辛野身旁坐下来，举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摄像头，“我看你长得非常好看，想和你合照一张，你愿意吗？”
    说着，安贝还朝辛野抛了个媚眼。
    辛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媚眼给整得呆懵懵的，恍惚间就已经被安贝搂在了怀里拍照，只得像刀板鱼肉一样任安贝宰割。
    拍完照片后，安贝在键盘上敲字把图片发送了出去。
    趁着这间隙，辛野也回过神来，倏忽间想起了身旁这美女是谁。
    她应该就是和姜原一起在发布会上怒怼娱记的那名超模安贝。辛野曾经看到过那条热搜，也看到过姜原和安贝的绯闻。
    安贝将手机收了回去，玲珑有致的身材跟随着她搂过辛野脖颈的动作贴在辛野的胳膊上。
    “小妹妹，和姐姐一起去喝个下午茶怎么样？”
    辛野的脸“唰唰唰”地红成了猴子屁股。胳膊上传来的酥/胸触感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就像电脑发热过度死机了一般。
    “啊？可是我还要……还要回家写作业……”
    辛野脸上一阵发烫，被安贝这么热烈的举动给弄得眼前一阵晕眩。
    安贝看着辛野通红着脸蛋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了一把。
    这朵小白花真是单纯得太可爱了。
    辛野就这里迷迷糊糊地跟着安贝，一起从中央大道绕过去，来到广场商业街区的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里普遍坐着的都是抱着笔记本电脑啪啪打字的工作者，也有少数来往的服务生。店内弥散着香浓的咖啡味道，每一桌的交谈声都温和有礼而不喧闹。
    安贝领着辛野走到吧台前，先点了一杯玛奇朵。
    她回过头来噙着笑意看了看辛野。
    “给你点一杯卡布奇诺吧？”毕竟年轻的小姑娘都爱喝。安贝心下想着。
    辛野虽然仍旧红着脸蛋，但已经清醒了不少。
    她摇了摇头，蓬松的长卷发也跟着晃了晃。
    “我要一杯意式特浓，单份就好。”
    听到这话，服务生领命，就开始制作咖啡去了。
    然而安贝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一般看着辛野。直到她们二人找到位置坐下，安贝越发觉得眼前这女孩有点意思。
    意式特浓，一般都是工作力度极强的人会点的咖啡，它提神的作用几乎可以让人支撑整个夜晚。
    并且辛野懂得意式特浓单份和双份的区别，显而易见的……她应该经常都会喝意式特浓。
    安贝在心里啧啧称奇。
    原本以为辛野只不过是个单纯可爱的小白花。现在看来……恐怕还有什么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的东西。
    -
    工作室内。
    姜原将完成的海报保存后，伸着懒腰舒展筋骨。
    手机屏幕忽地亮了起来，她拿起来翻看着收到的消息。
    【安贝：猜猜我碰见了谁？】
    【安贝：[图片]】
    安贝发来的图片，是她和辛野一起坐在公交车站合照的自拍。辛野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抹了脂粉一般，有些不自然地羞涩。
    辛野这幅窘样还是头一次见。姜原嘴角微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忽然想起来辛野还在生自己的气。姜原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收拾工作室里的设备，试图通过忙碌来打消自己心里的无聊和烦闷。
    没过多久，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安贝又发了一张照片，附带了一个定位。
    照片上，安贝在咖啡店里亲昵的搂过辛野的肩，烈焰般的红唇正贴在辛野那张白嫩嫩的脸蛋上。而辛野显得害羞得有些拘束，看来是被安贝这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弄得又害羞又惊吓。
    位置定位的是附近中央大道商业街上的一家咖啡店。
    安贝紧接着又发送了一条消息过来。
    【安贝：她真是可爱得让人欲罢不能~】
    姜原语塞。
    她当即将手里的小型音箱放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工作室外跑去。
    -
    咖啡店。
    安贝哼着歌，用手指一个一个打着字将消息发送了出去。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发过去的照片和文字，心满意足地将手机放在一边，两手撑着下巴看着面前的辛野。
    “小妹妹，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安贝朝辛野眨了一下长长睫毛下的眼睛。
    辛野一个激灵，又乖乖巧巧地点点头。
    安贝招来了服务生，对辛野说道：“你随便再点一杯咖啡。”
    “欸？”辛野眨巴着眼睛，“随便点吗？”
    “嗯~随便点。”安贝笑眼眯眯地看着她。
    辛野昂头略微思索了一下，朝服务生甜甜地笑了笑：“再来一杯摩卡吧。”
    安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把辛野笑得云里雾里的摸不着头脑，她只得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心里疑惑着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很搞笑的事情。
    就在服务员离开五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丝绒尖领衬衫的美人走进了咖啡店。她修长的双腿踩着马丁靴在过道上穿梭，轮廓分明的面容上，一双眼眸宛如冰封的碎钻，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安贝面朝着咖啡店门外，看见姜原冷着脸进了店，眉开眼笑地伸长了胳膊朝姜原招手。
    “小姜姜，在这边。”
    听到安贝的声音，姜原顺着看了过来。辛野此时在安贝对面低垂着脑袋，一口一口小啜着手里的意式特浓咖啡。
    姜原不急不缓地走过来，拉开桌子另一侧的座位坐下。
    还没等姜原开口说话，服务生便端着一杯摩卡过来，呈放在姜原面前。
    “几位点的摩卡咖啡。”
    姜原闻言，面色一片铁青。
    她从来就不喜欢喝摩卡。
    安贝憋着笑，十分好奇姜原的反应：“怎么，不想喝？”
    “你知道我不喝摩卡。”姜原冷冷道。
    “那可不怪我，咖啡不是我点的。”安贝无奈地耸耸肩，朝着辛野的方向努努嘴，“是小妹妹专门为你点的咖啡哦。”
    姜原愣了愣，周身的寒意微不可察地散了些许。
    辛野忽地觉得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安贝是让自己给姜原点咖啡，更不知道姜原不喜欢喝摩卡……
    “对不起……”辛野弱弱道。
    姜原看了看她轻颤的眼睫，像个幼弱的雏鸟一般微微缩着脑袋，用长长的卷发遮挡住自己尴尬的面容。
    犹疑了片刻，只见姜原单手拿着杯柄，柳叶似的唇瓣轻轻覆在咖啡杯上。摩卡咖啡的肉桂奶泡就这样滑入了她的口中。
    安贝仿佛已经猜到了姜原的反应，却还是有隐藏不住的惊讶。
    辛野看着姜原喝下她自己从不喝的摩卡，一时竟然生出了几分愧疚和歉意。
    只见姜原喉头滚动了几下后，将手里的咖啡重新放回桌上。
    她没有松开拿着咖啡杯的手，转而偏头看向辛野。
    少女倩丽乖巧的模样在姜原素来淡薄的瞳仁中倒映出来，很是清晰。
    姜原勾起唇角，神色中是那份独属于她的蛊惑。
    “现在，我们扯平了。”她晃动着杯子里漂浮着棕黄色奶泡的咖啡，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可以原谅我了吗？小野。”
    *
    作者有话要说：
    打了疫苗之后随时都在犯困orz
    更新略晚，宝子们见谅
    014  36A
    看着辛野和姜原之间忽然冒出来的气氛，安贝轻轻咳了一声。
    “咳。”
    辛野转头看了过来，而姜原则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端起杯子里的摩卡啜饮。
    姜原这副丝毫不想搭理人的模样，总会让安贝气得咬牙切齿。她的眉尾抽动了几下，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姜原，可别忘了是谁给你创造这个机会的。”
    姜原头也不抬：“你也别忘了是怎么引我过来的。”
    ？
    噢哟？
    引她过来的可不就是那几张安贝跟小神女亲亲密密的照片吗？
    安贝无话可说，眼神里泛着意味不明的眸光。她抬手拍了拍姜原的肩：“行了，看来你现在已经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挎上了包。
    “以后记得收到消息回复一下收到，省得姐姐白跑一趟。”安贝朝姜原吐了吐舌头，转而伸出手指媚眼如丝地捏了捏辛野的脸蛋，“小妹妹，姐姐以后再来找你玩~”
    “好……好的！”辛野只觉得自己跟咬到了舌头似的。
    姜原看着那只捏着辛野脸蛋的手，皮笑肉不笑地对安贝道别：“没有以后。”
    眼见着安贝在门口给一个认出她的粉丝签了名后离开咖啡店，姜原和辛野二人忽然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杯中热腾腾的咖啡上还有白雾似的热气冒出来，混入空气中弥散的或浅或浓的香味里。
    辛野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抬起眸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姜原。
    “其实你可以不喝这杯咖啡的。”
    姜原微一挑眉：“为什么不喝？”
    “随……随你啦。”
    “咕噜噜……”
    辛野的肚子又一次不满地叫了出来，咖啡店里舒缓的沙龙音乐也没能抵挡得住这声音。
    旁桌正在敲键盘的客人都禁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姜原撑着桌子，略微凑近了辛野一点。她垂眸看着辛野那卷曲的鬓发遮掩下的灵动眸子，似乎因为此时正感受着姜原的呼吸，那对眼珠子滴溜溜地左右摇摆不定。
    “饿了？一起去吃午餐。”姜原收敛了想要逗弄辛野的想法，微微往后坐了些。
    辛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身子。
    “其实我忽然有点想吃关东煮和金枪鱼寿司了。”
    辛野说着这话，试探般的观察着姜原的神色。
    毕竟在昆明旅行时最后那天的凌晨，她们两个为了去看日出，一起从便利店里买了吃的就直接出发了。那个时候她们吃的就是关东煮。
    姜原点点头，站起身来，替辛野接过挎包。
    “我们走吧。”
    -
    首都六月初的温度不算太高。
    太阳没有云层的阻挡，直直地照落着地面，穿透层层树荫，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姜原和辛野并排坐在中央大道旁的长椅上，一边吃着关东煮，一边一口咬下金枪鱼寿司。
    时不时会有一些家庭主妇牵着宠物狗路过。她俩虽然是最近几个月里热搜的常驻人员，好在知道她们的年轻人们现在大多都还在上学和工作。
    所以就算大大咧咧地坐在路边吃着小吃，也不会有人又一次推她们上热搜。
    ……当然，狗仔除外。
    辛野吃完了自己纸杯中的北极翅，眼巴巴地看了一眼姜原手里的那杯。
    接收到目光的姜原犹疑了片刻，便将她纸杯里的所有北极翅都放入辛野那里。
    辛野歪了歪头，笑意盈盈的面容在这细碎的光芒中仿佛熠熠闪光：“谢谢你呀。”
    她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乖乖巧巧地吃着手里的食物。那头蓬松的长卷发在碎光下仿佛被一层金辉包裹着，让辛野的身形似乎也朦胧了些许。
    姜原看着这幅画面，一时有些出神。
    这样一个完全可以用“柔美”来形容的女孩，究竟是如何写出那样一个深刻又晦涩的剧本的？
    姜原看着她，不由得问出声：“你为什么会选择写这样的剧本？”
    辛野眨巴了两下眼睛。
    “啊……你说这次参展的剧本吗？”辛野思索了片刻，“去年在戏剧学院艺考的时候，戏文专业的三试是笔试，要创作一个主题为‘答案’的2000字小故事。我当时写的故事就是这个剧本的雏形啦。”
    “你曾经去过藏区？”姜原来了兴趣。
    “嗯！”辛野笑嘻嘻地点点头，“艺考前我看到一则关于偷猎的新闻，一时兴起就买了去拉萨的票，特意实地考察了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被偷猎的野生保护动物是黑颈鹤。我是一个人溜出来的，当时只能一路沿着雅鲁藏布江穷游，最后落脚在南迦巴瓦峰下的小村落，看到了不少黑颈鹤横尸野外。”
    “不过好在那里的藏民都很热情……”
    辛野就像摁下了什么开关一样，两眼放光地向姜原诉说自己的游历路程。
    姜原凝眉，沉静地看着此时自己身旁这个滔滔不绝分享着趣事的少女。
    在这之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辛野竟然是一个如此随性的人。
    只是因为一则偷猎的新闻，她便可以立马出发去考察。
    她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记在脑海里，并像雕刻一座石像般精妙地呈现在创作中……这绝非一般的创作者能够做到的。
    不知怎的，姜原忽然想起来了穆三维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姜原，不要小看所有人。你或许在摄影专业是天才，但其他专业——也有天才。”
    嗯。现在回想起来，倒是如雷贯耳。
    不过如果用“天才”来形容辛野，似乎并不那么恰当。
    毕竟是个只凭一个新闻就能联想出一整个复杂又激昂的剧本的人。
    辛野将最后一个北极翅包进嘴里，一脸惬意地摇了摇脑袋。长长的发丝挠过姜原撑在长椅上的手。
    一阵酥麻的感觉传来。
    辛野看向姜原：“现在要回去拍写真吗？”
    姜原摇了摇头。
    “不拍了，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那好吧。”辛野鼓了鼓脸蛋，“那我就回去做作业了。”
    “好。”姜原笑了笑，拿出自己的车钥匙，“我送你。”
    辛野微微有些惊愕，却也没有拒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
    悠闲又忙碌的两天假期过去了。
    穆三维在群聊中发送了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定位，前往昆明的航班将在下午14：00起飞，预计飞行3个小时。
    姜原简单收拾了一个黑色小行李箱，带着自己总会随身携带的宝贝相机背包，在午饭过后便算着时间出发前往机场。
    临走前，她装了一袋散装水果糖在背包里。
    剧组七个人加上演员三个人，总共十个人。
    穆三维站在机场放眼一看，九个人都到了，唯独缺了辛野。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小野又迟到了。”
    姜原听着这话不由得嘴角爬上一抹笑意。
    好像从认识到现在，就没见她准时到达过。
    穆三维趁着现在准备将手上的机票分出去，他贼贼地看了看每张机票上的座位，试图找到他亲自选的两张挨在一起的座位。
    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座位是商务舱，穆三维特意为他自己和辛野选的。
    因为曾经被辛野无意中责怪过“花钱太挥霍”，穆三维大阔少这也是难得一次没有坐头等舱。
    看着穆三维翻来翻去半天不把机票给大家，一旁那个叫“积木”的胖胖男孩一把将机票夺了过来。
    “怎么发个机票还磨磨唧唧的？”说着，积木就准备把机票挨个挨个拿出去。
    穆三维眼见着被抢了票，顿时一个花容失色。
    要是自己安排好的座位被分掉了，指不定辛野会挨着谁坐呢？！
    最终在穆三维一番拼尽全力地奋力厮杀之下，他抢回了那两张饱含他一切希望的商务舱机票。
    其他的组员包括姜原在内，都人手一张经济舱机票。
    姜原看着这36B的座位，微一挑眉。按照她以往的习惯，现在已经准备去办理升舱手续了。
    然而兴许是受了辛野的影响，她忽然想试试过去不曾试过的东西。
    辛野拖着行李箱，火急火燎地跑进了机场里，在九个人的注视下，喘着气停在了众人面前。
    “坐地铁坐反方向了……不、不好意思……”辛野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累得不行。
    穆三维立马理了理衣领上前一步献殷勤。
    “没关系小野，不着急。”他将手里一张商务舱的机票悄无声息地放入辛野手里，转身便走在最前面领着大家朝机场里边走去，“走吧，办了托运咱们就直接登机！”
    辛野走在队伍后面，低头看了看机票上的座位。
    她喜欢坐靠窗的位置看风景，比如A或者F。可是此时手上的票却是02C。
    她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姜原。
    “你的座位是不是A或者F？”
    姜原摇头：“B。”
    辛野张望了一会儿，又跑到积木的旁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积木，你的座位是不是A或者F？”
    积木低头看了一眼：“是啊，36A。”
    “！”辛野眉开眼笑，“那我们换换好不好？我想坐在窗边。”
    015  怒火
    机舱内。
    穆三维端坐在座位上，一丝不苟地检查着自己身上有没有衣服褶皱，趁着辛野还没在身边落座，他顺便还梳了梳头发。
    直到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走到自己的身边，软乎乎的胳膊也顺势触碰到他的手臂时，穆三维顿时两眼生光地看向来人。
    “小野，你……”
    积木一边咬碎手里的一袋曲奇饼干，一边擦去嘴角的碎屑。他跟身边将近石化的穆三维对视了几秒。
    “你找辛野？她去后面坐了。”积木吧唧着嘴。
    “……她去后面？”穆三维简直不敢相信，一把将积木手里的饼干抢了过来藏在身后，“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想坐商务舱才抢的辛野的票？你不说我就不还你饼干！”
    积木白了他一眼，又从背包里掏出一袋来继续吧唧。
    穆三维又抢了过去。
    以上动作如此反复了三遍后，穆三维才没了招数，只得眼巴巴地将目光投向了后面，只恨自己又一次错失了和小野的二人世界……
    另一边，辛野已经找到了36A的位置，兴冲冲地坐了进去。
    她朝周围张望了一圈，想看看同剧组的成员有哪些和自己的位置离得近。
    一抬眼，她便看到了还在第10排跟着人群缓缓挪动步子的姜原。辛野扒着小桌板，在心里默数着姜原还有多久才能走过来。
    还没等到姜原朝这边看，辛野眼前就被一个庞大的黑影笼罩上来。
    姜原走在过道上，路过了剧组里那两个女孩的位置。她们各自都还背了一个大背包，拜托姜原帮她们放在储物柜里。
    姜原虽然心里千般万般不愿意，觉得这样的琐事麻烦极了，但还是看在是同剧组成员的份上帮了她们忙，轻而易举地将包放了进去。
    那两个女孩感谢过姜原后，立马凑在一起，红着脸蛋目送姜原离开。
    走近第36排，姜原看见了此时正坐在她的位置上的陌生男人，还有此时此刻几乎整个身子都快贴着机窗的辛野。
    辛野此时微微咬着下唇，面上有些愠色和排斥。
    她用自己的长发隔开她和旁边那个中年油腻男人的距离。奈何那个男人却像是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可是他身体和胳膊却都像抹了强力胶水死死地粘在辛野的身上。
    此时辛野也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姜原，她吃力地想要抽出手来打招呼时，却见姜原面色冰冷地敲了敲那个男人面前的小桌板。
    她那仿佛能将人堕入深渊的冷眸之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没来由的让人胆寒。
    那男人没有醒来，却还变本加厉地伸出了手，假睡的同时欲要摸上辛野覆盖着裙摆的大腿。
    辛野连忙避开，推搡着旁边这个壮汉的臂膀。
    “大叔，你能不能过去一点。”辛野蹙起了眉头，有些艰涩地推着。
    姜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拿起手里半瓶不到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她不紧不慢，拿着剩下的半瓶水倾倒在这男人的头顶，水流如脱落的小瀑布般落满这中年男人的全身上下，男人大叫一声惊醒了过来。
    他擦去一脸滴滴答答的水，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湿透得像刚落水一样浸濡的衣服裤子，瞪着眼睛站起身来：“没长眼睛啊？！”
    一抬头，这壮汉却见面前是一个长相标致、气场冷艳的大美人，顿时又畏缩的咽了咽口水。
    姜原勾过那男人的领口，将水瓶随手丢入一边的垃圾篓。还未等那油腻男人回过神来，姜原就已经将他反手摁在地上，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娘的，怎么会有女人力气这么大？！那男人狠狠地在心里咒骂了一番。
    姜原接触摄影将近十年，无论多重的设备她都扛过。对付这样一个壮汉，也不过是几台设备同时上手的小问题罢了。
    周围一众乘客纷纷被这边的闹剧吸引，邻近的乘客甚至早在姜原动手前就开始录像了。
    那录像的乘客原本只是想记录一下在飞机上看见的眼熟大美女的，却没想到还能录到这个美女动手惩治采花贼。
    两名近处的空姐也踩着步子急忙赶了过来。
    “小姐，请您放开手，先坐下。”一名空姐维护着秩序，劝说着姜原。
    还没等姜原开口，那被摁在地上死活也挣扎不出来的男人便开始嗷嗷嚎叫。
    “救命啊！这是光天化日之下要杀人啦！”
    一些不明真相的乘客，包括刚才没有目睹全程的空姐，都纷纷皱眉看向姜原，甚至还有人指指点点。
    “这么端正的小姑娘怎么心肠这么坏呢。”
    “这个女孩子好眼熟啊，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女孩子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啊？真没规矩……”
    姜原看着此时挣扎得快喘不过气的油腻男人，轻蔑般冷笑了一声。
    她偏头看向刚刚一直录自己像的那名乘客。
    “这位男性，刚才对其他女乘客行为不轨。那位举着手机的乘客有全程录像，不信可以看看。”
    众人顺着姜原的目光看过去，那名乘客是个看上去不过十多岁的女孩子。只见那女孩点点头，有些震颤地举手证明：“是真的，我录像看见了，那个男的装睡对一个小姐姐动手动脚！”
    那男人自知事情败露，一时间也憋不出来什么话给自己辩解，只得咿咿唔唔地在安保人员的擒拿下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周围人的议论矛头这才全都转向了刚才那油腻的男人。
    这样一出闹剧过去，姜原有些疲累地俯身检查着，确认座位上没有沾湿的水迹后才坐在36B的位置上。原本36C的乘客见碰到这么个麻烦事情后，也已经遁逃到了最后几排无人座上去坐着了。
    现在只剩姜原和辛野两个人并排而坐。
    辛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瓶矿泉水揭开盖子，像进献宝物一般呈递到此时面色不佳的姜原面前，试图安抚下姜原的情绪。
    姜原只淡淡的扫了一眼，却并没有接。
    她从自己的包里抽出几张湿巾，转头看向辛野：“手臂伸出来。”
    辛野点点头，乖乖巧巧地伸出自己纤细嫩滑的手臂。
    姜原用湿巾细致地替她擦拭着，将那个油腻男人接触到的地方还有自己不小心溅到她手臂上的水迹逐一擦净，就像在为橱窗里的玻璃娃娃拂去落下的尘埃。
    辛野静静看着此时垂着眼睑的姜原。鸦色的睫羽在她狭长的眼睛下投下几丝暗影。
    她轻轻地，像羽毛落地一般出了声：“姜原，谢谢你。”
    姜原闭了闭眼，眉尾舒展开来，示意她已经听到了。
    替辛野收拾好后，姜原戴上蓝牙耳机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而辛野也没有出声打扰她，系好安全带后就静待着飞机起飞。
    尽管姜原睡眠总是很浅，但也不知道是耳机里舒缓的音乐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她闭上眼睛后竟然好好地睡了一觉。
    除了感受到飞机在气流中穿梭时略微有些颠簸外，几乎没有什么吵杂的东西将她从睡眠中拽出来。
    直到斜阳西垂时将热烈得发紫的夜云如墨色般晕染开，投射几道昏黄的光束在姜原合拢的眼睑上，姜原才缓缓睁开眸子，看向身旁。
    镀金的云团在窗外划过，成了辛野的背景板。
    辛野此时正垂头在便携记事本上写字。她为了不阻挡视线将松软的发丝拢在耳后，露出如白天鹅般柔和线条的脖颈。
    姜原取下了耳机，头靠在座位上，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辛野：“又有创作思路了？”
    辛野见姜原醒来，轻轻点了点头。原以为姜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辛野正准备继续埋头钻进创作里去时，却忽然听见旁边极为蛊惑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那讲给我听听吧。”
    -
    下了飞机出机场后，穆三维一通电话安排好了将要来接送大家的车辆。
    积木看着手机，擦了一把吃瓜吃出来的冷汗，急匆匆地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口罩，塞给姜原和辛野一人一个。
    “你俩怎么这么受热搜的眷顾啊？”积木咽了口唾沫，将屏幕上新热搜的内容拿给姜原看，“刚才在飞机上姜原收拾那个死肥猪的照片被传到网上去了，现在那些啥也不知道的群众又在搞事情啊？”
    姜原凝眉不语。
    在她看到那个油腻的中年男人被安保人员擒拿着逃出机舱时，她就已经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毕竟买了机票的人，一般来说都不可能因为尴尬或者众人暂时性的鄙夷而放弃自己的长途航班。除非那个人很有钱，或者说有什么比机票钱更有价值的目的。
    姜原回想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衣着和谈吐，和有钱人沾不上边。
    那么，就是后面那一种可能了。
    姜原微眯眸子，森然的冷意陡然布上她的眉梢。
    她接过积木给的口罩：“看来我们又被人盯上了。”
    “欺人太甚！”穆三维知道这件事，义愤填膺地拍了拍姜原的肩，“我太能理解你了，要换做是我看到那个死肥猪敢碰辛野，我不暴揍他一顿都不解气！”
    辛野眼看着又得戴上口罩，心里百般无奈。怎么出来旅个游总是不能好好的呼吸新鲜空气呢TAT。
    姜原看向穆三维：“我们待会儿去哪？”
    穆三维看着手表上的时间，轻快的打了个响指。很快就有三辆车一个接一个地驶入机场出口的道旁。
    他又挂上那副狐狸似的笑容。
    016  同床
    “既然都来了昆明，当然是去我家避难了。”穆三维朝着身后三辆车做了个手势，几名司机都下车来为大家打开车门，“走，上车。”
    除了姜原仍然气定神闲地上车外，大家几乎都被震撼了一把。
    这大概就是阔少吧……
    -
    穆家的房产在西山区的华苑别墅。一道纵弯如绸带的大道上去，便是别墅区外围，不时有一队警卫路过巡守。
    三辆车在出示业主证件后，畅通无阻地驶向正中心的独栋花园别墅。
    众人下了车便随同穆三维走进花园的铁纹雕花围墙，在一片各式各样的植物中步入金碧辉煌的欧式风格大别墅。
    住在这样一个别墅区里最大的好处，就是很大程度上避免了狗仔和娱记的追踪。业主和居住人员相关的隐私，在这里都可以得到封闭式的保护。
    这对于姜原和辛野来说也是最能避风头的地方。
    在分配房间时，穆三维作为主人理所当然地住在主卧。原本他想将主卧旁边的侧卧安排给辛野，却见积木已经拖着行李箱杀进侧卧房。
    他胖嘟嘟的身躯一把扑入软噗噗的大床，四仰八叉地晃动四肢。
    “啊~三维，你家的床真舒服啊。”积木啧啧感叹。
    穆三维面色一片铁青，额头冒着青筋，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给这不识时务的家伙一拳。
    辛野选了一间透光性不错的房间，日落的余晖此时还淡淡的浮在红木地板上。
    姜原则等着大家都选完了之后才进了辛野对面的房间。
    安置完行李，略微休息了片刻。保姆已经做好了丰盛的欢迎晚餐等着大家进食。
    在餐桌上吃饭的过程中，穆三维丝毫没有顾忌大阔少的礼仪和风度翩翩，一边吃着饭一边带头和大家讨论结局的分镜头脚本。
    而姜原这个主掌拍摄的摄影师全程都一言不发，只垂眸安静用餐。
    但下了桌，她便很快将刚才大家讨论出来的新模式记录在了脚本上。
    虽然她总是一副看似漠不关心的模样，但她却记得比谁都牢固。
    在房间里调整完脚本上的镜头画面后，姜原伸展着腰身，将罩在身上的黑纱褶边半袖衫脱下来随意丢在了座椅上。
    她按揉着仿佛背负着一块巨石的颈椎，有些疲累的带上睡衣和一套新的洗护用品朝浴室走去。
    这一天天都忙个不停，迟早得累出颈椎病来。姜原暗自叹了口气。
    便携的电脑上正在播放她喜欢的北欧风情纯音乐，舒缓的旋律飘荡在整个房间里。
    姜原将自己的全身都浸没在浴缸中，感受着热水如一双双温热柔嫩的手触碰她的肌肤，给她进行一场盛大又缠/绵的按摩。
    门外。
    辛野敲了许久姜原的房间门，却迟迟听不到姜原的动静。
    她心下有些疑惑，不知道姜原是在做什么。
    “姜原？你在干嘛？”辛野又敲门问道，“你……你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啦？”
    她按下门柄，打开了房门。这让原本想着如果姜原锁了门，她就转身回房间的辛野只得硬着头皮走进房间。
    张望一圈不见姜原的人影，辛野便蹑手蹑脚地走去看看姜原的书桌。
    浴室里传来水流波动的声音。
    空气里也有好闻的海风柠檬香味飘散着，混合在如冰山涌流下舒缓的旋律之中。
    辛野穿着一身夏季的吊带睡裙。因为开着空调有些怕冷，她披了一件单薄的米色宽袖外衫在身上。
    她此时正在低头看着姜原放在桌上的分镜头脚本。光是结局部分的镜头，姜原就已经画了将近四十八个，并且似乎还有不同的拍摄版本。
    辛野啧啧称奇，拿起这一叠脚本一页页翻看着。
    原来姜原拍东西这么好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画画很精巧啊。
    辛野看着每一个镜头画面里的大致轮廓，笔画简单却塑形精准，隐隐可见姜原有着很深厚的绘画功底。
    “咣”的一声，姜原一边用干毛巾披在肩上擦头发，一边拉开浴室的门走出来。
    二人就这样隔空对视。
    姜原擦着头发上的水：“？”
    “啊，你洗完澡啦。”辛野忽然想起来姜原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连忙将脚本放在桌上，“我只是好奇脚本才拿起来看看的。”
    姜原“嗯”了一声，拿出放在橱柜上的一瓶磨砂瓶果酒，步履轻松地走到床边坐下。
    “你找我只是为了看脚本？”姜原笑了笑，小饮了一口果酒，盘腿坐在软床的正中心。
    辛野挠了挠头。
    “不是，”辛野走到床尾，将手里的一个大本子递给姜原，“这是我今天在飞机上写的新剧本的大纲，我想给你看看。”
    辛野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攥着另一只手上的便携记事本。
    姜原扫了她垂着眸子的脸蛋一眼，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点点头，抬手接了过来。
    她翻开了大本子：“坐吧。”
    辛野听她这么说，于是左右看了看。
    房间里并没有沙发，只有书桌前有一个软靠座椅。
    但姜原脱下的衣服此时正搭在那座椅上面。
    难道……
    她是让自己坐在……床上？
    辛野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了一下。她瞅了瞅姜原，却见她似乎并没有在意的模样，于是长长的舒了口气，乖乖摸上床被，三两下脱掉拖鞋便爬上了床。
    姜原感受到床尾仿佛湖水流动般的凹陷感，不由得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袭睡裙的辛野已经跪坐在了她的面前。
    她齐腰的长卷发此时几乎贴上软床，在房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那张灵动的轮廓更柔和了几分。
    辛野见姜原忽然看向她，心中也不禁紧张了一把。
    难道自己会错意了……？
    姜原只淡淡的看了一眼，便很快又收回了目光，继续埋头看着手里的大本子。
    然而她翻页的手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来回摩挲着书页。
    安静了一会儿，辛野有些困倦，微微打了个哈欠。
    姜原又翻动了下一页。
    “这是一个18世纪欧洲农场主的故事？”姜原抬眸看向辛野。
    辛野点点头：“对，背景是套用的英法旧贵族庄园经济时期。”
    “主人公是——”姜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庄园主家的千金和女仆？”
    辛野依然点点头。
    姜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复而又回过神来看着这个本子上的故事内容。
    场景和台词等等还没有进行精修，看来这还只是一个初具雏形的剧本。
    只是辛野怎么会突然想写两个女人之间的故事？
    并且看她的这个思路，似乎是想写这两个女人的爱情故事。姜原忽然有些好奇，她今天在飞机上构思这个剧本内容的时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创作思路？
    “你为什么会想写这个故事？”姜原出声问道。
    “嗯……只是在我的印象里，国内好像还没有过这样的剧本出现。”辛野仔细回想着，“之前仔细研究过李安导演的一部英法风情的电影，讲的两个性格不同的姐妹各自不同的爱情故事。但当时看这部影片时，我满脑子都在思考为什么这样两个契合的女孩不能走在一起呢。”
    “《理智与情感》？”姜原似乎有印象。
    “对！”辛野赞同着，眸光越发闪亮了些，“虽然那部电影原剧本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单方面觉得如果是这两个姐妹相爱，故事的内核或许会更深刻。”
    辛野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寻找着什么：“我总感觉好像还漏掉了东西……我的记事本哪儿去了？”
    姜原凝眉看了一眼辛野手里那本便携记事本，又看了看那个怎么也没发现记事本就在自己手里的辛野。
    她“噗呲”笑了一声，一把夺过辛野手里的记事本。
    “你是在找这个？”姜原将到手的记事本拿在手中晃了晃，作势便准备翻开来看，“辛野大编剧到底漏掉了什么？”
    还没翻开第一页，一阵野百合的馨香便横冲直撞闯入姜原的呼吸之间。
    随着身子的失重，姜原忽然之间整个人都向后倒去，回过神来已经平躺在了软床上。
    松软的长卷发挠过姜原的脖颈和锁骨，她睁大了眸子，看向此时正压在自己身上的辛野。
    辛野的两只手撑在姜原脖颈的两侧，原本想要抢回来的记事本此时已经掉在一旁。
    二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辛野的睡裙裙摆没有过膝，她两条滑嫩的腿与姜原的两条长腿交错着，肌肤与肌肤的温度在紧紧贴合中彼此愈加升温。
    “对……对不起！”辛野的脸骤然红透，像一只煮熟了冒着热气的西红柿。
    她连忙撑着胳膊准备起身，手掌心却不争气地压到了姜原手臂上的肉。
    眼见着辛野一个不稳就要摔向床的另一边，姜原伸手揽过辛野的腰肢，翻身将她往自己怀里揽去。
    二人上下位置陡然发生了变化。
    姜原看着此时身下的少女，乌棕色的长卷发如水草一般柔顺地散布在被褥上，单薄的外衫凌乱不整，露出泛着一丝红晕的香肩。
    吊带也因为过激的动作而歪斜，勾勒出那对雪白胸脯的轮廓。
    此时的辛野通红着脸，轻颤着眼睫侧过头去，不敢直视姜原那双满是蛊惑的眼睛。
    辛野那天鹅般的脖颈下，是一对如蝴蝶展翅的精致锁骨。
    她羞涩的表情、雪白的肌肤，此时此刻都在姜原的瞳孔里一一倒映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嘶，还没写过瘾就到了该发表的字数了。
    （点烟.jpg）
    017  湿润
    姜原湿润的发丝贴在后颈两侧，几滴水从她鬓旁的碎发滑落下来，如一串碎珠掉落在辛野线条柔美的锁骨上。
    水滴在锁骨凹陷的地方折射着室内的灯光，在姜原的身影下忽明忽暗。它像一个漩涡，诱引着姜原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这一片柔嫩和白皙的肌肤。
    下意识地，姜原的手指轻轻擦拭过那湿润的锁骨线条。
    直到指腹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姜原的意识才猛然苏醒了过来。
    手指上已经沾染了湿润的水迹。
    她抬眸看向辛野。
    此时的辛野轻咬着唇瓣，在感受到姜原的触碰时似有若无的触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胸腔里灼烧。
    心脏好像倏忽间被提上了嗓子眼。
    姜原的喉间忽地有些干涩。她将手指收回，将这份奇怪的感觉从脑海中驱散，握紧掌心撑着床被坐起身来。
    挡住灯光的身影从辛野身上移开，亮光一时间迷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辛野拽住姜原睡袍的臂袖缓缓坐起身来，又缓缓松开手。
    姜原也下意识地收回自己环在辛野身后的手臂。
    一时间，方才还在床被上紧紧贴合的两人便隔开了一段微弱的距离。
    姜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微微有些泛白。
    她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看到自己发间的水滴落在辛野锁骨上时，她只是下意识的想去擦拭掉。
    可是在触碰到辛野的肌肤时，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还有那份奇怪的心跳和窒息感，她好像从来没有因为谁有过这样奇怪的感受。
    辛野也偏过头，背对着姜原，悄悄给自己有些红得发烫的脸蛋扇着风。
    刚刚明明只是想从姜原手里把记事本抢回来而已。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一下就把姜原扑倒在床上，更没想到姜原竟然揽过她的腰将她压在身下，还想触碰她……
    她似是有些懊恼般皱眉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趁着姜原还没开口说话，辛野便一骨碌翻身下床。
    “我、我先回自己房间，再看看剧本。”辛野不敢同姜原对视，“你先睡……睡觉吧。”
    说完，辛野就急匆匆地朝门外跑。
    姜原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心绪，眼见着辛野抬脚就往房门外跑，她下意识地想说一声“等……”。
    只见辛野光着脚丫在房门口顿住，而后又小跑着回来穿上自己的拖鞋，从床上摸走自己的便携记事本和写剧本的大本子。
    “东西忘掉了……”辛野尴尬地吐了下舌头，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房门“咣”的一声关上。
    姜原沉默着独坐在床上一动未动。
    纯音乐的旋律还在房间里回旋着，敲击着姜原的大脑。她起身将音乐关停，走到书桌前准备继续拿起脚本来看。
    然而心脏此时的跳动却比刚才还要快了许多，让她难以平静下来看这些画面。
    这些画面明明是静止的，线条是黑白的。然而此时所有的镜头画面都像是点火燃烧了一般，在她的视线里不断跳跃和颤动。
    画面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就像刚才……她想要伸手触碰的辛野的锁骨。
    一声淡淡的叹气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顺着微弱的凉意弥散。
    姜原抬手将额前的碎发上撩到脑后，转身躺在床上。
    她一边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尝试着将刚才那一系列让她体内燥热的画面驱逐出脑海。
    辛野房间内。
    穿着吊带睡裙的辛野一头钻进软乎乎的被窝，整张脸蛋都好似陷入了枕头里。
    她回想起刚才姜原那带着蛊惑意味的面容和略带着克制的唇瓣，还有她看着自己时从眼眸里迸发出来的宛如野狼一般极有侵略性的目光。
    辛野只觉得自己在那样的目光下动弹不得。
    简直就是送上狼口的小肥兔TAT
    辛野趴在床上猛然上下晃动着腿，撒气似的用脚本一下下拍打着床被。
    她双手攥紧被子，偏过头来呼吸空气。
    此时她的脸蛋上仍然红晕未消。一回想起姜原在床上那副好像游刃有余的模样，她就没来由的有些丧气。
    为什么姜原看起来似乎很有经验的样子？
    辛野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她翻身侧躺着，将自己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摸了过来。
    她点开和姜原的对话框，啪啪几下摁出一行字。
    【辛野：晚安！】
    姜原看着对话框上的消息，迟疑了片刻，而后也简短的回复了过去。
    【姜原：晚安。】
    辛野看了看，又继续敲字。
    【辛野：明天见！】
    【姜原：明天见。】
    -
    翌日。
    太阳尚在东方渐渐升起，天色也在晨雾晦明中逐渐明亮起来。
    剧组成员们都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餐后便扛着大包小包的设备坐上了穆三维安排的车辆，准备出发去昆明火车站。
    这个剧本的结局是护卫队队长乘坐老式火车从藏区赶回云南，想要确认自己的妻儿是否健在。然而因为他常年未归家，家中经济困难，妻子早已病逝。而自己的儿子至今下落不明。
    最后在护卫队总督处下发的革职声明中，队长得知自己一直追踪的偷猎者就是自己的儿子时，同儿子在火车上有了一场阔别十五年的对话。
    原来儿子偷猎珍稀动物黑颈鹤，是为了用最快的速度筹到钱来为母亲治病。
    之后，儿子畏罪自尽，队长也再无所依，在洱海流浪郁郁而终。
    穆三维选择的火车路线几乎是围绕云南省内行驶的。往返总共两圈，足够让剧组拍摄出一套满意的结局。
    姜原的拍摄也没有让穆三维失望。在三组最优版本的镜头拍摄下，列车上的结局部分很快便结束了。
    辛野由于是跟组的编剧，不参与影片拍摄的具体过程。但她对于剧本的原本画面思路，可以在拍摄过程中随时和摄影师的思路相结合。
    但是今天一整天的拍摄里面，辛野都没有和姜原说过一句话。
    穆三维看了看在拍摄的姜原，又看了看坐在一旁记事的辛野，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俩之间发生啥了？
    剧组里的两名女生时不时的和辛野嬉闹，逗得辛野会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穆三维见辛野还是会和平时一样笑嘻嘻的，便很快也打消了疑虑。
    趁着剧组里大家都坐在火车位置上休息，穆三维连忙叫来列车员，买下一整个推车上的零食，很是殷勤地推到辛野的座位旁边。
    “小野，跟组辛苦了，来吃点零食休息休息。”
    辛野看到一旁各种各样的吃食，双眼放光：“太感谢你了三维！”
    得到辛野的感谢，穆三维恨不得屁股后面长根尾巴，像条忠心耿耿的狗子一样摇给辛野看。
    但很快，辛野便转身看向剧组的其他成员：“三维给大家买了好多零食，大家补充补充体力吧。”
    原本累瘫在座位上的积木，一个鲤鱼打挺冲了过来，帮着将推车上的零食瓜分给剧组的成员们。
    “我穆少就是靠谱，大家都别客气！”积木乐呵呵地一把将第一排的零食都抱走。
    穆三维挂着那副狐狸似的假惺惺的笑容，冒着一额头的青筋笑眯眯地看向积木：“积木……你给我等着……”
    积木塞了一口薯片进嘴里：“等着啥？难道还有一箱吃的嘛？”
    穆三维直接气得吐血三升。
    辛野拿到了自己爱喝的一罐旺仔牛奶，笑嘻嘻地想要拉开罐子上的拉扣。
    拉了几下没拉开，辛野正准备摸出什么工具来撬开时，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的座位旁边伸了过来。
    牛奶罐从她的手中抽离。
    只见姜原漫不经心地开了罐子上的拉扣，将吸管插入罐子里，递给辛野。
    辛野偏过头看向姜原。
    那张总是遍布着寒意的面孔，此时带着几分慵懒。她的眼眸微微下垂着，倒映出辛野抬头看着她时的模样。
    见辛野半天没反应，姜原挑了挑眉：“不喝了？”
    “啊……？”辛野回过神来，连忙从姜原手里接过，“要喝。”
    姜原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坐回了一旁自己的座位上。
    辛野旁边那两个女孩很是惊喜一般凑在一起，两眼冒着星星地讨论了起来。
    “刚才姜原是不是笑啦？我看见她的嘴角有弧度！”
    “好像是！我也看见了！真好啊辛野！”
    辛野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姜原的身上。此时姜原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继续研究着后面情节的镜头，丝毫没有融入大家争抢零食的氛围中。
    “辛野？辛野？”旁边的女生戳了戳辛野的胳膊，“你在想什么呢？”
    辛野摇了摇头，移开了目光，“没什么。”
    那女孩贼贼地笑了一声，试探性地看着辛野问道：“冒昧问一个问题，你可不要生气哈……”
    辛野低头在记事本上继续记录着：“我不生气，你问吧。”
    “嗯……”那女孩犹豫了一下，“你好像和姜原关系很好的样子，那你知不知道……姜原她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辛野正在写字的手顿住了。
    姜原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这个问题，她怎么会知道呢？
    辛野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她可能不喜欢女生也说不定呢。”
    那女生却意味深长地摆了摆手，用一种“我懂的”的语气凑近了辛野的耳边。
    “你相信我，凭我多年的直觉，姜原肯定是喜欢女孩的……而且啊，她现在肯定有喜欢的人。”
    018  气息
    辛野“哈哈”两声敷衍过去，没有继续参与那两个女生的讨论。
    但她在听完她们说的话后，心里却没来由的一紧。
    如果姜原真的有喜欢的女孩的话，那……昨天晚上她和姜原之间发生的那件事，岂不是会让姜原为难？
    不知怎的，辛野忽然想起来那个胸大腿长又性感的超模安贝。
    如果姜原会有喜欢的女孩，有很大可能是安贝那样前凸后翘又人美心善的大姐姐。
    而且，安贝和姜原还有恋爱绯闻在身的。
    忽然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辛野低着脑袋，垂下鸦色的睫羽，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脑在想写什么，只一遍遍麻木的继续在手中的记事本上“唰唰”地写下文字。
    -
    列车上的拍摄结束后，穆三维带着剧组成员们在大理出站。他动用他的财力和人脉借到了一辆宽敞的军用越野大卡车。
    这辆大卡车能载15人左右，开在公路上还有狂拽酷炫的“兀兀”声。
    一行人就这样聚在车上，抱着大包小包的设备，在车辙留下的旋风般的沙尘中捂鼻咳嗽，沿着S型弯道扬尘而去。
    最后一幕场景的拍摄，选取的是洱海附近的环海东路。
    环海东路附近一家驿站旁边，邻近的大范围内都是一片洱海边上不起眼的凹凸海岸。
    海岸线被一浪接一浪的海水浸没又淡化，徒留碎落一地的钻石沙砾嵌在其中。一小片小树林分布在海岸线和泥土上，有风拂过时，远远看去仿佛一柄柄斜插在海水中的绿色旗帜。
    剧组很快就进入了拍摄状态。
    在与儿子谈话，解开数十年的矛盾和盗猎之谜后，护卫队队长在姜原的镜头里，迎着落日的余晖行走在分散海水里的沙堆中。
    姜原原本只是想通过落日来隐晦暗示护卫队队长郁郁而终的结局。但此时，天色却仿佛拨云见日一般，投射下一大片光束，好似一条条闪着碎光的绸缎斜斜的铺散在海面上。
    “又是天光啊。”辛野看着这景色，喃喃出声。
    天光穿透云层投射下来的画面，成了护卫队队长步行朝向的地方。
    似乎是因为这天光的乍泄，演员也一时间入了迷。一套拍摄下来，不仅画面的内容得到强有力的升华，在宽阔悠远的画面中奠定了悲剧基调，还有演员忧思渺远的悲戚神情、失去妻子泯灭精神寄托的演技也一步到位。
    直到穆三维回过神来喊了一声“卡”，大家才朦胧间意识到这个一小时长的影片拍摄已经杀青了。
    剩下的剪辑，就要依靠专攻影像后期的积木了。
    姜原沉默着关了相机，将SD卡交给积木后，回过头去深深凝视着远处西垂的天光。
    自从她拿到了新人奖以来，总是有人称她为“国内最年轻的光影魔术师”。
    但姜原自己一直都知道，所有促成她有所成就和精进的，都是天地间本身就自带的光影。风光有自然本身的光影，人像有人物本身的光影，电影也有电影内核本身的光影。
    这是她第一次拍摄电影。
    仿佛找回了她十年前第一次拍出一套摄影作品的感觉。尽管那时的她生涩且稚嫩，但那套作品却是在流逝的时间里永远不会在记忆中淡去的事物。
    原本跟在大家身后的辛野，余光里发现姜原没有跟上大家，有些疑惑般走到姜原的身旁。
    “在想什么？”辛野探过脑袋，顺着姜原的视线看过去。
    姜原摇了摇头，转过身：“没什么。他们呢？”
    “三维带着大家去买食材，准备在这里做BBQ庆祝杀青。”辛野眨巴着眸子看着她，“你一直以来都扛着摄像机，这么辛苦的活，你就该多吃点。”
    姜原勾了勾唇角，没做答复。
    大家嬉闹着在附近的闹市搜罗各种蔬菜海鲜肉类之后，又坐着军用越野大卡车回到了环海东路的空旷沙砾滩上。
    穆三维将租来的烤架支在沙砾堆里，跟着积木和男演员们搭伙准备电烤和炭火。其他的女孩们都聚在木头方桌旁，有说有笑地将食材串在一起。
    但剧组里的小女生们都不敢碰海鲜，还是得靠姜原来串。
    只见姜原面色无波，周身带着一股慵懒的冷意。她撬开扇贝的壳轻松得像割开一块海绵似的，串着大虾的动作也流利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女孩们不由得又两眼冒星地聚在一起，嗷嗷感叹：姜原！
    贤惠持家好女人！！！
    辛野倒是没专心。串了一串海青椒后，发呆思考了一会儿，又拿起笔来在记事本上唰唰写字。
    风吹过时拂起些微沙砾，跃入辛野的眼眶里。
    因为突然贴在眼瞳上的异物让辛野难以睁眼，她下意识地抬起串过海青椒烤串的手准备揉眼睛。
    姜原的手掌覆盖上来，轻轻将辛野的手腕握在手中，止住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碰过青椒别揉眼睛。”姜原轻声道，“我来”
    只见她的面容微微凑近辛野的脸庞，温热绵柔的呼吸如一片羽毛拂过一般洒在辛野的眉额。
    辛野用另一只能睁开的眼睛，悄悄地抬眼看去。姜原希腊神祗雕塑般的轮廓，像是画家精妙绝伦的一笔在她的眼前延展开。
    她的喉颈修长白皙，咽喉处像有一枚隐隐绰绰的珍珠上下滚动着。
    感受到呼吸从自己的眼睫毛前划过时，辛野低着脑袋闭紧了眼眸。
    姜原伸手将辛野的下巴抬高了些，力度温和的摁住她的下唇，让她的眼眸里完整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别动。”姜原狭长的眼尾微弯，看似无边的冷意下，是一抹似有若无的玩味。
    或许是海面上的风太过于猛烈，掀起了千层万层海浪，在辛野的耳边和脑海里咆哮。
    她此时胸腔内的跳动骤然加速，耳边仿佛耳鸣一般，一时间让她有种在空中坠入云层的错觉。
    旁边的几个女孩震惊地睁着眸子，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面面相觑。
    姜原竟然是这么热心的人吗？？
    那几个女孩互相使着眼色，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突然间挂上了一副老母亲般慈爱的微笑。
    穆三维将已经准备好的几个烤肉串烤好后，放在一个盘子里，一步一怕摔的捧在手里走到辛野身边。
    “小野，肉烤好了，快来吃。”穆三维笑嘻嘻道。
    此时姜原已经坐回了身，和辛野隔开了一丝微妙的距离。
    辛野道谢，伸手拿了一串。正准备给姜原也顺手拿一串时，积木从一旁窜了出来，一股脑地把盘子里的肉串全卷走了。
    “三维！烤的肉怎么能只给辛野吃呢！！”积木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两串往嘴里狠狠撕咬。
    大家对于积木总会拆台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看着穆三维气急败坏地追着积木暴捶，辛野只得尴尬地挠了挠头，回过头来看向姜原。
    她将手里的烤肉串递向姜原：“现在看来就这一串了，你先吃吧。”
    姜原挑眉，垂眸淡淡地看了一眼辛野鼓着脸蛋的模样。
    那双溢满了灵动的眼眸隔一会儿便盯着肉看，还试探般地看看姜原的表情。
    姜原不由得笑了笑。
    她抬手微微抵挡住上扬的唇角，似是拿眼前这朵小白花没办法一般。
    她揽过辛野的手腕，就着辛野拿着烤串的手，轻轻咬下烤串上的一块肉。
    姜原吃下肉后，伸舌略略扫过柳叶似的唇瓣，像是称赞般点了点头，凑近辛野的耳边呼气：“多谢款待。”
    辛野顿时脑海里如火山爆发。
    这这这……
    居然借着她的手来喂姜原自己吃肉？还……还凑到人耳边呼气？这这这绝对是故意逗她的！
    辛野通红着脸，赌气似的瞪向姜原。
    “不要逗我玩！”
    看着辛野这副气鼓鼓的模样，梨涡旁像两个泛红的小包子。姜原整蛊成功般露出笑意，拿起手机就打开摄像头一阵乱按。
    意识到姜原是在拍自己的表情包，辛野睁圆了眼睛，一把蒙住姜原手机的摄像头。
    “不许拍，快删掉。”辛野生着闷气，想要夺过姜原的手机。
    姜原却在辛野触手可及的时候将手举起，让辛野碰不到：“不删。”
    辛野站起身来，踮起脚尖一蹦一蹦，尝试够到姜原手里的手机。
    而姜原则好整以暇地变换着方向，饶有兴趣地垂眸看着个子小巧的辛野怎么也够不着的模样。
    方才那几个老母亲微笑的女孩此时笑得更灿烂了，时不时还带着些微尖叫。
    万万没想到，姜原这样一个又冷又高傲的人，居然还会这么小孩子气的和辛野打闹？
    这两个人分明就是刚毕业的小学生嘛。
    在一片打闹声中吃完烧烤杀青宴，暮色已经四合，徒留一阵阵晚风从海面上刮来。
    剧组成员们都抱团在一起，坐在沙砾滩上玩游戏。
    姜原拿了一瓶磨砂果酒，独自坐在海岸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她啜饮了一口，仰头看着漫天闪烁的繁星和高悬在夜空中的明月。
    辛野扒拉了几下才爬上礁石，拍了拍腿上沾到的海泥，就近坐在了姜原的身边。
    她仰头，撑着下巴看着星星。
    姜原也看见了辛野的动静。见辛野这么安静，姜原忽而有些不适应。
    “在想什么？”
    辛野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妈妈来了。”
    姜原闻言，微微颔首：“抱歉。”
    毕竟很早之前就听说过，辛野的母亲早已去世。
    “没事啦。”辛野摆了摆手，“只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听人说过一个老掉牙的说法，每一个去世的亲人都会成为天上的星星，一直默默守护着我们。我想如果妈妈也是星星，那她现在一定看得见我吧？”
    姜原看着身旁这个长发飘飘的少女。夏日夜晚的海风拂过时，轻轻扬起她的鬓发。
    那珠玉似的鼻尖微微挺翘着，和一对玛瑙石般汇聚天地灵气的眼眸镶嵌在白皙精致的脸蛋上。
    那里面仿佛藏着许多姜原还未曾知晓的东西。
    忽然，辛野转过头来，对上姜原的视线。
    倏忽间便好像刮来了一阵猛烈的风，吹得姜原眉梢心上一阵摇晃不稳。
    鬼使神差地，姜原开了口道：
    “你的眼睛，和星星很像。”
    019  狗仔
    像星星？
    看着辛野听着自己的话有些愕然的模样，姜原沉默着清了清嗓子，继续仰头看向夜空。
    “我养过一只金毛犬，也叫星星。”姜原忽然说道。
    ？
    是在说她像姜原养过的狗勾吗？
    辛野一时语塞。
    “你竟然还养了宠物的吗？”
    “小时候养过而已，后来它生病了。”姜原说得非常平淡，就像平静的读着一条与她毫无瓜葛的死亡宣判。
    辛野静静听着。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姜原应该不会是那么冷漠无情的人，在她淡漠无比的面孔下面或许有什么已经沉淀下去的东西。
    就好比眼前这片月夜下的大海，碎光细细的波面之下，潜藏着无数颗微小的海泥和生命。
    一旦有风钻入海底，或是洋流穿过，就会掀起那些海沙，看到海水被埋藏遮掩的另一面。
    辛野撑着下巴看着姜原轮廓分明的侧脸，酝酿了一会儿嘴里包不住的问话。
    “好像都没怎么听你提到过你的家呀？”辛野好奇道。
    姜原的神色里闪过一丝异样，却很快就被掩盖了过去。她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回应：“没有什么好提的。”
    辛野轻轻“喔”了一声，便也没再继续问了。
    看姜原这反应，很明显是不愿意说的。那她也没必要再去撬姜原的嘴巴逼她说出来。
    “那你呢？”姜原忽然问道，“你父母之间的事情也很少听你提过。”
    “是吗？”辛野眨了眨眼睛，“可能因为总和三维呆在一起吧？习惯性地觉得那些事情都不用讲了。”
    “为什么？”
    “嗯……很小的时候我们家和三维家是邻居，后来因为妈妈工作上的原因，我们不得不迁居。”辛野仔细回想着，“再后来又因为妈妈要演三维他爸爸的电影，我们两家才逐渐恢复联系的。”
    “穆三维的爸爸是导演？”姜原有些诧异。
    她原本以为穆三维就只是阳松导演的亲传弟子罢了，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导二代？
    “对，”辛野点点头，“他的爸爸叫穆尧，妈妈在世的时候一直都很敬重他。”
    穆尧。
    姜原听着这名字，微微一愣。
    如果她没有记错，当年那部火遍国内外并获得金棕榈八项提名，最终斩获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演员三项金棕榈大奖的片子《神女》，背后的导演就是穆尧。
    姜原面色一凝。
    她微眯着眼眸，细细观察着辛野的脸蛋，仿佛每一片肌理她的视线都不愿放过一般。
    以前一直都觉得辛野和那位享誉全球的表演艺术家施青菏很像。网上也盛传辛野是当代“小神女”。
    现在看来……
    姜原不由得想开口确认自己的猜测：“你的妈妈是不是……”
    “姜原！辛野！快进车里！”积木此时站在环路围栏旁边挥手高喊，打断了姜原的问话，“有狗仔！”
    听到有狗仔，辛野顿时绷紧了身子，连忙拉住姜原的衣角翻身跳下礁石。
    “快走！”辛野催促着。
    姜原也没有耽搁，跟着辛野一起朝着越野大卡车上跑。
    穆三维和剧组里其他的男性成员们此时都骂骂咧咧地追赶着那个拔腿就跑的娱记。
    积木则和女孩们一起收拾东西往车里赶。
    “你们放心，三维他们已经抓人去了，”积木喘着粗气，忿恨道，“这些狗仔真恶心人呐，怎么都不消停会儿？”
    “你怎么知道是狗仔的？”辛野有些紧张地问。
    “我起初也没意识到那是狗仔，”积木似乎有些懊恼，“本来是想找个公共厕所解决一下来着，就看见那个狗仔躲在围栏后面趴在地上，手里捧着个相机朝我们这边儿一直按快门。”
    “我还以为他是拍风景，但是哪有人拍风景还生怕被人看到的样子？”积木气喘吁吁地喝了一口水，又继续说，“我这才想起来，你俩都是热搜上的常驻人员，那狗仔多半是冲你们来的。”
    听完积木的陈述，姜原和辛野都双双陷入沉默。
    姜原其实早有预感，这趟出行必然不会安宁。从飞机上那场事故闹出的热搜开始，她就已经知道那只是个前戏。
    在背后制造舆论的那个人，其目的非常明确。
    他就是为了将姜原的名声一步步搞臭，最后通过舆论轰炸让她一击即溃。
    穆三维带着一众成员们赶了回来，一个个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不行，跑太快了，追不上。”穆三维喘着粗气，一把抢过积木手里的水“吨吨吨”的往肚子里灌。
    “废话，狗仔的腿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比的吗？”积木像看傻子一眼看了穆三维一眼，“他跑那么顺溜，一看就是很清楚这附近的地形。”
    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那名狗仔已经逃走了，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人是否还会倒追回来继续跟踪。
    姜原很是冷静地看向穆三维：“现在先回华苑，再商量对策。”
    穆三维也点点头，立马翻身坐上驾驶座。
    此时此刻，每一道吹过大家脸庞的晚风都变得燥热难耐，仿佛有一柄柄尖锐的刀刃正悬在大家的头顶上。
    -
    华苑别墅内。
    大家散坐在大客厅里，个个都是忧心忡忡。
    刚才那个狗仔偷拍的照片其实很容易解决，毕竟是十个人共同出行拍摄参展影片，这是正当的行为。
    怕只怕，他们会杜撰些东西出来。
    “没关系，不管他怎么曝，我们都没做亏心事，”穆三维思索着，“大不了就坦白我们是在搞影片拍摄。”
    “不可以。”姜原毫不犹豫。
    “是啊，别莽撞。”辛野也蹙起了眉头。
    大家心里都十分清楚，如果为了消除舆论而坦白他们是在拍摄参展影片，最后会得到什么结果。
    First青年电影展官方有一条最明显的禁忌：绝不允许参赛者为影片进行任何意义上的炒作。
    就算曝光这件事并非他们本身的意愿，但是一旦坦白，就意味着他们有为参展影片和创作团队炒作、制造话题的倾向了。
    所以为了这部他们筹备了一个多月的片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事实公之于众。
    “可恶。”穆三维有些气恼地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这种明明能做却又不能做的感觉真让人吃瘪。”
    大家在一阵抱怨和咒骂狗仔的气氛中又渐渐陷入沉默。
    姜原有些疲累地靠在沙发上。
    她撑着精神，静静看着茶几上透明的玻璃杯：“你们明天带着辛野先返回首都，我和你们错开时间回去。”
    “那怎么行？”辛野反驳道，“万一还有狗仔蹲守在附近怎么办？”
    “放心，”姜原看向辛野，朝她微微点头，“我自有办法。”
    穆三维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他满脑子除了跟狗仔斗个鱼死网破外，就只有用钱贿赂或者动用人脉的手段了。
    可是现在连对方是哪家派来的狗仔他们都不知道。
    一时间无从下手。
    穆三维只得妥协，他抬头看向姜原的眼神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敬重。
    “你确定你有办法？”
    姜原点头：“暂时不方便告诉你们。”
    穆三维也回应似的点了点头：“那行，我完全相信你处理事情的能力。”
    然而即便姜原和穆三维这么说，辛野仍然有些不放心。
    “如果有难处一定要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承受。”辛野直直地对上姜原的视线，仿佛要从那双总是淡漠冰冷的眼眸里捕捉到任何一丝不同的情绪。
    可那双眼眸除了疲惫外，却没有任何别的情绪波动。
    姜原朝辛野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坚定。
    “相信我。”
    辛野一时间也不再说什么。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暂时把自己的信任交付给她了。
    但辛野心中始终摸不着底，她绝不会让姜原一个人来处理这件事。
    穆三维长舒了一口气，拍了几下掌心。
    “好了，现在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回首都。”
    -
    姜原回到房间里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正准备关上房间门，却见一个身影灵巧地溜了进来，推开姜原握着门柄的手，自己就把房门给锁上了。
    姜原垂眸看着面前这个扣上门锁的卷发少女。
    “怎么了？”
    “嘘。”辛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姜原就朝床边走。
    她用力将姜原摁在床边坐下，煞有其事地拉来书桌前的软靠座椅坐在姜原的面前。
    “你先告诉我，明天你准备怎么做？”辛野认真地看着姜原狭长的眼睛，“不许敷衍我，也不许哄骗我。”
    姜原愣了愣。
    她从未见到过辛野如此认真的模样。
    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姜原才开口：“常小优去调查过你的资料，了解到你身边有人和娱记有联系。”
    “然后呢？”辛野听到这话，有些云里雾里的，“这些事是我身边的人做的吗？”
    姜原只意味深长地看着辛野，却没有开口回答她。
    “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只需要相信我可以妥善处理就行。”
    辛野却摇了摇头，长长的卷发像两条垂下的兔子耳朵，看上去失落极了。
    “我没办法置身事外，”辛野缓缓道，“妈妈自杀前也像这样，被许多恶意的声音围困着，我不希望你也和妈妈陷入一样的境地。”
    020  欲念
    姜原看着辛野现在的模样。
    一双白里透粉的素手交握着搭在膝上，白色的宽大短袖包裹着她小巧得仿佛一下就能揽入怀中的身体。
    姜原伸手，轻轻覆盖在那双白白净净的手腕上，动作轻柔地摩挲着辛野的腕骨。
    她微微前倾，靠近辛野那双星辰般的眼睛。几缕拢到耳后的黑发顺着姜原自身的动作，勾勒出她的颈线，垂在她长而瘦削的肩膀上。
    “你似乎是忘了，我们两个现在被绑在一条船上。”
    “所以请让我陪你一起解决，不要自己一个人去。”辛野也回握住姜原的手。
    她的力气很小，就算双手用尽全力也撼不动姜原一只手的力量。
    但姜原却从那双与她指尖交叠的手掌心里察觉到了力度。
    一时间便觉得有一股温热的细流顺着手臂上的脉络，悄无声息地溢满了她的胸腔里。
    我陪你一起。
    这句话她好像从来没有听见过。哪怕是安贝和常小优那样的挚友，甚至119个月前抛下她和父亲独自离开的那个女人，都从未给她过这样笃定的力量。
    “知道了。”姜原抿唇笑了笑，抬起手来揉揉辛野那头松松软软的长卷发，跟摸着一只毛绒绒的大金毛似的，“你先回首都，之后会有人来找你。”
    “那你呢？”辛野在姜原的揉搓下抬眸看向她。
    “我留在这里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那我之后应该做什么？”
    面对辛野的连环发问，姜原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会撇下她，只得安慰她道：“你只需要好好配合，然后相信我。”
    辛野鼓了鼓脸蛋，似乎还想要说什么。
    姜原眼尾微微弯下，轻轻揽过辛野的后颈给她按揉着，让辛野波动的心绪逐渐舒缓下来。
    她用几乎拿辛野没办法般的宠溺语气和那极具蛊惑力的嗓音，一步步吸引走辛野的注意力：“你的新剧本写好了吗？要拿给我看看吗？”
    “啊？还没有……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跟组拍摄，没时间写呀。”辛野挠了挠脑袋，“难道你对这个剧本感兴趣吗？”
    姜原点头：“这个剧本让我有画面感。”
    “真的！”辛野双眸放光，“那太好了！我这就去细化情节！”
    说完，辛野便从座椅上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去。
    姜原眼见着辛野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锁扣，她忽然说了一句“等等”。
    辛野握在门柄上的手停下动作，她回过头来看向姜原。
    “怎么啦？”
    姜原起身，走近辛野。
    她的眼眸一直锁定在辛野的脸上，这让辛野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慌乱。
    辛野此时正握着把手，侧身对着房间。姜原走到她的身旁，伸手环过她的腰身，覆在她按住把柄的手上。
    辛野只感受到头发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靠近，好似有一只蝴蝶轻巧的在她的发丝间短暂着陆了一下，又转瞬间离开。
    “晚安。”姜原微眯着眼，噙着一抹笑意。
    还没等辛野反应过来，姜原已经就着她的手摁下把柄，目送辛野踩着步子走出房间。
    直到看着辛野晃晃悠悠地回到房间，姜原才轻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姜原此时脸上也浮现了一抹浅淡的绯红。她抬手将头发撩起束在脑后，转身走进洗浴间用冷水冲洗着自己的脸。
    湿润的碎发贴合在她的皮肤上。
    她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水痕顺着她的轮廓不断延长，一滴一滴掉落在洗漱台上。
    恍惚间，她想起来昨天晚上的画面。
    那一颗滴落在辛野锁骨间的水，还有指腹传来的湿热的触感，让她每想起一次，就会升起一股燥热的欲念。
    这让她很想去触碰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孩。
    想将那个女孩揉进自己的怀里，看她脸颊上羞赧的红晕。
    想闻着她的发香醉酒，还想用指尖挑逗般勾勒出她身体的线条。
    不知过去了多久，姜原才从洗浴间出来。
    她将睡袍换在身上，拿着新买的香港知名摄影师的摄影集靠坐在软床上，用白色的床被搭着修长的双腿。
    她催眠一般让自己一遍遍看着摄影集上的画面，将脑海里的思绪驱散。
    另一边的辛野，丝毫不知道姜原的内心波动。她只沉浸在姜原认可她剧本的喜悦之中。
    在构思完一部分情节后，辛野就乖乖巧巧地钻入被窝，准备开始做香甜的美梦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在送别穆三维和辛野后，姜原也收拾了东西准备去昆明火车站。
    她托常小优在旅游局调查了数据，特地选中订了一名导游近期从昆明出发的旅行团。
    这名导游，她见过的。
    就是那个被辛野称作“庞叔”的人。
    这个旅行团将在上午九点出发，姜原拨打电话以旅行团成员的名义，预先和庞叔约定好了提前会面的时间。
    到了火车站后，姜原拉着行李箱和背包，远远地便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戴着一个遮阳帽，拿着一柄小旗帜蹲坐在电话亭旁，抽了一口手里的烟。
    “庞叔。”
    姜原走到了庞叔的旁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庞叔见到她时微微有一瞬间的慌张，把烟丢在地上碾了碾，站起身来，挂上一副很自然的笑脸。
    “你就是小姜吧？”庞叔同她握了握手。
    “是的，”姜原似笑非笑，“5月初的时候我也跟过您的旅行团，您还有印象吗？”
    “那么久远的事情了，哪还记得。”庞叔摆了摆手，“我每天都在带团，见过的旅客那可太多了，记不住人的。”
    “是吗？”姜原笑笑，“那太可惜了，我原本还想向您打听一个叫辛野的女孩。”
    庞叔听到辛野的名字，愣了愣。
    “辛野？”
    “是的，”姜原顿了顿，故作回忆般说着，“那次来昆明旅游，我看您和她好像一开始就认识。”
    庞叔犹疑了一会儿：“……她只是我老朋友的女儿罢了。”
    姜原点点头，至少这一句话庞叔是没有骗她的。她细细观察着庞叔脸上的表情变化。
    “那么，冒昧地再问一句，那位老朋友是辛长远先生吗？”
    -
    辛野出了机场后，便拦了辆出租车直冲家的方向赶去。
    在飞机上因为剧组里其他女孩们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干扰，导致穆三维路途中再一次错失了和辛野独处的机会。
    而那几个成功隔开穆三维和辛野距离的女孩像取得了胜利一般，给姜原发送了消息报喜，也算是她们作为磕代表为这两个小学生作的贡献。
    辛野一路上都在计划着如何去询问自己的父亲。
    新的热搜在九、十点左右已经有了完整的文章配上图片登顶榜首。
    一连串的标题都紧紧围绕着姜原这个话题人物展开。
    “姜原航班上殴打普通群众。”
    “姜原坐上豪车副驾驶，并居住花园别墅，疑似被包养。”
    “姜原喝酒，伤风败俗！”
    “姜原疑似和某女孩约会，左拥右抱。”
    “……”
    几乎所有的话题都避开了剧组成员，也把辛野这个核心人物巧妙的避开。
    尽管这些话题都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牵强，但是一旦合并在一起报道出来，却能让姜原一直以来的骂名继续发酵。
    当辛野站在自家门前，她也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在背后疯狂搜寻丑闻想要毁灭姜原的人，在有意无意地将矛头从辛野身上移开。
    那么那个人一定不会是别人。
    她拉开了家门，鞋也没来得及脱就跑进了屋里。
    021  神女
    家里的布置和辛野出发去云南之前没什么区别。
    只是在辛长远的房间里，多了许多凌乱的东西，还有一盏桌上未灭的台灯。
    此时是上午十点半，家里到处都没有见到辛长远的身影，可他的台灯却开着。
    辛野心下了然。她的爸爸应该是在昨晚因为什么事情急匆匆地就离开了家，没来得及关上灯。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近辛长远的书桌，翻动着他桌上的文件。
    桌上有几份手写的纸张。上面的黑字有些潦草，大概内容是一条条关于姜原的报道。
    几行扫视下来，辛野便看出来是今天早上热搜报道的原文细纲。
    辛野将这份手稿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的背包里，又翻了翻其他地方是否还有有用的信息。
    一张照片从桌上的相框里滑落出来。
    照片上的人，有一头柔顺蓬松的长卷发，眉眼之间有几分和辛野神似。那女人怀里抱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站在海浪似的麦田里，浅浅的微笑着，美得不可方物。
    辛野没有多看，一下便认出来这个美丽女人就是自己的妈妈。而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则是她和她的哥哥辛田。
    她不由得有些诧异。
    以往在替辛长远收拾桌上的东西时，她从未看到过这个相框。
    思索了一会儿，她便将照片完好地放回相框去。
    就当她准备整理好被她翻乱的桌面时，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床被上，似乎还放着一张满是褶皱的报纸。
    她拿起来细细看去。
    这是一份大约五年前的娱乐报纸，上面的内容清一色的都是丑闻居多，无非就是这家明星出轨，那家艺人未婚生子等等。
    报纸背面有一则被放大标题的新闻，红色的文字像是一个个沾了血的掌印，攀爬着闯入辛野的视线。
    当她看到标题时，双手不受控制般颤抖起来。
    “神女施青菏劣迹行为大盘点！”
    开篇内容用浮夸的言语大肆渲染了一遍施青菏在出演《神女》前后如何大红大紫，又妄加揣测般说她欺骗观众、背叛丈夫等一系列事件，从而引出了一句“暗箱操作，行为不端”的评价。
    辛野眼前一片昏黑。
    因为妈妈工作的原因，她自幼就隐秘地跟在施青菏身边全国各地跑来跑去，看的都是剧本和名著，从没有看娱乐报纸和关注娱乐新闻的习惯。
    所以在施青菏去世那段时间，她几乎不了解娱乐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辛长远也一度哄骗她说，妈妈只是出国演电影去了。
    直到辛田某一天带着累累伤痕回到家里，他原本干净澄澈的眼眸里沾染上了一丝恶戾。
    那是辛野第一次看见自己一向亲和纯善的哥哥满是愤怒地骂辛长远“窝囊废”。
    也就是那时，辛野才知道了妈妈去世的真相——因为反抗不过吃人的舆论。
    那之后，辛田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家里。
    偶尔他会给辛野通电话，告诉她他的生活近况。辛野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得知，自己的哥哥现在正在努力朝着演艺圈进军。
    他会决定踏入那样的圈子，或多或少都是为了缅怀妈妈。
    只是现在……辛田出道成名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辛野在酝酿着自己的勇气，想继续将这份报纸看完。
    突然间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克制住内心的情绪，看着电话上的陌生号码。犹豫了片刻后，她便滑动了接听键。
    “喂……”
    “是辛野吧？我在你们小区门口，尽快赶来。”
    说完，电话那头的女人便挂了电话，只剩一串忙音在辛野的脑海里传荡着。
    辛野只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恍惚间她想起来姜原告诉过她，等她回了首都后会有人来找她。
    这应该就是姜原所说的那个人。
    说时迟那时快，辛野立马背上自己的书包，将报纸放回床上，朝着家门外跑去。
    小区门口。
    安贝此时正戴着一副墨镜靠坐在保姆车的车座上闭目养神。
    她鲜红的唇瓣此时紧抿着，似乎心情不佳。
    没过多久，一个灵巧的身影便跑到了保姆车外。
    小助理见到辛野气喘吁吁地跑来，连忙给她开了车门：“你可算来了，快上来吧。”
    辛野扒拉着门跳上来，似乎因为跑得太急，她的气息有些紊乱，面颊上也有些泛红。
    “久等了安贝姐，”辛野舒了一口气，一双眸子一时间也不知道看哪儿，只得看向地上，“我不知道是你来了。”
    安贝只示意性地摆了摆手。
    “不用说那么多，赶紧进正题吧，”安贝皱着眉，似乎有些不愉快，“姜原现在被一堆杂鱼话题炸开，没功夫还去想谁是谁。”
    辛野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安贝素来是有些自带美女的傲气，但是却也没见她像这样脾气暴躁过。除了之前怒怼那名叫陈正的记者。
    “你知不知道谋划这次事件的人是谁？”安贝取下墨镜，卷翘地睫毛下是一双凌厉又魅惑的棕色瞳孔。
    “或许知道。”辛野取下背包，拿出了一份手稿递给安贝，“这是我从那个人的书桌上找到的。”
    安贝接过来，迅速地扫了一眼，而后便意味深长地昂了昂头，看着此时低顺着眼眸的辛野。
    “看来你确实不笨，已经知道是自己身边人了呢。”
    辛野垂着脑袋，没有作声。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你的亲人秘密谋划什么，但我希望这件事的背后最好没有你参与。”安贝的语气越发不善，“不管姜原有多重视你，只要你做了威胁到姜原的事情，我也不会让你过得顺心。”
    “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辛野闭上眼睛，有些有气无力地回复着。
    她自知现在这样的情况，自己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但她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帮助安贝帮助姜原，将这个事件一步步化解。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辛野抬眸看向安贝。
    “还能做什么？”安贝睨了她一眼，将自己搭在肩头的长发撩在身后，指挥着司机，“现在去内娱头条，赶快。”
    司机领命后，立马发动了保姆车，沿着道路一路冲刺。
    -
    姜原此时被夹在旅游团的其他人中间，准备登上高铁。
    方才正和庞叔聊到辛长远和辛野的事情，就到了旅行团集合出发的时间了。
    姜原只得静观其变，等着随时再去找庞叔套话。
    但庞叔似乎并没有对她有多的防备。在安顿好其他旅客在高铁上的位置后，庞叔意外地折返到姜原身旁的位置：“小姜，我坐你旁边没问题吧？”
    姜原见状，于是将自己的行李移开，给庞叔腾出了一个空位来。
    “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您说您是在上学的时候和辛叔叔认识的。”姜原礼貌回答道。
    “喔，对。”庞叔点点头，又继续回忆了起来，“那个时候我俩还是一个高中，毕业后我去了一所旅游职业学院，长远他考上了一所学校的摄影专业。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只想混口饭吃，哪像他那样的，搞艺术去咯。”
    “摄影专业？”姜原微微有些惊愕，“辛叔叔是学摄影出身的？”
    “害，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当年学摄影老牛了，跟很多有名的摄影师啊、导演啊都一起干过活。”
    庞叔说在了话头上，正准备伸手点根烟，却又想到是在高铁上，只得将烟摁了回去。
    “长远跟他老婆也是因为拍照片认识的呢。他老婆是个演员，在我们那个年代大家都把她当初恋女神，偏偏长远这小子运气好，出去郊外踏个青还能给他碰上。”
    姜原听着庞叔这么说，脑海里也渐渐有了画面。
    一个小有所成的摄影师，拿着相机在郊外踏青采风。漫山遍野，花红柳绿，忽然间看见了一位遗落凡尘中的仙女，仿佛天地之间的所有美丽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仙女和摄影师的视线彼此交汇。
    于是画面有了轮廓，照片有了灵魂。
    只可惜，现在的辛长远，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是一名满心都是美丽和艺术的摄影师了。
    “真美好。”姜原简短地评价着，“所以那就是辛野的妈妈吗？”
    “是啊。”庞叔点点头，“那可真是个美人啊。她后来还演了部很有名的电影，叫什么……《神女》是吧？欸唷，那电影看完后劲可太大了，这辈子都忘不了那里面的故事了。”
    “我知道那部电影。”
    话题逐渐步上了正轨，姜原不由得有了几分正色。
    “不过听说，后来辛叔叔没有再当摄影师了，是吗？”
    庞叔忽然有些紧张地左右看了一眼，才又看向姜原。
    “不当摄影师是有隐情，你可别多想。”庞叔复而又扫视了周围一圈，“长远他老婆后来不是跳楼了吗？他当时颓废了很长时间，暗地里去调查了两三年，知道了不少内部的秘密。他因为知道了这些秘密，后来被人陷害丢了饭碗。”
    “什么秘密？”姜原问。
    “我听说……只是听说啊……长远他老婆，其实是被人害死的。”
    022  汹涌
    姜原神色忽地凝重了几分。
    施青菏是被人害死的？
    自从这位神女纵身一跃与世长辞之后，到处流传的说法都是她抵不住舆论的侵蚀且入戏太深，最后选择自尽身亡。
    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是被人谋害而死。
    “庞叔，口说无凭啊。”姜原笑笑，却有些意味晦明地看向庞叔，似乎在等着他的下文。
    庞叔这也才意识到，自己突然将这事说给一个年轻的大学小姑娘听有些不妥，他那双浑浊的眼珠缓缓转了转，张了张嘴不知想要说什么，最终又闭口不言。
    他摆了摆手：“害，这事太复杂了，也只有长远他自己才知道。我们这些局外人就不必操这些心了。”
    说完，他担心姜原会继续抓着这个点不放，庞叔又试图转移话题。
    “这次旅行是从昆明到首都，你之前说五月份跟过我的团，是从首都到昆明那趟吧？”
    姜原点头：“是的。”
    “哦，这样啊。”庞叔拉长了尾音，似乎若有所思，“我看你是个挺老实的姑娘，还是给你个建议吧。出去旅行最好还是把口罩和墨镜都戴上。”
    姜原微一挑眉，轻轻摩挲着自己手里的相机。
    “为什么？”
    “看你问的，你之前不是那么多丑闻在身上么？要是被人认出来了，指不定又要给你做新闻。”庞叔随口说道。
    忽然间，只见旁边一身黑色V领衬衫的姜原沉默下来，一股冷冽的寒意也瞬间弥散在空气之中。
    她微眯着眼眸，目光宛如穿透了围墙一般投射在庞叔的面孔上，一时间让庞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直冒冷汗。
    “有意思，”姜原眼尾微微舒展，周身的冷意分毫未减，“您不是说，带过的旅客那么多，根本记不住我这个人吗？”
    庞叔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前的冷汗。
    他这才猛然回想起刚才自己为了转移话题说的那句话，把自己的伪装和谎言直接捅了个大窟窿。
    对啊，他明明说不记得姜原这号人，却记得关于她有许多丑闻。
    庞叔咽了口唾沫酝酿着。
    “你……你不都说了你叫姜原吗，我就刚好想起来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你的名字，这才好心提醒你一句……”
    越解释，庞叔越觉得自己洗不清。
    这么个话题人物，从一开始就该有印象的，怎么可能突然才想起来呢？更何况，他还暗中帮辛长远安排了不少事情……
    庞叔又擦了一把冷汗。
    身边这个冷艳的美人，好像从一开始就已经看透他了。
    姜原见庞叔已经不敢直视自己，还不断地擦汗掩饰他的紧张慌乱，心下已经了然了七八分。
    这个情况，看来事实和她的推测还有常小优调查的资料八九不离十。
    姜原没作声，目光停留了一会儿，又靠回了自己的座位上闭目养神。
    庞叔也终于从那双冷得慑人的眸子里解脱，他如释重负般大口的呼吸着。
    “庞叔，”姜原冷不丁的唤了他一声，让庞叔猛地又一个激灵，“我希望你可以如实告诉我。”
    姜原的语气放得很平缓，似乎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即使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七八分。但保险起见，我希望能得到你确切的答案。”
    庞叔听着这话，原本不敢看向姜原，可他的眼睛却不知怎的，已经鬼使神差地回过去看向那个闭着眼睛的少女了。
    姜原的面容生得很淡漠，甚至有些阴沉的冷酷。
    然而饶是如此一个气场强大的人，也抵抗不过洪水猛兽般的舆论，只能只身一人四处搜寻事件的因果。
    人在舆论中，总是脆弱而身不由己。
    庞叔深呼吸了一口气，也缓缓靠回了座位上，开始梳理脑海里他所知道的前因后果。
    -
    在抵达内娱头条公司总部之前，安贝拨打了一通给FA高层的电话，让对方立马花钱撤掉热搜。
    然而对方的电话很快就回了过来。只听一个中年男人有些惭愧地跟安贝道歉：“对不起啊贝贝，爸爸刚才撤掉的热搜现在又被重新顶上来了，群众的关注度很难压下去。”
    安贝有些闹脾气：“那就再压，不管怎样都得压下去！”
    “好好好，爸爸这就去。”那中年男人安抚了几句，转而就挂掉了电话。
    辛野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内娱头条公司大楼，恍惚间觉得有些熟悉。
    好像放在辛长远床上的那份报纸，发行处标注的就是内娱头条。
    一想到那份报纸，辛野就没来由的涌起一股汹涌的悲伤和愤怒。
    毕竟那样一篇新闻报道，换做是谁成为当事人，都承受不住那样的诋毁。
    更何况是妈妈那样对人对事向来都诚恳认真的人？
    辛野不清楚这件事当中是否还掺杂了些什么，但是已经足以让她知道，妈妈的死因必然与内娱头条脱不开干系。
    她跟着安贝和小助理一起，无视掉周遭来往的内娱头条本部记者，明目张胆地从正门闯了进去。
    三个人在自带的保镖护送下，没有预约就径直走进了高层专用的电梯里。
    按下电梯后，小助理有些紧张地凑近安贝的身边。
    “安姐，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拿钱，和内娱头条私了。”安贝不咸不淡地说着。
    “他们会愿意么？”小助理有些不放心，“万一他们不仅不愿意，还拿我们硬闯的事情做文章，不是就火上浇油了么？”
    安贝瞪了她一眼，小助理只得讪讪地低头，不敢说话。
    但安贝虽然心高气傲，却也听得懂小助理在担心什么。
    现在只能赌一赌，看内娱头条买不买这个账了。
    辛野静静地站在旁边，将她们的对话都听了进去，悄无声息地静立思考着。
    直到电梯到了指定楼层，安贝便迈开步子率先闯了出去。
    而那个总是穿着灰色马甲的记者陈正，作为内娱头条首席专栏记者，也恰巧拿着一份文件迎面走了过来。
    似乎是没想到安贝这个腰细腿长的火辣美女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陈正先是一愣，随后便贼眉鼠眼地笑了起来。
    “哟，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顶流模特安贝小姐吗？”陈正走了过来，朝安贝伸出手，却又看见了一旁站着的辛野，“小神女也来啦？”
    安贝一米七三的净身高，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居高临下地看着仿佛还没她腿长的陈正。
    “陈记者，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陈正见状，只故作为难地扶了扶眼镜框：“这很难办啊，安贝小姐……鄙人现在正准备将今天早上的热搜数据转交给财务，好报备申请季度末的奖金呢。”
    早上的热搜，指的大概就是姜原的那条。
    安贝眼睛也不眨一下，从自己的高奢手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如施舍一般两只手指夹着卡递给陈正。
    “这里有一百万，是我的私人财产，不需要走任何的渠道就可以直接提出来。”
    陈正奸险地笑了笑，欲要接过这张银行卡。
    然而，他只用手指蹭了蹭银行卡，却又摇摇头收回了手，整理着自己手里的一叠数据报告。
    “一百万……那可不划算，”说着，陈正还甚是遗憾地啧啧两声，“这条热搜为我们内娱头条带来的红利可不止区区几个一百万。安贝小姐，请回吧？”
    说完，陈正还朝安贝和辛野出来的电梯努了努嘴，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安贝登时怒火中烧，高跟鞋已经在地板面上划出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还没等她破口大骂，一旁的辛野抬手抚慰似的拍了拍安贝的胳膊，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只见那双灵动宛若星空的眼眸溢满了看似纯善的笑意，却又好似深不可测一般眨了眨。
    “陈记者，我爸爸他在这里吗？”
    陈正见她这乖巧眨眼的模样，一时间也不好出言刺她，只清了清嗓子高昂着头：“什么你爸爸？找爸爸回家去找。”
    “你可别骗我，我爸爸说了他要在这里工作的。”辛野左看右看，似乎在搜索着辛长远的身影。
    陈正下意识地便想跟着去挡她的视线：“别胡说，他没在。”
    没多久，辛野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从弧形走廊尽头处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五袋牛皮纸装着的厚实的纸币。
    辛野认出来，那个相貌周正却布满青色胡茬的颓废男人，正是辛长远。
    “陈正，事情我已经做完了，现在我……”
    辛长远抬头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远远地，他看见辛野的笑意渐渐从脸上消散。
    她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地直视着顿住脚步的辛长远，眼眸里仿佛已经溢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和不理解。
    陈正见状，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耸了耸肩。帮辛长远在辛野面前隐瞒他可是做到了，是辛长远自己要出来自曝，那可不管他的事了。
    但是现在，他顿时有了看好戏的想法。
    一旁的安贝皮笑肉不笑地拽住陈正的衣领，将他往另一边的办公室带：“陈记者，不是要去财务申报吗？走啊？”
    陈正正准备挣扎着想留下来，却听见辛长远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记者，请给我和我的女儿留一点空间。我有话想对她说。”
    023  反击
    陈正只不屑地笑了一声，一甩手便准备转身离开。
    安贝朝小助理使了个眼色，让她跟上陈正的步子，而安贝自己则守在不远处等着两方各自的动静。
    辛长远见人都散开了，埋头叹了口气，抱着一摞牛皮纸钱袋朝辛野靠近几步。
    “不用过来了，就这样说吧。”辛野看着他，垂在两侧的手轻轻攥着自己的衣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到辛野有些疏离的语气，辛长远心中一痛。
    “小田在外参加演艺培训，要不少钱，我需要拿这笔钱给他救救急。”辛长远压下心绪，故作平淡的说着，仿佛做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听起来无可厚非。
    然而辛野一想到他为了这笔钱而对姜原做的那一系列残酷的事情，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爸爸变得这么冷血无情了？
    为了钱竟然不惜将一个毫无瓜葛的人送上风口浪尖？
    辛野蹙起眉头，摇了摇头：“不对，你一定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你绝不会只为了钱就陷害姜原。”
    “不是陷害，”辛长远神色越发深沉，“我只是用娱记们的方式来达到我的目的罢了。小野，有些事情还不能告诉你，但你只需要知道，不管事情变成什么样，爸爸都绝不会伤害你和小田。”
    现在的辛长远，和一个走火入魔的教徒有着一样浑浊晦暗的瞳孔，一样颓丧到无可救药的身躯。
    辛野看着他的眼神，好似看着一根燃烧过旺的火把，仿佛下一秒就会灼烧掉自己的皮肤。
    他已经陌生到让辛野认不出来的地步。
    想到此时或许正在刻苦训练的辛田，辛野不禁替他难过：“如果哥哥知道你是用这样的方式筹到钱，他会怎么想？”
    “不告诉他，他就不会知道。”辛长远神色晦暗，“这条热搜报道的署名给了陈正，谁也不会知道是我写的。”
    辛野不解：“那你有没有想过，陈正或许哪天会对我和哥哥下手呢？你这样帮他，不是也在把我们推下火坑么？你怎么就能保证不会伤害到我们呢？”
    “不会的！小野，你听爸爸的话。我和陈正已经商定好了，会将我所有的热搜报道都交给他，前提是不对你和小田出手。”
    说着，辛长远将自己放在牛皮纸袋里的一只录音笔露出半截，似是想要辛野放心。
    “我和他的约定全都已经录下来了，他不敢撕毁的。”
    辛野还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道还能如何劝他。
    一时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还记得妈妈是因为什么而离开的吗？”辛野忽然问道。
    辛长远瞳孔微缩，微不可察地攥紧了拳头，手里的牛皮纸袋也被捏出了一大块树皮似的褶皱：“从没忘记过。”
    “我讨厌那些不分青红皂白抨击妈妈的人，”辛野抬眸，眼眶里有盈光闪闪，“希望你不要变成他们。”
    说完，辛野也不等辛长远的反应，转身便朝安贝走去。
    原本正低头抱着手机和FA商议对策的安贝，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就看见悄悄抹去眼角泪光的辛野。
    辛野此时低垂着脑袋，眼眶红得像只柔弱的兔子。
    “你……”安贝挂断电话，想安慰几句。
    只见辛野拉过安贝的手臂，朝着一旁的电梯走去：“我们走吧。”
    安贝愣了愣，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辛长远。
    那男人枯槁憔悴的面容上满是悲戚，看上去可怜得让人有几分同情。
    小助理见到两个人的动作，也放弃了对陈正的纠缠，连忙快步追了过来。
    直到电梯门开了又关，安贝让小助理拿出几张纸巾递给辛野。
    “别哭，哭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安贝看着接过纸巾的辛野，开口劝着。
    然而辛野只用纸巾在眼角擦擦，再抬头时，脸上伤心的痕迹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一如往常的神色，正轻抿着唇瓣若有所思。
    安贝有些惊诧。
    她看着辛野凝眉思索的模样，丝毫不见刚才那份泪光盈盈的柔弱，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小白花越来越深不可测。
    她不知道辛野的难过是否是假装的，或者是她能熟练的把控自己的情绪？
    不管是哪一种，这么自然的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换了状态，必然不简单。
    “我有一个办法。”辛野目视前方，开口说道。
    安贝下意识的问：“什么办法？”
    只见辛野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那对抹了蜜糖一般的梨涡，一双眼眸也氤氲了一丝狡黠的灵气。
    “这个热搜我们不要压，”她朝安贝眨了眨眼，“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
    安贝又愣住了：“不压热搜？……你是想让热搜越来越旺？”
    见辛野点头，安贝忽然有些恼怒地笑了起来。
    “别开玩笑了，这个节骨眼你还想助长热搜？你和你的父亲究竟又谋划了什么？”
    辛野不急不恼，只依然用刚正而坚毅的眼神看着安贝，一字一句道。
    “试试吧，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如果不行，所有的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安贝看着这双星盘似的眸子，出乎意料地说不出话来反驳。
    她只觉得有些晕眩，怎么也想不透辛野究竟要怎么做。
    辛野不假思索：“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
    辛长远目送辛野和安贝离开后，揣着那五袋钱，走到内娱头条财务处去找陈正。
    陈正此时正在登记自己的名字。
    “陈正，你让我做的我已经做了，现在可以引荐我进公司了吧？”
    陈正只不耐烦地睨了他一眼：“行了行了行了，都说了会帮你，催什么催？”
    辛长远克制着内心的情绪，隔着牛皮纸摸着那只录音笔。
    “希望你说到做到。”
    等到辛长远离开财务处后，财务办的工作人员才探了脑袋过来：“正哥，你这条热搜原来是他帮你写的啊？真不错啊。”
    “胡说什么，署名是我。”陈正瞪着他。
    那工作人员却像是心知肚明一样，阴阳怪气地上下打量着他，而后继续回了自己的位置办事：“看来咱们内娱头条，总算要来个厉害的记者喽。”
    听着这话，陈正眉头渐渐凝固。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个工作人员是在说什么？不就是说辛长远实力高强，而他陈正不厉害么？
    一直到走出财务办，陈正都有一股子的怨气消散不开。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送的信息。
    原以为是垃圾短信正准备忽略掉时，陈正却瞥见信息里有个“姜原”。
    他立马展开了这封信息来看。
    【陈记者，听说你是内娱头条最有威望的记者。我想告诉你一个关于姜原的猛料，希望你看到信息后立马来朝阳区的xx咖啡馆，绝不会让你失望。请你放心，我和你是同一战线的人。】看着这信息，陈正思忖了片刻。
    当了这么多年娱记，他敏锐地察觉这条信息似乎没那么简单，极有可能是诈他去的。
    但是，这是关于姜原的猛料……万一是真的，那自己不去赴约岂不是浪费了？
    想了又想，陈正还是决定去探一探对方的底细。
    反正……怎样他都不吃亏。
    -
    咖啡馆内。
    陈正将内娱头条的牌子收进衣服兜里，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去，贼兮兮地四处张望。
    此时是下午，人流量比较少。
    只见最角落有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一边擦拭着手里的相机，一边抬头看向陈正。
    那男人朝陈正招了招手。
    陈正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见没有其他可疑的人，便轻咳了一声，走到那男人的对面坐下。
    “陈记者，久仰大名。”那男人长相普通，伸出手来想同陈正握手。
    陈正微微昂着脸，有些傲气地同他握了握。
    “说吧，关于姜原有什么料？”
    帽子男人讪笑了几声，凑近陈正小声道：“我有证据证明，姜原和小神女是恋人关系。”
    姜原和小神女？
    恋人关系？！
    听到这话，陈正睁大了眼睛很是吃惊。但又怕被面前这帽子男看出端倪，又强行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情绪。
    “有什么证据，拿来我看看？”
    “别急。我花了不少钱从姜原摄影工作室里的人那儿打探到了消息，她们两个今天晚上会秘密见面。”
    陈正摁住自己因为得知猛料而不住颤抖的手，故作矜持地看着那男人。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这个爆料你留着自己曝光不是好处更多？”
    帽子男人见状，沉吟了片刻，缓缓叹息。
    “不瞒你说，我是一名摄影师。姜原自从成名后，抢占了我们摄影圈许多资源，就连我为数不多的常客也都被她撬走了。”那男人说着，还握紧了拳头锤在桌上，“我家境本就不富裕，她这样断了我们的财路，让我快支撑不住一家四口的生活了。”
    “陈正记者，你曝出来姜原的丑闻，是我们扳倒她的机会。你们内娱头条这么大的影响力，您还是首席记者，一定可以帮我们这些没有名气的摄影师讨回公道。”
    帽子男人说得义愤填膺，夸得也恰当好处，一时间竟然激起了陈正的一腔愤慨。
    但他转念一想，却又不愿意这么容易就帮人办事……
    *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安康~

    
024  浓醉
    “……你放心,我老早就想把她拉下神坛让大家看看她的真面目了。”陈正贼贼的笑了笑，“不过，你让我替你办事,总得给我点什么吧？”
    见陈正似乎意有所指，帽子男人咽了口唾沫。
    “那是自然,会给陈记者您一笔厚酬。”
    陈正这才满意的舔舐自己干巴巴的嘴。
    姜原啊姜原，你不是身边美女如云,很享受左拥右抱吗？我倒要看看,你要在大众视野里劈腿多少个女人？
    陈正的笑意越发阴狠。
    窗外倏忽间闪过的猛烈疾风，悄无声息地搜刮着茂密枝头上摇摇欲坠的绿叶。
    -
    姜原在首都下了高铁,辞别庞叔，戴着口罩和墨镜混在人群之中。
    在出站口找到早已候在这里的常小优后,二人立马赶到停车场坐上了常小优的车。
    “调查得怎么样了？”常小优启动车，急忙问道。
    “和你查到的基本一致。”姜原靠在车靠上，取下口罩呼吸新鲜空气。
    “还真是辛长远一手安排的？”
    姜原点头：“不过是迫不得已。”
    “得了吧，别给他找借口了，”常小优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做了这么恶心的事情,来一句迫不得已？你可是受害人啊？”
    “他会付出代价,只是不是现在。”姜原淡淡地说着。
    常小优这才放下心来。
    但她还是补了一句：“那辛野那边怎么办？你不会因为她而手下留情吧？”
    “不会，”姜原顿了顿，“先处理内娱头条再说吧。”
    “行吧,那就看你自己了。”常小优无奈,“现在去哪儿？回家还是？”
    “不。”
    姜原看着手机里辛野发给自己的一条定位，微眯着眼眸思索了一会儿，靠着座靠闭眼休息。
    “去工作室外的那家NOBU，小野在等我。”
    -
    NOBU餐厅外。
    辛野一袭白色齐膝裙,裙摆处缀着仿佛镶嵌着条条水晶线勾勒的素纱。她体态纤盈，细腰若柳，乌棕色的长卷发掠过肩头，如棉花般柔柔垂搭在身侧。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已经是下午五点整了。
    算算时间，姜原应该在一个小时前就到达了首都，然而现在却还迟迟见不到姜原的人影。
    就在辛野百无聊赖地踮了踮脚时，常小优开着车停在了NOBU餐厅奢华的铁质围栏大门前。
    姜原推开车门，一袭短款黑衣裹身，更衬得她肤色有些冷调的白皙。
    她此时已经取下了口罩，纯黑色的墨镜下是高挺的鼻梁和纤薄的红唇。
    有风拂过时，她锁骨上的碎发便轻轻荡起，勾勒出她见到辛野时微微上扬的唇角。
    辛野看见她，心跳恍惚间慢了半拍。
    她感受着胸腔里忽然升起的暖意，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晶亮的眸光在黄昏里忽闪忽烁。
    “总算见到你啦。”辛野甜甜一笑。
    姜原很快走到她身边，抬手温和地轻抚一下那松松软软的头发。
    “久等了，饿了吗？”姜原柔声问着。
    辛野摇摇头，乖巧道：“刚才不饿，现在饿了。我们进去吧？”
    姜原“嗯”了一声，回过身朝车上的常小优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常小优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两人并排走进餐厅，把她一个人丢在外边儿，顿时感觉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算了。
    谁让自己总爱为这两个家伙操老母亲的心呢？
    常小优欲哭无泪的启动车辆回去，临走前还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让姜原好好还自己一顿大餐才行。
    -
    辛野和姜原坐在提前预约好的位置上，静静等着服务生上餐。
    欧式沙龙的音乐轻轻飘荡在昏暗的灯光下，映得桌上的餐具闪着珍珠似的银光。
    姜原和辛野各自安静地整理了一会儿，彼此都缄口不言。
    倒是姜原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怎么会突然想来这里吃饭？”姜原用湿毛巾替辛野擦了擦刀叉，抬眸看着那双玛瑙石般低垂的眸子。
    “我听安贝说，这家餐厅你经常来吃，就也想来试试。”辛野不紧不慢地回答着，看着姜原把刀叉放了回来，“谢谢。”
    姜原听着她如此亲密的回答和这句略显生分的“谢谢”，沉默着不作声。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吃着端上来的餐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聊。
    辛野简短的问了几句姜原在昆明的情况，也和姜原说明了内娱头条不愿和她们私了的事情。
    原本还想告诉姜原，自己的亲生父亲也参与了这件事，并且他还是直接导致姜原再次成为话题中心的人。
    但辛野话到嘴边，却又停滞下来，任凭言语跟着食物缓缓吞进了肚里。
    毕竟那是自己朝夕相伴18年的父亲，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面前这个总能让她心跳不止的冷艳美人说出口。
    姜原吃着鳕鱼，却见辛野似乎有些内心挣扎的模样，用银筷轻轻敲了敲高脚杯的杯沿。
    清脆的声音宛如铃铛声响，叮叮当当地跃入辛野的耳廓。
    辛野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此时正舒展着眉眼看她的姜原。
    “怎么吃饭还不专心？”姜原语调很柔缓，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关切，“不合胃口？”
    辛野连忙摇了摇头，赶紧吃了几口刺身。
    然而因为紧张吃得太急，刺身险些滑入喉间，让辛野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她伸手拿起一旁的高脚杯一股脑喝完，才堪堪止住了。
    姜原有些紧张地起身替她擦拭着嘴唇：“小心一点。”
    “没事没事，可能是刚刚在想剧本走神了一下。”辛野摆了摆手，让姜原放心。
    她悄悄抬起手来，看着自己手表上的时间，心里估摸着应该快到点了。
    只要一会儿吃完饭出去随便走一走，事情就算完成了。
    然而眼前的手表在视线里摇摇晃晃，多了许多重影。
    姜原见辛野貌似稳定下来了，便又垂眸吃着瓷盘里的刺身。
    辛野摇了摇头，眼前的重影还是没有消散。她又抬头看向对面正优雅用餐的姜原，那样立体的面庞在她的视线里竟然也模糊不清，恍惚间像有好几个姜原重叠在一起。
    发丝尖儿掠过空荡荡的餐盘，辛野站起身来，越发觉得头晕眼花。
    她扶住铺了卷纹丝绸桌布的餐桌，稳住自己站不稳的脚跟：“我……我先去趟卫生间。”
    姜原见她这副模样，好似一朵娇花摇摇欲坠。
    她连忙去扶着辛野，揽过她的小臂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了？”
    “不知道……”辛野拽住姜原的衣衫，脸上渐渐浮起了一抹红霞似的云团，“突然就看见很多块手表了……”
    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姜原四下看了看：“你对海鲜过敏吗？”
    辛野吃力地摆了摆手，小脑袋在姜原怀里摇来摇去：“我对食物……不过敏……”
    “那你是，不会喝酒？”姜原看着高脚杯里所剩不多的绛紫色水晶一般的液体——那是一杯度数只有7的红提果酒。
    刚才辛野一口气喝完将近一整杯，难道把它当成了普通的果汁？
    辛野已经晕得说不出话，周围的空间渐渐弯成圆弧形，轮廓逐一消失。建筑物和光线都天旋地转，在她的视野里被揉成一团。
    她软飘飘地贴在姜原的怀里，全身几乎都靠姜原的力量支撑着。
    感受到怀里的柔软，姜原呼吸忽地有些急促。
    那头松软的卷发在她的锁骨间像只小野猫一样蹭来蹭去，挠得她心间一阵痒。
    她将辛野的腰环住，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脑袋。
    “走吧，我送你回去。”
    听到“回去”两个字，辛野昏昏沉沉间又伸手将姜原紧紧抱住。
    “我不想回去……”辛野的唇瓣贴在姜原锁骨下的肌肤，温热的呼吸浅浅扫过，“我不想回家里去……不想见爸爸……”
    姜原无奈叹气，只一遍遍轻抚着怀里的温香软玉。
    辛野迷迷糊糊地嘀咕着：“我不回去……”
    “乖，去我家，好不好？”姜原揽着辛野的腰身，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
    由于辛野穿的裙子不算太长，如果公主抱在怀里很容易走光。姜原不希望有别人看见辛野那雪白嫩滑的大腿根。
    迅速结完账后，两个人就这样步履蹒跚地一步步走出NOBU。
    原本候在附近树下的陈正，紧锁着眉头拍死一只嗡嗡嗡的蚊子。
    他的腿上、手上、脸上，被蚊子咬了不少的大肿包，又吵又痒，让他有些烦躁。
    等了快两个小时也没等到姜原和辛野出现，他都怀疑那个帽子男人的消息来源是不是可靠的。
    但是那人言辞诚恳，应该不会平白无故就引他来这个地方。
    陈正又开始怀疑是不是一个小时前自己去公共厕所方便的那几分钟和姜原她们错过了。
    总之就是十分懊恼。陈正不耐烦地抓了抓本就不多的头发。
    还没等他烦躁多久，只见两个美人紧贴着身体缓缓从NOBU里走了出来。
    姜原一袭黑色的装束，冷艳又简约，而辛野则是一身白裙，依偎在姜原怀里。
    远远看去，两个人仿佛如胶似漆。
    陈正顾不上还在耳边嗡嗡飞的蚊子，拿起相机就是几个快门。
    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个帽子男人果然没骗他！她们二人亲密得走路都难舍难分的，这不是恋人关系是什么？
    这照片一旦发出去，可就是铁证了。
    姜原没有察觉到附近有什么动静，怀里快醉成一滩水的辛野甚至开始呓语，让姜原始终放不下心。
    她打了一辆车，对方没多久便停在二人的面前。
    姜原揽着辛野的腰身送她上车，抬手护住她的脑袋，以防辛野磕到车的门框上。她动作轻柔探身坐进去，将辛野的娇躯朝自己的身边搂了搂，像爱惜着什么极其宝贵的事物一般，生怕她有任何的磕磕碰碰。
    车门关上离去后，只留下一阵细小的烟尘和碎落的树叶在大道上。
    ……
    姜原报的是自己独居的公寓地点。
    此时夜色已经倾覆在整座城市。高屋楼宇的灯光或黄或白，星星点点散布在公路旁的城市道路里，像一条条蜿蜒的虬须。
    昏黄的路灯一个接一个的从车窗外划过，在姜原的面容下留下一道又一道残影。
    辛野此时倒在姜原的膝盖上熟睡着，发丝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下反复挠动着她的大腿根。
    这画面实在太熟悉。
    好像之前和辛野在昆明时，她因为中暑，在车上也像这样倒在自己的腿上昏睡着。
    仔细想想，这段时间以来总会有许多似曾相识的事情和画面出现在生活里，每一次好像都有辛野的存在。
    姜原靠着车座，看着窗外不断变幻的夜景，轻轻把玩着辛野的发丝。
    今天辛野在餐桌上，没有告诉她关于辛长远的事情。
    姜原深知这是人之常情。但凡有点道德良知的人，都不会出卖自己朝夕相处的最亲近信任的至亲。
    但尽管如此，姜原心底还是有那么瞬息的失落。
    毕竟在辛野自己的权衡之下，姜原不是最值得她信任的那一个。
    车窗外的夜色渐渐昏暗下去。不少房屋的灯光也渐次熄灭，徒留一阵晚风吹过，扬起夏夜微薄的几丝凉意。
    -
    公寓内。
    因为夜晚的行人较少，姜原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见辛野的裙子下面，下车后便一路将辛野公主抱回来，走进家门也没急着开灯，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姜原的房间是简朴的黑白灰色调，家居装饰偏古罗马风，颇具神秘感。
    她将辛野轻柔地放在床上，替她盖上了一层轻薄的空调被，拿起遥控器来调试着适宜的空调温度。
    床头一盏月球小夜灯亮起，银黄色的暖光绵柔地铺洒在室内，若有若无的光线浮在辛野泛着红晕的脸蛋上。
    伸展了一下腰身后，姜原才如释重负地揉了揉后颈，走去将家门关上，从橱柜上随手拿了一瓶磨砂果酒就回到房间准备沐浴。
    姜原沐浴一向喜欢听纯音乐。
    她把音量调到两格放在浴缸边，将自己那线条明朗又丰满的身体埋入热水里。
    她泡在浴缸里，将沐浴乳的泡沫抹在修长的手臂上。由于常年接触摄影，她手臂的线条紧致有力，没有一丝赘肉。白色泡沫沿着她的小臂线条滑落，轻巧地漂浮在水面开出白色的花。
    姜原此时心情还不错。
    或许是因为今天搜集到了不少资料，又见到了辛野。这让姜原这些天来因为热搜积攒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浴室外传来“喀哒”的声响。
    音乐的音量开得不大，姜原一下便反应了过来是屋子里的动静。
    “劈里啪啦”，又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的声音。
    姜原微愣，迅速将自己身上的泡沫洗净，湿着头发换上一身睡袍走出浴室。
    身后是浴室里冒出的朦胧热气，而眼前是辛野软乎乎的像一滩融化的水般趴在客厅橱柜上，拖着沉重得不受控制的双腿挪动步子。
    大理石地板上已经碎了一地磨砂玻璃，锋利的尖刺在客厅金棕色的壁灯下闪烁着光。各种口味的果酒混成诡异颜色的液体四处漫延，还有些溅在了地毯上。一时间果香弥漫。
    辛野脚下没有穿拖鞋，一双粉/嫩的小脚在大片玻璃碎屑中轻轻点地，又抬起来准备迈下一步。
    姜原凝眉，赶在辛野还没一脚踩下去的时候将辛野打横抱了起来。
    羽绒似的身躯就这样软飘飘地陷入姜原的怀抱之中，扬起一阵清浅的野百合香。
    “怎么到处乱跑？”姜原有些无奈，将辛野抱回房间里。
    辛野只红着脸，笑眯眯地摇晃着纤长手臂，勾着姜原的脖颈：“可是我好渴，想喝水。”
    姜原将她轻放在床上，将她的爪子从自己身上轻轻拿下。
    “坐着别动，我去接水。”
    “嗯！”辛野乖乖跪坐在床上，长卷发跟着她左右晃动的身子摇来摇去。
    姜原很快接来一杯温水，坐在辛野身边喂她。
    辛野也乖乖巧巧地凑近杯子边沿。
    水迹从辛野的嘴角滑落，姜原将杯子放在一边，用干毛巾替辛野擦着微微嘟起的小嘴，红嫩得像颗沾了晨露的樱桃。
    一行湿润沿着她的下颚和脖颈蜿蜒向下，流向锁骨和隆起的胸脯间。
    姜原敛眸，不动声色地又替她将水迹擦去。
    辛野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毛巾传到姜原的指腹上。
    她似乎有些热，细汗濡湿了耳鬓边紧贴着肌肤的小卷毛。四散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发丝尖儿柔软垂在床面上。
    辛野泛红的脸颊带着一丝困意，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呢喃着，手脚也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她眼眸轻合，覆手想要撩起自己腿上的裙摆。
    姜原一阵热意涌上大脑，连忙握住辛野撩起裙子的手腕。
    “不要乱动。”
    “好热……”辛野皱起眉头，那张灵动又迷离的脸蛋上生出一丝委屈，不满地撇了撇樱桃般的嘴。
    她身子本就软，耍赖般向后仰去，融入柔软的床被里。
    白里透粉的膝盖交错着，裙摆也顺着她曲起来的双腿渐渐滑向腰间。
    025 红痕
    辛野还想将裙摆撩起来。
    姜原转过身去背对她,按揉自己仿佛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的鼻梁。她深知自己是个对男人没兴趣的人，但也会有意识地避免对女性产生一些欲/念。
    姜原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
    屋外的风刮窗而过，细细密密的拍打着阳台的落地窗。她就这样在房间静站着。
    一双素手顺着姜原的腰身探了过来,S娇似的拽了拽她的衣摆：“帮帮我好不好？”辛野迷糊地说着，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将拉得一丝不苟的裙子拉链对向姜原，“它让我透不过气……”
    姜原没动。
    她侧身看着辛野背对自己的模样。
    那耳旁的秀发已经倾泻在床面上,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辛野的ST线条玲珑有致,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裙摆下光H得宛如橱柜里白瓷娃娃的白皙长腿，她此时正因为身上生热而不安分地磨/蹭。
    姜原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撑着床靠近辛野，替她轻轻拉开后背的拉链。
    似乎是怕拉链会缠住那头松软卷发或者扣到后背的肉,姜原的动作极其缓慢。
    直到一条柔H的脊背逐渐在姜原的视野里显露出来，辛野后腰凹陷的线条也渐渐明朗，姜原手里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停止了。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静得姜原听见自己的心跳犹如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胸腔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辛野又迷迷糊糊地翻回身，将姜原的手压在了后腰下。
    辛野的手上戴着一块银白色的腕表。随着她翻身的动作,那块腕表也发出泠泠的响声。
    姜原见状,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腕表锁扣。
    那双凝脂般的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许是腕表戴得过久，留下了痕迹。
    姜原眼神间闪过一丝怜惜。她捧起辛野留下印痕的纤细手腕，轻巧地落下一吻。
    手腕上像有一片羽毛若即若离般掠过。辛野的眼睑动了动,却依然没有睁开眼来。想来是这果酒的威力于她而言,还太烈了些。
    辛野像个餍足的孩童，总爱朝自己颇有安全感的地方靠近。她睡意朦胧间轻飘飘地伸手搂住姜原的腰，迷迷糊糊地朝她怀里钻。而姜原被压住的手也因此似有若无的碰到裙子内里的线条。
    二人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当姜原察觉到自己这一系列动作时，她在夜灯映衬下的暗影已经落在辛野的大半张脸上。她垂眸看着此时面上仍然泛着红晕的辛野,心腔里一阵酥麻的感觉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
    这就同她拿着相机拍摄一样，她总会想要去勾勒模特的面容，描摹整张摄影作品的构图。她总想让自己眼前的画面与美人相衬。于是她用冰凉的掌心顺着辛野的小臂而上，像画家执笔作画那般轻抚过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她的脸颊。
    辛野醉意朦胧间微张着嘴唇，露出皓白的贝齿。姜原看着她，鬼使神差地覆手抚摸她的脸蛋和宛如两片花瓣的嘴唇。
    她们的掌心紧紧贴附在一起，宛如一柄相扣的锁。
    姜原垂眸，高挺的鼻梁渐渐靠近那片雪白的颈窝。
    辛野身上那股野百合香仿佛天然就存在于她的身体里，幻化成一双无形无色的手，悄无声息地搂过姜原的后颈，让她不受控制地一点点靠近，一点点靠近……
    唇如蝴蝶的羽翼轻轻在颈窝处着陆，姜原的齿唇间还残留着香甜的味道。
    一时间仿佛置身于一望无际的野百合花海当中，那在她唇边生香的不是辛野柔美的身线，而是花海里那诱引她、让她移不开视线的一株轻颤花枝的娇蕊。
    姜原沉浸在这片香甜之中。
    辛野似乎感觉到肩颈处仿佛被一缕带着力度的清风划过，被姜原摁住的掌心也渐渐用力地回扣着。
    她皱起眉头，嗔咛了一声。
    姜原的思绪被这一声轻吟连拉带拽地抽离开来。
    眼前是蹙起眉头阖眸安睡的辛野，绯红的脸蛋下是雪白的天鹅肩颈。一颗状似草莓的暗红色印痕清浅地点缀在那片雪白之上。
    辛野的衣裙松垮凌.乱，内里衣物的肩带也已经滑落。她的胸脯平稳起伏着，呼吸也渐渐轻缓下来，似乎进入了熟睡。
    姜原眼眸里氤氲着一丝雾霭。
    她闭上眼，沉默着将方才脑海里风花乱卷的欲念一点点扫除，清空整个大脑。
    不该触碰她的。
    她们两个只不过是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认识，只不过是一个学生剧组的成员，只不过是偌大的首都里藏在各色珠玉里的一颗颗瓦砾。
    在初次见到辛野时，姜原甚至一度觉得，这个女孩只不过是她生命里转瞬间就会消失的匆匆过客，此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然而这个女孩，却一次又一次携着野百合香的风朝她微笑，用那双灵动得仿佛吸收了天地之间的所有美好的眼眸闯入她的视野和生活。
    让姜原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
    她看见了她笑起来的梨涡，看见她写剧本时的认真，看见她气恼时鼓起的脸蛋，甚至还看见她那洁白单纯的表面下宛如海洋之下、天空之上般深不可测的创作思维。
    而那份深不可测，却也建立在她由内而外的纯净透彻之上。
    姜原无法否认自己对辛野有着越来越多的探知欲。
    这是个她从未见过的有着两副面孔的女孩，是个鬼才一样的艺术创作者。
    直到大脑一片清明，身上滚烫的体温也逐渐降下来，姜原才睁开那双沉静若深潭的眼眸，静静凝视着此时怀里正在熟睡的美人。
    辛野脸上的红晕已经有些消散。似乎是感觉到姜原的呼吸，让她有了安全感。她转过身来，抱着姜原的双手也更紧了些。
    姜原兀自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后，她侧身躺下，将辛野轻柔搂在怀里。
    君子不趁人之危，姜原心想。
    今晚先暂时当个君子。
    姜原不动声色地将辛野的裙子拉链拉上去，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衫。
    那枚暗红色的吻H还弥留在辛野雪白的肩颈上。
    一时间，整个暧M迷乱的房间里只留下昏暗明暖的月球小夜灯，闪烁着微弱的光。
    -
    当辛野意识渐渐苏醒时，晨间的阳光已经轻轻跃入了素黑色帘幔，在大理石地面投射下一片细碎的金色光芒。
    眼前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姜原的五官生得极为精致。眉宇透着一丝冷意，眼尾狭长，鼻梁高挺，不点而红的唇瓣好似两弯柳叶。
    这样一张脸，睁开眼时总是显得有些冷漠清高，甚至有些傲气。但是她现在闭上眸子熟睡的样子，却又好像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冷然。
    辛野不禁在心里暗自惊叹了一番。
    姜原真的是天生的好看啊……
    等等……姜原……？
    辛野瞳孔微缩，立马意识到此时情况不对劲。
    她和姜原，现在正面对面躺在一张大床上。姜原的一只手枕在辛野的脑袋下面，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两个人的腿相向触碰在一起，简直就像——
    一对伴侣。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互相传送着。
    辛野看着这张近得已经能够数清几根眼睫毛的精雕细刻的面庞，不由得咽了咽。
    她开始翻找着自己脑子里关于昨晚的记忆。
    好像在NOBU吃饭开始，她明明还在心里计划着要拐着姜原去那记者跟前晃悠一圈，好方便计划进行下去。
    可是她吃饭一不小心呛到了，就喝了点果汁。
    之后……头就开始晕乎乎的。过程中她还觉得很渴，很热，很不舒服，还很困。
    她好像还在梦里梦见了姜原，梦见她和姜原躺在一大片花海里，姜原神色晦明地看着她，那双眼眸里满是野狼似的侵略感和蛊惑感，将辛野的魂死死的吸住。
    她甚至还梦见……姜原亲吻了她。那唇瓣柔软的触感，一度让她以为是真实发生了一般。
    然而现在，二人身体交织着躺在床上，让辛野只觉得一阵头脑晕眩。
    但愿她在昨天晕过去之后，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悄悄咪咪地挪开姜原环在她腰间的手，辛野从她的怀里像条鱼似的溜出来。
    看着姜原微微颤了颤眼睫，没有醒过来，辛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准备往外走。
    姜原家里的布置十分简单，没有什么繁复的装饰和家具，却又隐隐有掩不住的低奢气质。
    现在正是白天，客厅的壁灯还开着。
    辛野还没走出房间到客厅的走廊，就已经闻道一股混入鼻息的果酒味道。
    她扒着走廊上嵌入式的玻璃柜，探出脑袋朝客厅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磨砂玻璃碎片和各色液体。
    牛奶白的羊绒地毯上，也有一角被溅上了果酒的颜色。
    忽然间就像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闯进大脑。
    辛野猛然回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摸索着想出来找水喝，隐隐约约确实是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摔碎的声音砰砰响，居然还让当时的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惊醒。
    难道……自己醉酒之后，还把姜原最爱喝的果酒全给摔碎了……？
    辛野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赤脚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四处张望寻找着姜原家里打扫的工具。
    三两下将碎片扫走，又将果酒拖掉，辛野带着满腔愧疚洗了一块干净的抹布，跪在地上一下下擦拭着。
    她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希望自己能赶在姜原醒来之前把这惨况收拾完。
    在她费尽心力擦完地板后，站起身来准备去将抹布洗掉。
    一转身，却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斜倚在墙边，正好整以暇地垂眸看她。
    “早。”姜原启唇，看着辛野呆愣在原地的表情，忍不住有些发笑。
    “啊？早早早，”辛野不敢对上那能蛊惑人心的视线，垂着脑袋准备开溜，“我这就去收拾。”
    姜原也没有拦她，任由她灰溜溜地往卫生间跑。
    早在辛野醒来之前，姜原就已经醒了。准确地说，姜原几乎一整夜都没有进入深度睡眠。
    她睡眠一向很浅，昨晚那样的情况更是让她怎么也睡不进去。
    于是她就着小夜灯昏暗的光，一边环着怀里的辛野，闻着她的发香，一边拿出一本摄影集来翻看。
    就这样才有了些倦意，半梦半醒间就到了早上。
    原本以为辛野醒来应该会炸了毛一般从自己怀里逃开，甚至之后也不会多留。
    没想到这朵小白花竟然乖乖地收拾起家来了。
    浴室里传来震动声。
    姜原循声看去，想起来昨天洗澡时顺手将手机放在浴缸上还没有拿出来。
    她心情甚好地走入浴室，将手机拿起来，接通常小优打来的电话。
    “什么事？”
    “姜姐姐，出大事了啊！”
    常小优隔着话筒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只差从通话里爬出来揪着姜原的耳朵说了。
    姜原握紧了耳边的手机，原本舒缓的眉眼也在听见电话那头常小优的一番暴躁叙述后，变得越发凝重。
    卫生间里。
    辛野将抹布放在洗手池中，打开水龙头放水浸泡。
    她趁着这个间隙也摸出了自己的手机，翻看着有没有新的消息。
    安贝在一小时前就已经发来了热搜截图，问了一句“接下来呢”。
    这条新的热搜标题是“姜原小神女恋爱关系曝光”，署名是内娱头条的娱记陈正。
    下面的文字简单精炼地叙述了一遍姜原和辛野如何暧昧的往来，甚至添油加醋地说她们两个疑似醉酒后前往酒店。
    附带的照片上，一身黑衣的姜原将辛野紧紧搂在怀中，而辛野的一袭白裙也格外抢眼，两只手搂着姜原的胳膊，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了。
    不少营销号似乎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多方@安贝来看这条消息，声称姜原在和安贝的绯闻关系中劈腿。
    评论区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钻进了辛野的眼里。
    “姜原好恶心，跟男的搞了又和女的搞。”
    “劈腿biss！”
    “怎么哪里都是小神女？为了火真是不择手段啊？”
    也有各种普信男在评论区发言：“不会吧不会吧？世界上男的这么多为什么女的还喜欢女的啊？”
    这条评论点燃了评论区的战火，大众也因此分成了两派抗衡的局面。支持姜原的人虽然很少是姜原的粉丝，却也在与另一派对抗。
    “都21世纪了怎么还有人问女孩裹不裹小脚？”
    “不管姜原做了什么，就冲那句质疑女孩喜欢女孩的评论我也要支持姜原！”
    “彩虹招你惹你了？”
    “……”
    也有少数几个群众翻出之前姜原和安贝的新闻发布会记录来，替姜原澄清两个人早就说过只是普通朋友关系，绯闻只是谣传。
    还有不少人弱弱的冒了一句“她俩还挺有CP感的”，随即又被淹没在评论区里。
    辛野舒了口气，给安贝发送去了消息。
    【辛野：你试试找水军把话题引在我身上，就说是小神女行为不检点勾/引姜原。】【安贝：……你确定？】
    【安贝：你这样是把自己推上火坑挡刀子啊。】【辛野：也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效果了。】
    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安贝才发了一个“ok”的手势过来。
    就当辛野准备放松下来时，一缕温凉的呼吸洒在她的肩颈。
    姜原身上是淡淡的海风柠檬香味，闻着很是清润，舒朗得总能让人宁静下来。
    然而此时，辛野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亮着屏幕的手机从辛野手里抽走。
    另一只手则关掉了水龙头，抵在洗手池上，辛野的后背仿佛整个被身后的人环着，让她不知是否该抽身离开。
    “什么叫勾/引姜原？”耳边是她熟悉的冷漠疏离的声音。
    辛野心里“咯噔”一下。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姜原用这样陌生冰冷的语气对她说话了。
    “你和安贝串通了什么？”
    姜原凝眉，扫了一眼安贝和辛野的聊天记录，垂眸看着面前背对着自己的辛野。
    辛野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裙摆，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姜原也没有继续追问。
    明明方才在客厅还那么自然柔和的氛围，此时此刻却好像凉水兜头直下，陷入了难以打破的沉默。
    刚才常小优给姜原打电话时，说的也正是这条新热搜的事情。
    她算是义愤填膺地在电话里把陈正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还仍然不解气。
    姜原听着她骂人的话有些头疼，于是挂了电话。又一直没见辛野从卫生间出来，这才来看看。
    没成想，却看到了这样的事情。
    姜原抿唇不语，看着辛野和安贝的聊天框，打出了一行字准备发送出去。
    辛野听到声音，连忙转身想要把手机抢回来。
    她抬起那双星辰般的眸子，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还给我。”
    姜原不悦：“放开。”
    “你还给我，我就告诉你为什么。”辛野的眼神里满是坚定。
    “为什么昨天见面不先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同意我这样做吗？”辛野看着她，“你不会同意的。”
    姜原就这样和她对视。
    两个人的身高差有半个头之多，辛野抬眸看向姜原那双狭长的眉眼时，也不由自主地渐渐丧失了底气。
    “你有你的方法，我……我也有我的方法。”辛野弱弱地说着，低头移开了视线。
    “所以？”姜原摁着辛野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视线抬起来与自己对视。
    她看着这樱桃似的嘴唇，看着她鬓旁的小卷毛，和昨晚满脸绯红的女孩简直判若两人。
    “你知道我不会同意，但你还是做了，不是么？”
    026 计划
    辛野依然没有看她。
    那双温顺的眉眼里似乎有一团挥散不去的矛盾和犹豫。
    二人僵持着。
    辛野松开手,转过身，继续洗着水池里的抹布。
    姜原的目光也随之从那张明玉似的脸蛋上，转移到那被长卷发覆盖住的雪白肩颈。
    暗红色的印痕在裙子领口下若隐若现。
    “你说,让我相信你，”辛野的手指在水里划过,“但你为什么不愿意信任我呢？”
    “我信任你。”姜原敛眉，依然保持环住怀里人的动作,鼻尖轻蹭过辛野的发丝,闻着她身上清甜的野百合香，“因为我信任,所以我现在在生气。”
    听起来像个孩子在抱怨似的。
    辛野撇了撇嘴：“生气什么？生气我擅自作主吗？还是生气我捆绑你炒作？”
    “都有。”姜原轻轻把玩着辛野后脑勺的发丝。
    如果不是她这次无意之下发现，辛野指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告诉她。亦或许会一直瞒着她。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她暂时还想不明白辛野将自己和她捆绑在一起的目的是什么。
    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辛野想帮助辛长远。
    但她转瞬间就打消了这个猜测。
    如果是为了帮助辛长远，辛野没理由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她或许还有其他的目的。
    姜原抬眸，看向镜子里辛野垂着眸子的正脸。
    “怎么会想到恋爱关系？”
    听到姜原的问话，辛野愣了愣。
    “你问为什么炒作恋爱的话题吗？”辛野眨了眨眼,“这是我和安贝一起商量的。其他的话题要么不合理,要么热度不高,没办法吸引大众视线，也没办法吊出陈正。”
    姜原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想引出陈正？”
    “嗯！”
    “原因？”
    辛野下意识地想说出口。
    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和姜原说过辛长远的事情，辛野又将到嘴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姜原只抿唇看着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打算戳破。只静静地看她反应。
    辛野被那双极具蛊惑力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总之,先等等看舆论会变成什么样吧，我之后会和你一一解释清楚的。”
    说完，也不等姜原的回应，辛野便蹲下身子,从姜原怀中溜出去。
    直到又重新回到客厅时，辛野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衣着，就着橱柜上的漱口水和洗脸巾拾掇了一下自己。
    她没有看姜原，只在路过姜原身边时从她手里试探般地顺走自己的手机。
    “那我就先走啦？”
    姜原依然看着她，想要看透她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我在你的计划里面，应该怎么做？”
    辛野总算抬起了眸子，对上姜原的视线。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别再出现在舆论的面前。”辛野一字一句诚恳郑重地说着，在姜原凝眉沉思的间隙转身便走出家门。
    姜原环抱着胸，将辛野说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咀嚼。
    -
    当姜原来到工作室时，常小优也已经在和她约定的时间抵达了工作室门口。
    常小优远远便看见姜原手里拿着工作室大门的钥匙，不紧不慢地迈着长腿走来。
    她顿时想大骂一句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想了想，那不是也把自己骂进去了？索性直接朝着姜原大喊：“姜姐姐你赶紧的吧！你不急我急啊！”
    姜原走到常小优的面前，平淡无波的扫她一眼，将钥匙插上锁孔。
    一进工作室，关上门，常小优憋了一肚子的抱怨再也包不住了。
    “我真是受够了！”常小优气急败坏地拿出自己的手提电脑，点进一堆奇奇怪怪的数字英文混杂的链接，“最近几条热搜来源的局域网地址都显示的是同一个，我顺着摸过去发现那是内娱头条的注册地址。”
    “然后？”姜原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冷静地小啜一口。
    “你猜我查到什么？那个注册地址附近有个经常定点的IP，署名是CZ，身份信息是陈正，就是那个曝光你的记者。”
    说着，常小优还将那一系列漂浮在黑色屏幕上的代码组合起来，连接上了一个与手机屏幕极其相似的画面。
    “我用你的名字排查，发现他的手机里最近有一条短信，内容是约他出去爆料关于你的事情。”常小优说完，回过头来看向平静得好像坏事并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姜原。
    “这个来源人我查出来是FA公司的人。”
    FA公司。
    安贝上头的公司。
    姜原神色凝了凝，有些将信将疑：“你确定？”
    “确定！我还担心是查错了，用了三个小时反复搜查，千真万确。”
    常小优越说越气：“FA在做什么啊？之前不是还帮我们来着吗？现在倒打一耙？”
    姜原复而又问：“你查过那个定位FA的人是什么身份吗？”
    “查了，就是FA自家的娱记。别的都还查不到，应该是FA的新员工。”
    听着常小优这一番交代，姜原的大脑里也渐渐有了一张明晰的脉络网。
    安贝和辛野在秘密谋划将舆论矛头转移在辛野身上，而安贝则让自家员工约出陈正来，用她们自行制造的热点话题引陈正上钩。
    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惩治陈正。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用这么弯绕的方式来处理，但姜原隐约觉得，这么做的目的一定还与辛长远有关。
    姜原思索了片刻，手指敲了敲常小优的电脑键盘。
    “你之前说，辛长远想进内娱头条？”
    “是啊，你不也从那什么庞导游那里问到了吗？”常小优疑惑。
    姜原点点头，狭长的眼尾微微扬起：“那就来个顺水推舟。”
    辛野说，让她什么都不做，静静等着结果。
    但姜原绝不会是任凭别人宰杀，又依靠别人替自己摆平麻烦的人。
    所以她现在，也要去做她能做到的事情。
    常小优看着姜原似乎极有把握地深思的模样，不由得又纳闷了几分。
    这难道是……想到办法了……？
    -
    内娱头条，专栏记者办公室内。
    亮白的屏幕光线投射在陈正的整张脸上。
    他眼珠左右移动，将不断涌出的评论尽收眼底，满意地看着自己报道出来的这条新热搜热度噌噌噌地向上涨。
    评论区里有大批知情人士还紧接着爆料，说是小神女辛野自己主动勾搭上了姜原，霎时间便有大批舆论矛头转移向了辛野。
    但姜原的热度也没有褪下多少。这下在旁人看来，两个人就是互相作践的局面了。
    陈正贼兮兮笑起来，搓了搓干巴巴的手掌心。
    昨天听到那个帽子男人的消息时，他原本心里还觉得有诈。然而当他真的亲眼见到姜原和辛野，却也没想到那男人竟然真没骗自己，她俩真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管他什么摄影师不摄影师的。帮那人搞臭姜原的事情他陈正已经做到了，剩下的摄影圈的事情，他可就不管了。
    这个爆料可完全是他一个人办到的，和辛长远屁关系没有。
    陈正昂着头，带着些许傲气看了一圈办公室里的其他记者，颇有些得意。
    前两天还有人说，辛长远才是厉害的记者。陈正就要让他们好好看清楚，到底谁才配得上“首席”这个称谓。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陈正看着屏幕上来电人“辛长远”，顿时只觉得烦躁。
    “妈的，这男的烦不烦人啊。”陈正咒骂了一口。
    他怎么会不知道辛长远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他做什么？
    将通话挂断之后，陈正伸了个懒腰，便准备又整理一份新的数据汇报交到财务去。
    辛长远仍然坚持不懈地打着电话。
    震动不停的声音，渐渐引来了办公室里其他记者们的侧目。
    陈正啐了一口，小声骂骂咧咧地接了电话朝卫生间走去。
    “喂？能不能别老烦我？”陈正怒吼道。
    “陈正，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的什么！”辛长远似乎在压制愤怒，声音有些震颤，“你明明答应过，只要我替你写所有的报道拍所有的照片，你就不会对辛野她们出手！”
    陈正不耐烦的嘁了一声：“所以你是想说什么？想骂我出尔反尔咯？”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辛长远啊，看来你是不想进内娱头条了吧？”
    “这是两码事！”辛长远的怒意不减反增，“陈正，做人要守信用，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最好立马把我女儿的热度消下去，把关于她的负面言论清除掉，否则，你后果自负！”
    “良心？”陈正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大笑出声。
    惹得周围路过的人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辛长远，你也有脸和我提良心？”陈正阴阳怪气地啧啧赞叹，“佩服，佩服。毕竟为了钱和名声，连自己女儿都出卖的人可是你啊？陈某不得不服啊。”
    然而陈正并不知道，在电话那头，辛长远正站在内娱头条大楼门外，仰头看向陈正所在的楼层。
    太阳光线从大楼的玻璃隔窗反射下来，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辛长远睁大了已经被眼光刺得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层密不透风的玻璃隔窗，仿佛要穿透整层玻璃，如枪一般爆裂掉陈正的脑仁。
    “陈正，你最好想清楚了。”辛长远一字一句，吐露在陈正的耳廓里，“今天晚上24点之前，你最好让我看到你有处理这件事的痕迹，否则……我们的协议就不作数了。”
    听着辛长远的威胁，陈正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是那份他和辛长远之间的协议，似乎没有什么能威胁到陈正的东西。
    顶多就是以后不再为他提供报道了而已。
    陈正冷笑，不置可否：“辛长远，你最好也好好想清楚……”
    027 录音
    在挂断电话后,陈正骂骂咧咧地回到办公室，继续整理数据报告。
    威胁他不继续让这个热搜发酵？
    绝不可能。
    陈正只觉得辛长远不仅是为了辛野，更是因为嫉妒他现在有这么多成就在身。
    冷哼一声后,陈正便开始翻找之前辛长远拿给自己的关于辛野的资料。
    那次炒作小神女的话题，他还没有仔细看这个施青菏的女儿是怎么个身份,只知道她的长相有她妈当年的神韵。
    陈正眯眼看着资料上辛野的照片，阳光下清纯甜美的微笑,柔顺卷翘的长发,还有白色连衣裙下若隐若现的玲珑身材，让陈正看得不由得舔了下舌头。
    嘶,可真是个美人。
    只不过可惜了……现在就要成为他飞黄腾达的牺牲品咯。
    陈正继续埋头看着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敲打出字。
    -
    辛长远坐在内娱头条大楼外的长椅上,依然死死盯着屏幕。他摸着手里的录音笔，手指有些颤抖的点了根烟。
    午后的太阳很是毒辣，卖力炙烤地面。
    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热搜上的动静一点没有消停，甚至辛野的个人资料还接连曝了出来。
    她什么时候参加的艺考,入读的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什么班级,父母双亲的姓名和身份都无所遁逃。
    大部分网民在得知辛野就是施青菏女儿之后,都假意为施青菏惋惜“真是辱没了她妈妈的名声”。但也有人说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认为当年施青菏畏惧舆论自杀，其实就是默认了那些丑闻的曝光。
    网友们抱着吃瓜的心态去搜查之后,竟然还发现辛野为不少短片和微电影写过剧本,甚至可以说是小有名气。
    但很快这样的好感就被淹没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道德抨击里了。
    辛长远在等待中仿佛一下便憔悴了许多。他抱着自己的头，想让自己情绪过度激动的大脑安分下来。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手机有一通未显示号码的通话打入了进来。
    没有骚扰提示,也没有定位。
    辛长远看着这个通话，沉默了片刻，滑下接听键。
    “喂，请问你是？”
    “你好，辛叔叔。”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缓的声线里带着一丝冷漠的慵懒，“方便见一面吗？”
    辛长远沉默着，分析着对方的目的：“我认识你吗？”
    “你认识。”那声音淡淡道，“我们总在热搜上会面。”
    辛长远瞳孔微缩——
    ——是姜原。
    听见电话里没有动静，姜原大概也能猜到辛长远会是什么表情。她冷然的撇下眸子，看着已经停在自己面前的保姆车。
    “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她上了保姆车，同安贝示意出发，又继续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辛长远的声音干涩：“请问。”
    “对辛野，你愧疚吗？”
    辛长远听着这话，大脑一阵激荡。他眼眶泛红，不动声色地摁住自己酸涩的鼻梁。
    怎么会不愧疚呢？为了名声，他当年没有相信自己的爱妻；为了进内娱头条，他盲目横冲直撞，把自己的女儿也搭进去。
    所有的罪过都是他酿成的，最爱的人们都被他深深伤害着。他如何不愧疚？
    辛长远会因为压抑自己汹涌的情绪而说不出话，姜原也心知肚明。
    她只淡淡道：“斟酌一下吧。你如果愿意合作，现在来FA公司。”
    说罢，她便挂了电话，靠坐在座位上翻动手里的资料。
    一向话多又能说的安贝，这也难得一次地没敢在姜原面前吱声。
    姜原头也没抬：“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听到姜原的声音，安贝猛然一个激灵。她刚还在想着怎么蒙混过去呢，没想到终究还是问到她头上了。
    “我还能交代什么啊……”安贝有些吃瘪，“辛野她都没告诉你吗？”
    姜原：“全说了。”
    “那你还让我交代！”安贝气恼，“她跟我说辛长远手里有陈正陷害你们的录音，只要把话题转到她身上就可以让辛长远和陈正反目，我觉得很有道理才支持她的。”
    “所以你安排自家娱记，去钓陈正？”
    “陈正那小人，贪财好利，一心想着扒丑闻飞黄腾达。”安贝将自己的长发撩在肩后，“这样做是投其所好利诱他，懂不懂？”
    “懂了。”姜原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其实小野什么也没说。”
    保姆车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前排开车的司机听见她们的对话都已经尴尬得脚趾抠地。
    “好你个姜原？你诈我？”安贝俯身凑近姜原，眯眼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诈人说真话的冷艳美人。
    只见姜原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一眼安贝，摇了摇头继续捧着自己手里的资料看。
    就像在告诉安贝：你还太嫩。
    安贝无语。
    早知道之前就该放姜原在舆论尖儿上摔死得了，省得总让她闹心。
    然而安贝心里十分清楚。不管逆境什么时候出现，姜原都绝不是会任由自己沉沦的人。
    抵达FA公司之后，姜原下车便看见辛长远在大门外来回踱步，嘴里的烟已经快燃到底儿了。
    安贝也嘲讽似的笑了笑：“比我们还快呢？”
    在看见有人影在朝自己走来时，辛长远抬头便看向了姜原和安贝。
    他跟随偷拍过不少姜原在公众场合的照片，自然怎么也忘不了她这副冷漠高傲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
    但这还是第一次站在姜原面前，赤/裸裸地接收着那道冰冷慑人的视线和令人胆寒的威压。
    姜原看到他，神色淡漠地微勾唇角：“辛叔叔？”
    辛长远感受到这股强劲的气场，大气也不敢多喘，只重重点了点头。
    姜原朝他伸出手：“幸会。”
    辛长远也下意识地伸手同她虚握，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心已经因为恐惧而渗出了细密的汗。
    会如此惧怕姜原，不只是因为她本身那不可一世的冷傲气场，更多因为辛长远是将她推上舆论顶峰的推手。他心里又惊又惧，一时间也不敢多吭声。
    跟着姜原和安贝走近FA后，安贝带着她们到了顶层一间独属于她的办公室。
    一路上，姜原都极有礼貌地与辛长远保持距离，以防他因为离自己太近而紧张过了头。
    到了办公室里，姜原也难得一次主动在瓷杯里倒了半杯茶水，推至辛长远面前的茶几上：“辛叔叔，请。”
    安贝坐在沙发上，看着姜原这副模样。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安贝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姜原这大半块冰山给人东跑西跑献殷勤？
    然而在熟悉的人眼里，姜原是这副模样，可在辛长远的眼里，却又是另一副让他惧怕到汗流浃背的模样了。
    “姜原小姐……你想怎么合作，只管说吧。”辛长远的额前渗出细密的冷汗。
    姜原将一盒纸抽推近辛长远，自以为平和地笑了笑：“不着急。”
    辛长远看着她的笑容，越发惶恐。
    不是因为不好看或是别扭，而是他怎么也不明白姜原为什么要对他笑？还给他倒水递纸？他可是造成这一切惨状的罪人啊……
    “姜原小姐，”辛长远实在是忍受不住，“你会来找我，一定也是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了，你想如何处置我都全盘接受。”
    说着，辛长远乞求般看着姜原：“我有罪过，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帮帮小野。如果陈正依然出尔反尔，我不知道小野又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况。”
    姜原听着他言辞诚恳这番话，略微思索，轻点了下头。
    “我会的。”
    见她这么轻易便答应了，辛长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呆愣愣地“喔”了两声，继而一阵连环道谢。
    安贝简直白眼要翻上天去了。
    “别唧唧歪歪的了，赶紧的吧。”安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姜原，又瞪向辛长远，“你是不是有陈正的把柄？现在直接拿出来。”
    辛长远连忙从衣兜里拿出一只录音笔，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是陈正要求我搜集姜原丑闻的录音，可以作为他恶意制造丑闻的证据。”
    姜原将笔拿起，将录音放了出来。
    这条录音大约有将近两分钟，并且是辛长远和陈正的对话。
    录音内容大致是，陈正自认为自己是内娱头条最权威的首席记者，他的报道必然能够彻底毁灭掉姜原。而他威胁辛长远，想要进内娱头条当专栏记者，就要在一个月内收集姜原的一系列丑闻，让姜原一击即溃。
    姜原听完，面色依然平静无波。
    而安贝已经听得怒火中烧：“你们这些娱记，可真会串通些令人作呕的勾当啊？”
    辛长远无地自容，只得惭愧地听凭安贝发火。
    姜原将录音笔连接上自己的电脑，将录音导出来：“把辛叔叔的声音去掉，就可以用了。”
    安贝压制着怒意：“你想做什么？”
    “剪掉部分音频。”
    辛长远听着这话，有些发愣：“剪掉音频？你想……把我的声音剪掉？”
    姜原没有作声，表示默认。
    “为什么？”安贝不理解，“这个人可是直接导致你被害的人啊？姜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圣母了？”
    姜原摇摇头，抬眸郑重地看向局促不安的辛长远：“辛叔叔，应该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想做？”
    见姜原这么问，辛长远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被这气场强大的冷美人给看透了一般。
    他正犹豫着是否说出口时，却注意到姜原手边的一叠资料。
    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一系列关于“施青菏”的事迹。
    028 逆转
    辛长远愕然：“你去调查过？”
    看着姜原抿唇点头的模样,辛长远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自己这段时间来只把姜原当作踏板一样的新闻饵料，一直算计着她，却好像忽略掉了她也是个有着自己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
    而现在,她来主动找自己商议合作，一定也是有了许多资料在背后作支撑。
    只是,她还缺少一个引爆的导/火索。这个导/火索，就在辛长远身上。
    辛长远长叹一口气：“你会有这么多青菏的资料,是老庞告诉你的吧？”
    见辛长远已经发现,姜原也不打算隐瞒。
    “庞叔说得很直观，”姜原将文件资料递给辛长远,“没有多说少说。剩下的再按时间线搜索，能了解到许多。”
    “你想要我怎么做？”辛长远接过资料来,抬眼看着姜原问。
    姜原只靠坐在沙发上，十分理智地开口：“施前辈这件事有一个盲点，就是内娱头条的内部。我猜测，你一心想进内娱头条，是因为你当年调查施前辈死因时发现了这条被掐断的线索。”
    “这件事情,不便多说,一切都还只是猜测。”辛长远皱着眉头,“只有打入内娱头条的高层，获得他们的信任，我才有资格去接触那个领域。”
    看着这张枯槁面容上凹陷下去的憔悴双眼,姜原难以想象这个明明相貌十分周正的中年男人,这些年来到底经历了多少内心的挣扎。
    但姜原自己心里有一杆秤。
    尽管辛长远是辛野的父亲，他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到施青菏身亡的潜在原因，但他已经做了许多于情于理都令人不齿的事情。
    “接下来的计划，可以助推你进入内娱头条,”姜原冷然道，“但在你查到一切事实真相后，必须为你所造成的恶果付出代价。”
    辛长远重重地点头。
    他不敢奢求能被姜原或者辛野原谅，现在这具躯体只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执念还在坚持着往前走罢了。
    如果回头，过往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和辛长远达成共识后，姜原便和安贝一起，在辛长远面前将计划线铺展开。
    -
    夜晚23：59。
    关于辛野的话题愈来愈烈。
    陈正躺在家中，脱了鞋的双脚叠在一起搭在茶几上的泡面旁，一脸自豪地一遍遍翻看自己报道出来的大热新闻。
    这两天可算是让他久违的享受了一把在公司里被人景仰的感觉。自他和师父一起写出施青菏的报道后，他跃升成为首席记者已经五年之久，一直到现在虽然没有升职，却也没有下去过。
    但娱乐圈的新闻行业，不管是曝光者还是被曝光者，永远只瞧得起那些站在流量前沿的人。
    时间变成24：00。
    网页上短暂的卡顿了一下。在缓冲了一会儿后，陈正才又一次看到了自己发起的热搜。
    然而他很快就看到有一个新的推送被顶了上来。
    “曝姜原黑料背后的内幕！”
    嗯？
    又和姜原有关？
    陈正下意识的觉得是有其他同行在抢他的热度，立马点进去翻看。
    署名是“华天娱乐”里一位姓魏的女记者。
    内容大致是，华天娱乐官微收到了一条匿名曝光消息，是一条内娱头条首席记者陈正威胁他人强行挖出姜原黑料的录音。并且陈正近年来收受贿赂、私下吸毒、出入某些会所的照片和登记信息，也都一览无余。
    华天娱乐是国内排行前三甲的大型娱乐公司，因为主要面向的是影视圈和演艺圈方向，对于流量并不像内娱头条那样如鱼得水。
    两家一直以来都是彼此制衡的关系，倒还没有出现过对撕的情况。
    而这次……他们却出动了。
    几分钟前还在抨击姜原和辛野的网友，在看到这条热搜时傻眼了一大片。
    “什么？黑料都是恶意制造的？？”
    “这个娱记可真专业黑啊。”
    “这音频为什么只曝光记者，不曝光被威胁的人呢……”
    陈正看这局面，立马就反应过来是辛长远录的音。
    难怪那男人大白天敢威胁他，原来是留了这么一手？陈正脑子充血一般骂了一句“狗杂碎”，便开始用娱记的思维引导舆论。
    他找人发出了一条评论：“你们不觉得有问题么？姜原和辛野的事情还没有压下去，就开始咬曝光的记者，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他还借机请了一大片水军发出呼吁：
    “这热搜是为了掩人耳目！是姜原和辛野逃脱话题的阴谋！”
    有人渐渐被他的风向带偏。但依然有人确信，本身道德行为低劣的陈正不是个好东西。
    水军还没有猖獗多久，就有新一轮的证据铺天盖地的倾轧而来。
    之前姜原在飞机上制服那个猥琐男人全过程的视频，被捧高了热度。这条视频是前几天一个女网友发到微博上，大赞姜原为了保护辛野，将这个吃辛野豆腐的猥琐男暴揍一顿。
    但那时人人都只关注黑料，而将这条视频淹没了下去。
    再一个是姜原酗酒的黑料。
    有网友查出，姜原经常拿在手里喝的酒，不过是果酒。很多人甚至都把果酒当饮料。并且姜原喝的果酒是低浓度的查特果酒，有着百年酿造史的靠谱低奢品牌。
    而说姜原被包养，入住花园别墅的黑料，也在几名剧组成员们纷纷出动的局面下化解了。
    当看到积木和剧组里两个女孩发言说是和姜原辛野作为朋友一起外出旅游时，辛野还有些诧异地在剧组小群里发消息。
    【辛野：你们这样说，不怕被人扒出来我们是去拍片子么？万一说我们给影片炒作怎么办？】【积木：小问题，要是有人说就叫三维花钱压下去！更何况我们都说是朋友出游了，哪能想那么多。】辛野看着这些文字，思考了片刻，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她盘腿坐在灰色的软沙发上，发丝也轻轻垂搭在腿上，金棕色壁灯光线柔和地包裹她的面部，投射下清浅的暗影。
    姜原将一碟水果拼盘切好，放在辛野身边，用银叉将一片芒果喂给辛野：“怎么？”
    “没什么。”辛野包着嘴里的芒果，摇摇头，“我看积木她们在帮忙说话，怕咱们片子会被扒出来。”
    “不怕。”姜原淡淡道。
    辛野依然看着电脑屏幕，舆论的风向已经转变了七成。
    将陈正的恶行率先曝光的最大优势，就在于先发制人的让大众意识到这个人是个品行低劣的小人。现在把姜原和辛野的黑料逐个洗白解决，就更能让人信服让人义愤填膺，去讨伐那个恶意制造黑料的家伙。
    当姜原联系自己，告诉她这个计划安排时，辛野甚至都没想到姜原居然能如此精确的把握大众心理，将这局面逆反。
    她歪着脑袋，玛瑙石般的眸子里倒映出姜原的模样：“看不出来，你居然心思这么细，连每一步该怎么走都想好了？”
    姜原也迎上辛野的视线，看着她歪着脑袋眨巴眼睛的可爱模样，一时间竟然不想移开目光：“你的计划骨架好，我才能细化它。”
    辛野清浅地笑着，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下一步呢？”
    姜原靠近辛野，埋首在她的肩颈处，看着屏幕内容判断此时舆论的局面。
    “庞叔那边也安排好了，等他发完自述视频，就会见效果。”姜原回答着，偏头轻嗅辛野发丝间的清香。
    而辛野也感受到肩颈处似有若无的呼吸，轻轻挠过她的肌肤。
    此时她的脸同姜原的脸离得极近，近到辛野甚至能从姜原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清楚看见自己脸上泛起的红晕。
    姜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似笑非笑地抬手捏了捏。
    “怎么脸红了？”
    “要……要你管。”辛野鼓了鼓腮帮子，置气一般转过头，用后脑勺对着姜原的正脸。
    姜原无奈，揽过辛野另一侧肩颈，轻飘飘地吻了吻她蓬松的长发。
    庞叔持有旅游团安插人员和随行人员等一系列调查出来的资料，在上传的自述声明中，坦言陈正强行安排了人，目的是恶意炒作姜原和辛野的一系列事情，恶意对姜原进行抹黑和抨击。
    这则自述曝出来，陈正恶意捏造新闻的事件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陈正在这过程中，还三番五次试图用其他黑料转移自己的关注度，甚至还公开大骂辛长远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但舆论猛如虎，陈正所说的一切在大众看来，都是蹩脚的借口。
    姜原一边把玩着辛野的发丝，一边将最后一块水果喂入她口中：“辛叔叔那边准备好了吗？”
    辛野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有些不太愿意提起辛长远。
    “我不知道，你自己问他。”
    她对辛长远的所作所为有了芥蒂，现在也不愿意回家与辛长远同住。
    而辛长远在知道辛野对他的抗拒后，虽然失落，却也还是十分诚恳地拜托姜原，允许辛野暂住她家中并好好照顾她。
    姜原没有犹豫：ok，可以，您放心。
    于是现在便有了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的画面。一个喂水果，一个吃水果，一个看着屏幕，一个看着对方。
    辛野还在组织着语言，帮姜原问辛长远下一步的准备情况。
    姜原虚撑着下颚，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朵小白花绞尽脑汁组织话述的模样，好像做这么件事已经让她费尽了脑力似的。
    直到辛野发送了消息，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她才有些困倦地伸起懒腰。
    明朗柔顺的身体线条在姜原的注视下舒展。
    姜原眸光晦明，紧抿着唇瓣，覆手揽过辛野被宽大睡裙笼罩的腰身。
    “这么晚，是不是该休息了？”
    029 耳垂
    听到姜原这言辞暧昧的话,辛野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当她隐隐发觉有些不对劲时，这才隔着衣物感受到姜原覆在她腰间的手。她掌心里温凉的温度酥酥麻麻地传递过来，让辛野顿时觉得腰上好似贴了个暖宝宝,让她身子一阵发热。
    姜原就这么饶有趣味地看着脸蛋通红的辛野，那双星辰似的眸子左看看右看看,不时看一眼姜原，而后又像是触电了般连忙移开视线。
    “我还不困……”辛野弱弱地说着,故作镇定地扫视周围一圈,“你家没有风扇可以吹吹吗？怪热的。”
    姜原挑眉：“开了空调。”
    辛野愣了几秒：“那就是温度太低了，快去调一调。”说罢,辛野还故意推了推姜原的肩，想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谁知姜原却勾起唇角,眉梢眼尾尽是调笑：“我房间的空调制冷不错。”
    “啊哈哈，我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热了呢。”
    辛野用手给自己的脸蛋扇着风，试图强行让自己脸上的滚烫降下去。
    她此时内心像有个局促不安的小人，正在欲哭无泪地吐槽着。
    为什么姜原现在和刚认识的时候差距那么大？以前的姜原冷冰冰的，话也说得少,眼睛似乎从来没在人身上长时间停留过。然而现在……
    竟然变成了嘴骚强者。
    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对她做些奇奇怪怪的事。
    但是,她们两个的视线交汇得越来越多了，接触和了解也越来越多了。
    辛野这么想着，悄咪咪地回过眸子去看了一眼姜原。
    此时姜原正翻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似乎还有浅浅的笑意没有散去。
    辛野的脸蛋上满是红晕。她气鼓鼓地看着姜原精雕细刻的侧颜,十分没出息地在心里暗暗嚎叫“为什么姜原这么好看”。
    “有新进展了。”姜原偏头，直勾勾对上辛野的视线。
    方才思绪还在太空神游的辛野，在和姜原对视时一瞬间便如同有了地心引力一般，将她连拉带拽地送回地面。
    她立马转过脑袋,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我看看……”
    辛野脸上一系列的表情变化都被姜原尽收眼底。她好整以暇地注视了辛野片刻，而后便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将微博上的新进展一条条收入眼底。
    辛野这才发现，在经过她们一系列反击之后，事件发酵的速度极快，现在不断有遭受内娱头条丑闻打击过的明星艺人们站出来，纷纷为姜原和辛野打抱不平，并将过去自己的冤屈抛出来。
    她们每一个被舆论引导的受害者，都或多或少的有过抵抗。但有人成功，也有人失败。
    那些丑闻侵犯了他们的名誉权和隐私权，在明星们多次上诉后，得到的结果最多也就是内娱头条的道歉声明以及微不足道的赔款，根本无法将那些“苍蝇”们绳之以法。
    唯一一个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的丑闻就是施青菏事件。
    但当年，施青菏的家属是否起诉过，大众尚还未知，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借着施青菏的亡故重创内娱头条。
    辛野忽然想起了在得知妈妈去世后，哥哥辛田浑身是伤大骂辛长远“窝囊废”的那天。
    难道辛长远……明知妈妈的死很蹊跷，也没有选择起诉吗？
    辛野越发不愿意去思考辛长远做事的动机了。
    她将电脑合上放在一边，思绪仿佛又是一团乱麻。
    姜原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长廊外看着正在发呆的辛野：“空调开好了，进来？”
    ？！
    辛野呆愣愣地看向姜原。
    只见她扭扭捏捏地扯了扯自己的睡裙，极为困难地从沙发上站起，看向姜原：“你家只有一个房间吗……”
    姜原面色平静无波：“还有一间客房。”
    辛野双眸放光，一拍手掌高兴道：“那正好！我就睡客房！”
    “不过，客房一直废弃没用，没有床具。”姜原淡淡道。
    拔腿就往客房跑的辛野脚步一顿，尴尴尬尬地停在了姜原身旁。
    “没……没床？”
    辛野悄咪咪朝客房里觑了一眼，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台外的月光照进来，看起来确实空空荡荡。
    姜原垂眸看向她，眸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还想睡吗？”
    “那我还是睡沙发好了。”辛野站直身子，又准备往回走。
    姜原微微叹气，面色也淡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想从客厅橱柜上拿一瓶果酒，可当她目光划过空无一物的柜面时，才想起来自己储备的果酒已经被辛野尽数摔碎了。
    姜原只得放下手，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朝房间走去。
    她还不忘偏头对辛野招呼：“不为难你了，早些睡吧。”
    看着姜原意兴阑珊地慢慢走回房间，辛野一时间有些愧疚。
    姜原喜欢喝果酒这个习惯，她是知道的。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开始，这款果酒就已经刷足了存在感。
    可是现在……却因为自己的一时失误让姜原不得不将自己的习惯压下去。
    当辛野关了灯躺在沙发上时，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方形水晶灯。
    耳旁是电子时钟不断变幻数字的机器音，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拍打在辛野的心头。
    四周安静极了。
    恍惚间她似乎能听到厨房里忽然有一滴水掉下来，桌面上的杯子好像也被人移动了一下般发出声响。有风吹过时，落地窗的门框也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辛野汗毛倒竖，拉过空调被就将自己的脑袋往被子里塞。
    这是头一次在没有人陪伴的时候睡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哪怕是过去和施青菏一起外出跟组，施青菏也会将她先哄睡了，再安静坐在床头翻阅剧本。
    因为害怕，让辛野的心跳“咚咚咚”地加快了不少。
    安静了一会儿后，便听到有一阵轻稳的脚步声正朝自己靠近。
    脚步声很规律平稳，却又好像刻意放低了重音，悄悄地迈着步子。
    辛野只听见脚步声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仿佛都停在自己的脑袋边儿上一般。
    一双温凉有力的手从辛野的肩后和膝盖窝探入，轻巧地便让辛野身体一个失重，软飘飘地落入那人的怀里。
    海风柠檬味的清香与野百合香交织，一下便抚平了辛野想惊叫出声的念头。
    辛野紧闭着眼睛，盖着脸蛋的空调被滑落下来，垂搭在沙发上。
    姜原沉静地将这片温软朝自己怀里揽了揽，以防辛野的脑袋会往后仰，让她睡得不舒服。
    姜原脚步轻稳地怀抱着辛野走回房间，将辛野轻柔地放在大床上，替她摆正枕头，整理着被弄乱的睡裙。
    小夜灯的光线映在辛野微眯的眼眸里，方才在客厅一片黑暗中的惧怕仿佛一瞬间便被扫空了。
    姜原坐在辛野身旁，靠着床靠，静静地看着手里的摄影集。
    似乎是因为辛野的卷发盖住了面庞，姜原细心地替她将发丝撩拨开，语气是从未见过的宠溺：“累的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当指腹触摸到辛野柔嫩的肌肤时，姜原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手搂在辛野的颈后。
    身旁温软的美人正在规律呼吸着，柔柔的气息洒在她睡袍的腰带上。
    见辛野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眼睫，姜原以为是自己的触碰惊扰了辛野的美梦，便将手移开，虚搂着辛野。
    而辛野却朝着姜原又离近了几分，伸出手来搭在姜原的双腿上，将她环着往她怀里钻。
    看着这个头发柔软蓬松的小脑袋钻进自己怀里，嘴巴还似有若无地砸吧了一下，姜原眉梢浮上一抹了然。
    这朵小白花，是在装睡呢？
    而此时正在沾沾自喜凭借自己出色的演技吃到姜原豆腐的辛野，丝毫不知道危险的靠近。
    姜原将手里的摄影集放在床头柜上，侧身躺下，面向辛野。
    她游刃有余地将辛野环住她腰的双手轻巧解开，带着些许劲度地摁在身下美人的两侧。柔顺的长卷发在床面上如湖水的波纹一般倾斜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夜灯下，姜原的身影洒落在辛野的侧脸上。
    辛野的脸蛋没有正对向姜原，天鹅般白皙的脖颈线条在姜原的视线里如水墨画被细细描摹出来。
    这画面似曾相识。
    姜原垂下眼眸，透过宽大的衣领看着辛野肩颈处那一道暗红色的印痕。一天过去还并未消散多少。
    也不知道辛野白天溜出去时，自己有没有发现这个小东西。
    姜原嘴角似笑非笑。她埋首凑近辛野的另一侧肩颈，轻飘飘地带着一丝绵柔的力度又留下了一个独属于她的印迹。
    一丝若有若无的欲念从姜原的胸腔里攀扶直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隔着衣料紧紧搂过辛野的腰身，一下下抚摸着这玲珑有致的身线。
    姜原垂眸，看着辛野饱满丰盈的红唇。像是一枚刚刚成熟的鲜果，正挂在树梢枝头等待着她的采摘。
    她的呼吸轻轻洒落在那双红润的唇瓣上，羽毛似的轻轻掠过辛野的唇间。
    就在唇与唇之间仅剩一丝细微距离时，辛野不断加速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传到了此时正伏在她身上的姜原耳里。
    姜原敛眉，将眸子里的光扫去，垂眸细细看着这张在夜灯下泛起红晕的脸蛋。辛野鬓旁几缕小卷毛被拢在耳后，露出红透了的耳朵根。
    只听姜原玩味似的轻笑了一声，俯身轻咬辛野珍珠似的耳垂。
    “再不醒过来，我就继续了？”
    030 旖旎
    那双氤氲着羞赧的眼眸缓缓睁开。
    辛野见自己装睡的事情已经暴露,尴尴尬尬地撇撇嘴，给自己找台阶下：“你不是说，让我早点休息吗……”
    见她回答得理直气壮,姜原只惩罚似的又一次轻咬她柔软的耳垂：“现在不让了。”
    辛野耳垂上被齿痕咬过的地方一阵泛痒，让她浑身酥酥麻麻的。
    她脸蛋红扑扑地,推搡着姜原的肩。
    “我、我在沙发上睡得好好的，把我带进来干嘛呀。”说着,辛野还悄悄抬眸,看着正伏在她身上的姜原，“你不会一个人睡还害怕吧？”
    姜原没有否认：“我害怕。”
    辛野眨眨眸子惊愕了几秒,正诧异姜原居然害怕一个人睡时，却听这清冷的声音又带着一丝暧昧在她耳边轻吐：“所以,能和我一起睡觉吗？”
    辛野的耳朵根再一次酥酥麻麻，让她好半天被迷得睁不开眼。她攥紧姜原睡袍的领口，渐渐睁眼看着领口下起伏的弧度。
    她透红着脸：“那你先下去！”
    姜原有些不情愿地看着她。
    见辛野害羞得好像心跳快得要爆炸了一般，面容上隐隐泛起一丝不自在，姜原只得兴致缺缺地翻过身,重新靠坐在床上。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下来。
    一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被夜灯照射到的暗影发呆。一个靠在床头,拿起摄影集来继续翻看。
    直到两人都渐渐有了倦意，辛野才悠悠偏过头来，仰视着正沉静地分析摄影作品的姜原。
    每当姜原接触和摄影相关的东西时,那双恍若深潭般深邃的眼眸都会格外专注。
    看见姜原又翻过一页,辛野不禁心里升起了一股羡慕。
    好羡慕摄影啊。
    能得到姜原如此多的注意力，还能得到姜原的全身心。
    辛野又想起了刚才和姜原之间旖旎暧昧的举动。如果说姜原对摄影是一腔的热爱，那姜原……对她呢？
    她抬起手来，扯了扯姜原睡袍的腰带。
    “姜原……”
    “嗯？”姜原没有移开视线,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们现在……”辛野顿了顿，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听见辛野这欲言又止的声音，姜原垂眸，对上她的视线。
    却见这朵小白花此时好像有些怅然，撇着嘴巴，眸子滴溜溜地转，也不知在想什么。
    姜原抬手捏了捏那柔嫩嫩的脸颊：“想说什么？”
    似乎是在心里酝酿了许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话挤到嘴边。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姜原揉捏辛野的手微微顿住。
    “你看，我们住在一起，睡同一张床，你还……还亲我。”说着，辛野还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肩颈，“不过为什么你亲的这么用力呀？总觉得亲完有点酸酸的。”
    姜原调笑：“以前没有试过？”
    辛野摇摇头，散在枕头上的长卷发也跟着动了动，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
    姜原心底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动。
    原来在她之前还没有别人尝到过这份香甜。
    然而辛野却忽然拉下了脸：“你这么问，难道你以前试过？”
    浓浓的醋意渐渐溢了出来，把姜原紧紧包裹住。
    姜原似笑非笑，垂眸敛眉看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淡淡道：“你猜猜？”
    ！
    辛野登时拉下了脸。
    像有什么东西攀扯着她的胸腔一般，一瞬间心脏就好像开始了一阵又一阵窒息的酸胀感。
    其实在认识姜原本人之前，她就已经在戏剧学院里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了。
    那时候她听说姜原在国际环球摄影展上，一举拿下了含金量颇高的新人奖，打败了全国各大高校的佼佼者们。其中就有戏剧学院摄影系的天之骄子。
    当时首都学生圈子里疯传了一段时间的夸赞，说姜原不仅天赋出众，家境殷实，还免费建了个工作室为他人拍摄照片。
    但很快就有一些心胸狭窄的学生率先诋毁姜原，一夜之间就勾起了整个摄影行业对姜原的抨击。
    再之后还发生了什么，辛野就不知道了。
    没想到为了避风头听从辛长远的安排，跟在庞叔的旅行团里，却让她和这个被大众盛传“不可一世”的姜原发生了交集。
    但是……现在的她，一想到姜原或许以前也和别的女孩这么亲密过，辛野就没来由的一阵醋味翻涌。
    姜原见她垮下脸来，赌气似的翻了个身背对自己，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看来是自己的玩笑开得过头了，惹小野生气了。
    姜原忙放下摄影集，揉揉那头蓬松的长发：“好了，我坦白，没谈过恋爱。”
    辛野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不会信的。”
    姜原无奈：“那怎样你才信？”
    辛野偏过脑袋，露出一只玛瑙石般的眼眸看着姜原。
    “你亲我一下，我就信。”
    姜原听着辛野这话，怔愣了片刻。倒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主动？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了笑。
    那双狭长的眼尾微垂，鸦羽色的睫毛敛下，在她俯下的面部投下零星几条黑色暗影。
    姜原抬手将辛野遮住面庞的发丝拢在耳后，力度轻柔地好像在触碰一个世间仅有的珍宝。
    她的唇不点而红，薄如柳叶，细长却饱满。
    当辛野看着这张满是蛊惑力的面容在自己的眼前渐渐放大，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晕染开一片迷离，而后紧紧合上。
    一抹馨香在唇齿间扩散，带着温柔，带着些微猛烈的厮磨，绵软有力的触感在唇间摩挲着。
    直到旖旎的春光在轻微喘息间乍泄，姜原的唇瓣才依依不舍地从身旁美人的香甜中离开。
    她的指腹像高山细流，冰冷积雪融化后在游动中逐渐升温，悄无声息地游离在辛野宽大的睡衣里，在她柔软的肌肤上轻轻刮蹭。
    “满意吗？”
    辛野听见声音缓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眼前人手撑着下颚，侧躺在软枕上，意犹未尽般勾着唇角，笑眼眯眯地垂眸看着怀里已经意/乱的辛野。
    “你为什么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想知道？”姜原挑眉。
    见辛野攥紧自己的衣袍，似乎在害怕自己有什么她意料里的答案，姜原只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从影片里学的。”
    辛野眨巴着眼睛：“什么影片？我也要学。”
    姜原借势躺下，将辛野揽入怀里。
    “啊，困了。”姜原阖眸，吻了吻辛野洁白的眉额，“晚安。”
    “欸？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影片呢！”辛野在姜原怀里挣扎着。
    夜月高悬。
    月光和夜灯在屋内的地板上交汇，洒落一地温柔的碎钻，轻轻撩拨两人清浅的呼吸。
    -
    翌日。
    辛长远在姜原的提议下，很快完成了一篇站在内娱头条的立场上控诉陈正的报道。
    他以内娱头条高层的口吻，将陈正的各项劣迹一一列举出来，并声明和提交证据来证明，迄今为止内娱头条曝光丑闻对他人造成的恶果，皆是由陈正草拟文案和报道出来的。
    并且，辛长远还配合姜原一起，向法院提起申诉，将施青菏因恶性舆论事件自杀的罪魁祸首定为陈正。
    原本辛长远是不愿意把自己前几年搜查到的证据拿出来冠在陈正身上的。
    但是为了抓住内娱头条即将抛出的橄榄枝，辛长远不得不舍近求远。
    而内娱头条为了化解此次难关，不仅采纳了辛长远的报道，并且暗中配合辛长远，让各大律师事务所不敢接下陈正的诉求。
    最终经过法院判决，陈正因恶意引导舆论，侵/犯了施青菏的名誉权、隐私权，最终导致受害者自杀。情节严重，证据确凿，判处陈正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辛长远跟在警员们身后，目送陈正被拷上手铐，送入铜墙铁壁般的监狱里。
    陈正在最后一步踏入监狱时，回过头来看着辛长远：“辛长远啊辛长远，你为了爬上去，可真是什么勾当都干。你也不怕引火烧身！”
    辛长远只收敛神色，看着此时呲牙咧嘴的陈正，只觉得这个男人可恨得可怜。
    “不劳你挂怀，安心进去吧。”
    “笑话！”陈正忽然魔怔了般冷笑了几声，“你为那些高层不惜将罪责都指向我，你可真是权势滔天，手段阴险……但你的手段，永远都玩不过那些高层……他们玩你，就像玩你的老婆一样简单！”
    辛长远瞳孔微缩，攥紧了拳头。
    “你刚才说什么？”
    陈正远远地啐了他一口：“辛长远啊，真想看见你知道真相的那天。”
    说完，陈正便在警员们的扣押下，被迫迈入了监狱的铁栏门。
    辛长远原本还想问陈正，最后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终究还是握紧了拳头，站在原地。
    他离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另一边，野火小酒馆内。
    穆三维这个断网少年，总算在事件完美解决的当天知道了辛野也被卷入舆论风波的事情。
    他义愤填膺：“是哪个狗杂碎敢写小野的八卦！我拿钱砸死他！”
    “人都已经入监狱了，你还砸个屁啊砸。”积木吃着手里的薯片，看白痴一样看了一眼穆三维。
    “那现在是已经解决完了？”穆三维讷讷地说着。
    “你自个儿看吧。”积木已经懒得搭理他。
    穆三维揣揣不安地拿起手机来，开始翻动最近这段时间的热搜和娱乐新闻。
    当他看到一条热度始终没有消下去的热搜时，他大脑一阵充血。
    “姜原辛野恋爱关系曝光？”穆三维将这条热搜念出来，“谁胡诌的？她俩怎么可能谈恋爱？”
    积木白了他一样。
    “是哪家公司报道的？把这条热搜一定给我压下去。”穆三维忽然正色起来。
    他看了四周一眼，发现今天剧组成员里偏巧就是姜原和辛野没有到。
    穆三维心里忽然慌乱了起来。
    难道她俩，
    真的……
    真的在谈恋爱？
    031 精灵【一更】
    工作室内。
    姜原站在幕布前,调换着背景板颜色和各个方位的光源。
    今天她和辛野一起到这里来，是因为姜原一直都想给辛野亲手拍一套写真。她从未如此迫切地想用自己的相机去描摹和记录哪个人的全身上下。
    如今辛野成了这个例外。
    一旁站着的常小优，一边吃着首都烤鸭一遍咬着可乐吸管,看着姜原在各种器具前忙来忙去，竟然有些过意不去。
    她将食物放下,胡乱擦了擦又油又湿的手，走到姜原身边。
    “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啊？”
    “没有。”姜原淡淡道。
    “真不要？”常小优诧异极了。
    这要换做是以前,姜大摄影师亲手调灯光的次数少之又少,各种杂活也基本都交给常小优干的。
    她现在突然全方位承包下来，让站在一边吧唧嘴干饭的常小优被吓得瞳孔地震,仿佛瞬间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见姜原依然认真地在设计明度，常小优只得溜回沙发上,拿起食物继续吃。
    思忖了片刻，常小优还是想要做点什么。
    总不能来了这里啥也不干吧？她毕竟是姜原身边的摄影助理。
    恍然间，她想起来姜原这几天刚从恶意舆论下解脱出来。在很久之前她就想当姜原的粉丝头子，现在好像也是时候给姜原积攒粉丝和人气了。
    她拉长了嗓子问道：“姜姐姐！我能不能给你开直播间啊！长期直播你拍写真的那种，让那些黑粉们好好看看你的水平！”
    姜原头也没抬,只当是常小优以后才会弄直播,比了个ok的手势就继续埋进自己的工作。
    从主光到侧光再到轮廓光,姜原都预先在脑海里预设了一套配合相机参数的模式。
    她亲手操作，也是为了让这套照片远胜于她自己曾为别人拍过的任何一套。
    辛野此时正在化妆间由工作室聘请的化妆师上妆。
    化妆师一边惊叹着辛野白玉似的光滑皮肤和溢满灵气的美貌，一边作画般在辛野面部流畅的游动。
    辛野的底子很好,偏瘦的轮廓却像婴儿那般肌理饱满,五官明朗又温和柔顺。她此时乖巧地端坐在案几前，任由化妆师在她地脸上施展技法。
    就在妆发即将完成时，化妆师双眼一眯，看到了点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么个肌肤光滑的美人,怎么两边的肩颈上会有两个不对称的暗红色印痕呢？胎记么？
    化妆师一时半会儿没想通。
    但作为职业化妆师，她绝不允许自己手下的美女肌肤上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于是她三下五除二地将那两块印迹遮去，直到遮瑕到肉眼难以看到的程度，才总算松了口气。
    辛野换上了一套轻薄的米色公主束袖长裙，一条束麻流苏系带缠过她细嫩的脖颈。镶嵌着珍珠白色蕾丝的褶皱环绕着她的衣袖和裙摆。
    她的头发天生就是自然卷，在化妆师为她处理过后，蓬松柔顺地垂搭下来，在脑袋两边扎了希腊女神的软辫束在水草般的长发后。
    两枚简单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枚简易的珍珠头链垂在她的额前。她鬓边的小卷毛勾勒出姣好的面庞，仿佛一颦一笑间，都如遗落人间的精灵少女。
    化妆师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忍不住自己拿起手机来拍了许多张。
    “果然是施神女的亲生女儿啊，模样生得这么好看。”化妆师感叹着，“我上一次像这样惊叹一个孩子的美貌还是对一个男孩呢。”
    辛野眨眨眼：“谢谢你，是姐姐你的化妆术好。”说着，她也惊艳地看着全身镜中的自己，“我还从来没有这样的装扮过，好像变魔术一样。”
    “嗨哟，你可别这么夸我，”那化妆师摆了摆手，“姜摄影才是真真正正的魔术师，每个从她手里拍摄出来的人，最终成片都和我化妆出来的人不同。我只不过是按照模特的脸蛋做些表面功夫罢了，姜摄影那是在挖掘模特的内心进行艺术创作。哎，老牛了。”
    见这化妆师如此谦逊，辛野也腼腆的笑了笑，继续看着镜中穿着米色裙子的自己。
    化妆师也看着她，看着她灵动的眸子和明玉般的笑容。
    恍惚间她总觉得很眼熟。
    眼熟不是因为她和神女施青菏像，好像还有哪个曾经在她手上被画过妆的人……也和她相像。
    她忽然想起来，这位小神女叫做“辛野”。
    “辛野妹妹，”化妆师唤了她一声，“你认不认识一个人叫辛田？和你一个姓，田野的田。”
    辛野看向她，有些惊讶：“认识，是我的哥哥。”
    化妆师了然地点点头：“巧了。我上次在一档综艺节目里给一个叫辛田的男孩化妆，那男孩和你长得可像了。我一时竟然没想起来。”
    “是吗？”辛野双眼放光，“那他在节目里表现得怎么样？”
    化妆师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有些遗憾：“听说结果不太好啊。从我给他上妆开始，这男孩就一直有些无精打采，看起来很不想上这档节目似的。哎，多好的机会，怎么也不好好把握呢……”
    辛野听着她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接什么回答。
    或许因为是亲生兄妹，当她知道哥哥在演艺圈里摸滚打爬了五年之久后仍然还是上综艺节目时，辛野深知辛田心里应当是有千万个不愿意的。
    因为他从一开始选择去演艺公司海选面试，就是奔着当电影演员去的。
    他甚至拒绝演电视剧，拒绝真人秀，更何况是综艺节目？
    以往他参加任何演出活动，都会给辛野发消息。可是这个上综艺节目的消息，辛野却是从素未谋面的化妆师口中知道。
    辛野沉默了一会儿，提着自己裙摆的双手也渐渐放下。
    化妆师见气氛不对，连忙打了个哈哈：“欸，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姜摄影该在外边儿等着了吧？辛野妹妹，我们出去吧？”
    说着，化妆师还拉了拉辛野的手臂。
    辛野也回过神来，勾起笑容将方才的神色敛去：“嗯，走吧。”
    当姜原的目光从相机上的参数移开时，一身米色长裙的辛野已经缓步朝她走来。
    她的妆容很淡，在光线下仿佛闪着秘境里的碎光。
    及臀的长卷发如海浪一般绵软地勾勒着她的腰身，随着她的脚步柔柔摇荡。
    辛野看着姜原，扬起了一个甜得醉人的笑。那对梨涡像是施了咒一般，一时间让姜原心腔一紧。
    “我来啦。”辛野站在姜原面前，抬眸用那双潜藏着浩瀚星辰的眼眸看着她。
    “嗯。”姜原应了一声，继续看着自己手里的相机，“站幕布那去吧。”
    辛野点点头，提着丝绸触感的裙子，赤脚迈上在地面延长的幕布。
    姜原察觉到了那双□□的双足。
    那白皙肌肤上点缀着一对透粉的脚踝，两只脚丫轻快跃入幕布内，像两只挣脱束缚的蜻蜓。
    辛野在灯光下回过身来，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巧一转，她鬓旁的发丝也随着动作变化时的风微微扬起。
    “怎么站？”辛野看着距离自己十米左右的姜原。
    姜原选择的主光在斜向上45度打下了一道环形光，让辛野的面庞兼具柔和与明朗。
    但她看着辛野柔和的微笑和这身装束，转身去将反光板推远了一些，让打下来的轮廓光带着些许朦胧的柔感。
    “随意发挥就好。”姜原说着，将单反放在三脚架上。
    她预备先拍几张全景，自由调焦寻找灵感。越是谨慎地拍人像，就越是要把每一个景别都照顾到。
    大八角柔光箱的灯架距离辛野大约2米左右，在两人高的高度平视打光，留下一抹模糊的光团。
    这样配置的光团，让姜原很快从取景器里找到了构图灵感。
    她一点点的靠近辛野，每一种景别都进行了拍摄。拍到忘我的时候，三角架已经不足以支持她泉涌般的思绪。
    起初辛野还有些拘束，毕竟是在姜原的镜头下面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每当姜原的目光在她全身上下游离时，她总会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姜原见辛野来回造型都变化不大，也察觉到她的紧张。
    她拿着单反，走到正坐在橡木软凳上的辛野面前，屈身与她平视。
    “在紧张？”
    辛野的眼神本是清澈纯净的，现在化了妆，却好像沾染上了一丝令人流连的媚意。
    “我还没在工作室里拍过写真。”辛野也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姜原一手微微抬起辛野的下巴，让辛野不得不抬头看向她。
    而辛野却好像被那双炙热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垂下眸子来不敢与姜原对视。
    这样一副娇柔的模样，姜原不愿放过，单手拿起单反便将画面定格下来。
    辛野在姜原一番挑逗下，也渐渐放开了自己。
    她的身体造型和面上神色，如晨间亲吻朝露的玫瑰一般，明艳动人又美好得让人心生怜爱。
    一只精灵在大地沉睡之时悠悠苏醒，惺忪着睡眼，舒展自己娇柔的身线，在满是绿树花蕊的林中呼吸，与风相伴，以蜜为食。
    姜原觉得自己已经被眼前眼波流转间顾盼神飞的辛野迷了心神，她明明手里拿着与她朝夕相伴的相机，却好像一时间把所有储存在脑海里的摄影知识抛在了脑后。
    就连她原本计划好的拍摄脚本也已经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那两条柔嫩美好的腿脚在半撩的长裙下交叠，渐渐在姜原的相机里以特写出现。
    姜原忽地顿住。
    那双粉白的小脚，是她没有触碰过的地方。
    然而此时，她没触碰过的东西却成为了她拍摄里的艺术创作画面。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刚才拍摄画面删掉，却又被满脑子“将它私藏”的想法盖了过去。
    她将手里的相机放下，四下寻找着什么。
    原本进入状态的辛野，眼见着姜原忽然放下相机离开，一时间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拍完了么？
    032 原野【二更】
    只见姜原找了一圈没找到,径直走到更衣室里，提着一双小白鞋出来。
    远远地，辛野就认出那双鞋是自己穿过来在工作室换下的。
    姜原走到幕布下方,屈着单膝蹲下身来，握住辛野纤细莹润的脚腕,准备将小白鞋给她套上。
    感受到姜原手上的温度顺着腿上的筋脉蔓延，辛野缩了缩小脚,有些紧张。
    “你在做什么啊？”
    “把它藏起来。”姜原回答得很平静。
    辛野被这回答弄得一头雾水：“藏什么？”
    姜原没有回答她,低头小心地将小白鞋套上辛野的双脚，一丝不苟地替她系好鞋带。
    抬眸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辛野,姜原垂眸轻轻吻了吻辛野长裙下露出的粉嫩膝盖。
    “好了，继续。”姜原起身,准备拿起相机。
    只见常小优手里拿着插着手机的自拍杆，站在幕布之外呆若木鸡。
    手机里的画面是一个直播间，聊天区域唰唰唰地刷得极快，姜原甚至能看见观看直播的粉丝送了许多礼物，在屏幕上炸开了一个个礼物动画。
    姜原微眯着眼眸,敛下神色来看着常小优。
    常小优咽了口唾沫,默默地关掉直播间。她现在仍然是刚才那副雷击般的模样,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我在开直播……想替你宣传来着……”常小优已经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
    “刚才的也拍进去了？”姜原问。
    常小优不敢点头：“可能大家恰好被别的东西转移视线了，没看见也说不定呢，哈哈哈……”
    听着工作室里诡异的沉默,常小优只觉得自己头皮一阵发麻。
    这下怎么办？怎么办？
    本来只是想给姜原攒人气的,但这个人刚才又系鞋带又吻膝盖，谁也没想到会来这一出啊？
    姜原那张向来冰冷淡漠的脸上是常小优看不懂的表情。
    常小优心里一阵发怵：“需不需要请个危机公关来帮下忙？”
    姜原只缓了缓：“不用了。”说完便转身面向辛野，准备继续为她拍照。
    辛野眨巴着眼睛，来回看着姜原和常小优两个人。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看常小优的样子……似乎是做了什么让姜原为难的事情？
    直到一整套照片拍完，姜原已经用完了一张新的SD卡。
    看着这张SD卡，姜原犹豫了片刻，放入自己的口袋里。
    “小野。”她叫住身后已经准备跑回化妆间卸妆换衣服的辛野，“辛苦了。”
    辛野甜甜一笑：“你才是！拿着摄影机走来走去，更辛苦啦！”
    说完，辛野继续迈出自己的步子，脸上尽是尚未褪去的笑意。
    而一直站在化妆间门口观摩姜原拍摄全过程的化妆师，此时也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小神女肩颈上的印痕不是胎记，而是……吻痕啊。
    -
    姜原开车和辛野一道回家。
    这些天忙活完辛长远的事情，下午又拍完一套写真，辛野已经有些疲倦，一路上都靠着姜原的臂膀走。
    到了家里，辛野直接瘫坐在软沙发上，舒展着四肢目送姜原去厨房做晚餐。
    趁这间隙，她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来翻看。
    微博上的热搜忽然又推送了好几条出来。
    “姜原助理直播间！”
    “姜原辛野恋爱确认！”
    “姜原给小神女辛野系鞋带！”
    辛野带着一大堆各种各样的情绪把这些热搜都挨个看了个遍。事情的源头就在于常小优开通的直播账号。
    因为在直播过程中，被网友们亲眼目睹姜原在低头认真为辛野系鞋带，还亲吻她的膝盖。
    常小优在对送礼物的粉丝进行道谢，没有提早注意到身后情况，这就导致让网友们对姜原的举动一览无余。
    评论区里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不是不可一世姜大摄影师吗？居然还会给人系鞋带！”
    “莫名觉得她俩还挺有CP感的！”
    “原野CP我先磕。”
    “……”
    似乎是因为姜原和辛野的丑闻被洗得十分彻底，评论区几乎没有看到像从前那般乌烟瘴气。
    甚至许多姜原的黑粉立马表示愿意为了磕cp而路转粉。
    但也有自以为理智的吃瓜群众依然觉得这是一出炒作，认为姜原和辛野无非是想绑定彼此的热度吸引大众视线罢了。
    直到姜原端着两盘已经摆盘好的菲力牛排意面放在桌上，辛野都还没从热搜的评论区里钻出来。
    见她看得这么专心，姜原坐到辛野身边，靠着她的小脑袋一起看屏幕上的内容。
    “这些网友们好敏感啊，”辛野感叹着，“有人专门做了个合集，把我俩从认识以来有交集的新闻汇总，说我们两个早就有恋爱迹象了欸。”
    “确实有。”姜原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辛野诧异：“……你不会从一开始就在打我主意了吧？”
    “是啊，”姜原伸手把放在案几上撒了黑胡椒粉的牛排切成碎块，“毕竟让我损失一套洗护用品。”
    辛野立马拉着自己的长发挡住脸。
    “我……我不记得了。”辛野弱弱地掩饰着。
    那一套洗护用品，辛野原本是想赔给姜原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套洗浴用品全套将近五千，是她花大半年写一个短篇剧本的四分之一的稿费。
    她那时忙着避难，又总是随着性子旅游，手头拮据，一时就给她逃掉了。
    难道姜原现在是想找她讨回来？
    辛野只得垂着脑袋乖乖认错：“我会攒钱赔给你啦，”她偷瞄了姜原一眼，“但是你浴室里那套一模一样的还没用完，所以……”
    姜原挑眉：“我不要一模一样的赔偿。”
    “那你想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姜原安静了一会儿，勾起笑意看着辛野。她插起一块切好的牛排喂进辛野嘴里：“肉的味道尝起来怎么样？”
    辛野下意识回答：“很好吃。”
    然而一开口，姜原面上的笑容就更深了：“我也觉得。”
    辛野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却又一时间说不上来，只得装作啥也没察觉的模样，拿起餐盘里的刀叉吃起牛排意面来了。
    但……
    直到辛野舒舒服服的泡完热水，洗漱完牙口，甚至敷完了面膜做好了护肤，躺在床上准备乖乖入睡时，她才总算明白了姜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原已经将她里里外外都扒了个遍，唇齿在她身体上辗转。修长的手指在湿润的花丛外探索轻蹭，像童话故事里的一匹狼正敲着小白兔家门。
    肉的味道尝起来怎么样？
    不就是在隐晦提醒她么……TvT
    姜原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对辛野有如此多、如此强盛的欲念。
    在今天为辛野拍摄写真时，看到她裸/露出来的雪白双足，姜原甚至想将她拉入更衣室里，一点点占有她，看她被吻得晕头转向的绯红脸蛋。
    想到这里，姜原不受控制般抬起辛野的一条小白腿来，将她的脚腕盈盈一握。
    辛野仰躺在枕上，看向将自己的脚腕抬在唇边的姜原：“有一点点痒。”
    姜原的呼吸洒在辛野的小脚上，那一个个贝壳似的指甲在小夜灯里仿佛反射着幽微朦胧的暗光。
    姜原带着一丝狼匹猎食般的狂热和强硬，在那双粉足的脚腕边吻了吻。
    酥麻的感觉传遍辛野的全身，让她止不住嘤咛了一声。
    两人缠绵许久，直到彼此之间的温热连空调散发出来的凉气也掩盖不住，辛野才疲倦了一般钻入姜原的怀里睡去。
    而姜原搂着怀里的温香软玉，心里说什么都像有东西梗着似的。
    毕竟辛野还是个没有任何那方面经历的小白花。
    想到自己每每快要探入那片秘境品尝芳泽时，却因为辛野疼得皱起的眉头而让自己逼自己离开，姜原既是心疼又是无奈。
    今晚又得忍一忍了。
    -
    在影片呈交给First青年电影展官方后，剧组里的大家得到了短暂的宁静。
    姜原是更加的宁静。
    因为她瞒着辛野，瞒着穆三维他们，将自己的名字从影片制作团队中除去。
    她无法忤逆那个女人对自己的要求。一如她即使无法原谅那个女人抛下她和父亲远走高飞，却还本能的想要依赖她，希望她可以回心转意。
    距离写下第121个邮件的日期就快到了。
    姜原在六月底的清晨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原，你有没有参加First？】
    033 嗫嚅
    姜原看着这一串号码,反应了两秒。
    很快便意识到是谁发来的。
    能把手机号码换来换去的，也就只有那个每天各个国家到处跑出席展演的那个老头子了。
    姜原回复：没有。
    很快那边又发来了新的信息。
    【少唬我，你的摄影风格我还看不出来？为什么不报自己参赛的名字？】姜原无奈：没兴趣。
    【你没兴趣,会给人拍？】
    姜原：给的钱多。
    那边没再回信息了。
    要么是被姜原的理由说服了，要么就是又叭叭了一大堆,导致他的摄影助理付小姐没法帮他打字发信息。
    姜原仔细想想自己给的这个理由，好像还挺到位。穆家本就家境优渥,加上穆三维他爹穆尧是拍了好几部大片的名导,穆三维的母亲又是知名制片，那必然是开得起价钱的。
    只不过,老头子会突然来问这个问题，想来是已经看到First电影展里的所有成片了吧。
    姜原叹了口气,打开电脑读取SD卡，着手处理给辛野拍出的那套照片。
    辛野本身底子就很不错，只要稍加调整，再统一图片的颜色风格，很容易就能成套。
    就在她忙着手里的活时,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了信息。
    【来First现场之后,一起聚聚吃顿饭。】姜原看了看,心理思忖着。还没等她决定下来，对方又发来了消息。
    【顺便把那个和你有恋爱关系的姑娘带来见见。】姜原果断回复：不吃了。
    这个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总爱操心姜原的感情问题。姜原无奈叹了叹气,看着信息上的文字,不自觉地便有一抹笑意浮上嘴角。
    自从母亲离开家，父亲也一心扑进事业里面，姜原从小得到的最多的爱护都来自于这个老头子。
    但是老头子从不溺爱她，小时候总是把她带着游山玩水去拍摄风光。他总爱撑着一身倔骨头站在山顶上,指着跟在他屁股后边爬得气喘吁吁的小姜原哈哈大笑。
    现在就算一把年纪了，也还老爱干这事。
    不过，如果不是因为他，姜原或许根本就不会接触摄影这个东西。
    修完辛野的照片之后，姜原逐张发给了辛野。
    然而她迟迟没有回复自己，姜原只得有些无聊地放下手机，盯着电脑上一张张辛野的照片看。
    按照她以往的习惯，所有拍摄过的照片都会发布在微博上。
    但不知怎的，这一次反而一张也不想发出去。
    照片上的辛野，像一只沐浴晨光的精灵。明明没有戴上精灵耳，也没有任何关于精灵的装饰，可是那双满是灵动气息的眼眸，却能把人的魂死死勾住，勾进一处密布着阳光的幽深森林。
    在翻动SD卡里的其他照片时，姜原的目光又被一张小图夺了过去。
    她放大来看，却见是辛野站在天光之下，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那张脸蛋上回过头来浅浅笑着，梨涡里盛着夜间的月光和清晨的朝阳，一对玛瑙石般的眸子波光粼粼。
    有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在这片绚烂的天光下恣意张扬。
    这是她们初次遇见时，在滇池的海埂公园里记录下的画面。
    姜原凝视着这张照片，许久许久。
    -
    当辛野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公寓里时，姜原已经切好水果拼盘，在浴缸里放好了热腾腾的洗澡水。
    而姜原自己则已经收拾完毕，将新买的一箱果酒置放在橱柜上，拿起一瓶来喝。
    辛野一边放下背包，一边看着正站在橱柜边上喝果酒的姜原。
    她每一次都会被姜原喝酒时那份成熟的媚意给吸引住。
    姜原见她看着自己出神，调笑般看向她：“想让我帮你脱衣服？”
    辛野立马绷直了身子，二话不说朝浴室里面钻。
    在拿了无人机飞行器进房间后，姜原便盘腿坐在床上，仔细研究起来。
    根据她这段时间以来断断续续的了解，她知晓了无人机几乎都运用在纪录片创作上，或者广告创作。但是影视作品极少用到，高角度拍摄都是通过应用机械臂完成。
    但无人机的高空定点拍摄、移动拍摄、跟踪拍摄都有机械臂无法达到的效果。
    如果可以运用到影视创作当中，应当会成为极强的助力。
    姜原计算着日程。
    First青年电影展将在七月初举办，办展时间将近一周，地点定在青海。
    这也意味着剧组里的大家可以顺道去青海进行一周旅游。
    这将是一个很好的练习无人机飞行的机会。
    姜原很快按照说明，把DJI指定的软件安装下来，并开始匹配调试。为了保证无人机续航，她还另外买了四块飞行器专用电池以及大容量储存卡。
    趁着她琢磨无人机的间隙，辛野也濡湿着头发走了出来。
    她此时披着一条干毛巾在肩上，原本及腰的长发此时用一个鲨鱼夹固定在一起，颇有些出浴美人的感觉。
    姜原偏头看着她，怔愣了片刻，但很快就回过神，示意她走到床边来。
    辛野乖乖走去坐在床边的沙发上，而姜原也没有多说，将吹风机拿来插电。
    她十分娴熟地抽过辛野肩上的毛巾，披在那一大把长发上，手法轻柔地为她吹干。
    原本还有些不适应的辛野，在感受到姜原温柔有力的撩动她长发时，只觉得心里又是一阵紧张的心跳。
    水果拼盘也放在辛野面前的案几上，她享受着姜原的服务，一手插起盘子里的水果解渴。
    直到辛野的头发几乎没有湿润感了，姜原才将吹风机放在一旁，细心地用毛巾替她将剩余的水分吸走。
    她看着嘴里包着一大块西瓜的辛野：“好吃吗？”
    辛野点点头，侧面看去，就像一只鼓着脸蛋的兔子。
    “我也想吃。”姜原说着。
    辛野也没有犹豫，立马插起一块水果喂进姜原嘴里，那双眼眸里似乎还有一丝忙乱，许是还未尝试过喂姜原吃东西的缘故。
    “好吃吗？”辛野眨了眨眼。
    姜原“嗯”了一声，点点头表示十分满意。
    辛野垂下眸子来，又吃了一口芒果。
    一瞬间，二人之间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姜原觉得有些奇怪。
    从辛野回来开始，她就一直不怎么说话。
    更准确地说，今天一整天辛野都没有说话和回消息。她发给辛野的那一套成图，辛野也没有一个字的回复。
    这一度让姜原觉得是不是自己拍得太难看了？
    她不禁开口问：“给你拍的那套照片，不喜欢？”
    “啊？”辛野像是突然回神的样子，抬起那双晶亮的眸子，懵懵懂懂地看着她，随后又立即反应过来，“看……还没有看。但你拍的照片我都很喜欢。”
    她这副又局促又敷衍的模样倒映在姜原眼里。
    姜原心里一沉，越发察觉到辛野有些不对劲。好像她的心里藏着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一样。
    见姜原忽然做到床边，同她对视。辛野一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她窘迫地移开目光，却还是能感受到姜原炙热的注视，似乎想要从她躲闪和掩藏的神色里挖出些什么东西来。
    “有事情瞒着我？”姜原问。
    辛野没有回答，依然垂着眸子把玩手指。
    “你今天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姜原回想起来，今天辛野先自己一步出门了，声称是去找一个熟人。
    可是现在回来了，却好像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一时间让姜原止不住地担心起来。
    似乎是抵抗不住姜原的视线，辛野嗫嚅着唇瓣，挣扎了许久，才缓缓开了口。
    “……我没事。”辛野有气无力地说着，“今天去哥哥在的那家公司看他了。”
    姜原依然看着她，静静地听她说这话。
    “但是，哥哥的眼袋很重，面容也不像以前那么有精神。爸爸给他的钱，他几乎全上交给了公司交练习生的学费，但是他的生活条件却没有多少改善……这让我很担心他。”
    辛野一口气说完，眼睛已经泛红。
    这副惹人心疼的模样像个柔弱的小白兔，让姜原只得不住地摸摸她的小脑袋。
    “哥哥也在努力，别担心。”姜原安慰她，“他在哪家公司？”
    辛野摇摇头，硬生生把眼角晶亮的泪光憋了回去：“是一家不怎么出名的小公司。”
    姜原敛眉：“怎么不去一家大型公司？”
    “哥哥好久前参加华天娱乐的海选失败，被这家小公司看中了，反反复复有星探给他递名片。起初哥哥还坚定不移要选择华天的，但是后来哥哥资金支持不住，铤而走险就签了这家公司。”辛野解释着。
    华天娱乐面向的就是演艺圈和影视圈，自然入门门槛要比其他的娱乐公司、传媒公司要高上许多。
    整个公司上下，上层为支持影视链条运转的行政高层，也就是制片人等等，其后设有子公司，统管影视分工，也就是导演、编剧、演员等，成组拍摄。再者就是艺人子公司，主打娱乐型节目。
    当年施青菏在成为自由人之前，就曾在华天娱乐的影视公司签了十年，得了华天娱乐许许多多的资源和恩惠，并将她捧上神坛，为她拿到各个奖项打下基础。
    但辛田在第一步，就已经被拒之门外了。
    姜原认为，这或许是天赋问题。
    哪怕施青菏演技再如何可以封神，却并不代表她的子女也能同她一样。
    姜原不能这么说出来。
    面前这只小白兔，此时正在沙发上屈着膝盖，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
    她心疼都还来不及。
    姜原伸手将辛野搂在怀里，将她打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
    她柔声道：“乖，明天我陪你再去看一看哥哥，好不好？”
    034 勋章
    “不用了。”辛野摇摇头,蹬了几下小腿就往被子里钻，“今天去看哥哥已经让哥哥很难堪了，过段时间缓一缓再去吧。”
    听到辛野这么说,姜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只得在辛野身旁躺下，轻轻将这只小白兔搂在怀里。
    辛野在交代了几句接下来几天都要回学校和专业老师一起创作剧本后,便乖巧地在姜原怀里睡过去。
    一想到接下来这么多天或许都很难同辛野见面，姜原搂着她的力度便又紧了些。
    她趁着辛野睡意朦胧时,摸索着自己的手机,给老头子发去消息。
    【姜原：老头子，帮我找华天娱乐开个后门。】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发来消息。
    【爷爷已经睡了,我会替你转告他的。】
    姜原没有再回复，将手机随意放在一边。
    既然付小姐说会转告爷爷,那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毕竟付小姐陪在老头子和她的身边已经有十年之久，对她来说就像亲姐姐，不管怎样都会帮她的。
    这样想着，姜原放下心来。轻轻吻了吻辛野的眉额，便也阖眸睡去。
    夜色渐深。
    在姜原睡着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条新的信息。
    -
    【付妤：我今天出来替你搞定华天娱乐。你也来吧？顺便爷爷有东西交代我亲手交给你。】这条消息是凌晨将近一点时发送过来的,用的是付妤自己的社交号。
    姜原醒来，睡眼惺忪地扫视了一眼，并没有注意到时间这个细节,只漫不经心地敲下“OK”。
    辛野已经早早起床出门了。
    姜原有些没精打采地起床洗漱,就着辛野做好的奶甜蛋花羹作早餐。
    踩着约定的时间点到华天娱乐门前，姜原远远地就看见了踩着一双亮黑色细高跟的付妤。
    上一次见到付妤，还是去年艺考的时候。那时候老头子委托付妤千里迢迢赶来替姜原办理好一切生活起居需要的东西，又急急忙忙地赶回去。
    现在一年未见,付妤的面容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好像变了许多。
    付妤一头又长又直的黑发，五官生得很妩媚。这份妩媚不同于安贝那样的火辣，却无处不透着一丝江南春雨的清润感。
    她也看见了姜原，转过身来，自然亲和地笑着，朝姜原招了招手。
    “怎么这么慢？”付妤似是有些抱怨般娇嗔了一下，脸上地笑容却并未淡去。
    “是你太早了。”姜原看了一眼时间，面不改色道。
    付妤抬眸，看着面前一身简约却装扮干净的姜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却顿了顿，直接单刀直入：“需要帮你开什么后门？把详细原因、劣势、优势都告诉我。”
    “帮我引荐一下一个叫辛田的人。”姜原凝眉思索了一会儿，“他是施青菏前辈的亲生儿子，优势……你看着说吧。劣势是他现在已经签在了一个不知名小公司下面。”
    姜原说完这些话，付妤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她。
    “了解。我会看着说的。”付妤移开视线，“完成了怎么感谢我？”
    “随你安排。”姜原淡淡道。
    付妤点点头，径直朝着华天娱乐内部走去。
    在等待了将近45分钟后，姜原手里的香港摄影集已经翻看完，一抬眼就看见付妤从华天娱乐里面脚步稳当，优雅地走出来。
    一旁还跟着几名男男女女，看上去似乎是华天娱乐的高层，正面带笑意亲自迎送付妤。
    付妤只优雅地踩着高跟来到姜原身边，将手里一份文件转交给姜原。
    “搞定了。”付妤抬眸看着她，“但是因为那位叫辛田的年轻人已经签约，他原本签约的公司需要自行支付违约金。”
    姜原点点头：“了解。”
    付妤见她这副模样，不动声色地敛下了眸子。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想帮他支付违约金？”
    姜原笑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在姜原9岁时，15岁的付妤被老头子收养，一直像自己的亲孙女一样培养着。付妤也懂得感恩，一直照料着老头子和姜原爷孙俩的生活起居。如今算起来也和姜原相处了十年之久，姜原撇一撇嘴，她都能知道姜原想吃什么。
    付妤面色看起来不太好。
    “什么样的人值得你帮到这个地步？”
    姜原很是诚恳：“只是想让一个人开心。”
    这话里有话的意思，付妤很是敏锐的捕捉到。但她很早前就知道，姜原对男人并不感兴趣，应当不单是为了这个叫辛田的人。
    她回想起来刚才用短短三分钟整理好的辛田的资料，想起来他有一个亲生妹妹。
    辛野。
    付妤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很快又重新挂上那副优雅的笑容：“你长大了，有自己想法了。如果需要帮助，一定要告诉我。”
    姜原点点头。
    “爷爷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
    听到姜原问，付妤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凌晨时随口找了个借口将姜原约出来的事情。
    付妤思索了片刻，发出邀请：“我们先去明月渠找家餐厅吧，坐下之后我再和你好细说。”
    姜原蹙眉，似乎有些不大愿意。
    “事关爷爷的健康。”付妤正色道。
    见付妤这副模样似乎并不像是开玩笑，姜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走吧。”付妤三两下在手机上预约好餐厅，按下车钥匙上的锁，“我们一起去。”
    -
    明月渠内。
    付妤预订的是一家坐落于黄金地段的意大利餐厅。
    两人坐在二楼雅致的餐桌前，隔着玻璃落地窗欣赏窗外夏日茂密的梧桐树冠。
    付妤将菜品点好，又递给姜原。姜原只随手点了几样曾经觉得味道还不错的菜，便递交给了服务员。
    “昨天帮爷爷发消息，看你好像瞒着自己名字参加First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付妤开口问着。
    姜原没心思回答这个问题。
    她如果告诉付妤，是那个抛弃她和爸爸的女人明令禁止的东西，那或许老头子更加无法与那个女人相处下去了。
    那女人，是一个绝对理智到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百分之二百苛刻严厉的人，对摄影这样的艺术行业丝毫不留情面。
    过往的事情姜原不想在深究。
    付妤见姜原并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只得无奈地抿唇笑了笑。
    从小到大，姜原都不爱回答她的问题，这倒是让她习惯了。但至少姜原还有许多地方，都会依赖她的。
    就好比现在——
    服务员端上了一盘低温慢煮的大西洋章鱼脚，付妤手法娴熟地切下一块，蘸了蘸红椒蛋黄酱，习惯性地送入姜原的餐盘里。
    姜原没有拒绝，仿佛习以为常般用叉子将它送入口中。
    付妤总算才舒缓了神色。
    幸好。
    幸好这个冷艳无匹的美艳女孩，依然还保留着依赖她的习惯。
    付妤依然一个接一个的切着菜放入姜原的餐盘，还不住地说一下家常话。
    但姜原的神色依然是淡淡地，似乎对她说的这些经历和家常并不感兴趣。
    付妤只得干咳了一声。
    “对了，段医生最近给爷爷诊断，嘱托我一定要让他尽量不远行了。”
    段医生，是姜瀛洲的私人医生。
    听到付妤总算说到了正题上，姜原这才认真起来。
    “段医生有没有说病情？”
    付妤点点头：“脑部中风和头痛间歇性会发作。爷爷年轻时候太爱喝酒，经常不注意爱惜自己身子受寒严重，现在病根太深，很难治愈。”
    姜原了然，却也没敢放下心。
    “病还没好，为什么要答应First评审团的邀请？”
    付妤柔声解释着：“爷爷之前一直和我说来着，他相信你一定会走上这条路的。”
    见姜原不理解，付妤继续说：“是不是忘记了？你曾经还和爷爷聊过呢，要和爷爷一起拍电影，爷爷直到现在都还没忘记。”
    这当然是姜原记得的。
    甚至每当她拿起摄像机，她都会想起来。
    去年在她拿了国际环球摄影的最佳新人奖后，老头子以他的名义在颁奖典礼上，盛赞了她的摄影风格。
    但姜瀛洲也并非仗着自己是姜原的亲爷爷才说这番话。当时圈内人大多不知道她和姜瀛洲的关系，环球摄影的评审团也没有姜瀛洲的参与，姜原获得这个奖项是实至名归。
    为此姜瀛洲高兴了好久，一股脑地给姜原邮寄了十公斤重的电影质感摄影集，几乎是早已在市面上绝版的或者还未上架发售的。
    不过那时的姜原，风头正盛，一心想拍作品，忽略掉了老头子这番心意。
    “爷爷对你的风格太熟悉了。他前些日子审片子见着了，还纳闷怎么演职人员没有你。”
    “说来话长了。”姜原叹气，继续吃着餐盘里的黑松露蘑菇球。
    见姜原没有想展开话说的样子，付妤又接过了话头。
    她将一枚盛放在黑丝绒礼盒中的欧罗巴弯剑状勋章推至姜原面前，语笑嫣然。
    “这是爷爷叫我转交给你的。”
    “他的勋章？”
    付妤点头：“这是爷爷在第一次踏入欧洲影视圈时，一位已故的导演朋友祝贺他走向国际的礼物，对爷爷来说意味深重。爷爷说希望你收到后，可以理解他的心意。”
    姜原将那枚勋章捧在手中，细细摩挲了片刻。
    她面色无波地将勋章放回去，盖上礼盒盖。
    “我会替他保管好的。”
    付妤也点点头。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姜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她的手机此时电量变红，只剩下百分之7。
    付妤诧异：“有什么急事吗？”
    “嗯。”姜原点了一下头，“现在小野或许要回来吃饭了。”
    035 把戏
    小野？
    付妤面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然而内心已经沉下去了几分。
    姜原为了这个叫辛野的女孩，愿意替她的哥哥打点一切，就连现在和相处十年的付妤一起吃饭,想着的竟然也是那个叫辛野的女孩。
    付妤注意到姜原话里的那句“回来”。
    她撑着笑意试探着问：“是那个和你炒作恋爱关系的女孩吗？你们是一个寝室的室友？”
    姜原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们住在一起。”
    付妤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微笑：“住在外面？只有你们两个人？”
    姜原抬眸，扫了她一眼。
    “你想告诉老头子？”
    付妤心下一惊。
    她原本并没想向姜瀛洲告密,只是想知道姜原是否已经和那个女孩同居了。
    但是如果被姜原知道她这么想，或许会让姜原起疑。
    她打笑着：“知道你还不老实交代？”
    姜原只得无奈看向她：“别告诉他。”
    “那你得贿赂贿赂我哦？”付妤笑道,“让我想想……就罚你陪我逛一天的街？”
    “不行。”姜原斩钉截铁。
    “小原,我可是专程坐了两小时的航班赶来帮你解决事情的……”付妤轻声抱怨着，又楚楚可怜地看向姜原。
    姜原最怕的就是付妤这一招。
    她总是有各种办法让姜原心生愧疚,不得不顺着她的心意走。
    但万一辛野真的回去了，没有见到姜原的话,会着急的吧？
    姜原思索再三，还是回绝掉了付妤：“你现在走，还能赶在日落前到老头子身边去。晚了不安全。”
    付妤见她要走，立马又抛出了杀手锏：
    “爷爷七十大寿要到了。”
    听到这话，姜原果然顿住脚步。
    “我这次赶回首都,也是为了和你一起给爷爷选礼物。”付妤认真说着,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小原你似乎不太着急，是不是……已经给爷爷准备好了？”
    姜原沉下脸。
    她确实记得姜瀛洲的生日就在近段时间。姜瀛洲口味挑，每次他过大寿姜原都会亲自挑选礼物。
    然而今年她被各种各样的事情耽误,这时才想起来还没有准备礼物。
    “爷爷这些年到处跑,许久没回首都了。现在尤其想念有乡味的东西。”付妤又说道，“你着急回去就先走吧，我自己去买也可以的。”
    姜原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拿出手机来准备给辛野发送消息，告诉她一声晚些回去。
    然而手机忽然提示没电自动关机。
    她扫视周围一圈,见这家餐厅里没有公用充电宝，于是又把目光放在付妤身上。
    付妤的笑意有些无奈。她耸耸肩，表示她也没有可以给手机补充电量的东西。
    “算了，走吧。”姜原只好把手机收起来。
    付妤的笑意更深，站起身来朝楼下走去：“我去结账。”
    -
    在明月渠内扫荡了一圈，付妤买了五套京八件，全让姜原帮忙提着。
    而姜原由于没有给辛野发消息，导致她始终没有心思逛街选礼物。
    也不知道小野现在回家了吗？是不是给她发消息了呢？小野吃饭了吗？
    付妤原本兴致盎然地走在前面逛街，在看到几架自助娃娃机时，两眼放光地回过头来看向姜原：“小原，你……”
    姜原头也没抬，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付妤脸色沉下来，双手已经不知不觉间攥成了拳头。
    不过是姜原的一个绯闻对象罢了，竟然勾走了姜原的魂？付妤眼眶通红，心底里涌起了大片不甘。
    她明明陪在姜原身边十年，姜原最依赖、最信任、最喜欢的女性应该是她才对。
    她决不允许有新来的外人夺走姜原的目光。
    付妤挂上那份清润温和的笑容，停下步子等着姜原走到自己身边。
    “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她温柔的问着，“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说出来让姐姐帮你解决。”
    姜原看了她一眼。
    “我想给小野发个消息。”
    付妤的眼神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狠戾，但很快便恢复过来：“很简单呀，你把小野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吧，我给她发信息知会她一声，省得你老不专心。”
    姜原闻言，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便把辛野的号码背出来，看着付妤亲手打完字，这才放心般敛下那份暴露在面容上的担忧。
    付妤将屏幕关上，忽然有些急切：“等我一下，我先去趟卫生间。”
    还没等姜原回答，付妤就已经急匆匆地朝商区里的公共卫生间跑去。
    等到进入一间卫生间锁上门后，付妤将手机屏幕亮起，看着那一串打在消息框上还未发出的句子。
    她迅速将原话删去，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发送出去。
    在看到信息已发送后，付妤满意的笑了笑，悠哉游哉的将手机放入包里，踩着细高跟扭着水蛇腰便朝外面走去。
    她看着此时正提着五套京八件坐在长椅上的姜原，挂上那副柔和的笑容来到姜原身边，抬手挽住姜原的胳膊。
    “久等了，我们继续看看吧。”
    换作是过去，姜原会觉得付妤这样亲密的举动只不过是姐妹之间关系亲昵罢了。
    但现在的姜原，在感受到那双攀附上自己小臂的双手时，却没来由的一阵抗拒。
    她不想被除了辛野外的任何人触碰。
    付妤只感受到手掌心里触碰到的姜原短袖衬衫下的手臂肌肤悄无声息地离自己远了些，她强压着心中的妒意，依然挂着一副亲和的笑容。
    直到快走到明月渠门外时，付妤复而将姜原的臂膀搂得更紧了些，几乎紧贴在自己挺翘丰满的乳/沟中央。
    她拿出手机来开着自拍，拉着姜原就拍了一张。
    姜原条件反射地抽出了手，有些不耐的垂眸看着付妤，眼神里是宛如南极冰山般深不可测的冰冷。
    “别太过火，付小姐。”
    “你在说什么呢？小原，”付妤神色很是受伤，那双柳叶似的双眉微微向下垂搭着，让人好生怜惜，“我不过是想拍一张合照带回去给爷爷看看而已，爷爷已经许久没见到你了。”
    姜原看着她这副模样，饶是心里在如何抗拒，却也没办法再出言斥责。
    毕竟都是为了老头子，拍一张合照罢了。
    “下不为例。”说完，姜原便将这五套京八件转交到付妤的手里，转身便离开了明月渠。
    付妤一时间没拿稳，其中两套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她一时有些尴尬，只得当着周围来往的大人物的面弯腰将这些东西捡起来。
    她面色氤氲着一丝妒火和悲伤，站在原地看着姜原渐行渐远的背影。
    有风吹过时，那头黑色的长发飘在她的视线里，把姜原的身影和她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
    -
    辛野正坐在教室里，仔细琢磨着人物台词。
    通过和剧作老师交流之后，辛野发现了许多台词对于丰满人物形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于是便挑现在这个时间仔细琢磨台词。
    直到时间流动到下午两点半左右，辛野的大脑才从密密麻麻的剧本字迹里抽身出来，伸展着一个懒腰。
    此时剧本已经修改了一半，再修改完剩下的一半，辛野就可以交给老师为她的比赛报名了。
    然而忙里偷闲地辛野在拿起手机来看时间时，却看到几小时前有一个陌生号码给她发来了消息。并且她的社交号也多了一个请求添加的新好友。
    辛野扩展开信息来看着。
    【你好，辛野。姜原现在在和我一起挑选礼物，我受她所托知会你一声，希望你可以自己先解决午餐。】辛野心中困惑。
    这个陌生号码是谁发来的？她说认识姜原，并且还有辛野的电话号码？
    就在她想不清楚时，又看向那个新的好友请求。验证信息是对方的名字：付妤。
    辛野在脑海里搜索着，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素来参加比赛众多，也说不准这个付妤是哪次比赛认识的伙伴也说不定呢？
    辛野摁下了同意。
    然而当她翻看付妤的动态时，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却是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姜原。
    照片上，付妤一脸甜美幸福的挽着姜原的胳膊，而姜原提着一大堆的礼品，没有摆脱付妤，任由她挽着自己。
    姜原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好像并不在意付妤的这个动作一般。
    辛野怔愣了片刻，只觉得心里犹如被泼了一桶凉水。
    她继续向下翻动着。
    这个叫付妤的女孩有很多好看又性感的照片，当辛野看到时都不由得感叹那份清润的美丽。
    但付妤也有许多动态都和姜原有关。有吐槽姜原总想要她亲自给她夹菜的，也有祝贺姜原获得奖项时叫的一声“原宝”和亲吻的表情……
    直到辛野又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姜原戴着生日帽子，正在闭眼许愿时的模样。付妤的嘴唇落在姜原左脸上，看上去吻得很是深情。
    她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极其相配的璧人，各有各的美丽和优秀。
    辛野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冒了尖，在她的胸腔里蔓延，狠狠地撕裂着她的心房。
    036 花蜜
    这个付妤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姜原会和她如此亲密？
    辛野此时很想亲耳听到姜原给自己的解释,然而当她拨打电话给姜原时，却只听到听筒里传来“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只觉得在这个闷热的夏天里，冷得浑身发凉。
    但她不能仅仅因此就质疑姜原,她必须要亲自见到姜原。
    辛野收拾着自己手里的剧本和笔，有些无神地起身往教室外走。
    剧作老师正前来准备看看辛野的进度如何,站在门外时却见辛野拉开教室门，钻出脑袋就朝楼道跑去。
    “欸？辛野！去哪儿啊！”老师看着那个慌乱跑走的长发背影,一时间有些诧异,“奇了怪了，往常说什么也得等剧本写完才愿意走的……现在什么东西比写剧本还重要了？”
    当辛野打车回到姜原的公寓时,姜原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香鸭汤的浓郁肉味弥散在空气里，混合着餐厅浅浅淡淡的檀木香,勾着辛野的注意力。
    她原本想不脱鞋直冲厨房去，亲口问问姜原，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她的脚步顿在门口的地毯上，将鞋先脱了下来摆放整齐，再关上门蹑手蹑脚地摸到厨房边上,探着脑袋朝里边瞧。
    姜原早已听到开门关门的动静。
    她头也没回：“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晚餐。”语气听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辛野乖乖将背包放下,洗了个手,拉开座椅坐在餐桌上，心神不宁地等着姜原端菜上桌。
    直到桌上备齐了荤素皆宜的五菜一汤，姜原取下了辛野买来的小白兔围裙,坐在辛野身边替她舀了一碗汤。
    “辛苦了,趁热喝。”姜原将手里的汤递给她。
    辛野没有接，表情没有一丝的波动。
    姜原虽然疑惑，却以为辛野应当是写了一天的剧本有些劳累，便将汤碗放在辛野的面前,继续替她夹菜。
    整个吃饭的过程，辛野几乎都没怎么说话。
    姜原因为瞒着辛野去办关于辛田的事，她也暂时不愿意提起今天出门的原因，只得岔开话题谈到老头子的七十大寿。
    “等到七月初去青海参展，我带你去见我爷爷，你觉得呢？”姜原问着。
    辛野心不在焉地包了一口饭，脸蛋鼓鼓的：“哦。”
    姜原美眸轻轻扫了一眼辛野的神情，隐隐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但既然辛野什么也没说，她或许也不必多问。
    “剧本写得如何了？”
    “还行。”
    “要参加什么比赛？”
    “不知道。”
    “怎么不吃菠菜？”
    “不想吃。”
    姜原停住筷子，目光也跟着停在身旁这个乖乖扒饭地小白兔身上。
    绝对有问题。
    姜原伸手揽过辛野的肩颈，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锁骨：“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辛野头也没抬，一句话也不说，只顾着埋头扒饭。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
    窗外的夜色已经渐渐笼罩整座城市，高屋楼宇的室内灯光，仿佛比此时姜原家中的灯光更加明亮。
    还没等姜原继续说什么，辛野将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碗推远了些：“我吃饱了。”
    说完，辛野便起身朝房间浴室走去。
    她拉开浴缸上的水龙头，放着热水准备泡澡。
    自从收到付妤的消息，看到付妤和姜原那么亲密的模样开始，辛野心里就一直堆积着丝丝缕缕的不开心。
    刚才姜原给她夹菜时，她看着姜原手里的筷子，甚至能想到那个叫付妤的女孩是如何亲手喂姜原吃饭的。
    就连她看着姜原关切的眼睛，她都会觉得姜原或许也曾把这样的目光留给那个女孩。
    辛野自知在没有向姜原确认一切之前，都不应该自己臆测这么多东西。
    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对于这样的事情，她总是很难从情绪当中脱离出来。
    直到热水已经渐渐将辛野覆在浴缸边上的双手淹没，辛野才猛然回过神来，将水龙头关上。
    她看着满满当当的热水，撇撇嘴巴叹气。
    当她褪去全身的衣物，踏入热腾腾的浴缸里坐下时，大片多余的热水从她的身边溢出来，洒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辛野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想在沐浴中舒缓自己一整天的疲惫。
    浴室门外，一抹黑色的身影出现。
    姜原拉开浴室门，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她此时将额前和鬓旁的碎发扎在脑后，简单随性的披散在肩上，完整露出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
    她轻抿着红唇，一颗一颗解开自己身上短款黑色衬衫的扣子。
    辛野被忽然走进来的姜原吓了一跳，连忙在浴缸里缩着膝盖，遮挡住自己的隐私部位。
    或许是被热水浸泡的缘故，辛野此时的脸蛋浮起一抹淡淡的绯红，一双灵动的眸子此时怯怯地看着姜原。
    “你……你进来做什么。”
    姜原依然脱着自己的衣物，垂眸看着浴缸中的辛野。她面上的表情很是风轻云淡，眼尾低垂，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直到她也浑身赤/裸地站在辛野眼前，气定神闲地踏进浴缸里时，辛野顿时觉得自己鼻腔里一阵热血上涌。
    因为姜原的身体也沉入水里，又有一大滩热水从浴缸里被挤兑出去。
    姜原面色无波，撑着身子靠近辛野。
    她一手扶着浴缸壁，一手摁压着辛野的下巴，带了些许劲度地揉捏那樱桃般的唇瓣。
    她的声音冰冷中带着一丝喑哑，像是水流里奏响的大提琴：“为什么躲避我？”
    辛野想要躲开姜原的扼制，却又被姜原捏着下巴抬起头来，被迫同那双狭长的满是蛊惑力的眼眸对视。
    不等辛野说话，姜原微眯着眼，在那双柔/嫩的嘴唇上落下深沉而霸道的吻。
    辛野在这片铺天盖地的亲吻中渐渐有些意乱。
    她感受着姜原像是踏入遍布阳光的幽静森林一般，后腰被姜原强有力地朝怀里揽着，体温在二人间来回传输升高，姜原仿佛在将什么独属于她的宝物占为己有，让辛野逃无可逃。
    浴室里蒸腾而起的热气缭绕着，让视野里一篇朦胧模糊。姜原的唇如细细密密的雨洒落下来，让辛野肩颈一阵酥痒，半推半就地看着埋首在自己颈窝处品尝甘甜的姜原。
    “别……很痒的。”
    姜原没有理会她，覆手将那双纤细白皙的双手仿佛一柄锁环般附扣在墙上。
    直到浴室中的热气逐渐消散，姜原的呼吸有些急促，轻扫过辛野耳根处的鬓发。
    “姜原……”辛野双手交叠着被姜原摁在墙上，她意乱的美眸看着面前着这性感的美艳脸蛋上，语气有些娇弱，酝酿了一会儿却没力气再出声。
    姜原用鼻尖轻蹭着她的耳垂，将她的不安稳定下来。
    怀中美人正咬牙轻蹙着眉头，姜原看着她，心里一阵心疼。
    感受到姜原另一只手松了力道，辛野此时就像是攀岩的人抓住了支撑着全身的巨大岩石一般，双手紧紧扣住姜原的肩，她的皓腕上泛起微红的印痕。
    那头柔顺的长卷发倾泻在水中，如一大片海草正在生长蔓延。随着姜原或深或浅的动作，浴缸中的热水不停朝外溢出。辛野被这力道掌控，扣着姜原肩膀的手也用力得泛白。
    窗外夏日夜的蝉鸣有些聒噪，此时被落地窗远远隔在室外，一重重鸣音裹挟着海风柠檬的味道，如海浪般传扬开来。
    一片旖旎在浴室里扩散开来，像蚂蚁一般细细密密啃咬在姜原的心头。
    -
    小夜灯半明半暗。
    姜原细心地用浴巾将辛野的身子拢盖住，将她抱回床/上。
    辛野身上半搭着绵软的被子，看到一身睡袍的姜原从浴室里收拾完痕迹走出来时，她强撑着想坐起身来。
    然而身下一阵酸软感，让她一时间只想瘫睡下去，或者缩在姜原怀里。
    姜原也很快上了床，将辛野一把搂在怀里，温凉的指腹轻轻摩挲过辛野的肌肤。
    “抱歉，”姜原平缓着自己的呼吸，此时的眼神里的晦乱褪去，“没想到会这么快。”
    辛野摇头：“反正迟早都会交给你啦。”
    姜原笑了笑，轻轻吻了吻辛野的眉额。
    “今天为什么不理我？”
    听到姜原这么问，辛野有些赌气似的嘟了嘟嘴。
    “今天和你一起去买礼物的人是谁，快点交代。”
    姜原愣了愣，这才察觉到原来辛野是在吃付妤的醋。
    “是爷爷的摄影助理而已。”
    “爷爷的摄影助理？”辛野有些惊讶，“你怎么没和我说过你爷爷？不对……为什么要和爷爷的摄影助理一起买礼物！”
    “爷爷的事情什么时候说都不迟。”姜原将辛野鬓旁的发丝拢到耳后，“他七十大寿快到了，我才和付小姐一起买点首都本地特产。”
    辛野听到姜原这么说，心里的气忽然便少了一大半。
    但她又用力往姜原怀里钻了几分：“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给我发消息，要让那个女孩给我发？”
    姜原叹气，无奈地笑着：“没有电了。”
    辛野越发没有理由挑姜原的错误了。
    但她思来想去，总觉得还漏了点什么。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付妤动态里，和姜原甚是亲密的那几张照片。
    “那你为什么和她那么亲密……”辛野弱弱道。“她挽着你的胳膊，还……还亲你脸。”
    ？
    姜原愣了一下。
    今天付妤确实趁她不注意挽住她胳膊，但那也只是为了留给老头子看罢了。
    至于亲她的脸……姜原已经毫无印象。
    “什么时候？”
    “今天的照片，还有你过生日那天的照片。”
    辛野回想着姜原生日照片的日期，恰好是2月14日情/人节。
    037 情敌
    她的生日在情人节当天……
    辛野忽然在心里冒出了些小想法。
    而姜原此时却是一头雾水：“什么照片？”
    辛野如实回答：“那位小姐叫……付妤？她加了我的联系方式,我从她那里看见的。”
    姜原听完，调笑般对上辛野那双眸子：“我是被迫的，你相信吗？”
    辛野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照片上的表情丑死了。”辛野吐了吐舌头。
    姜原掐了掐辛野腰上的肉,轻笑着揽过她的后颈，在那张樱桃般的嘴唇上深深吻入。
    舌尖如蜜般挑逗着,辛野渐渐在她怀中合上眸子。
    其实姜原不管在任何地点，任何场景,不管她有任何表情,她都是那般冷艳低调却又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好看。
    只是辛野从那些照片里看见了一个姜原不会给别人的东西。
    那就是她专注的目光。
    姜原的目光，只在她的身上停留。哪怕是给模特们拍照,和朋友们相处，那双狭长魅惑的眼眸里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意欲或情绪。
    她的眼睛,只会映出辛野的模样。
    而姜原也满意地轻嗅辛野发根的香味，身心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回想起刚才辛野说过的话，姜原心想付妤会添加辛野的联系方式，或许也是方便通知辛野。
    而且……往后辛野来到了姜家，迟早也要和付妤熟络起来。
    姜原这样想着,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甚至觉得她俩应该能成为很好的姐妹。
    但是考虑到付妤的那些照片会让辛野不高兴,姜原很快给付妤发送了一条消息,然后继续搂着怀里的辛野美人缩进被窝里睡觉。
    而此时远在青海的付妤，在照料完姜瀛洲喝药睡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姜原发来消息时,先是一喜。
    那份喜悦在她点开消息后,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原：把所有和我亲密的照片都删掉吧，我女朋友会不高兴。】女朋友……
    付妤只感觉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肉里，她阴沉着脸，将手机摔在床面上。
    手机受到弹力弹动了几下,很快便静止下来。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付妤通红着眼眶，死死咬住下唇，不甘心般抬头看向梳妆镜前的自己。
    姣好的脸蛋，柔顺的长发，丰满的腰身，没有哪一样输给那个叫辛野的女孩。
    她明明有比那个女孩更广博的阅历，有比那个女孩更成熟的韵味，她更能将姜原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捕获到了姜原的目光？
    付妤的嘴角渐渐溢出了一道血丝。
    她疼得清醒过来，连忙拿着纸抽擦拭。
    她看着手里雪白色纸团上的红色血迹，仿佛正沿着纤维丝丝缕缕地扩散开，一如她心里无穷无尽的妒意，依然在无边界的蔓延。
    没关系。
    就算那个叫辛野的女孩得到姜原的认可又如何？
    她还有真正的底牌……
    付妤心里暗自思忖着，眼神晦暗幽深地看向梳妆台上一份大敞开的黑丝绒礼盒。
    一枚冷翡翠的百叶铂金戒指，如一滴神明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烁着莹润微光。
    -
    七月初。
    烈日高照。
    尽管首都位于北方，南下的冷空气依然抵挡不住酷热难耐的太阳光线，只得被地面蒸腾的热气连连逼退。
    在拜托安贝帮助自己在固定时日给那个女人发送第120封邮件后，姜原便收拾好了自己和辛野的行李箱，准备前往首都国际机场同穆三维等人汇合，预备出发前往青海西宁的曹家堡机场。
    第120封邮件，意外着到这个月为止，那个女人已经抛弃她和父亲有十年之久了。
    辛野歪着脑袋，看着此时有些出神的姜原：“怎么啦？”
    姜原摇头，抬手敲了敲辛野白皙光滑的额头：“没什么。”
    几缕蓬松的卷毛在辛野的两鬓垂搭着，更衬得她一对玛瑙石般晶亮的眼眸更灵气了几分。
    穆三维已经在给大家分发机票，然而姜原则拉着行李箱，牵着辛野的小手去取了另外订的两张机票。
    辛野疑惑：“我们的票不在三维那里么？”
    姜原平静地等待登机牌打印，一张1B的机票留在自己手中，另一张1A的机票递给辛野。
    “不是喜欢靠窗的座位么？”
    听到姜原这话，辛野双眸放光。
    原来之前那次调换座位的事情，姜原一直没有忘记。
    到了飞机上，姜原和辛野因为是脱离剧组里的大家买的机票，于是被分到了单独的头等舱。
    这家飞机是大型客机，头等舱和商务舱、经济舱有巨大的墙板遮挡。纵横共有四排三列，每一列都有两个紧挨的座位。
    各个座位都有专属的小视屏和大桌板，座椅是青灰色调的软沙发。辛野坐在这沙发上，仿佛一只小白兔扑入软绵绵的草丛里。
    看着辛野滴流着眸子四处张望的模样，姜原只觉得她可爱得有些过分：“第一次坐大客机？”
    “是第一次坐大客机的头等舱。”辛野眼眸里满是好奇，“以前见到的头等舱都是和经济舱座位连排的。”
    “小心一点。”姜原见这只小白兔高兴得起身扒着座椅往后瞧，扶住她的身子以防她摔倒。
    她将辛野乖乖安置在座位上，替她扣上安全带。
    “新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有点困难，”辛野摇晃着裙子下的两条纤细白皙的腿，“十八世纪的欧洲，无论从时政、经济局势、服化道上面来看，都有很多要考究的东西，一不注意或许就会写出漏洞。”
    “很仔细。”姜原点点头，“关于十八世纪，我有几本藏书可以提供给你参考。”
    辛野拍手赞叹：“那太好了！我正愁很难找到实体资料。”
    “我有个条件。”姜原笑了笑，撑着沙发座的扶手，凑近辛野的脸蛋，那双狭长的瞳孔里映出辛野的模样。
    “什……什么条件？”辛野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只要不是很过分……我都可以的。”
    姜原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摁住辛野的下巴，让她同自己对视。
    “加一次。”
    辛野眨巴着眸子，看着那双满是蛊惑力的眼睛。
    嗯？
    加一次……？
    什么加一次？
    辛野的脸上懵懵懂懂的，好像怎么都琢磨不透姜原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什么加一次？”辛野问。
    姜原微一挑眉，正想说些逗弄这只小白兔的话。
    然而看着那双澄澈洁净的眸子……姜原只得让那些话在嘴里溜了个弯，又悄无声息退了回去。
    她吻了吻辛野的额头，而后靠回自己的座位：“啊，好困。”
    辛野见这个冷艳美人挑/逗完自己就想溜之大吉，顿时气鼓鼓地想挠姜原的腰肢和脖颈：“干嘛老吊我胃口！”
    姜原只不动声色轻扣住辛野的手腕，将她朝自己的怀里揽去。
    “乖，好好休息。”
    不远处的几名空姐聚在一起笑谈，她们在一众乘客里都注意到了这两个长相惊为天人的女孩。
    因为姜原和辛野的知名度越来越高，已经有人认出了她俩，并拍下照片。
    想来那些一直都质疑她俩，认为她们只是炒作恋爱关系的网友们，要是看到二人腻歪在一起，或许也得质疑自己是否站错位了。
    就这么一边和辛野互相逗弄着，一边和她交流着新剧本，航班很快起飞，又经过两小时的飞行，最终平稳降落在曹家堡机场。
    姜原接过大客机头等舱赠送的伴手礼，牵着辛野的手便离开机舱。
    今日西宁难得一次下了场阵雨，扫除不少夏日又干又闷的热力。
    当她们拿到了行李，共撑一把伞站在出站口时，穆三维也领着剧组的大家来到二人的身边。
    “真好啊小野，能坐上大客机的头等舱。”积木一脸羡慕地扑了过来，想要挽住辛野的小臂。
    然而姜原微不可察地将辛野朝自己怀里揽去，一时让积木扑了个空。
    这一幕被积木身后的穆三维看见，他只移开目光，继续看着公路尽头。
    然而他握着伞柄的手掌已经用力得渐渐泛白。
    小雨淅淅沥沥地打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被太阳炙烤过的地面也随着蒸发的水汽散发热度，又湿又闷的热气沿着大家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攀爬而上。
    积木跟辛野一口气叭叭了许多趣事，忽而想起来穆三维只叫来了自家两辆车，不由得又问辛野：“你们还和咱们顺路吗？”
    “顺路。”还没等辛野开口，姜原就已经出声。
    她看着不远处驶来的一辆保时捷，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付妤还是一如既往的准时。”
    付妤。
    辛野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她忽然正色起来，顺着姜原的目光朝那辆喷着钻石黑车漆的豪车看去。
    那个曾经挽着姜原胳膊、亲她脸颊的女人要出现了吗？
    那辆保时捷很快停在姜原和辛野的面前，轮胎刹车后溅起浅浅的几滴水花。
    车窗缓缓降下来。
    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的性感美人，噙着一抹温润清雅的笑意看向姜原。
    “等久了吧？小原。”
    038 家人
    “你很准时。”姜原简单回答着,替辛野打开后座车门，“上车吧？”
    辛野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已经和付妤的目光对上。
    然而对方却好像丝毫没有认为她会造成什么威胁一般，依然噙着温润优雅的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看着付妤朝自己笑，辛野也觉得心生芥蒂也不尊重对方,于是缓缓迈出脚步，就着姜原拉开的车门上车。
    姜原护着辛野的脑袋将她送上车后,回头看着穆三维。
    “还记得我说的地址吧？”
    穆三维点头,那副狐狸似的假笑久违的出现在脸上。
    “放心，先走吧,我们随后就到。”
    积木来回看着穆三维和姜原：“什么地址？你俩商量好啥了？”
    “我们要去First为姜瀛洲老前辈提供的住处。”穆三维顿了顿，“他是姜原家里的长辈。”
    姜原放下心,转身上车。
    随着钻石黑的保时捷车身扬长而去，积木和其他剧组成员们全把震惊写在了脸上。
    原本以为……穆尧是穆三维的老爹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
    却没想到，那个在国际上赫赫有名的摄影协会副主席姜瀛洲，和姜原竟然还有亲缘关系！
    姜瀛洲何许人也？
    二十五岁成为国内首席摄影师，三十岁迈入国际摄影的大门,获得国际摄影协会三次入会邀请,斩获奖项不计其数,参与影片均获大奖，口碑颇丰。他在五十岁时，就已经受封戛纳金棕榈、柏林金熊终身成就奖,被公认为环球摄影史上排名前一百的顶尖摄影大师。
    想到待会儿就会见到姜瀛洲前辈,还能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积木简直激动得大脑“嘭嘭嘭”放礼花。
    穆三维面上的笑在目送姜原和辛野离开后渐渐褪去。
    直到私家的车停在面前了，积木才一巴掌呼在穆三维肩上，把他思绪拉了回来。
    “看啥呢在？还走不走了？”
    穆三维额冒青筋：“我看你是不想坐车了。”
    积木立马闭上嘴,一溜烟钻进车里。
    -
    在姜原一行人抵达城东区姜瀛洲独住的小宅院时，刚下的小雨已经停了。
    兴许是青海本身海拔高度和气候的缘故，此时有风吹过，反倒不像在首都时那般燥热。
    姜瀛洲暂住的宅院位于一座森林公园三百米开外的郊区。四周青山怀抱，一整片平地几乎都是独栋住宅区，看上去虽不如其他一线城市那么奢华大气，却有着大隐隐于市的气质。
    在付妤领着姜原和辛野走进宅院里时，姜瀛洲正在院子里给藤木桌上的一台相机擦拭水迹。
    他的发色黑白相间，规整地梳理在两鬓。如果不是因为姜原告诉过辛野，姜瀛洲将满七十大寿，辛野或许会认为眼前这个神色自若五官硬朗的人，应当只是个四五十来岁的大伯。
    姜瀛洲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躬身将擦干净地相机拿起，捧在手心里皱眉察看着。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院子里进了人。
    “爷爷，”付妤噙着笑，温柔语气里透着一丝撒娇，她朝姜瀛洲走了几步，“小原她们到了。”
    然而姜瀛洲却依然盯着手里的相机，抬手别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也没有抬头看，只大略朝姜原的方位勾了勾手掌，示意她过来。
    姜原会意，让辛野先跟着付妤进大宅里后，便迈着步子踩在青石板台阶上，走到了姜瀛洲身旁。
    “小原呐，”姜瀛洲看着镜头上的一抹乳白色划痕，“你说这划痕是怎么来的呢？”
    “不是你自己划的？”姜原有些好笑般接过相机来看着。
    “怎么会！”姜瀛洲瞪着眼睛，两手背在后边儿，挺直了腰板，“我在一小时前拿出来时候还好好的，就进屋子里接了趟松海的电话，出来就这样了。”
    姜瀛洲说着，忽然脸色一变：“你说，是不是这宅子里藏了些野生动物？听说西宁的野生动物多得可数不清……”
    姜原对姜瀛洲这奇奇怪怪的脑回路早已习以为常。
    她看似赞同的模样：“在理。”
    但根据她多年来见过不少有损坏的相机来看，这台相机的镜头划痕，应当是刚才雨后刮风夹杂了干沙导致的。
    毕竟这座城市的气候偏干冷，没有让镜头因为温差而碎裂已经不错了。
    穆三维和积木他们也很快抵达了宅院门口，交谈声和惊叹声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地把姜瀛洲的视线拽了过去。
    “是你的伙伴们？”姜瀛洲问。
    姜原点头，回过头去朝穆三维抬手示意：“门没锁，推开进来就行。”
    穆三维见状，也赶紧领着大家推门进来，走上青石板台阶站定在姜瀛洲面前。
    “前辈好。”穆三维恭恭敬敬地朝姜瀛洲鞠了一躬。
    其他组员们见状，也不敢耽搁，连忙也朝姜瀛洲鞠躬。
    积木已经激动得在穆三维身后用力拉扯他的衣角，小声惊叫。
    姜瀛洲随性的摆了摆手：“不必来这套虚礼，赶路累了吧，先进屋歇会儿。”
    他迈步走在前面，众人跟在后面，朝宅子大门走去。
    姜瀛洲放低了声音对走在他身旁的姜原说：“爷爷想换台新机子。”
    姜原挑眉：“你付钱，我来买。”
    姜瀛洲：“小白眼狼。”
    宅子里的厅堂很宽敞，中式的古朴家居四散着，既不空旷也不凌乱，仿佛每一处装饰的摆放都颇有中华传统美学的考究。
    辛野此时正坐在休息厅的红木软沙发上，双手乖巧地搭在膝上，有些心神不宁地在听付妤说着什么。
    付妤抬起头来，看到姜瀛洲和姜原的都进来了，连忙挂上笑容站起身来，走到姜瀛洲的身边来扶着他。
    “爷爷，一会儿还出去拍摄吗？不拍我就给大家准备午餐了哦。”
    姜瀛洲“嗯”了一声：“你准备去吧，原原陪我就成。”
    付妤轻笑着，又看向身后的穆三维一行人。
    她将穆三维他们领到休息厅里就坐，为他们准备好了茶水，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各位都是小原的朋友，不必拘束，先落座好好休息吧。午餐很快就好。”
    此时姜瀛洲正拉着姜原去落地阳台上，看他老人家这次在西宁参展评审收揽到的珍品影集。
    辛野看着姜原站在姜瀛洲身旁交谈的身影，又看向面面俱到又温和优雅的付妤。
    此时付妤娴熟地将自己一头秀发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耳边，温婉恬静的美好仿佛随着她迈步走向厨房的动作徐徐升起。
    一旁有成员惊叹：“这位姐姐好有气质啊。”
    辛野摇了摇脑袋，把一股莫名的失落感甩出脑海。
    她鼓着腮帮子吃了一口茶几上的玉米烙小零嘴，这是她亲眼看着付妤从厨房端出来的她本人做的。
    辛野吧唧着嘴巴。
    呜呜，为什么会觉得做得好好吃T^T
    积木伸长了脖子看向姜原和姜瀛洲的方向，悄咪咪地戳了戳身旁的穆三维。
    “欸，你说，咱们能不能先让姜原问问前辈咱们那片子得奖没啊？”
    原本正筹谋着该怎么讨辛野开心的穆三维，被积木这朝肋骨上的一阵戳给打消了念头。
    他咬牙切齿：“你自己去问。”
    “别，我害怕。”
    “那你说屁？”穆三维简直被积木气得头昏脑胀，他换了张笑眯眯的面孔又看向辛野，“小野，想吃水果吗？我去找那位姐姐给你削一份。”
    辛野摇摇头：“留点肚子吃午饭吧。”
    穆三维连忙点头说是。
    积木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他又戳了戳穆三维的肋骨：“我也饿，你咋不问我？”
    “你饿死得了，我筹钱给你买口棺材。”
    积木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三维……你……”
    原本以为积木应该会十分受伤，剧组里的女生们正准备开口安慰他一下，却听他幽幽开口：“三维你真好，呜呜呜，我妈都直接让我火化去。”
    一瞬间大家都沉默了。
    姜原和姜瀛洲这时也从落地阳台外走了进来，姜瀛洲径直坐到休息厅的主座前，而姜原则走到辛野的身旁坐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姜瀛洲看着姜原这十分自然毫不避讳的动作，顿时也明白了七八分。
    他神色郑重地打量着辛野。
    脸蛋乖巧可爱，嗯，眼睛也有灵气。但总觉得哪里有些眼熟？
    姜瀛洲不由得开了口：“小姑娘。”
    辛野听到声音，偏过脑袋朝姜瀛洲看去。那头柔顺的长卷发也顺着她歪头的弧度倾泻下来，柔柔搭在膝上。
    “你叫什么名字？”
    “辛野。”她乖巧回答着。
    “喔……还以为是小施来了。”姜瀛洲叹了口气，“你和小施年轻时很像，她在演《神女》之前，也是这么一头长长的卷发。”
    辛野点点头：“是的，但她后来将长发剪掉了。”
    姜瀛洲凝眉：“你认识？”
    “嗨呀，前辈，”积木眼见着气氛有些奇怪的伤感，连忙打了个哈哈，“辛野的妈妈就是施青菏前辈，所以才会那么像呢。我们所有人起初见了她，都觉得她眼熟得紧。”
    姜瀛洲听到这话，微张着嘴，一副了然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他略微点了几下头，“我记得你是这部参赛片子的编剧吧？也算是和小施走了相似的路。”
    积木双眼放光，连忙问：“那前辈，你知道我在剧组里是干啥的吗？”
    姜瀛洲斩钉截铁：“不知道。”
    好家伙，果然和姜原是亲生爷孙。
    连说话的语气都能这么像。
    积木欲哭无泪。
    只听姜瀛洲沉静地开口，目光依然落在辛野身上：“这部影片的剧本，你是如何创作出来的？”
    039 认可
    见话题转到了剧组的影片上,穆三维作为导演，先辛野一步出了声。
    “姜前辈，这个片子的剧本有什么不妥吗？”
    姜瀛洲似品茶一般摇晃着脑袋：“不是不妥。”
    “这个剧本角度和题材很新颖,也摆脱了这些年形成的固化风气。”
    固化风气。
    这是老一辈电影工作者对正式踏入电影圈的新人拍摄风格的总评价。
    对于姜原他们这样的学生电影人，同龄人里不乏有天赋的,他们也在不停寻找好电影的根。早前就形成了一种非‘社会创伤’性题材不可的风气，认为针砭时弊或者感悟人情就是筑成一部好电影的灵魂。
    这类型风气盛行的后果,也就导致影片逐渐趋于同质化、片面化。
    在座的除了姜原以外,每一个人都不曾听人谈到过这一点。
    “辛野的剧本，切入的角度很新颖,这次参展的片子里几乎没有第二个与她有相同思路的。”姜瀛洲缓了缓，眼眸里尽是对辛野的赞许,“影片里每个角色内心都是挣扎的，那份迫不得已的矛盾感在我和其他评审们看完后，久久难以平息。”
    他并不知道辛野是不是早已敏锐的察觉到这个风气盛行的弊端。
    亦或许，只是碰巧避开了呢？
    “前辈过誉啦！”辛野听到姜瀛洲这样夸她，腼腆地吐了吐舌头,朝他笑着,“因为演员演得好,还有姜原一步到位的摄影技术，这个剧本才能够脱俗。”
    “哼，”姜瀛洲赌气似的瞪了一旁的姜原一眼,“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把名字报上参赛名单。”
    姜原依然漫不经心：“练练手罢了。”
    姜瀛洲也懒得再说她些什么。
    到底还是自己的亲孙女，跟自己当年那不图名利的倔脾气简直一模一样。
    姜瀛洲借着话题又和穆三维谈了谈穆尧的事情后，付妤也正巧步伐款款地走出厨房。
    她系着暗红色的围裙，将一盘盘冒着热气的食物端上桌,为每一个座位前的高脚杯都斟上饮料。
    “久等了，大家可以来入座就餐了。”付妤温柔一笑。
    因为常年负责姜瀛洲的生活起居和饮食，付妤的厨艺称得上一绝。
    还没等人坐过去，大家都已经闻到了勾人的饭香味。
    等到姜瀛洲落座动筷之后，大家也纷纷拿上了筷子。积木如饿虎扑食一般唰唰几下扫荡着餐盘：“可太香了！”
    姜瀛洲扶了扶眼镜，看着这个大胖男孩好像十几年没吃过一顿饭的模样，不由得啧啧叹气。
    付妤挂着笑，在姜瀛洲侧边的第一个位置落座。
    正对面就是姜原。
    姜原此时用一个发圈将头发随意束在脑后，任由下半部分的碎发搭在肩上。
    一双筷子不停地朝姜原的饭碗里夹着肉和菜。
    “来，多吃点，这可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付妤亲和地笑着，好像给姜原夹菜已经是二人之间习以为常的事情。
    穆三维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坐在姜原身边的辛野。
    辛野此时没有看向旁边的姜原，面色有些平平淡淡，好像在克制着什么情绪。
    看见辛野这副模样，穆三维一阵不满，夹菜的手也顿住了。
    明明身边已经有了小野，姜原还能这么心安理得的接受别的女人？
    还没等穆三维开口斥责，姜原就抬手止住了付妤的动作。
    “别夹了，自己吃吧。”
    付妤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主座上的姜瀛洲也抬眼看了一眼姜原。
    只见姜原伸展手臂，从离辛野有些远的餐盘里夹了几块甜辣炸鱼肉酥放在辛野的饭碗里。
    刚才辛野一直想夹这个鱼肉酥的模样，被姜原收入了眼底。
    辛野怔怔地看向姜原，脸颊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的？”
    “就差脸上写‘想吃’了。”姜原调笑着，轻轻用指尖戳了戳辛野光滑的脑门。
    辛野气鼓鼓地朝她撇了下嘴，满心欢喜地开始扒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咬下姜原夹给她的鱼肉酥。
    看辛野吃得这么满足的样子，姜原问：“好吃吗？”
    “好吃！”
    “我也想尝尝。”
    辛野下意识地就想从自己碗里夹一块喂给姜原吃。
    然而刚到姜原嘴边，辛野立马又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吧唧吧唧地吞进肚子。
    “要吃自己夹，不许吃我的。”
    姜瀛洲看着这两个家伙你一来我一往的互动，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这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家孙女吃瘪的样子呢。
    “小野啊，喜欢吃就让妤妤再做一盘。”姜瀛洲慈爱道。
    辛野听到这话，抬眸看了一眼付妤。
    只见付妤似乎有一刹那的阴狠，却在和辛野对上视线时立马变回了那副温润清丽的模样。
    她微笑着：“这么喜欢吃？我这就去准备。”
    也不等辛野开口说话，付妤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厨房走去。
    正在扒饭的积木见状，感叹起来：“付妤姐姐真好，要是能多做两盘就更好。”
    一顿饭就这样在既和谐又不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姜瀛洲暂住的这座宅院，房间很少，不是一线城市里那样的大别墅。若要均分下来，至少也得两人住一间。
    积木和穆三维理所当然的住一起，其他的剧组成员也进行了合理分配。
    毕竟姜原和辛野有恋爱关系在身，她们说什么也不会想着和她俩一起住的。
    就在如此水到渠成的安排下，只见付妤从一处侧卧中走了出来，朝姜原招了招手。
    “原宝，你的房间我已经按爷爷说的给你收拾好了，你就住这里吧。”
    辛野站在姜原身后，歪着脑袋看向付妤：“那我呢？”
    付妤温柔笑着：“和我一起住吧，辛野妹妹。”
    见姜原似乎要反驳什么，付妤立马又开了口。
    “小原从小就有些神经衰弱，睡眠很浅。就让她一个人安静休息吧，小野，你说好吗？”
    这话让辛野一时间也不好再强硬起来。
    虽说还在首都时，两个人就一直睡在同一张床上，该经历的也经历过了，没什么好避讳的。
    但辛野也确实渐渐淡忘了，姜原睡眠很浅这个事实。
    她们两个在云南同住的第一个夜晚，不也正是因为她的缘故，让姜原被迫从睡眠里脱离了出来么？
    “不用，我睡得着。”姜原头也没抬，只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小脑袋。“你不陪我我才睡不着。”
    “噫~”剧组里的女生们站在房门口，听到这话顿时又露出了老母亲般的微笑。
    “小原，”付妤依然保持着微笑，亲切和善的面容下已经有些不安定，“爷爷还在同一屋檐下住，你注意点分寸。”
    姜原抬头，看向正坐在三楼走廊上捣鼓相机镜头的姜瀛洲：“爷爷，你介意吗？”
    只见姜瀛洲虚眯着眼，看着姜原和辛野二人。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可管不着。”姜瀛洲摆摆手。
    “行。”姜原拉上了辛野的小手，准备进房间。
    “不过。”
    姜瀛洲的声音忽然又从上方幽幽飘来。
    “你俩还是给我收敛点。”
    -
    当姜原从房间案几上拿起一瓶查特果酒时，辛野已经扑入软绵绵的大床，晃动自己的手脚。
    “好舒服啊，赶路这么久总算可以睡个午觉了。”
    姜原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深。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玩着辛野海藻般卷翘柔顺的发丝。
    “下午想去哪里玩？”
    辛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毕竟大家匆匆忙忙赶路，又在姜爷爷住所吃了午饭，花了不少时间。
    离晚饭只剩两三个小时了，还能去哪里玩？
    “不了，我想一觉睡到晚上吃饭。”辛野抱着鹅绒枕头在床上打着滚。
    “嗯？”
    姜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现在睡觉，晚上可就睡不着了。”
    “可是我现在就想好好补充体力。”辛野嘟了嘟嘴。
    姜原俯身，就着这颗樱桃似的小嘴吻了吻，狭长的眼尾舒展开一抹调笑般的意欲。
    “补充体力？”她轻笑着，咬了一下辛野的下嘴唇，“为了晚上不睡觉？”
    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辛野的脸蛋倏然变红。
    她偏过脑袋，推搡着姜原线条疏朗的肩膀：“我……我是说晚上可以写剧本。”
    姜原又咬了一口辛野露出来的耳垂：“选我还是选剧本？”
    “剧本。”
    “嗯？”
    “……选你啦。”
    辛野实在是敌不过姜原的呼吸洒在自己颈窝上，总会酥酥麻麻得让她身体一阵发软。
    腻歪了半小时后，姜原放辛野继续休息。她走出房间时微不可察地擦去嘴角的一抹口红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现在她要去确认另外的事。
    付妤此时正恰好从房门前路过，手里正捧着一盆兰花。
    那双清润的瞳孔朝姜原看过来，很是惊喜一般挂上了一抹笑意：“小原？这么快就休息好了？”
    “嗯。”姜原点点头，四处扫视了一眼，“老头子呢？”
    “爷爷在楼上的小花园看花，我正准备去了，你也去吗？”
    姜原没有作声，跟着付妤的步子便朝楼上走去。
    姜瀛洲此时正坐在顶楼的吊椅上，悠哉游哉地修剪着一旁三角兰探出的枝叶。
    温凉的清风吹过，将花园里的清香徐徐撩起，旋绕在几人的呼吸之间。
    见姜原也跟着上来了，姜瀛洲似是有些调侃：“这就和你的小女朋友休息完了？”
    “你认可我们？”姜原两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
    她现在上来找姜瀛洲，目的也不是别的，正是想问问姜瀛洲对于自己和辛野的关系有什么看法。
    “我能有什么不认可。”姜瀛洲依然低头修剪花枝，“怕只怕你没法给松海他们交代。”
    姜原不置可否：“他们是他们，你才是我的家人。”
    040 醋意
    姜瀛洲似是无奈地笑了,将三角兰枝头一朵颓败枯黄的花朵和残枝剪下。
    “原原，有件事你必须时刻明白，”姜瀛洲淡淡道,“我已经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已经混入此刻倏忽而过的风里,将落在地面的枯黄枝叶和花瓣掀翻，又摔落在地。
    “还能陪在你身边的人,每一个都要好好珍惜。”
    姜原敛下眸子。
    清风抚过她鬓旁的碎发,勾勒出这张精雕细刻般的面容。
    她怎么会听不懂姜瀛洲话里的意思呢？
    他年岁渐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过去他气盛不服老,总会插手姜原的生活和各种选择，总爱和姜原作比较看谁能扛得起更多的相机。
    甚至姜松海偶尔外出回来看爷孙二人,姜原一对姜松海表现出亲近，姜瀛洲就会醋里醋气地赶姜松海到一边去。
    然而如今，他却希望姜原珍惜每一个人。
    哪怕是那个远走高飞的女人，或是现在视姜原为肉中刺的姜松海……他们自始至终，都和姜原有着血脉亲缘。
    他们能陪伴她的时日更多,姜原更应该得到他们的支持和认可。
    可是在姜原心里,那两个人已经没有资格对她的选择作出决定了。
    见姜原一直不作声,面上的表情看似风轻云淡，但姜瀛洲深知，自己的宝贝孙女此时内心已是波涛汹涌。
    家庭永远是姜原心里生长出来的倒刺。
    斩不断,拔不掉。只能任由它随着时间越扎越深。
    “回去好好休息吧。”姜瀛洲故作轻松的说着,“明天一早就得赶去First会展现场了吧？”
    姜原平复着自己的心绪，点点头。
    “我们现在还是被提名状态。”
    姜瀛洲笑道：“看来你对这部片子充满信心呢？”
    “因为这是小野的剧本。”
    听到姜原这么说，姜瀛洲一时间也不能再说什么。
    姜原可算是他一手带大的，生来就有艺术家那股不可一世的清高性子。
    难得见她如此笃定的赞扬一个人的剧本。
    姜瀛洲又将一枝花枝剪下。
    “希望你和那小姑娘,能好好走下去吧。”
    -
    “爷爷不明着夸你，是怕你骄傲，才会夸辛野的剧本的，”付妤跟在姜原的身后，离开顶楼的小花园，“之前爷爷就说了，这所有参展的人摄影技法都不如你好呢。”
    付妤自以为姜原现在这副有些神伤的模样，是因为姜瀛洲只认可了辛野导致的。
    于是她见缝插针，想要说点好听的话让姜原舒心些。
    也好让姜原给她点好脸色。
    然而姜原只舒展着眉头，依然一眼也没有落在她身上。
    “你想知道名次么？我去替你问爷爷。”付妤又自发开口道。
    “不必。”姜原抬手制止她，示意她不用再跟着自己，“我要回去休息了。”
    付妤愣了愣，将自己的一双手搭在姜原的手背上，自认为充满鼓励力量：“那你好好休息，明天去会展，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姜原抽出手来，有些反感别人的触碰。
    但她并不好扫了付妤这片好心。
    “谢了。”她淡淡地说着，转身就走向二楼，推开房间门走了进去。
    付妤依然站在二楼和三楼楼梯口处，扶着红木雕花扶手，敛下眼底的柔情，冰冷阴狠地将目光投向姜原和辛野二人的房间。
    她的指甲在楼梯扶手上留下几道划痕。
    -
    翌日。
    剧组里的大家经过一晚上的休整和养精蓄锐，各个都是精神焕发神清气爽的模样，聚集在小宅院大门外。
    穆三维已经派遣好自家几辆私家车候在门外，等着所有人到齐后再一起出发。
    “入场券都带上了吧？没带可进不了First会展。”穆三维看着四周几名先到的组员，提醒道。
    辛野难得一次没有迟到，急急忙忙地跑到姜原身边来，扶着她的臂膀喘气。
    听到穆三维的提醒，辛野下意识地探手翻动自己的小背包，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姜原见状，微微低头看着这张神色复杂又纠结的小脸。
    “……没带入场券？”
    辛野抬起那双晶亮的眸子看着她，尴尴尬尬地扯了扯嘴角：“好……好像忘在桌上了……”
    积木一时没憋出，“哈哈哈”地大笑出声。
    “刚还想夸夸小野难得一次没迟到，结果居然忘东西了？哈哈哈……哎哟卧槽，你打我做什么啊姓穆的！”
    积木揉着自己被重拳暴捶的脑袋，吃瘪地看着身旁站着的穆三维。
    穆三维在他眼前扬了扬拳头，威胁道：“你再敢多嘴试试？”
    积木小声哔哔了一句，只得不服气地闭了嘴。
    姜原摸了摸辛野的小脑袋：“我也忘记了，回去帮你拿上。”
    说完，姜原转身便朝屋子里走去。
    姜瀛洲此时已经坐上最前面那辆钻石黑保时捷的副驾驶座，笑眼眯眯地看着窗外转身远去的姜原。
    “嗨哟，什么时候原原也变得这么马虎了？”
    驾驶座上没有人，辛野站在车旁将姜瀛洲的话尽收在耳里。
    她也看着已经小跑进屋子里的那抹黑色的身影，心里渐渐浮起一抹暖意。
    当姜原走上二楼时，晃眼瞥见一间客房里似乎有人影。
    但她并没有多在意，只径直朝自己和辛野的房间走去。
    果不其然，一进门就看见装裱着藏青色纹路的入场邀请券斜放在桌上，外包的信封口大敞着，看起来像个合不上的嘴。
    姜原禁不住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似乎都能想象到辛野为了不迟到，慌慌忙忙收拾东西往房间外冲刺的模样，像只被逼急了的小兔子。
    将入场券收放在自己的斜挎包里后，姜原整理了一下鬓旁的发丝，朝房门外走去。
    “别缠着我了……我们该去和大家会和了。”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走廊上响起。
    姜原抬头。
    只见斜对面那间客房外，付妤有些为难地站在原地，手腕似乎被一个男人紧紧握着。
    待到那个男人也走出了房间，姜原才认出了那人是谁。
    是剧组里这次出演护卫队队长儿子的那名男演员，名叫桑文。
    桑文是他们寻找来的一个颇有藏人那份野性和帅气感的小伙子，因为演技出众，也让姜原拍这片子的时候很少NG，拍得十分顺利。
    然而现在……是怎么回事？
    付妤偏过头来看见了姜原，仿佛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双眼放光大喊了一声：“小原！”
    那绵柔温润的嗓音里，带着些微的娇颤，似乎是想像姜原寻求帮助一般。
    “你也还没走啊？等等我一起吧。”
    桑文听到付妤叫了姜原，一时间有些紧张，连忙松了手，眼睁睁看着面前这身材丰满气质绝佳的女人朝姜原跑去。
    姜原只扫了一眼桑文晦涩的眼神和动作，紧抿了一下唇。
    她看着跑到自己身边来的付妤，朝她点头：“走吧。”
    付妤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跟着姜原的步子下楼。
    在走出宅院的路上，付妤试探般想抬手拉住姜原的胳膊寻求安全感，但见姜原似乎并不想让自己触碰她的样子，只得哀求道：“我就只拉着你的衣袖，好吗？我只是有些害怕……”
    姜原顿住步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似是有些无可奈何的烦躁感，却也还是将自己的手肘朝付妤那边抬了抬：“别碰到我。”
    付妤似乎十分感动，抬手拉住姜原这身机能风T恤的短袖口。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朝外走去。
    辛野眼见着刚才一个人进去的姜原，现在身后还跟着付妤一起出来。
    看付妤那副娇羞的模样，仿佛是受到了姜原的保护一般，眼神里满是对姜原的依赖和爱慕。
    辛野心里咯噔了一下，攥紧了挎包的链条。
    另一名男演员左右瞧了瞧，有些疑惑道：“桑文呢？怎么还没来啊？就差他一个了。”
    姜原默不作声，带着付妤就朝那辆钻石黑保时捷走去。
    走到辛野面前时，姜原让付妤松开手，回过头来问道：“还能开车吗？”
    付妤一副知礼懂事的样子，舒缓着自己的胸口，朝姜原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放心吧，我能行的。”
    姜原这才点点头，又拉开后座的车门看向辛野：“走吧，我们上车。”
    辛野就着姜原拉开的门坐上车，一直到车辆启动，她都没有回过头去看姜原。
    她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在蔓延。
    从看见姜原和付妤一起出来开始，看到付妤攥紧姜原袖口的模样，还有姜原关心付妤能否开车的样子……辛野的心情就一次比一次的愈加下沉。
    姜瀛洲透过后视镜，看到姜原和辛野中间隔着的似有若无的距离。
    根据他这几十年的经验来看……应该是自己乖孙女的小女朋友吃醋了？
    他几声轻笑：“妤妤啊，怎么出来得这么晚？”
    付妤正在开车，听见姜瀛洲这么问，有些欲言又止。
    身后的姜原似乎也不想回答。
    姜瀛洲疑惑：“怎么？遇到什么难堪的事情了？”
    “没什么的，爷爷，”付妤摇摇头，朝他笑了笑，“您知道我从小身体不太好，刚刚受了些惊而已。”
    姜瀛洲“哦”了一声，有些不可思议。
    “受惊吓了？谁吓的？”说着，他有些意味深长地猜测道：“咱们宅院里不会真有野生动物吧？”
    “现在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姜原调侃道。
    “那可别，”姜瀛洲摆摆手，“万一给我也吓着了，我也和小野剧本里的盗猎贼一样，一枪嘣一只，到时候你监狱里见老头子我得了。”
    姜原面色平静地拍了拍掌：“也没见你摸过枪啊？”
    姜瀛洲：“能不能别拆我台？没良心的。”
    041 获奖
    辛野被爷孙俩一来一回的调侃逗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唷，可算是笑了。”姜瀛洲舒了心，调整着一个舒服的坐姿,“原原,剩下的你看着办。”
    姜原听到这话,这才明白姜瀛洲是让自己好好哄一哄辛野。
    然而从上车到现在,她竟然没有察觉到辛野的不愉快。好像除了一言不发，也没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
    她侧身,凑近辛野嫩滑如牛奶的小脸蛋：“刚才不高兴了？”
    辛野赌气，偏过脑袋看向窗外。
    付妤此时正在车上，况且是姜原和姜瀛洲身边这么多年的家人,她说什么也不能说吃这个“家人”的醋吧？
    “你不是说你也没带入场券么？但是你只拿了我一个人的。你骗我，我不高兴了。”辛野随口找了个借口。
    刚才姜原和姜瀛洲那番对话,已经让她的不开心消散一大半。
    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姜原和付妤的亲人关系出现隔阂。
    姜原似笑非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怎么因为这个不高兴？”
    “因为显得我很笨。”辛野气鼓鼓地说着。
    姜原就这样哄着辛野，倒是让姜瀛洲看了个乐呵。
    毕竟在这之前,姜原可没像这样为了谁放低身段过。
    付妤在驾驶座上开着车，冷眼目视前方。后视镜就在她的斜上方，那两个在后视镜上出现的人影，仿佛是一柄锥子砸进她的余光里，让她眼眶一阵酸疼。
    身后的声音随着入窗的风声一起,在车身里传荡着,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攥着方向盘的手愈加紧了几分。
    直到十字路口前的红灯已经亮起,付妤才一个惊醒猛然踩下刹车。四周其他车的鸣笛声不耐烦地此起彼伏。
    一旁的姜瀛洲正在闭目养神，对此情此景充耳不闻。而后座的姜原和辛野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在姜原看来,付妤应当是还未从刚才桑文对她的骚扰中清醒过来，一时失神罢了。
    只听她略感抱歉，鬓旁两道长发垂搭下来，有些令人怜惜的狼狈。
    “抱歉……”
    “没事，小心点。”姜原应着，揽着辛野的小臂不动声色地紧了些。
    到达First青年电影展会场门口，姜原等人为了避嫌，预先在大门外下了车。
    姜瀛洲独自进入会场门内停下车，才缓缓步入场中。
    这次会展的布置主题为“孤岛”。入场走廊为圆弧形，展台舞台如一座座青山被其包裹在其中，外围的座椅和评委席则如沙砾堆一般聚散。整个会场都像是一座遗世独立的岛屿，被隔绝在青海西宁干燥的信风里。
    在剧组里的大家落座会场的一路上，身边也擦肩而过了许多与他们年龄相差并不大的年轻剧组。
    甚至还有一些面孔，是辛野在戏剧学院见过的，也是姜原和穆三维在电影学院见过的。
    从迎宾处接来饮品和小食之后，会场里烘托气氛的音乐也渐渐响起。
    此时主视觉LED屏幕上即将播放的，就是这次会展的最佳剧情长片。
    大家坐在座位上，个个都是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个还未揭晓的答案。
    积木大吃了一口放在桌上的马卡龙，闭着眼睛开始虔诚祈祷：“希望是我们，希望是我们……”
    穆三维也紧张起来，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向屏幕。
    随着背景音乐渐渐响起，海浪拍打暗礁的同期声也在会场里传荡——这意味着，最佳影片花落别家了。
    穆三维叹了口气。
    作为导演，他深深体会到自己的心血没有得到最佳剧情长片的认可是怎样的落寞。
    但他们作为同龄人，自然也要对那个获得最佳剧情长片奖项的剧组予以祝贺。
    直到前五分钟播放完毕，主持会场的两名嘉宾从正中心红毯的两侧走上舞台，开始主持整个会场。
    这两名主持人是当下流量丰沛的小花旦和小鲜肉，以极其青春靓丽的容颜，撑起了First作为青年电影人活力标杆的排面。
    颁奖嘉宾也可谓是巨星云集。国内知名的第五代导演就到场了至少三位，还有第六代导演和新兴的颇有才气的编剧们。
    主持人拿着台本，调动着会场紧张、轻松的气氛，一步步来到颁奖环节。
    “现在，让我们来揭晓激动人心的奖项配置吧。”
    First青年电影展的竞赛单元，主要分为竞赛向剧情长片、纪录长片、短片等。颁奖结果按剧组为单位下发，而非个人。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是剧本、剪辑、摄影获奖，获得的名誉也落在剧组头上。
    最佳剧情长片获奖作品，是首都戏剧学院青年学生作品。是一部名叫《港口》的文艺抒情性影片，灵感来源于聂鲁达的情诗。
    这是首都戏剧学院的学生最显著的风格特点。
    整部影片的基调，宛如贝多芬的一曲《月光》。
    这让穆三维等人也不得不服气。
    而姜原坐在座位上，一只手似有若无地轻碰嘴唇，仔细剖析着这部影片的摄影手法。
    整个片子的摄影手法并没有什么严格的考究，构图甚至是任何一个业余人士都能够完成的。
    但其摄影的精妙在于，大量运用小景别的长镜头，将那份海边小镇的寂寥空远完美还原在画面上，配合导演独特的色调审美和剧本的精巧构思，一部低成本的小型文艺片就这么成形。
    这部影片无论各个方面，其实都有生涩之处。但能够获奖，也是有它过人的地方。
    不只姜原在琢磨对方获奖的原因，辛野也悄无声息地掏出便携笔记本来记录着。
    “接下来，公布最佳纪录长片的获奖名单……”
    “接下来是最佳短片获奖名单……”
    主持人将三项大奖一一公布完，获奖的剧组也都在雷鸣般的掌声里登台亮相，手持奖杯，面对无数镜头和闪光灯作出感言。

    直到正式进入分单元获奖，一场真正的拉锯战才拉开序幕。

    “下面让我们期待，获得本次剧情长片最佳导演奖的剧组是——”
    “——《第十三夜》剧组！恭喜！”
    穆三维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们剧组的影片叫做《杀生》，以片名代剧组名便于众人更能分辨得清。
    在听到自己并没有获奖时，穆三维虽然失落，却出乎意料地轻松了下来。
    他偏过头，看向那个坐在嘉宾席上戴着墨镜的男人——他的父亲，穆尧。
    然而穆尧只抿着锋利若刀锋的唇瓣，看上去不苟言笑的模样，似乎对于穆三维能否获得奖项并不关心。
    接下来公布的是剧情长片最佳剧本奖。
    主持人拉长了尾音：“那么，究竟花落谁家呢——”
    会场里持续安静了将近十秒，气氛已经被推上顶点。
    “获得本次剧情长片最佳剧本奖的剧组是——《杀生》剧组！恭喜！”
    辛野愣了愣，那头松软的长卷发微微晃荡，似乎是被这忽然获奖的喜讯震惊到。
    一旁的积木迅速回过神来，朝辛野竖起大拇指：“牛啊小野！你果然把最佳剧本奖拿下了！”
    辛野的脸上绽开笑意，满是溢出来的欣喜。
    她偏过头来看向身边的姜原，对方也正同样用赞赏的目光回给她一个鼓励。
    “很棒。”姜原抬手，揉了揉辛野的小脑袋。
    在主持人的呼唤下，辛野也在众人的目光里朝舞台上走去。
    看到这个瘦小的身影，其他剧组的学生们俱是一惊，却又很快被那张汇集天地七分灵气的纯净脸蛋吸引了过去。
    “是辛野欸？”
    “那是我戏剧学院的小师妹！”
    “好乖巧的小女孩……”
    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此时不乏有男生左右询问：“她社交帐号多少啊？有没有对象啊？”
    得到的答案都是：“别想了，有对象，搁这儿坐着呢。”
    于是渐渐的也有不少目光移到了姜原身上。
    那些经常关注网络讯息的学生，自然是知晓姜原和辛野这层早已捅开的关系。
    就在众人纷纷对姜原抱着各种各样的看法和猜测时，辛野已经拿着水晶状的小奖杯下了台，乖乖巧巧地坐在姜原身边，任由她亲吻自己软乎乎的脸蛋。
    “下面公布剧情长片最佳摄影奖——”
    “——《杀生》剧组！恭喜！”
    台下一片接一片的哗然。
    什么情况？
    一个剧组接连斩获两个奖项？
    这噱头可比刚才一入场就得了最佳剧情长片奖的那个剧组可大得多了啊？
    只听主持人有些为难的开了口：“不过情况特殊，由于《杀生》剧组没有明确具体的摄影师，还请剧组导演上台代领。”
    穆三维一怔。
    剧组里的大家都在看着他，目送他艰难起身，一步步走到聚光灯前。
    这个奖项不属于穆三维，他只不过是一个代姜原领奖的工具人罢了。
    然而这对于刚错失最佳导演奖的穆三维来说，无疑是在他伤口上撒盐，让他暴露在大家的视线里，接受一波又一波的嘲笑。
    “这个导演和姜原是一个剧组的欸？”
    “那还用猜吗？摄影师铁定是姜原啊！她可是拿过环球摄影最佳新人奖的欸……”
    “不会是这导演故意不明确姜原名字的吧……”
    闲言碎语多集中在前排。
    姜原没有听见。
    但穆三维，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042 挑衅
    穆三维挂上他最擅长的假笑,将这场面应付了过去。
    一直到他拿着水晶奖杯走回剧组的座位，那副假笑才渐渐隐去。
    “没事吧？”
    积木深知，这个假笑对于穆三维而言,都是在隐藏他的想法和思绪。
    所以穆三维一定有什么难以向大家表露的东西。
    “没什么。”穆三维头也没抬,将奖杯放在姜原面前的小圆桌上,“你的。”
    姜原点头致意：“谢谢。”
    穆三维转过身时,有意看了一眼辛野，却见她此时也看着自己。
    那双星辰一般的眼眸,好像看透了他一般，让他无法躲避。他只得又移开目光，匆匆回到积木旁边的座位上去。
    “三维好像有心事。”辛野凑到姜原耳边说着。
    姜原眉梢上情绪淡淡的：“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姜原没作声,只看了看穆三维的背影，然后继续和同伴们一起听着接下来的奖项。
    接下来的几个奖项,积木错失了最佳后期剪辑，最佳配乐和最佳特效也没有落到剧组的头上。
    这很正常,毕竟这几个方面是剧组里的大家着力最少的。
    但是演技绝佳的男主角，也就是影片里的护卫队队长,也没有拿到最佳男主角奖，这倒是剧组成员们都没有想到的。
    女生们安慰着那位男主演，告诉他以后还有机会。
    她们看着另一边吊儿郎当坐着的桑文：“说几句安慰的话吧，大家都是一个组的。”
    然而桑文叼着一根巧克力棒，懒懒的撑着下巴靠在座椅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安慰有什么用,没拿到奖就是没拿到奖。实力不济,就该自己认命。”
    这一番话惹得大家心里一阵不愉快。
    好歹也是相处了几个月的伙伴了，怎么还能说出这么不近人情的话？
    姜原静静听着，看着桑文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谨慎起来。
    在来会展之前,她碰巧撞见桑文对付妤暧昧不明的举动，已经将她前几个月拍戏中对桑文的印象一分为二。
    他是一个天赋和功底都不错的演员，但却并不是一个人品端正的君子。
    此时付妤并没有坐在参展人员区，而是陪在评审团席位上姜瀛洲的身边。
    她时不时会借着和姜瀛洲说话的机会，将目光飘向台下，锁定在几百人中那个冷艳无匹的美人身上。
    姜原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吸睛的那一个。
    刚才姜原没有上去领奖，她可算是在前排位置仔仔细细地听进去了那些并不友善的议论。
    付妤思忖片刻，恍惚间想起来这些时日观察到的穆三维对辛野与众不同的态度，还有穆三维看着辛野时的目光，以及从剧组成员桑文那里打听到的消息——
    ——穆三维喜欢着辛野。
    付妤勾起红唇，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在聚光灯的阴影之下幽幽笑了。
    “接下来公布剧情长片最佳男配角奖项——”
    “——《杀生》剧组！恭喜！”
    台下愣了几秒，又是一片诧异的喧哗声。
    一个在新人电影展上斩获三项分单元奖项的影片，这得是何其出彩啊？
    周遭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聚集到姜原这边，一时间让剧组里的大家都精神抖擞了起来。
    然而，最佳男配角，也就意味着一点。
    桑文获奖了。
    刚才那几个还对桑文抱有不满的女生顿时哑口无言。而那个被桑文出言中伤的男主演，也更加羞愧起来。
    姜原冷眼看着。
    桑文其实并没有说错话，没有拿到奖项无非就是能力不足，干不过别人剧组的男主演。
    但作为主演，演技的考核标准通常会更高，《杀生》的男主演演技并不比桑文差，但其他影片的主演演技也都是普遍的高水准。桑文能拿到最佳男配，也是多亏了其他剧组并没有特别出色的男配角，这才让他占了冠头。
    到底还是心高气傲了。姜原在心里简短作着评价。
    陆陆续续颁完了其他分单元奖项后，颁奖环节算是正式结束。
    接下来五天，会展上将有十五个放映厅开放，供每一位参展人员自由进入观看所有剧组的参赛影片。
    将剧组里的大家聚到会展大门后，穆三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又看向道路远处。
    积木鬼鬼祟祟地凑到他边儿上：“老大，咱们组一口气拿了这么多奖项，不来一顿庆功宴是不是说不过去啊？”
    穆三维额冒青筋：“不然你来请？”
    “我请就我请，”积木豪爽地拍了拍自己胸脯，“只要你给我垫付一下钱，请你们吃巴菲都没问题。”
    “垫付？”穆三维挂上那副狐狸似的假笑，“我是个喜欢放高利贷的人。”
    “咳嗯。”积木有被呛到，“能申请下辈子还清吗？”
    “放过我，我不想下辈子还认识你。”穆三维摆了摆手，连忙离积木十米远，继续等着自家的几辆私家车。
    付妤扶着姜瀛洲走出门，一抬眼就看见姜原正站在面前，面上浮着淡淡的笑意，正看着剧组里大家嬉闹的场景。
    付妤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姜瀛洲见旁边的女孩脚步慢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又顺着目光看过去。
    “唷，原原，在这站着呢？”姜瀛洲笑眼眯眯。
    大家听到声音，都纷纷回过头来。
    此时不仅付妤正走在姜瀛洲的身边，还有穆尧导演和他身后的一名穿着简单衬衫的干净清秀的少女。
    看到这个女孩，大家极其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刚才给最佳剧情长片《港口》颁奖时，代表这个剧组上台领奖的人就是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少女。
    她不苟言笑，却礼貌地看着面前的姜原等人。
    穆尧将她引荐出来：“谣谣，你们认识一下吧，都是同学。”
    那女孩迈步走出来，朝离得最近的辛野伸出了手：“你好，我叫童谣，戏剧学院大三学生，你同专业的师姐。”说完，她笑着补上一句“辛野师妹。”
    辛野受宠若惊，连忙也和童谣握了握手：“师姐好！”
    她在戏剧学院确实听闻过童谣的大名。她是剧作老师最为欣赏的大三学生，编剧能力和导演能力两开花。据说她现在不仅师传于穆尧，更有一名圈内的顶流编剧亲自指导她。
    童谣现在的影片风格和剧本风格，都和穆尧有相似之处，被许多圈内人士认为能够成为第七代的新文艺片扛把子。
    童谣打完招呼后，就松开了握着辛野的手，歪着脑袋看着穆尧。
    “老师，我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了。”说完，她又眯起笑眼看向辛野，“小师妹，年末的电影节上再见。”
    看着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洒脱离开，辛野有些懵懵地看着童谣的背影。
    身后的积木有些反感，悄悄咪咪地嘀咕了一句：“怎么有种奇怪的优越感……”
    穆尧置若罔闻，墨镜下的目光只在大家周围扫视了一圈，见没有看到穆三维，便又将目光停在了辛野身上。
    “小野，好久不见了。”穆尧笑了笑，那张本就锋利的面孔显得有些刺人。
    然而辛野却并不觉得有什么，扬起了一张大大的笑脸：“穆叔叔，还记得我呀。”
    “五年没见了，你也一点没变，还和你妈妈年轻时一样灵动又乖巧。”穆尧抬手，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一会儿还要去开新影片的选题会，就不多留了，下次来穆叔叔家里好好聊聊。”
    辛野乖乖地点点头，又听穆尧叙旧似的和姜瀛洲唠嗑了几句，就目送穆尧和姜瀛洲离开了。
    付妤单独留在了剧组的大家面前。
    姜原抿唇，似乎已经明白了为什么。
    “爷爷让我留下来看着点你们，晚上庆功宴之后一道回去。”
    积木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办庆功宴？三维不是不愿意么？”
    付妤作出了更加诧异的表情：“不愿意？可是他已经拜托穆尧导演预订了青海城东大酒楼的包间了呀……”
    -
    当穆三维差遣来的三辆私家车把一整个剧组的人都送到大酒楼下时，各个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原来穆三维……早就已经打算办庆功宴了啊。
    积木兴致冲冲地拍了拍穆三维的背，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在走近金碧辉煌的大酒楼的路上，付妤紧紧跟在姜原身边，手指似有若无地触碰到姜原的指尖。
    进观光电梯时大家有些拥挤，付妤兴许是被挤到了，脚下踩着高跟的鞋也被绊了一下，径自扑在了姜原的背上。
    “抱歉呀小原，我脚被绊了，不是故意的。”付妤娇弱地拉着姜原后背的衣衫，有些楚楚可怜。
    姜原面无表情，微不可察地与她保持了些距离，一眼也没有看向她：“小心点。”
    付妤有些不甘心，依然死死看着这张没有任何波澜的面孔。
    晃眼间，她看到了另一边正扶着姜原臂膀的辛野，此时正探着小小的脑袋悄悄看着付妤。
    见付妤和她对视，辛野立马移开视线，目视前方。
    那张藏在长卷发下的白皙小脸上，侧面看去像一只正在酣眠的小羊羔。
    然而……
    那只小羊羔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吐了吐舌头。
    付妤顿时感觉自己被狠狠挑衅了。
    043 媚意
    到了雅舍包间外,一个刻印着“陶然轩”的朱砂红字挂在金丝楠木打造的门牌上。
    推开门，阵阵檀木香风便如女人柔软的双手扑面而来，将众人的呼吸包裹在怀里。
    这间包间有半弧形的观光落地窗,大圆桌上铺着丝绸金纹餐布,围绕的座位约莫有十六个，对于坐下剧组里的人来说绰绰有余。
    辛野挑了个离窗近的位置，方便边吃饭边看风景，拉着姜原就坐了过去。
    付妤见二人手牵着手走过去，不甘心就这样让她俩坐在一起，于是也迈开长腿准备过去坐在姜原身边。
    积木撑着圆滚滚的身子，一溜身从后面钻了进来,屁颠屁颠地跑到了付妤前面,一把拉开姜原身边的座椅。
    “嗨呀，我也要坐窗边！不能便宜你俩一边吃饭一边看风景了。”
    积木抢到了座位,一脸的得意。
    付妤眼见着自己盯上的位置就这么被抢,攥紧了拳头,有些恼怒地看着积木的后脑勺。
    但转念一想,损失了姜原身边的位置又如何？只不过仅仅隔了个胖嘟嘟的积木,但依然离姜原不远。要是再不抓紧抢另外的位置,恐怕就会离姜原更远了。
    正准备就势拉开积木旁边的座椅时,却见积木好像没看见似的,一把挤开付妤拉着座位的手，将穆三维连拖带拽拉了过来。
    积木将他的肩膀重重摁坐在座位上：“来来来,导演大哥当然也得坐在宝座上。”
    穆三维被他这拉拽的力度弄得脑袋发晕，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有些气急：“下次能不能先说一声再行动？”
    “这不是怕你抢不到位置坐吗？”积木小声哔哔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哔哔完抬起头来,这才猛然注意到站在后面的付妤。
    “咦？付小姐姐怎么站在这里？”
    付妤在心里骂了他不下千百遍，却也只得面上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没什么，我就来这看看风景。”
    积木见她这模样，顿时恍然大悟一般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付小姐姐也想坐在窗边吗？那我们都把位置让给你啊？”
    付妤见状，温顺地将鬓旁发丝勾到耳后，一副知书达理不忍拒绝的模样，眉目神情有些蠢蠢欲动地笑了起来：“这怎么好意思呢……”
    “害，那好吧，”积木耸耸肩，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付姐姐人真好，好位置都舍不得和我们抢。”
    付妤的手僵在半空，收回自己已经准备迈向餐桌的步子，登时尴尬得脚趾抠地。
    她堆着一副看似腼腆知礼的笑，却在心里恨不得将积木千刀万剐。
    这个死胖子……竟然众目睽睽之下和她玩这把戏，害她出丑？
    付妤攥紧了拳头，任由鲜红色的美甲嵌进掌心肉里。她转身走到穆三维旁边空着的几个座位，选了个和姜原四人仅隔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
    姜原替辛野系上了餐巾，整理好餐具，一抬眼就看见桑文正盯着付妤看。
    然而桑文并没有选择坐在付妤身边，而是隔了几个位置坐下。
    其他的女生们要么都聚在付妤身边坐下，要么就选在辛野的另一边坐下，嬉皮笑脸地聊起天来，同辛野开着玩笑。
    这倒是很奇怪。
    桑文早上明明还一副和付妤暧昧不明的模样。
    现在竟然在有意和付妤保持距离？
    姜原的疑惑只闪过了片刻，很快就抛在脑后。
    反正他人的事情，与她无关，便不必插手。这是她一直以来信守的行为准则。
    但付妤毕竟是自她幼年起就陪在身边的人，或多或少也算是半个亲人。姜原说什么也不会完完全全地坐视不理。
    在大家的嬉闹聊天声里，各式各样的珍稀菜肴端上来，一盘盘摆在旋转式玻璃餐桌上。菜还没上齐，各个餐盘里的筷子就已经七七八八地动了起来。
    付妤一双美艳的眸子死死盯向姜原，看着那个冷艳无匹的美人替辛野小心翼翼地剥着帝王蟹蟹壳，将完好无损的蟹肉蘸了酱料喂入辛野嘴里。
    她咬牙，只觉得这些餐盘里的珍馐一个比一个难吃。
    陆陆续续也有几听啤酒和几瓶红酒端上桌来，服务生恭恭敬敬地在桌上的玻璃杯中挨个斟满冒泡的啤酒，酒沫像是不要钱一样溢出来。
    穆三维一扫先前的郁闷和不愉快，率先站起身，举起酒杯：“感谢大家这几个月为剧组的付出，今天的成绩很漂亮，我敬大家一杯。”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喝得倒是十分畅快。
    好像除了获奖的痛快以外，还有什么压抑着的情绪。
    说完，穆三维又倒满一杯看向辛野。
    “小野，多亏了你的好剧本，我们的影片才能有骨架，我敬你。”
    说着，穆三维便看向那个正在倒酒的服务生：“给她倒一点就可以了，不用倒满。”
    然而姜原沉着脸，还没等辛野出声，她便信手将酒杯移开。
    “有没有果汁或者其他饮品？”姜原看着服务生问。
    女服务生被姜原这张脸惊艳得失神了片刻，而后泛着红晕连忙道：“不好意思客人，果汁需要等十分钟。”
    姜原也没有让对方为难，只略微点头：“倒一杯红酒吧。”
    服务生不敢耽搁，立马给她倒满。
    穆三维以为姜原是想让辛野喝下一杯红酒，顿时面色铁青：“姜原，小野从来不能喝酒。”
    “嗯，知道。”姜原语气淡淡的，眼皮微敛，飘向穆三维的眼神带着几分恣意的漠然，“我替她喝。”
    说罢，姜原朝穆三维微微举杯，将杯中绛红色的液体缓缓饮入唇中。
    对于红酒、果酒这一类的饮品，姜原向来不会一气喝完，总会略带些品尝的意味去饮用。
    辛野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已经拿好了手帕替喝完杯中红酒的姜原擦了擦嘴角。
    没有一句话，就这样完成了她们各自想为对方做的事情。
    两个人之间好像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即使什么都不说，都会本能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然后相互配合着完成。
    这不仅仅只是从喝酒上看出来，更是这几个月的拍摄过程和相处过程中渐渐显露出来的。
    付妤看着这一幕，眼眶里泛起一片通红，血丝像蜘蛛网似的弥漫开。
    她一杯又一杯地喝完杯里的酒，口红印已经散乱在酒杯口上。
    “付姐姐怎么一个人喝酒！”积木见状，扒了几口大虾，连忙站起身来朝她敬酒，“我敬姐姐一杯！”
    付妤看着这男孩还沾着蟹黄和虾壳的油腻嘴角，嘴角挤出一抹看似温和的笑。
    她斟好了酒应下，一口气饮尽。
    “付姐姐好酒量！”积木拍着巴掌啧啧赞叹，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穆三维的肋骨，“你看看你，一个大男人，喝了几杯就喝不动了。”
    穆三维兴致缺缺地扫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切餐盘里的牛排。
    付妤不想继续看姜原如何喂辛野吃东西的画面，然而目光却总是不可控制地放在那张冷艳而精致的侧脸上。
    她攥紧了拳头，几乎没有心思进食。
    晃眼间，她瞥见自己斜对面的位置上，也正在啜饮着红酒的桑文。
    桑文移开盯着付妤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看向杯中绛红色的液体。
    然而那双神情晦涩的双眼，却似有若无地在付妤黑色的裹胸包臀裙下游离。
    付妤忍住内心的一阵干呕。
    但她忽然想到另一边总是对自己视若无睹的姜原……
    她有那么瞬间想试探试探，姜原是不是真的会对她不管不顾呢？
    只见付妤红着脸颊，看上去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悄无声息地令黑纱包裹的肩带松垮下来，露出一片雪白的肩颈和身前丰满的沟壑。
    一旁的女生见到这香艳的画面，刚到喉咙的红酒立马卡顿下来。她呛咳了几声，连忙将付妤的肩带提回原位。
    “付妤姐姐，小心一点啊。”那女孩担忧道，“别光喝酒，吃点食物吧？”
    付妤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多管闲事”。
    她面上仍旧挂着一抹绯红的歉意，有些神色迷离地张了张唇瓣：“啊……谢谢……”
    饭局渐渐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聊着些闲话。
    “参加年末金华奖的影片，要在评奖前30天拿到龙标上映才行。”
    穆三维听着大家讨论到下一步参加金华奖，带着些醉意开了口。
    积木蒙了：“我们都还只是学生，怎么拿龙标啊？”
    “备案就可以。”姜原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只要不触及电影审查的防线。”
    作为半只脚踏入电影圈的人，大家对于电影审查防线一事都是心知肚明。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题材被封禁，电影艺术的创作性因为文化风气的肃清而大幅降低。
    偏激者会公开抱怨，认为是电影审查过分严苛和死板。
    然而，这也不过是避免“社会创伤”性题材泛滥，对社会引起不良影响罢了。
    如何做到不逾越艺术创作的界限去完成一部上映的电影，是目前剧组里的大家即将面对的难题。
    “我们把《杀生》扩展再拍怎么样？”积木搓搓手，有些跃跃欲试，“小野这个剧本这么好，光拍个一小时的剧情片太不划算了。”
    辛野连忙摇了摇小脑袋，松软的长卷发在鬓旁鼓鼓的：“一个剧本对于同一个剧组来说，只有拍第一次的时候才是最好的。”
    “那小野，你有新的剧本吗？”穆三维连忙抢过话题，“如果有，我们接下来这半年就继续拍你的下一个剧本。”
    辛野愣了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姜原。
    只见姜原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说出来给大家听。
    辛野这才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有一个一直在准备的剧本，是英法中世纪庄园主经济时期的故事。”
    “大概是讲什么的？”穆三维问。
    “讲……庄园主家的千金和女仆的爱情故事。”
    餐桌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铁板石锅里的海鲜还在吱吱作响，包间里的空调冷气铺散在桌上的声音也呼啸不断。
    直到积木呆愣得不小心将手里的筷子敲在餐盘上，“叮”的一声响，大家才纷纷回过神来。
    女孩之间的爱情故事啊……
    积木凝眉思索了片刻：“这么说起来，好像咱们国内最近这些年还没有一部能够拿到公映的国产同性恋片吧？”
    “该接上前辈们的步子了。”姜原沉静道。
    上一部火遍全国的女同性恋电影，还是第四代导演拍出来的艺术电影，无论任何性取向的观众都被其艺术手法和故事脉络深深吸引，大受震撼。
    然而近年来，这一类影片越发匮乏，即使有，也大多拿不到电影局的公映许可，或者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剧本。
    在这十年里，知名度广到全国皆知，并且还能斩获大奖的同性恋影片屈指可数。
    剧组里的大家被这氛围感染，渐渐也明了下一部影片的走向。
    “不过，英法背景的片子应该比较难拍吧？我们半年来得及吗？”积木发出疑问。
    “简单，搭建不了场景，我们就直接去英国。”
    眼见着穆三维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说出来，有剧组成员弱弱地问：“导演，包路费吗？”
    穆三维太阳穴突突直跳：“当然是全包。”
    “好耶！！！”大家纷纷欢呼，就连姜原看着一旁眉开眼笑鼓着掌的辛野，也不由得舒展眉眼轻笑了笑。
    就在大家渐渐又七嘴八舌地聊起其他话题时，桑文的意兴也从刚才大家一腔的热血中脱离出来，转而看向那边撑着下巴喝闷酒的付妤。
    付妤本身姿容就很出众，加上那一股子的清媚感，带着江南茶园独特细腻的气质。举手投足间，都好像一滴滴细润的雨丝，痒痒地滴落在人的心底。
    桑文回想起今天凌晨，她那柔媚滑嫩的腰肢，还有她在自己面前露出的那些丰盈……
    一想到这，他的眼神就变得晦暗起来。
    早上如果不是姜原在场，他才不会放过这个女人。
    只听付妤手里的酒杯“啪登”一下滚落在餐桌上，酒水流出，浸湿了桌布。
    一旁的女生连忙扶住倒在桌上的付妤，摇晃着她的身子：“付妤姐姐？怎么了？”
    “喝醉酒了吧？”
    “要不然送她先回去吧？”周围的女生们纷纷议论着。
    就在这时，桑文放下酒杯，起身径直走到付妤的座位后面：“我先送她回去，你们吃吧。”
    那扶着付妤的女生眼见着自己的手被桑文扫开，顿时有些气恼：“平时没见你这么好心，现在倒是积极起来了？”
    桑文只睨了她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吧。”
    说完，桑文便揽过付妤的胳膊，环过她丰满的胸脯，欲要将她抱起来离开。
    “慢着。”冷冽的女声在窗边响了起来，宛如一柄冰锥扎进了桑文的双腿，让他不得不止住步子。
    他在心里懊恼着怎么又被那个冷艳的美人坏了好事时，回过头来看向姜原：“有什么事吗，姜大摄影师？”
    “你想送她去哪里？”姜原环抱着胸，冷冷看着桑文在付妤身上盘桓的双手。
    “当然是送付小姐会宅院里了，”桑文忽的轻蔑地笑了几声，“姜大摄影师以为我会带她去哪儿？”
    姜原沉默着看了他片刻，偏过头来看向身旁正靠在自己臂膀外的辛野。
    辛野鬓旁的卷毛已经被她拢在耳后。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坚定地对上姜原的视线，朝她抿唇笑了笑。
    “可以吗？”姜原问。
    “去吧。”辛野朝她点点头，星辰般的眸子里仿佛闪烁着璀璨星辉，“我相信你。”
    姜原也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揉那松软的小脑袋：“我很快回来。”
    “不用啦，你直接送她回去吧。”辛野在姜原骨节分明的手掌心下乖巧地蹭了蹭，“我们也会尽快赶回去的。”
    “好。”姜原点头，很快便站起身来，朝桑文走去。
    桑文眯眼看着姜原朝自己走来，从自己手中接走付妤的娇躯。
    “不好意思，还是我送她回去吧。”
    姜原一眼也不看向桑文，只揽过付妤的胳膊，将她背上自己的后背。
    “姜原，她能是你什么人？”桑文只觉得有些讽刺的好笑，“重要到你宁愿把你的乖乖女朋友丢在这里？就不怕我下手？”
    姜原任由周围的女生们替她在付妤衣衫单薄的后背上披好外套。
    “她是我爷爷身边的亲人。”姜原耿直回答着。
    在路过桑文身边时，姜原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警告着，声音满是驱散不开的寒意：“不过，你最好别打辛野的主意。”
    “如果我打了呢？”
    姜原眸子里依然是那份淡淡的冷意。
    她看着桑文，轻蔑地笑了笑：“不怕死，就试试。”
    一直到姜原背着付妤从包间离开，桑文都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刚才桑文和姜原那番对话的声音并不大，辛野和附近的人都听不清两个人具体说了什么，只猜测是在交涉谁来把付妤送回宅院。
    然而只有桑文自己知道，在姜原离开包间时留下的最后那句话，究竟带了多强的威压。
    桑文好不容易才从千斤巨石压迫下脱离出来，臂膀仿佛仍在冰川中颤抖。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气也不敢喘。
    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时，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坐在窗边的辛野。
    那女孩头发蓬蓬松松，在落日的余晖里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一双灵气的眼眸此时也正静静凝望着他，仿佛一个落入凡间的神女，正透过他这庸俗污秽的躯壳，直视着他更加丑陋的内在。
    算了……他暂时没有打这女孩主意的想法。
    只是可惜了，付妤……
    -
    由于喝了几杯红酒，姜原付钱请了酒楼的安保人员代驾付妤开来的钻石黑保时捷，一路将付妤送回姜瀛洲暂住的宅院。
    此时夜色已经悄无声息降临在整座城市，西边徒留几抹暗紫色的云团，在幽深夜空中晕染开。
    公路旁昏黄的路灯一下又一下扫过姜原斧凿般的面庞，在鸦色睫羽下投射丝丝缕缕的阴影，像一片黑色林荫。
    付妤此时坐在车后座的左边，斜靠着车窗和软椅的交界处。她的神色有些迷离，外套已经滑落在座位上，有气无力的拉扯着自己那身黑色包臀裙的肩带。
    一片泛红的雪白裸露出来。
    她在座位上似是有些燥热，将边缝开叉的裙摆撩开，扭动着两条光滑的长腿。
    “小原，开空调了吗？车里面……好热啊……”付妤有气无力的呢喃着。
    姜原坐在车后座的右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驾驶座前方的路。
    她晃眼扫过身旁燥热难耐的付妤，恍惚间竟然想起了辛野。
    那只小白兔，喝了果酒也会身体发热，会缠着她的身子想要凉快凉快。
    想到这，姜原的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但她很快将笑容敛去，神色淡淡地又看回前方，叫着驾驶座上代驾的安保人员：“空调再调低一点。”
    安保领命，立刻调低了些。
    然而付妤安静了一会儿后，却像是浑身难受一般，一边撩开自己的长发，一边随着晃动的车身朝姜原的身上靠去。
    044 拒绝
    那双柔软的手撩拨似的攀上姜原的领口,在她的锁骨间若即若离。
    姜原擒住付妤的手腕，与她保持了些距离。
    “不要拒绝我呀，小原……”付妤的眼神迷离,眼眸中氤氲着水光,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好生心疼。
    然而姜原喉头微动,语气仍旧一如往常那般淡漠：“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付妤摇摇头，“我陪在爷爷身边,纵横商圈这么多年，哪有我喝醉的道理。”
    见姜原依然没有看向自己,付妤的神色中又弥散开一片感伤。
    “小原,其实你还是会担心我的对不对？”付妤试探着，又伸手覆上姜原的双手,“你为了保证我的安全，也不惜留辛野一个人在那里……其实在你眼里,我还是很重要的,对吗？……”
    姜原平静地将她的手轻轻扫开，落在付妤面庞上的眼神一如往日般清冷。
    “付小姐，不要会错意了。如果小野不愿意，我根本不会坐在这里送你回去。”
    付妤如遭雷击,又一副恹恹的模样,软倒在车窗边。
    坐在前排开车的安保人员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甚至眼神都不敢往后视镜上飘。
    这毕竟是顾客之间的感情纠葛和隐私,与他这种小人物压根不沾边,他只求能尽快把这两位安全送到目的地。
    回程的路上再次恢复安静。
    姜原撑着车门，抚了抚自己的额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此时余晖已经散去，夜色包裹住了整座城市。因为是个晴朗的夜，空中散布着几粒星辰,正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就像辛野那双玛瑙石般蕴藏着一整片星空的美丽眼睛。
    姜原的思绪就这么随着晚风轻轻飘走，飘回了那个遗世独立的美人身上。
    此时辛野正坐在夜色弥漫的落地窗里，安静切着盘中的食物。
    周围的女生仍然在同她嬉笑聊天，她面上的笑意也依旧没有淡去，时不时也会双眸放光地附和对方。
    “哎，要是和姜原聊天也能像和你聊天一样自然就好了，”旁边那女孩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付妤姐姐她们现在安全到达没有。”
    辛野点了点头，眼里的眸光黯淡了些许：“是啊。”
    是啊。
    不知道她们有安全到家吗？
    也不知道……姜原和付妤之间的距离会因此拉近吗？
    辛野失神了片刻，但很快就摇摇脑袋清醒过来。她暗自握拳打气，也不知是给自己还是给姜原。
    她应该给予姜原应有的信任的！
    这样想着，辛野的心情又好了许多，立马就自己满上一杯椰汁吨吨吨往肚皮里灌。
    另一边的穆三维一直看着辛野的动静。
    想继续和辛野拉开话题聊聊，可是却又总会发现辛野看似愉快下的心不在焉。
    她的心思，依然落在姜原身上。
    穆三维闷闷不乐，只觉得一桌的美食吃起来就像咀嚼着蜡炬。
    “怎么，大阔少吃不下了？”积木包了一大口食物，敲了敲穆三维的餐盘，眼神还时不时往盘里的大虾瞟，“你、你要是吃不下，就我来帮你解决吧。”
    说时迟那时快，积木一把从穆三维的盘中夹起了红灼大龙虾，吧唧吧唧就继续开始干饭。
    穆三维叹气，也懒得再同他计较：“你们一会儿还想去哪里玩吗？保龄球？KTV？娱乐会所？”
    “都可以啦，大家一起玩就好。”剧组里有人回答道。
    “不过少了几个人，总觉得差点劲啊。”
    桑文直接两眼一翻：“没意思，不想玩。”
    穆三维又看向辛野。
    只见她依然噙着乖巧的笑意，眼神里却是毫不掩饰的“不情愿”。
    相比起和大家一起出去玩，她似乎更想回到家里，去陪在姜原身边吧？
    穆三维一时间也没了兴致，随意将筷子放在餐桌上，便站起身朝包间外走去。
    “我去结账了，大家在一楼大门集合，回去休息吧。”
    -
    到了姜瀛洲的宅院门前。
    安保人员作为一个陌生男子，不方便近距离触碰付妤这样衣着紧身暴露的女士，只得由姜原将付妤扶着下车。
    原先姜原是想把付妤背起来。
    但付妤此时已经睡熟，浑身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趴到她背上。
    姜原只得用外套将付妤的上半身包裹起来，搂在怀中送回大宅子里。
    姜瀛洲听到动静，背着手从自己三楼的房间走出来，有些诧异地扶了扶眼镜。
    “原原？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付小姐喝醉了，我先送她回来。”姜原语气很平淡，抱着付妤上楼，准备送她回她自己房间。
    “那小姑娘呢？没和你一起？”
    “还在酒楼吃饭。”
    “那怎么成啊，”姜瀛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要换做是你，你要是眼睁睁看着那小姑娘亲自送别人回家，你怎么想？”
    姜原走上二楼的步子忽然顿了顿，复而又继续往前走着。
    见姜原没有说话，姜瀛洲只无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背着手慢悠悠走回自己房间。
    将付妤轻放在床上后，姜原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整了。
    但她依然没有犹豫，转身就准备离开。
    只觉得衣角处有一阵力道死死拽住了她，姜原回过头，垂眸看着这双制止自己步伐的手。
    “不要走，小原。”付妤的眼角溢出湿热的泪花，“我想你留下陪陪我。”
    姜原移开目光，依然背对着她：“付妤，注意点分寸。”
    “只是作为亲人陪陪我而已，你也不愿意？”付妤的手依然攥得紧紧的，“我已经在你身边看着你十年了，你明明很依赖我，可是为什么……你从来不会把目光施舍给我？”
    姜原沉默着。
    不可否认，在她年幼的时候对付妤确实十分依赖。
    那时候的付妤，对于姜原来说就像是一个新鲜而陌生的存在。她出现在母亲离家之后，替补了姜原在这个家中缺少的一个亲人的席位。
    这对于姜原来说，也仅仅是一个近似于母亲的姐姐而已。
    所以小时候的她会适当接受付妤对她的好，也会适当的还一些好给她。
    随着年岁渐长，姜原接纳着自己身边一个接一个亲人的离开，见过了越来越多的东西，越来越广阔的世界。她的视野已经不再局限于和付妤之间的交流里。
    然而却怎么也没想到，付妤却将这份亲人间的依赖，错当成了是姜原视她为独一无二的表现。
    这些年来，付妤总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和行为，来表达对姜原的占有。
    远的，譬如前几年的生日，她总会偷偷亲吻姜原的脸颊。
    近的，就像现在。她死死拽住了姜原，试图阻止姜原去找辛野。
    姜原这是难得一次觉得无计可施。
    她仍然站定在原地，语气尽她所能地放轻了许多：“付妤，我有心仪的人了，希望你能明白。”
    “不，我想不明白。”付妤撑着软绵绵的身子，从床上坐起来，眉梢眼角都是被泪水浸湿的痕迹，“我究竟哪里比不过辛野？你和她不过认识半年不到，就能超越和我之间的感情了？”
    姜原被付妤的话说得脑仁犯疼。
    她已经不下一次很明确的告诉付妤不必再存有念想了。
    “你和小野，比不了。”
    付妤咬着牙，压抑住自己心底刀割般的疼痛，从床上站了起来。
    随着一股混杂着浓酒味的香风，姜原只觉得身后一片柔软贴了过来，将她的腰身紧紧环抱住。
    付妤靠在姜原后肩，恨不能全身都贴在姜原的身上。
    两条裸露在外的修长手臂像把锁，死死地将姜原扣在她面前。
    “小原，试一试只看着我，好不好？我能给你的，一定比辛野能给你的多得多。”
    姜原的忍耐度越来越低。
    她看着腕表上渐渐流逝的时间，心里越发有些焦躁起来。
    她抬手将环住自己的两条手臂拉开，哪怕付妤是全身保持清醒的将全身力量都集中在双手上，也抵不过姜原一只手的臂力。
    姜原轻巧地将付妤的手从自己身上移开。
    “我再说最后一遍，”姜原的眉目恢复了往常那般的冰冷，好像方才对付妤仅存的一抹愧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注意分寸。”
    付妤站在原地，眼神里一片清明。
    她平稳地站着，直勾勾地盯着姜原披在后肩颈的碎发，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
    “姜原，我也再说最后一遍，”付妤一字一顿，“如果你不接受我，那你就要准备后承受后果。”
    姜原不置可否。
    在这世间能够制约她的东西，少之又少。
    她并不认为付妤能作出什么会让她后悔莫及的事情来。
    姜原只摆了摆手，朝房门外迈步，一句话也没有留给身后身材丰满的女人。
    付妤攥紧了拳头，眼神里复杂的火光越发旺盛。
    “姜原，你一定会后悔的。”
    当姜原走出大门，准备离开宅院外的雕栏小铁门时，道路尽头几道车灯亮了起来。
    她闭了闭眼眸，避开车灯直射眼睛。
    没过多久，这几辆私家车便稳稳当当停在门前，只听“咣”的一声车门关上，辛野看着正候在这里的姜原，脸上的笑意越发洋溢了起来。
    她小跑着来到姜原身边，勾着她的脖颈扑入怀中。
    一阵野百合的清香渐渐弥散在姜原的呼吸里，仿佛一瞬间便将方才所有的不愉快统统扫空。
    姜原环过怀中美人柔软的腰身，轻轻在她的发丝间吸吮着。
    就像在给这疲劳的一天充电。
    然而怀里的美人不知怎的，身子微微怔了怔，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令她震惊的东西一般。
    姜原垂眸吻了吻她的小脑袋：“怎么了？”
    045 发丝
    辛野的神色凝固了片刻,在姜原怀里抬起一只细小的手，像蝴蝶扑扇翅膀一般从姜原的身上扫过。
    见她似乎是在替自己整理衣衫的模样，姜原疑惑：“有脏东西？”
    “没事啦。”辛野扬起笑脸,让她放下心来,“晚上看不清,还以为你肩上有只小虫呢。”
    姜原了然，无奈般笑了笑,轻轻刮过辛野的鼻尖。
    “你倒是不怕，万一真的是虫？”
    辛野只在那双手的掌心里乖巧地蹭着,任由对方如同抚摸一只宠物猫一般抚摸她的小脑袋。
    一直到二人回到房间,姜原收拾了衣袍和自己专用的洗浴用品走进浴室。
    辛野看着那扇关上的浴室门出神，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下去。
    她的手掌心此时握拳撑在绵软的床被上。
    摊开手,一根细长的黑色发丝，在棕黄色的灯光下,像一条贸然出现在辛野掌心里的裂缝,仿佛将空间割裂成两半。
    现在已经是夜晚，姜原又是一身黑衣。本来站在宅院门外时辛野是发现不了这根发丝的。
    然而车灯直射过来，将发丝的轮廓在姜原的服饰上勾勒出一道突兀的白光，宛如一根发亮的银丝,粗暴地将辛野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辛野细细观察着。
    这根发丝,黑色,很直,很长。
    她又抬起自己的发丝尖儿来看着。
    乌棕色，很长,卷卷的。
    她又仔细回想着姜原的模样。姜原有一头随性披散在肩头和锁骨的头发，绝没有辛野手中这根头发这么长。
    那会是谁呢？
    辛野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那个醉醺醺倒在餐桌上的付妤。
    付妤气质高雅出众,宛如江南烟雨。她就有着一头细密浓黑的长直发，就像辛野此时手中拿到的这一根。
    今天姜原送付妤回来，一路上是否发生过什么，辛野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
    她只希望这只是姜原扶着付妤回来时，意外落在姜原身上的。
    可是……付妤的发质极好，如果不是因为有拉扯和纠缠的力道，又怎么会掉落在姜原的身上呢？
    辛野鼓了鼓脸蛋，准备等姜原出来了好好盘问她一下。
    她翻身趴在软床上，点开手机上的社交软件，鬼使神差地开始翻动起付妤这些年的动态。
    看着那些出现在画面里的姜原，每一个对于辛野来说都是陌生而新鲜的。
    尽管那张精雕细刻的脸在付妤的镜头下总是淡漠或冷冰冰的，可那依然是不一样的姜原。
    高中穿着校服的姜原，参加比赛穿着礼服的姜原，穿着日常服抚摸金毛犬的姜原，站在花园中浇花时热得撩起衣摆的姜原……
    这都是辛野不曾见过的。
    越往下翻动，辛野心底的失落感便越发沉重。
    她忽然好羡慕好羡慕，羡慕能有别的女孩陪伴了姜原风华正好的时光。
    当姜原用干毛巾擦着濡湿的头发走出浴室时，辛野已经抱着手机在床上昏昏欲睡。
    小姑娘的眉头轻轻蹙成一团，好像梦里有什么驱散不开的烦恼。
    姜原将顺手拿起的果酒又放在床头柜上，宠溺似的轻柔拂开辛野的眉额。
    感受到姜原的触碰，辛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正垂眸轻笑着看她的冷艳美人，喃喃出声：“你可算洗完了……”
    “怎么？等着急了？”姜原笑着，稍一用力便将她揽到了自己怀中，任由那头松软的卷发散在自己的臂弯里。
    辛野惺忪着睡眼，任由姜原撩开自己鬓旁的小卷毛，在她微阖的眼睫上落下一吻。
    “付小姐……她现在怎么样？”辛野轻声问着。
    听到辛野忽然问到那个女人，姜原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似有若无地飘远了些，伸手摸索着自己放在床头柜的果酒。
    “她还好，不用担心。”说完，她就着已经开盖的果酒小啜了几口。
    “那她有没有……离你很近很近？”辛野问着，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却发现那根细长的黑发已经消失不见，“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一根头发，很像是付小姐的。”
    姜原将果酒放下，沉吟了片刻。
    “扶着她回房间，一路上靠得有些近，可能沾到了吧。”姜原无奈说着。
    辛野直勾勾地看着姜原眸子里的眼神，想要确认是否有什么端倪。
    然而姜原并没有闪躲，毫不避讳地对上辛野的视线：“怎么？担心我和付小姐会……？”
    “才没有。”辛野嘟了嘟嘴，又埋着脑袋直往姜原的怀里钻，“没有那就最好啦，我最相信你了！”
    辛野彻底放下了心来，笑眼眯眯地准备再次进入梦乡。
    而姜原耐心地吻过那白皙的额头之后，面色沉沉地望向落地窗外一片夜色，思绪也越发悠远起来。
    今天付妤对她说的这些话，做的那些事，都不能成为她和辛野之间的隔阂。
    那些无关痛痒的表白和威胁，于姜原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她只当是付妤会错意了，迟早能够想明白的。
    所以……就别让辛野在为这些莫须有的事情劳心费神了。
    这样想着，姜原在心里暗自决定了下来，也缓缓闭上眼睛。
    二人相向而睡，呼吸均匀平稳，交织在轻薄的月光下，伴着窗外花园里间或响起的夏日虫鸣进入梦乡。
    付妤房间内。
    床上的女人一身包臀黑裙，眼神清明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像是要盯出一个窟窿。
    她坐起身，将一头黑发撩在肩后。
    只见她站起身来，脚步平稳地走到浴室里洗漱，手上卸妆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停顿。
    刚才那个满脸醺红、满是醉意的女人，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付妤看着洗手池上镜中的自己，清丽隽雅的五官，看上去依然是那么楚楚动人。
    她作为姜瀛洲这么多年的摄影助理，替他摆平了许许多多业界的合约和事务，在酒桌上已经是千杯不倒。更遑论是和几个毛头小子喝点小酒？
    除非她自己想醉，否则根本没人能够让她醉倒。
    付妤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把自己的演技，但很快便被一股凉水浇透的疼痛感给一巴掌拍醒了过来。
    无论她装得有多像，她趁着醉意的表白依然是被毫不留情地打了回来。
    她咬着牙，再没心思欣赏自己好看的脸蛋，转身便走回房间翻动自己的提包。
    一个黑丝绒礼盒被打开，一枚冷翡翠的百叶铂金戒指在金棕色的暖光下，闪耀着熠熠金辉，仿佛在彰显着主人的尊贵。
    这是从付妤来到姜家之前就陪伴在她身边的东西。
    是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她一直以来在姜瀛洲身边任劳任怨的目的。
    既然所有她想得到的都得不到，那么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怪她手下不留情了。
    那张清丽的脸上泛起一丝丝阴狠，仿佛一朵纯净的白莲堕入淤泥之中，逐渐沉沦。
    -
    翌日。
    姜原起了个大早陪同姜瀛洲外出散步去了。
    这座宅院距离西宁国家森林公园不过三百米，四周青山围绕，空气清幽，很适合散心。
    往常都是付妤陪同姜瀛洲日日早起外出散步，然而今天付妤因为醉酒而睡过头，只得由姜原来陪同老头子。
    姜原走了，辛野也没有心思继续赖床睡懒觉，便准备翻身起来开始捣鼓一下新的剧本。
    这个剧本雏形已经完成，台词细化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情节上也已经和姜原还有大家讨论之后进行删改。余下的工作，也就只是进行语言叙述上的更新和检查了。
    但辛野一向不喜欢只拘泥于唯一的剧本。
    这个欧洲庄园经济的小众爱情故事，不论场景还是内核都有极大的拍摄难度，对于她们这个学生剧组来说还很难驾驭得住。
    她作为剧本的创作者，自然能够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然而穆三维他们并不能体会女子之间的情爱，只怕拍出来……会让这个剧本变得空洞。
    辛野想预备一个崭新的、更贴切、更完善深刻的剧本。
    她纳闷着，一时间只觉得文思枯竭。
    “劈里啪啦。”
    门外响起来东西碎裂的声音。
    辛野的思绪被拽了出来，放了笔连忙走出房间来看着。
    只见付妤此时正从一楼走上楼梯，手里拿着一个盛着热水的瓷杯。
    她身材丰满，气质清雅。即使是穿着睡衣，也依然抵挡不住那份外露的清媚感。
    付妤一抬眼，便和站在房门口的辛野对上了视线。
    辛野微愣，但还是出于礼貌的问好：“付小姐好。”
    付妤点点头，似乎不屑于同她说话。
    辛野看着她的身影，那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身后，随着她的动作摇摆。
    这让她恍惚间又想起来自己在发现姜原身上那根黑发时的感受。
    但姜原已经解释了，只不过是在扶着喝醉的付妤回来时沾上的。
    辛野只得咽下这口醋意，缓缓开了口：“付小姐，我给姜爷爷带来了一包龙井茶，兴许能起到些醒酒的作用。”她想起刚才听到的东西摔碎的声音，“如果你现在还需要，我去给你泡一杯吧。”
    付妤顿住步子，回头看着辛野，眼里既有诧异也有不屑。
    “不必了。”付妤勾着唇角，噙着一个知礼自持的虚假笑容，“我下去就是给自己泡醒酒茶，爷爷已经替我备好了，他向来都很为我和原原着想。”
    辛野听着这话，隐隐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付妤又将话头转向辛野，仿佛是在看着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喽啰：“辛野妹妹如果很闲，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替原原处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吧？
    我这些年来替她操的心不少，真担心别人能不能胜任呢。”
    046 劲敌
    辛野就这么听着付妤说完话,看着她踏着步子回到房间。
    直到房门关上，辛野都没再说出一个字。
    那头蓬松的长卷发软嗒嗒地垂在肩颈和身侧，她怔怔看向那扇关上的门,一时间只感觉云里雾里的。
    付妤这是……什么意思？
    听起来就好像在宣告她对姜原的占有权。
    一副无人可取代的样子。
    辛野像只失落的垂耳兔,撇了撇嘴,只觉得难过又委屈。
    忽然好想见见姜原。
    至少往她的怀里一钻，什么憋屈的感受都烟消云散了。
    -
    姜原走在姜瀛洲身边,沿着青石板地的山阶直上。
    道路两旁的树生长得极其茂密，冒出嫩绿色叶芽的枝桠延伸到路中央,试图扫掠过行人的发梢。
    姜瀛洲一把身子骨还很硬朗似的,背着手和姜原并排走着，也不要她扶。
    姜原就这么看着老头子一步一步走上去,时不时挺起身板来喘口气，又继续埋头朝前面的梯阶迈步。
    “行不行啊？”姜原问。
    “总比你行。”姜瀛洲答。
    姜原拗不过他,只得跟着姜瀛洲的速度,陪在他身旁一起上去。
    也不知道今天老头子是哪根筋搭错了，大清早地就拉着姜原来爬山。
    这座山只不过是一座郊外的野山，山中的植物都各自自由野蛮的生长着，丝毫不顾及行人的感受。加上青海普遍的高海拔,这个山也不过是其上冒出的一个疙瘩似的突兀小丘陵罢了。
    姜瀛洲尽管一直埋头看路,但身旁姜原刻意放慢速度的模样,他也看在眼里。
    “原原,还记得咱们爬过哪些山吗？”
    姜原听姜瀛洲这么问，也没有犹豫：“庐山,观音山，仙女山，玉龙雪山。国外的要说么？”
    姜瀛洲摇摇头：“看来你还记得不少嘛。”
    姜原笑了笑,没有作声。
    “当年老头子我随随便便就能跨几个台阶上去，把你远远地甩在屁股后边。你还总是因为这个跟我怄气，三天三夜的不和我说话。”姜瀛洲似乎颇有感慨，“可是啊，今非昔比咯。”
    “你这把骨头，七十岁了不也照样能爬山？”姜原调笑着，“要换做别人家的七十岁长辈，能在外面蹦蹦跳跳已经算是健朗了。”
    “哼，还知道夸人，没白养你。”姜瀛洲满意地笑了起来，任凭姜原用手帕替他擦去额角的汗迹，“知道为什么我叫你来爬山吗？”
    “叙旧？”
    “谁他妈没事爬山来叙旧？”
    “你啊。”
    姜瀛洲一时语塞：“我干嘛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谁知道呢。”姜原耸耸肩。
    姜瀛洲是不想再继续和她拌嘴，只得认命似的回到原先的话题上。
    “你啊，不是我说你，对自己心仪的女孩也未免太不认真了。”
    姜原的神色微微凝固了一些，脚步也跟着慢了一拍：“不认真？”
    回想了一下一直以来和辛野的相处，尽管她自认为一直都有许许多多的不足，没有让辛野得到各个方面的满足。但论感情上，她对辛野已经不是用“认真”就能够形容的了。
    见姜原似乎没开窍，姜瀛洲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你难道不知道，小姑娘都需要一个东西叫做安全感？”姜瀛洲耐心说着，“这个安全感，你得从你各个方面的表现来告诉她，你值得信赖。”
    “比如说？”
    “比如妤妤。”姜瀛洲顿了顿，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姜原的表情，见她似乎依然不明白，“你啊，肯定一直都知道妤妤是什么想法的吧？如果明明知道她仍然抱有幻想，就不该总是给予她希望。”
    “我并没有给她希望，每一个拒绝的字我都很明确。”
    “不，我是说行动。”姜瀛洲摇摇头，“就算你说得很明白了，可你但凡有一丁点的出于关心她而引发的行动，就会让她心存希冀。”
    姜原算是听出来，他是在说昨晚姜原把付妤送回来的事情了。
    “如果我不帮她，她会很危险。”
    姜瀛洲似是无奈般叹了口气：“你难道看不出来，妤妤只是在试探你么？她在我身边许多年了，替我摆平了不少商圈和业界的合约还有酒席，她的酒品得有多好？怎么可能几杯小酒就放倒了？
    你们那一桌的小毛孩都还没倒下，她要是先倒下岂不是丢我姜瀛洲的脸么？”
    “可她就是先倒下的那一个，丢脸么？”
    “能不能听人说重点？小没良心的。”姜瀛洲瞪了她一眼。
    姜原笑了笑，随性的一摆手，似乎并不在意：“不管她是不是试探我，当时的情况都不容许我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姜瀛洲看着她，缓缓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重感情。但你可别忘了，她只不过是我替老朋友收养的女儿，倘若她知道了过去那些年的真相，兴许会自己主动离开也说不定。”
    “什么真相？”
    “很久远了，不提也罢。”姜瀛洲目光悠悠的，停下步子来微微喘气，“自从她不知从哪里听人说了些谣言，这些年来她一直执着地想去搜查信息，甚至动用我培养她时为她积攒好的人脉。”
    姜原听着这些话，也明白了一点。
    无论付妤想要做什么，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姜瀛洲的视线范围内。
    她成长起来的一切，都是姜瀛洲从国内国外一直积攒起来的东西。当初如果不是姜原执意想脱离光环独自闯荡，姜瀛洲巴不得把这一切都灌注在自己亲孙女的身上。
    不过……付妤到底是在搜查什么呢？
    原本想开口问姜瀛洲能否告诉她详细内容，但略微思索了片刻，姜原还是选择乖乖闭嘴。
    既然姜瀛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来，那自然是不方便让姜原知道的东西。
    姜原识趣地闭了嘴，继续陪同老头子登山阶。
    一边爬，姜原一边问：“你大清早拉我来爬山，就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姜瀛洲回答，“其实我想来山上看看日出，但你磨磨蹭蹭速度太慢，现在已经错过日出的点了。”
    姜原无语：“我的错？”
    姜瀛洲点头：“你的错。”
    -
    在大家纷纷起床收拾好之后，穆三维组织大家准备前往First会展场地，开始观赏本此参赛的其他影片。
    总共五天的时间，十多部片子会在不同的放映厅内循环播放，供所有参展人员观摩学习。
    在抵达会展场地后，大家首先确定要去看的，就是这次斩获了最佳剧情长片的《港口》，导演和编剧都是一个女生，穆尧的亲传徒弟，童谣。
    昨天颁奖的时候，这部影片播放了大约有15分钟。
    在这15分钟里，不仅大致的镜头使用方式、画面构图观感、剧本开篇悬念和伏笔，还有电影的情感基调、视听语言都完美而全面地呈现出来，让在场所有的剧组都被导演强大的执导能力深深折服。
    当穆三维等人在放映厅里摸黑寻找座位时，猛然发现循环播放《港口》的这间放映厅已经挤满了人，几乎找不到可以让剧组里的大家聚在一起的座位。
    姜原环握着辛野小小的手掌，领着她小心穿过几个满人的座位，坐到两个挨在一起的座位上。
    至于其他人，就不在姜原的考虑范围内了。
    辛野坐在座位上，将自己长长的卷发撩开，四处张望着。
    身边人声鼎沸，几乎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人在激烈地讨论着，时不时蹦出几句“童谣”、“港口”、“聂鲁达”、“海洋”的词汇。
    不用猜也知道，这部赚足了噱头的小成本文艺片，对于同样刚迈入电影艺术圈子的大家来说，有着极其强大的吸引力。
    “我很好奇这样的文艺片，会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辛野拿出便携笔记本来，已经准备好在一片黑暗中盲写，“很早之前我就听老师说过，童谣师姐的剧本总是有她自己典型的创作风格。”
    姜原点点头：“这一点，从她的分镜头脚本上也能看得出来。”
    简而言之，两个人对童谣的能力都是极其认可的。
    随着电影放映前敲响的三声铃声，场内的大家纷纷停止了喧哗声，屏息凝神将目光锁定在屏幕上。
    很快，带有电影公映许可的绿幕龙头出现，让在座的每一个青年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初次参展的学生剧组剧情片，竟然能拿到龙标？
    素来神情淡漠的姜原，这也是难得一次微微愕然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初。
    如果不是因为剧组里缺少公映资金和备案经验，《杀生》也完全有拿到公映许可的可能。
    随着海浪拍打暗礁的同期声响起，一个穿着白色水手服的短发女孩出现在画面内，与她面前呼啸的海风、扑腾的海浪交织在一起。
    海水没过女孩的呼吸和视线，海天一线之处，不见余晖，也不见曙光。
    整个影片大概讲述的是一位小镇女孩，在重组的家庭里面因为继父的迫害而持刀自卫，最终阴差阳错犯下罪孽的故事。
    故事脉络很简单，然而内核可以拓展的角度却有许多。每一个角色身上，都有值得拉出来细细揣摩和探讨的点。
    辛野一边盲写，一边在脑海里像解剖一具人体模型一般，将这部影片的故事一一肢解。
    而姜原，看着这略有些生涩的构图和镜头画面若有所思。
    摄影师的手法很普通，甚至如果让搞后期剪辑的积木来摄影，或许都比这部影片的摄影师拍得好。
    但每一个镜头的衔接，都很见分镜头脚本的功底。
    加上画面的色调和质感的配合，整部影片宛如月光下扑面而来的咸湿海风。即使主角满身是血，或者晃荡在疲乏的大街上，那份欲与海风同归去的为自由而挣扎的画面感始终萦绕在人心畔。
    一直到影片放映完，许多人都还沉浸在这片震撼当中，久久没能缓过神来。
    此时大家心里的想法只有一个——这是一部真正的艺术片。
    当姜原和辛野走出放映厅，见到已经围聚在一块的穆三维和积木等人时，穆三维率先抛出了问题。
    “觉得怎么样？”
    姜原面色沉静，眸光却在隐隐闪动。
    “是个劲敌。”
    
 047  筹备
    积木左右看了看, 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可是好奇怪……它的后期根本没有出众的地方，但就是衔接得很流畅。”
    “不只剪辑，”穆三维接过话, “单线情节也很简单，摄影技法也很简单，甚至配乐音效也很简单。”
    这番话说出来, 大家又是一阵沉默。
    明明细细剖析下来, 是各方面都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地步, 可它组合在一起, 却发生了艺术感颠覆性的化学反应。
    “现在不是感叹别人如何优秀的时候。”姜原淡淡道，“我们也该开始了。”
    是啊。
    毕竟昨天颁奖结束后，在会展门口和童谣打过照面了。
    对方可是带着扑面而来的自信既强势又自然地告诉他们——年末电影节见。
    这意味着, 童谣也即将开始下一部公映电影的拍摄, 成为大家在年末金华奖上的劲敌。
    “走吧, 回去商量新剧本的脚本。”穆三维作为导演，下达了指令。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回了姜瀛洲的宅院，围坐在一楼休息厅的沙发和地毯上，翻出辛野已经完成好的剧本, 开始在稿纸上进行分工和设计。
    一口气从下午一点商量到了晚上十一点，付妤为大家准备好的饭菜在桌上冷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窗外的弯月高悬，四下夜色弥漫，整个宅子里只剩下一楼的讨论声，积木才从困意连天的哈欠里揉了揉自己饿瘪的肚子。
    “哈啊——”积木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 “我说, 能不能先休息啊？又饿又困影响工作效率啊。”
    “桌上有吃的……”穆三维下意识地想让大家继续。
    一抬眼, 只见除了姜原还在凝神绘制分镜头脚本外, 就连辛野都已经困得揉眼睛了。其他的剧组成员也个个都是疲惫不已的模样, 似乎一天忙碌下来，还仍然在硬撑着打起精神。
    辛野今天一口气改完了剧本的叙述语言。加上和大家讨论的中途，也删改和新增了不少情节，这让她脑力消耗不少。
    她歪着脑袋，靠在身旁埋头绘图的姜原肩上，缓缓阖眸小憩。
    姜原感受到肩上靠过来的温软，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着那一对在辛野脸上扑闪的睫羽，像两只疲倦的蝴蝶扑腾了两下翅膀，缓缓在花丛间着陆。
    她在辛野的脑袋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柔声问道：“先回房间休息？”
    辛野依然保持着闭眼靠在姜原肩上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
    “咳。”穆三维咳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剧组里的大家这才逼着自己清醒几分，静静听着导演又有什么指令。
    “时间不早了，都休息吧。”穆三维说着，将手里搜查资料的电脑合上，“这几天我们白天去First琢磨其他剧组的片子，完事就回这里来继续讨论。
    等会展正式结束，我们回了首都之后就筹备筹备提交公映备案。”
    听到导演这么说，大家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积木肉墩墩的身子拉长了伸着懒腰：“难得一次见三维这么有人性。”
    还没等积木说完话，坐在沙发上玩了许久手机的桑文站起身来，揉了揉玩得酸疼的手指关节，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积木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架子可真大，也不想想能拿到最佳男配都多亏了谁。”
    “积木。”辛野睁开眼，小声的叫了他一声，示意他不要继续说。
    然而积木的声音十分浑厚，已经传到了桑文耳里。
    那双阴鹜的眼神扫了过来，满是事不关己的意思。
    “你们的新剧本，女同性恋？那和我还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演女人，更不演同性恋。”
    他复而将目光放在姜原身上，在她和辛野之间来回转圜。
    “也不知道有些人，只因为自己是同性恋，就写个同性恋的剧本让全剧组的人一起来揣摩同性恋的心思是什么目的？”
    见话题的锋芒刺向了剧本，姜原神色一凝。
    她拉住已经坐起身来准备开口质问的辛野，将那双柔嫩的小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
    “你最好别忘了，《杀生》里那个角色的人物弧光，是辛野为你塑造出来的，”姜原面色冰冷，不带一丝情绪，“不是你的创造。”
    桑文不怀好意的冷笑：“真不巧，那偏偏就是大爷我演活的角色，你能有什么意见？”
    穆三维也坐不住了：“桑文，你最好向辛野道歉。”
    桑文蔑视般扫了众人一眼，自顾自地回到房间，将房门死死锁上。
    积木一拳头砸在了茶几上，这下休息厅里坐着的大家个个都算是清醒了不少。
    “妈的，这桑狗可真不要脸啊。路费全给他包了，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结果得了便宜就说些不人不鬼的狗话。真晦气！”
    吐槽完后，大家在这既愉快又不愉快的气氛里互道晚安散开了。
    当辛野沐浴完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热气腾腾的浴室时，姜原已经侧躺在床上阖眸睡着了。
    姜原的手上还拿着笔，枕边放着一沓绘制了分镜头脚本画面的白纸。
    看这样子，似乎是在设计镜头时太劳累，已经疲倦得睡着了吧。
    辛野轻笑着，走到床边来，小心翼翼地抽出姜原手中的笔，将那一沓纸拿出来放在床头的案几上。
    她嘟着小嘴，在姜原的脸颊上“啵”了一口，又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桌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写剧本用的大本子。
    这个大本子，从第一页开始就是空白的。
    她静静坐在桌前，任由暗黄色的灯光将她浑身包裹。
    而姜原，即使睡眠再浅，在这份深重的疲惫之中也只能隐隐绰绰看到一个温软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轻飘飘的落下一个吻。
    一个夜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
    余下几天，大家按照穆三维说的模式开始拉开进程。
    早上去First会展上观看参展影片，中午就回到宅院来，围绕辛野的新剧本进行讨论和设计。因为演员要进行重新选择，原本《杀生》里的几位角色纷纷和剧组告别。
    最先走的就是桑文。
    在和大家闹了不愉快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溜得没影了，生怕剧组问他要这段时间的食宿费似的。
    姜瀛洲这些天也越来越少出现在大家面前，绝大部分时间几乎都在房间里睡觉，或是坐在花园里擦拭相机镜头。
    有时候他甚至会忘记自己已经吃过了午饭，走到正在讨论剧本的剧组面前站一站，又转身走到花园外。
    付妤照顾老头子也勤了起来，每天一定要看着他一口一口把药喝完了，才放心似的离开老头子的房间。
    姜原一直埋头设计着镜头脚本，对于剧本以外的事情没有那么敏锐，对于姜瀛洲的变化她也没有多想，只知道是他的老毛病犯了。
    她时不时地会去房间里看看姜瀛洲，同他聊聊天，再陪他爬爬山。
    数着手指头的日子过去了。
    姜瀛洲推掉了接下来半年的工作，在付妤的陪同下先回了首都，说是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养养老骨头。
    剧组里的大家也在这之后集合飞回首都，开始为新的影片做好备案。
    野火小酒馆内。
    姜原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大家约定集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然而仍然没有见到那个长发松软的白兔出现在酒馆里。
    酒馆里的音乐悠悠扬扬，带着几分迷人的醉意传荡着。不时有人碰杯，清脆的声音宛如铃铛声响，与酒馆里各种各样的酒香交织在一起。
    积木仰头长叹：“小野迟到的坏习惯什么时候可以改掉啊！”
    听到这话，姜原抬眸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改？”
    积木被这冷冰冰的眼神一扫，顿时也不敢说什么造次的话。
    今天是First结束后的第十五天，新剧本的所有脚本都已经完善，穆三维也已经托人将影片信息提交到电影总局备案。
    算着日子，电影总局即将在今天发来回复。
    辛野跨过进入酒馆的小门槛，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二楼座位跑去。
    今天她没有穿裙子，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中袖和一条及膝的白色宽松短裤。白色运动鞋上一双蓝色边纹的白色短袜，将纤细白皙的脚腕包裹着，整个人的身形都轻盈娇小不少。
    似乎是有些热，辛野用蓝色的发带将那一卷长长的头发束在脑后，鬓旁和额角的小卷毛柔柔地搭在脸蛋边，整个人又干净又灵气。
    “对不起大家，我又来晚了。”辛野喘了口气，热得给自己扇着风，似乎小酒馆里的空调都不能给她降温。
    “慢慢来，不着急。”姜原拿出纸巾来替她擦着汗。
    从西宁回来之后，辛野就回到了她自己家里住着。
    原因是辛田与原本的公司成功解约，现在正等着和华天娱乐签新的合同。
    辛长远又因为长期住在内娱头条的员工宿舍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于是辛野自告奋勇想要回家照顾一下这几年吃了许多苦的哥哥。
    这倒是苦了姜原，一连几天除了来野火讨论剧本时能和辛野见一面，其他时候想和辛野说句话都难。
    每当姜原坐在家里摆弄无人机里储存的视频素材，或者捣鼓新版本的分镜头脚本时，他都会给辛野发去一句：【好想你。】
    然而辛野的回复总是在几个小时之后，甚至延长到第二天：【啊！我才看见消息，刚才在和哥哥一起看影集……我也想你！】姜原这是难得一次质疑自己，当初帮辛田从那片火海里跳出来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她看着辛野一边吃着桌上的水果，一边笑意盈盈地晃动两条小腿，似乎心情很好的模样。
    “小野，”姜原眯起眼眸，将那只小白兔的影子映在瞳孔里，眉梢嘴角都是笑意，“今晚想来我家吗？”
    *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了一两章，看起来有些不得劲哈TUT
    看到大家说怕开虐，还是跟大家说个保证呗：是剧情向甜文！剧情向！甜文！（划重点）
    就算有虐也不会虐到感情线上TUT宝子们大可放心下一章开始正式进入新的大情节，宝子们千万千万要站稳了。

    048  抄袭
    辛野摇头：“不行喔,今晚要陪哥哥练习，他写了首新歌等我回去听。”
    积木无视掉姜原越来越臭的脸色，兴致勃勃地凑了个脑袋过来。
    “什么歌？我也想听！”
    “你怎么什么都想凑热闹。”穆三维一巴掌拍在积木的脑袋上,转而笑眯眯地看向辛野，琢磨了一下自己对辛田的称呼，“不过我也想听哥哥的歌。”
    辛野笑了笑，两条小腿摇摇晃晃。
    “我给哥哥讲了新剧本的故事,意外让他来了灵感，一连几天都在和我讨论新剧本,现在已经写了几版歌词出来啦。”
    说到新剧本,大家自然就会想到现在手头正在筹备的这部欧洲风情影片。
    听到辛野这番话，负责配音音效的那名女生很是兴奋：“这么说来，如果他能力足够,谱出来的的新曲就可以作为咱们片子的主题曲了！”
    这倒是提醒了大家。
    毕竟所有公映的影片,都少不了主题曲和插曲。
    原本穆三维还想着去寻求业界知名作曲家的帮助。然而现在一个现成的就放在眼前……只不过他对于辛田和知名作曲家之间的实力存有疑问。
    “哥哥应该只想写着玩吧。”辛野略微思索了片刻,“毕竟他主修的不是声乐。”
    穆三维笑得狐狸似的,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没关系,小野。只要你哥哥愿意为咱们影片谱曲,我一定不会让他吃亏。”
    言下之意就是,会支付给辛田重金。
    但穆三维也不过是这么说说而已,万一辛田的曲子很一般，根本不会帮助片子获奖的话……前面说的这些话就只当是给个面子随口说说了。
    大家就这样嘻嘻闹闹的聊着，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
    每个人看上去似乎都很愉悦轻松,然而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心里的紧张感从头到尾一分未减。
    毕竟今天可是电影局发来回复的重要日子。
    直到大家的嬉闹声越来越小，闲聊的话题也逐渐消弭在小酒馆的空气里时，大家纷纷都将目光汇集在了穆三维的身上，静静观察着他盯着自己熄屏手机的表情。
    渐渐的,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和穆三维一起屏息凝神，等着那封消息提示亮起屏幕。
    一秒、两秒……
    小酒馆里的氛围仿佛在推波助澜，音乐旋律也恰到好处地小下许多。
    那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片灰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寂寥。然而大家几乎将它洞穿的视线，却又让这份孤寂变得高傲了起来。
    亮白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穆三维一个趔趄，积木手里的水杯猛然一抖，剧组一个女生小声的尖叫。
    然而当大家虎狼似的扑上去看时，只见一个备注为“美美”的人给穆三维发来了一条消息：穆少，今晚有时间吗~？
    大家皆是一阵恶寒。
    积木咧着嘴，强压着自己胳膊上悚然立起的鸡皮疙瘩：“三维，看不出来你还是这种人……”
    穆三维额冒青筋，以极快的手速将所有的社交软件退出屏蔽。
    “这是意外！”
    姜原不动声色的笑笑，依然不紧不慢地靠坐在沙发背上，调配着手里的果酒和牛奶。
    就在穆三维挨着大家鄙视般的痛骂，并狠下心来发誓痛定思痛再也不犯错时，黑漆漆的屏幕再一次亮了起来。
    穆三维在一片指责中抽出缝隙瞟了一眼——
    “首都广播电视总局”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标题上。
    穆三维瞪大了眼睛，立马拉长声音“嘘”了几声，让还在跟他拉扯玩闹的大家安静下来。
    他理了理自己被挠乱的头发，轻咳了几声嗓子，颤抖着指尖戳开屏幕。
    【很抱歉的通知您：您申报备案影片《欧罗巴蜜语》剧本涉嫌抄袭，申请不予通过。】这一行字就像一盆从天而降的冰雹，刺骨尖锐的砸在穆三维的身上。
    什……什么意思？
    剧本……
    涉嫌抄袭……？
    穆三维不敢抬头看向正对面坐着的辛野。
    那女孩星辰般懵懂灵动的眸子里闪烁着期待，两只柔荑般的小手紧紧交握在膝上。
    姜原轻啜了一口瓷杯里的酿品，微抬眸子，看着穆三维面上的表情在看到回复时僵在脸上。
    他的指尖握着手机，隐隐有些泛白。
    姜原眼眸微缩，一时有些愕然。
    看穆三维这反应，已经能够猜到结果了。
    就算结果不如意被电影局回绝了，那也不过是令大家都失落一番罢了。可他这副模样，似乎远不止被驳回备案那么简单。
    周围剧组的成员们等得心急如焚，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回复：“三维，别愣着啊，结果怎么样？”
    穆三维微微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将目光从对面辛野的身上扫过，很快又攥紧手机盯着屏幕。
    “哎！磨磨唧唧的！”旁边的积木等得不耐烦，一把从穆三维的手中夺过手机，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不就是一句短回复吗？干什么这么……”
    一句吐槽穆三维的话还没说完，积木也已经瞪着眼睛僵在原地。
    积木的眼睛瞪得像个铜仁。手机从他手掌心滑落，掉落在红色软沙发上，他的手却仍旧保持着持握的动作僵在半空。
    眼见着连积木这么大大咧咧的家伙也跟着死寂下来，大家心里都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
    姜原见状，沉着脸，伸长手臂将那个同时让两个聒噪的男人闭嘴的手机拿过来。
    辛野也跟着凑着小脑袋看过来。
    直到“涉嫌抄袭”四个字眼闯入视线里，辛野只觉得眼前仿佛有细细密密的黑色蚂蚁钻入自己的眼眶和喉咙，让她移不开视线，也说不出任何话。
    而姜原看着这条回复，面上的神色越发深沉起来。
    其他组员们面面相觑，不敢从姜原手里把手机拿过来，也不敢贸然出声询问。
    连姜原的脸色都变了，这个回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古怪又沉重的气氛弥散在空气里。
    穆三维在摁着脑袋一番挣扎之后，逼着自己想通一般缓过神来。
    他没有抬头，声音喑哑，所有人都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小野，抄袭……是怎么回事？”
    辛野坐在姜原身边，腰板挺得直直的。然而那张精巧白皙的脸蛋上没有一丝波动，唯有那双黑色玛瑙石似的眼眸还带着一些连她自己都琢磨不透的难以置信。
    她攥紧了小手，似乎在压抑什么。
    姜原抿唇，覆手按在辛野的后颈间将她的脑袋揽过来，轻轻按入自己怀中，安抚着她因为情绪波动而颤抖起伏的脊背。
    “乖，先冷静。”
    姜原敛下神色，感受着怀中美人压抑情绪时身体的震颤，捧着那张白瓷似的脸蛋轻轻吻过她的唇瓣，想让怀里的辛野平静下来。
    她虽然不是剧本的创作者，却也能明白此时辛野的心情。
    每一个剧本都是编剧一个字一个字亲手创作出来的孩子。
    一个简单而不起眼的本子里，总是倾注了创作者的时间、精力、心血、感情。她用她的全身心来爱着自己一字一字创造出来的孩子，用尽全力将孩子培养成她眼里最好的那一个。
    然而现在……却有人告诉她：
    对不起，你的孩子是照着别人的孩子创造的。
    你抄袭了别人。
    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积木喃喃道：“不应该啊……小野怎么可能会抄袭呢？是不是恰好撞上了？”
    姜原面色沉沉的：“不是撞上。这是真的抄袭。”
    大家听着姜原的话，一时间又是惊愕又是迷茫。
    “电影总局判定抄袭，必然是有人先我们一步备案了相似度高达20%以上的影片剧本。”
    穆三维的嘴唇有些发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先抄袭了我们？”
    姜原点头，安抚怀里美人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来。
    辛野此时心里满是难过与愤懑交织冲撞，徒留一片怆然的凉意萦绕着。
    在这之前，她对人心、对这个世界的印象一直都很美好。哪怕她从各个渠道、各个地方看见了许多不堪和丑恶，她都会尝试去挖掘它们好的另一面，并试图从自己的创作中去展示那份在丑恶中生长出的美好，试图让大家接纳并原谅。
    然而她大错特错了。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辛野算是切身体会到自己过去做的一切是有多无知。
    “太过分了。”积木的拳头捏得吱呀作响，“到底是谁抄袭了小野的剧本！一定要逮出来好好收拾一顿！”
    姜原仔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所有知道辛野剧本的人。
    剧组里的大家自然不必说，都是一路人。除非是外界威逼利诱。
    但这样的可能性极小。
    而之前杀生剧组里的演员们几乎都没有参与新剧本的设计，也不在怀疑范围内。
    但有一个人——桑文。
    剧组里已经有人想到了他，登时愤慨地破口大骂：“该不是桑文那个杂碎吧？他完全知道咱们是要拍什么剧本。”
    “不是他。”姜原沉声道，“他离开得早，没有参与我们的正式讨论，知道的只是些皮毛。”
    辛野通红着眼眶，一遍遍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对上姜原的眼眸，像是用尽了全力一般说出口：“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049 相似
    即使辛野不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每个人都已经知道指的是谁。
    毕竟全程参与的外人，只有一直照顾姜瀛洲的付妤了。
    “付小姐姐……”积木犹疑了片刻，转头看向穆三维：“我忽然觉得你抄袭的可能性好像更大一点。”
    “滚蛋。”穆三维一巴掌拍在积木的身上。
    “可是,付小姐姐也不太可能吧？她并没有拍片子的打算啊。”剧组里一个女生有些不敢相信。
    这倒是提醒了姜原。
    付妤从未参与过影片拍摄，也没有加入的剧组。没理由这么明目张胆的偷走剧本去备案。
    沉吟了片刻，姜原看向穆三维。
    “三维，尽量在今天查探到我们‘抄袭’的是哪个剧组。”
    穆三维反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开始着手向电影局询问。
    究竟是哪个剧组预先知道剧本后拿去备案？这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只要把对方从未知中拖拽出来,就可以逐步分析对方的动机，找到回转的余地。
    姜原复而扫视大家一圈。
    现在剧组里个个都是又惊又颓的模样。
    公映备案被回绝，本就让人遗憾。
    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在安排好分工后,穆三维一招手让大家各回各家。姜原深知这是避免大家聚在一起会一直念叨这件事,让辛野的压力变重。
    于是她抿唇不语，带着正冥思苦想的辛野回了自己的公寓。
    -
    书房内。
    辛野噼噼啪啪地敲着电脑键盘,将自己所有为了剧本写作查阅的资料页都翻找出来。桌上一叠接一叠的资料和参考书籍四散着，几乎都有翻动和标记的痕迹。
    当姜原泡好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时，就看到辛野仿佛一只弱小无助的兔子被掩埋在大大小小零散的文件和书山里。
    姜原靠坐在辛野座椅的扶手上，将热牛奶放在辛野手边，俯身垂眸看向辛野正在翻动的电脑屏幕。
    呼吸痒痒地洒落在辛野的刘海上。
    “找出来多少参考资料了？”
    “三分之二了,就快了。”辛野依然目不转睛，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似的。
    应对这样反咬一口的抄袭，最好的证据就是拿出所有创作时参考过的资料文献，并和对应的剧本设定、情节等等一块上交，由电影局进行复核。
    辛野没有丝毫犹豫,从跟着姜原回公寓开始，就一直埋头搜查自己的历史记录。
    到现在已经是夜晚十一点整。
    姜原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轻笑了笑,也不再出言打搅，转而拿出一叠空白的纸张来描描画画。
    铅灰与纸页的摩擦声仿佛几只春蚕在啃咬桑叶，“沙沙”的声音和辛野敲击键盘的声音一道响起，就连窗外夏日呼啸的晚风和虫鸣都淡了些徐。
    直到辛野犹犹豫豫地坐直了身子，谨慎再谨慎地自己核对自己整理出来的资料合集时，姜原也从那一叠画纸中抽身出来了。
    姜原捏了捏有些犯困的鼻梁，起身拿走辛野手边的牛奶杯。
    杯子连同里面的液体都凉透了。
    姜原也不恼，很是自然地走去厨房端了杯新的热牛奶过来。
    “喝完休息吧。”姜原将牛奶杯递到辛野面前，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辛野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接过牛奶杯来，磨磨蹭蹭地小啜了一口。
    醇香的牛乳味自舌尖扩散开来，甜而不腻地回绕在口腔里。辛野觉得好喝，一股脑地全喝完，又眼巴巴地拿着空杯看向姜原。
    “还想喝？”
    辛野点点头。
    “一杯就够了。”姜原一口驳回。
    “啊……”辛野失落极了，“牛奶明明都是一个味道呀，为什么你泡出的牛奶这么好喝？”
    姜原挑眉：“秘密。”
    辛野只得馋猫似的砸吧了一下小嘴，恋恋不舍地看着姜原把那空空的牛奶杯放到一边儿去。
    趁着这个间隙，她晃眼间瞥见姜原压在胳膊下的一沓白纸。
    上面已经画了不少分镜头。
    但辛野回想着《欧罗巴蜜语》里的情节线，似乎和姜原正在画的镜头完全对不上。
    更何况……分镜头脚本在备案之前就已经确定下来了。
    辛野有些好奇，将小脑袋凑了过来：“你在画什么呀？”
    姜原拿过两本上下册《环球通史》，死死压在那一叠画纸上。
    见她这藏着掖着的样子，辛野登时升起了奇怪的探知欲。
    “藏什么？你画的那么好看，不拿出来看看多可惜？”辛野笑眼眯眯地伸出两手，攀上姜原的臂膀，“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想什么呢。”姜原无奈，垂眸看了一眼那双柔柔攀附着自己的双手，“现在还不是给你看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能看？”
    姜原将那叠画纸压在书下面，一起拿起来藏入书柜之中。
    她顺势回握住那双小手，揽过辛野的后背就朝自己怀里带。
    一阵野百合的香甜气息在怀中徜徉，伴随着丝丝缕缕的海风柠檬弥散开。
    那头松软的长卷发随着辛野的身姿轻盈摇动着，抚过姜原搂在辛野背后的手。
    “先让我心情好，我再考虑。”姜原笑眼眯眯地说着，沉醉似地埋入辛野白皙胜雪的颈窝。
    辛野娇矜地推了推她疏朗的肩线，鼓了鼓小脸：“今天发生这么多事，我还没说心情不好呢，你倒要我来哄了。”
    “我就是心情不好，想和你开心开心。”姜原声音低哑，宛如天堂间缓缓鸣奏的大提琴，在辛野的耳畔间挑逗着，“不可以么？”
    辛野只觉得耳廓一阵酥痒，身子软软的贴入姜原的怀抱。
    姜原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就像书房外走去。
    “啊，可是我，”辛野红着小脸，有些局促地绕过姜原的肩向桌上散乱的文献看去，“我还没有整理完资料。”
    “剩下的我来整理。”姜原回应道。
    她大步将辛野抱回房间里，动作轻柔地放在软床正中，替她褪去身上的衣服。
    辛野有些慌乱：“我今天还没洗澡……”
    “……”姜原犹豫了一下，掷地有声，“我不嫌弃。”
    说完，她便欺身压了过来。
    然而辛野立马兔子上身似的轻巧避开，与姜原保持了些距离。
    她拉过自己的衣服遮住裸/露在外的肌肤，眼眸里荡漾着几丝羞怯。
    “先、先让我洗个澡。”
    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对视了十秒。
    见辛野似乎铁定了心要溜的模样，姜原只得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侧身倒向一边平躺下来，意兴阑珊地开口：“你去吧。”
    辛野马不停蹄地拽着换洗的睡衣，刮风似的朝浴室跑去。
    姜原躺在软床上，静静听着浴室里的动静。
    光着小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水流哗啦啦流入浴缸的声音，辛野在肌肤上揉搓泡沫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那么动听又响亮，让姜原想不去听都难。
    她有些烦闷地翻动手机屏幕，看着微博上的新动向。然而脑袋里满是辛野刚才拒绝自己、又从自己身边开溜的模样。
    从青海回来开始，辛野就和她不像往日那么亲密了。
    一方面因为两个人都是剧组里的主力，实在太过于忙碌。另一方面则因为辛田突然回家，将辛野本就稀少的闲暇时间霸占了过去。
    如果说之前对素未谋面的辛田好感度只有百分之1，那么现在这个好感度直接猛降成-100。
    初始分多的那一分，因为他是辛野的哥哥。
    就在她心不在焉翻微博时，页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童谣。
    姜原下意识地留神，停下继续往下翻的动作。
    童谣是她的未关注人，在三个小时前更新了一条新微博。大致内容是她的剧组又开始了新影片的拍摄。
    一大堆投资方的名称后面，跟着制片人、监制、导演剧本上她自己的名字，还有演员名单……
    桑文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其中。
    姜原微眯着眼眸扫了一眼。
    这条微博附带的15秒剪辑视频里，是几个拍摄时的花絮镜头。本身不过是图个一乐的东西，然而姜原却凝住了眉头，看出端倪。
    从他们剧组的服装、妆容、场景选择来看，他们正在拍的影片，似乎也与欧洲庄园经济时期有关。
    姜原敏锐捕捉到了一个镜头：
    两个男主角在对戏时，其中一位替另一位演员在嘴唇上涂上野莓汁。这片暧昧又旖旎的情调，正契合了童谣这个剧本的主要故事内核——男同性恋间的爱情。
    这个判断一在脑海里炸开，姜原握着手机的力气不自觉地便加大了起来。
    辛野的剧本里正巧也有一个情节，那位女仆替庄园主家的千金涂抹诱人的野莓汁，亲自送心爱的主人外出与伯爵约会。
    那场戏的镜头不仅辛野修改了许多次，姜原也设计得十分认真，反反复复画了将近十二个版本，每一组镜头精确到秒数、构图、景别全都分门别类地陈列出来。
    这是一场在她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的戏，无论如何都不会判断错误。
    辛野从浴室里走出来，濡湿的头发半干地垂搭在腰后。
    她走到床边，抬着膝盖跪上床来，靠在姜原身边看着她屏幕上的内容，两眼亮晶晶地满是好奇：“在看什么呀？”
    050 热搜
    姜原下意识地想挡住屏幕。
    然而辛野已经看到了那条15秒短视频上的画面。两个衣装华丽繁复的男人共处在偌大的欧式大庄园里,一个男人在给另一个男人涂着野莓汁。
    “这是什么？”辛野面上的表情有些僵。
    这样的视频姜原本是不想让辛野看见的。但穆三维已经顺着电影局的线去查探对方，童谣剧本的事情也迟早会被辛野知道。
    姜原没有反抗，任由她从手里拿过手机翻看。
    每一个字都如针刺一般刺入辛野的眼里。
    那条15秒的视频被辛野反复播放将近十分钟,那双原本洋溢着浩瀚星辰的眼眸，此时却像是被闪光的屏幕和错乱的镜头侵占，失去原本的神色。
    姜原从她手里抽走手机：“别看了。”
    辛野趴在姜原身边，依然保持着手里的动作，长长的卷发自脊背滑落,四散在雪白的床被上。
    姜原看不清她的表情，却知道辛野现在一定有许多疑问和复杂情绪。
    她揽过辛野的小脑袋，轻抚着那只绵软有肉感的耳廓,将吻落在辛野的额间。
    辛野任由身旁的人将冰凉的吻落在自己的额间、发梢间、耳廓上,心里一阵接一阵的酸涩。
    “我不明白，”辛野将脑袋埋在姜原怀里,声音嗫嚅，“童谣的执导能力和剧本都比我好许多，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人从来都不是单面性的生物。”姜原淡淡道，指尖依然轻抚着那低垂的小脑袋，“你专攻剧本,创作能力不比童谣差。盗用与否只不过在于对方的道德判断。”
    “我始终觉得一定还有什么原因。”辛野揉着自己酸胀的太阳穴，“她不会平白就这样做的。”
    姜原叹了叹气，替怀里的人揉着太阳穴。
    两个人彼此静默着都没出声，只留下室内墙壁上挂着的时钟徐徐走动。
    童谣是大辛野两年的师姐，师从穆尧和闻先生,有十分丰富的创作经验和艺术阅历。
    闻先生是电影圈内知名的大腕级编剧，曾独自一人创作出《神女》的头版剧本，拿下国际四大奖项的最佳剧本奖,一举成名。然而在那之前，闻先生还只是一个北漂的穷苦艺术家。
    因为吃过苦，所以创作风格都偏向现实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
    而穆尧却是一个坚定不移的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者，艺术创作总是带着朦胧飘渺的诗意感。
    这两人相对立的风格融合在一起，成就了《神女》，成就了施青菏，也成就了如今的童谣。
    那份现实主义的电影叙事，加上浪漫主义的画面等等，成了让人过目难忘的另类创作。
    这样一个优秀得再难有词语来夸赞的人——如今却盗走了辛野的心血。
    “或许这次童谣并不负责剧本，只当导演呢？”辛野还是不敢相信。
    “是或者不是，就看三维那边的结果了。”姜原抚慰道，“时候不早了，先睡吧，明天醒来再处理。”
    辛野呆了呆，似乎有些不愿意。
    一抬眸，看见那双冰凉的眼眸此时隐隐泛着些疲倦，辛野这才放松下神经。
    她乖巧地点点头：“你说得对，等三维拿到完整结果再说也不迟。”
    姜原就这么看着这个蓬松柔软的小脑袋继续朝自己怀里钻，伸出手指来拽着她的衣袍领口。
    她在心里默默叹气。
    看来今天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
    当大家起了个大早聚集在野火小酒馆时，个个都顶着硕大的眼袋和黑眼圈，看上去都憔悴了不少。
    姜原狭长的眼尾也隐隐泛起一抹青灰。
    毕竟为了整理资料，可是和辛野硬熬到了凌晨五点。
    积木打了个巨型哈欠，戳了戳穆三维的胳膊：“所以已经确定对方是童谣的剧组了吗？”
    “确定了。”穆三维点头，“不仅故事内核一样，都是同性恋间跨越阶级的爱情，而且各个部份都有情节相撞。”
    “对方编剧是谁？”姜原抛出了重要问题。
    穆三维神色有些复杂，还是缓缓吐出口：“童谣。”
    大家沉默了下来。
    原本昨晚辛野还在怀疑，兴许童谣并不是这个剧本的创作者，抄袭的另有其人。
    但是对方名单已经上报了，电影局的答复定然也不会作假。
    “不可能。”辛野依然不相信，“一定还有别的隐情。”
    “白底黑字的答案就这么写着的，童谣她自己不是发了条新微博上，也说了自己是执导加编剧吗？”穆三维有些烦躁起来。
    在大家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后，穆三维才又看向姜原和辛野：“你们整理出来的历史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姜原将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推到穆三维的面前：“去上交申请复核吧。”
    穆三维点点头。
    还没等话题继续开始，剧组里便有人的手机响起微博推送的“叮咚”声。
    那女孩有些恹恹地拿起手机来扫了一眼。
    原本只是想随手看看，并不准备多花心思。然而那女孩在看见第一句话开始，就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不受控制般大声念了出来：“新晋美女编剧辛野抄袭？！怎么会推送这个啊！”
    姜原心里一个咯噔。
    她连忙从自己的手机上翻阅，此时爆料辛野抄袭的新闻一跃窜上了热搜榜第三。
    就在大家纷纷接收到推送之后，这条热搜已经跃居榜首。
    详细内容里不仅说了辛野的剧本抄袭，还猛烈抨击了整个剧组，声称剧组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安心吃艺术的饭碗，只想着走捷径赚名利。
    甚至大家千辛万苦在First上获奖的事情也被搬出来，被好事者声讨。
    “看来拍过的作品也多半抄袭呢。”
    “垃圾剧组拍垃圾影片。”
    “我就说嘛，辛野那样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写得出这样大气的剧本？原来早就有抄袭的嫌疑了啊？”
    仍然有不少支持者在客观发表言论。
    “空口鉴抄？证据拿出来啊！”
    “巧合吧？剧本没爆出来，谁知道到底抄没抄啊？”
    “现在怎么办？怎么会有人曝光这件事？”那女生有些着急。
    积木简直是被评论区里的污言秽语气得火冒三丈。他一拳头砸向昨天就已经被他砸过的桌子，义愤填膺：“妈的！气死大爷我了！这些人啥事不懂，说话倒是一个赛一个的难听！”
    姜原扫过热搜新闻末尾的来源处。
    内娱头条。
    她的脸色沉下来，泛出刺骨的寒意。
    不对，这个节骨眼上，那个人怎么会狠心爆料辛野的事情？
    很快，积木在刷新之后发现方才那条关于辛野的热搜被降了热度。
    又过了一会儿，这条热搜就已经被完全撤销掉了。
    “是有人在帮我们？”积木诧异，左右看了大家一圈。
    辛野没有作声，一直沉默着靠在姜原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蛋上表情淡淡的，仿佛此时正在网络上被大家热议的人并不是她。
    然而当姜原看过去时，那双眸子里闪动着的，分明是被许多烦心事搅扰而弥散的紊乱情绪。
    “还好吗？”姜原问着。
    辛野点点头。
    她想扯一扯嘴角，让姜原看看自己的笑容放下心。然而好像她不论怎么用力，都没办法让嘴角如她想的那样上扬。
    辛野眼眶一阵酸涩，像只小白兔一般红了眼眶。
    姜原只觉得心里的肉被刀狠狠刮着。
    她抬手，擦去眼前少女眼角隐泛的泪花，眼神里满是怜惜。
    但她没有开口说话，在脑海里迅速卷起一阵风暴，开始拉出一条长线寻找这件事情的根底。
    为什么童谣要抄袭剧本？谁给了她剧本？爆料她的人又是谁？
    还没等姜原思索完，辛野的手机便在她的衣兜里振动起来。
    小白兔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拿出手机来。看到屏幕上的备注，辛野微微一愣，划下了接听键。
    “爸爸……”
    话音一出，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听过来。
    毕竟辛长远是内娱头条的人，大家都知道。刚才那个热搜署名的是内娱头条，现在辛长远打过来，正巧也是撞在大家的困惑点上。
    “小野，刚才的热搜看到了吗？”那头的语气有些焦急，微微有点喘气。
    辛野：“嗯，看见了。”
    “剧本是怎么回事？”辛长远直截了当问了出来，又怕戳到女儿的痛处，连忙补充道，“刚才我已经委托安贝小姐帮忙把热搜撤销了，小野，你好好和爸爸讲讲。”
    “爸爸，你相信我吗？”
    电话那头毫不犹豫：“我相信，当然相信。”
    “那就好。”辛野嗫嚅着，“反抄袭材料已经准备提交了，电影局复审之后会替我作证的。”
    辛长远此时正躲在内娱头条的卫生间里。他有些烦闷的拿出一根烟，摁下打火机的手仿佛还在轻微颤抖。
    “姜原在你身边吗？我和她谈谈。”
    辛野将自己的手机贴近姜原的耳边：“爸爸说和你谈谈。”
    姜原很快反应过来，接过手机，语气沉稳：“辛叔叔，有什么要紧事么？”
    “小原啊，”辛长远叼着嘴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你认识一位姓付的小姐吗？”
    051 靠近
    付？
    是说付妤？
    姜原凝眉：“认识。”
    “果然是这样。”辛长远说道,“刚才在委托安贝小姐撤热搜之后，我去了趟公司的官方客服处调取信息，发现小野的爆料是一个匿名用户投送的。”
    “你怀疑是付小姐？”
    “不是怀疑,而是确定。”他顿了顿，“公司里有技术人员可以查到匿名用户的部分信息，那位爆料的小姐就叫做付妤。
    我会来问你，也是因为我从她的信息里发现了不少和你有关的东西，看来你们应该是熟人。”
    姜原了然。
    内娱头条这样的大型信息汇集平台,能通过技术查到用户信息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毕竟连常小优那样的个体户都能顺藤摸瓜。
    不过怎么也没想到，付妤会拿这件事情来做文章。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原忽然想起来庆功宴那天晚上，付妤抱着她被她毫不留情拉开时,忿忿然说的那句威胁：“姜原,如果你不接受我，那你就要准备后承受后果。”
    她偏头,看向身边的辛野。
    小白兔正没精打采地坐着，抱着杯甜牛奶一口一口小饮。
    发现姜原在看她，那双星辰般晶亮的眼眸又抬起来，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询问姜原“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继续传来声音。
    “小原呐,你是辛野最好的朋友，我也相信你不会做什么对小野不好的事，这才把拿到的信息告诉你。”辛长远似乎并没觉得自己哪里说的有问题，“剩下的还希望你能多帮帮忙。”
    听到那句“最好的朋友”，姜原愣了愣。
    但她依然礼貌地回复：“叔叔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辛长远总算放下心来挂了电话。
    此时辛野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她悄咪咪地接过手机来，观察着姜原打完电话后的表情，小声问道：“爸爸怎么说？”
    姜原沉吟着,垂眸看了看面前这张精致小巧的脸蛋。
    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奇怪的感觉。
    她似乎从来都没有那么古怪的情绪，一直以来都是冷淡漠然地看待许多事情。
    但她想到这些天来和辛野渐渐有些生疏的距离，还有辛野不接受和自己亲密的模样，现今又听辛长远说她只是辛野最好的朋友。
    她忽然间便觉得胸腔里有些憋闷。
    “衣服有些脏了，我先去趟卫生间。”姜原随意找了个借口起身，将目光从辛野身上剥离开。
    看着她不紧不慢朝卫生间走去的样子，辛野回过头撑着沙发靠，神色里浮起一丝担忧。
    刚才姜原的面色有些沉郁，看上去似乎心情不太好。
    这边剧组里的大家还在震惊的讨论刚才听到姜原通话时提到“付小姐”的事情。
    辛野不知怎的，听着总有些没干劲。
    哪怕从大家的讨论里听出，或许付小姐是盗走自己剧本的人，她好像都没那份闲心来忧心自己了。
    脑袋里满是刚才姜原从自己身上移开的眼神，好像总有些让辛野摸不着底的失望。
    她又回头看向卫生间外的通道。已经过去五分钟了，姜原还没有出来。
    剧组里的女生见辛野一直不说话，只回头盯着卫生间。
    “小野？怎么了？”
    辛野摇摇头，站起身来：“你们先讨论吧，我想去趟卫生间。”
    也不等大家作出反应，她便急匆匆地朝卫生间通道小跑去。
    野火小酒馆的装潢十分精细别致，打扫也一尘不染，哪怕是卫生间洗手池上的香薰花都选用的上等桔梗香柱。辛野一踩上金刚岩纹路的黑色边纹地板，就已经闻到了清浅的桔梗香气。
    姜原此时正站在大理石洗手池边，一手撑着，一手正在手机上啪啪打字。
    辛野扶在墙边，探着脑袋看向那个神情漠然的冷艳美人。
    似乎是感觉到有个突兀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姜原微微偏头，狭长的眼眸微敛，对上辛野的视线。
    “怎么来了？”
    听到她好听的声音，辛野忽然间便觉得心底放松了许多。
    “你一直没出来，我担心你。”
    姜原听罢，轻笑了笑，朝她微微勾了勾手，示意来自己身边。
    辛野乖乖巧巧地站直身子，挪着步子靠近姜原。
    在距离姜原仅剩半米的距离时，还没等她迈出下一步，姜原就一把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抵在自己身前。
    辛野一个不注意间，自己的两条胳膊就已经撑在洗手池边。而身前的人游刃有余地将手搭在她的腰间，饶有兴味地垂眸看她此时惊慌无措的神情。
    “……吓我一跳。”辛野抱怨道。
    她比姜原矮了半个脑袋，力气也不如对方，现在被姜原抵在怀里，成功开溜的几率几乎为零。
    看着这小白兔都落在自己怀里了，还眼神到处飘着谋划逃跑，姜原眸光沉了沉，抬手摁住辛野的下颚，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还想躲我？”
    “我只是……只是觉得离得太近啦。”辛野的脸蛋霎时间通红了起来，左胸脯里也开始砰砰乱跳。
    “离得太近？”姜原挑眉，“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了。”
    辛野只觉得脸上火烧一般的烫。
    她敢肯定自己的脸现在肯定红成了猴子屁股，姜原铁定还在心里偷着乐。
    姜原确实快乐了。
    眼前的温香软玉正娇娇柔柔地被自己裹在怀里，精致白皙的脸蛋上，蝴蝶似的睫羽轻轻扑扇，小嘴如一颗娇艳欲滴的樱桃，让人生出一股想品尝芳泽的欲念。
    她的掌心轻轻抚摸着辛野那被束紧的腰肢，盈盈一握的柔软触感让姜原越发想贴近她。
    辛野感受着面前这轮廓分明的美人埋首在自己颈窝，轻微凉润的呼吸浅浅扫过她的锁骨和肩颈。
    姜原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覆在辛野的颈侧，揽着她的腰肢，轻嗅起她身上独一无二的野百合香。
    这香气总能让她沉静下来的同时，又激起她胸腔里的燥热。
    温凉的唇瓣仿佛已经熟悉了辛野的肌肤，在她的肩颈，锁骨，耳廓下都留下清浅的印痕。
    辛野因为感受到酥痒而微眯着眼，轻轻攥紧姜原的衣肩。
    直到唇齿间的缠/绵渐渐让两人都有些意乱时，姜原恋恋不舍地离开那颗樱桃似的小嘴。
    她搂着辛野，垂眸看着这只软趴趴地钻入自己怀里的小白兔，仿佛这之前的所有不愉快都烟消云散。
    姜瀛洲之前说，要让她从行动上给足辛野安全感，要对辛野好。所以姜原也一直也来想要做到，认为安全感是辛野必不可少的东西。
    现在看来，好像最需要安全感的，反而是她。
    就像现在将辛野紧紧搂在怀里的时候，还有和她亲热的时候，都让姜原的心绪能够安定下来。仿佛天地之间，满心满眼地都只看得见眼前的辛野了。
    姜原微不可察地在心里叹着气。
    她可算是彻底栽在这朵小白花手里了。
    “对不起……”怀里的小家伙悠悠开口，“其实我能感觉到你不高兴，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
    “我总是一靠近你，就会心跳个不停，紧张得快要爆炸了。”
    “而且我的脸一看见你就会发烫，肯定红得过分，我怕自己太丑了……”
    “还有……你总是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身边的美女也那么多，我总担心如果我表现得太主动了……你会不会不珍惜我呢。”
    说着，辛野还动着自己的手指，一下下戳在姜原的肩上。
    语气别提有多委屈了。
    姜原听到这些，有些忍俊不禁。
    “因为自己太喜欢我？反而不想靠近我？”
    “没有不想靠近你，我很想很想和你抱抱，也很喜欢被你亲，”辛野弱弱地争辩着，“我只是不敢……”
    姜原轻笑着，点点头：“嗯，知道了。”
    “知道什么啦？”
    “你不敢，就让我来。”她轻轻摸了摸辛野的小脑袋，语气里是无尽的宠爱，“我无条件的靠近你。”
    像是一股温热的暖流开了闸口，细细密密的涌入心间。辛野觉得自己轻飘飘起来，像是离开了地面浮在云层之上。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被风刮走。
    因为面前这个人，这个只把目光留给她的人，会用这双有力而沉稳的双手紧紧拉着她，将她留在身边呵护。
    心里被幸福感塞得满满的，辛野的眉眼弯弯，笑嘻嘻扑入姜原怀里蹭着。
    “你还记得，上一次是多久前吗？”姜原轻声问着，有些调笑的意味。
    辛野疑惑：“上一次？什么上一次？”
    “浴室不太顺手那次。”姜原答。
    浴室……
    辛野登时睁大了些眼睛，而后又有些紧张地拉住姜原的衣摆。
    见她这副反应，姜原无奈道：“不想就算了，不要勉强。”
    “不是，”辛野拉住她的衣角，脸蛋红扑扑的，“我记得好像确实是很久之前了。”
    “嗯，所以？”姜原看着她的眼睛。
    “今晚忽然想在你家吃你做的蛋炒饭。”
    听到辛野这么说，姜原的眉梢眼尾弥漫着似有若无的愉悦。
    她俯身，轻轻在辛野的小嘴上落下一吻。
    “好的，包你满意。”
    052 罪恶
    首都A级影棚内。
    休息室。
    付妤硬生生咬断了一小截指甲。
    她此时拧着眉头,面目狰狞，眼睛里倒映出手上不断划动的屏幕，像是感觉不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断下一块。
    可是不论她如何划动翻找,都没有看见那条自己投送的热搜新闻。
    怎么会这样？
    明明刚才还在热搜上！
    她已经买好了水军，几秒内就把话题冲上榜首了。结果现在，那个话题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瞪圆了眼眸,意识到一件事：有人撤掉了热搜。
    能为辛野做这些事的会是谁呢？那个有钱的穆三维？还是……姜原？
    一想到或许是姜原帮辛野撤掉热搜,付妤一阵刀割般的心痛。迄今为止，不管什么大事小事,姜原总是无条件的为那个女孩付出。可是她从来不会为她付妤做任何事。
    她烦躁地抓着头发，“哐当”一声一把将手机砸在桌面上，茶具随着其他桌上的装饰品全都劈里啪啦摔碎在地，破碎的声音也盖不住她大声发泄的喊叫。
    休息室的门“叩叩”响了两声。
    童谣按下把柄,探着身子走进来。
    她皱眉,扫视休息室里一圈。地面上满是茶水和陶瓷碎片,茶具的和花瓶的。两朵水仙焉嗒嗒地躺在地面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事先声明，影棚内所有东西都是公共财产。付小姐，你的个人行为本剧组概不负责。”
    付妤躬身抓挠着头发。
    她自知童谣已经在门外听到自己失态的动作，但还是悄无声息酝酿着自己的情绪，缓缓坐直身子，将一头黑发撩在脑后。
    “童小姐放心,所有的费用都由本人一力承担。”
    童谣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瞳,没再答复,径直走到付妤侧面的单人沙发座上坐下：“刚才副导演告诉了我一个消息，你交给我们的剧本被人抄袭了。”
    付妤收敛着神色：“哦？谁那么大的胆子？”
    童谣：“很巧，是我的师妹。付小姐你在First电影展上见过她。”
    “看来是童小姐师门不幸呢,我为你感到难过。”付妤假意悲伤了一下，语气很是惋惜。
    看着她这副模样，童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原本在付妤带着剧本来找她时，她还以为捡了个大便宜。但是现在看来，这个剧本有点蹊跷。
    辛野作为首都戏剧学院的学生，不仅以全国第一的名次考入戏文专业，而且短短一年内斩获的剧本奖项都有极高的含金量。
    她和辛野师出同一个专业，或多或少都从剧作老师处听到过关于辛野的传闻，也拜读过辛野的作品。
    可以肯定的是，辛野是一个神思鬼妙的创作者。单论剧本，童谣都自愧不如。
    但是现在居然说辛野抄袭？
    童谣第一反应：不相信。
    她目不转睛地看向付妤：“冒昧问一下，付小姐。你在交给我剧本的时候声称，是乔吟山女士托付给你的商业剧本。那么乔女士是从哪里得到这个剧本的？”
    听到童谣开始问起乔吟山，付妤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压了下来。
    “童小姐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童谣语气平淡，“如果我没有记错，乔吟山女士此时应该仍在曼哈顿。最近两年金融业变故多，她作为华尔街精英骨干，应该无暇顾及电影业才对。”
    “这么说，童小姐是在怀疑我们？”
    童谣静静看着她，嗤笑了一声：“乔吟山女士的身份戒指都在这里，我还敢怀疑什么呢？”
    之所以童谣会接下付妤交给她的剧本，也正是因为付妤带来了乔吟山的冷翡翠戒指。
    乔吟山，十年前迁居曼哈顿的女性华侨，闻名国内外的顶尖华尔街精英，名下企业众多，覆盖领域广泛，是名副其实的金融大亨。
    虽然早从前辈们处听说，乔吟山近年有意向踏足影视行业，配合好莱坞在影视圈内建立起庞大的资本商业帝国，但童谣从未奢望过这个馅饼会落在自己身上。
    前些时日在First结束后，付妤带着一众保镖从保时捷上下来，颇有气派的将一份企划书和一个头版剧本交到童谣手上。
    她对童谣说：乔吟山需要从国内的青年人入手来拍摄这个剧本，并斩获至少三项国际大奖。
    而童谣，就是被乔吟山看中的人。
    幸福来得太突然。哪怕是潜心搞艺术的童谣，也抵不住这样一个金融大亨的青睐。
    但她依然保持着理智向付妤确认，是否有具备法律效益的合同和条约。
    付妤大大方方的拿出了一份合约来，告诉童谣：只有完成了上诉的两个条件，才能和乔吟山名下新生的传媒影视企业签订合同，并终生享有被该企业投资的权益。
    童谣起初还徘徊在幸福和怀疑当中。
    直到付妤拿出一个黑丝绒礼盒，将一张盖了公章的鉴定证书和一枚冷翡翠百叶戒指展现在童谣眼前。
    这是十年前开始，就已经能够证明乔吟山身份的东西。圈内大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连她的老师穆尧，也都曾告诉过她：认乔吟山，只需认百叶冷翡翠。
    于是童谣接下了这份委托，并和付妤签下保密协议，绝不提前将这个关于乔吟山的商业机密泄露给其他行业内人士。
    童谣现在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的碎片，和那个故作矜持的女人，心里又渐渐打起了鼓。
    “说起来，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一个从金融业里出身的剧本，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艺术价值呢？”
    之前在拿到这个剧本时，童谣花了两天的时间将这个剧本吃透。
    不管是情节线还是主题，抑或是语言的画面感，全部都精妙独特到无可挑剔。
    如果不是付妤预先要求她，必须在这头版剧本上进行属于童谣自己的改造，她甚至都想直接拍摄原剧本了。
    付妤微微一笑，很是温和知礼：“童小姐这么说，我就当是在夸赞我们了。”
    童谣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但面上依然挂着客套。
    不管她问什么，付妤都答得模棱两可，或者转移话题避而不谈。
    她只当这或许是保密协议上的某一条规章。如果现在和付妤撕破脸，没准会影响乔吟山对自己的青睐。
    童谣站起身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临走前丢了一句话给付妤。
    “付小姐如果压力太大，也不必用公共财产撒气。收拾碎片割破手，疼的可不是别人。”童谣说着，似有若无的瞟了一眼付妤断掉的一截指甲，“告辞了。”
    待到童谣走出门外许久，桌上仅剩的最后一个完好的茶杯重重砸在门上，徒留一地碎片。
    -
    当付妤回到姜瀛洲在首都的四合宅院里时已经是晚饭时间。
    老头子仰靠在摇椅上，正闭着眼睛小憩。
    这些天来因为脑部中风似的疾病，姜瀛洲本就孱弱的身子骨更憔悴了不少。一天里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他都得靠闭着眼睛度过。
    以至于现在付妤已经拿着车钥匙，缓步走到了他身边，他都没有意识到身旁还站着人。
    付妤垂眸看着他。
    那眼神里是看不见尽头的阴冷，仿佛正看着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每天每天，她做梦都在想该如何让眼前这个老人为他的过去还罪，为那条淋漓的生命偿还血债。
    但她不知怎的，每当这样想时，自己的双手就会止不住的颤抖。
    眼前这个人，已经抚养了她将近十年了……
    抑制住眼眶的酸楚，付妤拖着沉重的身子朝屋里走去，一如往常那般熟练地为姜瀛洲准备晚餐。
    她看着姜瀛洲醒来，服侍他一点一点吃下食物，送他回到房间里洗漱。
    姜瀛洲每天都需要按时定量的服药。
    付妤站在药柜前，看着那些已经被捣碎在牛皮纸上的药末。
    捣碎成粉末状，混入清水中，直接倒入姜瀛洲的咽喉。这是她一直以来为了方便姜瀛洲喝下药必然经历的步骤。
    昨天她少捣了两粒。
    那么今天……就多捣两粒好了。
    这样想着，付妤的脸色越发阴沉了些。她不紧不慢地掏出两颗药粒来，一点一点地捣碎，仿佛正在把那许多年来积攒的良知，也一并捣碎在粉末之中。
    在亲自将药喂入姜瀛洲口中后，付妤扶着他的头，缓缓放在枕头上。
    静立了一会儿，付妤只觉得自己的胸腔砰砰直跳。这个计划已经实行了好几个月，最近这些天来才渐渐显出成效。
    只要不被姜瀛洲发现，她就可以继续下去，为妈妈报仇。
    就在她平复好心绪，拿着空杯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悄悄飘入她的耳内。
    “妤妤……”
    付妤转过头来，看向正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的姜瀛洲。
    “爷爷，我在。”
    “妤妤，这些年……辛苦你了。”姜瀛洲的气息细若游丝，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强的心力，“你不用这样陪着爷爷……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机会……”
    付妤走到床边，蹲下身来轻轻握住姜瀛洲的手。
    这双手扛了五十年的单反相机，什么样的机身和镜头都见过了，什么样的风浪也都拍过了，如今却好像脆弱得连碰到坚硬的东西都会颤抖起来。
    “爷爷，别说这样的话。”
    就连付妤自己也分辨不出来，到底自己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心实意。
    但看着眼前病重的姜瀛洲，付妤的心底还是升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她憋住情绪，将愧疚化为语言，柔声抚慰着神思虚缈的老头子。
    “爷爷放心，小原不在，妤妤会一直陪着爷爷。”
    053 心跳
    直到姜瀛洲阖眸安静下来,付妤才慢慢移开自己的手。
    如果不是他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脯，付妤甚至会以为老头子已经死在这里了。
    姜瀛洲死掉的话，她或许会开心？会难过？
    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但付妤只知道一点,她要做的还没有做完。
    现在童谣已经开始怀疑她了。时间一长，她用乔吟山的戒指胡诌的这一串计划迟早会被拆穿。
    原本想用乔吟山的名头从辛田那里下手，以此来威胁到辛野,威胁到姜原。奈何华天娱乐里有乔吟山的隐藏股份,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在乔吟山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这才退而求其次想了这么个复杂的计划，准备从名声上摧毁辛野和姜原的剧组。
    她像是着了魔一般,在卧室中一笔一笔在红木桌上刻画。
    血丝在眼眶中弥漫。
    姜瀛洲的手机忽然在一片刀刻声中响起，付妤猛一回头，盯着那个在桌上振动吵闹的东西。
    屏幕上的名字她在熟悉不过了。
    “原原”。
    她走去将手机拿起来，咬牙看着屏幕上这条通话,冷笑了一声。
    划下挂断键后,付妤整理语言发送了一条信息过去。
    -
    在跟剧组里的大家议定好接下来几天的计划和拍摄行程后,姜原带着辛野驾车回到自己的公寓里。
    辛野起初还有些紧张,两只小手不安定的在身前握着。
    毕竟这次是带着明确目的去姜原家里。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刚才居然和姜原说了暗示性极强的话：“今晚忽然想去你家吃你做的蛋炒饭。”
    TUT
    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呢。
    然而辛野没想到的是，当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局促不安的时候，姜原却直接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盘蛋炒饭。
    看着辛野睁大眼睛诧异的模样,姜原轻笑：“怎么？不想吃了？”
    “不不,我想吃！”辛野双眸放光，“没想到你真的回来做啦。”
    姜原挑眉：“你的意思是，想直接干正事？”
    辛野果断无视这句话,直接抄起勺子舀了一口进嘴里，幸福感满满地鼓着腮帮子：“好吃！”
    姜原拿她没辙，只得轻笑了笑。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盘蛋炒饭的吃了起来。姜原很是细心地准备好了冰镇西瓜球，留给辛野当餐后点心。
    “吃完了就来一趟书房。”姜原说着，转身揉了揉后颈，朝书房里走去。
    辛野用力咽下一口咬碎的西瓜球，险些没被自己呛到。
    嗯？去书房？？
    辛野忽然想到上一次的时候，就是在浴室，难道这一次……姜原选在书房吗？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奇奇怪怪的地方TUT
    磨磨蹭蹭地吃完后，辛野摸着步子来到书房里。
    她探着脑袋朝里面望去。
    姜原此时正坐在书桌前，一叠纸张四散着。当辛野走近了看时，却发现这些纸张都已经画好了分镜。
    出于好奇，辛野拿起了两张来看着。
    光看画面内容，辛野猜不到这是什么情节。但是人物的服装和动作，却是能够一目了然的。
    看着这些角色的大马褂和旗袍，辛野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又拿起了一张来看，上面画的正是主角身穿京戏服饰的模样。
    姜原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着身旁这呆愣住的小白兔，从她手里将分镜脚本抽了出来：“还没画完。”
    “你是从哪里看到这些情节的？”辛野觉得自己说话都有些打舌头。
    “你猜猜？”
    “这是除我以外别人的剧本么？还是你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你猜猜？”
    “我不猜我不猜，”辛野算是被剧本抄袭的事情给弄害怕了，很是严肃的搬来凳子坐在姜原身边，“如果这是你从别人那里看到的剧本，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姜原轻笑，转而从手边内嵌在墙里的一叠书里抽出一个大本子。
    辛野登时睁圆了眼睛，盯着那个大本子一眨不眨。
    “嗯——也不知道是哪个糊涂蛋送了我一个剧本。”姜原作势，将那个大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许多删改的笔迹，“看起来是‘关于上个世纪动荡的五六十年代，在夹缝里艰难求生的下九流的故事’。”
    姜原照着剧本首页写的一句概述念出来。
    这上面的字迹清秀可爱，很难不知道是谁写的。
    “你……你怎么会看到这个？”
    “不能看吗？”
    “倒也不是不能看啦，”辛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耳垂，“我本来是想着写给下一次参赛的。”
    姜原将大本子放在桌上，揽过辛野的腰身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脖颈处一阵香甜的野百合香传来，让姜原忍不住撩开怀里美人的发丝，埋首轻嗅。
    直到心满意足后，姜原才又看向辛野的眼眸同她对视。
    辛野的脸颊又红扑扑的，忙避开了视线。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剧本了？”姜原问。
    “还在西宁的时候。”辛野小声回答着。
    “不会累么？”
    “这一直都是我的习惯啦，”辛野笑了笑，示意姜原放心，“在剧本进入最后精修阶段的时候，我的工作量降低很多，几乎都是靠剧组里的大家一起完成。不过这个阶段的创作欲是最强的，我不想浪费掉，所以总会开始新剧本的构思。”
    听到辛野这么说，姜原也身有同感。
    她在拍摄时又何尝不是呢，越是到精修影集和影片的阶段，她反而越想尝试下一种类型的拍摄。
    “不错，想看看目前的所有分镜么？”
    辛野摇了摇小脑袋，松松软软的卷发扫过姜原的鼻尖，一抹发香萦绕在呼吸间。
    “暂时还不想看，不过刚才和你这么一聊，我忽然又想开始写剧本了。”说着，辛野便扭过身来准备拿笔。
    姜原强行将她的身子扭回来，让她不得不和自己贴在一起。
    “想借机逃走？”
    见自己的小想法被戳中，辛野打了个哈哈：“啊，怎么会呢，哪有？”
    “那现在？”
    “我想先去洗个澡！”辛野趁姜原不注意，泥鳅似的从她怀里滑出来，拔腿就朝书房外跑，“我洗完之后你也记得洗一个喔！”
    看着这小白兔落荒而逃的模样，姜原真是又无奈又好笑。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逃得过这一小会儿，也逃不过今晚啊？
    三两下将目前情节的最后一个镜头设计完后，姜原整理好了东西，起身回到房间。
    因为剧组里在准备拍摄的《欧罗巴密语》是十八世纪的英法风情片，她作为摄影师，也必须培养起欧洲味道的画面感。这些天来准备好的书和摄影集都摞成了山，堆在床边的案几上。
    姜原之前看过不少外国摄影师的摄影集，但那些大多偏前卫化，不适用于电影。如果真要拍欧洲风情片，真得从所有和美学沾边的方面都苦下功夫了。
    看着时间逐渐变成晚上八点半，姜原定时的闹钟响了起来。
    她若无其事地关掉闹钟，信手拿过手机，熟练地给通讯录里的第一个联系人拨去电话。
    听筒里传来不停的“嘟——”。
    但那一头的老头子却始终没有接电话。
    难道已经睡了？姜原心想。
    还没等她起疑，电话就被对方挂断，并很快发来了一条手机信息。
    【爷爷今天睡得早，就别打扰他了。我会照顾好爷爷。】不用猜也知道，是付妤发来的。
    姜原看着这条信息凝神思索了一会儿，恍惚间才想起来从抄袭的事情出现到现在，好像还没有找付妤面对面谈过。
    不仅她是盗走剧本的第一嫌疑人，今天辛长远在电话里也说到，她是投送辛野抄袭新闻给内娱头条的人。
    姜原真是越来越琢磨不透这个女人在想什么。
    真的单单只是报复她吗？未免也太疯狂到可怕的地步了。
    她拿着摄影集的指节微微泛白，神色里也氤氲着一丝冷意。
    不论如何，付妤对辛野出了手，姜原是绝不会放过她了。哪怕她身边有姜瀛洲给她撑腰。
    浴室门被打开，白雾似的热气逃也似地钻出来，扑入房间里开了空调的冷气之中。
    辛野此时穿着一身吊带睡裙，裙摆刚好达到大腿根的位置。
    她已经吹干了头发，乌棕色的发丝软嗒嗒垂在腰间，乖乖巧巧地走到床边来靠近姜原。
    “我洗完了，轮到你啦。”说着，辛野从姜原手里将摄影集抽走，“晚上不要看太久，你睡眠本来就浅了，会睡不着觉的。”
    姜原调笑道：“你觉得今晚能让我睡觉吗？”
    “……快、快去洗澡！”辛野通红着脸，抱住姜原的胳膊就想把她从床上拽走。
    姜原拿她没辙，只得应声：“好了，我去就是。”去浴室之前还不忘吧唧一口咬了咬那张白皙软糯的小脸蛋。
    辛野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自己脸蛋上的牙印，在姜原走后就钻入了被窝里。
    此时被窝里已经被姜原的体温捂得暖暖的，在空调冷气下面意外地很舒服。丝丝缕缕海风柠檬的清香从床被上传来，让辛野感觉就像被姜原紧紧抱在怀里一样。
    一回想起姜原总是霸道地揽过自己腰身的模样，还有合上眸子埋头亲吻她的模样，还有体贴细心为她做饭、替她整理、为她系上安全带等等等一系列的模样，辛野的心跳又不听话地砰砰直跳。
    然而每次……自己都像个傻呆呆的长着猴子屁股脸蛋的土拨鼠……
    她将被子拉起来捂住脸，有些懊恼又羞怯地蹬了蹬脚。
    一靠近姜原就脸红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啊？
    ……
    等到姜原郑重其事地沐浴完、洗漱完，擦干净头发上的水渍之后，她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很好。
    毕竟作为合格的对象，一定要各方面都让小白兔满意才行。
    这样想着，姜原将额前的碎发揽在脑后，迈步就朝房间里走。
    空调有些冷，姜原走到床边调高了些温度。
    一垂眸，钻入被窝里的小白兔眼皮一动不动。
    姜原心里忽然升起一个预感。
    她俯下身来，凑到辛野的耳边，声音不轻不重：“剧本写完了吗？”
    然而辛野轻蹙着眉头，只扭了扭身子，朝被窝里钻得更深了些。
    没过多久，她就停止了动作，眼睫毛一点颤动都没有。
    姜原扶了扶额头。
    听到剧本都没反应，看来真的是睡着了。不过会在她洗澡的时候睡着，这是姜原怎么也没想到的。
    是自己太磨蹭了？
    姜原无奈，但还是只得关了明灯上/床，只留下一盏小夜灯铺散着银白色的光。
    抱着影集看了一会儿，身旁的辛野依然没有动静。
    姜原似是确认一般，又凑近了注视着那张脸蛋。手指像是不受控制的抬起来，戳了戳她脸颊上软糯糯的小肉。
    像是戳到一块光滑的软棉花糖。
    小白兔依然没有动静。
    但是那张小脸，却在夜灯的照射下，渐渐浮起一抹异常的红晕。
    感受到面前撑着脑袋的冷艳美人似乎还在直勾勾地注视自己，辛野脸上地红晕越来越深，胸腔里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空调开了睡眠，室内本就安静，心跳声重得捂着被子自己都能听见。
    等了半晌，身边的人没有什么动作。
    不会是睡着了吧？辛野在心里想着。
    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眼前是一片分明白皙的锁骨，在灯光下显出一道暗影勾勒出的轮廓。
    辛野微微抬起脑袋，想要看看姜原是否闭眼睡着了。
    然而当她抬眼看向这张怎么看都看不腻的脸时，那双狭长的黑眸正微微眯着，饶有兴味地垂下来，看着她。就像一匹荒野的头狼，已经锁定了猎物目标。
    辛野咽了咽。连忙缩回脑袋，闭上眼睛。
    姜原一手抵着枕头撑着下颚，一手抬起来，轻轻抚摸辛野红扑扑的小脸。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调笑：“知道为什么很少有编剧出现在电影镜头里吗？”
    辛野闭紧了眸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因为……演技太差。”
    说完，姜原轻抚着辛野的下颚线，俯身落下一个绵长的深吻。柔软的舌尖挑逗着她，似乎是在告诉辛野：装睡也没用。
    辛野被姜原亲得喘不过气。毕竟自己缩着脑袋躲在被窝里这么久了，突然间氧气又被姜原夺走，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她皱起了眉头，连忙推了推姜原的肩求饶道：“我……我不行了……”
    姜原留恋似的在她的唇上轻咬一口，这才离开她的唇齿，眼眸晦明的看着辛野又羞又恼又拿她没办法的模样。
    “还敢装睡吗？”姜原的眼尾微弯，眉梢勾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辛野连忙环抱住姜原，钻进她的怀里发动撒娇，用软软的小脑袋像只猫似的蹭着姜原的锁骨。
    姜原把玩着辛野的发丝：“骗人是不对的，知道么。”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保证再也不会骗你了！”辛野嘟起小嘴，在姜原的嘴边啵唧两口，“你就原谅我好不好？好不好？啵唧啵唧……”
    姜原将手掌心覆盖在辛野的唇上，惩罚似的捏了捏两边的小脸。
    手感真的很不错。
    “为了让你长点记性，”姜原笑着，拉过辛野的手腕摁压在枕头上，整个人都在辛野的上方，“不能白白放过你。”
    辛野倒吸口凉气。看来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了TUT。
    屋内灯光晦暗朦胧，像一层月光洒下的银色粉末，将二人紧紧包裹。
    二人的体温在辗转的亲吻中渐渐升高，衣裙不知觉间都已褪在一旁，细微清浅的喘息声在耳畔如天籁般撩拨着，在房间里来回传荡。
    姜原很喜欢听辛野的声音。
    指尖柔软的触感，总会让姜原忍不住想要将辛野揉入自己的怀里，塞入自己的身体里，将她整个人都被自己独占去。
    当她从意乱中清醒了些，晦涩着眼眸看着脸上依然浮着红晕的辛野。
    那对蝴蝶羽翼般的睫羽扑闪着泪珠，贝齿轻咬着唇瓣，纤细莹白的手腕在海藻般的长卷发上柔柔搭着。当她用那双情意脉脉却又羞涩难以自持的眼神望向姜原时，仿佛一阵猛烈的波涛席卷过姜原的脑海。
    这让姜原越发不受克制，越发想如豺狼般吞食掉她。当她手上的起伏越猛烈越大，小白兔的嘤咛也跟着越来越娇软。
    直到两人都感觉浑身仿佛在夜空的云雾中摸索时，辛野才在一阵细微麻痒的跳动中软下身子，无力地攀扶在姜原肩上，微微喘息。
    姜原吻了吻她的眉额，替她拂去细密的汗迹。
    “累么？”
    辛野轻轻摇头，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去。
    看着她在自己怀里绵软成这样，姜原轻轻搂过她，将她按在自己怀里轻抚着，想让她慢慢平缓过来。
    直到怀里美人的呼吸平稳下来，姜原察觉到自己的锁骨正被那对睫羽扫过。
    她垂眸，看着辛野。
    而辛野也紧紧盯着姜原，看起来像是在描摹她的五官和轮廓，又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过了片刻，辛野才幽幽开口：
    “为什么……你的心跳没我快？”
    054 乱麻
    姜原：“够快了。”
    辛野嘟了嘟嘴,拉起姜原的手就朝自己的左胸脯上按。
    “这才叫快。”
    姜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柔软的触感随着辛野的体温传入掌心。
    这个家伙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大胆。姜原看着枕在自己臂膀上的辛野，海藻般的长发四散开,滑过她小臂上的肌肤，有些痒。
    不等姜原作出反应，辛野又将她的手挪开。
    “算啦,现在太困了,我们睡觉吧。”
    辛野打了个哈欠，凑近姜原的肩颈,嗅着她身上的香味闭上眼睛。
    看着她这副模样，姜原笑了笑：“明天和我去爷爷那里一趟？”
    “可以啊。”辛野闭眼回答着，声音轻微，“剧组那边怎么办？明天晚上就出复审结果了。”
    “剧组的事情应该可以妥善解决。”姜原心下谋划着,“我需要在付妤那里求证剧本的事情。”
    听到姜原提到付妤和剧本,辛野的眼睫轻颤,没有睁开。
    然而那双抱着姜原的小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放心。”姜原见状,出声道。
    “……好，我知道了。”辛野点点头，又打了一个小哈欠，“我们睡觉吧？晚安啦。”
    姜原凑近吻了吻辛野的额头。
    “晚安。”
    -
    当两个人在太阳光里起床洗漱后，匆匆赶到姜瀛洲的宅院门口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敲了许久门无人应答,给姜瀛洲拨打电话无人接听。就连付妤也没有接电话。
    姜原看着门上的锁把,转身从自己车里的前置箱拿出一串老式钥匙。
    她一柄一柄的在锁把上试错,总算找到了正确的开门钥匙，将大门推开和辛野一起走了进去。
    如果不是很早之前姜瀛洲出国前，将他自己的一串钥匙交给了姜原,姜原又顺手放在车里留存着，她和辛野今天就得顶着艳阳天等老头子和付妤来开门了。
    然而径直走过前院，走进内屋，四处都看不到有人的影子。
    姜瀛洲的摇椅倒是和木编茶桌一起放在厅堂外，四周的盆栽也已经许久没有修剪了。
    姜原的心里沉了几分。
    老头子一向对这些花花草草爱护极了。现在这些植物的枝叶杂乱无章地生长，任由杂草抢劫土壤肥力，怎么也不像是被精心呵护的样子。
    辛野四处张望了一番：“爷爷的房间在哪里啊？”
    听到这话，姜原暂时打消疑虑，和辛野一同从厅堂的侧门走入，推开红木雕镂的房门。
    房间里有着清幽的兰花香，约莫摆上了三盆在角落。
    此时姜瀛洲正平躺在正中心的大床上，白色的被褥从他的臂膀下横穿而过，规规矩矩地搭在他身上。
    姜原走到床边，俯身凑近姜瀛洲。
    “老头子？”
    凑近了看，姜原才发现隐隐有些不对劲。
    老头子的嘴唇微微张合，颤抖得像是溺水的鱼。而那交握着搭在床被上的左手，从指尖到肩膀，也如触电般轻微发颤。
    姜原瞳孔微缩，连忙回头看向正局促着不知如何打招呼的辛野。
    “快打120！”
    辛野一怔，知道此时情况不妙，连忙拿出手机来打电话。
    在和救护人员一番对话后，辛野问道：“什么症状？”
    姜原此时眼前一片膨胀的虚浮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检查姜瀛洲的症状。
    “右半身瘫痪，左半身痉挛。”她沉声回答。
    在拨打完电话后，辛野也赶忙跑到了姜原身边，掀开姜瀛洲的眼皮看了看，又试探着他的鼻息和脉搏。
    如姜原所说，姜瀛洲此时左半身有着较为明显的痉挛，然而右半身却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血液梗塞在血管中时让他的皮肤隐隐泛起暗紫色。
    辛野偏过头来看着姜原。
    此时姜原的目光一动不动，死死地看着姜瀛洲翕动的嘴唇，像是在说什么话，然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姜原从来不是一个情绪波动大的人，甚至情绪对于她来说总是平淡得像一望无际的地平线。
    然而此时看着姜瀛洲深陷病痛中不住痉挛的模样，她只觉得自己心腔里一阵滴血。
    一股凉飕飕的寒意仿佛从这艳阳天里冲破束缚，直往她脑海里钻，带着刺骨的冰冷席卷她全身。
    救护车很快赶到，在一帮急救人员一边施救一边抬担架把姜瀛洲送上救护车上时，姜原也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付妤没有陪在姜瀛洲身边。
    她攥紧了拳，跟着辛野坐在救护车边上的一排矮座上。
    窗外呼啸而过的树影和建筑，像是破碎的玻璃片，张牙舞爪地刮在救护车车窗上。
    从未有任何一刻如此害怕失去亲人。
    十年前那个女人憎恶她和姜瀛洲，抛下整个家庭远赴曼哈顿。五年前，姜松海认为是姜原的过错害得整个家庭破碎，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对她的生活不闻不问，带着想找到那个女人的目的跟着去纽约深造。
    这两个人的离开，曾经让她痛苦，然而如今在姜原的心中也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受失去姜瀛洲。
    这是她唯一重要的家人。
    辛野此时也安定不下心来，双手交握着看急救人员们为姜瀛洲插上输氧管的一系列急救措施。
    身边人的手机响了起来，然而姜原却无动于衷。
    辛野看着她的侧脸，那双狭长的眼尾微垂着，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光泽。
    她只得主动替姜原把手机拿出来，递到她面前：“手机响了，快看看。”
    两个人都同时看见了来电人的名字。
    付妤。
    姜原的面色越发沉冷，从辛野手里接过电话。
    -
    付妤正坐在西餐厅里和对面的男人吃饭。
    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对她有非分之想的桑文。
    然而付妤却好像浑然不在意一般，一口一口优雅的吃着，似乎对于和桑文共进午餐这件事并不排斥。
    “那么就按照刚才说的，希望你可以帮我搞定电影局那边。”付妤巧笑嫣然，眼尾处一股媚意生起，“事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桑文原本还有些故作矜持。
    听到付妤这番满是暗示的话语，他只觉得浑身都燥热了起来。
    “放心吧。”桑文应下来，试图找点别的话题压下心头的燥热，“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舅父是桑副局长？”
    付妤轻笑：“毕竟……桑副局长不久前可是亲自给First打过招呼了呢~”
    餐桌上忽然出现几秒沉默。
    “你为什么会知道？！”桑文傻眼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姜瀛洲是这次First主办方的评委主席，而付妤不仅是姜瀛洲的摄影助理，还是他的养女。这些事情多半也是从姜瀛洲的渠道得来的消息。
    付妤不紧不慢地切下最后一口香草巴伐利亚，舌尖轻轻舔舐过勺子，放下餐具站起身。
    “所以还请您一定竭尽全力完成委托。”她笑着，语气里满是威胁的意味。
    就这么在桑文愕然又局促的目光里走出包间，付妤急匆匆跑进卫生间里，拿出手机来翻看。
    刚才挽着桑文的胳膊进餐厅时，姜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但是她这次和桑文共进午餐，目的就是为了让桑文的舅父替她摆平辛野反抄袭的事情。如果姜原找她是为了辛野的事情，她的计划反而不好展开。
    于是她只能视而不见，硬着头皮和这个男人吃完午餐，现在一切准备妥当了才赶紧出来给姜原回电话。
    此时的付妤是厌恶姜原的。因为那是个彻彻底底拒绝掉她真心的人。
    可是在她看到姜原给自己主动打来电话时，她的内心却还是不争气的雀跃起来，一如过去她还那么重视姜原的时候。
    通话里传来等待的铃音。
    没过多久，电话就被接通。
    “喂？小原，刚才我有些急事在忙，没有看见你的电话，你有什么事情吗？”付妤语气温柔又妩媚，对自己的应对似乎很满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付妤，来首都人民医院。”
    “医院？”付妤的笑容僵了僵，“原原，你生病了吗？”
    “我希望你在来之前，可以想好一个合理的解释。”
    嘟——
    电话被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像一声声刺耳的钟声在付妤耳廓内炸开。
    什么意思……？
    想好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为了辛野么？姜原知道剧本是她盗走的了？
    付妤的心绪乱成一团麻，她连忙压下这些浮躁的想法。
    不，不对。
    姜原说的是去医院。剧本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扯不上医院一说，除非是辛野那个贱蹄子装腔作势，咬定她因为剧本的事情而昏迷抑郁之类的理由，借机想让付妤在姜原心中的形象大打折扣。
    付妤对这个想法很是坚定，即刻就开始在脑海中计划着该给姜原一个什么解释。
    然而手机上的时间却在告诉她，此时必须得给姜瀛洲做饭了。
    付妤看着时间又增加了一分钟，在心里琢磨了片刻，毅然决然地关掉手机，一头钻入姜瀛洲买的钻石黑保时捷，降速赶往医院。
    反正也活不长了，吃不吃这一顿饭有什么差别？
    到了医院门口。
    付妤将车停在停车场后，顿住步子，将自己的头发和裙摆弄乱了些，佯装火急火燎赶过来的样子跑进大厅。
    她一边跑，一边给姜原打着电话。
    为了做得更逼真，她脚下的高跟鞋也刻意发出尖锐的跑步声，试图让电话里的姜原知道自己正在焦急地赶来。
    “小原，爷爷现在在哪里？我……我马上就赶到了！”
    “你往左看。”
    姜原的声音冷冷地，不带丝毫的感情。
    付妤愣在原地，偏头看去。
    此时姜原正和辛野并肩站在一起，如审视着一个罪犯般看着她。
    她们身后是走廊尽头处的厚重大门，顶上亮着几个猩红的大字——
    ——手术中。
    055 天光
    付妤怔愣了片刻,连忙走过去，看上去很是焦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姜原看着面前这个女人。那张面孔下面，好像让人根本摸不清真正的想法。
    “爷爷脑血栓发作,急性期，必须做开颅手术取栓。”
    付妤故作讶异：“怎么会！我明明每天都在服侍爷爷喝药的！”说着，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偏头看向左手边的手术室大门,“爷爷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呀……”
    姜原和辛野对视了一眼。
    辛野有些心软，拽着姜原的衣角,朝她摇了摇头。
    似乎在让姜原不要对付妤太严厉。
    察觉到姜原和辛野的动静，付妤擦掉眼角挤出来的眼泪，嗫嚅着垂下头：“原原，我先去替爷爷把入院手续办妥。”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了。
    高跟鞋在地面上的哒哒声很是不稳,仿佛她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似的,难过得耸着肩膀不停哭泣。
    辛野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一时间也有些难以言喻的感情。
    施青菏去世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辛野也像这样痛苦过。每次一想起自己在妈妈最需要支持和鼓励的时候什么也没做，她总会懊悔得一头钻入枕头里，任由悲伤将枕头浸透。
    或许付妤也会因为自己这一时疏忽，对没有看护好姜瀛洲而懊悔吧？
    三个人在手术室外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全程付妤都不敢抬头看姜原。
    一方面是为了做戏做得像一点,让姜原以为她真的悔得无地自容。
    另一方面……她确实心里有鬼。
    正盘算着该如何从姜原眼底蒙混过去时,手术室的大门便一层层打开了。
    一身蓝色手术服的医生探出半边身子：“家属在吗？”
    姜原起身,却不如付妤的动作更快。那女人几步跑了过去：“我，我是他的女儿。”
    姜原没有在意，只静静站在一旁等着医生的下文。
    “手术已经完成,病患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目前的情况不是很乐观。住院手续办理好了吗？”
    付妤忙点着头，将手里的住院单交给对方看：“办好了，一间单人ICU。”
    医生也不耽搁，拿着手续单就继续转身进了手术室。
    姜原听到姜瀛洲脱离生命危险放下了心来，却凝眉思索着付妤的话。
    ICU？
    为什么付妤就这么笃定姜瀛洲的脑血栓严重程度会需要用到这样的病房？
    但姜原很快就把自己的疑惑打消。
    毕竟付妤一直陪伴在姜瀛洲身边，对于他的病情再清楚不过了。能提前预知到需要入住ICU，也算是让姜瀛洲之后的治疗有保障。
    但仍然有一处奇怪的地方，让姜原心里如雾霾般始终消散不去。
    辛野看着时间，抬眸看向姜原。
    “爷爷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住了，我先赶去野火和大家汇合，晚上再过来。”
    姜原听罢，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付妤看着这从姜原身边匆忙跑走的卷发少女，在心底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小野走啦？”她看起来有些惊讶，又有些惋惜，“也是呢，毕竟还是剧本的事情更加重要，那可是她的剧本。今天听说是出复审结果吧？”
    言外之意就是：在辛野眼里，跟姜原爷爷的病危比起来，还是她自己的剧本更重要。
    然而姜原并没有觉得辛野这样有什么不妥。
    她只淡淡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申请复审？”
    付妤一怔。姜原并没有告诉她剧组为复审做准备的事情，但是她绝对不能告诉姜原，是从桑文那里打探到的消息。
    如果姜原知道了，凭她的思维很快就会推测出自己是把辛野的剧本盗走的人，甚至还会推断出桑文身后的靠山。
    “哎！那么大的抄袭事件，你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付妤看起来似乎很是心疼姜原和辛野的模样，“毕竟在西宁的时候，你们努力的样子我和爷爷都看在眼里的，我相信小野也绝不会抄袭的。”
    姜原轻轻“嗯”了一声，便也不再继续同她对话。
    直到跟医护人员一起将姜瀛洲的病床运送至ICU，刚才那名医生才将姜原和付妤拦在门口。
    “留下一位作病人陪护就行了，原则上只有每天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允许进入病房探望。”
    付妤正想抢先说出口，却又想到医院的陪护室里很是拥挤，住着并不舒服，兴许还会有些奇怪的人也说不定。
    就在她迟疑的这一瞬，姜原已经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我留下。”
    付妤抬头看她：“还是我留吧，原原。”
    姜原头也没偏，目光只绕过医生，看向病房里头缠着纱布，插着输氧管闭眼躺在病床上的姜瀛洲。
    “我没办法信任你。”
    -
    姜原独自一人坐在病房外走廊的座位上。
    她不喜欢嘈杂的环境，所以并没打算去陪护室里待着。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打出几行字。然而当选择到联系人“姜松海”时，她想按下发送的手指却像是被同级磁铁相斥一般，停滞在屏幕上。
    “我真希望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一句话冷不防地从记忆深处钻出，砰然炸开在姜原耳里。
    她只凝神看着“姜松海”三个字，将那句刺耳的话一点点压制、抹杀，像是拼尽了全力一般把那几行汇报姜瀛洲病情的消息发送出去。
    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仰头靠着墙壁平缓呼吸。
    如今她的心绪已经不会像年幼时那样剧烈起伏，但那抹似有若无的疼痛感却总是在每次响起时如蚂蚁啃噬般出现，疼得几乎让她忘记如何呼吸。
    还有那个女人……
    姜原看着明晃晃的天花板。走廊上有医护人员和病患走动的脚步声，让她思考着是否也要回工作室给那个女人发邮件的大脑有些烦躁。
    她索性拨通常小优的电话。
    那一头很快接通。
    “怎么了姜姐姐？真亏你拿了大奖之后还记得鄙人啊。”常小优酸不溜秋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优，现在去一趟工作室，帮我给列表第一个收件人发条邮件过去。”
    听着姜原的语气似乎有些疲累，原本还正在扒拉新镜头的常小优不自觉地愣了愣。
    “啊？哦，好……”她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邮件内容我稍后信息发你。”姜原平平淡淡地说着，“挂了。”
    “欸？等会儿！”常小优连忙喝止，擦拭镜头的动作也不自主慢了下来，“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为什么你只能在工作室的电脑上给你妈妈发邮件啊？手机不行吗？多方便！”
    姜原叹了口气：“说来很复杂，你不用在意这个。”
    “哦——那好吧。”常小优拉长了声音，已经将镜头放好，“我现在就去，你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记得告诉我。”
    “知道了。”说完，姜原就将电话挂断。
    她把刚才发给姜松海的消息复制给了常小优，发了一个“谢谢”。
    那边常小优的聊天框瞬间多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符号。
    【常小优：我￥#%@*&！？不可一世姜姐姐也会对人说谢谢？】姜原无语。
    就在姜原准备放下手机好好休息时，安贝又恰逢其时地分享来了一条链接。
    【安贝：好东西，看看吧，你一定会感谢我的哦~】这条链接，是一分钟前发布在微博上的新闻文章，发布账号是内娱头条官方，属名记者辛长远。
    标题不长，却足以吸引姜原看下去。
    “小神女辛野剧本抄袭事件另有隐情？”
    新闻内容大致是，付妤被广电总局官方点名警告，谴责她妄图运用资本力量左右艺术界公正评判。
    不仅如此，总局方将原剧本内容附上，与童谣剧本进行了两相对比，还将所有辛野预备好的反抄袭资料节选附上，名正言顺地替辛野洗掉了这次冤屈事件。
    毕竟之前那突然冒顶的热搜又突然被撤销，已经让网络上掀起了大片舆论，认为辛野做贼心虚才会撤掉热搜。
    如今电影总局的声明出来了，也算是还了辛野一个公道。
    而童谣方也在电影局发布声明后的十分钟后，公开宣布取消本次影片拍摄，还写了一封给辛野的道歉信。
    最重要的，她在末尾处将付妤近期的所作所为列举出来，称付妤用乔吟山的名头诈拍，蒙骗整个剧组和影棚工作人员。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指责声和谩骂声涌入了评论区。
    那些本就因为辛野平白被冤枉已经忿忿不平的网友，纷纷投入到讨伐付妤的大军之中。
    甚至还有不少网友顺藤摸瓜，扒出了隐藏在付妤身后的更多背景。
    比如——
    “付小偷是国际摄影协会副主席姜瀛洲的养女，但是生母是十年前那个自杀的乔茵娜！”
    “乔茵娜？那个出道两年，陪/睡五十个导演的乔茵娜？”
    “说清楚了，五十个导演，三十个副导演，还有二十个制片和男演员！哈哈……”
    姜原看着这些评论，恍惚间也想起了这个十一年前成为她噩梦的名字。
    乔茵娜。姜原的小姨。
    十二年前乔家还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乔茵娜一心想扑入娱乐圈完成自己的明星梦，然而一直以来都没有收获到好的资源，乔家也没有雄厚的资本为她铺好前路。
    就在她接到第一个电视剧的龙套角色时，她通过陪/睡了副导演，跃升成女配，尝到了拥有关注度的甜头。
    在那之后，资源就如同波涛席卷般源源不断到令人觉得诡异。
    在乔茵娜出名后的第二年，某次姜瀛洲带着姜原去一个片场探望一位国内知名制片人。
    姜原趁着大人们谈话的间隙，在片场里四处探看。
    路过一间走廊尽头人迹罕至的废弃化妆室时，她隐隐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奇怪的喘息声。
    姜原因为好奇走过去。
    门柄并没有锁。
    轻轻按下门把手朝里看，只见一男一女正前胸贴后背的在沙发上纠缠抽动，两个人都是赤身裸/体，红色的晕团在他们的皮肤上漂浮着，整个房间里仿佛都有一股弥散不去的热意。
    这对姜原来说是冲击力极强的画面。
    然而那时候的她并不懂这两个人是在做什么。她只是认出来了那双紧紧抓住沙发背靠的红色美甲的手——是她那漂亮小姨乔茵娜的。
    而她的小姨，此时却在那个男人身下俯趴惨叫。
    姜原没敢进去救她。
    姜瀛洲出来找姜原，在走廊拐角处招呼她过去。姜原便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朝姜瀛洲跑去，拉住他的衣角：“老头子，小姨被人欺负了。”
    她只记得，姜瀛洲的表情变化得很奇怪。他顺着声音走到化妆室去，看到室内的画面后勃然大怒，怒斥着那个男人和小姨。
    姜原站在走廊拐角静静看着那个男人衣不蔽体地逃出来，和她对视时就像一只拔光了毛的鸵鸟，头也不敢抬的溜走。
    在那之后，家中的气氛变得很是沉重。
    姜原的妈妈甚至每天头发凌乱地从外面赶回家，跪在姜瀛洲的面前。
    “求你了爸！给多少钱我都愿意，求你帮帮茵娜吧……她那么年轻，不能被毁了啊！”
    而姜瀛洲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眉眼间都是刚正不阿。
    “她做了这么多糟践事，都是她咎由自取，我怎么帮得了她！”
    无论那个女人如何下跪磕头如何恳求，姜瀛洲始终都没有松口，没有答应用他那德高望重的身份替乔茵娜摆平一切。
    再后来，她们参加过一次葬礼。
    再后来，那个女人面色宛如冰雕，毅然决然丢开了姜原的手，冷眼看着她从草坪的泥地上摔破膝盖。
    她说：
    “你是我这一生最耻辱的东西。”
    再后来，那个女人离开了。
    再后来……姜瀛洲牵着一个大姜原几岁的女孩回了家，告诉她：“这是付妤，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
    记忆的碎片总是带着尖锐利刺，每当想拼凑上一块时，它就会狠狠在你心口上剜上一刀，取出一滴心头血来，才会把那些沉痛不堪的画面一张一张生拉硬拽出来，硬生生砸在你的脸上。
    面前一片昏黑。
    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仿佛也没了光亮，在姜原视线里逐渐化为一团团黯淡的光斑。
    她只觉得眼眶酸涩难耐，仿佛滴入了柠檬汁。
    手脚像是被浑浊的泥水攀附住，欲要将她拉入更深、更黑暗、更痛苦的地狱。
    “……”
    有声音在一片黑暗中悄悄响起。
    姜原想抬起头来看看，却好像沉重得宛如刮了一柄实心的铁球锁链在脖颈处，动弹不得。
    “……原……”
    清澈干净的声音。
    姜原的手指动了动，眼眶中的酸涩仿佛化成一行湿润的痕迹，温热得如彗星般从眼角滑落。
    “姜原！”一个身影携带细微的光亮和野百合香，悄无声息挡住天花板上浑浊的光斑。
    那女孩一头乌棕色长卷发，因为跑得焦急，细密的汗水浸润了她额前鬓旁的小卷毛。
    白皙精致的脸蛋上，完美镶嵌着一双黑色玛瑙石般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清清楚楚倒映出姜原的模样。
    她轻蹙着眉头，眼眶里仿佛氤氲着水光，掩藏着许许多多想要说的话。
    一双纤细粉白的素手抬起，轻柔地替姜原擦去眼角的湿润。
    刚才那一片浑浊的黑暗，似乎逐渐从眼前消弭。束缚着双手的污泥也被融化，脖颈上的锁链已被解除。
    面前的人望向她时，仿佛带着一束光，温柔而充满力量地剥去了黑暗的躯壳，伸出双手来将她抱在怀里，将所有的光和热都传递到她冰凉的身体上。
    姜原感受着辛野抱着自己时的力道。
    紧紧的，像是在安慰，在鼓励。
    那阵再熟悉不过的野百合香在她的鼻尖旋绕着，随着风吹游入她的体内，一点一点细密缝补着那些破败残缺的伤口。
    “乖，别哭啦。”辛野站在姜原面前，心疼地揽过她的后颈抱在怀里，“一切都会过去的，爷爷会安全的。”
    姜原将脸埋在那片柔软中，忽然有些想笑，却又没有笑。
    辛野这朵小白花，仍然单纯地认为姜原在为姜瀛洲的病而难过。
    姜原只轻轻在她怀中点点头：“嗯，不哭了。”
    “最乖啦！我们家原原最乖啦！”辛野见她终于缓和不少，嘟起小嘴低头在姜原的头顶吧唧几口。
    姜原心里踏实了许多，抬手环住身前盈盈一握的腰肢，将辛野紧紧搂在怀中。
    她忽然间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辛野无可救药地吸引住了。
    她就像是她漫长黑夜般的生命里撕开晨昏线的黎明，是黎明中乍泄的天光。
    好像在这天光突破黑夜的瞬息里，姜原就已经被她从泥泞中拯救，让她冰冷贫瘠的内心万物复苏……
    休息片刻后。
    辛野接了一杯热水走过来，坐在姜原身边递给她。
    “吃过晚饭了吗？”
    姜原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那我去买点吃的回来。”辛野说着就准备出发。
    然而姜原只拉住她的手，让她安坐在自己身边：“我想先休息一会儿。复审结果怎么样了？”
    “啊，结果已经出来了。”辛野脸上浮起了笑，“复审通过，不枉费我们通宵整理反抄袭资料，你辛苦啦！”
    “你最辛苦。”姜原揽过辛野的小脑袋，轻轻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公映许可应该也跟着下发了吧？”
    “嗯！之后再等完成影片之后交给总局审核，删改之后没问题就可以公映了。”
    “那就好。”姜原总算松了口气。
    辛野静静看着姜原的反应，有些犹豫：“还有一件事……”
    见辛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姜原也意识到了她想说什么。
    “付妤的事情？”
    辛野点点头：“你已经知道了？”
    “现在应该上热搜了。”
    “是啊，”辛野叹了口气，乖巧地靠在姜原肩上，“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曝出来还是很意外。童师姐也给我打了电话告知我这所有的事情，包括桑文那边的事情也一并告诉我了。
    幸好！童师姐的老师闻先生是电影总局局长的兄弟，桑文他们本来想在复审上做手脚的，被逮了个正着。现在他和他爹一起得吃一段时间牢饭了。”说着，辛野还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活该……”
    姜原轻笑出声。
    “是啊，他们活该。”
    -
    与此同时。
    摄影工作室内。
    常小优已经按照姜原说的，将那封邮件发送过去。
    但出于常年研究电子设备的职业病，她还是忍不住想弄明白姜原只能用这台电脑发送邮件的原因。
    此时三台设备并排连用，常小优一目十行在一堆乱码中操作。
    随着它们的屏幕一并转为黑色，两秒后就分别出现了不同界面。
    常小优自带的两台设备漂浮着一堆奇怪的数字和字母，看上去就像是蓝屏中毒。然而她却丝毫不在意，不紧不慢地滑动着姜原这台电脑的屏幕。
    还没看几行，常小优就已经如遭雷击般傻在了原地。
    她像是确信一般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个人信息。
    原来姜原一直以来发送邮件的妈妈，竟然是——
    ——乔吟山？
    056 耳光
    乔吟山是什么级别的大佬？
    国内不管混金融的不混金融的,多多少少都听过她的大名。这可是十年前凭一己之力在曼哈顿闯出一片天的金融界女强人啊。
    这么个大人物，居然是姜原她妈？
    常小优吓得下巴都合不拢。
    姜原的爷爷是国际摄影协会副主席，爸爸是纽约电影学院外籍教授,妈妈又是华侨金融扛把子……这一家子的阵容豪华得没话说。
    常小优完全相信自己已经算是姜原为数不多的好友当中，交情最长的一个了。
    但是为什么，从来没听姜原提过乔吟山的名字？
    就在常小优翻动着页面准备继续往下看时,电脑屏幕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她心道不妙。
    一秒内,三台设备的屏幕骤然转变。她自带的两台设备已经完全熄屏，只留下姜原工作室的这台电脑,恢复原本发送邮件的界面。
    这也不得不让常小优心服口服。
    难怪只能在这个地方给乔吟山发邮件。对方那边有顶尖的技术人员为了确保商业机密不被泄露，会将允许通行的局域网和地址编入程序内。
    这台电脑就是被允许通行的地址之一。
    刚才常小优那一波暴力窥探乔吟山个人信息，想必也是惊动了对方的技术人员，直接还了一个暴力反黑过来。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已是深夜,她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在发送消息给姜原之后,常小优抱起自己那两台发烫的设备慢悠悠走出工作室。
    一边走,一边哀叹。
    好奇害人啊。
    自己这两台设备要被反黑病毒好好折磨一番了……
    -
    付妤早已回到了姜瀛洲的宅子里，也早已看到自己的信息被赤/裸裸的曝光在网络上。
    她蹲在床边，不停嗑咬着指甲，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将手机屏幕逐一划动。
    指甲被嗑破，渗出了血,她也全然不顾。
    她已经连续关注微博将近八个小时,然而这条热搜的热度丝毫没有消退。
    这八小时里,她花钱请了水军，想要把这些评论冲掉。借着乔吟山的名号联系官方，试图撤掉热搜。还重金聘请公关团队,试图为自己脱身。
    然而所有的结果都与她期望的背道而驰。
    水军们拿钱刷完后，转身就投入讨伐者的阵营，曝光她请水军想转移舆论风向。
    官方也果断驳回她的请求，声称事关电影局，除非电影局发话可以撤销，官方才会压下这场闹剧。
    而公关团队……也不知是被何人垄断，竟然没有一个团队愿意接下付妤的单子。甚至还有公关直截了当告诉她：“如果不是乔吟山女士直接出面，你所说的承诺都是空话。”
    一时间，付妤觉得天都塌了。
    全世界的人都好像将她弃之不顾。
    如果她也和妈妈一样栽在这些骂声手里……不，她不能栽倒在这里，她还要报仇。
    对……还有姜原！她们朝夕相伴了十年，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舆论杀死的！
    还有姜瀛洲……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如果他还记得妈妈是怎么死的，他一定不会将她弃之不顾。
    付妤浑浑噩噩地想着，还没整理好自己就提着挎包急匆匆朝门外跑去。
    -
    首都人民医院。
    姜原正和辛野坐在走廊的座位上下五子棋。
    棋盘是辛野在自己写剧本的大本子上画的，两人一人拿一只铅笔。姜原是X，辛野是O。
    “下九流盛行的年代距离我们太遥远，你确定要继续写那个剧本？”姜原随手画下了一个X，抬眸看向正垂着脑袋思考的小白兔。
    辛野犹豫着画下O。
    “我确定。妈妈在演《神女》之前，走访过很多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国内的老艺术家，当时我也在场，留下了很多资料，可以让剧本尽可能真实的还原那个年代。”
    “你要知道，难点并不在于还原真实。”姜原认真说道。
    下九流，在八十多年前是从事低贱职业的人。戏子，吹鼓手，脚夫，娼/妓等等，都是社会地位低下的职业。
    辛野正在谋划的剧本聚焦到了这些底层人物身上。尚且不论如何真实还原的问题，真正的难点就是如何展现下九流人民遭受压迫的心境。
    这里面深刻的东西太多，多到每挖出一个点来，都足以让人沉默许久。
    “别担心。”辛野扬起一个笑脸，灵动的眸光闪动着，“还有许多曾做过下九流职业的人仍在世上，我会先一一走访，为他们写一个传记留存。之后……写剧本就会好很多啦。”
    看着辛野云淡风轻地说着，姜原心底却有说不出来的感觉。
    一种让她肃然起敬的感觉。
    她看着这张专心盯着棋局的脸蛋，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东西。
    辛野见面前的人没动静，抬起头来同她对视：“到你了，你还走不走棋啦？”
    姜原摇头：“不走了。”
    辛野笑嘻嘻：“是不是因为我太厉害了，不敢继续下！”
    看着这笑得天真烂漫的小白兔，姜原只得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是啊，你很厉害。”她想起来辛野前前后后写过的那些剧本——那些并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人能够写出来的剧本，轻声道，“我认输。”
    辛野乖巧地探头过来，蹭着姜原的手掌心。
    就在此时，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跌跌撞撞地从医院外跑进来，径直跑到了二人旁边。
    “原原……”
    她们同时偏过头来，看向发丝凌乱，面容狰狞憔悴的付妤。
    此时的付妤像是精神失常了一般，扑通一声跪在二人的面前。那只指甲嗑出血的手攀附在姜原的小臂上，微微震颤。
    “原原，帮帮我，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网上传言的那个样子……”付妤的眼泪夺眶而出，好像经历了什么莫大的绝望一般，将额头抵在姜原手臂旁，“我们是一家人，你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的，对不对？”
    姜原有些不耐，但付妤变成这副模样又不能不管。亲人关系束缚得让她左右为难。
    “你先松开。”姜原扶住额头，语气很是燥郁。
    她试图挣脱开手臂上鹰钩似的双手。
    付妤那红色的美甲像是开启记忆的开关，把姜原过去看到过的某个画面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原原？难道你也不帮我吗？你也和那些污言秽语的人站在同一边？”付妤抓住她小臂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像是要用那十颗美甲抠下姜原的血肉。
    辛野眼见着姜原的小臂已经渗出几滴血珠，登时睁圆了眼睛，欲要扒开那两只鹰爪似的手：“付小姐！请你先把手松开，松开了再好好说话！”
    “你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地儿！”付妤一只手横扫过去，用力将辛野的手拍开。
    美甲留下的划痕赫然出现在辛野白皙的手背上。
    眼见着辛野被划伤，姜原也没了耐心，徒手将付妤死死勾着她的双手甩开。
    付妤脚下重心不稳，倒退几步后一屁股摔在了冰凉的地板上，路过的病患和医护人员都频频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付妤撑着身子，听着眼前那两人说话。
    “手臂疼吗？”姜原关切问着。
    “不疼，过会儿就没痕迹啦。”
    “我先带你去处理伤口。”
    辛野连忙摆摆手：“这一点小痕迹，用不着。你的手臂才需要，都已经渗血了！”
    “够了……”一旁幽怨忿恨的声音响起。
    付妤摔坐在地上，模样很是狼狈。她阴狠地瞪着姜原和辛野，嘴唇像是在压制愤怒般颤抖着：“你们够了！”
    她看着那被姜原深深烙在心底的人，那张青春貌美的脸蛋，好像每一寸吹弹可破的肌肤都在嘲笑她——你是个老女人，不配和姜原站在一起。
    鬼使神差的，付妤站起身，挥起手来一巴掌朝辛野脸上扇去。
    在辛野还没反应过来躲开时，那只手已经被扼制在半空中。
    姜原忍住胃里的恶心，将那只红色美甲的手死死控住。
    “付妤，不要太过分。”她的神色冷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发出警告。
    付妤却像是见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近乎疯狂的笑了起来。
    “姜原！你可真是忘恩负义啊？”她从姜原手中抽回手，满是血丝的双眼布满泪光，声音尖锐近乎咆哮，“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你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如今也只会护着这个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贱蹄子！”
    “啪——”
    清澈响亮的一耳光。
    付妤歪过了头，脸上一记火辣辣的掌印，灼烧似的疼。
    姜原被她挑起的情绪还没有上去，却被眼前这突然出现的一耳光从愤怒中拉了出来。
    她偏过头来看着辛野。
    这朵小白花的手掌心微微发热地疼着。她收回手，面容很沉静，那双玛瑙石般的眼眸中，浮动着一丝不容摧折的坚定。
    付妤不可置信的回过头来，看向这一耳光的主人。
    “……你敢扇我？”
    “为什么不敢？”辛野目不斜视，“先要动手的人是你。如果你嫌不够，我还可以给你补一耳光。”
    “贱……”
    “别骂了，你是不是只会骂这一句？”辛野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抬起手来朝付妤被扇的脸上伸去，“不好意思，下手重了点。作为补偿我就多教你几句骂人的话吧，你说好吗？”
    付妤看着眼前这张笑容可怖的脸，还有那只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的手，像是见了鬼一般，不受控制地趔趄了一步。
    她转而又看向姜原。
    “原原，她打……”
    “如果没别的事了，就请回吧。”姜原不想再看付妤近乎疯狂的举动，“一切都等爷爷醒了再说。”
    毕竟是同住屋檐下十年的亲人，姜原到底还是看在老头子的份上，给了付妤几分薄面，没让她颜面扫地。
    此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辛野刚才那副与她自身形象不符的模样。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白花，凶恶起来也会变成霸王花啊？
    付妤向来欺软怕硬，能靠资本靠身份占上风的，绝不正面刚。遇到现在这种情况，是又憋屈又不敢再动手。
    她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口，剜了辛野一眼，又变成了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步一回头地转身离开。
    她相信，姜原和辛野只不过是仗着姜瀛洲没醒，才像这样冷漠地对待她。
    只要熬过去……只要比妈妈更勇敢一些，熬过这些谩骂和屈辱……她一定可以让姜瀛洲替她摆平一切！一定要让姜瀛洲为他过去的行为赎罪！
    ……
    辛野拉着姜原去简单处理了伤口。
    那线条紧致的小臂上，此时错落贴着几张敷贴，看上去倒是显得有些凄惨。
    辛野心疼地摸了摸姜原的手臂，故作轻松地打趣道：“看来你这个夏天要更热一点了。”
    姜原挑眉：“并不妨碍我用力。”
    ？
    辛野懵。
    她头脑风暴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登时气得鼓起脸蛋，抬手揪住那惨兮兮的小臂。
    “公众场合不许说奇奇怪怪的话！”
    姜原吃痛地“嘶”了一声，辛野这才注意到自己用力太过了，连忙松开手。
    “那什么时候才能说？”姜原看着她。
    想到刚才自己把姜原掐疼了，辛野此时也因为愧疚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红晕，不敢和姜原对上视线。
    “回……回家再说。”
    057 主动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姜原是不能回家的。
    姜瀛洲病情不乐观，陪护室必须始终有人在，以免出现什么突发性意外。
    付妤肯定是不行了。
    其他的人……
    姜原叹气。
    这些年来她和姜瀛洲之间有交集的地方少之又少。她一心想脱离老头子的庇护自己发展,却不知不觉间渐渐同他远离了许多。
    如果是一直陪在老头子身边的付妤，她一定会知道可以如何安排。
    然而现在以付妤的精神状态，不仅不能接替姜原,或许也没办法妥善处理。
    处理完伤口后,姜原和辛野走了一路，也思考了一路。
    说起来,对于付妤，她其实也挺愧疚。先不说这十年里付妤为她们爷孙二人打理了多少事，不管姜原提出什么需要，付妤也会竭力满足。
    就比如为辛田谈妥华天娱乐的合同。
    姜原并不知道付妤是怎么做到的。但仅仅因为姜原需要她的帮助,她就能效率极高地替姜原搞定。即使对方是一个她素未谋面的人。
    将辛野送出医院后,夜晚的微风轻轻吹来,带着些微夏日的热意,拂过二人的面庞。
    辛野将吹起的发丝虚按着，顿住脚步看向姜原。
    “你别送我啦，快去陪护室里好好休息吧。”
    她看着姜原略有些疲惫的面容和轻抿的嘴唇，知道她因为这段时间的事情磨损了许多心力。
    她抬起手来，用手拍了拍那比自己高了半个手掌的脑袋顶，像是安慰着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孩子。
    “明天早上给你带早餐来,可不要想我喔。”
    “嗯,知道了。”姜原尽力拉起一个笑脸,又补上一句，“会想你的。”
    辛野收回手，眼眸在医院洒落在室外的白色灯光下,倒映着星辰般耀眼的光芒。她盯着姜原看了许久。
    “……我还是想留下来陪你。”
    “听话，刚才不是说好了？”姜原无奈，轻轻揽过那条隐藏在衣料下的肩，“我等着你的早餐。”
    辛野没有遂愿，吃瘪的看了她一眼，只得跟着姜原手上的力道被带着往前走。
    常小优已经驾车停在路边许久。
    眼见着不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这边走来，常小优拿起一瓶水喝着准备开始当专属司机了。
    只见那两人慢悠悠地还没走几步，半道上又一次停了下来。
    那仙气飘飘的白衣少女转过身来，扒着对方的双肩，轻轻送上一个湿润的香吻。
    而那被扒着的冷艳美人又轻轻搂过对方的肩回吻着。
    常小优直接一口水喷在了车前的玻璃上。
    她俩？？
    她俩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开始亲起来了？？
    打死她都不信姜原会认不出来这是谁的车。
    姜原叫她来接送辛野，也没告诉她要来这守着还打着车灯看她俩卿卿我我啊？？
    常小优忿恨得简直想扒拉一下车喇叭。
    然而迫于姜原过去那冻死人不偿命的气场，常小优还是非常没有骨气地关了车灯，让那两人安安静静地腻歪了会儿。
    当姜原把辛野送到车边时，常小优正在手机上啪啦啦地打着字。
    “小优，麻烦了。”姜原说了声。
    常小优抬起头来苦笑，只得摆摆手：“小事。”
    目送常小优载着辛野离开后，姜原才想起来刚才手机有几下振动。她拿出来看着。
    【常小优：谢谢你和小神女让我想起来在学校宿舍楼下看见那些情侣们进行唾液传送和肌肉按摩的时候。】【常小优：谢谢，记得赔偿我精神损失费。】姜原轻笑，给她随手发了个红包过去：抱歉。
    【常小优：请你们以后多亲几口，不行我来摁头。】【姜原：你给我好好开车。】
    常小优也不敢说是在等红绿灯，只得赶忙将手机放下，老老实实地送车后座这位小神女回家。
    “你是常小优吗？”后座美女忽然发问。
    常小优也没想到会有机会被小神女知道名字，吓得手上一个激灵。
    “啊？啊对，我是常小优。”
    “我知道，见过你，也时不时听姜原提过，”辛野笑嘻嘻道，“不过没有正式认识过，只能猜测一下对上脸和名字。”
    “害，小问题，”常小优也不甚在意，“也怪我之前一直没主动和你打招呼。”
    毕竟她私下可是悄悄查过辛野的底细和家庭背景。要是被辛野知道了，兴许还会觉得她是个喜欢窥探隐私的怪人。
    后排安静了许久，常小优以为是辛野疲惫了，也没再吭声。
    过了很久，那道清泉般动听的声音又轻轻响起。
    “小优，你和姜原认识多久了？”
    “七、七年左右吧”常小优舌头打结。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关于她家里的事情？”
    常小优愣了愣，抬眼看了眼斜上方的后视镜。辛野此时正撑着胳膊看窗外风景，思绪仿佛很渺远。
    “姜姐姐她没有和你说过么？”
    “没有。”辛野摇摇头，“我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里来推断和猜测，没有听她说过准确的回答。”
    “害……姜姐姐确实也不是懂得倾诉的人哎。就算我和她认识这么多年，也是我一点点主动去挖出来的。”常小优叹气，“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可以主动去靠近她，让她亲口告诉你。”
    后座安静了许久。
    辛野轻笑了笑，似乎也想通了：“你说得对。”
    车窗外在夜色中婆娑的树影，一个接一个飞掠而过，像一幅勾勒出姜原面庞的素描画。
    这让辛野不得不想起来在她匆匆忙忙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姜原。
    很脆弱。
    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玻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
    当她看到姜原眼角湿润的痕迹时，心里也仿佛如遭重击，勾起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姜原是活生生的人，她也会有痛苦的时候。
    辛野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把姜原抱在了怀里。
    姜原身上很好闻，有着清浅的海风柠檬香味。她总是一副看上去那么不可触及的冰冷模样，原来被抱在怀里哭的时候也会像个小孩。
    再加上付妤那么一闹，又想到姜原的父母似乎从未出现，辛野也隐隐约约察觉到这背后的故事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可能对于姜原来说，也很难以启齿吧……
    思绪被晚风扫荡，辛野望着这越来越深的夜色，也不知自己又在想些什么了。
    -
    第二天天气很好。
    从早晨开始就有浅浅的雾气弥漫，任由阳光洒落时轻轻驱散。
    辛野不仅为姜原准备了早餐，也准备了午餐。两个人撑着一个小桌板在医院用餐区相向而坐，一口一口吃着些寻常小菜，倒是颇有些小惬意。
    这一上午，辛野陪着姜原一起了解了姜瀛洲病情恢复情况，站在ICU外静静看了姜瀛洲许久，又坐在走廊上开始讨论新剧本。
    吃完午饭回到走廊时，已经是两点半。
    当医护人员过来告诉姜原可以进病房探望，姜原只摇摇头：“暂时不了。”
    辛野疑惑：“不进去看看爷爷吗？”
    “一天只有半小时时间。”姜原笑笑，“就不浪费在我身上了。”
    辛野对姜原这话摸不着头脑，原本想就这样把话题放过去。
    然而不知怎的，竟然又想起来昨天在车上常小优对她说的话。
    【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可以主动去靠近她，让她亲口告诉你。】偏过头来看着姜原那精雕细刻的侧脸，辛野在心底给自己鼓了鼓劲。
    “为什么会觉得是浪费呢？”辛野开口问道，“你不去看，要让谁去看爷爷？”
    姜原也看向她，似乎也没想到辛野会忽然这么问。
    要换做以往，辛野是断然不会像这样一层层深入挖下去，只乖乖巧巧又识趣地不说不问，像只小白兔。
    可是从昨天给付妤的那一巴掌开始，辛野就好像变了许多。
    姜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变了，却又觉得似乎很早就已经变了。
    但很快，辛野又软了下去：“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的。”
    姜原笑了：“没有不想。有一个人比我更在乎爷爷，还是留给那个人吧。”
    “是谁？”
    “算是我的父亲吧。”
    辛野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个词：算是。
    忽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了。
    她隐隐察觉到，这后面掩藏的东西似乎远不止她所想的那么简单。
    姜原垂眸看了一眼手机。
    “他就快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半小时后，医护人员又来催促了姜原一次，仍然被姜原推脱。
    那医护人员被弄得云里雾里的，走时还在嘴里嘀咕：“奇了怪了，昨天还那么着急，今天连看都不愿意看了……”
    辛野都听见了，更别说姜原。
    她不由得劝到：“去看看爷爷吧，你明明也很想走近了陪陪他的。爸爸来了的话再和医生商量商量吧？”
    “不用那么麻烦，来了一起看吧。”姜原静静道，“进出太频繁，如果不小心把细菌带进去，会影响他的身体恢复。”
    辛野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姜原说的确实有道理。
    ICU的无菌环境是如何也不能被破坏的。
    也不知又等了多久，一个相貌英朗的男人跨着大步赶进医院。几番询问之后，才走到了姜原所在的这一层，挨个挨个寻找房间号。
    直到看见了坐在走廊上穿着黑色短衬衫的姜原，那头随意散在肩上的碎发轻轻勾住她的耳廓。她此时微微低垂着头，身旁正靠着一个长卷发的女孩在休息。
    很美好的午后画面。
    然而他对画面视若无睹，只冷硬地抱着搭在手臂上的夹克，信步朝着那她们的方向走去。
    058 陌生
    姜原的睡眠浅,察觉到有人在朝自己走来。
    一抬眼，就和姜松海对上视线。
    姜原知道他肯定不会关心什么与她有关的事，索性直接抬手指了指正对面的病房,示意他姜瀛洲就在里面。
    姜松海也没有多说，只平平地点点头。
    他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门朝里面看去。
    老头子头上被缠着纱布,医护人员在中午的时候已经为他替换了新的。
    左右看了看,姜松海没见着医护人员，又看向了姜原。
    “医生呢？”
    辛野被这声音吵醒,惺忪着睡眼将脸蛋远离姜原的肩。
    眼前这叔叔文质彬彬，五官与姜原有三分相似。一件简单的polo衫在他身上好像变得金贵了许多。他此时单手拿着夹克，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现在带我去找医生。”
    冷冰冰的语气，没有一句对姜原的称呼。
    仿佛他们之间只是陌生人。
    姜原似乎习以为常,轻声对辛野说了一句“在这等我”,而后站起身来,领着姜松海走了。
    辛野即使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这个叔叔就是姜原的父亲。
    当她默默打量这个看上去约有四十岁的男人时，他也轻飘飘丢了个眼神过来。
    似乎是在猜测什么。
    但很快他就收回视线，迈开步子跟着姜原朝前走。
    当他们五分钟后再出来时，两个人都已经穿好防护服戴好手套鞋套，跟着医生朝病房走去。
    辛野自知此时不是插手的时候,于是乖乖坐在走廊座位上,看着姜原走进病房关上门。
    病房里有淡淡的酒精味。
    刚才在走廊上还能听到的脚步声、病人们的吵闹声,仿佛在一进入病房时就被巨大的玻璃罩隔绝开。整个空间都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嘀嘀嘀”的声音。
    姜松海也不等医生开口说话，三步并作两步屈膝伏在病床边，看着此时连接着好几根管道的姜瀛洲。
    姜原隔了五步左右,靠在墙边静静看着。
    老头子的眼睛紧紧闭合，面色苍白了许多。
    她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她想，如果老头子立刻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她一定会去抱一抱他。
    姜松海在和医生交流病情。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姜原：“过来一起听吧。”
    姜原微愣。
    “不了，在这里听得见。”
    姜松海替老头子撩起病号服的衣袖，一下接一下地按摩着，头也不抬：“过来照做。”
    姜原只得走过去，也照着他的样子替老头子撩起另半边衣袖，跟着按摩。
    按了一会儿，姜原发现老头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确信一般又沿着手臂的血管一路按下去。
    果不其然，老头子的手肘也以肉眼可见的弧度微微抬起，而后又耷拉下去。
    姜原抬眸看向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神经功能的正常反应。病人右脑受损较轻，对左半身的神经功能不会有严重影响。”
    而姜松海此时在为老头子按摩着右半身，无论如何用力，病床上的人都像是没有知觉一般。姜松海叹气：“要怎样治愈瘫痪？”
    “请放心，病人的取栓手术很成功。只要每天对大脑神经功能进行训练和刺激，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有效治愈的。”
    姜原听出了这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不能完全治愈。
    在给老头子按摩完后，姜松海又同医生聊了些什么，几个人就一道离开了病房。
    换下防护服，姜原将最上方的衣领扣好走出更衣室，辛野已经乖乖等在门口。
    那双眸子看向姜原：“爷爷怎么样？”
    “有康复希望。”姜原回答。
    她和辛野并肩走回病房门外，此时姜松海也已经整顿好坐在走廊上，抱着一台电脑在看着什么。
    姜原问：“你要留下来陪护？”
    “嗯。”姜松海头也没抬。
    原本以为姜松海下一句就会让自己走，他却抛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过来：“你来看看这张。”
    姜原走过去，看着电脑上被点开放大的图片。
    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姜原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姜松海会叫她来看。
    这张摄影作品，她再熟悉不过了。
    姜原去年参加环球摄影上交的一套照片里，最吸引人眼球的就是这一张：一名僧人缓步侧行，画面背景是教堂和清/真寺的交界处。
    环球摄影评委席分析她的技法：整张图片采用大远景和三分构图平拍，人物与两大建筑局部构成平稳的三角形。色调和光影把控恰到好处，将宗/教美学融合在画面之中。
    但姜原能拿到新人奖，远远不止技术层面的优越。
    “这名学生上交的赏析论文，选用了这张照片。”姜松海没有看向她，“事实上，不只这一个人选了你的作品。”
    姜原大致翻看了这篇论文，全英文。
    对她技术手法的分析她直接略过没看，定睛看向主题部分。
    这名学生分析得很深刻，从画面上分析世界上几大知名宗/教的渊源和历史，将它们在画面中形成的冲撞感叙述得头头是道，又从动静中分析背后华夏文化的普世哲学等等。
    收尾一段，字里行间都是对姜原的仰慕和赞赏。
    毕竟姜原这一拍而红的名头，几乎同龄人中没人不对她心服口服。就算过去黑粉多，崇拜她摄影技术的粉丝们也多。
    “分析得怎么样？”姜松海问。
    “很不错。”
    姜松海点点头，揽过电脑屏幕就开始敲键盘评级。
    姜原现在看不见屏幕上的内容，也不想知道姜松海给了什么等级。于是站起身来走到辛野身边：“走吧。”
    “明天吟山回国，一起吃顿饭。”
    没有询问，不容反驳。
    姜原脚下的步子僵住，仿佛被一道从地底伸出的枝蔓缠住。
    她觉得很可笑。
    姜松海会在收到信息后这么快赶回国，无非因为他是个孝子。姜原已经猜到他必定会在看到信息后买最近一班的机票。
    但乔吟山……姜原甚至都没想过她会回国，更别说三个人虚假地坐在一桌吃饭了。
    这个女人可是最恨老头子的人。
    “来还是不来你自己决定。”姜松海说完，朝她甩了甩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在和辛野一道回去的路上，姜原都在思考乔吟山会愿意回国的原因。
    如果换做是其他的人说，她或许会觉得只是谣传。但那是姜松海亲口说的。
    121个月，十年零一个月。
    那个女人走了十年之久，她会专门为了姜瀛洲的病回国？说不定只是碰巧有商业往来或者别的要紧事罢了。
    想到这，姜原已经和辛野一起拦下了车，出发前往姜瀛洲的宅院门前，把昨天姜原停在这里的车开走。
    原本犹豫着该不该进屋看看付妤的情况，但姜原终究还是忍住没去。
    现在这情况，还是让她冷静几天吧。
    此时。
    宅院内。
    付妤跪坐在地上，脸上一道浸红的巴掌印，嘴角也已经渗出一丝血迹。
    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她瞳孔依然涣散，无法聚焦，只呆愣愣地盯着脑袋偏过去的地上看。
    两边站着的两个黑衣男人又将她胳膊架了起来，强行掰过她的头，直视此时正坐在金丝木扶椅上悠闲品茶的女人。
    那女人一头亚麻色波浪卷垂搭在胸前，修身的白色尖领衬衫里是鹅黄色内衬，镶着明晃晃的珍珠扣。
    她两腿交叠，笔挺的白色西装裤下是一双钻石般晶亮的尖头高跟鞋。
    付妤讷讷地盯着那女人看。
    她已经被几巴掌打得没了意识，在重叠的模糊影像里，只觉得好像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闪着光付妤眯着眼，锁定了好久的视线。直到眼前渐渐明晰，那握着茶杯柄的手s上，一枚冷翡翠的百叶铂金戒指正高傲地套着那女人的大拇指。
    与那女人极其匹配。
    付妤意识到了她是谁，思绪瞬间便如泉涌般倒流回来，睁大了眼，不可置信——
    “乔……乔阿姨……”
    乔吟山尝了一口茶，又将茶杯放回碟中，狭长的眼睛扫向此时惊慌无措的付妤。
    “看来还记得我？”
    “乔阿姨，我当然记得你……只有您一直在帮妈妈……”付妤的声音不自觉打着颤。
    她太清楚这些年自己用乔吟山的名号干过多少勾当。如今乔吟山不声不响的回来，一来就送这么大一份见面礼……说明那些事情，她已经事无巨细地全部知道了。
    “付妤啊，”乔吟山啧了一声，眉眼间尽是冷意，“我走之前留那枚戒指给你，是看在茵娜遗愿的份上，让你为自己铺点前路。”
    付妤浑身打着哆嗦，丝毫不敢抬头承受她的注视。
    “可是，这些是怎么回事？”
    乔吟山身后的女秘书将一叠资料放在她手中，每一张纸上都是这十年里付妤干过的龌龊事和下三滥勾当。
    她微微俯下身，拿着那叠纸张，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在付妤的脸上。
    “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呢？”
    宅院外忽然响起车辆开锁和启动的声音。
    那秘书警惕起来：“Joyson，有人在。”
    乔吟山横眉扫向闭合的大门。几名保镖也蹲守在门边，随时等着擒住对方。
    然而车辆启动后，径直开离此处，没有丝毫停顿。女秘书依然没有放松警惕，示意两名便衣保镖翻出宅院，在附近游走巡逻。
    乔吟山想起来，在刚才来到这里时，她看到宅院门前停着一辆英菲尼迪。
    不知道是谁的车。但停在这里，应当是姜瀛洲认识的人。
    付妤的声音干巴巴地，仿佛呛着血沫：“大姨……”
    “闭嘴。”乔吟山冷然喝止她。
    付妤登时不敢再吭声，一股脑将血沫都吞咽了下去。
    “我说过，不承认你是茵娜的女儿。”乔吟山面色阴沉，转头看向身后的女秘书，“你安排吧。”
    女秘书扶了扶眼镜，只稍作思考了两秒。
    “Joyson，付小姐精神状态不佳，记忆力严重衰退，怀疑是精神性疾病。乔茵娜小姐遗愿中请求我们竭尽所能为付小姐提供所需，我认为——
    ——应该送付小姐去精神病院。”
    059 蹊跷【一更】
    回家的一路上,姜原的脑海中萦绕不断的一直是姜瀛洲的病情。
    这个病症无法完全康复，一方面因为姜瀛洲身体年迈，恢复力不如年轻人。另一方面……应当是有什么预先留下的损伤。
    但从姜瀛洲的检查结果来看,浑身上下并没有外在的物理损伤。
    也就是说……引起这个病症急性发作的原因，应当来自于内部。
    姜原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明明付妤一直说她将老头子照顾得很好,可是现在……又算什么？
    沿着这个思路往下，姜原回忆起还在青海西宁时,老头子似乎就隐隐有些不对劲。
    他从First逐日展开那几天开始，似乎一天里卧床不起的时间占去了一大半，他不仅清醒的时候都有些反应迟钝，甚至记忆力衰退迹象也十分明显。
    难道老头子……从之前就已经藏了病根了吗？
    “姜原！”身旁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拽出来。
    眼前是两道明晃晃的车尾灯,她猛然踩下刹车,两个人的身子不由自主甩向前方，又被安全带拦住甩回座位上。
    辛野的脑袋撞回车靠，一时间有些晕乎乎的。面前的车灯也闪得她睁不开眼。
    此时她们的车停在前一辆车约莫半条小臂长的距离处，两排纵列同向的马路整齐排列着停下等红灯的车辆。
    辛野握着车门把,有惊无险地吁气,缓缓偏过头来看向姜原。
    此时姜原依然紧紧握着方向盘,直视着前方车灯。
    这样的光芒刺入她的眼中,却好像她根本不在意一样。
    她阖眸,有气无力地长舒一口气：“抱歉。”
    辛野摇摇头,眸子里倒映出姜原的侧脸。
    她看得出来,姜原此时有心事。她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原也看向她，同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了几秒，又很快转了回去，目视前方。
    “不，什么也没有。”
    她并不觉得这样蹊跷的事情,需要让辛野也掺和进来。现在剧组里筹备开拍时间紧凑，人人都很繁忙，没必要将她们也拖下水来分心。
    年末的金华奖，对剧组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一直到红灯变为绿灯，车辆纷纷启动，姜原都没有再看向辛野。
    一路上两个人都安静得出奇，姜原也不知道那个小白兔是否还在用那双晶亮透彻的眼眸看她。但她知道，如果和辛野对视，一定什么也瞒不住她了。
    车辆在马路上行驶。
    “方便的话，可以送我回自己的家吗？”辛野忽然说道。
    姜原没有偏头，沉吟了片刻，轻声：“嗯。”
    没有向往日那般调笑似的说“为什么？”，也没有高傲不可一世地说“不可以”。
    而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许久，直到姜原的车停到一个住宅区大门外，辛野也十分果断的打开车门，丢下一句“下次再见”，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家走去。
    姜原停着车，偏头看向车窗外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间觉得很是无力。
    她靠在方向盘上，两鬓的碎发从脸侧垂下，与洒入车内的黄昏一起，将那极深邃的五官描摹出来。
    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夕阳投映下，那个远处的纤细的身影，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人已消失不见，却还能留在姜原的视野当中。
    她不希望，现在这样毛线团般的思绪和那些负面不堪的情绪被辛野看见。
    那么明媚的人，姜原要等到将自己完整的整理好的那天，才配同她站在一起。
    而现在……她还没办法和盘托出。
    想到姜瀛洲突发的病症，姜原的眼睑微垂，很快便整顿好情绪坐起身来，启动车辆走远。
    她一定要知道这背后的蹊跷究竟来自何处。
    而此时，辛野回到自己屋内，鞋也没脱跑到阳台边上向下望去。
    黑色的英菲尼迪刚好启动，沿着道路渐渐远去，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投入地平线上落日的怀抱。
    辛野贴着窗，手掌心也从玻璃上慢慢滑落，轻轻垂在衣边。
    她的眼眸清澈，像一面波光粼粼的潭水，深而望不见底。
    “小野，怎么不脱鞋？”身后的声音带着青年人特有的阳光味道响起。
    辛野只垂下脑袋，淡淡道：“可能是我忘记了吧。”
    身后的辛田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耳朵上的四个耳洞里还堵着塑料棍。他的五官立体，面容却又和辛野一样柔和。
    “脱鞋还有什么忘不忘的。”辛田嘀咕着，随手拿起一杯水喝，“不会是那个谁送你回家了吧？扒窗户上看那么认真。”
    “你别管我。”辛野回头朝他吐舌头，继续趴着玻璃看。
    辛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无语：“傲娇有什么用，还不如来点实际的……”
    实际的。
    这三个字钻入辛野的脑海里。
    “……对啊，在这里担心有什么用呢。”辛野反应过来，转过身朝辛田熊抱，“谢谢哥！”
    “比如说打电话说想她……嗯？”辛田还没回过神，“谢我啥？？”
    然而辛野已经把房门关上开始捣鼓了。
    -
    一整晚，姜原都没有睡好觉。
    她本就睡眠浅，这么长时间来都是因为身边有辛野在，意外地睡得很沉。
    但辛野已经回了家。
    当姜原第二天起床，看到镜子里那个下眼睫处泛起青灰的自己时，也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好。
    她依然尽力整理好自己，打起精神来。
    今天她必须要去摸清楚姜瀛洲急性发病的原因。
    手机上发来姜松海的消息。
    【下午五点，市中心首都大酒楼。】
    姜原只淡淡扫了一眼，就将屏幕关上。
    那两个人的事情……远比不上老头子的事情重要。
    姜原整顿好后出门，准备开车去医院时，晃眼间发现车门把手上卡着一张白色纸张。
    姜原将它取下来，翻开来看。
    上面是两行电子打印的文字。
    【关于姜瀛洲的病情，我有秘密要告诉你。
    朝阳区单桥北街精神卫生中心，来这里找我。】读完这封短讯，姜原第一反应是警惕。
    为什么这么碰巧的，在她整理好思绪准备去调查时就收到这样的信？
    但不得不承认，这封信恰好撞上姜原此时恨不能立马知道的东西。姜瀛洲蹊跷的病症始终缠绕着她，这让一向漠然不带情感行事的姜原也迟疑了。
    她思虑再三，最终说服了自己。
    她自己会有自己的判断。如果对方说的话毫无逻辑是在调侃她，那么她一定听得出来。
    这样想着，姜原已经发动了车，立刻前往信上写的地址。
    会面邀约已经来到这里了。不管是真是假……会一会就知道了。
    -
    当她绕过七七八八的道路和高架桥下来后，穿过一条人影稀少的宽道，驶入一片停车区域时，“精神卫生中心”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建筑的楼顶。
    窗面的玻璃泛着深浅不一的绿光，镶嵌在死板冰冷的砖瓦之中，像一双躲在阴暗处的眼睛，正悄悄盯着姜原的一举一动。
    她平缓着心绪，迈步走入一楼。
    资讯平台的女人询问她是来找哪位病患，姜原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将那封署名为“寸”的信纸放在那女人手里。
    那女人只眼神幽微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拨通电话叫来了两名白衣医护人员走到姜原面前。
    “姜小姐，请随我们来。”那两名医护人员轻声说着，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原心头萦绕着一丝困惑，但仍然跟上了那两个人的步子。
    三个人一起绕过了一个弧形的长廊，走到安全通道里一条不起眼的电梯口。
    不时有穿着黑白色条纹的人蹲坐在边儿上，一边掰扯着玩具，一片贼溜溜地抬眼看向姜原。
    还有人索性直接躺倒在走廊上，任凭医护人员如何劝他想要扶他起来，他都好玩似的在地板上挣脱，又耍赖地翻滚挣扎，发出“伊伊哇哇”的声音。
    直到有身强力壮的医生过来一齐将他扛走，姜原才从大吵大闹的挣扎声中看到闪烁的针管扎入那病患的后颈。
    “镇定剂还够吗？”
    “不够了，新的一批明天才会到。”
    “从病症轻的患者那里调取，这个病患耽误不得。”
    医护人员的对话在房间里响起，姜原在楼梯口也听得一清二楚。
    说得好听，是叫做精神卫生中心。但说白了……也就是正常人都避而远之的精神病院。
    她忽然开始怀疑，这个从精神病院里投递来短讯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对方是不是……也和她刚才看见的那些人一样，是个精神病患者呢？
    电梯门打开了。
    三个人一起走入电梯，随着电梯一齐升向6楼。
    这一层的病房很少，但意外的都很安静，并不像一楼那么吵闹混乱。
    两位医护人员领着姜原走到一间挂牌为“0号”的病房前，站在门的两边，为姜原空出位置。
    看两个人的意思，应该是让姜原自己来按下把柄了。
    姜原也没有耽搁，抬手缓缓按了下去。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明白色的长灯横挂在墙面上。一台几乎横亘在整个房间里的玻璃板里面，一个女人正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捧着一瓶白色药罐。
    那熟悉地宛如江南水墨的长发倾泻开。那女人抬起眼眸，看向与她隔着一块玻璃板的姜原。
    “……姜原，你果然来了。”
    060 棋子【二更】
    “付妤？”姜原沉下脸,静静看着这个靠卧在病床上的女人。
    她的脸上有紫的肿块泛着血丝，干裂的嘴唇很是苍白。
    “这是什么眼神？疑惑？震惊？怜悯？”付妤嗤笑一声，掀开床被赤脚走在地板上,走到玻璃隔板前的软凳上坐下。
    “还是说……你在想为什么我会在精神病院？”
    姜原没有回应，只冷眼看着她。
    “坐吧。”付妤朝姜原手边的软凳努了努嘴,“坐下再好好谈谈。”
    姜原也没坐，将门关上后站在门边。
    “你想说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那个署名‘寸’的信封,是你找人转交给我的吧。为什么引我过来？”姜原的语气依然很平淡。
    在她脑海中此时已经有了两个判断。
    如果付妤没病，那么她就是借此来调侃姜原，亦或者确实想要告诉她些什么。
    但如果她真的有病……
    姜原的眸光又沉了几分，不动声色地抿着下唇。
    “单刀直入？别那么着急嘛。”付妤呵呵轻笑,“知道为什么我署名是‘寸’吗？”
    姜原没说话。
    “因为我已经不配是个人了……不管我以前做过的事情也好,还是乔吟山那个女人逼迫的也好，我都已经不再是拥有人性的事物了。”
    付妤说着，眼神仿佛渐渐升高，望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像是要将它穿透一般。
    “我只不过是颗用完就被人丢弃的棋子,我从来都不配成为一个人！”
    听着她的高喊,姜原只觉得耳朵嗡嗡地犯疼。
    她问：“谁的棋子？”
    付妤泛着血丝的瞳孔睁大,视线焦点又逐渐降下来,落在姜原那张脸上。
    那张让她抓心挠肺心爱了十年之久的脸。
    她冷笑一声,像是看着什么好笑的东西。
    “姜原,我是谁的棋子，你还不知道么？”
    不知为何，付妤的眼神穿过来时，让姜原隐隐有种她才是背后主谋般的错觉。
    但她深知在她们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勾当。
    如果硬要说有，或许就是姜原找付妤帮忙处理辛田合约的事情了。
    “你说辛田的事？”姜原问着,又很快回答，“算是我处理不妥，之后会向你赔罪。”
    “笑死人了，姜原。”付妤轻蔑地睨着她，挂着一副不怀好意的笑，“你也配让我当你的棋子？我告诉你，就连你也只不过是那个人的一个棋子罢了！”
    “你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让你参加电影拍摄吗？因为那是她最痛恨的人干的事情！如果你走上这条路，那么你也将成为她最痛恨的人！”
    付妤笑着，苍白干裂的嘴唇浮起可怖的红色。
    “看你的表情，看来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吧？……也是呢，明明被封为国内最年轻的光影魔术师，却也只能受制于人，深藏功名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原没了耐心。她环抱着的双臂之下，拳头已经渐渐攥紧。
    “别着急，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付妤笑着，嘴唇上的红色裂缝越发深了起来，“你知道姜瀛洲为什么会突然发病么？很简单……”
    “……那是因为啊，我在这半年里每天给他服下的药都不定量。如果昨天我让他服下了三倍的药，那么今天我就不喂药，明天再喂他一粒药……长期下去，不但医不好他原本的病，还会让他的病情更加不稳定，让他好好体会病根的折磨……”
    姜原忘了眨眼，眼眶泛起一阵酸涩。
    她胸前的呼吸渐渐失衡。
    恍惚间只觉得浑身恶骨般的寒意入冰锥般刺穿她的躯体，胸前却好像燃着一簇不灭的气焰。
    那火焰越来越旺，越来越热。
    发烫到快要冲上她的脑门咆哮出来，化成一双无形的手，将那个玻璃隔板里的女人的脖颈拧碎。
    “你说什么！”
    付妤掏了掏耳朵：“我说，姜瀛洲卧病，是经我的手造成的，听清……”
    “砰！”
    姜原的手掌重重拍在玻璃板上，垂眸看着那个坐在软凳上的被吓得面容失色的女人。
    付妤眼前仿佛眨眼间被一道深重的黑影包裹，那人带着宛如冰川般的冰冷气焰和压迫力朝她袭来。
    在这一瞬间，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脑海里也钻入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不是有这个玻璃隔板挡住……她或许会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她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从软凳上远离开。然而当她挪动两条腿时，却好像发软了一般，浑身无力地摔坐在地上。
    “付妤，”姜原的神色，是从冰河里锤炼的刀锋，一刀刀剜在付妤的心脏上，“你该庆幸有这块隔板。”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寒意，瞬间又袭上了付妤的四肢。
    她打了个寒颤，哆嗦着那张干裂的嘴。
    “但……但这一切都不是我主使的！爷爷对我那么好，那么好……我怎么可能真的会对爷爷那么狠心呢！”付妤的声音发着颤，“如果不是我心软，爷爷……爷爷早就喝下毒药，变成一具尸体了！”
    “闭嘴！”姜原仿佛能听到自己脑海中的烈焰在呼啸，牙齿咬下时的声音宛如丢入烈焰中的柴火，“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么？你做的那些，他全都知道。但那个傻瓜老头一直在等你回头。”
    付妤眼角泛着泪花，听着姜原的话，诧异地睁大瞳孔：“你……你说什么？”
    十年前，付妤初到姜家。
    在她和爷孙两个人一起生活时，付妤不是没闹过。一个十多岁的小孩，想念妈妈的把戏都那么拙劣。
    在姜原的印象里，老头子对付妤的教育远比自己还要更认真。
    她总能看见老头子在看着付妤一步一步往前走时，眼神里透露出来的一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像是歉疚，又好像再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姜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个让老头子悔恨又遗憾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一回付妤在为老头子准备药时动了手脚。可还没等老头子喝，付妤就自己将水杯打翻在地。
    她歉疚地对姜瀛洲笑着：“对不起爷爷，是我不注意。”
    而姜瀛洲只笑着摇摇头，表示原谅她。
    从头到尾，姜原都看得一清二楚。当付妤抽身离开姜瀛洲的房间，门外的姜原也悄悄走入屋内，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久久对视。
    她说：“如果她眼睁睁看着你喝，我会闯进来打翻你的杯子，将她送入警/察局。”
    而姜瀛洲轻轻叹息：“她只是没注意到杯子里有只虫子，不必为难她。”
    甚至不久前，在姜瀛洲病症越发严重时和姜原在西宁爬山那次，姜瀛洲还在相信着她，认为她只不过是“信了谣言”，只要她知道了真相，不管什么事情她都会懂事退出，好好过她自己的生活。
    可是……现在是怎样呢？
    姜瀛洲卧病不起，半身瘫痪，意识昏迷。
    而付妤，此时还躲在这个所谓的精神病院里，深以为傲地告诉姜原：姜瀛洲落得这个下场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可笑。”姜原咬牙轻吐出来，像是嘲讽般笑了，不知是在嘲讽眼前狼狈的付妤，还是嘲讽那个远在首都人民医院昏迷不醒的老头子。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姜原问着。
    她只觉得自己此时有些有气无力。
    付妤真的是个疯子，疯得彻彻底底。
    付妤强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又软倒在凳子上。
    “我做过的事情，我都认了。”付妤的声音依然发着颤，“但是我想，你不能只恨我一个人。”
    “继续。”姜原道。
    “我会下毒药，我会恨姜瀛洲，我会在药上做手脚，都是因为你姜原的妈妈！”
    说着，付妤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了一枚戒指。
    冷翡翠的百叶在戒指上朝着四面伸展开。
    姜原瞳孔微缩。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她指使我做的。”付妤说着，将自己脸上那紫色的肿块展示给姜原看，“那几耳光，让我的脸到现在还像火烧一样的疼。因为她认为我背叛了她，我不再有用，却又不能堂而皇之地像个正常人活在世界上，所以，她将我幽禁在这里……我说的所有话，都会成为精神病人发疯的证明，没人会相信。”
    姜原冷眼看着她的脸，似乎并不在意她伤得有多重。
    她只在意付妤口中的那个人。
    “我如何相信你？”
    付妤笑：“这张脸还不够你信？好。”她点点头，缓了缓，“你回爷爷的宅子，把所有购药凭证都翻出来，还有之前给爷爷下毒的药物凭证。你好好看看上面的名字，究竟是我付妤的，还是她乔吟山的大名！”
    当姜原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走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门，坐上了自己的驾驶座。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疯女人是否在绿色的玻璃窗里盯着她，也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乔吟山的戒指会在付妤手里。
    她只知道，现在只需要前往老头子住的宅子里，把所有的购药凭证都拿出来。
    最重要的，是之前那瓶被打翻的毒药凭证。
    是什么毒药，姜原还不清楚。因为当时的她亲眼看着付妤将毒药销毁，她便也不再过问。
    安稳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只当是事情已经过去了，仍然还能像一家人那样生活。
    现在看来，是她还太天真了。
    看着姜原头也不回地开车离去，付妤站在窗边的帘幔旁，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
    那枚戒指在她的手中，像是玩具一样被把玩着。甚至橄榄叶形状的图案上，绿色的漆皮被她磨掉，落在地上。
    061 重合【三更】
    “付小姐,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门口两个医护人员说着，见付妤依然看着窗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得补上最后一句话。
    “费先生说，您还需要什么帮助,尽管提。”
    门被轻轻关上了。
    付妤冷笑：“先生？他也配被叫先生。”
    正说着，她收回看着车辆远去的目光,回过来时，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下一辆出租车，灵巧地钻入车身里。
    很快，那辆出租车也沿着姜原的路线驶远。
    “嗯？”付妤来了一丝兴趣,“真够大胆的。”
    -
    姜原一路上思考的方向都很明确。
    关于乔吟山为什么会对老头子恨之入骨。
    小姨乔茵娜的死必然脱不开干系,但为什么最后会恨上老头子，甚至也恨上那时候年纪尚小的她？
    乔吟山会指使付妤杀害老头子报仇泄愤，姜原完全相信那个女人干得出来。
    但在没拿到凭证之前，姜原就算再如何笃定,也没办法真正让自己百分百确信她是那么手段阴狠的女人。
    到底还是因为,有那层难以割离的血缘关系。
    但当姜原停下了车,走入宅院,翻出一大叠购药凭证时,上面都清楚地写着“乔吟山”三个大字。
    单独放在抽屉里的,还有一张卷成一团的白纸。
    姜原摊开来开,整张纸上全是英文记录，标明这是一种主要成分为“毒葛”的药物。
    毒葛，是广泛生长于美国的植物。接触一点仅会导致轻微炎症，但是过量误服，夺人性命也轻而易举。
    光从这些英文和产地上来判断,姜原内心对乔吟山仅剩的最后一点微弱的信任，彻底化为灰烬。
    她带上这一大叠购物凭证，快步回到车内，给常小优发去一条消息。
    【马上来工作室。】
    发完后将手机甩在一边，驾车远去。
    在她拿出钥匙准备给工作室开门时，常小优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扶着墙壁像根焉嗒嗒的狗尾巴草，狠狠弯下了腰。
    “什……什么事啊，这么急？”常小优喘着粗气，扶起身来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我饭还没来得及吃几口就赶紧跑过来了，你得赔我一顿饭啊。”
    姜原没有说话，拿钥匙开了门就径直朝里面走。
    常小优这才意识到事情似乎严重到不能再开玩笑打诨了。
    毕竟过去就算姜原不理会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却神色凝重。
    简直像是一座冰川深处蠢蠢欲动的活火山。
    姜原拉开电脑前的座椅，示意常小优过来坐。
    “姜姐姐给我拉座位，我哪受得起呢？”嘴上是这么说，但常小优也不敢耽搁，一屁股坐在位置上去了。
    “查，近十年里关于乔吟山有哪些回国的行程。”
    常小优一愣。
    查谁？
    查乔吟山？？
    那个有着顶尖技术人员还反黑了她常小优两台设备的乔吟山？？？
    “查……查她干嘛啊？”
    收到姜原的眼神警告后，常小优不敢再吱声。
    她只得硬着头皮，啪啪几下开始操作起设备。
    普通的搜索引擎，时间线是很难对应调整的。但通过技术手段得出想要的结果，就可以节省绝大部分的时间。
    当常小优忙活着搞技术时，姜原也没有闲着。她翻找着各种与乔茵娜有关的资料，试图摸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然而最近的几百几千条信息，全都是爆料付妤是乔茵娜私生女的事情。
    正是辛野剧本被窃一事，让乔茵娜再次被拖到大众视野里，进行公开鞭笞。
    翻找了许久，才总算顺藤摸瓜找到十年前爆料乔茵娜丑闻的文章。
    文章中写道，乔茵娜出道成名先是傍上某位电影业圈内富豪，被抛弃后接连陪/睡五十名导演，甚至若干制片人和男演员。导演和制片人中，还有同性。
    所以乔茵娜顺利用不到两年的时间爆红，成为与施青菏同为一批的顶流艺术家。
    文章通篇无处不在调侃乔茵娜的放荡，娱乐到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当时还有不少人留下评论称“真想和乔茵娜大干一场”。
    末尾署名是四个熟悉的大字：内娱头条。
    姜原微不可察的暗了暗眸子。
    果然内娱头条对于深扒圈内人士丑闻乐此不疲。
    不管他们所有文章中写到的东西是真是假，或者有夸大成分，那些死在他们所引导的舆论之下的人们，都是何其惨烈。
    姜原想起来小时候撞见乔茵娜的那一幕，却也没办法在心里替她脱罪。
    乔茵娜这样本就立身不正的人，丑闻被扒也是罪有应得。但像施青菏那一类被逼死在舆论下的，都是大众口诛笔伐下的一缕缕冤魂。
    这样害人枉死，内娱头条必然也要付出代价。
    常小优已经整理完时间线，将上千条事件一一罗列出来。
    “喏，查完了，”常小优伸了个懒腰，“真是看不出来啊，乔吟山和国内的来往这么密切，再多个几百条就快破万了。”
    姜原凑过来，一条一条仔细看着。
    看完一个年份的回国行程后，她大略扫过后面几年，又敏锐捕捉了几个事件。
    “计算一下，这几条事件在时间线里的重复率。”姜原说着，指出了六个事件。
    常小优也很争气地迅速用电脑计算了出来。
    为首一条重复率高达25%的事件：为已逝女明星乔茵娜扫墓。
    其次是重复率达到15%的事件：出席国内各大影展。
    乔吟山会看影展？姜原决不相信她会是因为热爱才去看。
    毕竟那个女人，是个手段精明的商人。
    姜原将她十年时间线里所有国际上的参展记录拉出来翻看，竟然有不下1000场。
    姜松海是电影理论派，对于电影展、摄影展等等，不会有那么多闲心。所以乔吟山参展，必然不是为了他。
    那么还会是谁呢？
    姜原拿过鼠标，一条一条把乔吟山参加过的影展看下去。
    几乎每一条都与她记忆中姜瀛洲参加过的影展重合。
    最后一次的参加记录，是环球摄影大赛的展会。也正是在那个展会上，姜原一举摘下新人奖。
    此后就再也没有乔吟山的参展记录。
    “小优，你还记得去年环球摄影展上，有乔吟山吗？”姜原问道。
    常小优愣了愣，绞尽脑汁回想了半晌，果断到：“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常小优拍拍胸脯打包票，“那次为了提前看到你的成绩，我偷偷摸进环球摄影的后台设备看过，人员名单上压根没有乔吟山的名字。”
    姜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然而常小优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还在自豪地叭叭着“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但姜原已经得到了她心里确定下来的答案。
    不暴露身份参加老头子出席的每一场影展……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常小优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啊啊，饿死我了。”她撒开腿，索性直接躺倒在座位上，“姜姐姐，看在我拼死拼活为你效力的份上，请我吃顿饭总可以吧？”
    姜原三两下将资料截取下来，将屏幕关上：“走吧。”
    就在两个人走出工作室准备在附近觅食时，常小优恍惚间想起自己的手机还没拿走。
    她立马转身：“等我下，我先回去拿东西。”
    然而一回头，却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溜烟钻入一旁的居民住宅区。
    姜原无奈：“我请客，拿什么手机。”
    常小优抓了抓脑袋，有些纳闷：“手机……不是，你有没有看见人？”
    姜原左右看了一圈：“很多行人。”
    常小优只得作罢，转身又走到姜原身旁。
    “行吧行吧，毕竟你请客，拿不拿手机也无所谓。”常小优撒开腿就准备往前大步跨。
    一边跨，一边回想着刚才那个灵巧躲避的身影。
    好像有点像她认识的某个人呢……
    062 会面
    和常小优吃完饭后出来,已经是四点。
    姜原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在脑海里权衡了一番。
    常小优问：“怎么了？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不算。”姜原将屏幕关上，放回衣兜里,“走吧,送你回去。”
    说完,姜原就迈开步子准备朝停车场走。
    常小优连忙喊：“等等我啊姜姐姐！我回去拿设备！”
    ……
    “你说你要去干嘛？？”常小优两只瞳孔剧烈地震，缩在车窗边看向这个面色无波开着车的人,“你要和……和乔吟山吃饭？！”
    姜原抿唇，微愣了一下。
    “我说，和双亲吃饭。”
    “哦……哦。”常小优连忙压下自己的震惊，恨铁不成钢地在心底默默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嘴啊,贱得慌。
    姜原虽然听出了端倪,但也没打算戳穿常小优。
    刚才只不过和常小优闲聊了几句接下来的安排，说到和双亲会面吃饭后，常小优的反应却大得离谱，一下就将乔吟山的名字说出来了。
    可是姜原十分确定,从来没告诉过她自己的父母是谁。
    看来是常小优又偷偷摸摸干些什么了。
    姜原无奈，依然握着方向盘在大路上开着,稳稳将常小优送到她家门外。
    常小优临下车前还颇为郑重地抬手拍拍姜原的肩,试图从那双杏眼里向姜原传递鼓励。
    “姜姐姐，今日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她煞有其事地打开车门,朝姜原鞠了一躬，“谢谢姜姐姐今日请客之恩,鄙人告辞……”
    “砰。”
    没等常小优尬演完，姜原自己就将车门拉上，开车走人了。
    常小优提着自己大包小包的设备,撇了撇嘴看向那个毫不留情离开的车影，悄悄吐槽：“……冷漠无情还得是你啊姜原。”
    -
    16：32。
    首都大酒楼。
    姜原将黑色英菲尼迪停在大酒楼红毯梯阶下，让服务生替自己开入停车区。
    她此时一身极休闲的黑色内衬，外披浅灰色暗纹小西服。线条匀称修长的两腿之下，踩着一双过脚腕的黑色绑带短靴。举手投足间都是令人不敢亵玩的慵懒和冰冷。
    “您好小姐，请问是有预约的贵客吗？”
    “姜原。”她报上自己的名字。
    服务生很快反应过来，恭敬地鞠礼，邀请姜原步上红毯：“姜小姐请随我来这边的区域。”
    说着，姜原就跟着服务生一起走入酒楼厅堂内正中大敞的圆拱石柱大门。
    沿着红毯一路走过水晶壁灯包围的长廊，淡淡的松木清香在每一步旋绕而起。
    服务生领着姜原来到一个包间门前，轻轻替她推开牛奶白的门：“姜原小姐，请进，祝您用餐愉快。”
    走进包间内，姜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这个包间的装潢，而是正端坐在餐桌前啪啪敲着电脑键盘的姜松海。
    看样子还没有批阅完学生的论文。
    姜原心下想着，并没有打算说出来。这种平白就和所谓的父亲搭话的形式，她是绝不会做的。
    当她沉默着坐在姜松海的对面，也就是包间左侧时，姜松海也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似乎是在判断姜原选这么个位置的原因。
    姜原没有理睬。
    包间里除了陆续有服务生端菜上菜的敲门声和脚步声，还有姜松海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没有声音存活的迹象。
    姜原一口气忙了这么长时间，忽然之间停住步子坐在这里，倒有些闲了起来。
    她点开社交软件上自己和辛野最后的对话。
    是她们昨晚互相道晚安。
    姜原的大脑在看到这大约17个小时前的消息时，想了许许多多辛野没再给她发消息的理由。
    但想到最后，总结下来的原因，都是因为姜原自身。
    明明是自己没有将心事和辛野分享，也没有告诉她自己今天的行程。是她自己竖起一道高墙将辛野隔绝开，现在又怎么能揣测辛野没有主动联系自己呢？
    辛野要写的剧本还有许多，今天她很忙也说不定。
    虽然这样想着，但姜原还是决定打破这个僵局，给辛野发去消息。
    【吃过晚饭了吗？】
    ……虽然看起来很随意，但她也确实想知道辛野有好好吃饭吗？
    那个小白兔，写剧本太认真而忘记吃饭是常事，总让人很难放下心。
    “真没想到你会愿意来。”
    餐桌对面的男人头也不抬地开口说话了。
    姜原淡淡道：“也没想到你会邀请我。”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只见姜松海合上自己的电脑，两手交握在桌上，看着此时正百无聊赖等着手机消息的姜原。
    “姜原，你会希望我们一家重归于好吗？”姜松海问着。
    这句话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突兀地蹦入姜原耳朵里，一时间竟让她有些觉得可笑。
    “与我无关。”冷漠的语气。
    “不要敷衍，这件事很重要。”姜松海神色越发严肃起来，“你爷爷现在病重，他过去为这个家的事情操了不少心，我们必须做点补救让他放下心。”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三个人，装作和和睦睦的样子给老头子看？”姜原有些发笑，“未免太天真。”
    “你是我的女儿，是你爷爷的孙女，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希望你自己清楚。”
    “我很清楚。”姜原对上他的视线，“但最先抛弃我和爷爷的，是你和乔吟山。”
    姜松海被这话说得一时无法反驳什么。
    在十年前乔吟山离家时，她确实对姜原说过，认为姜原是她此生最大的耻辱。
    而姜松海本人，也因为苦苦追回乔吟山的那五年耗费太多心力，很没出息地将乔吟山离开的原因推到姜原的身上来泄愤。
    他认为是她向姜瀛洲告密，才导致乔茵娜的陪/睡事迹被曝光，害得乔茵娜自杀，最终逼得乔吟山抛弃家庭远走。
    所以他在离开祖国前往纽约前，也对姜原发过一次不受控制的脾气，说“真希望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姜松海掩饰尴尬般咳了咳。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那个时候我和Joyson都还年轻气盛。”姜松海叹气，“事情的真相也知道这么多年了，我们早就放下了。”
    姜原胸口像是堵着一块石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一声不吭，不耐烦地望向落地窗外的风景。
    对于姜松海这套说辞，姜原只觉得恶心至极。
    这两个人作为父母，单单因为自己的情绪，就将那时尚还年幼的她弃之不顾，用冷漠和语言重创她。
    如今姜原会养成这副不近人情的性情，也不知是拜谁所赐。
    就在姜原心中烦闷时，辛野的消息正巧回了过来。
    【在吃啦在吃啦！哥哥请的肉蟹煲大餐！】
    【[图片]】
    【[图片]】
    一张照片是红灿灿的肉蟹煲照片，还有一张是辛野拿着蟹腿的自拍。
    那张明艳的笑脸上，清浅的梨涡和那双星辰般闪耀的眼眸交相辉映，就在姜原看到这张照片的一刹那，恍惚间便觉得自己的心绪缓和了许多。
    好像只要看到她的笑，那些坏情绪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时间从16：59变成17：00。
    包间的门准时打开。
    原以为只是上菜的服务生，然而高跟鞋哒哒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却在明确地告诉姜原——是乔吟山来了。
    她抬眼看去。乔吟山一身白色西服，十分干练。卷发垂搭在背后，一步一步稳健地走到包间正中的座位上坐下。
    她将手上的百叶冷翡翠取下放在黑丝绒礼盒里，套上手套便开始给刀叉清洁消毒。
    “Jo……吟山，工作忙完了吗？”姜松海开口问着。
    然而乔吟山用小指滑动手机上拨来的通话，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发出幽微的蓝光。
    “是我。拿下竞标就行，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乔吟山用流利的美式英语回应着电话那头的人。
    她自顾自地应对工作，仿佛根本没把姜松海的问话听进耳朵里。
    直到她挂断通话，姜松海才打算又问一遍：“吟山？”
    “不必问了，我今天回国是为了忙工作，办完就走。”乔吟山冷漠道，硬生生把姜松海组织好的问话和寒暄都塞回了他嘴里。
    姜原听着乔吟山的话。
    今天回国？
    然而按付妤的说法，她可是昨天就回国处置付妤了。
    “吟山，”姜松海硬着头皮继续说，“吃完饭去看爸爸吗？”
    乔吟山冷眼扫过他：“与我无关。”
    不得不承认，姜原的性格多多少少都有些遗传了乔吟山。姜松海无奈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姜瀛洲的报应。”乔吟山说完，拿起清洁好的刀叉，像动手术刀的医生般处理餐桌上精致奢华的大餐。
    姜原将这话听进耳里，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
    她在来之前就已经和常小优吃过了。之所以还会来赴约，也正是奔着和乔吟山会面，挖一挖她现在对姜瀛洲还有多少恨意。
    现在看来，丝毫未减。
    那么她指使付妤干的那些事情，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乔吟山切着盘中的惠灵顿牛排，声音不冷不淡地响了起来：“姜原，最近在碰电影？”
    她看着那个女人气定神闲切牛排的样子，想起来两个月前那封写着“不允许”的邮件。
    乔吟山是不允许她拍摄影片的。
    姜原不想回应她。
    而乔吟山似乎已经猜到了姜原的反应，倒也没让这份沉默持续很久。
    “如果你想拍电影，告诉我，我会为你找到最好的制片商和投资商。”
    这句话一抛出来，就像个突然在室内爆炸的气球。
    乔吟山看向此时已经缓缓将目光投来的姜原，嘴角是商人谈生意时势在必得的笑容。
    “如果你愿意，一条完整的电影产业线将会从你名下的影片开始，创造出一个脱离好莱坞独立于国际影视圈的电影帝国，所有顶尖的剧组和资源都会向你靠拢。”
    “姜原，还需要考虑吗？”
    063 违逆
    打造一个电影帝国？
    为她？
    姜原只用短短的几秒,就很快反应过来乔吟山这番话的意思。
    她明面上说得像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但实际上是想把姜原打造成她闯入影视圈的一块通行证。
    姜原一刻也不敢忘记，这个女人是个商人,不是艺术家。
    这些年来盛传乔吟山在筹资预备闯入影视圈,现在看来并不假。
    姜原这样一个本身有一定粉丝基础和过硬实力的新人,好捧，也好操控。
    只要姜原能陆续为她乔吟山名下的产业拍出一部部高质量影片,再获得几个奖项，垄断国际上的顶尖资源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姜原双手交握，面色沉静：“为什么是我？”
    乔吟山的脸上依然是那副一丝不苟又极有威严的笑容。
    “第一，你曾斩获许多国内外的摄影奖项,无一例外的全是头等奖,是我需要的技术型人才。”
    “第二，你的作品在青年一代中流传度很广，根据数据分析显示，你会为我名下的企业带来极大红利。”
    “第三,你是国际摄影协会副主席的亲孙，”乔吟山的声音有意顿了顿,“也是我的女儿。与其把资源分散交给其他随时都会跳槽的青年人,不如交给你。”
    “你想错了。”姜原淡淡地笑着，眉梢眼尾尽是不屑，“你的公司,我一步也不会跨进去。”
    乔吟山的眼神里划过一抹刀光，但很快便压制了下去。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看在你是我女儿的份上,我允许你犯一次错。”
    又是这样。
    总是拿这层血缘关系来绑定姜原，一遍遍折磨姜原。
    允许，不允许。
    这两个词是乔吟山对姜原说过最多的词。无论姜原想要做什么,乔吟山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姜原应该听从她的安排。
    姜原紧握双手，眉头已经深重地凝在一起。
    “姜原，答应吧，没什么不好的。”姜松海在餐桌对面说着，似乎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要是爷爷苏醒之后看到你一举成名了，也会很高兴。”
    姜原冷笑着：“如果我屈从，老头子只会对我失望透顶。”
    听到姜原用“屈从”两个字，乔吟山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
    “我为你提供一条完整的电影产业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乔吟山的眼里满是冷漠，“你果然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不识时务到令人失望。”
    说着，乔吟山放下刀叉，挺直背脊脱下手套。
    “如果我没记错，你现在所在的剧组只不过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你和那样一个不成形的团体混在一起，想要成名就是痴心妄想。”
    乔吟山站起身来，将擦拭完嘴唇和手掌的湿毛巾放入桌上的篮子。
    “我的时间很紧迫。只给你24小时考虑。如果你拒绝掉这份邀请也没关系，”乔吟山横眉剜过姜原的脸，“将会有其他更具实力的年轻人加入。他们，比你识时务。”
    说完，乔吟山头也不回地走了。
    “吟山！吟山！”姜松海拦不住她，只能叫着她的名字，眼睁睁看着那女人踩着高跟鞋走出包间门。
    他愤然地回过头看向姜原，一脸的不理解：“为什么不答应？你如果听你妈妈的话，往后我们一家重归于好的可能性就会更大，你明白吗！”
    “啪。”
    姜原将刀叉拍在桌上，擦拭着嘴唇站起身来。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她带上自己的东西，迈步朝包间门走去。
    听着门被重重关上，姜松海坐在位置上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下是无论如何也批阅不下去论文了。
    -
    秘书和司机已经驾着宾利等候在一楼大门前。
    乔吟山缓步走过来，拉开车门上去。
    回头看见自家总裁面色不善的样子，秘书知道兴许是要谈的事情没谈妥。
    “Joyson，我们还有备选名单。”
    “嗯，”乔吟山按揉着眉心，一手搭在座位中间的软漆扶手上，“挑最出众的逐一商谈。”
    “收到。”秘书领命。
    一旁戴墨镜的魁梧司机显然有些诧异。
    “什么样的大牌艺术家？居然连Joyson的邀请都拒绝？真是稀奇了。”
    秘书不经意地用手肘抵住司机的胳膊，示意他禁言。
    但乔吟山已经全部听进了耳里，身上浓烈的压迫感越发狂猛。
    她看向那个正从大门里走出等候服务生开车过来的黑衣少女，眼神愈加凌厉。
    秘书看了眼姜原。
    只是这一眼，就带给她极强的熟悉感。
    这个叫姜原的年轻人，和乔吟山不论五官还是气场，都如出一辙地令人望而生畏。
    黑色的英菲尼迪缓缓驶入道路，在姜原面前停下。
    秘书惊异：“这个车牌号？昨天在姜瀛洲先生家门前出现过。”
    因为秘书的提醒，乔吟山这也反应过来那辆车是她昨天看见的那辆。
    她忽然间想起刚才自己在餐桌上说，是今日回国的。如果姜原昨天就在姜瀛洲宅院外知道她回国的事情的话……
    乔吟山眼中闪过一丝不带感情的狠戾。
    “走吧。”
    司机领命，立马驾车开走。
    乔吟山看着后视镜里坐上英菲尼迪驾驶座的姜原。
    十年前如果还没有发生乔茵娜的事情，或许姜原会一直是那个一心想让父母开心的听话小孩吧。
    姜原从走出包间，一直到坐上车，胸腔里都仿佛梗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吞不下，吐不出，让她呼吸紊乱难以平复。
    在刚才乔吟山提出需要姜原来帮她打造出电影帝国时，姜原竟然潜意识里会有一丝愿意的想法。
    她逼迫自己理智下来权衡利弊，才将那抹顺从的思绪抹杀掉。
    这是一直以来都困扰着姜原的东西。
    她从小就对独立强大的乔吟山有着极强的敬仰之情，以至于她无论在学校还是在何处，都力求做到最好，只为了得到乔吟山的认可。
    在乔吟山抛弃她和家庭之后，姜原难过了很长时间，一度认为是自己真的做了错事，才导致那女人对她出言重创。
    于是姜原在乔吟山离开后的一两年里，依然每天拼尽全力想要做些能让乔吟山原谅自己、认可自己的事情，并且让那时一心想挽留乔吟山的姜松海汇报过去。
    久而久之，“让乔吟山认可自己”成了姜原坚持得最长的习惯。
    这个习惯如深深扎根的枯老枝蔓，将她死死缠/绕，对她之后的选择都作出难以抵抗的干扰。
    所以当乔吟山要求她每个月定期定点发送邮件汇报行程时，她无条件接受了。
    当乔吟山不允许她参与电影拍摄时，她就抹去自己的名字。
    当乔吟山邀请她成为电影帝国第一枚棋子时，她会有顺从的念头。
    这都是伴随她长大的习惯和潜意识在试图支配她的大脑。
    真是可怕。
    姜原仰头，阖眸靠在车座上。
    方才乔吟山走前说过的话，一遍遍在她的脑海中回响着。
    “你现在所在的剧组只不过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年轻人……”
    “你和那样一个不成形的团体混在一起，想要成名就是痴心妄想……”
    就在这一瞬间，姜原心中忽然冒起了一丝叛逆的焰火。
    一群乳臭未干的年轻人？
    她在的这个剧组，编剧是拿奖拿到手软的辛野，导演是在穆尧身边耳濡目染的穆三维，剪辑师是传媒大学数媒专业第一的积木……还有其他首都各大高校颇有实战经验的学生成员们。
    这是一个正在向上生长的团体，绝不该被乔吟山看得一文不值。
    姜原睁开眼睛，直视向远处如火焰燃烧般的云霞，像一片滚滚的火海在晨昏线上翻飞涌动。
    既然如此，那就去他妈的电影帝国。
    她偏要和这群“乳臭未干”的家伙一起，和那只白里藏黑的小白兔一起，让那个自以为能够凭借资本只手遮天的女人好好看着——
    ——看着她的电影帝国倒塌在她看不起的这群年轻人脚下。
    -
    当姜原回到家中时，手机上剧组的群聊消息已经有99+。
    大家此时正在讨论制片人的问题。
    只要敲定制片人，公映的投资商还有筹备拍摄的资金就能够高效运转。
    【积木：三维说开学后会开剧组的工作合同给我们去学校请三个月假期，英国那边场地已经选好了，就差演员招募和制片调配资金。】【xx：也就是说咱们得出国拍片了呗？】
    【xxx：那咱们是不是边拍边旅游啊？听说英国的伊丽莎白大本钟可浪漫了！】【穆三维：资金啊资金啊！要外出玩就自己掏钱！】【穆三维：还有，只有三个月的拍摄时间，很紧迫，希望大家预先准备好各领域最优质的版本。】姜原挑了一首纯音乐，拿着一瓶磨砂果酒走进浴室，褪去衣物踏入浴缸里的温水。
    今天一天她的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此时泡在水里仿佛觉得勒在身上的绳索被松了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靠着浴缸壁仰头喝着果酒。
    直到乐曲被循环播放了六遍，姜原才从水中出浴，将湿润的发丝揽在一侧的肩颈，裹上浴巾就踩入房间毛绒绒的地毯。
    她掀开床被，正准备坐进被窝里继续看剧组里的大家如何安排。
    然而还没等她在床头坐稳，一只嫩滑的小手便如丝带般游上了姜原的腰间。
    两条纤细白皙的手臂将她紧紧环住，蓬松的长卷发覆盖之下，是少女散发着野百合香的身/体，在银辉般的小夜灯光线里若隐若现。
    那只小白兔靠在姜原的腰腹上，抬头眨巴着那双眸子看着她。
    一阵接一阵的心跳声，伴随着热意从姜原浴巾下的大腿酥酥麻麻传了上来……
    064 骗吻
    两个人的视线隔空交汇。
    房间很安静。
    窗外的灯火在拉拢的帘幔中忽闪忽烁,洒下幽微的月光。
    那一点月光仿佛点缀在辛野的瞳孔里，映出姜原的模样。
    一只纤细白皙的小手抬起，轻轻撩过姜原那搭在同一侧肩颈的发丝，顺着她的鬓发,轻轻抚摸那精致的轮廓。
    感受到她的触碰,姜原眼睫微垂。在那葱白的指根轻抚过她的唇角时,姜原缓缓抬眼，看向这个看上去有些色迷迷的小家伙。
    夜灯光线太暗,姜原定睛看了这张小脸许久,才总算看出来那浮在两颊上的红晕。
    她凑近辛野的脸蛋，用额头试探着她面庞的温度。
    而辛野此时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个和自己鼻尖相抵的美人。
    “我等你好久了……”辛野说着话，声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醉意,软趴趴地倒在姜原的胸怀中。
    因为此时只裹了件浴巾,姜原忽地有些局促。
    她闻见辛野身上淡淡的果酒味，方才因为自己也喝过，竟然没有很快反应过来。
    “你喝酒了？”
    辛野趴在她的起伏的胸脯上,用那张软乎乎的脸蛋摇着头：“才没有喝……只是喝了点饮料。”
    姜原深呼吸了一口气。
    忽然间也不知道当初把钥匙交给这只小白兔到底是明智还是不明智。
    原本姜原担心的是辛野或许会不经意间弄丢钥匙，但现在要担心的是……会不会又像这样悄悄喝了酒睡上她的床，让她一时间毫无招架之力。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姜原说着，轻轻揽过辛野的肩，试图让她好好平躺下去。
    然而她越用力想抽身离开,辛野环住她腰身的力气就越大。
    赤/裸柔软的躯体在浴巾之外蹭动，一瞬间让姜原只觉得一股热意汹涌直上。
    两个人此时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浴巾，体温在肌肤交贴时彼此传输。
    姜原强压下这股念头，在辛野耳边柔声轻哄着：“乖，我很快就回来。”
    辛野皱着眉头,有些不情不愿地慢慢松手，在姜原已经下床时，那双柔嫩的小手还像个钩子似的紧紧攥住姜原的浴巾。
    姜原无奈，放弃浴巾，拿起一旁叠好的睡袍裹在身上，快步走出房间点开了热水器。
    看着热水器的红灯灭掉，姜原才从片刻的出神中反应过来，接了杯热水走回房间。
    原本想趁着烧热水的间隙琢磨一下这只小白兔忽然来家里的原因，但是出乎意料地，她竟然什么也不愿意去琢磨。
    好像在发现辛野主动来自己家里，来到自己身边时，她就已经什么都不再去思考了。
    现在只想好好和她待在一起。
    在轻轻扶着辛野的肩膀起身时，姜原摇晃着水杯，让水温凉一些下去。
    辛野也乖乖地靠在姜原怀里，睁着一双亮晶晶地眸子，目光跟着姜原手里的杯子晃来晃去。
    “我没醉。”小白兔忽然说。
    姜原愣了愣，垂眸看着她。
    “嗯，知道了。”
    她将水杯凑近自己唇边尝了一口，线条明朗的喉颈微微滚动。
    辛野抬眸看着姜原疏朗的下颚线，还有红唇上点滴的水迹，渐渐看得出神。
    姜原将杯口抵在辛野的唇前：“不烫了，喝吧。”
    辛野依然紧紧盯着姜原。那张诱人的红唇，被银白光线勾勒出的线条轮廓，还有那发丝下露出的形状美艳的耳线，舒朗的肩颈，平滑的锁骨……
    姜原微微皱眉。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迹顺着辛野的唇线滑落，连忙止住喂她喝水的动作。
    也不知辛野是在想着什么，唇齿闭合得紧紧的，一副根本没打算喝水的样子。
    姜原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问着她：“怎么了？不想喝水？”
    辛野依然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上上下下望着姜原的所有轮廓。
    “我想，你喂我喝。”辛野一字一字说着，抬起小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姜原的唇瓣，“用这个。”
    姜原感受到唇前的指根微微用力，她凝眉望向怀里美人的眼眸深处，似乎是在探索着什么。
    她唇角勾了勾，在那只手指的指腹上留下一个湿润的吻。
    “如你所愿。”
    她仰头，轻轻将杯口抵在自己唇上，任由温热的液体涌入。
    而辛野似乎早有预谋，翻身便两/腿岔开，跪坐在姜原身上，搭着她的肩线，垂首钻入那朱色的满是蛊惑力的薄唇。
    舌尖与舌尖相互挑逗着，一点一点争夺着这微不足道的温热水源。
    姜原不知何时放下了水杯，双手在怀里美人的腰肢和腿根上游走，用轻柔又蛮横的力道将她的身躯摁入自己的怀中。
    辛野的唇瓣被吻得通红。她眼眸中带着些微浅浅的水雾，离开那张红艳性感的嘴唇，意兴未消地看着那双正含着笑意看向自己的眼睛。
    “你……你笑什么？”
    姜原轻笑着，眼尾流露着一丝淡淡的宠溺：“在笑你，这么久了还不会接吻。”
    “！”辛野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
    她垂下脑袋，又深深地与姜原拥吻在一起，辗转缠/绵许久，气喘吁吁地抽离出来，通红着脸蛋气鼓鼓道：“现、现在呢？”
    “嗯……”姜原故作思索的模样，“是有点长进，不过跟之前也没什么差别。”
    又骗了小白兔几个主动送上的香吻，姜原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唇瓣，看向此时跪坐在自己怀里有气无力的辛野。
    “酒醒了吗？”
    “我没喝酒。”辛野立马反驳。
    姜原只得眉眼弯弯地笑着，轻轻刮过她的鼻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来我家里做什么？”
    辛野的眼神闪躲了片刻，红着脸蛋盯着姜原看了许久。
    “我……我担心你今天太劳累了，想来你家里陪陪你。”辛野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觉得我太劳累？”
    “……你昨天看上去，就很累了。”辛野乖乖巧巧地回答着，“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你头疼，所以就想自己去找找，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操心。我才跟着你来了……”
    听辛野迷迷糊糊说这番话，姜原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但至少她听出来，这个小白兔是在担心自己呢。
    “我觉得，可以有什么地方帮到你，所以……”辛野靠在姜原的肩头，身体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听着自己怀里的小白兔没了声音，姜原试探性地晃了晃她的腰肢，轻声：“小野？”
    毫无反应。
    姜原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酒量还敢拿她的果酒喝，好笨的兔子。
    轻轻将辛野仰躺着放在身侧后，姜原也揽过她的肩，让辛野靠入自己怀里。
    给辛野掖了掖被子，她一边听着怀中人清浅的呼吸声，一边顺手拿过身旁的手机。
    屏幕明亮的光线钻入眼里，姜原这才意识到这是辛野的手机。
    壁纸是姜原一张逆着黎明天光的侧脸。看这装束，似乎是5月份去洱海那次，被这小白兔偷拍的照片。
    但姜原也看到一条浮在面板上的聊天记录。
    是安贝发来的。
    【安贝：小辛野，安全抵达了吗？】
    姜原凝眉，略微思索了一会儿。
    她解锁辛野的手机，点开了和安贝的消息框。
    今天一天内她们的交集是从下午开始的。
    辛野询问安贝是否有空，而安贝则在3点30的时候给了回复，并且两人约在姜原的工作室楼下见面。
    再之后，就是安贝发的那句“安全抵达”的问候。
    辛野今天找了安贝？还去了她的工作室？
    姜原看着这个时间点，回想起自己在工作室里呆了许久，和常小优出去吃饭时差不多也是3点30。
    但姜原在下午5点左右给辛野发消息时，辛野给她的回复明明是“和哥哥在吃肉蟹煲”。
    难道那个时候，其实是和安贝在一起吃么？可是为什么要隐瞒姜原呢？
    原本想发条消息过去问问安贝，她们俩今天见面做了什么。
    但出于对辛野的信任和尊重，姜原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明天等辛野醒来再亲口问问她也不迟。毕竟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这并不奇怪。
    于是姜原放下辛野的手机，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来大略扫过有没有重要信息后，就将东西都丢在一边的床头柜上，搂着小白兔沉沉睡去。
    -
    当姜原再睁眼醒来时，窗外的曙光还在蔓延。
    她是听见悉悉簌簌的动静醒来的。
    余光里有微弱的台灯亮光。
    她定睛看过去，少女一头蓬松的长卷发，乌压压地垂搭在软椅上，似乎正抱着一个大本子，晃动着两条小腿深思着什么。
    姜原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那个专心致志构思情节的小姑娘。
    “怎么起得这么早？”姜原问。
    听到声音，辛野也立刻偏过脑袋，看向此时还睡眼惺忪的姜原。
    “是我吵到你了吗？”辛野有些惭愧地挠了挠脑袋，“我以为自己的动静已经够小了……”
    姜原摇摇头：“没事。”
    她掀开床被，翻身下床，缓步走到辛野身边：“这么早起来想剧本？”
    “嗯！”辛野乖乖地将剧本递给姜原，“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个剧本可以让我们冲刺一下金棕榈。”
    065 摆脱【一更】
    姜原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她接过辛野手里的剧本，从头开始一页页翻看。
    原本的情节，辛野不知不觉间已经改动了一半之多，就连主要的人物故事也渐渐集中。
    部分待改处她用铅笔写了新版本,或许是等着和剧组里的大家讨论完后确定最终版本。
    “其实还没有写完。”
    辛野抱着宽大衣衫下露出来的粉/嫩膝盖,轻轻晃动身子。
    “现在只写到主角正式成为京戏名角,之后她还会和她的同□□人有一段沉浮靡乱的岁月，最终被时代压迫成一个世俗的牺牲品。”
    姜原不动声色地细细看去。
    辛野的构思一向都很大胆,不仅情节不走寻常路,而且总是擅长从小人物身上探究一些深刻的内蕴。
    并且，她的笔力,能让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出现在姜原脑海当中。
    姜原也凭着本能的画面构思，一边看一边自由设计每一个镜头。
    直到看到姜原翻到了最后一页,辛野才眨巴着眼睛,凑近了姜原。
    “……感觉怎么样？”
    姜原依然仔细看着剩下的几行字。
    辛野鼓了鼓脸蛋，又靠回自己的座位上。
    “其实我之前也给哥哥看过一遍啦，但是哥哥说他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时代,很难想象出画面……果然还是不该跨大步去盲目摸索一个我们都很难亲身体会到的东西。”
    她复而又看向姜原，拉起一个无所谓的坦荡笑容：“说冲刺金棕榈也是开玩笑的，只是想给自己定个目标罢了。”
    “不需要开玩笑。”
    姜原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双狭长的眼睛带着一丝细微的蛊惑力对上辛野的视线。
    “金华奖之后，金棕榈就是我们的目标。”
    辛野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觉得,这个剧本可以让我们冲刺金棕榈么？”辛野似乎有些诧异。
    姜原点点头，抬手轻轻撩起她鬓旁的一缕卷发：“不试试怎么知道？”
    得到姜原的肯定，辛野心里简直开心得放烟花。
    “不过，这个剧本先暂时不要透露给其他的人。”姜原沉静道，“大家现在正一心筹划去英国,等下部片子公映后再和大家商议。”
    辛野捣蒜似的一阵点头：“对对！还要防止又发生上次抄袭的事情！”
    姜原赞许地看了看她，继而又扫视了辛野的上上下下。
    “什么时候穿上的衣服？”
    辛野脸一红。
    “什……我一起床就穿了。”
    “穿的我的？”
    “干嘛，不可以穿吗？”
    “不可以。”
    “那我脱了还给你？”
    姜原调笑似的看着她：“嗯，这个提议不错。”
    “才不。”辛野朝她吐了吐舌头，连忙双手交叉护住自己的两臂，“你不会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姜原笑着，抬手轻摁着辛野白皙的下巴：“不知道昨晚是谁喝了酒主动爬上我的床？”
    辛野立马识趣地移开目光：“也就……也就喝了点饮料。”声音越来越小。
    “嗯……”姜原微眯着眼，来回看着这张小脸上的表情。
    “那你倒是说说，昨天跟着我做什么？”
    “！”辛野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怎么知道的！”
    姜原挑眉，心道：这么好诈？
    “安贝都告诉我了。”
    辛野登时变成一副可怜巴巴的小白兔模样，试图发动撒娇攻击以求姜原的原谅。
    “你别生我气，我只是太想知道你在为什么事情烦心了……”
    “……你觉得我在烦心什么？”
    辛野巴巴地望了她一眼：“是在为你父母的事情吧？”
    见姜原似乎是在等着她的下文，辛野又继续小声说起来。
    “昨天早上我本来想来你家找你的，但是看到你拿着一张纸在车边看，表情看上去很凝重，我就没敢追上去问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就打车跟了你的一路。”
    “跟我去了哪些地方？”
    “嗯……精神卫生中心，爷爷家，还有你的工作室。”辛野回想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一个东西我忘了给你。”
    辛野站起身来，迈着两条白腿跑出房间，从自己的背包里摸摸索索，掏了两张长方形的纸张进来，递给姜原。
    “这是安贝给我们两个的，九月底伦敦时装周的邀请函，她想要我们两个去给她捧捧场。”
    姜原没有接：“你帮我收着吧。”
    “那我们九月底拍片子可以拖延几天吗？安贝好像很希望我们去。”
    “应该不能。”姜原摇摇头，“时间很紧，不能耽误。而且……安贝在国际上很受瞩目，捧场的人不会缺我们两个。”
    “哦，那好吧。”
    辛野撇了撇嘴，恹恹地将邀请函放在桌上，一副期待落空的模样，不情不愿地坐回软椅。
    两个人又这样大眼瞪小眼地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继续。”姜原打破僵局。
    辛野这才反应过来姜原是在等着自己继续说找安贝的事情。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啦，就是……”辛野自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说出口。
    “就是什么？”姜原问。
    “没什么。”辛野摇摇头，“是我的错，那些事情应该直接来和你商量的。”
    见辛野似乎有些懊恼，姜原也不好再追问什么。
    就算辛野不全盘托出来，姜原也知道安贝会告诉辛野一些什么了。
    原本姜原觉得自己从未告诉过安贝关于自己更多的私人信息，但转念一想，以安贝和她背后FA公司的能耐，调查她这样一个小小的摄影师，也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姜原只得叹了口气，揪了揪那张躲在柔软头发里的脸蛋“你想知道，昨天我在做些什么吗？”
    辛野忙不迭地点点头：“可以告诉我吗？”
    “嗯，当然。”姜原笑笑，捏着她的小脸亲了一口。
    大略地告诉了辛野自己在各个地点做了些什么事后，姜原也因此为自己捋清楚了当下最重要的几个点。
    首要的，是静等老头子康复苏醒。只有他苏醒过来，当年的真相才算真正的有头绪。
    现在姜松海、乔吟山还有付妤口中的版本跟当年大众口口相传的真相版本都不一样。
    而乔吟山和付妤，几乎都坚定认为当年乔茵娜的亡故和姜瀛洲脱不开关系。
    其次，就是粉碎乔吟山利用资本手段打造电影帝国的妄想。尽管说起来很艰难，但姜原无论如何都不愿再成为那个女人的棋子。
    从她抛弃家庭远走高飞开始，她就不该是那个有资格管控姜原的人了。
    “那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辛野端坐着，静静看着姜原的反应。
    “拍电影，然后，”姜原也看向她，“努力赢下去。”
    -
    当天下午。
    野火小酒馆内。
    大家热火朝天地进行《欧罗巴蜜语》最后的更改。
    在剧本各个方面都不再有任何漏洞并且足以让剧组的每一个人都深感动容时，辛野提出了最后的建议。
    把影片名字缩略为《蜜语》。
    并且辛野会在出发前三天将她自己创作的英文版剧本交到各个角色手中。
    两位女主角也已经敲定为首都戏剧学院的一名英国女留学生和一名法国女留学生。
    原本剧组是想找两位同为英国的女孩。但最终说服大家的，是那名法国女孩无与伦比的演技，和无处不散发出来的对女孩特有的关怀爱护。
    辛野看到那法国女孩试镜的第一眼：“她就是我心目中的诺娃。”
    巧的是，那名法国女孩也叫做诺娃。
    一提到这件事，积木就忍不住一杯伏特加下肚，不停夸赞辛野：“小野真不愧是编剧，挑演员的眼光这么精准，可比三维靠谱多了。”
    穆三维：“你想死直说。”
    而辛野眨巴着眼睛，看向正笑眼眯眯地搅拌奶酒的姜原。
    “可能是……姬达太灵了吧？”
    感觉到辛野似乎在看着自己，姜原偏过头来。
    然而辛野却回过了脑袋，开始哼着小曲逐句翻译自己的剧本。
    “姬达？什么姬达？”积木一脸懵逼，抓耳挠腮想了半晌，又看向穆三维，“你知道吗？”
    穆三维简直咬牙切齿：“我是直男，我怎么会知道。”
    积木又挠了挠脑袋：“可是你这话总让我觉得你好像知道什么……”
    就在大家又嘻嘻哈哈讨论打闹了一会儿后，姜原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卫生间。
    现在时间是17：15。
    和昨天乔吟山跟姜原谈事情的时间一分不差一分不少。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姜原已经清楚知道是谁打过来的了。
    她滑下接听键。
    “你好，姜原小姐。我是Joyson的秘书，”对方的声音非常官方流利，“冒昧打扰是想告诉你，24小时已经到了呢。不知道姜小姐对昨天Joyson的邀请意下如何呢？”
    “抱歉。”姜原语气平淡地回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已经明白了姜原的意思。
    过了大概半分钟左右，对方移交了通话设备，只听到那个女秘书低声叫了一句“Joyson”。
    紧接着，就是一个女人满是威严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姜原，你确定要拒绝掉这样天大的好事？”
    是乔吟山。
    姜原沉吟了片刻。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乔吟山。”姜原也不再忍气吞声，直呼起对方的名字，“你想打造电影帝国，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乔吟山轻蔑的笑了，“你认为自己很有能耐？”
    “不认为。”
    姜原很是平静。
    “没别的事就挂了。”
    说罢，姜原挂断了通话，丝毫不留情面。
    乔吟山听着电话里的一串忙音，手指渐渐屈成拳头，死死攥紧车上的扶手。
    一旁的秘书看得一阵急火攻心，也不知道该出声说些什么好，生怕说错话碰了乔吟山的逆鳞。
    乔吟山的骨节捏得咯吱咯吱响。
    “不听话的东西，就是废物。”她的牙关紧紧咬着，眼里泛着怒意，“，去联系这国内其他最好的年轻人……
    我要好好教教那个耻辱的废物……忤逆我究竟有什么下场。”
    066 临近【二更】
    回到座位上时,剧组里的人都安静了许多。
    穆三维在和大家商定办签证的事情，需要大家先自己提前网上预约时间。
    积木抬头看了看悠闲坐在软沙发上的姜原，还有拿笔头一下下戳着自己脸颊思考的辛野。
    “你俩不预约吗？”
    姜原：“我有。”
    辛野接上：“我也有。”
    积木忽然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也是。毕竟这两个人天天国内外的比赛到处参加,会有个2年5年或者10年的签证并不奇怪。
    一时也不知是剧组的大家高攀了这两位佬儿,还是两位佬儿想下凡体验民生。积木暗自叹了口气。
    “那就一周后签证中心见，该带的东西都别忘记带了。”穆三维申请完后,提醒着大家，“剩下这半个月，都好好打磨一下自己的水平,要用最好的状态开拍,都听见了吗？”
    得到回应后，穆三维解散了聚会,剧组的大家就各回各家。
    姜原将车停在辛野面前，看着她坐上副驾驶。
    “去我家？”姜原问。
    辛野还在琢磨剧本上的台词：“不用啦，我回自己的家。这几天可能要闭关一下。”
    姜原凑过来,看着辛野翻译出来的语句。
    “日期，”姜原指了指开头的一串英文日期，“天在前,月份在后，会比较适合英伦风情片……还有这个词的拼写是美式，把i换写成e用英式会更好。”
    辛野眨巴着眼睛看着姜原。
    如果换做是别人,这样的话说出来总会让人心里不爽。但姜原的语气很和缓,似乎真的是在耐心替辛野纠正。
    更何况，辛野自己也希望能对剧本有积极的改动。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辛野有些好奇，眼眸里亮晶晶的。
    “不多。以前……帮人看过一些论文而已。”
    姜原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一字一句查阅学生论文的男人，但很快就被抹消掉。
    “现在还想回自己家吗？”
    辛野摇摇头，笑嘻嘻地靠在车座上伸展着懒腰：“白给的翻译助理,不要白不要！”
    -
    接下来几天，姜原白天都在外拍摄，晚上就在家中陪同辛野一起翻译剧本。
    因为第一部影片《杀生》作为匿名摄影师被人发现后，也有不少微电影合作方来找上姜原，请求她参与拍摄。
    但姜原都一一拒绝。
    距离出发前往英国只有小半个月，姜原没有闲工夫再把精力花在别的影片上。
    接一些收费单帮一些娱乐公司、传媒公司的小花旦拍写真集、拍广告，一边练手一边挣点闲钱来支撑在英国的巨额开销。这才是当下更适合做的。
    每隔一天，姜原也会去首都人民医院代替姜松海陪护，随时照料老头子。
    似乎是上次吃饭不欢而散的缘故，姜松海也不再和姜原说些没有营养的话。只要看到姜原来了医院，两个人就一起换上防护服走进ICU病房，给姜瀛洲按揉全身。
    就这样，姜原每天的生活三点一线：工作室，医院，家。
    辛野的剧本也翻译了初版，复版，继而和姜原一起敲定了最终版。台词融合了莎士比亚语言风格，让整个《蜜语》的剧本满是悲情与浪漫。
    这期间，付妤也像上次约见姜原的时候一样，托人放了张纸条在姜原的车上。
    【乔吟山和童谣的剧组已经签下合约。
    但不用担心，你们的剧组会有一个顶级制片商投资，绝不会让你失望。】姜原只大概看完，留了个心眼，倒也没有多在意。
    乔吟山选择谁，那是她的事情。
    在临出发前最后一天，姜原和辛野都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姜原接下的广告最后一天拍摄。
    将准备好的早餐放在辛野手边的铁质小餐车上后，姜原揽过在埋头琢磨新剧本的辛野，轻轻在她松软的小脑袋上落下一个吻。
    “今晚出去吃。”
    “嗯嗯。”辛野点点头，“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
    恋恋不舍地揉了揉辛野的长发，姜原便带上自己的相机包，迈开长腿离开家。
    工作室内。
    常小优正头也来不及抬的给姜原调试着灯光参数，外围聚着一大堆戴着吊牌的工作人员。
    几位穿着柠檬黄水手服的广告主演已经化好妆坐在一旁听着导演安排，直到看见工作室外走进来一个五官深邃薄唇轻抿的冷艳美人，几人的目光都纷纷投了过去。
    导演也顺着目光看去，正气恼着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打搅他。
    一看见姜原走进工作室，正沉着脸放下相机包，那导演立刻就迎了上去。
    “姜摄影，来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我叫副导给你准备准备？”
    姜原也没看他，一手拉开相机包。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贴了便条的粉色饭盒。
    【中午也要好好吃饭喔！——小野】
    饭盒里是一条清蒸的鱼，摸起来仍然温温热热的。姜原不自觉地抿唇轻笑。
    导演见姜原笑了，以为她是对自己的态度十分满意，登时自顾自地乐开了花：“我这就去叫人给您准备大餐！”
    “不用了。”姜原的面色恢复如常，将相机包重新拉上，拿着自己主用的相机走到设备台去挑选其他的镜头和机身。
    “现在已经9点整，不必浪费时间。”说着，姜原又将稳定器组装好，和机身一并组装在一起走到场内，对那几名坐着的演员道，“昨天有一组运镜不合格，需要你们配合着重新拍一组，可以吗？”
    眼看着这个冷冰冰的大美人走到自己面前说这么多话，那几个演员眼睛都直了，又是惊又是惧。
    “愣着做什么？快去啊！”姜原身后的导演连忙抖着啤酒肚，瞪着眼跟那几个演员招呼着。
    姜原只淡淡地看着这一幕，却也没多说什么。
    这几个拍广告的演员最近出演了大热网剧小有名气，但多少还是欠缺了些经验。好在她们个个都很年轻，跟着这些十八线的剧组工作就算受了气也都乖乖忍着。
    恍惚间想起了当年的安贝。
    好像也是在走投无路时才找上姜原的。
    姜原看着那几名演员的眼神也不自觉放温和了些，调整好参数后就开始运镜拍摄。
    上午总共拍了十组镜头，每一组导演都表示很满意，但还是被姜原硬生生砍掉了七组。
    导演就算心里苦，也只能厉声喝斥其他那些叫苦连天的工作人员：“你们懂什么！这是艺术！艺术是严苛的！！”
    中午姜原避开所有演职人员，拿着工作餐和一个粉色饭盒走到工作室一处僻静的阳台里。
    屁股下的椅子还没坐热，常小优就掀开阳台窗帘也跟着钻了进来。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常小优坐在姜原旁边，来回打量着姜原的工作餐，“凭什么你的工作餐比我多一条鱼？？”
    姜原气定神闲的吃了一口鱼肉下肚：“小野做的。”
    常小优反应了两秒，垂头丧气起来。
    “真好啊……有那么关心你的女朋友，我万年孤寡王什么时候才能有女朋友啊？”
    姜原斩钉截铁：“近年内应该不会有。”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常小优撸起袖子气急败坏。
    “从高中毕业开始就一直跟电子设备在一起，你认为会有女朋友吗？”
    “……说的也是。”
    常小优也没法硬气了，只得扒开工作餐的饭盒准备干饭。
    “不过，我倒是希望可以遇见一个像辛野那样的女孩子。”她一边夹菜进嘴里，一边振振有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都会陪伴你，对于你的一切都认真又仔细。察觉你不开心了，还会想着办法去从根源了解，再来陪你一起解决问题，这多好啊……”
    “你刚才说什么？”姜原手中的筷子一顿。
    “啊？”常小优愣了愣，“我说想遇见一个辛野那样的女孩子。”
    “后面的。”
    姜原抬眸看她：“小野之前也找过你？”
    听到姜原这问话，常小优愣了愣，抓了抓齐耳的短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难道辛野一直都没有告诉姜原吗？？
    常小优灵光一闪。
    “啊啊，很久之前找过一次，就姜爷爷生病你俩还在我车面前卿卿我我那次。”
    “除此之外呢？”
    “没……没有了。”常小优欲哭无泪，“姜姐姐你可别问了，我真想不起来。”
    看着常小优已经摆出一副“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姜原也不再追着问。
    但常小优这家伙一向不会撒谎。
    说漏嘴也是常有的事。
    就算她拒绝回答，姜原也能知道，辛野找常小优已经不止一次了。
    这样想着，再夹起餐中软糯如白玉的鱼肉时，姜原凝眉看了许久。
    或许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都疏忽了辛野对自己的关心，一心想着要把自己整顿好，用最好的一面去面对辛野。
    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为自己难过。
    但在辛野看来，姜原的所有感受，都是她想知悉的。
    她们无论身心都不该被单方面割离开。
    她们是一体的。
    ……
    下午的工作在餐后继续开始，时间也这样一点点过去。
    虽然废掉的镜头依然不下十组，但好在演员们都积极配合，所有的广告拍摄总算赶在下午太阳落山前正式收尾。
    剧组里一片欢呼声。
    导演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走到姜原面前同她握了握手。
    “太感谢了，姜摄影！有您这一周辛苦参与拍摄，咱们这个广告有望拿到大广赛的奖了！”
    “过誉了，剧组里每一位都很优秀。”姜原也客套着。
    在收拾工作室里的设备时，剧组里的人陆续搬着他们的器材离开。
    那几名演员里有个长相白净的小女孩小跑到姜原身边，拿起一个落单在一边的短焦镜头。
    “给你。”她将镜头递给姜原。
    姜原接过来：“谢谢。”
    对方迟迟没有走，倒是让姜原有些疑惑地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女孩脸上泛着红晕，看上去有些腼腆。
    “姜摄影，可以添加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067 苏醒
    姜原轻笑,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继续收着自己的设备。
    “快走吧，剧组在催你了。”
    那女孩似乎还想和姜原说些什么,但见姜原并不准备将目光留给她,到嘴边的话也只好识趣地吞了回去，悄无声息地退远了些。
    她轻声说：“那……那以后有缘再见啦,姜摄影。”
    姜原虽然没有应下来，但出于礼貌，还是淡淡地道了句“再见”。
    等到工作室里除了她本人和常小优外再没有其他人时,姜原也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常小优却忽然打了鸡血似的,一把将姜原推到工作室门口。顺路还帮姜原捎上了她的相机包和手机钥匙。
    “快走吧快走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姜原诧异：“你这么积极？”
    “说什么呢！”常小优不满道,“我，你的摄影助理。那些杂活让我来干就行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出发去英国吗？赶紧回家收拾吧。”
    姜原想想也觉得有道理。
    常小优和自己一起玩摄影也有七年多,对于设备的分类自然也是熟悉的。
    于是姜原放下心，嘱托了常小优一句后，就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工作室。
    然而刚走到这栋办公楼一楼,一出门就看见外面站着一个倩丽的身影。
    辛野一头松软的长卷发被束在一起，用一个蓝色斑点的发圈捆着，盈盈垂在她的腰间。
    她一身干净的白色衣裤,回过头来看姜原时,鬓旁的小卷毛勾勒着她的轮廓，在风中轻轻摇摆。
    辛野笑起来，仿佛余晖下所有烂漫的光辉都集中在那双眸子里。
    “终于等到你出来啦。”辛野几步跑过去，双手环过姜原的腰身，钻入她的怀抱里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久等了。”姜原吻了吻辛野的眉额,垂眸看着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辛野抽身出来，感受着姜原将她的小手紧握着，一时间心里麻酥酥的。
    “想吃一些中餐。”她吐了吐舌头，“明天去了英国，就不会像国内这样大街小巷都是各种各样的美食了。”
    “是啊。”姜原笑着，“会想念国内的食物也说不定。”
    在附近找了一家名叫“江湖”的中餐厅落座，姜原和辛野大点特点，几乎点的都是每家每户都叫得上名的传统小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赶巧，这家餐馆放的歌词曲都在想念故国。
    这倒是让姜原和辛野坐在一大片新鲜绿植包围下的木编桌椅上，生出了几分还没走就开始舍不得这片土地的情绪。
    过去参加比赛，两个人都没有离开过这么长时间，一两周就可以回国。
    而这次一去就是三个月。
    最让姜原放心不下的，还是姜瀛洲。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头子才可以醒过来。
    吃完饭后，两个人徒步走在人行道上散步，看着一个接一个昏黄的路灯在黑夜里争相散发光芒。
    姜原的手机不适时的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姜松海。
    姜原迟疑了片刻。有些不想接这个人的电话。
    但看到辛野冲自己点点头，姜原还是滑下了接听键。
    “姜原，赶紧来医院，人现在醒了！”
    姜原微怔，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爸，你爷爷，醒了！”姜松海声音里是溢满的喜悦，“来不及多说，你赶紧来照看照看，我去办转病房的手续。”
    路上很静，姜松海的声音却很大。
    辛野在一旁也已经全部听进了耳里，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快走！不散步了！”
    辛野和姜原牵着手跑动起来，任由晚风轻轻抚摸过她们的脸庞。
    今天天气很好，工作成功结束，辛野也陪在身边，老头子也苏醒过来了。
    姜原觉得，今天大概是她的幸运日吧。
    -
    医院内。
    姜原和辛野穿过满是消毒水的走廊，快步来到原本姜瀛洲在的那间ICU。
    医护人员领着姜原去到姜瀛洲新落脚的病房。
    一路走进去，姜原看见姜松海正坐在一旁搅动着一碗白粥。
    似乎是因为姜瀛洲醒来的缘故，让姜松海一时也没了芥蒂，脸上盛满了笑意看向姜原和辛野。
    “总算来了，快坐下来歇会儿吧。”
    姜原也没有回绝，牵着辛野一块坐在姜瀛洲的另一边，看着床上这个老头子一眨一眨眼睛看她的模样。
    “老头子，还知道醒。”姜原责怪了一句，抬起手来惩罚似的给姜瀛洲捏着胳膊。
    那条胳膊就像是恢复了知觉，感受到疼痛后立马抬了抬。
    “小白眼狼。”姜瀛洲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显然已经恢复了和姜原互怼的精气神，“你别气我，把我又送过去了可怎么办。”
    “得了，你健康着呢。”姜原不想说些不吉利的话，笑着给老头子捏手臂。
    姜瀛洲又看向姜原身旁的辛野，也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小野，你也来啦。”
    “是啊姜爷爷，”辛野乖巧地凑过来，任由姜瀛洲抬起手来摸摸她的脑袋，“爷爷以后要一直健健康康喔！”
    “欸，好好好。”
    姜瀛洲这样的老人家最吃后辈们撒娇那套，尤其是辛野这样又乖又甜的小姑娘。
    说着，老头子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姜松海。
    “妤妤呢？”
    姜松海显然是不知道，只得摇摇脑袋：“这些天都没看见她。”
    姜瀛洲又看向姜原。
    姜原回道：“她很忙吧。”
    她知道姜瀛洲对付妤就像对亲孙女一样重视，如果现在告诉他付妤的状况，只怕会影响到他的康复情绪。
    姜瀛洲似乎也信了，没有多问，却笑盈盈地看着姜原。
    “原原，最近又在忙些什么？还有继续参加比赛吗？”
    姜原点点头：“这段时间接了一些商业活动，明天中午出发去伦敦跟组拍摄。”
    姜瀛洲了然一般点点头。
    一旁的姜松海听到姜原的话，也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样和姜瀛洲寒暄了几句之后，姜原和辛野辞别，准备回家收拾行李。
    姜松海把她俩送到医院门口，目送她们上车后，又回到病房。
    此时姜瀛洲已经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夜色和灯火。
    “爸，怎么坐起来了，先好好躺着吧？”姜松海急忙走了过来，扶着他的枕头。
    “嗨，”姜瀛洲摆了摆手，“哪有那么娇气。”
    “可是……”
    还没等姜松海说完，姜瀛洲又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也不知是在欣赏夜景，还是在看着什么并不在此处的事物。
    “松海啊。”
    姜松海连忙应道：“爸，你说。”
    “你现在还觉得，原原是个让你蒙羞的孩子吗？”
    听到他这么问，姜松海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蒙羞吗？
    十年前在知道因为姜原撞破那样肮脏的事情，导致舆论发酵让乔茵娜自杀时，姜松海觉得蒙羞。
    因为这个女儿，他苦苦追求了十年的乔吟山离他而去，乔家姜家一度和那些肮脏的交易扯上关系，这一系列的事情让他痛苦了许多年，耗费了许多心力。
    而姜原一向不和父母亲近，只和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姜瀛洲亲近。
    这让总会在外工作的姜松海和乔吟山都没有养了孩子的实感。
    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无非是流着同样的血罢了。
    情感，一直以来都有着巨大的缺口。
    姜松海静静看着自己父亲望向窗外的侧脸，他有些不甘心，又有些气馁。
    只得缓缓开了口：
    “她是个不错的孩子。”
    068 吃醋
    两天后。
    英国伦敦。
    天气有些凉,细细润润的水雾漂浮在半空中。
    房间里的窗帘紧紧合拢，偶尔浮起尾摆随着轻风摇动，洒进一缕光线。
    姜原眼睫微颤。
    那双恍如深潭的狭长眼眸,在昏暗的房间中泛起潋滟波光。
    身旁的辛野四散着长卷发,嫩滑的肩膀宛如一盏上好的白瓷，侧躺在姜原身边阖眸安睡。
    姜原定睛看了她许久,而后缓缓起身，微弯着腰小心翼翼下床穿鞋。
    拿着一杯接好的热水走到窗台边，姜原将窗帘开了一臂的距离。
    窗外一片尖顶的房屋建筑,红瓦黄砖陈列在街道上,包裹在一层浅浅的薄雾之中。蓝白色英伦风情的小商铺大敞店门，刚烘焙好的牛角面包被推入商柜里,浓浓的蛋奶香气攀爬上周围的住宅大楼，引/诱住客们早起。
    灰黑色的地砖上还有流浪汉走走停停，大道上偶尔有一两辆轿车开出街巷。
    还算安静。姜原心想着。
    身后的床被悉悉索索,辛野翻了个身，惺忪着睡眼看向正站在窗边喝热水的姜原。
    “醒得好早，不再多睡会儿吗……”辛野的小脑袋趴在枕头上,一副睡意朦胧的模样。
    姜原循声看向她。
    “三维说八点出发去庄园踩点。”她看了看墙上的欧式挂钟，“现在还剩半小时。”
    听到这话，辛野猛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我……我先去洗漱！”
    ……
    辛野仍然是最后一个集合的。
    穆三维看了看表上的时间,8点10分。
    “走吧。”穆三维拍了拍停在路旁的一辆敞篷大卡，军绿色的外形光看着都有野战的刺激感。
    车后座已经装好了器材，车内也陆续坐上剧组里的成员。
    姜原此时正支撑着辛野的胳膊，将辛野送上半人高的车座。
    穆三维走到姜原面前：“我没有英国驾照，这车你来开。”
    姜原挑眉：“我也没有。”
    穆三维只悠哉游哉地跟着爬上车,丢下一句：“那就保佑咱们别被警员一锅端吧。”
    姜原无奈，只得走去扶上驾驶座车门，一跃攀上座位启动车辆。
    目的地是伯克郡的克里维登庄园。
    “Cliveden”意为“悬崖间的山谷”。
    一个在世俗的夹缝中两个女子相爱的故事。
    穿过几条街巷，沿着泰晤士河直开过桥，很快就可以到达一片空旷的林地。附近零星散布着一些小住宅，清一色都是标准的欧式白棕色建筑。
    直到看见一座八米高的铜像出现在视线里，穆三维才拍了拍姜原的车座指挥道：“往那里面开。”
    最终车辆停在了大庄园住宅的门前，剧组里无论男孩女孩都一起搭了梯子将器材搬运下去。
    远远看过去，车辆就像一个小小的铁板匍匐在大宅脚下。
    积木跳下车，看着这宏伟的庄园下左右两条各自分叉的石阶楼梯，一点点仰头看上去，震惊得合不拢嘴。
    “我操，三维你这租一天下来得花多少钱啊？”
    穆三维两手叉腰，帮积木抬了抬下巴合上嘴：“别问，问就是你一辈子都租不起。”
    “那别等了别等了，赶紧开拍吧，浪费可耻！”积木连忙抱着收音箱准备上台阶。
    “急什么，今天主要是踩点，姜原和演员们都得熟悉这片场地。”
    此时姜原正抱着自己用于拍摄风景的相机从周围大片的林地开始扫景走动。
    在筹备剧本时，敲定下的庄园就是克里维登。所以姜原预先也收集了不少克里维登内部外部的图片，作为画分镜头脚本的参考。
    但现在亲身站在这片能抵得上一整个村庄的庄园上，倒是有了别的更异样的感觉。
    剧本里有一场重要的高潮戏分，大庄园将会在千金和女仆准备出逃的前一个夜晚经受火焰的洗礼。
    这一场戏的镜头姜原也琢磨了许多遍。
    她站在戏中起火的会客厅里。
    此时壁炉并没有点燃柴火。餐桌上的银盘和烛台像尽忠职守的卫兵，牢牢站在原地，静静守候着某一刻危险的降临。
    也许是身临其境的原因，姜原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她忽然间更能体会到那场戏里，两个女主人公在火焰中逃出生天险些生离死别的情节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了。
    辛野此时正和穆三维一起给演员们按照情节线的顺序讲戏。
    姜原隔着琉璃色的水晶屏风看过去，辛野此时正挂着浅浅的梨涡轻笑，眸子里都闪烁着对剧本的热情。
    她看着那个笑容，渐渐的有些出神。
    究竟要揣摩到什么样的境界，才会写出这样的剧本呢？
    花了将近一整个白天大略走遍整个大庄园，剧组在晚饭后又统一集中在宅院中，让演员们拿着剧本试演了一部分情节，寻找戏中的感觉。
    直到将近午夜，大家才又纷纷坐上车，回到预先租好的公寓内。
    这是开拍第一天，每个人的精力都很足。哪怕天色暗得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在街上走动，大家都睁着一双眼睛探讨自己的领域还有什么可以改动的地方。
    剧组租下的是Loft复式公寓，约莫有三层外加一个小阁楼。
    姜原和辛野就住在二楼的主卧。
    当原野二人走到二楼卧房门前，那位名叫诺娃的法国女孩也从两个人身旁绕过，朝三楼走去。
    姜原回头朝楼梯上看了一眼。
    似乎是刚才在庄园里入了戏的原因，诺娃现在每一步上台阶的姿势都极为考究。
    她本就有一头不属于她国籍的正宗英国棕发。现在挺直了背脊昂首向上走，颇有戏里那位贵族千金的风范。
    辛野见姜原也发现诺娃的变化，一边拉着她进门，一边笑嘻嘻道：“怎么样？我挑演员的目光还不错吧？”
    姜原点点头：“确实很不错。”
    但这一抹对诺娃的认可，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转瞬间化为乌有。
    姜原原本想先进浴室沐浴完，香喷喷地出来搂着辛野一起商量一下第一幕如何改动。
    然而当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赤脚踩在浴室外的羊毛地毯上时，方才还浮在眼底的柔情顷刻间消失不见。
    诺娃此时将那头秀丽柔顺的棕色长发撩在一边，侧着身子坐在床边，和辛野紧靠在一起。
    而辛野也很是认真的埋头，一字一句地给诺娃分析着什么，时不时还会教她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势。
    姜原肩上披着软毛巾，穿着一身酒红色的睡袍走到两人面前坐下，腰肢上的红色系带紧紧勾勒出她紧致性感的腰身。
    她此时抿着唇，眼里泛着一丝寒意，冷冷地看着这两个挨得极近的女孩。
    辛野当然看见了姜原：“你先等我一会儿。”
    说完，就继续和诺娃埋着脑袋用中文英文结合着交流起来，仿佛当姜原只是浮在一旁的空气。
    姜原的骨节一下又一下敲在软椅的手柄上。
    诺娃也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抱歉地朝她笑了笑。
    但在姜原看来，这一笑无疑是一种抢走辛野得逞的挑衅。
    坐在床边的两个人硬着头皮交涉完后，诺娃再也抵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匆匆和辛野道了谢，拿着剧本赶紧走人。
    辛野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姜原这周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笑眼眯眯地起身，一把钻入姜原怀里。
    “身上好香啊原原！”
    姜原的眉尾微微一动：“你叫我什么？”
    “原原呀！”辛野坐在她的大腿上，抬起那双晶亮的眸子看着她，“爷爷不是这样叫你吗？我觉得好可爱，不可以这样叫吗？”
    “可爱？”姜原的脸上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但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你喜欢就叫吧。”
    说完，她又强横地揽着辛野的腰肢，眼里是不容开玩笑的认真。
    “这么晚了，诺娃还来找你聊戏？”
    辛野眨巴了两下眸子。
    “是啊，诺娃真的很认真，”她笑着，“她说因为是同名，莫名对这个角色有亲切感，所以很想演好。”
    “所以，你们谈了这么久，就只谈了一场戏？”
    “嗯！她认为千金在初次见到女仆的时候，应该完完全全视对方为陌生人，但是又不明白该怎么一点点去摸清那份暗自生长的感情，所以才来问我可以从哪些细节上表现。”
    姜原抿唇：“琢磨得挺细致。”
    辛野也不住的点头赞同着。
    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此时有些不悦的姜原，脸黑得和庄园壁炉里烧完的柴灰有得一比。
    她笑嘻嘻道：“你吃醋啦？我们原原吃醋啦？”
    “嗯，吃醋了。”
    似乎也没料到姜原这么果断的承认，辛野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然而姜原却已经将她从自己的腿上顺势横抱起来，一步走向床边，欺身压了下去。
    她撩拨着辛野散在软床上的长发，像一个希腊女神祗在深情地抚摸着手里的竖琴。
    “现在我很不高兴，怎么办？”姜原问着，俯身轻轻在辛野的唇上咬了一口。
    辛野有些吃痛，娇嗔了一声，推搡着姜原的肩膀。
    “该怎么让你开心？”辛野弱弱地问着，望着姜原眼眸底下的柔光，又缓缓道：“那……那你在下？”
    069 反攻x1
    姜原：？
    辛野有些羞涩地眨了眨眼睛,手指在姜原睡袍下的胸口处画着圈圈。
    “在下面很开心，你也试试，好吗好吗？”
    难得一次见辛野这么主动,姜原心里莫名舒畅起来。
    虽然是让她当下面那个。
    她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那你来吧。”
    小白兔登时双眼放光，顺势就摁着姜原的双肩,将这个冷艳无匹的大美人翻身压在身下。
    这副模样简直像是发现了宝藏的海盗，两只眼睛贪婪地看遍姜原的全身上下。
    她吸溜着小舌头：“我不客气了！”
    说着，就扑身上去,在姜原脖子上一通乱亲。
    辛野的亲吻没有什么规矩,像一个饿极了的猫咪幼崽四处蹭着。那头长长的卷发还没等她亲几下就一簇簇滑落下来，阻碍她的视线。
    姜原原本好整以暇地想看看辛野的动作,却被辛野的发丝掠过眼睛，她只得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听到姜原喉咙里发出细微的一声“嘶”，辛野抬起小脑袋。
    “怎么了？亲痛你了吗？”
    姜原顺手摸出一个发圈。
    她舒展着手臂,从辛野肩颈的两侧穿过去，将那大丛的卷发束拢，轻巧地用发圈捆扎起来。
    将那鬓旁落单的卷毛撩到辛野耳后,姜原满意地看着此时正趴在她怀里的辛野。
    “你可以继续了。”
    没了头发干扰，辛野落下来的亲吻要比刚才绵润许多，一丝丝被舌尖挑/逗过的酥痒从姜原的颈侧扩散开。
    辛野粉白的手臂试图攀上姜原的手腕,用尽力气将她的双手摁在枕边。
    在这条疏朗的锁骨处落下一个暗红色痕迹后,辛野撑起身子，同此时眼眸里意味晦明的姜原对视。
    她的眼中盛满了潋波光，像一片倾泻的月色，在辛野的心尖处漾起一阵涟漪。
    辛野真的好喜欢看她的眼睛。
    清澈干净的单眼皮，狭长微挑的眼尾,一对眼瞳像是沉淀了上万年的琥珀。
    她在看着别人的时候，眼里是连绵冰川。唯有在辛野面前，才像一块擦去尘土的宝石。
    辛野看入了迷，悄无声息地凑上小脑袋，轻轻在姜原的眉眼处啄吻。
    姜原也适时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辛野的唇瓣已经离开她的眼睛，那张白皙胜雪的小脸蛋上再一次布满清晰可见的红晕。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也透过睡袍传入姜原的胸腔里。
    姜原看着那张局促着不知下一步该干嘛的小脸，勾起唇角，摁住辛野的下巴。
    辛野也因此不得不同姜原对视。
    “该亲的地方还没亲。”
    姜原微眯着眼眸，微微垂首，朱红色的唇瓣同辛野樱桃似的嘴唇触碰在一起，像四片柔软的樱花花瓣，随着风吹辗转，缠.绵悱恻。
    “唔唔……”
    辛野被这一深长的热吻吻得晕头转向，涨红了脸。
    直到姜原松开手，辛野才从夹缝中得到新鲜的空气，轻微地喘了起来。
    “不行了？”姜原轻笑，靠在床头，将睡袍的领口又拉开了些，露出一片白皙的丰润，“还有这里。”
    辛野看着眼前这副勾.引人不偿命的香艳画面，霎时间只觉得鼻梁一阵热流上涌，如火山喷发一般直冲大脑顶。
    “我我我我……”辛野的嘴唇发着颤，两只手也不受控制般颤巍巍地扶上姜原地腰身，“我我我继续了……”
    姜原依然抿唇笑着，饶有兴味地看着辛野红成猴子屁股的脸蛋。
    “啪嗒。”
    一滴红色的血液掉落了下来。
    与姜原暗红色的睡袍融为一体。
    姜原的笑容僵在脸上。
    辛野也感觉到鼻子和上唇之间湿热的痕迹，抬手擦了一下。
    一抹匀散的血迹赫然出现在辛野擦过的几根手指上。
    “我……我好像……流鼻血了。”
    辛野吸了吸鼻子，睁大那双水晶似的眼眸，看上去很是委屈。
    姜原也没有耽搁，立马从床头柜的纸盒里抽出几张纸，替辛野擦去血迹。
    “鼻腔里疼吗？”
    辛野摇摇头，被堵上鼻子后的声音有些奶里奶气：“不疼。”
    “拿着。”姜原让辛野扶住鼻子下的纸团，从辛野身下抽身下床。
    她很快从室内的冰柜里拿出冰镇的磨砂果酒瓶，快步走到床边，跪坐在辛野身旁。
    “靠过来一点。”
    辛野乖乖照做，将身子前倾。
    姜原一手替她按揉抬高着鼻梁，一手用冰镇的果酒瓶在她的鼻翼两侧冷敷。
    看着这张轮廓深邃的脸此时满是严肃和担忧，辛野一时间也不知道心里这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有点歉疚，又有点开心。
    特别是看到姜原这么紧张地替她按揉鼻子，好像流鼻血的是姜原自己似的。
    辛野心里偷偷乐着。
    “还笑？”姜原看着她偷笑又憋笑的模样，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小脑门，“是不是不太适应伦敦的空气？平时多喝些水，知道吗？”
    “嗯嗯！知道啦知道啦！”辛野笑嘻嘻道，任由姜原动作轻柔地替自己按揉鼻梁。
    姜原拿她没辙，只得叹了口气。
    “感觉现在就有点渴。”辛野舔了舔唇瓣。
    “我去接热水。”姜原当即准备起身。
    一阵力道把她拉回原位坐着，似乎并不准备让她离开。
    姜原看向此时正用两只小手环住她腰身的辛野。
    “不要嘛，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吗？”辛野说着，眼神朝姜原手里用来给她冰敷的果酒瞟了瞟。
    姜原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斩钉截铁：“不可以。”
    辛野嘟了嘟嘴：“果酒好喝，我想喝。”
    “你的酒量，一点酒都不能沾。”
    “只是果酒而已啦！”
    “你忘了以前？”
    “就一口！就一口！”辛野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她。
    姜原连忙躲开这撒娇力度MAX的视线，硬着头皮将果酒瓶拿远了些。
    “明天还要继续拍摄，你今晚喝了明早会耽误行程。”
    “不会啦，相信我。”辛野抱着她的身子来回晃着，“我都喝过好几次了，这次只喝一口，不会晕过去的。”
    就这么软磨硬泡了许久，姜原实在拗不过这只小白兔的央求，只得替她开了瓶盖。
    她犹豫着将果酒递给辛野：“说好了，只一口。”
    辛野点点头，满心欢喜地接过来，仰头大喝了一口。
    她果然乖乖地喝完一口后就交还给姜原，看上去已经心满意足。
    姜原接过手来，自己也喝了几口。
    垂眸看向身边这笑嘻嘻的小姑娘，坐了快有一两分钟也没有昏昏欲睡的反应。
    难道真的酒量变好了？
    “怎么样？”辛野自豪地晃了晃小脑袋，“我就说吧，是不是没有晕过去？”
    “嗯。”姜原略微点点头，看着她脸上浮起的可疑红晕，“挺棒。”
    然而话音落下还没多久，小白兔就身子软兮兮地趴倒在姜原身上，靠在她的肩头呼呼大睡起来。
    姜原气定神闲地喝下最后一口果酒。
    高估她了。
    看辛野似乎并不打算醒过来的模样，姜原索性直接帮她换上睡袍。
    衣服还没给她脱干净，辛野就着内衣下光滑雪白的手臂，搂上此时正在给她脱.裤子的姜原。
    姜原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紧紧闭着，脸上红扑扑的。嘴唇像金鱼似的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原……原……”
    听到她叫自己，姜原沉声“嗯”了一声，继续给她把裤子扒了下来。
    “我也想在……在上面……”
    辛野微微睁开眼睛，一片朦胧的暧.昧在眼底扩散。
    姜原两手环过她的腰身，欲要替她解开内衣扣：“乖，先换睡衣。”
    见自己的诉求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辛野嘟着嘴，眼眸里泪汪汪的。
    她蹙着眉头，一把将姜原扣在自己怀里。
    姜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迫趴了下去，和身下这个柔软的娇.躯紧紧贴合在一起。
    辛野似乎是酒后壮了胆子，哪怕意识不清醒，力气却是出奇的大。
    一个翻身，就将姜原压在自己下面。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姜原的轮廓，勾勒出那双眼睛，那张嘴唇。
    她俯下身，轻轻在姜原的唇角啄了一口，像是试探一般，将舌尖探入那两片薄如樱花的唇瓣。
    姜原也没有反抗，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做她想做的事情。
    一阵暧昧过后的旖旎弥散在房间里，辛野的手渐渐有些不安分。
    暗红色的系带被解开，姜原的身躯因为常年接触摄影而充满韧度，玲珑有致，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赘肉。
    辛野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眼花缭乱，像是在夏天的海边吹晚风，放着一场场绚烂的烟花，在她大脑里一个接一个炸开。
    姜原虽说并未觉得有什么局促紧张的感觉，然而辛野这么强硬主动的羞涩模样，倒是让她一阵不可遏制地心跳加速。
    这样的小野，还怪可爱。
    那双白皙的小手渐渐向下摸索着，摸过一个又一个落下的吻.痕，来到一片被睡袍轻柔遮盖的地方。
    她脑袋忽然间放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
    “倍……倍力……”
    辛野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手指却像断了电的发条，将将停在了姜原的腰腹间。
    070 刺头
    一秒。
    两秒。
    辛野的手都没再动。
    她的小脑袋不受控制的晃了晃,像极了高中生在课堂上强撑着不敢睡下去的模样。
    在眼睛最后一丝缝隙闭上前，她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
    她在许多个深夜里趁姜原熟睡，起身搜查如何反攻的资料。
    该查的都查了,买了一盒倍力乐藏包里,甚至偷偷摸摸翻了几部小影片出来看，等的就是某天可以趁姜原不备把她反压在身下,感受感受这种奇妙的快乐。
    然而……
    辛野的脸蛋扑入姜原袒露的胸怀之中，红着脸蛋闭上眼睛。
    她随着姜原的胸脯微微起伏，呼吸均匀散布在姜原胸前的皮肤上。
    别说大干一场了,就连醒过来动动手指都没谱。
    对于她会就这样睡过去的事实,姜原已经习以为常。
    从她听到辛野要喝一口果酒开始，她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哪里来的自信心,认为自己喝了酒就可以壮胆？
    姜原也没指望她能撑多久，顺手拿起刚才就已经准备好的睡裙，三两下给辛野套了上去。
    在入睡前,姜原躺在她的身边细细端详了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俯身在辛野滚烫的脸蛋上深长地吻了吻，姜原便关了灯,留下一盏小夜灯，搂着辛野睡了过去。
    -
    当姜原和辛野走出公寓时，阳光还没有穿透薄雾,街道上有些凉凉的。
    九月的伦敦,一天最高温度也不过25摄氏度左右，辛野忽然觉得在出发来英国前姜原帮她多装了几件厚棉服，实在太过于明智。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车边，积木看着穆三维表上的8：10，不由得叹了一句。
    “虽然小野总是迟到,但意外的每次都刚好卡住十分钟呢。”
    辛野朝他吐了吐舌头，扶着姜原的手借力坐上车座。
    眼看着辛野在座位上坐稳了，姜原也十分自觉的走到驾驶座上启动车辆。
    经过昨天熟悉了路线后，今天约莫八分钟的车程就抵达了克里维登庄园。
    克里维登庄园算是旅客可以自由观光的地方。
    但由于剧组拍摄，部分内景必须用资金封锁，偶尔拍外景时也得转移游客，不少旅客都对此表示不满，纷纷找上穆三维，用一大通的语言狂轰滥炸。
    姜原在专心致志的拍摄。
    她一个人同时管控三个不同景别的机位，其中一个还得靠她手动运镜，无暇顾及周围的人吵吵闹闹。
    直到这一组拍摄餐厅内两位女主角用餐情节的镜头完美结束后，姜原才抬头看向根本不在导演位上看内容的穆三维。
    顺着吵闹声看去，穆三维、辛野、积木，还有几位剧组里的其他空闲成员全都堵在那条封锁的红线内，跟红线外的一群男男女女争执着什么。
    姜原走近时，那些争吵声也挨个闯进了耳朵里。
    “我们花钱来伦敦，具有参观游览的权利，请把这条线取掉！”
    穆三维尤其无奈：“克里维登庄园官方早已发了通告，9月起庄园部分内景不予观光，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你是克里维登的主人吗？你说不让游览就要封掉庄园？蛮横的华国人！”
    积木：“喂，能不能别上升到种.族啊？说得好像你们多高贵似的！”
    辛野在一边劝架：“不要作无意义的争吵。”
    她看向那个一直在大声争执的男人，“这一部分暂时不能通行，但庄园内其他地方现在是允许通行的，可以先去其他地方看看，你认为呢？”
    那男人蛮不讲理，本就怒火中烧了，被辛野这和声和气的一劝，只觉得是在侮辱他。
    “我就要走这条道，维护我作为游客的权益！”
    说着，他手一挥，将面前挡住的几人一把拂开。
    辛野身子骨比较软，经不住这么用力野蛮地推搡，身子失重般向后倒去。
    一双手轻盈环过她的腰。
    她睁着一双惊恐未定的眼睛抬头看去，是姜原在她身后。
    姜原此时轻抿着唇瓣，神色是一坠千尺的冰冷，吓得周围剧组里的大家都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其他的旅客们见这情形，原本在一旁指指点点的声音灭了，站在这看了好一会儿。
    对于这些旅客们来说，在旅行时见到有剧组拍摄，一般都不会上前干扰的，现在无非是被这男人给带动了情绪。
    眼前这男人是为数不多的刺头，不管对于剧组还是对于其他旅客来说，几乎都没怎么见到过，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制止。
    但在他们眼里，那个在身后紧紧护着那名卷发女孩的冰冷美人，似乎比眼前这个刺头男更加令人胆寒。
    “三维，带小野回去看看刚才那组镜头。”姜原沉声道。
    穆三维被那刺头男一巴掌拍墙上，现在捂着肩膀阵阵地疼。听到姜原这么说，他迟疑了一会儿：“你能行吗？”
    “去。”姜原已经懒得废话。
    辛野担忧地看着她的侧脸。
    在穆三维准备拉住辛野的手腕走时，辛野却躲开了，很是倔强地退后一步，站在姜原的后侧。
    刺头男已经撕开了封锁线，大摇大摆地迈了几步进来。
    “你挡老子路了！这不是个聪明的行为。”刺头男挑衅似的说着话，眼神像只伸着舌头的□□，来回扫视着姜原的身材，“不过倒也是个美人。”
    然而他还没走出第三步，忽然间便觉得腹部宛如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
    他没有回过神来，臂膀上就已经被一阵力道带动，整个庞大的身子瞬间腾空，在这空中进行了360度大翻转。
    最后脸着地。
    一气呵成。
    刺头男趴在地上，疼痛感姗姗来迟。他忽然间觉得自己仿佛全身上下都被散架了一般，骨节处传来一阵阵的钝痛。
    如果他不是练过几年肌肉，恐怕被这力度摔下去，两胳膊两腿就得废掉了。
    也正是因为练过，吃过苦，他才知道姜原这力道是有多么可怕。
    刺头男疼得“呃呃啊啊”地惨叫起来。
    周围的游客们看得目瞪口呆，有几个年纪小的小孩甚至尖叫着鼓起了掌。
    姜原闲庭信步地走到那趴在地上的刺头男脑袋前，恣意散漫地单膝蹲下，拽住他的头发，逼迫他看着自己。
    刺头男只觉得自己快被这冰冷慑人的压迫给弄窒息了。
    他连忙用他仅剩的余力求饶：
    “放……放过我！放过我！”他吓得口水眼泪一并顺着脸的轮廓留下来，滴在亮闪闪的金砖地板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乱闯封锁线，是我的错！放过我！”
    姜原却像是根本不听他的话一般，拽着他的头发，朝着辛野的脚边轻轻甩去：“和她道歉。”
    刺头男连忙双手合在辛野鞋底的两边，凑过脑袋在她的鞋尖上亲了亲：“美丽的小姐，是我冒犯您了，请你宽宏大量饶了我吧！饶了我！”
    辛野有些郁闷地想收回脚，奈何那刺头男拽得紧紧的，生怕辛野不接受她的道歉似的。
    “行了行了，你松手吧。”辛野只得敷衍地接受了。
    刺头男感恩戴德地又谢了辛野一大堆话，根本不敢回头看姜原的脸色。
    天知道他刚才在被这女人扔上天的时候脑子里究竟是有多恐惧。
    姜原这才缓缓起身，走到辛野身边仔细看着她肩周的位置。
    直到确认辛野并没有像穆三维那样受伤后，姜原才放下心来，重新拉上封锁线，和辛野一起回到剧组身边。
    至于那个刺头……
    姜原估算过他的肌肉承受力，这样一个过肩摔并不会让他伤残，只不过是给他一个威慑罢了。
    回到剧组拍摄场地后，剧组里的几个女孩子都双眼放光地鼓起掌来，简直像是看见了什么英雄。
    “我的妈啊，姜原你太顶了吧！”
    “早听说姜原力气大得离谱，也没想到大得这么离谱啊？！”
    诺娃和另一个女主角也笑着朝姜原竖起大拇指。
    对于剧组里的大家来说，刚刚那个刺头男的挑衅，不仅违反了克里维登发布的通告打扰到剧组的拍摄进度，更是害得自家导演的肩膀被撞出内伤，积木的额角也撞到壁画边缘磕出一道血红的伤口。
    于情于理，都该好好收拾他一顿。
    姜原这可是在大家的注视下出了口恶气，爽得不能再爽。
    “纸老虎罢了。”姜原轻声道。
    穆三维此时也没话说了，走过来拍了拍姜原的肩，颇像个好兄弟在过来跟你说：“多亏你了。”
    积木也感动得两眼泪成海绵球，一把擦掉鼻涕：“从今往后，姜原就是我的大姐了！”
    说着，积木还极其隆重地嘶吼了一声“大姐”，一时间没把姜原今早吃的早饭给震反胃。
    “行了，”姜原被这一堆肉麻的夸赞围得不自在，“刚才的镜头看看吧，不合适再重新拍。”
    穆三维：“你觉得满意吗？”
    “挺好的。”
    “那就不用重拍了。”穆三维点点头，“我无比信任你的摄影技术。”
    姜原语塞，一时间也搞不清楚穆三维是因为觉得她是恩人才这样说，还是真的觉得镜头没问题。
    然而辛野此时乖乖站在一边，看着那一组回放了许多遍的镜头。
    画面上，女仆在朦胧薄金色的阳光下，为餐桌旁站立的诺娃擦拭着鞋跟。
    一个人在低头看鞋，一个人在低头看人。
    这几分钟里，台词只有女仆起身谦卑说着“抱歉，小姐”，还有诺娃移开目光，两手交叠克制自己的“退下吧”。
    姜原对景别、构图、光线的把控，让人根本来不及去分析这个技法的精妙，只有反复看许多遍，才能一点点摸出来。
    但她这样的隐晦朦胧的摄影，却将两个女主角之间若即若离的亲近和暧.昧越发凸显了出来，使得辛野原剧本情节里的感情，更加立体地出现在视线里。
    辛野怔怔地看着。
    仿佛这镜头前的两个女孩，已经跳脱出了演戏的壳，在真正的相爱。
    穆三维也已经在这里看了许多遍，但他没有多作声，趁着两个主角还没有出戏，连忙组织了继续后面几场戏的拍摄。
    在刺头男事件发生过之后，剧组几乎没再受过干扰。
    一天下来将影片前七分之一的戏份拍了三四遍。
    晚饭过后，大家聚在公寓里投票选择最终用那一组镜头。
    出乎意料的，剧组里每一个人都选择了姜原拍摄的第一版。
    也就是那一版自然流露出的真情，还有恰到好处的光线，让每一个人都险些没从戏里走出来。
    大家此时都挤在客厅环状的灰色沙发还有白色羊毛地毯上，一齐看着投影在墙上的画面。
    积木靠在沙发靠上，只觉得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快。
    他缓了好一会儿，客厅里的大家似乎也在缓和情绪似的，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积木用手肘抵了抵一旁的穆三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部片子……”
    “……不拿奖都不可能了。”
    071 挑逗
    有了第一组镜头拍摄的成功,剧组里个个都和打了鸡血似的，每天早出晚归。
    每一场戏都会拍下许多组镜头，到了晚上就在公寓里例行筛选。
    不管是拍摄还是演员演技,只要有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就会敲定第二天重拍。
    原本穆三维为了赶时间,想根据天气情况来打乱情节顺序拍摄。
    但姜原认为打乱顺序后，对拍摄观感以及演员的天然演技都会大打折扣,执意要按照情节线逐一拍摄。
    尽管这样会花费更长、更麻烦的时间,但考虑到影片的最终成功,穆三维终于还是妥协了。
    临近九月底,冷暖空气在伦敦上空交汇，争夺地盘。英国沿岸的大西洋暖流也随着西风从海洋登上陆地，带来大片湿润。
    一连下了几天大雨。
    姜原穿着一身雨衣,抱着怀里的相机和其他剧组成员们跑入庄园大宅内。
    雨珠顺着她雨衣的褶皱，一滴一滴滑落在金纹地砖上,留下一片湿润。
    为了避免沾湿庄园内的公共财产，大家此时都聚在走廊里,小心翼翼地给各种器材取下防水罩,避免设备受潮。
    辛野已经准备好了一张白色毛巾，跑到姜原身边来替她轻轻擦拭脸庞的雨水。
    “辛苦啦。”她有些担忧地看着这张侧脸。
    姜原只浅浅一笑：“小事。”说完，就埋头给自己手里的摄像机拆除防水壳，用小纱布一点一点吸干机身和镜头上的水。
    她从年幼时就开始接触摄影。
    这些相机和摄影机,于她而言，就像是陪伴她一天天长大的老朋友。
    后勤的成员们为两位女主角换上干衣服后走了过来。
    只见诺娃也要来一张毛巾,叫了自己身旁的另一位女主角一声。
    那英国女孩回过头来，诺娃却轻轻用毛巾覆在她的脸颊上，温和体贴的替她擦着鬓旁和发丝上的雨水。
    那女孩有些羞涩无措,看着诺娃笑着。
    大家此时都见到了这一幕，积木不由得调侃了一句：“好家伙，我们的两位主演这是还没出戏啊。”
    姜原此时也看向那个走在诺娃身边的英国女孩。依稀记得，她叫裴伊。
    她们两个主演身高差距不大，诺娃要稍高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都沉迷拍戏，姜原现在看着这两个女孩，意外地觉得两个人戏外仿佛也是一对眷侣。
    “诺娃和裴伊看起来就像在恋爱一样，”辛野也看着她们，“最开始裴伊知道是同性恋题材的影片还有些不情愿，现在倒也适应得挺好的。”
    姜原听着。
    看来辛野也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大家返程路上，雨依然不见停，仿佛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一直到回到公寓，雨依然瓢泼暴躁地下着。
    大家坐在客厅的沙发坐靠周围，已经有几个成员抱怨起来了。
    “这雨都下了三天，怎么还在下？”
    “是啊，白天小雨倒还好说，现在能拍的雨景都拍完了，重拍的也够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积木接过话头：“谁看一眼后面几天的天气预报啊！”
    “明天开始是小雨，持续到月底。”姜原翻动着手机屏幕，不紧不慢地回答着。
    大家纷纷长叹了一口气。
    戏中现在只剩下两场雨景还没有拍。
    一场是男配在两位女主角间挑拨离间后，深深受伤的女仆在雨中奔跑，登上山谷最高处痛哭。直到天空破晓，贵族千金才独自驾马来寻找她。两个人也因此冰释前嫌。
    这场戏之后就将步入全戏的最高潮。
    第二场雨景则是高潮情节处，两个女主角从漫天大火的克里维登出逃，躲过男配的追捕。燃烧的庄园被大雨熄灭，走向一个足以引起观众遐想的美好开放式结局。
    但由于剧组里决定按照情节顺序拍摄，饰演伯爵的男演员此时正在拍摄其他的影片，需要十月初才可抵达。
    就算要趁着雨天提前拍，也不能衔接上情节。
    姜原今晚也在尝试让饰演女仆的裴伊哭泣着奔跑向山顶。
    然而跑了许多遍，哭了许多遍，姜原也跟着运了许久的镜，却始终没能拍出她想要的镜头。
    此时客厅的投影上正在放着今天拍下来的几组戏。
    如姜原所料，其他的情节几乎无可挑剔。唯有今晚裴伊在雨中奔跑那一段，始终欠缺了些什么。
    而这欠缺的东西，不是拍摄上的，也不是演技上的。
    穆三维问：“你们觉得这场戏的镜头怎么样？”
    “裴伊的演技没什么好挑剔的。”
    “姜原拍得也没有瑕疵。”
    大家大多都表示认可。
    然而穆三维却顿了顿，看了看姜原，却把话头留在辛野身上：“小野，你觉得这场戏你满意吗？”
    辛野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过头去想看看姜原的反应，却和那双狭长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姜原此时也在看着她，在等她的回答。
    辛野犹疑了片刻，回过头来，缓缓吐了口气：“重拍吧。”
    大家都有些惊讶，裴伊也有些尴尬的低了低脑袋。
    毕竟作为编剧的辛野都没有满意这场戏，这就说明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没有把握住角色真正的感情。
    但辛野没有说出来，裴伊却已经懂了这层意思。
    姜原自然也懂了。
    摄影可以帮助剧本和演员更好的表达感情。但如果辛野不认可，自然也是因为摄影缺乏了对这段戏感情的深刻把握。
    姜原点点头：“好。”
    穆三维思考了一会儿，也“嗯”了一声。
    “这样吧，”穆三维摸了摸下巴，思考片刻，“可能因为诺娃和裴伊现在的戏正在情感升温的阶段，突然跳跃了三分之一的戏份有些跨大步。”
    他看向裴伊：“你不用觉得受挫，暂时不需要太执着地去琢磨这场戏。循序渐进就行。千万不要影响到你前面的戏感。”
    他又看向姜原：“你也是一样的原因。”
    屋内大家都纷纷沉默了下去。
    现在剧组里大多都是刚刚起步的新人，两位演员就算演技到位，一时间也很难把控不同情感的切换。哪怕是拍了几年电影的剧组，也大多还存在着这个问题。
    穆三维继而拍了拍掌，发挥他作为导演的指挥力：“剩下六天大家自由安排，但别把戏给忘了。等下个月演员齐了、天气好了再继续。”
    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默默举了手，问：
    “导演，能……出去旅游吗？”
    -
    都自由安排时间了，那当然得出去好好的玩。
    但是这些天都是细细密密的雨，户外活动几乎都参与不了。
    辛野在第二天早上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两张黑色的纸张，神秘兮兮地在姜原眼前晃了晃。
    “猜猜这是什么？”
    姜原一边看着《电影拍摄技法》，一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邀请函。”
    “！”辛野诧异，“你怎么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你拿给我看过。”
    辛野有些挫败地垂着小脑袋，坐在了姜原双腿上。
    见姜原只是顺手将她搂在怀里，眼睛却一直牢牢钉在书上，辛野不满地鼓了鼓脸蛋。
    “书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姜原不假思索。
    “那你陪不陪我去？”
    姜原无奈，将书本合上放在一旁：“你怎么对这个时装秀这么感兴趣？”
    这两封绣了金线的邀请函，也就是九月底伦敦时装周的邀请函。是安贝在八月时交到辛野手里的东西。
    “剧组难得有空闲时间，正好安贝要参加这场时装秀，我想去看看。”辛野提到这个，渐渐显露出兴致勃勃的模样，“我查过，这场秀重量级不低，国内还有人一口气给自己订了三张席位，只为了来看一场安贝的秀场呢！”
    一口气订三个席位？
    姜原和安贝相处许久，自然知道这种国际秀场的席位如果没有邀请函，靠钱砸得花多少钱。
    再如何热爱时装艺术，一个姓名一张入场券也已经绰绰有余了，竟然还一口气买三张？
    “大概是安贝的铁杆粉丝吧。”姜原道。
    “可是这说明什么？这就说明这场秀肯定有值得看的地方！不然哪来的冤大头肯砸那么多钱，你说对吧？”
    辛野的两眼冒着星星，两手盘上姜原的肩颈，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极了。
    姜原看着这坐在自己怀里的美人双眼放光的可爱模样，还试图用蹭脑袋的撒娇攻击让姜原妥协。
    她顶不住，真的顶不住。
    “好，去看吧。”姜原败下阵来，搂着辛野的腰，埋首在她锁骨处吸吮。
    辛野觉得痒痒的，娇俏地哼了一声，搂着姜原的脖子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
    “原原最好啦~！”
    -
    15：00。
    伦敦时装周秀场。
    姜原和辛野拿着邀请函，提前两个小时来到这里。
    原本以为现在人应该并不多，还能趁机去后台找找安贝。
    然而还没进门，秀场里嘈杂的人声就混着朋克风的音乐声铺天盖地的倾泻过来，把头一次来看时装秀的辛野惊得一愣一愣的。
    秀场两侧的走廊很亮堂，但也有不少西装革履的绅士淑女聚在一起谈笑，时不时点上一根雪茄。
    姜原紧紧将辛野的小手握着，穿过人群挤开一条过道，带着辛野朝后台走去。
    在出发来这里之前，姜原就已经给安贝发过了消息，告诉她自己会和辛野来看时装秀。
    而安贝也在消息发过去的两个小时后满怀热情地回复了。
    【安贝：好开心~我亲爱的姜姜宝贝和小野宝贝~】【安贝：记得甜蜜蜜地来后台找我哦~】
    姜原对安贝这腻腻歪歪的语言已经见怪不怪了，再给辛野过目时，却见辛野唰地一下红了脸。
    姜原：？
    后来辛野才告诉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热情的回复。
    姜原无奈。
    现在牵着辛野走着，眼看后台化妆间就要到了，姜原想到这事忽然就不想让辛野见到安贝了。
    谁知道以安贝那总是抱着“我是直女”的态度来亲近她们，会不会把辛野这个单纯的小白兔哄得羞羞怯怯的呢？
    姜原沉下了脸。
    绝对不可以。
    辛野察觉到前面那人牵着自己手的力度忽然紧了几分，有些诧异地歪了歪脑袋，但还是乖乖巧巧地跟在后面。
    后台。
    1号化妆间。
    安贝因为是华国的首席模特，在最大的1号间独享一排化妆台和三位化妆师。
    她在今天的秀场上会换上三套服装，都能完美展现她凹凸有致的火辣身材，可见应当是FA预先打点好了关系，将最顶配的几件时装安排给了安贝。
    姜原和辛野进来时，安贝正在喝菠萝汁。
    一个化妆师在为她做发型，一个化妆师在为她涂着脚指甲油。
    这么看过去，安贝颇像个正在夏威夷度假享受服务的美女富婆。
    “来得还挺早嘛。”安贝不方便偏头，斜斜地看着她俩，露出两排牙齿笑了起来，“还以为小姜姜你不会来了呢。”
    “小野叫我来。”姜原面不改色。
    原本正准备喝一口菠萝汁的安贝，忽然就觉得手里的菠萝汁不甜了。
    她垮下脸，趁着化妆师为她做侧面发型的间隙，转过头来瞪了姜原一眼。
    “干嘛，来看我的秀展还敢不诚心？”说着，安贝又看向站在姜原身侧，脸蛋红成猴子屁股的辛野，“你看看小野宝贝，可比你可爱多了。”
    说着，安贝一改刚才的臭脸，眉开眼笑地朝辛野勾了勾手指：“小野宝宝，快来姐姐这里~”
    辛野一见安贝就脸红，一双眼睛都看直了。
    姜原就这么看着辛野松开她的手，乖乖巧巧地过去了，看上去似乎还带了点蹦蹦跳跳的感觉。
    来见安贝就这么开心？
    姜原的脸色又黑又臭，盯着那两个像是许久没见的好姐妹的女孩凑在一起，牵着小手腻腻歪歪。
    安贝眉眼带笑，抬起手来摸了摸辛野的小脑袋：“看看，看看咱们家小野，多乖，像只小白兔。”
    “不像某人，天天摆个臭脸，看场秀还不诚心。”
    “咳。”姜原有些不耐烦地咳了一声。
    安贝揪了揪辛野软乎乎的脸蛋。
    “你不是说剧组要拍戏，不会来了吗？我难过了好多天呢。”
    辛野见安贝这副有些受伤的表情，登时慌张起来。
    “啊……这几天下雨，剧组拍不了戏，我就和原原一起来看秀了。”辛野学着安贝那样，抬手摸摸安贝的头，“安贝姐姐不难过啦。”
    被辛野这么温柔可爱地一阵安慰，安贝觉得心肝发颤。
    “不行了，”说着，安贝又看向辛野，同她对视着，“你抛弃姜原得了，姐姐养你，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还没等辛野说话，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伸了过来，把辛野纤长的手臂往一旁带去。
    辛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扑入身边人的怀里。
    她睁着晶亮的眸子，抬头看向此时已经面色铁青的姜原。
    她面色有些难看，紧紧地将辛野揽在自己怀里，没好气地看着安贝。
    “注意点分寸，安贝。”
    安贝朝姜原吐了吐舌头：“你这人真不经逗。”
    但显然安贝心情好了许多，又端正着身子靠坐在座位上，任由几位化妆师替她地妆容做着收尾。
    “好啦，不逗你俩了，赶紧去席位上坐着吧。”她说着，眼尾轻佻，“我可给你们安排的最好的位置唷。”
    姜原头也不回地拉着辛野出去了。
    辛野临走前还回头朝安贝挥了挥小手。一声“拜拜”还没说完，就被姜原的步子快速带走。
    辛野跟在姜原后边，因为走速有些快，长长的卷发也被身旁的风轻撩起来。
    她看着身前这个人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局促。
    用力往回拽了些力气，面前的人才堪堪停住了步子，回头看向她。
    姜原此时面色依然不太好。
    “……对不起。”辛野低下小脑袋，声音有些糯，似乎也挺委屈。
    见辛野忽然和自己服了软，姜原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完全知道安贝是怎么个性格，也知道安贝是个钢铁直女。总喜欢来调侃她、调侃辛野，这是安贝的乐趣之一。
    但是姜原就是醋。
    超级醋。
    本来并不会有那么大反应的。
    偏偏辛野看见安贝时，那张脸还那么红？
    “你说，在我面前才会害羞。”姜原有些郁闷地说着，丝毫没听出来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酸不溜秋。
    辛野抬起头来，眨巴眼睛看着她。
    “是呀，我只会在你面前害羞。”说着，辛野把姜原的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摁在她的胸前。
    原本还很平稳的心跳，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加速，让姜原明显察觉到了变化。
    也就在姜原将手覆在她胸口时，感受到辛野胸前的弧度，那只小白兔也红着脸蛋移开了视线。
    “安贝……她的身材和身上的味道，都和妈妈很像，所以我……”
    辛野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姜原心里堵了团厚重的乌云，听到辛野这话，顿时愣了愣神。
    仔细想想也是，每次辛野看着安贝时，总不会移开视线，乖乖巧巧地看着，像在看什么对她来说很想念的人似的。
    但是面对姜原，就会有那份面对心仪的人时莫名生出的害羞，悄悄躲开视线，心跳加速。
    不知怎的，姜原忽然觉得心情就变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垂眸看着这个小白兔。
    “刚才安贝问你的那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
    “嗯？”辛野有些懵，反应了一会儿，“你是说抛弃你，跟着安贝吃香喝辣吗？”
    姜原认真看着她，“怎么回答？”
    “嗯……”辛野也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毕竟她不是妈妈的替代品，也代替不了原原，当然不会抛弃你的。”
    姜原听着，依然沉默着不作声，静静看着辛野的眼睛。
    “不过……就算那是妈妈，她也会告诉我，我应该好好陪在你身边的。”辛野说着，漾起那嘴角的两个梨涡，浅浅地勾起一个笑来。
    姜原只觉得那团堵在心里的乌云渐渐消散了，露出大片大片的光线，让她的心情也跟这开阔的走廊一样亮堂了起来。
    她笑了笑，在辛野额间弹了个钢镚。
    “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辛野捂着自己的额头，嘟了嘟嘴。但看到姜原的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她也跟着在心里偷偷开心起来。
    两个人牵着手，并肩从秀场的侧门走进去。
    此时距离秀场预热还剩半小时。
    场内的灯光只留了最前方一排白光照明，舞台上一片绚烂的彩灯点缀着。
    姜原和辛野按照邀请函的位置走到正中间贵宾区的第三排。
    她们的名字也已经白底黑色的贴在正中间两个座位上。
    果然是好位置。
    安贝看来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给她俩安排到这样的位置。
    辛野一边“哇”一边笑嘻嘻地朝姜原感叹：“安贝看来是真的很想让我们来看这场时装秀。”
    姜原点点头：“这次时装秀的品牌安贝一直以来都很重视。能拿下它，也意味着在国际模特圈里立足了。”
    辛野对安贝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她看了看前方两排，光是第一排的座位就有几位艺术界知名大佬的名字。
    她又回头看去。
    两侧和后方的座位已经熙熙攘攘坐满了人。
    第四排正中心仅剩的三个空位上，赫然出现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童谣。
    072 铁粉
    辛野晃了晃脑袋,再次定睛看去。
    座位上的三个名字确确实实都是童谣。
    “不会是同名吧？”辛野小声嘟囔着。
    姜原听到声音，偏过头来看向她：“怎么了？”
    顺着辛野的目光看去，她也看到了身后三个座位上的中文名字。
    这场时装秀上贵宾席的座位都有名牌,不同国家的贵宾都用不同国家的语言进行标注。
    比如姜原和辛野是华国,所以就是中文。
    而身后的童谣,显然和她们也是一个国家的。
    “……”姜原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付妤之前给她传过一封信件，信上说童谣的剧组已经和乔吟山签下合同,将要拍摄一系列的高质量影片参赛,并且扬言要包揽国内顶尖票房。
    按理来说,现在的童谣,应该在她自己的剧组里忙活才对。抽出时间千里迢迢赶到伦敦看一场时装秀，还一口气买三张席位，那断然不会这么傻。
    可能是哪个同名同姓的有钱糟老头吧。
    事实证明,童谣确实傻。
    她出现在秀场门口时穿得很是郑重，一身高定黑色拖尾礼服,裙摆的素纱不规则地下垂，显得狂放不羁。
    跟着她一起走进来的,还有两个搬着三脚架和几个相机包的男人。
    只见童谣站定在第四排外侧,十分熟练镇定地指挥那两个男人：“这个，这个，都放进这一排的三个空位那去。”
    “这几个器材，左右两边的过道都放上。”她又指了指两侧的走廊。
    男人甲已经抱着指定的东西,从第四排其他贵宾的膝盖前面绕了进去，把摄像机和三脚架一并安装。
    男人乙则有些为难：“童小姐,两边都有会场自带的摄影师和设备，咱们这个不好放啊？”
    “不好放不代表不能放。”童谣也懒得再去打算什么，很是恣意地摆了摆手,“赶紧去，出了事我担着。”
    男人乙这才扛着器材两边跑去了。
    姜原和辛野也注意到了她的动静。
    此时二人的后脑勺上方，已经摆放了一台安装好的固定机位，看起来是某款适用于拍人像的长焦，牢牢锁定在舞台上。
    童谣一路走进来，四周的宾客都纷纷投去了些异样的目光。但也有些人似乎多这样的情形见怪不怪。
    姜原隐隐听到有两位英国的绅士淑女用英文交谈着。
    “不必惊讶，这是那位华国模特安贝的粉丝。”
    “您怎么知道？”那淑女很诧异。
    “每次只要有安贝出席的时装展，这个华国女孩都会大张旗鼓地出现。我已经碰见她许多次了。”
    听到这些，姜原也算是确定了。
    童谣……是安贝的铁粉啊。
    辛野自然也听到了类似的讨论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心里有些发毛，连忙拿起手机来翻动着童谣的微博。
    童谣的关注人里确实很多都与时装相关，还有学校的老师，各类国际比赛官网等等。但她统共76个关注，翻到最下面的那个，竟然就是安贝。
    也就是说，安贝是她第一个关注的人。
    点赞记录，也清一色的都是安贝。
    辛野甚至翻到了半年前姜原被恶意舆论包围时，安贝公开支持姜原的一条微博。童谣不仅点了赞，还点进去评论了一句：贝贝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id旁边有个“铁粉”的头衔。
    辛野看得瞳孔剧烈地震。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向来傲慢又极具个性的师姐，竟然是安贝的铁粉？？
    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事。
    毕竟辛野和姜原在被舆论青睐之前，两个人都不太喜欢翻微博这个东西。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姜原见辛野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知道她一定看到了什么如山铁证。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时间都不太方便回头打招呼。
    童谣买正中心的席位，显然就是为了占一个最适合观赏的位置拍摄舞台。
    但第四排的位置从镜头里看过去，有些高于180度水平角度，略微俯拍着舞台。
    如果是在第三排，角度就会非常适合。
    这样想着，童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排坐着的几个人。
    只能看到脑袋，但那个头发蓬松的长卷毛倒是让童谣有莫名的熟悉感。
    她很快收回了视线，开始着手调整三脚架的高度。
    这场秀的主题叫做“黑天鹅”。
    场上的预热是一出品牌官方设计好的芭蕾舞剧目，芭蕾舞服也由设计师亲手设计。三分钟过后，剧目结束，秀展正式开始。
    第一个出场的是一个英国女模特，一身宽大的黑袍裹住上半身，钻黑色的翎羽如胸针版镶嵌在肩侧。
    之后的几个模特，服装也是清一色的黑色长款服饰。
    安贝作为华国首席模特，排在了第五位出场。
    随着她热辣修长的两条腿迈出，姜原依稀听到身后第四排那女孩已经压低了声音开始跺脚。
    安贝的第一套服装，黑色丝绸仙裙在两腿前分叉，如凌波一般拖到地面，四散开来。纤细的腰肢被一圈白色珍珠缠绕，用一种不规则的手法套在了颈上。上衣设计简约，露出一整条明朗的肩线。
    此时的安贝，就像一个高不可攀却又无处不在魅惑人心的妖精。
    当安贝站定在舞台前方，高傲地扬起下巴展示服装时，除了四周记者们“咔咔咔”的快门声，还有姜原辛野身后这台设备连拍的快门声。
    在短短一分钟里，童谣的快门按下了不下一百次。
    后面几个模特走秀，让两人耳边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安贝再次出场，又是夺命连环的快门声。
    ……
    时装秀结束时，已经是夜晚八点整。
    随着人群朝秀场外的厅堂涌动，姜原牵着辛野，两人一起走到了门外的走廊等候。
    毕竟辛野说，要面对面和安贝说声再见才行。
    直到会场里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安贝也捧着一杯菠萝汁，穿着她最后一身上场的白色鹅绒礼服走了出来。
    她绕过正拦在后台门口的安保人员，笑意盈盈地走到姜原和辛野身边。
    “小野宝贝是第一次看我走秀吧？感觉怎么样？”安贝说着，抛了个媚眼过去。
    辛野一阵猛点头，两只手不受控制般朝安贝竖起大拇指。
    “很！很棒！”她双眼放光。
    模特走秀之类的，辛野自幼就看得少，多的是跟着施青菏在片场走来走去，看人拍戏研究剧本。
    安贝这也算是给辛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有一位英国绅士出来，见到安贝站在这里，彬彬有礼地朝她鞠躬，请求她为自己签名。
    安贝没有拒绝，挂着那独属于她的官方笑容，在那名绅士的手巾上落笔。
    绅士离开后，安贝又看向原野二人。
    “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去吃。”姜原回答道。
    安贝颇有些遗憾：“时装周最后一天结束的时候会在这栋大酒楼顶楼开晚宴，可惜今天才第一天。”
    “有你辛苦的了。”姜原似乎也很同情。
    不过她和安贝都知道，能拥有走这场秀的资格对于安贝来说并不容易。
    安贝看着姜原毫无波澜的面色，忽地有些发笑。
    “我还真得好好感谢一下你这家伙呢。”
    姜原也笑了，却并没有多在意一般：“没什么好谢的，你本来就是金子。”
    辛野听着这话，鬓旁的小卷毛都弯成了问号。
    “发生过什么事情吗？”她问。
    安贝笑着，揪了揪辛野的小脸。
    “一些往事，回去让姜原和你说吧。”说完，安贝松了手，转身准备回后台，“我还得熟悉明天上台的服装，就不让你俩继续饿肚子了。”
    “安贝姐，拜……”
    “当啷。”身后发出重物落地的声响。
    姜原和辛野都同时朝秀场门口看去。
    童谣还是那身高定黑色礼服，本该端庄郑重的气质，却配上了那张愕然的表情。
    她惊得嘴都合不上，手里的镜头摔落在地上，顺着滑溜的大理石地板，一直滚到了安贝正要踏上去的一步台阶边。
    镜头轻轻地碰到台阶，往回滑了一小段距离。
    安贝见状，俯下身来，身姿如白天鹅般优美。黑得如墨漆似的镜头此刻被她拿在手中，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在一片黑白交汇的水墨中匀散。
    童谣痴痴地看着，目光越过了姜原和辛野，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体态妩媚的女人从台阶上迈下步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给你。”安贝噙着她的官方笑容，将镜头递给童谣，“镜头容易破碎，要好好保护它。”
    这笑容，在姜原看来，已经是见过许多遍的客套微笑了。
    然而此时以童谣的视角看，却如一阵春风盘桓在伦敦上空，骤然召唤出千千万万朵烂漫的花枝开放在泰晤士河畔一般。
    “啊……”童谣收了收自己微张的嘴，连忙伸手从安贝手里拿过镜头，“谢谢你，安……安贝。”
    舌头和打结似的。
    辛野站在姜原身旁看着这一幕，刚才翻童谣微博的强烈震撼再一次攀爬上了心头。
    她拉了拉姜原的衣角，小声道：“我从没见过童师姐这么局促的样子……”
    073 沼泽
    姜原听着辛野的话,又看着这两人，似笑非笑。
    她对童谣和安贝之间会怎么样并不感兴趣。
    她揉了揉辛野的小脑袋：“今晚想吃什么？”
    “嗯……”辛野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吃点英国的经典小吃就好了吧,现在还不太饿。”
    姜原点点头：“好。”
    安贝此时已经转过身来往回走，路过她俩身边时轻飘飘地丢了一句话下来。
    “说什么悄悄话呢。”
    童谣眼见着自己的女神走回后台还和姜原辛野说话道别,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一般,有些古怪地皱了皱眉头。
    她完全知道自己签下合同后,现在就和姜原她们站在了对立面。
    但安贝和她们说了话,好像还很熟的样子……
    当两个人正准备离开时，童谣在身后叫住了她们。
    “姜原，辛野。”
    辛野先回过头来,看向童谣。
    然而童谣站在原地支吾了半晌，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却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
    过了许久,她才浑身放松下来，恢复往常那副平淡稳重的模样。
    “没什么,只是他乡遇故知，想打个招呼。”
    辛野见状,立马站直身子，朝童谣微微弯腰行了个礼：“师姐好。”
    说完，她就直起身来，一边朝姜原走去,一边朝童谣挥了挥手。
    “那我们就先走啦，师姐也早些回去吧。”
    童谣也朝她挥手。
    走到大酒楼门外时,细润的小雨还在下。月亮被大片雨云罩住，一丝银辉都没有洒落在陆地上，街道的路灯和商铺却不见落寞。
    在街边一家店买了两份炸鱼薯条,姜原便和辛野搭车回家。
    辛野将蘸了番茄酱的圆形薯条喂进嘴里，嘟起的小嘴咀嚼时沾了些油，看上去滑不溜秋的。
    姜原按捺住想要凑近轻咬一口的想法，抽出一张纸巾来替她擦拭。
    窗外的细雨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倾斜的水痕。
    “刚才为什么走那么快呀？”辛野吃着薯条问姜原，“师姐看上去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姜原语气很淡，似乎对童谣的事情并不关心。
    辛野隐隐觉得自己应该也能猜到。
    如果安贝有一个教会，那童谣绝对是她的忠实信徒。
    “安贝说你们之间有些往事？是什么往事啊？”
    姜原垂眸看着她：“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她好像很重视，难道你们……”辛野思考着，眼眸有些暗了暗，“谈过恋爱？”
    姜原被她的脑回路深深冲击了一波。
    看着辛野似乎在观察她神情变化，谨慎等候着答案的模样，姜原再如何想逗她也只得乖乖收回这心思。
    毕竟，辛野在很认真地听着。
    “没有，”姜原在辛野的眉额间弹了弹，“想什么呢。”
    辛野吃痛地揉了揉额头。
    听到姜原否定和安贝谈过恋爱，她心里忽然就变得暖洋洋起来，额头上的痛感也渐渐弥散了。
    姜原则靠坐在车靠上，宽松的黑色丝绸衬衫勾勒着她的臂膀，一只手随性地搭着大腿根。
    她看着窗外，回想着一些很少翻阅的记忆，缓缓开口。
    “去年1月的第一天，安贝找我，让我给她拍一套写真。之后我们认识了，并且长期合作。”
    辛野安静听着，已经做好了听姜原讲故事的准备。
    然而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后文，她忍不住开了口：“然后呢？”
    姜原回头看她，“没了。”
    ……
    就这啊？
    “那为什么安贝说要好好感谢你？”辛野疑惑，“之前她的助理也说，受过你的恩情什么的……”
    姜原了然，沉吟了片刻。
    “可能因为她找到我的时候，FA已经破产了吧。”
    -
    辛野坐在柔软的大床上，看着电脑上的资料。
    她觉得自己一天的信息摄入量快赶上企业公司的职员了。
    FA公司早年破产的讯息现在几乎都查不到，但辛野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一些细枝末节的漏洞。
    安贝在去年3月，成功拿下了她人生中第一场国际性质的T台秀场，并且当选亚洲的环球小姐。FA也在这个时机跃升成为国内排名前十的时尚娱乐公司。
    但3月以前的记录，无论在哪里查看，都是一片空白。
    显然被人处理过痕迹。
    许多FA公司内部有些名气的演员艺人，几乎都是3月之后才陆续加入的。
    也就是说，此前FA内的模特和艺人，除了安贝，再无其他。
    浴缸里涌动的水流声，穿过浴室门，传入辛野的耳朵里。
    她趁着姜原还没出来，又往下翻看了许多。
    直到看到了一套安贝发送给那场亚洲环球秀场的一组写真。
    这是一份有中文、日文、韩文、英文版的申请单，有安贝几张正面侧面的素颜照、日常照，以及一套精修写真。
    出处是一名FA内部的安贝粉丝发的微博，感叹自家女神连素颜都能打，一套照片多么多么好看。
    这套写真，将安贝妩媚而高不可攀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个动作和眼神都被捕捉，像一阵飒爽的风从眼前刮过，留下的却是高山和海洋那般壮阔的味道。
    摄影师：姜原。
    就在辛野看到姜原的名字时，摄影师本人已经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闲散地垂搭在肩头。
    她踩着地毯走到冰柜旁，漫不经心地拿出一瓶磨砂果酒，撬开瓶盖喝了一口。
    那双眸子微微侧过来，发现了辛野的目光。
    姜原拿着果酒走到床边，看着那个正抱着电脑盯着自己发呆的小家伙：“在想什么？”
    辛野却没说话，只默不作声收回目光，盯着屏幕看。
    姜原将果酒放在床头柜上，上.床坐在辛野旁边，看着她屏幕上的内容。
    是个动画片。
    一只棕色的老鼠举起一盘馅饼，砸到一只蓝色的猫脸上。
    姜原一愣，看了看这个动画片的名字。
    《猫和老鼠》第15集。
    姜原：……
    “看这么认真？”
    辛野点点头：“这部动画每一集矛盾冲突都很强，我一没灵感就爱看。”
    “这样啊。”姜原微眯着眼眸也和辛野看了会儿，“运镜还算流畅，不过构图和镜头排列方式都太实验片风格，新的摄影技法已经革新很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过以现代视角来看实验片镜头，意外的有悬念感。”
    辛野觉得，姜原肯定知道她是随口搬了个借口出来。
    但她依然理直气壮。
    毕竟剧作课上老师也建议过看《猫和老鼠》。
    辛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还是很想知道，FA为什么会破产？安贝……因为这个事情经历过什么吗？”
    姜原看着她，也没问她为什么突然问，似乎不打算遮掩什么。
    “……嗯。如果不知道童谣是安贝的粉丝，我可能还没联想到。”姜原说着，“还记得First的最佳影片吗？”
    辛野毫不犹豫：“记得，是师姐的《港口》。”
    “大致的故事内容都还记得吧？”
    辛野依然点着头。
    姜原“嗯”了一声，组织了一会儿语言。
    “安贝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舆论风波。”她顿了顿，“现在FA的总裁，是安贝的继父。”
    “继父？”
    “准确的说，是第二任继父。放心，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姜原接着道：“舆论的导火索是她上一任继父，安贝被指骂了很久，她的妈妈最后为了保住安贝自首。现在这位是安贝妈妈十多年前的追求者，接手FA之后把舆论清洗得很干净，把她当亲女儿全心全意捧着。”
    辛野眨了眨眼睛，听得懵懵的。
    “上一任继父？妈妈自首？十多年前追求者？”她虽然常年写剧本，却也很难用这些线索串联出一个完整合理的事件来。
    这里面缺少了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
    姜原看她似乎凝眉在消化信息的模样，抿唇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些都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安贝现在走上了她喜欢的道路，过去的一切都不会束缚她了。”姜原说着，认真对上辛野的视线，“别为她忧心太多，好吗？”
    辛野心有余悸，依然在脑海里思索着。
    尽管对安贝到底经历了什么并不清楚，但当她知道安贝也曾是恶性舆论的受害人时，还是不免心疼起来。
    她此时两条膝盖屈起来，用自己两条细长的胳膊环抱着。
    姜原看着她蓬松绵软的长发，伸手像抚过湖面的波纹一般撩拨着，想安抚她。
    “……她真的和妈妈好像。”
    辛野说着，脑袋往姜原怀里靠去。
    投射下来的灯光被姜原的臂膀挡住一部分，在辛野的面容上留下一抹浅浅的暗影。
    “为什么，那些恶意的舆论总是不肯放过女性呢？”
    “这个圈子，好像和以前那个满是艺术家的圈子不一样了，像一个无人生还的沼泽。”
    姜原听着，揽过辛野的脊背，让她在自己怀里靠得舒服一些。
    她在辛野的发旋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几缕小卷发挠了挠她的鼻尖，有些痒痒的。
    她轻声道：“不止这一个圈子。人类社会总是这样。”
    “不过，”她担心辛野会想得越来越消极，“仍然有很多人在舆论中逆行，在沼泽里摸索求生的方式。她们都是携带着普罗米修斯火种的先驱者。”
    姜原用了十分抽象的说法，像讲寓言故事一样安抚着怀里的人。
    辛野静静听着，一对睫羽像蝴蝶翅膀似的，扑闪扑闪。
    她忽地坐直了身子，一头撞上姜原的下巴。
    “你说得对，我得把你刚刚说的那些话记下来，对我下一个剧本太有用了。”
    姜原的脑袋被撞得朝后仰去。
    她觉得下巴跟磕到了石头似的，火辣辣地疼着，靠在床头揉了许久。
    都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然而姜原看向那个一溜身蹦到桌案前唰唰写字的辛野，丝毫没察觉自己的脑袋是不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果然，写剧本的人，都是脑袋比较好使。
    074 约会
    晨间的露珠悬挂在落地窗外的房檐,向下滴落。
    这是一个阴云密布的早上，所幸短暂地停了雨。
    姜原和辛野起床时，两个人的头发都是乱蓬蓬的,这倒是让辛野有些吃惊。
    毕竟之前起床时，要么姜原已经打理好了自己,要么她的发型也不会蓬乱成这样，甚至还有几缕头发不听话地往外翘。
    她站在洗手池边,用手拨弄了两下那搓不听话的翘毛。
    “真翘啊,比原原的屁屁还翘。”
    姜原此时正在刷牙。
    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看不出来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而辛野则兴致勃勃地刷起牙来,视线无意中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玩耍似的眨了眨眼睛。
    她看向镜子里已经拿起梳子的姜原,嘴里含糊不清道：“今天我们还去看安贝吗？”
    “你想去？”
    辛野点点头。
    “那就去吧。”姜原也没什么意见。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梳子就落在辛野的脑袋上,一下一下轻柔的梳下去,一直到最末梢。
    辛野的发质护理得很好,看起来松松软软很大一卷，梳起来倒是意外地顺畅。
    小白兔喝水在嘴里洗了洗，躬身吐在洗手池。
    然而就在她微微弯下腰的间隙，身后便有一阵温凉的呼吸靠近，与她的肢体相贴。
    仿佛整个上身都被身后的人圈在了怀里。
    姜原两手撑在洗手台边上，鼻尖蹭了蹭辛野的耳廓。
    怀里人的身上一直有消散不去的野百合香味,不管用什么样的沐浴露或者香水都无法掩盖。
    很好闻。
    姜原闭上眼，轻轻在她耳垂处咬了一口。
    辛野身上一阵酥麻。
    然而她此时被姜原圈在怀里,去不了别处，于是乖乖地反手覆上姜原的侧脸，在她的颈侧摸索着。
    她很喜欢姜原像只猫一般靠近她的感觉。酥酥痒痒的,仿佛能像水一般化在身后人的怀里。
    姜原抬起一只手来，虚按在辛野的腰侧。
    小白兔似乎也十分敏.感地动了动，用一两个指头挠着她的锁骨。
    手掌心顺着腰后的弧度往下，轻轻抚摸睡裙下突出的臀线，像圆月的一半，很软嫩。
    她凑近辛野耳边，又轻轻咬了咬耳垂。
    “嗯，很翘。”
    原本辛野被姜原的抚摸弄得有些羞，晦涩的眼眸丝毫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听到这话，她反应了片刻，这才想起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她说姜原的头发比屁屁还翘……
    辛野的脸红扑扑地，赌气似的偏过头，不让姜原咬自己的耳朵：“……你这是报复。”
    “不喜欢被报复么？”姜原看了看眼前的后脑勺，轻笑着任由手上的动作在辛野腰臀上游离。
    “不喜欢。”
    姜原撩开她的裙摆，探入里面摩挲轻抚着：“可是我喜欢。”
    ……
    当姜原抱着辛野走出浴室时，已经是10点整。
    辛野的睡裙松垮了不少，肩颈上多了些浅红色的印痕。
    她此时浑身软飘飘地依偎在姜原怀里，听着抱着她的人起伏胸脯下稳稳的心跳。
    那双狭长的眸子带了些酣足的意味，像是饱餐过后的野狼得到了短暂的快意。
    姜原垂眸，看着怀里的辛野：“还适应吗？”
    辛野被轻轻放在软床上，她红着脸，拉过被子来挡在自己身上。
    “你怎么这么喜欢浴室……”
    “嗯？”姜原俯身站在床边，两臂支撑在她两侧。
    她补充：“一个浴缸，一个洗手池。”
    说着，姜原似笑非笑：“那下次在花洒下站着也可以。”
    被子被拉得更紧了些，辛野索性直接躲在了被子下面。
    她的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
    悄咪咪地拉开床被，辛野露出一双眼睛来看着，此时伏在她身上的姜原嘴角是一抹憋不住的笑意。
    “你……你在笑什么？”
    “笑你。”姜原也不掩饰，抬手揉了揉辛野的小脑袋，“休息一会儿，就出去吃早午吧。”
    -
    姜原说的早午，也就是英式brunch餐厅。
    提前预约的这家餐厅叫做HalfCup，意为半杯，坐落于泰晤士河边。遥遥望去，还能看到伦敦塔桥横跨在河面，像一个撑开阴云与河流的巨人。
    两个人换上常服来到这里时没有排队，直接在室内落座。
    辛野此前没有尝试过英国的早午，毕竟她的作息是从施青菏那里沿传过来的，一日三餐必吃，没有早午餐融合一说。
    然而当她混着烟熏三文鱼切下一块班尼迪克蛋时，她忽然明白了大英人民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早午。
    简直是艺术创造般的味道TUT。
    辛野吃到美食后的模样，如果有两只长耳朵，那一定开心得晃个不停。
    姜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吃，不紧不慢地为辛野切下一片牛油果吐司。
    “吃这个，先开胃。”
    辛野乖乖地张嘴吃进肚里。
    因为姜原不爱喝摩卡，随机点了一杯抹茶拿铁，微甜微涩，带着一丝香浓粘稠的苦味。这味道辛野意外地爱喝。
    旁桌有几位英国女孩谈笑着，时不时朝姜原和辛野这桌投来目光。
    其中一位大波浪卷发的女孩似乎有些蠢蠢欲动。
    姜原像是没看见一般，伸手拿过一张湿巾，揽过辛野的腰肢替她擦着蘸在了嘴角的黄豆酱。
    “怎么吃饭总像个小孩子。”
    她的眼神语气里满是宠溺，仿佛那双琥珀般的黑眸里，只能倒映出这个坐在她身边的少女。
    那英国女孩见状，只得讪讪地退回座席。
    辛野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一桌的动静。
    “原原又有桃花了。”
    “没有。”姜原斩钉截铁。
    辛野耸耸肩，继续吃着姜原为她切好的巧克力奥利奥吐司。
    她现在似乎渐渐适应了姜原的目光。那个容不下其他女孩，只容得下她的目光。
    一片片草莓瓣混着微涩的三叶草点缀着，蘸着榛果酱吃，甜腻腻的口感仿佛在口腔中融化。
    辛野被甜的闭眼皱了皱眉。
    “不好吃？”姜原注意到她的表情。
    辛野叉起一块蘸了榛果酱的吐司喂进姜原嘴里。
    她仔细观察着姜原的表情，却发现这个人好像根本没觉得哪里味道不对。
    “你不觉得有些甜过头了吗？”辛野问。
    姜原嘴里的甜味还没有化开。
    她看向此时正注视着她神色变化的辛野，那张微微嘟起的小嘴像一颗蘸了榛果酱的樱桃。
    她俯身轻轻在辛野的唇瓣上吸啄了一口。
    姜原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此时局促得再次红了脸的辛野：“确实甜过头了。”
    辛野脸蛋红红的，抬手用拳头锤了一下她的肩，一双眸子左右看了看：“公众场合被人看见了，多不好呀。”
    “这里是英国。”姜原平缓地说着，似乎觉得辛野局促又害羞的模样尤其可爱，“如果你愿意，在这里进行法式热吻也没关系。”
    辛野心肝一颤，连忙埋着脑袋继续开始扒干净餐盘。
    用过餐后，两个人沿着泰晤士河看景色。
    走过了伦敦塔桥和大本钟，姜原的手机里已经拍下了许多照片。
    几乎每一张照片上都有辛野。
    过去参加比赛，姜原在伦敦断断续续停留过许多时间。然而每次从这些景色路过时，她除了用相机机械化地练习拍摄外，便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沉默者。
    可是和辛野再度来到这里，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河岸边的大厦多了许多颜色，阴云笼罩过的伦敦像是潮湿却静谧的仙境。
    姜原静静站在河畔边远眺着，看着远方破开阴云的一条裂痕，仿佛有大片灼眼的阳光从中渗透下来。
    感受到自己的衣摆被拉了拉，姜原回头看去。
    辛野手里拿着一个洒满糖粒的泡芙冰淇淋，两个甜得醉人的梨涡浮在嘴角。
    “我还想去大英博物馆，陪我一起吧？”
    姜原抿唇轻笑，点点头：“走吧，陪你一起。”
    也不知道是她陪辛野，还是辛野在陪她呢。
    ……
    午后开始又下起了雨，一直持续到两人再次来到时装秀场。
    因为来过一次，入场程序顺畅了许多。
    当姜原和辛野走到座位上时，童谣已经和她的设备一起，守在了她的三个空位前。
    辛野朝她微微鞠躬：“师姐好。”
    童谣也点点头：“你好。”
    她又看向旁边的姜原。
    原本想和姜原也打声招呼，然而想到自己签下的那份合同……童谣终究还是没说出声。
    姜原自然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也并不准备主动和她结识。
    毕竟姜原本身并不是什么乐于交友的人。
    随着场内的宾客纷纷落座后，热场表演也已经开始。
    今天的主题是“冰雪节”，舞台剧是一出模拟冰场的花滑表演。
    模特们的服装也紧紧围绕“冰雪”的主题进行设计，看样子是在为冬装作准备。
    安贝在这一场走秀上，显然没有占到优势。金发的白种人模特对于冰雪的驾驭，要比气质向来妩媚热辣的安贝契合许多。
    即使这样，也并不影响姜原辛野身后那台相机的快门声一分钟响一百次。
    直到今天的时装秀再次落幕，童谣出乎意外地站在了秀场门外，等着原野二人出来。
    当姜原牵着辛野的小手，准备绕过后台安保去找安贝时，童谣却已经堵在了两人面前，面容看上去似乎并不怎么愉快。
    “姜原，我有话和你谈谈。”
    姜原扫了一眼，似乎并不打算多作理会。
    然而辛野却在她身后拽住她的手，想让她停下步子来听听童谣想说什么。
    姜原只好站定，漫不经心地看向童谣。
    童谣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调查过，你是……安贝长期合作的摄影师，她也公开说过你是她值得信赖的朋友。所以我思考了很久……”
    姜原微眯着眼眸，等着她的下文。
    “……你能不能，推个安贝的私人联系方式给我……”
    075 艳羡
    姜原一时语塞。
    秀场侧门仍然有不少人走出,在她们身后形成一堵人流。但好在每一个人都颇有礼仪，哪怕是交谈的声音都如蚊子声般细小。
    这也让姜原的声音清晰可闻。
    “抱歉，这是安贝个人隐私。”
    听到姜原拒绝，童谣显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她还是微不可察地敛眉,颇有些尴尬：“……你说的对,是我冒昧了,不好意思。”
    辛野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毕竟私人联系方式这样的东西，应该征得安贝本人同意才行,姜原会拒绝于情于理都没啥问题。
    她想了想,看向童谣。
    “师姐和我们一起去后台吧？”
    童谣猛地抬眸看向辛野，似乎被这邀请震惊了片刻。她指了指自己：“我？去见安贝吗？”
    辛野点点头：“如果你想和安贝认识,那就主动去找她吧？”
    童谣下意识地朝下看去，将自己的装束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今天的装扮没有什么瑕疵之后,又偏头看向姜原。
    “可以吗？”
    “……”姜原还能说什么呢,“小野说可以，那就可以。”
    童谣心花怒放，连忙提着自己腰下的裙摆，蠢蠢欲动。
    “你们稍等我一下,我去卫生间补个妆！”
    说完，她转身便朝侧门正对的卫生间跑去，站在镜子前面啪啪几下在脸上拍了拍什么。
    姜原回过头来，看向身旁的辛野。
    辛野注意到她的目光，知道她是对于帮童谣搭桥面见女神的事情不满。
    于是牵起她的手在身前晃呀晃。
    “就偶尔帮一帮吧，好不好？”辛野笑眯眯的,皓白的牙齿微微露出，眼眸也亮晶晶，撒起娇来让姜原瞬间卸下防备，“师姐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姜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辛野晃着她的手，却不小心碰到了身旁一位从侧门走出的西装绅士。
    这个男人披着一件浓黑的大衣，戴着一款UFO形状的经典款礼帽，戴着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钻戒，手里的雪茄正燃着几缕烟。
    还没等辛野先开口道歉，那男人却先垂了垂脑袋，很有绅士风度：“抱歉，小姐们。”
    辛野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说的是中文。
    “没关系。”辛野反应过来，略有些惊讶地回应着。
    那男人点点头，转身前抬头看了一眼姜原，只略微停顿了几秒，便朝姜原也点了下头，转身走入了人群之中。
    这男人的模样看上去40岁上下，一字胡横亘在唇鼻间。
    他看向姜原的眼神，姜原有些看不懂，但却敏锐察觉到应当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这倒是让姜原短暂的疑惑了一会儿。
    毕竟她确认在她所有的记忆当中，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很快，这个疑虑就被抹消掉。
    不过是个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的人。
    童谣这时也踩着一双不太合脚的黑色细高跟急匆匆地小跑出来：“我来了，久等了。”
    于是三个人便轻车熟路地和安保人员交代了几句，畅通无阻地进了后台。
    一号化妆间。
    当姜原推门进去时，安贝刚刚换上自己的常服，是一件紧身的黑色吊带配上一条黑色包臀裙。
    当事人左右看了看：“我那件白色的西服外套呢？”
    最后进来的童谣听罢，下意识朝自己身后正准备关上的门上看了一眼。
    是一件白色的小西服挂在上面。
    她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地取了下来，一步步走到安贝身边。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安贝的侧脸，就像在看着她心目中一直敬仰的爱与美之神维纳斯：“安、安贝，这、是这个吗？”
    安贝被她的声音吸引过来，偏头看向她手里的白色西服。
    “原来在这里，太感谢了。”安贝笑了笑，眼眸弯弯的，顺手从童谣手里拿过来穿在肩上。
    她在穿衣服时，身上那股能让人着迷上瘾的香味钻入了童谣的鼻息间，让童谣大脑死机般一阵天旋地转。
    辛野连忙叫了她一声：“师姐。”
    童谣这才稳住自己的思绪，回头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师姐？”安贝已经穿好了衣服，正看着镜子给自己补着口红，“是小野宝贝的师姐吗？”
    还没等辛野开口说话，童谣便脸红心跳地回答道：“是、是的！我是辛野的师姐，首都戏剧学院大三学生……不，马上大四。我、我是东珠新区人，常驻首都，平时爱好就是到、到处旅游和导片，还有观赏时装秀……”
    安贝被她这自曝户口似的一番话轰炸得微微一愣。
    那双睫毛纤长的狐狸眼从镜子反射的画面中看去，目光落在了童谣的脸上。
    是个很素净的小姑娘，周身的气质像块玉。
    “哦，这样。”安贝知道得有点礼节，“我是安贝，是姜原的……”
    “我知道，我知道，”童谣忙接过话，“你是姜原的师姐，首都电影学院服表系的毕业生，FA首席签约模特，首都本地人，是去年亚洲的环球小姐和国际最佳新人时装模特……”
    安贝听得又是一愣。
    半晌，她才抿唇轻笑的一声，声音和她的眼神一般勾人。
    她微微倚靠在化妆台上，偏头饶有兴趣地看着童谣：“看不出来，你对我了解这么多呢？是我的粉丝么？”
    童谣吞了一口气，心脏砰砰直跳。
    她拳头在裙侧攥得死死的，红着脸重重点头。
    “我……我是你的粉丝，从四年前艺考时在首都电影学院见到你开始……就一直是你的粉丝了。”说着，童谣似乎还有些愧疚地移开视线，“可惜我在考电影学院戏文三试和考官吵了一架，没能拿到合格证……只能去戏剧学院……不然就可以、可以像姜原那样，当你的师妹……”
    安贝听完她这一堆又一堆话，心下也了然了。
    这是个狂热粉丝。
    她歪了歪脑袋看向此时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喝茶的姜原，辛野在发现安贝看过去时，连忙躲开目光假装在乖乖品茶。
    “……小姜姜，”安贝叫了正优雅靠在沙发上喝茶的姜原一声，“你们真有闲心。”
    “给你找点乐子。”姜原道。
    “我谢谢您。”
    “不客气。”姜原说着，将手里的茶杯朝她微微举了举。
    童谣有些纠结地看着安贝，鼓起勇气开了口：“安贝，我可以……要一个你的私人联系方式吗？”
    安贝倒也不甚在意，直接拿出手机来翻出自己的账号二维码给她：“喏，扫吧。”
    童谣受宠若惊，拿着手机扫码的双手都肉眼可见地颤了颤。
    辛野收回看着那边进展的目光，有些担忧的叹着气。
    “怎么了。”姜原喝了一口茶。
    “以前写剧本参加比赛什么的，我都对师姐很有信心，觉得她拿奖肯定轻轻松松……”辛野说着，犹豫了一会儿，“但是我现在觉得……她好像也不是什么都能轻松拿下。”
    姜原眉眼轻轻扫过安贝那边的动静，“嗯”了一声，表示对辛野的赞同。
    “安贝喜欢男人。要拿下她，前路会很坎坷。”
    对此辛野也无比赞同。
    像安贝这样热辣的美女，先不说追求者众多，性取向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起初还以为童谣只是一个安贝的普通粉丝罢了。
    然而现在……谁都不信她只是个单纯的粉丝。
    “说什么呢。”安贝迈着大长腿走了过来，黑色的波浪卷发在胸前荡开。
    她俯下身子，拿起一杯姜原泡好的茶喝了一口：“嗯~小姜姜泡茶的手法意外的不错。”
    童谣此时也走了过来，接过辛野递给她的一杯茶。
    姜原扫了一眼茶壶里那个速成的茶包，被浸透在浅黄色的水里。
    一时间也不知道安贝是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夸她泡茶泡得好的。
    “这周六晚上结束后会有晚宴，你俩来吗？”安贝将茶杯放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原野二人。
    “来！”辛野毫不犹豫。
    辛野说来，那姜原肯定要来。安贝笑眼眯眯地点了头，又看向一旁落座的童谣：“你呢？”
    “啊……”童谣没想到自己女神会问到自己，想也不想连忙同意，“我来！一定来！”
    安贝笑得眼波轻漾：“那就恭候了。”
    -
    因为安贝还要去熟悉明日秀场的服装，姜原辛野边和童谣一起，三个人一路走出了秀场大门。
    路上仍然下着细雨。
    童谣看着这雨并没有要停的迹象，站在屋檐下踌躇了许久。
    辛野见状，歪了歪脑袋问：“师姐，没有带伞吗？”
    童谣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出门的时候没有下雨，以为会天晴。”
    辛野了然，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的一柄白伞递给她。
    “这怎么好……”童谣一时间有些羞愧。
    “没关系的，”辛野笑笑，嘴角的梨涡甜甜地浮在面上，“原原的伞很大，我和她一起打是够的。”
    童谣下意识地看向辛野身旁的姜原。
    姜原虽没说话，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头。
    童谣这才接过了伞。
    这柄伞并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撑开后完全能够罩住两个人。
    她看着姜原和辛野撑着一把伞走入雨中，那个头发卷卷的女孩挽着那个身姿颀长的冷艳美人，看上去亲近到仿佛不分彼此。
    竟然有些羡慕她们了。
    思绪在雨中散去，童谣正准备迈开步子往前走时，兜里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向屏幕上的来电人。
    。
    “……喂，”童谣接通了电话，“我说过了，这一周过去后就会赶回剧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官方：“童小姐，请不要忘记您和Joyson签订的合同条款，剧组停工一周的损失涉及到场地和投资商等一连串的成本，请您慎重。”
    “我自己造成的损失我自己弥补。”童谣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调整自己的情绪，“只要一周的时间，我一定赶回来。”
    “您承担损失我们也并不能确保您可以达到我们的要求。”的声音官方到有些不近人情，“如果您不愿意继续合作，我们可以协商解约。愿意与我方签约的青年剧组并不在少数。”
    童谣的双手渐渐攥成了拳头。
    她抬头看向远处，看向那两个已经消失在雨幕中的人。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着牙吐出了一句话：“我知道了。”
    076 巧合
    也不知道童谣是否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一连几天都没在秀场见到她。
    直到周六的最后一场时装秀结束，身后一分钟一百下的快门声依然没再响起过。
    辛野回头看着第四排的三个空位。
    三个“童谣”十分醒目，却没有人在这几个位置上停留。
    一直到秀场侧门处等候，一众宾客都纷纷朝地下一层的晚宴大厅涌去了,始终没有搜寻到童谣的身影。
    “我们走吧。”
    姜原让辛野挽着自己。
    辛野最后朝秀场里望了一圈,确认没有童谣的身影后,点点头,挽上姜原朝地下一层走去。
    晚宴大厅总占地将近400平方，四个罗马式旋转楼梯自夹层的贵宾包间旋转而下，落入大厅四个角落。12条十米长的餐桌分为了六排,横亘在大厅内,垂搭着雕花丝绸桌布。宾客们各自围在一块，散布在大厅各个位置谈笑举杯。
    当姜原和辛野走下楼梯时,客人们都已经聊了起来。
    晚宴上的大多都是生意人。有投资商，有服装生产商,也有品牌商。
    即使是某些艺术类品牌的设计师,也难逃在这样一个名利场里左右逢源的命运。
    在靠近餐桌的一路上,有不少周围的大腕注意到了姜原和辛野。
    一个气场逼人，五官精致冷艳。
    一头黑色的发丝垂搭在肩颈上，露出若隐若现的耳骨钉和锁骨上的圆领银链。简单的黑色丝绸尖领衬衫下是垂感轻疏的黑色束脚裤，再配上一双经典无花纹的黑色马丁靴。
    姜原身上没有多余的坠饰。
    她肤色很白,一身黑色的装束在她身上，更衬得她像一只沉睡千年的美艳吸血鬼。
    她回头看着那紧跟在她身后的少女。
    “小心脚下。”
    那少女一头蓬松的卷发，轻盈垂搭在腰臀处。她的脸蛋明净白皙，眉眼清隽灵动。一身齐膝的白裙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黑色纹饰。
    那双玛瑙石般的眼眸看向四周时，仿佛占尽了天地间三分的灵气。
    “那两个女孩是模特吗？”
    “没有见过的生面孔,或许只是新人。”
    “恕在下先走一步。”
    周围的大腕们开始跃跃欲试。
    一名西装革履的绅士率先迎了过来，脸上挂着谈生意时客套的笑。
    “打扰一下，两位小姐。看二位的模样应该是华国人吧？”
    姜原领着辛野径直绕过他，一丝目光也没留下。
    辛野在路过他时腼腆一笑：“抱歉啦。”
    那绅士傻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继续追上去问还是就此作罢。
    “好高傲的女人……”有人退缩了。
    一名女商人见状，拿起手里的一杯香槟朝二人走去。
    “您好，整个晚宴里的华国人很少。认识一下，我是来自华国的……”
    “小野，尝尝这个。”姜原夹过一块蒂芙尼绿的马卡龙，轻轻喂入辛野的嘴里，“好吃吗？”
    辛野乖巧地点点头，又指了指另一个粉红色的：“我想吃那个味道的。”
    “好。”姜原宠溺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无视掉一旁还举着香槟的女商人，为辛野夹来了粉色马卡龙。
    那女商人站在一旁，被这赤.裸裸的无视弄得面红耳赤。她轻咳了一声，复而又开了口：“打扰了，我是……”
    “当啷——”
    女商人倚靠在餐桌上时碰倒了一杯别人倒好的红酒。
    紫红色的液体从歪倒的高脚杯里倾泻出来，染上了那位女商人的白裙。
    周围一片唏嘘声。
    姜原这时才注意到身旁的女人，不紧不慢地递给了她一张餐巾。
    女商人接过来擦着，一时间又羞又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要说都怪眼前这个冷艳美人呢，但是红酒不是她的，更不是被她撞倒的，责怪不了她。女商人只觉得自己理亏，却又觉得都是姜原的错。
    她抬头，怒瞪了姜原一眼，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辛野一边吧唧嘴吃着马卡龙，一边看着那女商人走远，也不得不蹙起眉头。
    “原原，会不会有点不近人情？”
    “嗯？”
    “刚才那位绅士和那位女士，只是想来同我们结交罢了，是不是和颜悦色点会更好一些？”
    姜原沉默着给辛野挑出一团意面。
    “第一个接近的那位，是英国一家不知名小公司的总监，曾经盗窃许多青年设计师的作品。”她顿了顿，给了个总结，“十恶不赦的小资本家。”
    “第二位女士，在去年的巴黎时装周上泼安贝脏水。看上去是华国人，早已加入意大利国籍，有辱.华倾向。没有结识的必要。”
    辛野讷讷地听姜原说完这些，不知觉地点了点头：“喔……”
    原来姜原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不可一世的样子，是早已经在心里作了权衡判断。
    她这样极其遵守自我原则的人，断然是不会和那些小人结交的。
    身后传来一声笑，“您是个很有智慧的女性。”
    辛野和姜原先后朝后看去。
    是昨天她俩碰到的那位西装绅士。他此时已经取下了礼帽，手指上鸽子蛋大的红宝石熠熠闪光。
    男人鞠躬行礼。
    “鄙人费正培，很荣幸见到二位。”
    虽然没见过他，但显然辛野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有一阵抵挡不住的喜悦：“原来您就是费先生！”
    姜原短暂的回想了一瞬，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如果说国内无人不知乔吟山，那其下的最大制片商巨头费正培，也同样拥有显赫的名声。
    更重要的，费正培也正是这次剧组拍摄《蜜语》的幕后制片人。
    付妤曾在传来的信中给过姜原暗示。
    姜原虽然总是冷漠，却也明白这个人并非是等闲之辈，于是朝他点点头：“您好，费先生。”
    费正培笑着，鼻唇间的一字胡乍一看倒还挺像卓别林。
    他的目光很慈爱，看了看辛野，又看向姜原。
    但是在看着姜原时，那目光里的慈爱渐渐又变得深沉了一些。
    姜原向来敏锐，对这一变化察觉很快。但潜意识里隐隐觉得，他似乎在透过她看着另外的人。
    费正培率先转移了话题：“两位小姐怎么会有闲心来参观时装秀呢？……是剧组里的资金周转不够了么？”
    “没有的事，费先生请放心。”辛野甜甜地笑着，像长辈们都喜欢的乖巧听话小女孩，“这些天因为下雨，剧组里的戏延迟了。只有等明天晴朗过后和男主演一起接着拍。”
    费正培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复而看向姜原，眼眸中满是欣赏。
    “听说剧组中第一摄影师是你，一个人包揽了三个机位。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尽管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们找到一位实力不俗的青年摄影师。”
    姜原向来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只得牵强地勾了勾嘴角。
    “不劳烦费先生了，还请放心。”
    费正培倒也没被她这生疏的拒绝给惹恼，反而眼里沉满了笑意。他的手指轻抚着礼帽，神色又变得深远了起来。
    “姜原小姐，你很像一个我曾认识的人……”
    姜原看向他，眼里满是警惕。
    “抱歉。”费正培恢复了起初平静无波的神色，似是有些懊恼，“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应该不会那么巧。”
    姜原牵起辛野的手，手里的餐盘也一一放回了这张餐桌。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请恕我们先告辞了。”
    “……”费正培张了张嘴，看上去还有话要说。
    然而那两个女孩已经从他面前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就像十多年前，那个和姜原同样高傲、气质拔群的女人，从他面前带走她的妹妹一样……
    -
    直到确认离费正培已经够远，姜原才停了下来。
    身后的辛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从后将下巴靠在姜原肩上。
    “原原不想见费先生么？”
    “……他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很复杂的感觉。”姜原平静了片刻，“可能只是巧合，可能性并不大。”
    辛野听着她说的话，眨巴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听得云里雾里的。
    “什么意思？”
    姜原摇摇头：“没什么，肚子还饿吗？先垫垫肚子吧。”
    辛野也没有多问，就被姜原夹在盘中的食物堵住了嘴巴。
    毕竟大酒楼的晚宴规格一向很高，这样又贵又好吃的佳肴，光看不吃确实很浪费。
    也就那些为了在利益中斡旋的商人们才会心思不在食物上。
    安贝一身拖尾的镶钻天鹅白丝裙，不规则的褶皱用蕾丝镶边，自腰侧斜斜向下扩展开，露出一双穿着裸色的镶钻尖头高跟。
    她在大厅里搜寻了一番，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朝姜原辛野走来。
    “唷，原来在这，可让姐姐好找。”安贝走来，手腕轻轻搭在了辛野肩上，“小姜姜怎么表情这么凝重？”
    姜原沉默半晌：“遇到了些麻烦的人。”
    听罢，安贝倒是很愉悦地笑了。
    “我在对面那桌就听说你刚才的事迹了。那些商人谈起你啊，可都是脸色巨变，装都不带装了，唧唧歪歪像个怨妇。”
    辛野乖乖捧起一杯果汁来小啜了一口，悄咪咪看了一眼姜原的反应。
    姜原显然对那些闲言碎语早就习惯了。
    她倒是问了回去：“安贝，你了解费正培么。”
    听到这名字，安贝纤长的睫毛眨了眨。辛野也感觉到肩上的手腕微不可察地僵了片刻。
    “费正培……”安贝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垮了不少，闷闷地喝着手里的香槟，“我知道他。他是我上一位父亲的好友。”
    姜原脸色沉了下去。
    “他也是个混蛋？”
    “不清楚。”安贝摇头，“他在圈内的名声一向很好，倒没听说过和那狗东西一块干过什么龌龊事……怎么，你碰见他了？”
    姜原“嗯”了一声：“刚才见到了。”
    “小问题。费正培十年前就是个制片大腕，成了美籍华人后就离开华国了，听说已经打入了好莱坞。这次会回来投资，应该也有他的打算吧。”说着，安贝笑眼眯眯地看向姜原，“撇开那个狗东西不谈。费正培其实是个不错的制片商香饽饽，可得抓住机会跟他合作喔~”
    辛野眨巴着眼睛，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安贝，费正培就是她们的制片商。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乖乖埋头干饭。
    姜原听完安贝的话，倒也没了别的顾虑。
    只是这目前两次会面，费正培给她的印象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十年前，美国，好莱坞，又在差不多的时间点回国投资……
    这些高度重合的细节，很难不让姜原把费正培和乔吟山联系起来。
    如果费正培和那个女人是敌对关系，那么姜原或许会打消这份顾虑。
    但如果不是……
    姜原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那就希望真的只是一场离奇的巧合了。
    -
    翌日。
    连绵将近十天的雨总算褪去。
    丝丝缕缕的阳光穿透雨后云层，逐一洒落在林地中，将克里维登庄园镀上一层金边。
    剧组里的大家吵嚷着将器材搬进庄园里，间或响起积木几句“又要开工干活”的抱怨，还有穆三维踹他屁股的“噗通”声。
    姜原在下一场戏的场景安置镜头，调整着不同机位的焦距，按照分镜头脚本来设计画面。
    兴许因为一周没怎么碰过摄像机，姜原调整参数花了不少时间。
    今天的戏份有男主演参与，这也意味着《蜜语》的戏即将进入高潮。
    从早上开始拍摄，除去吃饭的半小时时间，一直到傍晚，姜原的视线和思维几乎都没有离开过镜头画面。
    和辛野在伦敦游玩的这一周里，她对于英国独特的风情掌握了不少，拍摄时也有意识地将一些细节容纳进画面。
    当费正培驾车亲临现场考察时，剧组里每一个人都各司其职，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正站在一旁观望。
    一旁的助理请示着他：“Fivin，我去通知他们的导演。”
    费正培抬手制止助理的行动，静静看着此时专心看着镜头的姜原：“不要打扰他们，去把车上准备好的晚餐带下来。”
    直到画面中，男主演满怀爱意辞别诺娃后，这场戏总算结束。
    大家都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因为忙了一整天，大家没了大嚎一声庆祝的力气，软瘫在各自的职位上已经是对这忙碌一天的敬意。
    积木后仰着脑袋，注意到此时正站在剧组后面的西装男人。
    他睁大了眼睛，忙坐起身来：“费先生！”
    大家纷纷将目光投了过去。
    穆三维反应很快，连忙整理好自己，快步走到费正培面前去，同他握了握手。
    “费先生，您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费正培和蔼地笑笑：“刚来一会儿。大家都累了吧，我给大家带来了晚餐，补充补充体力。”
    辛野此时正坐在一旁的座位上，看着周围的大家兴冲冲地朝费正培围过去。
    她又看向此时仍然在设备面前调试的姜原。
    姜原的面容淡淡地，看起来像在思考，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思考。
    “原原，走吗？”
    辛野看着她鼓捣了一会儿镜头，拆卸下来又重新换上一个，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来。
    “走吧。”
    说着，姜原便朝辛野伸出手。
    辛野面上的笑意徜徉开，像只兔子似的快步跑到了姜原身边，紧紧环住她的臂膀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大家此时都聚在庄园外的空地上，费正培的下属已经安置好了一个长桌，让大家围坐着用餐。
    食物很丰盛，鸡鸭鱼牛样样俱全。除了西式菜肴，还有特意准备好的中菜。
    积木看到老家特产的烟熏烤鸭，顿时感动得湿了眼眶。
    “呜呜，真好……原来远在英国也可以吃到家里的味道。”他说着，掰下一只烤鸭腿，边哭边啃，“太好吃了，简直和妈妈做的一模一样……”
    费正培在一旁看得乐呵呵的：“这么喜欢，那就多吃点吧。”
    这一顿饭吃得大家都很开心。
    姜原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沉吟了片刻。
    不得不说，费正培是个很有盘算的人。他知道剧组里的大家离开华国有一个月之久，会有思乡的念头。
    现在这一波殷勤倒是来得恰到好处。
    辛野静静看着姜原平淡的面色。原本她心中因为这顿晚餐浮起的一丝感动，此时也渐渐消散了不少。
    晚上会有一场与床有关的戏，需要诺娃和裴伊预先做好准备。
    就在大家各自筹备的时候，姜原静静站在奢华的房间阳台上，靠着十二根圆柱围拢的低矮石台，仰头看月亮。
    晚风静静吹过，轻拂起一阵野百合香。
    她偏头看去，辛野此时也走到了她身边来，和她一起看着。
    姜原觉得很放松。
    “原原。”身旁女孩的声音，在晚风里很动人。
    “嗯？”
    “你是不是……对费先生有敌意？”
    晚风忽然呼啸地刮了几缕，让姜原的发丝有些凌乱。直到风力渐渐小了下去，姜原才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只是担心，他和我憎恶的人站在同一阵线。”
    “原原憎恶的人，是原原的妈妈？”
    姜原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却并没有出声。
    辛野只得叹了口气，也抬起头来看着月亮。
    “费先生是个好人。很久很久之前，爸爸曾经想为妈妈翻案，被许多有权有势的人打压。如果不是费先生暗中施以援手，爸爸或许还没那么快重新振作起来。”
    姜原静静听着，半晌，开口道：“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算是我和爸爸哥哥之间的秘密吧。”辛野道，“费先生似乎也有忌惮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是不可以被预先刺破的东西……”
    “……总而言之，我很相信费先生的为人。”
    姜原听辛野说完，许久都没有给她回复。
    辛野被晚风吹得身上凉飕飕地，摸索着自己地胳膊转身进屋了。
    留姜原一个人好好地想清楚。
    对姜原来说，在认识一个陌生人初期就下定义是一个很危险的事情。不管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
    人都是有两面性的。
    但如果辛野这样看上去人畜无害，实则心思细腻的人都说，她相信费正培。那姜原实在不好再对这个人继续抱有明显的敌意。
    心下想着，姜原琢磨了片刻，最终还是进屋子里调设备去了。
    因为考虑到两位女主演入戏时会介意外人在场，费正培带着助理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穆三维和辛野也按照剧本上的内容，给诺娃和裴伊讲了接下来这场床.戏需要注意的地方。
    两个女主演的耳根子都红到烂熟了，这才放她俩自行摸索去了。
    姜原的镜头已经开始记录，然而场记还没有拍板开始。
    似乎穆三维是刻意安排让她俩预热一下，按照剧本先在床上熟悉彼此。
    显然，裴伊对两个女孩间如何进行这样的事情很生涩，但诺娃却出乎意料地熟稔。
    她用脚背轻轻蹭动裴伊的下颌，引导对方亲吻自己的脚踝和小腿，再逐渐移上大腿根。
    裴伊也十分上道，顺从地跟随诺娃的指引。
    镜头里，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曳。铺洒下的光线混杂着月亮的银辉，包裹住两个含苞待放般的少女。
    像在采摘一朵半熟的苹果，生涩而又迷蒙。
    直到两个女孩的身躯深深陷在了鹅绒大床上，纤盈的床幔自天顶环绕下来，让这份旖旎在镜头前若隐若现时，穆三维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如梦初醒似的喊了一声“卡”。
    大家没有掌声，面上却都带着潮红。
    姜原作为摄影师，完全明白这两位演员为这场戏的画面作出了怎样堪称艺术的贡献。
    大家回公寓的路上，一扫刚才在庄园里的安静，纷纷都热火朝天地议论起来。
    “费先生没留下来看咱们最后一场戏，太可惜了。”
    “是啊……诺娃和裴伊入戏好深，我险些都快忘记这是在演戏了。”
    “不得不说，艺术片拍床.戏真的很艺术！我看姜原的运镜简直……”
    提到“床.戏”两个字，周围的大家像是触发了什么按键般，都齐刷刷地愣住，又齐刷刷地各自移开目光。
    鸦雀无声。
    姜原开着车，听见后面的动静小了下去，不由得有些发笑。
    说起来，剧组里面个个都是成年人了。倒是一个比一个单纯。
    077 反攻x2
    回到公寓里挑选镜头时,再一次还原了清纯成年人们的大型羞涩现场。
    “放……要放吗？”
    “三维你去放吧……”
    “……”
    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姜原嘴里含着一颗提神的薄荷糖，得了穆三维的眼神后，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最后一场戏的播放键。
    这场戏的所有镜头，姜原都拍得十分隐晦。
    顶多偶尔会有白皙的腿部特写,和双臂交缠的后颈,蝴蝶振翅般的后脊等等。
    整个画面的基调都力图用隐晦朦胧的艺术手法,将性与爱迸发时的热烈渲染出来。
    至少姜原认为还算不错的。
    尤其是裴伊明明生涩却又顺从的演技,更是这场戏画龙点睛的一笔。
    在场的除了姜原和穆三维，其他人几乎都红着脸，安安静静地看完。
    活像是一群小学生聚众看小黄.片的大型现场。
    “很不错。”穆三维点点头,表示满意,“今天的戏份到这里就很好了。诺娃，裴伊,你们的感情已经在萌芽了，记得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秘密而刺激的地下恋人。”
    一旁坐着的裴伊和诺娃回过神来,点点头,互相对视着，眼眸里闪烁着浅浅的光辉。
    等到大家散去，回到各自房间休息，姜原也搂着辛野的腰肢进了房间门。
    随着“砰”的一声,房门关上。
    辛野的后背也被一阵力道带动，轻轻贴靠在了门边。
    一只温凉的手此时正垫在她的后脊处，轻轻摩挲着她后背的肌肤。
    “原原？”
    辛野眨了眨眼，抬起眸子注视着面前倾轧在自己身前的人。
    那头黑色的齐肩碎发随着面前人的动作垂搭下来，挠动着她的脸颊和呼吸。辛野感觉到颈窝处一阵酥痒，缓缓阖上了眸。
    姜原的膝盖悄无声息地拨开她的一双腿,在辛野的大腿根之间轻柔而霸道地抵住。一时间让怀里的小白兔躲也躲不开，只有乖乖地在姜原的侵占下任由她吸取芳泽。
    直到两个人腻歪够了，姜原才微微松开扣住辛野手腕的力道。
    她垂眸看着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眸子，俯身亲吻着轻颤的睫毛。
    辛野被亲得面色泛起潮红，她抬眸看着姜原时，眼眶里的水雾似乎还在柔柔地扩散，像一汪柔和的湖泊。
    “原原……”
    她轻轻发出声音。
    “……老色鬼。”
    姜原：……
    原本想辩驳几句自己不是什么色胚的姜原，缓缓沉思了片刻，只噙着笑意轻轻含住那赌气般嘟起的樱桃似的嘴唇。
    她舌尖轻舔过嘴角，像是尝到了美食一般：“多谢款待。”
    辛野只觉得自己像是每天都会被姜原吃干抹净的夜宵，偶尔还会变成早餐。
    一想到自己从来没有反攻为主过，登时又有些气鼓鼓。
    “我也想吃原原。”
    姜原调笑似的看着她：“会吃吗？”
    “我……我学过了！”
    “嗯。”姜原点头，“来试试？”
    说着，她拉过辛野的手，便让她探入自己的衣摆内里。
    “今天如果失败，以后都不会再给你机会了。”她在辛野的耳边轻轻吐气。
    辛野觉得自己的耳廓处麻酥酥的，浑身像是被一阵细微温凉的风入体似的，在她浑身上下乱窜。
    指尖处传来姜原腰腹处紧致的马甲线轮廓，还有温凉的肌肤触感。
    随着手指缓缓上游，若有若无地心跳声也顺着辛野指尖的脉络传输回来。
    辛野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炸裂了。
    然而眼前这个冷艳的大美人，像是全然不知道自己此时低垂着眉眼有多勾.人。她一边用那双满是蛊惑力的五官面向辛野，一边漫不经心解开衣领扣。
    辛野只觉得自己鼻尖一阵热流上涌。
    她连忙抬起另一只手来死死摁住自己的鼻梁。
    “又要流鼻血了？”姜原见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便准备转身去做好为辛野止血的准备。
    然而还没等姜原抽身离开，辛野便一把从衬衫内里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死死扣在怀里。
    此时辛野脸颊靠着的地方，正是姜原只剩下最后一颗扣子的胸部。
    软软的。辛野的脸蛋有意识揉动时，还会跟着她的脸蛋一起动。
    姜原两手撑在门上，垂眸看着此时毫无顾忌的小家伙，埋着脑袋在她胸前蹭啊蹭。
    “怎么，喜欢这里？”
    姜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辛野顿了顿，忙不迭地点着头：“喜欢！”
    叹了口气，姜原便任凭怀里的小脑袋肆意妄为了。
    然而还没过多久，怀里的小白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一僵。
    原本已经探入姜原束胸下的手僵硬地缩了回去，十分慎重地抬起来，在她自己的鼻息处，一擦。
    如姜原所料，一抹红色出现在了辛野的手指上。
    “等我。”姜原暗自叹了口气，快步走去拿来了纸巾湿巾和冰敷贴。
    辛野乖乖站在门边，看着姜原敛下眉眼，耐心替她处理血迹的模样。
    她弱弱道：“原原，我好像……把鼻血沾在你的衣服上了……”
    姜原为她贴冰敷贴的手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但姜原只冷静地回答道：“没关系，洗洗就行。”
    她暗自想了想，觉得自己今天做得最明智的一件事，就是穿了件黑色的丝绸衬衫。
    有效避免了低头看见一滩血迹时坎坷的心路历程。
    姜原让辛野等待一会儿后自己堵两个棉巾，而她本人则要赶紧换身衣服洗洗。
    就在辛野乖乖揉了两个棉团堵进鼻子里时，身后的房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辛野一惊，转过身来，摁下房门的把柄。
    “你好……”
    听到声音，辛野循声看去。
    是裴伊。
    此时的裴伊穿着一身奶白色的睡裙，头上一个猫耳发带。
    她看着辛野从门后露出的脑袋，面上挂着些诡异的红晕。但很快，她便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定睛看向辛野的鼻子。
    “小野，你的鼻子？”
    辛野连忙把棉巾取了出来藏在身后。
    “没事！我就堵着玩一玩！”
    但裴伊眼神很尖，已经看到了面巾纸上一闪即逝的红色。
    微微敞开的门里，姜原此时正在系睡袍的腰带。
    那张冷艳的五官下，是若隐若现的锁骨和沟壑，她轻描淡写地朝门口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将鬓旁的碎发拢在耳后，单手用皮筋捆扎起来。
    侧面看去，是个鼻梁高挺的英朗美人。
    但这两个人……一个流鼻血，一个穿衣服……
    裴伊一下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打、打扰了。”她转身便准备离开。
    “欸？裴伊！”辛野叫住了她，“你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裴伊顿住步子，面色有些艰难。她看了一眼此时正在房间的冰柜旁站着和果酒的姜原，又看向耐心等着她说话的辛野。
    犹豫再三，还是缓缓开了口。
    “我想问问你，女人之间做那方面的事情，有……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辛野恍然大悟，快步钻回房间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出来。
    她左右看了一眼，悄咪咪地放入裴伊的手掌心。
    “这一盒没有拆过，不过还是要省着点用哦。”
    裴伊感激涕零：“谢谢你！小野。”
    送走了裴伊，辛野转身关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姜原将手里还剩下半瓶的果酒放下，问：“裴伊借了什么东西？”
    辛野眼神左右飘忽，嘴里含糊其辞地说出了四个字：“倍……倍力……乐。”
    姜原微一挑眉。
    看来今晚的裴伊和诺娃，是在戏中开启了什么奇妙的开关了。
    辛野眼巴巴地看着姜原喝果酒，眼巴巴地看着姜原走到床边看手机消息，又眼巴巴地看着姜原走到浴室里洗漱作护理。
    可那个冷冰冰的美人却没再提刚才的事。
    辛野眼看着姜原已经打整好一切，坐到了床上翻动摄影集，于是便猫着步子走到床边，趴在姜原的身上又眼巴巴地和她对视。
    “嗯？”姜原淡淡地扫过她的眸子，继续垂眸看着手里的摄影集。
    “刚刚被打断了，我想现在继续。”说着，辛野吸溜了一下小舌头。
    “你还没洗漱。”
    “我这就去！”
    说完，辛野一溜身便去浴室里刷牙洗脸。
    正准备出来时，恍惚间想起刚才闻到姜原身上清香的海风柠檬味。
    万一自己因为流了汗而不被原原喜欢怎么办？
    于是辛野又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洗了个香喷喷的热水澡，套着浴巾披着半干的头发就跑出了房间，一蹦就蹦上了床，把原本还在看摄影集的姜原一把摁在了枕头上。
    辛野湿漉漉的发丝尖儿像是水墨笔一般，轻轻划过姜原的脸颊。
    好闻的野百合香从她的身上淡淡飘起，横冲直撞闯入姜原的呼吸。
    她的目光落在此时压着她的辛野身上，从她白皙的肩颈和锁骨扫过。几个浅淡的印痕还留在那微微垮塌的睡袍之下，若隐若现地勾.引着姜原。
    辛野全然不知此时自己跪在姜原两侧的行为有多大胆，只一心想着一个——
    “嘿嘿，原原，这次就要乖乖听话了喔。”
    姜原听着她的话，微一愣神，复而勾起一弯浅浅的笑。
    那双满是蛊惑的狭长眼眸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她抬起一只手，穿过辛野的发丝，轻柔而强硬地扣住她的颈窝。
    “来试试？”
    078 滚烫
    辛野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再加上今天看见了诺娃和裴伊之间的举动，她更加确信自己一直以来在脑海里演练的步骤是正确的。
    不过……
    诺娃今天在拍戏时挑.逗裴伊的模样，好像比她准备的步骤更加刺激。
    于是辛野在心里酝酿了一下，看向此时被自己压在枕头上的姜原。
    “原原,”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看起来很是认真,“勾.引我。”
    姜原看着她。
    “就像诺娃对裴伊那样,用……用脚尖来勾.引我。”说着，辛野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似乎在做着迎接姜原攻势的心理准备。
    姜原垂眸看了看两个人一上一下的姿势。
    “不太方便。”
    辛野连忙起身,给姜原腾出了些空位。
    然而她此时依然坐在姜原的大腿上,似乎并没打算挪动的样子。
    这让姜原一时间也不明白，辛野是想自己怎么用脚尖勾.引她？
    于是她开口：“你示范一下？”
    “不要,”辛野摇摇头，“如果我来示范,主动权就不在我手里了。”
    姜原叹气：“我不会,要你教教。”
    “我才不信,你少唬我。”
    “真的。”
    “不信。”辛野似乎铁了心不让开。
    她完全知道如果自己让步了，主动权在姜原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真的不会。”姜原的眉目垂了垂，神色有些黯淡,“没有当过下面，不知道怎么勾.引你。”
    辛野就这么自上而下注视着姜原的神色。
    身.下美人的眸子本就生得沉冷而美艳，此时略略垂下的模样，让她本身英朗冰冷的五官平添了几分柔和。
    这与平日里的姜原格格不入。
    辛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还说她不知道怎么勾.引人……！
    可是她明明无时无刻都把这个词拿捏得稳稳当当！！
    “那还是靠我自己来吧。”
    她没有实践过，只懂得用一些十分表面的接触开始,没办法像姜原那样游刃有余。
    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拿不稳锅铲的厨师，啥也不会还妄想上岗。
    然而此时的姜原，似乎一直在憋着笑意垂眸看她，一副很愉快的模样看着她埋着脑袋，迷迷糊糊却又只知道啵啵啾啾的，怪可爱的。
    辛野只觉得受到了非常大的挑衅。
    于是一股脑扑了上去，环过双臂将姜原紧紧抱在怀里。
    看起来像个小孩赌气撒娇似的。
    姜原依然好整以暇地在等着她的反应。见到辛野还在犹豫下一步的模样，她笑了笑：“需要我教你吗？”
    “不……不需要！”辛野一口回绝。
    “好吧。”姜原索性直接躺在床面上，舒展开四肢，“你慢慢来，我等着。”仿佛丝毫不在意辛野像个好奇的崽子一样的举动。
    辛野赌气似的鼓着脸蛋，微俯下.身子来，想要寻找到正确的地方。
    她的睡袍此时垂搭着，半条细瘦的肩膀在衣料下若隐若现，皓白如凝玉。姜原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顺着衣怀下的空隙看去，仿佛还能看到辛野那葱白的大腿伏在床被/上的轮廓。
    姜原胸口一阵猫挠似的痒，不自觉便觉得喉间升起一股奇怪的感受。
    像是被兔子的舌尖轻轻掠过，一阵湿润的温热一点点渗入肌肤脉络，姜原深呼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想要翻身坐起的想法。
    辛野依然认真地进行着她想做的动作，可是指尖怎么也找不对地方。
    “……小野。”
    “嗯？”辛野轻轻应了一声。
    “我可以单方面让你失败吗？”
    还没等辛野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便欺.身翻覆了过来。
    一片天旋地转间，辛野的面上就被一道遮挡住灯光的黑影笼罩，将她扣在了软床上。
    “！”辛野瞪大了眸子，“等……等下，我还没做完，你怎么可以……！”
    “你太慢了。”
    说完，那微张的宛如樱桃般的唇瓣便被一张红唇轻柔堵上，泛着丝丝甜意。
    一场蓄谋已久的反攻就这样以倒赔一晚的局面失败告终。
    辛野：TUT，原原果然是老色鬼。
    ……
    -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进度拉得十分顺利。
    似乎因为诺娃和裴伊戏里戏外都有身心上的密切交流，她们在戏里表现出来的情感发展与过渡就更加自然。
    尤其是裴伊，那份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一个男人并肩而行、相拥而立的画面时的心情，更是酸涩到令观看的人都揪着一把心窝子的难受。
    难受到辛野一度想改剧本情节。
    但她也只能想想而已，却并不会这么做。
    那些深刻动人的感情，往往都是甜蜜里带着酸涩，幸福里藏着绝望。
    最高潮处的火灾场景，穆三维请来了工人临时在林外的空地上搭建了一个简易室内景，并用一米厚的KT板建造了一面高度还原庄园全景的图画。
    克里维登庄园毕竟是公共场所，剧组无权实地进行火景拍摄。
    除了尽全力来还原场景之外，剩下的就要靠演员和摄影师来转移观众的注意力，并对瑕疵处进行掩盖。
    而负责后期的积木，也必须以200%的认真度，来高仿真实的火焰和灰烬。
    姜原操控着镜头，跟随情节发展，移动到火源处，跟拍着逃跑的两位女主演。
    在外拍全景的机位此时正在花园里，正对着庄园大门。
    浓烈的火焰仿佛直冲上天空，在晚风的吹动里越燃越旺。
    诺娃拉着裴伊向外逃。
    然而戏中的女仆，曾被伯爵的人打断了一条小腿，跑起步来很是吃力。不断落下的木桩和石块，阻隔着女仆和千金逃跑的路线。
    裴伊就在距离大门一步之遥处，出乎意料地被一个石块砸中了脊背，诺娃也因为身后人的动静，硬生生摔出了庄园，从阶梯上滚落下去。
    剧组里的大家都被这一幕惊吓得站了起来。
    穆三维甚至有了叫停的念头。
    “我的天呐，她们……！”
    “这样拍戏会受很重的伤吧！”
    辛野此时也担忧得丢开了剧本，想要跑上阶梯。
    “别过来！”裴伊在庄园里的一片火海里大喊出声。她的眼神还有悲戚和爱意，一时间让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在对大家说，还是在对眼前的诺娃说。
    剧组里的大家都停住了步子。
    唯有始终停留在二人身边的姜原，明白此时的裴伊将要作出怎样的反应。
    裴伊和诺娃接下来的表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甚至也不受原剧本的控制。
    在原剧本中，千金和女仆顺利逃走，远离了这个如牢笼般富丽堂皇的庄园，是一个让人有幸福念想的开放式结局。
    可是裴伊却带着诺娃的戏，引向了一个令人心如刀割的BE结局——女仆被熊熊的火海吞噬，大门被轰然倒塌的石柱堵死。摔伤的千金用脆弱的指尖挠动沙砾与土块，在倾盆大雨和漫天大火中悲怆地想要拯救爱人。
    最终，一切都以徒劳收场。
    辛野撑着伞，看着这一幕。
    雨水里混杂的风，隐隐透着几丝火焰的热气，朝她的脸庞刮来。
    很烫。
    烫得她眼眶一阵发酸。
    雨滴顺着风拍打在她脸上时，让她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是云中落下的水滴，还是眼前模糊的画面里浸含的眼泪。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和姜原。
    如果有一天，她和姜原也面临这样生离死别的局面，或者不得不放弃对方的时候，她一定会像诺娃恨不能和裴伊一起被大火烧成灰烬那样，耗尽力气也要去到姜原身边。
    这样的结局，至少依然在一起。
    可还是让人心脏止不住地钝痛。
    不止辛野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剧组里的大家似乎也因此而动容。
    直到姜原在雨中关停了这一组镜头，这场戏才算完全结束。
    所有人都几乎在这一瞬间跑向庄园，将摔倒在梯阶上的诺娃搀扶起来，扒开所有倒塌的石柱，将裴伊从大火里救出来。
    虽说场景是搭的，可毕竟花了大价钱1：1还原。裴伊的脊背受了不轻的伤，诺娃的身上也因为磕到梯阶，多出了许多淤青。
    火还没有灭，姜原是离裴伊最近的力气最大的人，将摄像机交给辛野后，便带着辛野迅速背起裴伊跑了出去。
    此时剧组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是被火熏过的痕迹，灰黑一片。
    即使是夜晚，也被灯光和火光映照得格外清晰。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倒是积木先“噗”的一声笑出来。
    他指着此时正狼狈背着诺娃的穆三维，哈哈大笑：“三维你可太丢人了，诺娃穿着高跟鞋快有你高，你还去背她！”
    诺娃忍着浑身的酸痛，一时间也忍俊不禁。
    穆三维瞪了他一眼：“你力气大，你高，你怎么不来背？”
    直到大家躲入真正的庄园走廊里，剧组里早已准备好医疗箱的女生们都围拢过来，扶着诺娃和裴伊，替她们擦干水渍，给伤口消毒。
    辛野此时也帮着忙，把器材上的水迹一一擦干净。
    姜原从疲惫中脱身出来，深长的呼吸了一口气。她一边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看向旁边沉默不语的辛野。
    这小姑娘脸上还有几团在火焰中遗留的灰黑色。
    于是姜原便揪了揪辛野的脸蛋，用自己的毛巾替她擦拭。
    辛野没敢抬头看，眼神左右躲闪着。
    “别乱看，看着我。”姜原出声道。
    辛野这才悄咪咪地抬眸和姜原对视了一眼，又连忙闭上眼睛。
    但那双眸子四周泛红的痕迹，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姜原——她哭过。
    心里忽地就软了下来。
    姜原为她擦脸蛋的力度也轻了些，轻轻搂过辛野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放松。
    “哭什么。”她似笑非笑。
    辛野原本已经止住眼泪了，此时靠在姜原怀里，感受着她的体温，顿时又有些控制不住，眼眶发酸。
    “我才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我这是太高兴了。”
    “嗯，我也很高兴。”姜原点头，抬手轻柔抚摸着辛野已经被大雨淋湿的头发。
    这一场戏，很突然，完全不受控制。
    可是也正是这场大胆的戏，让这部片子完全超出大家的预期。
    只是苦了剧组里的两位女主演了。
    姜原看向此时瘫坐在软椅上的诺娃和裴伊。
    前者因为浑身的酸痛，已经没有力气支撑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可她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身旁的裴伊身上。
    后者因为伤到了后背，此时扶着椅背跪坐着，让剧组里的女孩们替她上药。
    一道半条小臂长的伤口赫然出现在裴伊的脊背处，渗出破了皮后的血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穆三维有些抱歉，走到两个女孩的面前，眼里满是愧意。
    “抱歉，如果我听费先生的用泡沫纸代替原石，大概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裴伊却不甚在意般笑了笑：“导演，精益求精，这是你们教会我的。”
    说完，她像是扯动了伤口般，紧皱眉头“嘶”了一声。
    一旁的诺娃下意识抬起仅剩一丝力气的胳膊，握住裴伊抓住椅背的手。
    积木看着这两个本就身子骨柔弱的女孩伤成这样，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骚话来活跃气氛。
    如果能有什么办法为她们作出补偿就好了。
    “现在是凌晨4：20。”姜原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还剩最后一场戏了。”
    兴许是觉得大家现在伤的伤、累的累，继续提拍摄的事情显得很无情，穆三维的面色很沉重：“都先好好休息几天吧。”
    “不用。”诺娃开口，“等我恢复一些力气，我还可以继续。”
    大家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最后一场戏，恰好需要诺娃带着此时此刻的情绪去演绎。
    姜原作为摄影师，感情始终跟着画面里的演员在走，对于最佳拍摄时段有十分精准的把控。
    尽管这样很残忍，但——
    “诺娃，还能坚持演完吗？”姜原低声问着。
    只见诺娃咬咬牙，重重点着头。
    于是姜原看向穆三维，眼里满是不容质疑的坚毅：“三维，黎明还剩下一个小时左右，该准备了。”
    辛野静静地看着，没有像以往那样心软，出言制止。
    因为她也曾听身为演员的施青菏说过，一部影片只有尽快趁着感情还未消散时收尾，才能真正对得起演员们的付出。
    随着雨声渐渐停息，黎明破开连夜的阴云，投射下大片白金色的天光。
    最终的结局，千金坐在黄金白银打造的十八世纪初代轮椅上，透过枷锁一般的天窗，看着渐渐升起的曙光。
    整部影片的立意也因此得到了升华，不再只是围绕世俗下的爱情展开故事，而是透过这场爱情洞悉世俗。
    ……
    -
    10月已经过去了14天。
    最近几天辛野变得有些奇怪。
    她似乎总有什么话想和姜原说，又总是犹豫着闭上了嘴。
    14号的早上，诺娃和裴伊一起做了一顿丰盛的早午，大家惺忪着睡眼围坐在餐桌周围。
    “嚯——”
    “好奢侈的早餐！”
    大家纷纷惊叹。
    姜原替辛野拉开了座位，两个人便一齐落座。
    穆三维像是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了一顿，一个月没有整理过的下巴上，此时一根青茬都没了。
    他的目光带了些炽热，直直的盯着辛野。
    这让一旁的姜原注意到时，经不住蹙起了眉头，揽过辛野的脸蛋不让他看。
    穆三维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了两声：“大家。”
    周围组员的目光纷纷从食物转移到穆三维身上，积木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适时地响了一声。
    “今天去海边玩，怎么样？”
    积木吧唧着嘴：“你包吃住路费？”
    穆三维点头：“我全包。”
    “嚯——”大家又是一片震惊，“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啊？”
    079 生日
    “就当是杀青了,请大家放松一下。”穆三维说着，眼神似有若无地又看向了辛野。
    这再一次引起了姜原的警惕。
    此时正在埋头扒饭的辛野显然丝毫没有察觉到。
    用羹勺在瓷盘里拨弄着食物，姜原凝眉细细想着，越想越觉得疑惑。
    虽说此前穆三维追求过辛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但这家伙自从她俩在一起后,就没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也有意无意地在给她们两个腾出二人空间。
    现在她们感情没有什么裂缝,穆三维更不可能有可趁之机。
    那他今天这一系列举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想明白，穆三维就开了口。
    “小野，你不是喜欢海边吗？想不想去？”
    辛野看着头，眼里泛光一阵点头：“想去！”她又偏过头来看姜原,“原原也去吧？”
    “嗯。”姜原应道。
    她如果不去,谁知道穆三维那家伙要干什么呢。
    想到这，姜原心情沉了沉，坐在周围的剧组成员们感受到这股低气压后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
    为了旅途方便，大家最终决定自驾出发。
    目的地是布莱顿白崖。
    穆三维坐在这辆越野大卡的副驾驶上,方便随时和姜原交替驾车。
    “我先说好,咱们走偏僻点的路，不然被交警拦住了，咱们一组人都得吃几天牢饭。”穆三维幽怨地系上安全带。
    姜原安静听着，没有多说，一踩油门便开了出去。
    一路上,姜原都选择走宽敞的大路,畅通无阻地朝目的地行驶。
    上高速下高速时好几次需要检查驾照和超载，红外线检测眼膜等高技术手段，姜原通通都过了关。
    自然是因为她手里有一本她自己的驾照。
    穆三维：“你不是说没有驾照吗？”
    “你信了？”
    “你演我。”
    姜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看向前方。
    路途约莫两个小时,中途只在站点停留休息过一次，姜原也没有和穆三维交接。
    辛野和积木坐在第二排的位置看着，辛野眼里满是对姜原的担忧。
    “小野，”积木凑了个脑袋过来，小声说道，“你家姜原体力真好，开两个小时都不带疲劳的。”
    辛野也不知道他是在夸还是在暗示什么，只得乖巧地回了句“谢谢”，随后便留积木一个人贼贼地笑去了。
    午后，太阳直射在大地上。
    辛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时，披在她身上的薄外套滑落下去。
    她垂眸，从这件衣服的样式和手感判断了出来，是姜原的外套。
    前排的姜原此时依然很专心，似乎从后视镜里发现她醒来，姜原便在镜中同她对视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笑了。
    “醒了？”
    “嗯。”辛野轻轻点头，“累不累？”
    姜原笑着摇了摇头，反手用大拇指指向窗外，十分随性：“看外面。”
    顺着她的指向看去，一阵咸湿的风从一片开阔的海面上拂来，迎面撞上辛野的脸蛋。
    丝丝缕缕的发丝被海风撩起，一时间让辛野有些难以睁大双眼。
    身后的积木已经吼叫了起来：“是海景！咱们到白崖了！”
    其他人也纷纷坐起了身子，纷纷朝外边看去，七嘴八舌的惊叹起来。
    海风穿透车身，从每一个人的身上掠过。车仍然在道路上行驶，可这片海域却大得仿佛停滞在辛野眼前。
    她看见了一座高高挺直在海岸边的白色悬崖，像一堵海上围墙，将人类的居住地与大海分开。
    不知怎的，辛野闻着这风里的味道，下意识地朝驾驶座靠去。
    她闻到姜原身上的香味被混淆在海风里，但那股清新的柠檬香气，带着一丝温和清冷的凉意，却让辛野的鼻息处一阵舒适。
    原原的味道，比海风好闻多啦。
    越野大卡很快便在一处宅子前停靠下来。
    这是穆三维预先订好的海景别墅，供大家居住两夜。
    分完房间，姜原便将辛野和她的行李放置好。
    “我去做点下午茶。”姜原亲了亲辛野的额头，便准备离开房间。
    辛野连忙跟了上去：“我陪你一起。”
    原本姜原是觉得这些天来，辛野临时改剧本加上筹备下一个剧本，很是劳累。刚才在车上都疲累得沉沉睡去，并不打算让她忙什么东西。
    可是辛野这副执意要跟她一起的模样，倒是让姜原没了拒绝的想法。
    要是不让她陪着一起，恐怕才会让她不高兴。
    于是姜原便点头：“走吧。”
    厨房内。
    姜原十分熟稔地将蛋清蛋黄剥离开，开始她的一套甜点制作手法。
    辛野则洗了些牛油果，小心翼翼地切开。
    她抬眸看了看正认真给点心塑形的姜原。
    “原原，你……你会做蛋糕吗？”
    姜原“嗯”了一声，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喜欢什么味道的。”
    “红丝绒！或者蓝莓慕斯的！”说着，辛野似乎想要掩饰什么，声音又弱了些，“我是说小型的甜品，日常吃着当下午茶的那种蛋糕……”
    姜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埋头继续塑形。
    辛野有些闷闷的将牛油果装进果盘里备用，又拿了些黑莓香蕉水蜜桃出来。
    她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也不知道姜原能不能察觉到。
    这些天剧组里的进度很紧凑，如果不是早上收到了辛田和几个好友发来的庆贺消息，辛野恐怕也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也正是因为自己忘得一干二净，这么久了，她也没有告诉过姜原自己的生日是10月14日。
    如果自己生日当天才贸然告诉她，会不会让姜原不高兴呢？
    万一她要给自己准备礼物，肯定也来不及了。
    告诉还是不告诉？这是个问题。
    辛野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心不在焉地给香蕉切片。
    明明很简单，张嘴就可以告诉姜原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作祟，她却迟迟没办法和姜原说出口。
    可是却又希望姜原能够悄无声息地给自己一个惊喜。
    辛野悄悄叹了口气。
    大概自己此时就和所有陷入恋爱的少女一样，总有作精上身的时候。
    扭捏了一会儿，辛野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心还是老老实实告诉姜原。
    然而她还没回过神来时，一道清新的海风柠檬香味便在她身边飘浮而起，姜原轮廓完美的侧脸出现在她眼前。
    “怎么不专心。”姜原神色有些严肃，看上去有些担心。她覆手握着辛野的小手，“切厚一点也没关系，小心手指。”
    辛野登时只觉得心脏一阵加速，脸红得将头低低埋着，生怕又被姜原发现自己局促的一面。
    在她不知不觉中，姜原已经握着她的手将水果切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姜原已经发现了，或者并不在意，只柔声对辛野说：“水果盘给大家端出去吧。”
    辛野巴不得赶紧开溜，端着两盘水果逃也似地往外钻。
    大家此时聚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谈笑，见到辛野端着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都纷纷给她让出了座位。
    “小野别忙啦，赶紧来坐。”
    “寿星怎么能这么辛苦！”
    辛野听着这话，目瞪口呆。
    “你们怎么知道的？”
    裴伊从她身后站起来，轻笑着整理自己的衣摆：“三维和我们说啦，今天是你的生日，要带着你好好玩。”
    另一边的穆三维红着脸，斜坐在沙发上。
    似乎对于辛野看向他的目光有些不自然。
    “我说他怎么会大发善心请咱们旅游，原来是为了给小野过生日。”积木忿恨地说着，一巴掌呼在穆三维的脑门上，“你痴心妄想啥呢，可别和我们姜姐姐抢啊。”
    穆三维吃痛地捂着脑门：“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谁和她抢啊！我这是……给剧组的功臣之一准备惊喜！”
    辛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毕竟是穆三维的一片好意，于是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我去帮帮姜原。”诺娃也站起身来，朝厨房走去。
    直到诺娃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辛野才猛然惊觉——万一诺娃先自己一步告诉了姜原怎么办？
    “啊！等下！”
    然而已经迟了。
    诺娃进了厨房，没过几秒，就走了出来，重新将厨房的滑门关上。
    “怎么了？”裴伊看着她走回客厅。
    诺娃耸耸肩，有些无奈：“她不让我进去帮忙，好像在给大家做下午茶糕点。”
    辛野听到这话，两只手背在身后。
    厨房距离客厅大约有二十步，或许刚才她们在客厅的喧闹声，姜原已经听到了。
    “做什么下午茶？今天不该好好陪着小野吗？”穆三维纳闷地问了一句，又想起了在车上时姜原都没怎么和辛野说话，顶多替她搭了件外套，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该不会是根本不知道小野今天生日吧。”
    “得了吧，你都知道，我姜姐姐还能不知道？”积木反讽。
    客厅里又是一阵吵闹声，辛野只得尴尬地笑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嬉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家有些无聊地打开了投影，准备将粗剪好的《蜜语》放一遍，方便积木进行后期精剪。
    裴伊同诺娃耳语了几句，诺娃便趁着大家不注意时悄无声息地朝厨房走去。
    这次，姜原没有将她从厨房赶出来。
    080 游戏
    当她们再出来时,诺娃手里捧着两个盛放糕点的白瓷盘，几块小糕点呈三角形状。
    除此之外，姜原还做了一篮玛格丽特饼干、一盘蔓越莓曲奇，一壶上等玫瑰红茶。
    两个人一齐将下午茶端了出来,盛放在桌面上。
    大家从厨房门打开之后就闻到了香味,纷纷将目光从影幕上转移过来,定睛看向姜原和诺娃手里的甜点。
    辛野自然也看了过去。
    然而不同于大家赞叹的声音,她此时笑容淡淡的，安静看着大家纷纷拿起餐盘开始分食。
    看样子，姜原并没意识到今天是她的生日呢。
    于是她准备开口：“原原，其实今天……”
    “小野,帮我个忙好吗？”姜原也同时开了口,“我的行李箱里有一个黑色布袋，装了东西。帮我拿下来一下。”
    辛野愣了愣，呆呆地说了一声“哦”。
    她一边上楼，一边在心里困惑。
    姜原几乎从不会拜托她去做这样或那样的小事,这次突然需要她的帮助,倒是让辛野又惊讶又开心。
    毕竟她一直都很想做一些能帮到姜原的事情，只可惜寻找不到机会。
    于是她走回房间，拉开姜原的行李箱翻动着。翻来翻去也没看见有个装了东西的黑色布袋。
    难道是放在行李箱外面了？
    辛野又将房间里所有可视范围都找了一圈，仍然没找到姜原说的黑色布袋，辛野撇了撇嘴,准备回到一楼去问问姜原。
    然而一面向房间门,就看见挂在门后那堵墙上的黑色布袋，圆鼓鼓地靠在墙面上。
    就是这个！
    辛野心中一喜，忙将包裹取了下来，拔腿便冲出房间。
    然而当她走到楼梯上,便发现一楼有些不对劲。
    窗帘被牢牢关上，所有的光线都是从楼梯上传来的。此时投影也已经关闭，客厅里安安静静，听不到一点动静。
    一声像是憋不住笑的呼吸声在空气里响了响，很快又被悉悉索索的动静摁了下去。
    “原原？大家？”
    客厅里依然没有动静。
    辛野有些害怕，摸着墙走到了开关边上，开了灯。
    “砰！”“嘭！”“啪！”
    一道道彩炮似的响声在灯亮起的瞬间一并响起，五颜六色的彩带争相扑上天空。
    “生日快乐！小野！”
    彩带飘飘扬扬洒落到地上，沙发上，每一个人的头发上。姜原的鼻梁高，一条彩带还在她的鼻子上滑滑梯。
    辛野登时有些羞，却又感动得不行，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浮着红晕得脸蛋上勾起一个甜滋滋的笑容：“——吓死我了！”
    大家哄笑着将辛野迎了过来，姜原也噙着笑意蹲坐在茶几边上，看着辛野被簇拥着坐在沙发正中心。诺娃也将做好的圆锥形的生日帽戴在辛野的小脑袋上，朝桌面努了努嘴：“快看看，这是姜原为你做的。”
    顺着诺娃的指示看过去，只见一个16寸的双层红丝绒蛋糕静立在茶几上。上面点缀着草莓，蓝莓，撒满了黑巧克力和白巧克力的粉末。
    辛野心中怦然一动，复而看向正蹲坐在茶几边的姜原。
    “抱歉，”姜原有些惭愧地笑了笑，“我刚到这里才知道是你的生日。”
    “然后你就用短短两个小时时间，做好了一个我喜欢的蛋糕吗？”辛野问着，声音因为心中动容而有些哽咽，“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姜原见辛野的表情，听辛野的声音，以为惹了她不高兴，忽地有些慌乱。
    “你……不喜欢这个的话，我重新做一个。好吗？”姜原说着，看了一眼这没有多余装饰和材料的蛋糕，越发觉得它单调起来。
    辛野却摇摇头：“没有的事，我很喜欢这个！”
    说着，她想起来手里的黑色布袋，交给姜原：“我找到你说的东西啦，不过它不在行李箱里。”
    姜原当然知道这个东西不在行李箱。她不过是说个错误的地方，好多拖延一些时间，和大家一起准备罢了。
    她点头，接过布袋来，将里面的小夜灯拿出来。
    积木见状，立马识趣地去将客厅的灯关上。
    那盏小夜灯发出的光亮，如一片童话里的星空，映照在整个室内。无数的月亮，无数的星星，紧紧环绕拥抱在一起。
    因为蜡烛没有预先准备很多，姜原便拿了几个刚才手制的，一根根插在蛋糕上。
    刚好九根。
    她将蜡烛挨个点燃。摇曳的烛光映在她的眼眸中，也映在辛野看向她的目光里。
    两双眸子隔空相对。
    姜原笑笑：“许个愿吧。”
    辛野应了一声，便阖眸在心底念着。
    穆三维见状，立马带头开始唱歌：“祝你生日快乐……”不过开头第一句就破音了。
    大家憋着笑唱完，辛野也早早许完了愿，和大家一起鼓掌。
    积木嘴贱道：“我好想知道小野的心愿是不是和姜姐姐永远在一起啊？”
    “哪有那么俗！”穆三维肘击他一拳，又看向辛野，“小野这样的女孩子，当然是对未来有大理想的！”
    “你说就说动手做什么啊？”
    “……”
    裴伊则笑了笑，也坐在辛野身边看着她。
    “别听他们的，愿望藏在自己心里就好了。”
    辛野听着，轻笑着点点头。她的眸光里映着烛火，在一众目光里将它们一口气吹灭。
    欢呼声，鼓掌声，像一片升腾而起的海浪，卷动着漫天的云团，翻滚着、扩散着，将她心底里的雀跃和希冀一点点剖开，散在所有她将会去往的世界。
    她的心愿，当然要记录在本子上，永远永远珍藏起来。
    -
    这一天从下午到晚上，大家都像开聚会那样热闹。
    因为辛野从未说过自己的生日，所以每一个人都没能预先准备好生日礼物。
    但显然，也有更加适合当作生日礼物的东西，譬如说——
    “我是国王。”辛野开心地举起国王牌，眼里星光闪闪，看向了周围一圈，“那么，7号和8号！”
    大家纷纷低头看着牌面。
    穆三维倒吸了一口凉气。
    “7号背着8号在客厅里跑三圈吧。”辛野笑眯眯的，手里的牌一上一下地晃动。
    乍一听也不算什么很刺激的游戏，大家只当是辛野太温和了。
    然而“8号”积木选手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前后左右地看着，似乎也怪激动：“谁是7号？让我看看？谁来背我啊？”
    周围一圈都不是，他又看向对面的姜原和穆三维。
    姜原将手里的2号露了出来。
    积木了然，揉搓着双手坏笑，看向姜原身旁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沙发里的穆三维。
    他一把扑上穆三维的后背直接死亡锁喉。
    “穆导，毕竟是小野的生日愿望，好好听话吧。”积木刻意咬重了“生日愿望”几个字，似乎很是幸灾乐祸。
    穆三维咬牙切齿：“这哪是生日愿望……”他小声嘟囔着，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此时笑得开心的辛野，一咬牙，心一横，直接在积木面前背对着他，“来吧。”
    像是壮士赴死似的。
    于是客厅里徜徉开一片笑声，间或混杂着几句穆三维的咒骂声：“你什么时候能减肥，我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得了，你这激将法太老套了，换一个再试试说动我吧。”积木悠哉游哉地趴在穆三维背上吃水果。
    下一局，轮到了积木当国王。
    他挑着眉，吊胃口似的：“3号和4号……”
    姜原低头看着自己的牌：3号。
    如果积木的要求太过分，而对方又不是辛野的话，姜原就要酝酿酝酿如何回绝掉了。
    “4号！背着3号跑三圈！”
    姜原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周围的成员们都议论着，庆幸自己不是3号4号。要知道刚才穆三维和积木那一出，可算是让大家对辛野提出来的这个条目敬而远之。
    只见辛野悄悄举起了小手，一双眸子眨呀眨，向周围扫视了一圈。
    “我是4号。”
    “嚯——”大家炸开了锅。
    辛野这细胳膊细腿的，能背得动谁啊？
    穆三维当即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号码，不是3号。他可惜地“啧”了一声。他凑了个脑袋看向此时不动声色地姜原，趁她愣神，一把抽走了号码牌。
    白纸黑字的3号。
    “是你啊姜原！”穆三维的声音将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姜原有些纳闷地摁了摁太阳穴，看着积木试图打个商量：“要不，换我来背小野？”
    “不，可，以，哦。”积木摆了摆手，斩钉截铁。
    辛野显然不甚在意，反而还对此充满好奇，兴致勃勃地背对着姜原蹲下，还拍了拍自己的背脊。
    “原原不怕，快上来！”
    姜原难得一次窘迫地红了脸。
    但不管怎样，她都不会拒绝辛野。更何况这是能让辛野开心的方式。
    辛野似乎察觉到她的犹疑，于是站起身来，凑到姜原的耳边问了句悄悄话。
    “如果我能背动你走三圈，今晚可以让我成功吗？”
    成功？
    姜原短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回想起辛野总在失败的那件事……
    她抿唇笑了笑。
    “可以。”
    于是她俯下身子，将胸脯贴在这长发女孩穿着连衣裙的后背上。
    以防自己会压住她的头发，姜原还细心地替她将头发挽成一捧梳理开。
    辛野颤着两腿站起身来，她感受到背上的人正牢牢地环住她的肩，试图将自己的重量分散一些。
    但此时的辛野，哪怕背上的人有两百斤，她也愿意使出所有的力气来背着她。
    能不能成功，就看这三圈了！
    走了一圈又一圈，客厅里的大家都看得是目瞪口呆。
    怎么也没想到辛野这样娇柔的女孩，居然能背得动姜原？还若无其事地走完了三圈？
    直到看到姜原从她的背上下来，大家才如梦初醒地响起惊天动地的掌声。
    “牛的啊，小野！”
    “真意想不到！”
    辛野腼腆的笑着，脸上还泛着一丝疲累过后的潮红。她擦了擦额前的汗渍，偏过头来拉住姜原的手。
    “走吧原原，我们该回房间了~”
    081 共鸣
    “回房间？”积木诧异,“你们不吃晚饭了么？”
    “吃过蛋糕就不饿啦。”辛野笑眯眯地挽着姜原的胳膊，“房间里也囤了些零食。”
    积木一听，两眼发光：“这么好？我也要去你们房间，分点吃的给我……你们拦我做什么啊？！”
    裴伊和诺娃齐齐拽住他的一条胳膊,穆三维也顶着一脸黑线勒住他的肩。
    穆三维恨铁不成钢：“你上辈子是笨死的吧？”
    趁着这俩人还在纠缠,裴伊朝辛野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赶紧回房间。
    于是辛野感激地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拉住姜原便朝二楼跑去。
    原本她想和姜原一起洗澡，然而某人直接拿着睡袍就进了浴室，还把门给反锁上,丝毫没给她留一丝可以钻的空隙。
    辛野只得垂着小脑袋,灰溜溜坐到案几前趴着。
    她听着浴室里水流的声音，脑子里仿佛都是姜原露出光洁紧致的肌肤，用泡沫包裹身体的画面。
    越这么想象就越想去撬浴室门的锁。
    辛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顺手从自己手边的小书包里拿出两个本子。
    大的本子是下一部剧本的初版,小的本子则是辛野用于记录自己的心情和想法的密码锁记事本。
    不是日记，却有很多她真情实感的东西。
    辛野在手里晃了晃笔，回想着自己许下的愿望。
    她落笔，写下了最开头的几个字。
    她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间,已经在她脑海中渐渐构成了一系列的画面：星空下的游轮,地中海的灯塔，阿尔卑斯的雪山，撒哈拉沙漠的海市蜃楼……每一幅场景，她都和姜原站在一起。
    写到最后,手里的笔犹豫着停了下来。
    “会不会太贪心了……”辛野讷讷地说着，看着自己写的这一大段话。
    “贪心什么？”
    姜原此时恰好拉开浴室门，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她身上的睡袍拉得一丝不苟，发丝间的水迹从锁骨上滑落，看上去就像个禁.欲美人。
    辛野连忙将记事本一把合上，扣上密码锁，将数字全部打乱。
    这一系列动作都被姜原看在眼里，她站在原地愣了愣，却见辛野已经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扑到她怀里。
    “贪心想和原原多呆一会儿~”
    嗯，听得出来是在哄骗她。
    但姜原却十分受用，揽过辛野的腰肢便在她发旋上落下一个吻。
    “快去洗澡，我在床上等你。”姜原说着，微微勾起辛野的下巴，眼眸中满是蛊惑，“不洗澡也没关系。”
    辛野只觉得一阵热流上头，登时脸蛋便如火山喷发一般浮起一片红晕。
    她连忙从姜原怀里挣脱出来，一头冲进浴室。
    带了些慌乱的声音被浴室门削弱不少：“我我我这就洗，你去躺好！”
    姜原笑笑，偏头看向桌上那个锁上的密码记事本。
    她刚才出来就看见辛野慌慌张张地将这本子合上，想来是在悄悄记录什么东西。
    她再如何想知道，也不会在辛野不知情的时候去翻看。
    想了想，她便从冰柜拿出一瓶果酒来，坐在床上翻动摄影集。
    时不时思考了一下应该用什么样的姿势等着辛野。
    姜原尝试着将两条雪白的长腿露出来，但很快便一阵羞迫地将睡袍拢上。
    她又试了试解开自己的腰带，试图露露肩，又是那股奇怪的羞迫感让她重新拉好自己的衣服。
    ……还挺难。
    当辛野吹干了头发走出来时，姜原手里正捧着摄影集，眼神却并没有聚焦在书上。
    她索性直接走到床边，把姜原手里的摄影集抽走。
    等姜原反应过来时，辛野已经坐了上来，将她压在床靠上迎送上一个绵柔的吻。
    辛野主动的亲吻总是显得生涩且稚嫩。但这么多次尝试下来，倒是有了十分明显的进步。
    姜原由被动转为主动，一点点迎合她。一旦察觉到姜原有要反手压过来的趋势，辛野便会咬一口姜原的唇瓣，赌气似的用力将她制伏回去。
    姜原无奈。
    只有让这个小白兔乖乖做她想做的事了呗。
    ……
    -
    翌日。
    大家吃过早午后便徒步出发前往白崖。
    别墅距离白崖并不远，直线距离约莫300米。除了坡度有些陡之外，道路还算宽敞。
    辛野走着走着便会回头看一眼姜原，眼里都是或浅或淡的担忧。
    “能行吗？”
    “走得动吗？”
    “要休息会儿吗？”
    姜原无奈，摇摇头：“放心吧。”
    “可是你昨晚疼成那样，今天就走这么远的路，不会有问题吗？”
    辛野显然是担心得不行，恨不能赶紧带着姜原回去休息，让她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边喝奶茶边看摄影集。如果可以，她还愿意在边上给姜原揉腿。
    “没那么严重。”姜原看她这副模样看笑了，做了个“笨蛋”的口型。
    直到看见辛野气鼓鼓地扭头往前走了，她才轻笑着看向辛野穿着碎花裙的背影。
    周围的剧组成员们都假装没听见似的，各聊各的往前走。
    然而他们的内心都是不可描述的震惊。
    小野反攻了？
    姜原也会当躺0吗？？
    昨晚很疼是怎么回事？？？
    直到一大片开阔的绿色草地出现在眼前，阵阵呼啸的海风席卷而来时，大家的思绪才被渐渐吹散。
    布莱顿白崖对于欧洲影视圈内的电影工作者来说，是一个近乎理想化的朝圣地。他们在荧幕里对于白崖的塑造，大多是象征着希望的终点，或是触及不到的尽头。
    类似于国内的苍山洱海
    《敦刻尔克》与《赎罪》等经典影片都曾在白崖取景。来这里看海，也算是瞻仰一下电影界的前辈们。
    顺便沾沾光，保佑《蜜语》能够成功公映。
    剧组沿着距离悬崖口十米远的路径走着。广阔的海洋一片墨蓝，被海风吹拂，掀起一波又一波雪花似的海浪。
    姜原带了单反，将这些画面一一记录下来。
    剧组里的大家也在惊叹着，嬉笑着，互相搭着手一起走上崖边的陡坡。
    这一幕幕也被姜原定格下来。
    辛野似乎和海洋有了共鸣，时不时停下步子，朝着海面上望去，一望就是好几分钟。
    在这几分钟里，海风同她的面庞亲吻，撩动起她蓬松的长卷发。碎花裙摆悠悠荡荡，像一面扬起的风帆。
    姜原将辛野锁定在画面里，定焦，快门。一气呵成。
    她自认为自己对于摄影有着较硬的审美能力，至少在看见一张图片，一处风景时，她都能用最短的时间判断出最佳的拍摄方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辛野出现在画框里，她就乱了阵脚。
    仿佛她不管用什么样的景别和构图，哪怕对焦都没对上辛野的脸，整个画面都可以出乎意料的好看。
    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
    辛野偏过头来，几缕发丝散在她的面庞上。那双玛瑙石般的眼睛也已经看向了镜头。
    “在拍我吗？”辛野指了指自己。
    直到快门声响了几下，姜原才从相机后面露出脸来：“嗯，你很好看。”
    辛野笑了，笑容却不像平日那么乖巧羞涩。或许是因为见到了大海，在她脑海里盘桓了许多思绪，此时思考过后倒显得有几分谨然。
    她知道姜原此时一定看出了她心里有事，于是不急不忙地朝姜原走来，搭上姜原伸出来拉她的手。
    两个人朝前走着，跟上剧组的步子。
    “其实爸爸妈妈以前很爱旅行。”辛野缓缓开了口，“很久之前，爸爸还是一个小摄影师。和妈妈恋爱时给她拍了许多照片，花田的，森林的，山顶的。但妈妈说她最喜欢的还是大海边的。”
    “妈妈最喜欢的那张照片，我们一家四个人都在，那时候我四岁。爸爸妈妈在照片上笑得很开心，我和哥哥也很开心。”
    “妈妈说，爸爸总不爱让自己上镜，那是唯一一次他主动愿意合照，还笑得特别好看的照片。”
    辛野的思绪仿佛飘得很远很远，一时间望不见头。
    耳旁的海浪声哗啦啦地响，姜原却安静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并不是因为被辛野的话触动才保持沉默。
    她脑海中有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记忆中，那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在她身边笑着，眉眼都弯成了月牙，轻轻柔柔抱起她，站在某个阳光正好的海边，让姜瀛洲给他们三人拍照片。
    他们说，“原原是爸爸妈妈的宝贝”。
    可笑的是，说她是“一生耻辱”的人也是他们。
    为什么人可以变得这么快？为什么亲缘可以脆弱到这个地步？
    明明他们在一起有许许多多的快乐，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让那些美好的东西全都荡然无存？
    姜原想不明白。也不想再去想明白。
    那两个人对她的伤害已经贯穿了她整个童年，再也没有可以缝补的余地。
    “原原……”
    身旁的女孩轻轻开口。
    “我好羡慕你。”辛野说着，扬起一张笑脸，安静地对上姜原的视线。
    她原本正思虑着那些恼人的事情，倒是被辛野这句话说得一怔。
    姜原苦笑了笑。
    082 可爱
    “没有什么好羡慕的。”姜原平淡说着,尾音被海浪声掩盖，渐渐消散在风里。
    跟上剧组步伐时，大家都沿着崖边细小的坡道往石滩上走。
    走过这片黝黑的石滩，便可以到达软沙滩。
    姜原俯下身来挑了两块看上去成色不错的黑色石头。
    “这些石头大多都是几个世纪前形成的生物化石,曾经作为地质材料为科学界作了许多贡献。”她拿了一块递到辛野手中,“但欧洲的诗人总爱用它们比喻‘永垂不朽’。”
    辛野接过石头细细看着。这枚石头个头较小,只有半个手掌大。上面有几个细碎的水草纹路,她用指尖剥了剥，却发现这水草已经深深嵌入了石身。
    “是水草呢。”
    “我的是海蜘蛛。”姜原把她手里的石块拿给辛野看。
    “真好看。”辛野双眼冒着星星，摸了摸姜原手里石头的纹路，“只可惜不能带回国。”
    姜原浅笑了笑,领着辛野快步往海边走去,周围的组员们眼见着她俩一个劲往海岸线冲。
    只见姜原站在浸湿的沙地里，胳膊蓄力，将手中的水蜘蛛石头远远地抛入海面上，“噗咚”几声,激起两三个浪花。
    “石头就该这样玩。”姜原看向辛野,“你也来。”
    于是辛野也给胳膊蓄着力，脚尖轻轻点起，用尽全身力气朝海里扔去。
    没有姜原扔得远，她有些不服气似的弯腰又拿起一块细碎的沙石：“再试一次！”
    身后的大家看着她俩开开心心的用石头丢水花，穆三维像是见了鬼似的,痛心疾首往前跑。
    “怎么往海里扔石头啊？咱们下个月《蜜语》就得公映,你们这是要让片子‘石沉大海’啊！”
    然而周围的大家却觉得好玩一般，搬起石头也叫嚷着往海边冲，丝毫不理会穆三维的劝阻。
    积木抱着几块石头，路过穆三维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
    “想那么多做什么？开心玩就好了！”
    眼睁睁看着大家在海岸边欢呼着,一个个浪花在海面上被击打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原本穆三维还有些心有余悸，但也渐渐被这氛围感染。他想了想这约莫50天的拍摄历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罢了……就姑且让你们放肆玩玩吧。”
    -
    在海边一家中餐厅店吃了顿饱餐后，大家便来到沙滩上的篝火宴。
    此时夜色正浓，漫天星辰忽闪忽烁。
    木柴堆砌的火堆没有受潮，在海风的助燃下越来越旺，映照得每一个人面容上、瞳仁里都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辛野见到这样热闹的场面，就会变得像个好奇心满满的小孩子，张开双臂跑到篝火边，学着其他游客们的动作摆动双臂跳起舞来。
    姜原不太爱动，索性挑了个不潮湿又离辛野不远的位置坐了下去。
    拿着镜头记录画面才是她最爱干的事情。
    闷着脑袋一阵拍摄后，她翻动刚才拍下来的照片。
    清一色的都是辛野笑弯了眉眼，在篝火边嬉闹玩耍的画面。
    好像辛野在的地方，她的镜头就会不受控制的锁定在辛野身上了……
    她又拿起镜头，看向取景器里。
    那一身碎花裙的少女，海藻般长长的卷发柔顺地舞动着。她转过身来，亮着火星的眼眸看向镜头，又好像透过镜头在看着姜原。
    她在镜头里一点点放大，姜原下意识地将相机从眼前放下。
    辛野正朝她快步跑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原原也来玩！”说着，辛野便伸出手来握住了姜原的双手。
    还没等姜原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跟上了眼前人的步子，相机机身也随着单肩相机带垂挂下去。
    她跟着辛野融入这充满热情的气氛之中，身上也学着这小姑娘那样象征性的动了动。
    偏过头来看着身边人眉开眼笑的脸蛋，还有她并没有章法的动作。
    刚才光顾着拍照却没注意，辛野不过是开心得想跟着跳。看到周围的人扭扭腰，她也扭扭腰；周围的人晃晃腿，她也跟着晃晃腿。
    忽地觉得她可爱极了。
    姜原忍不住看着她笑了起来。
    察觉到姜原在笑她，辛野的动作幅度小了些，映着火光的眼眸此时看向姜原，似乎是在问她“有什么好笑的”。
    姜原只得忍住笑意，回过头去看着篝火。
    十月夜的海风偏凉，却因为眼前这簇庞大的火焰让身子暖和了不少。
    辛野静静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双宛如琥珀般冷艳的双眸。
    她勾过姜原的手臂，凑近了她一些。
    “原原。”
    “嗯？”
    “我想亲你。”
    在旁人看来，这两个在篝火堆前对视的女孩就像两个曼妙的剪影。火光在她们的鼻尖向上燃烧着。
    “啊——”一声惊叫。
    周围的人都纷纷朝尖叫声看了过去，原本已经踮起脚尖的辛野也站定了身。
    积木也不知道怎么的，脸朝地的摔在沙堆里，爬起身来时一脸的沙砾，嘴里还呸呸几声吐了个小贝壳出来。
    “穆三维！你个狗东西！”
    一时间便见两个大男孩你追我我追你地到处乱窜，惹得其他游客一阵笑。
    辛野自然也笑了。
    她拉了拉姜原的衣摆：“原原你看他们。”
    回过头来想看姜原的反应时，却对上了那双狭长幽深的眸子，像是一汪潭水，一点点吸引着她越发深入。
    那张五官分明的脸缓缓靠近她的面庞，眼睫微垂，唇瓣如蜂蜜般落在她的唇间。
    辛野讷讷地看向此时已经离开她嘴唇的姜原。
    只见那人嘴角浮起一抹勾人的笑意。
    “被打断了，现在补上。”
    辛野呆了呆，连忙用手背摁住自己的脸颊，难为情地掩盖住面上的红晕。
    为什么这么久了，她还是没办法免疫姜原的亲亲呢TUT-
    从白崖回来当天，大家就着剩下不多的行李，踏上了回国的路程。
    积木从登机开始，一直到出了机场搭车回家，电脑上的影片剪辑就始终没有停止过。
    毕竟敲定公映时间就需要至少一周的备案。如果多耽误一天，或许都会将公映时间点拖后。
    接下来等候成片的一周里，大家总共开了三次会。
    辛野将辛田预先作好的三首曲子带到野火里播放。
    音乐旋律透出淡淡的欧式庄园风情感，掺杂着女性独特的柔情蜜意。
    “最后一首很不错。”姜原评价道。
    辛野也十分赞同：“这是哥哥在看到你拍的剧照时又重新创作的，比前两首更适合《蜜语》。”
    穆三维点头：“那就敲定第三首作为插曲。但是主题曲和片尾曲……前两个还不够支撑起这部影片。”
    “好的！”辛野看向依然在埋头剪片的积木，“精剪大概多久能完成？”
    “再给我一天时间！”
    “明晚发我一个复版可以吗？”
    “没问题。”积木头也没抬，重重点头。
    创作曲子也并不能想着要个速成品。《蜜语》是剧组第一次集众人200%的水准进行筹备的影片，每一个细节都要力求做到最好。
    金华奖尽管只是国内为本国电影行业兴办的奖项，但依然有着极高的含金量。
    往往能达到金华奖水准的影片，都具备了一大半冲刺金棕榈的实力。
    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噩梦般紧迫的一周一点点过去。
    万事俱备，只差龙标。
    ……
    野火小酒馆。
    因为穆三维的刻意安排，酒馆里循环播放的乐曲都是《蜜语》新创作好的主题曲。
    不少客人都来询问前台歌名，甚至想知道这个温柔得宛如天籁般的嗓音究竟是哪位歌手的。但前台都以无可奉告的态度，将这些问话一一推掉。
    积木走下来和前台说了些什么。
    没过多久，酒馆里就放起了好运来。
    姜原听着这旋律，听得一愣一愣的。
    而辛野却像是十分赞同积木的做法一般，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两张沙发上，开始闭着眼睛虔诚祈祷。
    “保佑保佑，一定通过，保佑保佑，一定通过……”
    穆三维拿着黑屏的手机，手上微微轻颤。
    姜原微一挑眉：“你也在紧张？”
    穆三维直接潇洒地将手机丢在茶几上，颤抖着手将酒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谁谁谁他妈紧张。”
    诺娃看着姜原不停用手指摩挲沙发扶手的动作，不由得开口：“姜原，你也在紧张吧。”
    辛野悄咪咪睁了只眼睛看，又赶忙闭上。
    “连原原都在紧张，我现在觉得更紧张了。保佑保佑。”
    姜原只得轻咳一声，强行让自己停下手里不自然的动作。
    这毕竟是整个剧组第一次公映的片子，换做是谁都不可能稳如泰山。哪怕姜原对自己的实力再自信，也没办法保证可以和那些在电影行业混迹多年的前辈们一争高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好运来放了一遍又一遍。
    穆三维已经颤抖着手喝了8杯酒下肚，积木等得浑身不停冒冷汗，演员们合着手焦急等待着手机亮起屏幕。
    积木擦了把冷汗：“你这次不会又有什么甜甜和美美发消息吧？”
    穆三维：“你闭嘴。”
    姜原依然静静注视着，轻轻伸手揽过辛野，揉了揉她此时紧张祈祷的小脑袋。
    终于，随着一声“叮咚”，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083 根源(1)
    “很抱歉的通知您：您申请的462公映影片部分片段初审不通过。根据我国《电影管理条例》,请主动删减指定片段内容。”
    通知后面还附带了时间节点的数据。
    穆三维将这一段话念出来时，大家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此时在酒馆里回响的好运来也变得刺耳起来。
    被指出违规的片段，就是《蜜语》中唯一一出床戏。
    辛野看着这串数据,有些闷闷不乐。
    “这个片段明明是整个影片艺术性最强的地方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撑着下巴靠在茶几上，“而且，原原也拍得很隐晦,设计了很久的镜头。”
    剧组里个个都很赞同。
    但审核标准摆在这里，谁也没办法忤逆。
    姜原凝眉沉思了许久。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许多艺术性强的影片宁愿引出境，参与国外的影片分级制度,也不会执意拿国内的公映许可了。
    规矩是死的，然而艺术是活的。
    国内的电影市场庞大,但对艺术或多或少都有限制。这让姜原她们这样以拍摄艺术电影为目标的青年电影人来说,几乎树了一道高墙。
    看着大家都不甘心删减的模样，姜原的指节在扶手上规律敲动着。
    她看向穆三维：“如果公映必须删减，那参赛的版本可以上交未删减版吧？”
    姜原的问话顿时让穆三维眼前一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一巴掌拍在积木的背上,“现在立马做一个删减版重新申请，参赛咱们还是交未删减版！”
    “如果删减一定不要影响故事线呀……”辛野眼怀希冀地看向积木。
    忽然间这么被信任，积木顿时觉得自己都硬气起来了。
    他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保证给咱们把龙标拿下！”
    -
    三天后，初审通过。
    龙标462号片头下发后,片子再次进入了终审和技术审查,并且畅通无阻一路绿灯，最终敲定于11月20日正式公映。
    接下来一个月，就是制片商们联系电影放映公司,给《蜜语》进行各种渠道的宣传。
    辛野回学校参加剧本策划，姜原则在回学校报道后，朝姜瀛洲的宅院赶去。
    给她开大门的是一个看上去40多岁的女人,看到姜原的第一眼便堵在门口：“您是哪位？”
    姜原一愣，冷冰冰的看着她。
    女人被她的神色震慑，这才分辨出她的五官和姜瀛洲有几分相像，忙不迭地让出进门的空位。
    “是姜原小姐吧？我是这两个月来照料老爷子的保姆，姓杜。”
    姜原对陌生人向来没有什么搭理的兴趣，迈过梯阶便径直朝宅院内屋走去。
    原本以为老头子应该在二楼房间里，然而一进厅堂就看见他身上裹着绒被，安稳地坐在摇椅上。正烤着电热炉看电视上特意放映的影片。
    姜原一眼就认出这正在放的影片是什么。
    《神女》。
    她走到姜瀛洲身边，俯下身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别晃了，看见你来了。”姜瀛洲拉了拉膝盖上的被子，语气虽臭，却是憋不住脸上的笑意，“看你这么放松的样子，是新片子拿到公映许可了？”
    姜原笑，随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你消息依然很灵通。”
    “哼。”姜瀛洲似乎有些得意，“也不看看你老爷子是谁，终审都还得过一遍我的手呢。”
    “这么说，你看过了？”
    “看过了。”姜瀛洲点点头，一摆手，“姑且承认你有我当年那几分水准。”
    他复而高喊了一声：“小杜，拿些点心来！”
    厨房里传来一声“欸”。
    很快，杜姨便端着一盘口感软腻的桂花糕出来，顺道给姜原和姜瀛洲倒上两杯菊花茶。
    看到老头子被照料得还不错，姜原对杜姨的态度也缓和不少。
    于是她随口问：“杜姨是姜松海请过来的吗？”
    “哦，不是不是，我是费……”
    “小杜，这茶太烫了，凉一凉再端来。”姜瀛洲打断了她的话。
    杜姨温顺的“欸”了一声，端着茶壶往回走，也没觉得老头子是在刁难她。
    姜原试探着手里茶杯的温度。
    也并不至于那么烫。
    她看了看老头子此时面色沉沉的脸，思忖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那一个“费”字，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让她想起在伦敦时装周的秀场上见到的人。一身西装，一顶礼帽，手上戴着鸽子蛋红宝石戒指。
    “公映时间敲定了，接下来要宣传还是回学校？”姜瀛洲开口问道。
    姜原平淡道：“后续宣传有人会替我们打理好。”
    似乎是知道姜原说的人是谁，姜瀛洲闭了口。但姜原并没打算结束话题。
    “老头子，你认识费正培吗？”
    姜瀛洲搭在软被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了几分，很快又松了下来。
    “听说过。”
    “说起来，费先生是《神女》的第一制片人，也是我们剧组的制片商。你终审的时候应该看到备案信息了。”
    “看到了，挺好的。”
    姜瀛洲似乎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拉了拉软被，微微翻身将背对着姜原：“我累了，先休息会儿。”
    听着他的话，姜原沉声“嗯”了一声：“那我先走了，之后再来看你。”
    她站起身来，将椅子拉回原位。
    正准备转身走时，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悠悠飘进她耳朵里。
    “原原，如果可以，希望你离费正培远远的。”
    姜原此时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摇椅上的姜瀛洲。
    “为什么。”
    姜瀛洲没再说话。
    姜原没有等到答复，知道他是不会开口的了。丢下一句“走了”，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杜姨再端着茶壶出来时，却看见姜原消失在大门外，满心的疑惑：“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小杜。”姜瀛洲叫着她的名。
    “我在，老爷子。”
    “你是我儿子姜松海请来的，不是什么费正培。记住了吗？”
    杜姨惊诧：“可是是姜先生让费先生帮忙……”
    “记住了吗？”
    看着姜瀛洲不容拒绝的眼神，杜姨一时间只得把话憋了回去，讷讷地回答：“记……记住了。”
    -
    姜原开着车，目光始终盯着正前方的路。
    她一向不会对姜瀛洲有任何的怀疑，毕竟在她心目中，老头子是她一直跟随的榜样。
    但老爷子却对名声极佳的费先生有敌意。
    不知道为什么，姜原觉得这中间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费先生作为国内最大的电影制片商，担任过《神女》等一系列经典影片的制片人，与老头子必然会有交集。可是从姜原第一次对拍摄现场有记忆开始，却几乎没有见过这个人和自己家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正因为无关得太干净，反而让人怀疑。
    加上在英国时，费正培对她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还有他和乔吟山之间的各种巧合……
    姜原的眉目凝了凝。
    她在绿灯切换的同一瞬间，改变自己直行的路线，朝精神卫生中心拐去。
    -
    将车停在路边后，姜原目不斜视，跟着自己的记忆朝这精神病院的6楼走去。
    有几名医护人员一路跟着赶过来，试图拦下她。
    “小姐，请止步，小姐！”
    然而姜原旁若无人般径直朝走廊尽头的0号病房走去，重重推开房门。
    付妤此时正被人扶着从床上站下来，似乎准备更换衣服。
    她抬眸，看向站在病房门口的姜原。
    “哟？”付妤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见到了什么很新奇的东西，“姜大摄影师居然还回来探望我？可惜啊，我马上就得离开这破地方了。”
    “去哪？”姜原面色不善地问着。
    “当然是离开这里，离开华国，去我亲爱的‘爸爸’身边了呢。”
    付妤的爸爸？
    姜原还来不及消化这个突兀的消息，却听付妤轻快地笑了起来。
    “看你脸色这么臭，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
    还没组织好语言，那女人却又尖声细语的接着说。
    “让我猜猜……是不是某个帮助了你们剧组的人，被某个你在乎的人敌视，让你觉得想不通，觉得蹊跷？”
    姜原瞳孔微缩，嘴唇也下意识地紧抿。
    “我知道。那个帮助你们剧组的人，是你们的制片商，而你在乎的人……是姜瀛洲吧~？”
    “哦，对了！我还知道，”付妤轻蔑地笑着，声音越来越癫狂，“你的父亲姜松海很敬仰那位制片人，没有拒绝他提供给姜瀛洲的帮助。姜瀛洲也无法拒绝……毕竟他当年，也帮过那位制片人大忙呢。”
    姜原平缓着大脑里紊乱的思绪：“你还知道什么。”
    病房里的玻璃板已经被拉上天顶，付妤盯着姜原看了会儿，猛然用力甩开周围扶着她的护理人员。
    她一步步朝姜原走去，走到姜原的面前。那股子好闻的海风柠檬味钻入她的鼻息里，恍惚间仿佛再次勾起过去对姜原那份炽热的爱意。
    明明现在，她爱的人正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可是却让她只觉得刺骨的冷。
    付妤眼眶泛红，一眨不眨地盯着姜原笑。
    “我还知道，那个制片人是你不幸的根源。”
    “他在一个华国女人的身体里留了个种，自私地逃去美国娶妻生子，不顾那女人和她肚子里孩子的死活，不在母女两人最艰难的时候出手帮助，只躲在杀人的舆论背后冷眼目睹死亡……”
    付妤踮起脚尖，凑近姜原的耳边。
    “你知道吗？你的制片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费正培。”
    84 根源(2)
    姜原此时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
    狠戾,冷漠，厌恶，惊疑。
    看着她神色复杂的面容,付妤却觉得好笑。
    “不会吧，姜原。到现在你都还这么相信我的话吗？”她拍了拍掌，“可真是我的荣幸呢。”
    相信吗？
    姜原并不想相信。
    可是她心里的疑虑全被这个女人道破，一个也没落下。这让她没办法不相信。
    付妤见她始终不开口说话,一时间也没了兴趣，转身慢悠悠回到病床边。
    “我不会再干预什么了，我现在只想有个安定的家。”付妤一颗一颗解开病号服的纽扣,“对姜瀛洲的仇恨我已经报了，该做的我也都做了。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姜原没心思听她碎碎念：“我只想知道完整的真相。”
    付妤将衣服从肩头脱落下来,姜原不得不移开视线,面向门口。
    “不肯看我？”
    姜原没动。
    “转过来，看着我。”付妤正常说话时的声音很细润，却无处不透着威胁,“只要你好好看着我，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姜原背对着她，双手已经攥成拳。
    她看见刚才跟着她跑上来的医护人员，几位虽然都是女性,此时却也避嫌似的移开目光,不看病房内。
    姜原知道付妤已经脱下了衣服。
    如果现在看过去，就是对辛野的背叛。
    “……怎么，会觉得对不住那个卷头发的小姑娘么？”付妤眼见着姜原的肩颈微微一顿,又大笑了起来，“姜原啊姜原，我看着你这么多年,你心里那些想法在我面前都赤.裸着呢。”
    付妤虽然笑着，可是心绪却越来越沉，越来越麻木。
    她早就知道，姜原这个人从来不会做背叛的事。一旦认定什么，就会忠于什么。
    所以她嫉妒辛野，嫉妒她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姜原。
    然而现在不管怎样，都再不能挽回些什么。
    付妤看着姜原的背影，面含苦涩地笑了一声，张开双臂将衣服穿上。
    “我累了。过去那些事情，我会寄信给你。剩下的就让当事人告诉你吧。”
    说完，付妤便朝着病房门外走去，同姜原的肩膀错过。
    她在路过姜原身边时脚步放慢了些，想再偏过头来看一眼这个人的模样。但她咬着牙忍住这份冲动，快步逃出了房间。
    医护人员们跟着她：“付小姐，慢些走！”
    付妤的鼻息间仿佛还有刚才姜原身上的香气，她不受控制般顿住脚步，回过了头。
    她看着姜原的侧脸，那人微垂的发丝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镀上一层金边。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姜原没有偏过头来看她，只微微阖上眼眸，又缓缓睁开。琥珀色的光泽隐隐泛在眼底。
    “再见。”她的声音依然很冷，很平缓。
    但是不再那么刺骨。
    付妤已经很满意了。
    她憋回在眼眶里打转的酸楚，扭头便在医护人员的簇拥下离开，再也没回过头。
    剩下的医护们看了看姜原，也不好撵她走，只得低着头进病房收拾。
    走廊尽头有一面墨绿色的窗户，姜原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一辆宾利已经等候在卫生中心大门外。直到付妤坐上去，这辆车才启动开走。
    不出意外，那就是费正培派来接付妤的。
    姜原静静看着，在大脑里整理纷繁复杂的思绪。直到医护们都关上了0号病房的门离开后，她才下定决心般转身离开。
    -
    付妤的信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寸”字署名的电子打印信件便卡在姜原的车门把手上。
    她坐入驾驶座，拆开信件来细细看去。
    前面近乎一半的内容都是付妤出生后的童年记忆。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但她深知自己只是一个私生女。乔茵娜从来不会带她回乔家，也不会带她去找父亲，她这个所谓的妈妈也只一心扑在那个男人身上，甚至为了那个男人离家出走，一心想单枪匹马闯娱乐圈。
    付妤13岁时，对娱乐圈有了概念。她在无意中撞见另一个男人和乔茵娜在家里行苟且之事后，乔茵娜告诉她，今后这个男人就是她的爸爸。那个男人姓付，今后她也要跟着姓付。
    起初付妤并不相信。
    但在那之后，乔茵娜突然间一夜爆红，出演一个又一个影片，拿下各路代言和奖项，演艺之路顺风顺遂。付妤忽然觉得，那个男人或许真的是她父亲吧，不然怎么会给乔茵娜提供这么好的资源呢？
    她和妈妈度过了一段很长、很有钱的时期。
    直到一年多以后，她放学回家看到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拿着喷漆，在自家的楼道里到处乱喷，大大的写着：“乔茵娜，臭婊.子。”
    她叫来了保安将他们赶走。回到家里却发现，自己的妈妈抱头缩在角落，像是着了魔一般嘶喊哭号。
    也就在那个时候，付妤才从网上和妈妈的口中知道——乔茵娜身败名裂，成了全娱乐圈，不，全社会的笑柄。
    接连几天都有人来骚扰，在门外砸东西，这让付妤不得不向学校请假，在家中陪着乔茵娜。而乔茵娜却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某个电话，一遍又一遍给某个号码发送消息。
    起初付妤不知道她发了些什么，又是给谁发。直到后来乔茵娜自杀，她才知道，是在向一个叫“费正培”的男人示爱和求救。
    可是所有发出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半年后，乔茵娜死了，死得不知不觉。甚至先发现的人都不是一直陪着她的付妤，而是某天破门而入满脸惊惶的乔吟山。
    她和乔吟山对视，那个女人明明很痛苦，却用排斥又厌恶的目光看着她。
    “你是谁？”
    “妈妈的女儿。”
    “……你是茵娜的女儿？”
    付妤点点头。
    “不可能……你今年多少岁了？”
    “13……14岁了。妈妈还没有给我过14岁的生日。”
    乔吟山的眼里是五雷轰顶般的愕然，但很快这份情绪就消逝，转头陷入到无尽的悲痛之中。
    这个气质拔群的女人妥善处理了妈妈的后事，也花了几个通宵将妈妈死前的所有了解得一清二楚。她拿着乔茵娜的手机来问付妤：“知道密码吗？”
    付妤在手机上输入几个数字，屏幕解锁了。
    她和这个女人一起看着，看到费正培的名字，看到了妈妈发出去的一封封求救信。她还看到身边这个漂亮的阿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将这个临时租来的出租屋里仅剩的玻璃杯摔碎在墙上。
    后来几周，付妤都没有见过乔吟山。
    直到某天，乔吟山带着一张银行卡和一枚冷翡翠百叶戒指过来交给付妤，告诉她以后好好生活，如果有需要尽管使用这枚戒指能带来的惠利。而那女人在这之后就启程远赴美国，立志找到费正培，彻底搞垮他的一切给乔茵娜报仇。
    第二天，付妤放学后便看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等在校门口，朝她招手过去。他将自己的身份亮出来，告诉她自己同他的关系。
    他说：“我是姜瀛洲，你的父亲希望你今后可以同我们家一起生活，你愿意吗？”
    她没有问是哪个父亲，是那个姓付的毫不起眼的男人？还是乔茵娜发消息的那个费正培？她不知道，但她还是点了头，跟着这个老头子上了车。
    反正已经没有家了，付妤觉得去哪里都无所谓。
    她来到了姜瀛洲身边，见到了那个年纪小小的可爱小孩。
    那个时候的姜原才9岁，正是好奇心旺盛又开朗的年纪。可是付妤初次见到她时，她却是一脸的深沉和忧郁。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什么沉重的悲痛，被迫压制下自己的天性一般。
    9岁的姜原多可爱。这对于刚刚经受过失去母亲痛苦的付妤来说，她发自内心的不希望这个孩子也被痛苦束缚。
    于是她想去爱护她，感化她，照顾她。只是姜原从来没有对她敞开心扉。
    这么多年过去，她们之间存在的只不过是年复一年渐渐养成的习惯和依赖罢了。
    可是付妤，已经不可自拔地深深陷入了一个漩涡。
    一个永远都无法将目光离开姜原的漩涡。
    ……
    将信合上后，姜原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
    她能判断出来，整封信都是以付妤本人的视角来叙述，那些客观的真相并没有透露完全。
    但已经足够让她理清一部分的思绪。
    信中末尾的内容，也让她明白，为什么付妤会对自己有着如此强的占有欲，强到几乎癫狂的地步。
    信封里还有一张手写的纸。
    【当我后来有了人脉，我才从当年的细枝末节中知道，妈妈原本可以不用死去。
    姜瀛洲拒绝乔吟山的提议，不愿意替妈妈力排众议，不愿意请回远在美国的费正培。
    他们任由舆论发酵，最后逼得我妈妈自杀。
    他们都是杀人犯。】
    姜原看完这几段话，又看向付妤留下的一串电话号码。
    姜原不傻，她知道这串号码留在这里的意义。
    付妤在精神卫生中心时就同她说过，剩下的真相让当事人自己来告诉她。
    这个当事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在事情始终都没有露面的人。
    费正培。
    姜原拨通费正培的电话号码，在等候对方接通时，她已经想好要如何询问姜瀛洲这件事。
    如果老头子真的如付妤留言所写的那样，对乔茵娜的难处视若无睹，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电话那头被接通，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传了过来。
    “你好，我是费正培。请问是哪位？”
    姜原喉间一滞，平静开口道：“费先生，我是姜原。”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耳后轻笑了一声。
    “原来是你。”他没有问为什么姜原会有他的私人电话，而是十分温和地询问，“找我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你尽管说，我能帮的话一定帮。”
    他的态度和语气，让姜原一时间没法开口问下去。
    你是乔茵娜的第一任丈夫吗？对乔茵娜的困境视若无睹吗？过去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在华国吗？
    每一个问题都是鲜血淋漓。
    但付妤没道理编这么一出来欺骗姜原，姜瀛洲对他的敌意也做不了假。
    于是姜原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费先生，有空谈一谈吗。”
    -
    费正培最近忙于国内投资，因此并没有回到美国。
    他此时正坐在华天娱乐的股东办公室。
    姜原受到邀请后，来到华天便有费正培的助理带领，没有任何阻拦地来到这里。
    站进电梯里时，姜原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辛野：今晚剧作老师要带我们参与立项的人去一场宴席，就不见面啦QAQ】姜原有些担心，却又不能因此打扰辛野的下一步发展，只得给她回了个“注意安全”的消息。
    到达股东办公楼层。
    一进办公室，便是一阵清幽的茶香，混杂着绿植的气息。费正培已经在茶几上备好茶点，见到姜原没敲门便进来，他也没有生气，依然笑意盈盈地站起身欢迎她。
    “这么快就来了，快来坐着歇会儿吧。”
    姜原没有推辞，走到侧边的沙发座上。
    费正培的秘书倒好一杯茶，端给姜原，听到姜原的一声谢谢后，便又坐回自己的办公区域去了。
    “你来找我，是想说影片宣传的事情么？”费正培问。
    “是另外的事。”
    “哦……”费正培点点头，“说来听听。”
    他当制片商这么多年，来找他的几乎都是寻求帮助和拉拢投资链条。所以他本能的认为，姜原也是来向他寻求帮助的。
    可姜原开口第一句，便让他如遭雷击般哑口无言。
    “费先生应该认识已故的乔茵娜小姐吧。”姜原说着，小啜了一口茶，“她是您已经接走的那位女儿的亲生母亲。”
    85 根源(3)
    费正培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很久。
    “是,我认识。”他从茶几上拿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又迟疑着放回原处，“看来你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了。是付妤告诉你的吗？”
    “是谁告诉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其中都扮演了些什么角色。”
    假设付妤信中所写都是真相，那么需要费正培给出答案的地方就有四个点。
    为什么会和乔茵娜有私生女？为什么在这之前从来不见付妤？为什么冷眼旁观这对母女受难不伸手援助？为什么最后又让姜瀛洲收养付妤？
    前后实在太过矛盾。
    “如果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依然有别的方法知道真相。”姜原不紧不慢地说着，“不过,这是唯一一次你可以主动说出真实想法的机会。”
    费正培到底还是个商人。
    “如果我将一切告诉你，我可以得到什么报酬吗？”
    “费先生想要什么报酬。”
    费正培笑了笑，面容有些苦涩：“其实很简单。我希望你可以引荐我,和你妈妈见一面。”
    听到他提到乔吟山，姜原倒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两个都是金融大亨业界大腕,互相见面会谈十分正常,哪里还需要她这个小人物来引荐？
    但是……为什么要见乔吟山？
    姜原沉吟片刻，还是缓缓点了头。
    “说实话，我从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想和你妈妈好好见一面了。”费正培缓缓说着，思绪有些渺远。
    “想和她对于乔茵娜事件道歉？”姜原问。
    “……”费正培沉默了一会儿，“是，也不是。”
    “我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商业晚会上。她年轻漂亮,气质出众，年纪轻轻就一举扛起乔家的产业。虽然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公司，但我看得出来,她一定可以有所成就。你看现在……我说的没错吧？”
    听着费正培的话，姜原心里打起了鼓。
    她察觉到这个男人字里行间隐隐约约的情愫。
    “冒昧问一句，难道你……”
    费正培点头：“我从见到你妈妈第一眼,就动心了。”
    “当时那场商业晚会聚齐了各行各业的人物，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手段不太干净。”
    费正培似乎将什么话憋了回去。
    “那天乔茵娜多次同我示好，你妈妈很警惕我，当着我的面将乔茵娜带走并且警告了我。但是当晚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张署名QYS的字条，邀请我到那座大酒楼的2020号房间。”
    “我当时着了那些人的道，被下了药，和房间里的女人……嗯。”费正培把姜原当孩子，不好明说，“第二天我醒来，那个女人就走了。但我知道QYS是乔吟山的名字，所以我想去找她。但我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去乔氏的公司也总是见不到她人。”
    “所以，”姜原打断了他，“那个被你睡的女人，是乔茵娜。”
    费正培愣了愣，随后便自嘲的笑了：“你猜得没错。”
    乔茵娜后来找过费正培许多次，看上去是想告诉他什么。起初费正培并不知道乔茵娜想告诉她自己有了孩子，只当她在追求他。但费正培满心都是乔吟山，只得告诉乔茵娜，自己已经有爱慕的人了。
    乔茵娜问过是谁，费正培也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乔吟山的名字。
    他以为，乔茵娜一定会告诉乔吟山，这样也好让乔吟山间接知道自己早已对她一见钟情。
    然而很多年过去，直到他再一次见到乔吟山时，这个他一直爱慕的女人已经有了家庭，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女人在周围艳羡和祝福的目光中笑得很幸福，垂下眼睫来逗弄那孩子的睫毛。
    他当时远远看见过。他心想，那个孩子一定会和她妈妈一样好看。
    此后费正培也识趣地没再打扰她们的生活，开始处理他早已伸向好莱坞的商业之手。
    然而就在他即将步入事业黄金期时，乔茵娜那个疯女人在娱乐圈屡次被拒，又找到了他身上，希望费正培可以帮助她。
    起初费正培看在她是乔吟山的妹妹，推荐她去过一个片场海选，也和剧组打好招呼。乔茵娜成功出演了其中的女三号。
    然而乔茵娜被成功的捷径迷惑了双眼，妄图傍上费正培，甚至用一个已经十来岁的女儿作为要挟的筹码。
    她对费正培说：“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让全娱乐圈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始乱终弃的男人。”
    这个女人，还敢让费正培去做亲子鉴定。
    也就是那时，费正培才知道十多年前那场商业晚会上睡过的女人，就是乔茵娜。
    可是费正培不能将自己的丑闻暴露出来。那些人的嘴脸有多丑恶，他混迹高层都亲眼见过了。一旦被他们知晓，自己的前途也就危在旦夕。
    更何况，他已经有了一个美国未婚妻，是好莱坞一家甲等电影公司的千金。黄金灿烂的人生就在眼前。
    于是费正培用一波又一波的资源砸在乔茵娜身上，用两年的时间将她捧成国内的知名明星。
    这一切的条件只有一个——乔茵娜必须闭紧她的嘴，永远不要和第二个人泄密。
    这一点乔茵娜做得很好，直到死也没有将他透露出来。
    但当时忙于回美国结婚并接手好莱坞那家电影公司的费正培，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事业上。乔茵娜发来的求救消息都被自己的新婚妻子扣押下来，一点风声也没透露给他。
    直到乔茵娜死后，助理才找到机会告诉他，他两年来力捧的那位乔茵娜香消玉殒了。
    “我做不出什么可以补救的事情，只能委托姜瀛洲前辈替我照顾付妤。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是你们家的一份子。”
    费正培说完，看上去心情有些烦闷。他手里抚摸着雪茄盒，却并没有将雪茄掏出来。
    “你妈妈十年前来了美国，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很高兴，想去会见她。可是直到现在，她这么多年从没和我见过一次面。”
    “她或许已经知道乔茵娜的事情了，或许觉得我是害死她妹妹的罪魁祸首吧。”
    姜原静静听着，见费正培不再说话，问道：“说完了吗？”
    费正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请容许我去拿一份文件过来。”
    只见他转身便朝办公室外走去，站在走廊的窗台边，掏出雪茄来点上了烟。
    人大多都在烦躁时这样做。
    约莫五分钟后，费正培将雪茄丢入垃圾桶内，从秘书那里拿了一份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姜原。
    “看看吧，是我和付妤的亲子鉴定。一个季度前我回国时，在精神卫生中心见到付妤顺道做的。”
    姜原也没有拒绝，接过来打开文件袋，将白纸文件一一翻看。
    鉴定过程她不需要明白，于是她看向鉴定结果。
    鲜红色的印章上，几个明晃晃的大字钻入她的视线。
    【确认无血缘关系】
    “付妤并不是我的女儿。我也查到，当时的乔茵娜其实和一位姓付的男导演有地下恋情，我和她或许都是被那伙人利用了。”
    姜原放下文件：“所以，你现在告诉付妤自己是她的亲生父亲，是觉得过去对她们母女有亏欠？”
    “是的。”费正培点头，坐回沙发上，“如果我在第一次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时就保持冷静去调查，或许一切都不会这样发生。可我还是退缩了，被璀璨前途左右判断。”
    一切都合上了。
    付妤说的，还有费正培说的，一切都合上了。
    姜原不知怎的，仿佛如释重负。
    尽管这件事情在她自己的家庭中还有不可弥补的漏洞，但姜原已经不在意了。
    她隐约能够明白乔吟山究竟是如何想的，姜瀛洲是如何想的。而她自己和父亲，从头到尾都是蒙在鼓里的局外人罢了。
    “抱歉，费先生。”姜原为自己最初的咄咄逼人道歉。
    她恍惚间想起了辛野。
    “在英国拍摄时辛野和我说过你的事情。”
    “嗯？”听到姜原提起辛野，费正培的面色也缓了不少，微微笑着看向姜原，“那孩子，不会还记着当年的事吧。”
    “她说很感激你对她父亲的帮助。”
    费正培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孩子和她哥哥实在无辜，我也不希望看到两个这样乖巧的孩子没人照顾，才暗中给辛长远拨开些阻力罢了。”
    姜原听着他的话，捕捉到了“阻力”这个词。
    如果没记错，辛长远曾经说他只有打入内娱头条的高层，获得他们的信任，他才有资格去接触“那个领域”。
    “那个领域”，大概就是费正培口中的“阻力”和“那伙人”了。
    “费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姜原问道，“辛长远的阻力和你说的那群让你着道的人，是同一群人吗？”
    费正培下意识地又想点根雪茄。
    他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在自己腿上蜷缩着，也不敢将脸面向姜原。
    “费先生？”
    费正培无奈，叹了口气：“……姜原小姐，那是你不该过问的领域。”
    “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的潜规则，可以跨越资本、跨越阶级，甚至可以瞒天过海跨越法律和道德。这不是你和我能够触及的范围，你能够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但你可以看见那只无形中操控的手，不是么？只不过你选择视而不见和逃避，而不是直面它、惩戒它。”
    姜原的反问再一次让费正培陷入沉默。
    他不由得正视起眼前这个女孩来。
    姜原继承了乔吟山的部分气质，那双狭长的琥珀色眼睛里，透着的都是森冷而坚毅的光。
    她甚至比乔吟山还多了些东西。
    多了几分见过万物后凝练出来的沉稳与冷静。
    费正培起身，在走廊窗台边又抽了一根雪茄。
    他的秘书走出去劝他一次不要抽太多，他也只摆摆手让秘书回去继续工作。
    他走回来，站定在姜原面前。
    “今晚有一场商业晚宴在首都大酒楼，会有你想见到的那些人。”
    费正培说着，将雪茄碾了碾，丢入垃圾桶中。
    “如果你做好准备了，我可以带你去。”
    “已经准备好了。”姜原毫不犹豫。
    因为她还记得辛野给自己发的那条消息。
    不出意外，辛野也会出现在那个弥漫着危险的宴会上。
    86 宴席
    夜晚20：00。
    首都大酒楼。
    一辆辆豪车驶入,停在红毯前。每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人，都是某个领域的高层或大腕，周遭一片闪光灯接连响起。
    一个地中海的胖男人走下车,便有大片闪光灯和几位早已等候着拍马屁的人围了上来。
    “董副局也来了，幸会幸会。”
    “董副局的莅临真令咱们这小酒楼蓬荜生辉。”
    这被称为董副局的地中海男人挂着官方笑容：“哪里哪里。”
    “不知董副局听说了吗？”一人忽然压低声音,用吊人胃口的语气说道，“听说今晚与会的年轻人里,有一位是当年那位神女的女儿。”
    “哦？”董副局来了兴趣。
    “这不是知道董副局一向喜欢神女么？这才悄悄给您透露的消息呢。”
    董副局呵呵一笑,似乎很是受用。他微一招手,身后的秘书便上前来,给刚才透露小神女消息的那人一笔小费。
    那人见着红色钞票,两眼放光，忙不迭地喊“谢谢董副局”。
    身后一辆宾利驶入，记者们看清这车牌号后，便认出了这辆车的主人，顿时一片接一片海浪般的喧哗声和快门声响起,将董副局这边的声音淹没。
    他回过头，看着这人还没出现却有这么大排场的一幕，问：“怎么？这是哪位腕儿？”
    拿了小费那人虚眯着眼一看,登时睁大了眼。
    “是费正培先生的车！”
    他匆匆扫了董副局一眼，说了声“失陪”，马不停蹄地赶下去，殷勤等候宾利车上的人下来。
    车门由司机缓缓打开,只见费正培一身长款黑色风衣,一顶礼帽。那枚象征他身份的鸽子蛋红宝石戒指在闪光灯下熠熠闪光。
    周遭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要知道，费正培名下的制片产业横跨亚洲和美洲，手里掌握的几乎是全球最庞大的电影产业链。
    然而此人掌权好莱坞的半壁江山后越发低调,能邀请到他的商业晚宴少之又少。
    原本各方得到的消息都是他已拒绝掉今晚的宴席，却没想到——他还是出现了！
    还没等记者们的兴奋劲过去，费正培侧身站在车门旁，似乎在等着车内的人下来。
    只见一位身子高挑的女性迈出一双纤长白皙的长腿，稳稳当当从车内走下。
    她一身高领的藕色长裙，雪白的肩臂映照着月光。
    这套服装是今年时装周新款，乌黑的发丝被掩藏在一顶黑色贝雷帽下，帽檐下一道黑色的蕾丝纱边将她的面容笼罩，一时间让记者们看不真切。
    “好美的女性，她是谁？”
    “从未见过！”
    “莫不是费先生那位美国妻子？”
    “费先生的妻子可是金发碧眼啊！”
    “……”
    尽管费正培身边突兀的出现一个陌生女性，记者们却都没妄自猜测是否是费正培出轨。
    这个人名声在外，权势滔天，丑闻和舆论不可撼动。
    于是只得抱着八卦和惊艳的心理，将那个美丽高贵却又气质冷艳的女子记录在画面中。
    费正培走在前面，压低嗓音对身后的女子说道：“待会儿进去后，你可以自由行动。如果遇到麻烦，对讲机联系。”
    没有听到身后的答复，费正培回头看了她一眼：“姜原？”
    “嗯，明白。”女子轻轻点头，表示了然。
    姜原的五官和气质十分出众，哪怕身上的衣裙颜色单调，配饰简单，却依然难以掩盖这份与生俱来的冷艳感。
    费正培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感叹，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姜原看着这隐藏在衣领处的便携式对讲机。只要不动声色地摁住它，便可以同另外的人对话。
    确实很方便。
    “费先生，好久不见。”
    费正培和姜原齐齐抬头，看向面前几个台阶上的地中海男人。
    姜原注意到，费正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他依然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同那男人握手：“原来是董副局，确实许久不见了。”
    董副局也同他握了握手，将目光落在姜原的身上。
    像条毒蛇在窥伺天鹅一般。
    “这位是？”
    “是我的助理，不过是位普通女伴罢了。”
    “不愧是费先生，连普通女伴都如此与众不同。”
    几人一道朝大堂内走着。
    费正培同董副局说着话转移他的注意力，悄无声息在背后朝姜原甩了甩手。
    “走”的意思。
    姜原在踏上最后一步台阶后，便朝一旁环绕大酒楼一圈的围廊走去。
    围廊上有十个门可以自由进入大堂和宴会席位，这也方便了姜原在人少的地方时时观察里面的动向。
    按照她从几名服务生的交谈中所说，新来的青年人们此时正在熟悉稿件。
    这些稿件本是用以在商人和资源间周旋的东西，可是从这些服务生嘴里听出来，却好像变了个味。
    “也不知道今晚又会是哪朵漂亮的花被选中呢。”
    “真羡慕啊，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和那些官老爷一样呢……”
    姜原眉间一凝，以防被人怀疑，假装路过一般从服务生手里的盘中拿起一杯红酒。
    “嘿！那不是费先生带来的美人吗……”
    直到姜原走远，这两人议论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去。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样的商业晚宴，名义上挂着拉拢资源、积攒人脉的噱头，实则是个处处都是潜规则的名利场。
    人们往往不身处其间，便会觉得这些人都如外表那样光鲜亮丽。
    距离辛野她们出现还有十分钟。
    姜原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腕表，安静站在围廊门外的角落小啜一口红酒。
    她观察着场内来往的人。
    有人面上挂着笑，侃侃而谈，一眼就能看出心里是在打着算盘。有人不苟言笑，静静听着，这样的人往往心里大有城府。还有人则故作大方，豪洒挥霍钱财，旁人纷纷聚集，却只把那人当成摇钱树。
    好恶心的宴席。
    她的目光在场内游离，恍惚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脸。
    那女人的正脸只闪过一瞬，便又转回头去，和她身边的人交谈。
    姜原神色僵了僵。
    为了再确认一遍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姜原悄无声息地朝那女人靠近了几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Joyson，”那女人身边一个职业打扮的女人低头说话，“那边有位董帆副局长想要同您商谈。”
    乔吟山微微偏头：“嗯，知道了。”
    于是她迅速和眼前的客户愉快交流完，握了握手，便朝指示的方向走去。
    就在乔吟山转过身来时，她森冷的目光便和距离自己十步左右的姜原对视。
    姜原就这样看着那女人面容一僵，随后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般朝她的斜后方走去。
    她没看错。
    确确实实就是乔吟山。
    也是，乔吟山这些年来一步步爬上金融业的顶峰，国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样的商业晚宴邀请她来并不奇怪。
    姜原忽然想到，这场晚宴原本已经被费正培拒绝掉了。
    难道乔吟山也正是看在他不会出现，也大张旗鼓应邀了吗？
    姜原下意识地想摁住领口处的对讲机，告诉费正培乔吟山也在的事实。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场内便响起一阵熙熙攘攘的喧哗声。
    周围人的视线纷纷聚拢在大厅正中缓缓走入的一群年轻人身上。
    为首的首都戏剧学院的剧作教师，身后跟着的大多是在国内国外斩获诸多大奖的编剧界人才。
    辛野和童谣就站在那位剧作老师的身后。
    姜原远远看着辛野的模样。
    她身上只一身雪白的连衣裙，一条珍珠颈链，两颗珍珠耳环，没有多的配饰。
    但那头天然卷的长发在腰臀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衬得她的肌肤更是如雪般明净。
    “那位是……神女吗？”
    “我的天呐，这世上怎么还有人能继承施前辈的余韵？”
    周遭的声音几乎都在讨论着辛野，而辛野却依然乖乖巧巧的走着，看上去似乎在大脑里想着什么东西。
    姜原一眼就能猜到，她是在脑海里背稿子。
    不远处的董副局和乔吟山站在一块，只听董副局出声说：“那位小神女，我看很有前途。”
    乔吟山笑：“能被董副局认可，看来那孩子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姜原冷冷听着。
    宴会上现在的流程，便是由这位剧作老师领队，各个学生分散，为各位业界大腕们接受今年立项的剧本策划案。
    这一项目涉及到国内外的共同剧本艺术创作，需要拉到的投资也不局限于影视行业。
    很快，辛野便脱离队伍，走向一旁的餐桌静静站着了。
    其余学生都十分主动地同各路大腕们攀谈，字里行间都十分有底气，让不少商人们刮目相看。
    而辛野站在长桌边，左右望了一眼，转过身悄咪咪地拿起一块马卡龙，一口塞进嘴里。
    姜原不由得“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还真是小野会干出来的事情啊。
    周围的人显然对与辛野交流跃跃欲试，却又想等着她主动前来攀谈。
    姜原清了清嗓子，迈出步伐准备朝辛野的位置靠拢。
    87 寻找
    “这位小姐,能有幸同您交谈么？”
    辛野偏过头来，嘴里的马卡龙还没吞下去，连忙拍了拍胸口。
    那搭讪的男人见状,一时间也有些紧张：“您您您没事吧？”
    “没……没事。”辛野缓了口气，将食物吞进肚里。
    眼见着这男人的手将要攀上辛野的肩臂,却被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抵挡开。
    姜原用小臂将他的手阻隔，虽然保持了基本的礼节,却让他无法再靠近半分。
    “抱歉,她没空。”
    姜原说完,便拿起手中已经备好的果汁递给辛野。
    她连忙接过来吨吨吨喝光,身后的脊背也被姜原轻柔用手一点点抚平。
    那男人见状,自讨没趣般讪讪退离了。
    辛野将手里的空杯放在桌上，长舒一口气。
    “差点就噎死在这儿了。”
    “怎么吃东西总是这么急？”姜原轻笑，惩罚似的捏了捏那张肉嘟嘟的脸蛋，闻着那阵好闻的野百合香，“没人和你抢。”
    “这不是一天没吃饭了吗,”辛野有些委屈地揉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肚皮，“这个项目敲定前开了一个上午的会，中午还没来得及吃饭就得背稿子,晚上也来不及吃饭就要收拾收拾来这里了……”
    她说着，肚子还十分配合的咕噜噜几声。
    姜原无奈，夹了几个切块小蛋糕和马卡龙，挑起一团叉好的螺旋肉酱意面放入餐盘里。
    辛野接过餐盘来,又看着姜原放入几颗车厘子和蓝莓。
    这摆盘还怪可爱。
    “先吃吧,一会儿还要吃什么，我给你夹。”
    辛野笑眯眯地点点头，拿起一颗车厘子凑到姜原嘴边：“原原先吃。”
    姜原敛眉看向她,那双晶亮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于是姜原微张开嘴，将车厘子轻咬入口中。她的唇瓣似有若无地从辛野指尖划过，一时间让辛野心里一阵悸动。
    她轻笑，唇色仿佛比车厘子的颜色更加诱.人。
    “很甜。”
    辛野立马触电般收回手，端着盘子心跳砰砰加速。为了掩饰自己脸上滚烫的红晕，她索性埋头用叉子扒拉起食物来了。
    因为有姜原陪在旁边，前来搭讪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
    毕竟面对这么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美人，被她看一眼仿佛都能被冻住，还是不必自讨没趣了。
    辛野在吃完东西后去商人间背稿子周旋时，也注意到他们对自己和自己身后那人隐隐透出的惧意。
    好在她口才挺好，笑容也满分，倒是谈妥了几位腕儿。
    当辛野又谈好一桩，转身朝姜原走去，却看见一名服务生在凑近姜原身边在说着什么。
    她快步走过去，那服务生也已经说完，转身离开。
    “怎么啦？”辛野接过姜原递给她的果汁。
    “有人想找我谈谈。”
    姜原的语气很冷，冷得仿佛浸透着一股敌意。
    辛野察觉到这份敌意，喝着果汁思考了片刻，试探性地问道：“是……妈妈吗？”
    看到姜原的眉头拧在一块，即使她没有回答，辛野也知道自己猜中了。
    “去吧原原。”她又喝了一口果汁，“妈妈会在这样的场合找你，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无非是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着姜原这副十分抗拒的样子，辛野也不再好说什么。她看了看四周，有些无奈说道：“可是原原在这里，我也不好谈项目。”
    “为什么？”
    “大家在原原面前都会很拘束，听我背稿子的时候都不专心了。”
    姜原知道她是间接让自己去赴乔吟山的约：“我需要保证你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放心啦！”辛野牵起她的手，轻轻晃动，“我就在这附近谈，谈完就回到这个位置等你，好吗？”
    姜原本想拒绝。
    然而看着这双又是恳求又是期待的眼睛，她到嘴的话只得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乔吟山正在等候的围廊侧门，判断了一下那地方的视线范围。至少还能确保没有遮挡物，可以直接看到餐桌。
    于是姜原轻点头，揉了揉辛野的小脑袋。
    “我很快回来。”
    “嗯！”
    姜原抽身朝围廊走去，还没走几步就又回头看过来。辛野依然站在原地目送她，朝她挥挥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让她放心。
    她心中一暖，便回过头继续前行。
    乔吟山拿着一杯香槟，一身翡翠绿的露背V领拖尾长裙，将她身材线条完美勾勒出来。那头波浪似的卷发斜披着，五官深邃，手指上戴着一枚象征她身份的冷翡翠百叶铂金戒指。
    如果不是那双狭长眼尾几丝淡淡的尾纹透露出她已近50，看上去也不过30岁左右。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乔吟山转过身来看向来人。
    “来了？让我好等。”
    姜原看她只当是陌生人一般：“有什么话就说。”
    乔吟山也没有拐弯抹角。
    “起初我还没认出你，帽子挡的可真严实。”乔吟山扫过那张眉目与自己相似的脸，喝着香槟靠在欧式围廊石柱台上，“听说，你是和费正培一起来的”
    “嗯。”姜原应了一声，回头朝宴席内看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么认识的费正培？他是个商人，不会平白无故带你来这里。”
    “说来挺巧。”姜原笑了一声，面上尽是冷意，“他是我剧组的制片人。”
    听到姜原这话，乔吟山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僵硬和扭曲。
    “他是你的制片人？”乔吟山听完，像是觉得很可笑，“……你拒绝我抛出的橄榄枝，反而相信一个外人？”
    “费先生是个可靠的人。”
    “可笑至极。”乔吟山一摆手，重重将手里的高脚杯放在石柱台上。
    杯中的香槟被甩出不少，落在台面上冒出一片细密的酒沫。
    “你可以拒绝跟我合作，也可以和别人合作。唯独这个人，你必须和他断绝往来。”命令的语气。
    姜原抿唇，抬眸看着这个人放在道旁路灯上的目光，这女人两手抱胸，却已经紧攥成了拳头。
    “你是谁？”姜原问着，“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就凭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乔吟山脱口而出后，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这番话十分不符合现在的她，于是转了个弯继续说。
    “你太年轻，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只当你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姑且原谅你同他亲近。”她顿了顿，补充道，“今晚之后同他断绝往来，以后你的剧组由我来投资。”
    “不必了。”姜原敛眉，一口回绝，“如果你是说小姨的事情，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乔吟山见她这么给脸不要脸，转过身来瞪向她：“你能知道什么？”
    “他能为了事业抛弃自己的骨肉，不对你小姨负责，对你小姨的遭遇不闻不问，直到你小姨死他都没出现过一次。你觉得这样的男人，能可靠？”
    “付妤不是他的孩子。”姜原平静说道。
    “胡说什么？”
    “我说，付妤的亲生父亲不是费先生。”姜原看向她，“如果你能拿出亲子鉴定来证明，我兴许能信你几分。有吗？”
    说完，姜原朝她摊出手，示意要一份亲子鉴定。
    乔吟山哑口。
    她哪有什么亲子鉴定？从乔茵娜死后，她了解了一切关于乔茵娜和费正培之间的事，自然也知道付妤出生在乔茵娜和费正培认识后的一年里。
    可乔茵娜生前将这一切都隐藏起来，一点风声都不让她知道。
    乔吟山理亏，但看着姜原这副模样，又想起来她对姜瀛洲说过的那些话。
    是她撞破茵娜的丑闻让大家知晓，也是她在乔吟山恳求姜瀛洲救茵娜时让她的口舌白费。
    那个时候姜瀛洲声望很高，因为他那死活放不下的脸面，不愿意替乔茵娜压下丑闻，一遍遍说着乔茵娜是自作自受。
    乔吟山好不容易劝动他一点，他却抱过姜原来问：“原原告诉爷爷，你的小姨干了错事，爷爷该不该帮她？”
    姜原自幼教育便很好，她看了看乔吟山，又看了看姜瀛洲。
    “知错能改，就是好小姨。”
    “若是她屡屡犯错，不知悔改，会让爷爷今后再难做人，原原觉得应该怎么办呢？还应该帮吗？”
    “不该！”她素来和这位小姨不熟，也知道这位小姨现在让爷爷头疼、让妈妈哭泣，于是十分坚决地说着，“屡教不改是坏小姨，爷爷最重要！”
    结果可想而知。
    乔吟山不忍再想，每每想到这一幕，她都会觉得自己生了个冷血无情的东西，和姜瀛洲那老东西一样不近人情。
    可是她从未想过，幼时的姜原并不懂得人情世故，只懂得是非对错罢了。
    她看着眼前这藕色衣裙的女子，她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人。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让我厌恶至极。”乔吟山冷声说着。
    “真抱歉。”姜原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那就不碍乔女士的眼了。”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她早该知道的，这个女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真心实意地爱她、将她看作至亲的女儿。
    过去那些转瞬即逝的家庭温馨，仿佛化作一缕缕烟灰飞灭，消失在脑海里。
    她们早就不知不觉中成了彼此的仇人。
    姜原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到了方才的餐桌旁。
    此时辛野还没回来。
    她左右环顾一圈，没有看到辛野的身影，辛野身上的野百合香也渐渐消散。询问服务生时，他们全都摇摇头说并未看见。
    姜原在周围的人流中穿梭，四周搜寻着，不少身旁路过的宾客同她对上视线皆是一阵惊艳与恍惚。
    她隐隐听到有人猜出了她的姓名。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辛野到底去了哪里？
    她摁住领口处的对讲机：“费先生，辛野不见了。”
    对方也很快回应道：“你放心，我尽快派人在会场里找找。”
    但姜原根本放不下心。
    她在暗处听到了这场宴会诸多丑恶，辛野从她面前消失，她很难不把这一切联想到一起。
    她想起来大酒楼中会有监控，于是捞起碍事的裙摆朝监控室跑去。
    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见着这气质冷艳的大美女俱是一惊，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替姜原调出了近20分钟的所有监控记录。
    姜原的目光搜寻极快，那身白裙的曼丽身影对于她来说已经深深烙印在视线里。
    很快，她便在电梯中看到了辛野。
    监控记录是5分钟前，辛野手里握着一张纸条，按下了这栋大酒楼的第20层。
    “20层的监控记录在哪里。”姜原问。
    “啊……20层以上都是达官贵人们住的，酒楼会保护贵客们的隐私，不开放监控特权。”
    姜原没有说话，径直朝电梯赶去。
    她按下20层。
    这间电梯里还有辛野的味道，清清浅浅的野百合香抚平她紊乱的心绪。
    她恍惚间回想起费正培同她说过的话。
    费先生也曾在大酒楼的20层和乔茵娜发生关系，陷入魔障般的丑闻。
    如果辛野也被纠缠进这样的事件里……
    姜原的面目越发冷冽，裙摆在她手里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那些狗杂碎……最好别让辛野出事。
    “叮——”
    20层到了。
    88 脱离
    走出电梯,20层约有将近20个房间，且每一个房间都相当于普通标间三四倍大，找起来并不容易。
    姜原下意识的从2020号开始找,毕竟这是过去发生过恶性/事件的地方。
    2020号房间里鸦雀无声，门缝中也并没有光,看上去似乎没人，但不排除有人隐藏存在。
    姜原继续朝其他房间快步搜寻。
    她想叫辛野的名字听她的回应,却害怕打草惊蛇。万一辛野和别人待在一起,那人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辛野闭上嘴,胸腔从未起伏的如此笨重而急切,仿佛被人用刀硬生生剜了一块。
    接连几个房间都没有动静,姜原顿住步子，深呼吸一口气。
    冷静。
    一定要冷静。
    盲目寻找不是办法，这样下去辛野根本等不到她。
    姜原让自己全身放松，用最快的时间平复心绪，让大脑运转起来。
    什么样的方法可以更快更准确地找到辛野？
    空气中的薰衣草香熏十分浓厚,让姜原鼻尖一阵发痒。这味道实在太过于浓烈，不如辛野身上的野百合香好闻。
    野百合香……
    姜原深呼吸了几口气，开始捕捉散在空气里清甜的野百合香味。
    她循着这抹消散不少的香味轻步行走,悄无声息来到左侧房间的走廊上。
    香味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明显。
    还没等她停住脚步，距离她十步远的房门传来一阵剧烈碰撞声，还有女孩反抗时的咒骂：“走开！”
    是辛野！
    姜原快步走到发出声音的2004房间门外,腿上蓄起力道,狠狠踹向这面白漆的厚木门。
    她今日穿的是高跟鞋，虽然不如运动鞋那么厚实，却格外尖锐。一脚踹在门把手上,眨眼间便将门把手踹飞，裂开一个木头裂痕的小空洞。
    门被用力踹开，映入眼中的画面里，辛野狼狈趴在门边，头发散乱在地面上。她回头看向姜原时，眼神一片迷蒙，似乎是被人做了手脚。
    姜原看着她脸上似有若无的红印，是被人一巴掌扇出来的。
    像是愤怒的阈值刹那间爆表，姜原阴沉着面色，无视掉脚上被木头划伤的疼痛，径直踏入房内将辛野扶起来。
    “有哪里不舒服吗？”
    辛野摇摇头，浑身疲软，虚眯着眼睛无法聚焦看着她。
    “喂！你是谁，知不知道损坏公共财产是要赔偿的！”
    站着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针管，另一个则拿着一柄软棍。他们看着这破门而入的女子，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但他们手里有可以利用的武器，还有上头交代的任务，一时间硬气不少，挑衅起姜原来。
    “警告你，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姜原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又看向这两个人。他们同姜原对视时都察觉到令人胆寒的冷意。
    然而姜原只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抱起辛野准备转身离开。
    那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挥起手中的软棍。他们不敢敲死人，觉得姜原一个女子并不能承受多少，索性挑了姜原的后颈敲下。
    她将辛野紧紧搂住，侧身躲开攻击，旋身一脚飞踢在袭击者的腰腹间。那人硬生生撞上身后拿针管的男人。
    力道出奇的大。
    男人惨叫一声，针管误插入他的脊背断掉。
    姜原趁着间隙，将对讲机长按，嵌入门把手下的锁扣之中，搂着辛野快步朝近处的安全通道跑去。
    她抱着辛野不知在漆黑楼道间跑了多久，怀里的女孩此时昏昏欲睡，浑身像块烫铁。
    姜原已经完全察觉不到手里的酸软，额间和鬓旁流出一丝丝细密的汗。
    楼道下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正从下方跑上来。
    姜原脚步一顿，想要躲入此时楼层的大门，却不凑巧的夹在两个楼层正中间。
    她当机立断，环抱住辛野转身往上一楼层的大门跑去，然而楼下的人群已经来到了距离她半层梯阶的位置。
    “姜小姐！”人群为首的黑衣保镖高呼，“费先生派我们来接应您！”
    听到“费先生”，姜原下意识脚步一顿，却依然不敢停下来。
    现在情况紧急，谁都可能使诈。
    “费先生说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特派我们来照料您和辛野小姐的安全！”
    保镖说完这番话，姜原往回跑的脚步才彻底停住。
    她刚才在2004号房将对讲机长按嵌入门锁里，就是为了让费正培听到自己和辛野此时情况危急。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静等那个躲在幕后的黑手。
    如果费正培有心，希望他已经准备好了录音设备。
    四名保镖分别包围在四个角落，护送姜原辛野从安全通道离开首都大酒楼，而剩余的保镖们则需要前往20楼，实地擒拿那几个可疑分子。
    姜原抱着辛野出来的一路上避开了大厅里的人群。
    然而刚走到一楼，路过围廊第一个大门时，却和站在一旁喝闷酒的乔吟山碰个正着。
    她懒得理会乔吟山此时是什么表情，她现在必须要带走辛野，将辛野带到自己身边最安全的地方。
    有不少记者正百无聊赖地围堵在大酒楼外，一边吃着盒饭，一遍等着这些大腕们出门。
    大家抱着盒饭扒拉食物时，却看见一个人静静站立在边儿上，动也不动，仰头看向大酒楼高楼层反射灯光的玻璃。
    “辛记者，别看了！你就算把那玻璃看出个窟窿也看不到那些官老爷们！”一名记者咬着鸡腿劝道。
    其余记者也纷纷跟着附和。
    然而辛长远动也不动，丝毫不理会他们的议论和嘲讽。
    他的余光里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正从侧门隐蔽的小道布下楼梯。
    他顺着那边看去，只见一个藕色长裙的美人怀里抱着一个白裙少女，那头蓬松柔软的长卷发……看上去很像小野。
    ……小野？
    辛长远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朝那边走了几步。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今晚会出现，也知道那个领域中有人会出现。所以他推掉所有的娱乐圈业内新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来到这一年一度的顶尖宴席。
    但他想到自己旁边这些同样对新闻虎视眈眈的记者们。
    如果自己现在跑去见辛野，想必会让她再次陷入被记者们包围的险地。
    看她们这副火急火燎逃离宴席的模样，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刚才说话那记者见辛长远盯着侧门发呆，也跟着望了过去：“看什么呢？神秘兮兮的……”
    “没什么。”辛长远上前一步，阻挡那记者的视线，从他身边拿起一个盒饭，“忽然觉得有点饿罢了。”
    他混在一众嘻嘻哈哈的记者间佯装进食，悄无声息地用余光看向姜原和辛野的方向。
    直到确认她们两个都上了车，才缓缓松了口气。
    -
    辛野浑身超乎意料的疲软，并没有要苏醒过来的迹象。
    姜原试探着怀里少女额间的温度，又探了探她的脉搏，确认她并没有误食某种引起生理异常的药物。
    但那群人的注射针管里，一定有不干净的东西，想将辛野变成一个任其玩弄的玩偶。
    姜原握着辛野的手渐渐攥紧，眼眸中尽是森冷的光。
    费正培的司机将她们送到独身公寓。姜原同司机致谢后，便抱起辛野朝自己家中走去。
    她注意到，司机确认她们已经安全进入楼中才驶离。
    这也算是费正培确认她们安全的一种方式。
    姜原将辛野抱回家的一路上，脑海里都是为自己起初对费正培的敌意而感到抱歉。
    但这丝情绪很快便消散，面前软倒在自己怀里的辛野轻蹙着眉头，看起来很不舒服。
    如果是那种激发人欲望的药物，姜原还可以帮辛野解决。
    可是辛野此时被注射的东西却是让她四肢无力，头脑发昏，全身滚烫。
    姜原用冰块袋给辛野额头冰敷，接来冷水用毛巾替辛野擦拭全身。
    每触碰到辛野的一寸肌肤，那一缕缕烙铁般的烫感仿佛将她灼伤，让她心窝里一阵抓挠。
    这种情绪，应该叫做自责。
    姜原轻抬起辛野的手腕，在那烫得红彤彤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她将辛野的手掌心贴附在自己脸颊旁，想让自己温凉的体温能渐渐让她苏醒。
    辛野意识朦胧间，只觉得像是在40度高温的大夏天摸到一块被晚风轻抚的冰凉石头。香香的，凉凉的，靠在她手背上时还软软的。
    这让她很想靠近这块大石头，想紧紧拥抱她。
    石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一点点拥入她怀中。像是有一阵轻柔的晚风轻抚而过，撩动抚摸着她的发丝。
    她深吸一口，感受着怀里石头的凉意，闻着石头海风柠檬般的味道。
    嘿嘿……手感软软的，身上香香的……
    像原原一样……
    当辛野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穿透帘幔，照射在她的眼皮上。
    她微微抬头，却觉得脑袋犹如千斤重，抬起来昏昏沉沉的。
    “嗯……”
    身后一阵蛊惑人心的嘤咛声，像是被人吵醒了一般，不满地微微蹙眉。那双自后搂住辛野腰身的双手又加紧了几分，将酥.软胸脯愈加贴近辛野的背脊。
    辛野倒吸了口凉气，红着脸蛋转过头来，看着此时在面前放大的英朗脸蛋。
    鼻尖与鼻尖的距离，只有几毫米。她们彼此的呼吸纠缠着，像是淋了果酒酱料的马卡龙。
    辛野眨巴着眼，上上下下看着这张怎么看都看不腻的脸蛋，忽然间觉得自己可能移不开视线了。
    眼前美人睫羽轻颤，缓缓睁开。
    琥珀色的光泽在眼底泛起一阵潋滟，姜原悠悠转醒，同辛野对视。
    时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辛野凑上去，在姜原的眼睑处啵了一口。
    姜原敛了敛眉，接受了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香吻。
    她声音放缓，轻轻将辛野鬓旁的发丝拢到耳后，把玩着她的发丝尖儿。
    “说说看，昨晚在我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89 公映
    “嗯……”辛野思索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别的事。我吃了会儿东西，还没找到下一个可以商谈的人，就有服务生给我递了一张纸条。”
    “纸条？”
    辛野点了点头,回想起纸条上的内容，下意识看了姜原一眼,又迅速垂下脑袋。
    “什么内容能把你骗到20楼去？还进了房间？”
    “……因为纸条上的字和你的字很像，又是署的你的名字。”辛野撇了撇嘴,似乎也有些丧气,“你说……不对,纸条说你在2004等我,想给我个惊喜。”
    姜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觉得辛野作为一个创作型编剧，大脑里的小心思应该很丰富,不会轻易上当受骗。
    结果一遇到和姜原有关的事情就容易犯糊涂。
    这次也是,之前为了姜原把舆论引到自己身上也是。虽然最后都顺利解决，可是一次次让她自己身陷险境。
    这让姜原既是心疼又是头疼。
    她揽过辛野,将她揉进自己怀里，闻着她身上好闻的野百合香。
    “以后别再傻乎乎的了。”
    辛野鼓了鼓脸蛋：“我才没有傻乎乎。”
    姜原轻笑,没和她拌嘴。两个人腻歪了好一阵,才起床收拾起自己来。
    接下来几天，生活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
    期间只有费先生拨打了一通电话给姜原，询问她当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原的回答很简单：“潜规则。”
    这三个字已经足以让费正培明白很多事情。他想到姜原面对当时的危急情况依然冷静使用对讲机,将之后的一系列对话传入他耳内，不禁对这个女孩又钦佩了几分。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
    姜原没有在意他的夸赞,只严肃问道：“后面的对话录音了吗？能不能找到幕后黑手是谁？”
    “你放心，我已经全部录音作为证据。至于其他的，你可以暂时不用理会。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如果到时候需要你作为人证出现，还希望你愿意配合。”
    姜原沉声轻笑：“不遗余力。”
    正准备挂电话时,费正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他缓缓说道：“对了，那天宴席上出了轰动后……我见到乔吟山了。”
    “嗯，交谈了吗。”
    “算是，也不算是。我和她面对面只是因为她的商客前来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用一套虚构的说辞解释了一遍。”
    “她不会信。”毕竟乔吟山当天亲眼看着姜原离开。
    “我起初也觉得她不会信，毕竟我在她眼里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费正培自嘲地笑了笑，“不过很意外，她附和了我说的话，让那个商客深信不疑。当时会场也因为有她配合，很快安定下来省了不少麻烦。”
    听到费正培说这些，姜原只道是不感兴趣。
    乔吟山为什么会转变态度，姜原从来不关心。或许只是善心大发，又或许是临时起意，但乔吟山的所作所为，出发点一定都是对她本人有利。
    费正培的电话结束后，生活总算彻底平静。
    姜原和辛野各自忙于学业，但每天课程结束后，姜原都会驾车来到首都戏剧学院门口接辛野回家。
    不少人都对此表示艳羡。
    还有些没见过车主的人见辛野天天从英菲尼迪上下，认为她是被金主包养。
    然而第二天便看见车上走下来一个身姿修长、气质冷艳的大美人，低下那颗不可一世的高贵头颅，温和地替辛野系好小白鞋的鞋带。
    她宠溺地将辛野护送上车，而后头也不回地驱车离开。
    那些闲言碎语这才纷纷止住，换成了另外一波：“姜大摄影师和小神女的恋爱也太低调了吧！！”
    “她们从来不炒作，我差点以为之前曝光恋爱关系都是假的了！”
    “嗯？什么？还曝光过恋爱关系？”
    “……”
    这些不痛不痒的八卦声，影响不到两个人的生活。但辛野偶尔听进耳里，还是有些忿忿。
    很快便到了11月19日。
    晚上21：00。
    剧组群聊中不停有新消息发出。
    【穆三维：我已经买好凌晨十二点整的票了，咱们全剧组都去看！】【积木：嚯！难怪你死活不肯去超前点播，原来是为了刷票房啊？】【穆三维：刷什么刷？这叫自我投资！咱们自己都不支持自己，谁还会支持咱们啊？】【诺娃：穆导未免对自己也太不自信了。】
    【积木：咱们这片子，票房多少还是能回本吧？】【穆三维：哪有那么简单？制片商投资商发行商挨个分红，最后落到咱们手里的加起来也才五分之一。】辛野翻看着消息，却没有心思回复。
    她看向此时正在厨房洗碗的姜原，一身与那人极不搭调的粉色围裙，反而让姜原显得贤惠了几分。
    辛野赤脚走到厨房外，趴靠着门框看着擦碗的姜原。
    “三维说咱们十二点整一起去影院里看电影。”，“好。”姜原点头应下。
    “你不问看什么电影吗？”
    “明天公映，当然得看咱们的。”姜原说着，回过头来朝辛野笑了笑。
    这笑容太犯规，让辛野一时间不再想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但考虑到今后的和谐恋爱生活，她还是开了口。
    “那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姜原却是一副疑惑的模样：“除了咱们电影的公映日，还有什么吗？”
    辛野见她好像真的毫无印象了，只得讪讪地说了句“好吧”，垂着兔子耳朵难过地转身，离开厨房。
    她5月初和姜原认识，到6月末和姜原确认恋爱，她一直都清清楚楚地记着。
    不过辛野也知道，她们两个要一起走过的时间不应该按月份计算，所以对每个月的纪念日从未觉得有度过的必要。
    加上之前几个月里两个人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搅扰，忙来忙去的，会忽略其实也很正常。
    这样想着，辛野便觉得心里放松了不少。
    等和原原在一起一年了，两个人再好好过一过纪念日吧！
    洗漱完收拾完后，姜原和辛野便驾车来到穆三维预先说的电影位置，就在明月渠里的万达影城。
    11月末，首都的天气转凉不少，迎面刮来的晚风冻得人脸刀割似的疼。
    姜原下车后，将辛野护在自己的后方，挡下不少冷风。
    看着这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大美人，辛野心里一阵暖涩，拉过姜原的手臂，便冲到她的面前。
    “我可热了，你还挡我的风。”辛野吐了吐舌头，拉着姜原的手朝前走。
    姜原对于她这样主动挡在自己面前的行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她很快便平复下来，感受着辛野手里的力道缓步跟上她。
    她似笑非笑：“你想替我挡风？”
    “怎么啦，不可以吗？”辛野昂了昂那张精巧的脸蛋，得意地朝前走，“听说这几天就会下雪了，风刮着都像下刀子。原原细皮嫩肉的，当然要好好保护啦。”
    “说得是呢。”姜原揉了揉眼前的小脑袋，“可你也挡不了多少啊。”
    辛野脚步一顿。
    她幽怨地偏过头来看着姜原，“哼”了一声。
    “我还可以长高的！”
    两个人嘻嘻闹闹地来到影城跟大家会合后，便拿着电影票入场。
    剧组里的大家都来得比较早，坐在影厅时，看着一个接一个观众走进来寻找位置，陆陆续续坐满许多座位。
    大家仿佛胸腔里都在砰砰直跳。
    毕竟第一个完全属于这个年轻剧组的影片登上了荧幕，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步入社会一般，希望它能被观众喜欢。
    直到影厅灯光熄灭，绿幕龙头的片头出现在画面上，标注着462的编号。
    在之前参加First，看到童谣剧组的龙标时，他们还十分羡慕。
    此时此刻，他们也具备了拿下龙标的资格。
    影片融会了整个剧组的风格，将一个为世俗不容的爱情故事娓娓道来。无论剧本还是摄影风格几乎无可挑剔，就连剪辑和音效也在为故事的推进发挥作用。
    一时间，场内的观众们都被这美到窒息的电影画面代入，感受着两个女孩细腻入微的情感波动。
    原来听见观众们因为自己的作品而欢笑，为自己的作品而悲伤，是这样的感觉……
    姜原是头一次参与电影创作，心里暖洋洋地，像有一片温热的海洋在翻滚，缓缓流入她的全身。
    辛野虽然不是第一次创作影视剧本，却也忍不住动容。
    直到片尾曲响起，影片结束。
    看客们意犹未尽地起身离开，不论男观众还是女观众都抹了一把眼泪。
    剧组里的大家静静等着字幕滚动完毕，才起身走出影厅。
    毕竟电影人间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论是自己的片子还是别人的片子，都要看到最后字幕结束。这是对电影工作者的敬意。
    “大家会喜欢这部电影吗？”辛野走在姜原的身边，轻声问着。
    “会的。”姜原点头，“它只是一个反映世俗现状的故事，一定有人能从中找到许多深刻的意义。”
    “或许吧。只是国内世俗的眼光太刻薄，对女孩之间的爱情很少有真正认同的。”辛野说着，“我写《蜜语》也只是希望能一点点打破世俗的刻板印象……只要能少些谩骂，我就心满意足了。”
    姜原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放心。这世上也有很多人认可女孩之间的爱情，总有一天可以融化世俗的封冰。”
    90 初雪
    “说的是呢。”辛野点头,悄无声息地挽上姜原的小臂，“那我们就一起等待那一天吧。”
    大家已经走出明月渠，积木的声音从前方遥遥传来。
    “姜姐姐！小野！快跟上快跟上！”
    大队伍里只有她俩被远远甩在后面。
    姜原和辛野迈开步子,依然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身旁是自己爱的女孩，眼前是剧组里亲近的朋友。姜原觉得在秋冬季交汇的日子这样一起散步,意外地感觉还不错。
    一片柳絮似的东西轻轻从空中飘下，落在姜原的鼻尖。
    冰冰凉凉的,带着些湿润。
    她抬眸看去,一片片白色颗粒折射过路灯的光,悠哉游哉缓缓飘落。
    辛野紧了紧衣领,抬手朝天上举着：“下雪啦！是初雪啊原原！”
    是啊，是初雪。
    走在前面的大家也察觉到了雪,纷纷抬头朝天上看着。
    “首映第一场出来就赶上初雪,咱们片子这是要飞了啊！”
    “快许愿快许愿！保佑咱们一定拿下金华奖！”
    积木也嚷嚷道：“保佑咱们把所有分类奖全都拿个遍！！”
    穆三维：“别那么贪心，能拿到一个奖就很好了。”
    说着,他带着些微踌躇，看着漫天飘下的鹅绒：“雪又不会看我们的电影,对它们许愿有什么用。”
    “嗨呀,心诚则灵嘛！”
    一群人就这样拉扯着许愿，姜原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却依然移不开看他们嬉闹的目光。
    辛野在她眼前晃了晃小手。
    “原原要许个愿吗？”
    “已经在心里许完了。”
    辛野惊愕：“这么快！我还没开始许愿呢……不过也不打算许了。”
    “嗯？”姜原看着她发丝间落满的细碎雪花。
    “我今年已经把愿望交给生日替我实现啦，要是现在又对初雪许愿,生日会吃醋的吧？”
    姜原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碎雪，轻笑道：“还挺专一。”
    “那是！”
    姜原复而看向前方，又看向天空，雪花争相落满她的面容,在她眉间融化。
    她只希望和身边这个女孩，还有剧组的朋友们，都能一直一起朝前走。
    -
    金华奖在初雪后没几天便迎来开幕式。
    今年承办金华奖的是华天娱乐公司下属的华天大酒楼，其奢华程度不比首都大酒楼低，甚至设计更具古典艺术感。
    这也契合了今年金华奖的风向主题“古典”。
    由于金华奖面向的是国内的电影工作者和国内公映影片，整个会场出现的人里几乎都没有外籍人员。
    当穆三维率先领着剧组里的大家出现时，记者和宾客们除了惊叹这群人的年轻，对姜原和辛野的出现感到惊艳外，也注意到了诺娃和裴伊两个外籍女演员。
    “这个剧组竟然聘用外籍演员……”
    “这算不算今年金华奖的卖点之一啊？”
    “听说往年的金华奖，连提名资格都不会留给聘用外籍人员的剧组呢……”
    辛野听着这些议论声，下意识攥紧了姜原的衣摆。姜原也回握住她的小手，示意她放心。
    “别担心。”姜原偏头看向裴伊和诺娃，她们两人的面色都不太好，“我们能收到提名邀请，说明咱们至少也会有一个奖项。”
    “就是啊！”积木忿恨道，“让他们说去吧，等咱们奖下来了，狠狠打他们的脸！”
    一直到大家坐到宾客坐席上，周围的议论声都没有停过。
    一个又一个大牌大流量的剧组从红毯上走进来，渐渐吸走一大部分关注度，姜原她们这才总算有了喘息的时间。
    有人路过时的声音传来：“听说金华奖邀请了安贝小姐作颁奖嘉宾。”
    “真的吗？是颁哪个奖项啊？”
    “……”
    后面的听不清。
    姜原和辛野听到这话，都同时对视了一眼，一齐看向在她们前方一排落座的童谣剧组。
    童谣今日并没有盛装打扮，面色很平淡，看上去有一份势在必得的沉稳。
    她回过头来时，同姜原辛野对上了视线。
    辛野笑着，朝她招手打招呼，童谣却面无表情地淡淡点头，而后在她自己剧组地正中间落座。
    明明之前还很熟络来着……怎么突然就？
    “开始把我们当对手了吧。”姜原轻声说着。
    辛野没有反驳。
    上次比赛，童谣毫无悬念地拿下几项黄金大奖，对她们说“年末金华奖见”。不是鼓励，而是觉得她们这样刚刚成型半年的剧组爬不到这个位置。
    可是现在……她轻敌了。
    宾客们一波波进场完毕，会场里没有开暖气，氛围却越发热烈。
    辛野虽然没说话，却热得把外披的小纱衣脱了下来，放在姜原手里。
    姜原看着她露在空气里的雪白香肩，二话不说又将小纱衣披回她身上。
    “啊，我不要穿啦，好热。”辛野说着，皱着眉头准备脱下。
    一阵阵风从她身侧吹了过来，将她身上的热意散去不少。
    她看向风的来源，是姜原手里的流程表。
    “现在呢？”姜原问。
    辛野红了红脸蛋，嘟起小嘴老老实实将小纱衣穿上。
    “勉强凉快些了……”
    会场上的灯光渐次熄灭，舞台上一片五颜六色的绚丽灯光挥舞后，将幕布徐徐拉开。
    此时场内安静得能听到周围人的心跳声。
    这道幕布彻底拉开时，LED巨型屏幕上放出来的影片就将是今年金华奖的最佳影片。
    黑色的会场内，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
    只听“咔”的一声，幕布完全收拢在两侧，屏幕上一道猛烈的白光逐渐亮起，亮得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有酸胀感。
    白光之下，镜头螺旋式下拉，一个灼人的烈日高高悬浮在白色的天空之上，令人晕眩。画面中骤然出现一个沾满血迹的尸体，硬生生倒在镜头上，画面转瞬间一片漆黑。
    短短三分钟，将观者的情绪牢牢握住。
    已经有人认出了这部影片。
    《烈日灼心》。
    导演：童谣。
    是一部将古典美学与暴力美学完美结合的犯罪悬疑片。
    前五分钟播放完后，屏幕熄灭，会场的灯光亮起，放出一波波礼花和火星，金华奖的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大家鼓着掌。
    虽然知道最佳影片花落别家，姜原和辛野却没有多少内心起伏。
    穆三维和积木的脸色却是出奇的臭。
    “这童谣……厉害得过分了吧。”
    毕竟短短5分钟，就让他们这样同样从事电影工作的人有了看下去的欲望。
    不用猜也知道，接下来几天的自由放映厅里，童谣的《烈日灼心》一定堵得水泄不通。
    主持人邀请几位嘉宾上台来挨个致辞，有幽默有调侃，让场内的紧张气氛缓和不少。
    颁奖前请上了广电总局局长，倒是让其余多次参加金华奖的人唏嘘了几声。
    “竟然请到了总局局长？往年可都是董副局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董副局最近啊……落网咯。”
    董副局，挺耳熟。
    姜原神色凝了凝，但很快便被场上的内容转移了注意力。
    “那么就请曲影后为今年的最佳影片颁奖。”
    “有请——《烈日灼心》导演，童谣小姐！”
    场下掌声雷动，童谣在一众惊讶的注目中稳步走到台上，领了这属于整个剧组的最高奖项。
    曲影后颁完奖，坐回了台下。原本童谣也准备离开时，却听主持人拦住了她。
    “童谣小姐请留步。这里有一份最佳导演的名单，能否劳烦您来为大家揭晓呢？”
    童谣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接过主持人手里的手卡看去。
    她的笑容很沉稳，将手卡还了回去。
    “这个答案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童谣说着。
    “哦？看来童小姐预先就已经猜答案了吗？”主持人笑着，朝台下看去，“那么童小姐会如何为大家揭晓答案呢——”
    童谣昂了昂下巴，目光仿佛穿透一排排的人，落在姜原剧组所在的这一排。
    她毫不犹豫：“是我，童谣。”
    台下哗然一片，直到主持人将手卡答案正式揭晓，又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掌声。
    这个女孩，一定是未来影视圈内冉冉升起的新星。
    但姜原看向穆三维时，他已经攥紧了拳头，有些丧气般笑了笑，和周围的大家一起鼓掌。
    积木拍了拍他的肩。
    “好兄弟，只能说对手强过头了，不是你的问题。”
    辛野也附和道：“童师姐经验比我们丰富，又是编剧导演双修，对影片的调控能力很多资历深的导演都赶不上。”
    但这样的安慰明显无济于事。
    童谣强过头了，也意味着比他强。
    他还是太弱了，没有将导演的能力发挥到最好。
    姜原看着台上：“安贝上台了。”
    只见主持人宣布由安贝来颁最佳导演奖项时，童谣面上沉稳的表情瞬间崩裂，她讷讷地看向从后台走出了美艳女人。
    修长的双.腿，耀眼的五官，还有迷人的波浪长发。她的女神安贝迈着性感却又宛如天鹅般高贵的步伐朝她走来，目光里倒映出她的模样，嘴角是温柔海浪般的笑意。
    事实上，这只是安贝一如往常的官方笑容。
    她走到童谣面前停下，看着这比她矮了一截的女孩，面上的笑容不深不淡：“恭喜你，童谣。”
    说着，她将手里的奖杯递过去。
    童谣呆楞了几秒，手里的最佳影片奖杯滑落下来，“砰咚”一声落在舞台上。
    整个会场的人都愕然地看着这一幕，又看着她慌忙捡起奖杯，匆匆接过安贝手里的奖杯，朝安贝鞠了几个90度的躬。
    看着她慌忙逃下台的样子，主持人打趣道：“看来是被我们安贝大美女的气质给震撼到了呢。”
    安贝笑着，点点头，静静站在主持人身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么接下来，即将揭晓的是——最佳剧本奖！”
    
    091  破例
    “最佳剧本奖的获得者——”
    “——《蜜语》编剧, 辛野小姐！”
    积木和剧组里的大家率先鼓掌，猛烈得带起了整个场内热浪般的掌声。
    姜原微微扶住她站起身的臂膀，为她空出了一条过道通行。
    眼看着辛野面色腼腆地笑, 小跑上舞台，积木一边鼓掌一边大声朝姜原说道：“姜姐姐！你猜猜小野会不会早就知道自己能拿奖了？”
    姜原笑了笑，没有多言语。她看向那个走上舞台的纯净少女, 仿佛浑身都在闪闪发光。
    为辛野颁奖的是安贝和闻先生。
    闻先生是业内顶尖编剧, 有极高的名气, 也是童谣的师父之一。他慈爱地看着辛野, 祝贺道：“已经在许多个比赛中见过你了。《蜜语》是个充满莎翁浪漫色彩的古典艺术片，你创作得非常成功！”
    辛野笑着，同闻先生握着手, 鞠了一躬：“谢谢闻先生。”
    场下一片哗然。
    “金华奖的奖项不是历来只会颁给与华国息息相关的影片么？”
    “这是破例了啊！”
    一时间, 其他的宾客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只得卖力地为这个年轻女孩鼓掌。
    在辛野下来之前，闻先生问：“听闻你一直都是自由成长，从没有拜师，我的不少同行都盛赞你作品中的想象力和洞察力。不知你是否愿意同我这个老家伙结一段师徒情谊？”
    辛野双眸放光。
    闻先生已经年近花甲, 业内一直传闻，童谣出师后他会再收一位关门弟子，而后退隐圈外。
    现在看来……这个人选敲定了。
    “我愿意！闻先生！”辛野眼睛里亮晶晶的，同闻先生鞠了几道躬。
    在主持人的一番幽默调侃下，辛野才算和安贝一起走下台。
    一路上周围的目光都纷纷朝她们投来, 似乎想好好记住这个有幸被闻先生选中作为关门弟子的女孩究竟是谁。
    但只有闻先生知道, 是他有幸能收到这样一个可以被称为“鬼才”的学生。
    童谣的目光也没有从辛野和安贝的身上移开, 直勾勾地看着两人回到座位, 才又缓缓回过头。
    她身边的那名主笔编剧忿恨道：“一个国外女同性恋的片子, 也配拿到金华奖？怕是用了什么不干不净的手段吧。”他拍了拍童谣的胳膊，“欸，导演。听说她们剧组的制片商是费正培，该不会……”
    “闭嘴。”童谣面色垮下，“女同性恋只是一个群体的缩影，她的剧本格局很大。你的剧本如果没有我的修改，只能是个无意义的单线黑/童话。”
    那主笔编剧还想反驳什么，却又一次被童谣堵了回来。
    “而且……别随意把旁人想得那么肮脏。费正培先生的为人不要轻易质疑。”
    耳边总算清净了下来。
    她回头，又忍不住想去看一眼安贝。
    然而舞台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想法：“下面让我们有请穆尧导演为本年度最佳摄影获奖者颁奖！”
    她下意识问身旁的人：“最佳摄影，谁获奖了？”
    “不知道啊，等穆尧导演公布呢。”
    童谣点点头，心头的紧张却比她自己获奖前更甚。
    毕竟她在接下和乔吟山的合作条约开始，就有两条强制性的要求——
    第一，绝不能比别的青年剧组累计获得奖项少。
    第二，不能给姜原在电影节上获奖的机会。
    童谣已经知道姜原和乔吟山之间微妙的母女关系。但她想成为下一代最出色的青年导演，乔吟山想从青年入手建立新型电影帝国，她们是互利的。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会尽全力完成这份合约的条款。
    穆尧已经开始留悬念，即将公布获奖者。
    童谣的双手渐渐攥成拳。
    “说起来——这位获奖者，我一点也不意外。毕竟认识，经常听我的老朋友提起她。”穆尧笑着，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手卡，“她此前获得的奖项也拿的手软，算是新生代最闪亮的星星之一。”
    童谣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
    “她就是——《蜜语》剧组，姜原！”
    童谣呼吸一滞，愣愣地看向那个不动声色起身的冷艳美人。
    姜原的面色很和缓，冰冷面容上浮着一抹十分客套的浅笑，一步步朝台上走去。
    掌声姗姗来迟，却依然如雷鸣一般响亮。
    毕竟向来只支持国内文化的金华奖，今年竟然会给一个以外国十八世纪历史为背景的影片，连颁两个奖项？
    穆尧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姜原，感慨道：“我在首映日看过《蜜语》的全片，被编剧和摄影者的完美配合惊叹得五体投地。”
    姜原浅笑着：“穆导过誉了。”
    “你既然站在这里，不必谦逊了。”穆尧眼里都是赞赏的目光，“这部影片最亮眼的地方就是莎士比亚风格的戏剧剧本，而你的摄影将这一风格完美呈现出来，并且没有失却你个人的摄影风格，这十分难得！”
    “我敢说，华国的第一摄影师，将在未来不久之后易主了。”
    台下的哗然声和鼓掌声再一次如惊雷般炸开。
    华国的第一摄影师可是姜瀛洲啊，易主这可能吗？
    可是连穆尧都这么说了……
    一时间也没人敢质疑，仿佛真的是在看着一个稳步崛起的未来影视圈第一摄影师。
    有人感叹道：“今年的后辈们，个个都不简单呐。”
    ……
    之后的几个奖项童谣的剧组拿到一个最佳男配角，穆三维剧组拿到一个最佳特效。
    原本裴伊和诺娃有最佳女主和最佳女配的提名，碍于两个人的外籍身份，金华奖最终还是颁发给了别家剧组。
    这次虽然穆三维没有拿到最佳导演，片子也没有拿到最佳影片，但在颁奖结束后的当晚，穆三维还是十分开怀地招呼大家去吃庆功宴。
    “走啊走，咱们去大吃特吃！不吃够不喝够咱们不回家！”
    积木看着这豪放得异常夸张的家伙，虽然担心，却还是习惯性吐槽道：“你这还没喝，就醉成这样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穆三维白了他一眼，走到酒楼外边拦车。
    穆尧和童谣一路走出来，从姜原和辛野身边错过，同此时故作爽快的穆三维碰了个正着。
    辛野见穆尧目不斜视地朝穆三维走去，不由得拉住姜原的衣摆。
    “穆叔叔，又要训斥三维了。”
    姜原听罢，看向那个径直朝穆三维走去的人。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导演应该是个工作之外都还算温和的人。
    只见穆尧领着童谣在穆三维身边站定，眼神严肃地瞪着拦车的穆三维。
    “这是第几次错失奖项了？”
    穆三维没有搭理他，只拿起电话来给自己的司机打电话：“喂，五分钟之内开到大门这来。”
    “五年来你一次重量级电影节的最佳导演都没有拿到，你以后怎么继承我？”穆尧显然气得声音发抖，“你要是真的诚心不想走这行，就去跟着你妈从商！别在导演这条路上给我丢脸！”
    “穆叔叔！”辛野快步走来，站在穆尧身后，“其实三维在剧组里很用功，比我们辛苦的时间都长。”
    穆尧回过头来，见是辛野，神色缓了缓：“你不用替他开脱，我给了他五年的时间，资金和资源哪一样没到位？可是你看看，他拿了什么回报我？”
    “穆先生。”姜原也开了口，“暂时还不能定论。爷爷曾经也在摄影圈摸索十多年才渐渐有起色，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穆尧这是头一次在舞台之外的地方同姜原说话，其余时候也只是听旁人和他的老朋友姜瀛洲提起。
    他给姜原面子，没有继续数落。
    周围积木也带着剧组的大家附和起来：“是啊叔叔！三维这五年里面也一直在进步，他的潜力还没爆发呢！”
    穆尧在心底叹了口气。
    “五年……可我明明提供给他我所能提供的一切……”
    “爸，你要是觉得亏，以后都别资助我了。”穆三维总算开了口，“就算没有你，我自己也可以。”
    “少说些犯浑的话。”穆尧一摆手，“你就告诉我，到底是不是诚心想走导演的路。”
    “是会怎么样？”
    “是，你就给我回去闭关，好好总结你这五年失败的原因。”
    “不是呢？”
    “不是？那你就回去陪你妈谈客户，帮她挡挡酒。”
    穆三维耸了耸肩：“那我还是当导演吧。”
    “别为了逃避从商，就硬着头皮来当导演！你这样当不出头！”
    “我没有逃避。”穆三维看向他，“我想成为导演。想成为和你一样的导演。”
    辛野和姜原静静看着他们，悄无声息退离开。童谣也识趣地同穆尧告别，转身走了。
    姜原带着辛野坐回英菲尼迪，启动车辆。
    “我们就这样走，真的好吗？大家不是还要去庆功宴么？”辛野问。
    “今晚的庆功宴留在以后吃吧。”姜原轻踩油门，车窗外的风簌簌吹进车里，裹挟着几朵飘散的雪花，“三维应该能明白当下最需要做的是什么了。”
    辛野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计划计划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阶段性搞完事业，明天就该阶段性谈恋爱了（点烟.jpg）
    092  口红
    “嗯, 是该计划了。”姜原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前的道路。
    “我想等这几天把金华奖的片子学习完之后，就去闻先生那求学。”
    “？”姜原面色垮了下来, “怎么这么快？”
    辛野朝她吐了吐舌头，坐在副驾驶上晃动小腿：“其实今天看到童师姐她们剧组的作品，虽然只有5分钟, 可是情节的流畅度比《蜜语》要好太多了。”
    她顿了顿, “师姐的片子, 矛盾冲突一向出现得很快, 而我总是卡在10-15分钟才能抛出第一个主线矛盾。情节节奏慢是我的弱项，我想好好攻克它。”
    姜原略微想了会儿。
    “或许这是你本人的创作风格。”
    辛野只牵强地笑，而后默不作声地与她一起看向前方。
    -
    接下来几天, 由于辛野意识到自己剧本创作中的薄弱环节, 她比以往更加的刻苦用功, 姜原好几次都捞不着甜头，只有跟她一起到处学习和记录。
    几乎所有在金华奖上拿到奖项的影片，两个人都一起分析了好几页笔记，将别人优于自己的地方吸纳进去。
    金华奖结束的第二天, 辛野就起了个大早。
    姜原睡眼惺忪地看向床头柜上的时间，累得一头栽进枕头里。
    这才早上6：34，小野怎么这么积极？
    还没等她想明白，辛野就已经换好一身轻便的运动装，梳好了头发, 拿出化妆品来准备画个淡妆。
    “原原, 一会儿我就走了啊, 要是饿了就把桌上的粥和吐司放微波炉里热一热。”
    床上的人坐起身来, “为什么去那么早？”
    “师姐说闻先生要带咱们爬山。”
    辛野一边说, 一边翻找着化妆包里豆沙色的口红，拿出来在镜子前画。
    身后安静了许久。
    等到辛野涂完口红，察觉到后面的人安静得有些不对劲，她回过头。
    一阵力道倾轧过来，带着几丝不容抗拒的霸道。辛野失去重心，臀部靠坐在梳妆台上，怔愣着目光看向眼前倾覆在自己身前的人。
    好闻的海风柠檬香与野百合香交织在一起。
    冰凉的指腹在辛野果冻般的唇瓣上划过，下巴也被抬起，被迫看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怎……怎么……”
    辛野还来不及说完一整句话，双唇就被紧紧堵住。
    姜原柔软的碎发在她的面颊上扫过，唇舌间的亲吻却带了丝丝微微的猛烈。
    辛野只觉得自己的嘴被这人舔得一干二净，刚才涂的口红都白涂了。
    不过没关系，亲完再涂也行。
    然而姜原却像是能洞穿她的想法似的，一边将她摁在梳妆台上亲吻，一边在她腰身和臂膀上游离，悄无声息地将她手掌心里的口红轻轻一撬。
    口红就这么落入了姜原手里。
    辛野：QAQ
    直到怀里的美人终于脸红得喘不过气，姜原才微微起身，垂眸欣赏着这张红得动人的脸蛋。
    “还要涂口红么？”她笑得蛊惑。
    辛野摇头三连：“不敢，不想，不涂了！”
    姜原站起身来，抚摸着辛野的唇瓣。
    这个小白兔就算不涂口红，嘴唇也红得跟车厘子似的。她的气血一向很好，还是原本的唇色适合她。
    姜原一边观赏着，一边在心里认同着自己的想法。
    略微点了点头，她才松开手，扶着辛野从梳妆台上下来。
    “开个玩笑。”姜原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么多天你都在忙着学习。”
    言外之意就是，已经这么多天没亲热了，刚才只是想逗逗你和你亲热亲热。
    辛野鼓鼓脸蛋，朝姜原嘟起嘴：“你把我的口红吃完了，你就要重新涂上。”
    姜原注视着她。
    辛野催促：“快涂快涂，我赶时间呢。”
    “一定要涂？”
    听到姜原这么问，辛野以为她是不想给自己涂口红，索性一摆手。
    “不想涂算啦，我就这样出门也没事的，现在快来不及了。”
    说完，她提着小挎包准备转身。
    手腕上又是一阵力道将她轻轻拉回来，重新站定在姜原面前，同她面对面。
    这一次姜原的力道很轻，她很快拿起口红，在辛野的唇间轻轻点色。
    口红尖从唇瓣上划过时，轻轻陷下一个柔软的痕迹，像手指摁在一枚果冻上。
    姜原的神色很是认真，认真到让辛野一时间有些羞涩不安。
    毕竟自己的嘴巴正在被姜原认真注视着呢……
    姜原松开拉住她手腕的手，满意地看了好几眼她的唇瓣，“好了，很满意。”
    辛野站直身子，脸蛋红扑扑的。
    “那我走啦。”她说完，头也没抬地和姜原摆摆手说再见，转身飞也似地逃出了家门。
    姜原站在房间里不自禁轻笑。
    她当然知道辛野会害羞了。
    她故意的。
    ……
    姜原开车来到姜瀛洲的住处。
    自从上次因为费先生的事情匆匆道别之后，姜原又忙着学业和公映宣发，一直没能来看老头子。
    走进屋子里时，还是那位姓杜的保姆照料他。
    见到姜原来，杜姨也没有再拦着，火急火燎地将她迎进屋子里，又火急火燎地去厨房准备茶点。
    姜原拉来椅子，坐在姜瀛洲的躺椅旁边，和他一起看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新电影。
    姜原“嘶”了一声。
    “真有眼光，竟然在看这片子。”
    姜瀛洲白了她一眼：“自恋。”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正是《蜜语》。
    “你要是觉得好看，倒是去电影院看看，贡献点票房？”
    “去什么去，你们这片子还差我那几十块钱的票房？”姜瀛洲没好气道，跟姜原怼来怼去怼习惯了，却也知道这孩子优秀到什么地步，“上映还没一个月，票房将近10亿，对新人来说已经不错了。不可以贪得无厌啊。”
    “哪里贪？童谣的剧组已经10亿了。”
    姜瀛洲的白眼简直翻上天了。
    “也就五千万票房的差距，几天就拉回来了，怕什么。”
    听到他这貌似十分容易的话，姜原只得无奈地笑笑，“行，你说的对。”

    姜瀛洲哼了一声，“之后怎么做？什么时候准备第二部片子？”

    “还得有段时间。剧组里大家都在闭关。”
    “闭关？”姜瀛洲诧异，“倒是稀奇。第一部片子成绩不错，拿了不少奖项，水准已经在电影行业中上游，你们现在就该抓住这热乎劲儿继续操刀下一部。”
    “还是不能太急。”姜原想起来穆三维和穆尧，“剧组导演失败许多次，要为下一部片子蓄力。”
    姜瀛洲嘁了一声，“还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呢，不就是失败么，莽一莽总能行。”
    姜原无奈：“世殊事异了老头子，那还能比你当年。”
    姜瀛洲没再说话。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确实和几十年前大不一样，影视圈大换血了好几拨，当今影视风向的时代潮流也变了。不好好低调下来磨一磨，确实难出头。
    他只得转了话头：“下一部片子，有剧本了么？”
    “有了雏形。”
    姜原说罢，将辛野新剧本的片子大略给姜瀛洲讲了一遍，听得老头子硬是一愣一愣的。
    他问：“真是那小姑娘写的？”
    姜原点头。
    “这可不一般啊这丫头！你说这么年轻一小姑娘，是怎么想到去琢磨七八十年代下九流的穷苦百姓生活的呢？”
    姜原一开始也对此很惊诧。
    毕竟辛野的创作思维，强大到任何一个细小的点，都能进行横向和纵向的延伸。这也是辛野被闻先生称作“鬼才”的原因。
    “你可不能被那丫头比过了原原，”姜瀛洲不知怎的，竟然生起几分攀比心理，“这样，过几天我写封信给你，你替我捎到东棉花胡同去。”
    “去那里做什么？”
    “引荐你去见一个七八十年代的老艺术家。”他顿了顿，补充道，“她的经历和你说的剧本，有相像的地方。”
    -
    当晚，姜原回到家便开始着手准备关于下九流的资料。
    一直到辛野回家，她还坐在客厅里翻找电脑屏幕上的资料。
    辛野看了眼钟上的时间，晚上23点，她有些惊讶：“原原？怎么还在客厅忙？”
    姜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也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你一直没回来。”
    辛野眨巴着眼睛，似乎颇有些歉疚，“今天和闻先生交谈了很多，谈到我的下一个剧本，我一时没克制住……就缠着闻老问个不停了。”
    姜原已经猜到辛野会因为太过沉迷创作而忽略时间，毕竟这小兔子总是这样。
    她只得合上电脑，朝辛野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辛野也很快摸过去，一头钻入她的怀里，试图撒个娇让姜原不要生她气。
    她用头发蹭着姜原的下巴，“原原还生气吗？”
    姜原道：“生气。”
    “那原原怎样才会不生气？”
    “陪我去床上。”
    “去去去。”辛野立马点头。
    见她一副“为了让原原开心我愿意出卖肉/体”的决绝表情，姜原嘴角一抽。
    但她还是抱着辛野起身，走回房间将她放在床上，一点点撕扯起她外穿的几件衣服。
    辛野弱弱的问：“要……要先洗个澡吗？”
    姜原在她颈间吸了一口，垂眸看着她：“一起洗。”
    辛野也不知道她如何在一阵朦胧的暧/昧中，一点点和面前的人褪去衣衫，没入温热的浴缸里的。
    她只知道，姜原的肌肤和指尖滚烫，带着克制许久后的一丝野蛮，还有几丝心疼和柔软，都藏在一个个落下的绵柔亲吻之中。
    浴缸里的热水一点点向外溢出，床上的被褥也像白色的浪花一般一层层传荡。
    窗外是十二月漫天的白色飞雪，在窗外簌簌落落地下着，和树枝一起随着晚风轻轻抚过。
    ……
    093  梨园
    入睡之前, 姜原亲吻着已经有些困倦的辛野，轻轻抚摸她的面庞。
    “过几天我可能要出一趟门。”
    “去干嘛呀？”
    “拜访一位过去从事下九流艺术的老前辈。”
    辛野原本犯困的眸子微微睁了睁：“哪位前辈？”
    “姓叶，叶老前辈, 一位唱旦角闻名的戏曲艺术家。”
    辛野张了张嘴，眼眸里有些不可置信。
    “……闻先生说，过几天也会让我去见一位叶老前辈……”
    两个人在床上对视一眼。
    姜原：“东棉花胡同？”
    辛野点头：“东棉花胡同98号。”
    “12月20日？”
    辛野继续点头：“20号一直到学期末, 都要在叶老前辈那里采资料。”
    两个人依然保持对视状态。
    辛野弱弱地问：“难道……原原也？”
    姜原：“……”
    还能说什么呢？
    行程已经完美撞上了。
    当晚姜原搂着辛野入睡时, 在心里思虑片刻。
    看来得挑个空闲时间买份大礼, 去好好感谢一下闻先生和老头子。
    -
    接下来几天在忙碌的学习中过去。
    到了约定好拜访叶老前辈这天, 姜原和辛野起了个大早，拖着两个小行李箱坐上车。
    按照计划，这将近一个月的行程里, 得在叶老前辈宅院附近租下一个月的公寓。
    毕竟姜原的独身公寓和叶老住所的距离, 驾车不堵车也得要一个小时左右。
    到了东棉花胡同98号。
    姜原替辛野开了车, 两个人一起走下来，路过两头石狮子，踏上几台梯阶，敲响了叶宅大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小姑娘, 看上去不过16、17岁。
    姜原晃眼一看，只觉得眼熟，却没有认出来是谁，而那女孩在见到姜原第一眼，却是十分惊喜的惊呼：“姜摄影？！”
    辛野偏头, 看着姜原的表情。
    只见姜原漠然道：“我们认识？”
    “你忘啦？暑假的时候你接了一个大广赛的摄影, 当时我就是那个广告剧组的演员！”见姜原依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那女孩又补充道, “我就是最后一天找你要联系方式的那个人！”
    姜原总算有点印象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但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于是客套了一句：“原来是你，叫我姜原就好。”
    那女孩面色绯红：“好、好的，姜摄影，你叫我阿柳就好，老师就叫我阿柳。”
    辛野脸色挂着微笑，暗中却用手肘戳了一下姜原的肋骨，听着她吃痛的“嘶”了一声。
    辛野问：“阿柳，叶老前辈在家吗？”
    “啊！在的，”阿柳点点头，“你们找老师的话，有引荐信吗？老师她很早之前就要求来访的年轻人得有引荐信才行。”
    姜原和辛野将姜瀛洲和闻先生的引荐信一起拿出来，阿柳忙接过来，转身便朝宅院后的屋子跑去。
    两个人静站在大门口朝里望，粗略地观察了一下宅院中的景致。
    阿柳很快跑回来，朝姜原和辛野作了个请的手势。
    “老师说二位先在正堂等候一下，她稍后就来。”
    两个人点点头，跟着阿柳的步子朝正堂走去。
    一路上，阿柳给她们介绍了一下前院的各个屋子里都是做什么用的，两侧有不少储藏京戏戏服和乐器的仓库，大多是几十年前留下的。甚至连封闭不用的老井口，也有百年历史。
    “老师向来严厉，我是老师的最后一个徒弟，其实也算是照料老师生活起居的孩子吧。”阿柳说着，指了指正堂外一条长廊，“这条廊道走过去，向左边深入，就可以看到老师后院的戏台子，也有六七十年了。”
    姜原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太太从廊道侧面出现，缓缓走上这个被红木柱和围墙夹在中间的长廊。
    这条长廊并不狭窄，可是纵观过去和周围的建筑有了对比，反倒显得逼仄拥挤。
    老人坐在轮椅车上行驶过来，像一个从夹缝中挣脱的人。
    直到她走到正堂门前，阿柳叫了一声“老师”，姜原和辛野才知道，这就是此行要拜访的叶老前辈了。
    她神色平平的看了姜原和辛野一眼：“引荐信我大略看了，请吧。”
    叶老前辈带着两个人一起进正堂交谈几句，阿柳一一上茶。
    “你们两个，是要把戏曲艺术融进影视作品？”
    姜原点头，辛野则十分期待道：“听说叶老前辈早年经历过文艺大动荡时期，亲眼看着近五十年上下的文艺界变革，您可以同我们讲讲么？”
    “当然可以。”叶老前辈略微点头，扶着轮椅车朝外走。
    姜原和辛野也跟上。
    一行人经过了后院的戏台，看到了后台化妆间。一路上，叶老前辈都十分官方的说着前面几十年的戏曲发展，结合自己的经历大概讲了一些当时小人物的事件。
    辛野听着，眨巴着眼睛提问：“那叶老前辈对戏曲艺术的感情变化是怎样的呢？”
    叶老前辈恍惚了一瞬，但依然很官方的回答：“毕竟从下九流一路上来，艰辛磨难都经历过了，自然也就爱得深沉。”
    姜原听着她们这一来一回的问答，不知怎的，心里像是有什么疑问消散不开。
    虽说许多早年的艺术家们，都会坚守初心守在一个行业上终老。
    可是叶老前辈的戏台子已经积灰，服装也有许多褶皱没有捋平。加上她的徒弟阿柳，不但没有成为戏曲艺术家，反而进军娱乐圈……这些细节结合在一起，很难不让姜原觉得这里面还藏着些什么隐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还没等辛野和姜原从叶老前辈口中记录结束，夜晚便已经来临。
    看着姜原在餐桌上给辛野夹肉，给辛野收碗擦嘴的模样，叶老许多次晃神，却又匆匆回过神来。
    直到饭后，余晖落满天空，姜原便牵着辛野准备同叶老告别。
    “前辈，我们明日还会再来看您。”姜原说着，和辛野一块鞠了一躬。
    叶老问：“你们住在哪里？”
    “我们就在附近租公寓住一个月左右。”
    “……”叶老沉吟片刻，叫着身边的女孩，“阿柳，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姜原辛野对视一眼。
    辛野：“叶老前辈，不用麻烦了。”
    “你们的引荐人都委托我好好照料你们，你们要是在外面住出了什么安全问题，叫我怎么和他们交代？”叶老一摆手，“就在这里住下吧，顺道感受感受梨园氛围。”
    长辈邀约，再三拒绝就不礼貌了。
    姜原和辛野只得接受，跟着阿柳去了一间收拾出来的客房。
    暖气一直开着，踏入房间门时，一阵扑面而来的热意热得两个人都将外套脱了下来，抬手规规整整挂在门后的支架上。
    两个人换好睡衣，爬上.床对坐着。
    辛野率先开口：“原原怎么看？”
    “还不够细。”
    “我也觉得，叶老前辈讲得还是太粗略了，如果填充进剧本里，只能算是一些龙套的群像。”
    “她避开了很多情绪与心境的变化。”姜原道。
    辛野叹气：“其实也能理解，毕竟那都是叶老前辈的过往。我们两个既是年轻人，又是陌生人，她经历过的那么多事情我们是很难知道的。”
    姜原不擅长怎么和人交流内心，遇到这种问题只得保持沉默。
    但是今天一天下来也不是全无收获，她有了许多关于下一部影片的镜头设计灵感，只留待画分镜的时候琢磨琢磨了。
    -
    翌日。
    为了给叶老留点好印象，两个人七点过就早早起了床。
    然而当她们路过餐厅时，却被一道清脆的少女音叫住。
    “姜原姐姐！辛野姐姐！你们可算起床啦，快来吃早饭吧！”
    两个人齐齐偏头看去。
    只见阿柳正端着一盘咸菜上桌，笑着朝她们两个招手。叶老前辈此时正敛着神色坐在餐桌正中，用勺子端庄地吃着菜粥。
    姜原和辛野走进来落座，颇有些抱歉。
    阿柳先开了口：“吃吧，我们早晨饮食清淡，希望你们不嫌弃。”
    那当然是不敢嫌弃的。
    叶老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她们用小馒头蘸奶香炼乳。
    “昨夜睡得还好吗？”
    辛野点头：“很舒服，屋子里很暖和，还有檀木香薰。”
    叶老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饭后，叶老领着两人去到书房，拿出几本知名的戏折子来给她们看。
    姜原翻开一本《霸王别姬》，辛野翻开一本《贵妃醉酒》，认认真真看了一个多小时，又接着看了些《白蛇传》《锁麟囊》等等。
    叶老十分专心的在书桌前研墨写书法。
    姜原看完第二本，正准备找下一本时，一个装订粗略的手稿本滑落下来。
    她捡起来看着。
    这本戏虽然装订简陋，封皮却很是干净细致，比起其他戏本来说甚至更加精致。
    她看了眼标题，将书中纸页翻动。
    辛野也发现她在看一本装订奇怪的书，于是凑了个脑袋过来。
    “《金银错》？”辛野将标题念出来，凑在姜原脑袋旁边和她一起看，“这个戏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呀。”
    叶老前辈手中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住。
    两个人仔细看着戏中内容。
    大致情节是讲两位古代女青衣都是孤儿，被送入梨园学戏，自幼相伴。直到二人成年，因戏生情，却因为感情为世俗所不容，被迫分离。
    最后的结局两个人相继死去，去了远在人间外的蓬莱仙岛相爱，充满浪漫主义色彩。
    情节最后一处的感情深化，让姜原和辛野动容了许久。
    “世俗有的时候，真的是把屠刀。”辛野简明扼要地道出戏中主题。
    姜原点头道：“她们的情感变化很细腻，一条线拉过去的简单情节，冲击力却很强。”
    分析了一波这本戏里的感情线，辛野思索了片刻，缓缓吐出声音：“不过……两个主角之间的感情线除了世俗的阻碍，好像太过于一帆风顺。现实，却又不现实。”
    姜原和辛野此时陷入了一阵思考过头的沉默当中。
    叶老手里的笔锋一收，皱眉看着这张被自己一不留神点了墨的宣纸，合上后随意放在一旁，将笔搁置在砚台上。
    她坐在轮椅车上，从书桌后绕出来，看向正在凝眉思索的两个人。
    “你们唱过戏吗？”
    听到声音，两个人齐齐回头。
    辛野回答：“抱歉叶老前辈，我们还没有尝试过。”
    叶老轻轻点头，嘴唇翕动着。
    “你们想换上戏服，唱一出戏试试吗？”
    094  闭关
    唱戏？
    她们虽然对京戏了解过一些, 但也都是浮于表面。那些极为讲究的唱腔和表演，她们完全不行。
    叶老前辈似乎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没基础没经验，没关系。你们要做戏曲相关的影片, 体验一下总不是坏事。”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叶老说的话很和气，可是听在辛野和姜原耳里时, 却有种不容抗拒的严厉。
    姜原悄无声息将那本《金银错》拿在手里。
    “走吧, 去试试。”
    辛野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跟着叶老的轮椅车, 到后台化妆间准备去了。
    叶老随手挑了两件花衫的服饰给姜原辛野, 让她们自己摸索着如何换装如何化妆，看样子也不打算手把手指导她们怎么唱戏。
    辛野换好衣服出来时，扒拉着领口周围金色圆鳞和几根翎羽, 有些羞涩地从更衣室出来。
    一出来就看见项上挂了一圈金色圆环的姜原, 正敛眸扣着右肩上一枚衣扣。她一身大红色的戏服, 间或点缀几道金边，除了那头还没处理和装饰的齐肩碎发，其他地方看上去颇有戏子的贵气。
    辛野不自觉在心里暗自感叹一声。
    这样好看的美人，竟然只甘心在幕后搞摄影。
    姜原抬眸, 对上辛野正在欣赏她的目光。
    辛野忙转移视线：“叶老前辈去哪里了？”
    姜原不紧不慢：“后台没有头饰，叶老替我们去仓库拿头饰。”
    “啊？怎么让前辈自己去拿？”
    姜原随性地摊了摊手，表示她也很无奈。
    她顺手拉过辛野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面前坐下，伸手撩过她耳边的发丝。
    辛野一时有些羞, 微微偏头。
    “别动, ”姜原轻声道, “叶老说我们不用刻意参照戏曲装束来, 摸到点头绪就好了。”
    她说着, 伸手用指腹轻轻描摹辛野的眉形。
    只见姜原拿起一旁细长的笔，蘸上浅棕的墨。
    “阿柳说，叶老的所有妆品都是几十年前的，跟我们现在的妆具不一样。”姜原说着，轻轻抬起辛野的下巴，将笔墨点上她的眉间，“你自己画不方便，所以我来。”
    辛野乖乖地任由姜原给自己描摹眉线。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认真落笔的模样，鬓发在灯光映射下，在面部留下几缕暗影。
    姜原抚着辛野的那只手温温凉凉，落笔的墨迹很是轻柔，像是在一块天然美玉上作画。
    叶老扶着轮椅车进来，一眼便看到这一幕。
    一个女孩坐着，一个女孩微俯下身，给眼前的明眸少女细细描眉。
    仿佛一瞬间，这幅画面与记忆中另一幅画面重合在了一起。那时候，也是两个年轻的姑娘面对面描眉，相视而笑。
    叶老的轮椅车止在过道上。
    她的头发已经斑白，眼眸渐渐蒙上一层雾气，望着姜原和辛野的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
    她手里的头饰滑落在膝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原已经将最后一笔完成，听见声音，便和辛野一起看了过来。
    见到叶老，两个人很快收拾好，走过来在叶老身边站定。
    叶老收敛神色，“妆都化完了吗？把头饰戴上吧。”
    姜原接过她手里金光凛凛的头饰，下意识看了看叶老的面色。
    老人的眼眶上泛着微红。
    姜原心下沉吟了片刻，只缓缓道：“谢谢叶老前辈。”
    “我去台下，你们俩上场随性发挥就好。”说完，叶老便推着轮椅车转身出去了。
    看着老人的背影，辛野拉了拉姜原的衣摆。
    “原原，叶老前辈是不是哭过？”
    姜原也看着那身影从后台离开，摇摇头：“或许吧。”
    她回过头，看向放在桌台上那本装订简陋的戏本，轻手翻看几页。
    “小野，我有一个想法。”
    -
    叶老前辈已经坐在台下第一排，一边喝着阿柳准备好的茶，一边看向空荡荡的台上。
    阿柳看了看四周：“老师，咱们院里已经很久没有民乐师父们了。”
    “你想回戏台子唱戏了？”
    “……我只是怕老师您一个人会很寂寞。”
    叶老慢悠悠喝了口茶：“这么些年，早习惯了。”
    阿柳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台上传来脚步声。
    两个明艳的女孩穿着花衫出场，简单的面妆上垂挂着一连串发饰，没有刻意梳理头发，一如平时的模样。
    她们入台找站位的每一步都很稳，甚至已经准备好唱第几折戏。
    阿柳惊讶：“姜原姐姐和辛野姐姐居然不会怯场？”
    叶老将茶杯放在桌上：“她们是影视行业的天之骄子，去过的舞台不知比咱们这戏台子大多少倍。”
    话音刚落，只听两个女孩开始唱词。
    姜原在自行摸索着戏曲唱腔，但模仿不到位，唱出来反而像是融合了现代音乐的京戏。辛野自然也一样，但好在两个人的声音条件极好，除了技法上的差错，几乎没让阿柳和叶老觉得不妥。
    但叶老的表情，却是从第一句词开始，越来越凝重。
    阿柳听得津津有味，还在给她俩打节拍。
    “两位姐姐唱得真好听，不过这戏词是哪部戏里的？我好像没听过啊。”阿柳思索了会儿，又被两个人的表现力和声音吸引回去。
    叶老握着轮椅把手的双手越来越紧，紧得升起一股子热气，仿佛要将把手烧熟。
    她想让阿柳叫台上的两人不必唱了。
    可是她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两个女孩身上，听着她们唱着这对原作者以外的所有人来说都陌生的戏词。
    一层层记忆被勾起，叶老捂住胸口，身体一阵颤抖。
    阿柳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俯下身来照看叶老：“老师！你怎么了！”
    姜原和辛野自然也听到动静，此时刚刚演到最高潮，却不得不连忙停了戏，感到戏台边上看向叶老。
    辛野满脸都是担心，扶着姜原的手跳下台去，蹲在叶老身边。
    她看向阿柳：“叶老前辈有心脏处的疾病吗？”
    阿柳摇摇头，紧张得快要哭出来：“老师的病历本上从没出现过心脏病，除了当年、当年出车祸……”
    “我没事。”叶老颤着手，缓缓放在轮椅车的扶手上，苍白的嘴唇吸气吐气，调整呼吸，“缓缓就好。”
    姜原也从戏台上下来，站在辛野身边，面上也是对叶老的担忧。
    但姜原隐隐约约能察觉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她和辛野唱的几折戏，是那本《金银错》上的部分片段。仅仅因为她们唱了这部戏，就让叶老反应如此强烈……
    只见叶老平复好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看了看辛野，又看了看姜原。
    “你们唱的这部戏，是我亲自作的。”
    辛野连忙认错：“抱歉前辈，是我们冒犯了，未经您允许擅自选择这部戏。”
    “选择它是小事，重要的是，你们还太年轻。”叶老的神色很凝重，眼尾流露出一丝哀伤，“这部戏里的感情并非看上去那么一帆风顺。如果你们对戏中的解读只能到这么粗浅的层面，我劝你们还是放弃下一部电影吧。”
    这句话犹如重锤，敲打在姜原和辛野心头。
    她们对这部戏的解读太粗浅了吗？
    “叶老前辈，”姜原沉声道，“我们很重视下一部电影的剧本，还请您不吝赐教。”
    “重视？有多重视？”叶老看着她，“你们有把握为了拍成功这部电影，琢磨透一部小戏曲里的情感吗？”
    叶老知道她们的答案，于是接着说：“我本来没有指导你们的义务，只是看在姜瀛洲和闻吉的面子上，同你们多讲些话。”
    “如果想要我全心全意教你们、告诉你们，得让我看见你们的诚心。”
    姜原问：“叶老前辈需要我们怎么做。”
    叶老看着姜原，愣了愣。
    “你倒是个明白人。”说罢，叶老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要求你们闭关半个月，会提供所有的戏曲光盘，你们必须在这半个月里自己琢磨出一套唱京戏的法子，琢磨透《金银错》里的感情。”
    “半月后，就在这里，我复查。”
    辛野点点头：“我们一定努力做到。”
    “先别急着做保证。”叶老缓缓道，“我还有硬性的规定。这半个月里，你们不允许见面。”
    姜原和辛野同时怔愣在原地。
    不让她们见面？
    “为什么？”姜原问。
    叶老似乎没有打算解释：“除此之外，手机电脑一并没收，我会给你们安排看光碟的电视。”
    “这半个月里，我允许你们通信一次，只能一次。”
    听起来已经非法束缚人身自由了，但姜原和辛野却并不能反驳什么。
    叶老总不会平白无故要求她们这样来闭关吧？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闭关，现在就可以走人。也不要等到开始了几天想放弃，自己打破规矩，那就别怪我赶走二位了。”
    说完，叶老只淡淡地扫过她们一眼，丢下一句“你们自行斟酌”后，转身扶着轮椅车离开。
    姜原给辛野卸了妆，也给自己卸了妆。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走进两个不同的更衣室换下戏服，重新穿上厚重的便装。
    直到她们慢悠悠从戏台上晃出来，走在院子里，漫天飞雪簌簌落下，落满二人的肩头。
    辛野鼻子红彤彤地，接下几片白雪在手掌心，白皙的小手转瞬间便被冻红了。
    姜原见状，轻柔地将她双手拉过来，揣进自己的手掌心里捂热。
    “没带手套？”姜原问。
    “嗯。”辛野点点头，红扑扑的鼻尖像只小麋鹿，“当时来得匆忙，也没料到这些天降温这么快。”
    姜原心底绵软软的疼，想尽全力将身上的温热传给她。
    回想起叶老的要求，姜原无奈出了口气。
    “这种时候分开，怎么能放心。”
    辛野似乎也很无奈，和姜原面对面站在雪地里互相看着。
    一时间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有打算了。
    095  相思
    雪下了一整夜。
    当天色渐渐亮起, 庭院里的白梅树被一片鹅绒似的白雪覆盖。一阵清风吹过，垂在树枝间的雪块扑簌簌滑落在地面，惊起一丛低飞的鸟。
    正堂中, 姜原在承诺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交到辛野手中。
    趁着辛野签字的间隙，叶老放下手里的茶杯, 理了理搭在膝盖上的被褥。
    “这份承诺书签了, 对你们闭关前后的所有指导, 我都会负全责。但你们也要严格遵照上边的要求来。但凡有一点没做到, 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姜原点点头，接过一旁阿柳递来的红色印泥。
    “摁押吧。”
    姜原和辛野伸出拇指，在印泥上摁了摁, 压在纸面自己的名字上。
    叶老收回承诺书来, 朝两人摆了摆手, 示意她们现在可以开始了。
    看着两个女孩转身离开，叶老招呼阿柳过来，递了两封信给她。
    “这两天你找个时间，把这信给她俩的学校送过去。”
    阿柳看了看信封上署名的“叶”字, 有些诧异：“老师，您这是想替她们请假么？”
    “这段时日她们都得留在咱院里，总不能让她们学校觉得学生失踪了吧。”
    阿柳点点头，将信封收下。
    叶老望着正堂外的天色出神。
    “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能不能坚持得住呢。”
    -
    从正堂走出来，一直到长廊分别的门道口, 姜原和辛野的步子都很稳。
    辛野拉起她的手, 轻轻拍了拍。
    “这半个月, 原原一定要注意保暖, 注意身体健康, 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琢磨叶老前辈的戏，实在无聊的话就画画分镜。啊……我写的剧本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姜原轻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才是，要好好照顾自己。”
    “姜原姐姐！”阿柳从正堂里跑出来，“我带你去新房间吧。”
    姜原点点头，看着面前注视自己的辛野。
    那双玛瑙石般透彻的眼睛里浸润着熹微的日光，倒映出一片片雪色覆盖的白梅林。
    长卷发的少女噙着一个清甜的笑意，一对梨涡仿佛盛满了醉人的梅花酿。
    她朝姜原挥挥手，柔声道：“原原，我们一起加油，半个月后见。”
    姜原跟着阿柳的步子，回过头来看向她转身远去的背影。
    要分开半个月啊……
    刚刚在她面前的时候，是不是揽过她的小脑袋亲一亲会比较好呢？自己的话会不会太少了呢？这半个月她可以照顾好自己吗？明明是个那么笨的小姑娘。
    阿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原姐姐，就在前面那个房间。”说着，阿柳指了指那个已经敞开的房门，“住宿用具都准备齐全了，你的行李在里边我没有擅自整理，还得靠你自己来啦。”
    姜原微微颔首：“谢谢。”
    等到同阿柳也道别，姜原独自走进房间，将房门紧紧关上。
    这个房间约莫百来平米，基础设施都十分周全，装潢虽不是顶级奢华，却也都简朴干净，颇有古典气息。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于安静。
    姜原一向不爱多说话，也不怎么关心周围是否喧闹。这样安静的环境，反而更适合她专注进行手头的修习。
    半个月，15天。
    姜原用二十分钟作了一张严密的日程表和一张作息表。
    今天是第一天，她预备从几个通俗易懂的京戏下手，先研究它们的情节节奏，故事脉络等等。明天从技术层面上研究每本戏中的唱腔、技法、表演形式。后天则从深层研究它们的人物形象、唱词内涵、思想主题。
    这是初级阶段，分为三天完成。
    第四天进阶到中级阶段，同样分为三天。
    第七天则进入高级阶段，将更晦涩更经典的顶级戏曲片进行解读，理想情况下也是三天完成。
    这样的话，就能剩下五天时间研究叶老前辈的《金银错》，并且能抽空完成辛野剧本的分镜头脚本。
    姜原计划好后，很快就开始实行。
    她翻出几本《玉堂春》《红灯记》以及《贵妃醉酒》的选段，备好光盘。每本戏看到第三遍通顺时，才开始放入光盘看戏曲表演。
    一天下来，姜原按照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在夜晚十点40左右完成第一天的任务，赶在23点前洗漱完上床休息。
    在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的第一秒，辛野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望着天顶的床帘。
    刚才恍惚间好像听到辛野在叫她。
    姜原掀开被子，走到暖气边上的窗台，轻轻推开窗户。
    夜晚刺骨的冷风裹挟着飞雪钻进来，拍打在姜原的面上。窗外是风声和雪声正在呼啸，一点人声也听不着。
    四周灯光都暗了下去。
    姜原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房间距离辛野的房间，有两个长廊的距离。
    心里忽地有些空荡荡的。
    她望着窗外的雪发呆，直到冻得连暖气也笼罩不住身子了，她才缓缓合上窗，重新回到床上休息。
    或许因为一整天思考都没停止过，姜原很快睡着了。
    一整晚她都没有做梦，直到第二天一早，阿柳敲了敲她的房门来给她送早餐，姜原才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走到桌边，看着阿柳将豆浆油条玉米烙挨个放在桌上，下意识问：“辛野她吃过早餐了吗？”
    阿柳却摇摇头：“姜原姐姐，现在还不是知道的时候。”
    还不是知道的时候？
    姜原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听得出来是不会告诉她关于辛野的事情。她索性默不作声地坐下来，吃着盘里的早餐。
    阿柳将一篮子果蔬和保鲜袋裹住的新鲜冻肉放入冰箱。
    “这些食材是老师叫我准备的，姜原姐姐之后的餐食都自行解决吧。”
    姜原点点头：“麻烦你了。”
    阿柳走后，姜原算着时间，又继续开始第二天的研究学习。
    中午做饭的时候，她犹豫着这些简单的食材可以做什么菜吃，恰好看见菜篮子里有几个西红柿。
    小野最喜欢西红柿炒蛋了。
    姜原这样想着的时候，手已经很自觉的把番茄洗净剥皮，放在菜板上切。
    她做的是西红柿鸡蛋焖面，香浓的番茄汤汁溢满餐盘，焖面的口感和嚼劲也恰到好处。
    姜原一边品尝着自己的手艺，一边在心里思忖着。
    等这半个月过去了，一定要给小野做一次这道焖面，她一定会喜欢。
    忙忙碌碌又是一天过去。
    到了晚上，姜原拉开行李箱，准备拿着自己的洗护用品进浴室。
    一个浅粉色的陌生衣物出现在她的行李箱中。
    姜原定睛看去，隐隐约约有了些预感。她伸手将那浅粉色的东西拿起来。
    是一条内/裤。
    姜原：……
    虽然这条内/裤并不是她的，但她却熟悉得很。
    毕竟有那么几次都看见辛野穿的是这条。
    偶尔给她洗内穿衣物时也见过。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姜原的行李箱里……毕竟两个人一起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收拾行李时混淆了也说不定。
    姜原面上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红晕，拿着这条浅粉色内/裤看了好几眼。
    虽然没有凑到面前闻，可是那股属于辛野的野百合香仿佛若有若无地飘入她的鼻尖，一时间让姜原放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内心挣扎再三，姜原还是狠下心将小内/裤放进行李箱的存包里，彻底封锁起来。
    虽然辛野不在身边，她也不该变态到想闻着辛野的内/裤睡觉。
    姜原晃晃脑袋，拿着自己的衣物匆忙起身，一头钻进浴室。
    过了一会儿，才又从浴室出来，飞快拿走自己原本想拿的洗护用品，一股脑钻入浴室，重重关上门。
    因为疲累，姜原今晚依然睡得很熟，没有做梦。
    但她在第三天的早晨却早早的醒了。
    不仅如此，她从睡梦中苏醒后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辛野在做什么呢”。
    她很快自己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现在才早上6点半，辛野这个时候肯定在睡觉吧。
    简单做了些晨间运动，姜原泡了碗燕麦粥，切了几片荞麦吐司，边吃边看着电视上同一戏曲的不同表演。
    有了前两天的铺垫，今天是学习初阶的第三天，重点是琢磨人物形象等等。
    也不知是不是将这几部戏吃透了，姜原看着这些戏中的人物，忽然间觉得他们不再扁平。
    看前面几部戏时还好，直到看到《贵妃醉酒》的选段。
    杨玉环婀娜的身姿，还有醉酒后醺醺然的醉态，一声声嘤/咛，让姜原不自觉想起了辛野。
    那小姑娘，喝点果酒就和这贵妃一样。
    她轻笑了一声，忽然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在笑，一点点敛下笑容，看着电视上的表演出神。
    三天没见到小野了啊。
    仔细想想，之前虽然也有因为忙而不能经常见面的时候，却还能在手机上发消息联系，打打电话，听听辛野的声音。
    她会告诉自己，这些天都在做些什么，会隔着话筒啵啵姜原几下。
    她们两个人之间互相都在给予对方安全感，她们都能互相放心。
    除了某些严重的事情，比如上次首都大酒楼的商会。
    如果不是费先生亲自去处理这桩事件，姜原想来也不会轻易放过那些妄图对辛野下手的人。
    可是现在……
    姜原心里明明知道，她和辛野都待在叶老前辈这里，只不过隔着两条长廊的距离。
    可是听不到她的声音，见不到她的面庞，闻不到她身上的野百合香，无法知道她生活的点点滴滴……姜原心中像被火焰炙烤一般，又很快被一大盆凉水熄灭。
    她拿出自己早先画的几页分镜头脚本，看着上面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是从辛野剧本中的文字转换来的。
    看着这些镜头画面，姜原就好像看见辛野落笔在纸上的文字。
    她是怎么写字的呢？
    是不是写着那些娟秀的字体时，会有一缕缕鬓发垂落下来，她会轻轻拢在耳后继续。
    偶尔遇到些卡壳的地方，她会用笔头戳戳自己的唇瓣，微蹙眉头细细思索。
    她或许会凑到姜原面前，扬起那张明媚如春日的脸蛋，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轻声叫着“原原”，缠着她和她一起讨论接下来的情节。
    姜原只觉得，她此时的心腔里像是剥落了什么似的，又塞满了一堆让她心中酸涩又充盈的东西。
    这个东西，大概叫做思念。
    她不自觉开始想，半个月不能通讯，只能通过一封信来联系，什么时候才听到她的声音呢？
    姜原心头攀上一丝酸涩。
    她恍惚间闪过一丝懊悔的情绪。
    懊悔答应了叶老前辈的要求，懊悔来到了这里，懊悔没有珍惜前几天和辛野好好相处的日子。
    但这丝情绪很快闪过，她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看着自己对戏曲研究一点点作出的笔记。
    已经开始了。
    她绝对不能停在这里，这是她和辛野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换做是小野，她一定也会坚持下去，一直坚持到最后。
    只是15天。
    现在已经过去三天。
    剩下的日子，带着思念咬咬牙，就可以坚持过去了。
    姜原将分镜脚本放在一旁，埋头继续记录戏曲中的人物形象，一直从亮堂的白天直到黑夜。
    接下来几天，姜原依照日程表，一步步进行拓展和学习，对戏曲研究已经摸出不少门道。
    她有好几次忍不住站在房门前，想要拉开大门走出去。
    但最终都是逼着自己退回去，站定在窗边看向外面的雪景。
    她想起来，叶老是允许她们在这半个月通信一次的。
    今天已经是第10天，姜原已经想写封信给辛野，问问她近况如何。
    然而提起笔想写些什么，却又什么也写不了。
    姜原只得将信封放在一边，继续研究京戏。
    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房间的窗户大开，一抹倩丽的身影穿着白裙，攀上窗沿朝房间里望着。
    那女孩笑容明媚，朝姜原招着手。
    “原原！我来看你啦！”辛野笑着，攀着窗台想要翻进来。
    姜原连忙几步走过去，扶着那双攀在窗台上的手。
    温温软软，很柔嫩，好像是真的。
    她搂着辛野的腰肢，稍一用力，便扶着她进来。
    “你怎么来这里来找我，不怕被叶老前辈发现么？”
    “不怕不怕，”辛野笑眯眯地，搂着她的脖颈，“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了，确定你还好好的，我就偷偷溜回去。”
    姜原既是无奈又是想笑的。
    她的心里绵密地溢出一片甜意，将怀里的美人紧紧搂住，埋首在那白皙的颈窝里用力嗅了好几口。
    野百合香在她的鼻息间萦绕着，仿佛让她的大脑放松下来，又是一片弥散的倦意。
    香气一点点变浓，又一点点消散。
    当姜原再次睁开眼，窗外雪落的声音扑扑簌簌，细碎的阳光洒入屋内，映照在姜原的面上。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抬手轻抚着太阳穴。
    梦里的野百合香，此时一点也闻不见。
    果然只是一场梦。
    今天是第11天，即将开始《金银错》的研究环节。
    也不知是不是前十天的情绪铺垫，姜原翻开《金银错》看第一遍时，这里面的故事忽然大变模样。
    不再是之前她和辛野看见的那么一帆风顺的感情。
    原来在世俗的切割之前，这两个女孩早已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离别。看上去只是一些正常地匆匆分别，看客知道她们一定还会再相聚。
    可是每一次分别，对这两个人物来说，都是一场剖骨挖心的痛别。
    明明只是很细润的感情线，此时在姜原看来，却好像沉重得犹如千斤重。
    她在看完两遍《金银错》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提笔写信了。
    姜原想写思念，却又觉得太过浮躁，只得沉淀沉淀，回想着这几天自己的研究心得。
    她把自己的概论和总结一一写上，同时写了一些从书中、戏中摸索出来的资料。
    如果辛野收到这封信，一定可以总结总结，回一封她本人的结论回来。
    洋洋洒洒写到最后，姜原看着仅剩的几行空白。
    犹豫了片刻，她缓缓落下三个字。最后提笔写上落款。
    按照阿柳的说法，只要把信丢出窗台就好，她路过看见时就会把信捡走。
    姜原觉得这做法有些悬，但此时除了这方法，也没有别的路子了。
    将信丢出去之后，姜原开始按照之前的分析模式，开始仔细分析《金银错》。
    直到第十五天的最后一个夜晚，姜原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天顶发呆。
    她这半个月因为全身心投入在学习当中，一天下来身体很疲惫，总是睡得很快。
    然而今天，她反而睡不着了。
    明天就能见到小野了。
    这15天里，她没有收到辛野的来信，是小野太忙了吗？还是她写了阿柳没有捡起来？亦或者辛野没有收到她的信，所以也不回信？
    姜原觉得，自己这半月下来，真是越来越爱胡思乱想。
    大概是代入了《金银错》里的两个角色，她对于离别都有了隐隐绰绰的奇怪感觉。
    今夜是她这15天来第一次打破自己的作息时间表，在半夜1点起来画分镜头脚本。
    她按照记忆中辛野剧本上的大致情节，一整晚画出了约莫60张分镜头，都只有一个初版。
    一直等到天色明亮，窗外的白梅再次显现出颜色，她都没有丝毫的困意。
    阿柳踩着8点来敲响姜原的房门。
    “姜原姐姐，老师说你可以出来准备准备了。”
    姜原放下笔，应了一声，轻轻伸了个懒腰，摁揉着自己有些酸疼的脖颈，跟在阿柳的身后走出房门。
    屋外的院子没了暖气遮罩，有些冷得让人牙口僵硬。
    但姜原却浑然不知。
    她穿着厚重的棉服，脚下的黑色雪地长靴跨过一道道被薄薄的冰层覆盖的青石板地，面色上泛起一道浅浅的绯红。
    阿柳领着她朝戏台后台走去。
    姜原问：“不去正堂么？”
    阿柳答：“老师说，得直接带你去妆台，换好戏服上台好好唱出戏才行。”
    姜原点点头，没再作声。
    仅凭这半个月里匪浅的收获，姜原完全明白叶老前辈的安排是何用意。至少绝对不是图好玩，随便让她和辛野分开玩玩唱戏玩玩。
    姜原按照阿柳的指示，到妆台前坐下，开始给自己换花衫上妆。
    虽然技法上没有进行过练习，但她眉眼间的韵味，已经多了几层过去不曾有过的忧郁。
    这也是为了满足唱《金银错》的基础工作。
    叶老前辈这次请了一支三人的民乐队，作伴奏。
    姜原踩着旋律上场，缓缓唱出几句词。
    当她唱完自己的第一段词，以为不会有人再接下去时，却听一道清脆空灵的少女音从台后响起。
    她偏过头去。
    辛野迈着步子，一身翎羽花衫，长长的卷发披散在腰间。
    她唱着词，眼望别处，最后缓缓落在姜原的身上。
    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
    单单只是一个对视，姜原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下一句词，仿佛已经融入了骨血。
    此时的她和辛野，就是《金银错》里的金枝和银叶。
    阿柳看着台上二人，还有荡气回肠的唱词与情节，不由得红了眼眶。
    “原来是这样让人难过的故事……”之前第一次听这二位姐姐唱时，她还以为只是一个皆大欢喜的情感喜剧。
    可这一次，姜原和辛野的每一句词、每一个眼神里，都透露出来一份对情感的克制，变得更加有张力。
    每一次的分别，情感累累叠加，积攒到最后被世俗的屠刀一刀两断，阿柳不自觉地湿了眼眶，滑下两行泪迹。
    到底还是学戏人最懂得看戏。
    阿柳一把擦去眼泪，垂眸看向身边坐着的叶老。
    她愣愣地看着此时已经泣不成声的叶老，每一滴从那片皱纹上划过的泪迹，都如倾泻的雨滴，止不住地坠落在地面，激起一小片水花。
    叶老前辈已经哭得难以自持。
    她望着台上的两个年轻女孩，仿佛透过自己的记忆看到了几十年前另外两个年轻的姑娘。
    那两个姑娘站在台上，欢歌笑语，搭档唱戏，演过一场场大卖让人叫好的大戏。
    她们相爱，她们对一切都无所畏惧。
    可是最后……却终究天人永隔。
    万千的离别都熬过去了，唯独熬不过生离死别。
    民乐声渐渐停歇，姜原和辛野最后的表演也已经结束。
    两个女孩站在台上对视了许久。
    姜原觉得，自己好像有许多话想同眼前这个女孩说。
    可是话到嘴边，却显得多余，只想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一分一秒都不落下地注视着她。
    辛野也看着她，不自禁地咧嘴笑了笑。
    还是那个甜得醉人的梨涡。
    她轻轻拉起姜原的手指，冲她笑。
    “原原，我累了，给我卸妆换衣服好不好？”
    096  邀请
    当姜原和辛野卸了妆, 重新换上衣服出来时，叶老坐在观众席前，面色氤氲着哀伤。
    她依然噙着笑意祝贺：“你们下苦功了, 已经超出我的预料。”
    姜原放松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这半个月，可不好熬啊。
    辛野开口问道：“叶老前辈，《金银错》里的故事, 是您的真实经历吗？”
    “是的。”叶老点点头, 抬手指向身旁的两个座位, “你们先来坐吧。”
    看到姜原和辛野落座, 叶老才嗫嚅着唇瓣，缓缓开口。
    “小野姑娘的剧本，同我和我爱人当年的故事有几分相似。”
    “这梨园, 在过去四五十年代的时候是我师父建的, 我和爱人都是孤儿, 被师父收养长大。”
    “起初我俩练的都是生角，因戏结缘。咱们梨园的招牌旦角大红之后同师父辞别，我和爱人恰好是梨园里为数不多的女孩，于是在师父安排下双双转学旦角青衣。”
    之后的故事, 就和《金银错》里金枝和银叶的经历一样。
    两个人一起经历过大红大紫，也经历诸多离别，在最后将要终成眷属时，却被世俗生生分开。
    “师父想将我的爱人嫁于当时大军/阀的陈四爷，让咱们梨园得一方庇佑。”
    “我同我爱人齐齐抗议, 谋划一块私奔, 却在头一天晚上被陈四爷的手下们逮个正着。”
    “她被陈四爷带走, 我则挨了师父百多条鞭子, 一连两个月都下不了床、发不出声, 更别提去找她、去唱戏。”
    “再后来……”
    叶老的声音忽然哽咽，她眼眶里浮起一片红色，氤氲着一团团水雾。
    辛野见状，忙拿出纸巾来，替叶老擦着眼角的泪。
    “你们知道吗？那陈四爷是军/阀家的败类，仗着地位高，纳了不少妾。他暴力手段太多，我爱人宁死不屈，被他活活打死了啊……”
    每一个字说出来，都仿佛敲击在姜原和辛野心头。
    她们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时代，但她们能感受到这其中的揪心和无可奈何。
    姜原压住内心的汹涌，问：“六七十年代的文化大动荡，批/斗了不少地.主军/阀还有艺术大家，那位陈四爷逃不掉吧？”
    叶老点头：“是，你说对了。陈家被抄，陈四爷被游行批/斗的兵活活打死，就像他打死我爱人那样死在血泊里。罪有应得。”
    一时间，姜原和辛野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们只静静听着老人说那些年的艰辛不易，说这场被迫天人永隔的爱情。
    等到晚饭过后，姜原和辛野重新搬回最初的客房，两个人一齐坐在书桌前，将剧本与分镜头脚本的初版拿出来进行对照。
    有了叶老前辈的故事作参考，加上这些天领悟到的更深层次的感情，辛野开始着手创作第二版剧本。
    姜原也根据第二版剧本的改动，将分镜头细化出第二版。
    两个人埋头在书桌上认真雕琢许久，直到辛野小声打了个哈欠，姜原听到声音才看了眼时间。
    已经凌晨3点了。
    她止住辛野的笔尖，将那只细白的小手轻轻握住。
    “很晚了，先休息。”
    辛野晃了晃脑袋：“现在很有灵感，我想再写一写。”
    姜原明白这样的灵感意味着什么。
    一旦错过，或许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她不再拦着辛野，看着这卷头发的小姑娘一笔一划继续在大本子上落笔。
    那头蓬松的长卷发，还是同半个月前一样，轻轻柔柔垂搭在她的肩头。那珠玉似的鼻尖和玛瑙石般的眸子，在姜原脑海中被反反复复描摹了许多遍。
    半个月没见，此时出现在眼前，仿佛一件触手可得的宝物。
    可姜原舍不得触碰她。
    她在用心做她自己的事情，姜原所能做的，就是在她身边陪着她，和她一起往前走。
    这样想着，姜原缓缓趴在桌面上，凝眸看着这张明媚的侧脸。
    等到辛野总算写得不愿再写时，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原原，我写好啦。”
    一偏头，是姜原趴在桌上熟睡的面容。
    那双狭长的眼眸敛下，几缕发丝下的暗影投射在她的面部。姜原此时的呼吸平稳，辛野在安静的房间里，仿佛能清楚分辨出她呼吸的频率。
    怕姜原会冷，辛野拿来一张薄毯，一边盖在自己后背，另一边盖在姜原的后背上。
    她也趴在桌面上，看向姜原阖眸安睡的面庞。
    在重新回到戏台后的化妆室时，辛野看到了阿柳送来的信封，是姜原好几天前写的。
    她在信里看到密密麻麻的分析的概论，知道姜原对这件事十分刻苦。
    她也看到了末尾那三个一笔一划写得颇为好看的三个字。
    “我想你。”
    没有任何的修饰，单单只是三个字构成的一句话，却让辛野记了很久很久。或许等许多年后的某一天，她还能回想起那三个字的笔画和看见时的心情。
    她其实也给姜原写了一封信，却没有托阿柳寄出去。
    就像叶老和她的爱人一样，因为相信不久之后会见面，总会将信一封封写下来存着，想等到见面时再一封封交到对方手里。
    这样积在一起的，就是满满的思念。
    辛野望着姜原的睡脸出神，微眨着眼眸，渐渐陷入梦境。
    -
    等到辛野睡醒，朦胧间睁开眼，她正躺在姜原的臂膀上，两个人交岔着双/腿躺在床上。
    一条薄被横盖在两个人的腰腹间，将姜原此时搂在辛野后腰上的手臂遮挡。
    辛野眨了眨眼睛。
    看这情况，肯定是原原醒来把她带到床上来睡觉的。
    她侧身拿起自己的手机看去，快到上午11点了。
    叶老没让阿柳来催她俩起床，想来也是知道她们这些天彻夜的辛苦，特意放她们睡个懒觉吧。
    辛野将手机放到一边，掀开被子想要起身。
    姜原的眼睫微颤，揽着辛野腰身的手用力了几分，将她扣在自己怀中。
    辛野无奈，只能感受着一道道轻浅的呼吸在自己的肩颈处洒落，勾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学期末的考试还剩十天。
    这些天姜原和辛野在叶老的指导下，将六七十年代的背景挨个吃透，也将戏曲技法记录下来。
    辛野也经过叶老的同意，将《金银错》用于剧本里主角将要唱的戏曲，打造一本货真价实的戏中戏。
    当辛野将第三版的剧本和第三版分镜头发在剧组大群里时，大家纷纷炸开锅。
    【积木：好啊！小野和姜姐姐竟然背着我们偷偷闭关去了！】【穆三维：你别说别人，你不也偷混进别人剧组里剪片子去了？】【积木：你懂什么？我这是策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懂不懂？】【积木：你也别光说我，这段时间你闭关也不比我差到哪去吧！】剧组里几乎每一个人都用大量的时间磨炼自己的技术去了。
    这倒是个好现象。
    等到姜原和辛野在叶老这里的学习结束后，两个人收拾行李箱，站在梨园大门朝叶老前辈深深鞠躬。
    “这一个多月来，承蒙前辈悉心关照了。”姜原诚恳道。
    叶老心头也有些不舍，看着两个年轻女孩，握了握她俩的手。
    “你们有空也多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辛野点点头：“前辈还年轻着呢，我们和您交谈总像和朋友聊天一样。”
    辛野说话向来讨长辈们喜欢，叶老笑呵呵地摸摸她的脑袋，念念不舍地同她们道别。
    姜原驾着许久没开的英菲尼迪，和辛野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手机铃声不适时响了起来。
    是打给辛野的。
    她滑动接听键，礼貌问道：“你好？”
    “你好，辛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辛野下意识看了一眼姜原，悄无声息开了免提。
    “童师姐好，”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串陌生号码，“你怎么换手机号了？”
    “合同要求，不得不用工作号码。”
    因为开了免提，姜原此时也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是乔吟山那边让童谣必须用这个号码谈工作事宜，大概率是为了方便录音或监听。
    但是工作号码打给辛野，难道……
    “辛野，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学习这么多年，咱俩现在也是同一个老师名下的学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姜原和辛野对视一眼，隐约察觉到她要说什么。
    “听说你的下一步剧本筹备很充分，还找了叶老前辈作指导……我希望你可以加入我的剧组，我们一起拍出一部可以冲上国际的影片。”
    听辛野这边一阵沉默，童谣继续游说。
    “我的编剧能力其实不如执导能力，但如果有你来当我剧组的编剧，我们一定可以创造新的记录。这是个双赢的局面，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说罢，童谣又补充道，“当然，姜原那边我也会想办法邀请她，我真诚地希望能和你们两个合作，一举拿下金棕榈。”
    辛野组织了会儿语言。
    童谣的邀请对于任何一个想要成名的年轻人来说，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辛野和姜原，是有原则和底线的人。
    “抱歉啊，师姐。”辛野笑了笑，“很开心能收到你的邀请，但是……我们的剧组不会拆散的。”
    “……”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是吗？”童谣似乎也轻笑了一声，“真的不再好好考虑一下？穆三维不是穆尧导演，可以执导一部片子，但是我……”
    “谢谢你师姐，”辛野打断她的话，“还请你找别的更有潜力的组员吧。”
    说完，不等童谣说话，辛野便果断挂断通话。
    姜原目视前方，辛野也关掉手机屏幕。
    两个人默契地安静了一会儿。
    “原原，我这样做是正确的吗？”
    097  除夕
    姜原轻轻点头：“这只是一个选择。”
    这样的选择, 从来没有对错之分。
    两个人驾车回家，将行李一一放置好，便开始复习期末考试的课程。
    辛野的戏文专业和姜原的摄影专业, 除了考试科目，也有考察科目。《蜜语》的成片完全可以作为考查课任务上交，这也是艺术类学生经常拍片的好处之一。
    剩下的考试都集中在考试周。
    两个人旰食宵衣, 总算熬过艰辛的一周。
    原本以为学期末熬过去, 就算彻底放松下来了。然而姜原却发现, 辛野比考试周更紧张了些。
    趁着1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姜原将刚出浴的辛野连哄带骗拐到床上来，腻歪了好一阵，才让辛野放松了些警惕。
    她拨弄着辛野的长卷发, 好整以暇道：“终于放松下来了？”
    辛野鼓了鼓脸蛋, 缩在姜原怀里, 用脊背抵着她的胸腔。
    “倒也不是没放松啦，”辛野紧扣着姜原的手掌心，“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要过新年了，我在想要不要带你回家过年呢？或者……去你家里过年呢？会不会正式和你妈妈打照面……什么的。”
    姜原俯身, 亲了亲她的耳朵。
    “乔吟山不会愿意和我们过年的。我们去见老头子就好。”她顿了顿，“我也会拿几天去你家中过年，和伯父还有哥哥熟识熟识。”
    辛野扣着姜原的手越发用力了些。
    “问题就在这里……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见家长的准备，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你正式介绍给爸爸和哥哥。”
    之前发生过那么多事情，姜原和辛长远有一段时间甚至是对立状态。
    虽然辛长远这半年多来一直在外奔忙, 很少有和姜原重新面对面的时候。但过年却大不一样……那可是得坐在一张桌子上聊天吃饭的。
    姜原那边, 她虽然说着是只和姜瀛洲一块过年, 但在辛野眼里, 她的爸爸姜松海是个大孝子, 过年大概率也会回国陪姜瀛洲。
    辛野：真的好紧张QAQ
    姜原思考了一会儿。
    她揽过辛野的肩膀，轻轻闻着她发丝间的清香。
    “明天，我们去趟明月渠。”
    -
    明月渠大商城。
    这地方算是包揽了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和消费服务，大商城里各种各样的奢侈品专柜陈列好几楼，从化妆品到服装和美容一应俱全。
    姜原带着辛野来到大商城的第三楼，挑选好看的衣服过年见家长的时候穿。
    辛野选来选去，几乎都选的袄裙和薄些的棉服，看上去在刚度过立春的首都并不能很好御寒。
    好在她穿什么都好看。
    姜原坐在服装店的沙发上，看着她换了一套又一套，从更衣室里一次次出来。
    每一套都让姜原既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的是确实都很好看。
    不满意的是——
    “露大腿了，不可以。”姜原斩钉截铁。
    “我可以穿个连裤棉袜。”
    “那样搭配不好看。”
    被姜原回绝掉，辛野垂头丧气地又开始寻找下一套。
    几乎所有被淘汰掉的衣物，都是“太单薄”或者“露出某处肌肤”。
    辛野鼓鼓脸蛋，心想原原真是太霸道了。
    正当她脱下裙子，准备换身新衣服时，她的下腹处忽然一阵涌动，一道热流开始酝酿。
    辛野怔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这不会是……
    姜原坐在沙发上等了将近十分钟也没有等到辛野的动静，她有些疑惑地坐直身子，准备去更衣室一探究竟。
    奈何更衣室的门从里面牢牢锁上了。
    姜原敲了敲门：“小野？怎么还没换好？”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衣物摩擦声还有手机屏幕上的按键音。
    姜原很快收到辛野发来的消息。
    【我姨妈来了QAQ】
    ……
    所以才会一声不吭地傻呆在里面吗？好笨的兔子。
    姜原无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直准备好的卫生巾，从底侧的缝隙递进去。
    辛野很快接过去，却并没有把卫生巾撕开。
    姜原又收到一条消息。
    【我的内/裤也……】
    姜原：……
    失策了，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要预先准备一条内/裤出门。
    她四处扫视一圈，给辛野发送了一条“等我5分钟”的消息，快步朝最近的一家内.衣店跑去。
    她用最快的速度在一大片眼花缭乱五颜六色的内/裤中选了一条最适合辛野的小粉色和小白色。
    虽然她也很想让辛野偶尔穿一次黑色试试。
    当她赶回来时，服装店里的工作人员正敲着辛野那间更衣室的门，似乎在询问辛野的情况。
    辛野尴尬极了，只得一句一句敷衍过去。
    “抱歉，”姜原走上前，“刚才我把贵店的衣服递给她的时候不小心毁坏了，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出来。”
    那工作人员一愣，“毁坏了吗？”
    姜原继续道：“能否在柜台稍等一下？我会把那几件衣物逮出来结账。”
    听到姜原会为毁坏的衣物买单，工作人员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应着“好好好”，踩着高跟就朝柜台走。
    辛野微微打开一条门缝，姜原便顺势将刚才藏在身后包装袋的内/裤递进去。
    只听辛野长舒了一口气，换衣服的声音也在更衣室里响起来。
    等到辛野整理好出来时，姜原将辛野放在更衣室里还没换上的几套新衣物拿出来，带到柜台去结账。
    辛野跟在她身边，小声说了句“谢谢。”
    姜原听罢，轻轻在她额头上一敲。
    “你和我说谢谢？”
    辛野朝她吐吐舌头：“给你面子走个过场。”
    姜原轻笑，趁着柜台的工作人员正在结账，她凑到辛野的耳边吐气。
    “如果你真想谢我，那穿黑色的给我看看。”
    辛野头上挂了几个问号。
    “黑色？什么黑色？”
    姜原只朝她笑，没有多说。
    然而辛野凭借她的直觉，隐隐察觉到姜原指的似乎是……新买的内/裤。
    辛野踮起脚尖，也凑到姜原耳边吐着气。
    “原原，老色鬼。”
    ……
    吃了几天大餐，买好了首都特产的礼品，也准备好了穿去见爷爷的衣服，辛野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不少。
    姜原也特意为辛长远准备了一套摄影器材，还为辛田购买了一把新的吉他。
    按照辛野的说法，辛长远似乎很多年来都没有换过新的设备，辛田的吉他表皮也磨损了许多。
    姜原深知这样弥补式的送礼物十分冒犯，于是预先寄了快递，署名辛野的名字送出去。
    辛野对此也十分赞同。
    比起姜原送，爸爸和哥哥一定会更接受她送的礼物。
    一眨眼就到了除夕这天。
    姜原和辛野将要短暂的分开一天，去往各自的家里陪同长辈过年。
    当姜原顶着一肩膀的雪赶到姜瀛洲的宅院里时，却看到老头子一个人坐在大厅里，循环播放着他当年自己参与拍摄的片子。
    姜原将身上的雪抖落，随手把包放在沙发上。
    她拉着椅子坐到姜瀛洲身边，替他拢了拢被毯。
    “真寂寞啊老头子。”
    “少来。”姜瀛洲赌气似的哼了一声，“小杜本来想留着陪我一块过年，我让她回去了。”
    姜原无奈：“是是是。姜松海什么时候回国？”
    “松海今晚的航班，明天白天能到。”说着，姜瀛洲看了看姜原，“你不排斥跟你爸一块过年了？”
    “多少还有点。”姜原也不遮掩。
    毕竟她的父母过去怎么对她的，到如今也依然历历在目。
    时间可以淡化恨意，却不能磨灭那些伤痕。
    姜瀛洲叹了口气。
    “松海说，今年吟山也会和咱们一起过年。”
    “她？”
    听到乔吟山的名字，姜原皱起了眉头。
    她太了解乔吟山这个人了。
    有乔吟山出现的场合，必然有她想要图谋的商机。
    “待几天？”
    “明天和松海一起来，待到大年初七。”
    真够久的。
    姜原不能说什么。
    既然姜瀛洲也没有反对，那她也没有反对的必要。只希望乔吟山那个女人，在见到她和老头子的时候，不要恨得牙痒痒。
    姜原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大鱼大肉的晚饭，和姜瀛洲一块吃。
    爷孙两人一如过去十几年那样过年。虽然人少，家不齐，姜原却从来没觉得缺少过什么。
    姜瀛洲一直在把最好的交付给她，将她一点点培养起来。
    在姜原眼里，老头子是远远胜过父母的存在。
    当天夜里，姜原服侍老头子喝药睡下，守在他床边，确认他完全入睡后，才睡眼惺忪地回到自己房间里。
    因为一直陪着老头子，姜原无暇看手机。直到现在洗漱完上.床准备睡觉了，才看到手机屏幕上辛野发来的几十条消息。
    她一条一条翻动着。
    辛野很兴奋地给姜原发送了许多照片。
    有她亲手做的清蒸鱼，还有和爸爸哥哥一块包的饺子，一整桌丰盛的晚餐。
    姜原恍惚间想起自己还没有给今晚的晚餐拍照，忽然间心头闪过一丝懊恼。
    辛野发来消息宽慰她。
    【没关系啦，原原。过两天来我家，我和爸爸哥哥一起给你做好吃的！】姜原笑笑，发送消息回应着。
    直到两个人都困倦了，互相道了声晚安，姜原便缓缓沉入梦境之中。
    今夜的雪下得格外的大，比起前些日子也更加的冷。
    姜原睡在床上，在这空荡荡冷冰冰的大宅院里依靠暖气支撑着，又紧了紧被子。
    不知怎的，她今晚的梦渐渐变得局促不安，让她胸腔里一阵又一阵的刺疼。
    098  相簿
    或许是某种暗示, 姜原隐隐有种预感会发生些不太好的事情。
    -
    等她跟着闹钟早早起来，一边给姜瀛洲做早饭，一边给辛野发送早安消息时, 姜瀛洲的呼唤声也从房间里飘来。
    姜原连忙关了蒸锅的火，快步走到二楼老头子的房间。
    姜瀛洲躺在床上，看起来似乎很难受。
    他的右手臂和右腿不断抽搐, 连带着右脸的面部肌肉也不规律拧动。
    姜原不敢耽搁, 迅速从药柜里找到医院开的药物, 接了杯热水给姜瀛洲喂下。
    她一遍遍按动姜瀛洲右半身的肌肉。
    姜瀛洲皱眉：“兔崽子, 下手轻点……”
    “忍忍吧老头子，你老毛病犯了。”
    姜原闷着脑袋一个劲给他按，好像她一松手姜瀛洲就会失去意识一样。
    她一定不会让老头子变成那样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姜原的额间和鬓旁已经留下细密的冷汗。
    她的手臂和手腕渐渐有些酸疼。但这并不是因为姜原长时间保持用力没了力气, 而是因为她从头到尾都紧绷神经, 不敢放松。
    直到看见姜瀛洲抽搐的弧度一点点小下去，最后平稳躺在床面上舒气，姜原才略微放心了一些，一边给他按摩一边替他擦去身上的汗渍。
    她静静看着再次阖眸睡过去的老头子, 心里越发沉重。
    原本姜瀛洲的病情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他过去的私人医生甚至都能放心让他出去出席各大比赛。
    自从付妤给姜瀛洲喂药开始，让老头子进过一次ICU，他现在的病情越发难以控制，甚至影响到他平日的行走和运动。
    想到付妤干的事, 姜原想起来那个背后指使付妤的女人。
    姜原悄无声息攥紧了拳头。
    这个女人今天还会来到这里, 和他们一起过年。
    真是荒唐。
    -
    姜原扶着苏醒过来的老头子坐在厅堂的长椅上。
    她打开电视, 调了几部电影出来。
    “老头子, 想看哪部？”
    “你看着选。”
    “那放《蜜语》了啊。”
    “……自恋。”
    姜瀛洲虽然嘴上这么说, 却没有抗议，两手交握搭在膝盖的被毯上，像个听话的孩子等着姜原放电影。
    刚刚按下播放键，院子里的大门就被敲响。
    姜瀛洲催促：“原原，快去开门。”
    姜原无奈，放下遥控器便踩着院子里的雪，缓缓拉开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姜松海和乔吟山的脸。他们两个裹得严严实实，见到姜原的时候都是一愣。
    姜原懒得去看乔吟山的表情是什么，只替他们两个拉过行李箱离开，丢下一句：“记得关门。”
    姜松海身上穿着红外套白毛衣，倒是很喜庆。乔吟山却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和棉衣，连带着帽子围巾长靴都是黑色。
    姜原将他们两个的行李放进房间后走下楼，就看见姜松海坐在老头子旁边嘘寒问暖，乔吟山则一脸冷漠地坐在沙发上，交叉着腿翻动手机。
    “原原，”老头子喊了一声，“该吃午饭了吧？”
    “饿不着你。”姜原同他习惯性的拌着嘴，走进厨房将准备好的家宴大餐一盘盘端出来。
    将最后一锅莲藕玉鸭羹汤端出来放在桌上，姜原抬头说道：“来吃吧。”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乔吟山身上。
    那女人头发披散着，似乎因为开了暖气十分热，将风衣脱了下来。她此时正看着屏幕上播放的影片，似乎看得很认真。
    姜松海推着老头子的长椅到餐桌边，乐呵呵地给他舀了一碗汤。
    “爸，多喝点热汤，对身体好。”姜松海说着，也给乔吟山和姜原舀了汤，他看着姜原说了句，“辛苦了。”
    姜原倒是有些意外，只轻轻点头，开始扒拉碗里的饭。
    乔吟山坐得端正，就着汤碗喝了口汤。
    她看向姜原。
    “电视上放的那电影，是你拍的？”
    姜原没有应声，依然吃着饭。
    “是你们剧组上次获奖的片子吧，我听童谣说过。”
    乔吟山丝毫没有介意姜原的漠视，平稳道：“你资历很好，但是不够亮眼。费正培不会着手培养你一个人。”
    “你想说什么？”
    “你会不知道么？”乔吟山同她对视，“我是你妈妈，你和我合作，我会把最好的资源投放在你身上，你会获得比你现在更多的名誉和资源。”
    “这些话你都说过了。”
    姜原见姜瀛洲有些费力的想要夹什么，顺手夹了几块酥炸鱼肉在姜瀛洲碗里，“老头子，要吃什么和我说。”
    乔吟山见她丝毫不给自己面子，冷笑了一声，继续吃着饭。
    姜瀛洲问：“原原啊，下部片子你还是要跟着费正培？”
    姜原点头：“我们剧组和费先生已经签约了。”
    “荒谬。”姜松海听着姜原这话，一时间也垮下了脸，“费正培那人，狡猾，你怎么信他。”
    姜原知道现在和他们说这些话不顶用，索性闭上嘴，安安静静吃着饭。
    当晚，姜松海在院子里放了小型烟花，四个人一起在宅子大门口朝天上看着。
    除了姜松海和姜原偶尔询问老头子“好看吗”的说话声，其余时候几乎都沉默着看完。
    这样的生疏和冷漠持续了整整五天。
    到了第六天，2月13日。
    姜原告诉姜瀛洲要去一趟辛野家中，跟老头子道了个别。
    她想起来大年初一那天，老头子忽然发病，她一时间又有些放心不下，多罗嗦了几句。
    姜瀛洲摆摆手，一脸不耐烦：“行了行了，就爱催你大爷，你赶紧走吧赶紧走。”
    她就这样不甚放心的离开宅子，驾车朝辛野家的小区驶去。
    辛野已经在小区门口等了十来分钟，直到远远看见道路尽头开来一辆眼熟的英菲尼迪，她抬起手来招了招。
    姜原将车停在路边锁了车，辛野便一个扑身上来。
    两个人穿得都很厚重，撞在一起像两个胖墩摔跤似的。
    姜原看着她被冻得有些泛红的脸蛋，取下手套将手覆在她脸上，替她暖着，“等了很久？”
    “不久，才到。”辛野笑眯眯的，抱着姜原便朝自己家的楼里拉。
    两个人站进电梯里。
    “一会儿见到我爸和我哥，你一定不要紧张，他们俩比较自来熟，可能会好奇地问很多东西……你千万记着不该说的一定别说。”
    姜原看着她：“哪些不该说？”
    “就是……嗯……”
    “我们恋爱的事情？”
    “啊，我们谈恋爱他们早就知道了，我是说那些……比较不好说的事……”辛野说着，耳根子便像是烧红了一般。
    姜原看着她，觉得有些可爱。
    “知道了，一定说。”
    “啊！别逗我！”辛野一个小拳头砸在姜原肩上。
    电梯门打开，辛野领着姜原走到一个大敞家门的屋子外。
    这家房子并不大，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平。装潢和家具都十分简约，却打扫得十分干净。
    进门的橱柜还有电视柜上，放在一家四口的全家福，还有一张一个美丽女人的相框。
    不用猜也知道，那是施青菏的照片。
    “爸爸！哥哥！原原到啦！”辛野朝屋子里喊了一声。
    只见一个面色清秀干净的男孩从厨房里探出脑袋，那双玛瑙石般的瞳孔和五官与辛野相似极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练过嗓：“唷，姜原妹妹来了啊。”
    姜原对这称呼有些不适应。
    还是头一次被人叫妹妹。
    哪怕之前在片场或者在工作室里给人拍摄，三四十岁的工作者也得叫她一声姜姐姐。
    但她还是礼貌道：“辛野哥哥好。”
    “啊？不不，我叫辛田，你就叫我大哥就好。”
    “大哥。”
    “欸，真乖。”辛田满意极了，给姜原准备了一双新拖鞋，跟辛野说，“你俩先去房间里腻会儿，我跟爸爸在做煎鱼。”
    辛长远的声音也从厨房里传来：“小野，是姜原吗？”
    姜原走到厨房门口，郑重其事地说了句“伯父好”。
    辛长远欸了一声，笑着朝她点点头。他手里还拿着煎鱼的锅铲，噼里啪啦的油炸声响起。
    他抱歉道：“饭还有一会儿才做好。”
    姜原摇摇头，说着“伯父辛苦了”。
    于是辛野便带着姜原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进房门，便闻到一股熟悉而清甜的野百合香。
    辛野的房间是粉色系，粉白竖纹的壁纸上挂着圆钟，还有大大小小的写真相框，镶嵌式的交错在墙面上。奶白色的衣柜占了半面墙，和浅粉色纱帘的软床隔了一个过道的距离。
    姜原坐在地毯的软垫上，捧起辛野给她拿来的一罐旺仔牛奶，看了看摆满书籍和资料的桌面。
    一张三人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和两个秀气可爱的孩子。她们三人在田野里站着，仿佛被清风吹拂起发丝与衣摆。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露出长好的门牙嬉笑，耳边还戴了朵太阳花。
    光是看着照片上的人笑，姜原心间便有一股暖意，不自觉也微笑起来。
    “在笑什么？”辛野拿着一沓相簿在姜原面前坐下，喝了一口旺仔牛奶，“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想看看吗？”
    “想。”姜原点头。
    “嗯——”辛野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是我都没看过原原小时候的照片，会不会太亏了呢？”
    “想看？”
    辛野眨巴着眼：“可以看吗？”
    “可以。”
    “那什么时候看？”
    “去爷爷那的时候。”
    辛野鼓鼓脸蛋。那现在还是得她先给看照片呗。
    她只得乖乖把相簿递给姜原。
    一页页翻开相册，每一页都有两张辛野童年时的照片。从刚出生到上幼儿园，再到上小学，各个阶段的她都是白白净净的脸蛋和明亮的黑色眸子。
    那头天生自然卷的长发从小便很独特，哪怕在幼儿园毕业照里也能一眼认出来。
    姜原看着这些照片，每一张辛野几乎都在笑着。
    她忽然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扎着两个马尾的辛野和一个小男孩。那小男孩拽着辛野的头发，像是在同她打闹。
    姜原的面色微微垮了些。
    “穆三维？”
    辛野也在和姜原一块看，点了点头。
    “小时候我俩是邻居嘛，经常会见着。他可烦人，总薅我头发。”
    辛野说着，似乎不愿回想，赌气一般翻了页。
    姜原心底一阵微不可察的酸意。
    她对于辛野的童年，只能通过这些照片去了解，可是穆三维却和她一块经历过。
    辛野拍了拍她的头。
    “你在吃醋吗？”
    “嗯。”
    她看着姜原垂眸翻相簿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吃醋。原原小时候那么可爱，但是一直都是付小姐陪着原原。”辛野说着，撑着下巴，歪了歪脑袋同姜原对视，“我还吃爷爷的醋呢，原原总是把爷爷看得好重要。”
    “只是家人罢了。”
    “穆三维也只是朋友罢了。”
    被辛野这么一说，姜原一时间无法反驳。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直到辛长远和辛田做好了饭，两个人才走到餐桌前落座，开始四个人面对面吃饭。
    辛长远毫不避讳：“小姜啊，我们知道你家里条件好，也不知道这些家常菜合不合你胃口，要是没喜欢的就让小野给你做几道菜吧。”
    姜原接话：“不用麻烦，很好吃。”说着，姜原夹起一块糖醋里脊下饭吃着，朝辛长远点点头。
    她真的不会什么夸赞的话。
    一整顿饭，姜原是在辛长远和辛田的各种问题下度过的。
    被问的问题十分杂。
    “小姜以前谈过恋爱吗？谈过几个？有咱们小野乖巧可爱么？”
    “姜原妹妹参加过哪些比赛啊？嚯——这么多奖，跟小野真配。”
    “听说你爷爷病重，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
    一直到吃完饭，辛野拉着姜原回房间关上门，才总算避过这两个大男人接下来的问东问西。
    当晚，辛田买了一大堆仙女棒回来给姜原和辛野玩。
    四个人一块出门散步，人手几根仙女棒，在黑漆漆的晚上挥舞着。
    辛野似乎特别喜欢这个亮闪闪的玩意儿，看着那上面四溅的光亮时，仿佛眼眸里也盛满了细细密密的光。
    姜原很喜欢看她开心的样子。
    逛了逛夜市，吃了些烤串和小吃，一家人浑身舒畅地转道回家。
    辛野一进屋子，就推着姜原去房间浴室。
    “快去洗澡吧原原，身上一股烤串的味道，晚上会睡不着的。”
    姜原微微低头，闻了闻。
    “有吗？”
    “有！”辛野重重点头，“快去洗！洗久一点！洗干净一点！”
    姜原无奈，只得抱着睡衣和洗护用品进浴室。她扶着浴室门回头看向辛野。
    “你呢？”
    “我……你洗完我再洗。”
    姜原摇摇头。
    “不，我是说，我想你在那里等我。”
    她指了指辛野那张粉色的软床。
    099  礼物
    距离今天结束还有两个小时。
    为了保证两个人今晚腻歪结束后能有充足的睡眠时间, 姜原用半小时的时间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做好了护理。
    拉开浴室门时，一股热腾腾的水汽冒出来, 漂浮在卧室上空，平添几分暖意。
    姜原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微微抬眸, 看向那张粉色大床。
    辛野确实如她所说, 乖乖坐在床边等她, 手里还抱着台笔记本电脑啪啪敲着键盘。看那严肃认真的样子应该是在写什么东西。
    她长长的卷发因为靠在床头, 在背后压平，发尾垂搭在床上。
    姜原在进浴室前看到她穿着一件薄衫，现在出浴室了, 她穿的还是那件薄衫。连裤子都没换掉。
    辛野抬头, 电脑屏幕的白光投映在她面容上, 眼眸底映着一道亮光。
    “原原终于洗完啦，”辛野拍了拍床被，“快来坐，我等了好久呢。”
    姜原无语凝噎。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这小姑娘是太单纯呢, 还是太单纯呢。
    姜原叹气，继续擦头发：“你去洗吧。”
    辛野点点头，一把放下电脑，抱起一旁准备好的换洗衣物。
    “那原原去床上等我，我很快出来。”
    说完, 她便小跑着钻进浴室, 将浴室门紧紧关上。
    姜原擦干头发坐上.床, 床垫羊绒似的轻轻陷下去, 柔软中透着少女的体香。
    电脑屏幕没有合上, 此时正亮着屏幕，显现出一个文档。
    姜原没有细看，只轻轻合上电脑，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趁着空闲拿起辛野写的第二版剧本来看。
    新剧本写了一个逻辑完整的“戏中戏”，时间线虽长，却有了较为规整的情节框架。姜原一边看着，一边在脑海里构思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她有了些困意。
    辛野打开浴室门，一头蓬松的长卷发已经吹干，垂搭在腰肢上。
    只见她背对着床，站在浴室门口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她此时身上换了件黑色的睡裙，裙摆到大腿根部。纤细的双.腿下一双雪白的小脚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
    她转过身，踮着脚尖朝姜原走来。
    姜原一抬头，便看到那大片裸露出来的白皙肌肤。黑色的吊带睡裙在她肩上松松垮垮，胸前的领口微微下垂。睡裙的弹性很强，隐隐绰绰地勾勒出她腰身的弧度。
    此时的辛野，一改先前明媚纯净的小白花模样。
    她温顺的俯身，抬眸，抬起一条膝盖跪在床面上，轻轻摁住姜原的双肩。
    那双清澈的明眸里透露出一丝勾.引的意味，像一只缠身的黑猫，在姜原面前轻轻摇动尾巴蹭着她。
    姜原胸口一紧。
    她扶上辛野的腰肢，没有抗拒她的主动，同那张迎上来的樱唇相吻，一点点将呼吸纠缠。
    两个人紧紧相贴，在床面上留下大片褶痕。
    辛野跪坐在姜原的腿上，胸前的肌肤紧贴着她的下颚。那双纤盈的双手将姜原的脖颈轻轻搂住，垂首热吻时，长发垂落倾泻，轻轻撩过姜原的肩颈。
    温凉的指尖从裙摆处轻柔划过。
    “叩叩叩。”
    敲门声骤然响起，霎时将两个人之间粘腻的暧.昧气氛打散。
    “小野啊！”辛田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我准备练曲子，你和姜原妹妹急着睡觉吗？”
    两个人已经分离开，辛野翻身坐在一旁，吊带已经松松垮垮，她轻轻揉了揉锁骨。
    刚才投入得太忘我，锁骨上的吻.痕有些轻微泛疼。
    她答道：“你练吧！我们睡得着！”
    辛田说了句“行”，便踩着拖鞋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姜原舒着气，仰头靠在床靠上，阖眸平复紊乱的心跳。
    辛野刚才那副模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出现，娇媚、柔软、香甜，真的很难顶得住。
    等到她平复好，睁开眼睛看过去时，辛野正抬头盯着圆钟上的时间。
    姜原也顺着看过去。
    钟上的指针将要指到十二点，约莫还有五分钟。
    “在看什么？”
    “……在看空气。”
    辛野偏过身来，小脑袋埋在姜原衣怀中，在她领口留下柔软的吻。
    空气里流动着细微的吉他音，每一根弦组合起来的韵律，温柔而热烈。
    姜原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也不知是否随着旋律被轻轻拨弄起来。
    腻歪了一会儿后，姜原翻身，看着辛野乖乖睡在枕上的模样。
    她轻轻替她梳理水藻般四散的长发。两人身上相隔的衣裙如水面波纹般缓缓游离。
    辛野抬手，轻环住她的肩。
    钟上的指针停在十二点。
    少女娇俏而清甜的嗓音在姜原耳根处情丝细细的响起：“原原，生日快乐。”
    -
    2月14日，情人节。
    也是姜原的生日。
    一大早，姜原睡醒后揉了揉发丝，撑着床面坐起来。
    周围依然是辛野少女感极强的粉色房间，透着香甜的野百合香。
    辛野推开房门，身前系着猫咪围裙。她探了个脑袋进来，看着正坐在床上努力恢复意识的姜原。
    “原原醒啦？快来吃早饭，爸爸给你做了长寿面！”
    说完，她便转身关上房门，继续回厨房里折腾。
    姜原睡眼惺忪地下床，踩着拖鞋在卫生间洗漱一番。
    走到餐厅时，恰巧碰见辛长远端着一大碗面走出来，上面还放着两个炸的恰到好处的太阳蛋。
    辛长远笑：“唷，可算醒了。吃得惯香菜吗？我给你放点。”
    姜原点点头，接过辛长远手里的面放在餐桌上：“谢谢伯父。”
    “客气什么。”
    这个时候辛田也踩着碎步，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盘盖了方形盒子的东西出来。
    辛野在一旁跟着，有些紧张：“你慢点走啊哥，摔出来了怎么办？”
    “哎我知道！你别说话干扰我。”辛田眼神认真的盯着这盒子，小心翼翼端上桌。
    “这是？”姜原问。
    辛野笑嘻嘻地坐在她边上，“原原要打开看看吗？”
    姜原见状，看了看他们一家三口。得到允许后，便伸手将那方形盒子拿开。
    一个12英寸的巧克力蛋糕出现在眼前。
    新鲜的巧克力奶油淋满蛋糕表层，散发着海绵面胚的湿润香气。形状各异的牛奶巧克力和苦味巧克力装饰其上，间或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糖粒，洒满暗金色的透明糖丝。
    蛋糕上还立着一块椭圆形的白巧克力摆牌，娟秀的字迹写着“原原生日快乐”，看起来像是辛野写的。
    “因为预先给爸爸和哥哥说了原原生日的事儿，我们昨晚出去就买好了材料，今天一早就起来给原原做蛋糕了。”辛野笑眯眯道。
    辛长远欣慰地笑着，“小野这孩子，觉得刚好今天又是情人节，非要做巧克力蛋糕呢。”
    辛田则拉开椅子坐下，将蜡烛一根根插在蛋糕上面，给它们点着火。
    “我说这蛋糕还是晚上吃的好……”
    辛野锤了他肩膀一拳：“哪来那么多话。”
    看着这一家人为她的生日忙前忙后的样子，姜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的心里涌上一阵暖意，这是十年来未曾体会过的。
    姜瀛洲时常忙来忙去，姜原也照样无暇给自己过生日。但老头子每年生日都会让付妤给她买上一个大蛋糕，一有空闲便会宴请一些客人来为她过生日。
    有时实在陪不了，便会带着姜原随他世界各地辗转，用旅游来代替送她的生日礼物。
    像现在这样，一家人一块聚在一起过生日的时候，几乎在她记忆中消失了许多。
    辛野催促着她许愿，切蛋糕。
    满心欢喜地为她鼓掌，唱起生日歌。
    姜原也没想到，辛野也会用这样用心的方式，来让她从生日的早上开始就收获新一岁的快乐。
    辛长远的手机不适时地响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屏幕，“你们先吃着，我接个电话。”，转身便迈步朝阳台走去。
    他一边通电话，一边关上阳台的门，面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一整天，两个人外出总共看了两部贺岁档的影片，一起逛了逛百货超市，给姜原买了一箱果酒回家。
    晚餐是一顿火锅。
    辛野和姜原相对而坐，点了红汤锅底。
    辛野同服务员说：“要最辣的，汤红得发黑那种。”
    就是这句话导致两个人吃完这一顿火锅，喝了三扎酸梅汤下肚，才堪堪压下喉舌间的辣味。
    火锅店离辛野家比较近，两个人准备徒步回家。
    姜原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看着辛野似乎很费力气地提着这箱果酒，一边拿出手机，一边无奈道：“我来吧。”
    “不要！”辛野拒绝，“我能行！”
    姜原只得顺手从她手里提过果酒箱的另一边把手。
    “我们一人提一边，好吗？”
    辛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姜原滑动接听键。
    “喂？”
    那头传来声音：“今天不回家？”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是姜松海。
    她的语气冷了几分：“不了，好好照顾老头子。”
    “行。你爷爷念了一天要给人过生日，我也刚刚才想起来是你的生日。”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生日快乐。”
    “谢谢。”姜原生疏地道谢。
    “我和你妈给你买了生日蛋糕，生日礼物也给你准备了一下，明天会有人送过来。你如果不回来吃，可就浪费了。”
    姜原舒了口气，“你们吃吧，我吃不下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也没有多说什么。
    姜瀛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是原原吗？原原啊，生日快乐啊。”
    听着老头子苍老的声音，姜原喉头一阵酸涩。
    “嗯，快乐着呢老头子。”
    电话挂断后，姜原站在原地有些感伤。
    老头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得的病也一日日恶化，影响他的行动，现在也逐渐影响大脑的记忆功能。
    可他还记得她的生日。
    2月中旬的晚风，虽然挂了立春的名头，吹在脸上却也冻得人生疼。
    “原原，看我！”
    听到声音，姜原抬起头来看向一旁。
    只见辛野手里揉了个大雪球，兴致勃勃地转动手臂，蓄力将雪球砸出。
    由于雪球体积太大，辛野蓄力到半空时忽地手滑，整个大雪球噗咚一下垂直降落，砸在了辛野的脑袋上。
    “啊啊好冻好冻……”
    姜原见状，忙走过去替她拂开满头的雪。
    “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就是想和原原打雪仗玩一玩，让你开心一下嘛……但我手滑了……”辛野委屈巴巴，任由姜原替她把雪块清理掉。
    有几枚雪块已经钻入了她的领口，冻得她脖子和锁骨一阵凉飕飕的。
    姜原不自觉噗呲一声笑出来。
    “笨蛋。”
    辛野四下看着，脚下的雪还很厚实。再过一段时间回暖了，就会消融掉了。
    “原原，这雪过段时间就化了，我想堆个雪人，好不好？”
    姜原点点头，将果酒箱放在一旁，拿出手套来给辛野戴上。
    “不要直接用手碰，会冻伤。”
    两个人挑了个雪堆比较厚实的地方，刨出一大片雪块，在雪地上垒起一个小丘陵似的山包。
    辛野不论怎么堆，这雪粒都像细沙似的，从弧形的顶上滑落下来。
    “……咦，我看动画片里的雪人都是圆乎乎的，怎么我们就堆不起来……”
    姜原敲了敲她的小脑袋：“快回春了，这雪干了很多，不粘固。”
    堆了老半天，堆出来个膝盖那么高的雪人，细雪松松软软地堆在雪人身上，像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
    “还以为原原手这么巧的人堆出来的雪人应该会很好看。”
    “你也是。”
    姜原四下找了一根短树枝，掰成三节，嵌在雪人的脸上。
    长这样：I_I
    她在给雪人做脸时，后颈的衣领被轻轻拽动，紧接着一股湿润的凉意浸透在她的后脊上，化成了凉水。
    姜原浑身打了个激灵，猛然回头，看向得逞的辛野。
    还没等她出声说话，辛野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条长长的棕红色毛线围巾，轻轻围上姜原的脖颈。
    姜原一半的面容都被围巾包裹住，松松软软的棉毛将冷风同她阻隔开，温热的呼吸洒落在围巾上。
    “生日礼物，”辛野笑着，替她将围巾打了个结，“也是刚刚塞雪的赔礼，你可不许生气。”
    姜原背上的雪水已经融化，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这条围巾。
    毛绒绒的质感，每一条线交错的方式都看得一清二楚。
    “是你亲手织的？”
    辛野吐了吐舌头：“是呀，花了一个月，你可不许嫌弃。”
    姜原怔愣地看着她，手上抚摸围巾的动作也僵了片刻。
    半晌，她的眉间氤氲起一丝温柔。
    “不会嫌弃，我很喜欢。”
    ……
    当两个人在家中洗漱完毕上床睡觉时，姜原依然在仔细端详这条棕红色的围巾。
    她甚至想叠在一起当枕头，今晚就枕着这围巾睡觉了。
    手机又一次振动起来。
    辛野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连忙拿过来递给姜原。
    “原原，费先生的电话。”
    姜原将围巾放在怀里，接过手机滑下接听键。
    “费先生。”
    “小姜，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希望我的祝贺没有来晚。”
    “没有，谢谢。”
    姜原礼貌道。
    电话那头略微沉默了一会儿，费先生似乎在酝酿着要说什么。这倒是提起了姜原的注意力，出声问：“费先生有什么事么？”
    “……确实有事。”费正培有些为难地开口，“你们下一部影片，小穆已经做好了备案提交，但是前期宣传力度不够，能拉到的投资商不够雄厚……你知道的小姜，我是个商人，希望你们的片子能够带来更丰厚的利润。”
    姜原道：“嗯，我理解。费先生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明天，首都大酒楼有一场贺岁商会，就是我们上次去过的地方。”
    提到首都大酒楼，姜原看了看辛野，手掌心没来由地攥紧。
    “我得到邀请，这一场会有许多投资商，你们的对手大概率也会去争夺资源。如果你和小野明天有空，愿意来一趟商会么？”
    “穆三维是导演，他不去么？”
    “穆尧先生不允许他参加商会。出于尊重，我们必须得让主创人员出面，这只能委托你和小野了。”
    姜原听罢，看了看辛野。见辛野点头，姜原才应道：“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我一定做到。”
    “还希望费先生明天能够切实保证我们的安全。”
    -
    翌日。
    首都大酒楼。
    商会从晚上六点陆续入场，七点准时开始。
    由于主题是新年贺岁，排场自然比前几次的宴席要大得多。每一位嘉宾入场时，陈列在两旁的100柱礼花便会齐齐发射，表示庆贺与欢迎。
    姜原和辛野一道从费先生的车上下来。
    这一次，媒体们都认出了这两个气质出众的美人。
    “左边那位是传说中的光影魔术师，据说是姜主席的孙女，拿了无数奖项呢……”
    “右边那位是神女施青菏的亲生女儿，如今编剧界的美女新星！”
    “……”
    姜原大略听到了些谈论，恍惚间想起一年前。同样的时刻，同样的一群人，却是不同的评价。
    那些负面评价持续了几个月，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如今她的丑闻被一一洗白，加上全身心投入事业，没再被人挖出过黑料，平稳日子过了许久。如今的评论风向大大转变了。
    算是件好事。
    但她更希望未来国内的娱乐媒体能将目光更多放在作品身上，为国内的艺术领域作出舆论上的支持。而不是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人的身上，时时捕捉那些阴暗的影子。
    就像十年前死去的乔茵娜，五年前的施青菏……
    辛野挽着她的手腕，两个人走在费先生身后，一步步走上红毯铺就的台阶。
    走到最后一步梯阶时，费正培转身，轻轻拍了拍姜原的肩。
    他看着此时别在姜原领口的对讲机，神色很是凝重。
    “刚才在车上我说的那些，还记得吗？”
    姜原轻轻点头，目光越过费正培，看向场内正在和人觥筹交错的乔吟山。那女人依然是一身墨绿色的长裙礼服，衬着她成熟知性的魅力，在各个商人间斡旋。
    乔吟山带来了童谣，看样子是下足了功夫，想要拿下这场商会里的所有投资商。
    姜原收回目光，轻轻点头。
    “放心，我会盯紧她。”
    100  寒冷
    姜原要盯紧的不是别人。
    是乔吟山。
    刚才还在费先生车上时, 姜原和辛野同他面对面坐着，看着他用那只戴着鸽子蛋红宝石戒指的手点上雪茄，有些焦虑的吸了两口, 又丢入车内的密封垃圾箱。
    他拿出一摞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交到姜原的手里。
    “董副局上次宴席落网后，四面求援暗中动手脚, 拘留了十天左右就被释放。理由是漏税, 额外塞了原税值百分之二十的税率返还上去, 让机关部门闭上嘴巴。”
    “漏税？”姜原敛下眉目, “恐怕只是个幌子。”
    费正培点头：“你说的没错。”
    “漏税这个理由，和他真正干的勾当具有对等恶劣的性质。他宁愿选择用漏税来逃脱，一方面是为了拿钱消灾, 另一方面……是他真正做的勾当更加令人作呕。”
    “这份文件袋里, 是我派人便衣查探一个月, 搜集到的资料和照片。有一个出现在里面的人，我认为你务必看一看。”
    姜原听他一番话，心里有些打鼓。
    她带着疑虑将文件袋拆开，和辛野一块把文件资料以及照片分散整理。
    在翻动照片时, 一个女人的侧脸钻入姜原的视线。
    搭在背后的波浪卷，狭长的眼尾，笔挺的白色西装。这个女人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场很快让姜原认出来了是谁。
    是她那位亲爱的妈妈。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照片上出现大面积褶皱。
    “原原，你看这个。”辛野将手里一份翻找出来的文件递给姜原。
    姜原接过来细细看去。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了自从乔吟山回国后, 她与董副局的一系列商业往来。
    乔吟山一直放话要在国内建立一个电影帝国, 现在看来背后的最大合作方就是这位董副局了。
    “毕竟你和她是母女关系, 我希望能够由你来面对乔吟山, 将她好好盯住。经历过上次那件事, 董副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姜原神色冷了几分：“是他做的？”
    “还不能完全肯定。我和董副局十年前就有政商往来，自从我去了美国关系疏淡许多。我手上掌握有大部分关于他交易行径的证据，如果他今晚还会有所行动，我们一定不能放过。”
    姜原算是明白了。
    费正培想要在今晚挖出一直以来让他摸不清源头的事件，却又想同时兼顾商业往来，所以才邀请姜原和辛野一道赴会。既能完成商业宣传，又能减少董副局的怀疑把握时机。
    如果他带着的不是剧组主创人员，而是他的下属们，只怕是打草惊蛇。
    费先生确实是个很有盘算的商人。
    但姜原相信，至少他和她们有着目标上的一致性。
    思绪转回会场，四周人来人往。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们打着精致的黑色领结，端着各式各样的餐盘酒盘来回穿梭。
    欧式沙龙的协奏曲缓缓飘荡在会场正空，亮金色的欧式水晶吊灯投射下大片璀璨的光线，将整个会场映照得富丽堂皇。
    费正培领着姜原和辛野在场内几名眼熟的商业腕儿面前谈笑，给他们介绍着。
    “这两位都是鄙人名下剧组的主创人员，新一代的影视圈人才，希望各位往后多多关照她们的影片。”
    他们都知道费正培几十年来一步步走到影视界巨擘，除了手段高明外更是独具慧眼，能被他捧着的剧组，定然有深远的发展潜力。
    于是个个都客气道：“费先生言重了，我们一定竭尽所能。”
    有醉酒的投资商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过来，面上一片潮红。
    “诸位，都聚在这里聊什么呢？何不喝酒尽兴啊？”
    他看了一圈四周面色尴尬又凝重的商客，看上去一副不想认识他的模样。于是他定睛看向一旁站着的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站着两个惊才绝艳的美人。
    “唷，这两位是？”
    辛野礼貌地朝他点头：“您好，我们是学生剧组的主创人员。”
    而姜原则冷冷地目视前方，似乎并不乐意搭理这醉酒的啤酒肚男人。
    “哎哟，大学生啊……这么年轻还来这地方周旋，为了给片子宣传？我看可不像……”那醉酒男打了个饱嗝，欲要对辛野上下其手，“不如来陪叔叔好好聊会儿，没准还能给你们资金上的支持……”
    “啪。”
    姜原的手环过辛野的肩颈，将这醉酒男的手挡开。
    她将辛野朝自己怀里揽了揽，面色冰冷地看向他，像是在看着一只丑陋粗鄙的臭虫一般，恍惚间让这男人被震慑得愣神了片刻。
    费正培面色不善，抬起手来将嘴里的雪茄取下，在烟缸上轻碰，落下几片灰烬。
    那只红宝石的巨大戒指，在醉酒男眼里忽闪忽烁。
    这戒指……难道是？
    他忽地额上冒出一片冷汗，两腿也止不住发颤。
    “这……这是……这是费先生您的剧组？”
    费正培没有回应，将雪茄丢入水晶烟缸中碾了碾，转头看向他。
    “吴先生来得正好。关于我们上一季度签下的合同，费某深思熟虑后发现，你我两方理念不同，不适合合作。你看这？”
    “咳……费先生哪里的话……”那醉酒男脑袋一片混沌，强撑着从醉醺醺的意识里抽身出来，“这好说，好说。我们公司全权交由贵公司来指导，所有理念和影视城设计都按照费先生的……”
    “吴先生，”费正培打断他的话，“违约金我方会按约定的份额返还。”
    四面八方忽然走出几名沉着面色默不作声的服务生，朝吴先生靠拢。
    “今晚还请您先行离开。”
    “啊……费先生！”吴先生被服务生们簇拥钳制，被迫朝外走，“费先生！我们还可以再好好谈谈……费先生……！”
    四面八方有不少人看见这一幕，却都不敢吭声。
    这位吴先生只不过是近一年内跻身影视行业的新投资商，是个一夜暴富的土豪。原本他上升势头正好，还同费正培名下的一家影视城设计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大家羡慕都还来不及。
    现在倒好，自己往枪口上撞。
    原本正在和费正培商谈的那几名腕儿，不由得多看了姜原和辛野几眼，想好好记住她俩。
    这两个才华出众的女孩，本就足够吸引人了。没想到费正培竟然还如此护着她们。
    姜原朝费正培微微点头：“多谢了，费先生。”
    费正培笑：“我应该做的。”
    毕竟姜原答应和辛野来的唯一一个条件，就是要保护她们的安全。任何有可能让她俩陷入危险的苗头，费正培都会尽他所能的清除，这也算是商人守诚信的方式。
    姜原自然懂这个规矩，于是没有再多说感谢的话，同辛野走到一边用餐去了。
    辛野对会场里的慕斯切块蛋糕很感兴趣，吃完蓝莓慕斯就吃草莓慕斯，将所有味道吃了个遍。
    姜原无奈，只得拿着杯热牛奶劝她：“天气还没回暖，吃点热的。”
    辛野乖乖接过牛奶，喝了几口，嘴角围了半圈奶白色，伸出小舌头吸溜了一圈。
    她将杯子放下，左右张望了一圈。
    “我有些想去卫生间。”
    姜原指了指侧门那个豪华得雕刻了好几重壁画的卫生间大门。
    “我陪你？”
    “不用啦，我很快回来。”说完，辛野便朝豪华大门小跑去。
    姜原只得站在原地，继续看向刚才一直盯着的方向。
    乔吟山噙着笑，和童谣站在一块，正在和面前的人说些什么。时不时她会让童谣拿起一杯香槟同对方喝下。
    姜原看了看乔吟山正在对话那人，好巧不巧，正是董副局。
    童谣喝下一杯又一杯香槟，脸色已经有些撑不住。当董副局让服务生再次给她的酒杯满上时，童谣捂着嘴，将酒杯放下摆了摆手。
    姜原看她似乎很难受，快步跑向卫生间，徒留乔吟山在原地同董副局说话，看上去是在致歉，她说完便面色难看地跟上童谣。
    原来乔吟山这样高傲的女人，也会为了利益向政客低头？
    此时此刻。
    卫生间内。
    自动冲水机的声音响起，辛野拿下隔间里耳挂上的小包，有些艰难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腹。
    果然还是该听原原的劝，大冬天少吃些冰的。现在她的肚子难受得她甚至不想离开卫生间。
    两排隔间相对，中间的过道通向洗手台，几株香槟玫瑰点缀在洗手台上，混杂着亮白的灯光。
    一个女人匆忙跑进卫生间，紧接着便是一阵扑在洗手台上呕吐的声音传来。
    辛野听罢，下意识地划开门锁，想要推门出去看看是否需要她的帮助。
    然而门刚推开一道口，她便看到一个十分眼熟的女人紧跟着从卫生间外走进来。
    那侧脸，与姜原有几分相似。
    辛野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谁，连忙将门重新关了回来。
    是原原的妈妈啊！
    那这个趴在洗手台上呕吐的，难道是……童谣？
    乔吟山站在童谣身边，面容僵冷，隐隐有些愠怒。
    “还能喝多少？”
    童谣摇摇头，打开水龙头一把将清水拍打在自己脸上，将嘴巴洗净。
    乔吟山似乎还想说什么，她走上过道，目光扫过每一个隔间上的门锁颜色，清一色都是绿色。她随手推开了两间隔间，并没有看见有人。
    辛野躲在自己的隔间里，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刚才乔吟山推的隔间，恰好是她隔壁。
    她的心脏陡然加快。
    只听一阵高跟鞋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回洗手台边上，辛野才缓缓舒了口气，继续贴在门壁上听。
    “我今天带你来，不是让你给我出丑的。董副局是我们最大的合作方，你必须要让他心情好，愿意继续与我们下一部片子合作。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童谣的声音有些虚弱：“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陪.酒？我只是一个拍电影的导演，你的下属而已，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些？”
    “你想知道原因？”乔吟山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让她同自己对视，“可别忘了，你的《烈日灼心》能拿到金华奖靠的都是谁，吃里扒外的东西。”
    童谣甩开她的手。
    “你那时只说和董副局吃顿饭就可以搞定一切，你欺骗了我。”
    “一顿饭，董副局替你搞定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还有什么不满意么？”乔吟山冷笑一声，“仅凭你现在的水准，单打独斗还妄想拿到金华奖金棕榈这样的大奖？真是天真的孩子。”
    童谣咬着牙，憋不出又呕了一口，扑在洗手台边，面色苍白。
    也不知是被灌酒灌得恶心，还是觉得乔吟山的言语恶心。
    “童谣，最后再提醒你一次。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是，我们现在被绑在一条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最好不要生出什么反抗的心思，好好做你该做的，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
    直到卫生间里的谈话声消失，高跟鞋和脚步声也消失在耳畔。
    辛野悄咪咪地推开门缝，朝外面望了一眼。
    确认四下无人，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洗手台边清洗双手。
    乔吟山身上黑鸦片的香味还弥留在原地，混着香槟玫瑰的酥香。
    辛野心里砰砰打着鼓，猫着步子从卫生间里溜出来。
    姜原依然站在之前餐桌旁的位置，面色有些焦急地朝卫生间看着。见到辛野出来，她快步迎上来几部，递来一杯热牛奶。
    “怎么进去了这么久？”
    辛野接过热牛奶咕嘟咕嘟喝下肚，缓和着自己砰砰直跳的胸腔，方才那股紧张和震惊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散。
    她拉住姜原的胳膊，面色很是凝重。
    “原原，我有话要告诉你。”
    姜原愣了愣，她几乎没见过辛野这样的表情，于是点点头，轻声道：“你说。”
    辛野组织好语言，把刚才听到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说出来。每一个字钻入姜原的耳里，都像是一道越来越深的裂缝，将她打入越来越暗的深渊。
    乔吟山让童谣给董副局陪.酒？
    童谣的金华奖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是有董副局在背后暗中操作？
    这些事听来，一度让姜原怀疑乔吟山是否还是过去的乔吟山。
    过去的乔吟山，即使再如何跋扈、不近人情、骄傲自满，可从未涉足过政商的泥潭。
    就连费先生都还一直相信，乔吟山不会是那样同流合污的人。她的妹妹就曾经因为这样的丑闻身败名裂，她不会，也不该用这样丑陋的方式去谋求利益。
    可是……辛野已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一切。
    姜原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
    那毕竟是曾经生下她的女人，是她一生最早的启蒙人。如今再如何陌生和仇恨，还是会感到失望失落。
    她一向理智，将心头这股失落感甩掉。
    “试试联系童谣吧。”姜原说着，“我不放心乔吟山会指使她做什么。”
    毕竟之前的董副局，可是让人模仿姜原的字迹对辛野下手了啊……
    想到这，姜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董副局应当从未见过她的字迹，他应该不会为了对辛野下手而大费周章地搜寻姜原字迹，以姜原的名义将辛野骗上20层。
    能这样大张旗鼓利用姜原的名头骗取辛野信任的人，想来想去，所有条件都满足的只有那一个——乔吟山。
    她记得姜原的字迹，清楚姜原信件的口吻，知道姜原习惯性的署名。
    更知道她和辛野之间的关系。
    最重要的——她一直在试图拉拢姜原和辛野。或许是为了丰满剧组实力，但也有利用她们稳住董副局的心思在。
    这些前后因果一旦想通，便连同乔吟山的心思也能够一并摸清。
    好狠毒的心肠。
    姜原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辛野察觉到她面色不对，知道多半是因为乔吟山。
    她叹了口气，给童谣播了一通电话过去。
    晚宴已经步入中后期，陆陆续续进来了大批业内颇有名望的记者。
    乔吟山去了别处与商客商谈，留童谣一人在董副局身边。
    董副局此时站在较为隐蔽的位置，悄无声息地搂上童谣的腰肢。
    童谣面上一阵嫌恶，却忍着恶心赔上一个笑脸，一时间董副局心情甚好，越发克制不住在她腰间摸索。
    她感受到裙子内里的小包一阵阵的振动，是她的手机在响。然而她心头想着乔吟山的话，并没打算拿出来接通。
    辛野手里拿着电话，远远看着童谣自我为难的模样，一时有些焦急。
    “师姐不接电话，要不我们还是直接去找她吧？”
    “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姜原依然保持着理智。
    虽然她清楚，童谣是个无辜卷入的人，但董副局今晚显然不会安好心。哪怕是短暂的利用一下童谣引蛇出洞，也好过打草惊蛇。
    这一次能救下童谣，下一次却不一定能救下。或许还会有下下次，下下下次……
    现在必须狠下心，找到彻底击垮董副局的时机。
    似乎是为了避开记者们的采访或者询问，董副局搂着童谣的腰，朝电梯口走去。
    看样子，要开始了。
    “小野，给童谣打电话。”姜原说着，紧盯住乔吟山。
    “可是师姐不接呀……”
    “一直打，她总会接的。”除非童谣自甘堕落，彻底无视辛野救她的机会。
    这时，电梯门缓缓打开。
    童谣被董副局油腻的掌心一带，趔趄了一步走入电梯。
    “童小姐请放心，只是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我们一起谈谈新电影。你不用紧张。”
    童谣尴尬地笑着，点点头。
    她感受得到手机的振动。
    但进了电梯后，信号被阻隔，一时间让她没有接电话的机会。
    她忽然后悔刚才没有选择接电话，这样或许早就能逃脱了。
    董副局的手开始摸了过来。
    童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作出一副将要呕吐的模样，将董副局吓得后退一步。
    “呕——”
    她一手扶着电梯壁，一手拽住董副局的衣袖。
    “对不起啊董副局，呕——我实在是觉得呕——太恶心了。”
    董副局面色铁青。
    他想带个美人上去云雨，可不是想让人在他衣服上乱吐的。
    看了看童谣精致耐看的脸蛋，他终究还是压下这股厌弃的感觉，耐心道：“没事，小童你要是真不舒服就吐吧，吐吐就好了。”
    “呕——谢谢董副局，谢谢……呕——”
    童谣一边装吐，一边思考如何拿出手机来和辛野联系。
    电梯渐渐高升，停在20层。
    童谣踩着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快步迈脚冲出去，扶着墙假装要大吐特吐一场。
    手机的信号已经恢复，它再一次振动起来。
    几乎是一瞬间，童谣将手机拿出来，滑动接听键。
    她声音十分虚弱：“喂……”
    身后走出电梯的董副局神色一凝，脚步顿在童谣身后两米左右。
    电梯已经再一次下楼，童谣手里的电话传来人声。
    “师姐，你终于接了！你现在在哪里啊？”
    “我在20楼呢，你放心，跟董副局在一起的。”
    童谣是故意说给董副局听的。
    她要将自己的位置和可疑人员都告诉辛野，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第一个锁定的就是董副局。
    “小童啊，谁打的电话？”
    童谣故作刚舒缓好的样子，扶着墙站起身来。
    她面色苍白的朝他笑了笑：“是我的朋友，她要来找我谈影片剧本的事情，好像是备案的问题呢……她现在准备和人一块上来找我了。”
    董副局的面色僵了僵。
    “是吗？”他脸色垮了下来，似乎不再装模作样，朝走廊另一侧招招手，“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给你摆平的？”
    只见几名黑衣男子从走廊尽头出现，手里拿着大大小小的工具，还有一人手里拿着针管，一步步稳健地朝童谣的方向走来。
    “董副局这是什么意思呢？”童谣心跳越来越快，“您此时放我下去，我不仅不会泄露你，还会帮你保守秘密，何必做得这么绝？”
    “我真失望啊，你和乔吟山那女人竟然合起伙来欺骗我。”
    董副局啧啧轻叹，摇了摇头。
    “你说要是乖乖听话该多好。”
    黑衣男子们走得越来越近，距离童谣只有二十米左右。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密密匝匝的人声从电梯里传来。
    “听说这一层以上都是大酒楼给达官贵人们安排的住所呢……”
    童谣朝里望去，只见几名抱着单反的记者出现在电梯中，时不时还响起一片快门声。
    辛长远探出脑袋来，四处拍了一圈，像是震惊一般看向董副局。
    “唷！各位，咱们碰上董副局了！”
    一时间，身后的其他记者也纷纷激动起来，将电梯口挤得满满当当。
    “董副局！请问可以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董副局你此时不在一楼宴会，原因何在呢！”
    “……”
    快门声铺天盖地的响起，董副局一瞬间便陷入记者们的重重包裹。那几名黑衣男子则迅速将手里的东西藏起来，试图将董副局从围攻中解救。
    辛长远从一片混乱中钻出来，走到童谣身边。
    他的神色清明凝重，朝童谣使了个眼色后，故作高声道：“呀！是天才童谣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呢？咱们下去好好谈谈吧！”
    董副局被这一大堆记者搞得脑袋闹哄哄的。
    “滚下去！都给我滚！”
    辛长远趁机拉过童谣挡在身后，跟着一众记者朝电梯里挤去。
    “这董副局脾气可真大……”
    “可不是……”
    电梯门合上后，记者们都抱怨起来。辛长远则挤到门边，按下15层按键。
    他转过身跟他其他同行们说道：“我回房间拿个东西，你们在一楼等我。”
    “不厚道啊长远，什么时候订的房间，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辛长远只抱歉地笑笑。
    童谣眼见电梯在15层停下，忙不迭地挤出来，跟着辛长远走出电梯门。
    看着童谣一块出来，辛长远没有多问，只领着她朝安全通道走。
    “你从这条通道下去，会有费先生的人来接应。”辛长远道，“下去后跟小野说一声安全了，她和姜原都很担心你。”
    童谣点头，眼神中满是感激：“谢谢你，辛叔叔。”
    说完，她便从安全通道快速向下跑去。
    辛野站在一楼，捧着手机焦急地四处张望。
    “放心，”姜原轻轻揉了揉她的肩，“她会没事的，费先生的人已经上去接应了。”
    辛野点点头，可身上依然紧绷着，丝毫不敢松气。
    手机里发来了童谣的消息。
    【我安全了，谢谢你小野。】
    “师姐脱险了！”辛野说着，将手机屏幕上的消息给姜原看。
    姜原点点头：“那就好。”
    她此时依然紧盯着乔吟山的动静。
    既然童谣脱险了，那乔吟山的计划应该也落空了。
    还没等她放下心来，原本正和人商谈的乔吟山忽然拿起手机来看了一眼。
    她一向是个在谈生意时不会分心的人。
    然而她在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时，神色却凝固了几分，同身旁的商客们致歉离开。
    稀奇。
    只见乔吟山在一旁接通电话后，一边说话，一边快步朝电梯口走去，看上去似乎很紧急。
    姜原看着她拖着墨绿色的长裙走进电梯，忽然间想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小野，在这里等我，不要离开大厅。”
    还没等辛野说话，姜原便抽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已经合上，姜原站在电梯外看着上方显示出来的楼层数。数字逐渐变化成20，停了下来。
    乔吟山去了20层。
    鬼使神差的，姜原也坐上电梯，按下20层。
    刚刚童谣才经历那么一遭，现在乔吟山就火急火燎赶到20层去，看来是董副局那边传来失败的消息了。
    这证明，两个人确实有勾当。
    姜原按下对讲机。
    “费先生，乔吟山去了20层，我现在要跟去看看。”
    费先生那头沉默了许久。
    “小姜，注意安全，我会安排人手上去，有需要随时联系。”
    “谢谢。”
    有了费正培的保证，姜原放心许多。
    电梯缓缓停在20层，发出“叮”的声响。
    再一次来到这个楼层，姜原的心境已经大不一样。上一次来为了救辛野，她心里的愤怒与恐惧交织。她害怕自己来得太慢，让辛野陷入危险。
    可这一次，她却要查证一切，真正掌握乔吟山和董副局之间的秘密。
    她盲目搜寻了几个房间无果，在路过安全通道时，却和一个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人打了个照面。
    “辛叔叔？”
    听到姜原的声音，辛长远猛然抬头看。
    “小原？你怎么在这里？”辛长远快步走过来，四处望了望，“这里有董副局的人手，你一个人上来不怕遇到危险？”
    “暂时没看到他的人手在哪里。我在找乔吟山。”
    “乔吟山？”辛长远眨了眨眼，想起来姜原和这女人的关系。他随即指了指走廊尽头，“2020。”
    姜原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在十五层订了房间，一直在这里蹲守。”
    虽然她想问问辛长远来这里蹲守的目的，但仔细想想，应该也是冲着董副局来的。
    不冲突，值得信任。
    姜原索性朝他点头：“谢了，辛叔叔。”
    说完，她便快步朝2020号房间走去。
    门缝里有灯光透出来，姜原站在这奢华的英伦式大门外，安静地听着。
    只听一个女人“噫噫呜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间或传来撕扯衣料的声音，还有男人的怒吼。
    “闭嘴！臭婊.子！”
    姜原暗感不妙。
    辛长远不是说乔吟山来了这个房间么？为什么里面还会有女人被拉扯和咒骂的声音？
    难道里面那个正在受害的女人……是乔吟山？
    这个猜想犹如凉水浇头。
    姜原一阵心悸，重重敲响房门。
    她不清楚里面到底有几个男人，听动静大概不比上次少。单打独斗她没把握赢，更不想将辛长远卷进来帮忙。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辛长远站在安全通道旁，朝姜原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姜原意识到不对劲，退后几步躲开房门上的猫眼，猫着步子朝安全通道跑去。
    安全通道里的灯光被关掉，两个人躲在大门背后，没入大片暗影之中。
    “他们有五个人，很多武器，你一个人拦不住。”辛长远说着，擦了一把额前的冷汗朝外张望，“我可以替你引开几个人，你看能不能闯进去。”
    姜原思索了片刻，摇摇头。
    “那样或许会让辛叔叔你也陷入危险，我不希望小野难过。”说完，她看向辛长远，认真道，“我记得辛叔叔在15层有预订房间？”
    “是的，你要做什么？”
    “带我去吧，情况紧急。”
    辛长远听罢，也没有多问，立刻带着她从安全通道摸黑走下去。
    来回绕了好几道楼梯，总算到达15层。
    辛长远的房间在1518，和2020的阳台在同一面。姜原走入辛长远的房间后，便站在阳台上眺，开始计算到达2020的最快路线。
    “你要翻墙？太危险了。”
    辛长远想要劝阻她，“这里是15楼，下面没有树木缓冲，你如果摔下去，会死的。”
    姜原沉稳道：“辛叔叔，相信我。”
    说罢，她便撕扯下自己裙摆拖尾的部分，踹掉钻黑色的高跟鞋，趁着辛长远不注意，翻身跃上阳台栏杆。她拉着窗沿上的砖框，落脚在墙边只有一脚掌宽的边沿。
    晚风呼啦啦地吹来，高空中的风力道比地面更猛。加上冬天尚未彻底过去，吹到姜原的脸上像一大片锋利的刀刃。
    她每迈出一步，便如同攀登悬崖峭壁一般困难。
    四周没有足够让她稳稳抓住的东西，只能用尽全力抓握每一层的窗沿，一层一层扶着镶嵌式管道翻上去。
    每翻上一层，姜原就会腾空一瞬间，失重感便会袭上她的全身，狂猛的寒风便搜刮过她全身上下，仿佛要将她在空中掀飞。
    姜原忍着寒冷和疼痛，咬牙跃上第19层的墙沿。
    棕红色的欧式砖瓦隐没在黑暗里，与姜原黑色的衣裙融为一体。
    脚下被灰尘沾染，不时还有玻璃碎片划伤她的脚掌心。她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只一心朝着2020房间冒出的灯光挪动脚步。
    如果看到那里面受害的女人是乔吟山，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高兴？冷漠？同情？还是会痛苦？
    姜原觉得，或许全都有。
    但占绝大部分的情感，竟然是悲悯和难过。
    原来这么多年，乔吟山与她之间那么多的冷漠和仇恨，在这样即将被揭晓的危急时刻，会让她心中一阵绞痛。
    痛得她难以呼吸。
    每一道化作刀刃从她皮肤上刮过的寒风，将她的身体里的血液凝固，让她失去知觉。
    可是去救那女人的念头，却在她心里熊熊燃烧着，让她无法令自己回头，只能一直一直走下去。
    不管多痛苦，都要走下去。
    她只希望，那个受到伤害的女子，不是乔吟山。
    踩着第20层的水管而上，姜原跳到了20层的墙沿，开始横向移动。
    水管上的螺丝钉将她的小腿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唤起了姜原的痛觉。
    她只当是全然没发现，抓着墙面上的砖瓦缝，一步步朝2020号的阳台挪动。
    墙沿上还有未化的封冰，夜晚结成的水露凝结在墙沿上，当姜原踩上时，忽然一阵湿滑，让姜原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失重感再次袭来。
    姜原伸出手臂，攀扶住水管，她整个人便在寒风中死死拉住水管边上的长螺丝钉，才算没有坠落下去。
    她的冷汗已经微微冒出。
    她再一次翻身上墙，浑身上下都用尽全力，踩着湿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尽量轻缓而稳健。
    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崩出鲜血，溢满她的指尖。
    阳台边的栅栏离她越来越近。
    她迈出最后一步，扶上2020层的水管，轻盈一跃，翻身跨入栏杆内部，躲入灯光没有照射到的暗影之中。
    房间里，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正坐在床边吃着什么药物。是董副局。床上那具女人的躯体已经瘫软，看上去像是失去了意识。看不清楚到底是谁。
    姜原环顾一圈，没有发现其他的人。
    想来这位董副局是准备干事，将所有人都支出去了。
    之前因为姜原在外面敲门，引起了董副局的注意。
    正好。
    她从阳台来是正确的。
    姜原站起身来，揉了揉脚腕，开始蓄力。
    她拿起一旁的木棍，重重挥劈向这重锁上的阳台落地窗。
    *
    作者有话要说：
    温馨提示：
    高空危险，宝子们不要学习！
    101  拯救
    木棍击中玻璃面板发出剧烈声响, 瞬间出现蜘蛛网般的巨大裂痕。
    屋内赤身裸.体的董副局浑身一阵激灵，牙里还未吞下的药被震了出来，他心惊肉跳, 转头看向阳台。
    只见一个黑色衣裙的美人，肌肤冷白紧致，琥珀色的瞳孔冰冷映衬着月色。她的发丝和裙摆随着寒风轻轻拂动。那柄木棍在她手里被高高举起, 再一次击打向这本就碎裂的玻璃。
    碎片下雨一般四散开, 摔落在地面, 尖锐的玻璃颗粒飞射过董副局的面颊, 划出一道道血痕。
    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扑面而来，董副局一个趔趄摔在地面，慌乱擦过面上的湿润。
    他牙齿打着颤, 看向手上那道自己擦下来的殷红血迹。
    董副局被姜原的气场震慑, 匍匐着朝大门爬去。
    对讲机里传来费正培的声音。
    “我派人上来了。”
    姜原来不及回应他, 在极短的时间里跑到床边，拂开床上女人面上的发丝。
    凌乱的波浪卷发被拨开，露出微合上的狭长眼尾。
    是乔吟山。
    姜原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乔吟山面颊上有一道深深的红印，看上去像被人掌掴, 嘴角也隐隐透出咬伤唇齿的血迹。
    她的脖颈处还有肩胛、胸口、腰侧，被一道道抓痕和红印覆盖，两只手腕上也有被捆束过后的乌紫色印迹。
    左臂上有一道青紫色的针孔，挂着一块淤血。看来她在被人刺入针孔时经历过一番挣扎。
    这个总是强横跋扈的女人，在姜原眼中最强大的女人, 此时却像个被人□□折磨的玩物, 深陷在床面上, 全然失去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
    “……你真活该啊……”姜原喃喃道, 不知道是说给乔吟山听, 还是说给自己听。
    房门被拉开。
    “快！都给我抓住她！”董副局瞪着眼睛，将守在门口的两名黑衣男子放进来，“我不要她活！把她们都给我往死里弄！”
    一道铁棍从半空中朝姜原劈来。
    姜原想躲开，却迟疑了。如果她躲了，这个铁棍就会打在乔吟山的身上。
    她拿起木棍来抵挡，木棍转瞬间便断成两段，铁棍硬生生劈下，击打中姜原的右肩。
    深入骨髓的疼痛感猛然袭来。
    姜原忍着剧痛，用巧力拨开铁棍，旋身一脚，踢中这男人拿铁棍的手腕。
    那人吃痛手一松，便被姜原接下来一脚踹到墙面上。
    另外一人也拿着铁棍劈来，姜原只得狠下心，动手用铁棍击中这男人的腰侧。
    他应声瘫倒在地上。
    为了不将伤害引到乔吟山身上，姜原翻身下床，在那挣扎起身的两人身上补击，确认他们一时半会爬不起来后，便看向门边。
    那个裸.体的董副局并不在门口。
    “姜原！你别轻举妄动！”男人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原回头看去。
    只见他将乔吟山拽起，挡在面前作挡箭牌。那副油腻的猪头嘴脸上一片涨红，拿起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直抵在乔吟山白皙的咽喉。
    那女人的脑袋无力垂搭着，毫无反抗的力气。
    姜原看着这一幕，忽地笑了起来。
    “你以为我有多在乎这女人的命？”姜原冷眼俯视着他，“你杀吧，杀了她，我正好抓你去警局多个罪名。”
    “你别逼我！！”董副局近乎咆哮，手里的玻璃硬生生刺入了乔吟山的咽喉几分。
    然而姜原的面色在他眼中依然毫无波动，好像真的不在意乔吟山的死活。
    董副局迟疑了一瞬。
    如果他真杀了乔吟山，他还有把握从姜原手里逃命吗？
    他那几个手下怎么只有两个进来呢！其余的人呢！
    “来人啊！快来人啊！！”
    “啪！”
    姜原不知何时已经将他拿着玻璃碎片的手踹开，一个灵活的旋身便将他的脖颈钳制，他被一阵不可抗拒的力道拖拽在地。
    姜原一脚将他的手腕碾脱臼，玻璃碎片就这样从他手里松开。
    董副局此时狼狈地趴倒在地，两条手臂都被姜原拧脱臼。
    “你这是恶意伤人！咳咳……我要告得你头破血流！”
    姜原嫌恶地从他身上离开，拿起一张薄毯将乔吟山的身体包裹住。
    那女人浑身瘫软，喉咙被划开一道伤口，溢出一片汩汩鲜血，所幸并没有完全刺穿。
    她的眼眸微微眯着，虽然没有意识，瞳孔却直视着姜原的脸，而后死死闭上了眼。
    几个便装的下属冲进房间，将地上那两名黑衣男子以及董副局钳制住，朝屋外拖拽。是费先生的人。
    辛长远衣衫破烂，挂在脖子上的单反镜头出现一道长长的裂痕。他喘着粗气冲进来，看到姜原没有危险后，躬下身子长舒了一口气。
    “你没事就好。”辛长远的气息还没平缓下来，“你先带着你妈妈离开，这里剩下的交给我和费先生。”
    姜原点头：“劳烦了，辛叔叔。”
    说着，她忍住浑身上下各个地方的剧痛，将薄毯裹身的乔吟山抱起，一步步朝房间外走。
    她的神经依然紧绷着，被铁棍击中的右肩像有碎骨渣一般，硌得她肉里生疼。加上刚才打斗拼了命地用力，浑身上下不知有多少伤口被撕裂开。
    可她感受着这股疼痛，将怀里的乔吟山更加抱紧了几分。
    她的眼前渐渐有些发黑。
    强撑着垂眸，看向这失去意识昏过去的乔吟山，姜原忽地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为了救这个视她为耻辱的女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
    “乔吟山，你欠我好多啊……”
    姜原大脑一阵晕眩，浑身像是失去知觉一般，黑暗铺天盖地的袭来。
    她面色苍白，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晕倒。她下意识搂着乔吟山微微转身，让自己的脊背成了肉垫。
    她感受不到脊背的疼痛，也感受不到全身上下的疼痛。她只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接触到地面时，肌肉仿佛被震荡开，整个脊背和胸膛像是错位了一般发出震颤。
    耳腔失聪，徒留一阵接一阵的耳鸣声在耳廓里传荡。
    她的意识被一股力道向下拉扯，一点一点堕入暗不见底的深渊，被大片黑暗侵吞淹没。
    ……
    “原原……”
    姜原隐隐听到有人的声音。
    她睁开眼来，面前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在她的眼前清晰起来。
    十年前的乔吟山，坐在她的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那双与她相像的琥珀色眼睛里，浸满了痛苦和哀伤，像要溢出泪水。
    她一遍遍摸着姜原的脑袋，抚摸姜原的脸蛋。
    “不要怪妈妈……妈妈要走了，”乔吟山的眼角滑落下两行泪迹，不受控制般滴落在姜原熟睡的脸蛋上，“妈妈没办法回头了，希望你……永远不要记住我。”
    那时候的姜原，迷迷糊糊地陷入熟睡，还没意识到乔吟山在说什么。
    她因为乔吟山说的那句“一生的耻辱”，每天在夜里哭着睡着。此时迷迷糊糊听到乔吟山的声音，听到她温柔的叫自己“原原”，以为是自己在做着一个虚假的美梦。
    姜原的眼角轻颤，一行泪迹滑过，流过鼻梁，流过嘴角，咸湿的味道浸在舌尖。
    她好想睁开眼，好想抓住乔吟山的手问她。
    为什么回不了头？
    为什么一定要走？
    为什么要让她……永远不要记住她？
    难道那些在她心里汹涌的仇恨，都比不过陪伴女儿的整个童年吗？一定要将一切彻底瓦解，才能重新回到姜原身边吗？
    回不去了啊……
    再也回不去了。
    记忆里曾经抱着姜原在海边吹风，拍全家福，亲亲姜原脸蛋的那个母亲乔吟山，已经与她渐行渐远。
    乔吟山十年来留给姜原的，只有一个冷漠无情的背影，她成了一个被仇恨侵占、被狠毒蚕食的女人。
    她在商界叱咤风云，将所有的弱点和柔软一个个拔除，没有人和事物可以阻止她为过去复仇的脚步。
    她坏事做尽，每一个仇人都不放过，直到如今拨云见日找到了当年真正陷害乔茵娜、又最后成为乔茵娜丑闻推手的那人——董副局。
    乔吟山用尽一切手段，来到董副局的身边计划，获取他的信任，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他的罪行记录下来。
    她利用了姜原，利用了辛野，利用了童谣，甚至利用了自己。
    可到最后，当她奄奄一息毫无意识的时候，出现在自己朦胧视线里的人，竟然是那个十年前与自己彻底恩断义绝的女儿。
    多嘲讽，多可笑啊。
    她还有什么资格，成为被这个人救的人啊……
    一片洁白的病房内，乔吟山阖眸躺在病床上。帘幔被早晨的清风吹拂，轻轻吹过她眼角渐渐干涸的泪迹。
    她缓缓睁开眼，又是一道眼眶里的湿热溢出，划过太阳穴，落入耳廓里。
    守在一旁的职业装女人打着旽，晃眼瞥见病床上的人睁开眼，立马摇摇头清醒过来。
    “Joyson！”Chen扑身上去，“你醒了！”
    乔吟山点头。
    她想开口说话，可咽喉处的疼痛让她的声音止在嗓子里，疼得无法发声。
    Chen到底是陪伴在她身边许多年的人，很快反应过来她要说什么。
    “现在是早晨七点，距离事发已经过去十个小时。”Chen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柜面上的文件翻看，“伤势严重的部位在咽喉，需要一个月的疗愈，其余地方多是皮外伤，大约一周可以痊愈。左臂针孔打入的药物已经安排清理过，后遗症约莫持续两天，很快就可以恢复。”
    乔吟山摇摇头，张张嘴巴，试图发声。
    她忍着咽喉处火辣辣的疼痛。
    “姜……原……”
    Chen立马反应过来，自家总裁是在问她那个名义上的女儿。
    她愣了愣，还是老实交代：“姜原小姐失血较多，身上受伤部位较多，较深的伤口有四处，最重的伤势是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至少需要三个月的疗愈期。目前……她还没有醒过来。”
    Chen看着乔吟山的表情越来越沉重，犹豫着还要不要接着说。
    “还有……姜原小姐在休克前，为了保护Joyson你……用自己的身体作了软垫，导致脊柱损伤严重加之轻微脑震荡……她……”
    乔吟山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她插着输液管的手扶住病床边的围栏，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Chen连忙将她扶起，按下一旁呼唤医护人员的红色按钮。
    只听她颤着声音，忍住咽喉处的剧痛，一字一顿：“带……我，去看……她……”
    102  喂粥
    当乔吟山挂着输液瓶, 被Chen和一名护士扶着走到姜原病房外时，姜松海正在病床尾端听着医生交代注意事项，辛野则坐在病床边, 靠在病床上的被褥小睡。
    Chen正准备迈步进病房，察觉到乔吟山没动作，她也停了下来。
    走廊上来往行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同病房里的安静仿佛生生将这个空间分割成两半。
    乔吟山听着仪器平稳而规律的机械音, 听着吊瓶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液体发出声音。
    她透过病房门, 看向那仰躺在病床上的女子。
    这孩子, 即便是受了伤阖眸躺着，身上那股冷然的气质依然没有消散。这是姜原和乔吟山最像的地方。
    姜原的右半边手臂没有裹上衣袖，右肩胛处缠绕着一圈圈绷带, 隐隐透着手术后缝伤渗出的浅浅血迹。
    为了帮助伤口尽快恢复, 姜原身上伤势较重的地方都没有盖上床被, 上药后都暴露在消了毒的空气中。
    辛野时不时休息一会儿，又坐起身给姜原的伤口扇扇风，以防伤口灼热让她难受。
    微一抬眸，辛野便看见正站在病房外的乔吟山。
    乔吟山见状, 朝身后退了一步，躲开这女孩的视线。
    “Joyson，还要进去吗？”
    乔吟山听着Chen的问话，略微摇头，转身由人扶着朝自己病房走。
    “百叶……冷翡翠？”
    “录像已经交托给警方了。”
    听到Chen的回答, 乔吟山咽喉处的疼痛才勉强舒缓了一些。
    “安排人手……好好协助。”
    将她的话听进耳里, Chen了然应下。既然上司都说要“好好协助”, 那当然要不遗余力了。
    辛野看着病房门上长方形的玻璃隔板, 眨了眨眼睛。
    她好像看见原原的妈妈在门口？难道乔阿姨已经醒了么？
    姜松海站在床尾同医生说完后, 跟医生道了别，转身看向辛野。
    “小野，我现在得去看看我妻子。”他踌躇了一会儿，开口道，“姜原如果有什么情况，可以通知我一声。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电话。”说完，他便递了张名片过去。
    辛野没有说什么，乖乖接了过来。
    “我记住了，姜叔叔放心吧。”
    姜松海这才尴尬着神色，头也不回的扭头走了。
    毕竟他和姜原生分了这么多年，彼此都陌生不少，算不上是个能周全照顾女儿的称职父亲。
    辛野看着他的反应，心下也有了判断。
    门被关上，病房里只剩下她和阖眸安睡的姜原，点滴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不自觉又看向阖眸睡在病床上的姜原，轻轻替她理了理披散在肩头的发丝。
    姜原的存在，总能让她觉得充满安全感。好像不管发生什么，姜原都可以化险为夷。
    可姜原在她眼里，是一个人，一个女孩，一个她想要保护和帮助的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受重伤躺在病床上，褪去平日的冷傲，像个柔弱的孩子。辛野不由得心腔揪紧了几分。
    她看了看床头柜上还在加热的保温锅，里面是她小功率熬出来的青菜粥。
    在她小时候生病了，施青菏和辛长远总会百忙之中为她熬青菜粥喝，每次喝完都好像脱胎换骨似的，什么难受也没有了。
    她希望姜原身上的难受也可以全部消失掉。
    手机传来一阵振动。
    辛野回过神，拿出衣兜里的手机。
    来电人是童谣。
    她很快接听：“师姐？你还好吗？”
    “我现在很好，放心吧。”童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昨晚没来得及给你回电话，之后又听说你们遇到紧急的事情，我没能联系上你们，只能现在说了。”
    辛野笑了笑：“没事的师姐。”
    “辛野，真的很感谢你和姜原昨天一直给我打电话，也很感谢辛叔叔亲自来帮我脱险……”
    “还有……我想向你和姜原，还有你们的剧组道歉。”童谣说着，沉默了一会儿， “金华奖上，我们剧组的片子能拿下那几个奖项……是因为暗中和董副局联络，他替我们拿下了。”
    她说出这些话，仿佛鼓起了很大勇气。
    “之前我并不知道姜原和乔制片的关系恶化得那么严重，昨晚发生那件事之后我才知道一星半点。哎……我还想拉你俩来我的剧组……现在想想，实在很过分。”
    辛野正准备出言劝慰几句，却听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不用在意。”
    辛野眨巴着眼，朝病床上看去。
    姜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两只手合放在床被上。她的神色淡淡的，看向辛野：“告诉她，不用在意。”
    辛野愣了愣，连忙朝通话里说道：“师姐听见了吗？原原说不用在意。”说完她点开了免提。
    “听见了，我很抱歉，姜原。”
    “童谣，”姜原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你具备拿奖的实力。没有董副局，金华奖也会青睐你。”
    童谣沉默了会，释然般笑了：“谢谢，你也是个可敬的对手。如果不是你的剧组绑定了，我真希望能跟你们两个合作。”
    “以后会有机会的。”
    聊了会儿，挂掉通话，辛野将手机放在一旁，替姜原揉了揉眉心和太阳穴。
    姜原的脑部在摔倒时受到撞击发生脑震荡，现在苏醒过来依然还有震荡的晕眩感。
    直到姜原闭上眸子缓和不少后，辛野才扶着她坐起身，替她将身上的被褥拉拢。
    保温锅里的青菜粥已经加热好，发出“滴”的一声。
    “粥好啦，”辛野拿出一个小瓷碗，尧了几勺粥在碗里，用勺子送到姜原唇边，“来尝尝，我今早熬的。”
    姜原听话张嘴，任她将粥勺送入口中。
    软软糯糯的米粒和粘稠的粥液在舌尖旋绕，青菜也仿佛入口即化。口感恰到好处，很适合她这样刚苏醒的人下肚。
    “好喝吗？”辛野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姜原轻轻点头：“一勺太少了。”
    辛野立马又舀起一勺送进她嘴里：“还有好多呢。”
    看着病床上的美人一口一口喝粥的模样，乖极了。辛野看了看她右肩上缠绕的绷带，心中涩涩的。
    “原原以后多顾及顾及自己吧，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姜原喝了一口粥，无奈道：“以后会注意。”
    谁都不希望自己受重伤，但谁也无法预料会遇到什么。现在想想，昨晚那样惊险的情况，姜原也算运气好的了，能活着把乔吟山救出来。
    她顿了顿，问：“那个人呢？”
    “原原的妈妈吗？”辛野想了想，“应该还在病房里吧，原原爸爸去照顾她了。”
    她紧接着说：“原原妈妈的伤势不重，主要是咽喉的伤口，还有针管里的东西……”辛野的声音小了下去。
    姜原抬眸，看着她忽然凝固住的神色，知道她是想起之前的事情来了。
    上次去救辛野时，那些人也拿着一根针管。
    姜原转移话题：“小野，现在董副局是什么情况？”
    “嗯……”辛野回过神来想了想，摇摇头，“还不清楚，昨晚宴席散掉后就没有听说什么动静，消息被封锁了不少。”
    “那就糟糕了。”
    姜原喝下一口粥。
    “在辛叔叔正式入职内娱头条前，我收集过一些资料，关于施前辈的死因。”
    听到是关于施青菏的消息，辛野舀粥的动作一顿。
    “施前辈的死因很蹊跷，但可以断定绝不仅仅因为舆论压力。五年前施前辈出事前参与过一场商会，那场商会上董副局也出现了。”
    辛野愣了几分：“你难道是说，妈妈的死和董副局有关？”
    “证据太少，但基本可以肯定。在和辛叔叔交换资料的时候，我并没注意董副局这个人，知道乔茵娜的死也有董副局有关的时候，我依然以为是巧合，认为该入手的地方是资本的高层。”
    姜原沉吟了片刻，眼眸里是深沉的静谧。
    “是我疏忽了，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些潜规则更黑暗的一面牵扯的不只是资本，还有政界。”
    政界。
    这个词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是一个敏.感的词。
    政界并非全是清正廉明的好人。在许许多多的阴暗场所，都会有董副局这样的政界蛀虫。
    所以费正培在一开始就提醒姜原，那是一个能跨越资本，甚至在某些境况下跨越法律和道德的领域。
    这个领域距离她们太远，她们是无法涉足的。
    辛野问：“我们能有多少证据？”
    姜原同她对视着：“我们拿不到什么证据，但有人能拿到。”
    “……谁？”
    “董副局潜伏这么多年还在猖獗，必然有他狡猾的手段。能在资本界和政界治一治他的，乔吟山和费先生占一个名额。”
    乔吟山是个多考虑利益的人，姜原再清楚不过了。
    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能牺牲许多东西。既然乔吟山都把她自己搭进去了，必然是为了拿到能让董副局翻不了身的证据。只是她一心达成目的，没为自己考虑退路罢了。
    还有费正培。
    光凭他在各个商界人士里周旋，稳固商界地位十年而不倒塌这一点来看，也不难猜到他会有自己的手段。姜原只能庆幸费先生与她们站在同一阵线上，都有董副局这个共同敌人。否则最后如何扳倒董副局，真就得画个问号。
    这样看来，只不过是缺个导火索还有时间问题。
    “小野，辛叔叔在内娱头条的地位怎么样？”
    “他现在在内娱头条的高层工作，很受重用。”辛野听着姜原的问话，猜道，“原原觉得爸爸可以帮上忙吗？”
    姜原点头：“辛叔叔具有引导舆论的第一站位，这很有利。不利的只是内娱头条这么多年来曝光丑闻，名声不好。如果由辛叔叔来爆料，很难让大众信服。”
    “那……让其他潜规则的受害人来呢？”
    辛野说着，舀了勺粥喂到她嘴边：“粥要凉了，先吃完吧。”
    姜原刚想夸一夸辛野小脑瓜反应真快，就被一口热粥喂入口中，堵住了想说的话。
    她只得老老实实在辛野的喂食下，将碗里的青菜粥清空。
    辛野将碗放下，拿起一张湿巾替她擦擦嘴巴。
    被照料得这么周到，姜原耳尖微微泛红：“谢谢，小野。”
    “谢什么。”辛野嘟了嘟嘴，不喜欢姜原跟她道谢。
    “你刚刚说得很对，我们可以从其他的被害人下手。”姜原说着，拿起自己的手机，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啪啪打字，发了条消息给常小优，“按董副局潜规则的规律，这些年受到他毒害的人应该不少。”
    辛野点点头，有些奇怪地皱起眉头：“不过好奇怪，为什么没人揭发他呢？”
    “……有。只不过所有反抗的人，都被他用各种手段处理掉了。”
    就像被丑闻缠身最终自杀的乔茵娜，被舆论扼杀坠楼身亡的施青菏。这些惨状背后，还有许多乔茵娜，许多施青菏。其余的人不过是被死亡的阴影震慑，不敢为自己发声罢了。
    “如果没猜错，内娱头条应该是董副局操.控舆论的据点之一。如果要扳倒他，最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辛野看着姜原敛下眉目认真思索的模样。
    “原原……你好厉害，这么短的时间能想到这么多？”
    姜原笑笑。
    “你忘了？我们都是被舆论威胁过的人。”
    -
    常小优按照姜原消息上的要求，将近十年与董副局有合作关系的演员们拟出一份名单。
    姜原和辛野一起快速扫视了一圈。
    这其中有不少知名度高的演员，也有不受重视的小演员。有些演员在某个时间点后一路高升，也有人在爆红后忽然雪藏。
    如果不知道董副局的勾当，光看某些演员艺人们的个人履历，并不会怀疑什么。
    可知道董副局的手段后，再重新来审视，便多了许多蹊跷的地方。
    哪些人坚守了底线，哪些人没有；哪些人受害，哪些人没受害……仿佛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屏幕上。
    “咦？”辛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曲琳？”
    曲琳，曲影后。
    金华奖上为辛野的最佳剧本奖颁奖的那位漂亮女士。她与施青菏是同期参与华天娱乐科班训练的小演员，与施青菏也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这位曲影后，自五年前就已经主动低调下来，拒绝五年来的所有商会，一心琢磨演技，拿下不少奖项 ，这才有了影后的封号。
    姜原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人。
    在这份名单里，最适合作为切入口的，除了曲琳，再无其他。
    -
    在医院休养的这些天，姜原都没有和乔吟山再见过面。除了偶尔姜松海去看乔吟山会顺便来看她一眼，同他见过几面。
    姜原对此并不在意。
    办理完出院手续，姜原给姜瀛洲打电话报了个平安，和辛野一块坐上车。
    辛野担忧的看着坐在驾驶座上，俯身过来替她拉安全带的姜原。
    她的右肩和右上臂还打着石膏，缠着绷带。狭长的眼尾上垂下一道道细密的眼睫，映出琥珀色光泽。
    “才刚出院，还是休息几天吧？”
    “这个事情要尽快解决，不能再耽误了。”姜原说着，也替自己拉上安全带。
    一天天拖下去，指不定董副局会秘密给自己又谋划些什么。能潜藏这么多年，必然有他的手段。
    两个人坐在车上等了会儿，便看见常小优发来了新消息。
    【江山名墅13幢2单元】
    姜原扫了一眼地址，启动车辆，朝着这地址的方向出发。
    半小时后。
    到达目的地，姜原走下车，用左手替辛野开了门一块朝小区里走去。
    她用常小优预先设置好的业主卡代码，刷过小区内的通行栏杆。
    坐在门卫室的保安见两个人并不眼熟，深知这个小区里秘密住了些大人物，于是警惕的探了个脑袋出来：“两位是哪户业主？”
    “13幢2单元。”姜原回答。
    “13幢？”保安狐疑地来回审视二人，他清楚记得那户业主可是个大影后。然而他见她们的装束和举止，并不像是什么无脑粉丝，“两位不是业主吧？是对方的朋友吗？”
    姜原和辛野对视一眼，知道是不能蒙混过去了。
    “我们是曲小姐的朋友，过来拜访她。”
    保安思考一会儿，“稍等。”随后拿起桌上的连线电话，拨通了1302的住户号码。
    辛野微愕，她们可没有提前告诉曲影后要来拜访她啊……
    连线电话响了三声后便被接听。
    一个女人娴淑温婉的声音传来：“您好？”
    “曲小姐啊，门卫处有两位小姐说是您的朋友，要来拜访您，请问您预先知道吗？”
    姜原和辛野站在门卫室外，听着保安的动静。
    辛野有些紧张，偏过头来看着姜原，却发现这冷艳的大美人眼神十分沉稳，好像很笃定一定能通过似的。
    一时间让辛野的紧张都消散不少。
    保安的声音从门卫室里传来：“两位小姐叫什么名字啊？”
    “姜原，辛野。”
    保安继续低下头开始通话。
    隔了一会儿，便见这保安走出来，朝她俩摆摆手。
    “不好意思，耽搁二位时间。曲小姐已经在等候两位。”
    姜原点头：“理解，谢谢。”
    辛野略微惊讶地跟着姜原转身，一块朝小区里面的路径走去。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俩只不过是在金华奖上同曲影后有一面之缘，却没想到曲影后会愿意放她俩进来。
    是还记得她们？
    辛野走在姜原身边，不由得偏头又看了看姜原。
    忽然理解刚才原原为什么会那么淡定。她肯定猜到，曲影后会放她们进去。
    绕过几个亭台，穿过几条被绿化植物环绕的小径，很快就到达了13幢二单元。
    姜原和辛野并肩站着，摁响这栋别墅花园外的铁质雕栏大门的门铃。
    响了两声，便听到“咔哒”，铁门的电子锁被屋子的主人摁开。
    “走吧。”姜原环过辛野的小手，同她平稳着步子朝别墅内走去。
    走到花园一半的鹅卵石道上时，别墅的房门别被人从里推开。曲影后一身居家的莫兰迪色系连衣裙，披散着一头长发，温婉娴静地看着她们。
    “姜原，辛野，欢迎。”
    “叨扰您了，曲琳小姐。”姜原有礼地颔首示意。
    辛野也乖乖鞠了躬：“打扰了。”
    曲琳笑着，目光在辛野身上停留许久，仿佛在看着自己长大的孩子。
    “先进来吧，茶水已经备好了。”
    屋内的装潢偏中式，沙发、茶几以及橱柜、嵌入式墙柜清一色的各种木材，还有金丝楠木打造的旋绕式扶手楼梯，看上去简单低调，却颇有东方的审美意趣。
    茶几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剧本册，做了许多勾画和笔记。姜原大致扫过几句台词，心下了然几分。
    曲琳领着两人在沙发前落座，替她们准备好两杯玫瑰花茶。
    “家里负责招待客人的保姆过年回家，只能我来了。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别介意。”
    辛野捧着茶杯：“谢谢曲小姐。”
    曲琳依然是那副温婉娴静的笑容，仔仔细细看着辛野，一时间让辛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她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曲琳“噗呲”一声笑出来：“不好意思，你和青菏实在太像，忍不住细看了。”
    听到施青菏的名字，辛野双眸放光。
    “啊，对啊，曲小姐和妈妈一块当过演员训练生。”
    曲琳点头：“是的，我们很投缘，在华天的时候做什么都粘在一起。如果不是后来……那些丑闻，青菏的发展，一定比我好上很多。”
    她神色淡了淡，很快便将那抹一闪即逝的忧郁掩藏。
    “不提这个。小野现在发展很不错，看到你拿金华奖，我都替你开心。”
    辛野腼腆地笑着，脸颊红扑扑的：“就……就是运气好啦。”她抬眸看了看身旁的姜原，对方也似笑非笑的样子。
    “谦虚了吧。”曲琳笑，“这才过完年，你们不在家里陪长辈，怎么跑这里来找我了？”
    姜原不紧不慢地单用左手将茶几上的大敞剧本合上，递给曲琳。
    曲琳以为她是觉得这剧本占地方，没有多想便接了过来。
    “看这个剧本上的台词，是曲小姐当年演的那部《搜索》吧？”
    听到这部片名，曲琳神色僵了几分。
    “《搜索》！”辛野双眼放光，“我有幸看过几遍。这部片子里讲了关于恶意舆论下小人物遭受的迫害，把角色的两面性讲得十分透彻。我们学校的剧作老师拉片的时候反复分析了很多遍呢。”
    姜原点头：“确实，这部片子的画面也很不错。”她抬眸看向曲琳，刻意说道，“业界都评价曲小姐在《搜索》里表现得很真实，拿下金华奖金熊奖双影后实至名归。”
    曲琳听罢，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被编辑打回来的春春，修完大纲屁颠屁颠滚回来更新了QUQps：姜原目前伤势还没痊愈（在硬撑）
    103  真相
    “谢谢。”曲琳敛下那抹神色上的僵硬, “我只是尽力演好这部影片。”
    姜原轻笑：“不管怎么说，《搜索》这部影片的出现带来了很多思考。曲小姐把女主角受到舆论迫害时的心境演绎得很完美，看起来……像亲身经历过。”
    曲琳沉默了一会, 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了一口。
    凭她这么些年摸滚打爬的经验，已经察觉到姜原话里有话。至少姜原和辛野一块来这, 带着很明显的目的。
    暂时不知道对她有利还是不利, 曲琳只得继续掩饰：“演员嘛, 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难听的声音。”
    见曲琳还在跟她们打哑谜, 姜原决定最后再试探她一次。
    一旁的辛野余光看见姜原朝后靠，明白了她的意思，放下茶杯, 用那双晶亮的眸子看向曲琳。
    “说到这个, 我和爸爸都很感谢曲阿姨呢。”辛野诚恳道, “《搜索》这个片子，在妈妈出事后一年内上映了。如果不是这部片子，大家或许就不会深究那些害死妈妈的舆论。”
    说着，她的眼睫微微垂下, 仿佛蒙上一层水雾。
    曲琳见她这副模样，一时间也心疼得不行。这孩子不仅模样乖巧，说话讨喜，更是她的挚友施青菏的女儿。
    施青菏还在世的时候，曲琳也见过几次小孩童模样的辛野, 乖乖巧巧不哭不闹的, 任谁见了都会喜欢得抱一抱。她就抱过小辛野许多次。
    曲琳这么想着, 心里也软了几分。
    “你妈妈那么好的人, 会有人替她主持公道的。我只是有感触, 才演了那么部片子，碰巧给了你妈妈洗冤的机会。”
    辛野笑得腼腆：“曲阿姨明明帮了爸爸妈妈那么多，却总是这么谦逊。”
    她复而抬眸，同曲琳对视：“多亏了曲阿姨，爸爸发现蹊跷后这些年来拿到不少资料，应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曲琳微愕：“小野，这是什么意思？”
    “没事的，曲阿姨……”辛野看上去有些局促，像是没想到曲琳会追问，她抱起红茶喝了一口平复下来，继续笑笑，“妈妈一定不希望那些事情牵扯到你。”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啊，快告诉曲阿姨，你爸爸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曲阿姨，我真不能说的。”
    曲琳见辛野是铁了心不准备告诉她，坐直身子，面色沉沉。她来回看了看姜原和辛野，隐隐察觉到她们是知道当年那件事了。
    “你们来这里找我，不就是想知道些什么吗？”曲琳算是明白了，两手合拢放在膝上，面色沉凝地看着辛野，“说给我听听吧，或许我会考虑告诉你些什么。”
    辛野回头同姜原对视一眼，见姜原点头，她便回过头来，故作无奈叹气一般。
    “那好吧，我说。不过曲阿姨你听完后，一定要替我们保密呀。”
    曲琳笑：“我一定保密。”
    得到保证后，辛野便将目前她们掌握到的关于董副局的事情一一说出来，近些时日来董副局的恶行也事无巨细地叙述给曲琳听。
    姜原在一旁静观曲琳的面色波动。
    虽然这位影后一直故作镇定，可那双眼睛里的波动是骗不了人的。曲琳合拢在膝上的手已经紧攥在一起，看来是从辛野的叙述里想到什么东西了。
    姜原偏头，看向依然在叙述事件的辛野。
    那头海藻般的长卷发垂搭在身后，几缕鬓发勾勒出她的轮廓。侧面看去，辛野的眸子仿佛在熠熠闪亮，透着细碎的玻璃阳光。
    看着她这副侃侃而谈的模样，姜原忽地在心底笑了。
    这小白兔，鬼灵精的，可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娇软柔弱啊。
    不管是起初两个人一起面对舆论也好，还是后来将舆论引到她自己身上也好，再到之后面对付妤、面对童谣，不管是和谁正面交锋，辛野都有她自己的盘算。
    现在能这么自然地吊出曲琳的话头，也是基于辛野清楚自己在曲琳眼里是怎么个身份，再淡化曲琳的防备，并率先坦诚自己的信息来打消对方的顾虑。
    这要换做姜原来，肯定不如辛野圆滑。
    正想着，辛野已经说完，曲琳也陷入了沉思。
    “董副局这个人，实在可恨。”曲琳冷哼一声，“仗着他这身份，也不知道潜了多少正年轻的姑娘。管不住东西的猥琐男人，就该锁进牢里枪毙了好。”
    “就是就是。”辛野连连附和。
    “不过，那位乔吟山也会成为受害人？”曲琳注意到乔吟山这个人，“凭她在国内的影响力，怎么会招惹上董副局？”
    “很复杂。”姜原接过话，将曲琳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具体的还需要让乔吟山亲自来解释。”
    曲琳听罢，笑了笑：“说的也是。但你怎么能确信乔吟山会亲自出面解释呢？”
    辛野接话：“曲阿姨，姜原的妈妈就是乔吟山女士。”
    曲琳的面色肉眼可见的愣住。
    她惊愕着睁大双眼，像是听到什么很惊爆的新闻。
    “没开玩笑？”
    姜原点头。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乔吟山结了婚，还有孩子，这样的事情从没听说过，大家都传言这个女人在商界混的风生水起，应该没有家庭才对。”
    姜原：“没关系，我习惯了。”
    从她出生开始，乔吟山就没有把她带到自己身边暴露在大众视野，除了那些亲近的朋友，还有她信赖的商业盟友，其他人都不知道乔吟山有女儿有丈夫有家庭。
    正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对乔吟山来说可有可无，姜原也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母亲。
    压下这抹不快后，姜原拿出一份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曲琳面前。
    “这里是我们查到的一些事实资料，刚才小野说的部分证据也在这里。”
    姜原抬眸看着她：“看完这些，相信曲小姐会有打算的。”
    曲琳在知道乔吟山是姜原母亲之后本就心有余悸，现在手里拿着证据和资料，又想着辛野方才说的一系列事情，更是平静不下来。
    她只得拿出这么多年在娱乐圈里混迹的经验，刻意压下自己的情绪，打开文件袋一一翻看。
    文件中不仅有董副局这一年里的行动轨迹、和人接触的照片，就连近十年来的可疑点都事无巨细地翻找出来。
    每看完一份，曲琳面色上的震惊就越多一分。
    “这些东西你怎么会有？一个不注意就是侵犯隐私。”
    刚说完，曲琳忽然意识到一点。
    姜原背后可是有乔吟山这个大山。
    尚且不说她们母女关系如何，光是乔吟山现在和董副局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多少也会重创董副局。
    于是她问：“这些资料，都是乔吟山女士交给你的吗？”
    “不。”姜原沉稳道，“还有几位在十年前就已经着手，等着将恶人一举击溃。这背后所掌握的信息链一定不会让曲小姐失望。”
    曲琳已经伪装不住，双手握在一起，压下隐隐显露出来的激动。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想挖掘这件事情吗？”曲琳看着她，“这事件牵扯了很多，谁都不敢轻易涉足，就算有人知道隐情也都不敢发声。你只是一个踏入影视圈不久的电影人，怎么敢……去触碰那样的领域？”
    姜原的目光明澈沉稳。
    “那曲小姐当年，为什么接下《搜索》呢？”
    听到这句问话，曲琳怔愣片刻，很快便懂了她的意思。
    这是在侧面告诉曲琳，她们都一样。
    “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继续发生，也不想重要的人死得冤屈。青菏的死，在那些年给了我很大的阴影，以致于所有商会都会引起我的不适。”
    “《搜索》的剧组并不是业内顶尖，可他们的剧本戳中了我想表达的欲望。你们都是电影工作者，是知道的……电影是我们的喉.舌。我只是一个普通演员，想通过演戏，把青菏死因背后的不公一一表现出来。”
    “至于观众能不能看懂，业内能不能掀起波澜……那都不再是我的事情了。”
    辛野起身，走到曲琳身边揽住她的肩，像是在安抚。
    “曲阿姨也很勇敢了。这么多年……除了爸爸哥哥，都没人敢为妈妈声讨。”
    曲琳拍了拍辛野搭在她肩上的手。
    “董副局手段阴狠，没人敢说啊。”
    姜原：“可以详细讲讲吗？”
    曲琳看了看她，平静心绪般拿起一杯红茶来喝，思考了许久。
    窗外的风从阳台外刮过一阵又一阵，树枝上的积雪也笑容不少，滑落下几滴水珠。
    茶杯轻放回桌上，惊起水面一圈波纹。
    “五年前那场商会上，董副局提出一个国内影视项目的造星企划……”
    那场造星企划，需要在商会上挑选十位具有“潜力”的女演员面试。曲琳和施青菏就在挑选的十人之中。
    在经过一场简单的面试后，曲琳、施青菏以及另外三名女演员，总共五人被选中，前往大酒楼2020号房间进行最后与董副局的面对面试镜。
    在电梯里时，那三位女演员很激动。
    “听说董副局近两年就要晋升局长了，能得到他的赏识，咱们以后的资源是不是就多得数不过来了？”
    “我也听说了。前不久有个大学刚毕业的小演员，得了董副局提携，人现在直接冲到国外的电影节拿奖去了呢。”
    “……”
    几个人都是年轻演员，个个都做着一举成名的美梦，唯有施青菏和曲琳这样有点资历的演员站在一旁安安静静。
    曲琳其实也很兴奋。可看着自己的好友施青菏淡定自若，便也悄悄敛下自己的心情。
    施青菏年轻时一口气拿下金棕榈影后，今天是她头一次出席商会。她备受瞩目，仿佛整个商会是为她而办。
    那三位女演员自然知道。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心，三个人像是刻意排挤施青菏似的，一句话也没和她讲。
    曲琳看着身旁婷婷袅袅站直身子的施青菏，一双眼睛潋滟着波光，明明不苟言笑，面容却依然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双美眸移了过来，对上曲琳的视线。
    “怎么了？”施青菏看着曲琳放在小腹上的手，“不舒服吗？”
    曲琳忙回过神，继续揉着自己的小腹。
    “是啊。这两天刚好来那个了，刚刚又跟几个制片喝酒推辞不了……现在凉到了，怪疼的。”
    施青菏听罢，从自己随身背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型保温杯，外面裹着防烫伤的粉红色杯罩，垂着两条兔子耳朵。
    她拿着杯子帮忙覆上曲琳的小腹，眉眼间尽是柔情：“这是我们家小野给的，每天都会接一杯热水让带着，总怕我生病。”
    曲琳感叹：“贴心小棉袄啊。你又想骗我生女儿了是不是。”
    施青菏笑：“怎么会呢？我巴不得你和我一块养女儿，把小野养得白白胖胖的呢。”
    “那我愿意，小野还没干妈吧？让我来。”
    “真的？每年都要给红包喔。”
    “说得我给不起似的……给给给，小野也是我的闺女。”
    电梯里就这样分成了两边，一边激动讨论董副局，一边凑在一起讨论闺女。
    奈何曲琳实在腹痛难耐，到了20层时还是推辞了。
    “你去吧，我在门外等你。我这疼得也面试不了什么。”曲琳摆摆手，“大概我就和出人头地这个词无缘了。”
    施青菏心疼，将水杯交到曲琳手里。
    “你要实在疼，就先去一楼的沙发间休息吧，问服务生要杯姜茶暖暖。”
    说完，施青菏觉得自己不该为了面试而不陪挚友，于是拉过她的手：“走，我不面试了，陪你一块下去。”
    “嘁。”身后三个女演员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凑在一块嘲讽，“赶紧走吧，施大影后哪里还需要董副局的橄榄枝呢。”
    “一下就少了两个对手呢。”
    施青菏沉默着，似乎并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曲琳却听不得这些话。
    施青菏这样为人谦和又温柔的女人，在曲琳看来不仅仅是个值得交往的挚友，更是她倾佩仰慕的偶像。这三个女演员嘲讽施青菏，无疑是在曲琳的心里捅刀子。
    于是曲琳忍着腹痛，故作轻松：“你放心，我没事。我就在这里等你，面试完咱们一块下去。你可别让这些小姑娘瞧不起了。”
    “我不在意……”
    “行啦，你快去吧。你要是不得到董副局的赏识，力压这三个女的，我可瞧不起你。”
    施青菏笑了，替曲琳理了理头发：“知道了，我去就是。”她朝四周扫视一圈，“这层楼没有座位，你去一楼等我吧。”
    曲琳正想拒绝，施青菏止住她：“你如果不好好休息，我就不参加面试了。让她们嘲讽去吧。”
    曲琳只好作罢，按下电梯回到一楼。
    当晚，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
    一直等到商会结束，曲琳也没有等到施青菏出现，只收到一条施青菏发来的手机短信，没有标点符号。
    【我先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施青菏就像和她断联了一般。好几次曲琳打电话问候她，通话里的忙音便一直持续到通话结束。曲琳也试过上门去找施青菏，也被施青菏拒之门外。
    她去询问辛长远，对方的反应却并没觉得妻子哪里有异常。他说，施青菏每天在家陪辛田辛野，潜心打理家中，倒是幸福了许多。
    曲琳不理解，这么多年好友，为什么施青菏要这样对她。
    凭她对施青菏的了解，她原本以为施青菏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有什么艰难的事情不想牵扯到她。可是……辛长远却说，施青菏过得十分幸福。
    曲琳一度还生施青菏的气。
    后来不久，曲琳发现当初一块被选进造星企划的那三位女演员，越来越多出现在大众视野。她们资源多到手软，几乎登顶这几年娱乐圈和演艺界的顶峰。
    可她们对外联络的渠道也被切断，曲琳用尽一切办法也没能找到她们询问造星企划当晚发生了什么。
    唯有施青菏销声匿迹。
    再后来，随着内娱头条一条劲爆的丑闻头条爆出，舆论界铺天盖地地都是对施青菏的指控和谩骂。
    耍大牌、婚内出轨、诈骗诈捐、艳照……几乎所有能彻底击垮一个演员演艺生涯的丑闻都被爆料出来，甚至连艳照还被广泛流传。
    曲琳不信，于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态，再一次来到施青菏的家。
    当她看见施青菏憔悴不堪坐在阳台边，融在夜色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时，曲琳没来由地一阵心酸。
    这个总是风姿绰约的、在所有男人女人心中宛如神女一样的美人，此时松垮着披肩，发丝凌乱交错，面容上是痛苦后的泪痕凝结。
    辛长远早已被施青菏引开，带着辛田辛野出去避风头。家中的电话线网线也被拔得一干二净。
    施青菏在痛苦中，把所有隐忍的苦楚说了出来，告诉了这个一直被她远远推开的朋友。
    她问施青菏：“报警了吗？”
    “没用。”
    “公开反击他呢？”
    “没用的，我没有证据。”
    这是一个死局。
    另外三位女演员被董副局的资源迷惑了双眼，通讯和隐私也被掌握，绝不会愿意替施青菏发生。而曲琳，一个并没有参与造星企划面试过程的人，更做不了人证。
    那场商会上，近乎一半都是董副局的人。
    施青菏和曲琳在沉默中收到了董副局的威胁。对方拍下辛田辛野和辛长远在机场候机的照片，威胁施青菏立刻前往一个指定的位置上车，不能带任何人，不能报警。
    施青菏看着照片上的三人，未干的泪痕再次被润湿，泣不成声。
    照片上的辛长远显然看见了网上的舆论，正赶着和辛田辛野回来。董副局的威胁十分赤.裸，如果施青菏不听话，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都不会安全。
    “别去，这明摆着不会放过你的。”曲琳拦住要冲出家门的施青菏。
    “董副局是个疯子！他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我不能让他对长远他们下手！”
    “你冷静！”曲琳摁住她，“这样，我跟你一块去，远远跟着不会被发现。你把手机揣身上，咱俩保持通话实时录音，有什么事情我能提前知道也可以当人证物证。”
    一番计划后，曲琳跟着施青菏，踩着夜色离开家。
    曲琳跟得很远，预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看着施青菏远去时，她甚至能闻到残留在空气里的烟气，不由得心里一阵失落。
    原来所有人眼里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也会为了挚爱的家人踏足这脏污的泥淖。
    曲琳暗自报了警。她不希望施青菏遇到什么危险。
    可当她跟着施青菏来到董副局的据点之一，内娱头条，施青菏与她的通话却被硬生生掐断。
    她不知是否该回拨。被人掐断，也就意味她和施青菏已经被发现了。可是如果没被发现……她打过去反而会暴露施青菏。
    就在她犹豫时，董副局已经带着一群衣冠楚楚的人走出内娱头条，欲要坐上各自的私家车。曲琳则让守候在此的几名警卫上前搜查，却无功而返。
    那时，董副局用一双很是阴鹜狠毒的眼睛盯着她，说出了她的名字。
    “曲琳小姐，是吗？”
    之后几天，也有不少关于曲琳的丑闻冒了出来，甚至好几次曲琳还遇上了劫匪。不难猜到，董副局暗中安排了一些人手，想要作出她意外身亡的假象。
    但不知不觉间，似乎又有人在暗中对她施以援手，安排了人来保护她的安全。
    那个悄悄保护她安全的人从未露面，一直持续到今天。
    再之后，便是施青菏坠楼身亡的消息。曲琳申诉无门，所有联系旁人的渠道都被切断和阻隔，再次报警后也没得到回音。世间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她却像是身处局中的局外人。
    直到董副局拿曲琳的父母威胁她，才彻底封住了曲琳的嘴巴。
    ……
    当曲琳讲完时，辛野已经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她垂着脑袋，蓬蓬的长卷发落下，遮挡住她的脸蛋。
    她的脊背微微抽动，仿佛压制着怒意，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出来，打落在大腿上，在裤子上浸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姜原揽过她的腰肢，抬手一遍遍轻抚她的小脑袋。
    如果知道这一切会丑恶成这样，就不会带辛野来听这一切了。
    “抱歉。”曲琳说着，拉住坐她身边的辛野的手，“这些事情，你原本不该知道的。”
    “没关系……”辛野抬起手，捂住眼睛摇摇头，“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的。”
    施青菏所受的冤屈，也是辛长远一直在寻找的真相。
    这一切其实很简单，只是被恶人上了一重重枷锁，用死亡和安危来威胁。这里面或许有忍辱负重，或许有谎言，但都不影响她们最终接近真相。
    “曲琳小姐愿意帮助我们吗？”姜原问道。
    “怎么帮？”
    “今晚或者明日，我会介绍曲小姐认识几位合伙人。”
    曲琳似乎想问是谁，却又咽回了肚子里。
    在她看来，想要对抗手段阴毒又势力广泛的董副局，简直难于登天。
    但她还是宽慰般摸了摸辛野的脑袋，看着姜原柔声道：“好，希望你们真的能找到办法。如果需要我……我会不遗余力。”
    104  计划
    在临近傍晚时, 姜原和辛野一道朝别墅大门外走。
    曲琳跟着她们，一路送到铁质雕栏大门外。
    “曲小姐，就送到这里吧。 ”姜原顿住脚步, 朝曲琳点点头，“之后会有人联系你，还请曲小姐保持一段时间的联络通畅。”
    曲琳沉重点头：“放心吧。”
    她垂头, 看着此时站在姜原身边的辛野, 这小姑娘长长的卷发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那双明丽的眸子看着她, 仿佛浸了细碎的光斑。
    “谢谢你，曲阿姨。”辛野朝她笑着，面颊边的梨涡漾开。
    这两个明丽的少女在道别后离开许久, 曲琳不自觉站在原地出神。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施青菏了。
    自施青菏死后, 舆论风向从抨击渐渐转为哀悼, 这么多年来甚至每年施青菏的生日，都会成为所有喜欢她的粉丝们、朋友们缅怀她的日子。
    有媒体甚至报道：施青菏后，再无神女。
    曲琳也一度这么认为。施青菏这么独特美丽的女人，这世界上没有人还能继承那样绝代的风致与神韵了。
    可是当辛野那个小姑娘站在她面前, 朝她轻笑，一头长卷发自由温柔地垂搭下来时，曲琳总在恍惚间看到自己挚友曾经的影子。
    直到晚风将身上的体温冷却，曲琳才回过神来，边转身回屋边呢喃着。
    “希望青菏在天上保佑我们吧……”
    -
    内娱头条。
    高层办公室。
    一名职员喝下最后一口咖啡, 长长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 上头的人怎么突然下发这么多任务。”
    另外有人收拾东西起身：“没办法, 听说是有人惹到咱们上头的那位了。”
    “啧, 谁来惹的啊？敢往枪口上撞。”
    “听说是那位商圈大腕……乔吟山呢。欸唷, 要遭罪咯。”
    一众工作人员取下记者挂牌，收拾着各自的东西起身离开。那职员路过隔壁办公桌，注意到桌前的人依然埋头撰稿，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他上前去拍了拍那人的肩。
    “辛记者，下班了。”
    辛长远原本投入的状态被拉扯了出来，他慌忙扫了眼时间。
    “哦，没事，你们先走吧。我弄完稿件就走。”
    “行。”
    一众职员和记者们就这样一波波往外走，有说有笑地谈着今晚去哪里吃羊肉火锅。
    直到声音彻底安静下去，辛长远才长舒了一口气。
    电脑屏幕的亮光投映在辛长远面容上，他手中的文件密密匝匝写满了今日忽然下发的一连串任务。他看着那上面最显眼的名字，像要在纸面上钻破一个洞般。
    乔吟山。
    他的任务是，写一篇丑化乔吟山的文章。
    当年施青菏被丑闻缠身，写出那篇丑化文章的陈正记者，如今被绳之以法。现在……轮到了他。
    锥心的疼痛汹涌袭来，仿佛死死扼住他的咽喉。爱人的亡故，这么多年的悲痛，如今要经由他的手，转接到别人的身上吗？
    桌面上的手机开始振动。
    辛长远压下心绪，接通电话。
    “辛叔叔，你在办公室吗？”是姜原的声音。
    辛长远愣了愣。
    “我在，小姜有什么事情吗？”
    “我和小野不方便正面进内娱头条，你知道有没有侧门之类的吗？”
    辛野的声音也从话筒里传来：“爸爸，下来接我们吧，千万别被你们公司的人发现啦！”
    辛长远听罢，连忙将手机挂断，快步朝办公室外走。
    避开内娱头条的员工将姜原和辛野接上来后，辛长远探头看了看办公室外空无一人的走廊，顺手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你们怎么来了？”
    辛野很是自然的坐到会客的沙发上，拿出茶几下方一直储存好的旺仔牛奶：“当然是想找爸爸帮忙啦。”
    说着，辛野将牛奶递到辛长远的面前，笑嘻嘻地。
    辛长远拿她没辙，一边说着“你呀你”，一边接过来替她拉开拉环。
    都坐下后，辛长远将牛奶递了回去，面色凝重：“你们突然来内娱头条，也不怕被发现。”
    辛野喝了口牛奶：“有什么怕的，爸爸你都准备好了呀。”
    辛长远一愣，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姜原。
    姜原也只轻笑了笑，看了一眼辛野手中晃动的那罐旺仔牛奶。
    辛长远了然。
    看来是这两个孩子，知道它准备这箱辛野爱喝的牛奶是等着做什么了。
    他只得无奈，摸了摸辛野的脑袋：“什么都瞒不住你们。”
    “今天上头下发了任务，要写出几篇丑化……丑化乔吟山的稿件。上至政商乱套，下至人品低劣，什么恶劣行径都可以往她身上搬，这和当年内娱头条那份害死青菏的新闻，如出一辙。”
    姜原沉吟片刻：“辛叔叔知道，你们上头的人是谁吗？”
    “还能是谁？那位副局长董帆呐！”提起这个名字，辛长远的下颚气得咯吱作响，“我顺藤摸瓜查了这么多年，董帆后面的资本链条有多广我还不敢轻易断定，就凭目前的证据，已经恶劣到足以万人骂的地步。”
    姜原同辛野对视一眼。
    “正巧！”辛野坐直身子，“爸爸，我和原原找到曲琳阿姨，她可以做我们的人证。”
    “曲琳？”辛长远想了想，摇头，“不可能，她先前几年被董帆控制着，除了演戏工作之外，几乎不可能有户外活动。”
    “辛叔叔，也就在几年前，有人也站在背后保护了曲琳阿姨。”姜原接过话。
    “谁会在董帆眼皮子底下保护她？”
    姜原笑了笑，打了个哑谜：“这个嘛……不如辛叔叔先听听我的计划，兴许你就会知道了。”
    办公室内的气氛陷入沉寂，只听得见辛野一小口一小口啜着牛奶，茶几下躲着两只小脚悠闲晃动。
    半晌，辛长远才躬下身来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说吧，都需要我做些什么……”
    ……
    夜晚。
    21：52
    姜原借着灯光，将裹着浴巾的辛野横抱着走出浴室，热腾腾的雾气朝房间里扩散着，久久不散。
    轻轻将辛野放在床面上，姜原从衣柜挑了几件看起来不算邋遢的衣服给辛野换上，替她梳理头发。她自己也换了件整洁的白T。
    看着姜原忙前忙后，坐在书桌前，一边打开电脑一边整理资料，辛野嘟了嘟嘴：“开线上会议，还要这么正式吗。”
    嘴上虽然抱怨着，辛野还是乖乖下了床，三两步走到姜原身边坐下，那头柔软舒长的卷发蹭着姜原的肩颈。
    姜原被辛野挠动得抵挡不住，只得轻手搂过她的腰肢。
    “毕竟费先生和曲小姐也会在。”
    辛野只得耸耸肩。
    时间变成22点整，线上会议的视频邀请便发送了过来。
    发送者是乔吟山。
    时间把握得精确到每一秒钟，一直是乔吟山的行事风格。会议界面一打开，穿着病服的乔吟山便出现在画面当中。
    即使穿着病号服，一丝不苟的衣领和头发也依然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外形做了严谨的整理。
    陆陆续续地，费正培、辛长远、曲琳也都接入了线上会议。
    当曲琳进入界面，看见乔吟山和费正培二人时，瞳孔猛然受惊。她如何也没想到，姜原和辛野这两个小姑娘除了和乔吟山有层亲缘关系外，还能拉拢费正培？
    但她强忍着内心的震惊没出声，静静听着。
    倒是费正培先开了口。
    “辛先生，曲小姐，Joyson，晚上好。”
    除了乔吟山略微点头示意外，辛长远和曲琳都表现得格外激动。
    打了招呼后，曲琳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姜，你说这几年在幕后为我提供帮助的人也在这场会议里……是谁？”
    “曲小姐要不猜一猜？”
    曲琳看了看几人，除了辛长远是自己当年好友的丈夫外，乔吟山和费正培与她都没有什么交集才是。难道是辛长远？
    但辛长远为了收集证据，好几次连自己都没有护好，怎么还分得出精力来护住她？
    说起来，辛长远当年也有人在暗中帮扶他来着……
    想着想着，曲琳不由自主地看向费正培的界面。
    只见费先生温文尔雅地笑了笑，和声道：“曲小姐，自从《搜索》庆功宴后，我们似乎就没见过面了。”
    是费正培！
    曲琳大为震撼，连忙道谢：“费先生！确实很久不见了，改日有空一定要聚聚！”
    “那费某随时恭候了。”
    “好了。”乔吟山打断，“现在这个情况如果再不解决，出门都难了。”
    “是的，”曲琳接过话头，“这么说，乔女士和费先生是要联手扳倒董副局么？”
    “没有联手扳倒的说法，只是要讨个公道。”乔吟山道。
    “哦？”
    眼见着这几位长辈谈起事情来了，姜原和辛野并肩在电脑前坐着，一时间也不好接话。
    辛野凑到姜原耳边：“照这样聊下去，咱们什么时候说计划呀？”
    “不着急，”姜原十分平静，“这场会议不只是为了分布计划，也是为了让他们互换证据和信息。光凭我和你手里的资料，可能比不上这几位摸滚打爬得出来的经验多。”
    “嘻嘻，原原考虑得真周全。”辛野撑着下巴，看着姜原的侧脸轻笑。
    台灯的光线映照得辛野眼眸底闪闪发光。
    视频里穿来几声“咳咳”，姜原和辛野这才重新投入到会议当中。
    辛长远无奈：“这俩孩子，先干正事。”
    乔吟山也是难得的没驳斥旁人，默许了辛长远的批评。
    费正培和曲琳倒是看得乐呵。
    一番闲聊下来，既交换了部分证据，也拉近了几人的距离。
    费正培开口解围：“那么现在，就该轮到小姜说说我们的详细计划了。”
    姜原面色认真起来：“谢谢费先生的信任。”
    “现在的我们，只需要分成两个战场，就足以让董副局绳之以法。”
    105  战争
    一朵朵烟圈自肥厚的嘴唇中吐出, 燃尽的烟灰被人持着，在烟灰缸里碾了碾。
    几条金鱼在桌上的小鱼缸中摇曳双尾，时不时惊起水面上一圈涟漪。
    这间办公室, 窗帘遮盖住的天窗外，可以俯瞰城市。瓦白的墙面上挂了各种各样的奖项，张贴着一张巨幅海报。
    海报上, 一个面容姣好清丽的女人, 眼中噙着灵气与笑意, 在漫天落下的花瓣里抿唇微笑, 清浅的梨涡仿佛能让人深陷。
    海报右下角写着：《神女》施青菏。
    董副局坐在高背椅上，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凝视着这张画报。
    无论过去多少年, 他都看不腻。这个女人无论如何都看不腻。
    那么多从他手里来去的女人, 偏偏这一个不入他的圈套, 不贪他的权势，还宁愿死也不愿意跟他云雨。
    真让人想羞辱她。
    可惜变成了具尸体。
    又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烟雾在视线中弥散, 渐渐遮挡住海报上施青菏的面容。
    “叩叩”两声。
    “进。”
    门外的人推门进来：“副局，内娱头条那边安排妥当了，稿子也写好了，您过目一下。”说着，秘书将稿件呈放在办公桌上。
    董副局将烟丢在一旁, 颇有些被破坏心情的烦闷, 拿起稿件来翻阅。
    来来回回翻阅完后, 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嗯, 写得不错。”董副局啧啧感叹, “连我看了都想骂这女人。”
    反复看了一两遍，确认没有对自己不利的言论后，董副局将稿件交给秘书：“可以，就按这个发在内娱头条吧。”
    正当秘书准备转身离开，董副局叫住她：“对了，写这稿件的人，给他升职加薪。这样的人，为我所用是最好，别亏待了。”
    “是。”
    直到关门声响起，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一朵朵烟圈缓缓上浮，将这室内仅存不多的光线渐渐模糊。
    -
    秘书走入内娱头条的大楼，径直朝通往顶楼的电梯走去。
    走进总监办公室内，只见两个大男人在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嗑瓜子，看起来悠闲极了。
    辛长远见到来人并不认识，怔愣了一下。
    总监拍了拍他的肩：“嗨呀！辛记者想必还没有见过这位吧，这位是咱们上头那位身边的第一秘书，办事能力那可叫个绝。”
    辛长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放下酒杯走到那秘书面前，同她握手：“您好，秘书小姐。”
    看着这两个人工作时间还如此悠闲，秘书本想数落一通。但想到董副局的交代，她最终还是忍了下去。
    跟辛长远握手后，秘书将手里的稿件递到总监手中。
    “这份稿件老板很满意，尽快安排好发布时间，不可以有任何差错。”
    总监面上已经有醉酒的醺红，依然打着包票：“交给我，您和老板放一百个心！”
    看他这副模样，秘书心里有些打鼓，偏头看向依然端正的辛长远。
    “你监督一下总监，这份稿件最好在今天发布，不可以拖延。”
    辛长远点头：“好的，您放心。”
    “还有，写出这份稿件的记者务必好好捧着，具体的升职安排等公司通知。”
    辛长远眼瞳微微放大：“是要升职加薪了？”
    秘书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托付完后便转身离开。
    “嗨哟，要发达了啊辛记者！”总监面色醺红，揽过辛长远的肩，“我早看出来你未来可以帮咱们内娱头条越走越远，有几个人写稿子写得有你好？首席记者的位置以后非你莫属！”
    “总监说笑了。”辛长远扶他坐在沙发上，“只不过这升职加薪的事，已经来得太晚了。”
    总监以为他是嫌升职慢，打趣道：“怎么？你这升职速度已经算快的了！就别太贪心了啊！”
    “哈哈，说的是呢。总监，那我现在就去排版发布，上头交代的任务不敢耽搁了。”
    “行，你去吧……”总监说着，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捂着肚子，“大冬天的喝冷酒……我得去趟卫生间。你记得到时候算功劳别忘带上我那一份……”
    辛长远笑得眉眼深陷：“放心吧，您这么提携我，我感激您都来不及。”
    得了辛长远的保证，总监这才放下心，跌跌撞撞地朝卫生间钻。
    直到总监办公室内只剩下辛长远一个人，他面上谄媚的笑容渐渐消失。
    将手里的稿件撕碎放入衣服口袋中后，辛长远快步走到总监的电脑边，拿出早已备好的硬盘，将事先排版好的文案移交出来。
    按照昨晚线上会议时的计划，这条新闻的发送，将会拉开与董副局战争的序幕。
    迅速提交完后，辛长远发送了一条信息给姜原，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抽身朝内娱头条的紧急出口跑去。
    就在辛长远离开后几秒内，总监的电脑便瞬间黑屏，浮现出大串难以破解的代码。
    ……
    工作室内。
    “搞定了。”常小优按下回车，潇洒地拍了拍手，“内娱头条里所有能登录官方账号的设备短期内是无法恢复使用，他们想删新闻也删除不了。”
    “很好。”姜原点头，看向手机屏幕上安贝发送的消息，“安贝也已经平安接到辛叔叔了。”
    辛野吃着棒棒糖：“那现在，就看董副局那边的动作喽？”
    “嗯，大众的舆论是正面战场，等到董副局出手，就是背面战场了。”姜原说着，嘴角弧度不自觉上扬。
    希望对方所做的一切，都尽在掌握。
    -
    在辛长远将新闻稿件成功发送后，几分钟内便立即在各大网络渠道上引起轩然大波，并冲上实时热搜榜一，高居不下。
    该条新闻，痛斥了一位十恶不赦的资本家，十多年来处心积虑垄断行业资本，性qin多位女性，偷税漏税，无恶不作，点名道姓董副局，将他的所有恶行一一曝光。
    由于没有配上图片和各种证据，这条新闻下的评论有极大的争议。
    一方认为董副局确实是十恶不赦的资本家，早就该拖去浸猪笼。
    另一方认为又是内娱头条在玩丑化的把戏，带节奏奋起反抗。
    正因为争议大，所有平台关注这一新闻的人也越来越多，评论量也大幅激增。
    而此时内娱头条内部的工作人员们已经乱作一团，一时间也不敢发表申明。
    总监顶着醉醺醺的大红脸，坐在浮着黑屏代码的电脑前直冒冷汗。
    外面的人闯进来：“总监！怎么回事！网上都乱成一锅粥了！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总监快想想办法啊！这玩意儿哪是想发就发的啊！”
    “究竟是谁发的？上头那位怪罪下来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啊……”
    “……”
    “行了行了！”总监颤抖着手，擦了一把额前的冷汗，“没看我这电脑成什么样了吗！你们一个个平时是白给你们吃了，关键时候没一个派上用场！辛长远人呢！把他叫来见我！”
    “……总监！辛记者到处找不到人啊！”
    总监面红耳赤喘大气，一时不知是气成这样，还是喝醉了酒。
    “好……好你个辛长远！”他面容古怪地捂着肚子，“你们……你们赶紧想办法恢复这些设备，我等……等会儿回来！”
    看着他直往卫生间钻，周围的职员们急得拦也拦不住。
    “总监！你哪怕蹲卫生间去也得想想办法啊！！！”
    “……”
    这出闹剧持续了一整个上午，传到董副局耳里时，他正坐在莲花背景图前享受足疗。
    白瓷烟缸被砸在红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你……你再说一遍？”
    秘书低着脑袋，不敢看董副局，只敢看他身后那幅出淤泥而不染的画。
    “内娱头条那里发布的新闻被人替换发布之后，所有可以登录官方账号的设备全都被黑了，那条新闻删……删不了……”
    “哪个龟孙子发的？”
    “没有署名，但总监那边说，是一名叫辛长远的记者，半年多以前入的职……”
    “辛长远？”董副局念着这个分外耳熟的名字。
    踹开正在给他按摩双足的按摩师，董副局重新点了根烟。
    “我真是老了疏忽了……怎么忘了这个人。这个人可是全天底下最恨我的人。”董副局吐了口烟气，重新平复情绪，“把我的话传给那些一条绳上的老东西，我如果完蛋，他们也跟着完蛋！”
    秘书没有多问，应下来后便开始着手联系董副局口中那些极有分量的“老东西”。
    毕竟他们这个领域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您好，杨副委……”
    -
    很快，董副局的反击来了。
    四个小时内，所有与董副局相关的热搜和新闻被撤下，却依然抵挡不住在社会上引起的舆论狂潮。紧随其后的便是大波声讨内娱头条的水军，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将唾骂董副局的人和账号怒怼了一通。
    一时间，倒有些人跟风装起了正义。
    还有营销号临时受命转移大众的风向，开始伪造大量董副局及其他资本家和政界人物的正面新闻，称赞其“廉洁清正，洁身自好”“一位为世人着想的人民艺术家”。
    常小优看着这目不暇接的洗白新闻，还有大片董副局的水军，原本的新闻和舆论风向已经被强行逆转，甚至还有其他明星的恶劣新闻被扒出来挡刀，不由得“啧啧啧”几声。
    “这董副局，看来投入了不少资金和关系啊！三个多小时就完全转移风向了！”
    姜原和辛野也静静在工作室里看着目前的动向。
    虽说现在的局面看上去在董副局的掌控之中，但离结束还早得很。
    “内娱头条发布的丑闻太多，本身立场就很受掣肘，大众不相信是正常的。”姜原平静道。
    常小优纳闷：“那为什么要让辛叔叔冒险去内娱头条发布新闻？选华天娱乐或者其他家，哪家不好啊？费先生还有那些娱乐公司的股份呢，肯定会向着我们的！”
    辛野笑嘻嘻地把玩头发，看着常小优着急的样子：“选内娱头条是为了逼着鱼上钩呢。”
    常小优似懂非懂，但看姜原和辛野这样子，不知怎的她竟然也跟着放心了下来。
    “行吧……希望不会前功尽弃吧……”
    另一边。
    费正培、乔吟山、姜松海纷纷投入到各自结识过的正派人士以及董副局的敌对人士阵营之中。
    乔吟山约出来一同打室内高尔夫球的这位，是某省的省.长夫人。
    只见这位夫人一身干练的装束，轻巧一挥，高尔夫球便远远射出。
    乔吟山看了看远处，拍掌喝彩：“这么远的距离，就是我也打不中。”
    林夫人笑着摆摆手：“怎么会呢？你的高尔夫球有多厉害，我和我们家那位都听说过了，可别谦虚了。”
    “我太忙了，许久没打这球了。不过看夫人这球技，大概经常来练手吧？”
    两个女人打趣般笑了起来。
    林夫人倒也不介意：“可不是嘛，我老公天天忙着政事，还得清理他那宿敌留的烂摊子，忙得有好几周没回过家了。”
    “宿敌？那位董帆副局长？”
    “哼，是他。”林夫人听到这名字，面色就垮了下来，“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和这人走得近，可是真的？”
    乔吟山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国内的生意许久没接手了，要想重新在影视行业开辟大道，不得不同董帆有生意上往来。”
    见林夫人似乎有些不信，乔吟山索性坦白：“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也不怕告诉你。前段时间那董帆，还想对我下手……哎。”
    说着，乔吟山若有若无地捂住短袖下那个结了痂的针孔。
    因为这高尔夫球场是室内的大型场，暖气适度，穿短袖也适合。林夫人顺着乔吟山的动作看去，这才发现她身上似乎还有被人抽打过的痕迹。
    “你这些伤……都是怎么回事？”林夫人忙拉过她手腕，上下看去。
    见乔吟山一副很受屈辱、欲言又止的模样，林夫人心下了然了几分，当即冷哼了一声。
    “好一个董帆，不过是个小小的副局，竟然敢这么猖狂！”林夫人义愤填膺，“你被他轻贱，怎么不报案去？你身后的资本还不足以搞垮他？”
    “哎，我哪敢啊。刚回国内我还得重新起家不是？我被他威胁，背后的根基又在美国，哪里敢反抗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畏畏缩缩的人。”林夫人恨铁不成钢的扫了她一眼。
    她此时也管不了乔吟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也管不了她国内外到底根基是什么样。林夫人现在关心的，就是董帆的丑事落在她手上了。
    这样的丑事，再加上以前在政坛上挖出来的猛料，大可以帮助她的丈夫在政界又消灭一个对手。
    “走，我带你去找林省。”
    -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战局出现逆转。
    原本那些包装董副局的新闻被重新洗刷，取而代之地是一大批关于董副局官商勾结的丑闻。
    除了内娱头条那则披露董副局的丑闻外，陆陆续续各大娱乐公司、甚至更高档次的官方媒体纷纷对董副局进行批判。
    一天之内，风向两次翻转，并且渐渐从娱乐丑闻上升到社会恶性舆论。
    姜原、辛野、常小优，三个人一块在工作室外的中餐厅吃晚餐。
    常小优抱着手机不停的翻，眉梢眼角都是憋不住的讥笑。
    “这董副局，作茧自缚了吧！直接上升到政界官方来处理他了！”
    姜原淡定的替辛野盛了一碗炖骨汤。
    辛野巴巴地看着汤，心不在焉地说道：“别高兴太早啦，董副局连之前偷税漏税的事情都能逃脱，罪行掩藏这么多年都没人揭穿，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话出来，常小优脸上的笑意又垮了下去。
    “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也不是。有没有把握扳倒他，你们就不能给个准话？”
    姜原平静道：“看着吧。目前这情况，董副局反抗的机会还有最后一次。”
    106  选角
    “欸, ”常小优思考了会儿，拍了拍姜原的手臂，“你们现在光顾着跟董副局缠斗, 那你们下一部片子准备什么时候拍啊？”
    “三维已经备案立项。” 姜原的语气泰然自若。
    “这么快？！什么时候的事情？”
    常小优是越发看不懂姜原辛野她们的谋划了，竟然不声不响地就布置好了这么多事情。
    思来想去，就凭她俩这么出众的才华和人脉, 做不成事才更离谱。
    认命般扒了几口饭之后, 忽然听姜原开口说话。
    “说起来, 演员也该好好选了。”
    她一边用勺子给辛野喂汤喝, 一边朝辛野的位置靠了靠大腿。辛野乖巧地挑起腿来，重搭在她的大腿上。
    看见两个人此时亲昵的举止，常小优只能迅速埋下头看碗。
    “你俩老这么亲密, 我一个单身19年的看着要馋死了。”常小优苦大仇深, 用公筷扒拉着餐盘, “我再不脱单，往后就要被逼着相亲去了。”
    辛野嘴里咀嚼着肉，歪了歪脑袋看她：“为什么？”
    “嗨呀，你俩一拍即合一见钟情, 天注定的，我可比不了。像我这样的深柜，还没和父母坦白呢，又没遇到看对眼的，迟早会被逼着相亲。”
    辛野：“很难吗？”
    常小优：“很难, 难死了, 太难了。”
    姜原又喂了一口骨头汤进辛野油嘟嘟的嘴, 看向常小优：“之后剧组的拍摄, 你有兴趣来帮忙吗？”
    常小优随意比了个OK的手势。
    “我是你的助理, 当然随你使唤。”
    -
    接下来约莫一周的时间里，董副局事件反转多次。
    由于政界上级的介入，原本相对抗的两方势力僵持了几天。
    董副局特聘律师团为自己辩解，并试图为过去的罪行寻找不在场证明或者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勾结党羽，花重金买来替罪羊，试图削减法律上的惩戒。
    但乔吟山与费正培的两股势力，组成了国内外的顶尖律师团队，并从国外多出搜查出国内封锁的证据和线索，将董副局绝大多数的罪名坐实。
    性qin案件牵连了极为庞大的资本链条，董副局找来的替罪羊几乎是花钱买来的死士们，心甘情愿将桩桩件件揽在身上。
    战局一度陷入死局。
    夜晚。
    线上会议。
    费正培一拍桌子，面色凝重：“实在丧尽天良，董副局那伙蛀虫和找来替罪的人串通好了词，拿不出录像和音频这样实质性的证据，根本戳不开他的漏洞。”
    乔吟山不动声色抬手，轻抚食指上戴着的百叶冷翡翠，冷哼一声：“他早就布好了网，所有可能对他行径造成威胁的东西，都不会长久留存。”
    “接下来该怎么做？”
    几位长辈声音低了下来，纷纷看向画面中的姜原。
    指节缓慢而规律地在桌面敲了敲，姜原凝眉思索了片刻，似乎在做着什么决定。
    她问：“曲琳阿姨，之前委托你联系的人都联系上了吗？”
    曲琳连忙点头：“联系上了，需要做些什么？”
    姜原不紧不慢：“目前董副局找来替罪的，都是为了那些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的事件。但有一件事，在当年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说到此处，辛野原本拉住姜原小指的力道忽然加重。
    辛长远的瞳孔微怔，显然也想到了。
    沉默了片刻，曲琳试探性问：“你是说……青菏那件事？”
    姜原回握住辛野的小手，给她传送着力量。
    “没错，施前辈的死因扑朔迷离，当年起就有不少质疑的声音，只是如今被压下去罢了。”她顿了顿，“曲阿姨，我希望您能出面录一段自白视频，陈述当年您和施前辈一起经历的那件事。”
    “录……录视频？”曲琳面色惨白了些。
    她低调隐忍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躲过董副局那双隐藏在暗处的手。
    可如今，要让她做这撕开施青菏死因真相的刀吗？这不是将她明明白白地送到董副局那伙蛀虫的眼皮子底下？
    似乎是看出了曲琳的忧虑，费正培看了看姜原，又看了看曲琳。
    “曲小姐，不必担忧。”费正培开口道，“费某一定竭尽全力，保护好您和其他受害者的安全。”
    “其他……其他人？”曲琳声音有些发颤，“我以为小姜让我联系当年那些受害的女孩们……只是为了当人证。难道、难道也要让她们……？”
    姜原点头，毫不犹豫：“是的。”
    “……这或许很难办啊小姜，”曲琳面色苍白，“不是我不想帮，只是所有受害的女孩如今都还能好好活着，都是隐忍了许多年。忽然间奋起反抗，只怕董副局的人手会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那我们……所有忍下的屈辱，就都白费了……”
    “咯噔。”
    旺仔牛奶罐子重重磕碰到桌面上。
    众人将目光放去，只见辛野垂着脑袋，将牛奶放在桌上，羊毛般柔卷的发丝下面是一双闪着碎光的眸子。
    “怕什么呢……”
    声音细细的，却仿佛在酝酿着气息。
    辛长远睁大了眼睛看向她：“小野……”
    “有什么好怕的呢？”辛野微微抬头，同曲琳对视，“当年董副局逍遥法外，妈妈依然愿意为了保护我们和他撕破脸。她一个从来不争不抢的弱女子尚且有勇气去反抗，为什么你们却这么害怕呢？”
    “更何况……现在的董副局被政界上级把控住了，那些过去被董副局控制的女孩们如今也能联系上，可见董副局的人手也已经松散了许多……这么好的时机，为什么仍然在畏畏缩缩的呢？”
    “如果现在不抓住时机重创他，那还要等什么时候？要等董副局从法律中脱身出来之后吗？等他再一次准备好给自己洗脱罪名，继续他那些肮脏的勾当的时候吗？”
    姜原怔愣地看着身旁的人。
    松松软软的发丝垂搭在腰身处，面目轮廓柔和而清丽，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辛野是个柔和温顺的绵羊般的女孩。从来不骄不躁，心里是百般的灵性。
    可这次，她浑身颤抖，像在极力压制些什么心绪。
    那些心绪仿佛沉淀了许多许多年，在她心头错乱缠绕，勾扯着那一段让她心中疼痛万分的记忆。
    她或许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施青菏活下去，比任何人都希望替施青菏讨回公道。
    会议视频里，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乔吟山静静看着这坐在姜原身边的女孩，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
    她的手指拨弄着那枚百叶冷翡翠。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干吧。”
    乔吟山沉声开口，从手中的戒指内侧抠出一枚小小的东西。
    “姜原，辛野。还记得过年那几天我们在大酒店里见面的那场宴席吗？”
    辛野眼眶中仍含有水雾，听到原原的妈妈同她说话，一时间有些愕然。
    姜原很快反应过来：“你早有准备？”
    “当然。”乔吟山敛眉，“我从不做折本的买卖。既然我去了董副局的房间，当然要稳稳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说着，她将那枚从戒指上抠落下的东西展示在画面前。
    一枚针孔大小的无线摄像头，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这里面，有一份能让董副局彻底完蛋的录像。”
    -
    在曲琳的联系下，有将近十二位女星选择趁此时机对董副局的行为进行抨击。
    这其中有人坦诚是亲身经历，但也有女星为了顾及名声，掩饰说替某某朋友发声。不论如何，都是对董副局强有力的打击。
    经过女星们庞大的粉丝群体重新洗刷，网络上的舆论彻底扭转了风向。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到娱乐圈或其他行业的鱼龙混杂，关注到女性在社会上的种种不公。
    这恰好契合了姜原她们的计划。
    “好了，剩下的就交给乔吟山她们了。”姜原看着目前的局面，心里已经有了底。
    辛野凑上前来替她捏捏肩膀：“希望原原妈妈和费先生能在法庭上打胜仗！”
    “嗯。”姜原轻轻点头。
    “啊喂，你俩先别谈恋爱呀，快来看看演员！”穆三维站在海选大厅的正中间，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
    新组建的剧组在成员分工上与过去没有太大差别，甚至更多了几位实力强劲的。
    如今新剧本《金银错》得了叶老前辈的授权，选角上也来了不少国内影视行业的大腕。
    就连曲影后也一度想来参与选拔，只奈何被董副局的案件绊住。
    常小优今日也跟着姜原来了现场，此时正坐在姜原旁边的座位翘二郎腿，挂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明目张胆欣赏场内竞选的美女。
    见常小优看得认真，姜原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哎呀，别打扰我，忙着呢。”常小优将她的手推开。
    “看谁？”
    顺着常小优的目光看去，姜原看见了几个颇为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其中一个更是熟人。
    是叶老前辈的关门徒弟，阿柳。
    “不会这么巧吧？”辛野睁大眸子，同姜原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相视一笑：“说不准呢。”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快点认真看啦。”常小优心虚，耳朵根红得发烫，只得缩了缩脖子继续看着场上。
    很快，轮到阿柳上场。
    “导演好，我是叶柳，没有做电影演员的经验，参加过……”
    一番介绍之后，穆三维点过头，便让阿柳开始才艺展示。
    其他女演员大多是一展歌喉，或问了段剧本情节当场演出来，再或者是表演一些展示柔韧度的舞蹈。
    而阿柳的上场十分平稳，来了一段《牡丹亭》游园惊梦一折的唱词。
    戏音低吟婉转，出声一秒便可见功底，将听者都吸纳了进去。
    身后不少女演员已经面面相觑。
    《金银错》这一剧本虽是女同性恋的故事，却也关乎国粹京戏。大部分人前来竞选无非是冲着剧本强硬、剧组潜力大、制片人是费先生，真正会唱京戏的练家子也没几个。
    一曲唱完，众人都不知落幕，仿佛还在等着下一句。
    直到常小优从呆愣的状态出来，第一个拍手叫好时，其他的人才纷纷回过了神。
    场上的阿柳同姜原对视一眼，腼腆地朝她笑了笑。
    姜原和辛野与她熟识，也十分欣赏地点头致意。
    目前看来，只要不遇上会唱京戏的实力派演员，女主之一的“玉叶”大概率会敲定阿柳来出演了。
    常小优眼里冒着星星，从阿柳下场后还移不开目光。
    她拉了拉身旁姜原的衣角。
    “欸，姜姐姐，我觉得这个妹妹不错，咱们就选她吧？”
    姜原有些发笑，敛着笑意问：“给我个理由？”
    “这还用什么理由……你看她唱戏唱得多好啊！咱们剧本不就是得要个会唱戏的演员吗？更何况还……还长得这么好看……”
    “小优，这话就不对啦，”辛野故作理智般凑过来，教训她，“就算是不会唱戏的演员，只要演技好，也能在进入剧组后进行专业的培训。光会唱戏但演不好也是不行的哦！”
    常小优听罢，只得尴尬地挠了挠耳朵。
    她看向场外正在喝矿泉水的阿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不知怎么的，竟然有如此强烈的愿望想让这个女孩子留在剧组里……
    经过一上午的挑选，最终进入复试的人选只留下了二十五位，其中就包括阿柳。
    姜原和辛野坐在一块吃午餐，看着此时面前抱着便餐饭盒傻笑的常小优，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小优……看起来似乎很容易沦陷呢……
    107  开拍
    下午的选角过程, 要考察演员与剧本角色的贴合度。
    穆三维从剧本中挑选了“金枝”和“玉叶”第一次被迫分别的情节，要求自由分组完成这段戏，也可以选择独自一人选择饰演某个角色。
    二十五个人, 很快分出来了十二个组。
    唯一一个单出来的人就是阿柳。
    其他的女演员都是熟人搭戏，或临时斟酌的对手，像阿柳这样没有踏足过影视圈的小白大多数女演员是看不上的。
    再加上先前阿柳的表现太过出众, 已经被不少人视为眼中钉。
    常小优坐在姜原旁边, 急得直蹬脚。
    “晃什么。”感受到常小优的动作, 姜原原本正看剧本的面容上渐渐皱起眉头。
    “我……我就是着急。你看那个叫叶柳的女孩, 一个人在场上，没人和她搭戏啊。”
    常小优越说越急，索性拉了拉姜原的袖口：“姜姐姐, 要不我去和她搭戏吧？”
    “三维也说了, 可以单人饰演这段戏中的其中一个角色。”
    “两个人搭戏比单人入戏快呀！”
    姜原偏头, 不咸不淡地看向她。
    只是这双眸子向来都凝结着寒意，此时目光落在常小优身上，让常小优不由得绷紧了脊背。
    “你怎么这么关心她？”
    常小优玩起了手指：“我我我就是希望咱们剧组可以选中好演员而已。”
    “嗯？”辛野撑着下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说, 这场上其他的演员都不是好演员咯？”
    “不不！我哪有这个意思呀！”
    辛野则一副“我懂的”的表情，朝常小优吐了吐舌尖。
    常小优此时心里憋着被看破后的羞怯，正准备和辛野打闹，却眼睁睁看着辛野一脑袋钻进了姜原的胸怀里，轻巧坐在那冷艳无匹的大美人的腿上。
    辛野单手拉住姜原的领口, 单手撑在她的肩上朝常小优作了个鬼脸。
    身前是清清淡淡的野百合香, 柔软的发丝扫过姜原的面颊, 耳旁传来带了娇俏笑意的呼吸声。
    姜原怔愣了片刻, 直到被常小优的惊呼声拉回神——“小野！太过分啦！居然躲到姜姐姐的怀里去！”
    “好了。”姜原淡淡出声打断常小优。只见她缓缓抬手, 搂过辛野的腰肢，抬眸同怀中的人对视，“别吓到我的小野了。”
    辛野眨巴两下眼睛，搂住姜原的肩颈，听着她的话时不自觉弯了眉眼。
    姜原心情大好，看向一脸幽怨的常小优：“相信阿柳吧。”
    常小优只得闭上了嘴，继续趴在桌子上看着场中。
    约莫十分钟后，陆陆续续有女演员到场内正中展示所排的戏。
    姜原和辛野毕竟在叶老前辈那里闭关过，对《金银错》中角色的情感以及更深层次的东西把握很精确，所以对于演员们演戏时也格外关注。
    看过十组后，有对“玉叶”这一角色有独到见解的演员，也有将“金枝”演得传神的演员，但大多没有达到姜原和辛野内心的门槛。
    直到第十一组上场。
    饰演“金枝”的那名女演员一头齐腰的长直发，被利落捆束在脑后。高马尾的装束配上干练宽松的长袖薄卫衣，倒显得颇为潇洒大气。
    这名演员一颦一笑，都让人挪不开眼，仿佛戏中的金枝不止让玉叶舍不得，也让所有观看的人舍不得。
    辛野看到快结束，朝姜原手里的名单看去。
    这名饰演“金枝”的女演员名叫金菲。
    “金菲？好眼熟的名字。”
    姜原点头：“她前年获得过金棕榈最佳女主角提名。”
    辛野越发好奇了：“她多少岁？”
    “今年28。”
    “这么年轻就获得提名了？”
    姜原笑道：“天赋型演员。”
    直到看完十二组后，阿柳独自一人上场。
    金枝玉叶的故事，早在叶老前辈那里就已经深深体悟过，阿柳几乎在上场站定的一瞬间，便入了玉叶的灵魂，随着这个角色的所思所想开始演绎。
    姜原看见，原本正难以定夺演员的穆三维在看到阿柳的演绎过后显然受到了触动，在名单上画了一笔。
    所有演员演完后，窗外天色已暗。
    姜原看了眼时间，正好晚上七点整。
    穆三维走到二人面前：“两个主演我心里有了人选，现在来商量一下吧。”
    姜原应声，从他手中接来了名单。
    【金枝：金菲】
    【玉叶：叶柳】
    穆三维：“如果你们有别的人选，也说来一起斟酌一下。”
    将名单还给他，姜原给出了一个回答：“看来是众望所归。”
    “这么说，你们的人选也和我想的一样？”
    见姜原和辛野点头，穆三维却并没像过去那样大惊小怪，反而面色越来越沉了下去。
    “很好……这很好，场景费先生也替我们安排好了，在他名下新建起的影视城民国街。服化道也有了清单，其余配角再细细选选，咱们争取这个月月底开拍。”
    虽然此刻确实万事俱备，姜原思索片刻，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份分镜头脚本。
    “我是摄影师，但你是总导演。”说着，她将分镜头递给穆三维，“或许导演对这部片子会有更丰硕的见解。”
    见姜原将分镜头脚本的修改大权交到自己手里，穆三维有那么瞬间的不知所措。
    他很快安定下来，接过脚本。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姜姐姐，有人来电话。”常小优将姜原的手机拿了过来。
    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是安贝。
    姜原接通电话，走到一旁：“什么事？”
    “小姜姜，你们这次走了好厉害的一步棋！”
    “嗯？”
    “你母亲她在法庭上出示了证供，是一份受害者视角的视频，董副局的猪头脸清清楚楚地在视频上！”
    “结果呢。”
    “董副局彻底败了。你母亲这招太狠了，那次去大酒楼她就不是两手空空去的，早就做好了录像的准备，甚至你们当时在医院的时候她就已经联络好了警方，把视频提供给密探，整条时间线都对上了……好厉害的女人。”
    姜原听罢，沉默了片刻。
    “她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达成目的，连自己也甘愿搭进去的人。
    “好了……总之，小姜姜你现在就安心拍电影去吧。法院这边剩下的就交给费先生和你母亲他们了。”
    ……
    电话挂断后，姜原脑海中一片空空荡荡。
    虽然她就做好了成功推翻董副局的准备，但也提前给自己打了很多针预警。
    如果没有成功，等待她们的是更凶猛的报复。或许她们会和过去那些受害者一样，彻底淹没在各种各样的手段里，从此销声匿迹。
    乔吟山会这样藏一手确实是姜原没料到的。
    早知道乔吟山肯定不会让她自己吃亏，却也没想到会有准确无误的视频，还暗中为这证据前前后后谋划了这么多。
    姜原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城市之中霓虹烂漫，星星点点的明光点缀在黑夜里。
    悄无声息地舒了口气，姜原只觉得，身上仿佛卸下了一块巨大的包袱。
    “姜姐姐。”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姜原回过身，只见阿柳收拾着背包，小跑着到她面前来。
    室内开着暖气，这女孩额前有些细汗，面颊上也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受了热。
    阿柳站到姜原面前，憋着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原看着她：“有什么事么？”
    支支吾吾了一会儿，阿柳才缓缓开口：“没……没什么，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好好和你还有小野姐姐说上话。”
    姜原了然，略微点了头。
    阿柳似乎有些尴尬，只得红着脸，朝姜原摆了摆手道声再见，便转身离开了。
    姜原并没有多在意，拿好自己的东西后朝辛野的方向走去。
    辛野此时已经戴好了白色针织绒帽，两只小手揣进衣兜里，静静立在影棚大门口，看着姜原一步步朝她走来。
    那双玛瑙般的眸子忽闪忽烁，像是在说话。
    姜原察觉到她一直看着自己，于是微微垂头：“怎么了？”
    “原原刚刚发呆那么久，是在数星星吗？”
    姜原笑了笑：“你猜我数了几颗星星？”
    “一颗。”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才是你的星星。”
    说完，辛野不满地鼓了鼓脸，勾过姜原的胳膊就朝外走。
    簌簌寒风迎面扑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姜原在风中虚眯着眼，悄悄看向面前这气鼓鼓拉着自己走的醋包，忽然间明白了辛野刚才那番话是在说什么。
    在心里偷笑了一声，姜原一把揽过辛野的肩膀，让她在自己身旁躲着点冷风。
    “走吧这位星星，我们回家。”
    -
    在临开拍前一天，穆三维将整个剧组里的演职人员拉了群，召集大家举办了一场小型开机仪式。
    开机仪式就在影视城民国街外进行。
    从导演、编剧、摄影、演员，挨个上台点一炷香，下台后再由穆三维剪掉红缎连接的纸球，连放888枚礼炮，《金银错》的拍摄正式拉开序幕。
    在大家分散开各自准备和踩点的时候，姜原站在影视城外操.控无人机。
    无人机的拍摄必定要用到这次的拍摄当中，现在使用，是要提前知晓整个影视城的大概结构以及路段。
    根据这大场景的具体模样再和穆三维一起对分镜脚本进行更改，是姜原的首要任务。
    辛野见姜原已经投入到工作当中，为了不打扰她于是悄悄退后几步，转身和演员们探讨剧本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原的手被冷风吹得发冻。
    正准备让无人机飞回降落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姐姐。”
    朝身旁看了一眼，姜原又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遥控器进行召回操作。
    “什么事。”
    “嗯……其实我挺羡慕辛野姐姐的。”
    姜原没有说话。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想要拆散你和辛野姐姐，只是因为之前就一直很仰慕你，总觉得不说出来，以后就会一直烂在肚子里，没有机会了。”
    姜原叹了口气，没有抬头：“可以不说。”
    “不说就太遗憾啦。其实在见到你之前，只有老师才会让我有这样仰慕的感情。我觉得……你和老师很像，都是深藏不露又厉害的人，我很想朝你们靠拢。”
    “我也很敬佩辛野姐姐，她是个很有灵性的人。姜姐姐，你和辛野姐姐也真的很般配。如果以后你们成为顶端的大人物了，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和你们站在一起，像这样和你们在同一个场景工作呢。”
    无人机已经飞了回来，一边发出“嘀嘀嘀”的声响，一边缓缓降落在地面。
    姜原关闭电源，将无人机收回挎包中。
    “为什么这样觉得？”
    “因为……这大概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演电影。”
    姜原抬眸看向她。
    “姜姐姐，《金银错》的戏本是老师的心头肉，我想来为老师实现愿望，好好演一出《金银错》的戏。演完之后，我就回到老师身边照料她，继续把戏台子唱下去。”
    阿柳的神色很认真，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在姜原的印象中，阿柳过去也在演艺圈做过或多或少的尝试，她还为阿柳的广告摄像过。
    如今却是想回到根处继续唱戏了。
    姜原不自觉的和缓了语气：“无论如何，我和小野都会支持你的选择。”
    听到姜原的回答，阿柳眼眶一阵泛酸。
    她凝视了姜原许久，久到阳光自姜原身后斜照过来，渐渐将这冷艳的美人包裹住了一般，阿柳才收回了视线。
    “谢谢你们。”
    -
    最初一个月的拍戏时间，被称为剧组蜜月期。
    剧组里人人都对这部戏投入了百分之两百的热情，昼夜不分地按照剧本和脚本进行拍摄。
    姜原和辛野从早到晚大半的时间几乎都投入到拍摄里，两个人也难得的有了些意见分歧。
    “原原，这一段镜头按三维的版本拍一份试试？”
    “刚才拍的就是三维的版本。”
    “那你的版本呢？”
    “还没拍。如果拍那份版本，上一段戏的景别就不合适了。”
    “这段戏这一版本我总觉得差点感觉。”
    姜原叹气，重新撩起袖子扛起了摄像机，毫不犹豫走上场：“那就连着前一段戏重拍。”
    一番周折之后，拍出一段完全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戏要花费将近五天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阿柳和金菲两位主演也磨合得越来越好，一旦入戏就很难脱离出来。
    昼夜颠倒地忙碌完一个月，个个都已经累得不成样。
    入了夜，姜原和辛野一起坐在房间里反复琢磨着下一段戏的分镜头脚本。
    辛野靠坐在沙发上，敲着键盘在分解剧本中的情节画面。
    而姜原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将原版的一部分分镜擦除。
    重新设计完分镜后，姜原将脚本拿远了些观看，在脑海里设想着画面，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差错。
    “小野，现在这版……”
    回过头来时，只见一头毛绒绒的长发垂搭在沙发上，落下了几缕扫过姜原的大腿。
    辛野蜷着身子，不知何时侧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怎的，姜原忘了自己想说的话。
    辛野的睫毛长长的，像蝴蝶翅膀轻轻颤动。
    上一次如此近的看她的眼睫毛，已是两个月前了。不知不觉间，就连辛野的头发也变长了许多。
    姜原凑近了些，轻嗅着辛野呼吸中弥散的野百合香。只要闻到这阵香味，姜原就没来由的放松下来。
    将手里的脚本放下，姜原轻轻勾过辛野的肩颈和膝盖窝，将她打横抱起。
    这一个多月没日没夜的拍摄，任务量比以往任何一次拍摄都重，让辛野都瘦削了不少。
    心疼的将怀里人紧了紧，姜原轻柔地将辛野放落在床上，搂着她入被窝。
    辛野像是在睡梦中有感应，手臂也钻入姜原怀里，轻柔攀着她的肩颈，像个在寻求温暖小窝的兔子。
    姜原心底软了一片，在那雪白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108  创造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还未穿透云层, 剧组里大家早已围聚在一起安排今天的戏份。
    姜原手下可以分配的帮手，除了常小优外，还有姜瀛洲引荐的一位法国知名的青年摄影师。
    能够掌机的摄影师有五名, 实力都可靠。只要有姜原的分镜脚本在手，基本不用担心。
    今日这场戏，就是当初选角时穆三维挑出来的第一场分别戏。
    阿柳为了演好今天的戏, 一整晚没有入睡。早上见到人时, 一脸的憔悴, 正好符合了戏中玉叶的状态。
    这让本想给阿柳讲戏的辛野少了任务量。
    见辛野看着坐在休息座上出神的阿柳, 姜原也顺着观察了阿柳的神情和举止。
    “她入戏很深。”
    “是呀，”辛野应了一声，“她对剧本解读得太过通透, 这让我有些担心。”
    “担心她日后再也出不来？”
    辛野却没再接着说, 她撑起笑意, 掩盖面容上的疲惫：“今天的分镜脚本我很满意，原原一定要好好拍哦。”
    葱白的小手轻拍了拍姜原的额发，辛野心情大好，转身便溜到演员堆里讲戏去了。
    姜原只得无奈地看着那道溜走的背影, 继续手里调机的工作。
    因为演员情绪调整得当，昨晚的筹备也充分，一整天下来整个剧组的拍摄都出乎意料的顺利。
    除了午餐时中断了一小时的拍摄，全剧组几乎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
    姜原翻动分镜脚本，接下来的几段戏里没有夜景。
    “姜摄影, 我们接下来还需要拍哪部分？”那名法籍摄影师走来询问。
    “今晚应该不会拍夜戏, 具体看导演的意思。”说着, 姜原抬头看向坐在设备前的穆三维。
    只见穆三维毕恭毕敬地站着, 在和身旁一身黑西装的人交谈。
    来者不是别人, 正是费正培。
    注意到姜原在看这边，费正培朝她招了招手，向她示意。
    姜原放下机器，稳步朝费正培走去。
    “你们谈，我先去看看镜头。”
    说完，穆三维面容凝重地看了一眼姜原，便转身离开。
    姜原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她面容无波，抬头看着费正培：“费先生来了多久了？”
    “不久，我来只是看看你们的拍摄进度。”费正培笑得很和蔼，“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认真起来谁都打扰不了。”
    姜原也跟着笑了笑。
    “……行了，我也不是平白来的，这次是想通知你一些事情。”
    见费正培主动提出此行的目的，姜原也收敛了心绪静静听。
    毕竟董副局案件进行了一个多月的发酵，前些日子也结束了最后的庭审，董副局和一部分政界蛀虫落马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你知道的，Joyson为了彻底推翻董副局，拿出一份她亲自录的证据。虽然最后结果也确实像她安排的那样，但是……”
    费正培欲言又止，不自觉摸了摸胸口处别着的雪茄。
    姜原随手在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上点了下，费正培只好干咳了一声，将手背在身后。
    “董副局死到临头想要把Joyson拉下水，和他那伙同伴将Joyson的□□外流。”
    姜原瞳孔微不可察地缩紧。
    □□外流？
    乔吟山那个女人的？
    但很快，姜原就冷静下来：“这对乔吟山来说，处理掉并不是难事。”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费正培从鼻息中重重叹气，“她明知这一切却根本没有采取行动，我看不明白她是否有别的打算。”
    看着费正培焦急得再一次抚上胸前别着的雪茄，姜原注意到他眉间已经拧成了川字。想来费先生对于乔吟山此举，还是担忧多于警惕。
    姜原了然，缓缓敛下眸子。
    “费先生有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我很抱歉，擅作主张让我手下的人把外传的照片拦截住了。哪怕只是以商业伙伴的名义，我也不希望Joyson如此自暴自弃。”
    姜原“嗯”了一声：“费先生请放心，乔吟山只是在试探罢了。”
    费正培懵：“试探？”
    沉默了许久，费正培那属于商人的大脑才总算回到正确的思考道路上。
    因为和乔吟山合作推翻董副局，让本就因为歉疚而对乔吟山疏于防备的费先生更加疏忽。他现在看待乔吟山近乎同伴，完全忘记了对于乔吟山来说，他是个十多年来的敌人。
    颇为遗憾的将胸口处的雪茄取出，费正培捏着雪茄朝姜原挥手。
    “打扰你了，我明白了。”
    说完，他就在姜原的视线中转身离开。雪茄随着他的步子走远，一点点缭绕出朦胧的烟圈。
    姜原也随即转身，走回自己掌机的位置。
    脑海里如今闪烁的都是乔吟山的所作所为。
    她和这个女人亦敌亦友，不像亲人却有血缘。乔吟山想要做什么都与她姜原没关系，可姜原却本能的被乔吟山牵动情绪。
    方才费先生说的那件事，如果不是因为对乔吟山的了解，姜原险些也开始担心她了。
    就像之前，乔吟山以身涉险将自己送到董副局的虎穴之中，姜原明知她不会平白把自己送去，却还是忍不住担心，拼了命地想去救她。
    人真的是很复杂的生物。
    姜原连自己也捉摸不透了。
    -
    拍摄的时日一天天流逝，在多种版本的尝试中，《金银错》全片渐渐有了完整的轮廓。
    最后一场戏的最后一个镜头，夕阳在远山处留下斑驳碎金。遭受红/卫/兵□□的金枝发丝凌乱，面容上的妆被火焰的灰烬污染。
    她的眼中倒映着如火的夕阳，面对必然颓败的命运，仍然不屈不折。
    由于演员的情绪到位，姜原这一镜头始终没有结束，甚至一个镜头从人物近景不知觉间延展到了大全景的夕阳。
    这一神乎其技的镜头被创造了出来，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穆三维惊醒过来，喊了cut，倒回去重放时，才发现姜原在这场戏用，仅仅用一个镜头创造了电影拍摄历史上艺术与创造并存的绝技镜头。
    “姜姐姐！”常小优张大了嘴，满脸都是受了震撼地不可置信，“你刚才那个镜头……绝了啊……”
    包括那名法籍摄影师，甚至其他摄影师，除了惊愕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样一个从人物过渡到大全景的完整镜头，经历了景别、主体、曝光以及一系列参数的巨大变化，却在姜原手中毫无瑕疵的展现了出来，并牢牢把控住场景中的人物情绪。
    如此这般，除了佩服与惊叹，所有的称赞都仿佛不足为道。
    就连姜原本人，在运镜结束后喝水时，胸腔都止不住的砰砰直跳。
    辛野凑到她身边，拿出早已备好的毛巾替她擦拭汗水。
    “原原辛苦了。”
    “嗯，”姜原将水瓶盖拧紧，“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如果剪辑师积木不需要任何补拍的镜头，目前所有的拍摄都已经圆满完成。
    辛野朝仍坐在导演椅上目瞪口呆的穆三维呼喊：“导演！我们杀青了吗？”
    “啊……？”穆三维忙回过神，朝四周看了一圈，看到金枝被阿柳搀扶着站起身来，才连忙开口，“杀青了！《金银错》，杀青了！”
    “杀青了——！！！”
    “……”
    整个剧组，经历半年多的拍摄，彻底结束了工作任务。
    -
    八月。
    野火小酒馆内。
    混合了京腔的主题曲在酒馆内循环播放，第二层的雅座上，团团围坐了两圈年轻人。
    姜原的头发长了许多，发梢处微微外翘，显得颇为慵懒。
    此时她正阖眸倚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目养神。
    “嚯——牛啊！”
    积木周围围了好些人，一起看着电脑上收到的邮件。
    “怎么啦？”辛野好奇，凑了个脑袋也跟着看。
    “姜姐姐创造纪录了！”积木啧啧感叹，伸着指头挨个数，“让我来看看有几个奖项了，一个两个三个……七个了！”
    一旁的阿柳惊喜的鼓掌：“好厉害！就靠这一部电影竟然一口气拿了七个大奖！”
    姜原闭着眼，明朗的五官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看上去仿佛冷淡得并不是她自己获奖一般。
    “小野也厉害啊，”穆三维数着数，“这里有六个剧本奖了。咱们的演员也拿了三四个最佳女主最佳女配。”
    辛野在积木的电脑上来回看着：“三维也拿了三项最佳导演，这次穆叔叔可不会揍你啦！”
    四周一片大笑声。
    获得这么多奖，归功于穆三维在公映之前当了次“海王”，把《金银错》这一部电影给各种各样的电影比赛电影节投了个遍。
    投了那么多，自然得到的青睐也不少。
    但真正的重量级奖项如今迟迟没有动静。譬如柏林金熊，譬如戛纳金棕榈，再譬如奥斯卡。
    “咱们现在能拿这么多奖项，说不定……会被金棕榈看上吧？”积木有些沾沾自喜，左右巴望着。
    一时间，整个雅座上的气氛沉寂了下去。
    虽说大家都是年轻人，这些小型比赛的奖还可以口嗨，但是金棕榈……
    “唉……”穆三维叹了口气。
    “叹叹叹，叹什么气！”积木一巴掌拍到穆三维肩上，“你不会对咱们自己的片子还没信心吧？”
    “我……”穆三维组织了会儿语言，“主要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你不会没有给戛纳发送竞赛申请吧！”
    穆三维一把推开聒噪的积木：“你别打岔！我是没有把握！！”
    姜原也总算睁开了眼睛，倒了一杯果酒喝起来。
    “如果这周内我们还收不到戛纳电影节的邀请函，就意味着我们和金棕榈无缘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拉快了些进度，不想老写影片内容，那样就写得太水啦。
    109  扫墓
    一周。也就是整整七天。
    早在影片公映前, 穆三维就海投了所有电影节奖项。其中重量级的电影节日期最近的，就是戛纳电影节。
    如今距离法国戛纳电影节的开幕仅有两周。
    如果最后一周戛纳的邀请函仍然杳无音讯，那么今年《金银错》这部电影, 算是与金棕榈失之交臂了。
    “没……没关系吧，”积木见大家忽然认真起来，他也不好厚脸皮, “金棕榈那么难拿, 现在八十多届了, 咱们华国也只拿到过一次……我们还只是一群牛犊, 专门供给那些参展的大佬们切的菜。拿不到……也无所谓啊。”
    他越说，大家的气氛便越发沉重。
    辛野鼓了鼓脸，坐回姜原的身边。
    “其实我觉得能拿到那些青年电影节的奖项就已经很满足了, ”一旁的阿柳举手发言, “金棕榈和金熊奖还是别奢求了吧……”
    不知怎的, “拿不到金棕榈这样的大奖”成了剧组里大家的共识。
    姜原静静听着，晃眼间注意到坐在侧面的金菲，她一声不吭安静坐着，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金菲, 你觉得呢？”
    听到姜原叫自己，金菲缓过神来，将手里的杯子握紧几分。
    “我想，各位一定是谦虚了。”
    话说得很礼貌很有情商，但明白人都听得出来, 是在说大家对自己没自信、太怯懦罢了。
    “可以了, 就按姜原说的, 咱们等这一周看看吧。”穆三维下达指令, “只要能得到邀请函, 咱们的片子至少就会有一项提名。哪怕只是个提名也值了，我们还年轻。”
    姜原笑了，应声道：“是啊，我们还年轻。”
    -
    因为这半年来忙得昼夜颠倒，姜原和辛野的生活作息已经乱了套。
    辛长远自从董副局落马、内娱头条被一锅端后，开始潜心做回一名人像摄影师。
    但更多的，是担当起亦父亦母的角色，开始紧盯姜原辛野混乱无比的生活作息。
    夜晚23点整。
    正在和辛野一起商量新剧本、绘制分镜头的姜原，耳朵边传来一遍又一遍敲门声。
    房间外是辛长远的吆喝：“小姜！小野！赶紧睡觉了！”
    辛野连忙翻身下床，将房里的灯灭了。
    “睡啦睡啦！别催啦！”
    姜原眉眼含笑，看着这父女俩隔着一扇门的对峙。
    等到确认辛长远不在房门口后，辛野才长长舒了口气，缓步摸回床上。床边的两盏小夜灯姜原也已经打开，如星空般的幽蓝色漂浮在房间里，点缀着些许银色的五角星。
    “爸爸他走了，来，我们继续看看下一段戏。”说着，辛野将剧本又翻了一页，晶亮的眸子里仿佛倒映着星星，“你看，这一部分的戏主角不是主要人物……”
    姜原静静听着，垂眸看着眼前女孩灵动纯净的模样。
    一缕缕卷发垂落在耳旁，随着她说话时的频率微微摇动，很是认真。
    银光勾勒出辛野面庞的轮廓，月色般柔和的银色线条，一直延展到发丝边沿，就连肩部也映着温柔的颜色。
    姜原看得出神，不知觉时，那双晶亮如玛瑙石的眼睛就同她对上了视线。
    “怎么了？原原没有听明白么？”
    姜原摇摇头，目光依然落在辛野的眼中。
    “我只是想起《金银错》里有一段玉叶的单人戏，或许会有更好的拍摄方法。”说着，姜原微微抬手，撩起辛野鬓旁发丝的末梢。
    辛野不自觉地心跳一骤。
    银月般的辉芒落在姜原向来冷漠淡然的眼眸中，她的头发长了许多，乌黑如墨的发丝与那双眉眼仿佛是天然的雕饰，冷艳而让人移不开目光。
    “玉叶在离别时，应该如月色般静谧。”那双眸子锁定着辛野，“就像现在的你。”
    心跳扑通扑通地加速，姜原的话同她的神色一样认真。
    辛野强压住内心的起伏，凑近了那冷艳美人一些。
    “你是说，用夜戏和月光来衬托么？”
    “嗯。”姜原点头，“可惜当时布景的地方没有更为空旷的场地，月光不能完整描摹玉叶的轮廓。”
    “那好办呀。”辛野笑眯眯的，翻开剧本的某一页，“我们现在说的这个剧本里也有主角的单人夜戏，说不定会很适合呢。”
    姜原顺着她的指示看去。
    文字逐渐在她的脑海中变成一幅画面。
    一个少女，长发轻动，在盛夏漫山遍野的山坡上被一大片银辉包裹。明亮的轮廓下，是温柔的颜色。
    姜原笑：“嗯，很有画面感。这一段的分镜敲定了。”
    辛野“嘿嘿”笑了两声：“原原的想象力真好。”
    “因为有源源不断的灵感。”
    辛野没再追问，内心满意地躺倒在床上，面容上都是沉醉：“原原这么说，忽然间就让我的主角好像变成了月亮呢。”
    “变成月亮，那多寂寞啊。”
    “但是很温柔啊。”
    辛野歪着脑袋看向她，鬓发从唇角轻盈掠过。
    “就像原原一样，很温柔。”
    ……
    -
    第二日，艳阳高照。
    暑气炙烤着大地，热气扭曲了万物的形状，扑棱棱地往半空汇聚。
    辛野“刷拉”两下，熟练地拉上客厅窗帘，打开投影仪，拿出一瓶旺仔一瓶果酒，一步蹦入柔软似棉花的沙发里。
    姜原则调整了空调温度，从厨房端来切好的冰镇水果，倒入酸奶叉上叉勺，走到沙发边喂辛野吃了口哈密瓜。
    她问：“辛叔叔和大哥呢？”
    “爸爸他出去采景去啦，记者的习惯还没改过来呢。”辛野吧唧着嘴，“哥哥好像去进修了，听说华天娱乐已经准备给他出专辑了。”
    姜原点点头。
    自从董副局事件彻底解决后，似乎身边的人都在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仇恨蕴藏着无穷的动力向前走，但了结仇恨才会让人学会用心的生活。
    如今乔吟山的电影帝国虽然仍然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好在童谣的剧组还有其他青年人的剧组也拿下不少奖项，创造出许多备受青睐的作品，倒也让乔吟山在国内的影视业有不错的发展前景。
    辛野上下翻动投影仪上可观看的影片。
    “原原，有没有想看的电影啊？”
    沉吟了片刻，姜原答：“看看卢耶夫斯基的《创伤》还有赵导的《夜帘幽梦》。”
    听到这两部电影和这两位导演的名字，辛野眨巴了几下眼睛，很快反应了过来。
    “这好像是去年和前年金棕榈的最佳影片吧？”
    “嗯，如果看完时间还充裕的话，再把近几年金棕榈的获奖影片都看看。”
    “没问题！”辛野一口应下。
    现在大家的目标就是离得最近的戛纳电影节。要想知道《金银错》获奖的概率，首先就要知己知彼。
    影幕上，电影开始一帧帧放映。
    在此之前，姜原和辛野其实就已将这些获奖影片看过至少一遍。
    以前看是抱着欣赏艺术、学习前辈的心态去看的。
    而这次，是抱着作为“对手”的态度去琢磨对方影片与自家影片的差异，从而作出判断。
    每看完一部分，姜原辛野便会暂停，探讨影片的优劣，同时比对《金银错》的优点和欠缺。
    一直到太阳西斜，渐渐落入半夜，辛长远开门进家时便看见她俩坐在沙发上，一边放着影片，一片讨论得热火朝天。
    “唷，你们这是在吵架？”辛长远觉得新奇，将相机包放在一边看着她们。
    “没有没有！”辛野摆摆手，“我们在讨论去年获得金棕榈最佳剧本的电影到底哪里好，我和原原意见不一样。”
    “嗐，我说呢，你俩感情好的怎么忽然就吵架了，我还白担心。”
    姜原只得无奈地垂了垂脑袋，喝了一口瓶中的果酒。
    “你们也不要忙太晚了，看完这部就早些睡吧。小野，后天还要去给妈妈扫墓，千万别忘了。”
    “欸！知道啦！”
    听到这，姜原神色微怔。
    她看向辛野：“扫墓的事情怎么不和我说？”
    “没事啦，这是每个月的惯例。就算我有事去不了，爸爸和哥哥也会带上我的份去的，不用特意告诉你呀。”
    “不是的，这很重要，”姜原拉过辛野的手，紧握在掌心里，“我想后天陪你一块去。我想见见你的妈妈。”
    辛野的眸光微微闪动。
    那原本浮在面容上的笑容也僵了几分，而后缓缓淡了下去。
    一股暖意在心底流淌着，辛野复而勾起唇角，眉眼带着笑意，重重点了头。
    “嗯！也带原原去见妈妈！妈妈一定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
    市郊，陵园。
    进了陵园外门后，姜原跟在辛长远辛田辛野的身后，迈步走上后山的石阶。
    大片的茂林分列在道路两旁，一排排陈列开的陵墓仿佛镶嵌在这座天然的山林，隔绝闹市的喧嚣。
    清风轻轻抚来，吹散了姜原埋头走路时的认真。
    此时走了约莫百来步，一行人转向走入这一排的道路。
    石台布满灰沙的陈旧味道，混杂着淡淡的松香，仿佛将离人的思念塞满了大脑和胸腔。
    辛野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点缀着满天星和白色雏菊，清浅疏淡的香味顺着风吹漂浮，一点点弥散在空气里。
    四人在一座堆满了花束和水果食物的陵墓前止步。
    【神女施青菏之墓】
    “这个公墓是妈妈的粉丝们合资买下的，年份很长很长，长到我们或许都活不到的年岁。”辛野说着，躬身将花束放在墓前。
    一捧捧新鲜娇.嫩的花束，看上去才送来不久，就连水果也都新鲜没有腐坏。
    “看来每天都会有人来看望施前辈。”姜原道。
    辛野点头：“是呀，每年，每天，都会有许多人缅怀妈妈。”
    “青菏她一直被人记得。”辛长远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一直都会被人记得。”
    只有辛田沉默不语，拿着工具仔仔细细在陵墓周围清扫灰尘。
    青苔和爬山虎已经生长在角落的地方，辛田也一丝不苟地打扫干净。
    出于尊敬，姜原也把买好的礼品放在墓边，默哀般垂首静立。
    她在心里默默向施青菏表达缅怀，悄无声息地告诉她辛野一切安好、十分优秀。她希望自己能够一直陪在辛野身边，一直让辛野快乐下去。
    谢谢施青菏，能够将这么好的辛野送到这世界上。
    一阵风忽然转急，倏忽间便穿过几人的发丝，向日葵的花瓣也在风吹中频频点头。
    风声呼啸在耳畔，仿佛在温柔的低语。
    姜原静静感受着，静静看着墓碑上那噙着温柔笑意的美丽女人。
    风住了，陵墓周围也清扫完毕。
    辛野的手机开始振动，她放下工具拿出来翻看，眼眸逐渐睁大。
    辛田注意到她的表情：“怎么了小野？”
    辛野慌忙抬头，看了看辛田，看了看辛长远，又看向姜原。
    “原原，三维发来了群发通知……”
    “我们……我们好像……”
    “要去法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金棕榈一般是5月份，审片时间也没那么短，出于剧情需要才更改了哈！
    卢耶夫斯基这个导演名字是我胡诌的=3=大家也别当真哈哈哈哈

110  戛纳
    【穆三维：收到了十张邀请函, 咱们片子得了提名。大家这两天好好整顿一下，一起坐后天早晨的航班。】穆三维的群发消息发出来后，剧组的通讯群聊彻底炸了锅。
    从陵园离开后, 辛长远连夜给辛田辛野打包行李，而姜原也回了自己的公寓整顿行装。
    当姜原收拾完行李放眼看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夜景时，忽然便觉得自己身处的一切都是虚浮的。剧组真的得了戛纳的提名, 却仿佛没有任何实感。
    她早在拍摄的过程中就将自己的全身心交托了出去。能不能拿到金棕榈其实并不重要, 也全然没有期待。
    甚至可以说, 剧组的影片拿到戛纳电影节的提名算是意外的惊喜。
    -
    临行前一天, 姜原去了姜瀛洲住的胡同大院。
    刚停车，就碰见杜姨从大宅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根木头缕条捆束的扫帚, 站在大门口呼啦啦地清扫灰尘。
    见到一身简单装束的姜原, 杜姨一如往常地被她的气场震慑, 忙收拾好东西迎上来：“小姜来了。”
    接过姜原买好的礼品和京八件，杜姨忙不迭往宅院里跑。
    “老爷子！小姜来看你啦！”
    姜原一语不发，沉默地迈着步子上梯阶往屋里走。
    半年多来忙着拍摄，陪伴老头子的时间本就稀少。如今得了戛纳的邀请函, 临行前匆匆赶来看他，这让姜原自己心里说不出的苦涩。
    该怎么告诉老头子呢？
    告诉他剧组得了戛纳电影节的提名，即将启程前往法国了吗？如果只是提名没有获奖，全剧组都陪跑了一趟，会不会让老头子失望呢？
    昨夜还觉得获奖与否并不重要, 今天来见老头子忽然便生起几分忧虑。
    如果没有什么收获, 只怕还浪费了这些陪伴老头子的时间。
    屋子正堂前的红木门大大敞开, 正对着院门, 姜原隔着十来步便看见姜瀛洲躺在摇椅上, 悠哉游哉地喝着杯橙汁。
    “唷，”见到姜原，姜瀛洲微微调整了摇椅靠背，朝她招招手，“这不是我那失踪半年的混账孙女嘛。”
    姜原：“……”
    刚刚还在心里觉得对不起这老头，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杜姨也端了杯橙汁过来：“老爷子最近特别爱喝橙汁，怎么也拦不住，屋里的饮料几乎都改用橙子榨汁了。”
    “谢谢杜姨。”姜原接过来，坐在一旁看着姜瀛洲，“段医生允许你喝这么多橙汁吗？”
    姜瀛洲“哼”了一声，满脸的傲娇：“老段说了，我现在的身体除了油腻辛辣少吃，其他的都不忌口。”
    姜原抿了口橙汁：“难怪你这么敢折腾。”
    姜瀛洲的表情很是得瑟。
    他看了看闷头只顾喝橙汁的姜原，两个人的交流短暂停顿了下来。
    一时间只听得见果汁流过喉咙的咕嘟声，还有厨房里杜姨唰唰拿着锅铲炒菜的声音，菜香顺着门路飘了出来。
    “大半年不来看我一眼，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姜瀛洲坐在摇椅上，两手把橙汁捧在怀里，看上去颇有几分责怪的意味。
    姜原沉吟了片刻，摇摇头：“没事，就是忙完了，想过来看看你。”
    “行吧，”姜瀛洲耸肩，“我孙女是大忙人，我老咯，孙女连忙些什么都不会给我这老头子分享咯。欸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完，老头子又喝了口橙汁，“啧啧”几声。
    姜原看透他，无语道：“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那你倒是老实跟我讲讲，今天来找我做什么？”姜瀛洲“哼”了一声，“就算你不说，电影局和国摄协那边也会有人给我传消息。你啊你，可别让我从别人那儿知道些什么。”
    姜原依然闷闷的：“总之没闯祸，你放心。”
    “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姜原同姜瀛洲对视许久，才干涩地开了口：“明天我们就要去戛纳了。”
    姜瀛洲眨了眨眼睛。
    “好事儿啊！”他一拍大腿，手里的橙汁都险些没拿稳，“能去戛纳电影节，说明你们的片子至少有一个提名，这对你们这些年轻人来说不该欢天喜地开庆功宴吗？怎么在我这儿死气沉沉的？”
    “……”姜原一时间又说不出话来了。
    想了想，她接着说：“我有几个担忧。第一个，这次影片，费先生给我们提供了很有力的资金帮助，给我们搭建了一个影视城，连演员的片酬也是有费先生的制片方解决的。”
    她垂眸，不敢看姜瀛洲：“我担心老头子你会介意费先生的帮助。”
    姜瀛洲锁着眉头，凝视她半晌，缓缓舒了口气：“第二个担忧呢？”
    姜原没说话。
    姜瀛洲：“我来猜猜……你是怕拿不到奖，陪跑一趟？”
    姜原依然没说话，只微微抬头看向他。
    “哦——说漏了，你不是怕陪跑，你是怕我这把老骨头对你失望，是不是？”见姜原这副模样，姜瀛洲也算是明白了。
    毕竟是养在身边这么些年的亲孙女，到底还是知道她心底想的些什么。
    “原原呐，”姜瀛洲深吸了一口气，躺在摇椅靠背上，“你难道没发现，一直以来你总是在顾虑我的感受吗？”
    “你总是这样在乎爷爷，会让爷爷心里有压力、让爷爷身上担子重的。”
    “你知道我那些摄影圈的朋友们都是怎么评价你的？都说我是上辈子积了德换来这辈子有个这么棒的孙女。你啊，是所有人眼里的天才，也是老头子我心里的骄傲，明白不明白？”
    姜原一语不发，静静听着。
    姜瀛洲似乎有些疲倦，又像是在回想什么。他靠在摇椅上，语气和缓沉稳地说了许久，说了很多很多心里话。
    他提起姜原小时候的事情，说起她第一次碰相机就摁下连拍键导致内存卡爆满的糗事。
    还提起姜原少年时参加比赛从没输过，结果因为最爱的镜头碎裂了而嚎啕大哭。
    他还说起姜原拿了环球摄影最佳新人奖后被舆论推上了风口浪尖，骂她的人嘴里都带着刀子，可她依然无动于衷，就好像那些刀子并没有捅在她身上……可她最后却是因为别人破坏了她的设备，而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动怒。
    这一整天，老头子告诉她的东西很多，但是很简单。
    “你啊，生来就是属于摄影的，你就是摄影界的宝藏。拿不拿得到奖，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夜色渐深，姜瀛洲坐在轮椅上，送着吃完晚饭的姜原到大宅门口。
    目送着姜原坐上了驾驶座，姜瀛洲叫住她。
    “原原，你记住了。”
    姜原偏过头来，越过车窗看向他。
    “你也是爷爷的宝藏。拿不拿得到奖，都是爷爷最心疼的宝藏。”
    ……
    -
    八月中旬，尼斯机场。
    晴空万里。
    机场内人头攒动，以欧洲白种人为主的机场内，来来往往传来嘈杂的声音，时不时会有航班延误的西装商人用彬彬有礼的法语破口大骂。
    出口接机处，一排排花簇装饰的围栏边，不少法国本地人或慵懒或焦急地停靠，等候着各自正在等待的人。
    机场内的播音员依然在不停播报，超大LED屏幕上的奢侈品广告也在不间断播放。
    恍惚间，似是有人惊呼一声。
    只见一个头发如海藻般柔顺秀美的东方少女步伐轻盈地走出候机厅，一身素白的齐膝连衣裙点缀着简约的藏青色中式青花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间，都仿佛齐聚了天地之间的三分灵气。
    只听她朝身后招手轻笑：“原原！大家！快出来！到戛纳的机场巴士要发车啦！”
    姜原脖子上挂着辛野亲手给她挂上的粉色小电扇，她无奈的弯着嘴角，将发丝拢在耳后，拉着一黑一白两个行李箱朝前走着。
    因为习惯随身携带相机包，姜原这次此出行穿得也比较简约风。安贝特意安排自家服装设计师替姜原安排了几套风格一致却不重样的、独一无二的服装。
    安贝美名其曰：让自家设计的牌子也沾沾姜原的喜气。
    看了眼身上藏青色丝绸V领衬衫还有侧分式黑色围纱垂裤，姜原只得庆幸这是夏天，至少颜色看起来比较凉爽。
    身后的金菲看着这向来寡言又高冷得不近人情的大美人，不由得上前来打趣。
    “真看不出来，姜摄影，这个粉色的小风扇和你还蛮搭的。”
    姜原垂眸看了眼这个小风扇，把柄处还贴了镶着水钻的白色猫猫头。
    她眉眼间不知何时温柔了下来，嘴角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是，我挺喜欢。”
    金菲算是明白了，自己无形之中被姜原和辛野猛猛秀了一波。
    由于机场巴士上几乎坐满了人，最终还是大家AA包下了几辆出租车，赶着50分钟的车程抵达戛纳影节宫主会场外围。
    在影节宫外的红色围栏标志处签到登记后，电影节的工作人员查验了剧组大家的身份证件以及护照，安排了人手来指引大家前往主办方安排的七星级度假酒店。
    因为颁奖明日才正式开始，今天的主会场还没开放。
    沿着滨海小道走，习习温凉的风从地中海上拂来，天高云阔、海水深蓝的景象下，积木还有几位组员已经哇哇惊叹。
    辛野挽着姜原的胳膊，虽然没有发出声音，眼里却全是好奇。
    “想去玩海？”
    辛野猛猛点头。
    姜原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今晚主办方有一场海滩上的接风宴，我们一起去吧。”
    “嗯！”
    “啊啊啊——”身后的积木嚎叫起来，“我看到了我女神！我女神啊！她也来戛纳会场了！”
    穆三维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能不能别嗷嗷乱喊，这是在别人地盘上，丢死人了！”
    四周一片哄笑声。
    走在最前面领着大家前往度假酒店的工作人员也忍俊不禁。
    直到回到房间收拾完毕，大家又聚在一起在酒店餐厅里粗略用了些法式西餐，便直奔海边的接风宴去了。
    宴席上是淋了红酒的大牛肉串，火烤鳕鱼，红椒鱼泥……混杂着迷迭香和月桂的香气，咸湿的海风味融入海鲜之中。
    辛野吃了几大串，便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往海边冲刺。
    姜原照常拿着相机搜索辛野开心玩乐的模样，听着身边一起努力的朋友们打打闹闹的嬉闹声。
    无论明天是怎样的结果，今夜都要尽情欢乐。
    ……
    纵情享乐的后果，就是每个人都筋疲力竭。
    等到大家回到电影节安排的度假酒店时，月亮也已经躲入云层之中。
    姜原和辛野沐浴完，洗去身上海水的咸湿味，香喷喷地钻入被窝。
    肢体与肢体轻抚与厮磨，每一寸的肌肤和每一个落下的亲吻都在海水海风中悄悄隐匿。
    直到面容上的潮红如海水退潮般消去，才算进入漫长的夜晚。
    姜原轻轻将辛野搂入怀里，抚摸着她肩颈处蝴蝶似的暗红印记。
    她的目光渐渐落在被海风吹拂的帘幔下，看着银色的月光洒满地面，落在起了皱痕的床被上。
    一觉醒来，就是剧组大家等待已久的电影节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14号，进入结局章。
    春春14号也要过生日啦！
    111  结局
    早上8：00。
    在度假酒店外的集结点, 陆陆续续有数十辆电影节专车停靠。两百米长的红毯自电影宫上的台阶不断延伸，一直来到集结点的起始处。
    姜原扶着辛野，稳步坐上专车。
    剧组一同前去的10人都一道坐入同一辆车, 在红毯上匀速行驶。
    车窗没有拉开，红毯道路两旁游人如织，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聚集在道路边向红毯内观望, 试图从严严实实的车窗里捕捉到某些备受关注的大人物。
    这一刻, 剧组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世界对电影的尊重。
    “稍候在台阶下的最后三十米内会有供媒体拍摄的位置。金菲, 叶柳, 做一下准备。”穆三维翻动着流程手册，提醒道。
    金菲和叶柳同时点头，身旁的后勤组员正在为她们的妆容做着最后的布置。
    戛纳电影节的红毯礼仪, 对于姜原辛野这一类幕后的电影工作者来说, 并不是她们需要亮相的地方。专业的位置留给专业的演员们去收集视线。
    在抵达台阶前30米时, 穆三维作为导演，率先领着自己的剧组成员们下车，稳步朝电影宫台阶走去。
    因为电影节的庄重肃穆，所有人都穿着礼服, 穆三维积木也难得一次打上了领结。
    姜原的礼服是修身的藏青色青花瓷纹拖尾裙，深V的领口设计展露出她疏朗的肩线与白皙如玉的锁骨，腿部如美人鱼鱼尾的曲线设计更衬得她的双腿修长纤细。
    整条礼服没有繁复的装饰，却硬是在姜原身上传出了无与伦比的冷艳与性感。
    两侧的媒体团有大波人聚集在最前方拍摄各个剧组的演员们，当姜原在其后沉声走过时, 大半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她是谁？”
    “是哪个剧组的新生代女明星吗？从未见过！”
    “……”
    前一组被抢走风头的女主演一边行礼, 一边回头来看, 究竟是什么人一出现就能夺走大半的目光。
    只见那一头黑发慵懒勾勒在耳后的冷艳美人目不斜视, 紧紧牵着身旁素纱青花纹的白裙少女。
    两个人一冷艳、一超尘, 仿佛两颗超脱世俗的双子星，一时间让海量的快门声对准了她们不断响起。
    姜原察觉到周围的目光，侧身到辛野的耳边。
    “我们走快一些，避开媒体。”
    辛野点点头，抬手挽过姜原的胳膊，两个人跟着穆三维他们脚步不停往台阶上走。
    金菲见她们率先离开，放松般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她俩没走，真不知道现在这区域还属不属于她们这些女演员了。
    入了电影宫内，查验完邀请函和证件后，姜原等人来到了剧院影厅。
    偌大的影厅内，巨大的光幕呈现在金碧辉煌的舞台正中，反射着水晶般剔透的光泽。主创团队们的座位位于观众席靠近舞台方的正中间，每当有团队入场，都会有专属的介绍词在影厅里随着音乐回旋。
    “欢迎《金银错》主创团队入场——”
    连绵轰动的掌声响起，如海浪般在影厅中扩散开。
    场内后方和侧方有不少并非主创团队的观众们，都是花了高价买下入场券的游人或电影爱好者、粉丝等等。
    经久不断的掌声，是他们给予电影工作者的最高敬意。
    在路过侧方席位时，姜原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乔吟山。但因为要寻找标了自己名字的座位，她不得不移开视线。
    待到所有参与竞赛单元的主创团队们落座，影厅的灯光缓缓暗下，引导观众们的视线汇聚到舞台上。
    舞台上的巨大光幕弱化光斑，渐渐形成了电影影幕的模样。
    接下来要放映的是颁奖典礼的开幕影片。
    被选中的开幕影片，一般而言是参与竞赛的作品中最符合金棕榈本年度主题的影片，与获奖无关，却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
    入选的是一位意大利导演的悬疑片，全片以油画般的美学质感讴歌了女性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强大力量。
    影片播放完毕，场内掌声雷动。
    辛野受这影片的震撼，依然不忘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开始分析记录。
    一旁积木的声音幽幽响了起来。
    “姜姐姐……我总感觉咱们能拿到提名，是走了大运了。这开幕影片都这么新潮厉害，那我们的对手岂不是……更牛？”
    姜原点头：“我们的对手都是影视圈内顶尖的创作者。”
    积木受了刺激，一口气险些没吊起来。
    “不过，”姜原的目光落回渐渐亮起的光幕上，“我们也不差。”
    随着音乐的切换，标志着巨大金色棕榈叶的光幕正中央缓缓走出一位女主持人，是曾被时代周刊评为“地球最美面孔”的法籍女演员。
    “各位令人尊敬的电影工作者们——”
    “欢迎来到一年一度的戛纳电影节，共同迎接这场美妙的电影盛宴。”
    主持人几句简单的对白，落入台下观众们耳边的翻译器中，渐渐掀起了整个影厅热烈的气氛。
    她将本年度金棕榈奖的年度主题阐述过后，活跃着场内的氛围，一时间多了许多笑声。
    “现在要颁发的是本年度‘金摄影奖’，有请颁奖嘉宾上台。”
    只见一位发丝如雪般亮白的女士走上台，面容上苍老的皱纹依然抵挡不住那份卓越的才情和美丽。
    “各位好，我是国际摄影协会主席米兰·奥斯汀。”
    听到这个姓名，姜原瞳孔微颤，朦胧间似乎想起来在哪里看过。
    然而还没等她回想起来，这位漂亮女士就宣布了奖项得主——
    “本年度的金摄影奖，将颁给一位迅猛生长的天才摄影师，她是卓越的女性，是未来当下摄影界耀眼的宝藏——”
    “恭喜你，来自华国的姜原小姐，获奖影片《金银错》。”
    掌声轰然雷动，就连身边深知姜原一定能获奖的辛野，此时此刻也激动得拥住姜原。
    她的眼尾湿润一片，同姜原相拥的身躯轻轻颤动。
    “太棒了！原原！”
    姜原缓缓回抱着她，亲亲吻去她眼角的泪迹。
    漫天的灯光如星星的注视一般，笼罩在姜原的身上。她在辛野的推动中离开座位，迈着每一个虚浮又沉重的步伐朝舞台上走去。
    四面八方的闪光灯此起彼伏，不少人和媒体惊叹——
    “这样风华绝代的美人，竟然是一名摄影师！”
    “是她！那位不愿在红毯上驻足的女性！”
    一直走到台上，姜原每个角度的风姿都被人尽收眼底。
    如果不是因为官方的资料上注明，姜原是一位年仅21岁的华国摄影师，所有的大腕们几乎都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如此年轻又冷艳的女子。
    身后动态的LED屏幕播放了一个《金银错》节选。
    画面中的镜头运用仿佛脱离了时空的限制，仅仅一个落幕的镜头，便在一气呵成中完成了影片最耐人寻味的主题升华。
    实力之强劲、运镜之流畅，无一不在告诉观众席上的所有人——
    ——这是一名天才摄影师。
    掌声在光幕映射中越发雷动，给予着姜原崇高的敬意。
    米兰·奥斯汀将手里的金摄影奖杯双手递向姜原，看着这故人的孙女双手接过。
    姜原的面容依然淡然，可眸底却早已汹涌澎湃。
    “早在两年前，姜原初次在国际摄影圈内崭露头角时，我曾对我的一位老朋友说：她一定是未来摄影界最耀眼的星星。如今，我说对了。很荣幸在这个舞台上和你见面。”说着，米兰向她伸出手。
    姜原再同她回握致谢时，才恍惚间想起来。姜瀛洲之前委托付妤转交给姜原一枚徽章，那枚徽章的背后印刻着一个法文姓名“米兰·奥斯汀”。如今这枚徽章依然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姜原身边，而赠送徽章的人此时此刻也站在她的身边。
    “很感谢您，奥斯汀夫人。”姜原深深俯首，持在怀中的奖杯熠熠夺目。
    “感谢组委会的认可，让我今天可以站在戛纳电影节的舞台上。”
    台下的辛野静静听着，目不转睛看着舞台上仿佛闪闪发光的姜原。
    一旁的穆三维和积木都很紧张。
    “三维，你提前给姜姐姐备好台词没有啊？她可没有讲获奖感言的习惯啊。”
    “这你问我？得问小野啊！”
    剧组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放在辛野身上。
    只见辛野摇了摇头，静静注视着舞台上的姜原，目光里是掩藏不住的喜悦：“放心吧，原原有分寸的。”
    “我将在未来一生的摄影中，尽我所能为更多的现象发声、为更多的美好记录。我愿为这个长久伴随的行业付出我生命历程的二分之一，并且从不后悔。”
    听到姜原的发言，米兰调侃着：“还剩下的二分之一生命，看来摄影行业是没办法得到这位天才的全身心了。”
    台下的观众席也跟着笑起来，放松着气氛。
    姜原轻笑，一时间让舞台上的光幕也黯然。
    “太抱歉了，我还想留一半的生命和我的爱人一起共度。”
    许许多多的惊叹声响起，不少目光聚在了辛野的身上。
    主持人感慨，接过话头：“祝愿您和您的爱人能够共享生命美好的一切，再次衷心的祝贺你，姜原小姐！”
    姜原轻轻点头，捧着奖杯走下台去。
    在掌声中走回座位时，她俯身吻了吻辛野的面颊，就像春风亲吻树梢的嫩蕊，无尽绵长的温柔仿佛覆满辛野的全身。
    辛野拉着她坐下来，轻轻给她捏肩膀：“辛苦啦原原。”
    陆续又颁布了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女配角，包括最佳导演、最佳剪辑、最佳配乐等奖项。(注①)
    穆三维虽说没有拿到最终的最佳导演奖，却得到了组委会的提名。
    金菲和阿柳也都得到了提名。
    “下面，有请颁奖嘉宾上台，为我们颁发本年度的最佳编剧奖。”
    在热烈的音乐中，曾三次获得金棕榈和奥斯卡的世界级顶尖编剧上台，在一番解说词中宣告得主。
    “这位获奖者，才思不同寻常，寥寥几语就能窥探到世间的细枝末节，具有庞大的格局。她就是来自华国的鬼才编剧——辛野小姐。”
    剧组里的大家已经疯狂咆哮起来，拍红了手掌，喊干了喉咙，为辛野喝彩。
    “牛啊小野——牛啊！！！”
    在和姜原以及剧组的大家拥抱过后，辛野也在影厅众人的注视中走上舞台。
    不少人也已经认出来，她就是方才和姜原一道走红毯的白衣少女，一举一动仿佛神女降世一般。
    “这位似乎是当年那位金棕榈影后施青菏的女儿！”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同颁奖嘉宾寒暄几句后，辛野也在星星点点的光斑下，望眼欲穿般将目光落在姜原的身上。
    “我希望不付组委会的器重，不辜负最初创作的初心。我将用我生命历程的二分之一致力于创作出更具现象的作品。”
    听到熟悉的说法，台上台下的惊呼声更甚。
    颁奖嘉宾惊愕，调侃道：“莫非辛野小姐，也想用二分之一的生命与爱人共度？”
    “是的。”辛野点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这样想或许有些贪心，我想和我的爱人一起，在有限的生命里打破世俗，并肩成为足以彪炳史册的平凡爱人。”
    一语终了，影厅之中掌声雷动。
    同性恋在世间所遭受的不公和冷遇，远远不止电影中所呈现的那样。
    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对这一群体坦诚相待，就连某些行业或奖项，都赤.裸.裸的表达着歧视。
    现实从来都不是乌托邦，每一个像辛野或是姜原这样的人仍然在奋进、在努力，在勇敢地去打破世俗，在世人的眼中坚持做自己最想成为的人。
    她们二人在《金银错》里表达的感情，也正如辛野所传达的话语那样，具有着跨越世俗的意义。
    在辛野走下舞台后，主持人也动容着、颤抖着声音宣布着最后的奖项。
    “现在，让我们在所有的爱与痛之中，揭开本年度最后的金棕榈最佳影片。让我们永远铭记，这场永远难忘的电影之夜……”
    ……
    -
    入夜。
    晚上22：00。
    姜原做完了护肤，穿着睡袍走出浴室时，辛野正抱着电脑仔仔细细看着什么。
    她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走到床边，俯在辛野的耳畔垂眸看去，清浅疏淡的野百合香缭绕起来，轻轻抚摸着她的鼻息。
    电脑上，是今日电影节结束后的一大段采访视频的重播。
    穆三维在画面上十分局促，听着记者发问。
    “请问穆导，对于您的影片《金银错》一举拿下本年度的金棕榈，您有什么感想呢？”
    看着穆三维有些心绪未定的回答，辛野噗嗤轻笑。
    “三维自己也没想到咱们的片子能得金棕榈呢。”
    “是啊，”姜原钻入被窝，将辛野搂入怀里一起看着电脑屏幕，“我们都没能想到。”
    画面上又转为了一身藏青色礼服的姜原。
    “欸！原原你也入镜啦！”
    姜原笑着，轻轻抚摸着辛野的小脑袋。
    记者问：“姜原小姐本次获得了金棕榈的最佳摄影奖，影片落幕的镜头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请问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参与这部影片，并一举拿下这次金棕榈最佳摄影的？”
    姜原没有思考很久：“这个剧本我很喜欢。”
    “哦？是因为剧本出色的格局给了你灵感吗？”
    姜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是剧本，是写出这个剧本的人。”
    记者了然：“据我所知，这部影片也拿到了本次戛纳电影节最佳编剧奖。看来这位出色的编剧才是您的灵感来源了！”
    画面内一片欢笑的画面，看得出来记者是在以打趣的方式采访。
    然而画面外，辛野羞红了脸蛋，有些气鼓鼓地合上电脑。
    “获奖感言说我就算啦……就连采访也要提我，原原就不怕别人看见了、听见了，会说你沉迷恋爱不好吗？”
    姜原神色有些委屈：“你也提到我了，不是么？”
    “我……我哪有……”
    “让我想想。好像有人在采访的时候说‘如果不是姜原陪伴我来诠释剧本，或许我也很难让它尽善尽美’？”
    辛野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一股脑往被窝里钻。
    “我是实话实说啦！”
    “我也是。”姜原俯首，在辛野的额角轻吻，神色眉眼都是无尽的温柔，“你是我的灵感，源源不断的灵感。”
    “……”
    今夜的地中海，潮起潮落间，漫天闪烁的星群紧紧簇拥着月亮。
    这只是一个生命里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月色静谧，海浪呼啸。
    就在今夜，和世界的电影人们道一声晚安。
    *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戛纳电影节其实不区分最佳女主最佳女配，直接评选的最佳女演员哈。男演员同样。
    现实中金棕榈的流程要繁复许多，有不同的竞赛单元。文里出于剧情需要有很大改动，小说家言啦，知情的宝子们不用考究得太真实哈哈哈！
    写到这里正文部分就结束啦。
    一条家庭线，一条恋爱线，一条事业线。
    这是春春在晋江第一次写完一部作品，虽然在写的过程中也发现自己很多很多的缺点，但是依然是用心完成下来啦。
    真的很感谢一直以来在追更留评论的几个宝子！！因为懒我一直没怎么申请榜单，成绩也没什么长进QUQ每次看到这几个臭宝的评论都会很开心，并且坚持着写到现在。
    很不可思议，已经和大家认识大半年了（虽然中途因为拍摄的事情断更了好几次→3→）
    因为某些私人原因宝子群解散啦，希望之后在晋江还能和大家靠缘分相遇哈哈哈哈哈哈哈~当然也可以来vb联系我的哈！
    后续还会有几章番外，这个月内会标上完结。
    最后，感谢所有坚持看到这里的宝子们，春春以后会努力写出能被更多宝子喜欢的文！（握拳.jpg）
    112  番外一
    八个多月前的12月24日, 平安夜。
    这天，姜原和辛野难得一次吵了架。
    起因是下午的时候，姜原吃干净了辛野亲手做给辛长远的蔓越莓盘挞。还是红豆麻薯的夹心。
    两个人冷战了一个小时, 期间姜原看完了一本世界电影史手册，喝了两瓶果酒。而辛野则一个人在厨房继续烹调着红豆麻薯的馅料，预热烤箱。
    那么长时间没有辛野, 姜原只觉得房间里空空荡荡, 物品置放的地方时不时发出“咯噔”的声音。规律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在心里挣扎一番, 姜原索性翻身下床, 随手将自己的长发挽在后方，走到厨房门口。
    她倚在门边，看着这一边给盘挞塑形, 一边气鼓鼓瞪着她的小辛野。
    “我来帮你忙。”
    “不需要。”辛野“哼”了一声, 继续埋头做东西。
    放眼看了一圈厨房, 有些杂乱，似乎多了很多不该有的食材。
    整整一个小时都在做盘挞？
    姜原没有问出声，依然静静观察着辛野的神色。
    她迈出步子踏入厨房，却收到辛野气闷的视线, 只得悠悠收回了脚。
    好无奈，女朋友生气了，应该怎么哄？
    “要是想和我道歉，就出去帮我买点东西。”辛野头也不抬，从自己的粉白色围裙里掏出一份清单, 折成小飞机, 朝姜原飞过去。
    小飞机的弧度扭曲而古怪, 姜原迈出两步伸出手臂才堪堪拿在手中。
    连给她清单都要用这样的方式, 是有多生气才不想让她进厨房啊……？
    展开清单看去。
    【圣诞帽两个, 圣诞袜两个，圣诞节环三个，常青树一棵，圣诞灯、装饰物若干，五角星一颗】“要过圣诞节？”
    “是呀，我们家……”
    辛野下意识说起话来，恍惚间才想起还在和姜原置气，只得鼓了鼓脸蛋闭上嘴巴。
    姜原笑，朝她挥手：“我去了。”
    关上门，走出公寓，室外的雪花仍然在簌簌飘落。明黄的路灯下映照出晶亮的雪花飞片，如漫天飘落的碎钻。
    姜原有些冷，呼吸间的热气化成白雾，消散在空中。
    掂了掂手里的车钥匙，姜原思索再三，还是选择徒步走到商区去。
    一路上，两旁的人行道有不少行人路过。有戴着眼镜框匆匆赶路回家的学生，也有提着公文包浑身无力的上班族，所有人的形色不一，这让向来善于捕捉生活画面的姜原心绪沉了几分。
    “爸爸！妈妈！我想要这个！”
    一个小女孩贴在商店橱窗的玻璃上，两眼冒着星星。她回过头看着身后的父母，脸蛋红扑扑的，像平安夜的红苹果。
    “让妈妈看看，”身后的女人蹲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喜欢我们就买，不过宝宝今天回家要自己叠衣服哦？”
    小女孩眼睛水汪汪的，挣扎了许久，咬着牙重重点头。
    父母一把抱起她来，笑容满面：“宝贝越来越懂事了。”
    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在这小礼品店铺投射的暖光里笑着，白色的呼吸让他们的面容隐隐绰绰，渐渐模糊了姜原的视线。
    一股温流在胸腔里游走着，又一点点冷却，让她的鼻尖一阵酸涩。
    她说不出这样的感觉是什么，好像不属于她自己，又好像一直盘桓在她心里，像一个抹不去消不掉的疤痕，在她整个童年里结了痂。
    直到四周人来人往的言语声越来越多，姜原才在寒冷中挪动脚步。
    她走过广场上大大小小的礼品店，精挑细选着辛野给她的清单内容。
    在挑选装饰圣诞树的丝带时，她看着牛奶白的亮光锡箔丝带和黑白色的鹅绒丝带发愁。
    肩上被人拍了拍，她回过头来，看见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唷！姜原，好久不见。”
    来人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款白色棉服，一条红白格子的围巾缠绕着脖颈。即使下半张脸被围巾遮掩，那头在灯光下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短发也微微卷翘，姜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祁元？怎么在这里。”
    “怎么啦，只允许你在？我还想问你呢。”祁元笑着，站到她身边来也跟着挑选起来，“上一次见面，好像是一年前在福建吧？”
    姜原回想了一会儿，好像是这么回事。
    祁元和她是同在国际摄影比赛上能匹敌的新秀，两个人自从比赛后便一直交好，前前后后合作的次数少数也有十次了。
    之前去福建，也是为了给安贝拍一套海边的写真集，作为安贝日后申请比赛或秀展的作品。
    当时为了提高效率，姜原邀请了祁元一起拍摄。却没想到……祁元还带了个极为惊艳又冷傲的女孩。
    那个女孩似乎叫——
    “白杭景？”
    听到姜原脱口而出这个名字，祁元心跳慢了半拍。
    她没有偏头看向姜原，半张脸被掩在围巾里，可那双一眨不眨的睫羽显然暴露了她的局促，就连微微卷翘的发丝尖也霎时蔫了不少。
    “……你怎么忽然想逛礼品店，这可不像你哦。”
    祁元泛红的眼眶移开视线，强撑着笑意转移话题。
    “你不会是想准备礼物送人吧？”
    姜原愣了愣，摇头：“不是，只是来买小野需要的东西。”
    如果祁元不提，姜原险些忘了，这么好的机会是可以给辛野送礼物的……
    祁元眨巴着眼，对于姜原口中忽然说出的人名很是震惊。
    “小野？……那是谁？”
    “辛野，我的女朋友。”
    祁元大为震撼：“之前在福建还没听说你有女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忽然想起来半年前的热搜，祁元才了然般“哦”了一声：“你俩一直没炒作，我还差点忘了，你和那位小神女恋爱的消息之前还挺轰动呢。”
    姜原“嗯”了一声，拿起手里的两条丝带问她。
    “哪个好看？”
    祁元也犹豫了会儿，没有选，而是指了指另一边挂售的彩灯条。
    “我觉得那个更合适。”
    姜原顺着看过去，各种形状的彩灯在半空闪烁着，像一大片独自发亮的星群。
    比对之下，她认同了祁元的话，买下几条彩灯。
    付完款，姜原和祁元站在礼品店门口。
    “谢谢，请你吃夜宵。”
    “不用了，”祁元随性地招招手，眉眼弯弯地好似月牙，笑容如朝露般清透干净，“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看了眼祁元手上提着的礼品袋，祁元还下意识地在身后挡了挡。姜原没再多说什么，轻轻点头。
    “下次还你。”
    直到和祁元道别，姜原逛完最后一家礼品店准备离开时，她看见了之前那小女孩贴着的橱窗。
    大颗大颗的水晶球里藏着圣诞树和圣诞老人，有的水晶球里是小雪人和红顶房屋。
    姜原拿起来看时，水晶球里的雪花片便纷纷扬扬的落下。
    这样的水晶球，姜原童年时也见过不少次。每次路过，她都会驻足观望许久，欣赏着这些水晶球里静谧梦幻的小世界。
    可她没有愿意为她买水晶球的父母，也不再是小孩。
    她又一次在橱窗前停留了许久。
    -
    回到公寓里，姜原脱去外穿的棉服和围巾搭在衣帽架上。
    室内关了灯，一片黑暗。
    姜原微愣，摁下灯的开关。
    只见玻璃屏风内的餐厅，桌上摆满了食物。
    火鸡、树干蛋糕、杏仁布丁、姜饼、海鲜、玉米粥，还有做好的苹果派和姜原最爱喝的果酒。
    两柱烛台放置在餐桌两侧，烛火悠悠摇晃。
    身后传来一阵猫一般的脚步声，姜原站在餐桌前隐隐猜到了什么。
    一回头，便看见头发卷卷的辛野如猫一般扑身上来，一头扑进了姜原的怀里。
    姜原环住她的肩，以防她摔倒。
    两个人四目相对。
    辛野此时穿着一身红色的圣诞裙，白色的羊绒边围绕着抹胸上方和裙摆下方。海藻般的长卷发垂在腰间和锁骨，更衬出她的肤色如雪般白皙。
    见姜原惊愣，辛野顿时又羞又恼，耳朵尖红得发烫，悄咪咪从姜原怀里钻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的？我……我还想吓吓你……”
    姜原面颊也泛起红晕。
    侧过头清了清嗓，将遮挡视线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姜原从礼品袋里拿出了一个圣诞帽。
    趁着辛野不注意，动作轻柔地替她戴在了头上。
    “嗯，这样更像了。”姜原笑着。
    “像什么？”
    “像圣诞奶奶。”
    辛野扑身上来，两手揉了揉姜原的脸蛋：“原原真的很会让人生气！”
    两个人打闹了一会儿后，辛野推着姜原在餐桌前坐下。
    “好啦，今天你辛苦啦。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哦，今晚我们一起开心过个平安夜！”
    “不生气了？”
    “不生气啦。”辛野手肘撑在姜原的肩上，轻轻搂着，“我只是担心你吃完了盘挞，就不会有胃口吃今晚的大餐了，故意把你支开的。”
    姜原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辛野一拍手，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对了！”
    辛野急匆匆跑进房间，抱着一个圣诞树绿的包装出来，放入姜原的怀里。
    “拆开看看，我亲手做的圣诞节礼物。”
    看着辛野这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姜原忽地觉得自己快跟不上了。
    拉开丝带，拆开包装，礼盒里放着的是两只手才能捧住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有堆满雪花的松树，红瓦烟囱的小屋，躲在房屋后面的圣诞……圣诞奶奶，还有正在小屋前堆雪人的……姜原。
    姜原来回看了一圈，不由得笑出声。
    见她向来冷冰冰的面孔头一次笑得如此明媚，仿佛平安夜里天光大亮，辛野看着她许久，试探道：“是不是……很幼稚呀？”
    姜原摇头，眼尾的笑意还未褪去。
    “这是你自己动手做的？”
    “嗯嗯！”
    “很好看，我很喜欢。”
    看着姜原这么开心，辛野心间也软了下来，坐在一边，撑着下巴看着她。
    “原原喜欢就好啦。”
    姜原将水晶球收好，看向辛野。
    “闭上眼睛。”
    辛野明白，她也要给自己礼物，于是乖乖听话闭了眼。
    只听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抹凉凉的触感从锁骨处传来。
    待到姜原在她的颈后扣好链环，辛野才缓缓睁眼，看向垂在锁骨处宛如荷鲁斯之眼的深蓝色宝石。
    “是我手作的，送给你的圣诞节礼物。”姜原俯在她的耳边，声音低而温和，“也是很早前就准备好的纪念日礼物。”
    心间像是淋了场大雨，又雨过天晴。辛野眼眶酸涩，回头看向这总是冷艳却对她有无尽温柔的人。
    原来姜原一直都记得她们在一起的日子。
    她们不止半年，不止一年，不止掰着指头数的365天。她们还有未来无穷尽的日日夜夜，还要一起并肩行走很远很远。
    姜原俯身，搂过她的膝间，将辛野轻轻环抱起来。
    鼻尖相对，呼吸纠缠。
    她问：“你喜欢吗？”
    她答：“很喜欢。”
    “会喜欢多久？”
    辛野想说很久，或者永远。可那些空泛的话语说出来，却总是晦涩。
    她看着这双宛如深潭的琥珀色眼眸，没有多想，覆手搂过姜原的肩颈，与她紧紧相贴。
    “每天，每夜，都很喜欢。”
    *
    作者有话要说：
    祁元&amp;白杭景是我老婆文里的角色，客串客串啦。喜欢看酸酸甜甜校园虐文的宝子可以去看看《黑发》喔。
    113  番外二
    FA公司大楼。
    高层私人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呈弧形, 将整个办公室半包围，明朗的阳光洒进室内，照耀在一双白皙如玉的长腿上。脚指甲上贴着的黑白色简约图案, 随着主人悠闲的晃动而看不真切。
    门外的小助理扶了扶眼镜，推门走进来。
    “安姐，‘rhyme’的信又寄来了。”说着, 一张天蓝色封皮的信封就放在了办公桌上。
    只见办公桌后的高背椅上斜倚着一个身材丰满的美人, 一头波浪长卷发斜搭在胸前, 身姿曲线宛如水蛇, 两条长腿轻轻交叠，慵懒地搭在扶手上。
    安贝睁开眼，淡淡地扫了一眼。
    “又换了颜色呢。”
    “是啊, 这个‘rhyme’很用心呢, 每周都会寄一封封皮不一样的信, 看来是安姐你的铁杆粉丝啊。”
    “或许吧。”
    安贝懒懒地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外罩的薄纱下，是黑色吊带裙也掩盖不住的曼妙曲线，波浪卷的发丝也隐隐绰绰地搭在丰满处的沟壑上。
    一旁的小助理看着自家安姐这一举一动都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模样, 也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么热辣的美人，谁顶得住啊啊……
    【安贝：
    展信安。
    这周是依然喜欢你的第34周，下周仍然会继续喜欢你。
    这周虽然很忙，但还是完整的看完了你这次参加的亚洲模特大赛会展，我买了门票哦！新的会展视频剪辑完后我会委托娱乐公司发布, 请你期待吧, 一定让你满意。
    rhyme。】
    目光落在最后“rhyme”的署名上, 安贝沉思了许久。
    见安贝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模样, 小助理也发现她的表情似乎不太好, 不由得问：“安姐……信里说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安贝放下信，摇了摇头：“没有，很正常的一封信。”
    “那为什么看你似乎并不开心呢？”
    “你说，‘rhyme’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这还用说吗？安姐，你可是咱们FA力捧的头号艺人，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比肩国内其他的超模！多少广告代言和国内外比赛都想邀请你去呢。更何况你又美又亲切，从不耍大牌，业内除了有意黑你的，谁不是张口称赞呢？”
    安贝偏过头来，看着落地窗上倒影的人影。
    肌肤紧致，面目艳丽，身材修长。
    所有人都说她有着连地狱的魔女都会嫉妒的外貌。
    可她看着窗面上隐约的倒映，仿佛下一秒就会模糊消失一般。
    “如果我没有这样的外貌条件，也没有现在的父亲，更没有所有得到的一切，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她说着，静静靠回椅背，再一次拿起桌上那封信，“真的会有人像这样去关注一个普通人，认真去了解一个普通人么？”
    “这……”小助理一时纳闷，“安姐，但上天赐给了你这些优越的条件，就注定了你不是普通人呀。正因为安姐你不普通，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粉丝被你吸引来靠近你呢。”
    “如果哪天我老了呢？”
    小助理看着安贝垂下的眼睫和倚靠在椅背上的侧颜，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得给她倒了杯热水。
    “安姐，你才24岁，那些事情都还远着呢。现在你刚刚毕业踏入时尚圈还不到半年就名声渐起，未来潜力无限！”
    安贝没再多说，只点了个头，示意她已经听进去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人备注是“父亲”。
    划下接听键，没等安贝说话，电话那头便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
    “贝贝啊，今晚有个商会，有许多时尚圈的名流会来，我这边收到主办方的两封邀请函，你想去看看吗？”
    “好像很有意思，有哪些名流会去？”
    “你喜欢的那几位国际超模里有一个艾菲尔，她也会去。国内现在风头正盛的莫兰和何盼也都会出席，爸爸可不希望你被她们抢了风头。我们家贝贝才是最有潜力的！”
    安贝笑，“嗯”了一声：“那就去吧。爸爸记得给我安排好人手哦，今晚我要穿今年FA自家设计的最新款。”
    “好好好！一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挂掉电话，办公室中又是一片寂静。
    待到心情得到了整理，安贝才站起身来穿好高跟鞋。
    正准备绕过办公桌离开时，晃眼瞥见桌上那封蓝色信封，犹豫了片刻，安贝伸手将它拿起来，放入自己那最新款亮黑色奢侈手袋里。
    -
    夜晚。
    市郊湖景大庄园。
    整座庄园建在一个人工湖湖畔边，采用了英伦色调的阿拉伯穹顶设计，颇像个白色身子蓝色洋葱脑袋的城堡。
    精雕细刻的石柱围栏在十二层台阶的两侧以及侧门分布，仿照了所罗门十二神柱的图案设计，具有异域的神秘风情。
    “这栋庄园的主人是咱们京圈里一位大人物家的独子，听说年少有为还醉心于各种时尚艺术。”唐佑群和安贝并肩走着，沉声介绍，“这位公子哥愿意给我们发邀请函，说明是有心结交。贝贝，你可得把握这个机会。”
    把握机会。
    即使不明说，安贝也知道他的意思。
    父亲待她很好很好，比亲生父亲还好。只是更多的，还是为了商业利益考虑罢了……
    安贝点头：“我知道了，爸爸。”
    她早就对于遇到真爱这件事不抱希望。
    从FA破产时，她遇到那唯一一个愿意为她拍一套写真的冷艳美人开始，安贝就意识到自己并非没有喜欢的男人，而是根本不喜欢男人。
    而那个人，那个眉眼和气质都冷漠又美艳的人，却像是从天而降般闯入了她的世界和内心。那么美丽的人，美丽到连安贝自己都甘愿为她折服、听她差遣。
    可如果坦言自己对她心动了，那个冷艳无匹的人还会接受她、帮助她吗？
    如果因此就会断绝未来的一切往来，再也不能见到那个人，那安贝宁愿永远把这个秘密藏起来，甚至忘掉。
    所以，她对那个人说“我是直女”。
    这样，或许就不会厌恶她、不会离开她了吧……？
    这样，未来也会一直都能见到她了吧……？
    想着想着，安贝的心绪也平稳了许多。她跟随西装革履的唐佑群一道走上台阶，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艳羡的目光，也接受着那些豺狼芒刺一般打量的神色。
    唐佑群把她介绍给很多人认识，有许多时尚圈顶尖的设计师和大腕们。
    安贝十分争气，凭借着与生俱来的高情商以及摸滚打爬出来的经验，哄得这些大佬们一个比一个开心，纷纷表示愿意以后与安贝和FA合作。
    这就是唐佑群带安贝来的目的。
    安贝周旋许久，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太多香槟，大厅内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令人头晕目眩。
    唐佑群见她似乎状态不佳，有些担心：“贝贝，是不是累了？”
    “嗯。”安贝应声，“我休息一下。”
    “好，去吧，我叫几个人陪着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透透气。”
    说完，安贝拿着手里的香槟，转身便朝庄园大厅外的石栏走去。
    她避开所有殷勤的谈客和搭讪的服务生，一个人靠坐在月色下的台阶上透气。
    杯中的香槟一点一点送入口中，她以为自己应该醉了。可晚风吹来，又轻又温柔，也让她越来越清醒。
    是啊……她来这里，就是为了给爸爸当工具的。爸爸对她这样好，她也要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一口猛灌下去，杯中的香槟被一饮而尽。
    眼前所见的月亮摇摇晃晃，仿佛勾勒出一道道残影，安贝不自觉笑了。
    “在笑什么？”
    身旁传来一个女声，有些清亮，有些空灵。
    安贝侧过看过去。
    只见一个长发的少女梳着棕榈叶的发髻，穿着一身齐膝的镶着蕾丝边的黑色高定礼裙。她的面目很清朗，虽不是出众的美，却越看越觉得好看。
    是个陌生人。
    安贝作出判断。
    她收敛了笑意，又看向前方，慵懒的轻咬酒杯边沿。微微仰头时，仅有最后一滴香槟落入她的舌尖，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喝完了。
    少女在她身旁落座，将自己手里的香槟倒入她的酒杯里。
    “没有了再加，喝空杯多没意思呢。”
    安贝看着自己杯子里新盛上的香槟，礼貌而客气地朝她微微仰头轻笑：“谢谢你。”
    她的视线模糊许多，也没关注身旁这人是否在盯着自己看。
    她只专心喝着自己杯里的酒，专心消化着自己心里的不开心。
    “你看起来很不开心。”那人说话了。
    “怎么会？我很开心。”安贝敛下眸子，却依然仰头面向月亮。
    月色的光芒映满她的面容，身后金色宫殿的余光笼罩她的脊背。那样傲人又慵懒的神色，仿佛落入凡间的阿弗洛狄忒，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很开心，能证明我自己是有用的。”安贝说着，嘴角浮起苦涩的笑意，“只要有用，就不会被抛弃了。”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风轻轻一吹，就能将她的声音掳走。
    身旁的人一直没有说话，似乎一直在看着她。
    安贝并没有多在意。
    她只觉得喝过酒后又吹风，有些头晕脑胀，让她昏昏欲睡。
    月亮太亮了，在她的视线里模糊成了大片大片的光圈，直到黑夜吞没她的整个视野。
    她只觉得身子仿佛失重，好像被风吹倒了，连自己的灵魂也轻飘飘的。
    什么也看不见，却好像有什么温软的东西在拥抱着自己。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却让安贝觉得很安心。
    很温柔，很克制，很绵软，又很小心翼翼地对她一般，很有安全感。
    这一夜，是安贝自从FA公司破产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
    -
    天亮时，安贝惺忪着睡眼醒来。
    看着四周熟悉的装修，还有自己专属的梳妆台和衣帽间，身下躺着的也是自家卧房的柔软大圆床，安贝只觉得奇怪。
    但昨晚醉酒又吹风，让她脑仁疼得厉害，她只得给自己揉了揉太阳穴。
    下了床走出房间，安贝的步子都轻飘飘的。
    客厅里，唐佑群正在烹饪早餐，端着一盘切好的三明治和沙拉酱上桌。见到安贝穿着睡衣走出房间，眉开眼笑朝她招了招手。
    “贝贝醒啦？起来得正好，爸爸刚做完早餐，快来吃点垫垫肚子。”
    安贝乖乖走到餐桌前坐下，撩开睡乱的大卷发，咬下一口三明治。
    “爸爸，”她含糊不清地说着，“我们什么时候回的家啊？”
    “不记得了吧？咱们昨晚宴会一结束就回来了。”唐佑群倒着一杯红枣豆浆，放在安贝面前，“昨晚我出去找你，有个姑娘一直守在你身边呢，你靠在人肩上呼呼大睡一点防备心也没有。那女孩子是你的朋友吗？叫什么名字？改天我们得好好登门拜访一下。”
    安贝摇摇头：“我也不认识，正想问你呢。”
    唐佑群一听，有些诧异：“是吗……”
    “还以为那孩子和你关系很好呢，”唐佑群一边说，一边喝着自己的豆浆，“昨天她帮着把你送进房间里，还给你换好了衣服……就是出来的时候看起来不太对劲。”
    “什么不太对劲？”
    “嗯……看起来脸很红，招呼也没打一股脑就从家里跑出去了，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
    安贝眨了眨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些断断续续又零碎的片段。
    那个穿黑色高定的女孩替她换衣服不敢看她……
    她醉得昏昏欲睡，那女孩力气不够，两个人一不注意倒在了床上……
    她好像意识朦胧时和那女孩抱住了，因为很温软，很有安全感……
    安贝不敢再想下去。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在唐佑群不明所以的注视中边脚趾抓地边吃完三明治。
    一整天，她都选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
    真希望以后可以24小时保持清醒……！
    -
    童谣仰躺在床上。
    她昨晚回到家时就已经脱去了黑色高定礼服，头发也松散下来。就这样睁着眼躺了一整夜，反反复复想着同一个人，一直到天亮。
    墙壁上是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签名照和《敦刻尔克》大海报，桌上的电影日历依然停留在昨天的日期。时钟一秒一秒的走动，窗外的阳光斜射过整洁的书面和橱柜里的摄影机。
    一张被精致装裱的照片被珍藏在橱柜的最上方。
    一个穿着蝉翼般鹅绒礼服的美人，一头大波浪随着身姿摆动，高傲迷人的垂眸笑意，如此自然如流水的一举一动被定格在了画面中。
    童谣的目光转移到了这张照片上。
    思绪再一次紊乱，让她心跳一阵加速。
    昨晚给安贝脱衣服时，她本着非礼勿视的态度偏着脑袋，却不小心碰到了安贝腰肢的皮肤。
    她慌乱间松了力气，原本倚靠在她身上的美人向后倒去，她只得回过头来想要拉住安贝。
    一时间，两个人一起倒在柔软的大圆床上，上下晃动了几下。
    那个时候，安贝躺在她的身下闭着眼眸，面色潮红，白皙的雪肩外露半截，隐约可见那柔软胸.脯上的一颗痣。
    “对……对不起。”童谣红通了脸，连忙道歉。
    还没等她起身，身下的美人便抬手勾过她的肩颈，想用力坐起来。
    毫无防备的童谣就这样被安贝拉近了身。
    她们彼此紧贴，感受着对方的热度和心跳。安贝尚未擦去口红的唇印在了童谣的下巴上，嘴唇绵软的触感火辣辣的传来。
    在大脑死机几秒后，童谣用尽毕生的忍耐力和最快的速度替她换好睡衣，溜出房间，逃回了自己的家。
    就这样，一直躺到了天亮。
    下巴上的唇印还在，她缓缓抬手抚摸，有些痒痒的。
    童谣想，她大概把这一辈子的好运都用在昨晚了。
    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呢？
    为什么自己这么容易被她的举动牵扯，心乱一整晚呢？
    好像在自己上大学以前的艺考时，在那场面试上，她就已经被安贝深深吸引了吧。
    那场面试，是童谣参加电影学院戏文专业第三试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考场外候场，只有她一个人还在路上堵车。
    首都的早高峰堵得人头晕目眩，等到她赶到电影学院门口时，她才晕乎乎地发现自己打印的准考证弄丢在路上了。
    没有准考证，保安不让进校门。
    “您就让我过吧大叔，我真是来校考的，你看我也不像坏人吧？”
    “你参加校考，总得拿个准考证来看看吧？没准考证还说自己是考生，别以为咱不知道你们这些爱追星的妹妹都惦记啥呢！”
    纠缠半天，保安把她当作想要潜入学校追星的粉丝，死活不让她进。偏又那么巧，方圆百米内都没有可供打印的店铺，只能去一公里外的器材租借影棚。
    如果现在还去那么远，只怕她会迟到缺考了。
    就在她又气又无力时，戴着墨镜的安贝在保姆车上摇下车窗。
    “大叔，怎么了？”
    “是安贝啊。这女孩子说自己是考生，拿不出准考证来，还硬要进校门！”
    “我就是考生！”童谣反驳。
    “好了，”安贝取下墨镜，朝童谣勾勾手指，“你过来，我让我的助理给你打印一份准考证。如果能打印出来，不就能证明你是考生了？”
    原本已经将近绝望的童谣眸光微微闪动。
    那双纤长的手伸出来，将亮起的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姓名身份证号登陆密码都输入一下，我发给助理，两分钟内就能给你送过来。”
    “嗯！谢谢你！”童谣接过来，摸着这陌生触感的手机，不甚熟悉地在键盘上敲下自己的个人信息。
    等到她紧张过度而颤抖着手将手机还回去时，那坐在车上的美人撑着下巴，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别急，能赶上的。”
    她笑得浅浅的，淡淡的，眉眼间都是童谣从未体会过的温柔。
    一不小心看出了神，一直到那个小助理拍拍她的肩，递给她打印好的准考证，童谣都还险些没从安贝的笑容中抽身出来。
    从那之后，从不追星的童谣就开始悄无声息地踏上了追星之路。
    别人都追歌手演员，只有她追了一个还不甚出名的模特，一直持续到现在。
    安贝的每一场秀，每一场比赛，童谣都会不远万里去观看。
    一开始只是抱着感激的心情去报答恩人，可是关注安贝关注久了，发现了她所有的艰辛和努力，不断发现她越来越多的优点和魅力……童谣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走不出安贝的迷魂阵了。
    她心甘情愿地成为千万仰望她的人之一，看着她闪闪发光。
    -
    后来的某一天，童谣正襟危坐，在书桌上落笔写下新的一封信。
    【安贝：
    展信安。
    这是喜欢你的第234周，下一周也会继续喜欢你。
    明天我将前往英国观看你的伦敦时装周首秀。这一次我买了三张票，争取更好地进行拍摄。希望我的记录可以让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你的美好，你一定能在国际超模圈闪闪发光！
    rhyme。】
    写这封信时，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英国伦敦时装周上碰见自己那强劲的对手。更想不到这个对手竟然是安贝的朋友。
    还有……她的对手帮助她和安贝加上了联系方式。
    当童谣战战兢兢地在微信上给安贝打字发消息时，手机却发出了“叮咚”的声音——
    【你好啊，rhyme。】
    114  番外三
    美国, 华尔街。
    “Joyson，戛纳那边传来消息，姜小姐所在的剧组获得了组委会提名。她们会出席这次电影节的红毯仪式。您看……”
    乔吟山阅览完文件, 淡淡扫了一眼身旁的Chen。
    “我们没有人手在戛纳，你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是费先生。”
    手中的笔缓缓停下，乔吟山思索片刻, 继续动笔写字。
    “安排一下, 我们后天去一趟法国。”
    “Joyson？”Chen有些惊诧, “如果您想知道姜小姐的获奖情况, 安排其他人去就可以了。好莱坞这边的事情您还没有……”
    乔吟山依然埋头书写着，对于她的话不闻不问。
    毕竟在乔吟山身边任职多年，Chen逐渐察觉到自家上司面色不悦。
    看来是说了不顺乔吟山心意的话……Chen不敢再吭声, 只默默点头应下, 悄无声息退出了办公室。
    等到门外没有动静, 乔吟轻轻舒了口气，将文件和笔放置一旁，亮开自己的电脑屏幕点开邮箱。
    没有新邮件。
    鼠标在画面上停滞了片刻，乔吟山注意到今天的日期已经是八月十一。距离姜原发送邮件的月初已经过去了十天。
    也是。她们的联系也仅限于每个月月初的邮件。姜原获奖的消息她或许只在下个月才能收到了。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凉。
    身为母亲, 她做了那么多对姜原而言残忍又过分的事情，却还能彼此间有邮件的联系，或许是该庆幸。可是她们所有的互动和相处，也只能依靠这薄弱的方式。如果哪天姜原不想发邮件，她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断干净了。
    接下来几日, 乔吟山加班加点整顿好整整一周的工作, 提前约见完需要见的客户, 处理完手头所有要处理的要紧事后, 匆匆在戛纳电影节红毯仪式前一晚赶回家中整理行李。
    行李箱是她这十年来出席那么多电影节和摄影比赛惯用的那个。
    乔吟山取下翡冷翠时, 目光在行李箱的贴纸上停留片刻。
    每一次收拾这个行李箱，她都会被这个贴纸影响。
    在姜原四岁时，她从幼儿园拿回来第一次参加摄影比赛的奖状，还有一整页关于各种风景的贴纸。
    那时候，小姜原笑嘻嘻的站在乔吟山面前，拿着奖状和奖品给她看，等着她的夸奖。
    她只摸摸小姜原的脑袋，告诉她“继续努力”。
    她知道，姜原是自己的孩子，未来那么长的人生，姜原一定且必须拿下无数的奖项。这是姜原应得的，也是作为她的孩子必须做到的。
    那个时候自己是那么心高气傲，不懂得如何呵护一个孩子的心。
    当小姜原抱着那页贴纸思考时，乔吟山会对她的不务正业生气。
    “你在做什么？”
    “妈妈，”小姜原抬头看她，指了指贴纸上一个最精致、颜色最协调惊艳的图画，“这个贴纸最好看，我想送给妈妈。”
    那张图案，是一座雪山，有水源从山顶上涌流而下，看起来似乎颇有意趣。但乔吟山只看了几眼，没再过多关注。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去跟你爸爸学艺术理论。”
    这么多年，她已经忘了那个时候的小姜原是用怎样的表情看她，也不知道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离开她的视线。
    她只知道在她后来某一次出差时，小姜原趁着她赶航班，悄悄将贴纸贴上了行李箱。
    来去匆匆间，乔吟山也就把这件事淡忘了。
    直到乔茵娜的事情逐渐发酵，整个家都分崩离析，乔吟山带着自己的行李远走一心复仇时重新看见了这个贴纸。
    可她已经想不起来姜原几岁了。
    她也不可能再重新回到这个家里，重新抱起她自己的孩子。
    更不能对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说：“妈妈对不起你。”
    所有在乎的人在乎的事物，都被她抛诸脑后，她一心扑进权利的漩涡之中，拼尽全力将自己送上最高处，送到一个拥有力量扳倒别人的位置。
    可她内心的歉疚和长久的寂寞都无从填补。
    偶尔，她会从安排在老头子身边的付妤那传来的消息里，得知姜原长大后读过的学校、经历过的事情、参加过的比赛。
    她的女儿仍然一如既往的优秀。
    但……还远远不够。
    如果姜原想要自由，想要不被人掌控和制约，那她必须强大起来、独立起来，成为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存在。
    每一场姜原参加过的摄影比赛和短片比赛，乔吟山都不事声张地出席。
    她甚至为了了解姜瀛洲这个老头的发展情况确认姜原未来的发展方向，而乔装改扮参加姜瀛洲所有出席过的电影节以及赛展。
    为此，她有了攻入影视圈的念头。她希望自己能给姜原打下一片安全的沃土，可以让姜原自由自在地做她想做的电影艺术。
    只有这样，当年乔茵娜的惨剧……才不会再次出现在她的身边。
    可是后来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姜原的成长已经脱离了乔吟山的预料。
    想到这些，又看着眼前行李箱的贴纸，乔吟山深坐在床边。记忆之沉重，总让人不知不觉间会忘记呼吸。
    明天戛纳的红毯仪式，姜原是否还会给她惊喜呢……
    -
    清晨，朝霞在地中海的边沿燃烧。
    乔吟山乘坐专车，赶在红毯仪式开始前抵达电影宫。
    坐在座席上等待时，舞台上的光幕还在进行最后的检查，主持人在后台练习稿件，评审席的诸位还在核对着最终的名单。
    乔吟山没来由地心脏砰砰直跳。
    她好几次将视线投到评审席上，试图听这几位不同国籍的评审说出了谁的名字。
    随着场内黑幕的倒计时，典礼的音乐渐起，在整个金碧辉煌的电影宫内响彻。
    乔吟山端坐在座席上，没有刻意回头看是那些剧组团队入场。
    直到听到“《金银错》团队”时，她才想起来姜原她们入围的新片叫这个名字，下意识地偏过头来看向铺了红毯的过道。
    她看见，姜原一身藏青色的礼服，已经出落得婷婷袅袅。修长的身材之上，是淡漠如雪原的面孔，那双掀不起波澜的冷眸落到人身上时，仿佛能让人结冰——
    ——这也是姜原看向乔吟山时带给乔吟山的感受。
    乔吟山安静回头，在心里沉了几分。
    兴许姜原发现她了，也可能没发现。
    如今的姜原和自己年轻时是何其相像。只是少了那份天生的傲气，少了愿意横扫一切的不择手段。
    姜原身上更多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冷漠与疏离。仿佛一座不愿同人亲近的冰塑，让想靠近她的人总是下意识避而远之。
    在颁奖过程中，如乔吟山料想的那样，姜原斩获了金摄影奖。这也意味着在未来的摄影圈和影视圈里，姜原的地位将升到上游，拥有着极大的力量和话语权。
    显然她也小看了那个叫辛野的小姑娘在姜原心里的分量。
    小看了这一整个剧组的力量。
    一个青年人组成的剧组，竟然在初次参加戛纳电影节就拿下八项提名和金摄影奖、最佳编剧奖、金棕榈最佳影片三项大奖，创造了历史。
    红毯仪式结束的第二天，乔吟山心里带着一丝说不出喜悦还是奇异的心情走进观影厅，反复看了三次《金银错》全片。
    她不是专业的电影工作者，只能在反复观看中一点点琢磨出姜原的进步和优点。
    看完第三遍后，乔吟山起身从影厅离开。
    她一边朝洗手间走，一边给Chen打电话。
    “航班是几点？……那四十分钟后电影宫门口接我，行李在酒店，记得提前带走。”
    一抬头，一个卷头发白裙子的小姑娘正在洗手池边洗手。小姑娘头发及腰，面容白皙水嫩。那张灵动四溢的眸子正望向乔吟山，仿佛很惊喜却又小心翼翼。
    辛野。
    乔吟山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个名字。
    隔空对视一眼，乔吟山若无其事地挂断了电话，朝洗手间里面进去。
    然而她内心已经开始担心，万一辛野告诉姜原，自己不仅来了戛纳，还专程来《金银错》地观影厅观看她们的电影，姜原会怎么想？
    乔吟山尴尬极了，刚关上门又有些急切懊恼地走了出来，踉跄了几步走到洗手池旁。
    辛野还在乖巧地抹着洗手液。见到乔吟山进去出来不到十秒，有些奇怪地从镜子里看向她。
    乔吟山端正着身子，若无其事地洗手。
    “你是辛野吧。”
    辛野点点头。
    “知道我是谁吗？”
    “原原的妈妈。”
    “嗯。”乔吟山应了一声，“我今天只是受邀来观看获奖影片，未来我的电影帝国还需要许多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辛野不知怎地，笑了一声，低下脑袋冲洗手上的泡沫。
    “那……您喜欢我们的影片吗？”
    “你们的？”乔吟山一副疑惑的模样，转而像是想起了什么，“这部唱京戏的就是你们的影片么？”
    辛野看着她，又笑了笑，轻轻点头。
    乔吟山沉吟了会儿。
    夸得太明显，怕辛野回头和姜原乱说话，不夸吧……又有点刁钻，扫了金棕榈的面子。
    “……至少你们把华国文化带到了国际舞台，这是值得被称赞的。”
    辛野吹干了手，腼腆温和地笑着，朝乔吟山微微鞠躬。
    “如果原原听到您的肯定，一定会很开心的。”
    乔吟山关掉水龙头，缓缓看向她：“姜原她……会开心？”
    看到辛野点头后，乔吟山只觉得大脑一阵恍惚。
    她匆匆和这长卷发的小姑娘告别，戴上墨镜和口罩避开洗手间外的人群离开。
    在路过观影厅门口时，她晃眼瞥见影厅外的介绍牌。
    【《金银错》团队介绍：
    监制：穆尧，费正培
    导演：穆三维
    副导演：阿拉蕾，林斐
    编剧：辛野
    第一摄影：姜原
    ……】
    这么详细的名单，还配得有整个团队的合照和单人照。
    乔吟山忽然想起来刚才跟辛野说过的话，登时面上一阵尴尬的红晕。
    真是……连介绍牌都没看明明就是直奔《金银错》来的，还在辛野那小姑娘面前装作不知道，丢人丢大发了。
    还没等乔吟山缓过那股羞耻劲，观影厅里走出了一个熟悉的人。
    姜原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抬头确定着辛野的位置。然而一抬眼，却看见站在介绍牌前面的女人，透着一股异样的熟悉感。
    口罩，墨镜，遮阳帽。大夏天这样穿……
    乔吟山注意到姜原的视线，微微低下脑袋，装作路过般转身离开。
    姜原只狐疑了一会儿，很快便收回目光，看向从旁侧洗手间出来的辛野。
    “怎么去了这么久？”
    “啊……”辛野看向已经走远的人影，古灵精怪地朝姜原笑道，“碰见了原原的妈妈哦。”
    “乔吟山？”姜原愣了愣，脑海里忽然想起来刚才看见的那个人。
    “原原不好奇妈妈和我说了些什么吗？比如有没有夸赞你什么的。”
    “……”
    好奇？没有的事情……从她年幼时，乔吟山就没有发自内心的夸赞过她。事到如今十一二年了，她早已经对乔吟山的评价不抱期望。
    姜原舒缓着呼吸，摇头：“我不想知道。”
    “是吗？”
    “走吧。”姜原牵起辛野的手，朝电影宫外走去。
    “可是原原的妈妈很认真的夸赞了我们的影片呀。”辛野走在姜原身边，看着前方静静说着。
    “真的？”
    “真的！”
    姜原的眉眼略微舒缓，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如释重负。可她不露于言表，牵着辛野的手不自觉放松了下来，悠悠地晃了几下。
    辛野拉着姜原的手臂晃悠，歪着脑袋看向她：“原原似乎很开心呢。”
    “或许吧。”姜原没有反驳，“这算是乔吟山第一次夸赞与我有关的东西。”
    看着姜原的侧脸，辛野想起来在洗手间时注意到的关于乔吟山的细节。
    那么局促却故作镇定，显然是对姜原很关注的。
    “原原……你有没有想过，妈妈其实很在乎你？”
    姜原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乔阿姨她今天可是专程来看我们的影片的。当我告诉她你会为她的夸赞开心的时候，乔阿姨也很不可置信。她好像……也在期待你开心。”
    电影宫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海域的鱼群仿佛变作浮云跳跃到暗紫色的夜空，被漫天的晚霞遮蔽。
    一阵阵晚风吹来，吹来了海沙，迷了姜原的眼。
    “原原，其实你们都互相在乎着对方吧……”
    ……
    -
    一个月后。
    【穆三维：你们……是谁给奥斯卡发送申请了啊……？】【金菲：？】
    【阿柳：？】
    【积木：？？？发生什么事情了？】
    【穆三维：今早邮递员送了一封很厚的英文信封到我家，是从洛杉矶邮寄过来的。我打开看了，里面是十封奥斯卡金像奖的邀请函……】群聊内容转瞬间就被无数问号感叹号和表情包霸占。
    姜原看着聊天框，和辛野双双对视一眼。
    首先到来的感受不是得到奥斯卡邀请函的惊喜，而是对于这邀请函不明来由的诡异感。
    【姜原：这合理吗？】
    【辛野：被人恶作剧了吧。】
    【穆三维：没有！我特意核对了公章，是AMPAS的真章，托我爸去联系主办方也说了……邀请函是给我们的！】聊天框再一次被剧组成员们刷屏。
    “问问费先生。”姜原摸了摸辛野的脑袋，给费正培拨打电话。
    电话那头正在通话中。
    等到姜原挂断之后没多久，电话又很快回了过来。
    “费先生。”
    “小姜，我在。我都听说了，你们的作品入围了奥斯卡金像奖，恭喜恭喜啊。”
    “谢谢，但是这也是我们很困惑的地方。我们并没有给奥斯卡投送竞赛申请，不知道是不是你那边主动投送的？”
    毕竟关于《金银错》内部资料，也只有主创团队和制片方会拿到详细信息。
    费先生却干笑了起来：“怎么说呢……我算是知情人，但却不是我们投送的。”
    “……抱歉，我不太明白？”
    “有个人在一个月前联系了我，问我要一份《金银错》的详细资料。最后让我和她联名写了封推荐信，由她亲自投送给了AMPAS。”
    “那个人是谁？”
    “这个……我想你应该自己猜一猜。”
    挂断电话后，姜原在自己大脑里过了一遍所有认识的人。
    她刻意避开了某一个人，转而考虑其他人。是曲琳？是安贝？是姜瀛洲和穆尧？还是米兰·奥斯汀？
    都不可能。老头子就算要给姜原她们投送奥斯卡推荐信，也不至于藏着掖着。和米兰·奥斯汀也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原原，”辛野拉了拉姜原的衣摆，让她来看电脑上的新闻。
    网页上是乔吟山与好莱坞签署合作协议，并成为纽约电影学院名誉教授的新闻。
    还有一则新闻，报道了乔吟山斥巨资在北美、亚洲、大洋洲、欧洲建立四大鼎立的电影帝国。
    “原原！你看这里！”辛野指着乔吟山采访中的回答。
    【记者：乔女士在成立电影帝国后，是否还有下一步打算？】【乔吟山：有的。我预备邀请现在时下备受瞩目的年轻人加入我的电影帝国，或许会被她们拒绝，但我的诚心期待着能跟这样的天才们合作的那天。】【记者：不知道是哪几位天才有幸得到乔女士的青睐？】【乔吟山：不好意思，暂时不想透露。另外，这句话有些误差，我能否有幸得到这几位天才的青睐还是个未知数，希望各位可以尊重并重视这些属于影视界璀璨未来的年轻人们。】【记者：乔女士真的很谦虚，和大家卖了个关子呢。能否透露一星半点呢？】【乔吟山：这样说吧。这些年轻人是被金棕榈和金像奖厚爱的人。】金像奖……
    姜原静静看着上面的几行字。
    竟然是……乔吟山。
    所有的疑惑与震惊掀起沉默的波涛，直直击打在姜原的心腔之中。她不明白乔吟山这样做为了什么，还是为了利益么？
    可是……明明有其他的人选。
    “原原，”辛野将桌上姜原的手机递过来，放入姜原的掌心，“这么久了，试一试和妈妈通电话吧？”
    辛野的眸子，认真而凝肃，像在劝慰，像在鼓励。
    她在推动姜原，一点点走近那个消失在整个童年的“母亲”。
    姜原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发怔。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页面，没有滑动联系人。
    乔吟山更换前后的电话号码她都记得，只是从不备注，因为从不拨打。
    一串数字像是从眼眸中刻印在屏幕上，姜原觉得自己的脚步失重一般，心跳猛然间增快。
    还没等她拨出，一个来电赫然出现在整个屏幕上。
    与刚才按出来的数字一样。
    姜原抬头看向辛野。
    辛野蹙着眉头，双手攥紧搭在姜原的大腿上，似乎比她还紧张。
    姜原划下接听键。
    通话里，是一段两方的沉默。
    “……姜原。”
    “……在。”
    “邀请函就当作我送给辛野的过几天的生日礼物……你别会错意了。”
    “嗯，可以。谢谢。”
    “有个事想找你帮忙……看在我送生日礼物的份上，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我的电影帝国项目？”
    听姜原这边没动静，乔吟山握着笔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站在华尔街精英大街的高层，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高楼大厦，心中情绪却仿佛在最底层不稳的摇摇晃晃。
    她解释：“费先生已经答应和我合作，不会影响你们剧组的合约。而且……你们剧组潜力无限，对我的事业百利而无一害，我的电影帝国也会提供所有你们拍摄需要的东西，不用再担心资金场地还有人手问题……双赢，你看怎么样？”
    姜原那方依然没有说话，只有均匀轻微的呼吸声传来。
    “还有……给所有成员每年提供生日礼物、节日礼物……带薪旅游休假，不限拍摄时间不必过度劳累。”
    一直得不到姜原的回复，乔吟山的心里有些绷不住。一旁的Chen擦着冷汗，看着自己上司来回踱步，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姜原，你还有什么要求，都提出来吧。”
    电话那头总算有了动静。
    “如果我答应，你一年会探望剧组几次？”
    乔吟山一怔。
    “三次？可以吗？”姜原主动问。
    “……每个影片拍摄项目，我都回去探组两周。”
    “好。”姜原声音很轻，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那过年呢？”
    “……过年，算在额外的时间。”
    “会回来吗？”
    “会。”
    “好。”
    姜原轻笑，低低的，像是雪山的水流流入深谷般静谧而疏朗，将乔吟山周身的急躁与闷热扫去。
    “我答应你，乔吟山。”
    Chen静静听着，看着乔吟山慢悠悠挂了电话仍然在窗边发怔的模样，试探道：“Joyson，姜小姐她……？”
    窗外，热气船掠过城市上空，阳光穿透浓密的层云投射下来，映照着整个陆地。
    “Chen。”
    “我在。”
    “今天天气真好啊。”
    “啊？”Chen不太明白自家老板在说什么。
    乔吟山伸了个懒腰，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是久违上扬的笑意：“你不觉得吗？”
    Chen了然，点头：“说的是呢，今天是个好天气。”
    ……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PS：之前下毒的事情不是乔吟山安排，是付妤借乔吟山名义干的坏事。这一点没有详细写出来，但是应该没有误导吧（沉思）
    所有的真相已经揭晓干净啦。
    所以：正式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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